《那个Alpha决定去死》 第1章 《那个alpha决定去死》作者:穆时愿【cp完结】 文案: 沈祈眠x时屿 时屿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午后,那是个相当漂亮的少年,脆弱得像是个omega,可惜被禁锢这座牢笼之中,遍体鳞伤。 少年纤长的睫毛宛如鸦羽,唇色绯红,眼底的尖锐一闪而过,“你好,我叫沈祈眠。” 时屿宛如被蛊惑了心神,温柔地对他说。 “你不用怕,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那是一时的冲动,或许也是对弱者的怜惜,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事物。 那年的时屿不会想到,这世上的一切往往事与愿违。 在沈祈眠最初分化成alpha的那段时间,为了减少他的疼痛,时屿心甘情愿做他的omega. 那一年,时屿分明恨沈祈眠入骨。 一个满口谎话,一个看似被骗。 所有关系都建立在血淋淋的仇恨和欺瞒之上。 他与他之间,怎配妄言长久。 - 再次重逢时,时屿以为对方想要算清旧怨,未曾猜到,他只想向挚爱告别。 正如多年前沈祈眠所说的。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离开这里获得自由,我会去看外面的广袤天地,然后去找你。” 时屿问:“找我做什么?” 时至今日,时屿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沈祈眠来找他,是想最后见他一面。 然后去死。 标签:破镜重圆 久别重逢 救赎 箭头都很粗 没有任何火葬场 控控党慎入 狗血 互宠 虐恋 第0章 最想见到的人 你有经历过走马灯吗? 这是jasper前段时间给沈祈眠做心理治疗时问的问题。 “人在濒死的状态下,脑海中会快速闪过过往的记忆,如同幻灯片,在那些片段里一定会出现你在乎的人,所以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要努力活下去。” 除了笑容稍显麻木外,沈祈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有心理疾病的人:“我这一生都是噩梦,悲剧就算倒放也变不成喜剧,所以你不认为这种问题对我而言很残忍吗?” jasper有些尴尬,还非要狡辩,“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有很多,是你生病了,所以才体会不到。” 沈祈眠说我没病,他们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哪的规定写了,他们爱我,我就要给予对等的回报? jasper在病例单上唰唰写字, jasper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给沈祈眠加药。 每次加药都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这次身体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倒是噩梦如期而至。 倒也不全是噩梦,至少前半部分,有过短暂的温情。 他清楚地明白,眼前一切都是虚假的。 又是那方熟悉的空间。 纯白的被子和地板,天花板也没有颜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多真实的梦,他甚至清晰感觉到空调的风吹在身上有多冷,和太平间没有区别。 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他已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疼痛。 梦里,他是傀儡,是游魂,看不真切,耳膜里只有嗡嗡声,世界颠倒扭曲,不停叫嚣着,在心中疯狂肆虐,也许还晕染几分眼底的血色。 直到那扇门被打开。 沈祈眠惧怕任何声音,每次有人进来,都会把他拖到实验室,为他注射新品药剂,针头从皮肤扎进去,他如同待宰的羔羊,这是专属于他的刑罚。 但这次不同,夏日的暑气通过打开的门扉吹进来,沈祈眠终于同这个世界接轨,成为他活着的证明。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狼狈丑陋的。 走进来的是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沈祈眠看不清他的相貌,却记得那双眼睛,对方好像说了什么,红润柔软的唇在讲话。 沈祈眠心中茫然,直到自己的脸被对方轻轻抚摸。 他终于听见一句。 “我叫时屿。时间的时,岛屿的屿。” “你别害怕,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会保护好你的。” 至此,美梦结束。 沈祈眠还没想明白那究竟来自臆想还是过去的某段回忆,世界骤变,还是那片白色,还是相同的声音,他突然想从梦中挣脱,这是噩梦的漩涡,是他爱而不得的开端。 他叫时屿,沈祈眠记得,前面的那个人叫时屿,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的主人,曾对他郑重许下承诺。 可在当下,对方说。 “是的,都是他逼迫我的,我讨厌他,恨不得他去死,他……他虐待我,报复我,欺凌我,践踏我的尊严和底线,最后,他玷污了我的清白。我希望法律能给我公平和正义。以上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没有一句假话。” 沈祈眠甚至不大清楚那个人究竟是谁,却已为之心痛欲死。 他动了动唇,很难发出声音,只能看着时屿离开的背影,在这里梦里,他被宣判死刑,在万念俱灰之时,终于喊出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时、屿。 前面的身影停顿一瞬,没有回头。 沈祈眠想追上去,可他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刚刚起身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从梦中惊醒。 已是次日八点,睁眼的那一瞬,空洞的双眼覆盖一抹雾气。 时间的时,岛屿的屿。 是他忘了,在他破败不堪的人生中,曾经还出现过这个人。 沈祈眠很少对谁有过亏欠,时屿算一个。 jasper说得对,如果人死前真有走马灯的环节,时屿一定是他最想见到的人。 可惜,他爱他至深,他恨他至此。 在死神真正降临前,他想再见见那个人,哪怕是最后一面。 -------------------- 凌晨写文可能有点矫情,明天醒来改一下,按照惯例,想写一点话在前面: 1.双洁。双a,年下,受比攻大两岁。楔子的风格不代表正文文风,正文其实挺甜的。 2.只有楔子是攻视角,正文应该偏受视角多些 3.控控党大概不太适合看,总的来说就是先追妻,后追夫(可能不太恰当,不能算追妻。后面也不能算是追夫,后面主要是攻总想死,双方一直都很爱)而且前面其实就很互宠了 4.如果对文笔或者剧情有不满直接弃文就好,不必告知,感谢。 5.攻不渣,受也不渣 以后或许会填补… 11.07补充:可能看文过程中会出现乱码情况,试试清除缓存 补充:两个人都很恋爱脑,爱情至上,不喜勿入。 第1章 他们是旧相识 床榻凌乱,被蹂躏出暧昧的褶皱,浓烈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如炎夏与寒冬的交融。 声声喘息被强忍回去,受到屈辱的人是他,意乱情迷的人也是他。 直到耳后腺体被用力啃咬,灌以浓烈的信息素,灼烧的痛感让他顷刻间清醒过来,没有人可以忍受这样的冒犯,他试图挣脱,终结这场荒谬的情事。 滚烫的吻还在一点点往下,啃咬着身体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想继续反抗,身体不知怎么不受控制,顺着对方的脊背往上游移,很快就可以钳制住那线条完美的脖子。 他说:“放开,看清楚了,我是alpha.” 对方垂下眼睛,手指按压他的腺体,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对视的那一眼,让他心中大骇。 那是一双过于漂亮的眼睛,双眼皮的折痕里隐藏几分红色,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盛着几分呼之欲出的无助,是理智与欲望挣扎的痕迹,鲜红的唇瞬间白了下去。 “沈祈眠,我觉得恶心。” 这次,就连他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睛,耳膜中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工作位置上剧烈喘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办公室。 失魂落魄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半点不像是做了春梦才醒过来的样子。 “怎么了小鱼,做噩梦了?”章灿才倒水回来就看到他一惊一乍地坐起来,桌上单子都掉了好几份,活脱脱像是撞见鬼。 骨科住院部由好几位主任医生负责,工作地点都在一个大的办公室里,平时氛围还不错,这个时间大家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医生还在。 章灿弯身帮忙把东西捡起来,“你不是交完班了吗,怎么还不回家,回去睡多好。” 时屿无力地靠着椅背,用干涩的声音道谢,依旧魂不附体:“做完交接时有些不舒服,就想着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章姐,这是谁送的花?” 只有一株,夹在办公桌和墙体的缝隙里,是玉簪花,花瓣娇嫩,花蕊有些长,顶端像是画笔点上去的,一点鹅黄色。 花茎翠绿,花体纯白,颜色分明。 章灿还挺开心的:“你知道的,小张最近谈恋爱了,是男朋友送的花,实在没地方放了,所以她就在每个工位上都放了一株。” 第2章 时屿起身,疲惫地笑了笑:“是味道有些重。” “啊?也还好吧……那我帮你扔了?” “放那吧,等枯萎了再说。谢谢章姐。”时屿拿起手机,无力地往外走,离开前,转身又看了一眼那株玉簪。 洁白如玉,有微香,宜墙边连种一带,花时一望成雪。 若植盆石中,最俗。 这是时屿之前在哪本书中看来的,他当时和那人说,玉簪是纯洁高雅的花,古时常用它比喻君子。 但有些时候,以花喻人,是花的不幸。 * 按照惯例,每次换完班都要去呼吸科看望还在住院的陈秋秋,挨完骂再回家。反正再过段时间就会出院,这个苦也就吃最后几天了。 这一路上右眼皮跳个不停,揉了几下,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还更严重了。 他打开病房的门,霎时愣住。 这人怎么也在? 不敢再往里走了,时屿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恨不得隔他们八百米远,“妈,今天身体怎么样?” 气得陈秋秋用眼神剜他,“没看到小齐也在这里吗,再怎么说也是你正正经经相处了快半年的男朋友,怎么见面都不打声招呼,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看来是没什么事,那你们聊吧,我先走了,明天见。”时屿话没说两句就想离开,手还没碰到门,突然间,一阵风从后面吹过,时屿直接被拉开。 “等等,我有话和你说。”说话的是齐免。 还没反应过来,齐免已挡在门前,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不知怎么就单膝跪在了地板上。 时屿内心直呼卧操。 但肯定不能这么粗暴,直到看见齐免不知道打哪儿掏出来一个首饰盒,戒指躺在里面直闪光,时屿彻底忍不住了:“你有病吧,这还在医院呢,这是发什么疯?” 齐免有些紧张,半天才说:“虽然是陈阿姨催促我们赶紧彻底定下来,但这也是我的想法,今天我是实在没办法,平常总见不到你,今天好不容易在阿姨的病房里找到这个机会,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问,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陈秋秋好像一个捧哏:“那能不答应嘛,你说说,这态度多诚恳,小齐一个beta肯做这种事,那。已经是很大的牺牲了,时屿你别给脸不要脸,听见没有!” 时屿脑袋嗡嗡地响,一会儿是齐免在面前问“你愿意吗”,转而又听到陈秋秋在后面威胁“如果敢拒绝你就死定了!”,直到齐免想握住时屿的手,他条件反射般甩开,后退两步。 “你别太过分,道德绑架对我没有用,赶紧起来。”时屿低声警告。 齐免那张脸颇有几分欺骗性,实际精明得很,知道背后有人做靠山,倒是愈发肆无忌惮了:“你不愿意吗?” 你他妈看我的表情像愿意吗? 这场面已经足够社死了,偏偏这时候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是陈秋秋的主治医生,下班前再来问问情况,刚进门就“嚯”了一声:“在这儿求婚呢?” 时屿被气得心脏疼,“没有,是他在表演杂技。” “砰——”的一声。 一个满装的矿泉水瓶结结实实砸在后背上,时屿往前踉跄一小步,瓶子叽里咕噜滚到床底下去了。 “再胡说八道你就别再认我这个妈了!半年了,总吊着人家不说,现在人家主动提出来你还不满意,这和渣男有什么区别,玩弄别人感情有意思是不是?” “是。”时屿根本不想管还在单膝跪地的齐免,气急了什么都敢说,“我就是喜欢玩弄感情,谁让他倒霉遇上我,想要我答应,下辈子吧。” 这下彻底乱成一锅粥了,赵医生安慰快要哮喘发作的陈秋秋,一边让时屿先少说几句,三三两两的值班护士也在门口看热闹,有社交恐怖分子趁乱喊:“哎呀时医生,你就答应他呗,多般配啊,人家都已经跪这么久了……” 时屿不听不看,弯身想把床下的矿泉水瓶拿出来。 他的耳膜中充斥着陈秋秋的骂声,还有种种惋惜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一个聋子。 就是在这种几乎崩溃的时刻,不知谁喊了声—— “让一让,赵医生是在0912吗,有人找他!” 又是一阵哗然,直到低沉清润的声音自门口方向传来,吐字不轻不重,与这些荒唐的混乱格格不入:“赵医生,请问现在有时间吗?” 时屿听觉从未如此敏锐,连通着嗅觉,他又想到办公室里那株玉簪花,只属于这个时节,没有人精心呵护,很难活到冬天,更见不到北方的雪。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脊背在直起来的过程中如同被寸寸凌虐,矿泉水瓶被他捏到变形。短时间内膝盖发软,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口方向望去,以那双漂亮到惊心的面孔为终点。 那一瞬,心尖密密麻麻的痛快要将他淹没。 如果他能死在八年前的初冬,时屿也不至于这么恨他。 沈祈眠。 自分别那天算起,已经八年有余,此时此刻,他站在门口,宛如在时间之外。 沈祈眠见到还单膝跪地的齐免,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中扩散的几分情绪被冷静替代,也没有方才的从容,或许他想,既然是重逢,总该像个正常人。 “好久不见。”沈祈眠笑了一下,许久才念出他的名字:“时屿。” 时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出去攥住沈祈眠的手腕,把他拽出去,“朋友来找我,我先走了。” 陈秋秋气得眼睛都花了,“胡说八道,你待会儿必须回来,晚上要陪小齐吃饭道歉,听到没有!” 说到最后,用力咳几声。 跪了很久的齐免扶着旁边的柜子站起来,回头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去。 他认识时屿已有四五年了,从来没见到时屿这个样子,有恨意,也有其他就连他也不懂的东西。 比如时屿的丢盔弃甲,却故作冷静。 看来他们是旧相识。齐免心有不甘地想。 -------------------- 双j 第2章 是我欠考虑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灌进鼻腔里,时屿神经紧绷,只知道用力攥住那截冰冷的手腕。 他的呼吸与那些噩梦频率相同,就连路线也如出一辙。 梦里,总以溃逃为开始,时屿总是想握住沈祈眠的手,逃离那座监禁他们的囚笼,越过层层看守,到外面的世界去。 可是到最后,总差一步。 每次在梦中回头,都会发现对方早已面目全非。 “真是单纯啊,这里难道不好吗,时屿哥哥,你愿不愿意为我留下来?” “留下来吧,你是不舍得我的,对不对。” 沈祈眠站在阴影中,是恶魔,也是能蛊惑人心的妖媚。 好多次,时屿几乎要被沈祈眠说服,重新回到阴影中。 但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楼梯间厚重的门被推开,时屿膝盖发软,他竟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在现实还是梦境。 关严的那一刻,所有嘈杂被隔绝在外,他们身处另一个更寂寥的空间,像是在现实与梦境的空隙里苟延残喘。 激烈的情绪导致时屿有想呕吐的冲动,但那只是短暂性的错觉。 他闭了闭眼,在短时间内,竟然不敢抬头再去看一看沈祈眠的脸。 “你还好吗。”直到对方问。 时屿生生忍住胸腔中跳跃的疼痛和恐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沈祈眠,你告诉我,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沈祈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倒映出时屿一个人的身影,“是你拽我来的。” 时屿快气笑了,可他现在已经疲于做出任何表情。 他尝试跳出那些极端情感,审视这张脸。 沈祈眠和八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好看得令人生厌。 17岁的沈祈眠,虽说没有攻击性,可相貌就是最好的障眼法,带着锋芒,无论在哪里都是吸引人注意的,在白茫茫的方寸之地,他是唯一的一抹色彩,可以灼痛双目。 巧舌如簧,满口谎话,玩弄人心。 这是当初沈祈眠最擅长做的事。 而现在,所有锋芒都黯淡下去,好看得惊心的脸也不再迷惑人的心智,他只是个拥有个美丽皮囊的普通人,远远没有记忆中鲜艳。 而自己,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富有同情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青舟市。” 时屿彻底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这是他唯一能和沈祈眠抗衡的武器。 “抱歉。”后者眼睛漆黑得骇人,有不同于常人的冷静,“会让你更讨厌我吗。” “摆出这副嘴脸给谁看,我何止是讨厌你,当年那件事之后,我被家人甩了几耳光,你知道精神病院是什么样子吗,我被关了半个多月。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还不恨你,那我到底是有多贱?” 第3章 沈祈眠有些迷茫,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痛苦:“我……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你能告诉我那件事指的是什么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间转变成无尽的安静,以时屿一声冷笑为终结。 “沈祈眠,你还真是什么谎话都说得出!” 沈祈眠或许还想继续胡说八道,把人当傻子骗。 漆黑的眼珠看向别处,但很快就又重新定格在时屿身上,试图反握住他的手:“你如果实在气不过,现在也可以打我一巴掌。” 时屿几乎下意识抬起手臂,毫不客气地朝着沈祈眠的侧脸而去。 后者眼睛都没闭一下,就这样看时屿的眼睛,这一巴掌落下去,他可能会微微偏过头去,可能会继续装可怜,时屿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令人作呕。 在关键时刻,他止住动作,退开一小步。 “我对打人没有兴趣,沈先生,我不是暴力狂,再者,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 时屿的眼神处于愤怒后的平静之中:“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但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欠你什么。” 时间可以泯灭仇恨,也可以在日复一日中,加深恨意。 此刻,他当下的情绪盖过一切—— 沈祈眠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要论混蛋论无耻,他与八年前简直如出一辙。 再次推开这扇门,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那道紧紧关闭的门,许久才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按照陈秋秋的叮嘱,时屿再次回病房。 大家都看完热闹早就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了,病房里再度恢复冷清,齐免在笑盈盈地陪陈秋秋聊天,氛围融洽得仿佛他们才是母子。 “小鱼,你回来啦。”齐免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故作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你朋友吗?没听说你有这么一号……” “你先出去等,我和我妈说几句话。”时屿现在看到齐免就一股无名火,语气必定好不到哪里去。 他有点担心这两人吵起来:“你们聊着,当我不存在就……” “滚。” 时屿横了齐免一眼,当着陈秋秋的面直接骂他:“听不懂人语是不是,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我说,滚。” “时屿!我给你脸了是不是!”陈秋秋也急了,忙不迭护起外人来。如果不是儿子成年了,她绝对能上手直接揍。 齐免不敢再继续碍眼,留下一句“那你们好好说”就走了,还贴心地帮忙把门关上。 有些人就是欠骂。 时屿长到这么大,向来不肯受什么委屈,睚眦必报,有气当场就生,从不藏着,说好听些是活得刻薄,不好听些……其实就是冷血。 细数起来也就只对病人温柔,耐心全部用在工作上了。 他问:“齐免求婚的馊主意是你给出的吧,你是上辈子救过他的命吗,你这不是给我找另一半,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仆人。” “怎么说话呢!”这个节骨眼上,陈秋秋也不太敢去触这个霉头,“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刚才小齐可真是豁出去了,多丢脸呐!你千万要请人家吃饭,听见没!” “饭不会自己吃吗,他又不是快要穷死了。” “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行,不想听阴阳怪气是吗?”时屿靠近床头,他浅浅笑了,薄薄的眼皮些许泛红,他无疑是冷静的,冷静地逼疯所有人。 “妈,如果你再安排这种事,我就告诉齐免,告诉所有人——” “我,时屿,曾经屈辱地,和一个alpha发生过关系。”他停顿了几次才恢复流畅的叙述:“我这样说,你开心了吗,满意了吗?” “时屿!你今天发什么疯,都过去八百年的事了,你提它做什么!” 时屿嗤笑一声,反问,“你不是想听这个吗?” “我什么时候……你给我回来?你要去哪里!” 话说一半,陈秋秋看到时屿已打算离开,气急败坏间,只能暂退一步,“不请吃饭也行,你总得把小齐送回家里吧?” 送个屁。 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一个成年人能有什么危险。 何况已经十几分钟过去,齐免已经回去了也说不定。 没想到刚出去就被打脸了,这时间等电梯的人不多,一层楼也就那几个,其中就有齐免。 以及,沈祈眠。 时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用很长的时间才能确认,这确实发生在现实,脱离梦境的沈祈眠更加暮气沉沉,像个索命鬼。 沈祈眠率先发现他的存在,动了动唇,问:“你也要下楼吗?” 这一开口可不得了,齐免瞬间打起精神,又开始骚扰时屿:“你也肚子饿了吧,我们一起去吃晚餐,顺便谈谈感情上的规划,好不好?” 时屿沉默往前去,明明已经按了下行键,但还是又戳了几下,故作无用功。 正要退回来,肩膀处突然搭上一只手。 时屿最讨厌肢体接触,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下意识想挣脱。 那只手却愈发用力了,仿佛把时屿当作支撑,声音很脆弱:“我有点疼,能帮个忙吗?” 时屿惊愕地侧头,下意识扶住沈祈眠手肘,只见对方眉心微蹙,似乎身体不大舒服,就快支撑不住。时屿虽说抗拒,但还是临时决定让他先靠着自己。 这是医生的职业本能,无关其他。 正好这时候电梯门打开了,时屿直接将人扶进去。 时屿把沈祈眠捂住胃部上方的手拽下来,生硬道:“现在只能挂急诊了,先看一看是哪里的问题。” 混乱中,沈祈眠看了齐免一眼,把手往下移动些:“……好。” 时屿还想继续问,恰巧这时电梯开了,他扶着沈祈眠出去,先离开住院部,去综合门诊楼。 齐免也跟着忙里忙外,实际上一点没帮上。 突然间,沈祈眠捏了捏时屿的手,再度欲言又止,时屿以为他是不舒服,耐着性子让他坐下歇会儿:“你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劲,胃,胆囊,肋骨?” 时屿有点犯职业病,最先轻轻地摸了摸沈祈眠的骨头。 “没仪器没拍片也检查不出什么,反正前面也没几个人了,再等等吧。”齐免把时屿拽起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十分提防的模样。 时屿甩开他的手:“你去帮忙看看现在到多少号了。” “可是……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齐免心有不甘,偏偏拗不过,也想为求婚那件事赎罪,只好快去快回。 人走了,时屿再次蹲下去问:“继续,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屿微微抬头,望向沈祈眠的眼睛。 沈祈眠登时有些紧张,第一时间躲避。 只一瞬,或许只有几毫秒。 时屿微怔,被自己蠢笑了。 他把手里的挂号单用力塞进沈祈眠手里,冷着脸离开,一句话都没留下。 急诊在一楼,他畅通无阻地去外面,夏季的热浪扑面而来,而他的手被冰冷的手指牵住。 “……对不起。”沈祈眠说:“我原本是想要帮你的。” “我真受够了,沈大少爷,这是什么服从性测试吗?好,你要帮我什么,你能帮我什么。我居然就真信了,我真有病!”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讨厌那个人,我原本是想装病帮你支走他,但是没想到,他那么执着。”沈祈眠五指微微收紧,防止时屿挣脱。 “帮我支走他?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你凭什么?” “……” 华灯初上,斑斓的色彩却照不亮那双眼睛,沈祈眠如顷刻间醒悟,对啊,他们是什么关系? 在病房里,齐免向时屿求婚了,不久的未来,他们或许会结婚。 沈祈眠慢吞吞地松开手,暂时不敢再有任何越界的触碰。 “是我欠考虑了。”他说。 -------------------- 失语:励志创翻所有人。 但如果创到深眠,偶尔会把他扶正 (再次唠叨两句: 第3章 拿最贵的就好 沈祈眠说:“刚才我提醒你了,还用眼神暗示你先别着急,但是你没看到。” 时屿如同被踩了尾巴,愈发气急败坏,“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着急了,我这只叫有医德。” “那……”沈祈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顺着往下:“你真是一位好医生。” 时屿瞪他:“你别阴阳怪气我。” “我没……” “小鱼!”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沈祈眠的话,齐免气喘吁吁地从里面出来,挤到他们两人中间,“怎么了,不看医生了吗?” 本来上了一天班就烦。 时屿没搭理,今天晚上不想开车,计划打车回去,才有一辆车停下来,齐免又开始了:“我司机马上就到了,小鱼,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也顺路。” 第4章 时屿打开车门:“闭嘴。” 齐免没听,仍旧啰嗦地说着废话,“那你到家之后记得给我打电话,哦对了,回去记得吃……” “诶?应年哥,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今天不忙吗,是来看陈阿姨吗?” 时屿才系好安全带就听到齐免在和别人说话,语气热情到虚伪。 是时应年。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紧接着,他听见时应年回答:“对,小鱼和你陈阿姨总是吵架,我总得抽出时间来多和她谈谈。” 齐免很会说漂亮话,还不忘提醒:“小鱼,你哥来了。” 还什么哥不哥的,时屿余光瞥到准备离开的沈祈眠,从始至终,沈祈眠都没什么存在感,留下或离开都不吸引人注意。 但是,但是—— 时应年刚才会不会看见他了? 外面的灯这么亮,沈祈眠又不是泯然众人的相貌,可能总会凑巧看几眼吧? 这个设想让时屿感到几分恐慌,顾不上司机催促的声音,在沈祈眠快要路过计程车时,抓住沈祈眠的手,一心想把他往车里拽。 沈祈眠显然没反应过来,只能顺着力道上车。 “怎么了?”他问。 时屿让沈祈眠闭嘴,越过他,把车门重重关上。 近距离接触来得猝不及防,时屿探身过去时,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关完门后又扶着喘息一会儿。 沈祈眠不敢乱看,目光所及之处,是时屿的后脖颈。 纤细,脆弱,隐约可见青色血管,干干净净的,除了腺体,再没有其他痕迹。 好半天,时屿终于缓回来些:“你住哪里。” 沈祈眠侧头看他,“逸居苑。” 这个地址听着隐约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到过,但记忆不深,他没多想,只叫司机先开车去这个地方。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时屿重新系好安全带,才彻底冷静下来就听见沈祈眠问:“刚才那个人是你哥吗,你怎么像撞了鬼一样。” 时屿很头痛,神经反复拉扯,“我为什么像撞鬼,你心里没数吗?如果不想死的话,以后别再让他看到你。” “……那我尽量。”沈祈眠虽然不懂,但还是选择先答应下来。 从这里到逸居苑不算近,要很久才能到,这对时屿来说如同折磨,中途他还往右挪了一个位置,看似平静,实际上把今天和沈祈眠相遇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控制不住去想。 时屿暗自发誓。 再被沈祈眠骗,自己就是狗,他也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 路程刚过一半,时屿靠着椅背,竟然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一声细微的闷哼,他本能地睁开眼,朝身侧看去。 只见沈祈眠似乎是有些痛苦,右手用力按住脖颈处的腺体,脸色煞白。 装的吧。 毕竟才被骗过,那些豪言壮语立下没几分钟,要是就这么信了岂不是很丢脸,人总是要长点记性的。 时屿不打算管,继续闭目养神。 可身边的动静很惹人烦。 沈祈眠手指那么用力往下按,如果不是有阻断贴,怕是都要把腺体抠破了,看得时屿一阵隐痛,仿佛和他共感了。 忍无可忍之下,时屿用力把沈祈眠的手扯下来,“别折腾了……师傅,麻烦在前面的药店停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抑制剂之类的药物普通药店就有卖,如果是大药店可选择的种类要更多些。 工作人员向时屿介绍几个档位的注射类药剂,他没听完,只说:“拿最贵的就好。” 付完款回到车上,时屿也不指望沈祈眠能自己注射抑制剂了,在不大宽敞的空间里,冰冷的手指在沈祈眠脖颈摩挲。 手指到腺体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阻断贴。 沈祈眠颤抖了一下:“时屿……” 他视线有些模糊,恍惚看到时屿凑过来的脸,浓密的睫毛,红润的唇,虽然手指很冷,但有梦里不存在的温度,沈祈眠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只想喊一喊他的名字。 直到阻断贴被打开一个边角,沈祈眠猛然清明几分,用力扯开时屿的手,忽生几分愠怒:“你要做什么,我自己、我自己可以,不用你管我……” 有些奇怪。 如果真是易感期,为什么透过掀开的阻断贴,没有感受到信息素? 意识到似乎再度被欺骗了,时屿冷下脸来,把买的药塞进沈祈眠怀里,“那就回去自己打吧,反正就快到了,还是那句话,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沈祈眠把阻断贴重新贴好。 这次他是真的清醒了,失神道:“对不起……” “到了。”时屿冷漠地提醒。 沈祈眠没再说什么,拿着抑制剂,下车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在夜色中往里面走,逐渐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时屿没急着离开,他找到手机导航,放大看具体位置。 然后,在下面点了一下收藏地址。 …… 刚进单元门,沈祈眠终于忍不住了,后背靠着墙壁,闭眼忍受,按照经验,再过几分钟就会恢复稳定。 期间他挂了好几通电话,直到没有那么难受了才按电梯上楼。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扯掉阻断贴,玉簪花气味过于微弱,消散在空气中,沈祈眠将手里的抑制剂扔进垃圾桶里。 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沈祈眠稳住呼吸频率,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椅子上,终于接听:“怎么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今天觉得怎么样?”熟悉的男声自话筒传出,有些热情。 沈祈眠说:“挺好的。” “假的吧?” “……我是说真话,你不觉得吗,痛感会刺激人体产生肾上腺素,往往在这种时候才能清晰地确定,自己还活着。”沈祈眠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几分认同感。 “……我真是服了你。”季颂年倒吸口冷气,“幸好这话是和我说的,如果被你心理医生听到,又要给你加药……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今天应该见到时屿了吧,觉得怎么样?” 沈祈眠沉默下来。 他对今天发生过的事,记忆不大清晰,但最深刻的,是时屿凑过来时沉静的侧脸,还有指尖冰冷的温度。 沈祈眠没忍住再次按了按腺体,“他能让我痛苦,但是和身体上的折磨不同。我以前,一定很爱他。” “说什么以前,看起来你现在也很爱他,否则痛苦的来源是什么?” ——爱。 这个字对沈祈眠来说,有些陌生。 痛苦是爱吗,心跳加速是爱吗,贪恋他的体温是爱吗? 他开始纠结于这个问题,以至于忘了回答季颂年。 过去能有两分钟,季颂年忍不住再次主动挑起话题:“你在国内要好好的,你妈妈很担心你,别让她太劳心了。” 沈祈眠面不改色:“她不是雇了很多人盯着我吗,如果我连续几天不下楼,他们会直接找上来,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姨也是为了你好。”他说:“你如果有时间,能不能偶尔帮忙去看看我妹妹,我妈工作忙,我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这个要求不过分,何况以他们多年来的交情,不至于这点事都不给办,“那你记得把地址发给我。” “好,你能隔一天去一次吗?”到最后,季颂年开始变本加厉。 原本沈祈眠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明白季颂年的意思,顿时有些恼火,冷笑一声,像讥讽:“什么意思,就连你也不信任我,你们每一个都这么费尽心机地监视我,不累吗?” 季颂年自觉理亏,但没有让步。 “我过一个月才回去,所以这段时间就只能拜托你了。” 沈祈眠心里窝火,索性挂断电话。 他在盒子里翻出几片药,是止痛的,他刚才只是顺口说说,其实他还是怕疼的,哪有人能真正不惧疼痛? 抑制剂起不了什么作用,那就只能靠止痛药熬过去。 幸好,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 吃完药果然没那么难受了,沈祈眠直到睡着的前一刻仍旧在想时屿。 可是在今夜,他没能入梦。 -------------------- 深眠:为什么一个个的都监视我,不累吗? 没事的,以后你老婆也会监视你的( ps:又改文了,把齐免改成了beta,不过不重要 第4章 它属于另一人 手机亮了好几次,锁屏上跳跃着齐免发来的微信消息,反复问时屿到家了没,但提示音每次都被水声盖过。 时屿看着镜子中倒映的这张脸,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刮出一个相似的场景。 是在精神病院。 那个时候,他做完治疗躲进卫生间,恍惚地看着这张惨白的面孔,不断在心里反问:“我真的有病吗,我的病来自哪里,如果所有人都这么说,是不是证明他们才是对的。” 第5章 ——我错了吗? 所有人都希望我病了,疯的究竟是他们,还是我。 时屿猛然从过去的阴霾之中抽离出来,伸手关掉水源,拿手机回了卧室,刚躺床上准备睡觉就听到手机再次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还以为你睡了。”南临的声音清晰传出,给时屿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我刚去看过陈阿姨,陈阿姨好一顿埋怨,说今天齐免向你求婚了,但你没答应,可把她老人家气得不轻。” “真是好事不出门,破事传千里。”时屿自嘲道。 “得了吧,往我身上扯什么,现在说的是你的事。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是有点喜欢齐免的,至少还愿意跟他逢场作戏,按照你的性格,已经算难得了。” 去他大爷的吧。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跟他逢场作戏? 齐免的母亲和陈秋秋女士是闺蜜,齐免从小在国外,前几年才回来,自他出现,陈秋秋也不张罗着给时屿相亲了,就非这个人不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让他们交往。 当初他们说好的,只是在长辈面前装装样子,谁知齐免最近愈发变本加厉,现在连求婚都敢干。 好一个挟陈女士以令诸侯,下作至极。 时屿翻了个身,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明面上说喜欢你,其实是抱着报复你的心,目的是让你沦陷,你会怎么办?” 南临沉默半晌:“他让你沦陷你就沦陷啊,他是上帝?你又在外面惹什么人了?” 越说越烦了,时屿敷衍两句便挂断电话。 沈祈眠当然不是上帝。 上帝哪有他可怕。 …… 比沈祈眠更可怕的,还有他那个执着且凶悍的母亲。 时屿好几天没敢去呼吸科,过了大概四五天,掐指一算,陈秋秋女士应该消气了。 今天时屿要去门诊,中午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抽空去住院部看望陈秋秋,结果正好碰上去接热水的齐免。 “小鱼?” 齐免穿着休闲服,热情地叫他。 惹得路过的护士向他们投来八卦的眼神,显示都想到了那天的求婚。 时屿抢过保温壶,走进水房,在等待的过程中,他靠着旁边的窗台,一只手放进白色工作服的口袋里,“齐先生,这种事应该有护工来做吧,你这么殷勤做什么,总不会是护工偷懒吧?” 齐免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尴尬:“我就是想陪阿姨聊聊天,这都是顺手的事。” “哦,这么狗腿,讨好人的本事可真一流。”时屿说话难听,但总归还有更不像话的:“齐大律师这么闲不如去陪陪自己家人。” 说完,他轻飘飘地冒出一句。 “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妈妈吗?这不能吧,没听说过啊。” “小鱼,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 水接满了。 时屿强忍着没用眼神骂齐免,他拿着保温壶就要走,但想想还是很气不过,停下脚步,“想要好好说话是吗,行,那我问你,你什么意思,凭借我妈对你的喜欢就绑架我是吗?” “那天在病房里求婚,不就是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道德绑架吗,你就是算准了我不敢对我妈说实话,好手段啊,齐律师,你真是一副阴险小人的嘴脸。” 齐免哑口无言,直到时屿离开了他才回神,快步跟上去:“小鱼,那天是我冲动了,你别生气,我们可以慢慢……” “滚蛋。” 时屿不耐烦地甩下两个字。 他进病房时,陈秋秋还在睡午觉。 时屿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来去没留下任何声音。 按照惯例,他去了一趟赵医生的办公室,询问陈秋秋的病情,齐免也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 赵医生推了推镜框,先闲聊两句,感慨道:“那天你母亲可被气得不轻,当场就犯病了,不过问题不严重,再住四五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是一定要把药带在身边,可别马虎了。” 时屿听得认真,确定没什么事才放心。 离开前,他突然问。 “赵医生,那天沈祈眠是来找你?你一个呼吸科医生,他找你做什么。” 赵医生眼底冒出几分八卦的精光,第一时间望向齐免。 齐免面露菜色,笑容凝滞在脸上。 沈祈眠。 原来这就是那个人的名字,他们之前果然认识。 意识到这一点,齐免愈发恼火,他还记得那个人生了个万里无一的好皮囊,好看得惊心,八成是个omega,而自己只是beta,方方面面都比不过。 这样的认知,让他愈发自惭形秽。 “我也很好奇,时医生似乎和他很熟悉?”赵医生没急着回答,还又抛出一个问题。 时屿心口莫名憋闷:“没有的事。” “是吗。”赵医生笑笑:“其实他找我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来问我另一位医生的联系方式,可能是他母亲的意思,我和他母亲比较熟。” “你也知道的,医生不是每天都坐诊,我本来想带他去住院部找那位医生,但她偏偏那天请假了。” 时屿听得云里雾里,大概明白一个核心内容。 沈祈眠是来看大夫的,赵医生只是中间人。 “看来时医生对他很感兴趣?”赵医生还在试探。 时屿回神。 他仍旧是那番说辞:“没有的事。” 话音还微落下,时屿眼皮微动,转瞬间就变卦了:“可以问问他找的是什么医生吗,哪个科室的?” 赵医生摇头:“这个就属于他的隐私了,我不能说。” 时屿顿觉无趣,道完谢,离开办公室。 这么短的一段路,齐免好多次想问些什么,反反复复无数次,好不容易想好怎么说,时屿却已推开病房的门。 陈秋秋已经醒来,正在吃水果。 看到时屿的那一刻,顿时瞪大眼睛,厉声呵斥:“你给我过来!” 时屿懒散地走过去,不想坐下说话,去了那边仍旧靠着窗台边缘,整个人散发出“大不了你就弄死我”的气场,能把人活活气死。 陈秋秋恨不得拿笤帚揍他,“那天给我气懵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你,那个omega是谁,他没进门来,我没看到本人,但是这个楼层都传开了你知不知道!” 时屿嗤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你倒是心大,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传的?他们说你劈腿,在被求婚的当天,被一个omega勾搭跑了,头也不回地钻进楼梯房,你知道说得多难听吗!” “他们还有人说,那个omega长得还有点像齐免,你听听,你自己听听,这像不像话!” “……” 陈秋秋的声音忽高忽低,偶尔压着嗓子,偶尔又突然变得尖锐,总让时屿联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听来听去,只记得她一口一个omega. 再加上一个小人得志的齐免。 “阿姨,您别生气了,小鱼肯定也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小鱼,还不快给阿姨道歉?” 时屿抬脚就要走,这破地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你站住!” 陈秋秋在后面喊。 时屿呼吸起伏骤然间变得明显,不耐烦地转身面对他们:“他和我一样,也是alpha,这样说你满意了吗?放心了吗?” 话音一落,齐免肉眼可见变得高兴起来,就连安慰陈秋秋时也更加真情实感了,谁知陈秋秋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兴。 不等想明白为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只看一眼便匆匆道:“阿姨,您别再气了,我出去接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齐免一离开,病房里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陈秋秋脸色苍白,心慌意乱地说:“他是alpha……我反而更不放心了,毕竟你当年就是……” “当年就是怎么?”时屿有些失控,“过去的能不能别再提了!” “……可那天你不也提了?” “这是两码事。” 隔着一段距离,时屿再度与陈秋秋敌对,一如八年前,锋芒毕露。 但这次,他要坚定许多,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说辞。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没有其他精神疾病,你们如果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好好好……”在这种事上,陈秋秋不敢跟他犟,只能敷衍地应和两句:“你没病,没病行了吧?” 时屿受够了她这样的态度,不耐烦地离开病房,只想离他们远一点,越远越好,到可以自由喘息的地方去。 直到进入电梯,他繁乱的心终于正常工作,他把手机拿出来,盯着屏幕发一会儿呆才打开地图导航软件,在收藏页面看到沈祈眠居住的小区具体位置。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取消收藏,他为自己的挣扎感到痛苦,这种感觉,像是要逼着自己做抉择。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逼他,就连自己也是。 第6章 想想甚至有些可笑。 这时电梯门突然打开,时屿回神,把手机重新放回去,往门诊科那边走。 至于什么导航位置,时屿没再管过它。 - 夏天的中午能生生把人晒化了,在太阳的烘烤下皮肤泛着疼痛,沈祈眠的手机还连接着一通视频电话,他一只手拽着准备暴走的小姑娘:“你快和你妹妹说,我不是人。贩子。” 季颂年:“……?” 沈祈眠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把手机丢给季忆。 他在家里折腾好几天,昨天易感期刚刚结束,想到前几天朋友的请求,临时决定过来看看,也是凑巧,老师说季忆同学刚才下楼的时候崴了脚,在那疼了半天,给家里人打电话也打不通,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老师认识季颂年,确认一番后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了沈祈眠,交代他一定要带季忆小朋友去医院看看,别伤到了骨头。 但季忆就是不吃这一套,非说沈祈眠是坏人,要把她的心肝脾肺拿去卖了换钱。 现在不知着急还是疼的,当街哇哇大哭,哽咽地喊:“救命啊,有人坏人……呸呸……好大的风好大的沙子……呜呜呜有坏人!” 季颂年也被吵到了耳朵,忙道:“他不是坏人,他是哥哥的朋友,你听他的话就行,不会把你卖了的。” 沈祈眠颇有种终于沉冤昭雪放松,谁知下一刻,这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地更大声了:“骗子,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这个视频电话肯定是ai合成的!放我回家,我要回家!” 沈祈眠是真没办法了,“你看账号,这是你亲哥的联系方式吧,这个还能作假?” “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说完,还想再哭一阵。 沈祈眠实在心有余悸,在她张口之前直接捂住这位小祖宗的嘴巴,直接塞进一直跟在后面的车里。 沈祈眠贴心地帮忙系好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开些:“待会儿要挂号,你记得自己的身份证号是什么吗?” 此言一出,这还得了,季忆又哇得一声,“还说你不是人。贩子……唔、唔!!” “行了孩子,你闭嘴吧,我问你哥。”沈祈眠倒霉地说。 去医院这一路上,季忆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哭,声嘶力竭地控诉:“哥哥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干这种勾当!我可不像那些花痴的人,我头脑可清醒了!” 这孩子还开始劝人从良了。 沈祈眠没搭理她,生拉硬拽把这个七八岁的小孩拽到骨科门诊,顺利地挂了号。 可惜这个时间医生休息了,得再多等一段时间。 沈祈眠坐在椅子上,好像打了一场仗,好在季忆终于不哭也不闹了,直到现在才真的相信沈祈眠不是坏人,偶尔转头小心翼翼观察沈祈眠的脸色。 大的累,小的尴尬,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全装起哑巴。 时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正要去门诊办公室,余光精准地瞥见在等待区看时间的沈祈眠,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在那几秒钟里,时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反应过来,已靠近几步。 沈祈眠真是阴魂不散。 要么就八年不出现,要么就格外有存在感。 时屿颇有几分厌烦之意,直白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祈眠惊讶地抬头望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不止一次怀疑,这颗心只是寄居在自己身体里,实际上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所以它叫嚣、恐慌、不堪一击,迫不及待地奔向另一独立存在的个体。 “是来看病的。”他说。 顿时,时屿更精细地把沈祈眠打量一遍。 “看病怎么来骨科,骨折了?” 第5章 他有固定伴侣 季忆虽然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但已经非常懂事了,意识到氛围不太对,立刻小心翼翼地回答:“医生哥哥,他是来带我看病的,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脚很痛。” 时屿这才注意到坐在沈祈眠旁边的小女孩,长得很机灵,乖乖坐在那里,很听话,手指轻轻抓着裙子边。 她的小书包是沈祈眠帮拿着的。 一个想法就这么跳进脑袋里——她不会是沈祈眠的孩子吧? 时间似乎也能对得上。 时屿面部表情就快要僵住了,他很想一走了之,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因为那恰恰证明了自己的失态。 沈祈眠这八年来发生了什么,与自己无关,更没必要为了他产生任何个人情感。 时屿内心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缓慢地再次朝着他们走去,蹲下身和女孩讲话:“哪只脚?” 季忆小声回答:“右脚。” 时屿看向手腕佩戴的机械表,沈祈眠认识这个牌子,市场价三万多,表身是银白色,秒针尖细,时间刻度由小的碎钻替代,中下方可见镂空的机械转轴。 那天晚上在医院里,沈祈眠不经意间见到齐免也戴过这样的机械表,只是颜色稍有不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买的同款。 他顿时有些心灰,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现在是午休时间,还不能拍片,我只能先简单看看。”说话间,时屿已放下手。 这话分明很体贴,可是从时屿口中说出来,不知怎么格外冰冷,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残留的刻薄。 沈祈眠起身,摸了摸季忆的头发,“你跟着这位医生哥哥待一会儿,已经中午了,我去给你买点午餐,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好。”季忆接回自己的书包,还没拿稳又被时屿拎走了。 附带一声不咸不淡的提醒:“叫叔叔就行。” 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沈祈眠没纠正,直接离开。 电梯下行的这一会儿,沈祈眠抽时间联系季颂年,告诉他这边没什么大事,让他不用担心。 对方发了一个么么哒。 有病。 沈祈眠瞬间觉得被恩将仇报了。 正巧这时电梯门开了,他对这周围不算很熟悉,加上这次也就只来过两次,需要用导航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超市。 先简单吃点面包充饥,等做完检查再去餐厅。 谁知还没到医院门口,突然见到两个人迎面走进来,一男一女,走在后面的那个沈祈眠认识,正是曾向时屿求过婚的齐免。 那另一个…… 按照年龄来看,应该就是时屿的母亲了。 沈祈眠急着出去,想绕着他们走,但门就只有两扇,他正要顺着人流出去,猝不及防地被拦住去路。 沈祈眠眉心微蹙,冷淡地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聊聊了?”齐免不打算让沈祈眠离开,“沈先生,你看起来挺健康的,应该没必要来医院吧,难不成是来找小鱼的。” 陈秋秋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凑了过去,顿时如临大敌,小声问:“他就是那个拐走我儿子的人?” 齐免点头:“是他。” 再怎么样,她毕竟是时屿的母亲,沈祈眠没太失礼,迎着对方冒昧的目光微微颔首:“阿姨好,很荣幸今天可以见到您,但是我临时有事,就只能抱歉先走一步了……” 陈秋秋没有听人把话说完的习惯,刚才之所以那么久没插嘴,只是因为在打量沈祈眠的相貌罢了:“听小鱼说,你是alpha?” 突然讨论这种话题,对方又是长辈,很难不尴尬,陈秋秋不在乎沈祈眠的答案是什么,直接傲慢地说:“那我就叫你小沈吧,我想和你谈谈。” 沈祈眠道:“我真的没时间。阿姨。” “怎么,你的意思是看不起我吗?” “……” 沈祈眠也看出来了,这位长辈倒不是真的性情刻薄,她是故意找茬。 无奈,他只能暂时答应,想着一会儿敷衍两句就离开,再过一会儿时屿就要工作了,到时会没有人管小孩。 一楼有专门休息的位置,但几个人都没有坐下来说话的意思,他们不过是想找个僻静些的位置而已。 沈祈眠一直在想该说些什么,陈秋秋直接打断他的思维:“别以为是alpha就万事大吉了,这不是你总是勾搭我家小鱼的挡箭牌,像个狐狸精一样。当然,我这可不是夸你长得好看,我是在骂你,听明白了吗?” 沈祈眠:“…我明白。” 陈秋秋当然也看出来他没当回事,愈发不忿:“我家小鱼是有固定伴侣的,而且感情相当稳定,你休想插足他们之间的感情,这种人人喊打的事,你应该也不屑于做吧,人还是要些脸面得好。” 这番话,已经无异于是羞辱了。 齐免嘴角上扬,他其实听时屿说沈祈眠是alpha时,就已经明白他们之间一定没有可能了,那密密麻麻的嫉妒和愤怒消散了一大半。 但此时此刻依旧心情舒畅,偏偏装模作样地在中间劝:“您说得太严重了,小鱼怎么会是这种人,我相信他。” 第7章 “你不懂。”陈秋秋说:“今天我必须把这件事搞清楚,否则我晚上回去会睡不着觉!” “阿姨,话应该已经说完了吧。”沈祈眠深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地有些心浮气躁。 或许这只是微小的波澜,但放在他身上,已算得上汹涌。 “当然没完。”陈秋秋越想越焦虑,不由分说地摸出手机,直接给时屿打电话,同样一副命令的口吻。 “你下来一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和那个alpha在一块,小齐也在……喂!??”陈女士眼睛瞪大一圈,脱口而出:“这小兔崽子居然又挂我电话!” “小朋友,叔叔要下楼一趟,你先去办公室里待一会儿,我会把门锁上,很安全的,你在里面写写作业,好不好?”时屿心烦意乱地问。 季忆乖乖点头,时屿已站起身,考虑到这小姑娘脚腕疼,直接弯身把她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拎着书包:“确定不去卫生间对吗?” 季忆怯生生地摇头:“不去。” 进入办公室后,时屿把她放在椅子上,“如果累了也可以睡一会儿,叔叔会很快回来的。” “谢谢。”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乖巧道谢。 时屿下意识回避她的目光,他想,自己的态度一定不够公允,他对待其他小孩时态度要热情得多。 时屿为自己的反常焦灼,从衣服兜里拿出两块桃子味糖果,也学着沈祈眠刚才的样子,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真乖,我很快就回来。” 安排好一切,时屿锁上门。 他匆匆忙忙赶下楼,全程心慌意乱。 毫无疑问,陈秋秋说的alpha一定是沈祈眠,时屿脑子里把过往的事快速过了一遍——八年前,她应该没见过沈祈眠,但是或许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林海安的儿子。 那几天发生的事太混乱,对时屿而言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具体细节通通记不清,只有挨那两个巴掌时最清醒。 这种不确定的事,最能扰乱人的心绪。 电梯门打开时,时屿四处打量,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一开始走得很快,逐渐靠近时,怯懦般慢了下来。 “妈。”时屿开口,眼睛却看向沈祈眠,伸手拽了他一把,侧头低声逼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显得更加亲密了,沈祈眠才摇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陈秋秋已先发制人:“好在小齐说要来看看你,否则还真碰不上呢,我看你就是病没好!” 时屿的心突突直跳,气急之下冷笑一声,“你是说什么病,喜欢alpha的病吗,还是和alpha上……” “你闭嘴!”陈秋秋快被吓死了,下意识去捂他的嘴。 周围虽然没有别人,但是齐免还在呢。 果不其然。 此言一出,齐免脸色唰得一下彻底白了。 “喜、喜欢alpha?小鱼,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吗?” 时屿不屑于回答齐免的问题,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她没认出沈祈眠。 时屿仍旧面对着陈秋秋,站在她和沈祈眠中间:“这逻辑还真是够奇怪的,我每天工作要和数不清的alpha打交道,怎么不见你这么反常,不如我别工作了,也不用见人了。”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时屿笑容逐渐诡异,往前走了一步。 就连陈秋秋也觉得他陌生,下意识后退一小步,幸好及时被齐免扶住。 时屿斩钉截铁地说:“您就放心吧,我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他,这样你放心了吗?” 说完,时屿转身,改为面对沈祈眠。 此时此刻,他们的眼睛都有些红。 时屿咬紧牙关,半天才再次开口,“回神了吗,你不是要出去买东西?” 沈祈眠终于如梦初醒,他动了动唇,只说了个“好”字,终于能够脱身。 陈秋秋也缓过来了,很敏锐,“他是出去买东西?那岂不是一会儿还要回来?” 时屿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我上去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那可不行。” 陈秋秋小声嘀咕了一句,拽齐免的手臂,小声说:“你也跟着上去,看着点儿,顺便和他沟通沟通感情,小鱼这孩子只是看着犟,实际上心里是有你的。以前他也被迫相过好多次亲呢,可没你长久,你得有信心。” 齐免点头,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把陈秋秋送回到住院楼后,片刻也不敢耽搁,直接前往骨科门诊。 -------------------- 陈女士和齐免大概就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第6章 你们在做什么 时屿回到门诊室时,见季忆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咬着笔头,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模样。 时屿无心打扰,就坐在她对面,中途回了几个病人家属的信息。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姑娘长得与沈祈眠不大相似。 沈祈眠的五官足够摄人心魄,像是艳鬼。 而且他的瞳孔永远雾蒙蒙的,有些阴湿,只需看一眼,整颗心便能彻底彻底凉下来。 这次重逢,那种不适感减弱许多,但依旧改不掉已根深蒂固的气质。 时屿转动手中的一管笔,实在忍不住才问:“小朋友,送你来医院的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齐免就是在这时敲门进来的。 他知道时屿不怎么待见他,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于是立刻道:“我再陪你一会儿就走,工作室还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呢。” 时屿五指用力,笑容里全是破绽:“我不需要你陪,你现在可以滚……可以离开了。” 考虑到还有小孩在,时屿没把话说得太难听。 “时屿,你也要考虑考虑陈阿姨,她真是为你操碎了心,而且你也快三十岁了,总不能太任性,你说对吧?”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时屿用力把笔放在办公桌上。 塑料硬壳突然磕上桌面,声音不小,季忆被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慌张,黑漆漆的眼睛咕噜咕噜来回看,心中顿时萌生出一种要平息火力的使命感。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好像是我哥的朋友。” 时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你哥?” 季忆点头,提到自己的哥哥,比刚才活跃不少,言语间能听出几分崇拜:“我哥哥也是医生呢,不过一直在国外,或许他是我哥的病人。” 不知怎么,时屿顿时觉得这个孩子没有那么刺眼了,面色缓和几分,那不知从何而起的苦痛,此刻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消散。 齐免猜到他们讨论的人应该是沈祈眠,没忍住评价两句,一度嗤之以鼻。 “你哥是什么医生,那个沈祈眠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小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肯定有问题,你万一被缠上可就……” 时屿没让他把话说完,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尖锐声突然响起,他抓着齐免的手,直接将对方拽到外面。 就快到工作时间了,走廊里的人逐渐多起来,时屿还想要些脸面,轻车熟路地去一处死角,鲜少有人经过。 时屿原本就憎恶他,如今更是有增无减:“马上从我面前消失,还有,向我妈解释清楚,就说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暧昧关系,听明白没有。” 时屿已经收回手,没想到,下一刻又被反握住手腕,齐免像变了个人,笑得毫不掩饰,“难道我说了就有用吗,到时她会怎么想?她一定认为,你是爱上了那个姓沈的,等到那时,你可就没消停日子可以过了,我这是在帮你。” “好,很好。”时屿也很轻的笑了,眼底不起波澜,“现在演都不演了,是吗。” “我说了,我是为你好,你说我们根本没谈过恋爱,陈阿姨肯定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我也有办法把事实扭曲成我想要的样子。” 齐免像是没看到时屿的厌恶,还在继续往下说。 “和我谈恋爱不好吗,我知道,你对我也不是半点意思都没有,是我那天求婚逼你逼得太狠了是吗,你心里是有我的,只是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你不说是吗,好,我找时间会和我妈说,你现在可以滚了。”时屿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极力控制情绪。 从和齐免认识起到现在,总共见了没几次,齐免怎么会这么武断地认为自己喜欢他? 和过度自恋的人沟通是一种难以跨越的障碍。 时屿想先回门诊室,才转身,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小鱼,或许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今晚有时间吗,正巧我也不忙,不如去我家里,或者我去你那也行。” 时屿在心底暗骂一声——有病! 去做什么,可想而知。 他胃里一阵翻腾,再次后悔,当初不该听齐免提出的建议,不该逢场作戏这么久。 第8章 都怪沈祈眠。 时屿克制住想甩齐免巴掌的冲动,继续往前走,刚抬头就看到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模糊的眉眼逐渐变清晰,同记忆中的重合。 是狠,是怨,种种心绪纷乱交织,皆化为短暂的冲动。 时屿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沈祈眠靠近时,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屿突然拽住他,与安全社交距离背道而驰,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机会,直接压上沈祈眠的唇。 他们都是冷血动物,在这个亲吻中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空气一瞬间变得稀薄。 但时屿只能用鼻子呼吸,显而易见变得局促,时间应该过去不到半秒,他竟然觉得自己像死过一次。 直到沈祈眠稍微动了动,轻咬时屿的下唇。 后者终于如梦初醒般往后退了一小步,他很后悔,刚才应该狠狠咬沈祈眠,让他流血,让他感觉到疼痛,哪怕这只是无关紧要的皮肉之苦。 紧接着,时屿彻底活过来,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们刚才在接吻。 哪怕没有其他人看见,但终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齐免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沈祈眠抬手摸了摸下唇,他很冷静,或许不为所动,可目光却一直钉在时屿身上,也在等待答案。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如果你非要告状,我也没有意见。” 沈祈眠看似波澜不惊,可在听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时,几分压抑的情绪迅速划过。 哪怕是被齐免怨恨地瞪了一眼。 “我不会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也不会说出去,但你最好想清楚,过几天我再来找你。”齐免艰难维持着风度,说完才离开,如警告般留下一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时屿看着齐免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他最讨厌别人教自己做事。 该不该的,不是都已经做了吗? “你流血了,松口。”突然,他的下唇被沈祈眠指腹贴上,从他的唇缝碾过去,时屿身体骤然僵硬几分,看见沈祈眠指腹上沾着血色。 时屿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巴里的软肉咬破了,刚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相比起来,唇色愈发红了,在内侧晕染开。 沈祈眠的指腹很软,让时屿再次想到刚才那个吻。 很凉,可分开这么久,倒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滚烫的热意。 浅尝辄止的亲密,如同一块腊,在心底逐渐化开。 沈祈眠问:“所以,你其实不喜欢他,对吗?” 时屿绕过他,想先回去。 “你刚才在一楼说过,你这辈子都和我没有任何可能,而且永远不会喜欢我,为什么现在又……”沈祈眠迫不及待地问。 他去超市的路上一直在想时屿说过的话,他只在梦里体会过浓烈的爱恨悲欢,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原来在真实的世界里也会感受到心痛。 在还没意识到对时屿的感情时,最先传达至心底的,是痛苦。 他不擅长消化这样的情绪,心神不宁了很久,把买的零食送到季忆手里后,第一时间出来找人,没想到又莫名其妙的和时屿接了个吻。 他想要一个答案。 时屿要凉薄许多,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似乎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是说过,但我向来是个喜欢玩弄感情的人,我刚才是亲你了,可并不代表我喜欢你,不是吗?” 时屿还未嘲讽完,突然被拽到墙边,再度被熟悉的气息笼罩。 他不感到慌乱,眼底反而酝酿着几分微妙的快意。 第7章 何尝不是惩罚 直到此刻,时屿终于想起来说:“你想做什么。” 沈祈眠长久地凝视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 在这样的形式下,时屿没有表现出半分紧张,慵懒地给出可能性:“无非就是想报复我、质问我、强吻我,可是你敢吗?” 他明晃晃的挑衅,心知肚明沈祈眠不会这么做。 他好似可以掌控一切。 在预设的所有可能性里,沈祈眠的变数微乎其微。 时屿说:“或许你以为你擅长引诱人心,但是你记住,如果我不入圈套,论算计,论心狠,你都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他尝试推开沈祈眠,后者没有躲开的意思,“你说的,我听不懂,你告诉我,我们当初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想知道。” 时屿微微偏头,不想再与沈祈眠对视,舔了舔嘴巴里细小的伤口,“还装失忆,是吗?是不是听到我说起过去的事,会让你特别有成就感——” “好,喜欢听对吧,忘了对吧,那我问你,还记得洛川市吗,记得林海安吗,记得天景园吗,记得那几个日夜吗?你的父亲,违法生产药物,强行研制腺体实验,无恶不作,而你在其中又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冤有头债有主,被捕入狱是你爸的报应,你报复不到我头上。” “沈祈眠,我说过,我不欠你什么。就算真的有报应,也应该是你来受,但我很奇怪,你的报应为什么迟迟不到。” 沈祈眠脸上的血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腺体实验”这几个字像是什么开关,沈祈眠身体顿时一阵刺痛,往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抬手按住腺体,好像什么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去,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时屿咄咄逼人,用力拽下沈祈眠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过没关系,我想我迟早会等到那一天的,我们拭目以待。” - 下午13:30,医生准时开始工作。 片子拿回来之后,时屿看了一会儿,手指敲打键盘,对小朋友还算温柔:“骨头没有问题,目前看是韧带挫伤,48内小时内需要冰敷,吃一点双氯芬酸钠就好,否则晚上会很疼……有过敏史吗?” 沈祈眠正在走神,没听清楚,季忆倒听得认真,用力摇头:“没有。” 时屿把单子递过去,“下去拿药吧,不用再上来了,一周后来复诊,单子上有我的联系方式。下一个。” 这尴尬得不能更尴尬了,季忆好奇地问:“医生叔叔,你们是吵架了吗?哎呀,你们别吵啦,就当是看在他这么好看的份上,行不行?” 沈祈眠顿时回神,捂上季忆的嘴巴,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本来就是……唔!”这回沈祈眠彻底不松手了,不忘帮着拿小书包。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道别,选了一种最常规的:“再见,时医生。” 时屿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门被他从外面关上后,他终于抬眸,盯着看了很久。 好一个再见。 他最讨厌沈祈眠说这两个字。一如既往。 - 季忆只吃了一点面包,从医院出去后,沈祈眠临时找了一家餐厅,点些清淡的,对身体恢复有帮助。 沈祈眠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现在更沉默了,他还在想时屿的那番话,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开来分析。 从来没有人向他说起过他的父亲。 每次提都会被各种各样的理由带过去,或者是拿“他已经死了”来敷衍。 沈祈眠知道,他一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而自己之前很可能是和他一起生活。 他叫林海安。 沈祈眠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让他一瞬间有些手抖,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餐厅里吃完,餐具磕碰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膜。 直到突然听见季忆喊:“哥哥,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都不搭理我?” 沈祈眠呆滞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想些事情。” “……哦。”熟识起来之后,季忆明显话多不少,和他亲哥一样,“你是我哥的朋友对吧,你们怎么认识的,关系很好吗,是好朋友?” 沈祈眠放下筷子:“我不是人。贩子吗。” 季忆很囧:“哎呀,你不要记仇嘛,你看看你长成这样,就特别适合做骗子啊。” “我长成什么样?” “我没见过比你这张脸更漂亮的omega,那位医生哥……叔叔,应该是被你骗过吧,你以前肯定是个大骗子!怎么,现在从良啦?” 沈祈眠差点被呛住,但他发现好像真是这样,想到时屿今天说过的那番话,忍不住自嘲:“不是从良,是遭报应了。既然你叫他叔叔,那也别叫我哥哥了,我和那位医生只差两岁,这声哥哥我受之有愧。” “好好好,叔叔,沈叔叔,这样行不行?”季忆锲而不舍地追问:“所以你和我哥到底是不是朋友?” “……算是吧。”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哥是医生。”沈祈眠道。 “可他是学腺体医学的,你腺体有病啦?” 沈祈眠脖颈的位置顿时变得滚烫,他本能地摸了摸,如果只是有病倒还好。 第9章 有许多人能期盼可以分化成为alpha,沈祈眠算是比较幸运的。可没听说哪个alpha会有这样残缺的腺体。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 如果自己从前当真十恶不赦,那这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都折腾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差再把季忆送回家里,今天她学校里的老师要去上面开会,所以学生只上半天学,接她回去的司机也被沈祈眠打发走了,现在沈祈眠也没其他选择。 还好她家里有佣人,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再操心了,把药放在柜子上后,道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打开社交软件,输入时屿在单子上留下的号码,点击搜索。 果然可以查到,头像是盛开的莲花,还写着四个大字——宁静致远。个人简介上放着工作时间。 一看就是工作号。 沈祈眠没有申请添加好友,缓慢地退出去,刚离开这个界面,屏幕突然跳转,正中央跳出社交平台的头像,伴随着铃声。 “老大,最近应该回国了吧?”接通后,热情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沈祈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郭辰雨笑嘻嘻地打商量:“过几天有个挺重要的团建活动,您要不要过来?” 沈祈眠想也没想:“不去。” “别啊老大,您来露个面就行,不会被灌酒,您也知道的,最近我们团队和「萤火」有合作,正处于磨合期,双方都相处得不大愉快,您如果能过来,也能显得我们更有诚意一点,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沈祈眠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但已经连轴转很久,此刻实在是累了,说话有些重:“如果这种场面都需要我出面,还要你们做什么,我是你们的老板,不是交际花。” “您真的不考虑考虑了吗,正好也能借着这个机会了解项目进度,何乐而不……” 沈祈眠直接挂了。 星原娱乐是他创立的游戏公司,国内这个团队以前一直由郭辰雨来带,以开发全息游戏为主要方向,但团队的人对全息游戏完全处于摸索之中,最近才敲定与一个颇有经验的游戏工作室合作。 开发全新的领域注定会很烧钱,不过沈祈眠倒不认为金钱有什么问题,他缺的,是时间。 缓了一会儿,沈祈眠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如果过去大家反而都不自在,你尽力而为。】 那头很快回了一个ok的小表情。 沈祈眠没再回,转而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下一个名字。 【林海安】 想了想,稍作补充:【洛川市,林海安。】 按下回车,满屏都是各种各样的新闻,内容大多一样,沈祈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犯罪嫌疑人林海安于20**年9月20日在天景园被捕,经过警方审问,最终对所有罪名供认不讳。 该犯罪嫌疑人成立违规公司,研制大批非法药物,其中包含「普罗根西斯」、「梅塔希夫特」、「evoforge」,现也被警方全部销毁。此外,该嫌疑人还在进行腺体实验,已有二十余人被迫接受手术。 据警方目前提供的线索,该嫌疑人名下的产业遍布全国,其药品打着可以二次分化的名义,实际上服用后会导致神经损伤,还有诸多后遗症,如头疼、终生腺体受损等。 请消费者不要抱着侥幸的心理,更不要再相信任何通过药物可以进行二次分化的传言,如有服药史应尽快去医院进行全方面检查…… 沈祈眠继续往后翻。 最下面,是一张林海安在监狱的照片。 他头发很短,双手戴着镣铐,明明没有看镜头,可是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戾气,他一定长了一双凶狠的眼睛,如鹰犬,谈笑间就可以毁掉普通人的一生。 沈祈眠呼吸再度不受控制,烙印在灵魂中的恐惧致使他有些心理性反胃,身体像被撕开一个口子,被灌进血液里。 他狼狈地关上手机,靠着椅背,阖上双目。 会不会时屿也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沈祈眠也想知道,在这场属于时屿的劫难之中,自己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沈祈眠不无悲凉地想——时屿的存在,让他第一次有了想好好活下去的憧憬,可是他爱的人,却想让他去死。 他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死去了。 死在八年前。 永远的。 -------------------- 季颂年:好好好,咱们两个是兄弟,凭什么让我妹叫你叔叔!打哪论的啊!! 第8章 如此不通人性 出院手续通常情况下都要在工作日才能办,陈秋秋出院那天正好是周五,时屿很忙,抽不出时间过去,只能在早上过去看一眼。 才七点多,时应年还没过来,陈秋秋也才醒不到半个小时。 时屿不是呼吸科的,对此不太了解,只能转述赵医生的话:“出院之后多注意点身体,出门别忘了把药带在身上。” 陈秋秋傲慢地冷哼,“最近和小齐有联系吗?” 时屿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突然沉默片刻,“你如果非要聊这个,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就别聊了!”陈秋秋瞪他,变了嘴脸:“去去去,忙你自己的事去吧,少在这里气我,这边有你哥呢,快点滚蛋!” “……也行。” 谁愿意在这儿挨骂。 多犹豫一秒就是病得不轻,时屿走的时候顺便把门带上:“那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 门在合上的那一刻,唇边笑意荡然无存。 他在走廊休息一会儿才走,正要过去等电梯,意外地和赵医生碰上,对方十分高兴,笑容都比往常灿烂许多:“这么巧?” 时屿不觉得有什么巧的,他们以前也没少见,他敏锐地意识到,赵医生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是很巧。”时屿敷衍地接话,没让场面太僵,“那我就先下去忙了。” “别啊,时医生,聊两句?” “抱歉,就要到工作时间了,今天实在不方便。” “哪里有,不是还剩二十多分钟吗?”赵医生是个人精,怎么可能听不懂别人的话外之意,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他在装傻。 时屿搜肠刮肚寻找拒绝的理由,但在那之前,赵医生已经拽过他手臂,把他薅到办公室去。 门“吧嗒——”一声关上,时屿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靠着后面的办公桌,姿势慵懒,一条腿微微屈起。 可能因为还没换工作服,总之他这副做派,半点不像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他从后面摸来一根笔,无聊地放在手里转:“赵医生有什么高论?” “哪里,不过是有事相求罢了。” “那可真是高看我了,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又不是你们科室的,你如果想换班,应该去找你的同事。” “肯定和这种事无关,我就是想问问,时医生,你最近和沈祈眠有联系吗?”赵医生见时屿已经打算离开了,不准备再兜圈子。 可这名字无异于一个炸弹,直接丢进时屿的脑袋里,砰的一声炸开。 距离那天在医院碰到,已经过去三四天了,在那之后,时屿始终有种自信,以后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偏偏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 “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为什么要和他有联系?”他不客气地反问。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顺便请你帮个忙,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联系他,让他赶快来医院做检查。”赵医生在说话时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界面给时屿看,“你看,这段时间我给他打过不少电话,他每次不是敷衍就是不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总不能真不管了,临时想起来你们好像还挺熟的,所以请你转告他一声……” “你想多了,我们非但不熟,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误会,我有义务对你说——我也没办法,你找错人了。” 时屿语速变快,视线在屏幕上扫了一眼,看到赵医生给沈祈眠的备注是“小沈”,再下面一行是手机号。 他没想记住那片号码,可恶的是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心里,像是烙上去的。 时屿舔了舔唇内还没痊愈的伤口:“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站直些,离开办公桌,打开办公室的门锁,才推开一条缝隙,便听赵医生在后面说:“这件事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可以联系上他,烦请帮帮忙。” 时屿出自本能地冷笑一声。 “赵医生,你是真的找错人了,他就算是死了,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 相比来说,夏天骨科门诊的病人不是那么多,何况今天又是周五,总体来说还算清闲。 正是因为足够清闲,才能让他有空想些有的没的。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 陈秋秋发了疯的让他离沈祈眠远一些,赵医生却与之相反,非要叫他与沈祈眠纠缠不清。 第10章 这两种人,他都讨厌。 只要事关沈祈眠,总能激起时屿内心深处最恶劣最极端的一面。 他没深想为什么沈祈眠一定要来医院做检查,就像早上说的。 沈祈眠是死是活,与自己无关。 下午四点半下班,按照往常的习惯,时屿先开车去餐厅吃晚饭。 他明天后天都不用上班,今天又是陈秋秋出院的日子,于情于理都应该回去看看。 时屿早就和家人分开住了,陈秋秋住在之前的老小区,远离市中心,开车要开很久,他在路上有意磨蹭,等过去时都差不多七点了。 天色渐暗,时屿随便找了个车位,刚下去眼睛就被晃了一下,听声音是有一辆车开过来了,时屿没怎么放在心上。 偏偏齐免的声音在夜色中传来:“小鱼,你也来看陈阿姨?” 齐免正好走在路灯下,时屿这才看清,今天晚上他穿得衣冠楚楚,装模作样地打了领结,还做的发型,像是被驴舔过,不像律师,更像精明的小商人,傲慢地以为旁人一定会为他折服。 齐免忍不住开口说:“那就一起上去吧。” 时屿不想和他走太近,“你先上去吧。” 齐免没听,主动向时屿的方向靠近。再度提出:“还是一起吧。” “……齐大律师。”时屿难得对他笑:“再怎么说你也是个二十多岁将近三十岁的成年人,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通人性吧,难道连句人话都听不懂?我说,你先走,离我远点,这次懂了吗?” “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我。”他在原地站定,耸了耸肩膀,“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小鱼,我当初就认为,我们之间很合适,很有缘分,你的相貌、性情,都在我的喜好范围之内。但是,凡事总有个度,你说对吗。”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点评我。” “我知道,陈阿姨一直担心,因为那个alpha长得太好看,她怕你会动心,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过这样的忧虑,你知道为什么吗?”齐免自动屏蔽那些难听的话,总能谈下去。 时屿下颌线收得很紧,呼吸节奏微快,他主动问了。 “为什么。” 齐免:“因为我更信任生物的本能,没有alpha会爱上另一个alpha,你们天生互相排斥,或许平时可以打交道,但到了易感期,你们就是彼此的天敌。没有什么爱情可以跨越这种本能。我只是个beta,我也曾经很懊恼,可如果我的对手是一个alpha,我想我还是有足够的信心的。” 时屿再次尝到一股血腥味,他认为自己应该扯出一个笑容,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没有什么爱情可以跨越生物的本能。 时屿不想对此阐述什么高论。 就像刚才说的,齐免此人不通人性,更听不懂人话,他只反驳一点:“对自己过度自信,是一种愚蠢。” “可我不这么觉得。”齐免道:“你应该也听过一种流言吧,他们都说我和沈祈眠有些像。” “你是说他长得像你?” “倒不是这个意思,我也能猜到,你们认识的时间应该比我更早一些,我想说的是,或许你喜欢的就是这个类型的长相,这是我的资本。” 时屿狠狠吸了一口气,没再接他的话,默不作声地往单元门里走,乘坐电梯上三楼。 陈秋秋过来开门时见到时屿和齐免站在一起,顿时眉开眼笑。 “我就说嘛,小情侣有什么好吵的,好好说说就什么事都过去了,要是错过了得多后悔?” 齐免把继续递过去,“您说得对,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吵架了。” 时屿顺着缝隙挤进去,坐在沙发上休息,陈秋秋一如既往地热情,只不过是对齐免:“哎呦,外面热不热啊,怎么穿了这么多,快把外套脱了,吃不吃水果,阿姨去给你拿。” 时屿用手剥瓜子,无聊地用瓜子皮往指腹里扎,断了再换下一个,漠然地看他们忙来忙去:“我哥呢,怎么走了。” “他忙,再怎么说你还能准时下班呢,你哥可不行,他又是程序员,好像说最近在做什么游戏,天天加班,刚把我送到家就跑了。” 时屿“哦”了一声,顺手拿起一个杯子去厨房接水喝,等再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陈秋秋和齐免占了。 他没急着过去,在厨房门口玩手机,好多次打开社交软件,反复退出。 最后实在忍不住才在搜索框里打下那串他不小心记住的号码。 跳转到个人资料界面时,时屿拇指有些僵。 沈祈眠的社交名只有两个字。 【深眠】 应该是他名字的谐音。 时屿面不改色地退出,转而去找朋友的头像,直接问:【今晚出来喝一杯吗?】 才发出去,便听到陈秋秋问。 “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和小齐别走了,都住在家里吧。” 时屿眉心微蹙:“还不晚吧。” 陈秋秋又玩装聋那一套:“不过家里没有其他空余房间,要不你们就睡在一起吧。” 第9章 却又束手无策 时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他的母亲在联合一个外人,一起算计他。 孰近孰远,已经不重要了。 他没回答,回到厨房去把杯子洗干净才出来,把它重新放回原位后,默不作声地往门口走。 “干嘛去,你给我回来!”陈秋秋喊他。 时屿随口扯谎:“出去买盒烟。” “……你什么时候抽烟了?” 也就犹豫这几秒钟的时间,时屿已经抓住机会逃离他们,把门关上之后连电梯都不愿意等,直接走步梯下去的。 直到上车才感觉自己终于逃出来了,可以自由呼吸,不必理会那些镣铐。 他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回的消息。 【那行,老地方?】 时屿回了个“ok”的表情包过去。 车里的空调一直开着,冷气镇压了心底的火气,他先把车开回居住的小区,然后又拦了一辆计程车,直接前往酒吧。 折腾这么一趟,迟到了能有半个小时,期间手机一直在响,全是陈秋秋打的。 他最后索性直接关机。 目光在酒吧里扫一圈,终于见到右侧卡座那边的南临,他松了口气,直接坐过去,当即听到对方说一声:“来了?” 南临就是这样,手机上能聊得热火朝天,甚至打电话时也话唠得很,但一见面就冷淡得好像多说一句话就能累死。 他和南临打记事起就认识,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嗯。”今天时屿兴质不太高,话也多不到哪里去。 南临一只手搭在卡座上,翘着二郎腿:“怎么回事,又和你妈吵架了?” 时屿嗯了一声,灌下去半杯酒:“催婚。” “她怎么不催你哥,偏偏催你。” 时屿:“……所以还是我的错了?” “那个齐免我也见过好几次了,其实还不错,也算诚心,不如就答应下来,总比现在被撵着跑好得多。” “诚心?”时屿开始应激,不就是说些不爱听的话吗,谁还能不会呢:“迟温追你追得也很诚心,怎么不见你答应?而且你们还是一起长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竹马成双,我都看在眼里呢,你也不如答应下来。” 果不其然。 南临脸色变得特别难看,但更多的是不解。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他在追求我,根本没有的事,我们不可能的。” 时屿听笑了,堪称无语。 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看不出来。 “你就看吧,如果有一天你谈恋爱了,他能把你另一半给砍了,而且他是alpha,你是omega,怎么就不可能了?” “行了,喝你的酒吧。”南临把鸡尾酒往他那边推。 时屿 指尖在杯口轻轻摩挲,侧头看向台上的乐队。 这家酒吧是整座城市里最出名的娱乐场所,每个月都会请不同的乐队过来唱歌,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 时屿没什么音乐细胞,平常就听不惯他们敲敲打打,震得耳朵疼。 今天倒是换了风格,开始唱抒情歌,听得时屿如坐针毡。 谈感情的东西,他通通不喜欢。 但能下酒。 时屿喝了一杯又一杯,刺眼的灯光有时会直接晃进眼睛里,他下意识躲避,渐渐不再去分身观赏他们所有的艺术,只醉心于酒精。 喝到南临都开始害怕了,抢走酒杯,冲他耳边喊:“疯了吧,别喝了!” “反正又喝不醉。”他说。 “齐免还不至于让你变成这样吧,受什么刺激了?” 时屿垂眼,很好的遮挡了瞳孔里的雾气。 正巧乐队唱完一首歌,嘈杂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于是,时屿听到自己像是发出了几声梦呓。 “我本来已经忘记他的样子了。” 第11章 “八年的时间足矣改变很多,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声音越来越小了,南临只听到后面两个字,凑过去问:“一样什么,什么一样?” 一样的。 让人望而生厌,却又束手无策。 南临拍拍时屿的脸颊,让他别总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不会是像陈阿姨说的那样吧,你真喜欢那个alpha?你们以前认识?” “沈祈眠吗。”时屿的声音再次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他说。 “何止认识。” 在他身上,藏着一段我不堪的往事。 时屿的确喝不醉,一杯杯酒下去,反而更清醒了,离开酒吧时,南临被迟温接走,时屿拒绝他们说要送自己回家的建议,非要自己走。 刚把手机开机就看到二三十通未接电话,还有几个是齐免打的。 时屿把它扔在沙发上,直接去浴室。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时屿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下来,雾气缭绕间,视线也变得不大清明。 眼皮越来越沉,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感觉自己脖颈处的腺体被轻轻啃咬,时而爱惜,时而凶狠,恨不得用牙齿刺穿它,时屿感到一阵战栗,试图躲开,可眼睛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他说不出话,张口只能喘息,就在极端痛苦时,又转变为温柔地舔舐,似乎有人在自己耳边说:“对不起。” 好熟悉…… 时屿身体一颤,指尖用力,他记得自己应该挣扎,可手臂力道却越来越用力。 他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只有覆在脖颈腺体处的唇是滚烫的。 时屿就要窒息,像是快溺毙在深海里。 直到水涨到眼睫上方,他终于猛然清醒,从浴缸里坐起来些,眼底遍布惊恐。 原来不是水位在上涨,而是他在往下滑落。 他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抽离的过程中意识到,浴室里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如雪后的清晨,冷冽,仿佛可以刺穿人的神经,带着冬天寒风入骨的痛意。 可是距离他的易感期还有一段时间。 这是假性发情。 由一场梦而引起的假性发情。 时屿从未如此愤怒,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只因为那场梦境中的另一个主角是沈祈眠。 “哗啦”一声,时屿在水中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吹完头发才回卧室,在抽屉里翻出抑制剂。 他对自己没有半点怜惜,用力朝着腺体扎下去,泄恨一般。 冰冷的液体进入身体,时屿无力地撑着床边站起来,将一次性针管扔进垃圾桶里,不受控制地再度想起沈祈眠。 想起沈祈眠唇角的温度,说话时若近若远的距离。 沈祈眠易感期时,也会想到这些吗? 不,没有谁在这种时刻会联想起一个alpha. 除了自己。 - 假性发情是痛苦的,这毕竟不是真正的易感期,注射完药物身体很有可能无法消解,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 时屿只想躺着睡觉,只要别人找他,肯定没什么好事。 第二天只有吃饭会起来一会儿,好在还没堕落到需要点外卖的程度,才把晚餐做好,手机突然响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陈秋秋早就睡了,肯定不是她。 果然,时屿看了一眼,是时应年打来的。 接通后,听到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声音:“时屿是吧?你哥现在喝多了,你有空吗,能不能把他接回去……不过不用太着急,团建还得半天才能结束呢。” 时屿情绪没什么起伏:“谢谢,我知道了,麻烦把地址发给我。” 时应年酒量不怎么好,平常也没什么机会可以喝酒,不过年不过节的,他一个程序员参加什么团建? 挂断电话后,来不及吃东西,匆匆忙忙拿起车钥匙出门。 按照时应年同事提供的地址,开三十多分钟就到了。 这规模和时屿想得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无非就是团队的二十几个人找个ktv或是酒吧,唱唱歌,吃吃饭,喝喝酒,热闹几个小时就各回各家了。 但这规模,倒更像是大公司的年会,很正式,甚至还有主持人,地点是在一个小型的会展中心,刚进去就能听到优雅的音乐,是各种乐器的巧妙融合。 他想,自己又错了。 与其说是年会,倒不如说是个很具有工作性的社交场合,又或是庆典。 时屿认识他哥工作室里的那几个人,可以确认,那几个后端的程序员没来,到场的都是决策层的领导。 最中央还有人跳舞,音乐偶尔会变。 他好一会儿才找到时应年,果然看到对方已经快要昏睡过去了,伸手把他拽起来,直接问:“走不走,我送你回去。” 时应年“欸”了一声,很快又跌坐回去,“你怎么来了,我现在不能走,对方团队的人还没离开呢,我先走了算怎么回事?而且几个联名的广告商也在……你先坐下,再等半个小时。” 时屿心道你一个写代码的怎么还要应酬,你不困我还困呢。 “看到了吗,那边和人跳舞的就是联名的合作方,还有旁边两个是才和我们合作的新团队领导,今天这个场子就是他们的人攒起来的。” 时屿对这些不感兴趣,模糊地答应着,想把手机拿出来玩一会儿,突然间,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人群之中傲然挺立,身上穿了件衬衫,扣子打开两颗,没有端酒杯,正和旁边的人讲话,袖扣很漂亮,像两颗纯红色的宝石。 而比袖扣更吸睛的,是那张可以让人魂牵梦绕的脸。 时屿耳朵里嗡的一声,首先想起的,是昨夜抑制剂扎进腺体里的刺痛。 -------------------- 二更~ 为了赶ddl,写完还没来得及审稿就发上来了,我要再捉捉虫,撒花撒花终于到三万字啦~~ 第10章 可能是死了吧 中央有许多人在成双成对地跳舞,跟随音乐旋律,舞姿优雅,时而挡住时屿的视线,弥漫在整个会场里的酒香有些醉人,或许是因为今天睡太久,此刻他竟然有些晕。 但他可以清晰看到,沈祈眠朝着这边看过来了。 对视的那一眼,让时屿几乎狼狈地躲开。 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得一声,几乎慌乱地看向时应年。 时屿尽力调整紊乱的心跳:“他是沈祈眠。” 时应年纳闷:“你怎么认识他,我听说他才回国啊?” 身体里紧绷着的一根弦彻底松懈下来。 他居然不认识沈祈眠? 时屿终于恢复正常的呼吸节奏,崩塌的世界得以重铸。 想想也是,当年沈祈眠一直在天景园,很少有机会出去,当年林海安被捕时,媒体也没有泄露出沈祈眠的姓名,他被保护得很好,否则个人信息早就被人肉出来了。 何况沈祈眠没有跟他父亲的姓氏,任凭谁都想不到那里去。 这样想来,时屿愈发不平。 沈祈眠这些年来过得倒是好,包括现在,还能有心情同旁人谈笑风生,倒是自己,疯魔般提心吊胆这么久。 “我不认识他。”时屿没好气地说。 周围没什么人,时应年抢走时屿的手机,直接教训他:“你的事我都听妈说了,她跟我念叨好久,说那个alpha长得那么漂亮,能是什么好人,是个骗子也说不定,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能不能为了我赶紧和齐免定……” “时医生,又见面了。”沈祈眠出现得有些不合时宜,打断了时应年的话。 时应年立刻起身,开始被迫社交,说话时却在看时屿,“沈总,你们还真认识?真有缘分,要不坐下来一起说两句话?” 沈祈眠眼底看不出笑意,摇头拒绝。 “不了。” 按理说,打声招呼他就应该离开了。 然而他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 正巧,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右手轻微抬起,划个圈后放在胸口,同时鞠躬,停滞了几秒。这是个非常标准的鞠躬礼,腰背重新挺直时,微微抬眸凝视对方,将放在胸口位置的手伸向时屿。 下一首舞曲已正式开始,是弗朗茨·莱哈尔创作的《金银圆舞曲》,由序曲、三首小圆舞曲和尾声组成,旋律优美流畅。 只不过现场演奏得是安德烈改编的版本,相对而言节奏欢快一些。 画面仿佛就此定格。 沈祈眠的意图,已是不言而喻,他也不开口讲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周围响起一阵打趣声,时屿终于回神。 “沈总,邀请人跳舞哪里能这么沉默,总得说点儿好听的吧,我们都替你着急了。”旁边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吆喝一声。 场子瞬间热闹许多,跟风的人越来越多。 “来一个吧,反正跳个舞而已,时哥要不你劝劝?” 第12章 “……” 凑热闹起哄的人不多,但偷偷吃瓜的人不少,时应年倒是先尴尬起来了,在中间说:“这是我弟,不是我们团队的人……” “时先生,愿意和我跳支舞吗?”沈祈眠装作没听见,把手抬高些。 声音很轻。 与其定义为邀请,不如说是蛊惑,这种事情他向来擅长,而且无往不利。 好拙劣的技巧,他从前就喜欢用这一套,如今依旧。 时屿垂眼,视线不受控地定格在沈祈眠的袖扣上,鲜艳的颜色愈发衬得他手指白皙,隐约可见有一截白色的绷带类布料,紧紧缠在手腕上。 时应年再次清了清嗓子,“这不太好吧,我弟已经有男朋友了。” 郭辰雨不至于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挤过来了,笑哈哈地打趣:“这话说的,只是跳个舞,又不是上床,何况别看我们沈总长这样,人家也是alpha呢。” 时应年嘶了一声,这难道不是更诡异了吗?谁没事邀请一个alpha跳舞? 在这种时候,时屿却看了时应年一眼,表情阴冷。 看吧。 只要一提到对方是alpha,他们永远都是这样紧张的态度。 哪怕他们根本不清楚沈祈眠的身份。 时屿心中涌起几分报复的快意。 他违心地对沈祈眠说:“荣幸之至。” 方才沈祈眠那么游刃有余,可真的进入跳舞环节又有些紧张了,把手搭在时屿腰上,分辩一会儿曲子才开始动作。 华尔兹的节奏为三拍子,每小节第一拍重,第二、三拍轻,两人都很熟练,就是转圈转得有些晕。 时屿发现,沈祈眠相比十七岁那年,好像长高了一些,他一直在看沈祈眠的袖扣,尽量避免眼神交流。 “你舞跳得很好,是以前在学校学的吗。”沈祈眠手臂力道微微收紧,突然问他。 “学校不教这个。”时屿凑近些,故意让他听清:“是前男友教的。” 沈祈眠表情顿时不大自然,“那你前男友呢?” “谁知道呢。” 时屿中途调整沈祈眠手放的位置,让他往下几寸,做完这些还不忘记这个话题—— “可能是死了吧。” 这个舞曲,他们曾经也跳过的,每一个舞步都经过反复练习,时屿也看过他的独舞,就算是再欢快的舞曲,都能被他跳出几分悲伤意味。 那时时屿觉得,他像是摆放在橱窗里的精美瓷器,在灯光的照射下,干净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多少个不经意间的对视,就像是在隔着橱窗对望,沈祈眠在无声诱惑他:要不要来我的世界,和我一起生活在透明橱窗里,永远陪伴我。 十九岁的时屿,是愿意的。 到了这个年纪,时屿对沈祈眠的看法仍旧没有改变,只是要加上一条——瓷器冰冷,制造他的人,却没有为他装裱心脏。 “时屿。”沈祈眠像是察觉到他在走神,突然叫他名字。 时屿回神,下意识看向沈祈眠的眼睛,才对视就下移,经过鼻梁与嘴唇,最后彻底撇开视线,不想说话。 沈祈眠不想放弃,故意停下脚步,靠近时屿耳边。 他的呼吸都是冷的。 “时屿,我可以追你吗。”他问。 时屿如同听到了什么惊悚的事,挣脱沈祈眠的手,往后退几步。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在开玩笑吗。”他说:“我不想被你追。这个玩笑我不喜欢,以后可以不用再提了。” “因为我是alpha?还是因为我当初伤害过你,或者是……强迫了你?” 这种形势下,不用担心说话被旁人听到。 话音还未落下。 时屿不受控制地抬手打了沈祈眠一巴掌,声音被音乐淹没。 幸好跳舞的人足够多,将他们的动作也淹没在人群中,这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时屿抬手时很生气,可真的落在沈祈眠脸上,力道已轻到不能再轻,一切都因为刹那间的犹豫。 而沈祈眠眼睛都没眨一下,脾气有些过于好了:“从我们刚重逢的那天,你应该就想这么对我了吧。” “我没有。”时屿否认:“但你总是逼我,沈祈眠,你没必要总是提起过去的事情来羞辱我,这对我没有任何伤害,我也绝不是会被困在过去的人。” “……我知道。”沈祈眠想起,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困住他的,仅仅是一场梦。 “你不知道。你总是没有自知之明,你想让我爱上你,你想用爱杀死我,可你算什么东西,那些事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段模糊的记忆,任何人都可以把你代替。” 沈祈眠唇色渐渐淡了几分,问:“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你为什么还活着,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掐死你。” 时屿用最怨恨的口吻说。 沈祈眠失落,可他却在笑:“或许,等到该死的时候,我总会死的,这种事怎么能让你动手,还莫名其妙沾了一条人命,岂不是很冤屈。” 时屿呼吸急促,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生气,对方都是轻飘飘的态度:“说得倒是好听,什么是‘该死的时候’?活到寿终正寝也叫该死的时候。” “放心吧,我大概活不到那时。”沈祈眠道:“‘该死的时候’大概就是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死时,你总有达成所愿的一天。” 时屿不想再听这些胡言乱语,转身想走,才转身就被沈祈眠抓回来,一只手被强制地重新放在他腰间。 “一起跳完这支舞吧。”他道。 时屿手指可以清晰摸到沈祈眠的腰线,顿时不自然地将手分离些,只抓着布料。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时屿经常走神,他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心烦意乱,以至于踩了沈祈眠几脚。 直到舞曲结束。 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行鞠躬礼,但沈祈眠没有,他的手抬高些,贴在时屿后背,用了几分力道,将对方带进怀里,身体就快贴在一起。 有些时候距离过近,总会给人一种心灵相贴之感,但这种事绝不会在他们身上发生。 沈祈眠很快放开时屿,问道:“你易感期是这几天吗,我好像闻到一点信息素。” 时屿又想起昨晚醉后的假性发情,如同被踩了尾巴。 “你这话无异于性骚扰,我有权拒绝回答。” -------------------- 深眠:我一说我想死,所有人都不让,老婆是唯一支持我的人,他真好 第11章 不堪露于人前 这场团建的最后,是双方团队的负责人上去讲话,郭辰雨在上面说得唾沫横飞,无非是些画饼类的言论,听着怪没劲的。 时应年酒劲已经上来,就快睡着了,偏偏又不愿意走,说是不能这么不给人家面子。 或许每个人都这么想,所以场子到现在都没散。 “那你继续喝吧,我去外面等。” 时屿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场合。 他信步往外走,正要把厚重的门打开,突然间,后面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混乱中不知是谁暴躁地喊:“我靠,怎么有omega的信息素啊,赶紧的,快叫保安过来!这信息素浓度太高了!” 就是一嗓子的事,再看过去时,已经乱成一锅粥。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有极强的诱导性,会刺激出生物的本能,甚至引发群体失控,虽然场上的alpha不多,但并不代表没有杀伤力。 隔着很远的距离,时屿也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他们口中的信息素。 和酒精气味混合在一起,激起时屿心中的烦躁,他用力把门拽开,对走廊里的安保人员说:“里面有人发情了,你们会馆有及时管控备案吗?” 几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没有很惊讶,可能对这种情况早就已经习惯了,第一时间进去为omega注射抑制剂,带进隔离空间。 这种情况在公众场合屡见不鲜,他们有完整的应对措施,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会馆的门大开着,时屿视力很好,清晰看到被隔离起来的omega是个生面孔,工作人员还为其贴上阻断贴。 沈祈眠坐在沙发一角,手指按向腺体,他呼吸一定很快,或许眼睛也是失神的。 时屿冷笑一声。 他本应该离开,或是看热闹。 可那一瞬间在情绪的驱使之下又折返回去,扯过沈祈眠的手,把他拽走,径直去外面,这才发现沈祈眠身体滚烫,体温直线升高。 “小鱼,你要带他去哪里?”时应年也清醒了。 时屿没回答,他走得很快,带着怒火。 但沈祈眠有些跟不上他,一副就快要栽倒的模样,时屿不耐烦地搂着他的腰,这样的体温,只有他们上床时,时屿才感受过几次。 出了这扇门,外面是长长的走廊,沈祈眠终于缓过来一点,一只手扶着墙壁。 一直走下去,直到可以感受夜风的清凉。 第13章 沈祈眠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疲惫地低下头,脸色惨白惨白的,阻断贴起了一个小小的边角,他伸手按住,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 “不用谢,看你可怜罢了。”时屿站在沈祈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omega的信息素就可以轻而易举让你假性发情,沈祈眠,一个人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和没有思想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沈祈眠惊愕地抬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时屿在说什么:“什么假性发情,我没……” “怎么,现在知道羞耻了?”时屿打断他,“是不是很喜欢omega,omega操起来比alpha爽多了,是这样吗?” 沈祈眠喉咙动了动,他看到时屿微微弯下身,很有压迫感——时屿在生气,眼底压着几分鄙夷。 沈祈眠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他现在很恶心,却吐不出来。 直到,他下巴被抬起来些。 时屿再次问了一遍。 “是这样吗。” 沈祈眠呼吸一窒:“……什么?” “喜欢omega是alpha的天性,是这样吧。”时屿问。 沈祈眠眼神快要失焦,半天才重新定格在时屿脸上,“可是那个齐免就不是omega,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 “现在是我问你。” “……我不知道。”沈祈眠默默重复,“我不知道,我没,没喜欢过omega.” “对,你心理不喜欢,但身体就不一定了。” 时屿松开手,直起身体,终于收回视线,沈祈眠没什么精神,依旧疲惫地低着头,浑浑噩噩间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走了。 唇角似乎残留着时屿指腹的温度,好像是方才被他不小心碰到过。 沈祈眠闭眼,呼吸从紊乱到正常,大概历经了很长的时间,会馆里面应该快要收尾了,他没必要再进去,现在他应该回家。 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就在这时,已经消失的脚步声又重新响起。 沈祈眠抬头,视线影影绰绰,只能分辩出时屿好像是从药店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然后肩膀被用力按了一下,时屿就这么坐在他身边,拆开抑制剂的包装。 “别……”沈祈眠往旁边挪,“我真的没有假性发情,不用打针。” 时屿全程只当没听见,打开手电筒功能,直接往沈祈眠后脖颈上晃,伸手扯开阻断贴,沈祈眠彻底应激,用力攥住时屿手腕,下意识躲避,不想让腺体暴露于人前。 “放开。”时屿不耐烦地命令道。 沈祈眠很坚持:“就算我真的需要打针,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时屿的犟劲儿也上来了,越不让做什么偏偏越想干,他用力掰开沈祈眠的手指,钳制住沈祈眠肩膀,动作间手指从腺体处碾过去,沈祈眠轻喘一声:“时屿……” 手电筒的光正好晃过去,时屿精准捕捉到沈祈眠的腺体。 白皙的脖颈处,周围可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是人工雕琢的艺术品。 可腺体的位置,却横亘着一条狰狞的伤疤,看起来伤得极深,像是用刀扎进去的,那个狠劲怕是恨不得把腺体都挖出来。 时屿一点点松了力道,不大清楚沈祈眠的腺体有没有受到损伤,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没感受到半点alpha的信息素。 “别再看了。”没有阻断贴,沈祈眠的羞耻心无处遁藏,好似被人残忍地揭开伤疤,他现在只能用手挡,偏偏还要以最淡然的语气粉饰太平:“什么感想,觉得大快人心?一个alpha,腺体居然是残缺的。” 时屿本来就在火头上,这番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他有些粗暴地压下沈祈眠肩膀,借着对方朝着自己这边倾斜时,凑过去用力咬了一口沈祈眠脖颈的皮肤,半天都没松开。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儿。 分开时,皮肤上留下见血的牙印。在距离腺体很远的位置,接近于正面,很容易被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祈眠此刻腺体也有些泛红。 “疼吗。”时屿问。 沈祈眠摇头:“还好。” 时屿扯掉他想继续遮挡伤疤的手,“怎么,觉得不堪露于人前?” “我没有。” 时屿问一句,沈祈眠就答一句,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仅限于你。” “怎么,怕我羞辱你?” 沈祈眠不说话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哪怕对方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的凝视,于他而言,也算得上是凌迟。 时屿不咸不淡地说:“回去后记得消毒。” 沈祈眠“嗯”了一声。 距离从里面出来已经将近二十分钟,这场漫长的团建终于结束,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沈祈眠顿时收起情绪,起身去与他们做最后的寒暄。 时屿是先站起来的,顺便薅了沈祈眠一把,没跟着一起上台阶,而是站在下面等。 时应年已经醉到不省人事,如果不是有同事扶着,早就栽倒过去了。 “时哥,我记得你弟弟好像就快要结婚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到时候婚礼可得请我参加。”同事不知怎么想起这一茬,笑嘻嘻地提了一嘴。 “行,那是一定的。”时应年含混地答应下来。 然后主动与沈祈眠握手告别:“到时候沈总也要过来啊。” 时屿看得清清楚楚,沈祈眠笑容明显僵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好”字,只道:“路上注意安全。” 时应年被扶下来,由时屿接手,踉跄地走向停车位,在上车前,时屿扶着车门,转身看了一眼,目光精准捕捉到沈祈眠的背影。 从前他总想,那方世界太小,等沈祈眠有机会见识更多的人,自然会明白,原来alpha对omega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因为这两种人有更契合的身体,那是刻进基因里的东西。再不济,也该是beta,而不是他的同类。 齐免说得对,那是生物的本能,没有任何爱情可以跨越。 更何况,自己与他之间,哪来的爱情。 只有滔天仇恨。 一辆辆车陆续离开,沈祈眠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他不急着走,反复回想时应年同事的那几句话,或许时屿很快就要结婚了。 不远处有小孩赖在店面门口不肯走,嚷叫着想买糖果,到最后也没能如愿,倒在门口嚎啕大哭。 沈祈眠呆滞地眨了眨眼睛,身体靠着后面的柱子,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想,那像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 每分每秒,只有无休无止的哭声。 - 车子在夜色中快速行驶,只是气氛异常尴尬,没有放bgm,就这么干坐着。 时屿和家里人向来不亲,实在没什么话题可聊。 时应年眼睛睁开些,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问:“我看到沈祈眠脖子上有齿痕,是你咬的吧。” 时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应声。 紧接着。 对方的态度瞬间犀利几分,是令人窒息的拷问—— “跟我说实话,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第12章 他才是胜利者 沈祈眠在里面时还好好的,就跟着时屿出去一趟的功夫,脖子上出现一个那么明显的齿痕,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谁干的。 时屿装作不知情,“什么齿痕,我怎么不知道。” “你少来。”时应年酒量不好,能保持现在这么清醒,大概全靠怒火吊着:“当时他在里面邀请你跳舞,按照你的性格早就拒绝了,你为什么答应?还有,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什么时候的事?” 时屿开车的速度加快,没有回答这些问题的打算。 “小鱼,你不是这种冲动的性格,你从小就懂事,不肯让我和妈妈担心,现在是怎……” “别再pua我了,我小时候听话,不代表我一辈子都要那样活着,但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就是不听话对吗?” “你又在曲解我的意思!” 时应年有些生气,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这点情绪都压回去了,走规劝路线:“说到底,当年的事到底是我对不住你。我入狱的这些年来,要感谢你照顾妈妈。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当年的变故,你的性格也不会——” “没完没了了是吗?” 时屿不耐烦地打断,正巧赶上一个红灯,他转头冷漠地看时应年,:“我的性格怎么了,是,你们的确对不起我,你们试图剥夺我的思想,把我塑造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失败了依旧不甘心,你想要的不是家人,而是必须听话的傀儡。” “什么叫剥夺你的思想,时屿,你要搞清楚,我们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时应年再次被挑起情绪,愤怒纠正。 时屿还想继续辩驳,这时后面响起鸣笛声,是红灯已经结束了,他收敛几分,但车速比刚才还快。 正巧,一通电话打进来。 时屿没怎么看,直接接了。 第14章 赵医生没想到时屿这么痛快,清了清嗓子才尴尬地问:“我没打扰你休息吧?” 时屿直接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还是为了沈祈眠的事,我实在是联系不到他,他一通电话都不接,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求助你了。” 沈祈眠这个名字出现时,时应年顿时清醒过来,用眼神质问时屿怎么回事。 “时医生?” 他试探地开口询问。 时屿吐出一口浊气:“我没时间,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可是……” 时屿没再让这通电话继续下去,他现在心烦得很,刚才在场馆里,他完全把这茬忘了,既然已经错过,他当然不可能专程过去一趟。 他不认为自己是这么热心的人,尤其是对沈祈眠。 既然赵医生认识沈祈眠的母亲,为什么不能联系她,反而要一度骚扰自己?时屿更倾向于,这是他们联合起来演得一场戏。 不出十分钟,车身终于在小区楼下稳稳停住,时屿不打算把时应年送上去:“你可以回去了。” 时应年头疼不已:“我还是要问清楚,那个沈祈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时屿回之一声冷笑,实在算不得什么答案。 - 回家的路上,时屿一直在想赵医生的话,还有沈祈眠腺体上的伤疤。他还记得,沈祈眠最初分化时,那里干干净净,格外敏感,稍稍啃咬便会留下浅浅的牙印。 沈祈眠向来都是舍得下血本的,在第一次发生过关系之后,他故作歉疚地问:“你恨我吗,你是不是恨我分化成了alpha?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他漆黑如墨的双目中盛满无助,而时屿就这样冷眼旁观,直到手里被塞入一把水果刀。 他听到沈祈眠满怀希望地问:“这样好了,你剜掉我的腺体,这样我就再也不会有易感期了,没有腺体的alpha还算什么alpha,这样你是不是就没那么恨我了,就肯和我讲话了?” 沈祈眠是个骗子,是个混蛋。 他不敢的。 时屿当然知道,这只是沈祈眠骗取同情的手段。 所以,时屿一句话都没说。 沈祈眠握住时屿的手,让他攥紧刀柄,缓缓往上抬,过程中不小心磕碰到沈祈眠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线,但沈祈眠动作没有停,直到刀尖抵上腺体,划开一道伤口。 沈祈眠握着时屿的手轻轻一颤,腺体是人体最敏感最脆弱的器官,承受不了多少疼痛,沈祈眠在发抖,是痛的。 时屿终于如梦初醒,用力挣脱,可不知道沈祈眠哪里来得那么大力气,无论如何都收不回。 愤怒间,他抬手狠狠给了沈祈眠一巴掌。 “当啷——”一声,水果刀落地。 一道红色的印记烙印在脸颊,沈祈眠头都没侧一下,只有睫毛轻微颤动,他动了动唇,“你就算是打我,也总比不说话好得多,我宁愿你虐待我,至少、至少会让我心安……” 时屿第一时间去找药物,麻木地帮忙处理伤口,血味浓烈,混杂着信息素,时屿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刻。 他用绷带把沈祈眠的手缠上,免得他继续发疯。 当时,时屿的第一句话是:“你赢了。” 沈祈眠知道自己一定会阻止,他是胜利者。 自己斗不过他。 但兜兜转转,他的腺体依旧被留下不可消除的疤痕。 难道是这几年间,沈祈眠又想骗取谁的信任,没想到竟然失算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这么傻。 他正失神地回忆着,这时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好像是什么饰品从裤子口袋里掉出来了,弹几下才落在脚边。 时屿弯身捡起,发现是类似红玛瑙材质的宝石,他记得,这是沈祈眠的袖扣。 什么时候放到了自己身上? 时屿拿在手中研究片刻,最后扔进抽屉里,没再管,睡前又打了一针抑制剂。 他之前被注射过药物,只有一针,对身体有不可磨灭的影响。不过没有之前警方通报的那么严重,也没有造成永久性损伤,前些年只是偶尔头痛,现在药效消解得差不多了,唯一的影响就是对如同抑制剂有抗体。 旁人打一针,他要打五倍才管用。 今晚,他没有做噩梦。 只是醒来时有些难受,他又打了两针抑制剂,简单洗漱完就出门了,直接开车前往逸居苑。 他不知道沈祈眠的手机号码,至少明面上不知道。也没有加任何社交软件的好友,现在只能去沈祈眠小区碰碰运气。 今天是周日,中雨转大雨,会一直下到晚上。 时屿找了一个车位后,撑伞走进去。 腺体依旧灼热,抑制剂完全没有起到作用,他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被强行诱发的易感期也是易感期,脾气暴躁、情绪起伏大,这些都是附赠品。 如果收不住,待会儿可能会吵起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什么都听不见,雨天总会让人心烦意乱,时屿目前不怎么着急,大不了就给沈祈眠打电话,他记得手机号。 刚把手机拿出来,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单元有人走出来,他下意识看过去,当即把伞压低些,但已经晚了—— “小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来找我吗?” 时屿脑袋里嗡嗡的,比雨点声还响。 怪不得第一次送沈祈眠回来那天,总觉得这小区名熟悉,现在才想起来,齐免也住这边儿。 他想,或许自己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时屿无奈地把伞抬高些,直接否认:“我来这边办事。” 齐免哪里是能听懂人语的样子:“没关系的小鱼,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是我问得太直白了,你……你要不要和我上去?我没想到你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这么说,你是愿意和我……” 时屿转身就走。 “小鱼!”齐免撑伞追过去,这么大的雨,无论说什么都要很大声才行:“就当是跟我上去避雨,行吗?” 话音刚刚落下,一记惊雷乍然响起,时屿被吓了一跳,往天上看,若有所思。 雷后总有闪电,让昏暗的天空骤然变亮,树梢剧烈摇晃着。 短短五分钟的时间里,雨好像小了不少,只是有些雨点被风刮到伞下,打湿衣摆,时屿想,自己此刻应该是有些狼狈的。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用不着。”时屿说。 “什么用不着,以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 时屿想先回车上,在转身之前,只见距离他最近的单元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次是真的熟悉。 怎么这种天气出来扔垃圾。 这种事不应该有物业管理吗? 而且,沈祈眠没有撑伞。 时屿握住伞柄的五指微微收紧,仍旧定在原地。 隔着层层雨幕,他看到沈祈眠先去把东西扔了。 这时,天空再次打了一个闪电,雷鸣声震耳欲聋。 仿佛一个雷劈身上了。 时屿发现沈祈眠的脸色异常惨白,精神特别差,和昨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睫毛已被雨水打湿了,他回来时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不是问时屿,而是问齐免。 后者也万分不满,十足的提防,“这应该我问你吧,怎么和我住一个小区。” 沈祈眠没接话,转而问时屿。 “你是来找我的吗?” 时屿上前,将伞往那边微微倾斜,手举得也更高些,另一只手把衣服口袋里的袖扣拿出来,塞还给沈祈眠。 一只手撑伞,有风吹过,难免摇晃。 沈祈眠下意识也帮忙撑了一下,冰冷潮湿的手贴上时屿手背,他们的体温相差明显,沈祈眠有些慌张,把手往上挪动几寸。 他看着时屿的脸,那些痛楚纷纷找上门来。 他想,时屿不该这个时候出现的。 “来都来了,到我家里坐坐吗。”说完,沈祈眠蹩脚地补充一句:“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 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13章 卖弄什么深情 沈祈眠有些头痛。 他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每次沾染到omega的信息素就会异常痛苦,他没有任何欲望,只有排斥。 昨晚回来之后,他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看见时屿才清醒过来。 时屿的眉眼那么清晰,沈祈眠的视线在雨水干扰下模糊起来,那些负面情绪如潮水般褪去,他不知怎样才不算冒犯,好像只要他出现,就会让时屿不开心。 那些想法忽深忽浅,在心底留下涟漪。 时屿那么讨厌齐免,可齐免依旧对他穷追不舍。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不试一试,又怎么能知道结果。 沈祈眠空洞的双眼只映出时屿一个人的身影,或许这也只是一个梦,醒来后他会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医院里,被迫做心理治疗。但此时此刻,他依旧可以把当下当做现实来过。 第15章 “怎么不说话,所以,是拒绝的意思吗。”沈祈眠低声问。 时屿转身看向齐免,好像在隐晦地表达什么。 齐免脸都绿了,他不是聋子,他们刚才说得话他都听到了,难道时屿就喜欢示弱的? 齐免僵硬扯动嘴角,屈辱地囫囵学了个几成:“时屿,我知道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你也没必要用一个alpha来气我吧,这不好玩,你想没想过这有多伤感情?” 沈祈眠观察时屿的反应,顺便做出回应:“齐先生,倒也不必把我说成你们之间的炮灰,时屿已经和我说过了——” “他原本就想要和你分开,你们之间原本就不剩什么感情,就算有,也已经是过去式了,所以你大可不必纠缠不清。” 沈祈眠说这些时,根本就不敢看时屿的眼睛,夺过时屿手里的伞,拽着他离开这里。 齐免在后面喊时屿,一开始还能听到些许尾音,最终都彻底埋没在雨声中。 进入单元门,沈祈眠拿起放在旁边的伞。 时屿立刻瞪他。 原本是以为沈祈眠出门不带伞,谁知他只是故意把伞扔到里面,哪来的那么多心眼。 把水甩干,时屿手腕仍旧被牢牢攥住,直到进入电梯里才松开。 好像上的不是电梯,而是贼船。 雨天很少有人出行,里面只有他们二人,时屿靠在后面,看沈祈眠的背影,视线落在对方脖颈的阻断贴上,“外面说得那些话,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测。” 沈祈眠转头,时屿立刻垂眸。 “我只是联想到上几次在医院的事,和你刚才在外面的脸色,猜想你应该很讨厌他,我以为我在帮你。” “帮我?” 时屿轻笑,仍旧是一成不变地嘲讽,缠绕着几分食人骨血的仇恨意味:“你有没有想过,与他相比,我还是对你的厌恶更胜一筹。” 沈祈眠呼吸一瞬间停滞住,过很久才放过自己,本能的有些紊乱:“可你还是跟我上来了,不是吗。” 电梯门缓缓打开,已到达沈祈眠居住的楼层,时屿率先走出去。 沈祈眠家门锁是指纹的,听到叮的一声,他熟练把门打开:“你先进。” 时屿先把鞋换了,沈祈眠家里空荡荡的,就连备用拖鞋都只有一双,这么凉快的天儿空调还调到最低,感受不到家的温馨,甚至鲜少有居住过的痕迹。 时屿看到茶几上放着药瓶,盖子没来得及拧,纯白色药片有些落在地上,快要和地板的颜色融为一体。 “你随便坐。”沈祈眠有些慌乱地把药收起来,应该是拿回卧室去了。 时屿是骨科医生,不会认不出止痛类药物,不知道沈祈眠吃这种药做什么。 毕竟沈祈眠看起来身体还不错,不像哪里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喝点水吧。”沈祈眠回来时,帮忙倒了一杯水。 自打重逢起,这是他们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虽然可能下一刻又会吵起来。多么虚假的和平,经不起一点考验。 时屿说:“赵医生托我告诉你,让你去医院做检查。” 沈祈眠惊讶,又或是惶恐:“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怎么,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能被我知道?” “没有……”沈祈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好奇。” 又在说谎。 时屿不大在意,反正与自己无关。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的水,外面的雨似乎又大起来了,雨点强而有力地拍在玻璃窗上,他正要起身就再度被扯住手腕。 “你要现在走吗,雨天路滑,容易出事,再等等吧。” 时屿问:“沈祈眠,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昨晚我就说了。”沈祈眠回答:“我想追你。” 季颂年说得对,喜欢一个人时,不可以问类似“我可以追你吗”这种无用的话,因为对方一定会拒绝。如果没有拒绝,那就说明他原本也对自己有意思。 所以还不如直接一点,而不是询问意见。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昨晚说了,不可能。” “可我总归有喜欢你的权利。” “喜欢我?”时屿胸口蔓延着凝滞的疼痛,声声质问:“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你的喜欢值几个钱,你怎么讲得出口,你怎么不怕半夜睡觉时我把你掐死。事到如今,我不防直接告诉你,其实我之前就想这么干了,好多次,我明明就要成功了,如果不是考虑到没有退路,你现在已经死了,懂吗?” “我的喜欢是不值钱。”沈祈眠知道,自己的感情和自己整个人一样廉价,可终究是存在的。 “我也知道,我现在有勇气说这些,都是因为我没有了记忆。如果我记得一切,就会有自知之明,就会有廉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你。” 沈祈眠手臂用力几分,这次很轻松就让时屿坐回沙发上。 像生理性的吸引,沈祈眠不受控制地靠近时屿,在这个最剑拔弩张的时刻,很想去亲时屿的唇。 身体在诉说欲望,狂乱的心跳在警告自己不要乱来。 他说:“所以,什么都不记得对我来说,反倒成了恩赐,你可以说我自私,也可以说我恶心,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记忆。”时屿重复这句话里的重点。 这是沈祈眠第二次提及这件事。 时屿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沈祈眠在胡说八道:“你凭什么没有记忆,我警告你,我不允许你喜欢我,你要像我恨你一样恨我,明白了吗?” “事到如今,跟我卖弄什么深情,好,既然你非要说对我有感情,那就留在我身边。” “我会报复你、侮辱你,这样也没关系,是吗?” 沈祈眠心中绞痛,终于看清时屿眼中的快意,从这番话开始,时屿的报复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怎么,感觉很屈辱?” 在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前,沈祈眠第一时间把手搭在时屿后脖颈上,闭眼不顾一切地堵住对方的唇,慢慢抱住时屿身体,牢牢地禁锢着。 他不懂该怎么亲吻,动作不大凶残,变成小心翼翼地吮吸,他不敢睁眼,人在做坏事时总归会心虚。 直到客厅里明显扩散着属于alpha的信息素,是雪后的气味,浓烈而强势地席卷而来。 这是独属于时屿的信息素。 沈祈眠到底还是个alpha,信息素相斥是初中时期在课本上就学到的,他心中的躁动愈发明显,想压制的本能代替一切,包括丝丝缕缕的痛苦。 “沈祈眠!”时屿用力推开沈祈眠肩膀,顺手扯掉被雨水冲得起了边的阻断贴,“怎么,你想上我。” “……我没有。”沈祈眠在说谎。 时屿剧烈喘息,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有抑制剂吗。” 沈祈眠摇头。 时屿快要炸了:“你是alpha,家里不备抑制剂?” “下次我会买的。” 时屿没时间跟他生气,拿出手机,试图用送药小程序下单,他点击屏幕的手隐隐发抖,事到如今,他已分不清是因为易感期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动作实在艰难,沈祈眠自作主张地控制时屿手指,帮他精准地点击具体规格,还填了地址。 做完这些,时屿第一时间死死凝视沈祈眠:“满意了吗。” 沈祈眠起身去翻了半天,只找到没有开封过的阻断贴,他想为时屿把腺体贴上,没想到对方躲开了。 事到如今,再贴它还有什么用。 时屿依旧不平,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单纯的易感期,而是假性发情,能够造成这一切,甚至不需要任何omega的信息素做诱导。 ——狼狈的人,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 时屿钳制住沈祈眠肩膀,撕掉碍事的阻断贴,手指在腺体上用力蹂躏。 “别……”沈祈眠躲无可躲,微弱的信息素缓慢扩散,远远不到假性发情的程度,时屿蹭过去,没有与之接吻,而是去啃咬沈祈眠的腺体。 他们谁都没办法标记对方,这只是模拟alpha和omega之间临时标记的方式,直到沈祈眠信息素变得浓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时屿眼尾绯红,目光偶尔混沌,但很快又变得异常清醒:“你想得是,如果我是omega就好了,可惜我不是。我不能被你标记,不能成为你的泄欲工具,也没有生殖腔,永久标记更是痴心妄想。” 沈祈眠几乎立刻否认,没有半点犹疑:“我没有。” “你有。” “我想得是……”沈祈眠也有些气喘,没有任何规律的疼痛在这一刻攀上顶峰,“有些alpha和omega相恋,或许是信息素依赖产生的错觉,因为这是他们天然的吸引。但如果是我喜欢你,如果是alpha喜欢alpha,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而已。” 不必屈服于信息素,他的喜欢,只是自己内心的选择。 第16章 “我的喜欢的确没有价值,但没有价值的喜欢也是喜欢,你和我都不能改变。” 第15章 别再假惺惺了 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心理的排斥改变不了身体的习惯,尤其是在神志不清时。 在这种情况下,接吻似乎成为本能。 窗外雨声依旧。 这个吻很轻,时而分开喘息,理智有时会在不经意间注入脑海,一遍遍重申——这个人是沈祈眠,我不应该和他做这种事。 沈祈眠…… 想到这个名字,紧接着,愈发困顿起来。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时间究竟改变了什么。 时屿全身无力,身体轻微发抖,沈祈眠的手指搭在他脖颈上,他感受到寒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吻有些发咸,混杂了生理盐水。 他们再次分开些,时屿模糊见到沈祈眠脖子上的齿痕,是昨晚留下的,颜色要更深些。 他抬手蹭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唇,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虚无,在层层包裹下,他只能听见喘息声,频率忽快忽慢,与另一人的交叠着。 他突然忘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身上残存着沈祈眠的温度。 对,沈祈眠。 他又有些糊涂了,好像重复走进迷宫里,好在这时外套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他的眼神登时清明几分。 与此同时,沈祈眠似乎也抽离几分。 就连客厅里浓烈的信息素都变得稀薄。 如同一场被稀释的幻梦。 “抱歉……”沈祈眠立刻收回手,有些慌乱。 时屿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再次擦干下唇,还有脸上湿润的泪水,至少看起来不会太奇怪,好似刚经历过一场很荒唐的亲密。 他往旁边坐一点,拉开和沈祈眠之间的距离,这才把手机拿出来,点击接听。 陈秋秋打来的是一通视频电话,才通就疾言厉色地问:“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今天不是休假吗?先不提这些,我问你,你今天一大早给我发的那一大串消息是什么意思!” 这接二连三的轰炸让时屿彻底清醒过来,但他依旧很难受。 为了不让陈秋秋发现自己才哪里,时屿故意把手机挪得很近,只能看到自己的脸:“什么‘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陈秋秋比刚才更生气:“什么叫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为了糊弄我而已?以为我傻是吗,那怎么以前不说,偏偏现在告诉我,还说你对那个alpha没意思?你怎么对得起小齐,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说谎了!” 时屿第一时间看向身边,想知道沈祈眠的反应,他有些烦躁,只怕沈祈眠会把陈秋秋的话当真。 正巧,沈祈眠微不可察地咳了一声,时屿用眼神进行警告。 事实上,此刻沈祈眠还真没有那份添乱的心。 他身体里的异样开始迅速反扑上来,胀痛的不只是腺体,还有脑子里的神经,各种杂乱的声音徘徊不定,掺杂在一起,他识别不出具体内容。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亲密与过去重合,带出了一些“即视感”吗? 也可能是因为信息素的融合。 他有些想吐,混乱间忍不住咳了一声,直到发出声音才反应过来,歉疚地看向时屿,不出意料地发现自己被瞪了。 他再次垂眼,把那已经习以为常的不适感忍了回去。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雨,谁在你家?”陈秋秋敏锐地捕捉到声音。 “没有,在看电视。”时屿顺口胡说。 还好,对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 “那条消息我就当没看过,就算以前真是逢场作戏,那你就给我假戏真做,听到没有!” 时屿用力握紧手机,他在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脸发呆。 因假性发情而泛红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唇角僵硬,很难做出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冷笑一声,有些漫不经心的。 “你总是说我对不起齐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得起我吗,我就活该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陈秋秋急道:“你这孩子,我是为了谁!”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为了我。” 不等那头再开口,时屿以最快的速度挂了电话,无力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瞳孔再度涣散,他这些年经历过数不清的易感期,但都没有现在难受。 沈祈眠就是自己的克星。 时屿还在在乎那件事,语气不大好:“我妈刚才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和齐免的感情怎么样,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必自作多情。” 沈祈眠半天才想明白个大概:“所以你和齐免真的要分手了?” “……那我能祝你分手快乐吗。” 时屿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应该是药送到了,沈祈眠立刻说:“我去帮你拿。” 时屿没说话。 他发现沈祈眠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对此,沈祈眠的解释是:“低血糖了,头有些晕。” 时屿拧眉,对此并不关心。 他在客厅断断续续听到门口的说话声,最后以沈祈眠的一声谢谢为结尾。 在这种大雨的天气里,包装袋上难免挂了水珠,摸起来湿漉漉的。 时屿扯开抑制剂的一次性包装,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刺向腺体,打了能有五针,这个剂量属实是有些大了,到最后一阵时,沈祈眠没忍住攥住他手腕。 “对身体不好。”他问:“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吗,还有没有其他后遗症,比如失明、头痛,或者是产生幻觉?” 时屿扯开沈祈眠的手,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明明腺体是最脆弱的部位。 “别再假惺惺了,沈大公子。” 这好像是一句嘲讽。 ——沈祈眠慢半拍地想。 时屿再次拆开一个包装,递给沈祈眠:“扎一针吧。” 后者摇头,想了想,笼统地解释两句:“我的身体对这些抑制剂成分……不耐受,打了会更严重。” 时屿嗤之以鼻,更加变本加厉地嘲讽。 “果然是沈大公子,身体就是金贵。” 才嘲讽完,外面又打起响雷,带着要撕裂整座城市的势头,天空黑云翻滚,有些骇人,好像世界末日就快来了,下得比之前更大,再这么下去,不知道城市会不会发水。 沈祈眠像没听到时屿的挖苦,“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会下很久,雨天路滑,你可能要在我家里过夜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家里有客房,我们不会睡同一张床的。”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才中午,不见得会下那么久。 时屿依旧乐观。 在时间的流逝间,房间里信息素逐渐被驱散,沈祈眠回房间把电脑拿出来,在客厅里噼里啪啦地敲代码,偶尔失神地盯着屏幕,在腺体上多贴了一张阻断贴。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讲多了总要吵架,时屿走向落地窗边,身体靠着玻璃窗。 只隔着一层玻璃,总有种雨点会拍在脸上的错觉,他垂眼往楼下看,外面基本无人走动,明明才十二点,竟然黑得像是晚上七点。 站在这里,雷声仿佛就响在耳边,给人震碎玻璃的错觉。 下一声惊雷划破长龙时,时屿下意识看向沈祈眠,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他冷笑一声,再次拿出手机,把手机开机,果然刚打开就看到陈秋秋打来的几通电话和文字消息。 甚至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陈女士: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刚才我问小齐了,他说他在小区门口看到你,那个姓沈的也在。」 「陈女士: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是在自己家吗,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呢?」 「陈女士:别装死,赶紧接电话!」 「……」 再往下翻,看能看到一条齐免的。 「齐:实在是抱歉,刚才陈阿姨给我打电话,听起来很着急,我又不会说谎,一不小心就把实话说出去了,应该没给你添麻烦吧?」 时屿气得想笑,拉黑之前发了一句:「傻*」。 才设置完,一直很安静的沈祈眠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靠着落地窗,万一出事怎么办。” 时屿:“出事就死了呗,还能怎么办。” “这种事情不能拿来开玩笑。” 听到“死”这个字,沈祈眠明显变得格外坚持己见:“他们和我说,死亡会带走一切,而且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的仇人只有你。”时屿说。 沈祈眠一瞬间变得很狼狈,局促地把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但显然已经工作不进去。 时屿也只是嘴硬,到底还是没再继续用肩膀靠着落地窗,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捏了捏食指坚硬的骨节,“我之前在楼下,看到很远的地方有几辆车,应该是盯着你的,这又是你哪里的仇家?” 第17章 “顺便一提,下那么大的雨,没有谁会这种天气出去扔垃圾,你只是故意出现让他们看到,你想稳住那些人,是这样吧。” 这一次,沈祈眠直接把电脑合上。 他动了动唇,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仇人。”他说:“那些人是我亲人,派来盯着我的……” 沈祈眠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该怎么形容他们,随后艰难填补道:“眼线。” “你当初不是说你没有其他亲人了吗,你嘴里究竟有几句真话。” 第15章 看我能活多久 沈祈眠半天才问:“我真说过这样的话吗,我还讲过什么?” “你还说,你妈妈已经抛弃了你,把你丢在春景园,而她和喜欢的人私奔了。”时屿顺口说。 “……怎么可能?” 沈祈眠皱眉,总觉得有些对不上。 在美国的这些年,沈欣然待他极好,好多次命运一线,她都是最着急的人,她是位合格的母亲,这一点毋庸置疑。 相比而言,反而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总是让她不安。 难道自己从前果真是个口中没有半句真话的骗子。 他再度追问:“我真说过吗?” 时屿没再继续看他,也不愿意再探讨这个话题。 “逗你的,没有。” - 这场雨不出意料地下到晚上,很多店都关门了,就算有可以点外卖的也要等很久,沈祈眠决定自己下厨,简单地煮了一点面。 他边做边看教程,过程十分艰难,但坚持不让时屿动手,理由是,他是客人。 两碗面端上餐桌时,时屿有些惊讶,没想到真的可以吃,味道甚至还不错。 沈祈眠说:“我经常做饭,你放心,不会中毒。” 时屿咬了一口荷包蛋,是不大相信的:“那还看教程?” “看教程会更有安全感。” “……胡扯。” 沈祈眠把碗往前推一点,在动筷之前问:“把我的荷包蛋夹走吧。” 说得真拮据,好像闹饥荒,早知道多放一个不就好了吗,何况一个就够吃了,“不夹。” 沈祈眠不大甘心:“你夹吧,一半也行。” 时屿觉得这场面很滑稽,他们现在可不是能分同一个荷包蛋的友爱关系,在这儿演来演去不累吗。 他抢走沈祈眠的筷子,默不作声地从对方碗里夹了一片绿菜叶过来,“好了,吃你的吧。” 时屿吃饭没什么声音,能听到的只有餐具碰撞声,沈祈眠那边也是。 只要不讲话不玩手机,吃饭速度就会格外快。 不出十五分钟,一顿饭已草草结束,碗是时屿刷的,沈祈眠没和他抢,趁着这几分钟里回去找牙刷。 他们住的房间相距比较远,几乎要跨越整个客厅,在斜对角的位置。 时屿刷完牙出来,正好看见沈祈眠出来喝水,像是把什么咽下去了,应该是药片。 他第一时间刚来沈祈眠家里时,看到的止痛药。 “你在做什么。”时屿直接询问道。 沈祈眠面不改色地回答:“喝水。” “你没吃药?” “什么药。”沈祈眠把另一只手摊开:“没有药,怎么了,你是不舒服吗?” 时屿在心里飙了几句脏话,更多的是骂自己有病,他只当没看到沈祈眠那一瞬间的心虚,想回房间睡觉,也就一个转身的功夫,所有灯都迅速晃了几下,在一记响彻云霄的雷声中,灯光彻底熄灭。 停电了。偏偏是在这个时间。 时屿对此无动于衷,另一人就不一定了。 他微微侧头,依旧没再找沈祈眠搭话,抬脚进客卧,顺便把门带上,声音还有些大。 他是不是生气了。 沈祈眠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 他没拿手机出来,想照个亮都没有电源,只能先坐下歇会儿,慢吞吞地把最后一点温水喝完,短短几分钟时间里,额头冒出冷汗。 才起身想回去,这一下可能动作太快,突兀的眩晕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而最让他惊恐的,是那一瞬眼睛像彻底被蒙住了。 长达半分钟。 那种感觉和停电后的漆黑完全不同,而且明明外面在频繁打闪电,可他竟然什么都看不到,那个瞬间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症状,但都只是短短几秒而已。 就在恐慌感在身体里四处扩散时,视线终于恢复清明,正好赶上一个闪电的尾声。 他来不及庆幸,更多的疑团和悲观情绪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是不是在药物影响下,自己身体会越来越差? 原本只是几秒,后面变成半分钟、几个小时、几天,一辈子? 沈祈眠无精打采地回到卧室,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才躺在床上就看到手机屏幕显示着来电提醒,是季颂年。 他过一会儿才接,把视频调成语音:“怎么了?” “和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你要好好听,我没在开玩笑。”季颂年声音十分正经。 沈祈眠看了一眼剩余电量,只有20%,就快关机了。 “说说看。” 季颂年道:“我和你说,经过我锲而不舍的努力,我现在已经学会玩塔罗牌了,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想算的,我帮你。” “……你一个医生不应该是唯物主义吗?” “玩玩怎么了,我帮你算算姻缘,怎么样。” “用不着,如果没有正事就挂吧。”沈祈眠握着手机,才要点击红色按键,指尖突然停住,缓慢收回手,一记回马枪。 “不如给我算一算如果我不主动求死的话,还能活多久。” 那边直接沉默了,半天用力咳一声:“老大,其实我确实是唯物主义者。” “哦。”沈祈眠用他刚才的话回敬过去:“玩玩又怎么了?” - - 时屿睡眠向来不算很好,何况又是在别人家里,外面雷声无休无止,每次才酝酿出几分睡意就会被吵得清醒过来。 手机怕没电关机,也不能玩。 他用被子把头盖住,还能听到手机在响,是陈秋秋问他回家了没有。 他把手机扣过去,叹气。 这时几声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没有任何征兆,时屿把被子掀开,看着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反应平平。 “给你倒了一杯水,半夜如果醒了可以喝。”沈祈眠声音很淡,语速也比往常慢一些。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难得周到。 时屿坐起来,在黑夜之中,只有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地笑了笑,像是看热闹的心态:“行,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沈祈眠说:“那你早点睡。” “嗯,知道了。” 时屿看不到什么,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沈祈眠离开房间。 他没急着躺下,看了一眼时间。 四舍五入约等于22:00,不算太晚。 心里掐着时间,也就过了十多分钟,沈祈眠再次敲响他的门,时屿心中没有半点惊讶,“又怎么了。” “你手机是不是快没电了,用充电宝吗,之前忘记充了,只有两格,但有比总比没有好。” 沈祈眠这回没放在床头柜上,他试图递到时屿手里,只能在黑暗中瞎摸,从手臂摸到指尖,“你今天不需要再打抑制剂了吧,好像还是能感受到一点信息素。” 时屿把东西接过来之后,第一时间摸向自己腺体。 有些烦。 尤其是在讨厌的人面前。 就像是被当面嘲讽:看吧,有些人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住,甚至都不需要omega的引诱。 抑制剂必定是不能再打了,身体实在吃不消。 时屿摸了摸床头柜,拿到几片阻断贴,“帮我撕开贴上。” 他打开手电筒功能,自己帮忙照着。 “我们是分开住的,房间里就算有点信息素也没什么,何况已经贴一层了。”沈祈眠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心绪却被这点微乎其微的信息素缠得有些烦躁,体温在这番折磨下逐渐升高。 “让你贴就贴,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时屿主动撕开包装,递过去。 沈祈眠只好按照他的意愿来,尽量贴在边缘位置。 指尖偶尔轻触附近敏感的皮肤,时屿轻喘一声,呼吸紊乱,拿着手机的手微不可察的发抖,中间有的时候拿骗了,沈祈眠会手动调整角度。 明明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怪就怪沈祈眠实在太细致。 沈祈眠能看到阻断贴遮盖不住的绯色,犹豫再三才说:“我没见过其他alpha在我面前经历易感期,所以不大会照顾,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没见过alpha的易感期,但是看过发情期的omega,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感兴趣。”时屿打断他:“还有事吗。” 第18章 沈祈眠只说没有了,听语气应该有些神伤。 直到关门声响起,时屿终于再次抬起手,把阻断贴的边边角角压实,明明都是手,都是人的体温,可自己碰,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完全没有刚才那么敏感。 他心烦意乱地下床,喝了几口水,出去找外套,摸到车钥匙。 根据他对沈祈眠的了解,基本可以确定,这人怕黑,怕打雷。 两样只发生一个还可以忍受,如果叠加在一起,那真是会六神无主。 何况沈祈眠手机应该没电了,否则按照他的性格,去找自己时应该会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类似的事也不是没经历过,那个时候甚至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只是盖两个被子而已,沈祈眠非要和他睡一起。 都抱一块了,沈祈眠还能做一晚上的噩梦。 时屿真是没见过比沈祈眠还娇气的人,那个时候沈祈眠没成年,尚且可以理解,放到现在真是忍无可忍。 他把车钥匙上的迷你小手电筒拆下来,在客厅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一番心理建设才向沈祈眠房间的方向走去,抬手敲门。 -------------------- 小鱼:呵,娇气鬼 第16章 到底哪不舒服 这是时屿第一次来沈祈眠房间。 他进门时,见到沈祈眠手中握着一根数据线,准备出门的模样。 “还给你吧,我的手机还有电。”说话的同时,时屿一直在打量沈祈眠,看他是否有什么反常。 往往到这种时候,沈祈眠多多少少会有些神思错乱,严重的时候还会胡言乱语,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起来就像是之前有过什么创伤。 之前时屿很感兴趣,但没问出来。事到如今,已是问都不想问。 “……哦,好。”沈祈眠半天才反应过来,和之前相比明显反应迟钝,“真的不用吗,抱歉,我刚才忘记给你拿数据线了,我不是故意总去骚扰你的。” 已经很不正常了。时屿想。 “是吗。”他态度敷衍。 沈祈眠动了动唇,没说话。 直到时屿准备离开时,沈祈眠才如梦初醒般开口:“等等……” 时屿停下,陷入短暂的等待中。 至于等什么,沈祈眠应该也说不出,他用力攥紧充电宝,呼吸时而沉重,时而清缓,时屿手电筒还开着,没有直接照沈祈眠的脸,但余光还是能晃过去。 就连沈祈眠的瞳光也是时而涣散,时而清明。 四目相对间,沈祈眠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时屿也握紧手机,好半天才打开社交软件,默不作声地找到扫码加好友功能,屏幕面向沈祈眠,全程硬是一个字没说。 沈祈眠借助充电宝的最后一点电量把手机开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映出几分死气的白,“加上了。” 沈祈眠说话时,再次看向时屿。 后者立刻躲避视线,转身就要走,离开之前把从钥匙上拆下来的迷你手电筒拿出来,挂在沈祈眠食指上,顺便调整开关。 手电筒很小,也就只有半截手指那么大,适合在手中把玩。 “早点睡吧。”时屿交代他。 沈祈眠终于忍不住了,等时屿即将推门出去才问:“一起吗,就当作伴。” 谁需要作伴。 时屿没回头,走得更快了,终于逃离这间主卧。 回去之后,他再次打开app,盯着聊天界面,唯一一条消息还是系统提示,说他们已成功加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找到备注功能,打下沈祈眠的名字,想了想,挨个删除,改成三个字:狐狸精。 似乎又有些暧昧,容易让人多想。 时屿再次修改,最后敲定的版本是:娇气鬼。 另一边,沈祈眠也在修改备注,临时想到时屿家人对他的称呼,决定效仿,用他不大清醒的脑袋艰难打字。 小鱼。 改完又返回看时屿的个人资料,这明显是时屿的私人号,和工作号的风格大不相同,至少没放个宁静致远的头像上去。 至于朋友圈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发过。 在充电宝的电量也被耗尽之前,沈祈眠发了个晚安过去,注定没有回音。 - 这场雨下到后半夜一点多就淅淅沥沥地停了,只要不打雷,雨声还有白噪音的意思,其实很催眠,时屿睡得还不算太差。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有电了。 时屿六点半准时睁眼,刷牙洗漱完去翻衣服口袋,找到那枚红玛瑙袖扣,再度敲响沈祈眠房门,刚进去就见到沈祈眠还在睡。 “那我进来了。”时屿好像糊弄鬼呢,也不管沈祈眠听没听到,把袖扣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等靠近才发现沈祈眠好像很难受,最刺目的莫过于唇内侧的血色,一点点鲜红缓慢溢出来,是吐血了,又或者是把嘴巴咬破了? 眉心微蹙,眼睛迟迟睁不开,像在噩梦里挣扎。 相比而言,更像是身体不舒服。 时屿第一时间掐住沈祈眠下颌,另一只手晃他肩膀:“醒醒,嘴巴张开一点。” 外力不干涉还好,这一掺合,情况反而更严重,他浑浑噩噩地讲了几句梦话,想往被子里躲。 时屿实在没办法,改为用手轻轻拍沈祈眠脸颊:“再不醒我就走了。” 沈祈眠身体僵了一下,似有所感,用力攥住时屿搭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牢牢禁锢住,换来时屿用力的挣扎。 “不……不要……”在沈祈眠的手指即将被掰开时,他猝不及防地睁开眼,眼底堆砌了满满的恐惧,历经好几分钟才缓慢褪去,重新变得平淡。 时屿手腕通红,他没多说什么,语气像在应对工作:“简单准备一下,身份证拿着,和我去医院做检查。” 沈祈眠抽出一张纸,擦干净唇上的血,他头痛到快要没有思考能力,咬紧牙关才强撑着没表现出来:“我没事,血是不小心咬出了伤口,不用去医院。” 时屿和他彻底没什么好说的了,“行,不去就不去,袖扣给你放那儿了,请以后没事少来我眼前晃悠,多谢。” 他是带着火气走的,反正沈祈眠已经醒了,预感到不对会自己打120,轮得到他来操心吗,怎么就那么贱得慌。 时屿在玄关换鞋,扶着柜子。 妈的。 确实是贱得慌。 他把换好的鞋子又脱下来,回到沈祈眠房间,这回门都没敲,直接进去,用力拽着沈祈眠的手让他下床,“身份证在哪,赶紧去拿,今天你不去也得去。” 沈祈眠一脸的不可置信,几乎要生气:“我不去。” “少废话,我没和你商量。”时屿索性把沈祈眠推进浴室,看他洗脸刷牙。 看来确实是嘴巴里面被咬破了,漱口时都含不住热水,疼得厉害。 时屿急着上班,没给沈祈眠洗澡的时间,拉上人就走,不能再拖了。 这个时间,只能挂急诊。 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很好,饶是如此,街道上依旧有积水处。 空气也愈发潮湿,还好是夏季,只要温度一上来,很快就会变成干热。 时屿开车时,偶尔观察沈祈眠的反应,“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沈祈眠口腔里依旧有淡淡的血腥味儿,他没精力思考,反应木讷,但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不安:“头痛。” “因为昨天淋了雨?”时屿车速有些快,但到底不能闯红灯。 以他的经验来看,沈祈眠不像感冒发烧,也不像是被腺体影响,只能去医院检查看看了。 “可能……” 话没说完,沈祈眠的手机突然开始响。 他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第一时间转移视线盯着倒车镜,过一会儿才接,故意把声音调小。 车里空间就这么大,怎么着也能听得到。 沈祈眠问:“妈,有什么事吗?” 时屿有些意外,条件反射地朝沈祈眠看去。 “没、没什么事,你最近和那个姓时的孩子在一起,对吗?”沈欣然声音很温柔,就是略带局促。 “是的,妈妈。” 沈祈眠还在看倒车镜。 “其实也没什么事,妈妈就是担心你,你又总是不打电话过来……算了不说这些,眠眠,你要好好和那个孩子相处,需要什么困难了就给我打电话,凡事都要想开些,别钻牛角尖。知道了吗?” “是不是季颂年和你说什么了。”沈祈眠听出不对劲,他最近很少说消极的话,也就昨晚和季颂年提了那么一两句。 这个叛徒。 沈欣然矢口否认:“怎么会呢,是我自己猜的,我这个做妈妈的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吗。” “妈妈,你也可以把心思往你的小儿子身上放一放,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顾好自己。” “他去上学了,而且那孩子心大,凡事都想得开,不需要我操心。” 第19章 沈祈眠半天才应:“我也没有那么想不开。” 沈欣然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一般,开始疯狂找补,最后为了防止说多错多才主动挂断电话,只说让沈祈眠千万好好的,多和让他开心的人打交道。 “你还有弟弟?” 时屿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沈祈眠的话他还是能理解的。 “同母异父。”沈祈眠说:“不是很亲近,才上高中。” 时屿想到,自己刚认识沈祈眠的那一年,沈祈眠也是刚好可以上高中的年纪。 看着现在的他,竟然有些回忆不起17岁的沈祈眠了。 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 在车里已经用小程序挂号了,免去很多等待时间,沈祈眠没有来的路上那么抗拒,但在询问过程中始终提不起情绪,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让拍脑ct和核磁共振就去拍,问什么症状也直接说,食指在这个过程里被指甲抠出一道血淋淋的月牙痕迹。 “现在还头痛吗?”医生询问他。 沈祈眠过几秒才点头。 “有点。” “是哪一种疼痛?钝痛,又或者是灼痛,刺痛,绞痛,固定痛?” “好像都有。”沈祈眠思考过才回答。 旁边的时屿立刻看向沈祈眠,简直胡说八道,没见过谁的头这个疼法。 “可以看出来是哪里的问题吗,不会是脑袋里长东西了吧?” 医生把片子拿下来,也觉得奇怪:“目前看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病变,血管和神经都很健康。以前有过这样的症状吗?” 沈祈眠感受到时屿幽冷的视线,硬着头皮点头。 与此同时,心跌倒谷底。 “有过,经常。” -------------------- 一更 第17章 有轻生念头吗 沈祈眠又做了一些检查。 比如血常规、血压测量、血糖检测、腺体测评、颈颅多普勒,还有脑电图…… 逐步排除所有可能,找不到任何病因。 拿着一堆单子离开门诊办公室,时屿卷好递给沈祈眠,一言不发。 在这冗长的沉默中,沈祈眠愈发眩晕,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好久过去才能正常听到外界声音,迷迷糊糊地接过检查单,表情中有几分无法遮掩的心虚,试图躲避。 “你生气了吗。” 时屿蓦地哂笑了声,这是气到极致才有的反应,他原本想立刻就走,但到底还是回来了。 他好半天才组织好残破的词句,不似之前那么强势,如果细听,或许是有些委屈的:“我不应该生气吗,我当时明明想到你是在骗我,但我还是带你来了,我一直在想,万一是真的该怎么办,或许就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几率呢?” “你是不是认为我特别好说话,甚至很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沈祈眠只能强迫自己去凝视时屿充盈了情绪的双眼,心中忽而一阵刺痛。 密密麻麻的,慢慢啃咬着血肉。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呼吸轻颤,“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 “你还在说谎,你知道什么招数对我最有用,沈祈眠,你永远有这么多的手段。” “我没有。”沈祈眠身色慌乱,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不相信我,而且分明是你带我过来的,我说过的,我不想来医院,我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是真的头痛,时屿。” “所以反倒成了我的错,是我活该,我不应该管你。” “我没有这样说。”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你是死是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今天是我贱。”这话不单单是说给沈祈眠听的,更是说给自己。 再这么吵下去,大概真会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沈祈眠只好软下态度,认下自己的罪名:“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吗。” 漆黑的眼珠雾气缭绕,眼尾微微有些红,衬得唇色苍白。 时屿又想起那句陈秋秋对沈祈眠的评价——勾引人的狐狸精。 偏偏这个狐狸精就逮住他不放,又能怎么样。 时屿转移视线,看前方的地板,不愿意接这个话。 “那我先走了,你别删我的联系方式。”沈祈眠也没指望时屿能搭理自己,说完就走,刚转身就控制不住小幅度地踉跄一下,好在及时扶住墙壁,这才不至于太狼狈。 “站住。” 时屿在后面冷冷吐出两个字,重新走到沈祈眠面前,“赵医生前段时间总是求我,让我把你带到医院,今天就顺便把检查都做了吧。” 沈祈眠极其惊讶,开口就是拒绝的话。 时屿已给赵医生打去电话,简单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所以他要做什么检查,去哪个科室?” 赵医生十分开心,忙不迭答:“心理专科!时医生,真是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时屿抿唇,态度敷衍:“不用,顺手的事。” 心理专科。 沈祈眠要做心理治疗? 也是,他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这方面有什么病,时屿好多年前就这么觉得了。 他想起那天沈祈眠说得失忆的事,难道和心理或者精神也有关系。 又或者,沈祈眠也接受过极端治疗吗。 比如,最折磨人的电休克治疗。 时屿还记得被推麻药的过程有多痛,血管像是被撕裂了,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病床边,在他昏睡前慈眉善目地说:“你妈妈和哥哥也是为了你好,孩子,好好接受治疗,将来也能早点出院。” 痛苦的回忆开始翻滚,但时屿现在突然不那么难受了,心中反而充斥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上去吧。”时屿拽着沈祈眠往电梯那边走。 后者肉眼可见的抗拒,试图拒绝:“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时屿说:“不想去也得去,免得赵医生总是联系我,我没那么多时间对付他,你也不要总是给我添麻烦。”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屿把他推进去。 “如果被我知道,你中途又下来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管你。” 沈祈眠目光闪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视线彻底被隔绝。 脑袋里的钝痛感让他好半天才想明白,刚才时屿是在威胁自己,可是时屿原本就不会再管自己了不是吗,他们之间,至今为止所有的纠缠,都来源于单方面的强求。 但思绪清明,不代表他真的敢这么做。 大早上来医院挂号的人不算多,很快就要到八点,沈祈眠只能先在走廊等,时间越临近,他心中就越是紧张。 他拿出手机,昨晚停了很久的电,今天出门又太早,才充半小时就被薅来医院,现在只有一半电量。 他算计着m国时间,季颂年应该已经下班了。 他没打电话,用社交软件给季颂年留言。 「今天突然有些头痛,吃止痛药也不管用,需要做检查吗。」 他想得没错,对方果然不出两分钟就回了:「按理说不应该啊,才换药不久,怎么这么快就产生抗性了,你最近是不是和发情期的omega有接触?」 「前天晚上偶然碰到一次。」 「活祖宗,我都说了几百遍了,绝对不能和发情期的omega共处一室。」 「正好我想联系你,经过团队的测评,基本可以确定,你曾经被注射过的那些药物都是市面上的违禁品,成分复杂,目前只能检测出有metashift,这种药物有潜藏期,至今为止可能还没有彻底在身体里发挥药效。」 「具体的情况等我回国了再和你说。」 沈祈眠神色微动,一时间竟然觉得好笑。 这么久过去了,被药效折磨这么久,竟然还只是尚在潜藏期。 他把那串药物的名字复制下来,去浏览器搜索。 果然很快就看到很多社会新闻,都是近几年的。 「文字消息称,经过长期回访,可以确定metashift的药效发作之后,在每个人身上的副作用都不大相同。 30%的人群会全身骨头痛,并且伴随腺体功能异常;还有30%产生幻觉,有精神方面的损伤;10%的可能性导致视觉障碍,听力下降……」 再之后就比较零零碎碎了,堪称五花八门。 而没有任何副作用的概率微乎其微,低到只有2.88%,沈祈眠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很差,这种好事是降临不到自己身上的。 这应该算得上惊天噩耗,沈祈眠倒不觉得难过,淡定地回消息:「好。」 「放宽心,再怎么说我们都会尽力的,总有特效药。」 「不过你居然主动和我提发病症状,这还是第一次,最近精神状态不错?」 才把消息看完,余光看见马上就要到自己了,他进去之前,简单回答。 「我正在心理科门诊外面,你说呢。」 — 沈祈眠其实不抗拒来医院,只是不喜欢和心理医生谈话,回想起刚才时屿的反应,沈祈眠知道,他一定很生气。 第20章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普通检查什么都看不出,因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器质病变。 的确很像博取同情的手段,卑劣,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痛已经习以为常了不是吗,明明该习惯的,只不过是一时没忍住,竟然酿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类似的事发生。 他生怕自己把这件事忘掉,只好在心中强调一遍又一遍,最后记在备忘录里。 【生病不要被发现。】 【※尤其不能在时屿面前被发现,他会生气。】 广播声音终于响起,在念他的名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进去。 生理性的厌恶致使他有些想吐,停顿片刻才推开面前这扇门。 “你好,沈祈眠对吗?”心理医生是位中年女性,目光很有穿透力,好像第一次见面就可以把人看得明明白白,但她的确在笑:“我还想呢,你应该不会来了,根据经验来看,许多人都不愿意看心理医生。哦对了,我姓白。” 沈祈眠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沉默坐下,“白医生,你好。我想,我的具体情况,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白医生不否认:“是的,你的母亲通过赵医生联系到了我,把你的具体情况包括病史、用药情况,包括回国前的精神状态都和我讲过了,也包括部分人生经历。” “毕竟家属的看法非常重要,因为有很多病人在面对医生时,是不肯说实话的,这一点还希望你能够理解。” “当然。”他半天才说:“我没有怪她。” “那就好,可以正式开始了吗?” 沈祈眠微微颔首。 “最近有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具体表现是什么?” “没有,我每天都在吃药,情绪很稳定。” “你觉得生活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感觉到悲伤、焦虑、或是绝望?” “没有。” “睡眠呢,睡眠怎么样?” “很好,药物的副作用就是嗜睡。” “……” 一开始医生的问题都十分温和,沈祈眠就快放下戒心,但在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一反常态,问题也变得尖锐—— “那么,近期有冒出过轻生的念头吗?” -------------------- 二更完成 第18章 又走几个八年 医生有些过于直白。 沈祈眠沉思几秒,摇头否认:“最近没有。” “看来是之前有?” “具体情况,我家人应该和你讲了,我想我没必要再复述一遍。” “你对我依旧很有戒心。”医生企图让这个话题更加深入,“的确,听说你之前尝试自杀十三次,其中割腕占三次,多数时间都很消极,那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人或事让你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最后四个字,说得倒很贴切。 ——放过。 沈祈眠说了声“的确”,但没有展开聊的意愿。 医生倒不介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打字,一边说:“好,那些你现在不愿意提的内容,我们可以下次再聊。你现在的情况还算稳定,不用加药,先保持原剂量。” “下去取药吧,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沈祈眠拿回挂号单,没说什么。 他一点都不期待。 取药时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排十几分钟的队才办完手续。 刚出医院就看到那些人还在不远处跟着,横竖沈祈眠也懒得再打计程车回去,选择去找他们,上车直接说:“送我回家,谢谢。” 几个人不尴不尬的,半路上也不敢搭话,只想赶紧把这位活祖宗送回去。 路上时,手机突然短促地响一声,意料之中,是时屿。 「小鱼:沈祈眠。」 「小鱼: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那枚袖扣又回到我的衣服口袋里了!」 沈祈眠难得的笑了一下:「可能因为它喜欢你吧,你就当它自己跑进去的。」 「小鱼:少来,我不要你的东西,你周六周日在家吗,我给你送回去。」 「不在,我明天就走了。」 沈祈眠说。 发完这句话,那头沉寂许久,应该是开始忙工作了,反正没事干,沈祈眠一直盯着对话界面,直到看见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大字。 沈祈眠猜,待会儿骂自己的文字可能会像小作文那么长。 过去很久,久到沈祈眠以为时屿又去做其他事了,新消息终于弹出来:「沈大公子,这次又走几个八年?」 阴阳怪气的。 沈祈眠竟然有一种他不希望自己离开的错觉。 「没那么久,我就是想去一趟洛川市。」 「还会回来的。」 这样说有些自作多情,沈祈眠才想撤回,但时屿已经看到并且回复: 「小鱼:谁管你。」 - 次日7:00,沈祈眠准时到达车站。 最近没有重要节日,车票比较好买,沈祈眠买的是高铁票,从青舟市到洛川市需要四个多小时,中午正好能到。 那些暗中跟着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正因如此,沈祈眠这次出行格外顺利。 高铁上信号不怎么样,有的时候能短暂恢复,因此有那么几分钟,信息和电话疯了一般往手机里面挤,全部都是沈欣然的。 他只给回一条,算是交代。 「妈,我就是想过去看看,看看我过去生活过的地方,不用担心。」 确认发出去了之后,直接把手机关机。 或许因为距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近,睡着的这两小时里连续做了好几个噩梦,醒来后只剩茫然。 这座城市曾经一定带给他,也带给时屿许多痛苦的回忆,但这里也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洛川是南方城市,空气比北方潮湿,尤其在夏天,就像个大蒸笼,晒得他皮肤泛红,先拦车去酒店办理入住,过几天再去天景园。 他在网上查过了,天景园是林海安旧居,在一个小县城,想过去还需要倒车,差不多两个小时。 沈祈眠无意中一直拖延,直到第三天才离开酒店,动身前往。 车里有空调,和外面宛如两个世界,药效正慢慢在身体里运作,他有些困,身体疲惫地往后靠,睡不安稳。 车程漫长,司机百无聊赖地问:“年轻人,你去天景园做什么?据我所知那里其实就是一座山,上面只建造了一栋别墅,就在半山腰上。哦对,户主前些年还被查了。” 一点声音就会让沈祈眠醒过来,他慢吞吞地睁开眼,“是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你都不知道?” “抱歉,我刚刚回国。” “说起来也是真作孽,这人缺德缺到家了,那个姓林的是一个什么制药公司的大老板,作威作福好多年,还抓了没成年的小孩子,这叫什么,这是人体实验啊!简直丧尽天良,你上网查查肯定能看到。”司机倒很健谈,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 沈祈眠心脏骤然紧缩,用力攥住安全带。 而对方仍在继续。 “他应该也有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给下一代积德呢,做这种事总归要遭报应的。” 沈祈眠迅速往窗外看,掩藏眼底蔓延的情绪,报应什么的,或许已经在他身上应验了。 有些时候,父债子偿,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路况变得异常颠簸,但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很快便恢复平滑,应该是这段路被重新修建过。 隔着很远的距离,沈祈眠终于看到远方的建筑,占地面积极大,四面围墙,像是一座牢固的监狱,明明是盛夏,沈祈眠竟然远远看着就觉得遍体生凉。 “年轻人,到了。”司机开进一条小路,很快来到别墅正门门口,正前方是高耸的黑漆大门。 沈祈眠回神,半天才打开车门。 “麻烦多等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司机爽快地说:“好嘞,那您小心点儿。”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但他从小到大很少有胃痛的时候,但是现在例外。 此刻,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每前进一步,意识仿佛就飘散几分,他硬着头皮靠近,寻找一个相对来说低一点的位置,直接跳进去。 这就是在梦里折磨了他许多年的根源,构造、布局,每一棵树,一砖一瓦都那么熟悉,与之相伴的还有深刻的痛苦。 正房被锁着,他只能去侧房看看。 刚进去就被呛得咳了几声,里面遍布灰尘,有十几个独立房间,像是受到指引一般,沈祈眠一直往里走,直到看见地下室入口。 不知何时起,后背遍布冷汗,似有声音在偌大的声音里来回飘荡,期间穿透过冗长的岁月。 “小少爷,我们也是不得已,别挣扎了,没有用的。”像恶鬼的低语。 紧接着,少年被捂住口鼻。 第21章 第19章 记忆将你穿透 两个保镖禁锢着少年的手臂,强行带他去地下室,沈祈眠用力挣扎,但最终还是被锁在冰冷的床上。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催命符。 沈祈眠失神地往前走,如同看到年幼的自己,无能且愚钝:“你们要对我做什么……叔叔,放我离开吧,或者……你去和我爸爸说,我以后会听话的,再也不说我想见妈妈了,行吗?”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阴森森地把几种药物兑在一起,在针管中排出气体,伸手狠狠捏住沈祈眠下颌。 “这是metashift,可以阻断分化进程,而你是第一个试用的人,怕吗?” “真是可惜,从基因的角度来讲,你原本应该会分化成alpha,但之后可就不一定了,要恨就恨林海安吧,这是他的指令,和我可没关系。” “……” 沈祈眠漆黑的瞳孔中遍布恐惧,承载了绝望的泪水。 直到那管药被缓慢注射进身体里。 窒息感就快把一个活人吞没,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观察,至少一天一夜。 是夜,暴雨倾盆,伴随着几乎能将心脏劈成两半的雷声。 身体里每根血管都如同要爆裂开,沈祈眠口腔中充斥着血腥味,他无力地往后咽,想蜷缩着身体抵御疼痛,可是四肢都被牢牢固定在床上,无法移动。 好痛。 痛到身体在本能的痉挛,控制不住想干呕。 他就快窒息过去,无力地跪倒在地面,膝盖结结实实砸下去,虚握住床尾铁架,骨头的疼痛让他空洞的双眼终于恢复神采。 伴随着再度眨眼,发现这片空间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在当下,就快和过去的自己共感,脖颈和血管处传来阵阵撕裂感,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实的疼痛,也可能是精神混乱带来的错觉。 他脊背小幅度弯下去,单手按住胸口,寂静的空间里飘荡着忽深忽浅的喘息声,直到他终于积攒起力气起身,离开。 他觉得自己病情又严重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看到无数虚幻的影子从自己身体穿过去,往最里面的实验室走,看着那些幻影从一开始的恐惧、挣扎,到最后的麻木。 沈祈眠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心里却飘荡着一个声音,反反复复。 ——你还走得出去吗? 他再次为一时冲动和自以为是付出代价,来之前竟然在想,无论如何这些过往终究是自己的记忆。 人的一生就是由记忆和经历组成,没有这些,始终像是缺少了一大半零件的拼图。 过去是好是坏,总要接纳它们。 而结果,竟然是落荒而逃。 那时屿呢,他也受过这样的苦吗? 烈日炎炎之下,沈祈眠靠着凉亭,看向对面的主房,他推不开这扇门,但可以试试能不能撬开窗,去或逃避,只有一念之隔。 他苦笑一声,拿出手机,纠结半天才开机,时间正好,时屿应该还在午休。 沈祈眠惴惴不安地给时屿打电话,直到打通才放匀呼吸。 “有事?” 时屿语气随意。 沈祈眠说:“我在天景园。” “所以呢?” 对啊,所以呢? 沈祈眠被问住了,“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我都听着。” “有病吧,是你给我打的电话,你究竟有没有正事。” 然而时屿只是嘴上这么说说,很快,他彻底按捺不住心底的不满。 “我能想对你说什么?说我恨你,讨厌你,还是说你怎么还不去死?” “是不是这样就能让你心里舒服,不必那么歉疚?怎么,突然被唤醒了几分良知?如果你只是想挨几句骂,那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时屿轻轻松松看穿了沈祈眠的心事,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 电话里传递的,只有呼吸声。 直到时屿问:“还有什么事吗?” “……有。”沈祈眠咬紧牙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我以后还能再喜欢你吗?” 时屿:“有病吧。” 沈祈眠微微抬头,看二楼的方向,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住在哪个房间,这个板块的回忆拼图仍旧是空白。 这里的每一缕风,都像是多年之前的,被囚禁了许多个日夜,像那些回忆的幻影一样,反复穿过身体。 太阳从大片白云里出来,直直照射在身上,刺得沈祈眠下意识眯眼,好半天才缓过来,再次凝望天空。 至少今天是个艳阳天。沈祈眠忍不住想。 …… 今天是个艳阳天。 时屿心情却不见得有多好。 明明都是照常上班,照常工作,可心头无端像是笼罩一层厚厚的阴云,或许是因为家中频繁的电话,又或许是因为这枚袖扣的主人。 当天下午临近四点,时屿从门诊回到住院部。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要是不答应和我换班,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改天请你吃饭。”做完交接,章灿脱掉工作服,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 “本来就不是大事,帮个忙而已。”时屿顺手开门,在旁边扶着:“章姐,路上小心。” 章灿挥了挥拿钥匙的手,很快消失在拐角。 时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在衣服口袋里拿出袖扣,忍不住想沈祈眠究竟安得什么心。 把这么一个死物当做连接他们之间关系的纽带吗? 该说他幼稚,还是无耻。 晚上值班时工作不算多,偶尔病人家属找过来会聊聊病人的用药方案。 同步病人的电子病历信息时,时屿已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尤其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困到神志不清,硬逼着自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连续24小时连轴转,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感觉累,好不容易才熬到第二天清晨。 第一个打开办公室门的是实习医生小张,手中拿着几份早餐:“早啊时医生。” “早。”时屿强打着精神说话。 “要不要吃一点儿?”小张打开盒子,浓浓的粥香瞬间飘出来,灌满偌大的办公室,她语气很正常,但看起来似乎不大开心。 “不了,我还不饿。”时屿说。 “时医生,你有没有看到网上的报道?” “什么报道,有社会新闻吗。” “地震啊。”说到这个,小张哀伤地叹了口气:“我一大早上刚起来就刷到了,6.8级,是很严重的地震了,天灾不留情,听起来怎么能不难过,受难的都是我们的同胞。” 时屿眉心微蹙,立刻拿起手机,随便打开一个社交软件,这么大的事一定会在各大平台的热搜上屠榜。 他这下心情更不好了,没有人能对生命和天灾无动于衷。 尤其是这个职业。 哪怕是这个职业。 “发生在哪个城市?”等待app的几秒开屏期间,时屿顺口一问。 “是洛川市。” 砰的一声,手机毫无预兆地掉在地板上。 -------------------- 7.8级地震改成6.8 第20章 偏执不是好事 小张吓了一跳:“没摔坏吧?” 时屿默不作声地弯腰捡起来,应该是运气不好,明明摔下去时位置很低,边角位置竟然出现碎裂痕迹。 好在不影响使用。时屿换了几口气,重新打开,顺着词条点进去,果然看到官方发布的消息。 -「@云川省地震局:【地震速报】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北京时间20口9年9月15日23时56分,在云川省洛川市桐安县发生6.9级地震。震中周边50公里内有管辖乡镇、吉安区等。目前受伤人数986人,死亡人数3人,后续还在持续……」 这条微博附带一张图片,是简单的地图。 时屿视线精准锁定到那个熟悉的地址——桐安县。 评论区几万条评论,都是在祈祷平安,时屿想起来沈祈眠说过,他要下周才能回来,那昨晚肯定就在洛川市。 有可能在市中心,又或是天景园周围找民宿住下。 那里距离震源中心很近,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或许因为这是天灾,时屿开心不起来,复杂而单一的情绪堆积在心里,他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时医生,你没事吧,怎么脸色看起来这么差,你在洛川市是有家人或者朋友吗?那赶快打电话问问吧,心里也能踏实点。”小张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不忘安慰:“如果在市中心应该是没问题的,就是山区里的房子不安全,地震很有可能造成坍塌,营救难度也高。据我所知,桐安县是有一些偏远山区的。” 桌子边角狠狠抵在掌心,皮肤隐隐疼痛,时屿回神,组织不起只言片语。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医院上班,都在议论要不要去灾区做志愿者。 时屿收拾桌上的各种单子,突然,手机再度震动,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第22章 -蔡主任:「各位,接上级卫健委紧急通知,云川省洛川市发生地震。现启动医院应急预案,需组建一支13人医疗救援队,其中骨科4名。请符合条件且能即刻出发的下午去……」 这是时屿自正式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等把通知消息看完,他先第一时间离开对话框,切到账号,犹豫半晌才给沈祈眠打电话。 微信电话响半天,无法接通。 换成手机号,又变成冰冷的机械女声提醒:“你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 时屿不耐烦地关了,脑袋里嗡嗡地响,长时间没休息过的身体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时医生,我来和你交班了,等查完房你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章灿准时卡点进来,把包放在椅子上,气喘吁吁地说。 正巧余光瞥到时屿手机屏幕,有些惊讶。 “你打算报名去做志愿者?” 时屿在群里发了报名消息才起身:“对,走吧,人都到齐了,去查房。” - 固定流程结束,时屿先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个人证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常用药品。 之前的疲惫全部一扫而空,蹲在地上将箱子里的衣物归类。 这时床上的手机突然振动,频率急促得像是催命,还没等看来电显示,拿过来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到接听键:“今天白天是不是休假,你回家里一趟,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 这命令般的口吻让时屿疲于应对,“等我回来再说吧。” “你要去哪?” “地震灾区。”时屿说:“做志愿者。” “……哦。” 陈秋秋终于熄火,在这种事上,她向来不会阻拦,只是担忧地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一有余震反应快点儿,听到没有?至于剩下的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说,前些日子是妈妈太冲动…… “我们都知道,你从小就乖,不会让我们为难,只要坐下来谈,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时屿没给出回答,他选择挂电话,继续收拾东西,花了两个多小时整理,剩下三个小时用来睡觉。 下午14:30分,准时在门诊大厅集合。 去地震灾区的方式是航空运输,临起飞前时屿还在搜灾区那边或是周边城镇有没有余震,包括伤亡情况。 “时哥,要不睡一会儿?” 才把手机放下就听到身边位置的人和自己说话,有些眼熟,好像是脑神经科的,以前没见过几次。 时屿看了一眼他的工作牌,“好,你也休息吧。” “诶别啊,反正我看你也睡不着,聊会儿呗?”张河是信口开河的河,话像打开了闸门怎么都拉不住,“我早就听说过你了,林教授的高徒,特别招omega喜欢,前段时间还在医院被求婚了……” “这个话题好像有些冒昧了,你觉得呢?” 时屿冷声回呛。 “也是,也是……”张河尴尬地笑了笑:“毕竟如果各方面允许,谁不想结婚呢。” 时屿直接戴上眼罩,不准备搭理。 他从来不会在无关的人身上周旋,多一分钟都嫌浪费生命,反正这人和自己不是一个科室的,之后没什么共事机会,也不会担心惹人。 “好好好,那就不提这个了,时哥,你知道这架飞机和我们一起去灾区的还有谁吗?好像是咱们市第一专科的薛主任带队,总共能有六七个人,说是可以给灾区的民众做心理疏导。” 青州市第一专科医院。 其实它的前身叫“青州市第一精神专科医院”。 许多人议论说,可能为了好听些,所以才改了。 时屿一把拽掉眼罩:“薛主任?” “可不是呗,就那个。”见时屿对这个感兴趣,张河也来劲了,朝着那边抬抬下巴。 寒冷感瞬间贯彻骨髓,时屿又想起那些阴暗没有尽头的岁月,声声质问,在四面八方徘徊。 “你家属说你有重度情感认知障碍,甚至是情感淡漠、短暂性出现幻觉,对周围一切都不感兴趣,包括人际交流,对于这类病症,家属的描述会作为我们医生重要的参考价值,所以很抱歉,我们目前还不能为你办理出院。” 正是因为家属的话有参考价值,所以只要他们签个字,自己就会被扔进去,接受治疗。 那个时候,家人每次过去看望,问得最多的话就是。 “你喜欢那个人吗?” 现在想起,依旧难以呼吸。 时屿还记得自己最后的回答:是的,我不喜欢他。 前面的人似乎意识到身后冰冷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时屿没有躲开,附带一声冷笑。 倒是薛凯异常尴尬,推了推眼镜,勉强当做无事发生。 中途时屿前往洗手间,想洗一把冷水脸,刚出来就正好撞上那位薛大主任。 时屿白了他一眼,没想到被拦住去路:“真巧,没想到我们还能有一起共事的机会。” 时屿牙根发酸:“你有事?” “寒暄两句总可以吧,你最近怎么样,谈恋爱了吗?” “我不是你的病人。” “我知道,我就是有些好奇,你还在惦记那个人?” 时屿越过他往回走,薛凯和气地补充道。 “虽然当年就已经确认了是误诊,但我还是得以医生的身份提醒两句,从心理角度出发,太偏执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21章 地震了知道吗 到达洛川市时已接近天黑。 按照流程,团队要先去应急管理部门,听从当地的分配。 接待人员十分激动,再三表达感谢。 “你们到得真是太及时了,这边正好人手不够,前方的医生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次灾情很严重,震源中心是桐安县,那个位置周边都是山体,比我们事先预估得严重得多。” 领导们正临时交代情况,时屿还在打电话,这次倒是没有关机,又变成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张河好奇地看时屿屏幕,“时哥,你在这边真有亲戚啊?刚才就看你一直在打电话了,你不是青州本地人吗,哦我懂了,男朋友是这边的?” 时屿第一时间想反问关你什么事。 等反应过来,终于如梦初醒。 也是,沈祈眠和自己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担心他。 这样一想,心里面舒服不少: “没什么,确认一下是死是活而已。” - 和当地政府打好招呼,晚上连饭都来不及吃,星夜前往县里山区的医疗大本营,先把设备调试好。 这段路只能坐大巴车过去,逐渐距离城区越来越远,直到路面突然变得颠簸,时屿慢悠悠地睁开眼,身体坐直一点。 应该过去很久了,至少有两个小时。 路过之处,满目疮痍。 路边经常看到山体坠落下来的石头碎块、倒塌的房屋、疾驰而过的救护车和资源货物车辆,前面固定着“地震救援”的横幅。哪怕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都能闻到钢筋水凝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而最常见的,还是隔一段路就能看到的伤员。 经过这不算长的一段路,心思敏感得已经红了眼眶。 时屿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直接被薅去救援分部。 许多伤员在门口等待医护人员进行伤情鉴定,林教授走在前面,语速飞快地对时屿说:“我知道哪怕医生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无法收敛自己的悲伤情绪,但你给我尽快打起精神,刚才在车里我就发现你状态不对了!” “……好的,老师。” 其实时屿不大认同,但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花时间用来辩驳这样不重要的小事。 救护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送人,现在已有三四十个,伤情分为三类,急需抢救的为红色,可以稍缓片刻的为黄色,轻伤是绿色。 鉴定后,需要为他们戴上对应颜色的手环。 “你们快放我走,我不需要接受治疗,我要去找我老伴!”时屿刚过来就听见一位老人抗拒的声音,而为他处理病情的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实习生。 时屿弯身拍拍他肩膀,“你去忙别人,这里交给我。” 老人糊里糊涂的,换了人都不知道:“大夫,我是不是就快要不行了?你可得和我说实话,哦对……你看到我老伴了吗?她去哪里了!?” 时屿依旧冷静,“你的家人我们会尽量派人过去寻找,但是现在你要告诉我,受伤的这条腿有没有麻木或者发凉的感觉?” “没、没有。你们真的会找到我家人吗?” “能不能尝试动一下脚趾。” 老人听话地跟着活动一下。 “好,做得很好。” 时屿仔细观察,老人受伤的部位没有肿胀、淤青,以及皮肤破损的情况,可以排除开放式骨折,但找压痛点的过程中,能摸到骨骼断端的异常凸起。 可以初步确诊为骨折。 第23章 时屿把黄色手环套在他身上,转头对护士说:“好了,先把老人家送进去。” “不,我不进去……”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先好好接受治疗,或许明天天亮就有消息了。” “真的吗?明天就会找到吗?”老人倒是很好哄,又或者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别无选择。 时屿心里一酸,没有给予准确答复。 “请相信我们。” 几个护士抬着担架带他离开,这时林教授突然出现,着急地走在一个担架后,路过时屿时匆匆交代:“这里交给别人吧,你先跟我进去,有一位伤者骨折断端穿破胸壁皮肤,伴随开放性肋骨骨折,情况非常危险!需要和胸外科配合,立刻做手术!”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时屿进去做基础的清洁与防护,打起全部精神来应对。 这场手术是由胸外科的主任来主刀,但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只怕出现差错。 “牵引复位,注意保护胸膜。钛板到位后我来维持,避免螺钉穿破胸膜。”时屿说。 话音还没落下,脚下地板突然开始剧烈晃动,短时间内听到药物容器碰撞的声音。 坏了。是余震。 这是时屿从小到大第一次经历地震,哪怕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刻仍旧有些慌乱。 但他是医生,上了手术台就必须为病人的性命负责人。 “好,先上两枚皮质骨螺钉,透视确认位置。”胸外科医生也已调整好状态,冷静开口。 好在这场余震持续时间很短,几秒之间就过去了。 时屿完全在用以往的经验进行这场手术,离开手术室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打透了。 松口气的时间不算多,很快就推来下一位重度伤患。 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能真正空闲下来。 他换好衣服出去,看到大家在帐篷里啃面包,个个灰头土脸,无精打采。 不全是医生,有些好像是其他志愿者,只不过暂时凑在一起。 等靠近才听到有人说:“上级派来的专家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目前根本不能搭建线上信息通道,如果有一个物资供需匹配系统,或许也不至于这么混乱。” 时屿拧开一瓶水,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不是很感兴趣,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也给不出什么意见。 “要不要吃点?”张河往他怀里扔了一袋面包。 时屿摇头拒绝,把它放在旁边,拿着矿泉水出去透气。 伤者那边有值班的护士看着,目前不用他操心。 他用力攥紧瓶子,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两声,但很快就没动静了。 时屿把它拿出来,看到那通未接来电,心情难得好一点,在周围绕一圈,找个信号好的地方打回去。 声音丝丝啦啦的,不大清晰,沈祈眠的声音很轻很缓,略带几分试探:“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时屿控制不住心底积压的怒火,如果不是现在实在太累,绝对能骂他几分钟。 但现在,他只能疲惫地质问道:“地震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我就在洛川。” “那你怎么不联系我,不接也不回。” “……什么?”沈祈眠以为是听错了。 他的手机之前一直在关机,凌晨开机过一次,主动给沈欣然打电话报平安,顺便联系那些询问自己情况的朋友。 但那个时候没有接到时屿的电话,何况他也不认为时屿会在意自己的死活,所以忙完这些就没管了,但也没再关机,转而去专心忙工作。 以至于什么时候没电了都不知道。 刚才重新开机才发现从八点开始,有数不尽的电话提醒跳进来,都是时屿打的。 沈祈眠不敢自作多情,但现在还是忍不住问了声:“你担心我吗?”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哪里,市中心?” “对,昨天下午就回酒店了。” “市中心应该信号很好吧?” “……挺好。” “行,你就是故意不回我。”时屿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不是故……” 沈祈眠话还没说完,时屿突然感觉地面又开始摇晃,完全没有任何征兆,这次时间持续得更久,旁边大树的叶子哗啦哗啦落在身上。 帐篷里休息的医护人员一起冲出来,集体慌乱,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注意,离山体远一点,别被落石砸到!” 时屿离开身旁的大树,第一时间去安置病人的方舱里,离开刚才那个位置,手机信号变得越来越不好,“你人呢?” 脚下还在明显晃动,时屿一边试图联系沈祈眠,另一边询问方舱里的医护人员,确认里面一切正常才松口气。 但他的心仍旧不能彻底放下。 十几秒钟过去,这波余震彻底结束,但电话那头始终没再响起任何声音。 时屿返回远处,情绪已接近临界点:“沈祈眠!” 为什么会没有声音? 按理说这才是震源中心,难道市中心震感还能比这里更强烈? 似乎也存在这种可能性,而且沈祈眠住在酒店,楼层一定很高,临时往下跑根本来不及,时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还能进去的同事身上,没有焦点。 他全身发冷,心底那些情绪被不断积压,几乎爆裂开来。 “沈祈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能不能吱一声?” 或许这次的怒火终于有了一点效果,话筒里再次传出一阵嘶拉嘶拉的声音,紧接着,沈祈眠终于开口:“我可以听到,没事的,我这边不严重。 “……等等,你不是在青州市吗,为什么连余震都知道?” 时屿快气炸了,白皙的脸染上一抹薄红,哪有心情回答这些问题:“你是不是故意的,不说话想让我担心你是吗,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有。”沈祈眠当即地解释道:“我刚才下楼时不小心把话筒关了,所以说话传不出去,我还以为是你那边信号不好……” “你猜我信吗?” “我真没说谎,我发誓。”可见是真着急了,这种幼稚的说辞都讲得出口。 沈祈眠过会儿又问:“你也在这边吗?” 时屿现在骨头都是酸的,蹲下来歇一会儿,手指按压眉骨,“我在桐安县,做志愿者。” “志愿者?”沈祈眠想也不想地说:“我可以去找你。” “你不可以!现在高铁是通的,你赶紧回青州市。” “为什么不可以,我大学是学得游戏设计专业,虽然其他做不到,但搭建个临时程序还是可以的,在灾情前期这些都还没搭建起来,我不信你们不需要。”沈祈眠再次说了一遍:“我去找你,你具体在桐安县哪个位置。” “我要挂了。” “别。”沈祈眠迫切地打断他。 时屿原本没有任何理由听从,他打电话从来都是想挂就挂,哪怕对面是长辈。但这次却停下来。 “你就告诉我吧,好吗?”沈祈眠声音突然放轻。如果非要说,总觉得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被一个alpha这样撒娇,时屿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但如果对方是沈祈眠,似乎又很合理。 时屿内心万分抗拒,可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发现竟然已经把详细位置说出去了。 “我记下了,你现在挂吧。” 沈祈眠也陷入沉默,见时屿久久没结束通话,又试探着补充。 “你就算生气,我也是要去见你的。” -------------------- 这章写完很久了一直没敢发,查了好多资料,但依旧心虚 第22章 抽同一支烟吗 时屿之前已连续工作48小时,到了桐安县后又忙到后半夜,无论什么人都经不起这么折腾,根据团队调好的时间,他先进帐篷里睡几个小时,明天再过去换班。 帐篷隔音不算好,外面经常有忙乱的声音,有时是汽车鸣笛,有时是病人呼喊救命,医护人员也需要发生传递信息,混杂在一起。 时屿原本睡眠就浅,戴着耳塞只能隔绝70%的噪音,所以经常会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很少有深度睡眠。 几个小时过去,头反而更沉,神经疲惫到一定份上,但实在很难睡得着。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彻底放弃挣扎,选择出去帮忙。 正式换班的时间还没到,目前只能在外面充当人手。 时屿已经工作许多年,在医院不是没见到过这种场面,甚至可以说已经是常态,但从来没有像这样密集,每天都在接受数不胜数的负面情绪。 他迅速收敛起这些情绪,熟练地包扎伤口,在手环上记录年龄、姓名、症状等重要信息。 “开放性颅脑损伤,伴随异物残留,是重症,把他送到张医生那里去,立刻安排手术。” 第24章 时屿之前有在急诊工作的经历,看到这种伤几乎稍微了解一下就可以作出判断。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分秒必争,在人命面前不敢耽搁,已经迅速通知下去。 处理完一批伤者,至少目前还没有救护车从最前线赶过来,时屿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强撑着起身看那些消防员和警察忙碌的身影。 他心中横生一种念头——作为医生,自己能做得很多,但似乎又微乎其微。 天色再度昏暗下来。 他从来不喜吸烟,现在却很怀念尼古丁对精神的抚慰,他去问旁边同样出来透气的同事要了一颗,不等点燃,手机突然响几声。 时屿看到来电显示,眼底流转几分复杂的情绪,似乎还有抹不易察觉的水色。 又是一阵嘶嘶啦啦的声音,信号比昨晚还差,时屿没说话,无声地寻找一个信号好的位置,终于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我&了。” 中间说得什么,没听清。 可能是说“我不去了”,也有可能是“我到了”,可能前者的可能性还要稍微大一些。 挂断后,时屿回到帐篷里,打开背包,翻出一个聚光手电筒,调整好光线才离开。 “时医生,干嘛去?”同科室的医生在后面问。 时屿没回头,“去接个朋友,马上就回来。” “小心点儿啊,这边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不好走!” 时屿的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清瘦颀长的身影彻底埋没在黑暗中。 …… 一束光将漆黑的夜色烫穿一个洞,只是有些晃,这路的确难走,时屿紧紧盯着地面,如果摔倒实在不怎么体面。 没走出多远,终于听到前面一阵不太清晰的声音,时屿调整手电筒角度,朝着前方照过去,光线先落在来人的衣摆上,是身黑衣。 光线慢慢朝着上面移动,晃过男人的喉结、下巴、嘴唇。 明明光照在别人身上,可那短短的一瞬间,时屿竟然觉得刺目,下意识撇开视线,过几秒才重新看回去,这次把光打在沈祈眠前方的路面上。 然后,距离一点点拉近。 “时屿。”沈祈眠说话有些喘,尤其是叫时屿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没听见我在电话里说的内容呢。” “沈大公子,你有点缺乏锻炼吧。”时屿说。 “哪里有,我走了很久呢,差不多两公里,很难走,而且都是上坡路。” 时屿在前面打头阵,没再讲话。 沈祈眠说:“我不是故意晚上过来的,是手续太复杂,灾区外面卡得很严,不允许无关人员进来,我还要去报道、注册,提供健康证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做信息核对,所以就…… “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一个急救箱,万一有什么突发意外也可以用得上,不过我没有咒你的意思。” 时屿回身接过来,也就这0.1秒的事,沈祈眠脚下突然有些滑,明显踉跄一下,时屿也吓一跳,本能伸手攥住沈祈眠搭在双肩包带子上的手腕。 那一瞬间,沈祈眠似乎轻轻抖了一下,身体僵硬,狼狈地挣扎开,伴随“嘶”的一声。 “条件反射,我没别的意思……”反应过来后,沈祈眠蹩脚地解释,眼神变得无比慌乱,甚至找补般想再把手递过去。 时屿没理,把手电筒塞给他。 沈祈眠逐渐方寸大乱,“那个急救箱里还有抑制剂,我是想,万一赶上你的易感期……” “我的易感期才过。”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以为我是你吗?” “……” 这段路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回到大本营。 刚进去就看到几个医生在为临时送来的几位病人做分诊,时屿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黄色手环给伤者戴上。 护士把人抬进去后,时屿一把薅过沈祈眠,“这是我朋友,来做志愿者的,可以做程序开发。” 多一句话都懒得说,现场几个人有其他科室的,也有时屿多年的同僚,不了解情况的直接上去握手打招呼。 在他们寒暄期间,时屿被拽到旁边:“这种场合怎么还带情人过来,还有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就不怕到时消息传回去?” 时屿有些烦躁,再次心生不满,沈祈眠这张脸为什么要长成这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否则自己也不用这么费力地解释。 “他是来做志愿者的,大哥,你格局小了。”时屿没过多解释,反正解释了也不信。 等回去时,看到沈祈眠和那几个医生已经在维持尴尬的谈话,尤其是一个腺体科的副主任用力握住沈祈眠的手,从那力道都能看出内心的激潮澎湃。 “太好了,上面的专家还要过几天才能到,完整的信息通道搭建也需要时间,现在急需一个过渡期,你简直是来拯救我们的!” 沈祈眠笑容尴尬,与此同时,脸色白得就快要透明。 时屿失神地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又看到露出的一截白色布料,不知道是不是内搭。 “我会尽力。”沈祈眠终于说。 “林主任!你快过来看看,有位病人的伤口好像发炎了,突然高烧!”方舱门口有护士喊了一声,正好传到这边。 林主任松开沈祈眠的手,急匆匆跑过去。 旁边几位医生也说过去看看,同事临走前塞给时屿好几袋面包,“你从来这里到现在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先垫一下,别把身体熬垮了,今晚你接班,还有数不清的硬仗要打呢。” 时屿只能干巴巴地道谢,在他们走后看了一眼时间,把烟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问:“抽吗?” 沈祈眠摇头,只一味盯着时屿的侧脸,“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抽同一支烟吗?”沈祈眠犹豫地问。 时屿笑了,但或许不是真正开心,用从同事那里顺来的打火机将烟点燃,才吸一口就翻车了。 可能是太久不抽烟,技术生疏。他被呛得咳个不停,只能先蹲下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没事吧,能不能缓过来?”沈祈眠慌乱地拍时屿后背,顺便掐灭他手里的烟。 不出一分钟,呼吸逐渐平缓下来,时屿抬起头,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与沈祈眠对视一眼,他眼底很红,泛着血丝,显得看人的眼神都不那么冷漠了。 “你为什么要来。”他说:“我特别好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善心了,还特地来灾区帮忙,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我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吧,主要原因是我很想帮忙,其次……我不放心你,你应该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 沈祈眠本想进行一番内心剖白,但可能是剖得太白了,只得到时屿不满的一记眼神警告,他不得不收敛几分,化繁为简。 “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沈祈眠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有点想你了。” 又开始了。 嘴唇动一动就是句“我想你”,糊弄鬼呢。 现在才想起来说这些,那八年干嘛去了。 时屿想起沈祈眠说过的失忆一事,讥讽的话忍回去大半,把面包的包装袋拆开,掰下来一大半,把馅料多的那部分给沈祈眠。 “你不喜欢吃甜的吗?”沈祈眠揪了一小块,神游的同时咀嚼着。 时屿沉默,埋头苦吃。 沈祈眠又问:“你是不是就要去工作了?” “嗯。” “原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他再次问:“所以你真的不喜欢吃甜的吗?” 又没有声音了。 “你要工作一整晚吗?” “嗯。” “哦。你是故意把甜的部分给我吗。” “你是来烦我的吧。”时屿把剩下几袋面包全部塞进沈祈眠怀里,站起来连声招呼都不打,有些恼火地直接往方舱那边走。 看着他的背影,沈祈眠漂亮的眉眼难得微微弯起,虽然仍旧带着几丝倦意。 好像有些生气了,但是又没完全生气。 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沈祈眠在心中默默评估。 -------------------- 发现我被卡了很久的简介终于过审了,大家可以来看一下,下本写~ cp2021399 年上苏攻x心理疾病黏人受,渣攻翻车被囚禁 深思熟虑很久,还是认为文中7.8级的地震过于残忍,所以改成了6.9级,把地震灾区改成贫困地区,由房屋老化导致坍塌。有人受伤,但没有死亡人数。且震后会有补助政策。 改动只有以上几点,不用重新看,就简单和大家提一下。 感谢阅读,感谢包容。 第23章 什么才是天性 南方的蚊子似乎体型更大,活性更强,在外面待一会儿能被咬得体无完肤,时屿才进去没多久就又把沈祈眠拽过去了。 里面地方实在算不上多宽敞,但空闲的桌椅还是有的。 沈祈眠把电脑放在上面,余光注意时屿那边的动静。 第25章 方舱里全都是伤号,伤得位置参差不齐,护士们都在忙着打针换药,时屿也分担很大一部分工作,还要根据伤情调整用药。 “今天觉得怎么样?”时屿先把病历收起来,温声询问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有想吐的感觉吗?” 男孩摇头,哭着说:“但是医生哥哥,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当时地震的场景,我感觉一切都要坍塌了……我害怕,我睡不着。” 这是典型的震后ptsd反应,需要心理医生进行干预,可惜薛凯带的心理医生团队不在这边,要过几天才能过来。 “没事的,这里很安全。”时屿只能这样安慰他:“好好睡一觉吧,养好精神。” 说完,把病历塞在床头,转而去给别人换药了。 这孩子根本不肯闭眼,眼睛瞪得像灯泡,沈祈眠把电脑关上,主动走到男孩床边,小声问:“我给你讲童话故事吧,这样就能睡着了,好不好?” 沈祈眠声音不大,刚好能被不远处的时屿听到,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过去,没说什么。 “……这样就能睡着吗?”男孩问。 “试试吧,万一有用呢。” 沈祈眠其实不记得什么童话故事,他在这方面的储备十分匮乏,三分靠记忆,七分靠瞎编。 “哥哥,你小的时候,也有人给你讲故事吗?”闭眼之前,男孩好奇地问。 “没有吧。”沈祈眠伪装出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没有人和我讲过这些。” 男孩突然有些同情他,“哥哥,你好可怜。” 旁边的时屿听得想翻白眼。 前些年为了哄他睡觉读得那些睡前故事是喂了狗了吗? 没良心的东西。 把换下来的输液管扔进旁边的箱子里,时屿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显:“这里没什么要忙了,你们可以去休息会儿,这里我看着就行。” 其中一个护士叹了口气:“哪能休息啊,待会儿救护车肯定又回来了,不知道又要带过来多少伤患……” 这话才刚说完,外面突然亮起来,应该是救护车的灯,几个护士顾不上说话,匆匆忙忙就要出去。 这孩子终于睡着了,沈祈眠基本不会连续说这么多话,突然有种精力被消耗得快差不多了的错觉,悄悄离开床边,回到桌边,重新打开电脑。 这次送过来的几个伤患都是脑部受伤,已经转移过去做手术了。 沈祈眠脖子有些痒,伸手抓几下,蚊子包越来越大,白皙的脖颈上只有一处明显泛红,很扎眼。 敲键盘的声音像是白噪音,不会影响休息,反而更催眠。 “现在这边网络不好,你确定可以使用吗。”时屿突然问。 “当然。” 沈祈眠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可以在电脑上安装服务器环境,把写好的系统部署在本地,这样一来周围其他人的手机可以连入这个‘局域网’。大家通过访问本地ip地址,就能使用搭建的系统。 “何况明天第二梯队的人应该就过来了,小规模恢复信号和网络后,会更方便一些。” “哦。”时屿可能听进去了,也可能一个字都没理解,“那你加油。” 时屿低头在附近寻找一圈,终于找到沈祈眠刚到时给自己的那个急救包,打开翻找一会儿,果然看到止痒膏。 他把瓶子打开,用棉签挖出来一点。 沈祈眠正对着代码冥思苦想,突然感觉温热的指腹自脖颈处轻轻划过,紧接着,冰冰凉凉的膏体涂抹上去,他能清晰感知到时屿用指尖擦掉多余的药膏。 沈祈眠呼吸有些乱,脖颈是人体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位置之一。 一开始只是被蚊子咬到的位置痒,现在好像一路蔓延到腺体里,如此不讲道理。 “别再碰了。”时屿好奇地闻了闻自己手指尖药膏的味道,不忘叮嘱,“再抓下去会出血。” 沈祈眠想,时屿对病人还真是温柔,虽然自己只是被蚊子咬一口,也算不上他的病人。 “好。”他失神地答。 僵硬地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还没调整过来,方舱里不知哪个病床上的病人突然哼哼几声,似乎正难受极了。 时屿第一时间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找过去,等靠近才意识到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气味,而且是alpha的! 遭了。 是易感期? “先生,醒一醒。”时屿忍住不适,用力晃动伤患的肩膀,但对方反而哼哼得更厉害了,伴随着几声含混的“好疼”。 时屿抽出他的病历快速看了一遍,脸色难看。 “你在这里等我几分钟,我去找林主任。”这话是对沈祈眠说的。 林主任是腺体科主任,处理这种事更有经验。 这毕竟不是时屿擅长的领域。 他回来的比预想之中要快很多,半路上已经说明具体情况,“现在就是这样,是不是因为腺体受到什么损伤,需要安排手术吗?” “不用。”林医生简单地看了看,“我知道这个病人,刚从重症那边转移过来,他这腺体不是被外物影响的,我昨天已经问过一次,他是被从小注射了metashift,是的你没猜错,就是以前林氏药业研发的违禁品。” “……metashift?”时屿惊愕地又重复一遍,不受控制般地向沈祈眠看去。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们在对视,如出一撤的失魂落魄。 时屿靠着后面的柜子,“该怎么办。” “这药的成份太复杂,至今也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先打止痛。”林主任叹气:“工作的这些年,我碰到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病人了,症状都差不多,最典型的就是失明、失聪,他也这样。” 林主任说话时,放下医药箱,拆开一次性针管,往他腺体里注射止痛药。 “辛苦了,你多看着点吧,如果发现什么异常再来找我。” 沈祈眠终于回神了。 他先关上电脑,起身出去。 “林医生。”夜色之中,他叫住林主任。 “还有什么事吗?” “是想请教几个问题。”在这样黑暗的氛围里,沈祈眠不用再强撑着自己假笑,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对自己的虐待。他问:“被注射metashift后,会不会导致对omega的信息素特别敏感,甚至是排斥,并且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林主任推了推镜框,认真想几秒钟才摇头:“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也从没听过类似的病例。”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沈祈眠半天才强迫自己再次开口:“当年那些违禁药品全部注射过,会发生类似我说的这种情况吗?” “从原理上来讲,应该也是不能的,omega和alpha对彼此有天然的吸引,而这类药物一般都只是强行更改第二性别,目前还没有任何药物能做到更改这所谓的天性。” “我明白了,多谢。”沈祈眠神情恍惚。 林主任只留下一句“早点睡吧”便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所以,什么是天性。 这或许是一种缺陷,他不觉得遗憾,只是这种症状严重影响日常生活,至今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与人相交。 沈祈眠几乎就要怀疑,可能自己天生对omega过敏,注定要喜欢时屿。这样想来,平白增添几分浪漫色彩。 他可以无端原谅这份缺陷。 夜风呛进肺里,他出来的时间总共也不超过半个小时,可天色竟然比刚开始还要黑,真就成了睁眼瞎。 他又发呆一会儿才回去,打开门,表情顿时一僵。 才走几步路,脚下不知拌到什么东西,发出不小的响动,应该是旁边一个纸箱,沈祈眠弯腰把东西挪回去,重新推到墙角。 “出去做什么了?”时屿问他。 “看看星星。”沈祈眠说:“我以为你会骂我。” “轮不到我,我又不是受害者,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大表演家。”冷脸谈笑间,时屿又给他想了一个新的绰号。 沈祈眠想回到刚才休息的位置,没有为自己辩驳。 “你忙完了吗。”时屿说:“这里不能睡觉,你可以去我的帐篷里睡几个小时,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 “我知道了。” “还有,这里给手机充电有些麻烦,你要看时间会不方便。”时屿把手表拆下来,拽过沈祈眠的右手,把手表戴上去。 而沈祈眠像是才发现时屿的存在,表现得十分惊讶,紧急停下来。 “先用着吧。”时屿动作很自然,把沈祈眠袖口往上挽,里面那层白色布料紧紧贴着手腕,看材质的确是绷带,而且缠得很厚。 时屿轻轻捏了捏,沈祈眠条件反射往后一缩,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谢谢。” 好像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沈祈眠在演戏。他的每一个退缩、每一个躲避,都是提前演练好的。甚至手腕绷带露出几寸,同样经过精心设计。 第26章 时屿冷淡地说不用谢,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不再管他。 沈祈眠又摸索一会儿,才碰到电脑,刚坐下一会儿,缓慢眨动几次眼睛。 他只能盯着电脑屏幕看,眼睛发干。 不知过去多久,这一口气终于松下来,急促地喘息着,每眨眼一次,视线会逐渐清明几分。 像是瞬间活过来,可恐慌感并未消散。 今天不是他的易感期,腺体也并未有过异常,失明时间却长达好几分钟。 他有些害怕。 手指浑浑噩噩地放在键盘上,这才注意到手腕上的手表,他记得齐免也有同款,那个时候沈祈眠以为他们的是同款,甚至是情侣款。 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想错了。 --------------------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要入v啦,下次更新是周六(6000字) 第24章 一直和你睡吗 沈祈眠现在大多数时间精力都放在游戏建模上,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种小程序了,还好不算太陌生,只是用的时间比正常多一两个小时。 他最后到底还是没去自己睡觉休息,一直陪时屿到天亮换班。 时屿是真累了,这一晚就没闲下来的时候,清创、消毒、包扎伤口,有时伤患嚷嚷着疼,还要查看伤口和适当调整增加止痛药的药量。 “灾情前期资源要节省,我这几天要一直和你睡在一起吗?”沈祈眠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时屿没否认,只说:“累了,先睡觉。” 他翻出全新的耳塞递给沈祈眠,“早点休息,别吵我。” “哦,我知道的。” 时屿找来枕头,整理一番就要睡了,只占一半:“没有多余的,我们一人一半,背对着睡。” 沈祈眠只是一味地说“好”。 时屿闭上眼睛。 按理说耳塞堵得严严实实,太微小的声音很难听到,但他总觉得沈祈眠在找什么东西,无声中把眼睛再次睁开些,正巧见到沈祈眠拿出好几个小药瓶,每瓶倒出来两三片。 加起来有很多,分三次才吃完,看得时屿直皱眉。 药瓶上标签都扯下去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药物,他把话忍回去,什么都没问,在沈祈眠收拾完之前转过身去,酝酿睡意。 可能是精神类药物,毕竟前段时间沈祈眠刚去过一次心理门诊。 不知道严不严重。 但心理疾病顶多就是影响心情,不要命。 这样想想,时屿心里松快不少,才放松下来睡意就跟着迅速蔓延,迷迷糊糊感觉旁边的位置躺下一个人,对方很小心,没有碰到自己的身体。 这一觉难得睡得沉一点,混沌中似乎听到外面医护人员的说话声,像是刻在dna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帮忙,但身体迟迟没有苏醒,只有灵魂活跃。 直到那个声音像是在头顶方向响起的,彻底把他疲惫的身体唤醒:“时医生,你在里面吗,睡了没有?” 时屿立刻睁开眼睛,被吓了一跳。 却不是因为声音。 好近。 时屿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翻了个身,现在正与沈祈眠面对面,最先映入眼底的是沈祈眠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暗影。 他正缓慢地呼吸着,没有声音,皮肤好似透着玉光。 时屿缓慢地往后移动一点,视线紧跟着挪在他的唇上,才落上去外面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时医生?” 时屿的目光被烫了一下,立刻起身,缓慢拉开拉链,“嘘”了一声才小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急事吗,有棘手的伤患?” “那倒是没有,就是来了几个人,说是你的朋友,现在正在外面呢,你要出去看看吗?”护士会意,说话小心不少,一边好奇里面是不是睡了什么人。 “朋友?”时屿愣住。 他搜肠刮肚想半天,半分了然:“是记者吧?” “对,其中一个是。” 时屿只能想到南临,猜不到还会有谁,他把帐篷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才起身:“我出去看看。” 时屿满打满算也就才只睡了三个多小时,现在走起路来都是晕晕的,视线也有些糊,精神快被抽光了,刚到营地外面就远远看到几个人正在说话。 “小鱼,这边。”南临冷淡地开口提醒。 时屿心想我见到了。 他压根儿不想过去,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齐免也会来。 时屿不过去,不代表对方不会主动走过来。 南临是和团队一起来得灾区,身后还有搬设备的,他还在调整话筒,很快就走到时屿身边,第一时间压低声音:“这件事不怪我,你前任非要跟着混过来的。” 时屿头痛欲裂,“你是想看我的热闹吧,你都自身难保了。” 他指的是迟温也和南临一起过来了。 南临道:“他是来捐送物资的,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回去。” “……行。” “小鱼。”他也在看迟温的方向:“我回去之后想了想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我觉得很没有道理。” 时屿:“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喜欢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自己不清楚。你还说,如果有一天我谈恋爱,他肯定就不会再继续和我装下去,他会彻底摊牌。” “所以?” “我想说,我是谈过恋爱的。而且,谈了三年。”南临笑了笑,“但他前几天才突然向我告白,你能帮我分析分析吗。” 时屿皱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提到之前那次恋爱,南临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笑容万般牵强,时屿才想再问两句,齐免已经朝着这边走过来。 “小鱼,最近是不是很辛苦,我看你都瘦了不少。”他语气甚至还很热情。 时屿还什么都没说呢,齐免又超绝不经意地把手往身后藏,“没事儿,就是来的路上帮了一点忙,手被划开个口子,不严重,你不用担心。” 旁边的南临都没忍住笑了一声。 时屿倒没说话。 心中暗骂:所以呢,关我屁事。 看在他是为这里出了一份力的份上,僵硬地说:“辛苦了。” “哦对了,这边应该有清创药吧,我觉得还是要处理一下伤口,免得感染。”见时屿不配合,齐免仍旧不觉得失落,推进下一步。 “我的手不太方便,小鱼你能帮个忙吗?” 时屿困得就要打哈欠,“我累了,你自己上吧,也不用去麻烦护士,她们也挺忙的。” “可是……”齐免慢吞吞地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嚯。 不得不说,伤得很重。 伤口外翻,血淋淋的,边上沾着一点被打湿的红土,触目惊心。 “去找护士吧。”时屿想起来自己是医生,不能太冷血。 才交代完又转头去问南临:“你要留下来做采访吧,今晚要住的帐篷搭好了吗。” “搭好了,不过我能和你睡一起吗?”南临这个提议非常突兀,想必是想躲开迟温。 “那不行。” 时屿几乎和齐免一起开口。 时屿道:“我毕竟是alpha,我们两个睡一起不太合适。” 南临叹了口气,“好吧。” 寒暄完,时屿也累了,留下一句“你们尽快安顿好”就想走人,齐免终于如梦初醒,快步追上去,“小鱼,我给你带了一些零食,你应该会喜欢……对了你住在哪里,我帮你拿进去。” 十分的阴魂不散,时屿只能暂时停下来,心头直冒火:“首先我们非亲非故,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别人不清楚,但你却心知肚明,所以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收这些。 “其次,我不喜欢你这样纠缠我,请保持边界感。 “最后,这些东西可以去送给灾区的人,当然,我不会道德绑架你,究竟要不要这么做取决于你自己。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还有事吗?” 这一番轰炸下来,齐免突然词穷,只能耍无赖,“再怎么说我们也相识一场吧,怎么着也算是朋友吧,我想去你那里坐一坐,可以吗?” 时屿:“可以你大爷。” 不远处的南临还杵在原地,不再看时屿离去的背影,不自觉望向不远处靠着一辆车站立的迟温,逆着光,看不清脸和五官。 但可以猜得出,对方应该正在看自己。 南临难得晃神。 **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然而没什么用,齐免就这么一直跟着,“你放心,我和你说一会儿话就离开。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总不会是你那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时屿深深吸了几口气,眼看着就快走到帐篷那边,“那你先在这里等几分钟。” 时屿把帐篷打开些,不出意外的,刚进去就看到沈祈眠还在睡,双目紧闭,仍旧枕着一个很小的边角,相比刚才身体微微蜷缩些,外面的光照进来,隐约可见皮肤下浅色的细小血管。 第27章 他把手搭在沈祈眠肩膀上,轻轻晃动,力道微乎其微。 这点外力足够吵醒沈祈眠,单薄的眼皮微动,缓慢睁开,瞬间出现一道完美的双眼皮折痕,茫然一瞬才看向时屿。 只见他正跪在门口的位置,看起来凶巴巴的,正在气头上:“齐免过来了。” 沈祈眠只看到时屿的嘴巴在动,顿时有些惊慌,以为自己又听不到了。 “我说,齐免到了,他非要来这里。”时屿动作自然地把沈祈眠的耳塞拿下来,“你不用离开,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免得他过来时动静太吵,把你吓到。” 沈祈眠愣住。 或许因为时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暗自酝酿着几分怒火,说得却是类似“我怕把你吓到”这样的话。 这样的态度,似乎他能说出“我想杀了你”都很合理。 有些割裂。 “真的吗。”沈祈眠到底还是坐起来了,张口就是:“我在这里不会妨碍你们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时屿:“……” 怎么听起来有些茶,又好像不是。 时屿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别跟我装。” “我没……” “也别撒娇。”时屿严肃地补充:“我不吃这一套。” -------------------- 时屿:他胆子好小的,要轻轻叫醒才行 (南临拿的追夫火葬场剧本) 第25章 我们还要睡觉 齐免进来看到沈祈眠的那一刻,表情都要裂开了,怒火直冲天灵盖,尤其是看到沈祈眠手腕上戴着时屿的手表。 要知道时屿是很有边界感的,而且相当念旧,基本不会把有感情的物品送给别人。 “有事现在就说。”时屿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又递给沈祈眠一瓶还没开封的,顺便拧开。 “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就是太久不见你了,实在担心。”齐免五官僵硬,“在这里还习惯吗,虽说条件艰苦,但还是要尽量照顾好自己才行。” “还有,沈先生在这里应该不大好吧?” 很有针对性的眼神。 沈祈眠面不改色地笑了:“看来齐先生真是一个痴情的前任,我很佩服。” 重音都放在前任这两个字上,像挑衅。 齐免眼底直喷火,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就算是前任,也总比无名无分好吧,何况我们还没分呢。” 沈祈眠看向时屿,露出几分茫然。 “他说你们还没分,你当初对我不是这么说的。” 时屿:“……” 又装。 真是够戏精的。 本来没睡够就烦,一腔怒火压在心里,就快要爆发,拽过沈祈眠的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齐先生,你现在可以走人了吗,我们还要睡觉。” 此言一出,就连沈祈眠都有些惊讶了。 更别提齐免。 我们、还要、睡觉。 无论拆开还是组合在一起,都很有想象空间。 齐免梗住,“时屿,我已经在努力找台阶了,你非要把所有路都堵死吗?我也是有脾气的!” “你有没有脾气跟我有一分钱的关系吗。” “你……” “我说过几百遍了,如果你想去找我家里人算账,我随时等着。”时屿冷笑:“你不用看他,就算没有他出现,我也看不上你。” 沈祈眠又开始走神,盯着时屿的侧脸发呆,以至于齐免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意识到。 时屿重新收拾,把枕头放回去,不用看沈祈眠都能感受那道灼热的目光:“盯着我做什么,睡觉。” 沈祈眠抿唇,很犹豫。 “我有个问题,已经想问很久了。” “说。” “如果我也像齐免纠缠你那样……”沈祈眠才说一半就发现时屿转过头来看自己,下意识停顿两秒才继续,“那你也会这么骂我吗。” 时屿真的听笑了,同样发自真心地反问:“不是已经被我骂过了?” “好像还是不一样的,你目前对我还没这么凶残,你顶多就是想咬我。” 时屿无语至极,这话说得自己好像是小狗。 他不想搭这个话茬,但架不住沈祈眠还在补充:“相比起来,你对我应该还算温柔。” “温柔。” 时屿把这个词重复一遍。 他突然开始觉得,所谓失忆,或许不是谎言。 如果沈祈眠还记得八年前的自己,就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和温柔这两个字沾边。 “我以前经常认为,你爱的不是具体的我,你之所以喜欢我,只是因为没有人对你好。”时屿眼底是看透一切的清澈和犀利,他意识到沈祈眠的躲避后,强势地逼迫对方重新与自己对视。 手指钳制沈祈眠的下颌骨,让他不能再移动。 “如果你真失忆了,那凭什么再次喜欢我,凭我的性格、相貌?又或者是想象?” “因为我经常梦到你,因为梦里的我喜欢你。” “所以,现在你喜欢的依旧不是具体的我,你喜欢的只是那场梦,是你内心经过无数次美化的想象,记住,你不爱我,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时屿手指力道一直在加重,说完这番话,他自己的眼睛竟然率先红了。 沈祈眠不知道为什么时屿突然就生气了,“可我确实喜欢你。”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根本就不懂,你没有资格和权利说这些。”时屿问:“我再问你,如果有个人毁了你的家,你还会再喜欢他吗?你只会恨不得让他去死。” 沈祈眠辩驳的心突然沉寂下来,剧烈的惶恐和无助席卷上来。 “你是说我的出现,毁了你和长辈的关系吗……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我的本意。” 时屿瞬间泄力,一点点放下手,他安静地凝视这张脸,这张他曾经日夜惦念的脸。 他试图找出一点伪装的痕迹,然而意料之中地再次失败了。 “你赢了。”时屿只剩疲惫:“睡觉吧。” 沈祈眠已经不大困了,只说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程序已经写好,需要尝试着运行,看看有没有bug,抓紧打补丁。 沈祈眠是拿着电脑出去的,要演示给物资调度员看。 程序界面很简单,简洁明了。 主要是只有一夜的时间也写不出太复杂的东西,但该有的板块都有。 沈祈眠揉了揉有些痛的下颌骨,专心讲解:“这个程序最主要的是资源系统和寻人系统,救助点可以发布寻人清单,这样方便很多。 “再往下翻还有一个志愿者协调系统,这个我参考了以往地震灾区搭建的临时系统,你们应该都有使用经验 “目前就是这些功能,如果有发现bug,可以使用反馈功能,我会尽快处理。” 物资调度员眼睛都亮了,用力握沈祈眠的手:“好好好……真是谢谢你,在第三梯队的专家过来之前,就要指望它了,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举手之劳而已。” 沈祈眠又提了几句其他不太重要的功能,交代完第一时间回到帐篷区,没想到时屿居然不在里面。 他原本就不怎么困了,第一时间去周围寻找,只担心齐免又去纠缠他。 相比昨晚,今天营地的人好像更多了,多数都是消防员,还有警犬。 偶尔也能看到几位记者。 沈祈眠找了一圈,终于在营地入口的方向看到时屿,后者正在为病患戴手环,这正好是最后一位,他被带走后,时屿扶着旁边一棵树站起来。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只有他们在原地静止不动。 今天阳光很足。 沈祈眠往那边走,才靠近两步,身后不远处骤然传来霹雳乓浪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摔东西。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经过我的同意了吗,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医生呢,给我把医生叫过来,去啊!” 时屿率先反应过来,加快脚步冲向方舱,门口有不少人,不是医护人员不想管,而是大家根本接近不了。 方舱里病床很密集,说不定哪下就会伤到临床的伤患。 时屿挤进去才发现这个狂躁的人就是昨晚那个突发易感期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可见他的易感期还没有结束,甚至在不可控的范畴里。 幸好方舱里没有其他omega,否则肯定要进行紧急隔离。 “请你冷静,不要打扰其他人休息。”时屿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时候越是好说话,就越会被欺负。 “你凭什……是你!?”病人眼睛突然瞪大,“时屿是吗,竟然是你!” 护士凑到时屿身边,悄悄把镇定剂递过去。 “你认识我?”他问。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需要我提醒你吗?”那人病态地笑了好久,跌跌撞撞地向时屿靠近,“那好,我就给你一个提示……” 正巧这时沈祈眠也匆匆赶来,想把时屿护到身后。 第28章 时屿敏锐地察觉到沈祈眠的想法,登时瞪向他,无声中勒令对方止步。 “你还记得春景园吗?” 病人轻飘飘地甩出这句话。 时屿瞳孔震颤:“……什么?” “看样子是想起来了啊,当年我们都被一起关在那里,而你居然对那个小野种起了恻隐之心,真可怜啊,知道他的身份时,是不是羞愤欲死?” 时屿胸口剧烈皮肤,脸上的血色一寸寸消失,变得惨白,要扶住身边的药车才能稳住身形,至少不会太狼狈。 已经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终于想起他好像的确见过这个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在装!你一定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你是怎么说的来着,想要动他,除非从你尸体上踩过去,你还真是够无知的,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这是一番彻头彻尾的羞辱,他笑得愈发癫狂了,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关键时刻,沈祈眠把时屿往后拽,护到身后,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那笑声突然停止。 在看到沈祈眠的那一刻,陈难像是静止了,而接踵而至的是更加崩溃的情绪:“时屿!你这个疯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蠢,难道你今年还是19岁吗,你究竟长不长脑子,居然还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忘记他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像是平静的世界里突然被扔进一记炸雷,轰得万物坍塌,沈祈眠比时屿还要慌乱,他还没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陈难说:“你可以不念旧怨,那是因为当年这个小野种护着你,你满打满算也就只挨过几针,可是我呢!你看看我现在的下场!今天我们必须要死一个!” 这话题转变速度实在太快,突然就想要人性命,达到要人性命的高度,打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陈难捡起地上被摔碎的瓷片,狠厉地朝着沈祈眠的方向扎去。 那个角度,正是脖颈的动脉。 -------------------- 小沈天天坐过山车 第26章 受点伤就行了 时屿站在沈祈眠身后,不合时宜地盯着他后脖颈发呆。 纷乱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搅得心绪难安。 所以,为什么要和他纠缠不清?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掀开一个边角,痛得心脏痉挛。 不可以是沈祈眠。 和他度过一生的人,就算是齐免,也不该是沈祈眠。 更不该在这种时候保护他。 ——理智这样反复强调。 就在这时,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 “今天我们必须死一个!” 时屿迅速从自己这些矫情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碎片划过来,条件反射般把沈祈眠往后拽,艰难躲开一击。 趁着陈难还没发起第二次攻击,时屿以最快的速度挡在沈祈眠身前,死死抱住他,让沈祈眠不能反抗。 外面一直在寻找时机的护士第一时间冲上去控制住陈难:“快,镇定剂!” 时屿松开沈祈眠,拿来药车上的针头,精准地扎在陈难身上,“他不能继续留在这边了,需要和单独的隔离室。” 护士忙不迭答应:“好,这就去安排,先把他绑到床上。” 药效不能那么快发作,但架不住人多,陈难最后还是被固定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护士还要安抚方舱里其他伤患的情绪,并且遣散无关人等。 时屿为陈难换了一个阻断贴,陈难那个眼神充满着原始的兽性,似乎已经把对沈祈眠的恨转移到他身上:“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小野种了吧?” 时屿不说话,仔细查看是否牢固,有没有挣脱的可能。 “怎么,你心虚了?”他嘶哑地笑,“但是你别忘了,当年,是你把他父亲送进监狱的。” 此言一出。 时屿动作猛然停顿,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成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好休息吧,待会儿会有人来给你做进一步的检查。” “时屿!” 看他要走,陈难在后面悠悠喊他的名字。 “我真是很好奇,这么多的仇恨怎么才能算清,你看,刚才沈祈眠的眼神那么担心你,可说不定他正在筹谋该怎么报复你呢,那应该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吧?” 时屿猛然转身,冷漠地看他,只觉此人唇角的笑容太过刺眼。 是,他承认,他与沈祈眠之间,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仇恨。 那些恩怨是非隔在中间,说爱不爱的简直是可笑,更遑论长久。 时屿看似云淡风轻地往外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扇门格外难开,用尽全部力气才出去,刚太久就看到一直等在外面的沈祈眠。 明明隔着很近的距离。 时屿脑子里又开始回响在里面的那番谈话。 ——他现在应该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吧? 时屿恍惚间好像看到真的看到沈祈眠目光格外冷漠,漆黑幽深的瞳孔中流转着鲜明的仇恨意味,带着恨不得将人拨皮抽骨的冷血。 他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时,一切又变了,沈祈眠依旧是沈祈眠。 时屿就快站不住,沈祈眠第一时间扶住他,纠结半晌才问:“所以,你真的认识他,对吗。” 时屿推开沈祈眠的帮助,恨不得离他十米开外。 “时医生,你已经工作一晚上了,到现在也就睡两三个小时,赶快回去休息吧。” “对了,刚才那个伤患说得话是什么意思,你认识他吗,叽里咕噜的没有一句听得懂。” “可不是嘛,感觉尽是些胡话。” “……” 时屿说:“应该是精神错乱认错人了,谁知道呢。” “我看也是。” 他是孤身一人离开的,沈祈眠没有跟上去。 现在,他的心也很乱。 虽然时屿嘴上不说,但沈祈眠能感觉到,在发生这件事之前,他们的距离已经越来越靠近了,可惜一夕回到解放前。 以前迫切想要回忆起的经历,现下只想逃避,不失为一种近乡情怯。 他叹了口气,好像一下就看到了飘渺的结局。 在那之后,时屿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理过沈祈眠,一直投身于工作。 他们能见面的机会非常少,沈祈眠同样很忙,前期要给系统打补丁,后期专家团队终于赶来,又在这个基础上完善出更多新的板块。 这是很消耗心血的工作,好在多数时间都在白天工作,晚上可以回去睡觉休息。 时屿最近的作息时间则是完全相反。 沈祈眠摩挲着腕表的表盘。 至少这几天,不要再去找他了。 沈祈眠如是想。 - 齐免在去方舱找时屿的时候,不巧听到几句八卦,讨论得好像是前些天发生过的事。 “那个陈难最近状态怎么样,还狂躁吗?” “好像没有吧,昨天还接受了一个记者的采访呢,看起来还挺正常的,那天可真是把我们吓死了。” “……唉,算了,只能多担待一点,metashift这种药物有特殊性,之前的报道都说会攻击人的精神,如果不是这样,那天也不会对着时医生发疯。说来说去其实也挺可怜的。” “……” 原本齐免不怎么对这种话题感兴趣,直到听见时屿的名字才停下来,好奇地问:“什么发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倒也没有,都是小事。”护士随口解释,“幸好解决的速度很快,没什么影响,说起来这个人也真是够奇怪的,要说是胡说八道吧居然知道时医生的名字……哦对了,还提到什么春景园,质问时屿是不是喜欢那个沈祈眠,话里话外意思好像是说他们之前被一起关在什么地方?” 旁边的护士啧了一声,拽一把旁边人的手臂,“他当时情绪不稳定,说的话哪能相信呢。” 旁边的人皱眉低声提醒。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就别提了,听说这个人是时医生的男朋友。” 她悄悄比划一个嘘的手势,另一人瞬间会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无缝切换到正事上。 “这两天伤患越来越少了,消防员正在对坍塌的房屋逐个排查,按照这个进度,或许我们就快可以回家了。” “但愿吧。”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齐免没往心里去,只当那天的人只是在胡说八道,见时屿没在这边,也没久留,转而去其他地方寻找。 -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突然开始下毛毛雨,雨点不大,但是衣服都变得潮湿,空气中黏黏糊糊的,北方人很难适应这样的天气,沈祈眠原本就是南方人,但此刻也觉得难受 沈祈眠坐在一个搭好的遮阳伞下面,不自在地揉了揉手腕。 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明显发现那只手在轻微颤抖,他叹了口气,无声地收起来。 第29章 有几个小朋友正在那边拍球玩,个个精力充沛,似乎地震的阴云终于驱散了许多,露出丝丝缕缕的阳光。 太阳伞下面还有几个护士在吃面包充饥,但很快就离开了。 热闹的场地里逐渐再次变得冷清。 沈祈眠余光瞥见一个年轻男人靠着太阳伞最中间的支架,对着外面发呆,沈祈眠记得他,他是时屿的朋友。 或许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南临侧身,眼皮一撩:“有事?” 沈祈眠没说话。 南临摸了摸衣服的口袋,腔调缓慢:“介意我在这里抽烟吗。” 沈祈眠:“你随意。” 他突然觉得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上有股明显的痞气,不知该不该说他伪装得太好。 才拿出一颗烟,南临啧了一声,像打趣。 “算了,在这里抽烟如果被时屿发现,他大概要找我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啊,他那么护着你。” “……” 是吗,这个是真的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沈祈眠再次用力攥紧手腕,不打算解释,这在他看来,似乎是个美丽的误会:“我有一个问题想请你帮忙。” “关于时屿的?”南临手指摆弄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是。” “那就说呗。” “我最近和时屿吵架了,他不怎么理我,我想知道该怎么哄他,或者是让他暂时原谅我。” “哄?”南临道,“那可真是不好哄,与其寄希望于这种事情上,不如另辟蹊径,没准还更简单。” 哪里可能会简单。 他们之间的情况非常复杂,但是解释起来实在太冗长,而且沈祈眠其实也理不出个所以然。 南临却笑了:“不用怀疑我的话,无论是多严重的问题,这个办法肯定不会出错,但有一点——你如果采用了,千万别说是我出的馊主意。” 沈祈眠被勾出一点好奇心:“什么办法。” “受点伤就好了。”他轻飘飘的回答。 沈祈眠:“……” 他再次沉默。 好像确实是一个馊主意,据他所知,时屿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而且那天齐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也没看时屿有多着急。 沈祈眠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南临有些无语:“首先你要明白,不能和这些人比。” 砰、砰、砰。 那几个小朋友拍球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祈眠已经习惯了,自动摒弃掉那些噪音,然而就在下一刻,篮球突然朝着这边横冲直撞,结结实实打在旁边一个三米高的架子上。 只听“哗啦——”一声,架子摇晃几下,东西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为首的那个小朋友被吓了一跳,急匆匆过去捡球。 沈祈眠敏锐地看到最上面一个架子上,摆放的四四方方的箱子突然往下掉,正好冲着小朋友的方向砸过去,这一下绝对会结结实实掉在脑袋上。 电光石火间,顾不上其他,沈祈眠第一时间把小朋友护起来,但速度还是慢了一步。 他还没来得及躲开,坚硬的箱子边角结结实实砸在后背,痛得他当即发出一声闷哼,用一只手撑着地面。 吓得在旁边等待伙伴捡球回来的小孩吓得惊叫一声—— “不好了,医生哥哥医生姐姐你们快过来,这里有人受伤了!!” -------------------- 南临:卧槽,言出法随 下次更新是在明天 第27章 看出他的慌张 沈祈眠有些尴尬。 其实他真不觉得有多严重,箱子虽然是从最高处掉下来的,但材质就是硬塑料的,没有多坚硬,而且还隔着一层衣服。 沈祈眠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东西收起来,突然很想离开这个地方。 但童声很洪亮,穿透力极强,招来好几个人。 沈祈眠怀里还抱着一个箱子,默默推回去,选择低一点的位置。 刚才那个被沈祈眠护住的小朋友看到医生哥哥过来,瞬间吓得流出眼泪,在那用力比划着,用贫瘠的语言形容出刚才发生过的事。 “其实就是稍微碰了一下。”沈祈眠说。 时屿抬头看向铁架子最上面那一层的高度,似乎是在测量东西掉下来会有多大的冲击力。 而后,瞪了沈祈眠一眼。 “什么事情都敢干,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架子倒了怎么办,砸在身上怎么办?” 南临在旁边笑出声来,但很快就收敛,继续饶有兴致地观察齐免的脸色,似乎很喜欢这场热闹。 原本时屿还正在气头上,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 他挑了挑下巴:“坐下。” 沈祈眠不敢忤逆,在这种时候格外听话。 毕竟是在外面,直接脱衣服不太好,时屿轻轻摸了摸沈祈眠的后背:“砸在哪个位置上了。” 沈祈眠:“后背偏下面一点。” 时屿把他衣摆往上撩起来一些,果然看到那块皮肤有明显红肿的迹象,局部充血,“现在疼不疼。” 沈祈眠想说不疼,但是突然改变主意,一时有些心虚:“是有点。” “疼也忍着。”时屿说:“现在看起来是软组织挫伤,感觉有没有其他位置疼,比如腿和肩膀。” 旁边的护士见这边没什么事,原本是准备离开的。 听到时屿的话都忍不住了,临行前不忘打趣,“时医生,就是被砸一下,应该不至于有放射性的疼痛。” 时屿脸色突然泛红,把衣服放下来。 “在这等着,我去拿冰袋。” 沈祈眠只说好。 刚才被护住的那个小朋友还在旁边等着,很乖很听话,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 这期间迟温过来找南临,说是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南临很不情愿,试图糊弄过去。 这时沈祈眠的手机突然响起,这段时间他使用电子设备的次数非常少,就像时屿说的,这里充电的确不大方便。 主要是因为充电区域数量有限,但使用的人却非常多。 所以刚接听沈祈眠就问:“有什么事吗?” 季颂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怎么着,现在都这么忙了吗,还得有事才能给你打电话?” 才准备离开的南临停下脚步,脊背猛然僵直,半天才呼出一口气,看似在望着外面的雨景,实际双眼空洞。 “情况特殊。”沈祈眠懒得说太多 “就是问一问你最近的身体情况,记得定期做检查,然后把检查报告发给我。” “……等我回去再说。”沈祈眠道:“说起来你之前让我帮忙照顾你妹妹,我也没能做到,实在抱歉。” “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我妈已经回去了,不用你帮忙跑来跑去。听沈阿姨说你最近在灾区,别忘了吃药。” 沈祈眠唇角的弧度突然僵硬,好像这些人无论和他聊什么,最后都会把话题落在“好好吃药”这几个字上。 说的就好像吃药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一样。 沈祈眠:“好,我等你回国。” 挂断后,正巧南临转过身来。 “你认识季颂年?” 提到这个名字,迟温眼底顷刻间被恐慌填满。 “你知道他?”沈祈眠意外,“他是我的医生,也是我的朋友……你们认识?” 南临再度轻笑,漫不经心的。 “可不是吗,还谈过呢。” ** 这场雨好像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夏季的雨不会太冷,轻轻从皮肤抚过去,有些痒。 南临没有要和迟温谈话的意思,始终兴致缺缺:“你直接走吧,再晚一点天就黑了,我还要回去写采访稿,路上小心。” “南临。” 迟温在后面冷声喊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我却开始怀疑了,是不是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已经成为习惯,所以你才意识不到我对你的重要性,一次次这样伤害我。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真心爱你。” “我不相信,爱我的人比比皆是。我可以有朋友,也可以有真正喜欢的人。”迟温最后一句话精准踩到南临的雷点上,他脱口而出的都是反抗的话。 但是没有用,迟温不屑,“谁爱你,说出来听听,季颂年吗?别忘了,他劈腿了,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再说一次,你这么烂的人,只有我肯爱你。” 南临微微抬头,雨水打湿睫毛,他笑了能有好一会儿,“这种无聊且老套的言论,去找别人说吧。” 他补充:“如果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我一定不会和你产生任何瓜葛。我现在不缺朋友,也不缺玩伴。” 迟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用力扯住南临手腕,刚碰到就被甩开。 “非要这样是吗,好,那我就明确地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争取,如果今天如果你敢走……” 第30章 “我保证,我们之间这辈子都没可能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南临似乎有一刹那地被触动,他有些恍惚,但只是几秒钟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他的背影很坚定,在原地凝视南临消失的方向,始终没再动一下。 - 时屿拿着冰袋回来的时候,发现遮阳伞下面还多了几个人,是出来透气的病患,是轻度伤,所以医护人员管得不严。 占的地方不大,也没什么存在感。 除此之外就是等待的沈祈眠、发呆的小朋友、还有个打电话的齐免。 应该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保密,所以距离遮阳伞位置很远,都这样了也不肯回帐篷里面去,堪称防贼。 沈祈眠难得温柔,是可以容纳一切的包容,耐心倾听小孩子讲话。 “哥哥,你说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肯管我呢,一直把我丢在外婆家。”小孩的声音很可爱,尤其是一本正经讲话时。 这种问题在沈祈眠的理解之外,只能试着解答:“可能他们是为了赚钱养你,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或许他们也有无奈。” “可是……”小朋友不是很服气:“可是他们可以攒够了钱再生我呀,为什么要像这样呢,我不明白。这次地震,妈妈回来看我一眼就又走了,她看起来那么伤心,却没有为我留下来,这是爱吗?” 沈祈眠被问得无措。 “每次我问外婆,外婆都说他们是爱我的,世界上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哥哥,真的是这样吗?” 望着小朋友天真无邪的眼神,是真心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沈祈眠实在不忍心欺骗他。 世界上真的存在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吗? 当然有。 在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里,可以拼凑出自己破碎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沈祈眠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好在这个时候救星终于来了,时屿手里拿着冰袋和毛巾。 他重新把沈祈眠后面的衣服掀起来一点,用干净的毛巾包裹着冰袋,轻轻贴上去。 “嘶。” 明明刚才不怎么疼的,这会儿突然火辣辣的,像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别躲。”时屿的语气就快不耐烦,按住沈祈眠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要敷一会儿,你可以自己拿着吗。” 其实是不太可以的。沈祈眠现在胳膊稍微动一下也有些疼,好在是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接过毛巾,尽量让它贴在伤处。 “哥哥,刚才谢谢你刚才保护了我,还陪我聊天。”小朋友已经整理好心情,很有礼貌:“也谢谢你那天晚上给我讲睡前故事。” 沈祈眠皱眉,一时没多想,直接脱口而出:“什么睡前故事,我有讲过吗?” 此言一出。 现场瞬间沉默下来,除了雨点拍落在地面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啊?”小朋友人傻了:“不、不是你给我讲鬼故事吗?那……那我不会是遇到鬼了吧,是我在做梦吗?” 可见这孩子的外婆平时没少给他讲鬼故事,偏偏他又是个想象力丰富的性格,现在不一定想到哪里去了。 “没有,这位哥哥吓唬你的,给你讲故事的人是他,我可以做证。”时屿上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朋友这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抬高一点,位置偏了。”时屿提醒。 沈祈眠立刻调整。 他现在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连处理信息的能力都被剥夺,只知道机械化的处理指令。 即便隐藏得很好,但依旧可以看出他的慌张。 时屿观察沈祈眠的种种反应,心乱程度不亚于他本人。 这才几天前发生的事,居然就忘了。 是药物的副作用吗,还是别的什么? 时屿不想问,也不知道该怎么提。 稚嫩的童声再次划破寂静,突然一惊一乍的,没头没尾。 “医生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他?”他还故意很大声:“因为那个很不好相处的大人手被划伤的时候,你可是管都没管呢,但这位哥哥只是被砸了一下,你就这么紧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而且其他哥哥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讲呢。” 这种事无论是真是假提出来都很尴尬,时屿去捂他的嘴的心都有。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哦。 原来是齐免打完电话回来了。 现在他的脸色比沈祈眠和时屿加起来都难看。 -------------------- 副cp戏份不会很多,之后如果要写 我会分卷,这样就不会和主cp一起订阅了,可以选择性观看 都到这儿了,不如猜猜看季颂年和迟温哪个是副cp的攻 (下次更新要周四) 第28章 蛊惑人心的脸 “我也马上就要回去了,在临走之前,我想再和你说几句话。”齐免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在那之前还狠狠瞪了那个小朋友一眼。 小孩子只是年纪小,不是真的傻,当然看得出这其中的恶意,跑开前恶作剧般吐了吐舌头。 时屿没立刻答应。 齐免现在反而不着急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应该不算为难你吧?” “那你等着吧。”时屿说。 沈祈眠一只手拿着冰袋,位置又往下掉了一点,时屿实在是看不过去,暴躁的抢过来,直接上手帮忙。 但手上的力道还算温柔,“看你下次长不长记性。” 沈祈眠基本不太敢说话。 时屿突然用力:“在和你说话呢。” “什么?”沈祈眠疼得想躲。 “下次还长不长记性。” “但是我没做错,如果是你,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一定也是保护小朋友。”沈祈眠这个时候倒是较上真了。 时屿瞬间觉得有些没意思,“还真是高尚啊,沈大公子。” 这回沈祈眠彻底不敢吱声了,但一直有在观察齐免那边的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 时屿终于放下手。 “差不多了。”他帮沈祈眠把衣服整理好:“你回帐篷里休息,我和他说几句话。” 齐免十分惊喜,不管怎么样,至少时屿终于愿意搭理他了。 沈祈眠意料之中的不怎么开心:“我不可以留下来吗?” 他倒不是害怕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什么。 只是刚才那个孩子说的话太刻意,齐免一定会走心,沈祈眠担心他接下来会情绪失控,给时屿找麻烦。 奈何当事人不太在意。 “快点。”时屿态度非常强硬。 “……好。” 沈祈眠只能答应。 “等一会儿。”时屿在附近找了一圈,没发现有雨伞,只在架子上面看到个空纸箱,他直接上手给拆了,放进沈祈眠手里,顺便扶他站起来:“回去的路上拿它挡雨。” “哦。”沈祈眠接过,虽然他不觉得这点雨有什么。 还有心思分神想,遮阳伞下面还有其他人在,想想齐免大概也不敢乱来。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向时屿告别。 ** 雨点打在上方的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有节奏。 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几个大型的帐篷。 直到沈祈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屿眨了一下眼睛。 听说迟温今天离开。 走了也好。 他对这个人的感觉相当复杂,总而言之,可以汇聚成一句话——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屿不喜欢很多人,但这个迟温绝对能排得上前三。 时屿和南临算得上发小,但小时候南临和迟温之间的关系要更亲近一点。 迟温经常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时屿和南临之间忽近忽远,他经常认为南临脑子坏掉了。 稍稍问两句,南临就回答说:“迟温好像不喜欢我和你交朋友,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不开心。” 诸如此类的对话,随随便便就能在脑子里扒拉出好多条。 “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丢的钱跑到了我的书包里,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她把我狠狠揍了一顿,只有迟温安慰我,他说我的父母不爱我也没关系,他会对我好的。” 时屿当时年纪很小,听到这种言论,哪都觉得不对。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有好多好多的缺点,所以在学校里大家也欺负我。只有他肯包容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时屿无语至极。 他试图纠正南临的观点, 被霸凌不是受害者的错,该反思的是那些坏人。 但在这种问题上无论怎么劝都没用,最后时屿也懒得管了。 提到迟温时也用“对对对”“好好好”“他真是个大好人”一条龙,甚至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说他们真般配。 第31章 再加上青春期分化,时屿分化成alpha,而南临是omega,他们之间要保持距离,关系就更加冷淡了。 这种情况在南临去外省上大学后戛然而止,这人好像突然开窍,至少不再因为迟温而拒绝身边的朋友。 后来也是南临来主动挽回这段友情,时屿才慷慨地不计前嫌。 前几天迟温刚到时,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防备,好像是在盯仇人,现在想想时屿依旧很无语。 但是至今为止,或许迟温依旧在南临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时屿就算和他关系再好也终究只是认识比较早的朋友,这种事还是少管最好。 他站在最靠近外面的位置,被风刮进来的雨似乎就要打湿额前发丝,有些潮乎乎的。 他半天才收回视线,终于想起来答应了要和齐免谈话—— “坦白来讲,我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地方,我这个人无趣得很,也从来没有对你施展过任何好意,如果有什么地方你误会了,我想你应该反思自己的问题。” 齐免一直在看时屿,闻言也不恼怒,“我想你应该早就忘了,我们之间真正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酒吧。” 时屿皱眉,的确是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件事。 “那天你喝醉了。”齐免说。 “所以呢?” “当时很多人过去找你搭讪,但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过去叫你,你抬头的时候特别不耐烦。但是在看到我的脸时,你好像突然变得很惊讶。” 时屿不是很想听下去了,他几乎一瞬间就想到原因,脸色顷刻间沉下去,莫名不喜欢别人口中那个不豁达的自己。 齐免:“当然,你的眼里不只是惊讶,我还看到了明显的眼泪和爱意。可你当时什么都没说。当时我觉得特别震撼,我甚至以为你是对我一见钟情。 “但是也就只有那一瞬间,你很快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时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此刻情绪也有些失落,但在外人面前仍旧没有显露出分毫。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从你的身上看到过类似的眼神,那好像就只是我的一场错觉。” “你不会明白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我回去之后只要一想到你那个醉酒朦胧的眼神就内心狂躁,我想让你爱上我,直到后来家里长辈安排我们见面,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我的相亲对象。我们很有缘分,不是吗?” 雨点的节奏好像更快了,心跳频率也跟着转换。 时屿好像只是听了一场别人的故事,没有任何感动,甚至有些空洞,“所以呢,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情绪买单。” 一番真情实意的告白过去,只得到这么一句冷血的话,齐免瞬间有些焦躁,再也维持不下去那一厢情愿的浪漫表象:“可是你要负责任,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喜欢你!” 时屿真的很想笑,现在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感动吗? 可惜,自己是个冷血的人,这番话就算再情深意切听进耳朵里也成了笑话。 自作多情的真心,一文不值。 “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喜欢我,对吗。”时屿勾唇,刻薄的话甚至不用思考,“可能死了就好了。” “小鱼,你怎么能这么说,而且——你别忘了你还是个医生!?” “哦,我是医生,所以呢。”时屿说:“医生也有表达自己讨厌一个人的权利,你也可以这样诅咒我。” 时屿冲进雨幕中,离开这个地方,隐约听到某人还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自己名字。 他原本只是讨厌齐免,可是从此刻开始,突然升腾为恨意。 他恨每一个揭开自己伤疤的人。 他一直以为已经放弃的足够彻底,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人,用自以为深情的语气说:“当年你为了一个人买醉,喝的不省人事,还把别人认成了他的样子,你可真是个废物。” 恨着恨着又想到沈祈眠,心底那点凝聚在一起的情绪就快爆裂开来。 说来也是运气不好。 淋了一路的雨,刚回到帐篷里,倒是停下来了。 刚进去就看到沈祈眠正在换阻断贴,依旧贴了两层。 沈祈眠没想到他会回来的这么快,眼睛都亮了,一边按捺情绪:“突然想起来,你刚才急着去帮我处理伤口,会不会打扰你的正事?” 时屿说:“今天白天我休班。” “……那就好。”沈祈眠观察时屿的情绪:“所以你是不生我的气了吗?” 时屿几乎立刻向沈祈眠看过去。 与此同时,陈难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盘旋。 一字一句的,清晰无比。 他不想回答沈祈眠的问题,语调轻微,突然来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我承认,你的确比我那个所谓的前任更会魅惑人心。但也仅此而已了。” 沈祈眠:“……” 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句话? 刚才自己问得是“你是不是原谅我了”,却得到这样的答案,时屿是在暗示什么吗? 仅此而已的意思是还不够能魅惑他吗? 那要怎么做,勾引? 这个问题很超纲,不能用经验解决,沈祈眠开始紧张。 ——所以,究竟该怎么勾引? 他试探地一点点凑过去,整个过程难以摆脱心虚和慌乱,不知道应该继续还是结束。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雨,时屿的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屏住呼吸,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距离越来越近。 时屿承认,自打重逢以来,他始终不敢仔细去看沈祈眠这张脸。 这人就连眼尾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双眼皮的折痕里藏着几分薄红,明明是很清冷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却是浑然天成的美貌。 只是唇色有些白,可能是因为伤口还在疼。 时屿鬼使神差地用指腹贴上沈祈眠柔软的薄唇,轻轻蹂躏,挪开时唇色终于染上几分红。 妖而艳,蛊惑人心。 直到沈祈眠鼻尖抵上时屿的侧脸,好似在试探,有些缱绻意味。 后者全身僵硬,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直到快要吻在一起时,时屿终于如梦初醒,偏头微微躲开,他动作太混乱,过程中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沈祈眠的唇角。 时屿难以坐直身体,狼狈地抱着沈祈眠肩膀。 好像除了雨声,就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断断续续地粗喘着,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后,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你做什么?” 沈祈眠有些无辜,偏偏又很诚实“刚才想吻你。” “你不许想。” “……那我不想了,你别生气。”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在失忆这件事情上,你没有骗我。你知道我恨你什么吗?我恨你的无知。你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却还记的清清楚楚。” 沈祈眠神色黯然,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想不出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就在这个间隙,时屿已打开帐篷,想离开。 “我出去帮忙。”他知道沈祈眠会问,索性提前回答。 “可是你不困吗?” 时屿犹豫两秒:“一点都不。” -------------------- 同事:时医生工作了一晚,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时屿:不敢回,家里有个狐狸精勾引我 () 第29章 无人与他相似 地震灾区前三天是最忙的,因为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病患从最前线转移过来,后面几天才逐渐变得稀疏。 到现在,或许整个上午只有两个人转送过来。 方舱里的病患越来越少,应该是要熬出头了,今天中午已经有一梯队的医护人员撤离,或许他离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时屿很烦。 他现在其实困得要死。 当初就不应该提出和沈祈眠住在一起,真是挖个坑给自己跳。 ——可是沈祈眠确实怕黑。 他回想刚才沈祈眠突然靠近的面容,当时近到只有一枚硬币的距离,他的唇当时会是什么温度? 或许还带着自己指腹上的热度。 这样的想法愈发不可收拾,脸灼烧着,雨点打在身上却是冰凉的。 他没有进入方舱,转而去了隔离间,在离开前,他还想再见陈难一面。 相比那天的蓬头垢面,今天陈难要体面许多,情绪也没那么激动,正靠在床头发呆。 时屿脚步很轻:“谈谈吗?” 听到声音,陈难转头看了一眼,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谈?我怕你谈着谈着就玻璃心了。” “你似乎很看不起我,对我当初的做法有意见。” “难道我不该有意见吗?”陈难压低声音都难掩愤怒,但相比那天,至少现在是思考过后的答案,“作为一个受害者,你居然想去维护罪魁祸首的孩子,你说你是不是很可笑?哪怕你不知道真相,也是罪不可赦!” 第32章 “真是够道貌岸然的,大道理说了一堆,但是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为什么没有对我提过?”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也有我的难处,那个小野种……” 时屿皱眉,条件反射地出口纠正,强势无比:“请换个叫法,用不着这样称呼别人。” “看吧,看吧!你嘴上说得好听,现在还是没改这个毛病!” 时屿抿唇,没解释。 陈难慢吞吞地从床上走下来,手指用力指着自己胸口,双眼血红:“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是有人不让我说!” 时屿警觉:“谁?” “你难道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再问我?” “多美好多弱小的菟丝花,必须依附别人才能活下来,你看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连我也快要被骗了。 “为了不让我把真相说给你听,他找到了我,露出那么阴狠的表情,就差把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他笑着和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生不如死。 “那么美丽的外表,却藏着一颗世界上最歹毒的心,时时刻刻都在筹谋该怎么把别人绞杀,他难道不该死吗?” 时屿咬紧牙关,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怎么可能,这肯定都是假的。 虽然…… 虽然他早就知道沈祈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是现在亲耳听到这些,依旧不愿意相信。 ——他难道不该死吗? 时屿说不出辩驳的话,但也无法苟同。 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伪装出几分平和:“无论如何,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想离开这里,才到门口,陈难的声音再度传来:“都这样了,如果你还肯喜欢他,那你就和他一样该死。” 时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 三天后,第二梯队的医护人员也要离开。 作为记者,南临倒是还要过些天再回去。 和时屿同一趟走的,还有那个刚从其他救助点回来的心理专科主任。 相熟的几位医生都知道沈祈眠也要回青舟市,纷纷询问要不要一起顺路回去,时屿瞬间如临大敌,单独找薛主任谈话。 说话也不那么夹枪带棒了,“麻烦你如果和沈祈眠碰面的时候,不要提我曾经在精神病院住过的具体细节。” 薛主任推镜框,表情宛如撞邪了:“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就喜欢上新人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过去的隐秘情史?” 这几个医生就没什么正经人。 时屿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越提醒,薛主任就越是给沈祈眠透口风。 不过他好歹也是个医生,需要保护病人的隐私信息,真说出去是犯法的。 这样想想好像是安慰不少。 * 时屿没想到的是,沈祈眠没有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他的解释是:“我在市里的酒店里还有东西没拿,要再去收拾收拾,所以要自己单独回去。” 但是时屿觉得事情不是这样,他应该是看出了自己的抗拒,所以才找出这么个理由。 不管怎么说,时屿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不过就算不乘坐同一架飞机,到底还是要一起坐大巴车回市里。 临别前,大家向当地人告别,那个被沈祈眠救过的小朋友真把他们当成情侣了,哇哇大哭:“哥哥,你们可千万要幸福啊,你们回去之后会结婚吗?呜呜呜……我会祝福你们的!” 时屿笑着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是你的这两位哥哥结不了婚啊。” 沈祈眠视线落在时屿身上,心中痛了几秒。 小朋友哭得更加伤心。 走的时候,时屿把衣服口袋里所有糖果都拿出来送给他和身后其他几个小孩子,“不要一天吃完,对牙齿不好。” 时屿做完这些才离开,正巧撞上后面的沈祈眠,他明显僵硬几秒,在衣服口袋里拿出两块最后的水果糖,操控对方手指,让沈祈眠攥住。 “夹心巧克力的。”他说:“适合你。” 大巴车和来时一样颠簸,心情却是不一样的。 这里原本是个很美的地方。 青山、绿水,如诗如画,明年的这个时候,大概就会恢复原本的面貌。 但是时屿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 下了飞机之后,时屿直接回自己家,才把东西收拾好就听到手机正在振动,他拔掉充电器,叹了口气才接:“我才回来,现在很累,需要补觉。” 陈秋秋才不管这个:“你现在过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说。” “可以电话里说。” “说不清楚,先过来吧,你哥也在这儿呢。” “……我是人,不是机器,连轴转这么久,我也需要休息。”时屿的语气突然加重。 这一下直接激怒了陈秋秋女士:“我知道你需要休息,叫你过来就是说几句话,说完了你可以在我这边睡,没有人说不让你睡觉!如果你不过来,我们就去那边找你了!” 时屿疲惫地挂断电话,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床沿,脖颈往后仰,休息十几分钟才起来,沉默地去翻车钥匙。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逃避也没用,不如早死早超生。 无非就是他们说什么,自己只听着就行了。 时屿在路上一直这么想。 直到进家门才发现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家里只有两个人,客厅里明明放着电视,却一点都没能缓解这诡异的气氛,每个人都冷着脸等待审判他。 时应年坐在单人沙发里,把电视调成静音。 “坐下说话吧。”陈秋秋道。 时屿选择距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待要出什么幺蛾子。 只见陈秋秋拿出手机,翻找半天,找到一段录音。 听起来似乎还有雨声,削弱的人声,但依旧可以听得很清楚。 “我想你应该早就忘了,我们之间真正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酒吧,那天你喝醉了。” “……” 时屿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当场被气笑了。 “齐免给你的,是吗?”他问。 母子二人都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录音还在继续往下,无非是那番真诚的心理剖白。 “我这辈子最恨道德绑架,你是不是认为我会特别感动?” “……” “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喜欢我,对吗。可能死了就好了。” “……” 这段录音终于结束,罪证算是都展示完了,时屿已经从刚开始的不可置信,转变为现在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陈秋秋:“你是不是要狡辩说这段录音是用其他技术合成的?” 时屿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有,这就是我说的,一字不差,我不否认,所以呢?” “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沈祈眠。”时应年突然问。 “不认识。” 时屿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是不是还忘不掉天景园,齐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把他认成了谁?齐免和八年前那个人长得很像?你说清楚……你冷笑什么,好好解释!” “不像。”时屿坐直些,说:“没有人能和他长得像。”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那好,我再问你,你喜欢那个沈祈眠是吧,是不是因为他比齐免更像那个人?但你知道他的底细吗,知道他的过去吗?” 在时应年看来,沈祈眠和齐免本来就有一些像,那应该都和当初天景园里的少年同样有几分相似。 这样的猜测看似很有逻辑,实则错得离谱。 时屿懒得评价他们的思路:“嫌我丢脸是吗,那你们当初就应该寄希望于我死在春景园。 “或者你们就当我已经死了。” 时屿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说完就走。 陈秋秋让他站住,他半字没听。 “小鱼!”时应年追上去,态度没有在客厅时那么强硬,颇有几分长兄如父的做派:“信我一次,你真的很不对劲,要不再去找心理医生看一看吧。” 时屿顺着步梯下去,脚步加快,确认把时应年甩掉了才放心。 他表面上跟个没事人一样,内心却躁动不安,想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手腕上却空空如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些天已经把手表送给沈祈眠了。 想到那个人,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血红的袖扣,路过垃圾桶想扔进去,可在松手的前一刻还是犹豫了,始终没能放开。 反而攥得更紧。 * 沈祈眠那天离开酒店时续费了很多天,一直到半个月后。 他计划明天回青舟市,从刚回来就开始收拾,把东西全部放进行李箱里,拉链封得严严实实,外面只留几件衣服和电脑。 说起来他前段时间才答应郭辰雨的请求,尝试做全息游戏的建模。 第33章 对方的理由是团队里所有人快要被折磨疯了,全新游戏的模型必须实体化,而且对精度要求特别高,是游戏开发中最耗费心血的一个环节。 尤其是一个场地的模型,怎么做都不对。 他们做的到底还是剧情类游戏,只不过在做剧情的过程中可以自由探索大世界,挖掘支线。 美术团队下了不少功夫,建模怎么着也不能太拉胯。 沈祈眠想先睡一觉再说,他早上吃了药,现在精神极差,再重要的事也得等醒了再说。 才下这个决心,手机就响了。 沈祈眠只能先接:“你说。” 郭辰雨刚接就嘿嘿笑几声,“老大,我想和你汇报几件事。 “经过团队长时间的测评,无介质全息空中成像技术还是不太行,很容易出现bug,需要慢慢摸索,现在只能用游戏舱,即便如此,依旧很容易出现一些小问题。比如触觉、嗅觉、听觉,会延迟二十几秒。 “没办法,现在无论是哪个公司,甚至在国际上,对全息游戏的开发上都没有太多经验,我只能说尽力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 沈祈眠问:“有好消息吗?” “有,有的!”郭辰雨激动道:“您上次的提议很有道理,我们正在着手开发田园系统,可以让玩家自己在里面盖房子,更有沉浸感嘛。” 沈祈眠想是不是应该夸几句,还没开这个口,发现手机里又有电话打进来了,是一个新号,归属地在青舟市。 匆匆忙忙之下,只能敷衍地扔下一句。 “辛苦了。” 他在青舟市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时屿就是医生,但是这应该不是时屿的手机号。 抱着万一是他的心态接听,传出来的却是个隐忍着火气的男声:“你好,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祈眠隐隐失落:“你是?” “我是时应年,你应该记得我。”他问:“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出来谈谈。” 很没有礼貌的语气。 沈祈眠仍旧给予对方足够的体面:“很抱歉,我可以去见你,但这件事应该先和时屿打过招呼,我不会不经他的同意去见他的家人。他知道了会不开心。” “你可以得到时屿的同意后,再来联系我。” -------------------- 鱼:巧克力夹心的,适合你,心黑 为了把最后的夹心巧克力糖送出去,给所有小朋友都发了糖 第30章 要和我回家吗 回到青舟市之后,医院给放了假,可以趁着这几天好好休息。 时屿从陈秋秋那里回来之后在家里睡了个昏天暗地,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自己煮了一点面糊弄。 身体还是累的,但已经感受不到困意。 他不是可以闲得住的性格,当天晚上实在无聊,闲着没事去附近的酒吧喝酒。 他本想玩一会儿就回家,没想到还在酒吧碰到了熟人。 ——南临。 没想到他这么快也从灾区回来了。 远远的看到他自己买醉,无视身边三三两两想搭讪的人,一心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看得出是心情不好。 时屿要了一杯鸡尾酒,随手放在南临旁边,打趣:“今天迟温怎么没来。” 南临吓了一跳,“你怎么也在这儿……他为什么要来?” “他不是最不放心你来这种地方吗?” “我们掰了。”南临说。 掰? 这倒是难得。 时屿是不怎么相信的,“哦,掰了。” “我是说认真的。”他道:“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时屿不好说太多,担心明天这俩人关系就又好起来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说你离不开他呢。” “……” “还有啊,这家酒吧迟温应该也注资了吧,你来这里喝酒的消息,会不会已经传进他耳朵里?” 南临听完有些上火,又猛地灌了一口。 时屿笑:“所以我要离你远一点,免得被波及。” 他今天出来就是散散心,不想往死里喝,冰冷的玻璃杯拿在手中,他小口小口地抿,看向最中央热闹的舞池。 音乐声震耳欲聋,节奏极强,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耳朵,听的时间久了,时屿觉得自己就快要聋了。 倒是旁边南临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过他的酒量很好,一杯杯下去,仍旧没有醉的迹象。 在这种地方说话听不清,慢慢的没了聊天的兴致,南临单手撑着下巴,轻轻把玻璃杯往吧台上轻磕,突然凑过去一点:“喝低度数的酒有什么意思,我请你喝威士忌,怎么样。” 时屿婉拒了。 但是南临的动作很快,问调酒师又要了两杯。 加冰的。 都说酒能消愁,其实时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愁些什么,但现在心里确实好受不少。 几口下去,口中充斥着浓烈的酒精味,脸颊发烫。 他觉得南临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怎么不喝。” 说话虽然依旧清楚,但尾声微微拉长。 “我歇一会儿再喝。”南临面不改色:“待会儿你要怎么回去?” 时屿原本就是直接冲着酒吧来的,所以没有自己开车,待会儿直接打个车回去就行,他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还没到十一点。 “总不会回不去家吧。”他说。 南临点头,顺便抢过时屿的手机:“这话说的有道理,但一个人回去实在不安全,万一有人图财害命怎么办。” “……什么意思?” 南临使用面部解锁功能,解锁成功后翻开电话图标,“找个人把你接走,叫你哥怎么样?” 时屿瞬间有些应激:“用不着,还给我。” “那就沈祈眠?” 时屿是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的。 他现在有些晕乎乎的,思绪不大清明,什么都没想,在那几秒大脑属于一片空白的状态,也就是这个间隙,南临已把电话打过去:“好,那我帮你问。” “你等会儿……”时屿慌了一瞬,还是要去抢手机。 “他接了。” 酒吧里好像比刚才更吵,勉强听到对面的声音传出来:“时屿?” “他喝醉了,你能过来把他接走吗?”他说完了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是南临。” 他以为对方会立刻答应,没想到沈祈眠竟然陷入漫长的沉默,以至于南临开始怀疑是不是噪音盖过了他的说话声。 终于,沈祈眠再度开口了:“他知道你给我打电话这件事吗,他应该不希望我出……”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他现在正吵着要见你呢。”南临打断他,同时得到时屿一个无语的眼神:“星光酒吧,一楼,吧台旁边。” 他没给对方拒绝的时间,说完就挂了,把手机还给时屿。 总共也就半分多钟的时间,时屿比刚才醉的厉害一些,眼睛在看旁边的乐队,却不像是沉迷艺术中的样子。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时屿眼睛累了,索性伏在吧台上,滚烫的额头贴在上面,很舒服,舒服得他就快要睡着。 他很多次几乎失去意识,每回都被一惊一乍的鼓点声再次吵醒,折腾得一点脾气都不剩。 直到肩膀被用力摇晃,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在身边提醒:“醒醒,他来接你回家了。” 时屿抬起沉重的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周围人来人往,他的视线偶尔聚焦,又慢慢散开,好不容易才定格在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 一个走神,那人已经想把他扶起来。 时屿甩开,还不想走:“你坐。” 沈祈眠皱眉,犹豫再三,还是听话照做了,才坐下就听见时屿轻笑一声,语气很像调戏:“你叫什么名字?” “……你喝醉了。”沈祈眠眉心微蹙,有些回避。 “你怎么不回答我,害羞什么,看在你长得很好看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时屿挑挑下巴,让调酒师先调几杯酒。他笑得很真情实意,也很轻浮:“陪我喝几杯?” 沈祈眠下意识拒绝,顺便拽掉时屿往他脸上摸的手,怀疑时屿酒后无论对谁都这么随便。 是的,随便。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时屿好像有自动屏蔽不喜欢的声音的系统,又在自说自话。 “皱眉做什么,来笑一下,我可不喜欢愁眉苦脸的。” “……” “你凑过来一点。”时屿勾勾手指。 沈祈眠很纠结,还是凑过去了,可能是觉得还不够近,时屿让他再过来一点,直到时屿微热的唇就快贴在他耳廓上。 沈祈眠心脏突突直跳。 等待很久,什么都没听到。 他开始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不,以时屿现在的状态,可能没有这个智力,所以是不是他自己也忘了想说什么? 才要重新坐直身体就再次被拉回去,时屿先是笑笑。 第34章 “喂,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觉?” 沈祈眠呼吸都停住了,慌乱无措地偏头看时屿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一双水润的双眸中,时屿又问:“所以,睡吗?” 沈祈眠面红耳赤地捂住时屿泛红的唇,“你真醉了。” “真是没意思。”时屿躲开那只手:“那你告诉我,和你睡一晚要多少……要什么要求?” “……时屿。”沈祈眠耳朵快要红透了。 “你谈恋爱了吗?” “这不是谈没谈恋爱的问题……”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沈祈眠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不由分说地把时屿拽起来,牢牢扶住,不忘向南临告别:“那我们走了。” 南临心想:原来你们知道我还在啊。 真有趣。 时屿的威士忌还剩半杯。 他的酒量其实很好,所以怎么可能一杯鸡尾酒和半杯威士忌就醉了,再喝这么多也不至于到说胡话的地步。 南临眼底难得拂过几分兴致。 感情的事,谁知道呢? ** 车身在路面上快速行驶,车里放着广播,似乎是个什么夜间情感节目,更像毒鸡汤,在心里光滑地流过去,没留半点痕迹。 “你家里在哪个小区?”沈祈眠帮忙调整安全带时询问。 “时光小区。”他答。随即,飘飘忽忽的眼神又落在沈祈眠脸上,沈祈眠顿感不妙,想着要不要捂他的嘴,但犹豫就会败北,后悔时一切都晚了。 时屿:“你要和我回家吗,还说你不想和我睡……” 沈祈眠到底还是上手了,他凑过去,纠结好一阵儿。 “我、是alpha.”他很小声。 时屿安静下来,沈祈眠猜,他应该很失望,果然,下一刻时屿就说:“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调戏你了。” 他对沈祈眠的兴趣戛然而止,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去了,当场变个人。 沈祈眠有些不满。 至于这么区别对待吗,alpha就比omega差这么多?完全变了个态度。 好在时屿一直安静到到达目的地,路上没晕车也没吐,沈祈眠总不能让时屿自己回去,他这个状态都不一定能找到家门。 夜风清凉,时屿尖削的下巴就这么缩进衣领里,只露出上半张脸,那双醉态尽显的双瞳格外明显。 沈祈眠:“几单元几号楼?” 时屿很晕,晕得想吐,闭眼睛好像会好一会儿,只能被沈祈眠带着走,“一号楼,一单元。” “一楼?” “四楼,0421。” 那很近了,也好找。 如果再远一点就好了,醉酒的时屿虽然依旧嫌弃他是个alpha,可到底没有说更难听的话,还能一起吹吹夏夜温柔的风,生命中最珍贵的,或许就是每个微小的瞬间。 沈祈眠揽着时屿到四楼,把他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时屿倒是会过河拆桥:“深更半夜,让一个alpha进我家,是不是很奇怪?” 沈祈眠当没听见,扶着他进去,鞋都来不及换,让时屿先躺进沙发里。 他不知道客厅灯具的开关或是遥控器在哪里,想去玄关那边找找,不等走开,手腕忽而被轻轻扯住。 “沈祈眠。” 蓦地,时屿含糊地喊他的名字,叫得沈祈眠慌了一下,惊讶于他的突然清醒:“什么?”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色,时屿声音里不像沾染着浓烈的醉意。 “你是不是割过腕。” -------------------- 小鱼:本想问睡一晚要多少钱,想了想,嗯,有点侮辱人…… ps:下次更新是30号,周四 第31章 是不是割过腕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沈祈眠腕骨像是顷刻间感受到痛意,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等反应过来已被拽着坐进沙发里,人的精神真是神奇,明明一切在当下什么都没发生,可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和疼痛却在侵蚀他所有理智。 ——你是不是割过腕? 是的,三次,但没有一次成功。 时屿的手指原本抓着沈祈眠的衣服,慢慢一点点摸到后者肩膀,一步一步,碰到他的脸,强迫对方转向自己,又固执地问了一遍,没有之前那么强势。 漫无边际的黑暗。 残存无几的理智寸寸瓦解,时屿的语气像引诱,引诱他说出真相。 “……是。”他回答。 时屿继续追问,指尖隐隐发力:“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祈眠呼吸急促,理所当然地想回避这个问题,他有些无所适从。 “告诉我。”时屿等得有些生气了。 “……如果只是割静脉,是死不了人的,大概流一会,血液就会自然停止。”沈祈眠像是回想起了一段痛苦的往事,急促地喘息着。 但同时,他又是最冷静的讲述者。 “如果想达成目的,还是需要割动脉…… “我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成功过,后来医生告诉我,割腕的致死率很低,而且动脉和手臂上的正中神经缠绕在一起,而割到中正神经,疼痛等同于断掉一条手臂。 “而且往往需要在动脉上割好几刀。 “最后一次尝试时,我以为我一定会成功,但是我错了,我怕疼,我怕到最后不但死不了,还要落得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沈祈眠脊背微微弯下去,额前被冷汗打透,半天才喘过气。 时屿同样呼吸急促几分,听得咬紧牙关,遍体生凉,很想骂他疯子,收回手的刹那,胃里开始翻腾,心脏也在绞痛。 因为喝多了酒吗。 眼睛里胀痛无比,如同有一团火在灼烧,恍惚间,他听到沈祈眠用虚弱的声音问:“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能拿你的秘密来换吗?” 时屿再次用力攥住沈祈眠衣角,疲惫地靠着沙发,半晌过去,再度得心应手地染上几分醉意,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像错觉:“好,既然你想听,我还可以多送你几个。” 沈祈眠想听,又不大敢听,用这种方式似乎不大道德,“真的吗?” 时屿难得轻笑,已然开口了: “第一,我只谈过一次不算恋爱的恋爱。” 沈祈眠心一颤。 “第二,这么多年,我只是有一点点想念你而已。” “第三,我从来没有为你流过眼泪。” “第四个,我已经醉了。” 沈祈眠还没反应过来,时屿又临时添上最后一条:“第五,我上面说的那些,只有一个是真的。” 他说完就撑着沙发起身想回房间,沈祈眠吓了一跳,还没能想明白就立刻起身跟上去,小心翼翼扶住时屿,生怕撞到什么东西。 时屿刚进浴室就吐了。 好在他还知道要漱口刷牙,但洗澡应该是洗不了了,衣服也不能换,先凑合睡一晚。 沈祈眠不放心,犹豫要不要留下来照顾他。 “上来一起睡。”时屿迷迷糊糊地说。 “不了……” 沈祈眠当即拒绝,如果明天早上时屿醒来发现自己和他躺在一起,可想而知场面会有多惨烈。 “你上来。”时屿又说一遍,很坚持,就差把沈祈眠往床上拽了。 沈祈眠实在拗不过,只能先妥协,大不了明天早点起来,时屿应该发现不了。 * 躺在同一张床上,实在很奇怪,沈祈眠神经一直紧绷,难以安定,时屿动了动,伸手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看样子时屿准备让它亮一晚。 他又问:“你听睡前故事吗。” 沈祈眠咽了咽口水:“那你讲吧。” “我要找找手机。” 时屿真就去翻了,从枕头底下摸到床头柜,又往沈祈眠那边摸,最后在自己衣服口袋里翻出来了,屏幕亮度快要把人晃瞎,他缓一阵儿才搜索睡前故事。 找着找着,竟然就没了动静。 沈祈眠侧头看他,时屿果然已经睡着,呼吸逐渐均匀,手机掉到脖颈,照亮下半张脸,沈祈眠安静地观察他,也跟着放慢呼吸。 沈祈眠一直认为,时屿的脸其实没有任何攻击性,眉眼清秀柔和,气质却介于温柔与凉薄之间,能让人一眼记住,刻骨铭心。 但是他往往能用最无害的脸,说出最伤人心的话。 这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沈祈眠悄悄把手机挪走,好奇地看了一眼,很意外,所谓的睡前故事居然是e国文学,而且是从中间部分开始。 他把手机关上,放进两个枕头的缝隙中。 做完这些,忍不住摸时屿的脸颊,熟睡中的人似有感知,慢吞吞地在他掌心蹭了蹭,顺便压住沈祈眠的手。 果然是滚烫的,有些不正常。沈祈眠开始担忧。 隐隐意识到,这下彻底不能离开了。 他只要稍稍有想把手撤回的意思,时屿都会不满地把它塞回去,最后索性圈住他的腕骨。 第35章 时屿很喜欢蹭沈祈眠的掌心,或许因为足够清凉,像一抹甘泉。 斗智斗勇十几分钟,沈祈眠也困了,迷迷糊糊地闭眼。 这一觉仅仅睡了两个小时。 清醒过来的沈祈眠心底焦躁不安,他闷哼一声,发现自己和时屿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祈眠立刻坐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浓度还在变高。 完了。 这是时屿的易感期。 沈祈眠轻晃时屿肩膀:“醒醒,需要我帮你打抑制剂吗?” 时屿微微蜷缩身体,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听声音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挣扎。 沈祈眠打开卧室的主灯,顾不得太多,打开床头柜抽屉翻找一阵,终于看到最里面的位置有一盒抑制剂。 但是应该打几针? 沈祈眠隐约记得,时屿身体特殊,只打一针是没有用的。 他不敢给时屿注射太多,担心会伤身体,两针已经是他认知里的极限。 尖锐的刺痛从腺体传来,时屿短暂地清醒几秒,眼皮轻轻颤动,一点点睁开眼,显然,他已彻底失去思考能力,如同一个提线木偶,瞳孔涣散无光。 “怎么样?”沈祈眠小声问他。 时屿皱眉:“难受……” 沈祈眠顿时慌乱,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时屿提出的要求也很荒唐:“咬我,快咬我。” 沈祈眠心中瞬间想,这怎么可能? “不行。” 时屿扯过沈祈眠微冷的手按在自己刚被扎过两针的腺体上,重复:“为什么不行,快点,咬我的腺体……” 他在往沈祈眠那边蹭,身体愈发热了。 沈祈眠两相为难。 alpha在易感期时很容易产生躁郁心理,严重的时候会缺失思考能力,他现在虽然是醒着的,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尤其他晚上还喝过酒,更是雪上加霜。 明明他前段时间易感期刚过去,可能是因为在灾区时太辛苦,睡觉的时间屈指可数,给身体带来不小的压力,这才导致易感期不期而至。 如果不咬,时屿可能不会罢休。 如果咬了,明天早上他醒来必定要生气。 也可能不是明天,易感期总要熬几天,或许两三天后,他才能想起来今晚具体发生过什么。 沈祈眠扶着时屿,让他能坐起来一点,“可你不是omega,我也不能在你的腺体里注入信息素。” 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时屿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沈祈眠无法拒绝时屿的请求。 尤其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屿,磨人的、脆弱的,一心想从他身上渴求什么东西。 “沈祈眠……”时屿在迷茫地叫他的名字。 沈祈眠呼吸微滞,抱住时屿,微微低头,动作像交颈,薄唇在他腺体上蹭了很久,终于在催促中下决心轻轻咬下去,时屿瞬间轻喘了声:“用力。” alpha的腺体比omega还要脆弱,因为它的构造从来不是为了被标记,沈祈眠始终不舍得虐待它,只好在旁边的位置重重咬一口。 时屿瞬间软倒在他怀里:“好疼……” “对不起。”沈祈眠说。 就快咬出血了。 沈祈眠感到歉疚,将时屿按在自己胸口。 好在时屿最后再次睡着了,至少不用难受一整晚。 沈祈眠扶着他躺下,轻手轻脚地帮他消毒。 次日八点。 时屿睁开眼睛,最先感知到的是腺体上的疼痛。 “嘶……” 在空白半分钟之后,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中,他都对沈祈眠说了什么? 他是一个alpha,居然渴望被另一个alpha啃咬腺体!? 尊严被自己亲手撕碎,现在只有难堪。 好烦躁。 时屿无限痛恨那个丧失理智的自己。 心里反复在说这只是因为易感期,过几天就会好,但依旧难以抵挡这迅速蔓延的负面情绪。 他踩着拖鞋去客厅,意外发现沈祈眠居然还在,正慢吞吞地切水果。 明明每一缕阳光都很柔软,时屿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诛心之痛,他讨厌这突然闯入世界里的温馨,一次又一次引诱他沉沦。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伴随着数不尽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嘶吼,每一声都如同索命的恶鬼。 ——你别忘了,当年,是你把他父亲送进监狱的。 ——刚才他的眼神那么担心你,可说不定他正在筹谋该怎么报复你呢,他应该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吧? 时屿几乎站不稳,手扶着沙发边缘,眼底血色渐浓。 挫骨扬灰吗? 怎么会呢,他现在失忆了,而且他好像很喜欢自己。 他会为了自己痛苦。 这不是很快活的事吗? 暴虐的情绪在心中肆意燃烧,时屿承认,他喜欢看沈祈眠为了自己而伤神,失魂落魄。 而且,而且—— 等到沈祈眠恢复记忆,这些场面可就都看不到了。 所以,怎么可以相信失忆的人的求爱?如果有一天沈祈眠知道真相了呢,等到那个时候,什么狗屁感情就都变了,不知谁对谁的恨会更浓烈。 但也有一种可能,沈祈眠真的会失忆一辈子。 如果这种假设成立…… 我与他,是不是还有一点可能性? 时屿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来遏制这些疯狂的念头。 不要再给自己希望了。 不要再给自己希望了。 绝对、不要。 “昨天晚上,你突然……”沈祈眠原本很安静,直到像是看见了什么,变得无措几分。 “沈祈眠,你那天应该听到陈难的话了吧。”时屿打断他,突然就感觉下巴冰冰凉凉的,摸了一把才发现,竟然挂了眼泪,“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再纠缠不休,离得越远越好。” 沈祈眠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半天才垂下眼,“……是我的错。” 时屿嗤笑。 “都这样了脾气还这么好,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会在意?” -------------------- 眠啊,不要招惹易感期的alpha~~ 秘密翻译过来的正确版本大概是:我只谈过一次恋爱、这么多年我还是好想你、我经常为了你哭、其实今晚我没有喝醉。 第32章 有说疼的权力 时屿咄咄逼人:“如果我是特别有爱心的人,或许我会可怜你,但我不是。” 沈祈眠躲开视线:“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沈祈眠。”时屿不打算放过他:“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你恢复记忆,一定也会觉得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荒唐无比,是我及时终止这一切,不至于让你之后难堪。” 沈祈眠错愕,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招惹他,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不相信。” “好,好。”时屿终于直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沈祈眠靠近,眼里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针锋相对的冷漠:“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答案,那我就告诉你——” “因为林海安是拜我所赐才进的监狱,听明白了吗?需不需要我说的再清楚一点?我当初只是为了利用你才对你好!” 沈祈眠脑海中响起一阵嗡鸣,很快,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把林海安送进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下,他用苍白的言语询问:“你应该也知道的,他对我并不好,而且就算你真是为了利用我,我也不在乎。” 时屿冷笑,微薄的眼皮染上一层薄红。 他试图从沈祈眠的脸上看到一点愤怒或恨意,但竟然什么都没有,“有些话,说说就行,别被自己骗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沈祈眠,你放过我吧。” 痛意就要贯穿身体,沈祈眠茫然了那么一瞬,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可现在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天过去只能艰难地说: “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门很快被轻轻关上。 时屿在原地站了很久,明明已经过去好几分钟,空气仿佛凝滞,方才那些对话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盘旋。 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强撑着走进半开放厨房,实在不知做什么好,继续切沈祈眠还没有切完的水果。 指尖的刺痛传达至感官时,他一直游离在外的神思终于回归,盯着刀刃上挂着的血珠看了很久,半天才扶着边缘缓缓蹲下身。 很痛。 割腕的疼痛会是它的多少倍? 时屿发觉自己又在流眼泪,他用袖口将泪水擦干,就快喘不上气,在冗杂的思绪中理出一点微弱的逻辑——刚才的话会不会说得有些重,沈祈眠会难过吗,如果他割腕是因为抑郁症,那么,那番话会让他抑郁症复发吗? 第36章 时屿的手隐隐发抖,艰难地回卧室找到手机,快速打字。 【过几天我们见一面。】 如果沈祈眠答应,是不是就说明至少见面之前他都会好好的? 可是才吵完架,他有些说不出口。 思来想去,还是改了另一个版本。 【过几天见一面吗,把机械表还给我,时间你来定。】 时屿犹豫地点击发送,没过多久,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所以…… 时屿额头抵着床沿,模糊地想到一个问题,刚才吵那一架,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原本是想掐灭所有希望,让一切回到正轨上。 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他想不明白,这局该怎么破。 ** 沈祈眠离开时光小区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公司。 是郭辰雨一直在给他打电话,说内部要开一场会议,他作为投资人兼最大股东应该去旁听。 正巧是沈祈眠也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顺路过去看了看,耽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点了,认真地把放在桌面上的腕表收起来,想着等时屿易感期结束就给他送回去。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几声,是季颂年发来的消息。 【记得去医院检查,准时把报告发给我。】 这个语气像上司,像老板。 沈祈眠问:【你确定做检查就可以看出来吗?】 【那也要检查,看看腺体有没有病变,还要通过指标来确认一些药物复发情况,你最近觉得身体有变化吗?】 沈祈眠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充其量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失明一会儿,但很快就会恢复过来。 正思考着,季颂年又发过来一条。 【再过三四天我就回国了,到时别忘为我接风洗尘。】 沈祈眠瞬间压力有些大,只感觉他回来之后,自己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那是一定。】他回。 ** 易感期通常来说最少也要三四天,时屿这个状态是没有办法工作的,只能向医院请几天假。 这次易感期情绪波动非常大,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人总是这样,受特定期限影响。 当时明明觉得一切正常,可是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情绪不大稳定。 腺体上的伤不容易愈合,好几天过去仍旧有一点痕迹。 时屿用阻断贴把上面遮住,确认不会露出来才放心。 回去上班的第一天,他故意回避着不提沈祈眠,但是架不住医院里有一群喜欢八卦的同事,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和那个沈祈眠有什么关系。 “果然啊,比起omega对alpha的吸引,时医生似乎觉得脸更有吸引力一点,稀奇稀奇。” 时屿:“……”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传的那么快。 他在医院里平时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他对感情没有什么兴趣,和齐免更是不见有多恩爱,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话题,肯定要抓着不放。 章灿小声问:“听说你们还住在一个帐篷里?” 时屿:“资源紧缺。” 章灿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他也可以和别人住在一起呀。” 时屿想了想,事后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他怕黑。” “哦——”章灿精准锐评:“娇滴滴的alpha呢。” 时屿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皱了皱眉,眼看着就要生气。 “好好好……”她笑着停止这个话题,“不提这个了,知道你会不好意思,说起来也是挺有戏剧性的,想当初那天你被求婚……好好好,这个也不说。” 时屿现在头真是够大的,无事发生般去病房里查房,还要为他们办理出院手续,每次只要一忙起来就要两三个小时。 折腾下来,中午就快到了。 章灿从外面回来时,一如往常般和时屿聊天:“说一点正经的,我听说今天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转进了一位病人,说是出了车祸,很严重,是主任做主刀,各科都被叫去联合会诊了,那个孩子年纪还很小呢,才刚成年。” 这样的悲剧几乎隔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但听的多了也并不会麻木,时屿问:“手术结果怎么样?” 章灿叹气摇头:“算是救回来了,但是伤到了神经,以后可能会瘫痪,家里人哪能接受这个结果,一直在病房里闹。” 时屿:“也是人之常情。” 章灿再度哀叹:“普通人家听到这种事肯定都是不愿意接受,可这个时期过去,日子还是要继续往下过。” 时屿难得与她聊了两句,却也始终淡淡的,期间起身脱掉外套,想要出门。 不知怎么,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几下。 他伸手揉几下,好像没有什么缓解。 “做什么去?”章灿似是好奇。 时屿说:“趁着午休,出去吃点东西。”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他拿着手机就走,把门关上后往电梯的方向去,正巧看到其中一部电梯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一步都走得极沉稳。 时屿一开始没怎么放心上,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正巧。 另一个电梯也在打开。 时屿眼睁睁的看到沈祈眠从里面出来,他来不及有太多情绪,在开口前,心脏骤然一阵猛跳。 不对劲。 在和那个中年男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他的袖管里似乎露出一截很短的刀尖。 刹那间,时屿躯体僵硬,脑袋里嗡的响了一声,在那几毫秒的时间里,想过无数种可能。 来历不明的成年男人、袖管里藏着匕首,眼神阴鸷,带着浓烈的恨意。 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如果想要动手,是想冲谁? 如果就这么让他进去,里面的医生完全没有准备,会不会发生实质性的伤害? 万一砍到了手怎么办? 医生的职业生涯非常珍贵,从读书到考研,再到参加工作,比任何专业都要耗时,如果真的发生悲剧,什么都晚了。 而加害者,坐了几年牢就会被放出来,继续他们的人生。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他也做不到明明发现了,却置之不理。 他迅速做出反应,原路返回,跑回去用衣服口袋里的钥匙把医生办公室门锁上。 锁上之后里面的人是可以打开的,他这么做,只是想让其他人有个缓冲时间,不至于太被动。 “打开,你给我把门打开!”男人用力撞击门板,果然露出最真实的面目,声音粗嘎。 看来猜测成立。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和他保持一段距离,试图商量:“你先把刀放下。” “好,好……是你自己找死,和我没关系,反正你们整个医院里都是些庸医!你们就是看不惯我们家庭幸福!”这人的情绪已经非常不稳定,所有矛头都指向时屿,握着刀横冲直撞的劈过去。 时屿艰难躲避,试图找到机会握住他的手把刀抢过来。 这么大的动静,医院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围上来,有护士和路过的病人家属跃跃欲试想把他控制住,但根本找不到机会。 这个中年男人一直在不停活动,身上仿佛有无限的力量。 “快把刀放下,如果再不听劝,我们就要报警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发生这种情况,肯定已经第一时间去联系警方。 “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现在是法治社会!” “……” 不劝还好,这些声音响起来,中年男人越发疯狂:“就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的儿子,你们根本就没有尽力抢救,否则他怎么就瘫痪了,你们倒是几句轻飘飘的解释就蒙混过去了,你们就该遭到报应!” 这时旁边医生办公室的门也终于打开,其实主任不在住院部,现在正在门诊那边呢。 也幸好她不在。 时屿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了,混乱间看到沈祈眠想上前的身影,他一个眼神扫过去,警告对方不要过来,这种动刀子的场面,一不小心是真会出人命的。 也就是这几秒钟的事,那个病人家属突然发疯,再次冲着时屿的方向过去,在混乱之中挥刀砍上时屿右手手臂。 衣服瞬间被刺目的红色染透,时屿下意识捂住,电光石火间抬脚用力踹在对方腹部。 只听‘当啷——’一声,刀子掉在地板上。 病人家属痛苦的捂着腹部,后背靠墙。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招呼着快帮忙按住人。 时屿喘息几声,想过去把掉下来的刀捡起来,才刚刚握进手中,听见人群中突然一阵哗然,所有声音聚集在一起,听不清都喊了什么。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了,或是变得无比缓慢。 第37章 在混乱中,时屿只捕捉到一个声音。 “小心!”是沈祈眠的。 时屿抬头才看到家属患者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把备用刀,正冲着他过来,距离已经近在咫尺,时屿下意识想要闪躲,关键时刻被突然闪出来的身影牢牢抱住。 时屿内心飙出一句脏话,想用力挣扎。 下一瞬。 世界彻底静止了。 但他似乎听见了刀尖破开皮肉的声音,抱着时屿身体的那双手力道缓缓收紧,他听见一声痛苦的闷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粗喘声、惊呼声、联系其他部门的呼救声。 那把刀像是也刺穿了时屿的身体,他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痛。 关键时刻,他再次踹了病人家属一脚,与此同时,几个医生趁乱将这人按住。 沈祈眠的身体缓缓往下滑,就快跪倒在地板上。 “先不要动,以免造成二次伤害,没事的,这里是在医院,你不会出事,我们这就送你去抢救室。”时屿快速做出反应,声音在发抖,说不清是安慰对方,还是说给自己听,他想要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些,又怕沈祈眠会痛。 沈祈眠下巴搭在时屿肩膀上,疲惫地笑了。 他突然想到之前医生说的,每个人都应该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不能毫无价值的死去。 但如果生命终止在这一刻,似乎可以被称之为“死得其所”。 他愿意称其为圆满。 以前每次身体不舒服,时屿拽他来医院给他做检查,得出的结论都是:你是装的。你又骗我。 现在都已经这样了,是不是自己终于可以拥有说疼的权利? 时屿也不会再误会、再生气。 他心里这样想,可说出的话却是:“没事的,我不痛,你别害怕。” 比起时屿失望的怒火,沈祈眠发现自己似乎更怕他的眼泪。 如果不安慰,时屿一定会难过。 小鱼,嘴硬心软。 他知道的。 -------------------- 鱼:完了完了完了,我不会伤害到他了吧 眠:我要给腕表换个漂亮的盒子 当时很难过,出了那扇门就不怎么当回事了,因为……习惯了…… 第33章 年少一瞬心动 沈祈眠很快被送进抢救室,这个过程中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晕过去了,至少不会再疼。 主刀医生很快赶来,匆忙间询问:“你和病人是朋友吗,他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史?” “我不清楚。”时屿心乱如麻,脱口而出:“我只听过他说自己对抑制剂不耐受,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主刀医生点头表示知道了,带着身后的几位副手浩浩荡荡地走进去,时屿不是这方面的专科医生,没有进去的特权,只能先在外等待。 何况他不认为自己具备为沈祈眠动手术的心理素质。 时屿靠着医院冰冷的墙壁,终于发觉自己指尖还沾着沈祈眠的血,已快要干涸。 他心脏猛然一跳,第一时间去洗手间。 冰冷的自来水在皮肤上流动而过,冷意却像是渗进身体里,骨头僵住,被血染红的何止是指尖,还有身上的衣服。 时屿双手手臂狼狈地撑在盥洗台边缘,胃里翻涌,升起一股想要干呕的冲动。 工作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晕血。 那是沈祈眠的血。 刚才那一刀捅在哪里?应该是身体偏下的位置,肺部、胃部、肾脏?好像都有可能,只要没有正中心脏,就不至于致命。 可如果就是那个万一呢?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发现重量不太对——这是沈祈眠的。 他的贵重物品都被搜罗出来了,不止手机,还有时屿送给沈祈眠的那块腕表。 沈祈眠还特地换个银色的绒布盒,很衬手表的颜色,应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所以沈祈眠今天过来,是为了还东西。 准确来说,是因为自己那天给他发的消息。 若非如此,他今天绝不会出现在医院,更不会受伤,负罪感快要将时屿彻底淹没,强打着精神接听电话,还没开口,声音已率先传出。 “我都下飞机了,不是说来接我吗,你人哪去了?”手机里的男声颇为怨念。 时屿往外走:“你是沈祈眠的朋友吗,他……临时出了意外,正在里面抢救。” 那边愣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声“我靠”,语速骤然加快:“严重吗?已经到了抢救的程度?麻烦你现在马上联系医生,就说他对肾上腺素过敏,会引发休克,千万不要在抢救过程中使用这个药物,还有,你们在哪家医院,我马上就到!” 时屿心里也我靠了一声,第一时间加快脚步去联系护士台,以最快的速度请她们把这个消息传达进去,心情又开始大起大落。 他已经没精力再应付别人,简单说了医院名称和具体楼层后就挂断电话。 医生很快从专用通道出来,快速说明情况:“伤患的重要伤在胃部,那把刀几乎把胃部捅穿了,这样的情况下胃酸会留到腹腔里,现在的治疗方案只有把腹腔里的胃酸都吸出来。这个手术有风险,家属或者朋友要签个字。” 时屿吐出一口浊气,快速签下名字:“辛苦。” 医生微微颔首:“你也安心,会顺利的。” 手术时间过于冗长,时屿只想安安静静地等,偏偏就是没有片刻清静,又过一会儿,警察也来了,简单向时屿了解情况,收集完信息才离开。 没过几分钟,南临也相继赶到。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有胆大的病人家属把现场拍下来上传到网络上,在不出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热度狂飙,这才派南临过来做采访。 “情况怎么样?”南临的团队已经先行离开,他不放心才过来看时屿一眼。 “还在里面。”时屿说。 “会没事的,你别太有压力。”南临不会安慰人,有些挫败,“有需要帮助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我要先回去了,还有文字版的采访稿要写。” “好。” 南临叹了口气,“我认为,他醒来后,你们可以谈一谈。” 时屿眼皮微动,这次没再说“好”。 直到南临离开,时屿终于再度抬眼,视线落在亮起的手术中三个字上,眼底的热意逐渐升腾,灼烧得瞳孔酸痛。 电梯门缓缓合上,南临下去了,另一部电梯的门正好打开,走出个穿着长款外套的男人,身形高挑,手里还拽着行李箱,直奔时屿的方向而去。 “你好。”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很有礼貌:“我是沈祈眠的朋友,你应该就是时屿吧?手术还没结束吗,医生怎么说?” 时屿把手递过去,说起沈祈眠的情况,有些艰难:“是胃部被戳穿了,还在手术。我该怎么称呼你。” “季颂年。”他松了口气:“你可以把我看作是沈祈眠的个人医生,主攻腺体医学专科。” 这人戴着口罩,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子,听声音很年轻,时屿想起来前段时间沈祈眠带着一个叫季忆的小女孩来看病,那女孩说他的哥哥是腺体科医生,想必就是这位了。 时屿把手放下才问:“他腺体是有什么病吗,我之前看他腺体上有疤痕,是受完外伤留下的后遗症?” “很遗憾,并不是,你的猜测是错误的因果关系。” “……什么意思?” “这个我不能多说,作为医生,我要保护病人的隐私。”季颂年搞清楚状况后,已冷静下来,礼貌中夹杂着疏离,“你我同行,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 “我理解。”时屿现在原本就没有心思再去顾其他事,根本抽不出精力刨根问底。 等待的时间过于长久,季颂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手术灯,“我以前经常听到他提起你。” 时屿怔忪片刻,声音有些哑,“说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他之前忘记的事情很多,几个月前才想起来些往事,所以对他母亲、我,以及心理医生说,他想回国。” 季颂年声音很轻慢,一只手搭在行李箱上,手指摩挲箱子上的数字密码锁。 “给出的理由是,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他想再见见他。” “没想到一见就是好几个月。”季颂年说:“也感谢你让他又多活了这几个月。可能以后还要再继续麻烦你了。” 时屿皱眉。 敏锐地意识到这人好像话里有话。 正要开口追问他什么意思,手术灯终于熄灭,主刀医生从里面出来,时屿第一时间过去询问:“情况怎么样?”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术后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主刀医生刚说完,沈祈眠已经被推出来了,直接送去病房。 第38章 时屿盯着看到眼睛发酸才回神,浑浑噩噩地道谢,跟着一起过去。 沈祈眠身上插着管子,房间里精密仪器运作的声音交叠响起,与耳鸣相似。他双目紧闭,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虽然心率都是正常的,但时屿还是忍不住把手伸到沈祈眠脖颈旁,去感受脉搏跳动,每跳动一次,时屿的指尖也像暖了一分,开始蔓延到身体各处。 确认他没什么事,季颂年也算是把心彻底放下了:“我约好了去面试,顺便把东西送回去,晚点再过来,这里就辛苦你了。” 时屿撤回手:“你不是他的个人医生吗,怎么还要去面试。” “也得找个班上吧,我有我的研究要做,要买断可是另外的价钱。” “……那路上小心,祝你旗开得胜。”时屿难得说几句场面话,毕竟如果不是这位陌生的年轻医生,可能沈祈眠今天的抢救不会这么顺利,这点礼貌还是要有的。 “谢谢啦,借你吉言。”季颂年笑起来眼睛微微弯起,离开时顺手帮忙带上门。 他推着行李箱,腾出一只手翻看手机,是沈阿姨发来的询问消息:【小季,你落地了吧,和眠眠碰面没?】 他删删改改,什么都没回。 这种事情还是等沈祈眠醒来后让他自己解释吧。 ** 脚步声愈来愈远。 时屿准备待会儿去办请假手续,按道理来讲上面是会给批的,通常在十天左右。 幸好手臂被划了一道,不然假都没得请,沈祈眠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刚才那个季颂年也要去工作,到时就真的没人可以照顾他了。 虽然确实有些痛。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而易举碰到沈祈眠的尾指。 好冰。 或许因为今天是阴天,太阳照不进来,整个病房都泛着冷意。 白色床单,白色窗帘,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总能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恍惚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问:“你是谁?” 色彩重合,时屿眼睛一酸,那一年的初见,如一记利刃,刺穿27岁的时屿的心扉。 时光不会逆流,每个人都不会重蹈覆辙。 但留在原地的记忆一直深刻。 他记得许多事,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痛彻心扉了八年。 春景园、地下室、精神病院、警察局……一幕幕在眼前反复上演,犹如此刻,如同被人按下倒放,终止在那扇门推开的刹那。 只要打开,就是一生的劫难。 那时的他已被囚禁几个月之久,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突然将他转移,他心中惶惑不安,怀疑是上面下了命令,要带他去做人体实验。 据说这些人还会挖腺体,做器官移植,无所不为。 眼睛上的绑带打开,他看到纯白色的门,下意识挣扎,里面一定有许多仪器,这里或许是他此生的终点。 “进去吧。”那道声音冰冷,如同在判人死刑。 保镖打开门,用力把时屿推进去。 他踉跄几下才站稳,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里竟然不是实验室。 好大的房间,像是个套间,分许多个区域,纯白而空旷。 时屿最先注意到的是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的少年,对方神色中蔓延几分恐惧,更多的是尖锐和防备。 像是被困在橱窗里的精美瓷器,但是遍体鳞伤。 手腕处血淋淋的,快被绳子磨烂了,脖颈也有伤口,看起来像刀伤,如烙印在身体上的绚烂瑰色。 他好漂亮,像是脆弱的omega. 这是时屿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 他和自己一样,也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受害者吗? 时屿一点点走过去,脚步很轻,半跪在他身边,那少年下意识往旁边磨蹭,胸口阵阵起伏,时屿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他了,试图笨拙地安抚道,“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太温柔,少年眼底的尖锐淡化几分,呆呆地看时屿的脸,被短暂蛊惑了:“你是谁?” 他回答:“我叫时屿。时间的时,岛屿的屿。你呢?” 少年坐直些,睫毛轻颤。 “我叫,沈祈——” 他还没说完,床角另一侧突然发出什么声音,应该是一只小羊羔,从窝里走出来,站在那边用水灵灵的眼睛看时屿,发出“咩”的一声。 正好和少年说的最后一个字叠在一起。 时屿笑了:“原来你叫沈祈咩呀,真可爱。” “才不是。”沈祈眠伸手把小羊羔抓过来,死死捂住它的嘴,准备重新说,“你好,时屿……哥哥,我叫沈祈眠。” 小羊羔特别迷你,也就只有小臂那么长,或许还要再短一些,像是玩偶。身上散发出沐浴露香气,呆呆傻傻,扑棱半天也挣脱不开。 时屿只看一眼就再次把目光落在沈祈眠身上,发现对方也在盯着自己看:“是小绵羊的‘绵’吗?” “才不是。”每次他说这三个字时,都有些气鼓鼓的,“是睡眠的眠。” 但少年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小羊羔松开,主动往时屿那边蹭一点,他目光仍旧警惕,语气却无害:“哥哥,你是从哪里来的,你长得好好看。” 这话实在过于直白,时屿心慌了一瞬,抬手掩饰般摸了摸羊羔的脑袋,没接这个话音,“你们南方人真有趣,还拿小羊做宠物,在我们北方,这么大的小羊羔——” 他故意放慢语速:“可好吃了。” 沈祈眠如临大敌,立刻捂住羊羔的两只耳朵,特别认真:“小羊听不得这些。” “好吧好吧。”时屿有样学样,也伸手捂住沈祈眠耳朵,“沈祈咩也听不得这些。” 沈祈眠耳朵瞬间就红了,继续垂眼揪小羊身上的毛。 时屿把手收回来,觉得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心中已了然。 这少年颈侧光滑细腻,没有腺体,而他早已过了分化的年纪。 看来是个beta. 在那一天,时屿无端对一个beta升起无限的怜爱之心。 如果可以,他想带他离开这里。 -------------------- 少年时期的沈祈咩有点表演型人格,但说小鱼好看的话是真心的,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好好看: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弹幕功能开开,后续如果影响观感……我再关掉 第34章 脖颈借你啃啃 时屿和沈祈眠聊了很久,得知他比自己小两岁。 时屿很多次想,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世界里,凭什么在当下会深信不疑他是纯洁无害的小白花? 可是每一次,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给自己开脱。 沈祈眠真的太像一个受害者了,时屿认为,无论是谁在那样的环境下,都会被迷惑。 ——所以,怎么能是我的错? “时屿哥哥,这里虽然很大,但只有一张床,我们要睡在一起吗?”沈祈眠过去铺好床,他尽量表现得很热情,但眼底有显而易见的防备,表情也不见得有多自然。 时屿暗自观察,见床上有两个枕头,两床被子,面积也足够大,睡下他们轻轻松松,他微微颔首:“好啊。” “……那好吧。”沈祈眠在中间用一个长长的抱枕挡住,“我在左边,你在右边,这样行吗?” 时屿依旧点头,随沈祈眠怎么安排,他找了一个靠近窗边的位置,坐在地板上。 上身伏在窗台上,下巴搭着手腕,盯着外面摇晃的树梢发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途停了几下,很快就来到身边,时屿感觉自己肩膀被轻轻推动,那少年跪坐在他身边小声问:“时屿哥哥,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 时屿这才坐直,略显愁容:“因为我的哥哥。” “你还有哥哥吗,你哥哥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我只知道他毕业不久就去一个大公司工作,喏,就是这个什么林氏药业。” “然后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他知道了什么公司机密吧,想要去报警,但是被上面的人知道了,所以就抓我来做人质。” 这些信息是时屿这段时间自己拼凑出来的,他一直被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但偶尔可以和时应年打一次电话,每次时应年都说些无用的“哥哥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先保护好自己”之类的说辞。 时应年还在电话里说过:“你不用太害怕,我对他们还有用处,就算是为了稳住我,他们也不会伤害你的。” 时屿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转而问沈祈眠:“你呢,你为什么被抓过来?” 沈祈眠明显慌乱,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不想说可以不说。”时屿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伤心事,顿时有些自责,强打精神保证:“别怕,我们都会出去的。” 夕阳透过树叶的间隙和透明玻璃窗,映在二人身上,像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伴随着树梢轻轻晃动。 第39章 沈祈眠眼底隐隐有几分动容。 他在这里生活了许多许多年,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角落的夕阳如此美好,似乎每一寸斑驳的光都在眷恋时屿的眉眼。 可心中反而筑起防备的高墙。 这个人好危险,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危险。 脆弱的心即将被胆怯吞噬,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很乖巧的模样。 “好啊,时屿哥哥,我信你。” ** 到了固定时间会有人过来送晚餐,他们简单吃了一点就准备洗漱睡觉,时屿发现沈祈眠总是忧心忡忡,像即将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各睡各的,无论怎么翻身都不会碰到。 时屿想关掉床头灯,刚掀开被子就再次听到沈祈眠的声音。 “时屿哥哥——” “怎么了?”时屿察觉到沈祈眠言语中的不安。 “可以不关灯吗。”后者问。 时屿有点懂了:“你是不是怕黑啊,那就不关,听你的。” 沈祈眠把被子往上轻轻拽动,侧身躺,半天没再讲过话,时屿也重新睡下,一开始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时间一久,精神逐渐疲乏,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本就睡得不沉,没过几个小时,身体突然一阵阵发热,很想喝水,他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才一张口就发出一声明显的呻吟。 好难受。 时屿调动全身的力气,用手捂住腺体,翻身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可恶的易感期,为什么会这个时间光临。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中间那个抱枕被挪开了,接着床头灯那点微弱光线,时屿恍惚见到沈祈眠往这边磨蹭一点,但依旧保持安全距离。 “时屿哥哥,你怎么了?” 时屿后背和额头被冷汗浸透,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攥住少年手腕,好半天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有、有抑制剂吗?” “没有,你的易感期到了吗?”沈祈眠很防备,想要离远些,但更多的是好奇。 时屿再度喘息许久,下唇快咬破了,被折磨得四肢酸软,把手收回来,整个人都想缩进被子里,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闷哼,听着像泣音。 “时屿哥哥……”沈祈眠隔着一层被子摸时屿,才刚刚放上去,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紧接着,卧室里亮如白昼。 不耐烦的声音划破这诡异的静谧—— “小少爷,跟我们去地下室吧,希望你这次能配合一点,可不要让我们为难!” 跟在旁边的另一人啧啧几声,不耐烦地埋怨道:“和他废什么话,他哪次配合过,直接带走算了!” 沈祈眠瞳孔轻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无法逃脱,就在他放弃挣扎时,处于易感期的时屿用力攥住他腕骨,强撑着坐起来。 他气若游丝地质问那两个保镖:“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保镖呸了一声,“我们要做什么还没必要通知你,放手!” “时屿哥哥……”沈祈眠看起来像有话要说。 那二人开始明目张胆地抢人,时屿粗喘着,瞄到旁边床头柜上的花瓶,瓷器很薄,不比刀片厚。 他用力把花瓶推倒在地,只听“哗啦——”一声,精美的装饰品瞬间四分五裂。 时屿狼狈下床,双腿还在发软,混乱间捡起最锋利的碎片,在他们离开房间之前开口,威胁道:“如果你们敢带他离开,我就自杀,要试试吗?” 沈祈眠漆黑的瞳孔中流转过几分不可置信,呆呆地盯着时屿,面色惨白:“时屿哥哥——” 他像是不敢相信,才认识一天的人,居然肯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那一瞬的冲击几乎让他手足无措。 “你的生死并不重要,死就死了,不会以为我们会在乎吧?”保镖讥讽道。 “不重要吗?”时屿扶着床沿艰难起身,他看起来很虚弱,可眼神却无比坚定:“如果我死了,我哥一定会很快发现,你猜猜看,到时他会做什么?如果你放了他,我就依旧可以做你们的人质,大家继续相安无事。这不划算吗?” “疯子!”保镖的五官就快要狰狞了,依旧没有放沈祈眠离开的打算,直接上前想抢走时屿手中的利器。 “我警告你,立刻站住。”他力道加重,瓷片已划破掌心,紧跟着脖颈上也浮现一道脆弱的血线:“你再往前一步,我可就真要死了。” “时屿!”沈祈眠焦急地喊他,一时忘了叫哥哥。 保镖也果然应声停止。 空气中飘散着血腥味,忽浓忽淡,时屿死死咬住唇里的软肉才能保持清醒,血色从唇内侧蔓延而出。 在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时,保镖终于冷哼一声:“先把他放了!” 靠近门边的人不情不愿地松开对沈祈眠的禁锢,沈祈眠立刻跑到时屿身边,试图抢走他手上的瓷片。 时屿仍旧攥得死紧,直到看见他们离开才松开些:“你……你能不能去,去把门反锁上……我动不了了。” 现如今他说两句话都已十分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就快再次跪倒在地板上。 “你没事吧?”沈祈眠下意识扶住他,地板上都是碎片,他担心时屿会被伤到。 “不用管我,快去。” “可是就算反锁也没有用的,他们有办法可以在外面打开。” 沈祈眠虽然不忍心,但还是说出了这个残忍的现实。 时屿摇头:“那也锁上吧,总比不锁好。” “……好。”沈祈眠先扶着时屿坐在床边,以最快的速度将门反锁,回来时绕到玻璃门后面,拿出一个医药箱。 沈祈眠让时屿先躺下,他跪坐在旁边,翻出棉签小心翼翼在伤口上涂抹,“时屿哥哥,我们才刚认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时屿又开始意识不清了,有那么短暂几秒被沈祈眠拙劣的处理伤口手法痛得直吸冷气。 “可能……”他艰难地将眼睛掀开一条缝隙,半天才继续:“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吧,所以我有义务保护好你,嘶——”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神了。”沈祈眠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好,顺着手臂抓到时屿的手,微微用力。 与之前的故作温顺不同,他这次格外真心实意,字字句句都无比清晰,郑重其事地说:“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说到做到,你不要怕。” 时屿听笑了,涣散的视线落在沈祈眠身上:“好,我不怕。” “可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不然的话……我、我可以去问他们要抑制剂,这样你会好受很多。”沈祈眠用冰凉的手抚摸时屿额头和脸颊,说完就想下床。 关键时刻,时屿用力抓住沈祈眠:“你惹他们做什么,万一那些人又要带你走怎么办。” “没关系的。”沈祈眠脱口而出:“反正只是扎几针,再被观察一晚我就回来了。” “不行。” 时屿力道慢慢收紧,他五指使不上力气,慌乱下用手臂环住沈祈眠的腰,:“不可以。我不同意。” 沈祈眠眼睛红了,重新去握时屿滚烫的手,妥协地说了几声好吧。 “我看生物教材上说,在易感期的alpha会有咬伴侣腺体的原始冲动。”沈祈眠想一出是一出,主动凑过去,呼吸喷洒在时屿皮肤上,身体快贴在一起。 他认真且慷慨地诱哄:“先把我的脖颈借你啃一啃吧,你就当我是omega,先将就一下,好不好。” -------------------- 卸下心防 第35章 沈祈眠最烦了 好不好? 当然不好,哪里都不好! 谁说alpha都有啃咬伴侣腺体的原始冲动?简直就是造谣,就算真有这种情况,那必定也是因为那个alpha的爱人是omega,从而养成的习惯。 可是他又没谈过恋爱,实在没有这样的陋习,现在他只想把这个夜晚熬过去。 时屿翻身,不想再搭理沈祈眠。 显然,某人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如同有仇一般,身体跨过时屿来到另一边,直接掀开时屿的被子钻进去,突然变得自来熟。 一开始的生疏客套彻底消失,现在的沈祈眠主动的吓人。 “时屿哥哥。”沈祈眠好奇地问:“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所以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呀?” 易感期的alpha很脆弱,时屿又烦又难过:“雪。” “血?” “是大雪,你去过北方吗。”时屿解释:“是冬天大雪的味道。很冷冽,吸起来有些痛。”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很漂亮吗?” 时屿真没精力再讲话了,混沌间只觉沈祈眠声音越来越小,飘渺不定,根据经验,这是昏睡过去的前兆。 但这个活祖宗偏偏捏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没有恶意,就是单纯不想让他睡觉:“时屿哥哥,我第一次看到活的alpha,你能告诉我易感期是什么感觉吗,身体有很明显的变化吗,教科书上写得没有骗人吧?时屿哥哥,你的眼睛怎么湿了。” 第40章 时屿心想,我不是湿了,我是哭了。 眼睛覆盖一层泪水,视线越来越模糊,隐约看到沈祈眠那张漂亮的脸越来越近,好似妖精。 时屿实在忍无可忍,只想让沈祈眠赶紧闭嘴,突然凑过去咬了一口沈祈眠脖颈。 “嘶……” 少年吃痛,终于停止讲话。 颈侧皮肤细腻光滑,会让人生出摧残之心,时屿承认自己就是单纯想报复,故而下口很重,但咬出血腥味实属意料之外。 “出血了!?”沈祈眠惊恐地爬起来,往伤口处摸了一把,指尖果然沾着一点血色。 始作俑者终于开始心虚,试图为自己狡辩两句。 只见沈祈眠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秒钟都不敢耽搁,直接掀开被子,把时屿从床上拽下来,不管配不配合直接往洗手间拽:“快快快,漱口。” 时屿还没反应过来,沈祈眠已经把盛满水的杯子递到唇边:“快点喝,求你别发呆了。” 时屿只好照做,反复漱口,喘息不止,“所以为什么?” 沈祈眠脸色通红,扶着快要脱力的时屿回去:“就……我的血里,有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比如会让人……” 时屿眼皮一跳:“让人什么?” “就——”沈祈眠声音又小几分,缓慢吐出两个字: “发情。” 时屿险些跌倒,“为什么?” 沈祈眠眉眼间歉意深浓:“这些年被打了一些成分复杂的药物,应该是副作用,不过你放心,漱口很及时,应该不会有太多影响。而且这个我只是听那些人说起会有这个可能性,不一定是真实的。” 时屿很想放心,但沈祈眠的话音才刚刚落下,他身体里便升腾起阵阵陌生的反应,与易感期全然不同。 他欲哭无泪,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才上床就想继续往被子里钻。 偶尔响起的羞耻声音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躺在旁边的还是个没成年的小朋友。 虽然只比自己小两岁,但时屿就觉得他是小朋友。 “时屿哥哥……”沈祈眠心虚,但不妨碍他继续尝试往那边凑。 “你离我远一点。”时屿道:“好烦,你好烦。” 他不急也不气,就这么顺着时屿说:“好,沈祈眠最烦了。” 同时把被子扯开,递过去一只手,沈祈眠的体温永远很冷,与时屿脸颊贴在一起,冰火两重天。 “要不,”沈祈眠也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你抱着我吧,我身上凉快,你可以好受很多。” 这是凉快就可以解决的事吗? 时屿往后躲,“不要,不要再看我了,快睡吧,我很快就好。” 他嘴上说很快,实际上最低恐怕也是几个小时起步,全靠硬熬,到后面已神志不清,在身体和精神的极致疲惫下失去意识。 在那之前,脸颊在沈祈眠掌心蹭了蹭,缓慢阖上双目。 他对时间早已失去概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更不知道醒来时是几点,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 第一反应是有人来带沈祈眠走,他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很快发现人家只是来送早餐,他这才又放任自己再昏睡一段时间。 时屿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究竟是怎么过的,恍惚间听到沈祈眠给小羊洗澡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来自另一个时空。 直到被人扶起来,他听到少年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吃点东西吧,我来喂你。” 他抗拒地偏头躲开,眼睛是睁开的,却始终没有回神,只要一醒来就要继续忍受易感期,从前明明没有这么难受,一定是沈祈眠的血在作祟。 “快把粥咽了啊,时屿哥哥。” 沈祈眠再三催促,时屿皱眉,下意识听话照做,像只会听从命令的机械。 “听说易感期的alpha有些会很易怒,有些很暴躁,你是属于哪一种呀,后者吗?”沈祈眠用指尖蹭去时屿唇角的一点湿润,是羹匙不小心刮蹭到的。 “时屿哥哥,我觉得你只是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非常脆弱,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哭?” 时屿心堵,闷闷地回答:“我才没有。” 沈祈眠却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模像样地抚摸时屿的头发。 “别哭啦,我在这里呢。” 时屿不想再理他,也不想喝粥,浑浑噩噩钻回到被子里,察觉到好像有人给自己的腕骨上戴了手环。 偶尔可以听见沈祈眠和别人的说话声,少年会嘴甜地叫他们哥哥或者姐姐,中途似乎又被拉起来吃了点东西。 从黄昏熬到太阳升起,周而复始,应该是过去了两三天。 时屿彻底清醒是在一日上午,才爬起来就听见沉闷的音乐声传进耳朵里,他刚下床时险些摔倒,第一反应是沈祈眠去哪了,会不会是被人带走了? 目光四处搜寻,终于看到玻璃门后的沈祈眠,少年靠着桌子坐在地板上,而场地最中央是位身形优雅的年轻女士,似乎是舞蹈老师。 “时屿哥哥,你醒啦。”沈祈眠看到时屿时,眼睛亮了一下,“你要洗澡吗,可以穿我的衣服,我去给你拿。” 沈祈眠像是终于可以逃脱这痛苦的课程,去柜子里找浴袍。 这种衣服原本就宽松,何况沈祈眠还比时屿高几厘米,他们身量差不多,穿着正好。 时屿把门关上,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衣服上没有被omega或是alpha的信息素沾染,闻起来像洗涤剂里混杂着少年独有的清冷体香。 明明没有信息素,时屿却感到刚经历过易感期的腺体明显发烫。 “时屿哥哥,我好无聊,你出来之后我教你跳舞吧,好不好。”沈祈眠还没走,隔着一层门板,声音沉闷:“跳华尔兹。” 时屿没接这个话音,打开淋浴,洗了二十多分钟才结束,出去时发现舞蹈老师已经离开,但音乐还放着,时屿又开始犯困,刚过去就坐在地板上休息:“你先给我演示一下吧。” 沈祈眠不着急,先去找来一条干毛巾,回来之后跪坐在时屿面前,时屿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视线突然被剥夺,隐约听到对方清缓的呼吸:“你的头发还很湿,再好好擦一擦吧,不然晚上睡觉会头痛的。” ——其实沈祈眠也没有很烦。 时屿想,他是我见过的最热情、最可爱的小朋友。 沈祈眠耐心地帮忙擦了好一会儿,毛巾被挪开时,没有那层遮挡视线再度清明,他们猝不及防地对视,沈祈眠唇角的弧度几乎完美,但似乎无论多一分还是少一分都不会破坏他的完整性。 而他却说:“哥哥,我觉得你好好看呀,那我呢,我好看吗,我没怎么去过外面,他们的审美是什么样子的?” 时屿掩饰般整理自己的发型,半天才憋出句:“你很漂亮。” “真的吗?”沈祈眠顿时开心极了,似乎很喜欢这个词,他就快要挤进时屿双腿间,闭上双眼凑得更近,睫毛被镀上一层光辉:“你再看得仔细一点嘛,不要敷衍我,我真的好看吗?” 好吧,好吧。时屿不自在地往后躲,在心中补充一条——除却上述两条,他承认,沈祈眠还很黏人。 再凑近一点,八成就要亲上了。 “好啦。”时屿把毛巾放在一旁,拍拍沈祈眠的脑袋,“不是要跳华尔兹给我看?” 少年终于想起正事,唰的一下睁开眼,睫毛几乎从时屿脸颊扫过去,时屿当即看向别处,避免与之对视,直到他离开才松了口气。 人一走,方才莫名的气氛也消散得七七八八,时屿撑着下巴,安静等待。 这首华尔兹的音乐悠扬而欢快,沈祈眠动作却很慢,像是在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所以然,蹙眉的样子怎么看怎么笨蛋。 可时屿就是莫名觉得这样的画面十分美好,阳光永远与少年最相配。 “我忘记了。”沈祈眠放弃挣扎,也不觉得尴尬,上前道:“你陪我跳吧,或许是两个人就能想起来了。” 时屿故意拒绝:“为什么,我才不要。” “求你啦,时屿哥哥。” 沈祈眠行了一个简略的邀请礼,很有仪式感,时屿终究还是把手伸过去了,被沈祈眠用力拽起来。 华尔兹分为前进方步、后退方步、右转步和交叉步等等,时屿听得稀里糊涂,感知都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这样近的距离让他终于想起来,这是否不大应该。 “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人性化,居然还会请人教这些。”时屿试图寻找正常的话题来淡化这种怪异感。 “可能因为我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吧,毕竟我如果死了,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一个完美实验体的消失。”沈祈眠像是在开玩笑:“用这些东西把我的生活塞满,让我有一点乐趣,或许我就不愿意死了呢? “春景园的管事人和保镖只看重结果,他们想和上面的人交差,至于方法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第41章 时屿脊背紧绷了一下,尤其是在沈祈眠提到“死”这个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刚到这里时,沈祈眠那个防备的眼神。 死这个字,似乎离他一直很近,包括此时、此刻。 时屿还联想到更多的事。 比如在刚到达天景园时,管事人说:“你进去之后,给我好好盯着里面那个小野种,如果他有什么轻生的念头必须立刻阻止并且通知我们,记住了吗?” 现在,时屿好像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了,心脏隐隐抽痛,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所以你在这里很久了吗,你的家人不救你出去?”时屿问。 沈祈眠眨了眨眼睛,放在时屿腰上的手力道微微加重,语气佯装欢快:“我没有家人了。” “什么?” “嗯……大概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抛弃我了,如果不出意外,我会一直在这里。” “抛弃。”时屿重复这两个字,“可是……” “没有可是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会被困在这里一直出不去,你会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时屿第一时间想反驳,这是过于悲观的想法。 但这只是年少者想得到正面回馈的一点手段,没必要太理性,思来想去,时屿选择折中。 “我们才刚刚认识。”他很诚恳:“或许过段时间你再问我,我就会说我愿意了。而且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出去了又有什么用,我没有家人。” “你可以去找我啊。”时屿停下动作,终于望进沈祈眠那双颓败的双眼中,时屿说:“你以后可以去青舟市找我,我会对你很好的。” 沈祈眠快要被时屿蛊惑了,终于问出那个积攒已久的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对我好?” “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时屿反客为主:“为什么无论对谁,你都会叫哥哥姐姐,只是单纯出于礼貌吗?” 沈祈眠唇角淡去几分,好似这番话戳中了他的伤心事:“因为我总想着,或许我嘴甜一点,他们对我就会耐心些,用针扎我时也会没那么痛。事实证明真的有用,虽然大多时候都是无用功……但只要可以起到一点作用,我认为就是值得的。” 时屿听懂了,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再度心疼面前的少年,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比沈祈眠还要更僵硬,但字字真心:“你可以不用叫我哥哥,因为就算你不讨好我,我依旧会对你很好的。” 沈祈眠有些不可置信,他就快沉沦在时屿给的承诺里,几乎脱口而出:“真的吗,正好我也不是很愿意喊你哥哥,因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比我大。” “可是,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时屿粲然一笑,他自然不会说那些肤浅的理由,好像显得自己很没有脑子,完全成了个视觉动物。 思考半天,他终于给出答案—— “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呀,而且都是受害者,当然就是要互相关照的。” “在我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正巧,音乐声戛然而止。 阳光有一半照在沈祈眠身上,另一半陷于阴影之中,他瞳孔中短暂浮现出几分鲜明的悲伤,很快随着他垂眼的动作而被隐藏,唇角弧度恢复如初。 他此刻清楚地意识到,他在欺骗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而我,我真能算得上是受害者吗? 那一瞬,沈祈眠惊觉,自己当真罪无可恕。 -------------------- 血液可以催q真的很香诶,忍不住脑补在一起之后,在外面接吻,不小心咬破了唇,必须忍到回家才能xxoo,而且药劲太大了,在床上都不敢啃咬咩咩的身体,只能在他身上小心翼翼舔舐…… 第36章 我现在好疼啊 时屿这还不能算是完全熬过易感期,站一会儿已经很累了,索性重新坐回到窗边,像之前那样,无聊地晒太阳。 刚才没怎么注意,现在才发现手腕上好像多了个手环,像是发现了他的疑惑,沈祈眠来到他身边,解释道:“这个手环可以监测生命体征,如果想自杀、那些人会第一时间发现,它还有定位功能,防止里面的人逃走。” 果然如此,时屿叹了口气:“好吧。” “你放心吧,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可是‘人质’呢。”少年笨拙地安慰人,时屿愈发惆怅,上身伏在窗台上发呆。 阳光晒得身体发热,皮肤滚烫,他偏偏不愿意离开,疲惫地阖上双目,直到感觉颈后腺体被冰冷的指尖轻轻摩挲,像一块冰,他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清醒过来。 “做什么?” 他侧目望着沈祈眠,只见后者轻轻笑了一下,并且用很无辜的语气提出:“那天晚上我都把脖颈借你咬了,你的也借我咬一咬嘛,我有点好奇咬上去是什么感觉。” 时屿:“……” 咬alpha的腺体能是什么感觉?何况沈祈眠是beta,没有这方面的渴求,腺体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咬一下普通的皮肤。 何况这话听起来真的有些冒昧,哪有上来就想咬人腺体的。 “所以行不行?”沈祈眠锲而不舍地追问。 时屿欲言又止,主动往沈祈眠那边挪蹭几寸:“那你要轻一点,不要太用力,会很痛——” 话还没说完,沈祈眠的呼吸已喷洒而上,在咬上去前微热的唇率先碰到那处器官,对滚烫而敏感的腺体而言,似乎过于柔软,时屿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传达至感官,他轻轻“啊”了一声,很短促。 “怎么了,很痛吗?”沈祈眠慌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时屿拒绝讲话,重新趴在窗台上装死,偏偏沈祈眠又来轻轻摇晃他手臂:“你怎么不理我?我错了,好不好。” 或许是认为还不够有诚意,沈祈眠试探地单手抱住时屿的腰,再度凑到腺体旁。 还来? 他想挣扎,可就在下一瞬,沈祈眠伸出柔软的舌尖在脆弱的腺体上轻轻舔舐,或许那是一个吻,很湿软,也像一个烙印。 时屿身体就这么一点点软下来,呼吸急促、紊乱,他觉得自己一定喘得很明显,掩饰般把头转向另一边,脖颈蔓延出明显的绯红,一直连接到锁骨。 “这样是不是就不痛了?我很轻,也很温柔的,你有感觉到吗。”沈祈眠声音和他的吻一样,像是专为他打造的温柔乡。 时屿终于忍不可忍,用手捂住沈祈眠的嘴巴,气急败坏:“好了,可以不用再说了。” 小小年纪…… 每天都在讲什么虎狼之词!? ** 时屿有些想家了。 虽然陈秋秋女士总是对他的控制欲很强,虽然哥哥同样对他严厉,但毕竟还是至亲,亲人之间怎么会有真心的埋怨。 时屿还记得自己是被那些人偷着绑过来的,全程无人看到,他们不会怕陈秋秋报警,毕竟她两个儿子都在对方手上,她不敢无视那些威胁。 思来想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从这里离开。 时屿在地板上一直从下午坐到日落,直到天有些黑了才起身,看到沈祈眠已经在床上睡着,把被子压在下面。 “先起来,把被子拿出来,晚上要盖的。”时屿伸手捏了捏沈祈眠脸颊,力道不重,顺便轻轻拽床单。 才放开手,沈祈眠忽而睁开眼,眼底凝聚着几分恐惧,死死攥住时屿的腕骨,每一次喘息都像呼救,时屿吓了一跳,掌心轻轻贴上沈祈眠脸颊。 “是不是突然叫醒你把你吓到了?抱歉,我以后会轻轻叫醒你的。” 声音响起时,沈祈眠回了神,他没有松开时屿手腕,缓慢摇头:“……我没事。” “真的吗?” 时屿另一只手贴在沈祈眠胸口,那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撞击着肋骨,每次都格外有力,时屿轻轻抚摸几下,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好啦,是我的错,你钻到被子里睡,这次我不吵你了。” 沈祈眠摇头,在微暗的空间里认真观察时屿的眉眼与面部轮廓,“可是我睡不着了。” “那怎么办。”时屿撤回手,伸手把房间的主灯打开,“书架那边有一本外国名著,我读给你听,就当是睡前故事了,好不好?” “好。” 沈祈眠终于愿意松开对时屿手腕的钳制。 那本书是全新的,译本并不出彩,是e国文学,时屿坐在床边,让沈祈眠闭眼,这原本应该是哄睡环节,拿时屿的声音当白噪音就好,谁知他竟然听进去了。 时不时问一句新出场的这个角色是谁,为什么名字这么长,刚才他的名字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每个角色对他的称呼都不同?时屿只能回答他,这个国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在新一个问题问出来之前,时屿彻底放弃给他读睡前故事这个方案,合上书后,把主灯关上,只留一盏床头灯。 第42章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提议:“不如我给你讲鬼故事吧,你看过鬼故事吗?” 沈祈眠摇头,对此一知半解。 “那你给我讲几个听听,要最吓人的。” “算了吧,”时屿没给他留面子:“沈祈咩胆子这么小。” “……你看不起我,我就要听最恐怖的。” 时屿笑了一声,清清嗓子,在被窝里摸到沈祈眠的手,指腹在对方掌心轻轻摩挲,算是给他打预防针。 “那你好好听哦——” “有个坏人辜负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是跳楼死的。坏人去找大师算卦,大师说第七天时那姑娘已经化为厉鬼回来找他,要坏人拿着符咒躲在床底下,这样就不会被找到了。” 窗帘没有拉严,隐约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这个鬼故事的背景有几分相似。 不同的是,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笼罩在二人身上,沈祈眠听得不是很用心,好半天才眨一次眼睛,始终盯着时屿的侧脸:“然后呢?” “但是那位大师忘了,那位姑娘是跳楼死的,头朝地,所以头七回魂夜也是用脑袋走路。那个渣男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一直到床边。 每咚一声,时屿都会轻轻捏一捏沈祈眠的掌心。 “很快,床下遮挡的帷步被掀开,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眼前,眼睛瞪得好大,笑着低声说,”他抱住沈祈眠,故意凑到后者耳边,也跟着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放得好慢:“找、到、你、了——” 沈祈眠身体抖了一下,如同被踩到尾巴,猛地用力抱住时屿,身体亲密贴合在一起,双手手臂都在发力,害怕到有些凌乱。 恶作剧成功的时屿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抚摸沈祈眠后背:“都说了是故事,当然是假的,不用怕。” “……你怎么欺负我。”沈祈眠不但没松开,力道反而更紧了,“我怕。” 时屿的手往上挪,轻抚沈祈眠脖颈处的皮肤,“睡着就不怕了。” “那我可以一直抱着你吗?”显然,少年仍旧处于惊吓中。 “好吧,但是你可以手臂放松一点,这样会勒得我骨头有些痛。” “好。” 沈祈眠确实松开一点,但真的就只有一点点。 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后果,时屿只能称之为自作自受,他闭上眼睛听对方的呼吸,很轻缓,莫名可以安抚焦虑的情绪,时屿手臂也紧了几分。 “晚安,多罗戈伊。” 沈祈眠果然还没睡着,下意识要问这是什么意思,被时屿一句严肃的“赶快睡觉”打断,不大甘心地重新酝酿睡意。 他总不会回答说:多罗戈伊是e语中宝贝一词的音译。 他在心底再次说了一句晚安。 这一夜本该和前几天一样冗长,他不会再受到易感期的折磨,可以心无旁骛地睡一觉,就在他刚沉进睡梦中时,隐约听见门被打开,像是有人进来。 他想睁开眼看发生了什么,眼皮轻轻颤动,还不等付诸于行动,脖颈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冰冷的针头扎进皮肤里,他几乎可以感受到液体被注入血管时是什么感觉。 也就是那短短几秒的时间,他听见小羊在咩咩叫。 与此同时,与他抱着睡觉的沈祈眠被扯开。 时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好似这个世界都和自己没了关联,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无比清楚地认清一个现实——沈祈眠被人带走了。以如此卑鄙的方式。 对注射了药物的人而言,这段时间如同彻底死去了,再度睁眼时,他大口大口喘息,那些问题在心底一一浮现。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中午,这是过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又或者,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沈祈眠还会被送回来吗? 对现在的时屿而言,一切都是未知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沈祈眠,哪怕承担一些风险也无所谓。 他撑着软绵绵的身体下床,打开这扇沉重的房门。 没有上锁。 走廊里每隔段距离就有一个保镖,全身黑色,如同被定格的蜡像,看似平和,却在下一秒就会亮出刀刃和狰狞的面孔,化身成为刽子手。 压抑的氛围伴随着一整路,时屿有时会不小心与他们对视,这些人远远比昨晚那个鬼故事里的厉鬼更加恐怖。 这栋别墅里,仿佛居住得都是写暮气朝朝的死人,由里到外弥漫着森森鬼气,以至于有那么一瞬,时屿也觉得或许自己已经死了。 这一路时屿走得畅通无阻,无人拦截。 推开最后一扇门,炎热的风扑在脸上,时屿讶异于这座别墅的庞大,或许能有五百多平米,主楼与侧楼相距很远,他在路上看到一个同龄人。 对方双目无光,扯了一下嘴角,恨意昭然:“你就是新来的吗,我叫陈难,你是不是和那个小野种住在一起?” 时屿拉开与这个陌生人的距离,“什么小野种,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是吗,你不知道我在说谁呀,那我就告诉你好了。”陈难笑了几声,“就是那个姓沈的啊……哎呀,你看看,你瞪我做什么呢,难道我说错了吗,他就是小野种呢,这里的人全都知道。你反应这么大,不会是被他迷惑住了吧?” 时屿呼吸急促,就要站不稳,他不想听这些胡说八道的废话,他只想找到沈祈眠。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难发现时屿想走,立刻暴躁地扯住他手腕,“你不想听是吗,我非要说!我告诉你,那个沈祈眠,他是——” “时屿!” 清透的嗓音划破炎热的高温,带来一抹凉意,那个瞬间,时屿瞬间觉得这个死气沉沉的鬼地方是与人间接轨的,而自己也是一个活人。 沈祈眠快步上前,每一步都略显艰难,但脊背是坚韧挺直的:“放开。” 陈难咬紧牙关,“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当然敢。”沈祈眠将时屿拉到身后,显露出几分戾气,平稳地叙述一个事实。 “但是我提醒你,以后如果再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我总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我向来说到做到。” 陈难脸色煞白,半天也讲不出什么话,显然是被吓到了。 时屿感觉这样的沈祈眠很陌生,和他熟知的少年哪里都不一样,还没思考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便听到他声音缓了几分:“你扶我一下,我好累啊。” “哦,好。” 时屿在天马行空的情绪中抽离,不知道该怎么扶,试探着把手放在沈祈眠腰上,凑近些,正要问这样行不行,下一刻沈祈眠已几乎靠在他身上。 “回去吧。”沈祈眠说。 时屿嘴上说好,让沈祈眠的手也扶着自己的腰,这才原路返回。 才走两步,沈祈眠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所及正是陈难的方向,眼底是比陈难还阴森可怖的情绪,凝结成冰。 而后,微弱地冷笑了一声,像嘲讽,也像威胁。 而这一切时屿都不会发现,也没那个心思观察。 进门后,还不等把门关严,沈祈眠像是在一瞬间被掏空了气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即将跪倒在地板上。 时屿再次被他吓一跳,电光火石间直接把人搀扶起来,让他继续靠着自己。 “很难受吗?” 混乱间,沈祈眠轻轻点头,胸口阵阵起伏。 时屿扶着沈祈眠去床上,一路磕磕绊绊,以至于时屿几乎冒出几分想把他抱过去的心思,但他猜自己可能未必抱得动,毕竟他也被打了药才醒过来,现在身上还软绵绵的。 “我不。”沈祈眠开始抗拒:“我不想躺在床上。” 时屿几乎瞬间说“好”,温声问:“那你想怎么样?靠着床头歇会儿,好不好?” 沈祈眠依旧摇头,慢慢松开时屿,扶着床沿坐在地板上,脊背靠床,痛苦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他攥住时屿的手,往下拽,喘息间问:“你陪我,坐会儿。” “……好。”时屿慢吞吞地坐下来,与沈祈眠肩并肩:“为什么不想躺着?” “因为——” “我在地下室里被注射药物时,也是被固定在床上,我有些怕。” 时屿喉咙微痛,把颤抖的字音咽下去,好半天才强撑着说:“别怕,已经结束了。” 沈祈眠却笑了:“结束不了的……你能抱我吗。” “抱?” 要怎么抱,好像无论怎么样都不是很方便,时屿只能换个跪坐的姿势,轻轻拥住沈祈眠,眼睛悄无声息地红了:“没事的,没事的。” 时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祈眠的身体正在细微地发抖,察觉到这一点,他的情绪迅速下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祈眠用力攥紧时屿的衣服,只吐出一个字:“疼。” “什么疼,哪里疼?” “我不知道,好像哪里都疼,时屿,我现在真的好疼。”一直压抑的痛楚在顷刻间爆发而出,沈祈眠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43章 “我好像……就快没意识了,但是我会醒来的,你不要怕。” 时屿能感觉到,沈祈眠身体越来越冷,不像正常人该有的体温,呼吸频率忽快忽慢,像极了濒死之人。 最后,他听见沈祈眠小声问。 “你如果实在怕,待会儿可以摸我的心跳。 “但是现在,你可以抱我抱得再紧一些吗?” -------------------- 年轻时的小鱼真的有些恶趣味,但其实咩咩只是怕黑怕打雷啦,是不怕鬼的,甚至听得想笑,他演得也没多好,只是撒娇撒得小鱼魂飘飘;那个多罗戈伊是宝贝的音译就当我瞎编的吧。 第37章 舍不得让你疼 时屿总不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抱着沈祈眠。 思来想去,决定回到刚才那个姿势——与沈祈眠并肩坐,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或许因为这个过程太像想要抽离,即将闭上双眼的沈祈眠硬生生将眼睛再睁开些,手臂环住时屿腰部的骨骼,在急促地喘息中想说些什么,但念一念他的名字已称得上是拼尽全力。 “先松开一点,”看懂沈祈眠的紧张,时屿手指轻轻摩挲他脊背,“我没有要走。” 沈祈眠不大情愿,松开手,时屿担心他朝着一个方向栽倒过去,调整姿势时一直扶着他肩膀,果然才坐下左肩就明显一沉。 “有没有好一点。”时屿问他。 沈祈眠应该想回答“好一点”,但只要发出声音就是狼狈又痛苦的呜咽,听起来痛得人心颤。 时屿是医学生没错,但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和沈祈眠讲话,在对方的声音中获取心安。 直到少年彻底失去意识。 身体还是会往前倾,就快倒在时屿微微屈起的腿上。 躺会儿也好。时屿扶着沈祈眠的脑袋,让他一点点碰上自己的腿根,后者呼吸再次变了频率,闭起来的眼睛挣扎着想睁开,时屿轻轻捏他的耳朵,俯身轻哄:“没事了,不要醒,醒来会更痛的。” 或许是时屿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沈祈眠安稳许多,但偶尔还是会发出几声呓语,每一声都是在轻喃时屿的名字。 时屿一次次说:“我在,我一直在。” 手指在沈祈眠脖颈轻轻摩挲,感受动脉高于其他身体部位的体温。 又快要天黑了,在陌生的环境,每次看到夕阳的光辉都会感到几分落寞,外面的时间照常轮转,他却要被困在这里,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可他也不孤独,至少还有沈祈眠陪着。 忍不住想无人相伴的那些年,沈祈眠是怎么过来的呢? 明明他年纪还这样小,本不该经历这些事。 时屿想,或许是对他好的人实在太少,所以才会显得自己的心意弥足珍贵,甚至产生依赖。以后他离开这里,遇到足够多的人,就会发现,天地广阔,有许多善良的人、爱他的人,那些依赖自然随风而散。 诡异的,有些怅然。 夕阳的美好总是短暂,金色光晕自身上缓慢散去,他们被落日的余晖交给了黑夜。 沈祈眠身体猝然紧绷,咬紧牙关,身体微微有蜷缩起来的趋势,时屿吓了一跳,他很怕沈祈眠这个时候醒过来,只能手忙脚乱地轻拍他肩膀。 可惜没有用,他还是在惊悸中掀开眼皮。 停顿两秒,沈祈眠如同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还想强撑着起来,像是寻找什么。 时屿再次轻轻抱住他:“你枕在我腿上,放心,我没走。” 沈祈眠是侧躺,背对着时屿,所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摸到时屿的手,操控着它,让它按在胸口的位置。 一下、一下,沉重,有力。 在疼痛骤然来袭时,心跳总会更快,这个规律很好寻找,沈祈眠想让时屿按得更用力些:“你看,我还活着吧。” 时屿心里蔓延出几分苦涩,指腹隔着一层布料在胸口缓慢摩挲,幅度微乎其微,“是被疼醒的吗?” 少年摇头,意思可能是“不是”,也可能是“不知道”,时屿更倾向于后者。 沈祈眠将五指穿插进时屿指缝间,像是在等这一阵痛意过去,大概过了很久,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你愿意为了我永远留在这里吗?” 这样脆弱的,想要渴求一个幼稚的答案,像是一心执着于什么渺茫的事物。 时屿嗯了一声,回答:“愿意的。” 声音很轻,如果在外面,可能路过的一缕风就会把它吹拂而去,可如今是在室内,又是这样缱绻的距离,每个字都那么清晰。 “你骗人。”沈祈眠却笑了:“你才不愿意。” 时屿抿唇,没与他争辩。 沈祈眠翻了个身,单手抱住时屿的腰,隔着一层布料,埋在时屿小腹,那层布料像掩饰,所有疼痛的声音都闷在里面。 “还是很难受吗,要多久才能结束?”时屿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颤抖。 “你厌烦我了吗?”沈祈眠像是故意这样说。 “没有,没有的。”时屿直白道:“只是很心疼你。” “可能好久,我不知道。这样你对我的心疼就可以再久一点。” 好孩子气的话。时屿顺着缝隙把手腕放进去,让沈祈眠呼吸距离自己的身体远些,“你如果很痛,可以咬我。” 沈祈眠没拒绝他的好意,时屿手指修长匀称,线条利落分明,白瓷似的皮肤下埋藏着青色血管纹路,像精美的艺术品。 时屿偶尔会用指尖摩挲沈祈眠的眉眼,偶尔轻抚他后背,这样的手本不该留下任何痕迹。 于是,下一刻,时屿感觉自己的食指骨节被轻轻吻了一下,沈祈眠的唇很冷,但胜在柔软,时屿指尖与心皆在轻颤:“怎么不咬。” 沈祈眠回答:“有些舍不得,不想让你疼。” 时屿轻笑,反客为主去触碰沈祈眠的唇,描摹他的唇形,“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个房间是可以离开的,而且我也没看你出去过。” 沈祈眠沉默许久,撑着地板坐起来,没有情绪的眉眼肉眼可见弥漫出几分委屈来:“我不喜欢出去,因为他们都讨厌我、欺负我,所以你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里面陪着我,好不好?”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过几天我们出去晒晒太阳,而且这样不是办法,我们总要离开这里。”时屿说:“顺便看看别墅的地形,如果可以,或许可以尝试收集证据,总不能坐以待毙,你说这样好吗?” 沈祈眠落寞地垂眸,似乎是又开始痛了,额头抵在时屿肩膀,半天才说一声“好”,语调似乎有些哽咽:“但是后天不行,后天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里?” 时屿瞬间有些着急,慌乱追问。 沈祈眠也把头抬起来,眼底压着一抹红,“春景园的医疗设施有限,今天我被注射了药剂,过几天需要被带去监测身体指标,方便他们继续改进药物。” 时屿松了口气:“要什么时候回来。” “当天吧。”沈祈眠道:“很快的。” “那就好。”时屿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反应好像有些大,冷静下来才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既然你可以离开,为什么不能报警呢?” 沈祈眠把手抬起来,“你忘了吗,有手环,而且好多人看着,我逃不掉的。” 时屿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他的情绪太打眼,沈祈眠也跟着难过,他眼底还残留一抹水光,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你果然是骗我的。” ——还说你愿意为了我留在这里,果然是骗我的。 时屿听明白了,这是沈祈眠的潜台词。 他顿时哑口无言。 ** 接下来一段时间,沈祈眠一直很不好,好在终于愿意上床睡了,平日里话很多的少年突然变得沉默,始终不大开心的样子。 只要稍稍问起,他的回答都是:“我一直都不开心呀,我永远都不会再开心了。” “永远”二字太重,不该由他这么大的少年口中说出,时屿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沈祈眠悲观的处世态度。 会好的。他想,等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变好的。 一大早,沈祈眠被人带走。 这里的人很谨慎,还给沈祈眠眼睛上系了一条丝带,防止他记路,那条丝带是银白色的,很厚,系好之后剩下的那一截垂下去很长。 原来摄人的眼睛被遮住,只剩高挺的鼻梁与嘴唇,依旧也是好看的,时屿知道手指覆上去时,皮肤有多细腻柔软。 他抱着小羊,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和沈祈眠一起离开的还有几个同龄人,应该是都被做了实验,那扇门被关上时,他仿佛可以看到外面的车以怎样的速度离去。 他有些感伤,仿佛自己的心也被带走了,相识至今明明不算太久,可他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分开过,而且还是这么远的距离。 第44章 虽然知道沈祈眠会回来,但就是忍不住忧心。 世界这么大,万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该怎么办?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浅泊,可能稍有差错,这辈子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时屿意识到,好像不只是沈祈眠依赖自己,他好像也离不开那个少年。 他对心理学了解不多,但有听过一种心理现象,似乎是叫什么“创伤联结”。 指的是个体在极端危险、剥削或创伤环境中,与同样遭受创伤的同伴、甚至是施害者之间形成的异常紧密的情感联结。它不属于“同病相怜”,而是极端生存压力下的“功能性依赖”。 他想,或许他与沈祈眠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 “咩咩,你想你的主人吗?”时屿单手抱着小羊,知道它睡着了,只好用手摸摸它的小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有些想他了。” 他陷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直到敲门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时屿吓了一跳,犹豫要不要把小羊放下,他喜欢暖乎乎的温度,还是抱着去开门了。 没想到站在外面的,竟然是那天在外面遇到的人,好像是叫陈难。 沈祈眠说他不出去玩是因为有人欺负他,是不是也有这人的一份? “有事吗。”时屿防备心很重,一只手扶着门。 “今天那个小野种不在吗,真好,能让我和你说几句话。”陈难抬手,想抚摸小羊的身体,时屿下意识躲开,耐心告罄,问他究竟有什么事。 “真是的,好小气啊。”陈难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阴狠几分:“你说万一这个小牲畜死了,那个小野种会不会难过呢?” 时屿顿时毛骨悚然,第一时间关门,陈难察觉出他的意图,拼命推着不让门合上,从齿缝间挤出字音:“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什么良善之辈吧,该说你蠢还是太天真?总有一天,你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砰得一声,终于把门关上,在最后一刻,时屿听到对方再次感慨:“可惜真心错付啊,你会明白我的话的。” 时屿心脏剧烈跳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思考能力短暂缺失,半天才挪动身体,把小羊放回窝里,又在房间里蹉跎几小时的时间才推门离开。 他依旧认为,如果想要逃出去,必须勘测地形,不能继续在这个地方了,会疯的。 他走在长廊,看到旁边一扇门打开着,里面有个十七八岁的人瑟瑟发抖,像是受到极大惊吓,已处于精神失常的边缘。 时屿没关心,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匆匆往外面去。 那天只走出一段路就偶遇了陈难,以至于都没在周围好好看一看,树木遮挡了视线,他今天才看清,这座别墅恐怕不止五百平,最少也有一千平米,一路上他发现许多年轻的孩子,被押送着去某个方向,应该都是被抓来做人体实验的。 时屿自诩是个冷漠的人,但在这样的场景下,居然冒出一个念头:陈秋秋真该直接报警,无非是损失两个孩子,至少可以让更多的人脱离苦海。 时屿还在往前走,直到看见一群人在前方的小路上穿梭,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最前面带路——是天景园的管事,名叫吴乾,四五十岁,一脸凶相。 而跟在后面的男人相貌要儒雅些,骨子里却透出更阴戾的气质。 “在这里晒晒太阳,你说吧。”男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老板,外面人多,万一……”吴乾小心翼翼地提建议,换来一声轻蔑的笑。 “那又怎么了,就算被听到,难不成他们还能逃出去?” “是,也是这个道理。” “沈祈眠最近怎么样。”男人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时屿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不明白这么多人里,为什么他唯独能想到沈祈眠。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下面的人看得很紧,您也知道的,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听话,您交代的事,他大多也都做了。”吴乾在旁边一直弯着腰,一副生怕说错话的怂包做派:“那个时屿……哦就是时应年的弟弟,也很配合,他似乎很信任沈……小少爷。” 男人掏出一根烟点上,开始吞云吐雾起来,“不用这么称呼他。” “是,老板。” “今天都去做监测了吧,到时把报告给我,最近新进了一批药,但是这些试验对象身体里药物成分冗杂,还需要一些新鲜的身体。” “那……”吴乾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这些‘人质’呢?” 男人哼笑一声,似乎就算作是回答了,转瞬又意有所指地问:“你刚才说那个小兔崽子和时屿关系很好?他倒是很会迷惑人,和他那个母亲一样。” 时屿看不清他的表情,更不知道这是褒义还是贬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要完蛋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往回走,一路都被心事缠绕,直到听见另一个方向响起乱糟糟的声音,这栋别墅有许多个门,时屿怀疑是沈祈眠回来了,当即加快步伐,第一时间找过去。 人在脆弱无助时,总是喜欢找自己信赖的人做支撑,他知道自己也不例外。 时屿就快迷路,终于在弯弯绕绕的路径中看到熟悉的身影。 少年与他熟识的那个形象有些许不同,此刻正笑着,淡然的、冷漠的、危险的,朝着对方步步紧逼,他的尖锐是可以刺伤人的利器,仿佛下一刻就可以掐住对方的脖子。 至少在当下,他是有攻击性的。 “沈祈眠?”时屿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陈难和沈祈眠一起朝着他看过去,后者眼底的惊慌几乎蔓延而出,很快被藏得严严实实,他扶着凉亭,好一会儿才顺着台阶下去,在外面明晃晃地抱住时屿,下巴搭在他肩膀。 “时屿哥哥,我就说我不出来,你看,他刚才欺负我。”沈祈眠声音很委屈,很害怕。 时屿心口揪痛,是啊,谁说被欺负就不能反击了呢? 他应该高兴,至少沈祈眠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他瞬间忘了方才那一瞬的想法,当下甚至有些欣慰,轻抚少年脊背:“没事的,没事了。” “沈祈眠!”陈难失控地喊他的名字,一股风一样逼近,时屿立刻把沈祈眠拽到身后保护起来。 “你想做什么?” 陈难眼睛充血,瞪着沈祈眠:“我还能想做什么,我当然是要他死!” “不可能。”时屿坚定地维护,道:“想欺负他,不可能。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你居然这么想保护他,我告诉你,你听好了,他是这里——” “陈难,如果你死在这里,我想,我不会受到什么责难,因为你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试验对象。”沈祈眠声音静下来:“你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难看沈祈眠的眼神像是看鬼,对时屿说:“你听了吗,这次听得够不够清楚,他就是这种人!” 那又怎么了。 时屿想,那又怎么了?沈祈眠只不过是随口放几句狠话,怎么就把他吓成这样。 他拽着沈祈眠离开这里,在炎热的夏季,沈祈眠的腕骨摸起来像冰,时屿却只感到安心,身后,再次传来陈难的喊声:“沈祈眠,你不会以为你真的可以骗一辈子吧!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时屿手指紧了紧,他没放心上,自然也不知,沈祈眠已黯然垂下双眸,将失魂落魄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 沈祈眠问:“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时屿说不会,也很可爱。 但有些时候,可爱与可恨,只隔着真相的距离。 回来之后,沈祈眠一直在沉睡,期间死死抓住时屿的手,不许他再出去。 可是后半夜两点多时,沈祈眠自己却离开了一次,时屿迷迷糊糊醒来,不知道他要去哪,十五分钟左右才回来,周身弥漫着森森戾气,似乎很危险,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让他忍不住想到与陈难对峙时的沈祈眠,杀意尽显。 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他会真的杀掉陈难吗? 他分明这样弱小,无依无靠,他只是个少年。 可那个瞬间他如同被蒙蔽,陷入思维怪圈里,离谱的想法突如其来,驱散不去。他甚至为此感到恐惧。 时屿清晰感觉旁边的位置陷下去一点,直到沈祈眠贴上来,在后面抱住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时屿终于清醒,唾骂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他摇头:“我很好。” 沈祈眠不相信:“可是你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不太开心,为什么不和我讲,你不相信我吗?” 时屿潜藏已久的不安瞬间被无限放大,他半天才发出声音:“是相信你的。我只是在外面听到了管事和别人的谈话……” “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睡吧。”到最后,时屿把那些恐慌咽回去,沈祈眠年纪小,胆子也不大,如果告诉他,自己这个人质的身份可能不再能成为保护伞,甚至很快会被带去做人体实验……他会着急的吧? 第45章 他希望他开心,尽量少一缕忧愁,而自己比他大两岁,自然也要更坚强一点,而不是暴露脆弱。 沈祈眠不知他这些想法,手臂力道更紧些:“骗子。” ** 第二天,时屿再次见到了陈难,他还好好活着,只是一看到沈祈眠就像是碰见了鬼,狼狈地落荒而逃。 而沈祈眠只是望着时屿,那双眼睛一如往常,漂亮得惊心动魄,却又无辜纯良,不沾世事。是最能迷惑时屿心曲的模样。 -------------------- 沈祈咩你真的有点吓人了 第38章 我一点都不痛 接下来将近两周的时间里,倒过得相安无事,偶尔有专业人员来上课,态度算不上多好,语气中充斥着阴阳怪气与拜高踩低。 沈祈眠看起来是已经习惯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反正只是态度差,至少他们不会给我扎针。 没有事情做时,沈祈眠就抱着小羊发呆,自打上面来人之后,他一直这样郁郁寡欢,每次门被推开都像受到极大惊吓,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今天中午,来了一位同病相怜的受害者,就是那天在隔壁看到的少年。 “你好。”时屿友好地打招呼,询问他是不是有事。 “我……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但是能不能去我那边……算了,当我没说。”这人只不过是朝里面看了一眼,也就这么一眼,让他瞬间如临大敌,吓得愈发结巴:“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他就这么神神叨叨地走了,时屿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用眼神询问沈祈眠,后者立刻重新低下头。 那个微小的瞬间,时屿好似看到沈祈眠眼底的冰冷,异常寡淡,没有悲欢,让人望而生畏。 是错觉吗? 应该是的吧。时屿没多想。 **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时,沈祈眠的身体出现了一点问题。 没有任何预兆,他原本抱着小羊羔,想把它送回窝里,就这几步路的过程,突然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似的,就连那么轻的小动物都抱不住,扑通一声掉在地板上,小羊大声咩咩叫,终于吸引了时屿的视线。 只见沈祈眠身体摇摇欲坠,缓慢跪倒在床边,单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粗喘声断断续续,脊背弯下去,唇齿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时屿吓了一跳,第一时间跑过去,扶他起来,“最近没有打药,怎么突然不舒服?” 沈祈眠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他颤抖地捂住脖颈,“这里痛。” 时屿拽开那只手,惊愕发现那处皮肤有些红肿,与旁边白皙的肤质截然不同,他扶沈祈眠一点点躺下,轻哄着:“皮肤痛吗,还是里面的血管?” “不知道……”沈祈眠眼尾绯红,瞳孔涣散:“我分不清。” 以前沈祈眠都是全身都痛,聚集到一处还是首次,时屿轻轻抚摸沈祈眠后颈,尝试着按几下,指尖才刚刚用力,少年顿时颤了一下,闪避般抱住时屿的腰:“别揉,求你了,难受。” 时屿声音涩然:“好,那我不碰了。” 他只能跟着一起躺下,轻轻拥住沈祈眠,轻抚少年后背,在过于亲近的距离中,滚烫的呼吸打在耳畔,时轻时重,时屿身体始终僵硬,直到沈祈眠眼皮不再颤抖才送了一口气,缓缓离开。 时屿轻声轻脚地去找小羊羔,确认没被摔坏骨头才放下心。 一阵脚步声隔着厚重的门传进来,这样的声音每天都在重复响起,从不间断,但此刻,时屿莫名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一次,他们是为自己而来。 果不其然,在下一刻,房间的门被人暴力推开。 “跟我们出去一趟吧,别逼着我们动用武力。”他们就是那天晚上想带沈祈眠离开的那几个人,先入为主认为时屿一定依旧会反抗。 时屿第一时间看向双目紧闭的沈祈眠。 还好,没有醒。 他预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们人多,所以就算反抗也只能是徒劳,结局都是一样的。既然已成定局,又何必惊扰了沈祈眠。 “小点声,别吵醒他,我和你们走就是了。”时屿强撑着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还算得上坦然。 “算你识相。” 为首的保镖接过后面人递来的一次性针管,钳制住时屿手臂,眼睛都不眨一下,针头扎在他后脖颈,以最快的速度把药物推进去。 瞬间,剧烈的空无席卷而来,时屿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地下室、冰冷的床、穿着白大褂的所谓医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药物气味。 四肢被牢牢固定住,瞳孔偶有聚焦,大半时间都是涣散的,身材臃肿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把药粉与液体摇匀,手法熟练,应该不出多久,它们就会通过血管进入时屿身体里。 “呦,醒了?”医生声音听起来愉悦极了:“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这种药物吗?其实名字还没定,你知道它的功效就行——” “它可以强行逆转生理构造,让alpha二次分化成omega,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对吗?要我说,这种发明简直就是造福全人类。”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这批可以用的人质里,就只有你一个已经分化的alpha,你说你是不是天选之子?” “……” 疯子。 居然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强行逆转第二性别,他们全部都是丧心病狂的畜生畜牲。 而且药物怎么可能彻底改变生理构造?在他看来,这只是伪分化,骗人的把戏而已。 医生耸耸肩膀:“其实你也不用害怕,如果失败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们还可以用手术彻底干预。需要让我帮忙解释一下吗?意思就是,把你的腺体挖出来……看吧,你一定也很迫不及待。” 时屿咬紧牙关,用仇视般的眼神狠狠瞪他,对方并不在意,冰冷的针头畅通无阻地捅进腺体,时屿身体瞬间紧绷着,那些药物如同刀子,一遍遍凌迟脆弱的腺体。 他痛到全身发抖,每次呼吸都不能尽兴,一度想干呕。 外面好像正在下雨,好像还伴随着雷声,不知道沈祈眠会不会怕,他说过的,他很怕这样的天气。 对,沈祈眠。他被注射药物时,也这么痛吗? 下唇被咬破,苦涩腥甜的血色弥漫在口中,时屿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微弱,却不知是要晕过去还是即将面临死亡,以至于就连疼痛都被隔绝,安享片刻宁静。 他突然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终其一生都逃不掉这密闭的地下室。 应该过去很久,或许是很多天。 可保镖过来时居然说:“十个小时过去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不想被保镖扶着,就这么踉跄地往回走,中途身体淋了雨,他的感知没有错,今夜的雷声颇有毁天灭地的志向,整个城市要被撕裂成两半。 饶是时屿这种不怕打雷的人也感到发怵,进入走廊后,时屿力气越来越少,只能扶着墙走路,好多次要跌倒。距离那扇门很近了,时屿开始紧张。 如果沈祈眠没醒,自己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完全不必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但是,万一他早就醒了呢? 时屿希望是前者。 推开门,他第一时间往里看,床头灯没开,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黑暗。 时屿后背紧紧靠着门,放任自己低低地喘息。 直到一个闪电照亮夜空,时屿终于发现不对劲—— 床上分明没有人。 沈祈眠呢,他去哪里了? 急促换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打破寂静,时屿似有所察,目光搜寻声音来源的方向。 视线就此定格。 沈祈眠正跪倒在床边,显然,他是清醒的,睡得那一觉没能让他更好些,情况反而更加糟糕,手臂用力想站起来,奈何膝盖刚离开地板就再次坠落下去,额头已有血管突出。 他就这样再三尝试,雷声响起时,他身体的颤抖会更加明显。 时屿眼睛被刺痛,他很想过去,可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比沈祈眠好,多走一步路简直难如登天。 这么短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好苦。 怎么可以这样苦。 时屿深深切切体会到了内心深处的酸涩与苦痛,泪水几乎漫出来,又生生忍回去,硬逼着自己向沈祈眠靠近。 应该过去很久很久,沈祈眠积蓄出一点力气,脚步声变得很近。 半天没再打雷了,更没有闪电,时屿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到自己突然被用力抱住,力气奇大无比,拥着他往后踉跄几步。 时屿好不容易走出的几步路进度瞬间归零,他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门上,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沈祈眠的体温从未像现在这样滚烫,身体牢牢贴合,带着仿佛只要松开手就会面临失去的恐惧。 第46章 他的脸埋在时屿脖颈,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拥抱,如同互相舔舐伤口,慢慢的,时屿感觉肩颈处的皮肤被打湿了,一滴一滴落下来,像眼泪。 “怎么了?” 时屿想分开些,他知道的,沈祈眠看似脆弱,可是那么多次,即便痛到神志不清,时屿也从没看过他流眼泪。 可是今晚,他居然哭了。 “我很担心你。”沈祈眠不想分开,反而抱得更紧:“他们是不是伤害你了,很痛,对吗?” 时屿拽开沈祈眠的手,在黑暗中摸向少年的脸,果然,睫毛都是湿润的。 没有任何征兆的,房间里再度亮如白昼,只维持一秒。 也是从那一秒开始,心脏冲击着肋骨,让他骨头酸软,跳动频率像极了与沈祈眠初遇那天。 几乎完全重合,让他迷失方向,理智全无。 怎么办,好像不是所谓的“创伤联结”,他应该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目的,喜欢眼前这个少年,他几乎六神无主,慌乱间竟然衍生出几分恐惧,还记得否认:“我不痛,我一点都不痛。” “你骗人,时屿是个大骗子。” 时屿膝盖弯曲些,去蹭沈祈眠的膝盖,腰腹也弯下几分,似乎这样心脏就不至于太难受:“刚才摔到了吧,骨头痛不痛?” 他原本想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可是,十七岁的沈祈眠还没看过外面的天地,此时此刻就算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又有什么价值? 只有见识过足够多的人,尘埃落定之后,那时的喜欢才可以被称之为喜欢。 所有挣扎深藏于心,时屿心情莫名沉闷,直到下一瞬再度被沈祈眠拥入怀中。那一年的时屿不会想到,沈祈眠是经历过一番怎样的心理斗争才能说出:“我送你离开这里吧,我想试试,好不好。” 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为了不打击沈祈眠,时屿只能说“好”。 隐约间,少年力气愈发大了,似乎再度哽咽一声,隐藏进盛夏的雨声中,云散烟消。 ** 这场雨连续下了好几天,尤其到晚上,有种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崩坏感,前两个晚上沈祈眠一直在床上用力抱着时屿,直到最后一天,他神情恍惚地说:“就现在吧,好吗?” “……什么?”时屿一时间没理解他的话。 沈祈眠笑,很温柔的样子:“你在房间等我,我大概十分钟就回来。” “去做什么,外面还在打雷,你不会怕吗?” “怕也是要去的,毕竟你也不能永远陪着我。我明白的。” “……” 沈祈眠好像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时屿问不出,只能去门边等,他诡异地开始紧张,也就五分钟左右,房间里的主灯频繁闪烁,最后彻底熄灭,他还没反应过来,已听见外面响起密集的声音:“好像电路出问题了,赶紧让人去检查,先维护监控和警报系统!” 下一刻,身边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沈祈眠就这样攥住时屿的手腕,拽他出去,匆匆忙忙跑去外面,一路躲躲藏藏,数不清变更了多少条路。 雨水极冷,密密麻麻打在身上有些痛,但沈祈眠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是时屿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唯一能够触碰到的存在。 没来由的,一阵心安。 沈祈眠语速颇快,“我知道一个地方,是整座别墅看守最薄弱的位置,而且有树挡着,他们应该看不到……还有,我把电路系统毁坏了,他们不会通过手环定位到你的位置……你相信我,我会送你安全出去的。” 他把话说得这么笃定,时屿却越来越心慌了,总觉得不太对,又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们很快赶到墙角旁,这里通常有十几个保镖看守,还好最近一直下雨,这些人也开始疏于职守,加上雨声就是最好的掩饰,终于能让沈祈眠钻到空子。 此处墙体脱落,可以增加摩擦力,通过旁边的树也能借力。 但操作起来依旧十分困难——那么高的围墙,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翻越? “快,时间不多了,速度快一点。”沈祈眠想让时屿踩着自己的膝盖上去,不断催促。 时屿选择用旁边那棵树借力,下雨天本就滑,这很需要技术含量,好多次险些功亏一篑,作为alpha,他的体力还算不错。 磨蹭一会儿终于摸到旁边墙体的顶端,手臂用力,艰难跨坐在墙头上,伸出手:“抓住我。” 距离很远,沈祈眠碰不到,只能轻轻抓着时屿裤脚,少年仰起头,苍白的脸颊上不止有雨水,似乎还有泪,他说:“时屿哥哥,到外面就要靠你自己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离开的,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好不好。” 时屿呼吸急促:“什么意思?” 他终于慢半拍地想明白——自始至终,沈祈眠说得都是:我要送你离开这里。而不是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方寸大乱。 “我会想办法帮你拖一段时间的,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记我。”沈祈眠缓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距离每每稍稍远一寸,都会带起时屿内心最深层的恐慌。直到沈祈眠转身离去。 也是在同一瞬间,‘扑通’一声,时屿从墙上一跃而下。 一念之差,他可以选择去外面,也可以回到这座牢笼。 很不幸的,他选择了后者。 漫天大雨中,时屿在后面紧紧抱住沈祈眠,呼吸沾了冷意。 “我说过的。”他声线颤抖:“我愿意为你留在这里。至少在想到两全的办法之前,我会一直陪你。” 时屿手臂在后面环住沈祈眠肩膀,少年尖削的下巴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蹭了蹭。 “又是我对不起你。”他对时屿如是说。 ** 一起回到别墅内部时,电路已经恢复。 迎面看到几个保镖与管事一起走过来,笑着用最阴冷的表情说:“小少爷,和我们过去一趟吧,老板等着见您呢。” 时屿用力攥住沈祈眠的手,身上竖起尖锐的刺,后者却很淡然,平静得过头。 “我知道了。” 时屿惊讶,他意识到,今晚的沈祈眠,同往常很不一样。 不再惊惧,不再惶惑,有种大不了就一死了之的决心。 -------------------- 讲个鬼故事:其实咩后悔了,突然不想让小鱼走,所以故意说那些煽情的话让他舍不得离开 (别催啦别催啦,回忆快结束啦,之后就是掉马了,周四见) 第39章 被骗滋味如何 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电路的事是沈祈眠动了手脚? 他们带沈祈眠走是想做什么,惩罚吗?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各种猜想在心里周而复始地往外冒,让时屿每分每刻都处于恐惧之中,从凌晨三点等到六点,期间在那些保镖的看守下和时应年打了一通电话。 时应年在那边苦涩地说:“你放心,我和上面的高层说好了,我帮完最后的忙就会让我回去,从今以后脱离这个公司,到时你也会离开那个鬼地方,这段时间你要保护好自己。” 时屿听完就笑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时应年还是这么天真,这种鬼话都敢信,他掌握内部那么多数据,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他没管会不会激怒那些在旁边看守的保镖,直言道:“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目前最好的结果就是捣毁这个公司,然后你被判刑,出来后再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意料之中的,那些保镖狠狠瞪时屿,压低声音警告。 “再胡说八道就把你扔进地下室去!” 倒是电话那头的时应年,情绪比这几个保镖还激动,像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你知道被判刑有多严重吗,我的人生会被毁了的!怎么不念我一点好,这事我自己有分寸,你别管了!” 许久不联系,才打一会儿电话就挂了,时屿把手机还回去,在几个保镖离开前询问:“沈祈眠什么时候回来?” 保镖把时屿打量一遍,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担心别人呢,先做好准备吧。” 他们没说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时屿也不想问,知道只会更糟心。 在将近早上七点时,房间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沈祈眠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没什么力气,连一抹笑都扯不出,就这样带着一身冷气坐在时屿身边,也不想讲话。 “喝点粥,刚才他们送来的。”时屿打开盖子,没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用羹匙盛起来一点往沈祈眠唇边递:“张口。” 沈祈眠轻轻摇头,宛如哑巴了。 时屿皱眉,把碗放回去,捏住沈祈眠下巴仔细查看,突然声音一沉:“张嘴。” 沈祈眠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照做,只张开一点点,很想蒙混过关,时屿没能让他如愿:“舌头伸出来。” 第47章 “……” 少年舌尖探出一点点,不敢再看时屿。 时屿清晰看到舌头上的伤痕,顿时冒火:“你咬舌了?想自尽?” “没有。”他说得理所当然:“就是想吓唬他们,咬得不重。” 因舌头上的伤,说话很难清楚,有些模糊。 时屿觉得沈祈眠应该是疯了。 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只说:“再伸出一点……伤口处理了吗?” “嗯。” 沈祈眠这下不再遮藏,也可以不用再心虚,能继续大张旗鼓地盯着时屿看,直到舌头感受到一缕风,是时屿往伤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哄小孩的把戏:“有没有好一点?” 从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几乎能感受时屿皮肤上的温度,沈祈眠目光顺着时屿的眉骨、鼻梁,一点点往下,才看一眼时屿的唇就慌乱地再次重新去凝视他的眼睛,不敢再乱瞟:“好多了。” 时屿好奇:“怎么感觉你心跳有点快。” “一直很快。” 只要碰到时屿,跳得快才是常态。 只有药物与时屿才可以改变它。 时屿正要说点什么,那扇门再次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几乎瞬间,沈祈眠用力抓住时屿的手,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 “和我们走吧。”保镖说。 时屿面不改色地点头,扶着小桌子站起来,沈祈眠的手仍不打算放开,保镖也已熟练靠近,将针管里的液体注入后颈,时屿闷哼一声,就快倒下,被保镖控制住。 很奇怪…… 明明上次被注射药物时,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可这一次更像部分视觉与感官被关了禁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甚至还能感觉到沈祈眠依旧没松开的手,唯独睁不开眼睛,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放手吧,你之前不是和老板说好了吗,两次注射,一次都不能少。”保镖轻笑着,颇为傲慢:“小少爷,老板说你做得很好,只能做一个实验体真是可惜了,以后你再好好表现,可能他会放你自由。” “闭嘴。”沈祈眠不耐烦地低声斥责,松开了手指:“滚吧,少在我这里胡说八道。” 两次注射,一次都不能少……是什么意思? 说好了又是什么意思? 时屿迟钝了许久,心中第一次产生这种疑惑——为什么这些人都叫沈祈眠小少爷,这个身份从何而来? 那个幕后老板对沈祈眠也十分熟悉,甚至认识他的母亲。 时屿意识到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隐约听到保镖嗤笑一声。 莫名的,有一种预感。 似乎保镖知道自己能听得到,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一般来讲,这种迷药药效能有四十多分钟,主要作用是减少麻烦,毕竟又有几个实验体会心甘情愿来这种地方,路上的挣扎必不可少。 被固定在床上后,还要再等待十几分钟。 对此刻的时屿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脚步声划破寂静的空间,即将来到床边。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就是时屿?” 管事笑笑:“是的,老板。” “意料之中,有副好看的皮囊。昨晚他原本可以离开的,居然还是留下了,那个小兔崽子果然有几分本事。” “小少爷长得好看……当然,主要还因为他是您的儿子,身上流着您的血。哪里能差呢。说起来,小少爷也是帮我们省了不少麻烦,不然这么一个重要的人质放进春景园,真是怕出麻烦——” “毕竟,只需要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麻烦,又何必辛苦那些手下劳神劳力?其他实验体都已经够忙活的了。” 一瞬间,时屿全身几乎僵硬,他怀疑是药物导致了自己不能呼吸,心脏阵阵痉挛。 沈祈眠……是幕后最大老板的,亲儿子? 这一定是他们故意的,想要挑拨离间。 可是。 真的是这样吗? 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听到这些对话,首先在心里浮现出的只有四个字。 果然如此。 许多画面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刻意被忽略的细节迸发而出,都是沈祈眠并不纯善的铁证。 陈难一开始的针对,到后来的恐惧。 那天隔壁的受害者去敲门找他,结果被沈祈眠一个眼神吓得仓惶逃离…… 还有,还有。 在凉亭里偷听到管事对幕后老板说:那个时屿也很配合,他似乎很信任小少爷。 包括刚才保镖和沈祈眠的谈话——以后你再好好表现,或许他可以放你自由。 所以,我是他离开这里的踏板吗?那些所谓的……被打了药,也是假的吗? 沈祈眠的痛是假的,而自己却在真心实意的心疼他。 到最后,时屿的身体已经彻底瘫软下去,他回想起初遇沈祈眠时的惊艳,现在看来或许也是安排好的,阳光照进来的角度、唇角的微笑、每一声哥哥,都是刻意为之。 而他就这样闭目塞听,直接走进圈套中,简直可笑又可耻。 怪不得陈难说:可惜真心错付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话的。 好一个真心错付。 “这件事他的确办得还不错,以后你告诉他,作为奖励,我可以考虑考虑,放他离开。”那人似乎没注意到时屿的反应,继续发号施令。 时屿已放弃挣扎,不再迫切地想要醒来,他恍惚听见那二人离开,换医生过来。 按照第一次的程序把药推进身体里,正好迷药的药效缓缓褪去,腺体的疼痛密密麻麻,几乎将他淹没,但似乎又没那么痛,和心里的伤比起来,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瞧瞧,这些年来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实验体,但大都不如你可怜。”医生不急着走,还有心思阴阳两句。 时屿睁眼,眼角一滴泪在顷刻间滑落,他问:“你们是没有麻药吗。” “当然有,但为什么要给你们用,看到你们这些实验体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你们想要昏睡却始终被迫清醒,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吗?” 时屿手指微微用力,抓住自己的衣服,半天没再出声。 想昏睡却被迫清醒。 的确,时屿此刻真是无比期盼自己可以闭上眼,永远不必再醒来。 这一次他想回去的心不再迫切,甚至有些害怕面对沈祈眠。 何苦这么杀人诛心。 甚至还要演一出帮自己离开的戏码,看到自己被迷惑到宁愿为了他留下来,是会更有成就感吗? 都到了这个份上,他最恨的居然还是:明明可以一直骗下去,那些人说话为什么不背着自己,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 沈祈眠是个精明的骗子,时屿自知一败涂地。 到走廊里,时屿盯着那扇门,迟迟没有进去,身靠墙壁,放任自己被这样的情绪吞没。 在疲惫与绝望的间隙里,他依旧在想,或许还有一点可能……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开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时屿全身紧绷,后知后觉意识到是旁边一个房间,时屿记得,那天他来找过自己,但又落荒而逃了。 此刻,那人正盯着他看,突然问:“要进来坐坐吗,我想对你说几句话。” 时屿目光淡淡的,没拒绝,对现在的他而言,只要不见沈祈眠,去哪里都可以。 时屿是被拽进去的。 春景园里就没几个正常人,其中也包括这位。 “我有办法可以逃出去,还能报警,但是需要有人配合,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他战战兢兢地盯着门,生怕有人在这时突然进来,说话还算有逻辑,速度奇快。 “你听我说——” “想要报警很难,而且警察根本就没有可以对这里进行搜查的证据,之前有人拼死逃出去,拿出他们做人体实验的证明,但是警察来之后,这些人迅速把违禁药品销毁了,用那些正规药品和官方证件打掩护。而且还会把那些受害者藏起来,只让一些精神不好的在外面接受盘查。” “他们都是被催眠过的,根本不会说出对他们不利的话,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可怕?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拿出更加实质性的证据!” 时屿没多大反应:“比如呢?” “比如,监控录像。” 时屿觉得他是真疯了,“怎么拿到,拷贝到哪里,难不成把电脑搬走?” “当然也是有办法的。”他在床底下摸了一阵,不知怎么翻出个u盘,他的亢奋与时屿的死感截然不同,“这是我从管事身上偷出来的,应该是他储存实验数据用的,你可以把监控录像拷贝到这个里面。” “然后呢,怎么送出去?怎么报警?” “警察知道春景园的位置,只是没有证据不敢再贸然出动而已,而且我也会被带出去做检查,到时我会拼尽一切逃出去,总得赌这一次吧!” 时屿没有及时给他答复,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第48章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所以你怎么不自己去拷贝监控录像。” “那不行!”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后退两步,方才清醒的意志荡然无存:“如果失败了……是会被折磨死的,说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上一个我找的人就是这样……死的,你明不明白?会死的!我冒着好大的风险才把u盘拿回来!” 这个人还真有意思,说他怕死,他敢偷u盘,还敢说愿意赌一次,去报警。 要说他勇敢,连去拷贝个监控录像都发怵。 时屿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人能成大事。 他直接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回答:“卫自恒。” “行。”时屿在伸手拿过u盘之前,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沈祈眠是什么人吗?” “沈、沈祈眠?他不是和你住一起吗?”很明显,卫自恒是想插科打诨,“我真不能说,他、他会……” “那你另请高明吧。” “他是林海安的亲儿子!这样总行了吧!林海安就是那个大老板,这样说够清楚吗?” 时屿已做不出多余表情,他们果然都知道。 他发出一声嗤笑。 这反应实在诡异,惹得卫自恒有点好奇,但还是先交代:“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不过你怎么是这个态度,你事先知道了?” 时屿不想废话,直接拿走u盘,偏偏卫自恒还在继续追问:“看来你是知道自己被骗了,怎么样,滋味如何?” 时屿没回答,快步走出房间。 不如何。 除了痛彻心扉外,还能如何呢? 时屿想扶着走廊的墙休息一会儿,还没过五分钟就听见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手肘被人轻轻扶住:“你没事吧?” 沈祈眠还在喘,应该是急着跑回来的。 被碰到的身体部位顿时僵硬,他侧目凝望沈祈眠的面庞,眼前的少年依旧如此无害,这样易碎的外表下,深藏着世上最残忍的灵魂,以及最歹毒的心肠。 时屿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你怎么是从外面回来的。” “时间到了你还没回来,所以我出去找你了,但是没找到,我很着急。”沈祈眠应该是舌头还在痛,但话说得很清晰。 时屿“嗯”了一声:“是吗,那还真是辛苦。” “你怎么怪怪的。”沈祈眠注意到时屿右手一直握着什么东西,很好奇,轻轻摸了下:“你拿的什——” 时屿条件反射地挥开沈祈眠那只手,后退一小步,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知道,自己一定演得很不好,可是面对这样的脸,面对自己前几天才意识到心意、且真心喜欢过的人,怎么可能平淡如水、无动于衷? “没什么。”时屿生硬地说:“回去吧,不用管我。” 他抬脚想往回走,前行几步就发现自己手臂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等回头,沈祈眠低涩的声音已传至耳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直信赖的朋友是你讨厌的人的孩子,你会怎么样?” 时屿依旧没有回头。 这句话,把他最后一点希冀打得粉碎。 他望着这条长廊的尽头,数次开口又临时忍回去,他怕自己隐藏不住声音里的哽咽,怕无法控制肩膀的颤抖。 直到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认命般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一字一句—— “我会恨不得他去死。” 第40章 不要总想起我 声音消散在偌大的空间内,接踵而至的,是身后人粗重的呼吸。 拇指指甲在食指掐出一弯深深的月牙,感到痛意才放开,他故意向沈祈眠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没、没什么。”沈祈眠顷刻间垂眼,避免与时屿对视:“我们回去吧。” 他加快脚步主动去推门,才推开一条缝隙,晃神的功夫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从房间冲出来,步履匆忙,脸色吓得煞白,一股烟似的逃走。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祈眠脚步声轻得几乎淹没在自己呼吸里,目光在床边停滞,肩部线条始终紧绷,但面容仍是平静的。 随后,望向依旧伫立在门口的时屿。 “他把小羊羔掐死了。” 时屿半天发不出声音,好似同样被人扼住喉咙,视野再度模糊。 他看到沈祈眠抱起身体尚存一丝柔软的动物,转身向外走,时屿下意识侧过身,替他拽开门。 外面还在下雨,已不如凌晨湍急。 脚步声越来越远,时屿后背重重靠上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凌晨三点时,他与沈祈眠在这里得拥抱那么紧密,到现在已物是人非。 狼狈地按住心口,迅速升腾而起的情绪快将他吞没,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肋骨随着剧烈的呼吸而颤抖。 在消化掉这些酸楚前,泪已决堤。 或许过去很久,他又靠着门休息几分钟才站直身体,反手打开门。 他顺手拿过走廊一角戳着的伞具,‘哗’的一声在雨幕中撑开,在院子里精准发现沈祈眠的背影——他手中握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固执地挖掘湿软的泥土。 少年察觉出本该落在身上的雨被隔开,抬起头,看到时屿的那一刻露出了然的眼神。 他轻启薄唇:“咩咩死了。” 时屿蹲下身去,他眼睛还是空洞的:“你还活着。” “不。” 沈祈眠把它放进去,重新拿起石头把坑填上,动作僵硬,仿佛在完成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工作。 他说:“或许我也早就死了,我从出生起,就已经死了。” 时屿长久地望着他,不再讲话。 ** 监察室在实验室旁边,每天都有专人盯着监控录像和警报系统,稍稍出现问题就会第一时间发现异常,时屿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晚上会放松警惕。 将近零点,时屿不出意料地失眠了,手指一下一下转动腕骨上的监视手环,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这时,旁边的位置似乎也动了一下,时屿感觉手臂被滚烫的皮肤轻碰,轻喘声钻进耳廓里:“时屿,我好像有些疼,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时屿猛地挪动身体往外侧躲,背对着他,但架不住温热的身体硬要往上贴,单薄的衣服无法隔断沈祈眠格外失控的心跳,与呼吸声紧密相连。 时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扒开沈祈眠的手臂,强撑着坐起来,伸手打开主灯,全身酸软,莫名焦躁。 怎么回事。 这是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哪怕只是清冷的花香也可以充满侵略意味,首次分化的alpha可能会触发缠结潮,信息素相较而言更加浓烈。 它是从沈祈眠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祈眠在分化。 领地意识是刻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时屿半天喘不过气,只能咬紧牙关。 如果放在今天之前,时屿或许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但现在他觉得什么事在沈祈眠身上发生都不为过,死死攥住对方手臂。 “能不能把信息素收一收。” 沈祈眠几乎神志不清,未必能听进去其他声音,只想抱时屿再紧一点,室内的信息素浓度逐渐升高,时屿无力地倒回去,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盛开在夏日的玉簪花香气,与本该诞生在冬天的寒雪交融。 就像信息素的主人一样,相互排斥。 “我好难受,时屿。”沈祈眠偏偏迎难而上,用薄唇去吻时屿的耳廓,缓缓后移,似乎是要寻找他的腺体:“时屿……” 时屿闷哼一声,再度重复:“控制好你的信息素。” “我不会。”沈祈眠很无措,滚烫的唇在时屿颈侧轻蹭,这么近的距离,惹得二者信息素更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你别怪我好不好,我真的不会。” “你他妈——” 这是时屿第一次在沈祈眠面前说脏话,可惜还没讲完就被用嘴巴堵住。 时屿用力挣扎,偏头躲开,迅速结束这个吻,胸腔中积压整整一天的郁火熊熊燃烧,转化为此刻的愤怒:“有病吧,你就算是易感期想找人交配,也不该是我,听到了吗。” 沈祈眠应该是没听到,接吻未遂,他又去重新转攻腺体,力道清缓,原本只用舌尖舔。弄,在时屿身体几乎瘫软之际,骤然灌以浓烈的信息素。 时屿无法自控地喘息着,想骂他两句,但只要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呻吟。 滚烫的吻还在持续往下,啃咬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隔着一层薄纱在锁骨轮廓处轻轻啃咬,反而增添几分色。情意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压在时屿身上。 时屿手臂收紧,用力环住沈祈眠脊背,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立刻松开几分,掌心顺着沈祈眠脊背不停往上游移,直到可以抚摸沈祈眠的脖颈。 第49章 时屿拼尽全力才把羞耻的声音咽回去:“放开,看清楚了,我是alpha.” 沈祈眠终于睁开他那双迷离而涣散的双眼,指腹朝着时屿的腺体压下去,换来后者一声轻颤。 “我知道的。”他低声呓语:“你是时屿。” 说完,眼底升起一层水雾,他本就不十分清醒,转而又陷入漫长的无助中:“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不难受。” “你别这样看我了,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可以闻到你的信息素了,我好开心。” 时屿眼角不争气地划下一抹泪。 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对自己的鄙夷。 脖颈略微抬起,主动轻吻沈祈眠下唇,牙齿在那里轻轻研磨,直到轻微用力,咬下去。 痛得沈祈眠轻颤,忍不住“嘶”了一声。 带着腥甜的血珠就这样落进时屿唇齿间,他细腻地吮。吸,直到身体因沈祈眠的血液而起了反应。 “我不觉得一个易感期的alpha上另一个alpha就可以减缓痛苦。”时屿说:“但你如果想试试——” 那就试吧。 时屿被淹没在新一轮的亲吻中,在药物中意乱情迷,衣领轻轻扯开,锁骨渡上一层粉色,全部理智都用来维系心跳与呼吸,直到身体骤然间传来疼痛。 在那短短一瞬,沈祈眠终于真正地清醒过来,瞳孔聚焦在时屿身上。 “对不起……” 时屿腰腹往上抬起几寸,足以让沈祈眠思绪再次变得浑浊。 这一夜过得极致靡乱,时屿隐约记得,自己身体并不是没有感受到欢愉。 可之后每每想起,居然只剩疼痛。 ** 从零点到凌晨三点,几乎从未间断。 时屿身上遍布斑驳吻痕,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沈祈眠后背也没好多少,指痕纵横交错,好在他呼吸声已陷入平缓,应该睡着了。 时屿强撑着坐起来一点,方才的身体活动让他身体滚烫,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贴上沈祈眠脖颈。 这样掐下去,他也会死吗?就像那只小羊一样,他会不会挣扎? 时屿在屏息凝神中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手指略微收紧,这个动作似乎惊扰到了睡梦中的人,少年睫毛轻颤一下,像新生的羽翼,好半天才睁开:“你怎么了。” 带着一点鼻音,完全不设防。 “没什么,你睡吧。”时屿收回手,声音冰冷,在这样的黑暗中,不必再逼迫自己露出天衣无缝的表情。 ——没有掐死他,只是因为没有退路。时屿一再这么想。 沈祈眠睡觉时爱抱别人的腰,单手环上去,手塞进时屿后背下,一抱就是整晚,今夜时屿身体一直僵硬,神经紧绷着不敢松懈,在能力之内竖起心防。 再度等待半个小时左右,时屿悄无声息地下床,在黑暗中摸到u盘,径直往外面去。 这个时间,走廊里一片漆黑,看守的人难得偷懒,听不到半点活人存在的痕迹。 穿过长长的小路和绿植,终于来到侧楼,这么危险的事,时屿竟然不觉得紧张,他认为自己现在就是一具被掏空情绪的躯壳,不配拥有喜怒哀乐,现在就算突然出现巡逻的人,他也不会有任何紧张。 电路被掐灭,整个别墅在黑夜中愈发死寂。 时屿往监测室那边走,用力攥紧u盘,正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怎么又停电了,外面不是没打雷吗,见鬼了?” 另一人说:“先出去看看吧,你问我,我又不是鬼!” 两人不耐烦地开门,拿着手电筒骂骂咧咧地往长廊尽头方向走去。 时屿第一时间挤进门,来到操作台前。指尖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重新亮起,直接插上u盘,寻找存放监控录像的文件夹。 他不需要拷贝太长的监控录像,只要有实验室里虐待实验体的画面就足够了。 时屿动作很快,眼看着进度已到92%,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偏偏在这时,室内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是线路已被接好。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屿几乎能根据声音测评出他们距离这扇门还有几步远,或许手指已经搭上门把手,只差拉开这最后一道工序。 在短暂的几秒钟里,时屿给自己想了无数条退路——如果时间实在来不及,或许可以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趁着他们不注意离开,过几天再找时间尝试。 但是,万一被发现了呢? 手指捏住u盘,才要拔出来,门外对讲机的声音突然越过门扉传进来。 “快!所有室内值班的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都过来一趟,这边有个人生命体征正在下降,门在里面卡住了!” 时屿听到几个保镖同时表示收到。 脚步声渐行渐远。 正好,屏幕显示拷贝进度即将达到100%,时屿点击鼠标,在文件夹里翻看,确认视频可以查看才点击“弹出u盘”按键,动作利落地拔掉u盘。 他没急着回去,趁着大部分人都在另一栋主楼,时屿再度断电,折返回去进入实验室,找到一次性塑封袋,将药瓶和一次性针头收进去,封得严严实实。 再度回到房间,时屿一眼发觉床上空无一人,他过去摸了摸,被子是凉的,应该离开好一会儿了。 身体这会儿终于感受到疼痛和疲惫,两个alpha做*有悖生理构造,无非是强行模拟正常的床上关系,痛才是常理,这阵儿放松下来,沈祈眠血液中的特殊作用又开始在身体里流窜,燥热感几乎渗进骨头里,让他轻微发抖。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刚才沈祈眠身体的温度、进入身体时的疼痛、腺体被灌进信息素的排斥…… 本该屈辱的,不是吗? 时屿在心里反复重申,他与沈祈眠注定昙花一现无法长久,相比而言,第二性别已是他们之间最小的障碍。 与自己身体对抗的过程太消耗体力,时屿皮肤再度蒙上一层薄汗,浑浑噩噩间,身边的位置下陷几寸,灼热的体温再度贴上自己后背,时屿下意识转身想抱他,都伸出手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即终止下一步的动作。 时屿感觉自己指尖被轻轻捏。住,下一刻,贴。上沈祈眠脖颈的皮肤。 不是想象中的细腻感,他摸。到粗糙的绷带,沈祈眠声音很轻,撒娇一样:“我受伤了。” 时屿扯回手,缩到被子里:“怎么弄的。” “不告诉你。”沈祈眠说。 爱说不说,时屿本就不关心,烦躁地闭上眼。 “你讨厌我了吗?”沈祈眠继续缠着他,喋喋不休:“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时屿用被子盖住脑袋,整个人往里面缩。 他无端想到一个词——同床异梦。 它通常用来形容夫妻,可自己与沈祈眠已是仇人。 时屿快被这点破血折磨疯了,意识时而朦胧时而清醒,心跳一次一次撞击肋骨,全身酸软。到了次日清晨才从药效的缝隙中艰难扒拉出一点微弱的理智。 衣服穿戴整齐才出门,把u盘和密封袋一一交给隔壁的严自恒。 他声音是倦怠的:“祝你成功。” 对方顿时欣喜得眼睛都睁大了,再三确认,“你可真厉害!居然一天晚上就搞定了,怪不得昨晚外面乱乱糟糟的,又是停电又是搞自杀……” “我走了。” 时屿讨厌听人讲废话。 “你放心,我这几天就会机会被带出去,我会尽力尝试的,你等我好消息!”他至少有点脑子,知道要压低声音。 时屿没接话,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可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开心不起来。 回到房间时,他看到沈祈眠也醒了,正弯腰收拾地板上的衣服,机械式地一件一件捡起来,他身上卫衣款式宽松,每次弯下腰都能顺着领口看到胸腹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后腰和脊背的位置应该会更多,时屿心里有种微妙的平衡感。 前前后后不超过五分钟,室内信息素又浓郁了几分,罪魁祸首倒是衣冠楚楚,相比起来,时屿反而是那个靡乱的人。 “你怎么突然怪怪的。”沈祈眠放下叠好的衣服,向时屿靠近,信息素迎面压过来,时屿呼吸短促,艰难扶着旁边的玻璃墙。 “你站住,离我远一点。” “你恨我吗,你是不是恨我分化成了alpha?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时屿一阵口干,仿佛处于真空的世界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周围环境无比陌生,迅速变形、扭曲,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隔着一层迷雾。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住,手心塞进什么东西,恍惚听沈祈眠说:“你剜掉我的腺体,这样我就再也不会有易感期了……这样你是不是就没那么恨我了,就肯和我讲话了?” 时屿不知道沈祈眠是从哪里拿到的水果刀,显然,他是早有预谋。 酸涩的眼睛轻眨,略微涣散,等视线重新聚焦,已见血液顺着腺体缓缓留下,顺着脖颈落在衣领,像是在纯白衣料上绽放的红色玫瑰,看着刺眼、闻着恶心。 第50章 他想抽回手,发现被纂得死紧,胸腔的痛意几乎爆裂开来,最后一点呼吸的能力也被掠夺。 惊惧之下,时屿在沈祈眠脸上甩下一巴掌,偌大的空间里短促响起‘啪——’的一声。 紧接着,水果刀应声落地。 “你赢了。”时屿说。 他找来药箱,处理伤口的程序机械而麻木,棉签在伤口用力按压,才几秒钟就敷衍地扔掉沾血的棉签,侧身去找找看有没有敷料。刚转身,一股猛力骤然扯住他的手臂,眩晕间后背已结结实实撞上厚重的玻璃墙。 灼热的吻落下来,在时屿唇瓣用力啃咬,身体还想贴得更紧,将时屿控制于身体与墙壁的缝隙之间,吻得投入,比昨晚在床上用力许多。 “时屿……”沈祈眠声音中夹杂着浓烈的请求意味:“你再看看我吧,好不好。” 时屿抿唇,视线从沈祈眠的眉骨往下移。 这张脸他已经来来回回看过许多次了,但现在再多看几眼也未尝不可,毕竟以后应该就再也见不到了。 “或者,你再叫一叫我的名字。”沈祈眠在得寸进尺。 时屿偏头,咬紧牙关,不愿出声。 沈祈眠不觉失望,但也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这次不再把时屿压在玻璃上吻,他手臂揽住时屿的腰,捞进怀里,踉跄着回到床边,就像很多情侣那样唇齿交缠,细密地亲吻身体,至少在此刻,对方的眼底只有自己一人。 这一次要持续得更久,首次分化的alpha,易感期总是会时间更长更失控,但在床上鬼混两三天这种事,绝不在时屿的预料之中。 他已感觉不到自己是个alpha,没有哪个alpha可以容忍身体沾着别人的味道。无论外面还是外面。 快被*透了。 以至于沈祈眠每次抱过来时,时屿都会下意识抖一下,想往旁边躲,对这种事沈祈眠还算有经验,他不会强硬地抱上去,而是用一个吻让时屿意乱情迷,引他主动迎合。 但是这一次,沈祈眠伸手强势地把时屿带回到怀里,伸手死死抱住他,仿佛用尽毕生力气,下巴在他颈窝轻蹭:“时屿,我好喜欢你啊,我再也不会像喜欢你这样去喜欢任何人了。” “你一定要记得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名字,好不好?” “以后你见到玉簪花,闻到玉簪花的香气,也可以想到我吗?你不要总想我,因为我会让你不开心;但是也不要一点都不想我,这样就太绝情了。” “我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我足够爱你,比如我唯独爱你。” “你理一理我吧,时屿,我就要走了。” 这番话像是突然突然触发了什么关键字,时屿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缓慢掀开一条缝隙,露出的小部分瞳孔仍旧涣散。 少年轻笑一声,夹杂几分滞涩:“如果有一天我可以离开这里获得自由……我会去看外面的广袤天地,然后去找你。” 时屿还处于茫然中,心脏却像是有预知能力,骤然紧缩。 “找我做什么。” 沈祈眠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之前的话:“时屿,我要走了,你也会很快离开这里的。” 时屿终于听出来了。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告别的意思。 时屿又问,你要去哪里。 沈祈眠不再回答,易感期过去,他身体又恢复以往清凉的温度,掌心贴在时屿后脖颈,闭眼吻上去,柔软到时屿又开始昏昏欲睡。 无关易感期,无关欲。念,沈祈眠吻得虔诚,最后落在时屿眉骨,后者早已深陷长梦。 时屿始终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身体被扶起来,似乎是沈祈眠在帮忙换衣服,折腾好一阵儿才重新盖好被子。 最后,关门声响起。 等时屿再度醒来时,已身在医院。 -------------------- 定错时啦,就当我是周六发的吧…… 第41章 对你只有恶心 时屿是被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刹那,以为是在做梦,这一切顺利得有些过了头,他原本以为一定会失败。 竟然有种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都来不及做心理准备的恐慌感,甚至想不起要开心。 陈秋秋杵在门口,手中紧紧攥住检查结果,声音一下变得尖锐:“你是说他被注射了药物!?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不报警就不会伤害他吗,那群人真是畜生!这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旁边的时应年正在安慰:“妈,你先别着急,先听医生把话说完……” “你闭嘴!”陈秋秋不耐烦地低斥,“还不都是怪你,但凡你当初多长个心眼,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 杂乱、刺耳、尖锐。 时屿之前很多次想离开春景园后,陈秋秋和时应年会是什么反应,反正和现在的场面差不多,以剧烈的矛盾为中心。 “孩子的情况没事,关于药物的情况不用太担心,最严重也就是以后易感期可能会对药物有抗性,这种症状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也会好起来,但是还有一个情况……” 医生语速明显慢下来,陈秋秋才放下的心再度高悬而起,“但是什么?” “……是这样,通过检查发现,他应该在这几天和alpha发生过性关系。” “这怎么可能?!” “等孩子醒来,家属可以好好和他沟通沟通,实在不行,可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免得出什么心理问题。” 接下来的声音就比较碎片了,隐约听见陈秋秋似乎在哭,嘴里说着埋怨的话,或许是因为外面人多,终于推门回来,脸上的泪都还没擦干。 “妈妈。”时屿没继续装睡,开口说了句话,他被自己微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喉咙里隐隐有几分痛意。 陈秋秋眼眶再次红了:“刚才我们在外面的谈话……” 时屿道:“我都听见了。” “那、那你,”陈秋秋又要忍不住泪,握住时屿的手:“你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吗,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你和妈妈说,不,到时可以去报案,强迫人发生关系肯定需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别怕……” “妈。” 时屿再次喊她,也有几分哽咽。 一直以来压抑的无助和恐慌在遇到亲人的关心时,像是瞬间有了突破口,他急切地想有个依靠,于是,几乎全然不设防地求助:“不是被强迫,妈,我不是被强迫,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我该怎么办?” 下一刻。 时屿肉眼可见地看到陈秋秋和时应年脸色变了,尤其是陈秋秋,噌的一下站起来,身体轻微发抖,半天才扯动唇角。 “你是开玩笑的,对吗?” 时屿想说我没有,但陈秋秋的反应让他不敢再开口。 陈秋秋咬紧牙关,几乎声嘶力竭:“你回答我!” 时屿抿唇,沉默了。 这个反应让陈秋秋彻底崩溃:“那个人是谁,警察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和林海安那个小儿子关在一起,是他对不对!” “你一定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毁了我们的家庭,你哥被迫给他们做事,但哪怕是被迫的也要判刑,这叫协同犯罪!可能要六七年才能出来,你怎么可以喜欢林海安的儿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时应年忙拉住陈秋秋,一直在劝,时屿才醒过来,可能神智还不清醒,先让他休息休息。 陈秋秋跌坐回椅子上,重新用力攥住时屿的手,短时间内迅速找到心理支撑,温柔得近乎诡异:“你只是生病了,那位医生说得对,这种事很容易让心理出问题,我带你去心理医院看看,好不好?实在不行就住一个月,先办休学手续。” ……心理医院? 时屿一度以为陈秋秋是在开玩笑,可是陈秋秋很坚定,眼睛直勾勾的,甚至有几分摄人。 不好的预感迅速从心里的土壤中冒出来,以至于慌不择言。 “我不喜欢他,刚才是我开玩笑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不行!”陈秋秋冷言道:“你去报案,把身体情况和警察说清楚,我陪你一起去,否则我不相信。” “时屿,你不要让我失望。” 或许时应年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些什么,只能跟着附和:“小鱼,过几天我可能就要……总之你要听妈的话,懂事一点,别太任性。” 出院那日,是个阴雨天。 他们还在当地,直接打个车就去了公安局。 夜色渐浓,半边肩膀被打湿,握着伞柄的手指也湿漉漉的,隔着皮肤、血肉与骨骼,雨水像是灌进心里,心底的陈伤泛起酸痛。 眼前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恍惚听见陈秋秋同民警说了什么,无非是什么“补充证据”和“强迫发生关系”之类的关键词。 直到民警叫时屿的名字。 “你是当事人对吧,你母亲说得话你有什么想反驳或者补充的吗?” 第51章 时屿想,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 掌心几乎抠出血色来,强逼着自己声音不会颤抖,像是个正常人一样凝视民警的眼睛,“是的,都是他逼迫我的,我讨厌他,恨不得他去死。” “他虐待我、报复我、欺凌我,践踏我的尊严和底线,最后,他玷污了我的清白。我希望法律能给我公平和正义。以上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没有一句假话。” 陈秋秋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民警微微颔首道:“好,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名字吧。” 时屿接过笔,眼睛扫过前面的笔录,眼底再度发热,他不知道签下之后,法律会不会真的给沈祈眠定罪。 他会被毁掉吗? 扪心自问,这件事完全是他的责任? 如果一定要定罪,自己的纵容又何尝不是一种罪名。 时屿迟迟无法落笔,笔尖在右下角的位置晕开一片深黑色笔迹,直到听到陈秋秋愤怒地喊:“时屿!” 民警忙道:“在被逼迫下签的字就算不得数了,而且提供虚假证据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陈秋秋愤怒地推门离去,所经之处带过一阵冷风,时屿放下笔,手臂撑着桌面才起身,紧随其后跟着一起走。 “哦对了,他也在这里,也是来补充证据的,要不要见一面?他就在隔壁房间。”民警在收拾散落开的文件时,随口提醒一句。 时屿肩线与脊背猛然僵直。 虽然民警没说这个“他”指的是谁,但时屿知道,他说的就是沈祈眠。 见一面吗? 那就见一面吧。时屿如是想。 可是又能说些什么呢,上次分开时,沈祈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期间这两天,他八成已经从警察那里了解了全部经过,包括监控录像是怎么来的,林氏药业是怎么毁的。 他们之间就这样,从单方面的仇恨,变成了互相敌对。 沈祈眠应该也有许多话想说,接下来的见面,无非就是互相伤害。 时屿苦思冥想,究竟该怎样做才能显得自己不算很狼狈? 推开隔壁的门,空调冷风正好朝着门口方向打过来,好似一瞬来到冬天,空调设置的温度似乎都与初见那天相同。 他看到沈祈眠正在签字,几天不见,他变化不大,身上穿了件浅色外套,扣子没系,脖颈依旧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 低垂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暗影,伴随着偶尔眼睛的眨动轻移。 时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许久才走进去,正好里面一位民警收好东西离开。 “沈祈眠。”时屿低声叫他的名字。 沈祈眠本能抬眸,对时屿的到来没有半点惊讶。 他应该听到了那些谈话,时屿心中想。 冷色光拢在沈祈眠身上,漆黑如墨的瞳孔颜色比平常浅淡几分,他动了动唇,目光似有几分缱绻:“我以为,至少最近,我们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怎么会呢。”时屿身体靠着桌子,一条腿微微屈起,“我还有话没来得及和你说。” “什么?” 时屿拇指指腹缓缓贴上沈祈眠下唇,那里被咬破的伤口还未痊愈,如今处于结痂状态中,他轻轻往下压,轻笑着:“你知道那天在床上,为什么我会咬你吗?” 沈祈眠摇头,此刻的他没什么思考能力,为数不多的心思都落在时屿的脸上,反应略显迟钝。 时屿靠近,在沈祈眠耳边呼吸几个来回才道:“因为我需要你的血,我不能太清醒,在清醒时与你做,我会觉得恶心。” 沈祈眠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住桌子边角。 “恶心?” “是啊,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对你都只有恶心而已。”时屿忍回眼泪:“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对你的好也都是假的,我只是想利用你、伤害你,你看,最后我果然成功了,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永远不会。” 沈祈眠漆黑的瞳孔顿时变得涣散,像是被迅速遮盖一层雾气,呼吸微重,半天才试图说些什么。 他的唇色比刚才还要更淡几分,一副苦苦支撑的模样:“和我做,真的很恶心吗?” 时屿收回手,“就这样吧,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不想再和你谈这个话题。” 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时屿只想快速逃离,作为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他认为自己发挥得已经超出水准。 手指摸到门把手,清晰听到沈祈眠站起来的声音:“时屿。” 时屿动作没停。 “时屿、哥哥……”沈祈眠声音逐渐弱下去。 不合时宜的。 时屿恍惚回到那个阳光正好一日,他们身上笼罩着光晕,他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你就算不叫我哥哥,我也会对你很好的。” 可惜,人总是不能对自己的话负一辈子责,那只是当下的承诺。时屿只是背影停滞几秒,没有回头。 在门合上之前,他隐约听到一点声音传出—— “能被你利用,我很开心,也很荣幸。” 这不是时屿想听的。 他感到厌烦,甚至疼痛。 往外走的每一步于时屿而言都格外沉重,他距离沈祈眠越来越远,是再也回不去的鸿沟。 有些人的相遇和分离都是注定好的,爱恨也是如此。 如果还放不下,岂不是枉费了那些伤人伤己的狠话。 此刻,每一滴雨水都像刀刃,将他们之间那些过往切割得干干净净,连带着,斩断所有未来。 ** 时屿唯独没想到,三天后居然会被陈秋秋骗到第一专科医院,接受漫长的“治疗”。 那是时屿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陈秋秋显然是事先查过资料,只凭借“爱上不该爱的人”这一点肯定是不能住院的,医生只会认为她有病。 所以她只能夸大事实:“我的孩子已经快被折磨疯了,我怀疑他有情感障碍,又或是斯德哥尔摩什么的。他还会产生幻觉,对……他经常说我们想要害他,无论如何都说不通!这种情况应该必须要住院的吧?” 心理和精神疾病很难用仪器这种客观方式来检查,目前临床上确诊的方式主要就是听家属阐述症状,以及看病程长短,还要再结合医生的经验。 其中第一种是最重要的。 换而言之,只要家属签个字,剩下的医院会安排好。 医生初步怀疑时屿是精神分裂。 医生最常问的话是:“最近有没有觉得家人想伤害你?或是其他幻觉?” 陈秋秋最常说的是:“你还喜欢那个人是吗,前几天你哥已经被带走了,我怎么能不恨!他们毁了我两个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我?你已经十九岁了,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时屿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而麻木的,直到一周后,终于忍不住问:“我喜欢过他就是不懂事了吗,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话音未落,脸颊骤然一痛,只有‘啪——’的一声回荡在耳边,伴随阵阵嗡鸣,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可以把陈秋秋气到涨红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时屿心无波澜。 他这段时间被强迫着吃了不少心理药物,这种药物基本都有一个特性——吃一段时间后会隔绝情绪,基本体会不到喜怒哀乐,如同傀儡,心里只剩麻木。 他摸了摸嘴角,直到嗡鸣声散去几分才道:“妈,我真的会恨你,你知不知道把我送到这里,病例上会怎么写,很有可能会影响我上大学甚至工作,它会跟着我一辈子。” 话音落下,又是一巴掌,同样都是右脸。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居然为了个外人恨我!” “你不要总是给我安排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我不是因为外人恨你,我是因为自己。” “都是借口,时屿,你真的太没良心了!” 那天的谈话,最后以这句定语为结束。 这是封闭医院,逃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慢慢时屿也懒得再挣扎。 在精神病院的生活相当无聊,虽然可以碰手机,但时屿根本不知道联系谁,幸好药物会让睡眠变得很好,最痛苦的大概是隔段时间一次的电休克疗法。 偶尔在大厅碰到好心的护士,会被好心地劝几句:“过段时间你就可以痊愈出院啦,大概就是等你认知被纠正过来的时候,别害怕。” 久而久之,时屿心里的疑问也变了。 开始他想的是,为什么喜欢沈祈眠就要被送到这里,喜欢是错的吗?那么,我该恨他吗? 到最后,问题已转变成——我真的爱他吗。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时屿选择自暴自弃,既然分不清,那就糊里糊涂地活着,反正都是没有未来的。 直到某日陈秋秋来医院看他,在时屿的平静中再度失控,正巧被过来查房的医生碰到,在护士的帮助下才安抚住情绪,时屿记得那天病房里所有东西都被摔得粉碎,他想,在自己崩溃之前,陈秋秋可能得先疯。 第52章 主治医生开始重新评估时屿的病情,他们怀疑作为家属,陈秋秋的话或许不可信。 第二天下午,护士长通知时屿,可以出院了。 陈秋秋那天问:“你不喜欢他了,是吗?” 时屿在身心俱疲中妥协,放弃与之作对,他弯唇回答。 “是的。”他说:“我不喜欢他。” 收拾好东西下楼,需要穿越长长的走廊,他所在楼层是三楼,从这个高度往下看,似乎隐约见到楼下栽种着一片玉簪花,已至初秋,花瓣有枯萎之态。 时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扶着窗台,隔着漫长的距离,似乎闻到玉簪花香,又联想到了不该想的人,深切的明白什么是睹物思人。 原来人的思想也可以不由己身。 泪水顷刻间涌出,种种情绪冲破药物伫立起的高墙,已汹涌之势侵占身体。 他腰背一点点弯下去,允许自己片刻的狼狈。 在那一天,他的认知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刻—— 让他心痛的、痛苦的、身不由己的。 从来都是爱。 秋风裹挟着落叶敲打高层的玻璃,一下,又一下。 抬眼时,已近黄昏。 时屿想去把窗帘拉上,手指暂且离开沈祈眠微凉的腕骨,还未完全抽离,尾指忽而被轻轻勾住,与此同时,病房里想起一声呢喃,很轻,只有两个字。 “时屿……” 而声音的主人,已缓慢睁开眼。 第42章 你要丢下我吗 时屿眼底涌起几分酸涩,似是从那个灾难的世界抽离的本能反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让他自以为是的坚强几乎坍塌。 但那只是短短一瞬的脆弱,顷刻间就可以重铸堡垒。 他起身靠近,直到可以感受沈祈眠的呼吸。随后用很轻的声音问:“怎么了?” 时屿眼睁睁地看着沈祈眠苏醒,又眼睁睁见到后者迅速闭上,阖目,装死。 有些莫名其妙,他没立刻拆穿这拙劣的演技,用湿润的棉签打湿沈祈眠嘴唇,这一点微弱触碰让沈祈眠睫毛明显颤抖。 时屿指腹轻轻蹭他过度湿润的下唇:“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依旧没有反应。 时屿作势要穿外套,“再骗我我就要走了。” 话音刚落下,沈祈眠眼睛一下睁开,漆黑的瞳孔中凝聚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还带着重伤后精神的倦怠。 他精准盯着时屿的方向,颇为难过,急促喘息几个来回才问:“你要丢下我吗?” 活祖宗。 衣服放回去,时屿不打算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转而伸手去摸沈祈眠额头的温度。 “现在觉得怎么样,麻药药效应该还没过,也打了止痛,应该不太疼吧?” 沈祈眠摇头。 “刚才怎么装睡?” “……怕你骂我。”沈祈眠声音很小,他才醒过来,说话没什么力气。 时屿一愣,淡淡地笑了,不达眼底。 不提还好,说到这个,心里开始噌噌冒火,中午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后怕将他吞没,他人生中很少有那样狼狈的时候。 就好像泪腺和沈祈眠绑定了,哪次都是为了他。 时屿忍不住当场算账。 “你也知道怕被我骂,你当时冲上来替我挡刀时怎么不多想想后果,万一捅上心脏怎么办,何况你怎么知道我躲不开,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沈祈眠垂眼,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重新投去视线,“我知道你大概可以躲开,但是万一呢,我不想看到你受伤,而且还是当着我的面。” “当着你的面又怎么了,沈祈眠,人要学会自私,你记住,别说我能躲开,就算躲不掉,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你不需要愧疚,也不需要有负罪感,爱自己没有错。” 舍己救人是一种美德,事实上,有许多人可以为了毫不相关的人忘记生死,社会上也需要这样的品格,它值得被歌颂。 作为医生,时屿承认,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同样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是他希望沈祈眠可以自私些,无论对谁。 “有没有听清我的话。”时屿喉咙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比刚才柔和不少。 沈祈眠动了动唇,才要说话,一股痒意莫名才喉咙里升起,他实在忍不住,轻轻咳几声。肩膀随着咳的动作微动,几声下去身体都僵住了,稍稍一动就要带起身体的疼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缓慢放松,但几秒钟后却咳得更加频繁,把刚调整好的呼吸频率彻底打碎,想忍住又控制不住。 他有些慌乱。 时屿的心跟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而起伏,伸手把被子掀开。 使用气道插管会对咽喉产生刺激,而气道黏膜非常敏感,很容易引发咳嗽。 问题是沈祈眠才做完手术,咳嗽时需要腹部发力,很有可能牵扯到伤口,疼痛在所难免。 他又是个怕疼的。 “你先等会儿。”消毒水和其他药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时屿打开他衣服下摆的几颗扣子,手指放在伤口边缘位置,“轻点咳,我帮你按住,减少牵拉。” 话是这么说,但微冷的手指突然摸上胃部,沈祈眠躯体骤然紧绷,这下痛得反而更真切。 咳嗽是本能,硬生生忍了将近十秒,现在终于可以继续咳,不适感迅速反扑上来,沈祈眠右手胡乱攥住时屿腕骨,在混乱中言语不清地低喃:“……还是……会有点痛。” 时屿半天才说:“过几天就好了。” 他指尖可以清晰感知到沈祈眠每次咳时腹部轻微的起伏,他痛到身体发抖,身体温度急速下降,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沈祈眠呼吸都在颤,不敢再正常呼吸。 平躺着呼吸容易憋闷,沈祈眠想翻个身侧躺着,他稍稍一动,时屿瞬间看出他的意图,迫切阻止道:“不许乱动,小心压到管子,好好躺着。” 沈祈眠老实了:“……对不起,习惯了。” 时屿看了一眼伤口上的敷料,还是干净的,没有渗血,至少伤口没崩开,不然又要受罪。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时屿用纸巾擦沈祈眠腹部薄肌上冒出来的一层不大明显的冷汗。 擦完腹肌又抽出来一张新的,擦沈祈眠脖颈,“我没生气,你说什么对不起。”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莽撞,让你长长记性。” 时屿这样埋怨着,食指微微弯曲,用骨节在沈祈眠额头上轻轻敲打一下。 正巧,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三声落下,来人已主动推门进来了。 ——正是中午刚出现过的季颂年。 他显然是换了一身衣服,里面穿着件白色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系,外面套着件黑色风衣,风衣带子松松垮垮地坠在后面,口罩摘了,换成一副半框眼镜,遮住多情又似无情的桃花眼。 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 还算温和,但总有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股不学无术的气质。 “我来得不是时候?”季颂年到时,时屿正在帮沈祈眠系衣服扣子,越着急越系不上。 “没有。” 时屿尽量当做无事发生。 沈祈眠看到季颂年时明显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来。” 季颂年在另一侧拉出张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椅子的扶手,架着腿,手指一下一下摩挲额角:“闲呗。谁知道就勤劳这一次,还当上电灯泡了。” 沈祈眠沉默,不搭理他了。 气氛都跟着安静下来。 时屿也重新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捏了捏沈祈眠骨节,想让他说几句话,毕竟自己和季颂年刚认识,实在没什么聊的,一直这么冷着确实尴尬。 最后实在没办法,时屿硬着头皮清清嗓子,被迫社交:“季医生面试结果还不错?” “应该不错,过段时间我就要去工作了,就不能给你们做电灯泡了。” 时屿噎住。 他现在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像有种恶趣味,就为了看自己和沈祈眠尴尬。 他又问:“你近视吗,中午时好像没戴眼镜。” “不怎么近视。”季颂年漫不经心地自夸,好像也知道是在恶心人,唇角的弧度都收不住了:“没办法,长太帅了需要用其他手段压一下颜值。而且下午去算了个命,说我最近命里犯桃花,我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祈眠动了动身体,默不作声地想往时屿那边挪几寸,时屿几时按住他肩膀,用眼神警告他不许乱动。 同时不忘接话:“没想到季医生还很迷信。” “怎么能叫迷信呢,还是很准的,下午就被压着去相了个亲。到这个年纪家里总是要逼着结婚的,这种事时医生应该也很有共鸣吧。” 时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祈眠实在忍不住打断:“跑什么火车,你分明就是近视,压什么颜值。” 第53章 季颂年“嘁”了一声,说句真没意思就起身往窗边走,像故意的:“天都黑了,帮你们把窗帘拉上,不用谢。” ……拉窗帘就拉窗帘,什么叫“帮你们”? 他分明就是想过去看夜景。 时屿把椅子往床头方向拽了拽,小声问:“现在还会觉得哪里疼吗。” 沈祈眠声音也不大,不答反问。 “如果我说没有哪里痛,你会直接把我丢在这里,然后直接回家吗?” “我就是——” 时屿才说几个字,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了,同样的三声,只是相比起来推门的动作没有那么果断,力道像试探。 时屿以为会是护士来采血,转头看了一眼,颇感惊讶:“你怎么会来?” 来人的表情颇为丧气,“下班时在门口和人打了一架,脖子受了点伤,来医院简单查查,顺便看看你怎么样。”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季颂年脊背骤然紧绷,侧目看向旁边的窗帘,像是在思考躲在里面的可行性。 “怎么会和人打架。”时屿拿了瓶矿泉水随手递给他。 “最近在做跟踪报道,惹到人了吧,突然来找茬。”说话间,南临余光扫到窗边似乎站了个人,他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怎么当回事。 可在垂目的刹那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瞬间停滞,连带着呼吸也短暂止住,好半天才重新抬眸,动作极慢,死死盯着那个清瘦而颀长的背影。 时屿以为他对沈祈眠的朋友好奇,继续硬着头皮道,“对了,给你介绍一下,那位是季医生,他——” “季颂年。” 不等时屿说完,南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一字一字的,尾音略微颤抖,酝酿着几分即将冲破伪装的情绪,他显然不大平静,仅仅三个字都能听出他与这个名字主人之间一定有纠缠的过往。 “季医生,叫你呢。”沈祈眠虽然没力气讲话,但人在做坏事时精力是无穷无尽的。 装了半天死的季颂年终于松开攥着窗帘的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盯着窗外夜景又看几秒才原路信步走回,在那期间像是在整理情绪。 病房里气氛是不尴尬了,开始飘散着一股苦情和修罗场的意味。 季颂年唇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周到得体:“好久不见。” 他主动伸出手,极有风度。 南临眼角微红,他没把手递过去,冷笑一声后,忍无可忍地转身离开。 时屿终于看出一点不对劲,想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季颂年显然不准备多说:“我也先走了。” “等等。”时屿道:“你可以先帮我照顾他吗,我要回去一趟。” 沈祈眠手指轻轻抓着被子,第一时间问:“那你还回来吗?” 时屿心想那不然呢。 没来得及回答沈祈眠,只见季颂年疲惫地再次扯了扯唇角,完全不似方才那么云淡风轻。 “当然可以,但是我现在要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打开门,季颂年想往楼梯口的方向走,没想到刚出去就正好撞上等在外面的南临,心里一惊,下意识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哪怕钻回病房也行。 没想到被一把薅住手腕,被迫前往固定方向。 -------------------- 下章再写一点副cp,之后再写副cp应该就是主cp完结之后了 第43章 总会觉得委屈 季颂年一路被拽到饮水间,南临开门力气很大,吓得正在接热水的几个路人齐刷刷往这边看,南临不在乎别人的目光,用力把人薅到窗边。 饮水间的窗只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季颂年靠着窗台乘凉,宛如一个哑巴。 南临则是靠着另一侧的盥洗台。 直到人全部走光。 这样的沉默像是要无止无休下去,季颂年好多次试图离开,每回都被南临拦住。 话是不说的,人是不让走的,气氛是尴尬的,季颂年现在是想死的。 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手指拿出一支,又找了一会儿工具,没找到。南临顺手掏出个打火机,主动靠过去,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吧嗒——’一声,打火机的盖子打开,火苗窜出。 南临脸上找不出任何表情,可他拿着打火机的手绝对在颤抖。 即将点燃烟的顶端时,季颂年攥住南临手腕,折腰吹灭火焰,只一瞬就松开,把烟放回去:“算了,在医院抽烟很没有公德心。” 南临道:“随你。” 他也过去,一个看外景,一个后背靠着窗台。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还随身带打火机。”季颂年问。 “不行吗,我不能学?” 季颂年冷笑,声音淡淡的,消散在夜风中。 南临额头就快贴上冰冷的玻璃,这声音几乎瞬间激起他心底的怒火,他转头瞪季颂年一眼:“你什么态度,我还没对你发脾气呢,当年劈腿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季颂年舔了舔后槽牙,直身想走,南临直接拽他回来,动作比前几次更不耐烦,直白地问:“这次回来留多久,之后还要再出国吗?” “不走了。”季颂年面视前方,全程与南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这次回国不单单是因为朋友,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认为长辈说得有理,到了年纪,总是要考虑结婚的。” 季颂年郑重其事地说:“我就要订婚了。” 南临万分震惊,更用力地攥住季颂年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样发出一声冷笑。 气氛终于还是变得剑拔弩张。 “订婚而已,结婚不是还可以离吗,反正你当年和我在一起时也劈腿过别人,这种事你应该很熟练了吧。”南临问:“要不要和我试试?” 季颂年不敢置信,“试什么,劈腿你吗,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怎么,有什么不可以。” 季颂年这回是真气笑了,强行抽回手,没什么情绪的双眼蒙上一层冷意,反唇相讥:“可是你有什么值得让我冒险的,就算要劈腿要找情人,我凭什么找你?因为你有一个无法被标记的腺体?这似乎不是可以引诱人的条件。很抱歉,我喜欢身心健全的omega,你显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南临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季颂年口中说出的。 他下眼睑内侧有一颗红色泪痣,现在颜色似乎又深几分,季颂年记得很清楚,他每次哭时泪水都会划过那里。 季颂年还是抬手了,冰冷的指尖从那里碾过去,将那滴还未落下的泪强行拭去,搓揉而过的皮肤泛着红色,声音柔下来:“别再和我藕断丝连了,临临。放彼此一条生路吧。” 南临如梦初醒,推开他肩膀想逃离,这次季颂年反客为主地拽他回来,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你还没回答我。” 南临胸口阵阵起伏,挣扎不开。 一瞬间,新生的眼泪顷刻滑落,衬得泪痣湿红。 季颂年愣住,一时哑然,力道渐渐松了,眼睁睁看着南临离开。 离开饮水间之前,他脚步微顿,一只手扶着门框,背对季颂年问:“如果我偏要藕断丝连呢。” 季颂年沉思片刻:“或许是因为断得还不够干净。” 回答他的,只有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 时屿一直在病房里等,结果季颂年没等回来,倒是医生与几位护士陆续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时屿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恐医,起身主动询问:“是检查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主治医生把结果拿给时屿看,“结果显示缺电解质,主要还是缺钾,接下来需要通过输液把缺的电解质补一补,症状能缓解得快些,病人应该对这种药物没有过敏史吧?” 时屿唇色明显一白,手指用力攥住检查结果边角,半天才问沈祈眠:“有吗。” 沈祈眠摇头,没说话。 时屿问:“现在就输吗。” “对,就现在,几个小时就结束了,没什么事,家属也不用紧张。” 都这个时候了,时屿没什么心思纠正家不家属这种没有意义的称呼。 护士推着药物过来,挂上一袋氯化钾,沈祈眠用的是留置针,扎针时不怎么痛,沈祈眠没怎么放心上,好奇地问:“你好紧张,输个液而已。” 时屿欲言又止,只说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护士把输液速度调得很慢,半天才落一滴,临走前交代:“记得不要自己调整,太快会心悸,血管也受不了。” 沈祈眠觉得时屿对这种药很有敬畏心。 很快,他明白了这种敬畏心从何而来。 一开始是手背的皮肤隐隐作痛,所有痛楚都集中在局部,沈祈眠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没多久,整条手臂都要痛断了,像是有刀子在血管上用力切割。 是持续性的,又似乎正在加剧,每次新的液体滴落下来,沈祈眠便惊觉比前一秒更痛。 第54章 药液如同正在腐蚀血管,跟随那些蚀骨的疼痛,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血管纹路,屏气凝神间恍惚听到每一次心跳,敲打着肋骨,震得头晕目眩。 刺痛、钝痛、绞痛、切割痛…… 全部糅合在一起,又酸又胀,沈祈眠咬紧牙关,在时屿问起是不是开始疼了时,轻轻点头,他觉得自己快被痛到残废了,血管如同被撕裂。 堪称人间酷刑。 时屿抿唇,绕到另一边,顺着血管走向揉捏沈祈眠手臂,“帮你揉一揉,会好很多。” 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沈祈眠瑟缩着躲开:“还是别碰了……” 说不清有没有舒服一点,碰过的位置带过一阵酥麻,沈祈眠蜷了蜷手指,半天才问:“可以不输这个吗。” 时屿动作一顿,尝试触碰沈祈眠指根,才刚碰上,沈祈眠脸色瞬时一变,喉咙里发出几声压不住的轻喘:“……疼……手指疼。” 时屿起身想离开一下,搭在沈祈眠腕骨上的手指挪开,处于情绪脆弱中的沈祈眠分析能力离家出走,只知道时屿要走了,下意识想去抓他指尖。 可那边手臂根本抬不起来,稍稍一动便痛到痉挛,在喘息中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 “时屿……”沈祈眠意识不清,眼神有些迷离,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最后的求救。 “我去准备一条毛巾,你别乱动,热敷会好一点。”时屿才看他一眼就被吓到了,皱着眉语速飞快地解释。 沈祈眠将信将疑,很快身体的疼痛让他没有精力再想这些,眼睛盯着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氯化钾,视线蒙上少许雾气。 直到时屿去而复返,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时屿帮忙轻轻把袖子撸上去,手指不可避免地按到血管边缘皮肤,沈祈眠本能要躲,唇色渐白,脸上血色尽失。 时屿把湿热的毛巾放在沈祈眠手臂上,一点点摊开,“输钾就是会很痛,我看过很多人输这个药痛哭的,相比来说你已经很坚强了。” 沈祈眠轻眨酸涩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觉得我娇气,小题大做。” “想得真多。”时屿又把药速调慢一点:“疼了就说,虽然我听了也帮不到你,但总比忍在心里好。心里憋闷久了,总会觉得委屈。” 沈祈眠说:“我不委屈,我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只要是为了你,无论如何都甘愿。但是你能今晚不走吗,你如果走了,我可能还会更痛一点,万一挺不过今晚——” “胡说八道。”时屿心口堵得慌,移动毛巾位置,“就是输个钾,不至于这么严重,过几天就出院了。” 沈祈眠说了声我知道,“你今天好温柔,如果换到平常,你一定会骂我。” 时屿啧了声:“我刚才没骂你吗,我是夸你呢?夸你见义有为,社会好青年,再给你送面锦旗?” 沈祈眠:“……” 时屿继续:“可能还要输三个小时,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沈祈眠手臂微动,想去握时屿腕骨,但他现在的手指稍微动一下就直痛,何况是收紧五指这种高难度动作。 他折腾半天,最后也只能垂落下去,小臂微不可察地轻颤,重新搭在病床边缘,十分挫败。 “好多了,都不怎么疼了。”他说。 又开始胡说八道。 时屿看出沈祈眠的心思,他不敢碰沈祈眠手指,只能把手塞进他掌心下面,用指腹轻轻摩挲沈祈眠掌心的皮肤,像安抚:“闭眼睛休息会儿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折腾能有半个多小时,季颂年可算是从外面回来了,脸色阴沉,可见是不大顺心,但还记得答应好的事:“还需要我在这里看着吗?” 时屿纠结片刻,还是拒绝了,“他在输钾,有点难熬,我要陪陪他,回去的事可以明天再说,你明天还可以再过来吗?” 时屿已精准判断出沈祈眠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在那之前补充道:“我回去只是取几件衣服,不是跑路了。” 这话显然是单独说给沈祈眠听的。 病中的人很脆弱,爱胡思乱想,谁知道他脑补了多少个版本。 沈祈眠终于放心,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季颂年:“你可以走了。” 季颂年:“……那我还就偏偏不走了。” 不走正好。时屿难得八卦一次,好奇地问:“季医生,你和我朋友是不是认识,谈过?” 季颂年立刻装模作样地看时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居然这么晚了,我先回家,明天再来。” 第44章 如果我求你呢 出于礼貌,时屿主动把季颂年送到病房门口,让他路上小心,顺便订好明天来医院的时间。季颂年潇洒地挥手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一转身就看到沈祈眠仍旧在和氯化钾作对,已经痛得呼吸都成问题,偏偏还要试图抬起那只手,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绯红,是脸上唯一一抹颜色。 时屿站在原地,半天不敢动,也不敢细看,做了这么多年医生,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麻木,才发现原来还存在能一而再刺痛他的东西。 “好好躺着,别总是乱动。”时屿故作冷静,回到床边第一件事就是挪走搭在沈祈眠手臂上的毛巾,拿去再过一遍热水,他猜想自己背影应该有些狼狈。 vip病房里有单独的洗手间,时屿顺手带上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好像很冰,以至于冷水冲过手指时体感竟然都是温热的。 他闻了闻湿漉漉的手指,明明已经清洗过很多次了,他却仍旧觉得有股无法抹去的血腥味。 等待沈祈眠醒来期间的紧张逐渐散去,现在只剩后怕,或许这一切足够成为噩梦中的新画面。 把水温调成热的,时屿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面不改色地拧出来,开门原路返回。 沈祈眠像是已经等很久了,时屿才出现,他便忍不住问:“可不可以把输液速度调得快一点,现在好慢,我想让它快一点滴完。” 时屿想都没想,“不行,这是氯化钾,调得太快身体受不了。” “不是那种特别特别快的,稍微快一点点就好,行吗?” “完全不行。”时屿这次比刚才还要更加坚定,不容商榷,油盐不进。 “可是它……” 时屿动作很温柔,生怕不小心按到沈祈眠表层的皮肤和藏在下面的血管,中途就快屏住呼吸,但不影响声音中的无情:“说不行就是不行,再问我就要生气了。” 沈祈眠手指微动,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如果求你呢?真的很痛,我想快点输完。” 时屿心里难受,赌气一般,“你别求我。” “我就要求你。”沈祈眠这次说得一板一眼,语速放慢:“我求你了,小鱼哥哥……” 时屿脑袋里嗡嗡的响,手指蜷缩,恍惚之下忘记控制手里的力道,猝然间听到沈祈眠发出“嘶”的一声,下意识想躲开,这一动牵扯到手臂开始大面积疼痛,几乎痉挛,时屿吓了一跳,忙松开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这一阵痛过去。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无能为力,包括现在。 时屿说:“调整药物速度这种事我没有做决定的权利,我毕竟不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可以帮你按铃,你去和她说吧。” 沈祈眠松了口气,很快笑了一下,故意道:“谢谢小鱼哥哥。” 时屿自觉被他玩得团团转,有些恼怒,过去按完铃才说:“不要这样叫我,会很暧昧,像撒娇。” “你不喜欢吗?” “你怎么——”时屿被问得脸直烧,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不懂一点人情世故,永远这么直白,和十七岁时相比没有半点变化。 时屿被迫回答这个问题,幸好这时候医生赶过来了,照例询问出了什么状况,时屿终于获救,安心轻靠旁边的柜子:“你和医生说吧。” 对别人讲话,沈祈眠要正经许多,合理说出自己的诉求,但也是得寸进尺的,医生把输液速度调快后,他试图问:“可不可以再快些?” 答案当然是想都别想。 和时屿尚且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面对冷血无情的医生就真只有被安排的份了。 这个过程时屿没有掺和,全程沉默,只有在医生走的时候叮嘱他要看着点有不良反应立刻找护士时,回了声我知道。 调快速度一定会更痛,沈祈眠这完全是早死早托生的思想,时屿隔半分钟就要问一次还能不能受得了,这回沈祈眠倒不说话了,问什么都只点头。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时屿心里这么吐槽,再度伸手去碰沈祈眠额头,“实在不舒服要说,不能和身体较劲,也别太犟,硬挺着反而更严重。” 掌心碰到沈祈眠时,沈祈眠明显一抖,痛哼一声,评价道:“你的手好冰。” “哦。”时屿抿唇,顺便把手放在沈祈眠脖颈里,贴一下才分开,凉得后者本能要蜷缩身体,动得这一下像是牵扯到伤口,让他心跳骤然加速,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变成隐忍的闷哼。 第55章 他似乎还有些恶心,强撑着要翻身抵在床边干呕,按都按不住,折腾半天什么都吐不出。 时屿吓了一跳,轻轻拍沈祈眠后背,这个季节的衣服很薄,他能清晰感受到沈祈眠身体与骨骼的起伏,时屿手臂力道想收紧些又不敢,不知怎么自己呼吸也被带得失调。 直到心电监测仪发出滴滴几声,是警报。 时屿几乎方寸大乱,逼着沈祈眠赶紧躺回去。 他掀开被子想看伤口,意外发现沈祈眠按住的位置根本就不是伤口,而是心脏。 时屿瞬间明白了什么,顾不上叫护士,立刻绕过去把输液速度调回之前的,拿过抱枕垫在沈祈眠一边肩膀底下,让他尽量侧身,心脏不至于那么难受。 时屿用力攥住沈祈眠左手,他们体温都极冷,完全不能给对方暖手,时屿用纸巾擦沈祈眠额头和鼻梁上的汗,疲惫地问:“是不是吓到了?” 沈祈眠阖目,半天才睁开,“还好吧……我没什么怕的,你没被吓到就好。” 他转而握住时屿手腕,往自己这边拽,直到隔着衣服贴上剧烈跳动的心脏,什么话都不说,没有理由,没有目的。 时屿只觉掌心发麻,再次想到从前在春景园时的相互依靠,也是这样,沈祈眠按着他的手感受心脏跳动。 那是活着的铁证。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时屿在等,等自己和沈祈眠的心率一起慢下来,在这个过程中艰难承认,自己的确要被吓死了。 折腾这么久,药倒是下去不少。 时屿抽回手,回到另一侧去,疲惫感来得猝不及防,不想说话也不想给出任何回应,只想趴在床边休息一会儿。 他额头抵在小臂。明明心脏已经恢复正常,可还是有些疼, “你怎么了。”沈祈眠想与他交流,手抬起来一点,僵硬的手想玩弄时屿柔软的发丝,不出半分钟就无力地垂下去,颇有种给了机会但掌握不好的心碎感,“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时屿手指用力抓住被子,半天才喘出一口气,随后呼吸频率变得异常频繁。 沈祈眠提出:“你坐在我右手这边吧,这样就可以握你的手了,我想碰到你。” 时屿压根不搭理。 慢慢沈祈眠也不再没话找话,顾不上痛,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 直到一个小时后,输液结束。 针是时屿给拔的,他起来时眼睛很红,眼底深处有几分湿润,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耐心说:“你睡吧,我陪着你。” “开灯睡不着,能关掉吗?”沈祈眠问。 “但你怕黑。” “如果能摸到你的手,我就不怕黑了。” “……” 灯的开关在门口,时屿过去关上,回床位的这段路打开手机,坐回到床边,主动把手递过去,什么都没说,沈祈眠立刻轻轻握住,“医院是有陪护病房的吧,这样过一晚会很累。” 时屿:“我没力气讲话了,你也快睡吧。” 沈祈眠只说“好”,将手指放入时屿指缝里,如愿闭上双目。 医院的夜晚不算安静,走廊里经常有人小声说话,或是工作人员路过的声音,对时屿这种入睡困难的人来说,趴在床边睡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好在他值班习惯了,一晚不睡觉是经常的事,倒也不觉得难熬。 到凌晨一点,时屿小心翼翼掰开沈祈眠手指,想让一直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分离,过程还算顺利,他撑着扶手起身,才要转身,下一刻腕骨便被用力攥住,黑暗中沈祈眠的声音异常清晰,半点不像刚醒过来的样子:“你要去哪里。” “你被我吵醒了还是根本没睡?”时屿问道。但没得到答案,只能好脾气地回答:“只是去一下洗手间,很快就回来,你继续睡吧。” 时屿说话算话,很快就在黑暗中回到床边,不忘帮沈祈眠掖好被角,才坐下就听见他说:“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生病也很好。” 时屿在黑暗中拍了一下沈祈眠手心,力道不轻:“天天胡说八道什么。” 沈祈眠没躲,还锲而不舍地主动摸回去,“你会很生气吗?” 时屿以为他问得是,他这样诅咒自己会不会生气,一句“不然呢”就要说出口,没想到沈祈眠很快就补充下去,声音中有极易捕捉的神伤。 他说:“毕竟你那天才说以后再也不想看到我了,你想让我放过你,结果没过几天我就帮你挡了一刀,害你现在被迫在这里照顾我,像是道德绑架。” “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不想和你一刀两断,你现在应该没有在心里骂我吧?” 时屿咬紧牙关,再次想起意外发生时,那一瞬间的恐惧,无论怎么安慰自己,终究逃不过一个事实。 沈祈眠是为自己来的,他现在受伤,自己有推不开的责任。 如果非要寻找源头…… 那天但凡没有争吵过,也就不必寻找借口说要见沈祈眠一面,他当然也就不会来医院,时屿自认难辞其咎。 时屿半天才压下那些情绪。 “我没有生气,那些易感期时发生的事,你就全都忘了吧,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吗?”沈祈眠不信,忍不住刨根问底,“还是说,你现在只是安慰我,等出院后,你还是会和我划清界限?” 时屿心中微痛,自知没有其他选择。 深陷其中会害了以后的自己。 而恶语相向,会伤害现在的沈祈眠。 他发现自己似乎又开始进退两难,无法做出选择。 心底一丝苦涩开始泛滥,时屿声音很轻,与其说回答沈祈眠,倒不如说是安慰自己的。 “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等出院以后再说吧。” -------------------- 无奖竞猜之小鱼趴那么久干嘛了,有没有偷偷哭()!再次提醒,如果开了自动订阅赶紧关一关呀,免得我之后 万一心血来潮发了几万字的副cp……吨吨吨嗷呜一口吞走你们的玉佩 第45章 从没想过未来 第二天季颂年比约定好的时间晚到半个多小时。 一夜过去,血管痛得没有昨晚那么严重了,不然一直这么下去迟早要静脉炎,时屿正轻揉沈祈眠手指指根,不让他躲。 不知道是不是打针打的,皮肤下的血管脉络似乎更清晰了,泛着青色,像埋藏在皮肤下的青线。 见季颂年进来,时屿起身去拿手机,穿外套时问:“你有什么要我带过来的吗,衣服或是日用品。” 季颂年提醒:“带几件外套来吧,最近入秋,外面很凉,过段时间出院可能会更冷。” 时屿点头,“有道理。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电脑。”沈祈眠深思熟虑后,谨慎地给出一个答案:“能帮我把电脑拿来吗?” 时屿直接拒绝,不可能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商量余地。 “为什么不行。”他不死心地问。 “你现在甚至不能坐起来,要电脑有什么用,当然——” “你如果一定想要也不是不行。”时屿对这种事不算很擅长,何况还有外人在,他脸上直发热,硬逼着自己说:“我和电脑,你可以选一个。” 这回沈祈眠是真的挫败了:“……那我当然要你。” 时屿松了口气,掏出手机,也试图用这些无意义的动作缓解尴尬,顺便给脸部降温。 “你家密码是什么,我记一下。” 他在找备忘录功能,还没点开,屏幕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自动跳转到来电显示界面,机身有节奏地振动起来,伴随着铃声,时屿吓了一跳,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点击接听。 人声在这片空间里突兀响起,声音里透着焦躁,“时屿,昨天的新闻怎么回事,我们给你打了那么多通——” 没等对方说完,时屿直接挂了,继续翻找备忘录,故作淡定,只当那是个不重要的插曲:“你说吧。” 沈祈眠又想了将近半分钟,“123123,应该是这个,我都用指纹。” “行。”时屿没记,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密码也没有专门记录的必要,手机放起来便向他们告别:“那我走了,季医生,他就托付给你了,辛苦你照顾好他。” 季颂年微微颔首:“放心吧。” 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在离开病房的前一刻,沈祈眠轻轻攥住被子,忍不住开口:“等等。” “怎么了?” 才到门口,时屿手机再次响起,他这次没接也没挂,只是调成静音模式:“你说。” 沈祈眠说:“帮我把药也拿着吧,床头柜的抽屉和客厅茶几上应该都有。” 时屿用力攥住扶手,不动声色地说了声“好”。 很快,门被关上。 沈祈眠的心仿佛也被带走了,空落落的,像被钝刀反复磨。 “他家人不会知道时屿是在照顾我了吧,是记者拍到的吗?” 第56章 季颂年打了个哈欠,不大上心的模样:“不是记者拍到的,当时那么多路人,各种视角的都有,已经在网上火好几波了,人家想看不到都难。” “……所以他家人才会给他打电话,万一不让他再过来了怎么办。” 季颂年无语,“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放心吧,他会回来的。” 季颂年的态度云淡风轻,不知疾苦,沈祈眠愈发看他不顺眼,故意给人添堵:“南临是你前任吧。” 他不说话了。 沈祈眠继续说:“我记得他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迟温。”季颂年这次接话倒快:“我猜得对吗?” “你知道他?所以你们是因为这个人分手的。” “有些恋爱谈起来,看起来是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却在他朋友那边是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很没意思。不过平心而论,分手和迟温关系不大,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比如理念不和。成年人的世界里,爱情很复杂,不像你。” 他深谙说话的艺术,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又引回到沈祈眠身上,沈祈眠本能反问:“我怎么了。” 季颂年淡淡笑了,靠着椅背,支起二郎腿,眼底是可以看穿一切的了然与通透:“不像你,你是根本就没想过负责吧。” “我怎么就没想负责了。” “那我直说了,你回国之前说想见时屿,虽然我不会读心术,但以我们相识多年的交情,足矣猜出,你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至于后面为什么改变主意了,我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你最近身体状况还不算太糟糕,不至于让你不惜以死来结束身体的痛苦;又或是你足够喜欢他,喜欢到想要为了他好好活着,但是我依旧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沈祈眠呼吸猛然急促几分,问他:“什么可能?” “你和时屿纠缠这么久,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和他有未来,是这样吗?” “在你看来,无论你怎么努力,时屿都不会喜欢你,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顾及,甚至可以任性地撩拨他,和他纠缠不休。” “或许我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为死前最后的放纵?” “最后,你依旧可以走上那条你设想了很久的路。” 那条路,依旧是死亡。 在他们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沈祈眠始终是个从一而终、不改初心的人。 沈祈眠顿住呼吸,第一次发现自己讨厌和季颂年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每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 敲得他肋骨生疼。 ——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和他有未来。 ——是这样吗? 沈祈眠很难给出回答,也很难说“不是”。 一直以来隐秘的心思被这样直白地说出口,沈祈眠心底蔓延出无边的憋闷,甚至有几分生气。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是,又不完全是这样。 沈祈眠回过神来,空洞地为自己解释:“可是慢慢和他相处下来,我是真的很想为他活下去……虽然我知道他不需要,虽然我,确实,没有想过太长远的未来。” 季颂年再度叹气,说话时带着些语重心长的口吻:“你每次自杀失败,醒过来后都说以后一定好好活着,但总是食言。这一次,但愿你能做到。” “而且我建议你不要太探究过去的记忆,沈阿姨说得很对,你之所以痛苦,或许就是因为记忆力太好。恢复记忆不单单会想起从前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里的。人活着,糊涂点不一定就是坏事。” 沈祈眠闭上眼,被迫接受一碗毒鸡汤。 他有些想时屿了。 至少时屿不会像他们一样,恨不得每天重申一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能寻死。 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化身进阶版的心理医生,就好像谁都能轻而易举看透他。 沈祈眠记忆已经很差了,但每次自杀时的疼痛都清晰烙印在脑子里,比自杀更痛的,是第二天照旧会睁开的双眼。 又没死成,又是一次徒劳。 总是这样,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作为一个成年人,竟然连选择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有些时候,心中很难不生出几分怨怼。 但如果没有他们的阻止,或许自己就不会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时屿了。 心底的苦闷快被化解得干净,他问季颂年:“我记性不好,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但不还是自杀了那么多次?事实证明,就算清空记忆也解决不了心理和精神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jasper说,是因为你每次发病时,心理上会把当时的疼痛和幼年的经历联系在一起,所以会在在发病时会求死。但如果没有失忆,你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研究怎么结束生命。” “……算了。”沈祈眠听得口中发苦,“反正你们总能找出何时的理由来解释这些悖论。” 他不愿意再继续这方面的话题,目光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手臂不敢抬太高,尝试动一下就放弃了,只好向季颂年求助,“可以把手机给我吗。” 季颂年起身去拿,不小心碰到旁边一个精致的盒子,就这么从床头柜掉下去,还好在半空中被接住。 沈祈眠正好看到。 他记得,这是自己挑选的盒子,里面装着时屿的机械表,现在盒子的边角沾了一点血色,已干涸。 “帮我把表拿出来。”沈祈眠道:“谢谢。” 季颂年打开盒子,直接把机械表放在被子上,沈祈眠尝试拿起来,金属在手中冰冰凉凉,但它一定曾经沾染过时屿的体温。这样想,沈祈眠五指收紧些,指腹自表盘摩挲而过。 “对了,我还要提醒你。”季颂年已经习惯他动不动就走神的作风,但提及正事,语气变得史无前例的严肃。 他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时屿面前发病。万一他把你送去检查腺体,顺便看到检查结果,你们之间就彻底没希望了。” “这种事情,很难解释得清。” 沈祈眠恍惚着摸了摸自己腺体,刚碰过腕表的手指还残存着几分冷意,他摸到一道明显的伤痕,稍稍一按,酸痛感就要将他吞没。 “我知道。”沈祈眠垂眼。 “如果时屿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恶心。”他失魂落魄地说:“所以我不会让他发现的。永远不会。” -------------------- 下次更新,周一和周三,凌晨。 第46章 会让你为难吗 提到伤心事,沈祈眠沉默下来,半天没怎么讲话,始终爱搭不理的。 季颂年已经习惯,一直给沈祈眠做心理疏导,不像是腺体医生,倒更像心理医生,说起毒鸡汤来完全不需要打草稿,就快上升到哲学的层面上,完全可以去开讲座的程度。 最后话题才又回到腺体上,他笃定地安慰沈祈眠:“你之前是被打了很多药,但还可以控制得住,你如果觉得腺体痛,或是有发病前兆,一定要告诉我们。” 闻言,沈祈眠向季颂年投去冰冷的目光,似有几分嘲弄。 “告诉你们,然后呢?”沈祈眠问:“再把我带去见jasper,让他给我催眠?每发病一次就催眠一次,不累吗。” 季颂年惊了一瞬,“我以为你……” “以为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原本只是试探,但现在看季颂年的反应,已经足够证实这一猜测。 他了解过催眠这一治疗手段,它只能暂时压制,并非永久清除记忆,而被压抑的痛苦记忆和情感很有可能在特定情境下重新浮现。 当相似的痛感传达至感官时,大脑会自动唤醒与之绑定的过往记忆和情绪。 所以,之前应该每次发病记起一些过去,就会再被催眠一次。 催眠让他不记得遥远的过去。 治疗情绪的药物让他不记得近期的具体经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 手指微蜷,再次用力握住表盘,他说:“替我转告我妈,如果这次我可以想起来——” “我不想再遗忘了。我是一个人,不是任由他们修改的数字机器。” 季颂年一时哑然,半天才答了声“我会的”。 这个天算是彻底聊死了。 但作为朋友,季颂年还是很严肃地提醒他,等身体好些了必须去做全方位的腺体检查,这种事不能一拖再拖。 沈祈眠不大情愿,敷衍的话说出口前,病房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离去许久的时屿终于回来,手里推着两个行李箱,用身体掩门。 沈祈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的阴郁之色渐渐散去。 “怎么了。”时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敏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顺口问:“你们聊了什么?” 聊什么能把人聊到快抑郁了。 靠近病床时,时屿一眼看到沈祈眠拿在手中的机械表,瞬时,时屿神色僵住,像是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第57章 “没聊什么。”沈祈眠看出时屿的不对劲,以为他是生气自己动了他的东西,立刻把机械表放回盒子里,递回去。 在碰到衣服上的扣子时,时屿本能躲避,好半天才接过,看都没看一眼,简单粗暴地塞进抽屉里,转而问季颂年:“他应该一切正常吧?” 季颂年颔首:“还算正常,就是说话像吃了弹药,看到你回来就不药而愈了,看来是分人。” “哦对了,你记得给沈阿姨打电话,和她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免得她总是问我,为什么你在医院一晚上都没回去。对了……记得婉转一点,别太突然。” 手机一直扣在被子上,沈祈眠拿起来,找到联系方式,犹豫半天才拨通。 时屿比沈祈眠还紧张,毕竟他是因为自己才受伤的,此刻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愧疚感。 ‘嘟——嘟——’响几声后,那边终于接起来,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声音主人的兴奋:“眠眠,你可算联系我了,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沈祈眠应该是牢牢记住了季颂年的叮嘱,婉转地说了几句废话:“现在我们这里天气挺好的,你今天吃的什么,我没吃我不饿……哦对了我前几天被人捅了一刀。” 沈欣然发出尖锐爆鸣声。 季颂年:“……” 时屿:“……” “怎么会受伤,谁捅的?”沈欣然焦急地追问。 沈祈眠如实回答:“我不认识他。” 时屿实在听不下去了,轻轻拍了拍沈祈眠身上的被子,摊开手,沈祈眠会意,犹豫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在他手上。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状态正常些,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冰,耐心做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时屿,沈祈眠的朋友,很抱歉,他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他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应该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他做好了会被迁怒的准备,没想到沈欣然态度竟然很和气,甚至比刚才同沈祈眠讲话时多了几分平静。 “……时屿,我听过你的名字。”她问:“你留在医院照顾他吗?” “是的,阿姨。” “那就好,那就好。他的性子比较执拗,不大好沟通,这段时间就劳烦你多多费心了,过段时间我会回去看他。” 时屿松了口气,说:“好的阿姨,我会转告他。” 莫名地,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 不单单是因为沈祈眠的长辈没有斤斤计较。 最主要的,是他妈妈看起来很好说话,也很温和,应该是位很好的母亲。这样想来,沈祈眠这些年应该不会过得很差。 对他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挂断电话后,时屿把手机放在沈祈眠枕头边。 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季颂年简单告别两句便起身要走,时屿依旧把人送到门口,季颂年已经走出几步远,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身关门,确认沈祈眠不会听到才低声说:“如果他说腺体痛,或是你发现有什么不对,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时屿点头,慎重地应下了。 他收回视线想回病房,这时手机再度振动,他实在有些不耐烦,拿出来就想关机,没想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居然不是家里人。 南临打电话来做什么? 时屿接了,推门进去,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帮忙问问你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时屿立刻打断。 “行吧,那就你前任?” “也不是。”他说:“没谈过。” “一个称呼而已,没谈过胜过谈过嘛,那就你家男狐狸精?这个称呼喜欢吗?” 时屿啧了一声,避开各种管子坐在床边,“你到底什么事。” “就是想让你帮我问问,季颂年在国外时有没有谈过恋爱。” “行。” 时屿用原话问沈祈眠,后者苦思冥想一会儿,微微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意思,时屿直接谎报军情:“没谈过。” 沈祈眠听笑了,伸手捏时屿手臂,原本想顺着手臂往下蹭,目的是握时屿的手。 这一下直接换来“嘶”的一声,时屿本能抽走,蹙眉看向沈祈眠,用唇型无声地说:“别乱碰。” 沈祈眠脸色骤然变差,把时屿袖口往上撸,想看看手臂,这才想起来那天发生医闹时,时屿也被划了一道,不知道伤口深不深,有没有伤到神经。 “问这个做什么,对你前任念念不忘?”时屿有仇当场就报,为了躲避沈祈眠,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用眼神警告他老实一点。 南临骂起人来毫不犹豫,更想是找补:“我有病吗,是有多贱才会惦记八百年前的感情,好马不吃回头草,再念念不忘就真成傻哔了。” 时屿:“……” 突然听得心里有点难受,像被骂了。 他说:“挂了。” 时屿说挂就挂,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还有几分赌气意味。 才把手机收起来就听见沈祈眠问:“手臂会疼吗?” 时屿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被划上那么重一刀,都快露出骨头了,可能之后会留下疤痕,好在没伤到神经,但疼痛肯定在所难免。 这种话已经到了嘴边,在看清沈祈眠眼底的担忧和焦急时,生生忍回去几分,温声回答:“还好吧。不痛,都已经快长好了。” 沈祈眠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又不是傻子,昨天受的伤,今天就快长好了?我想看看。” 时屿拒绝,有理有据,“缠着绷带呢,看不到伤口,等拆线时再说。” 沈祈眠漂亮的眼睛里划过几分震惊:“还缝针了?” 时屿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说多错多,含糊其辞地说只缝几针而已,转而又道:“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别忘了,下午还要再继续输氯化钾。” “……知道了,我没忘。”沈祈眠顿时泄气。 时屿轻捏沈祈眠坚硬的食指骨节,“没事的,再坚持几天,一两周就可以出院了,可以回去养着。” 几句安慰下来,沈祈眠愈发气若游丝,已有生无可恋的倾向,什么都没说。 ** 时屿昨天只是想在床边陪沈祈眠一晚,今天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他去找护士往病房新加了一张床,睡前帮沈祈眠揉捏输完液的手臂,心里揣测,他以后可能要对打针这种事有ptsd了。 手术第三天,医生说可以试着下床走路,但是尽量不要让腹部肌肉发力。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动,时屿大多数时间都要陪着一起,让他扶着自己的腰。 每次稍微有些痛,沈祈眠便想抓着点什么,几天下去时屿感觉自己腰应该都青了。 出去散步的路线基本不变,无非就是在走廊里随便走走,这次到达尽头时,沈祈眠放在时屿腰间的手指轻动,试探问:“能在这儿休息会儿吗。” 时屿说:“那你靠着墙,免得站不稳。” 沈祈眠很听话。 他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小幅度弓着腰腹,这样能让胃和心脏舒服很多,如果可以,他很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会儿。 这时时屿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点开社交软件,果然看到时应年发来的消息。 -哥:还没出院吗? -哥: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问,你留在医院究竟是因为对他有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这话里的潜台词,时屿听明白了,时应年应该想问:如果他不是因为你受得伤,你还会管他吗? 时屿用力攥住手机,半天没打出一个字,手指无意识乱按,在紊乱的思绪中挨个删除,肉眼可见的为难。 突然,时屿感觉自己的腰被轻轻带了一下,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一小步,即将撞上沈祈眠的胸腹。 下一刻,肩膀微沉。 沈祈眠额头轻轻抵在时屿紧绷的肩膀上,手指攥紧他衣服,心跳声紧紧缠绕在一起。 沈祈眠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频率时快时慢,有些单薄、有些脆弱,时屿可以听到他每一声短促的呼吸,不知因为疼痛还是情绪。 很快,落寞的声音传至耳边,像做错了事。 “时屿,我会让你为难吗?” 第47章 不重要的插曲 时屿侧头,想看一看沈祈眠的眼睛。 但这个姿势,只能望见沈祈眠的脖颈,让人有种想用手指抚摸皮肤下藏着的青色血管的冲动,脸颊不经意间蹭上沈祈眠细软的发丝,很痒。 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很久,时屿不大敢动,半天才问:“你不会又是装的吧。” 周围弥漫的几分微妙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沈祈眠身体一僵,缓慢重新直起身,扶着墙转身想走,一句话都不说。 时屿笑了声,拽他回来,犹豫片刻后,轻轻抱住沈祈眠腰身,手指用力攥住他单薄的病号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还好吧。” 第58章 这下沈祈眠身体再度紧绷,似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什么还好?” 时屿回答:“还好,不算为难。” 他声音很轻,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还可以更过分一点。” “不可以。”时屿说:“已经很过分了。” 沈祈眠想抬起的手僵住,缓慢垂下去,有些不解,有些心碎,“可是现在抱我的人,分明是你。” 时屿蜷起的手指放开,被蹂躏过的衣服布料出现几分褶皱,他掌心贴在沈祈眠脊背上,似乎想退离,但在松手前反而拥得更紧,有几秒的停滞。 “看你快站不稳了,帮你一下而已。”直到分开时,时屿说。 沈祈眠抿唇,“那我又要站不稳了。” “胡说八道的。” 时屿帮他整理有些歪的领口,眼睛不经意间瞥到沈祈眠的手缓慢抬起,放在胃部,正是之前伤到的位置,揉几下,吓得时屿立刻用力攥住他腕骨:“别乱碰,怎么回事,伤口痛?” “没有。”沈祈眠如实回答:“是有些痒。” 他试图挣脱时屿的钳制,但时屿反而攥得更紧,语气加重:“说了不许碰,感染了怎么办,伤口在愈合,手术已经过去四五天了,痒一点很正常。” 沈祈眠还是想抓,问了一个没用的问题:“那怎么办?” “忍着。” 时屿十分冷血无情,扶着沈祈眠回病房:“你想坐着还是躺着?” 沈祈眠回答:“不想再躺了。” “好。”时屿交代他:“你坐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拒绝沈祈眠想要一起出去的提议,时屿去拿一瓶无菌生理盐水回来,拆开棉签包装,手法熟练。 坐在床边上不大方便,时屿蹲在床边,拿掉沈祈眠伤口处的无菌纱布,慢慢一条腿膝盖碰到地板上,像单膝跪地。 这种伤口不能用手去抓,时屿只能用蘸湿的棉签在伤口边缘缓慢擦拭,为了看得更清楚,时屿凑得更紧些,生怕不小心怼上伤口。 沈祈眠呼吸猛然急促起来,摸上时屿手肘,“你还是起来吧,我自己可以弄。” 后者啧了一声,让他别捣乱,问道:“有舒服一点吗?” 沈祈眠愈发僵硬,半天没说话,直到时屿抬头看他,他这才答了句:“舒服。” 话说完,脖颈泛红。 时屿也愣了几秒,拿着的棉签险些掉在裤子上,他终于明白沈祈眠究竟为什么不自在了。 妈的。 怎么能这么像口*。 意识到这一点,动作显然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但也没起来,重新低下头,空闲的那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 沈祈眠:“我什么都没说。” 时屿心想你是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还奇怪。 处理完伤口,时屿将无菌纱布固定上去,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最后系好沈祈眠衣服的扣子,僵硬地扯开话题,“你怎么还有腹肌。” 沈祈眠的腹肌很好看,线条流畅,不会练得很过,是非常标准的薄肌,可惜上面略微狰狞的伤口破坏了整体美感。 刚才上药时不小心碰到几次,手感尚可。 沈祈眠丝毫没有被看轻了的生气,反而问:“你要摸一摸吗?” 时屿故意说:“不摸。腹肌躺两周就没了,好好珍惜吧。” “真的假的。”他显然信了,顿时很不开心,满眼写着好骗二字。 “那你更要摸一摸了,可能它过几天就没了。” 时屿眼底再度漾开几分笑意,“放心吧,好几个月才能消失呢。” 沈祈眠松了口气,但仍旧认真,像试探什么。 “那你可以过几个月再摸。” 时屿拿他没办法,这个话题像是绕不过去了,谁没事摸别人做什么,太暧昧了,尤其又是在那么敏感的位置,再往下—— 他又想到刚才那个暧昧的姿势,记忆都是有关联性的,八年前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记忆就这样捆绑式地钻进脑子里,耳尖一阵滚烫。 他视线定格在沈祈眠脸上,思维终于变得绿色健康,他含糊其辞,只说了声“好”。 ** 伤口愈合的过程总是会格外难熬,时屿有时候真恨不得把他双手绑起来,让他哪里都碰不到。 好不容易熬到第十天,主治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上午要办理出院手续,离开时差不多要中午十一点多,沈祈眠只能在病房里等。 氯化钾输了七天,最后三天改成口服。 其难喝程度,令人发指。 沈祈眠才灌完一瓶就冲进洗手间,水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将他呕吐的声音掩盖了个七七八八。医生说术后呕吐是正常情况,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一开始他没怎么当回事,直到视线中出现一抹明显的血色,很快顺着水流走。 胃里灼烧着陌生的痛感,绞得他几乎站不稳,粗喘声深一下浅一下,鲜血越来越多,口腔中弥漫着恶心的血腥味。 他抬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下唇挂着一点红色,除此之外,惨白得不像是个活人,他没有恐惧,反而松了口气,只恨自己状态看起来还不够差。 否则怎么才能让时屿惦念、愧疚? 毕竟今天出院后,想再和时屿多一点交集,可能就会很难了,在医院的这几天,或许只是个不重要的插曲而已。 沈祈眠失魂落魄地重新垂下眼,漱口,关掉水流,扶着盥洗台、墙壁、门框,离开洗手间。 刚出门就和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屿撞了个正着,时屿攥着不少单子,快速腾出手来扶了沈祈眠一把,拧眉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 “还好。”沈祈眠回答,声音很哑。 时屿扶着他坐下歇会儿,转身去收电子设备,动作慢条斯理,不大着急。 沈祈眠意识到,刚才不该那么回答的。 可是,万一说了实情,检查一圈发现只是小问题,该怎么解释?时屿会不会又要多想?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当时,时屿的回应是——我再也不信你了。 他们之间的信任原本就不多,不该拿这个赌。 “我就不开车回去了,待会儿我们打车吧,先送你。”时屿还在检查抽屉里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不怎么在乎沈祈眠的回答是什么。 “时屿。”他突然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沈祈眠下定决心,平静地说:“我刚才吐血了。” 时屿用力把抽屉推回去,惊愕地盯着沈祈眠:“吐血!?” “但是不多。” “怎么不早说。”时屿肉眼可见地慌了,“我先去找你的主治医生,再重新做个全方面的检查,会没事的,你别怕。” 沈祈眠点头,身体上的疼痛和折磨,他原本就从没怕过,何况只是吐一点血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沈祈眠总觉得,时屿明明在说着安抚情绪的话,但实际上,乱了方寸的,是他自己。 -------------------- 鱼:我可以抱你,但你不可以抱我。当然,你如果硬要抱的话,我也不会挣扎。 第48章 这章不会起名 沈祈眠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全面检查里,最重要的一项是做胃镜。 一听到这两个字他瞬间就觉得自己已经基本不药而愈了。 他早上时因为胃不大舒服没吃东西,为此还难得和时屿争辩了几句,现在倒好,可以直接打包送进内镜室了,方便快捷。 在那之前还拍了胃部ct,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通。 期间时屿一直在外面等,不出半个小时就重新回到病房,就像只是短暂地睡了一觉。 做这种检查只需要打短效麻醉,十多分钟就醒了,但还要再缓半个多小时。 时屿坐在床边玩沈祈眠手指,见他睁眼,立刻倾身问:“怎么样,觉得难受吗,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沈祈眠摇头。 他说:“刚才在里面,我觉得医生在撕我的肉。” 时屿:“……要不然你还是再睡会儿吧。” “我是说真的。” “好好好,真的,我没说是假的。”时屿附和着。 他想到之前看到过很多患者打完麻药醒来后,会出现说胡话的情况,梦到哪句讲哪句,那天做那么大的手术也没见醒来时胡说,今天是什么情况。 时屿认真地尝试沟通:“你还能认得出我吗?” 沈祈眠也很严肃:“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又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刚才真的感觉有镊子在夹我的胃,扯得很痛,现在胃里还很热。” 时屿笑着说了声“好吧”,用食指拨开沈祈眠眉眼处的几根发丝,“应该是医生在你的胃壁取了一点组织,做活检用的,没事,没有撕你的肉,肉还在呢。” 第59章 “……好吧。”沈祈眠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确实有些痛。” “刚做完胃镜是会这样,明天大概就没感觉了。”时屿顺手撩开衣摆,避开伤口,在胃部下方轻轻揉了揉,问沈祈眠:“喝水吧,拿吸管给你喝一点。” 沈祈眠摇头,拦住时屿想起身的动作,他喃喃着说:“你别乱动了,我想好好看一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你好好说话。” “你能坐近一点吗?” 时屿没办法,往那边挪蹭一点,很敷衍,正好可以让沈祈眠把手搭在他腰上,在这种时候,沈祈眠总是很安静,目光中带着几分隐藏不掉的缱绻,“对了,你出去办出院手续时,我看到你把表落在抽屉里了,我顺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待会儿你记得拿出来。” 时屿心里顿时有些憋闷,只哦了一声,显然不感兴趣。 “你怎么了。”沈祈眠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是觉得盒子沾了血吗,其实可以把它扔掉,反正里面是干净的。” 人有的时候,就怕既愚钝,又热情。 时屿不再婉转,直白地说:“那块表我不喜欢,你把它也扔掉吧。” “为什么?”沈祈眠极其不解,“你怎么一点也不念旧。” 这说得像是话里有话,但下一句就是:“要不然送给我?” 时屿又快不耐烦。 他当初把这块机械表戴在沈祈眠手腕上时,就已经默认送给了对方,从没想过拿回来,但现在情况特殊,对于会徒然惹起不快的物品,实在没有留存的必要。 记忆与物品可以紧紧关联,还是眼不见心为静得好,时屿说:“我可以送你新的。” 沈祈眠道:“我不要。” 时屿啧了一声,赌气般回答:“犟种,那你爱要不要。” 时屿想去开一瓶矿泉水,手正要从沈祈眠胃部撤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沈祈眠胃部肌肉紧绷了一下,呼吸忽而变得急促,放在时屿腰上的手也跟着用力几分。 “怎么了?”时屿心脏猛地跳动一下,倾身询问。 只见沈祈眠的眼睛好似突然间不再聚焦,格外空洞,瞳仁依旧漆黑,却显得黯淡无光,盛着似有似无的茫然,半天才眨了一下,动了动唇,未能言语。 时屿小幅度晃动沈祈眠手臂:“你怎——” “我没事。” 时屿的话还没说完,沈祈眠已率先回答,而后又重复一遍:“我真没事。我要睡一会儿,好累。” “好,那你先休息,不急着走。” 沈祈眠没回答,似乎已经陷入沉眠。 虚无、安静、混沌。 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如同被困在内心世界里,中途特地试探性地咳了一声,果然没能传达进听觉里,像是瞬间被隔离开,找不到还活着的证明。 他已不敢睁眼,只怕睁开眼后的世界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更担心睁眼后时屿会和自己讲话。 时间被按下静止,感受不到它的流动。 在这种情况下,触感格外灵敏,还能清晰感觉到时屿的手正搭在自己手臂上,隔着一层布料,指腹小幅度摩挲,力道均匀。 或许是过了很久。 久到沈祈眠感觉自己要呼吸性碱中毒,身体一直僵硬,在茫然和慌乱中等待这一阵不适过去。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像是隔着层层阻碍才钻进耳朵里的,只剩沉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祈眠才松了口气就感觉时屿搭在他身上的手挪开了,他寄托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安全感顿时飘摇不定,慢半拍地想去抓时屿的腕骨,然而只摸到虚无的空气。 “进来说。”这次响起的是时屿的声音,似乎比刚才的敲门声清晰许多。 沈祈眠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和主治医生讲话。 是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沈祈眠手指蜷缩,无意识地放慢呼吸。 紧接着,医生回答:“放心,初步的报告上没什么问题,吐血应该是因为拔管时导致局部黏膜损伤。具体的情况要等病理检查结果出来再判断,还需要等三天。不用担心,其实伤口恢复得很好。”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纸张翻阅的声音,微乎其微。时屿温声道谢,寒暄两句后,送医生到门口。 很快,床边的位置下陷一点,时屿声音瞬间拉近了:“醒了吗?走吧,回去了。” 沈祈眠睫毛微动,半天才睁开。 不安的心放下几分。 虽然和声音一样,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总比一开始的全盲好多了,他不急着起来,一直自虐般盯着时屿看,试图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时屿的真实想法——生气、恼怒、失望?似乎捕捉不到。 或许不是因为没出现这样的情绪,而是自己看不清。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时屿把检查结果放进沈祈眠的行李箱里,无事发生般拉着沈祈眠坐起来,掌心熟练地贴上沈祈眠脸颊:“凉吗?正好清醒清醒,看你已经快睡糊涂了。记得出去时穿件厚一点的外套,现在外面已经很冷了,万一发烧感冒不利于伤口恢复。” “……好。”沈祈眠心事重重地答应。 末了,心虚地补充:“我有点晕。” 时屿去拿另一张椅子上的外套,他当初帮忙拿的衣服属实不多,厚一点的只有件咖色长款风衣,在行李箱里放那么多天,无法避免地压出一点褶皱,但不影响整体美感。 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内搭,在这个季节保暖倒也足够了,时屿这才想起来说:“打完麻醉是会有一点晕,我扶着你,但是你要自己推着箱子。” “好,谢谢小鱼哥哥。”沈祈眠说。 时屿啧了一声,挽住沈祈眠手臂,拽着他往外走,看似不耐烦,实际走路速度不快,这么暧昧的姿势,奈何是从医院出来的,任谁都不会多想。 明明住院之前还是将近三十度的高温,今天出来已经只剩十多度了,寒冷的风几乎打透风衣,顺着衣领往里灌。 沈祈眠心情没来由地低沉,原本熟悉的环境被打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永远无法适应突然的变化。 看又看不清,只能跟着时屿走。 医院门口有很多车,时屿随便拦了一辆,把行李箱往后备箱里放,沈祈眠弯身也想往里摆,换来时屿一声真情实感的:“你疯了吧?说几百次了,腹部不要发力。” 手里的行李箱被抢走,放进去后,时屿拽着沈祈眠上车,不忘提醒他注意伤口。 沈祈眠全程不大敢言语,时屿话也少,两个人都靠门坐,中间留着一个座位。 倒是司机师傅很健谈,嘴一直没闲着,侃天侃地,见缝插针地感慨了句:“你们是情侣吧?看着真般配,有什么事就得沟通嘛,说开就好了。” 沈祈眠原本靠着车窗,闻言坐直些,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开口:“对啊,而且像我这么好看的omega已经很难找了。” 时屿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omega,梦里的omega! 麻醉药的药效还没过吧,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明明刚重逢时沈祈眠不是这样的。 时屿挫败地承认,变了的不只是他,还有自己。 诚然,爱恨都是太流动的东西,无法人为控制,当恨意消散时,痛苦纠结和挣扎就一股脑地找了上来,算一些陈年旧账。 时屿颇觉无力:“我不喜欢太漂亮的omega,谢谢。” 沈祈眠视线清明几分,手指调整安全带,见时屿态度愈发冷淡,又开始胡思乱想,怀疑他是在意刚才在医院的检查结果。 所以,应该还是有些生气的吧? 气氛总不能一直这样冷僵下去,沈祈眠沉闷半天才问:“那如果是长成这样的alpha呢?” 时屿侧目,望向沈祈眠。 后者继续:“会喜欢吗?” 时屿呼吸起伏变得明显,带着浅浅的急促。 “到了。”司机师傅这时候提醒了一声。 时屿猛然回神,重新靠着车窗,不想讲话。 沈祈眠打开安全带,“我一个人住很惨的,万一死在家里怎么办,你——” “又胡说八道,活生生的人怎么还能死了。”时屿道:“而且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我不念旧。” 沈祈眠心道:你不但不念旧,还记仇。 他开门下车,时屿也跟着一起,帮忙把行李箱拿出来,细致周到,但似乎也只能到这里了,不会再往前一步。 时屿在试图画一道清晰的界限。 “我懂了。”沈祈眠突然说。 时屿有些莫名,挑眉问:“你懂什么了?” 沈祈眠回答:“你不喜欢长成我这样的omega,更不会喜欢我这样的alpha.” 时屿抿唇,半天过去,未置一语。 沈祈眠拽着行李箱回去,心里空落落的,没回头看,他知道,时屿一定已经离开了。 才回家就第一时间把行李箱打开,收拾日常用品,才拿出一件衣服就听见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就能猜到是工作方面的事。 第60章 具体的情况沈祈眠实在记得不是很清楚,只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不过他就是听郭辰雨阶段性地汇报一下工作进度,听听就算了。 沈祈眠现在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只要没有大方向上的错误,他都无心也无力去管。 果然,刚接就听到对方激动地说游戏制作方面进展可观,交互和全息体验都很好,延迟已经能控制在20毫秒内,接近于无。 听着听着,沈祈眠心绪开始游离。 直到外面清晰地响起一阵敲门声,每一声的间隔都很长。 沈祈眠疑惑这种时候有谁会过来,起身过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沈祈眠自动屏蔽了手机里的说话内容,直接挂断,怔忪地问:“你怎么上来了?” 只见时屿还有些气喘,一只手扶着门框,半天才喘匀,看起来嘴唇有些充血,很红润,“你箱子收拾了吗。” 沈祈眠摇头,往卧室的方向看去:“还没有,是东西装错了吗,我去找找看,你先进来。” “没有装错。”在沈祈眠转身离开前,时屿抓住他手臂,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沉而静:“不用收拾了,你去我那边住吧。” 在沈祈眠讶然的反应中,时屿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很不放心。” 第49章 新欢还是旧爱 沈祈眠静止了许久。 时屿也等待了许久。 呼吸逐渐稳定下来,明明是乘坐电梯上来的,没有爬楼,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在敲门的那一刻,心速直线飙升,绞得心肺阵痛。 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而缓:“跟我走吧。” “……好。”沈祈眠如梦初醒,在疑惑中答应了,“我先去拿电脑,你等我。” 时屿说:“好,我在这里等你。” 沈祈眠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时屿见他去卧室拿东西,还有放在抽屉里的本子,可能是记录什么重要内容的,时屿没好好看,帮忙打开行李箱,让沈祈眠把东西都放进去。 司机还在楼下等,时屿动作很快,直接拽上拉链。 “可是我在哪里住。”沈祈眠问:“总不能在你家里吧,万一你妈妈和你哥哥去你家里做客时,看到我怎么办,到时候怎么回答。” 沈祈眠很认真分析弊端:“我会给你添麻烦的。” 沈祈眠锁完门,要自己拿着行李箱,时屿没和他抢,顺手推过去,“他们不经常去我家里,而且正好我隔壁的房子在租,我可以和房东聊一聊……想什么呢,一直发呆。” “没什么,就是想,以后或许可以每天都见到你了。”沈祈眠说。 又说这些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时屿深觉以自己现在的年纪,真是听不得这些。 又不是十八九岁。 他拉着沈祈眠下楼,司机还等在下面,可能是等烦了,下来抽了根烟,狂风直把烟雾往脸上拍。 师傅看起来不着急,哟嚯一声,带着几分恭喜般的口吻:“这是和好了?你们年轻人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生气快,说哄也快。挺好。” 看来沈祈眠是omega的想法已经深入人心。 他本人没有辩驳,时屿更懒得解释,把行李箱放到后面,原来沈祈眠一直在车门旁边等,也不知是突然见到了什么,突然打开后座的门,进去后直接关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躲什么人。 时屿莫名其妙。第一反应是那么快会不会拉扯到伤口。 绕到另一边想上车时,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音色略微耳熟,他开门动作一顿,眉心微蹙,侧身朝着声音来源方向望去——来人西装革履,形象和态度都很体面,完全不像前段时间才撕破脸的模样。 时屿顿时了然。 他经常羡慕这种人的脸皮,无论发生过什么事都能瞬间失忆,只当无事发生。 “前段时间网上的新闻我也看到了,一直想联系你,可惜你把我拉黑了,最近还好吧?”齐免走近了才说:“今早我妈还问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说一切如旧,改天可以一起吃顿饭。” 时屿想开车门,齐免见了,及时将车门重新推上,顺着车窗往里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说话声音故意提高几分:“小鱼,你没必要这么抗拒,以你现在的年纪,也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情了,感情的事如果可以顺风顺水,为什么非要给自己增加难度呢。明明有现成的捷径可以走。” “捷径的意思是通往目的地最短或是最快捷的路径,然而我的终点不是你,所以这条所谓捷径,容我拒绝。” “你看,你对我永远都是这么直言不讳,连表面工程都不愿意做。我也可以理解你的立场,把录音笔交给你母亲那件事,我想我应该说声抱歉。” 时屿冷笑置之,绕过车身,想从另一边上去,才走几步,齐免目光跟随他的身影,声音突然沉了几分,“时屿,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哥哥,你的母亲,永远不会站在你这边。” 时屿脚步微顿,没有回头,“那又怎么样,再怎么说,我到底还是他们的家人。” 齐免嘲弄一声。 “算了吧,看得出来你只是你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你心里想得应该是——就算和他们断绝来往,于你而言也没什么所谓。”他说:“你真的太幼稚了,你的幼稚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为了所谓爱情,你什么都做得出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还能这么疯。” “我疯吗?” 时屿已绕到另一边,秋日的风顺着打开的缝隙往里灌,说话的时间里,他难得隔着车身回视,目光冰冷,“谁说我疯,我想我还是情绪太稳定了,没一酒瓶子砸你脑袋上,还让你在这里像模像样地教育我。” 说完,直接将车门拉开一半:“往里挪一挪。” 沈祈眠沉默地往旁边挪蹭一个位置,而后便是‘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司机轰了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一路比送沈祈眠回家时还要沉默,司机师傅也不健谈了,默默打开广播听,舒缓的音乐在封闭的空间里扩散,听得时屿脑袋晕乎乎的,体验和晕车无异。 半小时后,车身在机动车道稳稳停下,现在正好下午四点左右,正是下班高峰期,路面有些堵,应该还有得等。 时屿靠着椅背,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侧头疲惫地凝望沈祈眠侧脸,那边车窗不知何时下降几寸,夕阳顺着车窗斜切进来,柔软的发丝映着一层光斑,之前的回忆总是空茫的白,很少有这样绚烂的色彩,却也未必长久。 美好的事物,总是无法长久留存。 “他会不会还是看到我了。”沈祈眠身体前倾,为时屿挡住刺目的光,“会给你添麻烦吗?” 时屿摇头,只说:“不至于。” 沈祈眠抿唇,平静地问他:“我没有打听你隐私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问……你有喜欢过他吗?”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灌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风吹进来,将发丝吹得凌乱,拂过眉眼。 他想到和齐免初见时,同样是夏天。 齐免那天在灾区里说——我们初见是在酒吧,可惜你应该已经忘了。 其实他没有忘过。 他在酒精的刺激下,只会更加清醒。 那次过去没多久,陈秋秋便给他看了照片,特别热情地介绍:“他叫齐免,是你白阿姨的儿子,可惜离婚后就跟着他爸爸了,最近才回国,你看长得是不是还不错?和你多般配,你改天必须去见一面,时间都定好了,听见没?” 时屿很快想到在酒吧时短暂的狼狈,当时就认出来了照片里的人是谁,再三拒绝,他很少有那样慌乱的时候,他对自己没有信心,面对和沈祈眠有几分相似的脸,真的可以抗拒吗?甚至,他们就连名字都这么像。 心里不停有声音在说,看吧,你还是这么狼狈,哪怕遇到个赝品都能让你方寸大乱,你还是可笑地忘不掉他。 所以就算为了证明自己,也该逼着自己去见一见。 可是再次正式见面时,时屿发现,自己对这张脸心无波澜、无动于衷。 他那天终究还是喝醉了,这张脸,与沈祈眠简直天壤之别。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没有人可以与他相似。 之前的爱恨,同样复刻不出第二份。 所以,他才会坦然地与齐免约法三章,互相帮忙应付家中长辈,除此之外,不谈任何感情。 或许是因为没怎么谈过恋爱,对感情这种事知之甚少,才会迟钝地被蒙在鼓里,酿成今天这样被亲人逼迫、进退两难的局面,自己不是没有责任。 “你怎么犹豫了。”沈祈眠不知道时屿在想什么,语气阴阳:“还回味上了。” 车身顺着车流前行,时屿靠过去,关上车窗。 “没有犹豫,没有回味,没有喜欢。”他说。 沈祈眠松了口气:“也是,我们长得很像,你应该不大喜欢这个类型,你不喜欢长成我这样的alpha、omega,那肯定也包括beta …” 第61章 “不像。”时屿说。 “什么不像,我们不像吗?”沈祈眠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铺垫这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所以你喜欢过八年前的我吗?”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问,毕竟当年是我逼迫你才发生的亲密关系,但我还是——” 话还没说完,时屿倒抽一口冷气,捂住沈祈眠的嘴巴,让他住口,用眼神问:这种话题,在这个场合讨论合适吗? 时屿:“你逼迫我?我是alpha.” 车身明显飘了一下,显然这个八卦是太劲爆,师傅听进去了。 沈祈眠也听进去了,但没听明白:“我知道,所以我很抱歉。” 时屿放下手,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多少听到了一点,你会想要结婚吗?”前段时间在病房住院时,季颂年好像也提到过这一茬,关于结婚。 模糊记得此人在国外时就把结婚挂在嘴边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谈了多少个,但到现在似乎也没听谈过什么恋爱。 “不想。” 时屿这次没犹豫,“结婚意味着变动和未知,相比而言我更喜欢保持现状。” “那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也在逼迫你打破现状,你会像讨厌齐免那样讨厌我吗?” “不会。” “因为我是新欢吗,”沈祈眠问:“我到底算新欢,还是旧爱?” 时屿听累了,不明白为什么沈祈眠脑子里总是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听得他想掏出手机用搜索引擎查一下这种问题的标准答案。 还好已到达目的地,不必继续这个话题。 沈祈眠抿唇,也对此兴致寥寥,蹭到边上去开门,时屿及时薅了一把他的手臂。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对你而言,我是你的新欢。”时屿答:“而你是我的旧爱。” 沈祈眠没动,徐徐道:“旧爱的意思,是过去深爱的人。” 时屿很快“哦”了一声。 没有解释,他的确辩无可辩,只能回之以沉默。 这个解释,再恰当不过。他想。 ** 之前沈祈眠来过一次这个小区,上回过来是送醉酒的时屿回家,是深夜,但今天的时屿很清醒。 时屿把门打开,没有立刻进去,在门锁旁不知设置什么东西,沈祈眠想侧身进去,直接被时屿拦住,“按个指纹,方便一点。” 沈祈眠惊讶,迟迟没把手放上去,总觉得不大好。 时屿比他还惊讶:“你都住我家了,这有什么的。” 时屿捏着沈祈眠手指,把拇指压在传感器上,期间调整几次角度,直到显示录入成功才推着沈祈眠进去,先把行李箱放在客厅。 上次他回来已经是好多天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是为了收拾东西,以至于客厅和房间看起来有些乱,很多位置是空的,像遭贼抢过。 沈祈眠扫了一圈,记忆这时又清晰起来,朝着沙发的方向一指,“你上次就是在那个位置和我吵架的,我当时好像在切什么东西,你出来前我特别紧张,一直在想该怎么解释前天晚上咬了你腺体好几口的事情。” 时屿脸色一沉,啧了声:“你住口。” “好的,住口了。”沈祈眠说。 时屿气闷,去厨房接水,两杯,其中一杯递给沈祈眠,在对方即将接过时,突然往回移动几寸,似是临时想起什么般开口:“有个问题。你现在记忆力这么差,万一出门后忘记住在我这里,直接回以前的住处了怎么办?需不需要我给你制作个小牌,揣在衣服口袋里。” 沈祈眠好多次想开口,好多次忍回去,终于控制不住了,他评价说:“有点像老年痴呆。” 时屿笑了声,“青年。” “青年也有痴呆的吗?” “能问出这种话。”时屿说:“以前不知道,但现在可能有了。” -------------------- 鱼:哇你强迫我?我是alpha,你是觉得我体力比你差很多吗? 第50章 如果注定离别 时屿带着沈祈眠简单了解一下家里的布局,因为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这一点跟沈祈眠的住处如出一辙。 但沈祈眠是情有可原,他才搬过来没多久,东西本来就不多,但时屿在这边住了好多年,居然还这么没人气儿。 整个过程中,时屿着重介绍客厅那边半开放的厨房。 这个其实真不用。 沈祈眠说,“上次来时,第二天一早我还给你做了早饭,我——” “你别看我,我没提吵架的事。” 时屿抿唇,拽他去客卧,位置就在主卧旁边,里面有单独设立的洗手间和浴室,视野开阔,采光也很好,窗帘拉着一半。 “冰箱里可能有速食,你简单吃点凑合一顿,我出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时屿看了眼时间,来不及再细说,匆匆忙忙地去玄关拿外套,下一刻就要出门。 沈祈眠跟过去:“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你身体出门不大方便,在家吧。”时屿想起来:“书房随便进,没什么不能碰的。” 他穿了一件长款黑色风衣,扣子没打算系,弯身换鞋时,脖颈与下颌线条收紧,弧度漂亮,泛着层健康的浅粉,但是相比前段时间,他应该瘦了许多。 “好。”沈祈眠答应着,伸手扶着时屿手肘。 时屿很快直起身体,交代说:“我会尽快回来的,如果饭煮好了,你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沈祈眠依旧说好。 他想,或许这就是登堂入室的好处,至少不用担心时屿可能不会再回来。 门关上后,他在原地认真想了会儿,记起来现在应该去煮饭吃。 冰箱里的确有速食,但实在不健康。 沈祈眠选择煮粥,也更省事,设置好就行,不用在旁边看着。 做完这些,他拿着电脑去书房,不大着急。 他现在身上的担子本就很轻,一开始提拔内部人员来负责日常运营时,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过渡,那是最辛苦的一段时间。 截止到现在,新任高层主管已经彻底接手,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目前需要过问他的东西少之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比如人、钱、方向。 推开书房的门,沈祈眠一眼看到书架中层摆着一小盆多肉,形状似圆球,倒很可爱,十多天没浇水也依旧坚挺地活着。 他当即忘了要工作的事,返回厨房到处找专门浇花的喷壶,想必时屿是没买,他无奈,只好拿水杯随便接点水回来。 凑近拿起来一看,当场无语了。 嚯,假花。 怎么就连多肉都没耐心养,又不麻烦。 沈祈眠盯着看半天,这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几下,他这才把多肉塞回去,另只手放下水杯,第一时间打开社交软件。 本以为是时屿,没想到看到个招人烦的名字。 「季颂年:出院了吧,记得抽时间来检查。」 「季颂年:越快越好。你再不当回事,我就真要去找时屿了,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沈祈眠理解不了,「你告诉他有什么用,他又不是我监护人。」 「季颂年:不是监护人,但胜似监护人,我只相信一物降一物。」 沈祈眠问,比如你和你前男友吗? 他忘记时屿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了,实在想不起来。 这话一出,果然十分管用,季颂年就此在互联网上消失匿迹,把平静还给沈祈眠。 余光扫到这层书架上放着许多本心理学书籍,教人怎么豁达的、教人放下感情的、哲学的,以及许多心灵鸡汤,最角落位置摆放两本亲情类书籍。 之前在国外时,沈欣然也给他买了不少类似的书,他被逼着看好几个月,当时也认真理解了。然而现在只能想起是看过,至于看得什么,不清楚。 这点不重要的小插曲过去,沈祈眠不大情愿地绕到书桌边,坐下。 时屿家里的书桌是岩板材质,在书房里占据着几乎一半的长度,最右侧设置了一个升降茶台。 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奇异地没什么安全感,沈祈眠心不在焉,一直想着要不要问问时屿什么时候能回来。 直到处理完手里这些事,房门仍旧没有被打开。 天都已经快要黑了。 沈祈眠合上电脑去厨房看粥是不是干了,这时手机再度振动,置顶的账号后面显示未读消息两条。 「小鱼:吃了吗?」 「小鱼:别等我,我要晚一点才回,如果让我知道你还没吃饭,你就完了。」 说着说着怎么就开始威胁人。 沈祈眠盛出来一点,无聊地小口小口喝,回复他:「不是说会很快回来吗,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吃了?」 「……」 「胡说八道,是不是在国外生活太久了,对中文理解能力下降了,知道偷吃是什么意思吗就乱讲。」 第62章 「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回去时给你买。」 偷吃还能是什么意思? 偷吃就是偷吃。 不知怎么,求学之心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打开搜索引擎,打下这两个字,点击搜索。 而后逐字阅读。 其中有一种解释,是说在恋爱或是婚姻关系中,一方在伴侣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其他人发生身体关系。 顿时,脸有些烧。沉默返回到和时屿的聊天界面。 「什么都不想吃,你快点回来就好。」 那头秒回,这次发得是语音,沈祈眠点开来听:「这么久没回我,你不会是去查了吧?」 声音中似乎有几分嘲笑意味,沈祈眠放下手机,没再回,也学着季颂年的样子,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 ** 客卧的床非常柔软,就像躺在棉花里,沈祈眠已经累极了,从浴室出来刚碰上床就开始昏昏欲睡。 睡前吃的药开始发挥作用,不出意外应该会睡到明天清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下坠,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水漫过身体,他想挣扎开,手腕却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万千声音自耳边穿过,一声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每每传走又重新飘回来,汇聚成数不胜数的回音—— “你的父母都已经不要你了,你现在唯一有价值的就只有这具身体,老实一点,以后再妄想自杀,可就不止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变了又变,像万千鬼魂在叫嚣,纷纷前来索命。 “这只小羊羔今后就是你的宠物,可爱吗?如果你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就宰了它。” “……” “你怕不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哦对了,真是抱歉啊——” 对方笑着,字字如冰刃,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嘲讽,“我忘了,你的处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呢,有什么办法,这是你的命。” “……” “过几天我们会安排一个人过来陪你,小少爷,一只羊的命你不在乎,但如果是活生生的人呢?你敢死,我们就敢杀了他。” 这不像是梦。 更像是灵魂回到过去,忍受着身体和心理的酷刑。 一个声音在说,陌生的人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威胁我。 另一个声音在反驳,那是时屿。 那不是别人,那是时屿。 时、屿—— 在这个缥缈、漫无边际的梦里,沈祈眠猛然清醒,终于找回一点虚幻的自我,再度用力挣扎,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了,胸口疼痛,被一下下锤击肋骨。 我会死在这场梦里吗? 身体还在继续往下坠,冰进骨头里,仿佛正在体验真实的死亡。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耳廓被轻轻抚摸,那是有着正常温度的手,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 沈祈眠猛然睁开双眼。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他肩颈被抱着,那只手还在继续揉捏他的耳朵,一下一下。 在黑暗中,时屿坐在床边,倾身过去,身体虚虚压在他身上,声音好轻好轻:“做噩梦了吗?没事的,已经醒来了。” 沈祈眠下巴在时屿脖颈蹭了蹭,有些眷恋:“你才回来吗,已经很晚了。” “要买的东西有些多。”时屿不急着起来,“做了什么梦,还能记得吗?” “印象不太深,可能是梦到我已经死了,死在过去。割腕死的?或者是划破喉咙、吞药,也有可能是被水溺死,我比较偏爱最后一种。” “胡说八道,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想这些。”时屿身体一僵,呼吸明显急促,故作轻松地放开手,离开沈祈眠的床,在黑暗中摸索,最后跪坐在地板上:“我出去时买了一盏床头灯,你快看好不好看。” 沈祈眠侧过身躺着,笑了:“哪儿呢,是皇帝的新灯吗,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得到?” 时屿嘶了一声,佯装不耐烦:“这不是还没插上电吗。” 沈祈眠就这样安静地等。 那边鼓捣半天,终于成功通上电。 暖色的光骤然打在时屿脸上,柔和了面部轮廓,衬得甚至有几分眉目含情,它只能照亮这一方天地,他们都被拢在其中。 时屿再次问:“好看吗?” “好看。”沈祈眠才发现这盏灯外形有些像煤油灯,上方透明玻璃罩像细长的花瓶,里面有仿真火焰,像正在燃烧。底座是森林绿的,颜色偏蓝,看着很有质感。 时屿介绍道:“它有感应开关,在这里轻轻吹一口气它就会关掉,或是轻轻摇晃它的灯体。” “还有这里——”时屿突然捏住沈祈眠的手,带着他摸中间的旋转开关:“这里可以调节光色和光源大小。” 确实亮了许多。 沈祈眠任由自己的手指被随意摆弄,他看了一眼床头灯后,又望向时屿的侧脸。 光慢慢变亮,时屿的五官也跟着越来越清晰。 那个开关,更像是调整自己心跳的按钮,让他魂牵梦绕,身不由己。 最后,时屿选择了一个偏暖光的柔和光色,撑着床要站起来,沈祈眠反手拉住他。 “你会不会觉得生命很神奇?” “……”时屿不大自在,突然谈这么有深度的话题吗? 沈祈眠继续说:“生命的长度很有限,所以只要活着就注定会接受和亲近的人离别。可能是爱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长辈。最后,人都是要死的。你是医生,应该更能理解吧?” 时屿半天没动,手指搭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即将死去了……至少在最后一面时,能留下很美好的回忆。” “离别应该是温柔的、释然的,否则你……否则别人回忆我时,岂不是想到的只有我死前的痛苦?我不想这样。” 时屿唇色褪去,沈祈眠语速那么慢,以最通透的态度谈及死亡,大有看破世事的豁达,但时屿知道,他一直受困其中。 他问:“你总想这种事,可你的生命还有很长,距离死亡的边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是吗?” 沈祈眠没有回答,只说:“如果我们之间注定有一场离别,我希望是美好的。” “沈祈眠。” 时屿忍无可忍,冷声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好吧,好吧。”沈祈眠再度轻笑,眨了一下眼睛:“既然你不喜欢听,那我就不再说了。” “你只是做了噩梦,所以心情不好,再睡一觉,等再次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好。”沈祈眠说。 时屿起身前,把刚才放灯时碰倒的那些药瓶一一扶起来,都是些杂七杂八的药物,每次吃之前都要拿单子确认很久,每种应该吃几粒。 他拿起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瓶,拿在手里晃几下,“我突然有个冒昧的问题。” 沈祈眠:“有多冒昧。” 时屿“嗯”了一声,声音故意拉长:“听说吃情绪类的药物,会导致性冷淡,没有性欲,所以你现在行吗?” 沈祈眠把被子往上拽拽,“行或不行,我说了你就信吗,又验证不了。” 说完就翻身过去,背对着时屿,惹得时屿又笑了一声,说声晚安后终于起身,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他说:“明天见。” -------------------- 真是越来越不规律的更新时间啊 第51章 你又何苦逼我 在时屿家里的生活相当枯燥无味,沈祈眠其实不太习惯。 他从前的那些年里,沈欣然总是担心他会胡思乱想,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东西都找来让他做,看书、学习、工作、治疗……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塞满。回国后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相比起来时屿要忙上许多,有数不尽的医疗文献和论文要看,还要抽空去和隔壁的房东聊租房事宜。 终于在几天后尘埃落定。 时屿说:“不用急着过去,东西还没收拾好,过几天再说。” 沈祈眠仔细地算了算时间,很无奈:“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我的伤已经快好了,而且你过几天也要去上班了,我在哪里住都一样。” 他真认为自己其实在之前住的地方就好,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他看着都替时屿累。反正就算住在这边,也见不到时屿。 “不,你没好。”时屿说:“在这边可以每天都见到我,不好吗?” 沈祈眠疑惑,“你不是假期快结束了?” “是快结束了,但是我总不能住在医院吧,你可以晚上来找我,或是我去找你。”言语颇为温情,随即话锋一转,有些凶:“早上也是一样。我得盯着你吃饭。” “……” 他觉得时屿对自己好像是有什么误解,犹豫一会儿说:“我真的每天都在好好吃饭。” 时屿不信:“那为什么你的主治医生说你胃很不好?好好吃饭能吃成这样?” 第63章 “那是因为——” 实话在脱口而出的刹那,在与时屿对视一眼后,瞬间败下阵来,顷刻间咽回去,改为信口胡说。 “可能是天生的吧。” 时屿一个字都不信,催促沈祈眠去穿外套,已经下午一点了,要赶紧去医院复查。 沈祈眠动作很慢,时屿忍无可忍地去薅他,直到进了电梯才放心。 身体倚着电梯,无聊地看里面进进出出,有些犯困,顺手把手放进衣服口袋里,手指摸到质感极好的盒子,瞬间精神了。 他半天才想起来,前几天在医院时,他顺手把时屿的手表放进了衣服里,明明跟时屿说过的,他还没拿走吗? 沈祈眠疑惑地掏出来,再度惊讶。 显然,腕表盒子换了,虽然颜色一样,但这个显然是崭新的,更没有沾过血,他观察半天才打开看,当场愣住。 不只盒子换了,里面的机械表也是新的。 但这个表带是黑色的,和之前的应该是同一个牌子,金属指针正常摆动,表盘刻画着精致的图案,像夜空。 沈祈眠呆滞住了,犹豫要不要询问时屿时,机械表已被身旁的人拿走,紧接着,他感觉自己手腕被扯了一下,冰冷的表已贴住他的皮肤。 “为什么放了一个新的。”沈祈眠问。 时屿帮他整理好袖口才放下:“因为我喜新厌旧。” “……你又记仇。” “没记仇。旧的不要就不要了吧,换个新的寓意更好,这个不好看吗?” 沈祈眠回答说好看。 是很好看,时屿的审美非常好。 沈祈眠没来由地有些伤感,或许有一天,自己的眼睛会彻底看不到时间刻度了吧? 惆怅蔓延几分,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该回送个什么颜色? 银色,和之前的一样,而且要送同个品牌。 更像情侣款。 ** 时屿的计划是今天去医院,顺便把车开回来。 沈祈眠的计划是检查完就和时屿分开,他下午要去公司开个会,走走过场。 他要检查的项目实在有些多,复查完又去了一趟心理专科,看病开药,心理医生应该想和时屿再单独谈一谈,但到底还是要尊重病人自己的意愿和隐私,看得出,沈祈眠不同意。 时屿并不强求,佯装不知他的那些心思,也没追问为什么,拿着单子去和沈祈眠一起挂号拿药,“待会儿还要去找季颂年,你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工作吗?” 沈祈眠想了好久,能确认不是自己忘了,而是他没说:“他不在这里吗?” “不在,我刚才问了问,他说他在青舟研究所附属医院……你到底关不关心你朋友啊。” “我关心他做什么。”沈祈眠有些莫名其妙,吐槽说:“他每天像个人机一样,无论我和他说什么,他都开自动回复,让我去做检查。” 时屿:“我不人机吗?快去做检查,沈祈眠。” 沈祈眠瞬间泄气,拿着一袋乱七八糟的药物,锐评道:“我像是来医院进货的。” 时屿看他一眼。 “记得按时清货。” 沈祈眠听笑了:“你说得没错,你也挺人机。” 附属医院里人不算多,没像在中心医院时等那么久,可以享受1v1专属服务,季颂年大手一挥给开了不少检查项目,单子一张又一张,沈祈眠认命地去做检查。 重点是信息素分泌科和神经信息素科,还做了信息素色谱分析、腺体影像学、超声、mri……诸如此类,这一次来得相当够本。 才回去就看到季颂年用力把门拉开,脸色很难看,皱眉看了沈祈眠一眼:“和你谈谈。” 沈祈眠应了一声,让时屿在外面等。 “你表现得这么明显做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死了。”进去时,沈祈眠带上门,有几分不满。 季颂年用电脑看他拍的那些片子,没好气:“我是医生,没有帮你演戏的义务。” “行,具体什么情况?” “你说呢。”季颂年终于抬眼,视线越过电脑,落在沈祈眠身上:“最近发作情况怎么样,按理说它隔六七个月就会集中攻击一次身体,时间就快到了,根据国内那些病例分析——在将近10个发作周期之后身体情况会直线下降,你记不记得?” 沈祈眠病恹恹地靠着椅子,“记得,你不用这么重复着吓唬我,我不是吃药了?” “吃药就管用吗,又不是仙丹,而且还需要根据你的身体调整,但前提是你要做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偶尔会失明,并且腺体疼痛频繁?” “没有。”沈祈眠立刻回答。 季颂年抿唇,也靠着椅子:“你要说真话,我不会和沈阿姨说。” 沈祈眠听笑了。 几年治病生涯,别的不清楚,但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些人的做派了,要是真说实话,消息八成会直接传到沈欣然耳朵里去,等发作周期到来,直接被抓回国外,无缝衔接催眠治疗。 季颂年就是个叛徒。 沈祈眠很坚定:“确实没什么感觉。” 季颂年彻底放弃和他沟通。 “继续换药吧。你情况特殊,记得定期过来——” “有你这种病人,我可太有福气了,看到你一次能少活好几年,年纪轻轻就得殉职。” 阳阳怪气什么呢。 沈祈眠撑着椅子站起来,准备去取药,季颂年看着他的动作,手中的笔轻轻敲了下桌面:“不考虑告诉他吗,你不想让他心疼你?卖卖惨也是好的。” “这有什么好卖的。”沈祈眠垂眼,“我腺体的问题不是他导致的,他才不会管我,和前段时间帮他挡刀的情况不一样。” “他不会管你,那为什么今天还陪你来这里。” “……谁知道呢。” 沈祈眠想了想,轻飘飘地给出一个答案。 “可能顺路吧。” “反正都陪你到这里了,我可以开车顺路送你去公司。”时屿帮忙拿着一份药,他问:“具体位置在哪里?算了,你待会儿上车帮我找导航吧。” 青舟市很大,他虽然是本地人,但也不是哪里都找得到,不能离开导航。 此言一出,沈祈眠表情顿时有些古怪,脚步慢下来。 时屿拽着他手臂,想让他快点。 这下沈祈眠彻底停住。 “不用了吧,好像不太方便。” 时屿没懂,问他:“为什么不方便?” “你哥好像也在,他如果看到我们一起出现——” 时屿愣了一两秒。 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沈祈眠的公司和时应年那边的工作室有合作。 他重新握住沈祈眠腕骨,拿出车钥匙,“看到就看到吧,再说,我在车里等你,等你下来我们就能直接走了,没那么巧……你应该很快就能下来吧?” “差不多,没什么重要的事,最多半个小时。”沈祈眠原本想问会不会太麻烦了,想来想去没开这个口,这种话似乎过于客套,他不喜欢对时屿讲。 公司位置距离这边不算很远,二十多分钟就能到,顺利地开到地下停车场。 时屿提醒他:“看清楚了,待会儿别忘记停车位——” “对了,你会开车吗?” 沈祈眠不急着离开,下车前和时屿又聊了两句:“有国外驾照,还没换成国内的,不太敢开,怕突然忘了哪边是油门哪边是刹车。脑子不太好。” 说着,他食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很认真地介绍他自己的身体情况。 时屿瞥他一眼,隔着两个位置之间的空隙,隔着厚重的风衣,伸手轻轻掐一把沈祈眠腰间,纠正道:“那叫记忆力不好,不是脑子不好。” 沈祈眠“哦”了一声:“应该就是脑子不好,青年痴呆来着。” 这下时屿眼神都变恼火了,沈祈眠忍不住笑出来,开门向时屿道别,走时把那些拍的片子放在后座。 时屿看着沈祈眠离开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顺手打开安全带,无聊地瞥了一眼后座,他想看看检查结果。 但是不能。 心中顿时积压着莫名的情感。 他似乎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查看那些片子,哪怕它们近在咫尺。 更何况,作为医生,他更该有这个意识。 刻意不再去回想刚才季颂年的反应,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车窗降下一半,身体靠着椅背。 二十分钟。 ——沈祈眠已经走了十分钟,距离再次见到他,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在车里总是容易犯困,时屿怕待会儿会睡着,临时决定下来走走,站几分钟应该就精神了。 他这才发现旁边的车貌似有点眼熟,不是很常见的车型,非常好认。他不太确定,又绕到后边看了一眼车牌号,直接清醒了——千挑万选定了个停车位,没想到正好挨着时应年。 虽说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时屿实在懒得多费口舌,他想着要不要换个车位。 第64章 他原路返回,正要拉开车门,后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时屿心中暗骂一声,手指离开车门,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沈祈眠离开的时间正好25分。 他靠着车,懒得狡辩,没有半点心虚,没事人般打招呼:“哥,好巧。” 时应年脸色彻底变了,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距离越来越靠近,他眼睛里直喷火,说话倒仍旧像个没事人似的,压着火气:“是巧,你来找我的?”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时屿立刻打开看。 是沈祈眠发来的消息。 「我就快要下去了,最多五分钟。」 时屿顿时焦头烂额。 周围气压越来越低,他手指飞快打字,「先别下来,我碰到我哥了,正在挨骂。」 发完直接锁屏。 因为太着急,以至于把「正在挨骂」发成了「正在挨打」。 然而他半点都没察觉,甚至还松了口气。 “你还没回答我。”时应年看不清时屿的手机屏幕,在等待中怒火翻涌:“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时屿扯了一下唇角,有些敷衍的样子。 “就算我说是你也不会相信啊。”时屿道:“我在等沈——”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自己衣服被用力攥住,一拳狠狠打在脸颊上,疼痛骤然降临,时屿闷哼一声,紧接着呼吸急促起来,舌尖试探地舔了舔唇角,痛得“嘶”了一声。 火辣辣的疼。 手指往后摸,撑着车身,弯腰喘息,半天才重新直起身来,情绪稳定得像没有心:“动手就过分了吧。” 时应年宛如没听到,低低的训斥落下来。 “时屿,家里甚至可以接受你爱上一个alpha!但这个alpha绝对不能像林海安的儿子,你听清楚没有,我们都不接受你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哪怕只是个替身!” “爱?”时屿想笑,可惜被唇角的疼痛制止,抬眸时,眼底蔓延着无边的悲凉,他将时应年推开,整理好凌乱的衣领。 时屿说:“我已经没有爱一个人的余力了,你又何苦再来逼我。” -------------------- 咩咩:!!!挨打!? 第52章 不要不开心了 “你没有爱人的余力?”时应年真情实意地讥讽着,恨不得指着时屿鼻尖骂:“你这叫不爱?那我问你,你爱他得什么样!?把心都掏给他吗,还是说和家里断绝关系!” “时屿,你越来越荒谬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以为你只是没有喜欢的,但是没想到你——” “你究竟有完没完!”时屿不耐烦地打断,此刻他每次呼吸都格外用力,理直气壮地反问。 “就算,就算我是真的爱他,那又怎么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凭什么干涉?”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理由对他好,好不容易才偷来这片刻光景,可以沉浸在自欺欺人里,你们凭什么逼我。 非要在这里时时刻刻提醒,你们之间有多难堪的过往。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恨他的家人。 时屿再次撑着车身,像是累极了:“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听这些。” 时应年再次用力攥住时屿衣服,将他牢牢按在车门旁,眼底同样有恨:“我凭什么?好,那我就告诉你凭什么!你受的苦无非就是那一个多月,所以你不恨那些人我可以理解!可是我呢,我的大好青春葬送在监狱里。你本应该共情我的处境,而你居然还在伤春悲秋你消逝的爱情!” 每个字都震耳欲聋。像是顺着耳膜冲击在心脏深处,每个字都像是对他的控诉,似乎是凝聚已久的失望。 时屿后知后觉地想到,他是应该自责吗,或是愧疚? 好像都没有。 好像他们说得对,自己的确没有心,变得越来越冰冷麻木,然而言语并不能讲这颗死寂太久的心脏唤醒,他的确已经无可救药。 所以,时屿淡淡地问:“那是你的仇恨,为什么要强加在我身上,和我有什么关系。” “时屿!你是不是疯了!” 时应年慢慢松开手,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陌生人。 “我看你就是病还没好,你从春景园出来之后就一直病着,你简直无药可救,应该再关进医院治一段——” ‘砰’的一声,时应年声音戛然而止。 强劲的力道狠狠落在时应年脸上,他没留余地,使出全部力气,打得后者踉跄几步,不可置信地看回去:“你有病吧!” 时屿道:“你总是让我站在你们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可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吗——” “但凡你想一想,就该知道,我那段时间过得有痛苦,现在你居然把它拿出来伤害我!” 那段时期他的人生何其黑暗。 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只能向亲人寻求帮助,他希望能在他们身上得到拯救,因此投注了全部的信任和依赖,他那个时候也才19岁。 可是反手被送进了那种鬼地方,让他在脆弱的时候明白,爱情易碎,亲情同样不能依仗,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足矣把一个正常的人折磨到崩溃。 凭什么他的苦是苦,自己的苦就是活该、是无病呻吟? “你痛苦只是因为你想得太多,是你自作自受!”果然,时应年又这样说。他咳了几声,鼻腔黏膜破裂,血液像是顺着鼻腔后部流到了咽喉,现在口中有股明显的血腥味,半天才咽回去。 他死死抓着时屿,抬手还想继续打回去,时屿却已精准抓住打过来的那只手,“有完没完,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话音刚刚落下,时屿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在靠近,心中瞬间敲起警钟。 “时屿!” 果然是沈祈眠的声音。 他匆匆出现,才下来就看到时应年正准备动手,瞬间顾不得那么多,上前直接把时屿拽到身后,眨眼的功夫直接朝着时应年的脸揍下去。 时屿懵了,以至于等他打完了才去拉。 时应年显然也没做好准备,莫名其妙就挨了这么一下,狼狈地再次咳了几声,这回直接咳出几滴血,停车场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粗喘声。 原本还很愤怒的沈祈眠也吓了一跳。 ……不至于吧,虽然那一下确实挺重,但怎么就流血了? 他不止吓了一跳,还很心虚,下意识转头用眼神观察时屿的脸色,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才发现时屿唇角破了,那抹血色红得惊心,必定是被他哥打的。 原本被心虚压下去的愤怒再度冲上来,甚至还想上去再补一下。 “沈祈眠——”时屿倒抽一口冷气,这回终于反应过来了,伸手把沈祈眠扯回来,强硬拉开,默不作声拽到副驾驶那边,直接将人塞上车,顺便锁上车门,“别下来,还有,车窗关上。” 刚说完沈祈眠就在里面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好多次欲言又止,半天才说:“那你别挨打。” 时屿有气没处发,刚才那一下真是打得好潇洒,有想过后果吗,自己动手就动手了,时应年总不会去报警,但如果换成沈祈眠,他可未必能那么大度。 时屿说:“手别搭在车窗上,我要关窗了。” 他直接上手把沈祈眠的手指扒拉下去,按下钥匙,车窗瞬间关得严丝合缝。 这场架显然已经进入尾声。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这个小插曲过去,两人都冷静不少,但时屿还是把时应年拽到远一点的位置,“还有什么话,一次性都说尽了吧。” “我还是当初那个问题,如果之前给你挡刀的是别人,你能尽心尽力到这个地步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假设,所以我拒绝回答。” “你不会。”时应年说:“我看明白了,你这种人就适合和不爱的人结婚,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持冷漠,而一旦动感情——” “你会理智全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就那么爱他吗,一个替身就能让你这么失控!” 时屿看了一眼停车位。 如果不是替身呢? 他什么时候找过替身。他从来不需要那种东西。 如果说实话,恐怕时应年真的会发疯。 时屿真心觉得累了。 从那年开始,每次处理一点家庭的矛盾都会让他身心俱疲、元气大伤。 “我没有失控。”他说。 “你这还叫没失控?好,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更要及时抽身出来,难道等沦陷进去才后悔吗,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想和一个alpha长久地在一起!” “你刚才不是说家里可以接受我爱上一个alpha吗?” “是,我是说了,但他不能两样全占!” 时屿再次碰了一下唇角,方才的冲劲已经过去,现在整个人处于子弹都打不透的状态,气死人不偿命:“那他就是全占了,我有什么办法。” 时应年气得直接走了,在时屿背后放下狠话。 第65章 “你想和他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同意!” 时屿表情没动,不同意就不同意呗,他和沈祈眠之间,还远远不到需要家人同意的地步,也走不到那里,反正迟早都是要散的。 他原路回去,关车门声震耳欲聋,把沈祈眠吓了一跳。 不打算开车,盯着前面看很久。 “不走吗?”沈祈眠问。 “生会儿气再说。”时屿回答他。 沈祈眠“哦”了一声,不敢再说话。 时屿一只手用力攥住方向盘,想想看,到底还是走心了。 ——难道等深陷进去再后悔吗? ——如果没失控,更要及时抽身出来。 他又开始怀念刚和沈祈眠重新相遇时,那个理智的自己。 他终究还是想要一条退路,不想逼死自己。 所以,要抽身吗? 那些压制已久的矫情再次往外涌,利与弊在心中权衡,他又开始被逼着做抉择。 车里的气氛几乎凝固。 沈祈眠心理状态也没好多少,他现在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以及,后悔。 刚才还是太冲动了,怎么会直接上手,更想不明白他哥怎么那么脆弱,打一下就能吐血,时屿应该会有点生气的吧? 再怎么说他们才是家人,而且是亲兄弟,自己再怎么说只是个外人。 时屿肯定是生气了,否则为什么半天不讲话,可能正在想该怎么算账。 越想越焦灼,如坐针毡。 在时屿那一眼看过来时,不安感达到巅峰,那个瞬间全身发冷,第一时间捂住胃,在战战兢兢中说:“我好痛。” 时屿一下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吓得不轻,倾身过去打开沈祈眠的安全带、风衣扣子:“怎么会痛,是刚才被打到了吗,我没看到他还手啊。” 沈祈眠如此笃定:“他还了,就是他打的。” “具体是哪里痛,要不去医院拍个片子?” “应该只是打到了伤口。”一听说要拍片,沈祈眠心中又增添几分怕说谎被拆穿的恐慌感,继续佯装痛苦,视线落在时屿的伤口上,一边后悔打人,一边后悔刚才打得还不够重。 沈祈眠回神:“不严重的,应该缓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去拍片。” 时屿仍是着急,但只看伤口也检查不出什么。 “确定真的没事吗?不要硬熬着,痛要告诉我,去医院拍个片又不麻烦……不痛的话怎么脸色都白了?” “可、可能——”沈祈眠说:“是你凑得太近了。” 时屿不信:“那不是应该脸红吗?” 说了一句谎,总是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的,但圆谎的每句话都是破绽,现在时屿的态度有多担忧,他就有多害怕,怕时屿得知真相后的怒火。 好在时屿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转而问:“怎么我刚回来时你不说。” “……因为你在生气,我怕波及到我。” “不会波及到你。”说这话,时屿有点心虚,他看沈祈眠确实不太像有事的样子,松了口气,帮忙重新系好扣子。 有些奇怪,手指像是使不上力气,骨头软绵绵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的,眨了眨眼才重新变得清明。 可窒息感丝毫未减。 直到沈祈眠把手指轻柔地压在时屿唇角上,询问道:“疼吗?” 时屿痛得指尖颤了一下,但是没躲。 他心里再次响起时应年的声音。 所以,要及时抽身吗? 所以,要及时抽身吗? 每一声拷问都像追魂索命。 时屿吃力地呼吸着,手指用力攥紧沈祈眠肩膀的布料。 答案显而易见,是的,他该及时退出这场感情,以免不远的未来被无情杀戮。 时屿鼓起勇气抬眸,对上沈祈眠漆黑的眼睛。 无尽的挫败将他淹没。 ——可是,他舍不得。无论如何都舍不得。 手臂突然用力抱住沈祈眠,埋进他脖颈,此时此刻,他像是回到了脆弱的十九岁,那是他最唾弃也是最想念的十九岁,他再次承认,自己的确毫无长进。 眼底的泪光蹭在沈祈眠衣服上,他肩膀在颤抖,毫不掩饰地展露着脆弱。 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求救。 明显到就连沈祈眠都能清晰认识到一件事——时屿在发抖、在恐惧。 他下意识也将手搭在时屿肩膀,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时屿将沈祈眠抱得更紧,闷闷地说:“是的,我不开心,我很害怕。” “怕什么,我的身体吗?”沈祈眠万分自责,心里不停想着,我可真该死,为什么要说这种谎。他恨不得把“我是装的”这几个字说出口。 想了想,还是没敢,只好一味地说:“我真没事,我已经好了,你别怕……你没哭吧?” “我没有。”时屿立刻说。 沈祈眠内心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动了动放在时屿肩膀上的手,缓缓往下挪,想用力拥住他,然而不等收紧力道,时屿已缓慢撤离。 应该是还没缓过来,累到上身伏在方向盘上,面向另一侧,以沈祈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光滑细腻的脖颈。 “不要不开心了,小鱼哥哥。”他试探着说:“我们回家吧,好吗?” -------------------- 这个小鱼表面上无所谓,实际回车上时破防到把门摔得哐哐响。 期待以后咩在床上喊 小鱼哥哥—— 第53章 讨厌被爱绑架 激烈的情绪以迅猛之势袭来,又潮水般褪去,种种念头交织在一起像打过一架,说不清赢了还是输了,只留下无尽的疲惫。 时屿直起身体,重新发动引擎,半天才想起来还没回答沈祈眠,无力地说了一声好。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路况,旁边的沈祈眠似乎是有些困了,坐在副驾驶昏昏欲睡,呼吸均匀。 时屿车开得很稳,赶上红灯时抽空看他一眼,才要收回视线就看到沈祈眠像是突然清醒了,睫毛倏的扇了一下,惊愕般转头看向时屿。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一惊一乍的,时屿被他吓了一跳,也不自觉紧张起来:“什么事?” 沈祈眠纠结地问:“你们不会是因为我才打架的吧?早知道就不让你和我一起过来了,害你被打破相了。” 时屿:“……” 真是神奇的反射弧。 但是,什么叫破相了?不就是嘴角渗点血吗,倒也不必这么夸大其词,怎么不说打毁容了?他心情复杂地回了两个字:“不是。” 沈祈眠细细地打量着时屿,眼底也写着两个字——不信。 时屿被看得全身不自在,车身顺着车流往前移动,想把话题扯过去:“我哥要打我哪里需要理由,他可能是犯病了,不能用常理去分析。你不是也有弟弟吗,你不打你弟弟?” “……你这么一说,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沈祈眠说:“我打他做什么,又不是几岁小孩,不过他可能会想要打我。” “为什么?” “可能是讨厌我抢了属于他的母爱吧,我才到国外时,他应该才八九岁,他现在还没有当年的我大。” 时屿很少听到沈祈眠提起这些年的经历,不过也是因为没怎么问过,听起来他们兄弟之间关系应该不算亲近,难得的,时屿有了几分兴致:“你们长得像吗?” 沈祈眠看时屿一眼:“关心这个做什么,不像,而且他才十六七岁。” 时屿再次“哦”了一声,“你妈妈应该已经知道我了,但是她清楚我是alpha吗?” “知道吧,她不会管我的。”沈祈眠转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声音很轻:“反正只要我能活着,无论我想做什么,她都不会阻止,但是和她相处会让我觉得很辛苦,因为她对我的愧疚要多于对我的爱,她过于小心翼翼了——” “当然,我做得的确不够好,总是让她担心、提心吊胆,但有些时候,人就是会莫名自私,没有办法控制。” 时屿耐心听着,总觉得这番话里是按指什么事,变道之后,他试探地问:“比如呢?” 沈祈眠:“比如我会想,她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讨厌别人用爱绑架我。” 时屿沉默了。 他再次想到十七岁的沈祈眠,那时他们对这方面谈得不够多,但是可以隐约感受到,沈祈眠是很渴望亲情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说出“她爱我,和我有什么关系”这种话。 时屿五指用力攥紧方向盘,舌尖再次试探着舔了舔疼痛的唇角,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有些许恶心。 他平复着呼吸,鬼使神差般询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用爱绑架你呢?” ——前提是,如果到了那一天,他们之间还能有爱的话。 沈祈眠重新靠回去了,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纤长的睫毛半垂下去,似乎过去很久,他只是笑了一下。 第66章 时屿以为会等来答案,而沈祈眠只是问:“所以,你真是因为我才和你哥起冲突的吧?” 各自有各自不想提及的话题,绕来绕去,终于还是又说回来了,时屿的心沉了沉,秋风将叶子吹得到处都是,盛大而荒芜,心里平白增添几分寂寥。 外面车水马龙,鸣笛声交替响起,被严密的车子阻隔了一大半,更显得车里已经沉寂太久。 “晚上吃什么?”时屿无事发生般询问。 “都好。”沈祈眠好像故意的,说话时盯着时屿侧脸,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 果然换来时屿颇为无语的眼神,恶作剧得逞,沈祈眠笑得更明显了,他喜欢这样生动的时屿,远远没有之前在医院时那么冰冷麻木,像是被掏空了情绪。 但是,即便如此,时屿似乎依旧不大开心,时常陷在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有那么一瞬间的开心,很快又会变得伤春悲秋。 单从这一点来讲,他们两个如出一辙。 ** 这个季节最大的特点就是天短,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不过已经到了小区,倒也不用那么着急,时屿还薅着沈祈眠去广场那边晃悠了一圈,后者就差直接把“你是不是疯了”说出口。 “我不建议我们一起出入这种场合。”显然,今天那件事给沈祈眠留下了或大或小的心理阴影。 时屿完全不在意:“这里又没有我妈的眼线,何况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你不能见人吗?我出轨了还是劈腿了,你是我情人?” 沈祈眠就快要被他的逻辑说服了,仔细想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拽着时屿要回去:“还是快走吧。” 因为对路况不太熟,还走反了一次,惹得时屿在后面嘲笑他。 “你等会儿。”还没走两步,像是临时看到了什么,时屿突然来了精神,挣脱沈祈眠的手,临走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在这里等我两分钟,我很快就回来。” 沈祈眠下意识问:“你要去做什么。” 时屿没回答,他重新回到旁边的凉亭,捡起一根像树枝一样的东西,翠绿翠绿的,只有手指那么长,生机盎然,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 喜欢树枝是什么癖好? 沈祈眠迎上去两步,时屿直接把绿树枝往前递了几寸,没有对准沈祈眠的眼睛,顶端冲着其他方向,他拽了拽沈祈眠衣服:“你猜这是什么?” 这还能是什么,沈祈眠抬手,在树枝上轻轻摸了摸,感觉手感怪怪的。 紧接着,他发现树枝好像在扭动,尤其是上部分一颤一颤的,慢慢动作起伏越来越大,四肢伸展,露出四个笔直的爪子。 沈祈眠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恶心不已,怀疑自己是吃了毒蘑菇。 这惊悚感无异于在现代社会里目睹了树枝变异,他本能地拽了时屿一把:“好吓人,这是什么?” 时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指一抖,手里的东西对准自己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辛辣的液体直线喷进眼睛里,痛得他闷哼一声,弯下身体,抓沈祈眠抓得更紧了。 ……好痛。 本来想恶作剧一下的,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摸着把竹节虫放走,眼睛闭着不敢睁开,拉着沈祈眠找到个僻静一点的地方才蹲下来,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了?”沈祈眠这才发现不对劲,也蹲在时屿面前,手指搭在时屿下巴上,轻轻摩挲着:“怎么不睁眼。” 时屿呼吸更快了,心里只有三个字——好丢人,心里咕嘟咕嘟冒泡泡,逼着自己将眼睛睁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沈祈眠凑得很近的脸。 眼泪瞬间掉下来了,刺痛感有增无减,很快就再次合上,睫毛都被打湿,很想把头埋起来,这时感觉到沈祈眠攥着自己的手更加用力,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你怎么哭了?”刚才沈祈眠显然是没看到时屿是怎么精准中招的,他现在无助得话都说不明白:“我错了,我不就是不喜欢那个树枝吗……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挺喜欢的,刚才就是太惊讶了……” “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反应大了一点吧,你怎么还哭了?” 时屿更绝望了,在衣服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塞给沈祈眠:“你帮我找到通讯录,打个电话。” “好,好。”沈祈眠接过来,看到手机有指纹锁,只好捏住时屿的手,在上面按了一下,表现得非常积极,想争取个宽大处理:“给谁打?” “往后翻,找到那个备注叫‘眼科医生’的。” “好,但是为什么给眼科医生打?”说话间,沈祈眠已经找到联系人,手机响起振铃声,不出五秒钟那头便接了,时屿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顾不上寒暄,他直接问:“蔡主任,眼睛被竹节虫的防御液喷了怎么办,可以在家自己处理吗?” 沈祈眠再度震惊,只听到对方发出惊奇的声音,紧接着又说了几句不建议之类的话,理由是处理不当容易交叉感染。 最后以时屿的一锤定音为结尾:“不建议就是可以的意思,我明白了,谢谢蔡主任。” 也不知道电话还挂没挂,时屿才要起身就被沈祈眠拽了一把:“跟我去医院,去诊所也行,我看附近就有一家。” “我不——” “必须去,顺便把嘴角的伤处理一下。” “在家里就可以,我有经验。”对沈祈眠强硬的态度,时屿应对自如,难为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找得准方向,直接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而去。 然而没走几步就感觉自己的腰被带了一下,被迫转移方向,时屿的犟劲儿也快上来了,想把那只手扒开,但是沈祈眠反而更加用力。 低低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打得皮肤泛红。 时屿听到沈祈眠如妖精一般问:“和我走吧,好不好,小鱼哥哥?” 时屿心脏跳个不停,简直气得想睁眼睛瞪他,“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色诱,走吧。” 沈祈眠已经做好再次采取强硬手段,没想到时屿就这么答应了,他没忍住轻笑,揽着时屿的腰,故意火上浇油。 “怎么吃软不吃硬呢,小鱼。” “硬的也可以吃,你能吗?”时屿声音放低了,报复般回击,有几分调戏意味。 沈祈眠想个几秒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脸顿时开始发热,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 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 -------------------- 咩:倒是想色诱来着,可惜你看不到诶 第54章 会让你恶心吗 时屿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诊所,其实原本只有一只眼睛被喷了,但应该还是在揉弄的过程中碰到了另一边,导致交叉感染,现在痛得就像是眼睛在被用刀子扎。 好在诊所不算很远,没几步路就到了,时屿去那边做检查、洗眼睛,沈祈眠就坐在旁边等,问诊所的护士拿了碘状,待会儿时屿回来时要给他涂一涂。 诊所里消毒水气味过于浓郁,闻了只觉心理不适,沈祈眠摸了摸鼻尖,目光向时屿离开的方向看去。 一面墙上挂着台大号的智能显示屏,正在播放最新政策——经过几年的开发和研制,已新研制出一种药品,可以融合刚提取的omega信息素,直接注入alpha腺体,算是对omega的一种保障。 但其实代价很小,如果后悔,远远没有omega洗标记那么痛苦,甚至也不存在唯一性和排他性。 沈祈眠有些走神了,用力攥住时屿的手机,半天过去,或许是因为盯久了,思绪略微恍惚。 直到听到时屿和医生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越来越近,他终于回神,起身去时屿身边,第一时间去看他的眼睛:“没事吧?” 时屿摇头,接过手机:“没什么事,洗洗就好了,回去再上几天眼药水。” 话是这么说,看得出他眼睛很红,瞳仁边缘有明显的血丝,紧紧缠绕在眼白上,沈祈眠看得心疼,忍不住自责两句:“当时我不拽你就好了,对不起。” 沈祈眠看着很歉疚,很委屈,时屿没忍住,很明显地弯了弯唇:“好吧,原谅你了。” 他们没在中间碍事,坐回到刚才沈祈眠等人时的位置,他对这种事不大熟练,笨拙地拆包装,“我帮你涂一下伤口。” 时屿哦了一声,支着下巴等,不着急。 期间那边显示屏的声音还在继续响,已经到了介绍新药物的尾声,是研发团队科研人员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内容和之前差不多。 omega的信息素注入alpha腺体里时,需要alpha百分百的心甘情愿,否则身体会抗拒外来的信息素。 强硬地注射进去一定会激发防御机制,且免疫系统会对外来信息素发起攻击,这是小时候课本上的内容。 但即便是身心接受,这个过程仍旧十分痛苦,毕竟alpha的腺体天生就不是信息素的载体。 第67章 接下来沈祈眠始终心不在焉的,用棉签轻轻碰上时屿伤口,刚接触就立刻挪开,生怕力道稍微重一点会痛,期间往伤处轻轻吹了一口气:“痛不痛?” 时屿心说大可不必,又不严重,直接把棉签拿走,自己亲自来。 沈祈眠抽出一张纸,转而去擦拭时屿睫毛湿润的根部,换到另一只眼睛时,忍不住出口询问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即便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些所谓医生依旧可以把高浓度的信息素注射进别人腺体,而且醒来后不会有任何记忆。” 时屿甚至连思考都没有,出口即是:“怎么可能?alpha的生理构造就注定了这是一种假设,如果本体抗拒,信息素绝不会有入侵的机会。哪怕是最高明的药物也做不到这一点。” 沈祈眠半天才说了一声“哦”。 处理完伤口,时屿拉着沈祈眠离开,折腾到现在已经很晚了,回去的路上,沈祈眠始终很沉默,本能地想走更慢些,最好永远没有终点。 可惜每一条路都有尽头,这是既定事实,或许因为他过于悲观主义,每每想到故事的结局,便顿觉通往终点的过程也变得毫无意义。 ** 沈祈眠又做梦了。 漫无边际的长廊里,伫立着许多高大的身影,一一排开,四周静谧,那些冰冷的视线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像不会移动的恶鬼。 他一直朝着某个方向走,来到一扇门前,直接推开,打开墙边的灯,冷光灌满了整个房间,他手里竟然有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匕首,朝着床头的方向走去。 那张面孔有些熟悉——沈祈眠想起来了,当初在地震灾区时曾经碰到过,貌似叫陈难,也是当年在春景园的受害者。 他看到自己拿着刀,放在这人脖颈上,清透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残忍的、冷血的:“应该还记得你对时屿说过什么话吧,我说过的,再胡言乱语,我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怕死吗?”沈祈眠轻笑一声,“最后警告你一次,如果再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他手下掌控的,是一条人命,在说最后三个字时,何其轻易,只是夏夜一记幽幽凉风,人性全无。 陈难惊恐地骂他疯子。 “疯?” 沈祈眠用力些,似乎轻叹一声。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你只需要记住,如果再有一次,你就可以去安心做个死人了,懂吗?” 他在梦里像是一个旁观者,正因如此才会格外恐惧,从前的每一次梦境,他都是受害者的形象,但这次不同,他曾经竟然这样残忍。 他几乎可以确认,冷血才是自己的本性。 ——所以,时屿是知道的吗? 既然这是过去的回忆,那时屿又在哪里?沈祈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时屿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这样的愿望很快就达成了,只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光景,他看到时屿站在门口,目光平静,沈祈眠看得模糊,怀疑那是幻觉,可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对你的好也都是假的,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永远不会。” 沈祈眠方寸大乱,心中绞痛着,挣扎着想要醒来,梦里的这个时屿眼底弥漫着世界上最鲜明的仇恨,他看得真切而恐惧,心中无声地说,不要恨我。 “时屿……” 他几乎绝望地叫他的名字。 对方无动于衷,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对你都只有恶心而已。” 沈祈眠顿时心痛欲死。 逐渐的,叫时屿名字的声音弱小下去,心跳声已盖过一切。 在即将窒息而亡时,他猛然在床上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紧绷的脊背逐渐沉下去,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 这会不会是另一场梦?沈祈眠以前总是做这样的梦,以为逃离了,其实依旧身在其中。 他强撑着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的门,一眼看到客厅落地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似乎正看着楼下的风景发呆,旁边放着个落地式台灯,将时屿拢在不算光明的方寸之地,在有光的地方,却仍旧寂寥。 沈祈眠迟迟没有过去,盯得眼睛发疼,噩梦的余威尚未散去,他怕时屿转身时会说:“你好恶心。” 他靠着门框,下意识放轻呼吸。 此刻已是凌晨两点。 时屿抬手,一只手撑在落地玻璃上,肩膀起伏缓慢,他没有半点睡意,他在心情不好时,总是喜欢发呆。 再过一天就要上班了,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按理说不应该这么任性。 他关掉旁边落地灯的开关,想回去睡觉之前再去沈祈眠的卧室看一眼他做没做噩梦,然而还没转身,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从后面抱住。 身体一瞬间紧绷着,半天才放松,听着沈祈眠越来越紊乱的呼吸,问道:“做噩梦了吗?” 沈祈眠力道收得更紧:“嗯。” “没事了。”时屿说:“都已经过去了,去继续睡吧。” 沈祈眠:“真的可以过去吗?” 他的手臂原本环在时屿腰上,说话间往上挪动,掌心贴上时屿心脏,手指轻轻攥住那里的衣料。 同时,沈祈眠让时屿的后背更紧密地贴上自己阵痛的胸口,他问:“你的伤口又在哪里呢,是在心里吗,还可以填补吗?” 时屿把沈祈眠的手扯下来,强硬地与之分离,打开客厅的主灯:“或许吧,我不知道。” 他没回卧室,在酒柜里拿出几瓶酒,以及专业的容器和水果,似乎是想要调杯酒喝,沈祈眠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撑着下巴看他。 时屿调料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以前没少干,还能抽出心思和沈祈眠聊天,语气情况,那一瞬的落寞仿佛只是短暂的错觉,“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要开游戏公司,你很喜欢游戏?” 沈祈眠看着蓝色的像海水一样的颜色,来了几分兴致:“也不算很喜欢吧,就是觉得还算有趣,能够自己搭建一个游戏世界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可以逃避现实中的苦。尤其是全息游戏。” “有什么区别吗?” “很大的区别。”沈祈眠说:“全息游戏可以模拟现实中的五感,就像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还可以有搭建自己家园的系统,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的逼真,但还原百分之八十不成问题。” 时屿听得很认真,酒已经调完,他坐下来喝了一小口,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那如果是在游戏的世界里上床呢?也可以模拟真实的感觉吗?” 沈祈眠:“……” 他半天憋出一句:“这方面的法律会越来越完善。所以,不行。” 时屿又“哦”了一声,冥思苦想半天,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我是说,在游戏的世界里自杀,现实也会感知到疼痛吗?” “谁闲着没事去游戏里自杀呢,而且系统有保护机制,如果有自伤行为,游戏会自动联系救助平台,并且把玩家弹出游戏。”沈祈眠盯着时屿略微有些湿润的唇,说:“我也要喝。” 时屿冷哼一声:“你做梦。” “为什么。”他很失落,试图讨价还价:“我还没有喝过酒,我只是想尝尝味道。我那些药没有说不让喝酒的,身体不会出问题。” “那也不行,你伤口还没恢复好。”时屿油盐不进。 “……就一点点。” 沈祈眠契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时屿,全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沈祈眠向来沉闷居多,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时屿拿他没办法,只好在厨房的柜子里拿来一根筷子,在调制酒里蘸了一下,很快拿出来,放在沈祈眠唇边:“舔一口?” 沈祈眠气不过,一怒之下还是含了上去,舌尖在筷子上扫了一下,他动作很慢,时屿可以看到舌尖是怎样抵上筷子的,脸噌的一下有些红,想把筷子抽回来,沈祈眠故意在筷子尖上咬了一下才松开,哀怨地看了时屿一眼。 “根本没有味道。”他说。 时屿是不相信的,“怎么可能?” “真的,不信你试试。” 见他这么笃定,时屿决定实践一下,用筷子的另一端去蘸酒,还不等碰上就被抽走了。 沈祈眠用使用过的那头碰上酒,学着时屿的样子放在他唇边,挑眉:“你舔。” 这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时屿动作很快,浅尝一下就把筷子抢回来了,明显看到沈祈眠唇角似乎勾起几分,很愉悦的模样。 好吧,确实没什么味道。 沈祈眠更有底气了,像是在说,看吧,我没骗你。 “我就喝一点点,好不好?” 时屿毫不怀疑,再不阻拦,他下一刻就要喊“小鱼哥哥”了,认命般把杯子推过去一点,不忘控诉:“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撒娇——” 第68章 “只能喝一点点,一小口。” 终于得偿所愿,沈祈眠笑着端起来喝了点,说一小口就真的只是一小口,倒还算是有信誉,放回去后,撑着下巴品鉴片刻,半天没回音。 时屿问:“好喝吗?” 沈祈眠眨了眨眼,看回去:“还行。” 他眼神飘了一下,好半天才聚焦在时屿脸上,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涣散,时屿惊奇不已,这叫什么酒量,一杯倒? 时屿起身绕过长桌,想拖着沈祈眠回去。 才碰到他手臂,被反客为主地抱住腰。 “小鱼……”沈祈眠力道奇大无比,死死禁锢着时屿的腰,难以挣脱,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没说清楚,于是又执拗地重复一遍:“小鱼,你亲我一下吧。” “那你松开一点,这样是没办法亲的。”时屿沉默半晌,终于发出声音。 沈祈眠果然放开,担心时屿会走,转而用力攥住他的腕骨,想站起来与时屿亲吻,却被按住肩膀,不允许乱动。 距离拉进的速度异常缓慢,温度变得异常灼热,酒气丝丝缕缕的在空气里飘散,直到即将碰上沈祈眠的唇,只剩一念之差。 或许因为停顿了太久,沈祈眠察觉出不对劲,他脊背僵直几分,半天才问。 “会让你觉得恶心吗?如果你——” 沈祈眠未说完的话,被一个轻柔的吻尽数堵回去。 刹那间,他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像是飘进来一片雪花。 -------------------- 晚安 第55章 他更想要时屿 这个吻是静止的,迟迟没有再动一下。 之前不是没有和时屿接过吻,激烈的、啃咬的,如泄恨一般,但都与现在不同,几乎忘了呼吸的本能,唇瓣微动,舌尖在时屿下唇轻轻舔了一下,似乎还残存酒香。 后者吓了一跳,如梦初醒般拉开距离,抵上沈祈眠额头,断断续续地喘息。 时屿说:“你额头有些热。” 沈祈眠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喝酒喝的吧。” “才一小口而已,你酒量好差。”时屿没事人般站直身体,没有绕着桌子回去,把玻璃杯拿在手里,身体慵懒地靠着长桌。 他酒量好,但现在脸也很红了,又抿一口才故作轻松地问:“现在有没有好一点,醒酒了吗?” 沈祈眠舔了舔唇,认真感受半天:“好像是清醒一点,又好像更晕了,我也不知道。” 时屿将剩下一点酒一饮而尽,不合时宜地想到刚才沈祈眠好像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他还记得沈祈眠舌尖的触感。 “晕点也好,看你有些失眠,待会儿回去就能直接睡了。” 沈祈眠迷糊地点头。 舔过的下唇有些湿润,泛着水光,时屿将拇指指腹压上去,用力擦干,声音轻轻的,像诱惑:“看在索要了我一个吻的份上,接下来我的问题,你要想好了再回答。” 这下沈祈眠真清醒了,下意识问什么问题。 时屿直白开口:“胃病怎么来的——” “如果说谎,以后就没了。” 沈祈眠分析半天才明白,时屿说的“没了”,意思是以后就不会接吻了,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纠结许久,他终于发出声音,心虚地看向别处:“因为以前吃过一点药。” 时屿第一反应是,药物的副作用。 但如果真这么简单,沈祈眠在心虚什么? 一个猜想突然冒尖,时屿顿时心凉几分,伸手逼着沈祈眠把脸转回来直视自己的眼睛:“吃过一点药?” 他原封不动重复一遍。 甚至还没多生气,沈祈眠已经全招了:“就是吃药吃多了,留下的后遗症。” “为什么吃那么多药。”时屿轻轻碰了一下沈祈眠小腿,再三催促。 后者叹了口气:“想自杀,但失败了。”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时屿咬紧牙关,反复深呼吸,胸腔像是被什么动力用力积压着,痛得鲜血淋淋,怒火逐渐被放大,却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 右手无力地搭在沈祈眠肩膀。 他问:“为什么自杀,是和我当年对你说的话有关吗。” 沈祈眠全然不知时屿心底的磨难,反倒来了几分兴趣:“你当年对我说过什么?” “……没什么。” 时屿摇头,想起来现在的沈祈眠什么都不记得,和他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眼角染上几分绯红,越了解沈祈眠,越是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慢性绞杀,是凌迟。而他是主动走进来的。 就像当初在医院他对沈祈眠说过的——如果我不入圈套,论算计,论心狠,你都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但他终究还是为情所困。 时屿道:“说说吧,你自杀过多少次。” “两三次而已。”沈祈眠说。 “你放屁。”时屿忍不住骂他:“上次在我家,你说你割了三次腕,加起来怎么可能只有两三次?你给我说实话。” “好吧……” 沈祈眠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局部地揉了揉骨节。 “就五六次。” 时屿盯着他,“你确定吗?” “……好像七八次,八九次。”时屿没有表情的时候实在有些吓人,沈祈眠也确实没底气,如果沉默的时间久了,他就开始找补,不知改过多少次答案。 最后,终于彻底放弃挣扎,他说:“一共十三次。” 时屿眼睛一热,下意识看向别处。 沈祈眠忙道:“你放心,你放心——” 时屿以为他要说什么“我以后一定好好活着”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张口就是:“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家里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时屿火气噌噌往外冒,“那你想死在哪?” “不大清楚……” 放在以往,沈祈眠一定会发现时屿的不对劲,但现在他喝得糊里糊涂,十分心大地分享他的内心世界。 “反正也不会死在隔壁新租的房子里,不然房东就太惨了,以后万一租不出去或是被压价怎么办?我以前住得地方就不错,因为我已经把那里买下来了,不会有这种顾虑。” “沈祈眠!” 时屿忍无可忍,开口喊他的名字,听语气是发火的前兆,伴随着‘砰——’的一声,用力把杯子放回去。 可与沈祈眠对视时,又突然词穷了。 他问:“你不嫌疼的吗?” 沈祈眠吐出一口浊气,“只是醒来后觉得疼,但当时还是解脱更多。” 时屿说:“你如果真的解脱了,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沈祈眠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半天才笑了一下,应当是真心的,眼底映着几分温柔:“你说得对。其实每一次醒来之后,我都会有些恨他们,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感谢那些人。” “因为可以遇见你,所以我认为自己还算幸运。” 时屿心里一哽,他面对的,是失忆者炽烈的爱意。 他在顷刻间被打败了,只好说:“希望到时候我也能幸运。但是,我警告你,不要再尝试自杀了,总有人会心疼你的。” 他话未说尽,模棱两可。 沈祈眠却听懂了。 “你人还挺好的。”他发出感慨。 莫名其妙的就开始给发好人卡,什么毛病。 时屿看一眼时间,催促他回去睡觉。 担心沈祈眠会走不稳,时屿扶着他,进门时顺手打开卧室主灯,盯着沈祈眠上床睡觉,走时没关灯,在客厅的柜子里翻了半天,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药盒。 沈祈眠是真有些困了,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让他想睡觉。 他明确感觉到时屿在摸自己手臂,一点点往下滑,直到碰上手腕的绷带,停住,试图拆开。 沈祈眠直接清醒了,下意识缩回。 “别乱动。”时屿用力按住,将缠绕的几圈绷带打开,中途沈祈眠一直没放弃挣扎。 一看就是沈祈眠自己处理的,颤得歪歪扭扭,不大规整。 时屿很快就看到那截白皙的腕骨上横亘着几条伤疤,手指有些颤,指腹在疤痕上摩挲过去,沈祈眠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起来。 他问:“疤痕很吓人吗?” 时屿故作镇定地去拆旁边淡化疤痕的药膏,那原本是为沈祈眠胃上的伤口准备的,没想到用在了这种地方。 冰冷的膏体轻轻涂抹在陈旧的伤口上,冰得沈祈眠又是一颤。 正如他说的,一共有三道。 沈祈眠手指骨节匀称修长,像艺术品,但如果再往上看,一定会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一道比一道深,时屿想不出他究竟是有多想死,才会这样孜孜不倦、一遍又一遍虐待自己的身体,时屿心脏像是被挖去一块,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上。 “疤痕本身不吓人。”时屿想起来回答沈祈眠,他说:“但是长在你身上,很吓人。以后有时间去做个去疤痕的激光手术吧。” 第69章 沈祈眠没说话。 时屿又问:“潮湿天会痛吧?” 这种伤,最怕阴雨天,还好这是北方。但即便如此,偶尔也有空气潮湿的时候。 他的话带起沈祈眠一些不好的回忆,顿觉手腕一阵幻痛。 “……是会有点。” 时屿在他掌心拍了一下:“知道会痛还割,不长记性是不是。” 沈祈眠瑟缩了一下,却本能地攥住时屿那只手:“干嘛打我。” 时屿气到词穷,即便他不是心理医生,但也深知人心中的苦难太多,不该对选择死亡的人有过多苛责,这是不公平的。 最后,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回去。 抹完药膏又给沈祈眠换了新的绷带,细致地打了个结,把那只手重新放进被子里:“以后不要再添新疤了,好吗?留下疤痕,终究不好。” 时屿依旧那么耐心,平和地望着沈祈眠,但只是看似温柔,如果沈祈眠敢说一个“不好”,他肯定会立刻生气,打破这岁月静好的假象。 在胁迫之下,沈祈眠十分憋屈地说一声“知道了”,末尾又加上一句很突然的—— “我喜欢你。” 世界寂静了两秒,时屿平静的不像是刚刚听过一场告白,表情甚至有些木然。 半天才疲惫地扯了扯唇角,说:“等你恢复记忆时再说,你这个状态下的言论,我一个字都不敢信。” 天亮之后,还是要继续忙搬家的事情,本就没什么东西,主要是添一些生活物品,终于在下午收拾得差不多了。 时屿难得一次早睡,也是不敢不睡,明天就要上班了。 夜里倒是起来过一次,想看看沈祈眠会不会做噩梦,去侧卧时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慌了一下,半天才想起来他已经搬到隔壁去了。 松了口气,怅然若失,又发了一会儿呆才重新回去睡觉。 次日醒来,按照之前制定好的流程,先去找沈祈眠,盯着他吃饭,忙得像是打了一场仗,说实话,他早上也是不吃饭的,因此每次和沈祈眠重复不吃饭的危害时都格外心虚。 早上七点三十分,时屿准时出门去医院,与沈祈眠告别。 门关上后,沈祈眠回了卧室,在抽屉里翻出一堆药,坐在地板上按照单子挨个备药,拿出来放在柜子上。 在拿到治疗腺体的药物时,他动作停顿了。 季颂年说,这是新研发的药物,和之前那些没有本质区别,但长期吃几年,有很大的几率可以缓解身上的副作用,这是大数据给出的答案。 但是此刻,沈祈眠脑海中响起昨晚时屿的话。 ——等你恢复记忆时再说,你这个状态下的言论,我一个字都不敢信。 拿着药盒的手一点点松开。 倒也不是放弃治疗……完全可以发作之后再吃,身体的痛就像是打开记忆的钥匙,他需要这把钥匙。 他想要记忆,也想要时屿。 最终,沈祈眠把药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将已经抠出来的药拾起来,分几次咽下去。 -------------------- 自杀之前还要有一场误会,和决裂 第56章 陪你一起难受 关上门,时屿习惯性把手放进衣服口袋里,动作一顿,拿出部手机,还有个精致的盒子,他翻来覆去查看,看到机械表牌子的logo. 谁干的,不言而喻。 学得倒是快。 时屿无奈地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门关,他不知道沈祈眠究竟怎么想的,或许单纯想送,又或许是还人情? 如果是第二种…… 有些不快,莫名觉得,他们之间,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落了俗套。 休假这么久,上班的第一天就要处理单位的人情世故,各种关心的声音在耳朵边上响了一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和“谢谢关心”这种话更是说过无数次。 工作一如既往的忙,一上午的时间送进来许多位病患,如果是冬天,还要更辛苦一些。 中午休息时,时屿去翻看护士站的外出记录,这个时间大厅里正聒噪,全都出动了。 “时医生,那天真是多亏你了。”护士长收拾资料时和时屿闲聊几句,“如果不是你及时把门锁上,那个人可能就冲进去把人砍伤了,可能伤害更惨重。” “当时那种情况,以我们第三视角来看,真是吓死人,幸好人没事。” 她八成早就想说这件事了,今天可算逮到正主,更是讲个不停,感慨完了又开始把心思放在八卦上:“那个帮你挡刀的是你什么人呀,关系不一般吧?爱情啊,真是能让人舍生忘死。” 时屿翻阅的动作一顿。 “时医生,这个视频你看过吗?”护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屏幕面向时屿,播放一段流传度很高的视频。 这个角度有点反光,看不太清楚,但人群中的尖叫声、呼救声,此起彼伏。 最后,他看到一抹血光。 时屿瞬间收回视线,放下手中的文件,逃避般推回手机,“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回办公室了,你也早点吃饭吧。” 他知道,自己的说辞和离开的背影一定都是狼狈的,回去就用力关上门,一口气灌掉半瓶矿泉水,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心理就快出问题了。 摩挲着手腕上冰冷的机械表,拿出手机,点进置顶的联系人。 「忘记和你说,我看到机械表了。」 那头过两分钟才回:「托脸.jpg」 没事发什么卖萌表情包,时屿转而提出:「看看伤口。」 娇气鬼:「为什么?」 时屿回:「你别管。」 这回隔得时间有些久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发回来一张图片,时屿放大仔细观察,刀口仍旧明显,好在恢复得不错,再过段时间可以再去看看医生,聊一聊怎么祛疤。 关掉图片,想了想,补发一条。 「快点痊愈,不然腹肌该没了,沈祈眠。」 娇气鬼:「你很过分,我撤回了。」 娇气鬼:「算了,超过时间撤不回了,但你确实很过分。」 时屿觉得好笑,也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这场聊天戛然而止。 人在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是过去,可能是现在,却唯独不敢想未来,时屿发觉自己变得悲观了许多。 但很少有人天生悲观,他认为这是把一切看得太通透的产物。 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他会把这段关系用四个字来形容——回光返照。 这把刀,终究还是要落下来的。 ** 当了一周的牛马,周日终于能休息一天,接下来一周还要倒班,白天休息,晚上上班,还是要调整生物钟。 早饭是在时屿家里做的,吃完正好七点。 电视机开着,在放财经频道,沈祈眠坐在沙发里发呆,趁着时屿不注意,抬手用力按住腺体,尖锐的刺痛感断断续续,从腺体为中心开始扩散,爬过每根神经,让他只能无力地靠着后面的沙发椅背。 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一点,正好盖过自己失控的呼吸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跑,他时常感到恍惚,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叫什么名字,电视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更加分析不出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游离感,不像个活人,似乎只要呼吸,这具身体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苦痛。 “怎么了?”才收拾完卧室的时屿走出来,把电视声音调小,转头就看到脸色煞白的沈祈眠,顿感不妙。 “没。”在与时屿对视时,沈祈眠瞬间抽离出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淡化几分:“没睡好,有点困了。” 时屿抬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昨晚干嘛去了,有觉不睡?” 沈祈眠好半天才在脑子里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恍惚地回答:“就是睡得不太好,但是白天可以补回来。” 时屿正想问要不要在这里睡一觉,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弯腰顺手拿起来来,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染上几分焦躁,脊背僵直。 陈女士:「你今天放假在家吧?我去看看你,已经到你单元楼里了,上电梯了。」 卧、槽。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她来做什么? 也不知道陈秋秋现在上几楼了,要知道时屿家在四楼,她上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万一这个时候出去,正好碰到她从电梯里出来怎么办? 时屿绝对没有精力应付吵架,他还想再多过几天安静日子。 他急忙把沈祈眠拽起来,语速飞快:“你先去我的卧室里等几个小时,我妈过来了,她不会去查看我的房间的,正好你睡一觉。” 这下腺体不痛了,头也不晕了,世界也不真空了,但是人傻了。 “你妈?” 听起来像骂人的。 话音刚落下,一阵敲门声准时响起。 比午夜惊魂里的门铃声还可怕,沈祈眠不敢拖延,立刻躲进时屿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力道之迅猛,时屿站在门口险些被打到鼻尖。 第70章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过两三分钟才去开门。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陈秋秋了,她变化不大,脱掉外衣才往里走,意料当中的剑拔弩张没有发生,没有要查看时屿房子的意思。 她只是平静地问:“你和你哥打架了?” 时屿为她倒了一杯水:“您是来兴师问罪?” “小鱼,你又是这个态度。”陈秋秋没喝,她今天情绪冷静得像个假人,但在时屿看来,她就算再温柔,但烙印在他脑海里的,永远是那段时间她在精神病院的趾高气扬。 陈秋秋说:“我知道,其实你一直特别恨我,但是你也要理解我——” “那几年你爸爸刚刚去世,你哥又要服刑,我也是怕你学坏,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样的情况,我当时慌了神……时屿,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有些父母总是这样,以这样的言论作为托辞,似乎它可以解决一切矛盾,如果不接受,就是儿女不孝顺。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 迟到多年的道歉,居然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听到,时屿心无波澜,没有委屈,也没有感动,只受理性驱使,他说:“我不否认你对我的爱,但你的爱是自私的。” “难道你就不自私了吗?”陈秋秋道:“你这是在逼着我们为你的爱情妥协。” “我的爱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妥协,除了我自己。” 陈秋秋一瞬间像是老了几岁,疲惫得不愿再讲任何话,她不是同意了,而是懒得再和时屿争执,或许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她仍旧还是以前那个战斗力满满的陈女士。 时屿去洗了一点水果,放在茶几上,让她自己看电视,他要去收拾房间。 进入侧卧,他视线在每个角落都搜刮了一遍——虽然陈秋秋晚上应该不会留在这里住,但是万一呢?他得确认一下,房间里有没有沈祈眠的东西。 每个抽屉都找一遍,在最下面的那层看到个本子。 很厚,像记事簿。 时屿自己本身就有许多各种各样的本子,这种记事簿长得都差不多,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确定没有其他东西后,他扶着床沿起身,随意翻动几下,想把它塞进书房去。 倏的,他动作一顿,眼尖地看到有一页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自己的笔迹,看起来像沈祈眠的,笔锋潇洒,力透纸背,极有个人特色。倒和他的性格不太像。 还没等纠结要不要看,已经翻开第一页。 《一定不能忘记的、重要的事件》 备注:因最近记忆力越来越差,所以把重要事件记录一下(时屿篇)。 时屿篇是什么鬼,还有别人的篇?他同时还想勾搭几个?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越来越觉得很有沈祈眠的个人风格。 越看越火大。 「1.今天在中心医院碰到了时屿,他比梦里还好看,我听他们都叫他小鱼,那我也叫他<,今天<骂我了。 2.不能见<的家人,<会生气,比如今天就挨骂了。」 …… …… 「7.陪朋友的妹妹去看病,在医院偶遇<,<骂我了。 但是<当着齐免(他的追求者?但是追求未遂?)的面亲我了,他对齐免也一般。 <的嘴巴很好亲,好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亲得到。」 「8.※今天知道了我的身世,百度百科就能找到,但是全部记录下来字数太多了,防止以后忘掉,可以先记几个关键词——林海安、林氏药业、人体实验、腺体研究。 9.有点想<,可惜见不到,怎么样才能见到他,把季颂年的妹妹再送去医院可以吗?」 …… 「12,今天在<面前生病,医院查不出病因,又被骂了。以后如果不舒服不能被<知道。 ※ ※※<每次易感期都要打很多针抑制剂,这个不可以忘 …… 13.去了天景园,给时屿打电话,他骂我了 14.和<打电话时,千万不能关掉话筒功能,他会骂我,听得出他很生气。 …… 16.我说想去地震灾区,他不同意,骂我了。 …… 18.在地震灾区见到了之前认识的人,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没听太明白,不过<骂我了,应该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再理我。 19.今天被架子掉下来的东西砸到,<骂我了。 20.想勾引<(应该算是勾引吧?),未遂,被骂了。」 …… 「24.送他回家,他第二天醒来骂我了。 25.<说让我把机械表送还给他,他工作很忙,我决定去医院找他,虽然他可能又会骂我。」 气笑了。 后来对他倒是好,他又不记了。 怎么不说为什么要骂他?不写经过,只写结果是吧?有些人,表面上小鱼哥哥的喊,背地里却叫人小于号! 是可忍孰不可忍,时屿啪的一声合上本子,冲出去要去找沈祈眠算账,无视客厅里的陈女士,直接打开主卧的门,吓了一跳,居然没见到人。 沈祈眠呢? 时屿把衣柜都翻了一遍,最终锁定在卫生间。 他敲了几下门才开,刚进去就看到沈祈眠撑着盥洗台,肩胛骨隐隐颤动,站不直身体,一只手紧紧捂住腺体,呼吸时急时缓。听到开门声时,防备地侧目望去。认定不是外人才松了口气,就快倒下去。 时屿心中大骇,砰的一声重新把门关上。 他肩膀靠着门板,双腿发软,抬手按住腺体,身体里一阵躁动,半天才缓过来。 好浓烈的信息素…… 是易感期吗?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他依稀记得沈祈眠打抑制剂没用,难道靠硬熬吗? 里面响起一阵手指抠门的声音,断断续续,沈祈眠声音很微弱:“时屿,有阻断贴吗?我现在需要。” 时屿初梦初醒般有了下一步动作,在那之前,给季颂年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响好一阵才接起来,传出来的却是个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南临。” 时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没打错:“季医生呢?” “小鱼?你找他为什么要给我打——” “你拿了我的手机。”话筒里终于传出季颂年的声音,时屿听到南临安静几秒后,忙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好在手机终于回到季颂年手里。 时屿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季颂年听得认真,没打断他讲话,听完才说:“应该就是易感期,他一直在吃控制易感期的药,因为他的易感期比较特殊,不大好熬。吃药之后差不多四个月一次,算算应该就是最近了。其他时间都是假性的,也难熬,但没有信息素。” 时屿半天才“哦”了一声,想起刚和沈祈眠重逢那天,他腺体痛,但是打开阻断贴才发现没有信息素。 或许就是季颂年说得假性发情。 时屿又问:“真的只能硬熬吗?” 对方安慰他,说:“他有止痛剂,打下去会缓解很多。放心吧,他有经验。先让他一个人吧,你也是alpha,现在和他共处一室会很折磨,我以医生的角度建议你——别和自己的身体对着干。” 时屿心脏发沉,道完谢后,挂了电话。 他去抽屉里拿阻断贴,再次打开门,沈祈眠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看到越来越近的时屿,震惊不已:“你把阻断贴塞给我就好了,进来做什么……” 四个月一次的信息素果然够浓烈,同类相斥,这是必然。时屿难受到也想扶着点什么,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佯装云淡风轻地说。 “能做什么。” “当然是陪你啊。” ——既然打抑制剂没用,吃药也没用,那就陪你一起难受好了。 第57章 我有点受不了 易感期的alpha身体滚烫,时屿打开包装,小心翼翼贴在他腺体上,手指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皮肤,但沈祈眠还是颤了一下,说好凉。 时屿反手再次打开门,一只手扶着沈祈眠,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试图带他离开这片空间。 沈祈眠踉跄了一下,苍白的手用力抓住门框,压低声音,用残存的理智说:“不行,如果去卧室,那就只隔着一扇门了,万一被你妈妈听到声音怎么办。” 时屿去掰他的手,生生一路扯着沈祈眠到床边,“隔音很好,而且这能发出什么声音?就算真的被发现了,这也是我要处理的事情,和你无关,别考虑太多,好吗?” “……怎么可能和我无关。”沈祈眠被迫躺在床上,不忘紧紧抓住时屿,用残存的理智说。 易感期来势汹汹,有不正常的疼痛,也有其他正常alpha才有的焦躁感,他的焦躁来源于不安,想要的就抓在手里,却总觉得握不住,心里涌起熟悉又陌生的空虚。 时屿捏了捏沈祈眠的腰,生气一般:“我问你‘好吗’,你直接回答‘好’就可以了,好吗?” 第71章 “你好霸道。”沈祈眠呼吸急促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好终究还是说了声好。 “痛不痛?”时屿手指没敢直接按在阻断贴上,只能按压边缘皮肤。 沈祈眠闷哼一声:“有一点。” “这叫有一点?再问你一次,痛不痛?” 沈祈眠想到阴雨天时,手腕总是很痛,断断续续的,搅得人不得安生,现在腺体的痛应该就是差不多这个程度,只是偶尔一下,腺体像是被一把刀划开,他好多次尝试摸上去,想看看是不是有血流下来。 “痛。”心思百转千回,沈祈眠终于再次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苦苦支撑对身体是很大的考验,沈祈眠神思恍惚,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越来越少,声音、视线都模糊了,混沌间意识到时屿抽回了手,似乎想离开。 沈祈眠的心轻颤一下,手指蜷缩,没再去抓,直到关门声响起。 沈祈眠茫然失落。 不大明白,明明不久前他还在说“那就陪你一起难受”,为什么没几分钟就跑了,留下自己一个人。 他依旧有些讨厌自己的身体,总是如此脆弱,明明已经痛了那么多次,竟然依旧不能习惯这些皮肉之苦。 他改为平躺在床上,身体在承受痛苦,意识却渐渐模糊了,不知多久过去,口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门之隔。 外面又是另外一片战场。 时屿出去时只解释了一句:“邻居借走了我的东西,我去要回来,你不用管我。” 陈秋秋没说什么,眼睛冷漠地盯着他。 时屿带上房门,以最快的速度用指纹打开隔壁的门,在柜子里翻了一通,终于看到止痛剂字样的药品,以防万一还给季颂年拍了一张图,问他是不是这个。 确定好后,放进衣服口袋里,匆忙回去。 他心里乱得心跳失控,回家后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神态自然地往卧室方向走。 “东西拿回来了?”陈秋秋问。 “没有。”时屿面不改色:“邻居不在家。” “你坐下来,我再和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焦灼,“等我两分钟,我去把卧室的窗关上。” 陈秋秋声音高了几个分贝,强势地问:“你卧室哪有窗,不是露天阳台吗?” 时屿:“是阳台的门没关。” “给赶紧给我坐这儿!” 无奈,时屿只好往回折了几步,坐在距离陈秋秋位置最远的沙发上,拼命告诫自己千万要淡定。 他现在全身都是冷的,偶尔往门关看一眼。 沉默片刻后,陈秋秋终于说话了,比刚才冷静许多。 “昨晚我和你白阿姨吃了一顿饭,齐免也在。” 时屿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然后呢。” “在餐桌上我们聊了两句,齐免向我打听你过去的情史,我过去总说你没谈过恋爱……现在想想,实在不太仗义,有点像骗婚。”陈秋秋说:“所以,我说了你在春景园时的经历。当时齐免就问我,你是不是把他当成替身。” 时屿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他原本就对陈秋秋的安排有怨念,现在根本忍都不想忍:“我把他当替身?我是给他希望了吗,我是和他谈恋爱了吗?还是说我对着他的脸睹物思人了?请你帮我回绝这段关系,就说让他滚,别再来纠缠我了,行不行?” “你听我说完。” 陈秋秋恍惚了一下才继续,竟然没有动怒。 她说:“当时齐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你在春景园喜欢的人,是不是就叫沈祈眠。” 时屿一瞬间被浇灭了火,用力攥紧衣服口袋里的药,咬紧牙关,没说话。 “他说,那次在地震灾区,有一个伤患提过这件事,那个人应该也是亲历者,而且精准地叫出了沈祈眠的名字,说明他认识他。”陈秋秋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时屿脸上。 “回去之后,我在网上查了很久,看到林海安的前妻,居然姓沈。” “沈欣然,沈祈眠。还有个认识沈祈眠的亲历者,你说这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时屿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无力地靠着沙发,轻笑一声:“是很巧。” “时屿,到现在你还想狡辩吗?”陈秋秋焦灼地质问:“就算你不在乎他对你的伤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和你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是你把林海安父亲送进去的,他只会恨你!你能不能别犯傻!” 时屿看向她,木然回答:“他失忆了。” 陈秋秋哑然,半天才说:“就算是真的,那他总不能失忆一辈子吧?你会一直害怕,怕他明天就会想起来。时屿,发展一段健康的感情吧!做母亲的总不会害你!” 又来了。 时屿心底的恐惧就被这么撕扯了出来。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时屿甚至希望沈祈眠快点想起来,这把悬而未决的剑,该落下来了。 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 这把横亘在身体里的刀,如果不拔出去,就永远不会有痊愈的一天。 时屿一副恍恍惚惚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样子,撑着沙发起身,音色虚弱:“我突然有点头痛,要进去休息会儿,你随意,如果想离开,帮我带上门就好。” 无视陈秋秋在后面愤怒叫他名字的声音,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反锁。 沈祈眠身体已异常潮红,唇色却是白的,时屿把手搭上去,沈祈眠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眼皮微动,迟迟没能睁开,睫毛抖动,额头的汗打湿了头发。 时屿扶着他,让他侧过身体躺着,拆开止痛剂包装,用一次性针头扎进腺体。 沈祈眠脊背紧绷,眼睛一瞬睁开,瞳孔漆黑如墨,他几乎能感觉到药物被推进身体里,冰冷中夹杂着刺痛,针拔出去后,用棉签按了会儿才重新贴上一片阻断贴。 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浓烈的信息素,时屿距离他最近,难免中招。 时屿问:“一般打完药多久才能生效?” 沈祈眠舔了舔唇,在一声声喘息中找到个可以说话的空隙:“半个小时吧,你要陪我半个小时吗?” 这一讲话,时屿终于看到沈祈眠唇瓣内侧的血色,吓得他立刻用纸巾帮忙擦干净:“会一直陪你的,可以往里面一点吗?” 沈祈眠不会思考,只知道按照时屿说的做,往里挪蹭一块。 时屿脱掉鞋,躺在沈祈眠身边,握着沈祈眠手臂,让他搭在自己身上。 陡然间,沈祈眠收紧手臂,气息奄奄的样子:“我想要你的信息素。” 时屿看起来也没比沈祈眠好多少,alpha的信息素这么浓烈,他能忍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听到这暧昧不清的话,几乎要彻底失控。 他慌张地翻身去翻找阻断贴,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信息素外泄。 沈祈眠现在已经很难受了,如果再受其他信息素干扰,一定会更痛苦。 时屿的意图太明显,沈祈眠福至心灵,看出他想做什么,第一时间钳制住他的手,这个姿势更有利于沈祈眠在他颈侧的腺体上轻蹭,鼻尖贴上去:“我要你的信息素,时屿。” “……不行。” “我真的想要,拜托了。” 时屿短促地呼吸着,只好翻身回来,用尽一切手段逼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失控,只释放出微弱的信息素,控制在沈祈眠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这完全违背alpha的生理本能,时屿身体都快虚脱了。 “好一点吗?”时屿说话时,尾音滞涩。 沈祈眠鼻尖碰不到时屿腺体了,只好胡乱在他脖颈轻蹭,偶尔滚烫的唇划过去:“好一点,我喜欢你的信息素,你喜欢我的吗?” 信息素的压迫,身体的亲密接触,言语的诱惑,再往后躲就要掉下去了,满脑子都是沈祈眠的提问——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即便痛苦成这样,依旧很喜欢。 不是沈祈眠把他逼到这个境地,这完全是他自己选的。 “求你。”时屿说:“别再这样讲话了,我现在有点受不了。” 这不是沈祈眠的易感期吗? 为什么脆弱的、没有安全感的,反而是自己? -------------------- 感觉好久没更新了,最近有点心脏疼 第58章 痛是人生常态 沈祈眠这下终于安静了。 至少没有问“为什么现在受不了”之类的话题。 时屿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只扯到胸口的位置。 “阿姨呢?”沈祈眠突然问。 时屿也抱着沈祈眠身体,手指从他脊椎的顶端一路往下摸,没发现对方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在心底暗自下了个定义:没有脊柱侧弯,骨头很健康。 直到与沈祈眠对视一眼才想起来刚才那个问题,含混着回答:“可能在外面吧,怎么了?没事的,听不到。” 沈祈眠问:“可是会不会不太好,她应该不常来看你……你却在房间里不出去,我有些过意不去。” 第72章 “那怎么办?” 时屿笑了一声,打算坐起来和他说话:“要不我现在出去待客。” 才稍稍一动,沈祈眠便直接将人按了回来,无声中抗拒,他手臂收得很紧,显然是眨个眼的功夫就后悔了,迟迟不再开口说话,或许是觉得难以启齿。 在长久的静默中,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可能是药物起了效果,呼吸逐渐均匀,手臂的力道也松下来。 时屿指腹在沈祈眠的卧蚕处轻蹭,后者睫毛都没抖一下,应该是真睡熟了。 压抑依旧的腺体又开始蠢蠢欲动,时屿不必在隐忍呼吸,一下一下,就快缺氧,挪开沈祈眠手臂,翻身下床,打开抽屉时指尖酸软。 极端情况,只能极端对待,时屿往腺体里扎了几针抑制剂,顺便贴上阻断贴,半跪在床边歇十几分钟才缓回来些,无力地往外走。 客厅已空无一人,陈女士离开了。 时屿腾出时间来思考陈秋秋那番话的用意,那么善解人意,全然为了他考虑的样子,实在陌生。 又或许那只是她想出的借口。 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又折回卧室,像之前那样,将门锁了两圈。 止痛剂里八成是有什么嗜睡的副作用,沈祈眠断断续续睡了很久,中间清醒的时间一共不超过十分钟,晚上时屿去随便做了一点东西吃,也好让沈祈眠吃药。 晚上十点左右,又打了一阵止痛剂。 时屿床头也摆着一盏灯,和他送沈祈眠的那盏是同一个牌子,唯一不同的是颜色,这个是酒红色。 是那天沈祈眠心血来潮送的,至于为什么心血来潮,不太清楚。 时屿伸手把灯光调亮一点,重新钻回被子里,往沈祈眠那边蹭了蹭,“看什么呢,该睡觉了。” 沈祈眠背对着时屿,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下意识慌乱地扣上手机,失魂落魄地说了句“我知道”,又过几分钟才重新翻过来。 是手机弹出的推送,正好出现在上方,标题醒目,每个字都像是会动,就这样跳进眼睛里:距离林氏药业案已开庭八周年,正义从不缺席,只会慢慢清算! 直入主题,后面的感叹号能直接挑起情绪,没有一个字是凑数的。 可见本人有多激愤。 沈祈眠的脸有一半陷进枕头里,在思绪清明之前,已经提前点进去,更密集的文字就这么侵蚀着每一根神经,他一路往下翻,在最末端看到一段长达四十多分钟的视频。 手机设置成静音后才敢播放——居然是当年二审时的录像,虽说以前看过林海安的图片,但远远没有视频的冲击力大,哪怕他根本没有开声音。 沈祈眠无法再继续呼吸,林海安明明在视频里那么平静,沈祈眠却觉得他的面目和五官是扭曲的,好似下一刻就要看向镜头,索人性命。 心脏一阵绞痛,用力攥住手机,自虐般逼着自己继续往下看。 “该睡觉了,眼睛要看瞎了。”时屿手指搭在沈祈眠腰上,熟练地掐他一把。 后者如梦初醒般锁上屏幕,立刻翻身回来,用力牢牢抱住他,气息抖动,像是窒息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能正常呼吸,要把之前欠得都补回来。 “时屿。”沈祈眠不安地叫他的名字。 “这是怎么了?”时屿惊奇不已:“看鬼片了?吓成这样。” “……没有。” “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不要胡思乱想,知道你是易感期比较脆弱,你可以一整晚抱着我睡,但是想勒死我不行。”时屿问:“能稍微松开一点吗?骨头有点痛。” 沈祈眠这才放开几分,但也真的只有一点点,神游般说了声抱歉。 时屿只是重复:“快睡。” 他手稍微往上挪动,在后背上方停住,轻轻拍几下,一开始沈祈眠身体始终有些僵硬,许久才放松下来,能感觉到拍抚的动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时屿先睡着了。 床头灯照不到这边,好在月色入户,可以模糊看到时屿的面部轮廓,沈祈眠一度认为他很遥远,像是现实与梦境的距离,可现在的确可以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然而,近在咫尺与远隔天涯,只有一线之隔。 一直盯着看到眼睛酸痛,困意终于再度袭来,闭眼的那一刻,脑海中再度浮现视频里林海安的脸,如鹰犬,如恶鬼。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今夜做了噩梦。 梦里的林海安头发还没有那么短。 梦里的自己还很小,或许只有八九岁。 对那时的自己而言,林海安十分高大,难以反抗,他有一颗这个世界上最歹毒的心。 “去,把他绑起来。”林海安坐在很远处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在烟雾缭绕中发号施令:“接下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年幼的沈祈眠显然已经有经验了,下意识用力挣扎,手腕被磨得通红,血淋淋的。 他听到旁人发出一声音,紧接着,冰冷的针直接扎进指缝里,他脊背瞬间弓下去,眼泪直接砸下去,用微弱的声音喊那人父亲。 十指连心,他痛得想缩回手,却被施暴者狠狠攥住,反而扎得更深。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视线模糊了,直到感觉喉咙被用力扼住,林海安冷笑道:“想想你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了,我就不信,你那个母亲一点都不在意你的处境,她一天不回来,你就一天别想安生。” “去把视频发给沈欣然,继续发,不能停,就说,她的骨肉至亲就要死在这里了,如果不想给他收尸,就赶紧滚回来。” “林先生,我们明白了。”几人先后开口。 指尖已渗出鲜红的血珠,按上去时身体痛到痉挛,沈祈眠想,如果能死就好了,为什么不可以死? 没有人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依旧有健康的精神状态,他徒劳地受了许多年的苦。 直到林海安终于放弃这场幻梦。 但是他不会放过沈祈眠,转手就把他安排进了天景园的实验室。 他的厄运从不会结束,只不过是这个结束后,又走向另一场悲剧。 越来越冷了。 他被困在一场梦里,又好像那才是现实,直到身体被用力晃了晃,他瞬间抽离而出,没有混沌太久,在熟悉的声音和腺体的痛楚中睁开眼。 沈祈眠想蜷缩身体,腺体痛到牵连了所有神经,这和白天时易感期的痛完全不同。 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捂住腺体还是胸口,此刻全身上下无一都是难捱的,面色惨白,唇齿间压不住生理性的低喘,混合着鼻音,后背冷汗涔涔。 他不敢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该有多吓人,翻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也都闷在里面。 “沈祈眠!?”时屿霸道地给他重新翻过来,慌张伸手摸他额头,不算太烫,他急得打开主灯:“怎么了,很痛吗,不是打过止痛?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要不要我给季颂年打个电话?” 沈祈眠吓了一跳,难得耳清目明,脱口而出:“不用、不用,以前也经常这样,打电话也没用的。” 时屿不知道可以碰沈祈眠哪里,似乎无论碰到什么位置都会换来一声闷哼,和极致的痛苦。 抱都不敢抱。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祈眠痛到眼神涣散,在身体的折磨中耗光力气。 时屿看出,沈祈眠活得很辛苦,每次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抓住沈祈眠的衣服,他声音微哑:“怎么能痛到这个地步?” 新一波疼痛袭来时,沈祈眠闭眼忍受,和方才相比已木然许多,僵硬地操控手指,像是仿生人,骨节动起来都是卡顿的,仿佛又看到指尖上鲜红的血珠。 所有痛楚化为一声轻笑,像嘲弄,他为自己的人生做了评断:“痛本来就是人生常态吧,这没什么的,我已经习惯了。” 时屿抓住他指尖,见他这次没再瑟缩才放心:“说什么呢,痛怎么可以成为常态?” “可能不是别人的。”沈祈眠说:“可却是我的,这是我的命运。” 时屿心里像被捅了一刀:“也不该是你的。” 沈祈眠动了动身体,可能想坐起来一点,时屿忙去扶他,随手薅来个抱枕想塞到他背后,可沈祈眠居然想下床,他下意识问:“做什么去?” 他回答:“你明天还要上班,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 “我们还是分开睡比较好。”他中途喘息几秒才能继续往下说。 时屿原本都把手放开了,听到这句话直接把人薅回来了:“没必要,我就算只睡三个小时也可以正常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不想睡,我可以陪你聊天。” 沈祈眠没能成功离开,坐在床头,身体忽冷忽热,和身体的不适感抗争已经花光所有力气,再没经历说什么话,更不敢睡觉,他怕噩梦找上门。 倒是时屿下床了,去客厅拿个小桌子,是专门放在床上的。 第73章 又从抽屉里拿出两管笔,塞给沈祈眠,他想攥住,速度发现持笔的手在轻微发抖,使不上力气,他直接藏进被子里,故作轻松:“要做什么?” 时屿又拿出个本子,沈祈眠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终于发现不对,顿时有些羞耻。 “找你聊聊天。”时屿说:“你不用动,听我说就好。” “我什么时候骂你这么多次,这是诽谤,你不能这么造谣我,万一到时候你真的全忘了,看到这些记录时当真怎么办?” 时屿自顾自地说下去,也不管沈祈眠有没有在听,不像辩白,更像是迟来的剖心。 “比如这个,地震时骂你是因为那里很危险,我本来就很担心,你还把手机静音里,我听不到你那边的声音,我能不着急吗?” “还有,见我的家人那次骂你,更多的是因为我怕他们为难你。在地震灾区被箱子砸那次,也是因为,我担心你。” “你过几天如果好一点了,就把这些改掉吧,好吗?” 年少时直率的话可以说出口,可到了现在,才说两句就像是要了自己的命。 他不停质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吗?这和把自己的弱点亲手递出去有什么区别? 时屿手指抵在记事簿边角,侧目看了一眼,发现沈祈眠正盯着上面的文字发呆。 他后知后觉想到,沈祈眠现在还不太舒服,还是不说这些得好。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沈祈眠已扯住时屿睡意袖口,道:“其实真的已经忘差不多了,原来是这样。” 时屿下意识顺着杆子往上爬:“你看吧,我就说,误人子弟,所以要改。” “那这个呢。” 沈祈眠往其中一条上指了指,然后迅速缩回手。 他指的是第12条——今天在<面前生病,医院查不出病因,又被骂了。以后如果不舒服不能被<知道。 “这个我记得。”他说。 时屿瞬间变得异常焦灼。 “那我——那你——”他不大有底气,磕绊地说:“就不能谎报军情一次吗,可以让我知道的,是我不好,你就改了嘛,行不行。或者,我也可以帮你改。” 沈祈眠攥紧手中的笔,一直盯着时屿,迟迟没回神。 他说:“你也挺会撒娇的。” 尝试着把手伸出来,意识到身体抖得越来越严重了,指尖刺痛,伴随着一声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他啪得一声把笔放回去,想下床。 时屿条件反射地抓住他:“又干嘛去……你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 “没、没什么。”沈祈眠说:“我去洗手间,你自己改。” 他本来想去客卧的洗手间,又怕时屿起疑心,只好放弃。现在他身上每一个关节都是滞涩的,沉重不堪。 关上门时,第一时间打开水龙头,在水流声中干呕,什么都吐不出。 方才伪装出来的那几分岁月静好荡然无存。 好累。 就算撑着盥洗台也难以站立,关掉水龙头后,慢慢扶着边缘半跪下去,膝盖抵着胸口,身体宛如被寸寸瓦解,在神经的跳动中可以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他心中却反而生出几分快意——或许自己本应承受这些痛,自杀那么多次,被折磨那么多次,都是罪有应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又怎么样?即便无辜,也是活该。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沈祈眠被吓了一跳,脖颈再度冒出冷汗,漆黑涣散的瞳孔中闪过几分恐惧。 他没想到。 记忆还没回来,倒是每次自杀的前兆不期而至。 -------------------- 写前面时莫名觉得好笑:上一刻在看庭审视频,下一刻就吓得死死抱住小鱼 感谢捉虫,比心 第59章 这章不会起名 负面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更来不及反抗,它已种植在最根源处,正迅速生长,等待长成一棵参天巨树。 沈祈眠手还搭在盥洗台边缘上,手臂发力想重新站起来,这时忽听‘吧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支笔。 时屿刚才给他递了两支,他放回去了一支,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塞进了睡衣口袋里。 看起来分量很重,不像普通黑笔,更像钢笔。 鬼使神差的,他盯着看了许久。 那似乎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最终还是把手伸过去,他的手仍在发抖,打开盖子后,指腹在笔尖处蹭了蹭——应该是使用过一段时间的,笔尖已不那么圆润,有轻度磨损。 沈祈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生疼。 他用力攥住笔身,面无表情地扎进另一只手掌心,剧烈的摩擦和力气让笔尖垂直进入皮肤,朝着一个方向猛划,眨眼间,掌心出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锥心蚀骨的疼痛蔓延到心底,沈祈眠喘息愈发剧烈,视线却逐渐清明。 当心底积压的情绪到达顶峰,然而没有出口时,往往需要肉体的疼痛作为宣泄。 心里的痛全部转移到伤口上,果然好多了。 沈祈眠盯着掌心的血发呆,眼看着就要滴在地板上了,他急着想处理,正要起身,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完了。 他顾不上身体的无力和恐慌,拿着钢笔强撑着站起来,打开水龙头,将“作案工具”清洗干净,顺便冲洗伤口。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时屿的声音有些迟疑:“我进来了。” 但他开门的动作却不迟疑,甚至有几分迫切。 正巧,沈祈眠迅速把钢笔收起来。 水流还在继续,似乎一切正常。 沈祈眠故作平静,粉饰太平:“怎么了?” 时屿松了口气,正要说没事,余光突然瞥到水流冲下去的水隐隐发红,像是稀释了血液的颜色,他心脏猛地一跳,第一时间去关水,死死攥住沈祈眠手腕:“你刚才做什么了?” 做贼心虚的沈祈眠试图用力挣扎:“什么都没做。” 时屿力气大得很,发号施令一般:“手张开,不要握着。” “不。”沈祈眠说:“你不要再管我了,回去睡觉吧。” “好,不打开是吗?” 时屿知道和他是商量不通了,直接上手把他手指一根根扒开,皮肤的拉扯让沈祈眠痛得“嘶”了一声,手指发软,但还是固执得不肯顺从。 这样采取强硬手段一定会打开,但时屿不舍得继续用力,听到沈祈眠抽痛的声音时,他心疼到手指也软了,气急败坏之下生气地喊他名字。 长久的对视像无声的对峙,沈祈眠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心底翻涌起无尽的自责,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深度睡眠的时间,可时屿却要陪着他在这里胡闹。 手指一点点放了力道,摊开手。 沈祈眠刚才没来得及仔细看伤口,现在也盯着观察了两眼。 不算很深,现在一点血色都没了,被水冲好一会儿,伤口边缘泛白,更能清晰看到伤口的构造。 看来没什么事,和他身上的众多伤口比起来,简直就像是破了块皮那么简单,沈祈眠没把它当回事。 “怎么弄的?”时屿却很在意,冷静背后是更多他不懂的情绪。 沈祈眠沉思良久,转身看了一眼,随口瞎编:“在那个格挡的玻璃上划的。” 胡说八道。 时屿在心里这么骂。 顾不上和他争辩真相是什么,牢牢禁锢住他手腕,带他去客厅,让沈祈眠坐在沙发上等。 时屿去找药箱,翻出处理伤口的工具。 看着泛白的皮肉,时屿心脏疼得也快要抽搐了,上药时不敢太用力,沈祈眠居然全程都没躲一下,就好像伤口不是长他身上的。 缠上一层纱布,时屿再次问:“究竟怎么弄的。” 沈祈眠道:“我困了,要睡觉了。” 他说走就走,时屿顾不上收拾这些包装袋,过去扶住他:“玻璃那么厚,怎么可能把手划成这样,你没有和我说实话,沈祈眠。” 沈祈眠忙道:“好痛,我快没力气了,你别再问我了,我好累。” 并不全是说谎,腺体的痛从未消失,只是不像掌心的伤口那么短促,长久以来就像刀子在反复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陡然加重,他只能接受这些肉体疼痛的安排,没有还手之力。 说完,一半的力量都压在时屿身上,这套流程做得轻车熟路,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时屿手臂收紧几分,只好先把这些疑问咽回去。 接下来,沈祈眠变得异常安静,怎么摆弄都不会有异议。 直到时屿躺在身边,他终于有了反应,磨蹭着用力抱住时屿,在腺体旁轻蹭,一开始是鼻尖,慢慢开始用唇试探,很想咬下去。 时屿全身紧绷,本能地抗拒,但还是微微侧头,为沈祈眠找到个更好玩弄腺体的角度,从始至终未有过挣扎,只垂眼等待。 第74章 眼看着就要咬上去,沈祈眠后脑骤然一阵钝痛。 重合的画面就这样冲进记忆中,夹带着说话声音。 如梦似幻,恨意昭然。 沈祈眠猛地一抖,死死圈住时屿身体,滚烫的呼吸全部打在时屿脖颈上,紊乱、惶恐,短暂失陷于那段混乱不堪的记忆中。 “怎么了?”时屿轻声问。 沈祈眠慌乱地松开手,翻了个身,和时屿分开一段距离,缄默不语,空洞的眼睛里写满不安。 ——你就算是易感期想找人交配,也不该是我。 他终于想起,这是当初时屿曾经说过的话。 一字一句,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 那带着仇恨的语气,像一把利剑,穿心而过。 沈祈眠再度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耻。 他沉默地重新打开手机,想继续看那段视频,不等点击播放,后背突然一热,是时屿贴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声音语气和若干年前截然不同。 “睡吧,别怕做噩梦,我会叫醒你的。”时屿问:“好吗?” 锁好手机,沈祈眠顺从地闭上眼,疲惫地说了一声“好”。 这一次,噩梦没能侵扰睡眠,一直睡到次日清晨。 晚上不睡觉是有代价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薅了起来。 和往常一样,时屿监视沈祈眠吃饭、吃药,重点盯着他吃心理药物,确认没有用舌根藏药才放心。 “我今天和同事换了个班,晚上会回来,但从明天开始就要白天休息晚上上班了,我如果不在家里,你一个人可以吗?”说话时,时屿往沈祈眠腺体打了一阵止痛剂。 后者轻轻点头,心不在焉地答:“我可以。” “到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不会影响工作。” “好。” 时屿又交代几句在离开,沈祈眠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坐在床边发呆,手机正在播放那段庭审视频,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所以放了一半的声音。 他用力按压掌心的伤口,尖锐的疼痛传达至感官才松开,等缓过来了再继续,周而复始,从始至终,脸上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许久,他转移了阵地,去洗手间掀开阻断贴,借着镜子仔细看脖颈一侧的伤口。 烙印在腺体上的,是他为当初一时冲动付出的代价。 他好似再次出现幻觉,依稀看到当初腺体流血的画面,那么刺目的颜色,一点点划过脖颈,打湿领口,往脊背而去,他喘息着,往那里摸了摸,是干涸的,没有血。 视频的声音自卧室那边飘过来,沈祈眠又开始干呕了,胃里阵阵痉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惨白、麻木、冷漠,他极力回想自己八年前的样子,也像现在这么不堪吗?现在真的是八年后吗?时间究竟是怎样推进的,他迷迷糊糊走到这里,回首望去,已找不到来时路。 他像是活在虚假的世界里,没有真实感。 能想到的,只有那许多次自杀时身体的疼痛,累积到一起,让他绝望,让他恐惧。 可是即便如此,死亡这种虚无缥缈又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吸引,他享受心跳变慢和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过程,慢慢失去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关联,孑然一身。 至少在这一刻,沈祈眠理解了过去的自己。 直到卧室里手机的声音突然变了,听起来是来电铃声,有人在打电话。 沈祈眠不情不愿地从情绪中抽离,缓慢走出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时屿。 他拿起来,接通,只做这点小事就已身心俱疲。 “你怎么样?”时屿那边声音冗杂,应该是已经到医院了:“止痛剂开始起作用了吗?” “嗯。”那种虚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沈祈眠说:“起效果了。” “那就好,如果你觉得不太好,就给你朋友打电话问一问可不可以再多打一针。” “好。” “怎么了,话这么少?” 沈祈眠抿唇,回答:“刚才在睡觉。” “好吧,那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睡,但不要睡太久,不然晚上要失眠了。” 沈祈眠想说“好”,但他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就这么地狼狈挂断了电话。 通话戛然而止,时屿看着手机屏幕,再度觉得沈祈眠最近很不对劲。 第60章 你是不是躲我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时屿开始上夜班,白天一整天都在家里,但他和沈祈眠有接触的时间寥寥无几。 算一算也就只有吃早饭和晚饭在一起,像是完成任务,吃完就分开,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留。 只要问起,沈祈眠的答案无非就是:“你晚上还要上班,白天应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很善解人意的说辞,但可信度为零。 那双漆黑的双瞳中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心虚。 究竟发生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反常? 时屿自认为没做错什么事,不明白沈祈眠的反常是从何而来。 现在想想,他最近总是情绪不好,就好像说句话的力气都拿不出来,总是发呆出神,看起来像情绪方面的问题。 原本还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他在易感期,易感期的alpha情绪千奇百怪,不愿意和人交流似乎也不是什么离奇的症状,但这么多天过去,易感期早就已经结束了。 时屿叹了口气,洗漱完才出门,照常去敲隔壁的门,顺便看沈祈眠有没有回消息,聊天界面依旧一动不动。 下午:13:30 「醒了吗?」 「你是不在家吗,怎么不开门?」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按理说不该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如果直接用指纹进去,似乎不太礼貌。 算了。 不礼貌就不礼貌吧。 他艰难说服自己,才要把指纹按上去,这时里面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时屿应声抬眼。 看起来,沈祈眠是才洗完澡,脸色泛红,用力攥住门把手,眸光飘忽了一下,像是好不容易才艰难想起这个时候应该开口讲话。 声音也沾染几分恍惚。 “怎么了吗?” 时屿有些生气,又气不起来,侧身挤进去:“中午不在家吗?我来敲门时,怎么不给我开?” 他穿过玄关要往客厅的方向去,都要坐在沙发上了才发现沈祈眠没有跟上来,只好原路再返回去:“你怎么还——” 只见沈祈眠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那扇门依旧没有关上,另一只手撑着门框。 “发什么呆呢,不进来?” 时屿已不大平静,想将门把手从沈祈眠手里解救出来,而他攥得反而握得更用力,脊背不算挺直,小幅度弓着,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 “等等……” 他低着头,脖颈冷汗打湿发丝,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说话中带着喘息。 他说:“我要缓缓。” 时屿眼皮倏地一跳,用袖口擦他脖颈的汗:“一点都不能动吗?” 沈祈眠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没事的,你的手先松开。”时屿轻轻掰开沈祈眠手指,好在后者还算配合,顺从地挪开,时屿立刻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腰上:“先扶着我。” 时屿关上门,让沈祈眠扶着门框的手也挪一挪。 这无疑会让身体失去支点,沈祈眠晃了一下,站得不是很稳,关键时刻被时屿一把捞回来:“你往我身上靠,我扶你回客厅。” “我想歇会儿。”沈祈眠腾出一只手,扶着右手边的柜子。 “那你再缓缓。” 时屿轻抚沈祈眠后背,除了喘息声,其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总想说点什么,等沈祈眠呼吸逐渐平缓,他才开口询问,直白到让沈祈眠沉寂了几秒:“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沈祈眠转头看向时屿,半天才回答:“没有。” “真的吗,那为什么我中午敲门时你不给我开,别告诉我说,是因为你不在家。” “……在家。”沈祈眠没想到好的借口,只好说实话:“我没听到。” “那你总该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吧?” “也没看到,当时在洗澡。” 时屿对他的胡言乱语彻底没脾气了,“我前几天也经常敲你的门,但你都不出来。” 沈祈眠眼睛都不眨一下,说辞依旧。 “我真没听见。” 笃定极了,视线对上,火气被浇得只剩一点火星,风一吹就散了,见沈祈眠恢复得差不多了,时屿扶着他往里走,不想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换个话题问:“怎么突然站都站不稳了?” 沈祈眠力量一多半都压在时屿身上,每一步路都走得僵硬,像个人偶。 他沉闷地呼吸着,说:“刚才洗澡在浴缸里泡太久了,休息几分钟就好。” 第75章 时屿在心里说脏话,每天就这么挨骗,傻子都不信,在沈祈眠面前却只能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把人扶到沙发上之后,去倒了杯水塞进沈祈眠手里:“拿得稳吗?如果你恢复得还可以,我们待会儿就出去吃,怎么样。” 水杯是水晶玻璃的,拿着有些重,沈祈眠拼命压制发抖的手,实在没办法,只好放回去,随意搭在腿上:“好。” 下一刻,他的手肘被碰了一下,时屿坐在他身边,不经意间询问两句:“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手上的伤有没有长好?” 宛如说到什么敏感处,沈祈眠做贼心虚般挪走那只手:“好了。” “那你躲什么。” 时屿一眼看破,直接强势地攥住沈祈眠腕骨,拆开缠在手上的绷带,沈祈眠用力抽回,试图起身离开这片区域,之前积攒的那点力气全部用在这场对峙中。 时屿偏偏不信这个邪,道久而久之也快没耐心了,防止沈祈眠再想起来,时屿直接停于他面前,膝盖挤进他双腿中间,霸道而强势,挑了挑下巴:“你自己拆。” 沈祈眠欲言又止,只能屈服于时屿的“淫威”之下,慢吞吞地重新拆开打的结,一圈圈绕开。 果然。 伤口并未愈合,也不像又添了新伤,看起来像是反复感染过,比前几天还要骇人,时屿不敢往伤口上摸,只好轻轻捏捏沈祈眠指尖,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祈眠装无辜时,总格外真诚:“我也没办法,一碰水就感染。不是说要出去吃饭吗,现在?” “你少转移话题。” “我没有。”沈祈眠说:“我饿了。” 时屿摸他下颌:“最近是不是有点瘦了?” 沈祈眠摇头,只说不知道。 又开始了,当疲于应对时,他总喜欢用类似“不知道”和“那就这样吧”这样的话来敷衍,恨不得赶紧把人打发走,而沈祈眠的精力通常只有那么一点,往往说几句话就耗光了。 时屿态度软下来,逼迫他并不是自己的本意,低下头,沉默地重新给他包扎好伤口:“今晚我要工作,明天早上回来,到时我们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好。”这短短的一句话,沈祈眠半天才消化:“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你准备一下,我们五点出门,还有半个多小时。” 考虑到沈祈眠的记忆力,时屿临走前又提醒一遍。 离开时,拒绝沈祈眠想送他到门口的心思。 偌大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祈眠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打开社交软件,果然看到几条未读消息,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中午时屿来过,自己完全没发现,如果不是刚才缓过来了,可能依旧不会察觉到外面有人敲门,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发现破绽。 身体的,心理的。 手机在客厅放了一下午,眼看着就快自动关机,沈祈眠拿回卧室充电,顺手打开搜索引擎,继续之前没看完的帖子——是春景园内部构造的图片,包括地下室、走廊、实验台、软禁受害者的房间、院子布局,一应俱全。 那些熟悉的画面片段如流水一般在脑子里划过去,却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只捕捉到了灭顶之痛。 沈祈眠想到那天对时屿说的,痛才是人生常态。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如同,见到时屿的快乐只是一瞬,而痛苦却是永恒的。 他被困在这场永恒里,无法脱身。 这时手机再度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时屿发来的:「好了吗,快出门了。」 沈祈眠盯着时屿的头像看了许久,心中忽生恐惧。 时屿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吧? 就算喜欢,也喜欢得有限,随时都可以抽身。 否则岂不害了他。 那就真成了——罪孽深重,不得好死。 ** 去吃饭的路上,沈祈眠依旧不说话,额头靠着旁边的玻璃,全程兴致缺缺,腺体的疼痛让他屏蔽了大部分声音,直到听见时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才迷茫地看过去,只见对方眼神很凶地警告:“发呆就发呆,不要按手上的伤口。” 沈祈眠一下松开,没敢狡辩,伸进衣服口袋里,不敢再手欠了。 他们都更喜欢中餐,所以在网上随便找了家评分还不错的中餐厅。 这个时间,天色渐暗,餐厅门口灯光亮起,照亮方寸之地的繁华。 空气吸进肺腑里,再缓慢吐出,沈祈眠想到,应该再过段时间就要下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见到。 如果见不到,也没什么遗憾,他似乎已经见到了最冷冽的冬雪。 “想什么呢。”时屿问他。 沈祈眠摇头,心说,当然在想你。在这个世界上,让他惦念的、牵绊的,已经很少很少了。 “没什么,进去吧。” 他主动往里走,给时屿留下个寂寥的背影。 时屿有些恍惚,一时竟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短暂靠近,再度分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近若咫尺,远如天堑。 第61章 不要喜欢我了 进去之后,按照原计划订了个包厢。 毕竟是出来吃,不会很清淡,清蒸鱼和糖醋排骨的香味汇聚到一起,勾人味蕾,混杂着其他菜品,但两个人都没什么兴致,整个过程被安静占满了。 多数情况下都是时屿说话,沈祈眠回答,即便如此也要反应个几秒。 好多次时屿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但看起来实在和伪装不搭边。 直到一顿饭到了尾声,时屿递过去一点甜品,突然叫他:“沈祈眠。” 对方“嗯”了一声,下意识要接,但时屿却往旁边偏了偏,躲开触碰:“记得我来之前说过的吧,明天我们去一趟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沈祈眠淡淡的,终于想起来要拒绝:“不是前天才去检查过刀口?” “这次不一样,我想要带你去心理科看看。” “……我不去。” 静默片刻,是坚定地拒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时屿没在这个时候跟他继续犟,反正到时候不去也得去,实在不行就打晕了再去,他就不信斗不过一个伤号。 简单解决完晚餐,一前一后下楼。 这家餐厅风格极有特色,每个包厢的主题也都不同,囊括了春夏秋冬四种风格,走廊里则是非常中式的原木风,走廊幽长,檀香阵阵,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吵。 时屿险些和隔壁出来的客人撞在一起,对方忙不迭道了声歉。 关键时刻被沈祈眠扶了一把。 “没事。”他这话不只是对沈祈眠说的,还是对那位路人说的。 “嚯,这不是时屿吗?这么巧,来这里吃饭?”时屿才要和沈祈眠离开,便听到这半揶揄半好奇的声音,他后脑勺顿时发麻,脸色都沉了下去,想走之心愈发迫切。 实在是烦,才说要带沈祈眠去看心理医生,就在这里碰到了他以前的主治医生——薛凯。 他倒是想快点走,但是沈祈眠身体不太好,速度始终很慢,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离开。 薛凯是懂得用微表情猜内心的,一眼了然:“新的男朋友?真谈上了?” 当初地震前往灾区时,薛凯也参加了,当然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也短暂见过沈祈眠几面。 他问的声音不小,沈祈眠也能听见,时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新的男朋友?好像是旧的,但旧时也没谈过。 真谈上了?并没有,至今为止关系依旧模棱两可。 对这个问题,他只能回之以沉默。 直到捕捉到薛凯看沈祈眠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怜悯后,顿时拧眉,不满质问:“你这什么意思?” 薛凯也压低声音,但压得有限。 “没什么,就是想到,以你的执着程度,很难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所以,有些心疼你的新男朋友。 时屿懂了这句潜台词。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他——”因为要说话,时屿已落下沈祈眠很远,他抬头看沈祈眠背影,许久才发出声音,轻飘飘的,如云雾:“就是当年让我进医院被迫接受治疗的那个人。” 沈祈眠脚步停顿了一瞬,回首望过来。 时屿狼狈地收回视线,听见薛凯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声“好家伙”,再三感慨:“我就说吧,你很执着,一个人的眼神不会有错,那我就再多提一句——” “你男朋友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尽早看看心理医生吧,相信我多年的临床经验。” 时屿心说相信你个屁,要不是你,当年我也不能过得那么惨。 但在这件事上,他的确认同这个判断。 沈祈眠已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时屿伸手过去,轻轻抓住他袖口,正要道别,忽然听见底下乱成了一锅粥,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不知道在喊什么。 第76章 才到楼梯口,丝丝缕缕的omega信息素气味缠绕上来,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迅速变得浓郁,沈祈眠脸色骤然一变,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死死按住腺体。 和以往的钝痛不同,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强势操控他的意志和思想,模糊的声音仿佛来自颓靡天外,他怎么也听不清那些人说的是什么。 好不真实的痛,更像处于幻觉里。 他模糊看到时屿往前走了两步,于是也下意识跟上去,担心他下去会有危险。 那些人全部堵在一楼的楼梯口,截断他们的去路,似乎有人受伤,打电话的打电话,询问情况的询问情况,上面有几人着急地喊让他们赶紧换个地方躺,下面的喊我们不想吗,这位骨折了不能挪,还有部分人员在维持秩序。 一楼装置的系统在发出警报,提示omega信息素浓度已超过安全值。 沈祈眠的手撑在二楼栏杆上,被时屿一把拽回:“你去里面一点,这边信息素太浓了,我下去看看,你先等我。” 沈祈眠后背靠墙,叮嘱道:“那你注意安全。” 时屿快步下楼,越是靠近,伤者的声音就越是清晰,诶呦诶呦个不停,他过不去,只好不耐烦地说了声:“我是医生,麻烦让让。” 人群这才稀疏些,有个让人能进去的空隙。 那个伤患显然也听到了,声音仍旧有活力:“医生,你是骨科医生吗!我这是不是应该拿雨伞或者是纸板固定一下,然后再去医院……卧槽,疼,你别按啊,你究竟是不是医生!” 时屿被信息素呛得咳了一声,只想速战速决,他简单摸了摸肩关节,本应该是平滑的轮廓,却鼓出一块突起,而锁骨下方的股骨头反而下陷一块…… 是肩关节脱位。 时屿没提前和他商量,攥着对方手臂猛地向上一提,另一只手向前顶,现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嚎到其他人都安静了,伴随着‘咔——’一声轻响,戛然而止。 时屿全程面无表情,松开手,“没什么事了,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去医院拍个片子查查,如果不疼了就让道吧。还有,去找个阻断贴。” 说完,起身上楼,目光搜寻着沈祈眠的身影。 * 信息素的浓度仍在不断叠加,在密闭的空间里无法驱散,忍不住想时屿靠得那么近,会不会被影响。 ——想想也是,他又不像自己。 心中万般厌恶,但依旧被信息素折磨,反抗无能。 他是想要往里挪动一点的,然而只走几步就没了力气,只能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硬撑,原本计划是过去和那位心理医生聊两句,也要泡汤了。 回去问时屿吧,如果自己肯问,想必他是一定会说的。 思维就这样发散着,直到那模糊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几乎贯穿他的精神世界,无论怎样试图自我封闭,但它就是无孔不入,凶悍而猛烈地攻击着所有防备。 叠加到一起,他怀疑自己就要撑不下去。 直到外侧的手肘被轻轻托了一下,沈祈眠下意识往旁边躲,后知后觉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松懈下来,声音自耳边响起:“信息素还是太浓了吗?走吧,送你回去。” 时屿在不开心。沈祈眠如是想。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不是被omega的信息素诱惑了,也不是没有反抗之力,更不是天然的吸引,我一点都不喜欢omega. 这样或许可以让时屿开心一点,前提是如果他喜欢自己的话。 但是,在往外走的过程中,沈祈眠什么都没说,伴随他们的,唯有缄默。 ** 外面的空气不算很好,但足矣驱散omega信息素对一个alpha的影响,然而这只是常规思维,不适用于沈祈眠,信息素的确早已散去,可徘徊在脑海中的声音并未消失。 真没办法,活着就是会好辛苦。 坐进副驾驶,沈祈眠手指把玩着安全带,难得话多:“那位心理医生——” “是我以前的主治医生。”时屿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种置身事外的洒脱:“精神病院的。家里人说我有精神问题,否则怎么会喜欢你,需要住院治疗。我记得当初和你说过,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沈祈眠说:“你只是和我说,你被你家人打过几巴掌。” “哦。” 沈祈眠心口抽痛,是为当年的时屿。 明明在那一年,他也只有十九岁而已。 但是这和年龄无关,即便是现在的年纪,依旧也会心疼的。 “所以你当年——”沈祈眠忽而问:“是真的,喜欢过我吗?” 时屿双手用力攥住方向盘,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边缘,眼底微红,终究无法再继续伪装漫不经心。 “是。”每个字,都像是把尚未痊愈的心再度剖开,他说:“即便我从来没有亲口对你承认过,但是我的确、的确很喜欢你,所以才会由爱生恨——” “爱与恨却总是分配得不那么平均,感情的天秤总是往一个方向倾倒,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原来恨一个人那么难,而想要爱上,却要简单得多。 比爱更难的,是放下。 他知道,自己的失败在于拿得起,放不下,这是他一生的魔障。 沉寂了太久太久,心脏仍有痛的余威,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应答,时屿几近窒息,赶上红灯时才侧目看了一眼,重复着:“我刚才说,我喜欢你。” 沈祈眠回了神,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身体前倾几分,艰难咽下咬出的血腥味:“现在呢,还喜欢吗?如果不提过去,只问现在呢?” 时屿没有犹豫:“我——” “时屿。”没等他说完,沈祈眠直接打断,侧头凝望他不安地双目,声音极轻,用如同诱惑的语气,说出于他人而言最残忍的话:“不要再喜欢我了,好不好。” 一瞬间,时屿遍体生凉。 -------------------- 还有一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审,应该晚一点就放出来了 第62章 真相归于尘土 难过是什么,现在已经通通顾不上了。 时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反问道:“你说的是人话吗?这么久以来,你在我身边绕来绕去,说喜欢我、想追我,互相纠缠这么久,结果你和我说,让我不要喜欢你,你早干嘛去了,你是在报复我吗?别装沉默,你回答我。” 重逢时,时屿就觉得,沈祈眠再次出现,一定是为了报复。 现在看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心脏后知后觉地蔓延出几分绞痛,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 现在在沈祈眠面前,自己连生气都要再三斟酌。 真他妈自讨苦吃。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沈祈眠。”时屿声音如旧,是隐忍了许久的产物。 沈祈眠无力地靠回到椅背,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好似还没有从方才信息素的干扰中缓过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逃避问题的手段。 过了这个红灯,时屿车速骤快,发泄愤怒一般。 路上长驱直入,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十多分钟就到了,紧绷的下颌线昭示着他此刻已经隐忍到极限。 饶是如此,时屿依旧送沈祈眠回到楼上。 他很好奇,沈祈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还能那么云淡风轻,甚至让他去上班的路上开车要小心。 时屿挡着门,不让他关:“真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沈祈眠沉思许久,:“对不起,我总是很对不起你。” 砰的一声,时屿用力关上门,走得决绝。 沈祈眠扶着玄关的柜子往回走,呼吸越来越沉重,全部闷在唇齿间,意识到时屿不在,此刻不会有人听到,才放任自己不再忍耐。 走到玄关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还好边上有支撑,膝盖不至于实打实地磕在地板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咚——’的一声,那只手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站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喜欢你。 本应该感到高兴的,怎么会不高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深切爱过的人,是支撑他活到今天的朝阳。 但是为什么感受到的只有痛苦,他终究还是害了他。 全身的骨肉和血肉无一不在痛,他分辨不清楚那真的是肉体上的疼痛,又或是另一场幻觉?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流失,“自我”的存在几近于无,处于混沌的虚空。 而腺体和每一寸神经都在遭受凌迟之苦,每一下都能凿断他所有命脉。 让他遭受痛苦的,是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他意识恍惚的形势之下,灌入身体里,让他把过往所有片段都串联到一起,这一次,是可以抓到手里的。 不像之前那样以旁观者的视角来观看,这一次,他深陷其身。 最后,声音在定格。 ——从开始到现在,我对你只有厌恶而已。 第77章 ——所以我对你的好也都是假的,我只是想利用你、伤害你,你看,最后我果然成功了。 他的现在与过去,终于有了一条连接的通道,这是他渴望已久的记忆,是他一直奢求的完整。 他终于想起,他的童年是在压迫和报复中度过。 他的父亲,为了让妻子回来,对他施以酷刑,从记事起,从未间断。 初次遭受凌虐的痛苦,到最后的麻木。他不可以有感情,不可以有心,这样就不会难过。 他记得盐水浇在伤口上的痛,他记得被扼住喉咙的窒息。 他们本可以让他死,却总要留一口气,让他苟延残喘。 他人生的起始,开端,转折,如此俗套。 他想起后来被丢进实验室,第一针药剂扎进脖颈的刺痛。 那么多次自杀未能成功的挫败。 他想起他的第一只宠物,那么可爱的小动物,刚开始甚至不敢叫出声音,只有吃饭时最开心,会速腾着耳朵往人掌心蹭,可是赠予者说:“小少爷,它可爱吗?从现在开始,它可以陪伴你。但是记住了,如果你再敢胡来,我们就宰了它。” 可它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就算没人对它落下屠刀,终究也活不长久。 不久之后管事再次寻来,说会安排一个人过来,陪着他,如果再想找死,就杀了那个无辜的人。 年少的他,只有冷漠,他已自顾不暇。 可是,那么惊艳的初见,让他无法无动于衷。 面对时屿时,他永远有一颗慌乱无措的心,怕对方其实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伪装纯良,他怕那样温柔的双眸,怕自己太多爱他,也怕不能被他爱。 那是痛苦的17岁,是为爱沉迷的17岁。 后来他见到了更多的人,但再没有谁可以贯穿他的心扉,让他诚惶诚恐,情难自抑。 然而,他们最后也只能有个最潦草的结局,以一声“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永远不会”作为收尾。 可是往事种种,被一句轻飘飘的定语打散。 它来自于八年后。 ——我喜欢你。 过去不一定是真的,可方才时屿说的喜欢,一定不是假话。 沈祈眠被带回到了现在。 原来爱与不爱,无他而言,都是苦楚,无法分说。 而时屿呢? 他恐怕未必清楚当年那件事的全貌,否则,也不至于愧疚、不安了那么久。 沈祈眠指甲生疼,在一次一次尝试起身的倔强中,丧失了最后一点气力,疲软地向前栽倒过去,身上衣服的金属装饰发出和地板碰撞的声音,硌得骨头生疼,但也无力再去管。 算了。 现在看来,也没必要再告诉时屿,他宁愿他不知道,让真相归于尘土。 同自己一起。 ** 清晨八点。 阳光自玻璃窗照进来,映在后脖颈,晒得刺痛。时屿回头望去,半天才收心,拿起手机去和同事办交班手续,他在犹豫,能不能找季颂年要个沈祈眠母亲的电话号,仔细问问他的病情。 换掉衣服后照常往电梯那边走,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季颂年发来的。 「时医生,你好,刚才沈阿姨说想要个你的联系方式,我想了想,还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看可以吗?」 时屿正有此意,但真的要和沈祈眠的家人正式沟通,还是会莫名紧张,犹豫半天才回了个:「可以」。 医院附近有一家咖啡厅,时屿要了一杯美式,苦涩的味道才唇齿间化开,他知道,咖啡因不会这么快就在身体里生效,心跳之所以变快,只是单纯跟随自己的心情而变化。 很快,沈欣然的电话打了过来,时屿僵硬地点击接听,侧目看窗外街景:“阿姨,你好。” “你好,不用这么拘谨,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你……眠眠最近还好吧?他这孩子总是任性,想一出是一出,情绪也敏感,但是和你在一起时,想必他能好些。”沈欣然声音一如既往地和气,时屿松了口气。 他又想到沈祈眠昨天那句“不要再喜欢我了”,苦笑一声。 沈祈眠能不能好一些先不提,反正自己是快要垮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近看起来是比较奇怪。”他问:“沈阿姨,我能问问他是怎么失忆的吗?因为精神类药物,还是别的什么?” “ 是因为他被催眠过。”沈欣然声音滞涩,但还算坦率:“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幼年时总是有很多磨难,长期的疼痛和不适会激活身体的应激系统,直到耗竭大脑里调节情绪的神经递质,他从很小的时候精神和心理就已经出问题了。” “我认为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记得的事情太多太多,或许什么都想不起,就能快乐许多。但是他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他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催眠无异于掩耳盗铃,解决不了根本上的情绪问题。” “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对他束手无策,药物治疗,心理沟通,甚至是道德绑架……都没有用,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活下来,怎样才能让他开心。” 咖啡还是热的,时屿的心却冰冷。 沈欣然说得每个字都那么清晰,正因为足够清晰,才能痛彻心扉。 原来,沈祈眠在春景园时,真的过得很不好。 时屿以为那些都是他联同别人骗自己的。 那么多次的自杀,他心里一定很难过,想到过去的苦,想到那么多年破败的人生,会不会也想到自己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的,带着恨意的诀别。 时屿指腹用力摩挲杯沿,终于想起来电话还没有挂断。 他控制着声音,让自己不至于太狼狈:“催眠会有什么不好的后遗症吗?” 沈欣然叹了口气:“用催眠治疗抑郁症的例子不是没有,但少之又少,因为一旦恢复记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会迅速反扑,陷入混乱和痛苦。就像心理医生说的,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总会恢复记忆的,我们不能控制他一辈子。” 时屿说:“我知道了。” 他们不能控制沈祈眠一辈子。 而自己,也不能隐瞒他一辈子。 ——沈祈眠会是恨着林海安的吗? 这样的话,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就不是彻底无法原谅。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发现他的腺体里——”沈欣然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开口,但在关键处却戛然而止,缄口不言,像是说到一半就后悔了:“没什么,耽误你这么久的时间已经很抱歉了,还要麻烦你不要和他说,我联系过你。” 时屿答应了:“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电话挂断时,仍旧恍惚。 沈欣然说,沈祈眠总会恢复记忆的,这是事实。 他沉默地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但那或许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被怪罪或是被恨,都不是现在他该考虑的,目光放得太远,只会自寻烦恼。 人活着,就是该及时行乐。 时屿心底泛出一丝苦笑——这样的论述,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高浓度的咖啡因在身体里挥发,时屿心跳更快了,开车回去的路上,呼吸比往常微重几分。 在既定的结局到来前,放纵一番,未尝不可。 敲响沈祈眠的房门时,这样的冲动反而更加强烈。 时屿意识到,伴随着成长,自己似乎愈发任性妄为、不计后果。 里面很久才响起脚步声,但是很快就停下了。 时屿知道,沈祈眠就在这扇门后,或许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开。 在他快把指纹按上去时,眼前的障碍以猝不及防的方式消失,沈祈眠终究还是打开了,时屿望进那漆黑木然的双眸中,心脏骤然变得更痛了——他想和他永远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就算不能如愿,也无非就是在心上再添几道伤,仅此而已。 “你才下班吗,怎么不去睡——”沈祈眠的话还没说完,时屿已紧紧拥住他,让沈祈眠后背撞上后面的柜子。 而后,在呼吸的缠绕中,碰上沈祈眠的唇。 沾染了隐晦却灼热的情欲,一念沉沦。 第63章 洒了一把狗血 像是一场沉默的对抗。 唇齿狠狠厮磨在一起,啃咬、吮吸,口腔中蔓延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一直木然的沈祈眠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轻轻推开时屿肩膀,喘息之余质问:“你是不是疯——” “闭嘴。”时屿再度吻上去,尚能有余力顺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落锁。 在这一方天地中,只能听到呼吸和暧昧水声掺杂在一起。 时屿亲得很急,却带着挑逗意味,诱惑沈祈眠陪他一起陷入这场漩涡,但沈祈眠仍旧在挣扎,哪怕他已彻底迷失。 “咬出血了。”他说:“要去漱口。” 时屿道:“漱个屁,不去。” 第78章 玄关距离客厅的沙发区还有一段距离,时屿拥着沈祈眠往那边移动,路上磕磕碰碰,这个时间,客厅阳光充足,有些刺眼,时屿伸手扒掉沈祈眠外套,想直接把人推到沙发上。 在最关联的转折点,却是沈祈眠将时屿压了上去。 二人的嘴唇皆有不同程度的红肿,呼吸起伏大差不差,快喘不上气。 沈祈眠还在纠结那个问题:“是谁的血,我的吗?” 他志不在接吻,用舌尖往唇角处舔,轻轻划过,还不忘捏住时屿下颌,和他商量:“你看看你嘴里破没破。” 直到发出“嘶——”的一声才老实,沈祈眠脸色彻底变了,撑着沙发起来要去洗手间。 时屿轻而易举地把人拽回来,舌尖在沈祈眠的伤口上一遍又一遍舔舐,温软湿润。 “试一试,好吗。”他问。 沈祈眠咽了咽口水:“什么?” 时屿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上、床。” 他的唇还是润的,低低喘息,沈祈眠顿时走了神,遥远的记忆被掀开一个边角,虽然痛,但总归夹杂着一些难以言说的诱惑,比如时屿的声音、体温、深处的挽留和抗拒。 沈祈眠愈发迷乱,巨大的恐慌冲上来,想说不要再诱惑我,但时屿已紧紧抱住他的肩颈,先浅浅亲了一下,转而变成难舍难分的长吻,眷恋与侵略意味并存。 沈祈眠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亲吻时屿的眼睛、鼻梁、唇瓣,一只手塞进他肩膀下面,用了几分力,让他身体更贴近自己胸口的骨骼。 亲到动情处,沈祈眠腺体宛如再度被凿了一次,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偏过头去,埋在时屿颈窝。 “怎么了?”时屿慌了一下,但很快冷静下来:“不会是你找的借口吧?” 不想更进一步的借口。 沈祈眠在他身上轻轻蹭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发着抖,“没、没有。” 时屿倒抽一口冷气:“你先起来。” 这个姿势,时屿帮不上忙,不能让他借力,沈祈眠好半天才一点点起来,手臂无力地扶着沙发靠背,因接吻而红润的唇再度变得惨白,压不住唇齿间的低吟,断续又破碎。 时屿坐起来后,先简单盘问:“哪里痛,还是腺体吗?” 沈祈眠身体贴着沙发,头往后靠,眼睛仍旧睁开,涣散余光地望着天花板,没有说话,肩膀每次起伏都蔓延着强烈的无力感。 时屿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不用怕。” 沈祈眠身体被摆弄着,配合时屿穿好外套,手指就连系扣子的力气都没有,需要时屿帮忙。 北方的秋天总是很短,夏季与冬季之间仿佛只隔着那么几天。 才出去就冻清醒了。 时屿没有自己开车,在网上随便找了一辆车,下楼这几分钟里已经到了,时屿扶着沈祈眠进去,系好安全带,去的依旧是腺体研究附属医院。 在身体疼痛的磋磨下,沈祈眠打开安全带,身体前倾,额头抵在前面的椅背上,时屿捏了捏他肩膀,心里酸涩:“实在难受的话,可以在我腿上躺一会儿。” 他摇头,仍旧一句话都不说。 去医院的路上,时屿尝试给季颂年打电话,毕竟他是最了解沈祈眠身体状态的人,出乎意料的是,明明早上还联系过,现在那边却一直关机。 今天是星期六,如果提前不打招呼,他恐怕不一定能在医院。 焦灼之下,时屿只好给南临打电话问问,但结果让人失望,后者语气惊讶:“找他?找他怎么给我打电话,他跑了,最近不在国内。” 他艰难理解:“……跑了?” “反正就是不小心发生了点什么越界的关系,所以他为了躲我,跑了。”南临说:“不好意思啊,因为我的关系,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找其他医生看看?” 时屿头痛地挂了电话,实在想不通,这短短时间里,他们进度怎么能这么快,但现在也只有接受的份。 打开小程序,查找今天坐诊的医生有哪些。 “季颂年不在?”时屿听见沈祈眠问。 “嗯,不在。”时屿道:“没事的,问题不大,都一样。” 沈祈眠抿唇,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也好”。 ** 沈祈眠好像更不开心了。 但是时屿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不开心。 至少他很配合。 挂了号之后,沈祈眠先被盘问一番症状和病程长短,时屿在中间插了句嘴:“他好像是从昨晚遇到过发情期的omega后,就一直不太好,中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专家说这不能下定语,按理说是没有关联的。 怎么可能有alpha抗拒omega的信息素? 之后给开了不少检查的单子,来来去去,还是要再去拍各种片子,这一折腾又是半个多小时,才回到专家办公室,沈祈眠却停了下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一点点松开时屿的手,笑容中有几分疲惫:“我累了,不想再走了,你进去和医生谈吧,出来之后转告我就行。” 时屿回头看向紧闭的门,说了声好吧,折腾这么久,是会辛苦。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沈祈眠笑了笑:“去吧。” 转个身的功夫,时屿已抬手敲响面前的门,关门时,看到沈祈眠正盯着虚空发呆,失魂落魄的模样。 时屿缓几秒才把门关严,过去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地问:“医生,他这种情况究竟是什么导致的?” 专家从镜片上面看系统里的片子,半天才重新把眼镜戴好,“他的腺体严重受损,而且看他这症状……是不是小时候服用或是注射过当时市面上的违禁药物?” “是。”时屿手指蜷缩,他其实原本就该想到的,甚至刚重逢时就该猜到,只是他一味地认为,这只是因为沈祈眠往腺体上划下的那一刀而导致的。 季颂年说得对,这是错误的因果关系。 专家道:“他的情况比别人要更严重一点,又正处于复发阶段,他是不是有失明或者失聪的症状?” 时屿惊讶,仔细回想一番,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 “他这应该就是病情加重了,接下来要重点观察,至于你说的和omega接触……”专家往后翻看片子,语气很笃定:“应该和这个没关系。虽然他腺体注射过omega的信息素,但这并不会让一个alpha排斥其他发情期的omega,或许这只是巧合。” 时屿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平静的世界里炸响一声惊雷。 什么叫注射过omega的信息素? 这怎么可能? alpha的腺体不可能接受外来信息素,就算放在今天,能做到的也非常有限,只能在alpha身心接受的情况下,才能把信息素用高科技的手段注入腺体。 前提是,身心接受。 时屿瞳孔生疼,血液变得异常滚烫,几乎灼烧着血管,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他现在要换药吗?” 专家没发现时屿的不对劲,只说:“到底还是季医生最了解他药物的使用情况,我建议你等他回来再说,他应该就快出差回来了,这几天的事。” 时屿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这条路仿佛格外长,但他却宁愿再长一点,永远也不用走出这扇门。 但是,万一沈祈眠只是当年被迫注射的呢? 虽然这不符合生物学构造,但是总有这个可能性,那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时屿好不容易才打开那扇门,刚出去就见到沈祈眠依旧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闻声抬头,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没有叠加任何情绪,如一潭死水。 他问:“医生怎么说。” 时屿用力攥住手里的单子,后背靠着墙,尽量用云淡风轻的口吻提出:“他说你被注射过omega的信息素。我想,这应该是既定事实,但我要问的是,你喜欢过omega吗?” ——在这几年里,你有过喜欢的omega吗? 沈祈眠瞳光再度涣散了几秒。 和昨晚被omega的信息素干扰时一样,无数个声音在不停盘旋,说着相同的话,他如同被控制了思想和理智,这具身体成了空壳。 “沈祈眠。”时屿叫他的名字,没有喜怒。 他的神智愈发混乱。 他听到对方再次问了一遍:“你有过喜欢的omega吗?” 这句话像是开启一切的开关。 他没想到,时屿会这样问,从没想过。 他以为,时屿肯定会转身就走,并且低斥他的过往,为他安上一段本就没有的情史。 但是现在,时屿在向他确认。 沈祈眠动了动唇,他肩膀逐渐泄力,没有精神再去抵抗,逐步丧失掌控权:“是,我喜欢过omega.” 脑子里的声音彻底停了。 那些徘徊的噪音似乎就是要驱使他说这句话,而后,功成身退,把清醒还给沈祈眠。 第79章 同时,清晰地,看到了时屿绝望般的眼神。 “为什么啊,”他瞳孔边缘泛起红色,坚强如他,此刻声线竟然有几分颤抖,或许是有几分委屈的:“沈祈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再来找我?” 沈祈眠掩藏眼底的痛色,放弃了想解释的心。 这一次没有受任何东西驱使,每个字,他说出时都格外清醒,他觉得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冷静过。 他说:“我很抱歉。” -------------------- 怎么这样 第64章 不会再有机会 悲凉和绝望如利刃般刺穿心扉,眼泪像是从心尖上落下的血,他强行忍回去,逼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他看着表情可以称得上麻木的沈祈眠,看着自己昔日最爱的人。 怎么会不明白呢? 是自欺欺人太久,还是不愿意承认? 八年过去,八个春去秋来,他的生命中会遇到很多人,凭什么指望他只喜欢自己一个人? 又凭什么,妄想做他心里的那个唯一。 他们相遇的时间太早了,就算当时是真的喜欢,可当时沈祈眠只有十七岁。 年少的喜欢,瞬息万变。 何况,自己是alpha,他们之间有生理上的隔阂,也有心理上的漫长分离。 这才是人心和现实。 时屿一直期待那把悬而未决的剑落下来,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在那之前居然先被其他利刃狠狠刺了一刀,真是够猝不及防。 眼泪几乎逆流回去,喉咙哽塞,身体蔓延着彻骨的冷。 偏偏在这种时候,血液的温度再度灼烧着,让他身体发软,无法再保持站立的姿势,在混沌与清醒的撕扯中,他想到那个血腥味的吻。 现在他们在吵架,可是自己,居然在因为他的血发_情,真他妈可笑。 或许也算不上,这叫什么吵架?分明就是沈祈眠单方面对他的凌迟。 时屿扶着墙壁,想离开。 沈祈眠心脏有片刻的揪紧,下意识过去拉住时屿,五指收紧,只一瞬便松了力道,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无力地唤他的名字。 失望的情绪以暴虐的形势迅速生长,时屿甩开沈祈眠的手,他吃力地喘息着,无情道:“我一点也没生气,你完全不必多想。包括你有没有爱上过别人,和我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我也好解脱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作为alpha,你喜欢omega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当然也喜欢omega,我说过的,再不济也该是beta,我绝不会在一个alpha身上吊死。” “既然只是玩一玩,又何必当真呢?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纠缠一段时间,你也算得上是初心不改,如果玩够了,那就结束吧。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时屿。”沈祈眠红着眼睛看时屿,不知是被那番话刺痛了,又或是单纯地心疼对方。 时屿不再理他,更怕再不转身,眼泪就要彻底失控。 都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自己貌似不太从容,他应该大度,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用最漫不经心的口吻问:“要一起回去吗,反正顺路。” 事实上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换来沈祈眠的摇头拒绝:“不了,我要去一趟公司。” 原来真正从容,真正漫不经心的人,是沈祈眠。 时屿咬破嘴巴里的软肉,咽回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把检查的各种单子全部送回去,转身离开,这次没再回头。 他的背影,总是很决绝,又故作坚强,仿佛风一吹就可以露出所有假象。 沈祈眠麻木的瞳孔中也流转过几分痛色,偏偏又微妙地松了口气。 ** 幸好接吻时咬破的伤口面积不大,否则在去医院时就要发作了。 回家的这一路上,时屿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一团雾气,身体的燥热感难以抵挡,满脑子都是方才说话的声音。 或许应该高兴的,不必再战战兢兢,反正一切都结束了,这不是一直以来期待的吗? 虽然这个句号不算圆满,但好在不必继续自我折磨。 时屿一遍遍重复,就快说服自己。 除却身体的反常外,他还算冷静,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回到家中弯腰换鞋子时,冰冷苍白的手指撑住对面的柜子,脊背一点点弯下来,眼泪猝不及防掉落,心中积压已久的疼痛再度攀升,焚烧着他的理智,暴露出所有脆弱。 在这一刻,他终于承认,自己心痛得要死。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沈祈眠喜欢过其他人? 多年后的今天,他肯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必定不是一点喜欢都没有,所以,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些过去? 可是,真的做不到。 究竟怎么样才能做到? 只要一想起沈祈眠和其他omega发生过感情,甚至是身体关系……时屿就觉得自己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爱,如果不是,他宁愿不要。 在欲火的焚烧中,时屿强撑着去浴室洗冷水澡,半小时才出来。 他又想到刚从春景园离开的那几年——随着时间的推移,打的那些药物的药性在身体里会越来越轻,但是最初的那段时间,他无论打多少针抑制剂都没用,每次易感期都是天大的折磨。他拼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但是反复出现在思绪里的,只有沈祈眠。 现在不是他的易感期,现在是因为沈祈眠的血。 好一个自作自受。 本以为洗完冷水澡之后会有所减轻,但他还是低估了药性,他自我惩罚般躺在床上,半边脸陷进枕头里,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又听到洗冷水澡时的声音,水流很急,打在滚烫的皮肤上,重复着降温流程,冰火两重天。 现在只剩燥热,眼睛里都是滚烫的。 时屿身体开始小幅度轻颤,手指终究没忍住打开睡衣的带子,用力攥住,半天才松开,慢吞吞往里伸,才碰到就发出低低的闷哼,每动一下都充斥了罪恶感,手指力道调整,缩紧几分。 比皮肤更热的,是那些滚烫的记忆,如黏腻潮水般一起涌来,包括每一声喘息、每一次疼痛,他闭上眼,耳膜里只有自己低低的呻吟。 似乎过去许久,直到身体紧绷了一下,半天才疲惫地松下力道,瘫软在床的一侧,呼吸由急促到恢复正常,但喉间有一丝明显的哽意。 那双眼睛缓慢睁开,瞳孔还是涣散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它是来自极致的快感,还是极致的痛苦。 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次恋爱都没有和沈祈眠谈过,却觉得,自己已失去了一次又一次。 或许是因为冲太久的冷水澡,时屿生了一场病。 中医上还有一种说法:当人的心理压力超过身体能承受的极限时,就会生病。 他断断续续发了很久的烧,周六周日都是浑浑噩噩昏睡过来的,周一又请了一天假。 他想,也可能是在医院被传染了什么病毒性流感。 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给沈祈眠。 想到这个,时屿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骂自己真是不长记性。 中午要吃药,时屿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退烧药,才薅出盒子,只听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抓过来,躺回床上才接,意料之外的,居然是季颂年。 他没力气拿手机,开了免提就随手放在枕头边。 “时医生,你前几天联系过我吗?”很有季颂年的风格,直接进入主题:“抱歉,我今天才看到。” 时屿往口中塞了几粒药片,没用水送服:“沈祈眠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季颂年惊讶地问。 时屿道:“当然是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季医生,你应该知道关于他腺体的事情吧,他被注射过omega的信息素,这和心甘情愿被omega标记有什么区别?这么情深似海的过去,只有我不知道,是吗?” 时屿想到那天在咖啡厅里和沈祈眠的母亲打电话,结束前对方有些欲言又止,现在想来应该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可惜,兜兜转转,还是被他知道了。 他知道时,沈祈眠甚至不愿意说谎,他宁愿被沈祈眠骗。 只要对方说了,他总有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沈祈眠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化开,时屿继续说:“季医生,我可以理解,你要保护病人的隐私,这是你的工作。但我想说的是,我和沈祈眠真的结束了,以后关于他的所有事,都和我无关。” 季颂年很快问:“他当时怎——” 还没听对方说完,时屿已经挂了,他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说完之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没想到季颂年还有话要说。 算了,就这样吧,懒得打回去了,反正世界上的很多事都这样,糊涂地结束,和开局一样潦草。 第80章 他强撑着精神翻了翻社交软件,打开沈祈眠头像,看到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问沈祈眠在不在家的那几条消息上。 就在这时,突然弹出一条新的。 娇气鬼:「出来见一面吗?今天,或是明天。」 时屿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很想回,不要再找我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控制不住自己变得刻薄,回复里全无风度:「见面做什么,和我畅聊你的前任吗?」 对方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后,才再次回了两条。 娇气鬼:「总之见一面吧,算我求你。」 娇气鬼:「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时屿的心再度被撕裂了。 -------------------- 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 第65章 这章就叫书名(已修) 沈祈眠给时屿发消息时,正在外面,要处理一些后面的麻烦。 在公司创办之初,资金来源一部分是接受了沈欣然的投资,她有部分股权,可以参与重大决策,剩下的其他小事可以交给后期提拔上来的高层。 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沈祈眠没怎么插手过,它依旧可以照常运转,今后也会是。 沈祈眠只是随口交代两句,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找沈欣然就好,当郭辰雨问起理由时,沈祈眠沉思片刻,只敷衍地回答着:“你们以后可能会联系不到我。” 郭辰雨不太懂:“为什么,又不是去外太空了。” 沈祈眠一笑了之。 在公司时,他顺便叫来私人律师,无非是一些财产和股份的分配问题,他的亲人不多,只有母亲和弟弟,但是在拟定遗嘱时,特地问:“可以赠予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吗?” 律师推了推眼镜,认真回答:“当然可以。但是法定继承人以外的受遗赠人,可以明确拒绝,到期未表示的视为放弃。” 沈祈眠沉思许久:“那是他的决定,就和我没关系了,反正就算他拒绝,我也不知道。” 于是,律师在遗嘱上新填了个受遗赠人。 沈祈眠拿过来看时,指腹在时屿的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的那句“时间的时,岛屿的屿”。 时间永远在流动,可岛屿却永远矗立在原地,不惧雨打风吹。 可他不是真正的岛屿,他的心会受伤磨损,自己正是罪魁祸首。 “就这样吧,请替我保密。”沈祈眠说。 律师微微颔首,对此已是司空见惯,年轻人也有很多立遗嘱的,就是生怕哪天遭遇不测,他想,沈祈眠也是其中之一。 目送律师离开后,正巧手机再次响了,是时屿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地点你定。」 ** 见面时间在两天后的晚上七点,地点是市中心最繁华处的一家茶室。 晚上喝什么茶,而且吃精神类药物也禁止喝这种东西,但沈祈眠态度很坚决,说他可以不喝,但那里环境很好。 像是什么仪式感,最百无一用的东西。 踏进茶室,时屿承认,这里氛围的确还可以,装修很中式,整体装潢色调偏暗黄色,灯光却是纯白的,冷光暖影。 穿过幽长的走廊,推门而入。 刚进去就见到沈祈眠正倚靠在窗边,面对着门口的方向,身形颀长,一身黑色风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握不住,只能任由他随风而去,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盛着几分温柔,而非空茫。 中间像隔着一层结界,开始是透明的,直到可以残忍地将他们切割开。 “坐下说话吧。”沈祈眠开口了,先自己找了个位置。 时屿只好坐到他对面去。 这家茶室的确很有意境,但总是略有几分逼仄,让时屿想到当年最后分离时,在警察局的那最后一面,说尽了狠话,只为离别,那么今晚呢,又是为了什么? 时屿在岁月洗礼下造就的铜墙铁壁,不是为了面对这一刻的,但他确实无能为力。 他手指玩弄着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小口,苦涩蔓延,问道:“所以找我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真的聊你前任吧?说你其实已经不爱对方了,是这样吗?” 时屿几乎要说服自己克服这些不该有的感情洁癖,但是,沈祈眠却摇头否认了,他说:“不聊前任,只谈我们之间的事。” 时屿直接微微发力,似笑非笑:“但我想聊。” “当初我们刚认识时,你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能从春景园离开,就可以来找你,你会对我很好的。”沈祈眠自顾自往下说:“你确实做到了,哪怕是最初重逢的那段时间,你对待我也是很好的,我都记得。” 时屿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底那星星点点的针对荡然无存。 ——他为什么会记得当初的事?他什么时候记起来的?他是恢复记忆了吗? 他终于明白了沈祈眠眼底的平静和温和从何而来,经历那么多往事和痛苦的磨砺,总会有几分沉淀了岁月的释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二十五岁的沈祈眠。 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时屿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怪不得他会突然躲着自己,怪不得他不愿意见人,怪不得态度发生转折…… 他好半天才痛苦地问:“所以,你还是怪我?” 沈祈眠依旧不回答。 他不想回答时屿的任何问题,只一味地自说自话。 “是我不好,其实我从记事起就只有那一个目标,我为了得到它失败过无数次,但是我从来不会放弃。”他说:“你说得很对,我是一个不改初心的人。可惜中途失忆了,竟然会来找你,中途出现那么多裹挟我的变数,让我误入歧途——” “我想说,时屿,这是一条歧途,现在已经到了一切回到正轨的时候了。” 沈祈眠笑了笑,有些疲惫,还有些眷恋的眉眼弯出一丝弧度:“当初我说我会去找你,见你最后一面,但是在警察局相遇后,我就后悔了,我当时想,我们还是再也不见的好。对不起,我后悔了,我不该来见你的,否则也不会,产生这么多不该有的羁绊。” 时屿听得有些糊涂,但他知道,沈祈眠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纠葛,总结成了一句,不该有的羁绊。 他就这样,成了他的歧途。 那么正途是什么,那个omega吗? 时屿苦笑了一声,深深吸气,刺激得眼睛一酸,面对恢复记忆的沈祈眠,他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做不到对方那么释然,面对沈祈眠,他永远都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爱,一个是恨。没有中间值,更不可能放下。 他只能伪装坚强,言语尖锐:“谁稀罕呢,自从和你相识,我的人生中就只剩下痛苦,除了痛苦,你还给我带来过什么呢?你有你的正轨,我也有我的。” 沈祈眠抿唇:“我知道的。” 时屿试图在沈祈眠脸上捕捉到几分难过的痕迹,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当即心痛难忍,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他了:“你会离开青舟市吗?” 沈祈眠侧头,透过玻璃望向窗外。 依旧是顾左右而言他:“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如果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也很好。” 如果可以深埋进这片土地,也很好。 每年下了冬雪,都可以当做是时屿前来看他。 沈祈眠说:“但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这里而已,不是因为谁,更不是因为受过什么情伤,这些都伤害不到我,所以不要自己揽责,这不是我的本意,你可以记住我的话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绝对,与你无关,不要自己揽责。 “你要答应我。” 时屿愈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总是这样,没头没尾,每句话都没办法串联到一起,不知所谓。 但沈祈眠神情依旧,似乎极轻的叹了一口气,气质如同流动的温水,柔软而包容:“那你再好好看看我吧,看清楚我的脸,等明天就把我忘掉,再也不要想起来了,我也不会再记得你了。” 时屿忍无可忍,起身就要走,他不愿意称之为“逃”。 来到门边,便听到沈祈眠的声音再度传出来—— “时屿。”他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你放心,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面,打扰你这么久,我已经很抱歉了。” 时屿想推开门,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眼泪落在衣服上,晕开明显的一块深色,但沈祈眠仍在继续:“我不大想看你离开的背影,所以这次让我先走吧,好吗。” 时屿没说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脚步声已在靠近,直到擦肩而过,面前的门被轻轻拉开,吹进一股微冷的风。 在垂下眸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沈祈眠风衣袖口的带子在晃动。 沈祈眠终究还是又折返回来,用力抱住时屿,埋在他颈窝,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只怪不能融进骨血之中,倾尽所有的不舍和心痛,眼底晃动的泪光尽数忍下,在当下,这是独属于他的,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第81章 他可以不在意身体,不在意所有疼痛,但是离别终究不同,它可以痛到灵魂深处。 “我走了,小鱼哥哥。”沈祈眠说。 痛到极致后,他放开了手,离开茶室,顺手带上门,停止的脊背终究还是一点点弯下去,心理叠加生理的疼痛让他寸步难行,只好死死按住门的边缘,让里面的人无法打开它,他想到了那个拥抱结束时,时屿的眼泪。 里面的人努力半天也没能将它重新推开,逐渐不再尝试,沈祈眠喘息良久,他们之间现在只隔着一扇门,或许今后就是生与死。 两边都静默着,像是处于某种心照不宣。 至少死前,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了爱人,今后如果能有荣幸不被遗忘,他希望被回忆起的,永远都是方才的温柔释然,而不是矫情的苦痛和挣扎。 人生至此,他已没有任何遗憾。 沈祈眠放下手,缓慢地退离两步。 终于朝着出门的方向走去,这次没有再回头。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时屿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门,外面果然没有了沈祈眠的身影,他仰头往上看,过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他给沈祈眠的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在那之前咽了咽口水,将声音里的哽咽和颤抖全部压回去。 “阿姨,你好。”他说:“我和沈祈眠分开了,你有安排人继续跟着他吗?他恢复记忆了,他好像还有些讨厌我。虽然我很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维护他照看他一生,但是目前看来,我真的做不到了。只能请你记得多照看他的情绪,多谢。” 时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排的一切,又用app雇了一位阿姨,填得是沈祈眠家里的位置,让她以照顾起居为理由,盯着沈祈眠的日常。 如果没有异常,不必再联系。 是时候抽身了,哪怕万般不愿。时屿想。 ** 他其实说谎了。 沈祈眠一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离时屿太远而已。 三天后,青舟市下了一场小雪。 打开窗,外面的世界尽收眼底。 天空昏暗,冷冽的风吹进来,呛进肺腑深处,混杂着雪花和冬天独有的气味,沈祈眠闭上眼睛,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手肘搭在窗沿,任由发丝拂过眼梢,拜一场大风所赐,这场雪下得没有半点美感,也并不震撼。 沈祈眠往下看了一眼,这么高,目测摔下去要当场死亡吧。 他能看到不远处停着几辆加长林肯,又是沈欣然的人。 “小沈,你干嘛呢?”那位阿姨刚从餐厅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又想起时屿的叮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冬天的怎么开窗,不冷吗?” 沈祈眠伸手关窗,笑盈盈的,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看看雪而已,阿姨,你什么时候走?” “不行,我不能走,我是收了钱的。”阿姨一本正经地说:“去吃点儿东西吧,我看你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沈祈眠自动忽略后面的话:“你直接走就行,我不会和你的雇主说的。” “那不行,万一你出点儿什么事怎么办?” “不至于,阿姨。”他说:“我不知道你的雇主是怎么和你讲的,说我有心理问题?” “啊?没有没有,你想多了。” “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沈祈眠脸上表情淡了几分:“我想你应该被骗了,他只是想用这个理由找人监视我而已,你看,下面也都是他安排的人,这是非法的,你说对吗?” 阿姨整个人都傻了,怀疑他在说谎,但沈祈眠语气之真诚让她几乎打消这个想法。 尤其是,他的语气实在过于纯良,过于无辜。 而且长得这么漂亮…… 被有心之人非法监视,好像也很合逻辑。 相比没见过面的雇主,她更愿意相信面前这位年轻人。 这么多天以来,自己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沈祈眠心中了然,自知已有成效,故意叹息一声:“阿姨,你还是离开吧,放心,我不会告诉他,而且我会支付双倍工资。只是劳烦你,四个小时后帮我打电话报警。” “毕竟我现在的处境,如果打110,一定会被他监测到的。” 三言两语,真就把人说动了,毕竟沈祈眠看起来的确非常正常,几天过去无非就是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出去一趟也很快就回来了,除了不吃饭外,一切都非常规律健康。 阿姨都有点可怜他了。 “离开这里吧,如果他向你打电话问起,你就说,你还在这里工作,先不要打草惊蛇。” 阿姨半天才说了声“行吧”,言语犹豫,动作也犹豫,她开始脑补那位雇主的形象…… 能这么手眼通天,还能监控别人的电话线,让一个成年人毫无反击之力,不得是个难惹的人物?要是真报警了,被报复怎么办? 这种事肯定不能掺和啊! 沈祈眠送她到门口,补充了一句:“阿姨,别忘了我的话。” 阿姨面色难看,欲言又止,不大忍心拒绝。 不管对方在脑补什么,这一次,沈祈眠直接关上门。 世界彻底清静了。 沈祈眠拿出两张纸,一根黑笔。 当文字落在白纸上时,仍旧会有几分难过,还是舍不得时屿,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坚强,不知道会不会难过,毕竟时屿总是口不对心。 更怕自己的离开,剥夺了他的快乐。 但是最终,自私的心打败了一切犹豫,沈祈眠写得毫不迟疑,最终将两张纸压在水杯下面。 晚上七点。 他关掉家里所有的灯,包括浴室的。 冷水灌入浴缸,直到溢出,有些水珠落在身上,冰得发抖。 冷水可以让肿胀的速度变慢,只要不超过五个小时,尸体就不会变样,他总归不想自己的尸体太过于丑陋。 他留了遗书,明确写了这是自杀行为,不涉嫌他杀,请求沈欣然赶来后,尽力争取,不要让法医解剖自己的身体。 不过如果调查后发现不涉嫌他杀,警方是不会乱动尸体的。 他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平静地死去。 听声音,已经满了。 沈祈眠关掉水源,走进浴缸里。 冷水冻得骨头都在颤抖,但是对死亡的咫尺之距让他身体里只有亢奋,任由身体放松下去,水位漫过胸口、喉结、嘴巴、鼻子、眼睛。 身体就只有手指还搭在浴缸边缘,漂亮的面孔整个浸进去,白色睡衣的布料在水中如同云雾,轻而荡漾,他一点点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是一件极舒适的事情。 可即便是心甘情愿的自杀,到临死前,依旧是痛苦的。 水面上有生理性挣扎留下的气泡,一开始还很明显,夹杂着他呛出的水,他放任自己沉进浴缸底部,迈向死亡的深渊。 随着时间推移,气泡越来越少,涟漪消散,他挣扎的痕迹几近于无,瘫软在冷水之中,直到彻底的宁静。 搭在浴缸边缘的手猛然坠落进水中,荡起最后一点水花和声响,随即归于沉寂。 此刻,已至晚间19点20分。 -------------------- 离别前,含笑一睹你容颜 第66章 真不知道叫啥(已修) 18:45分。 时屿坐在床头看论文,沉重的电脑压在腿上,指腹在坚硬的边角蹭来蹭去,眼睛隔段时间就往床头柜上瞥一次,实在忍不住,合上电脑将记事簿拿过来。 沈祈眠到底还是没改,出于自娱自乐的精神,时屿在旁边写了几段解释的小字,是用便利贴粘上去的,没在原来内容上进行涂改。 做完这些,顿觉索然无味,往后翻了几页,看到日常篇和工作篇,人名类的确实只有他一个。 记得沈祈眠说过,他手机上还有电子版的,更全面,记事簿上的这些只是为了把重要的单独提炼出来,顺便加深记忆而已。 时屿叹了口气,好半天才重新合上,随手塞进抽屉里,这时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私人号,来电显示上固定着三个大字——季医生。 他随手接起来,说了声你好。 “你好。”认识这么久了,他们之间仍旧像刚认识,没有半点熟络感,季颂年那边有些吵,像正在车里:“我才下飞机,想问问你知道沈祈眠住在哪里吗,我想去看他一眼。” 时屿侧头看向阳台的方向。 季颂年其人很有边界感,如果不是有正经事,基本不会有过多的联系,时屿神情未变:“你问沈祈眠的妈妈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没必要给我打电话吧,找我有事?” “是。”对方犹豫再三,开了口:“他确实被注射过omega的信息素,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想这中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总有些事不能用常理解释,就比如你们虽然都是alpha,但也可以相爱。” 时屿漫不经心地说:“没有误会了,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喜欢过omega.” 第82章 “什么?”季颂年惊了:“靠,他居然跟你说这种话!?他家住在哪里,给我个地址,我这就过去。” 时屿第一次听季颂年情绪这么激动,语气中有明显的迫切,他平静的心也跟着焦灼起来,坏情绪就这样隔着电话传递过来。 说完地址,他挂断电话,没来由地发慌,转而联系那位阿姨。 电话打第二遍才接,时屿迫切地问最近沈祈眠情况如何,那头声音突然结巴起来:“一,一切都好,看着也没什么脾气,做事安安静静的。” 时屿松了口气,求个安慰般继续,“你再想想?” “确实很正常,非要说的话……前天我发现他有那么一阵,眼睛好像不太好,回卧室时突然就像看不到了一样,磕磕碰碰的,我叫他他也没听见,但是下次再见到他时,就又和没事人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观察,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直到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其他的吗?”时屿呼吸急促几分,很快冷静下来:“他现在怎么样。” “现在……还挺、挺好的,确实挺好的,和往常差不多……” “那你让他接电话。” “啊?”阿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现在不在家,出门去了。” 时屿敏锐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恐惧,沉下声音:“你在骗我。” “没有,我真没有,我这边突然有事要忙,先挂了。”这场谈话被单方面地终止了,时屿攥着手机,心跳快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事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不信邪般重新打回去,中途去穿衣服,找车钥匙准备出门。 挂了几次后,那头终于彻底忍不住了,已有崩溃的趋势,惊恐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报警,你放过我吧行吗?我不会出去胡乱说的,就别让我在中间两头为难了!” 时屿还什么都没问出来那头就再度挂了,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又打了几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分不出心思再想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朝着沈祈眠以前居住的小区一路疾驰,不停安慰自己,肯定是想多了,绝对不会有什么事。 在赶过去的路上,顺手打了个120。 19:19分,他用力敲响沈祈眠家的房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一下更比一下重。 时屿遍体生凉,四肢冰冷刺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侵泡在冷水中,濒临窒息,心跳时快时慢。 19:20分,他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索性沈祈眠没有改密码,他得以顺利进入。 19:22分,他在茶几上发现压着的两页纸。 碰倒水杯,他已无力去扶,在看到首行的两个字时,泪水骤然掉落。 遗书。 沈祈眠,写了遗书。 时屿吃力地呼吸着,一目十行往下看,他可以确认,这就是沈祈眠的笔迹—— 我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无任何人胁迫、加害。 后续事宜已交给律师处理,不多赘述。 如排除其他嫌疑,可直接处理遗体,不必举办任何仪式。 立书人:沈祈眠 最下面是时间,时屿用几秒的时间飞速看完,随手把它塞进衣服口袋里,依旧没放弃继续给沈祈眠打电话,第一时间冲进卧室,目光锁定住浴室的门。 他过去用力推几下,里面被反锁了。 时屿用力踹一脚,好几下才破坏那道锁,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19:24分。 他打开浴室的灯。 冷色的光填满每个角落,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猝不及防地看到浴缸里飘着一抹白色,像是衣服布料,快要与水融为一体。 他当即如同被掏空了,身体发软,强撑着靠近,跪倒在浴缸边缘。 在清水中,一切颜色都那么分明。 黑色的发,惨白的面孔,唇色还保留着几分平常的红润,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那么宁静,让人不敢惊扰,感受不到呼吸的起伏。 时屿将手伸进去,禁锢住沈祈眠肩膀,冷水冻得他打了个颤,不敢想沈祈眠进去时会有多痛苦,那些液体会顺着鼻腔进入他的肺,让他在挣扎中窒息。 时屿动作很急,却又是温柔的,小心翼翼地把沈祈眠抱出来放在地板上,第一时间控水。 溺水死亡的速度非常快,三分钟就可以昏迷,六分钟脑死亡,超过八分钟,几乎等于没有存活率。 时屿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气,但他不敢停,短暂地控水结束后,无缝衔接心肺复苏。 沈祈眠双目仍旧紧闭,一切措施都像打了水漂。 时屿捏住他的鼻子,堵住沈祈眠的唇,做人工呼吸,他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在抖,身体低下去的瞬间,眼泪落在沈祈眠脸颊。 “沈祈眠。”时屿哽咽地叫他的名字,每一次心肺复苏都倾尽所有气力:“你醒来看我一眼吧,好不好。” 无人可以回答。 如果可以,时屿很想把沈祈眠抱起来一点,死死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填补心里被剜掉的空缺,可是他不能,他不敢停,他不能拿沈祈眠的生命去换那一时一刻的任性。 虽然他可能—— 此时此刻,已经脑死亡。 时屿怕得要死,彻底被愧疚淹没了,是自己太傻,心里被沈祈眠爱过其他人这种事填满,没有了判断能力,竟然就这么让沈祈眠找到机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想过好多种可能性,他甚至可以接受沈祈眠离开这座城市,以后再也不见。 但是,绝对不可以是死亡将他从自己身上带走。 “沈祈眠……”时屿说:“如果不能救活你,不能让你睁开眼睛,我会自责痛苦一辈子的,你就当是心疼心疼我……看我一眼,好不好?求你理理我。” 话音刚刚落下,沈祈眠喉间似乎漏出极轻的气音,微小到时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紧接着,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呛咳,流出一小股清水。 楼下救护车声音响得尖锐,不出几分钟,已有几个医护人员赶了上来,季颂年也是这个时间到的。 时屿浑浑噩噩地上了救护车,他们第一时间给沈祈眠测脉搏和血氧,检查瞳孔。 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而他依旧不能自主呼吸。 时屿用力握住他的手,不敢松开。 他是医生,曾经冷静地处理过许多病人的生死,但都与现在不同,没有任何专业素养和经验可言,问旁边的季颂年:“他会死吗?” 季颂年动了动唇,只说:“我不知道。” 是的,谁都不知道。 他们只能等待结果。 时屿也像跟着死了一次,留下来的只有一副空壳,签了许多张病危通知,生怕下一刻主治医生从里面出来,宣告沈祈眠的死亡,并且塞过来一份死亡通知书。 那就一起死了算了。他想。 浴室灯亮起时,那一瞬的恐惧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他当时太着急,什么都来不及想,可在这时,所有记忆一起如潮水般涌来,没有缺失任何细节。 当时沈祈眠身体是有些僵硬的,抱起来很轻,皮肤下的细小血管那么清晰,泛着青蓝色。 忍不住与那年的初见对比,天壤之别。 那时时屿也很年轻,总有种特殊的中二情怀,其实见到沈祈眠的第一面就在想——我与他必定会有段不落俗套的经历。 但他宁愿,他们之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生,没有那么多爱恨。 时屿侧头看了季颂年一眼,见他正靠着对面的墙,脸色也不大好:“这件事,你和沈祈眠的家人说了吗?” 后者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放心,说过了,他们会尽快赶到。” “那就好。”时屿再次垂下眼睛。 就在这时,旁边的抢救室也被推进去一位病人,吵吵嚷嚷了好一阵,时屿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让它断掉,外界的一切杂音尽数摒除。 但隔壁抢救室的病人家属却主动上前来,字正腔圆地说了声“我靠,时屿,真是你啊”! 时屿慢吞吞地抬起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不想搭理。 对方扒拉着头发,坐在他身边:“不是,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啊,严自恒!我们在天景园时打过交道……我还给过你u盘呢!” 时屿目光依旧松散,没什么情绪起伏,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但记忆不深。 当时时屿把证据拷贝下来,将u盘还给他,他拿去和外面的人联络,合作完就再也没见过。 陌生人,不重要的人,向来不会占据他的大脑。 严自恒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和八年前性格不大像,开朗了许多,说进抢救室那个是他同事,他有多惨多倒霉,再到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时屿忍无可忍,不耐烦地打断他:“当年的事情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离不开那个鬼地方。我谢完了,你可以走了。” 第83章 严自恒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没听懂时屿在说什么:“你、你说什么呢?当初那个证据不是我传递出去的,我当天就被逮起来了关进小黑屋了!” “把证据送出去的人是沈祈眠啊!林海安就是折在他手里的,你真不知道?” 呼吸停止。 他在说什么? ——是沈祈眠亲手,把林海安送进了监狱。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如果是真的,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纠结痛苦些什么? 时屿耳中嗡鸣,长久以来坚固的认知彻底坍塌。 -------------------- 这个是咩咩恢复记忆时想的“让真相归于尘土”的那个真相。明天可能不一定更了。 这章写得不太满意,之后有灵感了可能会改改,但剧情不变 第67章 向来心不由己 时屿呆滞地盯着前方,心脏阵阵绞痛,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怪不得那几天易感期过去,他会突然离开,只留下一句:我要走了,你也会很快离开这里。 怪不得才睁开眼睛就已身在医院。 而再次在警察局重逢时,他竟然对沈祈眠说,我对你只有恶心而已。 那时的他心中,该有多难过。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很会伤人。 沈祈眠这次愿意回来见自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是恢复记忆的状态下,他还会愿意出现吗? 时屿眼睛胀痛着,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已让他的心理和身体不堪重负。 严自恒没注意,还在继续说:“这种事情虽然没有报道过,但你家人应该是知道的啊,办案人员会告知,他们没对你说过?” 时屿眼神清明几分,他们当然不会说。 甚至就在前几天,陈秋秋还在拿他把林海安送进监狱这种事来吓唬他,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们赶紧分开,及时止损。 那个时候,他还觉得相比之前两家的恩怨,陈秋秋更担心自己受到情伤。 “你怎么了,没事吧?”严自恒好奇追问,就差上手扒拉时屿手臂了。 在对面听了一会儿的季颂年清清嗓子,忍不住上前来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抱歉,我们的朋友还在里面抢救,实在没有心思和你聊天,请见谅。” 严自恒尴尬了一下,忙不迭起身:“不好意思啊,刚才说激动了,我同事也在隔壁呢,我得过去等,就不打扰了。” 人一走,这边瞬间清净下来。 季颂年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和时屿隔着几个位置,望着紧紧关闭的门:“他是我刚到国外就接手的病人,现在想想已经认识三四年了,一直以来,他都活得很痛苦,有的时候我也会想,或许让他得偿所愿,也是一种解脱。” “时医生,我想说的是,如果,如果他这次真的没能——” “没有如果,我不接受这种假设。”时屿冷声打断,他说:“我不接受以后我的人生中没有他。” 季颂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等吧。”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时屿已经不知道这是过去了多久,他嘴上说没有如果,但最坏的可能性已经在心里徘徊许久,周而复始,折磨着他此刻已经十分脆弱的精神。 他想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时间,不知道沈欣然什么时候会到。 刚摸到手机就发现衣服口袋里还有其他东西——是在沈祈眠家中时,随手塞进来的两页纸。是遗书。 那阵儿太着急,只大概看了一张,下面还有一页。 时屿手指发抖,在极致的紧绷下,仿佛失去了阅读的能力,看好几遍都不理解什么意思,明明那只是很简单的文字。 「妈妈,好久不见,我很抱歉,才一见面就让你帮我处理这些烂摊子。」 看懂的那一瞬,时屿难过极了。 ——不是写给自己的。 最后一封信是留给他的家人的,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心里还是会有点委屈。 他重新折起来,走过去递给季颂年,说:“待会儿他妈妈到时,劳烦你交给她,这是写给她的。” “哦,没问题。” 季颂年没多过问,接过来后,顺便大致看了一遍,欲言又止。 时屿继续去旁边等,用力攥住手机,整张脸都惨白,只有眼睛泛红,他突然听见季颂年问:“这个你看了吗,要不再看看?” 时屿抿唇:“不是写给我的。” “的确,但是……” 虽然不是写给你的,但字字句句都是你。季颂年这么想。 他说:“看看吧,他应该不会介意。” 时屿内心挣扎片刻,还是接了过来,继续逐字阅读,这毕竟是沈祈眠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像是他和世界的最后一点牵绊,他怕看得太快,就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每段话依旧要看好几遍,有时在未理解意思之前,眼睛已开始泛酸。 「虽然我临死前已经尽力安排好一切,但总有些东西在我能力之外,不过想来这应该是我麻烦你的最后一次了,请不要觉得厌烦。 警方来后会调查我的死因,如果效率快,不久就能排除所有他杀嫌疑,如果不能,麻烦尽量不要解剖我的身体。我死以后,最好将我葬在青舟市,墓地随意,重要节日也不必来看我。 妈妈,我自幼不在你身边长大,幸好我们之间感情不算深厚,所以才不至于为我的离去难过太久。自从我到你身边起,自杀过大大小小无数次,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明白,其实你早就接受了我一定会离开的这一事实,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时屿好半天才缓过来继续往下看。 「可是时屿不同,我年少时始终认为,他是远行的风,只是短暂跌至我怀中,注定不会为我长久驻足。与他相遇,是命运给我的唯一馈赠,可是与我相遇,却是他的磨难。这次回国,我发现,他似乎依旧停留在原地,无法走向未来,我深感歉意。 他看起来无坚不摧,实际上心思敏感,哪怕是加以掩饰的言外之意都会刺痛他,让他日渐痛苦,我心疼他的一切脆弱。 如果你见到了他,请告诉他,我是一个很不好的人,懦弱、逃避、自私……不值得为这样的人付出真心。但是请不要说,其实我很爱他,有点舍不得他,对他,我总是放心不下。 如果你见到了他,一定会发现他是很好的人,给年少的我带去许多温暖和执念,让我明白,原来我也可以有爱人的能力。 如果你见到了他,不要为难他,他已经为我受了很多苦。请代替我好好安慰他,让他不要难过。死亡是必然,并且是我一直期待的结局,这于我而言是种解脱,我们之间有没有任何遗憾的告别,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误会,不要为我解释,至少这样能让他对我的感情少一点,我甘之如饴,且乐在其中。如果您有一点点爱我,就请成全我最后想要的圆满。」 口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艰难咽下去。 时屿后知后觉,他所看到的,是一份摊开的血淋淋的深情和留恋。 既然放心不下,为什么还要离开? 明明彼此喜欢,为什么仍旧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泪水回流,喉咙和鼻子里都是酸涩的,忍不住用力按住胸口,想叫它暂时不要太痛。 然而他向来心不由己。 那些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传递到心底的,成了漫无边际的折磨,原来被爱也可以这么苦。 抢救室的门在这时突然从里面打开,响起转运床的滚轮在地板摩擦的声音,时屿猛然回神,折好东西,快步过去。 他一眼看到沈祈眠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就快透明。 至少不是盖着白布被推出来的,时屿顿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只要沈祈眠还有心跳,他就不至于太绝望。 来不及开心,工作人员匆匆说要转去icu,病人还没办法自主呼吸,需要插一段时间的呼吸机,目前情况仍旧不乐观。 一颗心顿时再次沉了下去。 办手续之类的事时屿全都交给季颂年了,他自认为现在也办不明白什么手续。 一路上,时屿连沈祈眠的手都不敢握,只能看着沈祈眠从一个地方被推进另一个自己没有权限进入的icu,整个过程里只有恍惚,又和赶过来的医生简单说了几句。 周围人来人往,时屿不但看东西看不明白,听也有些吃力。 “到时会拔管失败吗,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听到自己问。 医生不好太打击他,“这个要看身体情况,呛水太久已经引发了呼吸衰竭,总之,要做最坏的心理准备。” 时屿看向对方:“最坏,是有多坏?” 对方没回答这个问题,被护士叫走了。 幽长静谧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手里还攥着那封“遗书”,至少没有宣判死亡,沈祈眠还活着,痛苦地活着。 第84章 他就当,是命运再次把沈祈眠还给了自己。 为此,他对一向憎恶的命运心存感激。 ** 住在icu是不允许人探望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时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沈祈眠分开过这么久了,之前几乎都是天天在一起,没受过这种煎熬。 季颂年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快到凌晨才回来,看着心情也不大好。 中午时,沈欣然到了。 她孤身一人匆匆忙忙赶来,气都没喘匀就着急地问季颂年什么情况,有没有生命危险,还能醒过来吗,多久才能离开icu,听语气俨然是要哭了。 她看起来是个精明的女人,那张脸都带着锋芒,但在此刻,只剩与气质全然不符的惶恐焦急。 昨天和医生聊病情时季颂年不在,他回答不上来,时屿强撑着精神开口,愧疚道:“阿姨,您好,我很抱歉,是我没能照顾好他。” 沈欣然的视线这才落在时屿身上,动了动唇,一时不知做什么表情:“我和你通过电话,记得你的声音。” “是。” “但我第一次听你的名字,是眠眠的心理医生和我说的。”她道:“在接受催眠时,他不小心念出来过。但他唯一一次亲口和我讲,是在回国前。” 时屿忽生恐惧,无意识地问:“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他说——” 沈欣然像是在努力回想,陷入回忆里。 “他有一个少年时期就开始喜欢的人,名叫时屿,他求我们放他离开,再来见你一面。” “我以为,看到年少时的执念,会让他有活下去的意志,但是……” 他依旧选择了一条死路,全无留恋。 -------------------- 明天不更。这章之后我大概会修一修。 顺带一提,前两章修了一部分剧情,可以看一下我的鱼塘动态。 完结倒计时了 (不过其实还有挺多剧情的) 第68章 离别总是决绝 从始至终,沈欣然对时屿没有过任何责怪,反而安慰他不要着急,会好起来的,如果真的没挺过来,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时屿对此几乎产生应激情绪,条件反射地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没有这种如果。” 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了,他把那封“遗书”交给沈欣然,道了声歉,失魂落魄地离开。 在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同的生离死别,而icu是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被压抑气息紧紧缠绕,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靠着转角的墙壁,情绪在游离和崩溃之间来回切换。 直到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时屿眼皮稍稍动了动,看到是季颂年,他也跟着忙很久了,从下飞机到现在始终没休息过,时屿木讷地说:“季医生,最近的事,多谢你。” 季颂年沉思良久,还是开口了:“他和你说,他喜欢过omega,是吗?” 时屿半天才“嗯”了一声。 “他的确被注射过omega的信息素,只是已经洗去了,在国外时我们给他做过全方面检查,可以确认,以时间来看,不是当年在天景园时被注射的。”他说:“但他在国外时也没有谈过任何恋爱,不该有omega的信息素这种东西,对吗?” 时屿不是很懂,不知道是他说得不够明白,还是自己现在的理解能力太差。 直到他听见季颂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他不是刚离开天景园就来到沈阿姨身边的,中间还隔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时屿一愣:“什么意思?” “当年天景园被一网打尽,但仍旧有漏网之鱼,比如当时的管事就是三十天后才被越洋逮捕回去——” “他逍遥了多久,沈祈眠就失踪了多久,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们的医疗手段是什么,但那些人的确打破了生理学的规则和常识,哪怕是在alpha身心不愿意接受的情况下,依旧把信息素注射到了他的身体里。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他在那之后会对omega产生生理抗拒。” “但是,他只喜欢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时屿脑袋里又开始嗡嗡地响,艰难地拾取重要信息:“你是说,他之后又被非法囚禁了一次?”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沈祈眠的一生,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的苦难? 好运从不会眷顾他,时屿很想替他问一句,凭什么。 是沈祈眠想办法把证据送出去的,管事一定会记恨在心,十有八九要展开报复,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还被关在精神病院,以为沈祈眠会有很顺遂的余生,可是为什么,真相永远与他的设想背道而驰? 现在想想,怎么可能顺遂,他说过的,他没有亲人了,就算获得自由,又能去哪里呢。 而之后回到沈欣然身边,应该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没有沈欣然,他的人生还会更加坎坷。 时屿眼神忽而变得清明,他问:“管事被收压在哪所监狱?” 季颂年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洛川市。” “可以请你帮我提供一些沈祈眠身体情况的资料吗,我要以受害者的名义向监狱递交,申请和他谈话的机会,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以,但需要请律师,你有认识的律师吗?我可以帮你安排。”季颂年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时屿眼底露出几分鄙夷与厌弃:“没有,我认识的律师都很废物。” ** 进icu的这几天里,各种单子如流水,一路标红,还经历过几次大的抢救,最严重时瞳孔都已呈扩散状,“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这种话更是听过无数次。 时屿提心吊胆很久,终于在第五天时稍稍稳定下来,医院只允许家属探望,但只能进去一人,且只有十五分钟。 沈欣然很想进去看看,时屿总不能那么自私,剥夺人家看自家孩子的机会,只好顺从她的意愿,在他家人面前,总该收敛起那些不合时宜的任性。 第七天,监狱那边的部门通过了时屿提交的申请,根据他留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过来。 刚好中午,时屿正往icu那边去,一开始是工作人员的声音,核查是不是本人,确认好身份才进行下一道程序。 走廊幽长,走下去像没有尽头,那个声音响起时,瞬间将时屿带回那个炎热又冰冷的夏季。 “你是谁。” 对方只说了三个字。 时屿咬紧牙关,叫出对方的名字:“吴乾。” “是你啊,我记得你,沈祈眠喜欢的那个alpha,对吧?”吴乾速度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时屿耳朵里,如同能索人性命。 时屿冷笑:“你记性倒是好。” “能不好吗,这些年在里面,我把当年的事情想了无数遍,下辈子都不会忘!尤其记得你!” 或许因为情绪太激动,换来狱警的警告,提醒他好好配合,换来他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压抑住心底的仇恨意味,时屿继续说:“应该恨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为什么后来要报复到他身上。” “是,你还算有自知之明,但他是你最大的帮凶!”那头愤愤地说:“那天你拷贝证据时,他为了保下你,故意找到一个封闭空间搞什么自杀,还真就让你得逞了!” “我们以为扣下那个姓严的就可以万事大吉,没想到沈祈眠居然偷偷去地下室找到他,接手了那个始终没被搜出来的u盘,我们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区区一个月的监禁,怎么解我心头之恨?” 时屿手臂撑着旁边的墙,那些模糊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穿插着,往事再度揭起一块血痂。 那些久远的、沉重的过去,一起向他奔涌而来。 时屿觉得自己真是傻到离谱。 怎么会觉察不出呢? 他在拷贝证据时明明听到外面喊有人自杀,明明看到沈祈眠脖子上缠了绷带,为什么就是没有联想到一起? 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在心里给沈祈眠定下了死罪吗,所以才变得盲目、固执。 时屿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没再继续往前走:“那是你们活该。” 吴乾嗤之以鼻,仍旧执迷不悟:“你们赢了,当然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我只问你,你给他注射了omega的信息素,用的什么手段。” 瞬间,那边沉默了,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笑声,笑得人鸡皮疙瘩直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说了这么多,原来为得是这个啊,或许是因为他爱上了其他omega,谁知道呢,怎么,你不接受?所以来我这里找心理安慰,想让我告诉你,其实他是被逼迫的,对吧?” “时屿,你也挺可怜的。” 时屿生理性恶心,在心里骂他老不死的,一字一句道:“我只想知道,你们对他做过什么。” 吴乾做作地“哎呀”几声,“真是不好意思了,可不是我不想配合,是我真不记得了,哦对了,沈祈眠居然还没死吗?” 第85章 “你闭嘴!” 时屿眼睛里像是进了刀子般疼痛,用力攥住手机,质问道:“我再问你,那个雨夜,他想送我离开,这件事你们是不是也知道,你们的人带他离开之后,对他做了什么。” “哦……”吴乾说:“确实知道,我们能对他做什么呢?他还有利用价值,我们又不能把他杀了。” “倒是他,居然反过来威胁我们,如果再给你继续注射药物,他就自尽,那天他还试图咬舌胁迫我们,我真没想到,被囚禁那么多年,居然还能养出来这么一个纯正的情种,我们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怪不得。 时屿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那天沈祈眠回来舌头受伤,是因为这个,他向林海安提出了条件,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 时屿以为自己知道所有真相,到头来,终究还是太多自负。 他能知道什么呢? 他总是说要保护沈祈眠,可是到头来,他反而是被保护的那个。 他以为自己被亏欠了许多,可是,他欠沈祈眠的,也早就还不清了。 干涸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滚烫的泪,他闭了闭眼,正巧那头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说是问询时间即将结束,催促时屿抓紧。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至于剩下的那些,看吴乾的态度,必定不可能再多说。 最后,时屿道:“在监狱里过你的余生吧,这是你的报应。” 吴乾反问:“难道好人就没有报应了吗?时屿,你还是这么天真。” 时屿心如死灰地挂了电话,在原地停留许久,好半天才继续往前走,轻车熟路地前往icu,现在正是可以探望的时间。 才刚到就看见沈欣然也在,而季颂年已经离开了。 时屿一共只能请七天假,明天就要回去上班,或许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沈欣然温和地提出:“今天,你进去看看他吧,如果……反正总是要看一眼的。” 时屿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如果沈祈眠撑不了太久,那就趁着他心脏还能跳动,再去看一眼他生前的样子。反正。总是要看最后一眼的。 时屿险些再度落泪,狼狈地说了一声谢谢。 忽而间,心中升出几分近乡情怯。 如今面对沈祈眠,他总是莫名胆怯。 换了防护服,时屿推开门。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沈祈眠。 身上插着很多管子,下半张脸戴了呼吸机,薄薄一层病号服穿在身上,可见嶙峋的锁骨轮廓,坚硬,但脆弱。 因为是锁骨皮下静脉注射,所以领口歪歪扭扭的,药管从接近心脏的位置蔓延出来,输送着药液。 此刻的沈祈眠太安静了。 光打下来,像是照在一块冷玉上,折射不出任何健康的红润,时屿不敢碰他的身体,胸腔中,如同灌满风雪。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直到沈祈眠纤长睫毛投在下眼睑处的暗影轻微颤动了一下,似有苏醒的征兆。 一瞬间,他怀疑这是出现了幻觉。 心跳猛地提上来,时屿呼吸急促起来,倾身靠近几寸,轻柔地唤他的名字,不太敢惊扰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以极慢的速度睁开,双瞳漆黑而涣散,眨了两下。 由开始的迷茫,转为肉眼可见的绝望。 时屿的欣喜被冲散,心都要跟着碎了,用力攥住沈祈眠袖口:“你别这样,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显然,是听不到的。 沈祈眠胸口起伏逐渐变得明显,眼底隐有湿润,或许他在失望,在他以为已经结束了所有痛苦时,偏偏再度睁开眼,继续迎接漫无天日的折磨。 又做了一次无用功。 时屿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是看不到了吗?” 沈祈眠再度闭上眼,但很快又重新睁开。 眼底的神色骤然间转变了。 绝望烟消云散,平静而寡淡,情绪如灯烛,熄灭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用尽全力才移动手臂,唇齿间发出几声闷哼,摸到呼吸机的管子,五指用力,死死攥住,喘息几次后猛然发力,拔得毫不犹豫。 “沈祈眠!” 时屿吓了一跳,用力掰开沈祈眠手指,让他松开。 后者这才发现还有其他人在,但仍旧在挣扎,试图与之抗衡。 他病得这么重,必不可能是时屿的对手,但他实在过于执着,还想继续去拽,在再次碰到呼吸机之前,时屿俯身下去抱住他,身体因恐惧而发抖。 这么多天以来积攒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凝聚为此时的绝望和无助。 一开始沈祈眠还有力气挣扎,但逐渐的,身体一点点软下去,有限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清醒太久,不管他愿不愿意,很快便再次闭上眼,没了意识,呼吸声逐渐减弱,恢复到苏醒前的死寂。 时屿不敢抱得用力,额头轻轻抵在沈祈眠肩膀。 “为什么。”他声音滞涩,带着哽咽:“沈祈眠,为什么每次都要那么决绝?” -------------------- 谁来赔这一生好光景 刚醒就拔呼吸机,拔就拔了还让人发现了! 第69章 如果你真爱我 离开icu病房,时屿第一时间让医护把沈祈眠的手固定起来,不许他再乱动。 在icu,除了各种仪器实时监测身体指标外,护士也会24小时轮班盯着,尤其是沈祈眠这种情况。 他住在中心医院,时屿不至于距离他太远,中午有时间了就会来看看他,沈祈眠一半时间都是昏迷状态,就算醒来了也什么都看不到,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生机。 时屿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私人号码接到电话就开始恐惧,生怕是沈祈眠的妈妈打来的,告知一些不好的消息。 他肉眼可见变得沉默,像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东西被带走了。 周五中午休息期间,时屿正要前往icu,才出门就接到沈欣然的电话,他握紧手机,半天才鼓起勇气接起,用干涩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姨。 “眠眠已经拔管成功了,现在在普通病房。”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多高兴:“你要过来吗?” 时屿顿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他没心思细想沈欣然态度里的反常,立刻说:“我这就过去。” “……好。”她说。 挂了之后,根据沈欣然给的病房号,时屿直接坐电梯过去,距离越来越近时,脚步反而慢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会不会过于焦虑,更怕把这样的情绪带给才清醒的沈祈眠。 他猜,沈祈眠应该已经接收了一部分的负面情绪。 毕竟沈祈眠已经十分痛苦了。 病房的门没关,隐约看到季颂年也在里面,正在和沈祈眠说话,听起来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时屿正想着沈祈眠是不是感官还没恢复,突然听见季颂年啧了一声,半点没把沈祈眠当个病人,有点不耐烦了:“怎么回事,和你说了这么久,你想什么呢?” 好半天,沈祈眠终于开口,气若游丝的:“如果……头七都该过了。” 时屿火气噌得一下就上来了,想直接进去。 在那之前,一记柔和的女声忽而传来,很轻,带着试探:“小鱼?我想先和你谈谈,好吗?” 时屿看到沈欣然远远走过来,她脸色比前几天时还差,声音比平常也更低,像是不想让里面听到。时屿的心往下沉了沉,当即想到会不会情况不太乐观,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半天才说了声“好”。 他们选择了一个距离病房比较远的位置,沈欣然神态颇为难堪,始终没想好该怎么说。 时屿的心已十分煎熬,在短时间内做好心理建设:“阿姨,您就直说吧。” 沈欣然叹了口气,再度看向时屿时,眼底仍残存几分悲切:“小鱼,你知道的,眠眠这种情况……他以后肯定还会尝试自杀的,对于想死的人,就算24小时贴身看着也拦不住——” “我想,趁着他现在还能看到、还能听到,再给他做一次催眠。”她有些狼狈:“而且他现在身体虚弱,没有精力抗拒心理医生的引导,这个时机是最合适的,你说对吗?” 时屿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番话时,还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游离一会儿才问:“那、那这件事,他知道吗?” ——他会再次忘记我吗? 沈欣然摇头:“先不告诉他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我去了解过他的身体情况,药物不一定管用,发作时依旧会痛,怎么确保到时他不会再想起来呢?” “走一步看一步。”沈欣然说:“活一天,算一天。或许换的新药药效会更好,我们要往好的方向想。” 时屿动了动唇,说不出反对的话,好像想来想去,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案了。 可是,难道催眠就可以消除内心的痛苦吗? 这是生理性抑郁和心理性抑郁的叠加,就像心理医生说的,这仅仅是掩耳盗铃。 第86章 时屿妥协地说了声:“好,我明白了,那我——” “我现在先去看看他。” 如果注定会被忘记,在那之前,总还是要再看一眼,再说说话,他想要的向来不多。 时屿转身要离开,却再度被沈欣然叫住。 “小鱼,在催眠之前,你还是不要再见他了。”沈欣然或许也知道这很残忍,言语中有几分心疼:“我怕你们见了面之后,他到时会更加抗拒心理医生。” 时屿停下脚步,无法再往前走半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求。 喉咙里生疼,低声妥协道。 “我知道的,阿姨,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不会去见他的。” 他问:“催眠的时间定了吗?” 沈欣然松了口气,说:“下午四点。” ** 时屿离开前,单方面地又去看了沈祈眠一眼,隔着很远的距离,不会被发现。 或许几个小时后,他就又不会再记得自己了。 可是催眠让他忘记的,是八年前的记忆。 这段时间的相处呢? 倒不如也一起忘了吧。 时屿自认为,对沈祈眠其实不算很好,就算记得也没什么用处,就像他记事簿里写的那样,总是对他生气,还说过恨不得他去死的话,如果他记得,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个很坏的人。 所以,他接受,接受一切最坏的结果。 轻轻带上门,他离开了这个楼层。 一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一直在看下班时间,而他的工作性质,又不允许他把情绪带进工作中。 这个季节的北方,到了下午五点,已经很黑了。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第一时间去找沈祈眠。 和中午一样,病房的门没关。 时屿第一时间看向病床,没发现人,瞬间有些慌神,紧接着余光扫到窗边的身影,一颗心彻底放松下来,往里走了两步,正巧季颂年要出去。 离开前,他和时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意味不明。 时屿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目光落在沈祈眠身上。 后者正坐在轮椅上,病号服的领口仍旧有些松,后背贴着轮椅,苍白细长的手搭在腿上,还在输液,经过这么多天的折磨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清晰,此刻在低头摆弄输液管,脸上表情麻木。 时屿突然不敢再上前,好像这是沈祈眠苏醒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一段距离,时屿说:“沈祈眠。” 坐在轮椅上的人动作一顿,倏地抬头,双眼皮折痕里藏着一抹绯红,他仍旧没有情绪:“你是谁?” 才说完,沈祈眠眼睛落下一滴泪,从墨色的瞳孔边缘溢出,清透如露,划过苍白的皮肤,缓慢坠下,徒劳地落在衣服上。 在余威中,隐隐捕捉几分脆弱与冷漠。 时屿顿时有些慌乱,“我……” 沈祈眠却笑了,有些嘲讽意味:“听到我这样问你,你会开心吗,时屿?” 时屿唇角轻颤,突然加快了脚步,一只手撑在轮椅上,用力吻住沈祈眠的唇,啃咬厮磨,无视沈祈眠的挣扎,伸手把轮椅拽得更近,没有半点章法,他感受着沈祈眠身体的温度,仍觉不安。 沈祈眠每次想偏头躲开,都被时屿捏着下巴强制回来,亲得毫无忌惮,只恨贴得还不够紧,但仍旧不能把内心的恐惧宣泄万分之一。 分开时,时屿声音颤抖:“不,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 他中午安慰了自己那么久,反复说就算被忘了也没什么的,但是现在,他终于肯在心里承认,他不想被遗忘,一点也不。 沈祈眠弯腰喘息许久,由开始的凌乱到后面的平稳,正要再度开口,却再度被堵住唇。 这次时屿亲得更久,炽热缠绵,足矣让两个本就脆弱的人神志不清,沈祈眠苍白的唇被吻至红润,几乎充血。 强势的人是时屿,脆弱的人也是时屿。 他终于想起以沈祈眠目前的情况,这样的长时间接吻会加重他的身体负担,不太情愿地分开,半跪在沈祈眠面前,死死攥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你吓死我了。” 沈祈眠又开始急喘,伴随几声轻咳:“我死就死了,和你又没关系。” “怎么可能和我没关系!”时屿让沈祈眠身体往前倾,后背和轮椅椅背之间留出一条缝隙,他把手伸进去轻轻抚摸:“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我刚开灯就看到你在浴缸里,水把你的身体都埋没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吗?” “我抱你出来时,以为你就要死了,我连你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但凡我晚到一分钟……可能你就要彻底离开我了,沈祈眠,我真的很害怕。” 沈祈眠手肘搭在轮椅上,脊背弯下去几分,原本只是喘不上气,听完这番话,只觉心脏正在撕裂。 他不可置信地问:“……是你救了我?” 时屿说:“是我。” 沈祈眠闭了闭眼,心痛到无以复加,但最后,他只是说:“我没有让你来。为什么,时屿,连你也不肯放过我。” “我没办法放过你,我不允许你死。” “为什么……”沈祈眠忽而万分悲戚:“时屿,你不了解我。” 他说:“你不明白,我的一生有多漫长,仔细想想,我今年也就只有二十五岁,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煎熬不是吗?那些痛苦的过去,无时无刻不在穿透我,我的血肉,我的骨骼。” 他反握住时屿的手,太长时间的讲话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强撑着说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要再逼迫我了,好吗?” “每次自杀时真的很痛,不要再反复折磨我了,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时屿摇头,有种束手无策的倔强:“你配合心理医生吧,不要抗拒催眠,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次也可以的。” “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沈祈眠说:“但是这不代表,我不痛苦,时屿,我活得不开心。” 时屿眼泪紧跟着落下:“那我呢,我该怎么办?” 他们对视许久,一高一低。 “我没有力气再去管你了,我已经自顾不暇。”沈祈眠再次说:“你放过我吧。” “你真的不管我了吗?我不相信,也不允许。” 时屿身上还穿着白色工作服,映得他的脸像雪一样白,睫毛残存几分湿润,他把手放进衣服口袋里。 这像是临时起意,他拿出个整形镊,不同于普通的镊子,它的顶端更尖细,是用来做细致缝合时用的。 他沉默地把它塞进沈祈眠手里,然后操控沈祈眠的手,让他握住。 沈祈眠像是明白了什么,当即挣扎起来:“放开我。” “不放。”时屿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袖口挽上去一截,带着沈祈眠的手,让他把镊子顶端狠狠向腕骨冲击而来,时屿全程平静到诡异:“你如果想死,那就先对我动手,你躲什么?” 他看起来没有情绪,沈祈眠却觉得他要疯了。 “时屿。”他想挣脱,但时屿越来越用力,他眼睁睁地看着手腕因尖细金属用力地摩擦而出现一条红线,那是手腕,而时屿是医生。 这样的认知让沈祈眠很难冷静下来,无法去死的痛苦,被逼迫的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用尽全力才让金属偏离,但时屿很快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来一次,顺着方才的伤口深入,手虽然在抖,但丝毫不影响发力。 “时屿!”沈祈眠无法继续容忍,趁机死死攥住镊子顶端,“你疯了吗?” 时屿正用力,眼前出现一个微小的血珠——是从沈祈眠指腹上冒出来的。 他瞬间脱力,从那一瞬的偏执中挣脱,慌乱地去看沈祈眠的眼睛,直到捕捉到沈祈眠积压了痛楚的双瞳,猛然清醒过来,肩膀卸了力,只剩铺天盖地的无助和心疼。 纵使再隐忍,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情绪带给了沈祈眠,他只会吓到他,让他更加痛苦。 但是,真的没办法。 时屿发现,自己对他束手无策,没有办法挽留,更无法放手。 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一点,用力抱住沈祈眠肩颈,无助而惶惑,他说:“沈祈眠,你救救我吧,我也会死的。” -------------------- 百转千遍劫,最难是成全。 明天真的不更,卡文了。后天也不一定。 第70章 没有挽留资格 “时屿,我说过的,我已经自顾不暇。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又怎么会在乎你的。”沈祈眠想推开时屿,却反而被抱得更紧,他似乎无法再继续容忍:“再不放开,我就要拔针了。” 时屿吓了一跳,慢吞吞松开手。 经历了一场情绪的崩溃,他眼睑处红得扎眼,“不在乎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不放手。” “我扶你回床上躺着。” 第87章 他自顾自地推着轮椅,几步路回到床边,先把输液袋挂回去。 沈祈眠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疲惫,什么话都不说,瘦削的手搭着床沿,想借力起身,他才从icu出来,身体虚弱,全身上下使不出什么力气,时屿顺势扶着他,避开输液管,因为怕他倒下去,所以手臂收得很紧。 隔着一层衣服,能感觉到沈祈眠身上也瘦了许多,虽然以前开玩笑说沈祈眠是不是不锻炼身体,但他身材并不差。 时屿动作很轻,直到扶着他坐在床边才松了口气,轻声问:“还好吗?” 沈祈眠应该是想看过来,但在对视的前一刻直接转移目光。 时屿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现在好像有些怕自己,带着肉眼可见的躲避意味。 回想方才发生过的事,时屿心里有些痛,不知道会不会给沈祈眠留下阴影,他还不至于莽撞到直接开口询问答案,就算问了,也只是扎自己的心而已。只当没看出异样,扶着沈祈眠躺下。 哪怕是再三小心,到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手臂上的留置针,看到回血时顿觉大事不妙,第一时间按铃。 沈祈眠的血管向来难扎,手臂上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地方了,何况现在人还清醒着。 时屿只好说:“你忍一下,很快就扎好了。” 沈祈眠依旧沉默。 来的是护士长,时屿简单说明情况,让出位置,护士长忍不住“嘶”了一声,有些气急:“我先拿敷料,下次千万不要再碰到了,扎一次怪受罪的。” 时屿向沈祈眠重复一遍她的话:“下次千万不要再碰到了,扎一次怪受罪的。” 护士长走得快回来的也快,拿了新敷料。 这种针要比普通针粗,扎下去可能会有胀痛感,沈祈眠前些天还打了其他药物,现在整条手臂都是痛的,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冰冷的针刺入皮肤里时,沈祈眠下意识躲避,没忍住闷哼一声。 时屿及时攥住他手臂,让他不要躲:“要不换个地方扎。” 护士叹了口气:“还能往哪扎?” 她这么感慨一句,还是换了个位置,这次沈祈眠挣扎的动作更用力,另一只手去拨时屿的控制,恨不得把时屿每一根手指都掰开。 时屿看不下去,只好说:“我来吧。” 讲道理,他自认为给人打针的技术没有护士长熟练,人家每天都在重复做这种事,但他的日常工作很少碰到这种情况,毕竟术业有专攻。 果然,护士长第一时间拒绝:“那不行,你也知道的,医院有规定,不能跨科室为病人扎针,万一出了什么事算谁的?” 时屿只说:“算我的。” 他俯下身,在沈祈眠的皮肤上消毒,垂眸道:“只扎一下,不要躲,很快就会结束的,好吗?” 他没有等待沈祈眠的回答,尖细的针直接刺入皮肤,立刻调整角度,见回血后熟练地边送软管边退钢针。 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操作,时屿觉得自己心跳都快要停止了,贴上敷料固定好才松了口气。 “不怎么痛吧?”时屿问沈祈眠。 意料之中的,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有些怀念以前话多时的沈祈眠。 现在的他连呼吸都痛苦,或许已经没有力气再应付任何人了,时屿指腹在他掌心轻划,话却是对别人说的:“有碘伏和医用纱布吗,麻烦帮我拿一点,我处理一下伤口。” 护士长叹了口气,临走前还在说让他下次不要这么莽撞,出门去拿消毒工具,五分钟后安排其他小护士送过来。 时屿帮沈祈眠缠完指腹上的伤口才处理自己的,动作很慢,本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他随随便便缠一圈纱布,粘好。 沈祈眠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半天才眨一下眼,直到听见挪动椅子的声音才回神。 是时屿在靠近。 他再度倾身,在沈祈眠唇上轻吻,这次点一下就分开了,只隔着一枚硬币的距离,气息喷洒在对方脸颊:“留在我身边吧,好吗?” 沈祈眠恢复平躺的姿势,躲开时屿营造出的暧昧。 这是拒绝的意思。 突然有些难过。 心底那些强行压抑的焦虑和不安又冒了出来,时屿想起昨天沈欣然说,等沈祈眠状态恢复一些,还是想要带他回国外,并且给出很多理由,都是他没办法否认的。 当时,时屿的回答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现在想想,如果沈祈眠要顺从沈欣然的意愿,自己似乎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时屿掌心熟练地贴着沈祈眠脸颊:“不要不理我了,我知道我刚才让你生气了,以后不会了,好吗?你再不理我,我就又要亲你了。” “你如果不喜欢催眠,还可以再换成其他的,总有办法的。” 时屿说到一半,愈发焦灼,自己都不信的说辞,沈祈眠又怎么会听?他想再去吻一吻沈祈眠的唇角,才起身,正欲靠近,忽而看到沈祈眠眼角落下一滴泪,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时屿慌了神,下意识用手指拭去:“怎么了嘛。” 在他记忆中,沈祈眠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是最难熬的那段岁月,他也没有露出过这样脆弱的一面,而今天,看了两次。 ——是逼得太紧了吗? 时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沈祈眠却终于再度开口了:“真的是你救了我吗?” 提到这件事,时屿五指收紧:“……别再问我这件事了,我不想再回忆了。” “当时很恐怖吗?” “是,很恐怖。”时屿坦率地说:“我很害怕。” 沈祈眠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睁开:“既然怕,下次就不要再来了。” “你还想有下一次?”时屿难以自控地焦急:“不能再有下次了。” 他执着地想要沈祈眠的保证,正要继续纠缠,这时敲门声响起,时屿回头看了一眼,是去医生那了解病情刚回来的沈欣然,他这才短暂冷静几分。 沈欣然不知道他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找个位置坐下来:“怎么样?” 时屿先看向沈祈眠,想让他来回答,但他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代劳:“目前来看,还好。” “现在应该可以听到声音吧?” “可以。”依旧是时屿在说。 沈欣然静默片刻,声音依旧轻得像风:“眠眠,你先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好些了,还是和我回国外吧,那里毕竟有更了解你的医生……小鱼,你说呢?” 时屿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半天发不出声音,如果是出于沈祈眠的身体考虑,他的确无法拒绝。 他只能妥协,只能放手。 他怎么都说不出接受的话。但对面坐着的,是沈祈眠的妈妈,是至亲。 在时屿万般苦恼时,沉默多时的沈祈眠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反应,语速不快:“妈妈,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当年林海安为了逼你回来,拍了许多虐待我的视频,它有传到你的手里吗?”沈祈眠情绪淡得像水:“其实你是看过的吧。” 沈欣然呼吸猛然急促起来,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看过……但是我,我以为,他那只是吓唬我、伪造给我看的,你毕竟是他的骨肉,他的孩子……但是我没想到,他真能做得出来。” 时屿神经一瞬间紧绷着,顿时心乱如麻,一个荒唐的想法浮出水面——他的妈妈,真的很爱他吗? 又或许,这只是她当时自我安慰的想法,以此来躲避良心的谴责。 她的确应该这么做,林海安那种败类,如果她真的回去,也只会是增添一个受害人而已,她有权开始新的生活。 时屿心中躁动着,在身体里冲撞,只剩最后一个想法。 ——他不放心让沈祈眠去别人的身边。哪怕是沈欣然,是和他血脉相连的母亲。 倒是沈祈眠始终漠然,半天过去,“哦”了一声,不大在意:“我就是问一问,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可以理解。” 沈欣然眼睛红了:“当年的事,是我——” “阿姨。”时屿回了神,打断她的话,他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不容拒绝:“还是让他留在国内吧,我不想让他离开。” 沈祈眠有了点反应,看时屿一眼就收回视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沈欣然咬了咬下唇,不太赞同,但现在她心情也正差,没过多久就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带上门后,隔绝外面吵嚷的声音,又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时屿手指搭在沈祈眠肩膀,正犹豫该说点什么,对方已开口了,平静地,阐述事实:“好像没有人爱我。” “不是的。”时屿闷声回道:“我会很爱很爱你的。” 沈祈眠却说:“可我已经不想要任何人的爱了。尤其是你的。” -------------------- 第88章 咩的状态:活又不想活,死又死不了。 还是心疼的,知道吓到鱼了 以及,接下来的剧情会很平平淡淡。 第71章 重逢的第一年 沈祈眠病情又严重了。 在从icu出来之后的第五天夜里,突发高烧,给本来就脆弱的肺又增添了一点生存难度,反反复复的烧,反反复复的痛,又开始插氧气管。 期间又安排催了几次眠,都以失败告终,用心理医生的话说大概就是:“虽然看起来身体虚弱,意志不坚,但格外固执,对心理医生有很强的防御心理。” 时屿又劝过一两回,沈祈眠可能是实在不耐烦了,直言道:“我怕我什么都不记得后,会去找你,又和你纠缠不清,我不愿意。” 话戳破了,刀子扎心里了,时屿自知其苦,不再劝了。 人,总得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应该不是错觉,时屿可以确认,沈祈眠几乎对所有人的态度都还算正常,唯独对他不是,时屿想不通,这种区别对待是什么意思。 沈祈眠的内心世界很复杂,哪怕是时屿,也无法准确猜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现在这种关系,实在不知道怎么定义。 这周才刚开始时屿就请了几天假,易感期实在扰人,他两天没去医院,按理说假期有三天,但上面从第一天就开始催他,说这个季节正是忙的时候,差不多了就赶紧回去上班。 冬天一到,雪一下,化了又冻,骨科总是会格外忙碌。 易感期的身体精力不如往常,累了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中午抽空去找季颂年和心理医生聊了聊,尤其是后者,多次意有所指,煞费苦心:“对于心理有问题的病人,最好顺着他们来,不要总是对着干,这只会加重他的负担,而且我看你也该填个心理量表了,我看你现在也不大健康。” 时屿不大在意:“你们科室是年底冲业绩吗,公立医院好像没有这种指标吧?” 气得心理医生直接关门谢客。 话是这么说,时屿不敢拿沈祈眠的身体开玩笑,真就好几天没怎么出现过,就算过来,也就只是远远看一眼。 晚上临近下班时间,他去用冷水洗脸,因工作而积攒的那点困意云散烟消。 时屿晚上四点下班,但临时参加了一场联合会诊,到将近六点才能抽身,才进电梯就接到一通电话,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怎么了?” 南临的声音传出来:“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时屿疲惫地靠着电梯,盯着变动的数字,发了会儿呆:“怎么了?” “……没什么,担心你情绪。” “季颂年和你说的?”时屿有点听明白了。 南临清了一下嗓子,没否认:“他说,你虽然看起来很正常很冷静,但感觉一直压抑着,说不定哪天就爆了,让我劝劝,所以……你还好吧?” 正好,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时屿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走廊灯已尽数亮起,抬眸望去,一时竟有些冷,渗进骨头里,他知道,自己有些怕,没有人可以抵挡的住喜欢的人的恶语相向。 尽管,其实沈祈眠并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 他脚步慢下来,真心实意地回答:“挺好的,只要他活着,我就会很好。” “那就好。”南临问:“你下一步想做什么,有计划了吗?” “当然。”时屿说:“我会自己安排好的,不用担心。” 这句话传进手机里,莫名阴沉,像是压抑着即将席卷的风暴,南临好久没出声,半分钟后阐述道:“我说,你有点吓人了。” 时屿已经到了。 他抬手敲几下,一边说:“改天再说,我还有点事。” 直到听见对方说了一声“好,那你忙,改天出来喝酒”,他才挂断电话,直接伸手推开,病房里黑漆漆的,也不开灯,开关就在手边,时屿摸上去,才碰到,手指连带着心尖都跟着一阵刺痛,幻灯片般闪过那天浴室里看到的一幕,他手指瞬间弹开,转而打开手电筒,往床边晃了一下。 亮光移动,映在病床上,被子掀开着,床边挂着个手铐,是这几天为了不让沈祈眠乱动而专门准备的,但如今它还在,人却不见了。 时屿吓了一跳,这么晚,沈祈眠不在病房,还能去哪里?他慌乱地去洗手间找,又在走廊看了一圈,期间给看守他的保镖打电话。 第一次时,那头就接了,时屿深深呼吸着,慌乱询问:“沈祈眠呢,去哪里了?” 对面忙不迭应声,让他先别着急:“沈先生在楼下,散心,您要过来吗?” 时屿这才松了口气,关上病房的门,第一时间追过去,医院楼下区域不算很大,他在这边工作了许多年,还不至于连个人都找不到,在周围绕一圈就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此刻正在路灯下。 时屿是跑过去的,冰冷的风随着呼吸灌进肺腑里,在快靠近时又慢下来。 这种天气,非要坐在长椅上,也不嫌冷。 沈祈眠身上穿着件纯黑色大衣,看着保暖,实则只系了几颗扣子,这个季节的冷风无孔不入,何况他里面只有单薄的病号服。 后背也贴着冰冷的椅背,脖子往后仰,路灯下的雪像是能发光,缓慢掉落在皮肤上,雪花在眷恋他的眉眼,想长久停驻,但终究还是会融化。 长久以来,时屿的想法依旧不变——沈祈眠其人,只属于夏季,如果没有人精心呵护,或许会活不过冬天,更见不到北方的雪。 如今见到了,又怎么舍得见他困死于冬季。 这仅仅是他们重逢的第一年。 他一时不敢上前。 如今面对沈祈眠,心中总是横着几分恐惧,恐惧说残忍的话、恐惧面对他所经历的痛苦、恐惧现实的磋磨,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极端的情绪,让他更加两难。 时屿问旁边的两个保镖,声音压得很低:“他妈妈呢?” 方才和时屿通电话的那个保镖回答道:“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处理,所以先走了,让我们好好看着。” “他出来多久了?” “能有一个多小时了。”他们回答。 时屿血压直冲脑门,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带沈祈眠回去。 两人犹犹豫豫的,半天才出声:“沈先生不想走,而且我们说什么他也听不到,实在是没办法……” “那他怎么下来的?” “下来时还看得到,突然就这样了。” 时屿再度向沈祈眠看去,经他们说完才发现,此时,他目光空洞无物,显然是感官出了问题。想起沈欣然说的,他最近眼睛和耳朵频繁受影响。 那些药物破坏了腺体和中枢神经的连接通路,这些递质会频繁攻击、甚至支配视觉与听觉。 有时疼痛达到峰值,或是情绪波动过大和接收了外人的信息素,也会引起这种情况。 时屿问得很细,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了,心里还是会无法抑制的悲伤,目光却冰冷:“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不用和他商量,直接打晕了带走。” 说完,他踩着雪上前去,附身试探着去碰沈祈眠手臂,碰到的那一刻,对方条件反射地躲避开。 如果是在安静的世界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吓到他,被他定义为危险。 “做什么,找不到机会自杀,所以想冻死在这里?”时屿知道他听不到,但不影响自己讲话,顺便帮沈祈眠系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明显感觉他身体始终紧绷着。 只当不知道,时屿再度倾身靠近,在沈祈眠沾雪的睫毛上轻轻吹了口气,后者下意识闭起一只眼,等那阵风过了才重新睁开。 时屿笑了一下,摊开沈祈眠的手,在他掌心写字:「回去吧。」 笔画不多,沈祈眠应该可以分析明白,但他选择装傻。 时屿转而让沈祈眠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 时屿穿得也不多,肉眼可见的薄,外面还穿着没换下的工作服,里面只有件纯白毛衣,搭一下仿佛能摸到骨头,他说:“走吧,就当是为了我。” 但沈祈眠迟迟没有动,对此无动于衷。 就像他之前说的,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去管别人的? 等待的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也是漫长而难熬的,时屿想直接把人薅回病房去,好在沈祈眠这时似乎心有所感,知道耍无赖无用,沉默地起了身。 从始至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路上时屿小心翼翼扶着,沈祈眠试图挣脱好多次,都被强势地搂回来。 到了病房,灯都来不及开,时屿想先扶着沈祈眠回去躺着,顺手把他外套拽下去,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时屿五指圈着沈祈眠手腕,才碰上,他没来由地瑟缩一下,像是碰到伤口般。 时屿心中警铃大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皮肤上晃,只见手腕红肿,磨得破了皮,部分位置有淤青,已经形成皮肤挫裂伤。 第89章 应该是白天被固定在床上时剧烈挣扎导致的。 时屿皱眉,把沈祈眠病号服的袖口挽上去,拍拍他肩膀,试图让他睡觉。 每天早晚,沈祈眠都要在护士的监视下吃很多药,其中就包含安眠的,所以入睡不算艰难,没过多久,沈祈眠呼吸逐渐均匀,似乎已陷入沉睡。 时屿偷偷抓来锁链,重新铐在沈祈眠其中一只手的手腕上,往上调整,尽量避开伤口,吧嗒,落锁。 才要离开,原本应该睡着的沈祈眠用力扯动着锁链,像是反抗。 时屿“嘶”了一声,生怕他痛,摊开沈祈眠掌心,写下几个简单的字:「我马上回来。」 回来就打开。 沈祈眠应当是听懂了,但还是再次拉扯一下才消停,链条与床上的金属碰撞,声音清脆,响得时屿心慌,“我去拿药,给你处理伤口,别生气啦。” 时屿把那只手塞进被子里,走得急,以至于忘了帮忙把病房的主灯打开。 -------------------- 小鱼 小心翼翼地闯了很多祸 第72章 目睹他的苦痛 沈祈眠的责任护士不在,时屿去找其他护士拿了药。 出来时,正好在走廊里碰到回来的沈欣然。 她在打电话,很不耐烦的表情,听语气不像是应对工作,更像对自家小孩,时屿想起来沈祈眠说过,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沈欣然也看到了时屿,于是拿着手机匆匆说:“我这边还有事,晚点儿再和你打,你少矫情,听见没?” 时屿不知该说点什么,只道:“今晚我在这里就可以了,偶尔通个宵没什么关系,您应该有事要处理吧?” 沈欣然尴尬地把手机收起来,局促了一会儿:“小鱼,我们能谈谈吗?” “现在?”时屿想了想:“我要去给他上药。” “就几句话的时间。” 时屿思考片刻,病房里什么也没有,东西都收走了,门在有保镖看着,应该没风险,不差这几句话的时间,但他还是有点着急:“您说。” “对于眠眠的去留,你究竟怎么想?” 时屿攥紧药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阿姨,他说他很爱我,放不下我,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不可以留下他的心吗?我想试一试。或许我用很多的爱,就会让他舍不得离开了。” “……可是,小鱼,你有没有想过,有的时候文字是会骗人的,它会修饰很多问题。”沈欣然说:“我是不想你抱太多的希望,最后失望受伤。” 时屿摇头,落寞神伤。 “怎么会呢,阿姨,我心里没有任何希望,又何来的失望。对他,我已经无计可施,我只是不想放手。” 沈欣然盯着时屿看了一会儿,似有让步:“可是他不一定答应。” 时屿笑了笑,只说,我会想办法。 其实沈祈眠很好骗。 道理说不通,那就骗回家好了。 他往病房的方向看,像是临时想到了什么,突然冒出一句话,突兀的、不讲逻辑的,没有前因后果。 他问:“阿姨,您爱他吗?” 沈欣然明显慌了一下,干巴巴地说了句当然。 “是啊。” 时屿声音轻飘飘的。 “您当然是爱他的,给他取这个名字,或许就是祈愿他安稳、远离纷扰、内心安宁,这是对他一生的期许。沈阿姨,您应该恨他的父亲吧?很感谢,您最后没有迁怒于他。”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沈欣然脸色愈发不自然,不轻不重地提醒:“他是我的孩子,我的亲人。” ——所以,为什么要提感谢?好似她这个亲生母亲成了外人。 时屿当然听出她的意思,但没纠正刚才那番话,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先进去,您回去休息一晚上吧,这里交给我。” 他急着回去,没心思多耽搁,顾不上临别寒暄,快步回去,推开门。 才进去就听到一声压抑沉痛的闷哼,唇齿间隐忍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几声锁链晃动的声音,结结实实磕在床沿。 时屿心里一惊,立刻开灯。 瞬间,灯光照亮每个角落,足矣让时屿看到病床上的惨状——沈祈眠正侧身躺着,试图蜷缩身体,睫毛频繁颤动而迟迟未能睁开,腕骨垂在床边,指尖凝不起半点力气,镣铐卡着骨骼掉不下来。 “沈祈眠!?” 时屿快步过去,先放下手里的药物,避开管子坐在床边,熟练搭上他肩膀:“做噩梦了吗?” 是因为没开灯吗,他以为现在沈祈眠眼睛看不到,开不开没有太大影响,所以一时疏忽了。 在碰到沈祈眠身体的瞬间,对方惊悸地发抖,在僵了几秒后,反而抗拒得更加明显。 吓得时屿直接缩回。 现在的沈祈眠,与其说是在做噩梦,倒不如说是躯体化的症状。 时屿心痛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再度尝试抱住沈祈眠,拽住他没有被禁锢的那只手,俯下身去,让指尖贴在自己眉骨、鼻梁……一点点往下,在五官线条上描摹一遍:“不要怕,是我。” 沈祈眠身体不再绷着,但也仅此而已,他仍旧没有抽离出来,抓着时屿衣服:“……痛。” 时屿手指微蜷,凑到沈祈眠耳边,轻柔地问:“哪里痛?” 说完才想起,现在沈祈眠什么都听不到,他能做的,只是抱得再紧一点。 失明的世界是什么颜色的?他向来怕黑,会不会惧怕? “手指,手指痛。”沈祈眠喘息着说,像自言自语。 时屿立刻抓住沈祈眠的手,在指尖揉捏,不敢太用力,他清楚地知道,这也是躯体化症状之一,每次按压,沈祈眠都下意识瑟缩一下,声音愈发模糊了。 时屿只能艰难辨认,隐隐听到他说的是:“指甲里痛。”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很快就不痛了,我陪你。”与那只手十指相扣,时屿在沈祈眠眼皮落下一吻,许久未离开,抱得越来越紧,第一次明白,原来哪怕是属于自己的心脏,也可以不听控制,只会跟着对方生,跟着对方死。 这次症状太严重了,他开始喘不上气,偶尔传递进耳边几声呜咽,但都很快被压回去,仿佛只是错觉,但皮肤是热的,不是那天晚上冰冷的触感。 “沈祈眠。”时屿能清晰感知到沈祈眠的每一个变化,他用力捏沈祈眠肩膀,分手一只手顺他胸口:“不要喘这么快,会引发肺部疾病的——” 听不到。 沈祈眠现在完全听不到,时屿慌乱之下伸手按铃,叫值班医生过来。 接下来病房里又是几位医生和护士来来去去,做各种检查和评测,意料之中,他最后被注射了一阵镇定剂。 等人走完,也就只是十分钟之后的事。 时屿去够床头柜上的碘伏和棉签,身体才挪动一点,腰部没有任何预兆地被沈祈眠圈住,力气还不小。 他只好先放弃,重新坐回来。 这种药物生效很快,起起伏伏的胸口恢复正常呼吸,时屿偶尔在他肩膀轻轻拍几下,沈祈眠身体就快瘫软下去,手指抓住被子,镣铐又开始响。 时屿呼吸一窒,一个猜测油然而生。 他第一时间打开锁,发现自己也有点抖。 「是让你想到了过去吗?」时屿不知道该怎么在他掌心写,也不清楚他能不能感知到。 ——是戴着它,让你想到了过去的痛苦吗? 而且,又是全黑的场景。同样的药物气味,像是一场记忆回溯。 时屿写不下去了,盯着沈祈眠掌心的纹路,眼睛发酸,恍然发觉自己又办了一件错事,伤害到了他。 直到沈祈眠食指稍稍动了一下,时屿猛然从自我审视的世界中回神,看向沈祈眠的脸。 只见对方已睁眼,原本空洞的视线有了几分微弱的聚焦能力,落在时屿脸上,还是那般全无表情,显得十分绝情,用力将手从时屿那里抽回。 “是清醒了吗?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吧?”时屿问。 沈祈眠那双漆黑的眼睛,不起涟漪。 “对不起。”时屿说:“下次不会这么做了,是吓到你了吧。” 沈祈眠唇角终于轻微动了一下,才要说点什么,便被时屿下一句截回去,他说:“下次戴这种东西时,一定会给你留着灯。” 沈祈眠深呼吸。 时屿不在意有没有反馈,再次伸手去够柜子上的药瓶,“刚才拽得太用力了,手腕都被手腕磨破了,先帮你上药,再缠几圈纱布,会好很多的,好不好。” 沈祈眠两只手都不老实,但凡有一只手没被困住,就铁定要去薅针,自然都被锁过,伤口烙印在皮肤上触目惊心。时屿处理时很谨慎,担心沈祈眠会痛,涂抹到有伤疤的那只手时,没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你还真是够信守诺言的,我那天说你不要在身上添新疤了,结果你转头就换个自杀的办法,沈祈眠,我好生气,我总一天是要跟你算账的。” 第90章 沈祈眠躲开,然而被熟练地抓回去,缠上几圈纱布。 他动作认真,自然看不到沈祈眠正盯着他出神,眼睛也是红的。 好多次开口又忍回去,直到能确保声线不再发抖,才发出声音,带着才恢复过来的虚弱,暗藏几分微乎其微的不忍:“那八年里,你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为什么现在就是不肯放过我。” “当初几个月的感情能有多深,哪有什么情深似海,你就只是想报复我,我说得对吧?亲眼看到我活得这么痛苦,会很大快人心吗。” 时屿不可置信,动作跟着一顿。 喉结滚动,在无措间用力攥住沈祈眠手指,感受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我没有报复你,我是想好好爱你的。 他在心底无声回答。 时屿明白,沈祈眠的心可以听见,然而此时此刻,他主动地选择了无视。 -------------------- 咩咩确实心如明镜,但就是要气人,至于动机是什么之后会说(虽然其实应该也不难猜) 上一章好像没打错字,夸夸我自己 第73章 如果你能的话 “怎么会大快人心。”时屿神色黯然:“沈祈眠,我十九岁就认识你了,在那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在和你分别之后,也没有任何感情经历,我其实——”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和喜欢的人相处,再加上,之前我们的关系还有些特殊。”在明亮的病房里,时屿不大敢去看沈祈眠,只能自顾自往下说:“但是我想说,我好爱你啊,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你从前总是说,让我看看你,现在也请你看一看我的眼睛,看一看我的心。” 时屿鼓起勇气才把视线往上挪一点,一开始落点在沈祈眠下巴,呼吸几次才去看他的眼睛,意料之中的,与他眼底的凉薄麻木相撞。 像是没听到,好久都没讲话。 慢慢时屿以为这个话题就要无疾而终,他终于说了一句话,极慢、极冷血,像无关之人的评价:“时屿,你自诩爱我,却对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视而不见,爱不应该是成全吗?” 时屿立刻说:“我成全不了。” 沈祈眠唇角扯动了一下:“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每天重复这些废话,我累了。” 没办法,时屿说了声好吧,让他好好休息。 沈祈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现在时间不算很晚,时屿把椅子往床头柜那边挪一点,手臂搭上去,呼吸都不敢太重,担心会影响沈祈眠休息,他看着沈祈眠第二次调整被子,心知这是还没睡着,起身帮忙盖好。 “沈祈眠,和你商量一件事吧。” 沈祈眠一直沉默。 “再过十天左右你就要出院了,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去留?”他道:“不如和我在一起。”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在一起”和“住在一起”,意思天壤之别。 沈祈眠果然没睡,立刻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再考虑考虑呢?” 时屿仍不觉失望,继续给他做心理工作。 “你想啊,如果你和你妈妈去国外,他们一定会全天24小时盯着你,彻底剥夺你的人身自由,你想做什么都不能。” “但是和我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我只有一个人,而且你知道的,我白天还要工作,你甚至可以想办法离开。当然,前提是你能做到的话。” 沈祈眠翻身回来,又往下拽了拽被子,露出下巴,难得盯着时屿观察很久,不大相信:“真的吗。” 时屿强忍住心底的情绪浮动,好一会儿才点头。 “当然,我不会骗你的。” 这次,沈祈眠再度缄默,或许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至少,没有明确拒绝。 ** 沈祈眠提前一周多就被医生明确通知了出院时间。 现在身边看着的人很多,但他心里清楚,离开医院,回到国外,监视他的人只会翻倍,到时候如果想做什么,一定难上加难。 这几天里,他还算配合,至少白天没有薅过针。 每次重新扎时,实在很痛。 最后一天,他得到允许,可以在走廊里随便走走,但不允许下楼,理由是冷空气会让肺部受到刺激,加重病情。 “沈先生,你的手机。”沈祈眠才到走廊尽头,其中一个保镖快步走过来,将还在振动的电子设备递给他。 他拿过来看一眼,号码熟悉,但不记得是谁的。 才接通,懒洋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在做什么呢,哥?”是他那个讨人厌的亲弟弟。 应当是沈欣然给他施压,让他给打个电话慰问两句,就当走个过场,所谓亲兄弟,实际上就是这样的表面关系,相互厌恶,沈祈眠平常就不喜欢他,何况是现在。 “等死。”他说。 沈佑:“是吗,那祝你成功吧。” 沈祈眠想挂,点下去之前,对方的声音再度传过来,似是犹豫:“我明年夏天要去你那边留学,到时候能见到你吗?” 沈祈眠直言道:“活不到那个时候。” 不等对方回话,直接结束通话。 在后面两人的跟随下,沈祈眠又从六楼顺着步梯上了七楼,速度很慢,到最后要扶着走廊边缘的扶手才能维持住身形,医院每层楼都长得差不多,走廊幽长,尽头处有一扇窗,黑色框,透过干净的玻璃,可以将外面的世界尽收眼底。 七楼,够高了吗? 复盘从前种种,妄想死得从容,是种过于奢侈的妄想,死都死了,何必在意身后事,反正遗体最后的归宿,都是深埋地下,都是不见天日。 他手肘撑着窗台,当下竟然冒出一个想法——因之前多次自杀未果而受伤害的器官在自己身体里还在艰难运转着,就算这次再度失败了,这些残缺的伤病叠加起来,又能活多久呢? 何况,这样的高度,很难生还。 他往楼下看,和他们说:“帮我把轮椅推过来吧,我在这里等。” 保镖静默几秒钟,说了声好。 这次貌似格外顺利,沈祈眠又打发另一个去帮忙看看电梯那边人多不多,很拙劣的借口,他们倒是没有多疑,沈祈眠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很配合,让他们放下了戒心。 他的心跳在加快。 手指离开窗台,摸上边框,轻轻一推,强烈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呛得沈祈眠一时没喘过气来,但只能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也就两指宽,后面无论怎么拽都纹丝不动了。 血液几乎冷却,这块玻璃像是他与死亡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只有一层薄薄的遮挡,可就是得不到,推不开。 “沈祈眠。”就在这时,清冷的声音自后面几步远的方向响起,无悲无喜。 沈祈眠心里咯噔一下,猛然转身望去。 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他看到面若冰霜的时屿就站在原地,眼底似有愤怒。 但仅仅几秒的功夫,便换上一记无懈可击的笑容,慢悠悠地来到他身边,无事发生般伸手把窗户推回去,力气大得窗扇恨不得弹一下,沈祈眠本能往旁边挪几寸,拉开距离。 怪不得他们今天这么好说话,沈祈眠也有些恼怒:“你刚才就在了,是吗?” 时屿望着窗外:“医院的窗户一般都是只能开一点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祈眠没回答。 时屿继续说:“因为就是怕有你这种想跳楼的。” “我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他去拉沈祈眠的手,插进指缝里,五指并紧,掌心冷得像冰,像是生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先回病房,你妈妈已经等很久了。你如果累,也可以在这里歇会儿。” 说歇就歇,沈祈眠确实有些走不动,后背靠墙,望着护士站那边密集的人群,但还是无法忽视身边一个大活人的存在感。 时屿碰了碰他的额头:“外面能有零下十几度了,风吹进来时会很冷,刚才那一下会不会被吹感冒?” 沈祈眠想躲,架不住时屿非要摸,实在没办法,不大情愿地说了句:“不会。” “哦。”时屿笑盈盈的:“你好像人机,能转人工吗?” 好,现在人机走了。 时屿追上去,继续扯他手。 沈祈眠无法心安,心跳得乱七八糟,总觉得时屿很反常,按理说,刚才被抓包,他应该会很生气,但现在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反而更惊悚。 他再度打量时屿一眼。 后者眉眼弧度都是冷淡的,注意到他的视线时才再度笑了一下,判若两人。 “怎么了?”他问。 沈祈眠收回视线,不敢细想。 回去的路上他们正好碰到送轮椅上来的保镖,沈祈眠没坐,又原封不动地推回去了,才回病房就看到已等待多时的沈欣然,还有六七个陌生人,都是她请来在路上“押送”沈祈眠的,防止他想逃。 第91章 这种阵仗,沈祈眠非常熟悉,正因如此才格外抗拒。 沈欣然确认好时间才问:“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吗?机票已经订好了,两个小时的航班,眠眠,我还是建议你回国外接受治疗。” 她之前就说,国外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以及更了解沈祈眠的医生。 但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解决沈祈眠的问题。 时屿没有掺和,更没有干预沈祈眠的决定,用力攥住沈祈眠袖口,直到指尖发软,听觉从未如此敏锐过,下一刻,他听见沈祈眠说:“不了。” 沈祈眠:“我想留在这里。” 时屿逐渐恢复了自主呼吸,肩膀靠着旁边的柜子。 “和小鱼一起吗?”沈欣然问。 沈祈眠不明白:“我就不能自己一个人吗?” “不行。”沈欣然严肃拒绝:“这个绝对不可能。” 沈祈眠厌烦极了,与时屿对视,敷衍一般:“那就我们一起。总之,我不回去。” 这个决定敲下得很快,沈欣然没多劝,只说请时屿多上心些,两个小时后的航班,不足以说很多话,无非就是让沈祈眠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叮咛。 下楼时是一起的,时屿为沈祈眠戴上一条围巾,免得灌风,只露嘴巴以上,怕他逃掉似的,一直拉着手,依旧十指紧扣,放进自己衣服口袋里。 雪已停了,天地寂寥,却要用来离别。 沈祈眠眼底终究有了歉意,仿佛这是此生的最后一面,温声说:“妈妈,这段时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回去后注意身体,不要劳累了,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时屿咬了咬下唇。 他还是这么有仪式感,这就是他想要的,离别应温柔美好。 上次自杀之前,对时屿,也是类似的做法。 时屿手指用力,面上不显,没有戳破,照常向沈欣然告别。 两辆车向不同方向行驶,在医院门口分道扬镳。 回家的路上,时屿话也很少,两个人什么都不聊,全程各怀心事。 直到进了小区单元,沈祈眠终于忍不住问:“你那天说我可以想办法离开,是真的吗?” 时屿立刻回应他:“当然。但我也说了,前提是你能做到。” 电梯上显示屏的数字提示,已经到了4楼。 沈祈眠出去就往隔壁走,时屿手臂微微用力,将人扯回来:“你不住那边,你和我住一起。” “我不同意。” 时屿不管他同不同意,输入密码,拉他回家,带进卧室的过程中有一点阻力,整体来说还算顺畅。 才进门,沈祈眠眼神瞬间变了。 他一眼就敏锐地看到墙角的摄像头,就连客厅也有,不存在任何死角,冰冷地固定在那里。 床边放着的不是手铐,而是一条长长的锁链,少说也能到门口的位置。 沈祈眠一秒都没犹豫,转身就走,然而时屿已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反手将门锁了几圈。 “时屿,你什么意思?”他不敢相信,冷静地阐述:“这是非法囚禁。” 时屿摸了摸衣服口袋,拿出手机。 是沈祈眠的。 他说:“你报不了警。” 沈祈眠的心愈发沉重,隔着一段距离,他反问。 “原来那天晚上你说总有一天找我算账,是这个意思?” “时屿,你是真的疯了。” -------------------- 做人哪有不疯的。 咩说狠话时很硬气,实际他真的有点怕鱼 第74章 这章没有名字 时屿堵在门口,没有回答沈祈眠问题的打算,继续说:“我不在家里时,你不能洗澡,等我晚上回来看着你洗。去洗手间不能超过五分钟,如果监控长时间检测不到你就会触发警报,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我还请了一位阿姨,还是上次那位,这次我说明了情况,你别想三言两语就把人骗走,我下班回来后,她才会离开。” 他说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格外顺畅,像是已经打过很多次腹稿。 沈祈眠只觉时屿越来越陌生,他靠近一点,忍着脾气:“这有什么用,你还要工作,又不会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如果我真想做什么,你绝不会发现。” “……会的。”时屿说:“楼下还有你妈妈的人,他们也会盯着监控录像。” “时屿!” 沈祈眠震惊地喊他的名字。 “这种做法,和我之前在国外时有什么不同吗?时屿,你骗了我。” 时屿心脏轻微地痛了一下,依旧不敢看沈祈眠的眼睛,他怕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谴责控诉与失望,门把手硌得后腰有些痛,他掌握着沈祈眠的自由,然而此时此刻,却处于弱势。 他说:“我晚上下班回来……会陪你出去散步的,只要你在我的视线里,只要是我们在一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样好吗?” 沈祈眠不假思索:“不好。” 一锤定音。 但他的答案是什么,虽然重要,却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时屿以缄默回答沈祈眠的抗拒。 直到他的手被轻轻抓住,捏了捏,力道不重,他的心也像被碰了一下,指腹抚摸过去,留下余温,他听到沈祈眠的语气如从前般,像撒娇,不再那么强硬:“小鱼哥哥,一定要这样吗?我会很无聊的。” 心里更慌了,尤其是见到沈祈眠眼底其实并没有几分柔情时。 像是在念台词。 一时间,悲从中来。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无端有种戚苦感在心底扎下根系,他有种预感——他似乎再也见不到从前的沈祈眠了,是时间?是病痛?是回忆?将他最熟悉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是的,一定要这样。”即便如此,时屿仍旧被他叫得丢魂失魄:“我也没有办法了,沈祈眠,如果不这样做,你一定——” 时屿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一定会去个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死去,我无法接受。我怕。” 沈祈眠眼底伪装出的唯一一点真情也荡然无存了,瞬间变脸。 时屿补救道:“我可以把手机还给你。” “我要手机做什么,我只想离开。” 松开了手,转身堵气般去拿锁链,找到固定在腕骨上的部分,直接往身上扣。 可能实在是生气,半天都没鼓捣明白到底应该怎么弄,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时屿的心跟着搅乱了,抓住链条,艰难启齿:“不是戴在手腕上的,你手腕还有一点伤。” 沈祈眠攥紧:“什么意思。” 时屿:“戴在脚腕上的。” 沈祈眠先不研究了,也不想和他说话,拿着就要走:“我去客卧。” “也不行。”时屿纹丝不动:“你就睡在这里,晚上我们一起。” “晚上睡觉都要看着吗,时屿?” 他非要出去,就要到门边,时屿已挤身到沈祈眠和门板中间,挡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沈祈眠想去拧锁,才碰上就被攥住手腕。 他们在这里较劲,谁都不肯让。 沈祈眠以为势在必得,没想到下一刻被时屿反身推到门板上,后背撞得结结实实,前面则是时屿绝对称不上柔软的身体。 “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如果去客卧,那我们就一起在客卧睡。” 他们身高差不多,距离又近,如果不是鼻梁过高,嘴巴怕是又要亲在一起了,时屿看了一眼沈祈眠的唇才抬眸:“我都非法监禁你了,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下一刻,身体贴得更紧,手指隔着衣服轻抚沈祈眠的腹部,一点点往 下 移动,眼看就要到最敏感的部位,沈祈眠闷哼一声,再次试图挣扎。 时屿笑了一下:“如果不想让我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就先好好听我的安排,可以吗?” 沈祈眠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敢对他做其他事,还是不信自己会说到做到? 时屿脸也烧得很,手指又爬回腰腹,寻找裤子边缘,就快顺着伸进去,沈祈眠顿时身体紧绷,呼吸急切,马上就说:“我知道了。” 时屿手指这才停下来,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帮他整理好衣摆。 “你如果好好听话,我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手指捏着沈祈眠下巴,凑过去在他唇角浅浅吻了一下:“顶多就是亲一口,好吗?” 沈祈眠犹豫几秒,意识到时屿又要做点什么,立刻板着脸点头称好。 得到保证,却不觉开心。 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时屿牵强地扯了一下唇角,“我知道你很委屈,所以我会尽量对你很好的,不要恨我。”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答案。 就算没有恨,恐怕也是有怨的。 明明在靠近,却总觉得距离越来越远,可他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第92章 时屿拿出手机,还给沈祈眠,放进他衣服口袋里。 至少能让这些被囚禁的日子里,不至于太寂寞。 晚饭只能先凑合一顿,时屿也好多天没在家里吃了,冰箱里实在没什么食材。 在等待饭熟期间,时屿坐在床头,研究拿回来的各种药物,不敢让它们落到沈祈眠手里,要真是给他,他绝对能都吃了,一粒都不留。 时屿把今天要吃的分到小盒子里,反复检查有没有错误。 沈祈眠已经躺到床上,翻看手机,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报警了。” 时屿还在看医嘱,听到声音没搭理。 沈祈眠打开电话功能,房间里响起拨号声。 然而仍旧无动于衷。 “我真的打了。”他说:“我查了,非法囚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时屿拧开下个药瓶,倒出两粒。 沈祈眠点了拨号键,听筒传出机械女声,就快转接到人工服务,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倒主动挂了,生闷气般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过去睡觉了。 时屿动作如常,收拾好所有药物。 沈祈眠终究还是没有打出求救电话,可心里,却酸涩地疼。 为自己的不择手段。 也为他的妥协和退让,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 小鱼:我囚禁了他我真该死啊,我也没办法,他是不是恨我,但是他挺好调戏的,而且他现在劲儿没我大,啊他到底恨不恨我?可是他确实很好调戏…… 第75章 我会得寸进尺 时屿把其余的药都放进柜子里锁得严严实实,杜绝所有让沈祈眠碰到的机会。 下午四点多,他拉着沈祈眠出去吃饭。 鸡蛋羹,清蒸鸡胸肉丁,蒸红薯。 都很清淡,对胃比较好。 时屿往鸡蛋羹里洒了少许调料,放进去个羹匙,有点想喂他吃,又怕惹人反感,只能好脾气地劝:“晚上还是要吃一点的,不然对身体不好,吃一点点也行。” 沈祈眠半天都没动,手指搭在餐桌边缘,坐得没有刚才那么直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时屿本能地警觉起来,扶住他手肘:“怎么了?” 沈祈眠恍神,视线终于落在鸡蛋羹上:“我不想吃。” “不可以的。”时屿态度温和,但没给商量的余地。 想了想,妥协般提出:“如果你好好吃饭……我在家的时候,可以不给你用锁链,这样好不好。” 此言一出,沈祈眠有些惊讶的样子,显然有几分心动,但又实在不想吃,挣扎再三,不情愿地说了声好。 时屿没那么好骗,继续盯着,好多次都忍不住要催促两句。 但沈祈眠的手迟迟不愿意挪动,在抗拒中,肩膀起伏明显,手指才离开餐桌便又磕回去,失败让他懒得再去抗争,声音发虚,示弱一般:“我拿不起来,动不了。” 时屿吓了一跳,懊恼自己刚才怎么没发现,忙摸向沈祈眠右手,惊诧地意识到他在以肉眼看不到的幅度发抖,身体冷得像冰。 是又躯体化了。 他之前没怎么赶上过沈祈眠犯躯体化,只知道他严重时会没办法行动,就连短短几步都走不了,身体发抖,只能等着这一阵儿过去。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时屿的心一瞬间更乱了,心疼地起身,单手带过沈祈眠肩膀,让他往自己身体这边靠,没有流露出太多慌乱,生怕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对方:“现在还能吃东西吗?还是要再等一会儿?先试试看,好吗。” 沈祈眠脊背压得更低,弯身大口大口喘息,每次躯体化,脑袋里都像是有数不尽的东西在蠕动,身体每根神经隐隐作痛,他已分不清痛是因为精神问题还是疼痛。 疼痛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幻想? 低低的疼痛呻吟倾泄几分,很快又被很好的忍回去,倾尽全力才说了声“好”。 时屿没急着喂他吃东西,先揉了揉他后背,吹凉了才递过去。 为了让沈祈眠靠得舒服,时屿站很直,不能弯身看个仔细,只能凭借猜测的大概位置找嘴巴在哪里,结果刚递过去就感觉沈祈眠躲了一下,他闷闷地说:“我的鼻子不吃。” 时屿吓了一跳,忙不迭用餐巾把他的鼻子擦干净:“……我下次注意。” 时屿果然更加小心了,每次都喂得很小口,即便如此,沈祈眠吞咽动作仍旧相当艰难,像是刚学会进食的人类,明明这是本能。 不知道怎么回事,喂到最后,时屿的手也有些抖了。 “怎么办啊。”他难过地说:“你会不会觉得,其实我照顾不好你?” 沈祈眠咬着羹匙,一会儿才松开,缓过劲来,将前面的几个碗推开,上身伏在餐桌休息,脑袋枕在臂弯,眼睛半阖着,好时呼吸均匀,偶尔也会没有理由的突然加快。 时屿坐回原来的位置,兴致缺缺地更汤匙扒拉米粥,也不想吃,索性空出手去拍沈祈眠后背。 “时屿。”沈祈眠倦怠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有没有想过,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没有。” “我会吞噬掉你的耐心、时间、对生活的热爱,你会不快乐。” 时屿不为所动,异常固执:“可是我早就不快乐了。” 他想了很久,沈祈眠说不出什么很好听的话,而且刀刀见血,但是至少,他们每天是可以见面的,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东西,换个角度想,也可以乐在其中。 所以,他说:“别劝我了,我不会妥协,也不会改变。” 沈祈眠颇觉无趣,不想再谈:“我要去洗澡。” 时屿立刻放下汤匙。 “我陪你。” “你怎么陪我,我不需要。”沈祈眠终于想起来几个小时前,时屿说以后要看着他洗澡之类的话,顿时想也不想地拒绝掉。 “你现在身体好一点了吗,可以走动?”时屿只是问。 沈祈眠不说话。 “你看看想淋浴还是用浴缸,反正你绝对不能单独洗澡,这是我的底线。” 时屿神情冰冷,每当他不愿意展现那些柔情时,总是这样凛冽的态度,也不笑,只管下达最后的通知,独断专行。 沈祈眠实在没办法了,他因为情绪原因,最近实在懒得说话,现在都气得忍不住和他多呛呛几句:“我不会在浴缸里自杀了,之前试过一次,很痛的,我没有必要骗你。” 为了显得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沈祈眠说得很细:“水会顺着呼吸灌进鼻腔,引发呛咳,很快就会缺氧,而且这个时候是有知觉的——” “沈祈眠。”时屿呼吸急促地打断他,眼睛泛红:“所以下次再试个其他办法,对吗?”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时屿扶着沈祈眠起来,这番谈话下来,态度反而更坚决:“选吧,这件事没得商量。” 沈祈眠抿唇,说:“浴缸。” 至少浴缸是躺水里面,不会像淋浴那样,全部都暴露在视线里。 双方各退一步,时屿在外面等两分钟,等沈祈眠入水了,他再进去。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弥漫着沐浴露香味,是时屿最常用的。 雾气昭昭,衣服都潮湿了。 时屿已穿过玻璃门,看到水面有一层泡沫,是临时打出来的,其用处不言而喻,他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想找个位置在旁边等。 浴室里非常暖,但水里和水外还是不同的,一部分肩膀和脖颈露在外面,沈祈眠本能想往里潜几存,水位刚没过锁骨,他身体僵了一下。 浴缸里温热的水温诡异的变成冰水,他似乎感受到绵密的水没过鼻喉和眼睛,让他呼吸中带着冷冽如刀刮般的疼痛,像是还活着,更像已经死去了,他一声声喘息,彻底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温水没过下巴,终于猛然清醒过来。 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他局促地想调整一下,正要有所动作,手臂在这时被扯了一把,带着隐怒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做什么呢?” 沈祈眠咽了咽口水,回答他:“泡澡。” “泡澡?”时屿绕回去,坐在浴缸边缘,重复一遍他的回答,到他嘴里就成了反问。 沈祈眠心想,我不是犯人。 他还很硬气:“泡泡脖子又怎么了。” “不怎么。”时屿说:“但就是不行。”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又或是实在生气,沈祈眠脸都红了,气急之下,万分硬气:“那就不泡,这总行了吧?” 目的达到,时屿脸色好看几分。 总还是要哄的,说话间,他把手探进水里,摸着看沈祈眠身上的防水敷料是否牢固,确定边缘依旧严严实实才放心:“好啦,一会儿帮你洗头发……摸一下而已,紧张什么,身体不要绷着。” 话说完,时屿的手腕被扯了一把,力气还不小,他本身就坐在边缘,突然横生出一股力道,他身体失衡,险些栽倒下去,好在及时抽回手扶住,离开了浴缸,单膝半跪下来。 第93章 还没缓过神,只听“哗啦——”一声,沈祈眠身体坐直些,倾身过去,在时屿肩颈处咬下一口,力道实在算不上很重,何况还隔着一层衣服。 时屿躲都没躲,笑了一下:“不会是报复我吧,可是一点都不痛诶。” 沈祈眠靠回去,继续沉默。 时屿手欠,无聊往沈祈眠肩膀上撩水,“说说话嘛,骂我也行,再这么下去就要成小哑巴了。” 沈祈眠认为自己原本话就不多,但第一次发现时屿这么爱聊天,他烦了,也用手舀起一小捧水,想往时屿脸上撩,却在看到对方眼底的戏谑时慌了神,最后只泼一点在他衣服上。 时屿低头看一眼湿漉漉的衬衫,叹了口气,“你现在生气吗?” 沈祈眠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都这么生气了,还是很好说话。”他很认真地讲:“我会更加得寸进尺的,这可怎么是好?” 沈祈眠顿时如临大敌,是说以后还会有更多囚禁的手段吗,比如不能出卧室,不能碰任何电子产品,一辈子都要被他限制。 或是更过分的? 他正费力地思考,只见时屿已靠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吻住他的唇,在浴室里待太久,二人的唇皆是十分湿润了,这次没有一触即分,时屿在含住他下唇,吮吸。 浅尝辄止的吻。 时屿舌尖轻探沈祈眠唇缝,感官被无限放大,后者忍不住喘息,嘴巴张开一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狼狈地偏开头,呼吸几个来回才说:“我泡完了。” 时屿笑:“正好,我也亲完了。” 按照约定好的,他依旧要出门等两分钟,让沈祈眠先穿好衣服,然后帮忙洗头发。 因为之前那个挑逗般的亲吻,沈祈眠更加不愿意讲话,仿佛一开口就要想到那个忍不处启唇的瞬间。 简简单单的事,全部做完就差不多晚上六点了。 时屿抱着电脑安排:“你在外侧睡,外侧距离灯近。” “你不要趁着晚上做坏事,如果被我发现了,我会把我们的手绑在一起。”他问:“好吗?” 每次他说好吗,都像是在问——知道了吗。 而且是陈述句,阴森森的陈述句。 沈祈眠默不作声地躺去外侧。 时屿舔了舔唇,站在原地,忍不住发呆。 以前总是胡说八道,说如果可以的话,早在八年前,就想掐死睡梦中的他。 现在倒好,轮到他恨不得掐死自己了。 怎么不算风水轮流转。 -------------------- 前几天想说但忘记说了:不要恶意攻击或辱骂小鱼和咩咩,我看到了会删除并拉黑,爱看看,不爱看就_,请自行填空。 and 新年快乐!!感觉这章还是挺甜的,写得有点急啦,本来想零点前发的,结果没写完,我明天可能会改改,最后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76章 你在生气什么 身体血管里流淌的不像血液,更像冰水,时屿什么都不记得,好似突然出现在这里,幽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人,顶光打在身上,映得肤色透出几分死气。 他只能感受到自己逐渐强烈的心痛,慢慢侵蚀理智,滚烫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落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却是干涸的。 茫然、无措,以及不知因何而起的绝望。 直到前面那扇门被打开。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率先走出,对方摘掉口罩,冷静地宣告结果:“病人溺水时间太久,引发了严重的多器官衰竭,我们已尽全力抢救,但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节哀。” 时屿混沌的意识只能捕捉到最后两个字——节哀。 节什么哀,为什么要节哀? 他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心脏被刺穿的痛让他无法正常呼吸,直到一份死亡医学证明被递进手中,那么多字,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一个名字清晰刻印在眼底,干涸的双眼终究流下眼泪。 沈祈眠。 记忆毫无预兆地灌进身体里,时屿想起沈祈眠冰冷的身体,想起最后离别时的那个拥抱,想起他没冷水打湿的眉眼。 他又痛彻心扉一次,浑浑噩噩地说:“我不是他的家属,我不能签。” 话音落下,“死者”被从里面推出来,接下来要转去哪里,时屿无助地想,是太平间吗? 他用力攥住手中的文件,好似已经为此心痛了千百次,为什么仍旧没有免疫,他按住胸口,每默念一遍那个名字,就如同又多了一道伤,就快晕厥过去。 极致的苦楚让他身体发抖,在绞痛中猛然睁开双眼。 空洞的双眼再度落下泪来,顺着鼻梁滑进另一只眼睛的眼角,缓慢松开被子,看到床头柜上的灯,仍旧在发光。 梦里一无所知,梦醒时才能明白,这样反复的恐惧,究竟经历了多少次。 他往旁边的位置摸了摸,只几秒时间里,残存的最后几分混沌也荡然无存。 是空的。 沈祈眠呢,他去哪里了? 时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浴室里找,开灯时手在抖,直到看见浴缸里是空的才松了口气。 离开主卧,又去客卧找了一遍,仍旧没有放过浴室,一无所获。 他能去哪里,家里的门锁被改装过,在里面根本打不开,沈祈眠离开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时屿脑袋里嗡嗡作响,就在他想尝试出门去找时,厨房那边响起一阵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时屿快步过去,才靠近就见到沈祈眠正小口喝水,垂着眼睛,很听话的模样。 以为人不见了的焦急和做噩梦醒来的恐惧汇集在一起,让他心里又酸又涩。 刚才自己那么着急,沈祈眠应该是都看到了,就在这里看热闹,也不出声提醒一下,实在很坏。 时屿拉沈祈眠的手,要带人回去睡觉,才碰到,后者本能抗拒,似乎被吓了一跳。 “又看不到了?”时屿有些心疼,厨房在客厅里,是半包围设计,走到这边来有许多边边角角,也不知道磕没磕到,他摸了摸沈祈眠腰腹。 有点气,明明行动受限,就是不叫醒自己,偏偏要一个人出来。 “时屿?”沈祈眠抓住时屿乱动的手,叫他名字。 时屿摊开沈祈眠手掌,在他掌心打了个对号。 他换了个有盖子的水杯,接满水,继续拉扯沈祈眠往回走,力气很大,敏锐察觉到沈祈眠依旧是抗拒的,随即听见他询问的声音:“时屿,你在生气什么?” 时屿茫然,心知是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在他掌心写:“我没有,我只是怕。” 这么多字,显然是感觉不明白了。 现在沟通起来都是障碍。 沈祈眠抽回手,“生气就生气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时屿:“……”真没生气。 他意识到,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一定要收敛好那些情绪,因为稍有差池就会会错了意,有口难说,现在的沈祈眠,总是格外敏感。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扶,就在旁边察言观色。 沈祈眠虽然看不到,走得却不算很慢,在拐角处,腰跨部位眼看着就要撞上坚硬的边角,时屿吓了一跳,本能用手挡住,不至于磕上去太痛。 他应该发现了,用手摸上障碍物,触碰到的是手指骨节,顺着移动,经过腕骨和手臂,指腹下,是时屿身上柔软的衣服布料,沈祈眠抿唇,意识到那是什么,却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时屿笑了笑:“服软啦?” 自然是听不到的,但不妨碍时屿自娱自乐。 他重新拿起水杯,慢悠悠地扶着沈祈眠往回走,如果可以,很想睡觉时把自己和沈祈眠的手腕缠在一起,这样就不会乱走了,只要稍稍一动,自己肯定第一时间醒来。 如果真这么干,沈祈眠肯定要生气,虽说更让人生气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但轻易不想再让他不开心。 回到卧室,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可以碰到的位置。 沈祈眠依旧躺在外侧,盖得是同一床被子,时屿马上缠上去,抱得严严实实,下巴搭在沈祈眠肩膀,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两个人睡总好过一个人,时屿偷偷扯过一根沈祈眠衣服上的带子,缠在自己手腕上,不管什么用,但可以心安许多。 后半夜没再做噩梦,是自从沈祈眠出事后,睡得最好的一次。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才凌晨五点左右。 时屿眼睛掀开一条很小的缝隙,困得头脑不清醒,迷迷糊糊感觉沈祈眠也侧过身来睡了,手还搭着自己的腰。 而时屿的腿,不知怎么放进了沈祈眠双腿中间,膝盖抵着—— 他吓了一跳,脸色唰得一下红透了。 但不妨碍膝盖再度往上轻顶一下。 睡梦中的沈祈眠闷哼一声,也跟着睁开眼,涣散的视线落在时屿脸上,每次眨动都会比上次清醒几分,是有聚焦的,他安静地凝望时屿,走了神,想到昨晚在浴室的那个吻,又湿又软,但当时时屿的脸没有这么红,是因为空调温度太高吗? 第94章 这时,时屿膝盖再次动了一下,这回沈祈眠的脸色也红了:“你做什么。” 时屿十分情真意切,缩回了腿,换成用身体贴上去:“你还能硬呢?我以为你没有这种反应呢。” 他是真心稀奇,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沈祈眠看出来了。 时屿不想惹沈祈眠生气,但不妨碍他本身就很气人。 “这是早上。”沈祈眠说:“这是正常反应。” 时屿说:“我知道,所以你可以 出来吗?” 沈祈眠下意识往后躲,时屿不打算放过他:“我帮你。” “待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管。” “试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早晨沈祈眠衣服还松松垮垮的,带子都被扯开了,时屿的手轻而易举顺着伸进去,沈祈眠身体轻颤一下,呼吸比半分钟前快了许多,还想拽住那只手。 实践过了,好像确实可以。 时屿很认真,没多久就完全 了,沈祈眠胸口起伏不定,呼吸灼热,强忍着不去用身体主动迎合那只手,每次都要用力吸气,死死攥住时屿衣服。 时屿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缩回了手,转而用力抱住沈祈眠身体,“喘这么快做什么,你忍一忍啊。” 沈祈眠问:“怎么忍。” “就尽量控制一下,对身体不好。” “怎么控制。” 很生气。 分明可以等他自己软下去,时屿非要碰,现在又要管呼吸,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怎么控制。 这么一想,呼吸更快了。 “好好好。”时屿道:“那我动作快一点,延长快感会更难受,我们速战速决,你尽快出来。” 他做了决定,也不管沈祈眠点不点头,手继续往回摸,累了就慢,恢复一点就加快,没有规律可言,沈祈眠呼吸破碎,几分钟过去仍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时屿真不懂了,“是不舒服吗?” 沈祈眠抿唇,扯出手:“我要继续睡觉了。” “什么意思,你默认了。” 时屿拦住沈祈眠想系好衣服带子的动作,重新打开,一点点咕蛹进被子里,呼吸划过锁骨、胸口、小腹。 不谈那些没用的胜负欲,这样放着不管总归会很难受。 舌尖在那里轻点几下,速度极快,沈祈眠腰线猛然绷紧,那里有些过于舒服了,他指尖发颤,搭在时屿肩膀,轻念他的名字,直到感觉他似乎恶作剧般吸了一口,沈祈眠没控制住动作,同时想把人扯开。 到最后,不知道有没有让时屿的嘴巴遭殃。 沈祈眠掀开被子,扯着时屿手臂拽他回来,时屿神色一如往常,伸手拽柜子上的纸巾,擦干净脸,回来就继续抱住沈祈眠,顺着他脊背抚摸:“跟着我呼吸的频率来,你现在有点超出健康范畴了。” 沈祈眠听话照做,好半天才让频率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状态。 等缓过来些,脸色再度红润几分,想翻个身背对着时屿睡,正好听到时屿轻笑一声,调戏一般:“下次还想要吗?” 沈祈眠没有情绪地回答:“不想。” 时屿笑得更开心。 “要嘛要嘛。”他语气像哄人:“我技术好像没有很差,你多试几次就喜欢了。” -------------------- 真·管天管地管人呼吸 第77章 镜中花水中月 沈祈眠闭上眼睛。 时屿等不到回答,不再执着,在被子里摸到沈祈眠的手,也跟着阖上双目,现在时间还早,能再睡会儿回笼觉。 沈祈眠往外侧挪动几寸,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隔开一段距离才睁眼,倦怠地注视着时屿。 呼吸很慢,好像已经睡着了。 唇角泛红,不严重,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刚才磨的。 沈祈眠下意识想摸时屿唇角,手刚一动,后者便有了反应,慵懒地掀开眼皮,对视在刹那间发生,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沈祈眠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询问道:“为什么一直捏我的手。” “我没有。”时屿深深觉得自己冤枉:“我就是揉一揉你的手指尖,哪里捏了,应该不用力吧?” 是不用力,还有些舒服,像在做按摩。 沈祈眠:“为什么揉指尖。” 时屿一下有些不自在,凑近几分,方才被沈祈眠故意拉开的距离又缩短了:“因为你那天在医院病房里,神志不清时说,手指很痛,指甲里也痛。” “……我还说什么了?”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沈祈眠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指尖泛起冷意。 时屿轻声问:“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吗,为什么会痛?” “因为他会让人用针扎我的手指,在手指和指甲的缝隙用力扎进去。”沈祈眠才说完,只觉时屿动作停下来,转而用力攥住他指尖,力气大得让骨节有些痛。 “他还做过什么?”时屿问。 “还用盐水泼过我的伤口,很多次,折磨完了就把我关进小黑屋里,偶尔还会用烫水淋我的皮肤,精神上打压我,身体上虐待我。如果了解过去的我,那么,你会放过现在的我吗?” 时屿的心脏被一直无形的手用力攥住。 这还仅仅是他年幼时的经历,再大一些,又被丢到春景园。 时屿想到那天沈祈眠做催眠回来时说过的话。 痛苦无时无刻不在穿透他的记忆,他的骨骼。 强留,反而是折磨他。 时屿不敢再与沈祈眠对视,强撑着起身要下床,才起来一点就再度被沈祈眠拽回去,冷漠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时屿,这样下去真的很没意思。” 时屿眼底升起几分雾气:“你不要逼我了。” 沈祈眠道:“是你在逼我。” “可是我不甘心。”时屿说:“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十七岁之前那么多苦难,后来好不容易都慢慢好起来了,我们竟然依旧不能在一起。你和我,本来可以像正常人那样一辈子在一起,我们已经距离幸福很近了。” 沈祈眠眼尾绯红,一点点松开手,冰做的瞳孔深处似乎可以捕捉到几分梦幻般的温存。 然而,却是打碎一切希望的决绝,他说:“我没有义务为你的不甘买单。” 时屿唇线紧绷着,他没有生气,只是难过:“我想问你,你有一点爱我吗,对我有一点不舍吗?你只需要回答我,有,或是没有。” 沈祈眠看向别处。 “时屿,我没有那么丰沛的感情了。” 时屿帮他盖好被子,只说了一声“好”。 很想知道,此时此刻,沈祈眠的心也会流泪吗?他希望不会,他宁愿沈祈眠真如表现出来的这么冷漠,又怕他是真绝情。 下床前,时屿用调整好的状态说:“没关系,我有就行了。” 时屿觉得现在自己在沈祈眠心里的形象就五个字——听不懂人话。 时间还来得及,他监视沈祈眠洗澡,期间叫了个外卖,不是熟食,买的都是一些食材,想自己下厨,等沈祈眠从水里出来,正好也送到了。 最主要的菜是一条处理好的鱼,时屿不太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期间一直在看食谱。 蒸鱼清淡,对胃好些。 料理台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放满了,他只能蹲在地上研究一起送过来的姜,手机放在旁边,一条视频看了不下十遍才起身,动作太猛,旁边来喝水的沈祈眠吓了一跳,本能用手挡住斜上方坚硬的边角。 时屿很熟练,没磕上,没发现沈祈眠的不对劲,转头去切姜丝了,叮嘱道:“你离远一点,尤其不要碰这些刀具,我走以后会把它们锁起来的。” 沈祈眠双手拿着水杯,里面装的温水,指腹摩挲温热的玻璃,“随意。反正这是你家,你想做什么不用过问我,我也不敢问。” 时屿低着头,没忍住笑了:“那你怎么还敢对我阴阳怪气呢。” 沈祈眠回卧室了,再次出来已是半个小时后,早餐全部放在餐桌上,饭也盛好了。 清蒸鱼的鱼肉很嫩,表面有一层青椒丝和葱丝,滚烫的热油淋上去,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冒着小泡泡,混合着鱼肉的香味瞬间激发而出。 时屿用公筷给沈祈眠夹里面的白肉,桂花鱼刺很少,不用担心扎到嗓子。 沈祈眠吃饭时不喜欢说话,好多次就要放下筷子,被时屿一声严厉的“吃完”打断,艰难吃了一碗饭,他抬头望去,果然,就连餐厅也有监控。 他一直盯着看,不着急走:“其实把我关到你家里,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死法有那么多,比如咬舌,实在不行,撞墙其实也能死得成。” “撞墙。”时屿很平静地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笑了笑,不达眼底,阴鸷与怒火交融:“你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对吗?” 沈祈眠才要说我没有,就听见时屿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留的锁链太长了,好像把你直接铐在床头也很好。” 第95章 沈祈眠收回视线,终于品出了时屿语气中的异样,闪过几分慌乱。 “我开玩笑的。”他说。 时屿笑容扩散几分:“我也是开玩笑的,你只要听话不想其他的,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样的时屿更陌生了,沈祈眠有点坐不住:“如果我不听话呢?” “也不会怎么样。”时屿说:“无非就是逼着你,做一些之前就做过的事。” 沈祈眠脑袋迟钝,没太反应过来,“做什么。” 时屿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爱。 这下不是迟钝了,思绪都变得空白,想不出任何能应付的话,稀里糊涂地说胡话:“你是alpha,我也是alpha.” 时屿没急着回答,拽着沈祈眠回卧室,这一路上他大气不敢喘一口,推想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才坐在床边,时屿便蹲下去锁住他脚腕。 金属制品贴上皮肤,冰得沈祈眠下意识往后躲,立刻发出链条和地板触碰的声音。 时屿调整到舒服的大小,不紧不慢:“两个alpha究竟能不能做,你比谁都清楚。既然从前可以,现在当然也没问题,我没有在吓唬你。”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你要乖乖在家里,好吗?” 时屿扶着膝盖站起身,沈祈眠下意识想把手伸出去扶一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收回来放在床沿。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时屿道:“你要和我说‘晚上见’。” 沈祈眠抿唇,抬头:“晚上见,时屿——” 他一眼看见时屿突然偏头躲开的动作,像在拒绝这个突然的对视。 沈祈眠心中了然。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是觉得愧对我吗?” 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喜欢逃避,这是时屿一贯擅长的事情。 他装聋作哑地去上班了。 沈祈眠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走动两圈,锁链拖着走有些重,行动难免迟缓,测量一下长度,要去卫生间是没问题的,如果要离开卧室,大概连沙发区都到不了,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不知怎么绕在门旁的落地灯上,卡得哪都去不了,只能返回来再一圈圈绕回去,链条哗啦哗啦响个没完。 好不容易解脱,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开门声,沈祈眠一只手扶着落地灯,意料之中的,看到时屿请的阿姨过来上班,面相熟悉,还真是之前那位。 沈祈眠松开手,微微颔首,算打了个招呼。 “他怎么和你说的?” “他只是说让我看好刀具,不能让你自杀,还有要做一顿午餐。” 还有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做了什么奇怪的事,都要一一告诉他。不过这种话她当然不能说。 阿姨看到沈祈眠脚腕上的锁链,又想到时屿说过的话——你要照顾的人有情绪问题,稍稍不注意可能他就会寻死,所以劳烦你多多上心。还有,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用信。 同时,之前沈祈眠说过的话也在脑海中徘徊。 那时,沈祈眠说,是时屿喜欢他,所以安排人在监视他,他因为得罪不起而不敢反抗,所以现在这是不满足于在楼下监视,直接带到家里囚禁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也不是她该问的。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那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祈眠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怜悯意味,不大在意,只说:“去书房里帮我拿几本书吧,随便什么书都好。” 阿姨“诶”了一声答应下来,问清楚哪间是书房才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本书。 沈祈眠说了声谢谢才回去,摊开一本放在膝盖上。 好复杂好长的人名,故事似乎也听过。 他硬着头皮翻了几页,这些文字,像伴随着声音,那个声音来自八年前的盛夏,那时时屿要给他读睡前故事,但他脑子不太聪明,记不住人名,渐渐不想再听。 他向来不喜欢听什么故事,他只想让时屿躺下来陪着自己一起睡,他想抱着他。 ‘啪’的一声,沈祈眠合上书,躺回去,身体蜷缩,那本精装书被他用力按在胸口。 ——为什么本来可以像正常人那样一辈子在一起却非要中途而废。 言犹在耳。 眼底愈发酸涩,每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不同,或许该怪自己太脆弱,轻而易举被这些过往压垮,无力再去支撑。 他们注定只能做彼此生命里的镜中花、水中月。 如果能回到年少时,回到一切羁绊开始前,他一定不会让时屿动心。 掐灭所有希望和未来,总好过现在无休止地折磨。 纵使不愿意承认,但他清楚地明白,他已毁了时屿一生。 -------------------- 写饿了 第78章 不会算计我的 发病时,沈祈眠不再掩藏和忍受自己的疼痛,他就是想让时屿看到自己的苦楚,他要破开时屿本就不坚固的心墙。 他想让时屿明白,自己活得有艰难。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逼着时屿妥协, 忍受折磨的,当然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人。 沈祈眠是真快要神经衰弱了,无时无刻不在想,是不是下一秒痛感又会找上门。他很难不去恐惧,他害怕精神上的失控感,躯体化时,身体忍不住发抖,无数个声音掺杂在一起,在身体里叫嚣着,让他如同被掐住喉咙。 意识不清时,每次割裂般的疼痛都会被一一唤醒,他记得每次自杀时的心境和疼痛,它们也会成为他恐惧的一部分,无孔不入。 这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怎么会不明白,眼前的局面不是时屿想要的,可是他们都没有办法各退一步。 被迫吃了一点早饭,被时屿扶到卧室,他坐在床边,听到时屿脚步声越来越远,今天时屿不用去上班,应该是去收拾餐厅了。 他看着床头柜上的灯,一时出神。 这是当初时屿送的那一盏,玻璃薄脆,轻轻磕一下就能坏掉,沈祈眠没忍住用手指摩挲冰冷的玻璃罩,幻想用它刺进手腕……算了,成功率太低,可能划开脖子的大动脉更容易一些。 沈祈眠手指一下弹开,想法才冒出来,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会很痛。 可是,最后一次了,再痛也不会有下一次。 他思绪越来越发散,直到时屿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里。 “在做什么呢?现在有没有恢复一点,今天我们去医院复查,我去帮你拿衣服。” 沈祈眠反应了一会儿才抬头顺着声音来源方向望去,只见时屿站在门口,声音柔和,可眼底却是冰冷的,不知注视自己多久了,那股冷意也传染给了沈祈眠,身体冰凉,他说:“好。” 时屿去拿衣服,最后为沈祈眠系好围巾,怎么摆弄都不太对:“低一点,有些高。” 沈祈眠听话弯腰,看着镜子里的时屿。 他还没来得及穿大衣,身上只有一件纯白色衬衫,脖颈纤长白皙,此时背对着镜子,摆弄着难搞的围巾,恨不得去网上查查教程。沈祈眠还看到自己下巴和嘴唇被遮住,黑漆漆的眼睛愈发明显,毫无光彩,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时屿每天面对这样一个木偶般的人类,为什么还不感到厌烦。 “好了。”最后,时屿还算满意,手指挑开遮住眉眼的一缕头发,“还没回答我,刚才在做什么,是很喜欢这盏床头灯吗?” 沈祈眠重新直起身,腰线一下崩直了,他听出了时屿语气中的阴冷,而非试探。 透过镜子,沈祈眠看到自己眼里的慌乱,用苍白的语言说:“很喜欢,因为是你送的。” “这样啊,那我再送你个其他的灯,把它换掉,换成一盏不容易摔碎的,也不能用来自残的,你看好不好?” “……”沈祈眠呼吸急促,不敢说话。 “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时屿像是感受不到沈祈眠的情绪,自顾自地继续说:“对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副手铐。” 沈祈眠这回有反应了,程序化地问:“做什么的?” “出门用的,可以把我们的手锁在一起,免得你想跑,你会跑吗?” 沈祈眠目光终于从镜子上撕下来,落在身前时屿的眼睛上,他觉得时屿疯了,虽然时屿掩藏得很好,甚至算得上平静,但他确实已经疯了。 答案只有两个,会,或者不会。 沈祈眠另辟蹊径,回答说:“我不敢。” 时屿扯了一下唇角,表情不比沈祈眠自然多少。 “那就不用它了,外面天冷,冰手。” 零下十几度低气温,金属制品贴着皮肤,一定会很难受,今日无风,倒不算很冷。 时屿一直拉着沈祈眠,只怕一不注意就让他跑掉。 按照原计划,先去一趟中心医院检查看心理医生,顺便检查心肺功能,医生之前说过,他上次溺水,对身体器官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以后可能简简单单发个烧就会引发呼吸系统的疾病,不能不重视。 第96章 沈祈眠像是风筝,时屿牢牢拽住线,只要一松开手,他肯定立刻就不见了,虽然风筝本身其实并不愿意被操控。 “最近觉得怎么样?”心理医生友好地询问道。 沈祈眠坐在椅子上,随口回答。 “挺好的。” “有没有悲观情绪,或是记忆力减退?” “没有。” “会不会很心烦,或者是情绪不受控制?你要说实话,不要瞒着医生,医生不是你的敌人,这样对病情恢复没有好处。” 面对苦心婆心地劝告,沈祈眠完全没走心:“我很好。” 医生看了时屿一眼,后者微微摇头,暗示刚才那些话,一个字都不用信。 时屿一直攥住沈祈眠的手,能感知到沈祈眠身体很冷,轻轻搓了一下,试图让他恢复一点温度,一边问医生:“需要调整药量吗,不是说正常情况下吃了药就不会躯体化吗,为什么对他没什么用处?” “肯定是要调整药量的。”医生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也说了是正常情况,但是每个人的精神问题都不尽相同,创伤也分大小,有些人就是更容易被诱发,他这种情况,是必须加药的。” “不过药物有一点副作用,可能会导致记忆减退,忘记最近发生的事,不过太久远的事不会忘,可能多回忆一会儿就能又想起来了,不用太担心。” “如果实在接受不了,可以换药。” 时屿想了想,转头问沈祈眠:“你觉得呢?” 沈祈眠还真认真思考了会儿,说:“我不想吃药。” “门都没有。” 最终拍板,先不换药。 除此之外,还开了一堆中成药。 袋装的,拎起来很重,像是能有六七斤,透明袋上烙印药物名字,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液体,不敢想喝起来该有多苦,医生说热一热就可以喝了。 一颗心比外面的天还冷,沈祈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踩上在外面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口中已经提前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味。 还没出医院大门,沈祈眠心里搅啊搅,实在没忍住,在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 雪很松散,落在身上不痛,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沈祈眠的手还被拉着,突然弯下腰,难免扯住前面的人。 在直起来之前,时屿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舒服吗——” 下一刻,冰冷的雪直接打在下巴上,落进脖颈里。 沈祈眠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时屿会突然转身,雪进入皮肤里会很难受,他立刻想帮忙把雪拍出来,让时屿也跟着帮帮忙,但时屿手里还拎着东西,实在不方便动。 “你怎么偷袭我。”过一会儿,时屿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忙了,已经化了。” 他拉着沈祈眠的手,继续往外面走,沈祈眠走得不快,没什么底气地问:“你生气了吗?” “啊。” 时屿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字,随后继续说。 “是很生气,我回去之后要报复你了,比如你喝完药之后不给吃甜的,锁链缩短一截。” “再比如,偶尔玩弄一下你?”他说得不是很明白,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我还没报复你呢,你不要报复我。”沈祈眠喉头动了一下,“你不冷吗。” “冷。”时屿觉得他的一本正经有些可爱。 “我也冷。”沈祈眠说。 时屿腾出一只手帮沈祈眠再次整理围巾,捏了捏他被冻得发红耳廓,语气像哄人:“很快就回家了,不会冷太久的。” 沈祈眠偏头躲开,下巴在围巾上蹭了蹭,眼睛一直低垂着,在某一刻,突然抬起几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突然冒出一句:“时屿,我以后会好好活着的。” 不知怎么,这时突然起了风,自耳边吹拂而过。 沈祈眠亲眼看到了时屿瞳孔中定格了很久的惊讶,以及蔓延出的几分喜悦。 麻木的眉眼顷刻弯出几分柔和的弧度。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屿,自八年前相遇开始,时屿总是有满腔心事,那个时候他苦于无法逃离魔爪,后来重逢,恨大于爱,总是有诸多为难。 等到爱占了上风,又开始怕沈祈眠恢复记忆就要后悔,让他们之间的关联一刀两断。 到如今,过往仇怨云散烟消,他却要面对毫无生存意愿的爱人。 可是明明,让他开心,只需要最简单的一句话。 沈祈眠不再敢继续看他的眼睛,只怕自己的言辞被拆穿:“回去吧,我累了。” ** 回家路上,时屿对刚才的谈话闭口不提,没有追根问底,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沈祈眠中途看了时屿几次,终于忍不住问:“能把手机借我用用吗?” 时屿惊讶,没问要做什么,直接摸出来递过去,在那之前贴心地解了锁:“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 点开电话图标,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几分钟,只看一眼就还回去了:“什么也不做。” 他确实什么也没干,只是变得更加逃避时屿的注视,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时屿用力攥住手机,语气云淡风轻。 “沈祈眠,你不会算计我的。”他试探地问:“对吗?” 第79章 会遇到更好的 沈祈眠肉眼可见地心虚,算不算计又如何,时屿也不是没有算计过自己,充其量就是礼尚往来而已。 他为自己的凉薄感到惊讶,终究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我会。” “好吧。”时屿没有很失望,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就当偶尔动动脑子了,对身体好,也不错。” 沈祈眠一时无言。 突然有些好奇,等再过段时间,他还会不会是现在的心境。 卧室的床头灯还是换了。 改成固定在墙上的暖色小灯,抠都抠不下来,之前那一盏不知道拿到哪里去了。平心而论,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沈祈眠都更喜欢以前的那个,有一句话他没说谎,因为那是时屿送的。 他还记得床头灯刚买回来时,投在时屿身上的光影,现在他记忆力不算很好,如果说有什么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的,当时的画面一定排在前三。 明明就是前段时间的事,中间像隔着一生。 躺在床上,跟随着身体的动作,锁链又开始响,他疲惫地闭上眼,往上薅被子,盖住脑袋。 没超过五分钟,边上的手机开始剧烈振动,他伸手把手机也捞进被子里,发现是时屿打来的电话,犹豫片刻才接,正要问什么事,时屿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已率先传出—— “被子不要盖着脑袋。” 沈祈眠没脾气了,伸手掀开:“这也不行。” “不行。”时屿道:“谁知道你躲在被子里会做什么。” “你不用上班吗,还有时间盯着我。” “中午休息。” “我要睡觉了,睡觉可以吗?”沈祈眠堵气似的问。 时屿“嗯”了一声,声音突然缓和,酝酿着几分温柔:“睡吧,不要做噩梦。” 沈祈眠眼睛一痛,心说,可是噩梦又不听我的话,现在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是能由得自己安排的。 整个下午,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 他想起之前刷过的帖子,说吃精神类药物可以让人迟钝、变傻,看来所言不虚。 脚腕上的锁链加长了一截,能勉强到房门边上,他蹲下身研究门锁,可惜在这方面才疏学浅,看不出什么门道,也不知道是怎么改装的。 他在网上刷了一些教程,苦于没有工具,不能实践。 就算是以前在国外时,也没有时屿安排得这么严密,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简直就是个傻子,怎么会相信时屿的话。 他摩挲着锁孔,拍了一张照,放大仔细观察,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外面的人在输入密码。 沈祈眠慌张地看了一眼手机,居然到了时屿下班的时间。 他吓了一跳,狼狈地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刚一发力,脊背如同被凿了一下,细密的疼痛从脊椎骨一路攀升到脑袋里,力气一下被掏空了,才起来便又跌回去,膝盖结结实实砸在地面,哪怕用力汲取氧气也缓解不了窒息感。 他手指从门把手上滑落,落在膝盖,强撑着往后挪蹭一点,锁链在地板上拖拉着,声音微弱。 直到眼前的门被打开。 紧张的声音自头顶方向传来—— “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时屿压下慌乱,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祈眠起来,回身带上门,没有急着回客厅,先让沈祈眠休息一会儿。 门口也没有椅子,沈祈眠只能靠着时屿,下巴搭在时屿肩膀,手虚弱地贴上他脊背,目前的状态足矣压垮一个和他同等身高的alpha,但时屿一直在苦苦支撑,双手死死圈住沈祈眠的腰:“很痛吗?” “你只会这么问我。”沈祈眠压不住颤抖的声线:“痛,痛得想死。” 第97章 面对沈祈眠的责怪,时屿眼眶瞬间红了:“对不起。” 沈祈眠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想让脑子里的噪音全部停下,人被折磨久了,真是会生出恨意,他说:“再这么下去,或许有一天我实在受够了——” “会拉着你一起去死呢,时屿。” 说完,沈祈眠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柜子,用模糊的视线观察时屿所有反应,意料之外的,后者恍惚片刻后,情真意切地回答:“也很好,我不太怕死,这样我们就都解脱了。” 沈祈眠转身就走,实在扶不稳,好多次都险些再次栽倒,时屿看不过去,到底忍不住上手扶着他回去。 阿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她才做完晚餐,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要走,时屿也不避讳,询问一番今天沈祈眠的状态,有没有什么反常,就这么当面问。 沈祈眠躺在沙发上,身体痉挛几下,随即蜷缩几分,怀里塞了个抱枕,什么都不想在意,什么都不想听。 等阿姨离开,时屿半跪在沙发旁边,用暖过来的手指轻轻揉捏沈祈眠太阳穴:“待会儿吃点东西,晚上把药吃了,好不好?” 沈祈眠攥住时屿手腕,他控制不好自己身体,只能调动出微弱的力气,口吻如同嘲讽,如同挖苦:“问得怎么样,我今天还算听话吗?” 时屿抽回手,转而抱住沈祈眠脆弱的脖颈:“你刚才在门边做什么,是在研究该怎么出去吗?你想逃走,离开我,对不对?你明明前几天还在说,以后会好好活着,也是骗我的吗?” “但是那不代表我就会想要在你身边,这是两码事。”他说:“我已经答应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祈眠。”时屿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手臂力道收紧几分,眼泪结结实实砸在沈祈眠脖颈,说话带着一点鼻音:“其实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呢,或许你再忍几天,我就相信了,哪怕只多骗我两天——” 沈祈眠哽了一下,微微侧头,用时屿的衣服布料蹭掉眼角微乎其微的湿润。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将近六点钟时,时屿终于想起来正事,扶着沈祈眠坐起来,让他后背靠着沙发,去厨房盛了一碗粥来,一勺一勺喂给他。 沈祈眠始终保持着被动的状态,吃药时也不说苦。 时屿最怕他这个样子,不生气,不愤怒,不反抗,掏空了情绪,只会呼吸。 时屿说:“你再坚持坚持嘛,季颂年和我说过了,你现在用的是第四代药物,和之前相比已经改良了很多,最近腺体没有痛对不对?失明的情况也越来越少了,一切真的会好起来的。” 沈祈眠没有心力去处理这番话的信息,声音是熟悉的,内容却飘忽,不解其意。 “我坐在这儿陪你一会儿吧,好不好。”时屿不在意,往沈祈眠口中塞了一小块糖,虽说喝完中药吃甜的不太好,但他希望沈祈眠可以开心一点。 “时屿。”沈祈眠舌尖顶了一下口中的糖块,仍旧是苦的,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还没有讨厌我。” “我为什么——” “可是我已经厌恶你了。” 时屿呼吸骤然停滞,就快控制不住汹涌而来的眼泪,而沈祈眠像是怕他没听清一般,再度重复,这次是看着时屿眼睛说的,想伤害对方的心,首先要剜掉自己的,沈祈眠声线轻微颤抖:“我说,我好厌恶你。” 时屿瞬间低下头,往沈祈眠背后塞了个枕头:“你先自己坐会儿,我去书房看看资料,晚上一起睡觉。”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祈眠撕掉手腕上的绷带,盯着伤疤发呆,眼睛越来越红。 他知道,每次发病,时屿都会一个人默默难受很久,何况这一次,他说了最最诛心的话,足矣让用情至深的人痛苦,为什么到了这步田地,时屿仍旧要苦苦坚持,明明他自尊心那么强。 究竟要说多残忍的话,才能让他放弃。 沈祈眠从衣服里拿出手机,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想要打开备忘录的,他手指还在抖,抖得心中生厌。 这条备忘录里有好几千字,从和时屿的重逢开始记起。 最近一段时间的内容,只有他说过的每一句狠话。 他看得心绞痛。 往上翻了翻,是刚才医院醒来时写下的。 「催眠失败回来时见到时屿,我好像掉眼泪了,我不知道。我从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他说,是他发现了我自杀的第一现场,他说他很怕。我也怕,我怕会给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有些怪他,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些庆幸,还好没死成,否则他该痛苦多久才能走得出来。」 「不能让时屿看出我很在乎他,他会得寸进尺,用他的生命来威胁我,如果被他发现破绽和软肋,他会用自残来吓唬我(今天他这么做了,他应该真的只是吓唬我,但是他疯起来很可怕)。」 「不要倾注爱意。」 「他以后会遇到更好的、更适合他的人。」 「我一定会死。」 「……」 看着昔日自己写下的东西,像是规则怪谈,仿佛自己的命运已经成为定数。 他再次侧躺在沙发上,眼神失焦,看着虚无的空气。 差不多过去一个小时,身体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沈祈眠拖着脚腕上没有解除的锁链去卧室,发现时屿居然没有回来,应该还在书房。 沈祈眠拿起床头柜上的两本书,正好想送回去。 书房的门没关,一直敞开着。 他想敲几下,在那之前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时屿一只手撑着下巴,正对着电脑发呆,不知维持多久了,看着还算正常,但睫毛略微湿润,下眼睑通红,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键盘上,他机械般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是泪。 沈祈眠扶着门框,突然听到啪的一声,时屿关掉了电脑,上身伏在桌面上,单看肩膀就能猜出他此刻在做什么。 沈祈眠犹豫很久,终究没有进去,转身离开,只当从没来过。 身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再度蜷缩着,只不过从沙发换到了床上,他单手按在胸口,隔着肋骨感受身体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震颤,死死抓住那处布料,发出隐忍的低喘。 忍不住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将那些声音全部藏起来,不敢再动,哪怕是稍微动一下手指,心脏都如同被碾了一下,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死去活来,又不得不活。 沈祈眠快要晕过去,这时被子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掀开,很轻的声音响起:“怎么又蒙着脑袋?” 脑海里的噪音突然停了,只能听见时屿的说话声。 沈祈眠一下松开手,想报复般说自己好痛,就像往常那样。 开口前,却想到方才在书房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想到了时屿的失魂落魄,想到他的痛苦。 一些话绕到耳边,又被沈祈眠咽回去,气息奄奄地说:“太亮了,睡不着,我有点困。” “下午已经睡很久了,是药物的副作用吗?” 沈祈眠眨眼,去看时屿认真的眼睛。 时屿真的没有任何怨念,整理好情绪后就和往常一样,有无限的包容心。 想着想着,沈祈眠又成了生气的那个。 “怎么了,我现在连睡个觉都不行吗?” -------------------- 到现在咩还觉得小鱼搞自残就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能也是小鱼现在不敢太疯给了他这种错觉。 (桀桀桀桀桀,没想到吧我又来了) 第80章 去哪里都陪你 “你脾气好大呀。”时屿把被子掖在沈祈眠下巴,沈祈眠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抬起下颌,时屿手没离开,“没说不让你睡,不是要去洗澡吗,不洗了?” “你在威胁我吗。” 时屿:“?” 哪里听出来的,毫无根据,全是诽谤。 “不想洗就别洗了。”沈祈眠分析道:“你是想这么说。” 有点分不清这是不是在故意找茬,“所以到底洗不洗?” “洗。” 时屿扶着沈祈眠起来,一前一后地进了浴室,等待时一直在看手机,回复各类消息,直到个人号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时应年发来的语音。 「咱妈哮喘犯了,你回来一趟。」 时屿皱眉,这个季节的确容易发作,以往如果不出现不够关心,陈女士就要发60秒的语音控诉他不爱她这个母亲,这是他多年以来积攒的经验。 或许是因为八年前做得错事,陈秋秋极其害怕遭记恨,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验证他们之间的母子感情。 时屿托着下巴,敷衍地回:「送医院啊,我又不是呼吸科医生,我最近很忙。」 时应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漠?」 时屿只当没看到他的指责,冷静地回:「赶紧送去医院检查,如果需要住院,我有空会去病房看她,费用我承担全部,还有什么事吗?」 第98章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时屿,你现在太冷漠了,你有多久没回来过了,我们还是不是一家人!」 「我冷漠?」 时屿没有生气,甚至有些想笑,自始至终没有反思过,趁着对方还没有回复,打了几条文字消息过去。 「每次都这么道貌岸然地指责我,真正冷漠的应该是你们,没有心的也是你们,我可以不记仇,但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我不想过去给你添堵,你也别给我找不痛快了。」 「再回我我就把你拉黑。」 发完,直接扣过手机,看向还在浴缸里的沈祈眠,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立刻转移视线,尴尬中那双手格外忙,下意识撩动温水。 这稍稍一动,水面上的泡沫缺了一块,吓得他又手忙脚乱地补回去,当做无事发生。 忙叨一阵下来,脸色比方才红润几分。 有些好笑,时屿却笑不出来,盯着那双漆黑的双眸。 “沈祈眠,你在心虚什么呢。” 晚上十一点,沈祈眠叹了口气,拨开时屿的手,往旁边挪动几寸,拉开距离。 尽量让身体蜷起来几分,习惯性地抓住衣服,拼命控制呼吸,才呼出一点,身体没有任何预兆的震颤了一下,似乎连着心脏也跟着一起,那点松散的睡意荡然无存。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率正在飙升,像是出于猝死边缘的体验,已到达极限,可意识又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感,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时屿又抱了上来,呼吸打在耳畔,均匀绵长。 想用尽力气推开,但睡梦中的时屿格外倔强,手臂收得反而更紧。 心中忽而冒出无限怨怼,几乎要变成满腔仇恨,在夜深人静的夜晚疯狂生长,等时屿被掏空时,一切情感都会以最狼狈最丑陋的形式收场,没有谁会对这种人坚定不移,或许免不了两看生厌。既然一定会有那么一天,为什么不能终止在最合适的时机? 可是,沈祈眠想,自己居然有些理解他。 戛然而止或许才是最痛的。 沈祈眠也收紧了手臂,将时屿禁锢在自己怀里,垂首狠狠咬住时屿肩膀,他没留余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时屿身上睡衣很薄,只有一层,已贴在皮肤上。 他听到时屿闷哼一声,身体轻颤,慢吞吞地睁开了眼,双手下意识抵住沈祈眠前肩,试图推开。 沈祈眠咬得更用力,像最残忍的报复。 不知从那个瞬间开始,时屿抗拒的动作停下了,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反而抱得更紧,紧绷的肩榜也松懈下来:“难受吗,怎么总晚上发作,会不会还是和环境有关?” 时屿说话的气息和声线如常,沈祈眠分明感觉到口中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一点点松开,鼻尖在时屿温热的脖颈处蹭了蹭。 “痛吗?” 时屿“嗯”了一声,有点拉长声,不像回答,更像在思考,感受片刻才诚实地回答:“刚才被咬的时候有点痛,现在好像没什么感觉了。我还以为你没有意识了,现在看起来还挺清醒的,原来就是单纯想咬我啊?” 他还在开玩笑,淡化这诡异的气氛,沈祈眠再度凑近,想朝着原来的伤口再度咬下去,时屿就算装得再好,但本能的紧绷还是出卖了他最真实的感受。 “想咬就咬。”时屿说:“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沈祈眠垂眼,轻声说:“痛就放手吧,时屿。” “因为放手更痛。”时屿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倒也不再强求,贴得愈发紧密,有些事情似乎只要想一想就很难以接受,声音滞涩,闷在沈祈眠衣服里:“痛死了。” 沈祈眠身上有不明显的信息素气味,时屿不觉得难受,心理衍生出几分依赖,虽然他们每一天都能见面,但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也只有晚上睡觉时可以更亲密些。 上班累了一天,时屿思绪逐渐混沌,模糊想着还不知道沈祈眠现在身体怎么样,会不会难受,然而意识已经沉入睡梦之中,就连手臂力道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松懈几分。 “时屿。” 沈祈眠试探地唤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听着像催眠,时屿完全没有反应。 他再次拨开时屿手臂,下床去了客厅,在柜子里翻找半天,只能找到一点处理伤口的工具。 时屿前几天把家里所有的药都收起来了,说是担心沈祈眠会偷着吃,能翻出这么一点实属不易。 拿着东西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 主灯没开,借用壁灯光线可以清晰看到时屿身上的纯白布料沾染着一点血色,黏在皮肤上,斑斑点点。 沈祈眠手指很小心,衣服一点点剥离伤口,露出线条干净的肩颈,白皙的皮肤上那抹红色格外刺眼。虽然动作已经足够轻,但时屿还是皱了一下眉,下意识想去抱旁边的人,没想到捞了个空。 几乎是在那个瞬间,他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竟有几分惊惧。 沾着碘伏的棉签正好落在伤口上,冰得他眼神清明几分,在看到沈祈眠的那一刻,重新瘫软在床上,掌心贴在胸口,感受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每一次都如同劫后余生的庆幸。 精神松懈下来,困意倒是再度卷土重来。 但凡他清醒一点就会发现拿棉签的那只手不大稳,以明显的幅度发抖,无法人为控制,一开始沈祈眠还很耐心,逐渐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跟着消磨殆尽,烦躁地放回去,拽了拽时屿手臂:“先醒醒,别睡了。” 时屿被迫睁开眼,眼皮发沉,也想用被子盖住脑袋,好多次想继续睡,都被沈祈眠重新扒拉醒,他无奈地坐起来,学着沈祈眠,但语气没有那么凶:“怎么了,我现在连睡个觉都不行吗?” “你脾气好大。”沈祈眠没什么表情:“处理好伤口再睡。”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时屿想倒下继续睡,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结果被预判了下一步动作,沈祈眠恨不得薅他下床:“上药。” 时屿:“上上上。” 伤口在肩膀,他只能照着镜子处理,不想下床也得下去,他拿着东西去洗手间,仔细观察皮肤上的伤口,有些深,可见咬时用了不小的力气,稍稍一碰痛得厉害,他就连在疼痛之余还有心思想别的——如果自己的血也能像沈祈眠那样就好了,催个情,这一口下去可能会滚上床。 时屿处理伤口很快,应付几下就结束了,把东西收拾好才回床上。 折腾下来,一点都不困了,闲暇中和沈祈眠聊天。 “你是不是关心我。” 沈祈眠也没闭眼,十分突然地说:“我想出去散散心。” 时屿震惊。 不理解,但有点尊重:“现在吗……也不是不行,但晚上太冷了,要穿很多,不然要生病。” “我是说。”沈祈眠道:“我想去洛川市散心。” 时屿噤声了,闭上眼睛。 “你说话。”沈祈眠难得主动抓他的手。 时屿:“……” 去洛川市散得是什么心,难道不会更难受吗? 那是他的家乡,也是造成他一生苦难的地方。 这样想想,或许他也算得上是人在异乡、寄人篱下? 时屿吐出一口浊气:“我陪你去,等过几天。” “不用。” “为什么不用,你无论去哪里我都是要陪你一起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 “也陪你。”时屿打断沈祈眠没说完的话,语气坚决,没有半点犹疑,语气云淡风轻:“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你先陪我睡觉吧。” 沈祈眠雾气缭绕的瞳孔中流转过几分惊骇,也陪你是什么意思,一起死吗? 这是威胁的手段吧,难道是最近表现得太在乎他,所以他终究还是得寸进尺了,以此为要挟? 时屿有家人,有牵绊,他是个很理性的人,不至于疯到这个程度。 可是。 真的不至于吗? 沈祈眠拒绝让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 居然没写到我的醋,怒了 第81章 他今天很奇怪 早饭吃完,换衣服前,时屿去洗手间扒开衣服看了一眼,伤口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颜色微深,按下去才会痛,如果不碰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沈祈眠昨晚是很痛吗,都开始咬人了。 他慢吞吞地把衣服重新穿好,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里乱窜。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由远及近,手机当然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拿着它的沈祈眠打开门,看到时屿,第一句话就是:“记得穿软一点的衣服,不然会磨得伤口痛。” 沈祈眠难得正常说句关心的话,时屿半天才“哦”了一声,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讲些什么。 沈祈眠把手机递过去:“有人给你打电话,响半天了。” 第99章 铃声和振动功能一起开着,嗡嗡个不停,时屿垂眼看去,清晰地看到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字——哥。 “知道了。”时屿不愿意接,敷衍地应了一声,想着还是开个静音好。 谁知才要拿过来,沈祈眠的那只手居然躲了一下,紧接着,在时屿的注视下,拇指指尖轻点绿色图标,在时屿惊讶的注视下,神色寡淡地开了口:“我帮你接了,不客气。”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透过话筒传过去。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反应是,沈祈眠故意的。 事实上,沈祈眠并没有隐藏,功成身退,离开的时候不忘把门关上。 猝不及防被算计了一下,时屿用力攥住手机,与此同时,时应年的声音响起,没有质问刚才是谁在说话,没有刨根问底,甚至提都不提,只是平静地通知道:“待会儿回来一趟,有事和你谈。” 时屿冷笑:“命令我吗?不去。” “也行。”时应年没生气,显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说辞:“我可以过去找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住在哪,但是你敢让我过去吗?小鱼,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时屿身体靠着盥洗台,声声入耳,他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此时此刻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发不起什么火,麻木地反问:“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我在和你商量。”时应年说:“至于要不要来,看你自己,总之我言尽于此。” 那头倒先挂了。 时屿换好衣服,出去第一件事是把锁链固定在沈祈眠身上,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时屿只是闻一闻就有点恶心了,看着沈祈眠把最后一点喝完才说:“今天我可能回来的晚一点,你好好吃饭。” 沈祈眠“嗯”了一声,补充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沈祈眠今天很奇怪。 ——这是时屿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 放在以往,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当下,他艰难地弯了弯唇角,向沈祈眠告别。 ** 最近工作不算很忙,还能分出一点时间给时屿胡思乱想,时应年的语气,像是知道了什么事,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因为他最近去过医院? 或许是前段时间自己陪着沈祈眠去复查,被议论了几句,正巧传进了时应年的耳朵里?要知道医院就是八卦的聚集地。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其他科室的工作人员基本不认识自己。 他没想明白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直到临近下班时间,到达医院的地下车库,才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沈祈眠拿过他的手机,会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时屿顿时有些头痛,越想越焦心,或许当时沈祈眠只是想看一看时间。 算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反正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么一遭,迟早得面对最后的结局——让他们妥协,或是彻底撕破脸。如果可以,时屿依旧不想闹得太难看,和家人吵架,向来耗费精力,吵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经历漫长的车程,终于把车开进小区。 他每年回来的次数不多,现在竟然觉得这个地方格外陌生,高楼淹没在夜色之中,像是个深渊,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把他吞进去。 试探性地敲了几下门,很快被打开。 时应年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陈秋秋似乎不在家,可能是出去和朋友打麻将去了,她从年轻时就开始沉迷这种娱乐项目,大概要半夜十一点多才回来。 时屿找个位置坐,挑了挑下巴:“谈吧。” 时应年全程爱搭不理的,“你倒是悠闲得很,那天咱妈从你那里回来之后就和我吵了一架,说是怪我当年太蠢。冷战到现在都没和好,因为你,我又成了罪人。” “哪能呢,你多无辜,全世界都对不起你,谁如果冤枉你谁才是罪人。”时屿冷笑一声,刻薄的话自己就跳出来了。 时应年弯下身去,一只手死死按住时屿肩膀,强制性地摸走他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等时屿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下意识伸手去抢:“你要做什么!?” “你现在太不理智了,我不和你谈。先冷静冷静吧,手机我关机了。” “凭什么你说让我冷静,我就要冷静?”时屿语气不耐烦,“手机还我,爱谈不谈,我要走了。” “你走不了,这扇门你出不去。” “你他妈什么意思,非法监禁我?”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胸口阵阵起伏,很想一拳打过去,让时应年清醒清醒:“你能监禁我一辈子吗,我警告你,这是犯法的,你就不怕我到时候去告你?” “你也知道这是犯法!” 时应年也生气了,死死攥住时屿领口:“那你怎么还敢囚禁那个沈祈眠,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时屿用力拽开那只手,果然,果然是为了沈祈眠的事,此时此刻,他只觉时应年愈发恶心,丑陋、扭曲,只是长了一张人相。 满腔怒火不必再隐忍,时屿嗤笑一声。 “那又怎么了,我囚禁他不假,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报警,但是——” “如果你不放我离开,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复你,时应年,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时应年额头的神经猛然跳动几下:“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我们再继续谈,我不想和一个疯子沟通。” 他扔下这句话就想走,把时屿锁在家里。 眼看着时应年已经拿走沙发上的外套,时屿终于忍无可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虚假的亲情,以后也不必再继续演下去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拆穿了时应年人性里最卑劣的部分:“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想说,我很看不起你。” 时应年动作一顿,惊愕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不起你。”他道:“你怨天怨地,怨命运不公平,怨沈祈眠的身份,过去那么久,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真是受害者吧?你甚至怨恨我,你怨我当年拿到了林海安犯法的证据,如果不是我想逃出去,你也不会有多年的牢狱之灾!”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敢说没有?”时屿呼吸越来越快,继续说:“你帮他们做了那么久的事情,真的掌握不了证据吗?但是你怕了,你怕承担法律责任,所以你不敢,你明明知道每天都有几千甚至几万的人成为受害者,这些都唤不醒你的良知,要我说,你从来都是罪有应得!” “你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尚且为自己开脱,可沈祈眠又做错了什么事,他难道不无辜吗?” 沈祈眠是林海安的儿子,这件事也曾经是时屿的心魔。 也是他恨他的起始。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点恨意似乎都快要被磨平了,于是,时屿开始惶恐,比起恨,他更怕自己会一如既往地爱沈祈眠。 有些时候,爱无异于自取其辱。 他总是固执地认为,沈祈眠也是恨自己的。 感情不该如此不对等。 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恨他的理由。 他共情了时应年的恨,催眠自己,是沈祈眠的父亲毁了自己的家,作为罪魁祸首的骨血,他又凭什么独善其身? 好在如今,爱恨由己,不必再故作糊涂,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时应年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如同第一天认识他,依旧没有对自己的反思:“沈祈眠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你变成这样!” 时屿否认他的一切猜测,字字清晰:“他什么都没做,你们总说是他勾引我,但真相是我主动和他纠缠的,是我想囚禁他,不可以吗?” “我当然知道!” 提到这个,时应年眼睛里闪过几分残存的兴奋之意,像是报复的快感,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恨不得怼到时屿脸上。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当然是他主动向我泄露的消息!时屿,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说你贱不贱!” 手机屏幕晃动的速度很快,时屿眼睛有些花,在时应年的辱骂声中看了个大概。 是一条短信,内容简介明了,只有几行字。 「你好,我是沈祈眠。目前我在你弟弟家里,麻烦你想办法让我离开,作为报答,我走后不会再缠着他。多谢。」 看联系方式,确实是沈祈眠的号码。 居然真的是他。 身体里像被灌了一瓶冰水,从头凉到脚,但似乎也不该这么难过,毕竟向外界求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终究还是没有报警不是吗? 时屿眼睛被烫了一下:“我走了,你爱和谁谈就和谁谈吧。” 刚才吵架的火消了一大半,现在骨头都是软的,只想赶紧回家,快到门口才想起手机在时应年那儿,还是想拿回来。 第100章 转身的功夫,后脖颈骤然一痛,像是被砍了一手刀。 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强撑着想睁开眼,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因为没有人搀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倒在地板上。 发出一声闷哼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此时此刻,咩咩正在家里研究坏事 第82章 这章就叫这章 时屿觉得自己就是吃了明天不用上班的亏。 如果明天需要照常上班,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绑架自己。 房间里开着灯,才睁眼就被刺得下意识眯起,窗外夜色深浓,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依旧在当晚,又或是已经是第二天? 这是他以前的房间,每个摆件都十分熟悉,桌上落了一层灰,可见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他用右手手肘撑着床,想先坐起来,身体才一发力,后脖颈的疼痛骤然再度传来,他抽了一口气,重新摔在床上,像被人反复暴揍。 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是想把人拍晕吗,这是想把自己打死。 他想,时应年出手时肯定有几分私人恩怨。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他平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希望这阵儿钝痛赶紧过去。 这时外面似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开门,声音忽大忽小,听声线是陈秋秋,和时应年聊起来了。紧接着,声音一下拔高:“你说你把他打晕了?不是说好好谈吗,怎么还动手了!人没出什么事吧,你说说你……小鱼这几年做事向来冲动,万一出去报警怎么办?还嫌家里不够乱?” 时屿叹了口气,缓慢闭上眼睛,听见时应年满不在意的一声轻笑:“他如果报警,我也可以把他囚禁沈祈眠的事捅出去,所以放心吧,他不敢。当时是有点着急了,但我只是想让他冷静一下,如果他能懂事一点,我也不至于这么干。” 话说到这儿,陈秋秋没再埋怨什么,听脚步声应该是回房间了。 时屿再次尝试起身,这回动作小心许多,想推门出去,意外的是眼前的门竟死死锁住,半天过去纹丝不动,他用力敲几下,没人搭理,显然是故意当做没听到。 他试图破坏这道锁,但门的质量非常好,基本没有破门而出的可能性。 无力地原路返回,坐在床边,回首望着窗外的夜景。 这是沈祈眠想要的吗? 想到沈祈眠,时屿心情隐有几分浮动,家里有阿姨准备晚餐,自己就算不回家也不会影响到他什么,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 让自己的家人掺合进来,强行制止这段不该继续的关系。 可惜,结果注定只能让他失望了。 但有一件事时应年错了。 时屿不怕他把自己囚禁沈祈眠的事情捅出去。 因为警察一旦来调查,沈祈眠肯定会说,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就算再无情,终究不会忍心自己留下什么案底。 时屿没再自取其辱地过去敲门,倒是半个小时后陈秋秋进来了一趟,送过来一碗面,她目光中难得有几分慈爱,说吃点东西对胃好。 时屿没动,怕他们下药。 他一晚没睡,从天黑等到凌晨,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冷静,然而这扇门始终没有再被打开过,他中途尝试去敲门,回应他的只有陈秋秋的声音。 “你哥出去上班了,等他晚上回来你们再谈吧。” 时屿咬紧牙关,忍下这口气。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或许沈祈眠被囚禁时状态也差不多,时屿心中有几分微妙的共情,但不多。能把消息传递出去,看来还是管得不够严。 他心里逐渐只剩下对方案不够周密的反思。 ** 时屿一直在想这些年发生的事。 陈秋秋应当是怪自己的,怪自己和沈祈眠纠缠不清。 但同时,她也怪当年时应年毕业后被猪油蒙了心,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带去春景园。 这一家三口,各有各的怨,各有各的恨,实在很荒谬,就算坐下来谈,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时应年工作特殊,程序员没有几个不加班的,他回来时天都黑透了,时屿听到门外开锁的声音,眼皮动了一下。 “冷静了吗?”时应年站在门口:“出来吧。” 时屿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答应了。 路过时应年时,突然将他死死按在门框上让他无法挣扎,挥拳结结实实打在时应年脸颊,时屿几乎用了全部力气,在这股力道的冲击之下他的脸下意识偏过去,气喘吁吁地骂了句人。 “你们做什么呢!怎么还打起来了!?时屿,快把你哥放开!”陈女士正在往客厅拿水果,见到这一幕立刻惊慌失措地劝架。 “看他不顺眼,所以就打了呗。”时屿云淡风轻的松开了手,“妈,你也太偏心了吧,他昨天把我打晕之后,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去客厅那边,时应年还想还手,陈秋秋在中间不耐烦地用力“啧”了一声,警告他适可而止。 由昨天两个人之间的谈话,变成了今天三个人的。 时屿一点也不紧张,余光瞄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伸手直接拿过来,开机,这回时应年没拦。 “你也老大不小了,能别这么幼稚吗?害得我们成天给你处理麻烦,因为你之前的感情经历,咱妈都和白阿姨闹掰了你知不知道?你但凡上点心就能发现齐免人还不错——” 时屿换个坐姿,伸手揉了揉后脖颈,如果放在以往他肯定就炸了,但现在形势所逼,他收敛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没上心,我上心了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网上说的都是对的。”时屿道:“有些人因为生活能自理,而被忽略了一个事实——其实他是个智障。” “你怎么说话呢!你评价别人做什么,现在是说你的问题。” “那我不评价别人,我评价你行了吧?”时屿打量他一遍才说:“你也是智障,你们去交流交流病情吧。” “时屿!你这是想认真谈的态度?” 手机已经开机了。 他没理那些狺狺狂吠,简单地看了一眼消息栏,果然没有沈祈眠打来的电话,倒是家政阿姨打过好几通,可能是因为没人接,实在没办法了才发了两条短信过来,看时间是昨天的。 未知号码:「今天小沈突然在网上买东西,他打不开门,所以让我帮忙拿一下,说是一些生活用品。我多了个心眼,特地看一眼,是酒。我没敢给他,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未知号码:「他今天问我要了几次,我每次都拒绝,怪不忍心的,你快回来吧,我实在应付不来。」 一股火气蹭的一下就烧上来了,昨天知道他搞背刺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但细究下来,竟然不知道生气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谢谢,辛苦了。我回去后会处理。」 回完,时屿把手机放进衣服兜里。 离开之前,他换了一口气,坦率地看向陈秋秋。 以往处理这些家事,他通常都是用阴阳怪气刻薄挖苦的态度,但是这一次,他格外认真。 “我明白,法律上是不能断绝关系的,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赡养费,但是尽量不要再见面了吧。”想了想,时屿恍惚了一下,补充道:“但付赡养费的前提是,我还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时屿,为了一份感情你要和家里断绝关系是吗!”时应年蹭的一下站起来,满是对这番话的震惊。 时屿却很冷静,他说:“不只是因为我和沈祈眠的感情,这个念头在八年前,在精神病院里就已经冒出来了,但我依旧在意外界的看法,所以迟迟没有做出决定。现在,我不想再和你们有什么瓜葛。” 陈秋秋半天没说话,时屿话音落下时,她的眼睛顿时红了,不可置信地说:“可我毕竟生了你!” “所以呢?”时屿反问:“我没有让你生我。我知道我这话说得很没有良心,但是我从出生起得到过一天公平的对待吗?你总是怕时应年会心理不平衡,所以对他付出了更多的爱,我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别人家里幼子的待遇,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点。” “后来长大些,你们把时应年养废了,又开始用几乎偏激的方式来教育我,我的学生时代过得有多苦想必不需要我帮你回忆吧?或许作为母亲,你的确爱我,但这样的爱,我不需要。” “你生了我,这件事我不感激你。至于你在我身上砸的金钱,我会一一还回去,既然你那么喜欢你的大儿子,就让他继续承欢膝下吧。” 说完这些,时屿不再停留,却在关键时刻被时应年薅了一把,“你现在真是毫无人性!都开始胡编乱造了是吗?” 既得利益者永远看不清别人身上的苦,还要讽刺说是无理取闹。 他真的不懂吗?时屿始终认为他只是在装傻。 第101章 时屿不耐烦地挥开那只手:“我说过,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少在我面前放屁。” 他以为自己说完这些决定,心里会好受许多,然而此时此刻仍旧会泛起沉痛感,像是一颗颗石子卡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有些事,或许这辈子都没办法释然。 他做不到那么豁达。 或许来到一生的尽头才可以尽数放下,可惜他现在只有二十七岁。 快到门边,陈秋秋慌乱迫切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你是在怪我吗?这么多年,一切都过去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释怀?” 时屿神情麻木。 “小鱼。”她哽咽了一下:“如果我说我同意你和沈祈眠的事呢?” 吧嗒一声,门被关上。 时屿听见了,但没有应声。 走廊的空气往鼻腔里灌,他用力攥住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等着电梯下来。 晚上八点整,他终于离开这栋居民楼,没有再回头看。 走了一段路,像是想到什么,脚步猛然停顿,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功能,在旁边花坛里随便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不管不顾地在脸颊划下去。 力道不算太重,但足矣留下擦伤,血红色的印记乍看上去有些吓人。 时屿看了看屏幕里自己的脸,伤不算很长,在白皙甚至称得上惨白的脸颊上格外突兀、扎眼,一滴血顺着伤口边缘滑落,被他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拭去。 还算满意,他随手扔掉作案工具。 晚风吹干眼底微末的湿意。 在回家路上,时屿买了一瓶红酒,以及发过去两条文字消息。 「我快到家了。」 「先别睡觉,在客厅等我回来。」 第83章 我现在很冷静 昨天一晚没回来的时屿突然冒出来这么两句,沈祈眠分辨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时屿回来之后一定会生气。 但这场怒火,很有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交集。 怕就怕火发了,结果白白算计一场,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放手。 等待时间漫长且无聊,沈祈眠没有涟漪的心也被荡起些许烦闷之意,坐在床边把..玩锁链链条,十几分钟后走进了餐厅。 他心跳格外快,不单单是对结果的紧张,最主要是因为,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正常吃过药,现在餐桌上只有一袋已经冷掉的中成药,是阿姨临走前给他的。 不想喝。 今晚死也不喝。 他十分有骨气地下了决心,靠着椅背,静等时间流逝。 时屿没有让他等太久,接完消息后的半小时,开锁声响起,窸窸窣窣,像被手动调了慢速,沈祈眠没动,煎熬地等时屿进来。 听脚步声,时屿应该先回了卧室,找好几圈,最后才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沈祈眠深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很快便垂下,紧接着是长达十秒钟的静默,在长久的停滞中像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再次抬眸时充斥着不可置信,目光定在时屿脸颊上。 “你怎么受伤了?” 他们之间相隔一段距离,时屿后背靠着玻璃门,与其用慵懒形容,倒不如说是疲惫,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瓶酒,沈祈眠看不清时屿的神情,但可以感知到他的痛苦和阴鸷。 因为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上还带着冷气与潮湿。 时屿不急着回答,一动不动,好久才问:“你关心我吗。” 沈祈眠想去给他拿处理伤口的药物和工具,才要起身就听见对方用如同命令的口吻道:“坐那儿。” 两个字轻飘飘的砸过来,沈祈眠下意识照做了。 “你关心我吗?”时屿再次问了一遍。他想了半天,轻笑着,一闪而过:“如果你说你关心我,或许我待会儿还不至于太生气。” 沈祈眠呼吸逐渐粗重,“到底怎么弄的。” 时屿终于往里走了,随手把酒放在桌面,不急着坐下:“被打的呀,这不是很明显吗。” 靠近以后,更能看清楚伤口细节,沈祈眠眼睛酸痛,依旧没放弃想去拿药的心,这时时屿攥住他的手,拉着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逼着指尖轻抚自己伤口:“你看,很痛呢,当时流了好多血,我不会毁容吧?” “谁打的。”沈祈眠很想抽回手,可惜不是时屿的对手,感官在此时无比敏锐,能感受到时屿皮肤冰冷,伤口保留着几分湿..润,才碰上去他便痛苦的“嘶”了一声,沈祈眠心脏跟着猛然轻颤。 “你哥吗,你为什么不跑,任由他打?”沈祈眠问。 似乎是有几分心疼的。 一路上积攒的怒火消散了一大半,他想要的只有沈祈眠的在意,只要一个眼神,他就可以劝服自己不再生气,这个伤口也有了其存在的价值。 他回答:“我跑不掉啊,他把门锁上了,他不只打我的脸,我身上也有伤,但更让我难过的是你,你居然算计我,是我对你不好吗?” 沈祈眠皱眉:“还打哪儿了?” 时屿眼睛红了几分,无助地凝望他,像请求:“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点感情……以后不要再算计我了,好不好?” 隐隐几分颤..抖的声线让沈祈眠瞬间慌神,指腹小心翼翼摩..挲他伤口边缘,不知怎么,心中没有计划失败的难过,全是对时屿逃脱苦海的庆幸。 ——好不好? 时屿只问了一遍,但他的眼神像是有声音,不停重复这三个字,在加剧的疼痛和愧疚中,沈祈眠艰难地说了声“好”。 时屿似乎笑了一下,有些不合时宜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太残忍的,你不要骗我,好吗?” 沈祈眠的手被放开了,他实在坐不下去,时屿的情绪全部浮在表面,生气、难过、恳求,可沈祈眠总觉得这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段时间的时屿总是给他这种感觉,这次格外强烈。 来不及回答,沈祈眠想出去,时屿没再管他,从衣服兜里拿出个海马刀,熟练地开红酒塞,眨眼功夫就听见啵的一声,塞子离开酒瓶,酒香味丝丝缕缕飘散而出。 时屿收起刀子,随口问:“听说你买了酒,想喝?” 沈祈眠不敢动了,呼吸都不敢太明显,只恨自己不能变成空气。 无措间挪回玻璃杯,手忙脚乱地打开中成药袋子,把液..体挤进杯子里,黑乎乎的药汁很快填满整个容器,他一点都不觉得苦,往常恨不得一口气喝完,现在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不想喝吗?”时屿抢走他的玻璃杯,用力放在旁边:“这里有红酒,当然要喝酒。” 沈祈眠觉得时屿说翻脸就翻脸,刚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真准备去拿酒,却在前一刻被时屿挪走。 攥着瓶身,时屿直接对着喝,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停下来休息几秒才继续,呼吸越来越急..促,速度也逐渐变慢,实在喝不动了才放回去,双手撑着餐桌,肩膀起起伏伏。 沈祈眠不敢碰瓶子,只能从这个角度看标签上的文字,他想知道这个酒是多少度的。 “我是不是该夸赞你太周到,居然还做了两手准备。”时屿突然说。 沈祈眠移开视线,这才发现时屿脸色已很红润,目光时而涣散,时而清醒,他走了个神:“什么?” “你是怕联系时应年没有用,所以想在网上买酒,浑水摸鱼,让阿姨给你拿进来。我还记得你吃的那些药里有严禁饮酒的,严重会导致窒息、甚至死亡。”时屿这回颤..抖和哽咽的声调要真情实感许多:“如果不是家政阿姨多了个心眼——” “我刚才回来时,是不是就只能看到你的尸体了?” 沈祈眠哑口无言,只能逃避时屿赤..裸裸的逼问:“你喝醉了。” 时屿眼底的疼痛被尽数压下,恢复了喝酒前的状态,甚至笑了一下。 他绕过餐桌去拽沈祈眠的手,用力拉他起来,直接往外面拽。 “时屿,你又要做什么?”沈祈眠只觉大事不妙,试图抗衡。 来到客厅,时屿推着沈祈眠,强制他坐在沙发上,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上他的唇,手指打开自己身上外套的扣子,胡乱脱掉衣服。 他跨坐在沈祈眠双..腿上,脱完了自己的又去扯沈祈眠的,没有章法,想到哪就扯哪里,扣子都崩开几颗。 “时屿!”沈祈眠死死攥住时屿手腕,这回是真意识到了严重性。 后者用另一只手去扯沈祈眠裤子,他已没有思考能力,这完全都是对愤怒和恐惧的宣泄,唇齿里的酒精味和中药味融合在一起,开始只是嘴..巴在抖,到最后全身都在隐隐发颤。 在脱..衣服的过程中,偶尔亲..吻会被迫终结,但很快时屿就会闭着眼睛重新追寻沈祈眠的唇,他不明白,为什么几乎每次接吻都是这样的绝望,此刻分明已经这样亲密,仍旧捕捉不到任何安全感。他的心是虚无的,沈祈眠的存在也是虚无的。 第102章 混乱间他伸手撕掉了沈祈眠腺体上的阻断贴,沈祈眠应该没有情动,所以就连信息素都格外稀薄。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时屿没少在沈祈眠身上乱蹭。 就算再抗拒也该折磨出一点反应。 时屿舔…舐着他的腺体,腰…跨不停往沈祈眠身体方向贴近。 试图将那里纳入身体。 之前没有任何准备工作,对两个alpha来说这是格外艰难的事。 剧烈的摩..擦让沈祈眠下意识闷哼一声:“时屿,别这样。” 甚至没有深入,只进不到半寸。 时屿用力抱住沈祈眠脖颈,此时此刻,突然有些羡慕omega的身体,至少omega会自己分泌液体,而不是像alpha这样,哪怕情到深处,身体仍旧是干涩的。 沈祈眠呼吸频率不比时屿慢,想用力咬时屿肩膀,临时想起前几天的伤口还没好,终究不忍心,但也不想再让他往下动:“你先醒醒,不要再继续了,会很痛。” 时屿哽了一下,埋在沈祈眠肩颈处:“我不怕痛。” 沈祈眠说:“但是我痛,你冷静一下。” “我不冷静吗?我现在分明很冷静!” 偏偏越急越进不去,他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容纳alpha,何况现在他又过度紧张,难以放松下来。 时屿试图用牙齿刺破沈祈眠的唇,吸食一点他的血液,沈祈眠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当即偏头躲开,语气比刚才还要坚决:“不可以。” 时屿痛得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就连抱着沈祈眠脖颈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地往他身上靠,这无异于是互相折磨,每次他只要有动作,沈祈眠便会控制不住地紧绷一下,隐忍而痛苦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屿,真的很痛。” 是无奈,是示弱,请求时屿妥协。 可能下一句就该是“你放过我吧”,时屿身体抬起来些,很不甘心,他望着沈祈眠抗拒的双眼,心中涌起更多怒意,但最后只化为阵阵无力,但终究没有继续为难他,也为难自己,身体往外侧滑一点。 依旧跨坐在沈祈眠身上。用手帮忙疏 解,额头抵着沈祈眠肩膀。 从上到下,他动作很快。 问题是没有润滑依旧会难受,沈祈眠腰腹再度紧绷:“还是很痛。” 时屿没抬头:“忍着。” 话是这么说,但动作到底还是慢下来不少。 能模糊感受到几分_感。 沈祈眠呼吸频率加快不再是因为忍痛,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腰。 偏偏在最关键的前一刻,时屿动作毫无预兆地停止,手指松开。 与此同时,沈祈眠肩膀一沉。 ——他睡着了,在这种时候睡着了。 沈祈眠没管还没解决的身体,扶住时屿的腰,搂着他往自己这边贴近,顺着那根脊椎往上一路抚..摸,才碰到脖颈就听见时屿闷哼了声,像是很痛,吓得沈祈眠直接把手往下挪。 脖颈也受伤了吗,真的是他家人打的吗?不是家人吗,就算有不满……下手也不该这么重。 今晚时屿应该很难醒过来了,毕竟才喝那么多酒。 这么想着,沈祈眠手臂用力环住时屿身体,脸埋在他锁骨窝的位置,力气极大,想到十七岁时那个雨夜,想到自己在房间一觉醒来时天都黑了,时屿却不在房间,他几乎立刻猜到,时屿一定是被人带走去注射药物了。 当时他正在发病,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才下床就跪倒在床边,他不敢想,万一时屿被注射..了药物会有多痛,他一直身处其中,知道那是怎样的折磨,所以怎么忍心时屿承受万分之一。 在雷声中,他听到时屿回来了,他感知到时屿已没有力气往前走,于是他拼近一切力气靠近他,在盛夏的雨声中与之拥抱。 盛开在苦难中的爱,或许会比其他感情更加刻骨铭心,那一晚,沈祈眠深刻地明白了自己有多喜欢他,一颗心在卑劣地跳动着,在意识到爱他的那一刻,便已预见了结局。 此时此刻的拥抱,恰如当年。 信息素的气味不必继续刻意隐忍,在客厅里肆意扩散,沈祈眠手臂还在收紧,过度的拥抱压得肋骨生疼,身体里的骨骼像是痛到要断掉几根,轻柔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沈祈眠明白,时屿已十分疲惫。 力道适度松开几分,小心扶着时屿身体让他先躺在旁边,整理好他身上的衣服,重新系好扣子。 沈祈眠找来药箱里唯一的药物,哪怕知道现在时屿感受不到痛意也不敢用力,棉签棒沾走血色,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时屿睫毛一直在抖。 沈祈眠看了一眼他后脖颈的伤口,明显红肿了一块,的确像被人打的,只用指尖轻轻抚..摸一下,昏睡过去的时屿低低地喘..息一声,疼痛没有随着手指离开而好转,他转而呢..喃着沈祈眠的名字。 绝望的,慌乱的,溃不成军。 哪怕闭着眼睛,睫毛根..部仍被打湿了,如同在梦里碰到了让他痛苦的根源。沈祈眠没有思考,本能地拉住时屿手指,眼睛却看向旁边时屿刚才脱掉的那件外套。 里面有时屿开酒时用的海马刀,锋利、尖锐,是沈祈眠平常费尽手段也得不到的利器。 沈祈眠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却十分用力,他几乎要伸手去拿,偏偏这时时屿用力收紧五指,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沈祈眠……” 沈祈眠收回视线,在思考前,话已说出口:“他离开了。” 时屿呼吸猛然更加急..促,像是听到了,继续唤他的名字,极致的恐惧在控制他的身体,只有最后一句话最清晰。 他说:“不要离开我。求你。” 沈祈眠骨头被攥得生疼,他一直跪在地板上,虚弱的呢..喃让他不忍去再有其他动作,违背自己的心,艰难地说:“骗你的,他没有走。” 时屿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手指却仍没有放开。 沈祈眠另一只手轻轻拍打时屿后背,附身埋在时屿肩窝,柔..软的布料蹭掉一滴泪。 或许到了明天就会为现在的决定后悔。他想。 可此时此刻,他确实、他竟然,难以做出抉择。 -------------------- 凑合着看看吧,不太好过审,所以分段有点零碎,绝不是我没校对! 第84章 望你一生自由 时屿是陡然之间惊醒的。 再次睁开眼,是在卧室里。 昨晚发生的事伴随着宿醉的疼痛一起涌入脑海,由进门开始……每句话,沈祈眠的每个反应……再到后来拉着沈祈眠要和他做。 那当然不是临时起意,是他回来的路上就定好的计划。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后背瞬间被冷汗打透,那把刀呢?还有餐厅里还剩下的一部分红酒。 他记得自己帮沈祈眠弄到一半就昏睡过去了,昨晚买得酒度数其实不算太高,可能是喝得太快,以至于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迅速上升。 又或者,是因为之前被时应年关在卧室里,一夜未睡,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 但被沈祈眠放在沙发上时,时屿却是醒过来了的,迷迷糊糊想到酒和刀,沈祈眠会有一点犹豫和不舍吗?如果他真的去拿——时屿想,作为惩罚,自己一定会拉着他继续做,痛不痛的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被沈祈眠抱着的感觉太舒服,他竟然再度睡着了,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的卧室。 沈祈眠不在房间,身边位置已经冷了。 时屿双腿发软,顺着锁链找出去,他的心是焦急的,动作却不敢太快,即将被悔恨淹没。 沈祈眠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会看到满地的血吗,会看到再也没有机会挽救的生命吗? 直到他看见了厨房里的沈祈眠——他纤长白皙的手正拿着那枚小小的海马刀,艰难地切柠檬,动作认真,酸味四溢。 时屿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切它做什么。” 沈祈眠吓了一跳,终于发现时屿的存在,他平和地对他扯了一下唇角:“你不喝吗,对胃好。” ——他又想做什么。 时屿不觉高兴,心中警铃大作。 “把刀还我。” 沈祈眠很听话,把弹簧刀片压回去,这么简单的动作就把时屿吓得心脏紧缩,下一刻,沈祈眠把刀放在柜台上:“我去泡一下。” 他对昨晚的事闭口不提,时屿只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去餐厅看了一眼,剩下那三分之一的酒也还在。 这样的疑问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直到吃饭时,沈祈眠终于说话了:“我想出去。” 时屿喝水。 沈祈眠继续:“我还要工作,我没有找借口——” “我早上都拿到刀子了,但是什么都没做,不是吗?”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语气毫无心虚:“我昨晚回想了你说的话,我觉得很抱歉,也很鲁莽,以后我一定好好活着。” 第103章 时屿听得头痛,伤口也痛,虽说昨晚没做成,但下面也多少有些难受。 信他会好好活着,还不如信alpha和alpha之间能结婚。 沈祈眠又道:“听说整天在家里心理问题会更严重,比如咬破手腕自杀……你不用瞪我,我只是举个例子。” 时屿用力放下碗,想走。 “那我每天只下去走十分钟,十分钟就回来,可以吗。”沈祈眠退而求其次,折完中给了另一个方案。 时屿说:“我不可能同意。你不是说要去洛川市吗,怎么去,正好我这两天有假,我先去收拾东西。” 他巧妙地逃避,在即将路过沈祈眠时,沈祈眠用力抓住他手腕,声音染上几分无助与恳求:“我真的不开心,就十分钟,算我求你了,好吗?” 卖惨,他在装可怜,时屿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尽力气挣扎,心中不停有声音在说——求你放过我吧。 或许沈祈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也不知道沈祈眠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他就快恼火:“不好,我不答应,我说了不可能。” 话音落下,沈祈眠眼睛突然泛红,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滚烫的液体骤然掉落在腕骨上,烫得时屿一抖,这样的泪在眼底快速凝聚,每一滴都像武器。 操。 时屿也很想哭,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已破碎的道心等来了沈祈眠的下一句话:“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小鱼哥哥,我不过分吧?” 时屿抬手擦干沈祈眠的眼泪,逼着自己发出声音。 “十分钟。”他说:“只有十分钟,那些人会看着你,如果你有其他心思,这辈子,你就别想着再出去。” 说完才考虑到是否语气过于骇人,时屿故作温和地问:“好吗?” 沈祈眠想了想,点头答应。 “好。”他说。 在时屿即将离开餐厅时,说:“是我害你受伤,对不起。” “我不怪你。”他回答:“还要感谢你,让我不再逃避,做了一些决定。” 看着时屿离开的背影,沈祈眠眼底的泪意荡然无存。 他想,天上地下,大概不会再有比时屿更好骗的人了。 ** 时屿后悔了。 肯定是酒还没醒,否则怎么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 他订了两张去洛川市的机票,中午起飞。 本来想自己开车去,但时间紧张,也太耗费精力。 时屿不敢松开沈祈眠的手,生怕他又开始酝酿什么计划。 “你要去春景园吗?”时屿才上飞机就试图劝他:“那里已经被查封了,门上也贴着封条,要进去只能翻墙,而且,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沈祈眠说:“你应该劝劝你自己,你让它过去了吗?” 时屿一时沉默。 他试图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平行时空吗? 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自己会不会做得更好,至少不会走到现在走投无路的地步。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不会的,没办法做得更好了,他们一直被推着走,就算再来一次,也不会有其他选择。 时屿看向外面的云卷云舒,在飞往洛川市的旅途中,他意外的平静,轻声回答沈祈眠:“对我而言,春景园的事情早过去了,在我十九岁那年就过去了。” “那为什么——” “我放不下的,只是你。”时屿说。 沈祈眠眼皮微动,望着时屿的侧脸,流畅干净的线条中有几分伤感,沈祈眠一时无法应答,在意识到时屿转回脸时,迅速挪开视线,切了话题:“我知道那里被封了,我之前不是没回去过,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时屿说:“之前刷到过新闻,而且我也回去过。” 沈祈眠皱眉,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怀疑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的事,但他们大多时间都是在一起的:“我住院时?” “不是。” 时屿坦率地告诉他。 “是我们分开之后的又一个夏天,我过去看了看,但是发现那里已经被毁了,让我再一次认识到——”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你和我,大概真的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那时他想,谁想要有瓜葛,这是最好的结局。 一方面又觉得,人与人之间缘分太浅薄,一个不留神,一次任性,就真的没了。 时屿没想到,沈祈眠最后真的没去春景园,他说要去这个城市的一家寺庙看看,听说很灵验。 沈祈眠什么时候信过这种东西。 里面人很多,那些保镖没有跟着一起来洛川市,他别再是想跑。 时屿一直拉沈祈眠拉得死紧,手指塞进对方指缝中,跟随着人流走,或许因为人在洛川市,过往的记忆,清晰的、模糊的,一起涌入脑海,他想起来问:“你当初是不是说,等见识完外面的世界就来找我,你去见了吗?” 说话时靠得格外近,都没注意前面还有人,眼看着就要撞上人家了,沈祈眠揽着他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有机会见,也不想见。我当初这么说,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会太快去烦你、打扰你的生活,你大可放心。” 时屿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讲出来,抬手抚摸头顶那些红色卡片,上面写满了各种愿望,听说这家寺庙的树是什么树灵,极其灵验,可惜时屿不信,在这方面实在找不到心理依托。 再往上走一段,有尊大的佛像,悲天悯人地矗立在大殿中。 即便没有敬畏之心,在当下,仍不敢抬头看得太久,因为心中有愧吗? 时屿问沈祈眠:“你说,我是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沈祈眠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看过去,最后又定格在时屿伤怀的眼眸上,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还是我的罪孽更深。” 时屿摇头。 自己无视沈祈眠的痛苦,强行留住他,或许外人都觉得这是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可是……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火的香气,有些想咳:“已经逛完了,我们走吧。” 沈祈眠没动,“写个愿望吧。” 时屿摇头,“我没有想写的,你也不要写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完成。” 沈祈眠不再说话,去买了个红色愿望牌,在冷冬里拿出手,骨节冻得僵硬,俯下身,艰难地写下几个字,全程躲着时屿不让他看。 直到挂上去都没让时屿捕捉到什么标点符号。 时屿觉得他属实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逃不掉,就开始信玄学。 时屿叹了口气,“你等等我,我也要写。” 他嘴上说不信,实际上写的比沈祈眠还要多,都不敢连笔,生怕万一真的可以灵验……此地的神佛会错了意。 几分钟后,放下笔,盯着发了几秒的呆。 要怎么才能接受。 仅仅只是写几个字,便已觉心痛。 「希望沈祈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不包括想死这件事)。」 「如果到最后,我依旧不能留住他……还请让我和他下辈子再相遇。」 「请让他拥有没有苦难的一生。」 时屿冻得手指发僵,拿着绳子去树旁,继续提醒沈祈眠:“你不要看。” 沈祈眠:“我一直在闭眼。” 时屿把绳子系上去,他还精准记得沈祈眠的许愿牌在哪里,只要翻过来就可以看见。 其实能猜到的。 沈祈眠写得一定是“希望早死”之类的话。 看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但今天离开,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晚上睡觉都会失眠。 时屿到底还是抬手了,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字,惊愕地看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希望时屿身体健康,一生自由。」 他放下了手,冷风灌进肺腑里,像是刮进来锋利的刀片。 半天才回神,他捏了捏身边人的手指,“沈祈眠。” “怎么了。” “我很自由。”时屿说:“自由是时间带给我的馈赠。而你,是我拥有绝对的自由和选择权之后,最想爱的人。” “如果不让我爱你,那才是不自由。” -------------------- 为什么咩咩突然信这种东西,因为没招了。 或许下次更新就破局了 第85章 何不放他自由 沈祈眠认为时屿这是在偷换概念。 他是可以自由地爱人,却用自由换来了终身的不自由。 沈祈眠没有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他只说:“你看了我的许愿牌。” 时屿道:“我没有啊,我就是突然想和你说这个。” “你肯定看了。”沈祈眠抬手去拿,面无表情:“我也要看你的。” 时屿嘶了一声,把他的手抓回来。 第104章 “你刚才不是说闭眼了吗,怎么会知道我把许愿牌挂在了什么位置?你是不是早就看了。” 许愿牌下有红色的绸带,长长一条顺下来。 时屿的许愿牌绸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绸带拂过沈祈眠眼角,似有缱绻与挽留之意,沈祈眠侧头躲开,拉着时屿离开,走出这家深受红尘纷扰的寺庙。 上车前,回首看了一眼。 “这里真的很灵验吗?” 时屿摇头,想说自己不知道。 沈祈眠:“不灵验?” 时屿纠正说:“我没来过。或许有些时候,命运就是喜欢玩弄世人,我们越想得到什么,它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不过或许是灵验的吧。” 在看到沈祈眠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时,时屿最后艰难地找补了一下。 沈祈眠抿唇,没说话。 他从不被眷顾,但希望命运对待时屿是仁慈的。 他想要的向来很少,奈何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更不能亲眼见证,只能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仿佛只要许下愿望,时屿就可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拥有顺遂平安的一生。 “会灵验的,对吧。”沈祈眠在时屿那里继续寻求心理安慰,更像自言自语。 时屿深深地凝望他,没有回答。 在洛川市实在无事可做,随便拦了一辆车在市中心转两圈,沈祈眠说想看看这座让他长大的城市,以前从来没有看过。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但时屿习惯了他现在说话时时刻刻都弥漫着浓烈的分别意味的风格,没有刻意纠正。 洛川市的天更蓝,万里无云,空气质量到底还是比北方好得多,如果不提那些过往,这座城市本该是一片乐土。 最后还是绕到了春景园山脚下,没有往上开,往上看只能见到一个房子尖,隐藏在摇晃的树叶后,那个曾经困住他的囚牢如今已十分破败,不见往日嚣张。 即便如此,能被深深困住的人,依旧走不出来。 “那天我和吴乾联系过,就是之前春景园的管事,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时屿才说个开头就感觉沈祈眠的手瑟缩了一下,呼吸沉闷,宛如触发了身体的疼痛机制,时屿忙道:“是我的错,我不提他了。” 沈祈眠五指收紧,“你们说了什么。” “我问他,他后来把你带走,都对你做了什么。”时屿见他没有其他反常才继续:“但是他告诉我,在好多年前,你为了帮我拖延时间还自杀过。这些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为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沈祈眠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被翻出来,本想逃避这个话题,但最终还是模棱两可地说:“或许当时我想,我这么罪孽深重的人,能最后帮帮你也好。” “又可能……”他说:“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我是林海安的亲儿子,无论我做什么,都洗不清身上的罪。而且只要不告诉你,我就可以心存幻想和奢望——” “奢望着,或许我说了,你就会原谅我。只要我不讲出来,就可以一直这样骗自己。沉迷在给自己编造的假象里也很幸福,何必去打碎它,不是吗?” 时屿瞳孔雾蒙蒙的,“是我当时太残忍了,所以让你不敢说实话,对吗?” “沈祈眠,十九岁的时屿,欠你一句告白。” “不是你欠的。”沈祈眠回答:“是我当时不配有。” 说完,他转身上车了。 长时间的路途让他已经很疲惫,靠着椅背休息,不知道是真困了还是逃避再继续聊天,时屿系好安全带,实在忍不住,又追问了句:“那现在呢?” 沈祈眠没睁眼。 “现在?现在该回家了。” ** 从洛川市回来之后,沈祈眠就像是变了个人,正常得和恢复记忆之前差不多,非常听话。 说出去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时屿原本还想找个理由反悔,但是想找茬都没有机会,每天上班下班都会见到沈祈眠,他甚至会笑,这种事放在以前很习以为常,但换成现在着实难得。 或许每天出去走走果然是有用的,能改善一点心理状态。 和沈欣然说起这件事时,沈女士沉默半天,只道:“小鱼,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 时屿的心也凉了半截,开始继续重点观察他。 为此还又带着沈祈眠去看了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可以排除双相。 想来想去,八成又在算计自己了,沈祈眠最擅长钻空子。 一周过去,沈祈眠回家的时间偶尔会晚个一两分钟,两三分钟……三四分钟,五六分钟,试图挑战底线,如果生气了,他又会低三下四地道歉,语气诚恳:“我只是很喜欢这边的雪,我以前在洛川市从来没有看过雪,你知道的,我一直被关在里面哪也不能去……” 时屿开始怀疑沈祈眠的眼泪是假的,他很会哭,每低泪落下来的时机、砸下来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 但是,只要是他的眼泪,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落下来,都是最好的时机。 时屿无法招架。 或许最近显得过于好说话,沈祈眠还敢离开小区,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 不但时间在拉长,距离也越来越远。 今天时屿上班之前对他下了死命令,以后不许再出去了。 沈祈眠总有很多对策,他凑过去主动吻时屿的唇,吻技生涩,不急不缓,温柔地循序渐进,舌尖一点一点往里顶,每次有下一步的动作都要提前思量,喘息着问:“我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喝咖啡吗?” 时屿:“远一点的咖啡更好喝?” 沈祈眠道:“你如果不同意,以后我就不亲你了。” 时屿:“?” 十分倒反天罡,这是他一个被囚禁的人该说出的话吗? 他说:“不亲就不亲,比起被亲,我更喜欢主动亲。” 沈祈眠不说话了,用力抱住时屿的腰,眼泪落在他肩上,也不说话,每次肩膀都烫得想闪躲,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剧烈收缩,痛得像是被烫了一个洞,心里不停地说,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究竟是在哪次的互相算计中暴露了弱点,竟然能让沈祈眠回击得如此得心应手。 时屿说:“必须有人陪同,从出门开始到店里,去任何地方都是。还有……记得回家,你的家在这里。别去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好不好。” 沈祈眠终于结束这个拥抱,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转身去厨房了,说是流太多眼泪需要补补水。 肩膀的湿润紧紧贴着皮肤,时屿心知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自己不能总是心软,心软的代价可能是永远失去他,怎么赌得起。 哪怕再也看不到沈祈眠的笑,再也不能亲近,也是值得的。 明天吧,就明天,明天就不让他离开了,这是最后一次任性。 在衣帽间找要穿的衣服时,不小心碰掉旁边的一件外套,时屿没当回事,随手捡起来,只听吧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他顺着声音来源方向望去,发现是一块红色的石头。 想起来了,是好久之前沈祈眠送的红玛瑙袖扣。 洗衣服时忘了拿出来,被洗衣机滚来滚去,现在又摔在地板上,不可避免地碎了一小块,时屿的心跟着疼了一下,拾起来去外面找沈祈眠。 沈祈眠看到时,神色怔忪:“怎么在你这里。” 时屿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送我的,是忘了吗?” “我送的?”沈祈眠拿起一枚碎片,仔细看了看:“不太记得了。这是我妈妈送的,送了我两枚,说是寓意健康长寿,可能因为这个寓意,所以才会给你一个吧,碎就碎了,迷信而已。” 时屿心里有些介意——寓意着健康和长寿的红玛瑙碎了,是在预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他也不想太迷信,但有些时候是真忍不住。 阻拦沈祈眠想把它扔掉的动作,小心收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就连吃早餐时忧心忡忡的,不忘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还以为药物的副作用没在你身上显现,看来对记忆还是有影响。除了这个,你还不记得什么?” 沈祈眠摇头。 时屿继续追问:“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牛排。” “真厉害。”时屿又问:“昨天早上呢?” “皮蛋瘦肉粥,中午吃了鱼。” “那你还记得你身边那些保镖的名字吗?” “……”沈祈眠放下筷子,再三犹豫,没忍住:“我不是七老八十了,你的语气很像电视里演的那些生活剧,年轻的子女一回家就问家里耳背眼瞎的老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叫什么名字?昨天吃的什么?” 时屿清了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祈眠:“你的眼神像关爱年轻智障。” 时屿哑口无言。 扒拉半天米饭才鼓起勇气道:“胡说,分明是关爱年轻的记忆力不太好的男朋友。” 第105章 沈祈眠重新拿起筷子,数次想反驳。 “咖啡厅。”时屿也低着头,提醒他。 沈祈眠彻底不说话了。 这个时间开车去上班,总是很堵车,这么多年过去,时屿早就已经习惯了,车身往前龟速挪动,幸好出来得早,不至于迟到。 在这条路上堵了能有四十多分钟,时屿抽空接了几个工作电话,突然看到一条新的来电提醒弹出来,是保镖的号码。 时屿身体瞬间坐直了,点击接听。 “怎么了?” 外面偶尔有鸣笛声,整个世界都是聒噪的。 然而听到手机传出的声音后,一切都静止了。 “很抱歉,我们没有看住人。”那头语速很快,直接汇报情况:“我们的计划是陪沈先生在小区附近散步,所以没有开车。但是他突然病情发作,我们立刻在路边拦车送他去医院,可才把他扶上去,我们的人还没等上车,那个司机突然踩了油门。” 时屿面露茫然,用力攥紧方向盘,时屿瞥到旁边放着的那枚袖扣,眼底升腾起几分雾气,听到那头还在继续说:“初步预测,他应该是之前买通了那个司机,我们事后立刻找车追上去,但是……跟丢了。” “时先生,您在听吗?” 明明离开时还一切都好好的,他原本以为,就算沈祈眠已经有了计划,也不会是今天。 他无法感受到其他情绪,颤抖地打开定位系统,发现沈祈眠的定位移动非常缓慢,是在他以前的家,是他曾经试图溺水自杀的地方。 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愤怒,也不是找沈祈眠回来,而是昨天深夜,他病情发作时的痛苦。 他那么贴心,或许终究不忍自己难过,所以每次都说还好,也不是很难受。 可是,怎么会看不明白。 此刻,时屿上身伏在坚硬的方向盘上,痛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细密地轻颤着。 真的还要继续强求吗? 他已不忍再去看沈祈眠心愿落空的双眼。 事已至此,如果活着当真只剩痛苦,何不放他自由? -------------------- 咩咩:咋这样,我好冤啊 (简单校对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其他错字,我晚点再爬上来看看 第86章 痛苦终有尽时 脊背如有千金重,无法再直起来。 肩膀轻微耸动着,指尖和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刚出院时心志何其坚决,一心想着,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沈祈眠还活着,他们之间就会有很好的未来。 可他终究不能做到心如磐石。 口中漫开一股血腥味,不是咬出来的,似乎是身体的应激反应,竟然从胃管里涌出血液,他艰难咽下去,捂住还在痉挛的身体。 就在这时,凄厉的鸣笛声骤然响起,过于突兀的响动打碎了时屿为自己筑起的屏障,他吓得本能抖了一下,发现是后面在催。 浑浑噩噩的,时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多次憋得喘不过气才想起来要呼吸。 沈祈眠现在还可以呼吸吗? 时屿猝然落下一滴泪。 后面还在催促,这次鸣笛声更长了,尖锐的声音刺进耳膜,让时屿雾气昭昭的眼底瞬间清明。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早上离开时,他们没有拥抱。 虽然往常也没有……但时屿固执地认为,沈祈眠亏欠自己的。 所以,去找他,应该是合理的吧? 如果过去之后,发现他已经不在了,那就陪一陪他,再也不离开。 ** 天寒地冻,每次都觉得应该不会比这更冷了,结果第二天的气温就会让他领教什么叫冬天。 让司机绕几圈尽量甩开后面的车,好不容易成功,竟然会不知道去哪里,这个城市于他而言依旧很陌生,他应该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地人,与这座城市的关联,只有时屿。 “去逸居苑吧。”沈祈眠说。 他自认为是个急性子,在很多事情上都急于求成,但这段时间却拿出了足够的耐心与时屿周旋。 他理解他不想看到自己尸体的心情。 但如果不是实在求不来自由,又怎么会忍心在时屿面前寻死。 想给时屿脱敏,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时屿降低警惕的阈值。 初期一定要给正向回馈,比如过一会儿自己完好无损地回去,让他明白,自己就算离开也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 然后下一次继续挑战他的底线。 慢慢的,时间久了,时屿就会习以为常。 直到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可惜这整个过程太耗时,他只怕,等分开时,会让时屿更难过。凡事有利有弊,他别无选择。 沈祈眠能猜到,计划进行得这么成功,不止是因为自己演技足够精湛,最主要的原因是,时屿也在左右摇摆,他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机会得来不易,这次太激进,直接丢下他们跑了,不知道时屿会不会生气,再次把他锁起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 ——或许,今天就别回去了。 这场漫长的斗智斗勇,是时候结束了。 沈祈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以至于被路过的人瞪了一眼都没反应过来,他疑惑地看回去,问道:“你是谁。” 对方脸色更难看了,冷哼一声,快步进了单元楼。 沈祈眠没理会他,也上了楼,从电梯出来才想起——那人是时屿的前任。怪不得那么凶神恶煞。 忍不住想,自己死后,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毕竟自己和那个人的脸还有些像。 或许一看到他,就会让时屿想到那个曾经占据他八年青春的人,那是人生中最好的八年。 沈祈眠不愿意这样,就算时屿以后要想到自己,也不该是这个方式。 这房子里什么都找不出,药被拿走了,刀子被收起来了,水也停了,窗也封上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和时屿之间,还缺一个离别的拥抱,明明以前都有。 心里各种声音不停打架,想走,又不那么想,最后靠着门框,想给家里的密码锁换一换,防不防贼还好说,主要是能防时屿就行。 才按几下,忽听电梯声音叮的一声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祈眠没在意,还在研究怎么改。 “沈祈眠。”熟悉的声音中掺杂着冷意。 沈祈眠心脏猛然提了上来,都顾不上抬头看,本能地躲进去,顺手关上门,这辈子反应没这么快过,但时屿的反应更快,他没推,直接把手指放在门框上,神态自若地说:“你夹吧。” 看到时屿放上来的手时,沈祈眠动作猛然停顿,不敢再动,吓得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你拿下去。” 时屿顺畅无比地侧身挤进去,“关上吧。” 他声线没忍住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还能看到活着的沈祈眠,会说话的沈祈眠,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去他妈的那些成全和自由,他只想让沈祈眠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会笑会思考会难过。 他目光是贪恋的,语气却很冰冷,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意:“还装吗?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这次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祈眠理直气壮,“我当时急着去医院,所以让司机先开车了,但是路上堵车,距离这里又很近,就先让他开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沈祈眠想起来质问他:“你在我的手机里装了定位系统?” “跟我走。”时屿不想回答,强忍汹涌的情绪,拽住他就要离开。 沈祈眠不动,想拨开他的五指。 两人互相较劲,谁都不肯让步,相比起来时屿不占优势,掰开手指总要更容易些,时屿的心在抖,仿佛只要松开以后就再也抓不到了,他的心还在方才的恐慌中没缓过劲来,上去不管不顾地抱住沈祈眠:“求你了,和我走吧,好不好,你答应过的……” “时屿。”沈祈眠叫他:“我发现,我总是做一些错误的选择。” 时屿身体在抖,听不进去。 沈祈眠没想到他会这么大的反应,之前设想的那一套方案,好像彻底崩盘了。 他也给沈欣然用过这种套路,明明还算顺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此束手无策:“时屿,我理解你的为难,所以我会尽量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去,也请你理解理解我吧。” 时屿哽咽了一下,说不出话。 沈祈眠强硬地把时屿从自己身上扯开,“你还很年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还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时屿摇头,把沈祈眠的手从自己肩上挪开,“我怎么可能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过去八年我都做不到,我甚至没有谈过一段恋爱,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你凭什么觉得未来就可以?” “沈祈眠,你是以为我不想吗,我没有尝试过吗?如果可以,我又何必孤身一人?我再也遇不到更好的了,就算有,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第106章 沈祈眠几乎站不稳,他不敢回望时屿眼底的伤痛,更不敢仔细分析他声音里的绝望。 在心痛之余,低声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去招惹你了。时屿,我真的很后悔。” 如果没有这场重逢,或许时屿早就走出来了。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面对这个他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深深亏欠的人,唯有深深的歉意。 “什么意思,你后悔了吗?后悔来找我吗?”时屿悲恸地问:“是现在这个结局,让你不开心吗?可是,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沈祈眠像是想到了什么,打断时屿的话:“或许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所以心里才会抱有希望,如果我死了——” 生别之苦绵长反复,死别之痛虽烈但终有尽时。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彻底放下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时屿眼底的情绪趋于平静。 痛楚都捕捉不到几分。 心如死水的状态,沈祈眠非常熟悉,比如那天他买酒回来就是这样的。 沈祈眠一下慌了,本能地想要找补,然而为时已晚,时屿扯着他回卧室,步履匆匆,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从车上拿下来的手铐,直接固定在床头:“先不要乱动,等我回来,我来得太急,忘了买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声音还是柔和的,像是世上最美好的温柔乡。 沈祈眠不敢说话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时屿会去买什么? 和那天晚上一样吗,买润滑工具? 沈祈眠不甘心一直坐在床边,跪在地板上研究手铐的另一头固定在了哪里,中途扽好几次,结结实实的没有一点松动,这个地方没有监控,咬破手腕也不会有人冲进来,可是,时屿回来会看到的。 他改为坐在地板上,呆滞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时屿哽咽的声音不停盘旋,只要想一想,心里就要酸涩的要流血。 比血更先流的,是眼底的泪。 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速度很慢很慢,直到停滞在门口。 沈祈眠抬眸望去。 外面很冷,以至于时屿被冻得鼻尖、眼皮、耳廓,都泛着不同程度的红色,喘息不大均匀,被极力隐忍着,不知在压制哽咽的腔调还是呼吸。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好半天过去,时屿终于往里走,跪坐在沈祈眠身旁,看着比离开之前情绪稳定多了。 他开了口:“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话。” 沈祈眠本能地害怕:“什么?” 时屿道:“我确实不想,也没有尝试过,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和除了你以外的人在一起,孤身一人,不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而是我一直所求。” 沈祈眠瞬间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是以为我不想吗,我没有尝试过吗?如果可以,我又何必孤身一人? 这是他片刻前说过的话。 沈祈眠迅速打断:“时屿,不要再说了。” 时屿不在意,他的手自衣服口袋中拿出来,沈祈眠这才看到他拿着一把小型水果刀。 时屿自顾自拿掉保护壳,说:“我说过的,我可以陪你。虽然你总是骗我,但是我说过的每句话,绝对都是真心的。” 沈祈眠呼吸都不敢用力,听到时屿继续说:“你说是应该割开哪里呢?插进心脏里吗,好像用的时间会比较久;或是划大动脉,可能血会喷出来溅到你脸上,对你来说有些残忍。不如还是割腕吧,虽然要割第二次,但相比来说已经是最温和的了。” 他一直都在自言自语,其实沈祈眠的答案并不重要。 沈祈眠眼底满是惊恐。 他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或许就像醒来后刚和时屿见面那次一样,其实时屿只是吓唬吓唬人,不会真的下手,他自己会停下来的,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威胁,自己一旦上钩就等于交出了弱点。 以后,他一定会用这个威胁自己一辈子。 所以不要上套。 然而在刀尖距离手腕还有一寸的距离时,沈祈眠终究无法遏制住几乎将他寸寸瓦解的心痛,用力攥住时屿手腕,惶恐无休:“时屿,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行吗?” 时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顾沈祈眠的阻拦,恨不得用刀穿透手腕,身体往后挪蹭,想离沈祈眠远一点。 但是刀尖已无法再近,时屿用另一只手主动往刀尖上蹭。 刀要比镊子尖锋利多了,才碰上便涌出汩汩鲜血,一滴滴坠落,鲜红、刺目。 “时屿!”沈祈眠方寸大乱,想用另一只手控制时屿,却被手铐结结实实地禁锢着,虽说位置有偏离,没有直接划在手腕上,但想必也是极痛的。 他很想攥住刀刃,但能活动的这只手只要一放开,可能时屿就会利用这个空档把它捅进腕骨。 那些理智荡然无存,他能看到的,能闻到的,只有这些血色。 “时屿,我求你冷静一点,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这次我是认真的,绝不骗你,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在刚才说那些话……”听着像气话,但每句都是真心的,他宁愿是自己在流血,而不是时屿,“你先松开手,听我说……” 时屿显然是不想听的,用受伤的那只手掰开沈祈眠手指,粘稠的血染红了两人的皮肤,血淋淋一片,时屿拗不过他,继续用原来的老方法。 他已完全没有理智,更不会想留余地,在距离几寸的位置,留下第二道更深的伤口。 沈祈眠眼泪狠狠砸下。 比不能死去更残忍的事,是看喜欢的人受伤。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初见那天,时屿从外面走进来,眼里只有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温柔得令人心悸,然而现在,却被痛苦占据着,八年时间,把他熟悉的的时屿变成这副样子。 是爱把他逼到这个境地。 自己是罪魁祸首。 沈祈眠终究无法无动于衷,他惊惶地意识到,时屿是来真的。 延迟的疼痛一起蔓延上来,他的心快被撕裂了,痛到快没有力气再去阻止:“时屿,你再不停下,我就真的快要死了,我们还缺一个拥抱,对吗?” 时屿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眸看向沈祈眠。 从失控到清醒,只需要一个眼神,他愈发痛苦:“对不起,我是想要陪你一起死的,可是好像无论现在我做什么,都变成了逼你妥协,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过分,对吗?” 沈祈眠摇头,“你离我近一点。”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时屿这么说着,拿着刀子的手却不见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他好心疼沈祈眠。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以爱的名义来逼他妥协,他一定非常痛苦。 就像他说过的,自己只是自诩爱他,否则……就该找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死去,而不是让他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压力。 沈祈眠依旧在说:“快把刀松开,只要你松开,以后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也没有关系,我是认真的,时屿,你看看我的眼睛。” 时屿油盐不进的心终于有些许动容,“我不要你给的希望,我不想再要了。”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的。” 时屿又开始神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半边身体都在痛,沈祈眠以前割腕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那么多次的失败,那么多重复的疼痛,怪不得他会有怨。 沈祈眠试探地发出声音:“时屿,你理理我。” 时屿说:“你把手放开。” 沈祈眠拒绝,不肯让步:“我不放,你先扔掉刀。” 时屿痛到恍惚了,怕松开就要被沈祈眠抢走,他木然地把刀换进另一只手里,不知道暂时怎么处理,现在,是该离开了吗?去远离沈祈眠的地方。 该怎么样才能和沈祈眠葬在相近的位置? 事先从没安排过,是不是应该提前打打电话。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腰被带了一下,身体被迫往前挪几寸,紧接着被死死抱住,时屿条件反射地扔出刀,只听当啷一声就快滑到门口那边去,至少是沈祈眠完全碰不到的位置。 “时屿。”沈祈眠埋在时屿脖颈,“别再报复我了,你如果、如果再疯下去——” 时屿跪起来些,改为抱住沈祈眠脖颈,迟来的拥抱让他好似有了归属,“我是疯了,从和你见面那天开始就疯了,从知道你的身份时就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还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当年说的话太伤人?” “如果当时我处理的方式更好一点,你会不会对我多一点留恋。我好怨恨当年的自己,是我太不成熟,话说完了又后悔,这是我的报应。” 沈祈眠想让时屿不要再说下去了,他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密集的疼痛。 第107章 时屿话都说不大清楚了,断断续续的,哭到眼睛酸胀:“我还想,或许是你离开之后,遇到了更好的也更值得你爱的omega,比我更会爱人,也更能让你幸福,你不来找我也是应该的。作为一个alpha,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最优选。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你来见我的理由。” “你在我的想象中过着无数种幸福的人生,所以我想,我要更恨你一点才行。甚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在想——” 时屿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想,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都说七年之痒,恩爱到极致的夫妻一起生活七年也会让感情变淡,何况是我们。已经第八年了,我会放下你,我才不会那么长情。可是偏偏你又来招惹我。” “时屿。”沈祈眠终于有了反应,拽了几下镣铐,“给我打开,我们该去医院了。” 时屿不想动,诉说自己的心事,他想,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可是我知道,我忘不掉的,那些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臆想。我知道我爱得很自私,我总是希望你能看到我的痛苦,我怕我的痛苦会让你更痛苦,更怕你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 时屿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沈祈眠很想抱得再用力一点,但是现在他的伤口必须处理,不能再拖下去了。 沈祈眠再一次推开时屿肩膀,连劝带哄:“我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你先给我开锁……” 时屿宛如没听到,无力地扶着床沿:“我该走了,接下来,我不会再拦着你了,但是我会一直陪你,你可以不要再恨我了吗?” 他没有等到答案,但是已不再重要。 他用尽力气起身,紧接着又被沈祈眠拽回去,他这才看到沈祈眠眼底也有泪,沈祈眠声音滞涩,“我不要你陪。” “时屿,你的爱一点也不自私,真正自私的人,是我。” 刚才抱那么久,一部分粘稠的血液蹭到了沈祈眠脖颈上,此刻顺着光滑的皮肤和线条往下流,还在顺着锁骨往下蔓延,像虫子在身上爬。 最后停在胸口处,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 他一直想,死都死了,何必在意活着的人有多痛苦,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想那么多该有多可悲? 凭什么不能自私一次。 可此时此刻,沈祈眠心疼地望着时屿,望着自己少时的挚爱。 他可以对他的爱视而不见,却做不到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 “我可以——”沈祈眠艰难发出一点声音,眼底的泪还未干涸,还要帮时屿擦干脸颊的湿润:“我可以为了你活下去,我愿意尝试,就算失败了也绝不轻言放弃,我会挣扎地活着。” “时屿,我可以陪你活,但你不要陪我死,好吗?” “骗子。”时屿攥住沈祈眠手腕,控诉道:“你又骗我。” -------------------- 这里应该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醋了,不知道写没写拉胯,没什么鉴别能力了,醒来后再看看,现在头脑不大清醒。 最近写好多,醒来之后修完可能会休息休息,属实是写不动了,写得脑子都糊了 “生别之苦绵长反复,死别之痛虽烈但终有尽时。”这句借鉴了杜甫的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第87章 当作最后一天 现在骗与不骗都不重要了,沈祈眠只在意一件事:“钥匙呢?把钥匙给我。” 时屿呆滞地眨了下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摇头说:“我不知道。” 沈祈眠瞬间有些着急,“镣铐的钥匙总不会忘拿了吧,你再仔细想想……时屿,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伤口划得很深,现在仍旧在流血,沈祈眠实在束手无策,试图伸手帮他捂住伤口,掌心都变得黏稠,却无计可施。 “你的外套呢,看看外套里有没有。”沈祈眠松开手,催促他。 时屿再次扶着床沿起身,去客厅拿外套,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金属钥匙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捡起来才重新回到卧室。 他的手一直在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不知道是不是痛的。 沈祈眠看不过去,从他手里把钥匙拿走,发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时屿突然问:“你怎么了,病情发作了吗?” “没有。”正好,钥匙终于进入锁孔,往一边方向扭转,听到吧嗒一声,镣铐终于脱离了手腕,他说:“我只是害怕。时屿,你真的很能吓人。” 时屿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还有沈祈眠脖颈和衣服上的红色,眼底再度流转过几分歉疚:“对不起。” “先和我走,去医院。” 时屿后背靠着床沿,没有要动的意思。 “时屿,你是不想活了吗?” 时屿没说话。 沈祈眠去客厅帮忙拿沙发上的外衣,时屿目光一直跟随他的身影,疲软无力的手突然用力攥紧,他看到沈祈眠出去时路过扔到门口的那把水果刀。 虽然、虽然说,刚才保证过,不再强求沈祈眠活下去,但在这一刻,神经还是本能地绷紧了,有那么一瞬的恐惧,很想去把刀拿回来—— 才要有动作,沈祈眠已经回来了,顺便把水果刀踢到旁边去,“把衣服穿上。” 时屿只是用力攥住一只袖子,半天没动作,沈祈眠忍不住避开伤口去扶他,但时屿竟然在小幅度抗拒,不肯配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仰头看向沈祈眠。 “我想休息一会儿,等一下我自己会走的,然后,明天再来找你。”时屿半思考着说:“所以,你不用为我操心了,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好。” 一阵怒火攻心,沈祈眠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自小便受尽折磨,这些遭遇磨平了他太多心性,几乎从不会真正意义上的生气,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骂时屿:“你安排什么?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自己找死法吗?然后呢,明天来找我,是想给我做个伴,陪我一起死?”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沈祈眠重新半跪在他身边,字字清晰道:“如果我不想死在这里呢,如果我死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呢?” 时屿忽而万分悲切:“为什么,你不想和——” 沈祈眠吻住时屿的唇,他亲得很急,像是急着结束,在吻技上,他的确有些不如时屿,全程磕磕碰碰的,唇瓣一个比一个冷。 在这个氛围里,宣泄不出半分情感,潦草结尾。 “你遇见我、爱上我,就已经很倒霉了,如果再陪我死,该有多无辜。” 沈祈眠低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会陪着你活着。你活到明天,我就陪你活到明天;你活十年,我就陪你活十年,甚至更久。为了你,我可以接受我苦难的前半生,别再怀疑我的真心,时屿,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一颗真心了。” 从这个角度,时屿可以把沈祈眠眼底的情绪尽收眼底,这样的话,就算在梦里也是听不到的。 细数过往,这是沈祈眠说谎说得最真诚的一次,如果不是太了解他,恐怕真是要相信了。 时屿道:“无论如何,谢谢你骗我。” 沈祈眠不想和他说话了,再次拽时屿,想着再不配合就直接抱起来,实在不行还有下下策,那把刀还在,时屿能在自己面前自杀,自己也能。 时屿嘴上说接受了,但绝对不会忍心看到人死在他面前。 好在时屿这回很顺从,穿好衣服,还想把地板清理干净了再走,沈祈眠薅着他就走,在等电梯时,时屿发现沈祈眠脖颈上的血实在太扎眼,伸手用衣服蹭了几下,没什么用。 这个状态,时屿肯定是不能开车的,只能随便打个车,先在附近找一家医院。 司机一路飙速,全是对载了两位不法之徒的恐惧,恨不得直接报警处理。 伤口不可避免地缝针了,缝针时沈祈眠就在旁边看着,时屿下手时完全没留余地,这伤口看得实在吓人,长长一条,皮肉外翻,清理后周围皮肤轻微泛白。 医生看了都说惊心,打听几句这是怎么受伤的,情侣吵架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沈祈眠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说:“没吵架。” 时屿看了他一眼,嗯了声:“确实没吵架,感情很好。” 最后手臂上缠了几圈绷带,再三叮嘱不能沾水,千万注意,最好不要发力,会伤口痛。 诸如此类,重申了几遍。 时屿听得有些厌倦,淡淡地说:“我是医生,我知道。” 医生震惊了:“你是医生?医生还敢往手上这么动刀子!你是嫌职业生涯太长了?想提前退休?” 时屿又不说话了。 沈祈眠担忧地问:“会有什么影响吗?” “没什么大事,没伤到神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不想留疤,之后可以去皮肤科看看。”医生回答。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祈眠紧跟着松了口气。 以前去医院,都是时屿帮忙拿药,难得沈祈眠走一走流程,他们都没从那场对峙中回过神来,回家路上各怀心事。 第108章 窗外风景走马观花般快速掠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阴了下来,整个城市都异常沉闷。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沈祈眠坐在靠车门的位置,眼睛又开始发酸。 当年的感情就算很深,应该也不至于让人执着八年,甚至在八年后情愿陪着自己去死,一个多月的相处,何以达到这个地步?时屿说他很自由,可是在沈祈眠看来,从相遇之初,他就与自由无关了。 沈祈眠侧头望向时屿,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正巧四目相对。 沈祈眠问:“分开的这几年,究竟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时屿摩挲着衣服下的绷带:“我在逸居苑时就已经说过了,是后悔更多。但如果单论爱恨……” 他的唇抿了一下,停顿片刻才继续。 “如果只有爱,或是只有恨,都无法支撑我走到今天。” 有的时候爱更多,有的时候恨更多,就这样互相制衡,陪伴着度过了好多个四季轮转,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意难平。 “而现在——”虽然沈祈眠没问,但时屿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现在只有爱。” ** 才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换衣服。 时屿在白色圆领打底外面穿了件灰色v领针织衫,在客厅走一圈,把锁起来的刀具拿出来,酒柜也不再继续上锁,全部对沈祈眠开放。 他像是一瞬间想通了,沈祈眠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只是有些对不起沈欣然,说好了会好好看住他的。 当天出院时,沈欣然列举了很多种情况,其中就包括当下正在发生的。 沈祈眠很懂以退为进,他会说病突然好了,想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充分利用家人生怕再次刺激他心态的想法,钻空子实施计划。 时屿不忍心继续戳穿,索性继续陪他演下去,只是这份清醒实在过于痛苦。 但与其郁郁寡欢,不如过好每一天。 每一天,都要当作最后一天来珍惜。 收拾完,他坐在沙发里浑浑噩噩地想了会儿,突然听见后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回头,沈祈眠已来到沙发后搂住时屿脖颈:“想什么呢,小鱼哥哥?” 热气喷洒在耳廓边,偶尔在脖颈处流连,距离易感期还有一段时间,时屿最近没用阻断贴,敏感的腺体暴露在外,他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心却也跟着痒痒的:“没什么。” 沈祈眠问他:“我记得今天你不是要上班吗?” 时屿:“临时找人调了。” 沈祈眠哦了声,“伤很严重,能请假吗?” “已经报备了,但明天还是要去医院一趟,补全交接手续,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正好复查身体,再看看医生。” 沈祈眠手指蹭了蹭时屿脸颊,心不在焉的:“幸好脸上的伤口好了,不然今天哭这么久,肯定会很痛,我是不是有点命硬,怎么总是克你。” 时屿捏了下他的手指,“说什么呢。” “但是你哥也很过分,再怎么样都不该动手,以后如果工作时碰到你哥,我会帮你报仇的。” 时屿下意识扭头看他,很少听沈祈眠提以后,到底不能心无波澜。 但是碰到时应年就算了,骗人的事暴露不太好收场。 这种时候,只适合沉默。 沈祈眠不介意,另只手拿上来个精致的盒子,在时屿眼前晃了一下:“这是什么,我在抽屉里发现的,是准备送给我的吗?” 说话时,他已经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表。 时屿下意识坐直身体,说了声“是”,有些心虚。 这能算礼物吗?监视用品还差不多。 于是,又苍白地补充道:“原本是。” 沈祈眠听出话里的意思:“现在又不想送了?” “你如果想要的话。”时屿说:“也可以。” 沈祈眠拿掉手腕上原本的机械表,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块表有些门道,不知怎么就牢牢地固定在了腕骨上,拽都拽不掉。 是带锁的。 为什么时屿能有这么多带锁的东西? 沈祈眠发觉自己手有点欠,只好先盯着表盘研究,“这有什么功能。” “没什么特殊的功能,就是健康手表,可以定位,可以监测心率,如果心率降低,我大概就能知道你在做什么了。”时屿拿回盒子,说话时趁着沈祈眠不注意,偷偷拿走钥匙。 “……还有其他的功能吗?” “有。比如你有的时候感官不灵敏,给你打电话你可能听不到,我那边就可以控制手表,让它振动。”时屿说:“你用骨节敲两下表盘,振动就会立刻停止,也好让我知道——” 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但是既然可以心率监测,没什么还多此一举? 沈祈眠明白了,是提供情绪价值的,他问:“数据很准吗。” “很准,心率过快或是过慢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声。” “那上床呢?”沈祈眠想了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种时候可能会心跳很快,它就一直警报?” 时屿帮他把手表开机:“不清楚,以后试试就知道了。” 末了,加上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 -------------------- 可能小鱼隔五分钟就会让它振一次,咩咩没事就敲一敲敲一敲敲一敲…… 更人机了。 第88章 会硬不起来的 沈祈眠真心觉得时屿工作的中心医院是自己第二个家。 那按照这么算的话,季颂年所在的研究所附属医院就是第三个家。 这段时间来这两个医院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到附属医院时已经下午了,才下车时屿就接到他们主任的电话,说是等假期结束就安排他去国外参加个什么学术交流会议,只是短期交流,快的话三四天就回来了。 机会难得,她已经帮忙报名了。 时屿推辞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挂了电话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开心不起来。 今天季颂年很忙,先安排沈祈眠去做几个检查,最重要的就是提取腺体组织活检样本和血液样本,通过基因测序、蛋白组学分析明确药物对神经的位点。 今天要在医院里多留两个小时,观察身体情况。 因为又要换药了,药物经历了很长的迭代过程,现在已经是第五代。 对沈祈眠来说就是一个字,痛。 尤其是做腺体活检的时候。 和当初给胃做活检时的感觉差不多,像是有人在撕扯自己的肉,腺体更敏感,疼痛只会有增无减,从里面出来时就要站不稳,半边脑袋都是懵的。 时屿正在那边和季颂年说话,讨论目前沈祈眠的身体情况,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过来扶住他:“做检查很难受吗?” 沈祈眠本能想说痛,又怕时屿担心,最终只是摇头否认:“我挺好的” 季颂年正好在旁边,顺口接话:“那正好,进去打针观察吧,一会儿就难受了。” 沈祈眠和时屿一起看向他,面色不善,季颂年耸了耸肩膀,顺手推开门,“请吧。” 仿佛是要进什么刑场。 两人一起进去的,季颂年在旁边调药,往沈祈眠腺体里注射一针药剂,又给了两片药物,用水服用,顺便交代两句:“以后还是要定期过来做信息素浓度检测,还要配合工作人员做痉挛发作频率调查,不会用时太久。” 沈祈眠那边已经开始痛了,以腺体为中心,一开始像针扎似的,面积越来越大,逐渐扩散开,脸色刷白,肩膀和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无意识地攥住时屿手腕,才碰上就立刻松开。 他不断深呼吸,装作什么感觉都没有,强撑着问:“最近会经常痉挛发作吗?” 声音还是有点抖。 沈祈眠在以自己对时屿浅薄的了解进行猜测—— 他如果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有可能自责,就算没有,心里也一定是难过的。 但就算隐藏得再好,终究还是有破绽,时屿现在很擅长通过沈祈眠的呼吸分析他的身体状态,他用指尖在沈祈眠腺体边缘轻轻揉了揉,换来沈祈眠微不可察的一记轻颤,这次直接闷哼出声,非要掩饰般狡辩:“你的手好凉啊,我的腺体是不是很热?” 再胡说八道下去,可能“正好给你暖暖手”这种话都要说出来了。 时屿不想陪着沈祈眠演,直接拆穿:“是不是很难受?” 后者摇头:“静电打了我一下。” 季颂年观察了沈祈眠一会儿,有些新奇,虽然开心不全是真的,话多也是演的,一副强打着精神的模样,但到底和从前不大一样。 他想起来回答:“痉挛发作是会频繁一些,可能失聪失明的情况相较也会多一点,但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事实上,第四代药物就已经很成熟了,如果不出意外——” “等熬过药物的过渡期,就会可控得多。但不代表不会偶尔发作,情绪是最重要的诱因,易感期也是高发阶段。” 第109章 “还有,要做好终身服药的准备。” 季颂年像是在给人画饼,规划了那么美好的未来,但现在沈祈眠还是难受的,显然他没听到方才的谈话,此刻瞳孔涣散地看着天花板,手表和仪器上都显示心率不正常,时而过快时而过慢。 漂亮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精力都用在和偶尔发作的痉挛抵抗。 时屿不合时宜地想起沈祈眠的那句,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你了。 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用柔软的袖口帮他擦掉脖颈的冷汗,简单的触碰让沈祈眠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情绪似乎有些低迷,立刻扯了扯唇角:“过去多久了?” 时屿回答他:“不到半个小时。” 沈祈眠唇边的弧度就快坚持不下去,似乎累极了,半天才说:“好吧,我想睡觉。” “好,那你睡。”时屿起身,“我去送送季医生。” “早点回来。” 在时屿临走前,到底还是没忍住,“你的外套呢,借我一下,我有点冷。” 时屿吓了一跳,忙不迭摸沈祈眠额头,温度不算高,还挺正常的,没发烧。 这才松了口气,把放在椅子上的大衣拿起来,往被子上又盖了一层,在外人面前不好做太亲密的动作,帮忙掖好被角就走了。 门刚关上,沈祈眠迅速把外套拽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有些失落。 怪就怪时屿听庸医说,自己的身体不好,不能接触其他alpha的信息素,从那以后时屿在这方面格外注意,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竟然就连衣服上也一点信息素都不沾。 可恶的季颂年。 可恶的庸医。 走廊里的庸医打了个喷嚏,时屿象征性地关心了两句,话题很快又回到沈祈眠的病情上,总结起来就是——腺体方面的问题可以攻克,但太受精神和情绪方面影响,作为医生,他能做得不多。 时屿听得心里发苦:“他的心理医生说,他的精神问题会受腺体影响。” 身体上的疼痛,很容易让精神状态变差。 而精神方面又牵扯着腺体恢复。 两边互相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太不可控。 “别太悲观。”季颂年劝时屿:“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至少比我刚认识他时健康,在我看来,或许,你是他的浮木。” 时屿瞬间看向他,欲言又止,实在忍不住:“季医生你说话怎么带口音,我只比他大两岁,为什么成他父母了。” 季颂年无语望天花板。 这两口子是会气人的,一个比一个离谱,“快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季颂年有点打发人的意思,有些莫名其妙,时屿和他道个别才原路返回,到门边时,忽而福至心灵,想通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头看了一眼,季颂年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 他不觉得自己是沈祈眠的浮木,因为沈祈眠从不需要这种东西。 沈祈眠想要的,是沉下去,溺毙在水中,而不是到达彼岸。 心口发沉,轻轻推开门,只见沈祈眠仍在侧身躺着,状态好像比刚才更差了一点,一只手用力抓着枕头边缘,脸色病态的白,还在拼命控制呼吸,看眼神俨然已神志不清。 时屿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身影有些许寂寥。 他知道,这个时候进去,沈祈眠可能还要抽出精力演戏,演不痛、演无所谓,实在很辛苦。 他退到外面去,后背靠着墙,门还开着,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不知过去多久,沈祈眠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时屿盯着时间,到两个小时了才叫醒他,在那之后沈祈眠一直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时屿没问为什么衣服跑进被子里去了,他想,可能是因为中途沈祈眠又觉得热。 出了医院,被吹个透心凉。 沈祈眠也清醒了,意识到自己不该颓靡下去,强打起几分精神来。 时屿临时接了几通电话,同事问他过几天的学术交流去不去,这一问,心情更差了,含含糊糊地应付两句,也是因为手伸在外面实在冷。 才挂断,沈祈眠便用事先准备好的完美状态问:“我们现在去餐厅吃饭吧。” 时屿看他一眼。 “庆祝我出差吗?”时屿很心堵,没有质问的意思,语气甚至有些哀怨:“我要出差,你很高兴吗?” 沈祈眠:“……” 撤回一个笑容。 “哪里有,小鱼哥哥,你看你,怎么冤枉我。” 骗子。 时屿更难过了,在心底无声回答:“鬼才信你。” ** 晚餐到底没在外面吃,回家简单做了一点,沈祈眠很有自觉,没去碰那些厨具。 他感觉自己表现得还不错,晚上就连洗澡也可以不被看着了,可见对时屿说的那番话是有作用的。 实际上,时屿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犯了沈祈眠的毛病,捧着那本书看了好久,一个人名都记不住,认命般翻出手机,盯着实时心率数据看。 依旧偏高,他进去时状态就不好。 浴室里,花洒的声音终于停止,时屿也松了口气。 出来时沈祈眠果然无精打采的,头发在里面吹了八成干,上床就往被窝钻,时屿还半靠在床头看书,沈祈眠扯过他手臂,斜躺在他臂弯里,手指把玩时屿身上的睡衣带子。 时屿又观察了一会儿,心率终于正常。 “现在怎么样?” 沈祈眠嗯了声:“要不要试试。” 时屿没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 话音未落,沈祈眠已扯开他衣服带子的结,重复一遍。 “要不要试试?” 这下时屿呼吸也有些重了,想到那天在沙发上的混乱,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平躺下来,往沈祈眠那边蹭蹭:“可是会很痛。” 所以,借一点血用用? 或许那个眼神太好懂,沈祈眠直接躲开,在这方面又犟又执着:“不行。” 时屿知道沈祈眠不是怕被咬的痛,是因为他虽然对近期的记忆模模糊糊,但以前的事却记得十分牢固。 他半天才鼓起勇气去看沈祈眠乌沉沉的双目,提及往事,喉间哽涩:“我当初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用听,也别往心里去,好吗?” 时屿想,幸好这八年来,沈祈眠被催眠过,差不多把那些话都忘了,否则那么诛心的言语,对他而言该有多残忍。 沈祈眠回避了一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我在网上买,应该半个小时就送到了。” 时屿颓废不已。 好在没过多久沈祈眠便再次抱上来,安抚似地吻一吻他的唇。 “你理解理解我嘛,用我的血催情……”他说:“我可能有点心理阴影,小鱼哥哥,我会硬不起来的。” -------------------- 以防大家忘记,在这里帮忙回忆一下,小鱼当初说的是:“你知道那天在床上,为什么我会咬你吗?因为我需要你的血,我不能太清醒,在清醒时与你做,我会觉得恶心。” 季医生晚上回家要和南临蛐蛐了:你那个朋友我都不稀得说,年纪轻轻就耳背了 今天的更新时间很健康 第89章 一点也不好玩 时屿无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句话应该确实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甚至就连自己偶尔梦到,重温那场对话,醒来时也不免一阵心悸,更何况是沈祈眠。 其实催不催情还好说,时屿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沈祈眠释怀。 半个小时后,东西准时送到了,沈祈眠下床去取。 回来时顺手在沙发上拿了个抱枕,塞在时屿腰下,现在一切具备,心里仍旧是紧张的,不知先做什么好,遇事不决先接吻,时屿始终很配合,想看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灼热的吻压在时屿柔软的唇上,含着下唇吮。吸,每次都在浅尝辄止时分离。 像挑逗。 时屿不可自抑地扬起脖颈,双眼迷离,见沈祈眠没再亲上来,有些急切地想用手摸到他。 然而下一刻。 双腿猝不及防被折上去,时屿脸色顿时红了。 如果不是腺体上有阻断贴,现在信息素一定会在卧室里乱窜,但是,他闻到了沈祈眠的,若有似无的甜,却带着几分攻击意味,颇为强势,让他想到当初在春景园时的那个夜晚。 但那时沈祈眠深陷初次分化的折磨,有理智的时候不多,所以实在和温柔沾不上边,做时难免会痛。 现在很耐心,耐心得像是有虫子在心里爬。 时屿还能分出心思吐槽,想和沈祈眠说可以再加一根手指了,还未开口,身体猛然一颤,本能抬腰,唇齿间发出几声不明显的轻哼,他身体瞬间变得无限敏感,甚至能感觉到沈祈眠的手指僵了僵。 “是痛吗?”沈祈眠问。 时屿否认,回答道:“很舒服,你还想在这个环节磨蹭多久?” 第110章 沈祈眠呼吸频率也变了,吻了吻时屿颈侧:“我有点怕,怕你痛。” 空茫的心因为这一个吻而填满。 像是雪在盛夏融化,变成一滩雪水,浇灌着花的根茎。 时屿抱住沈祈眠脊背,脸色顿时白了:“是很痛。” 和那次在沙发上一样,只进去一点。 虽然有润滑,但还是不太顺利。 听到时屿的话,沈祈眠吓了一跳,瞬间退出去:“那我们先不做了,过几天再说。” 时屿快气笑了:“是你说要做的,现在打退堂鼓?” “……我没说做。”沈祈眠试图辩白:“我说的是‘试一试’,这不是试完了吗,会痛。” “那你进来的时候,再慢一点。” “这样就可以吗?”沈祈眠心想刚才也不快的,他没舍得很快。 但时屿都这么说了,总得再试一次,不然交代不过去。 沈祈眠拽着时屿的腿往下挪几寸,对准了艰难往里进,才一点点就忍不住想全部挤进去,他拿出全部意志抵抗,这次时屿没出声,可颤抖的腿根还是暴露了最真实的感受。 “小鱼哥哥,真的不能继续了。”沈祈眠怕时屿太逞强,于是违心地说:“我也有点痛。” 时屿:“那你就忍一忍啊。” 沈祈眠默然。 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拿手机,这一动,无知无觉间又不小心进去一点,时屿身体一下软了,手指用力攥紧身下的床单。 “给你找段音频听吧。”沈祈眠兴冲冲地提议。 “我不听。”时屿脸色沉了沉,他才不要听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他们上个床还要听其他大尺度的东西来助兴吗?听谁的,omega和alpha的吗? 他想去抢沈祈眠的手机,可惜晚了一步,声音已经通过手机放出来,字正腔圆的—— “我们先从呼吸开始……深深用鼻子吸气……放松鼻尖……肩膀、臀部、双腿……想象有一束光缓缓从头顶洒下来……” 时屿深深吸了一口气,唰的一下把身下的抱枕抽出来扔进沈祈眠怀里:“你是正常人类吗?” 谁好人家在床上听催眠的冥想音频? 沈祈眠似乎觉得时屿这个反应不合常理:“不管用吗?” 时屿心想管用就见鬼了,“管那么多做什么,直接进来就好,痛也就痛那一会儿。” 沈祈眠关掉音频,再次从时屿身体里退出来——虽然也没进去过就是了。 他严肃地纠正:“我在论坛里面看过,两个alpha做就是会不太舒服,要循序渐进,不能像你说的那样直接插,太粗暴了。” 时屿翻身,不想再理他了,这种时候依旧很会抓重点:“好,两个alpha做就是会不太舒服,还会让你也痛,那你找omega好了。” 这显然是气话,他语气不冲,甚至有点委屈。 沈祈眠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衣服没来得及重新穿好,凑过去用力抱住时屿,在他脖颈蹭了几下:“你怎么这样,我不喜欢omega,也不喜欢alpha,我只是喜欢你。” 时屿的心瞬间软了,没有立刻翻身回去,故意逗他:“哦,这个时候又喜欢我了,前段时间还说厌恶我呢。” 说完,是长达好几分钟的静默。 时屿想看看沈祈眠在做什么,忽而间,一滴泪落在脖颈。 他被烫得抖了下,不可置信地伸手擦掉,表面平静,实际快慌死了,心里揪痛着:“我就是随——” 沈祈眠没让他说完,控诉道:“你怎么这样。” “我没有厌恶你,我最喜欢你了。” 眼泪隔几秒钟掉下来一滴,顺着时屿的脖颈滑进锁骨窝里,每次落下来都像是隐形的刀子,痛到时屿眼眶也开始发热,回手轻抚沈祈眠脸颊:“知道了,我下次不说了。” “真的吗?”沈祈眠轻咬时屿骨节,“那你也好过分,干嘛突然翻我旧账,这种话你也说过的,我都没翻你的。” “是我的错。”时屿很无措,言语苍白,不大硬气得起来:“它就顺口说出来了嘛,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以后我再也不提了,你也不提,这样可以吗?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着来的,不要突然对我下雨啊。” 沈祈眠随手抓来被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时屿身上蹭了蹭,擦干湿漉漉的身体,做完又重新抱住时屿,声音轻微,呢喃着:“因为,我好喜欢你。” 他正伤春悲秋,哪知道时屿已经走神了:“难不难受?” “不——”时屿摸了一下,沈祈眠话都没说完就下意识想躲,攥住时屿手腕。 时屿改为趴在 床上:“要不这样试试?” “试什么。” “用腿。”时屿说:“看看会不会舒服。” 被子只象征性地搭在时屿腰上,遮住了好看的腰线,再往上是白皙的背和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沈祈眠很想在上面留下几个印子,目光停留片刻才往下看。 时屿的腿型很好看,平时看他穿衣服就知道,但都没有此刻来得直观。 双腿修长,线条流畅。又直又细,没有半点赘余。 他一点点覆上时屿的身体,按照他说的极其小心地放进双腿_,缓慢磨起来,时屿很配合,为了让沈祈眠舒服一点,故意夹得很紧,他也不知道这个方式靠不靠谱,好奇地问:“还行吗?” 不是还行,是很舒服。 舒服到手表开始振动,时屿的手机也跟着响,尖锐的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沈祈眠不再忍着,在时屿耳边喘息,蹭了蹭时屿脸颊:“好软。” 不知道说得是脸颊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时屿瞬间红温了。 沈祈眠又道:“好烫啊,小鱼哥哥。” 时屿抓过手机来看,数值不算特别高,但还是报复性地说:“心跳太快了,先停一停。” 沈祈眠哦了声,轻轻咬时屿耳垂,听话地停下来。 实在无聊。 时屿没忍住上手,攥住沈祈眠最敏感的位置,用力往床单上磨,速度很慢,但还是让沈祈眠身体一下软了,结结实实压在时屿后背,颤抖着声线让时屿放手。 “这么好玩?”时屿问。 沈祈眠回答:“一点也不好玩。” 他不想再拖延了,只想速战速决,越快越好。 距离这么近,时屿被沈祈眠的信息素萦绕着,难受得厉害,也没心情再继续逗弄他,全程配合,直到沈祈眠呼吸声越来越深沉,最后轻轻咬了一口时屿肩膀,重新压在他身上,呼吸从急促变平缓,花了很长的时间。 时屿说:“我就要去出差了。” 他突然兴致不高,肉眼可见的失落。 沈祈眠重新躺在旁边,手臂圈住时屿的腰让他近一点,顺势摸他,也想帮忙:“我知道啊,我听到电话了,你不想工作吗?或是不放心我?” 时屿轻喘,推拒着:“没什么。” 快要出来时,他抱住沈祈眠,“你亲我。” 是个很仓促而灼热的吻,才刚碰上,身体轻微发颤,挪开沈祈眠手腕,就这么猝不及防地_ _了,再睁眼时,双眸略微湿润,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都尽数咽了回去。 “去洗澡吧,再换个床单。” 之前忘记了,早知道应该往下面铺一块浴巾。 忙完这阵,时屿又开始想过几天要去出差的事,心情更不好了,百无聊赖地逗沈祈眠玩儿:“夜宵再吃点什么补补吗,刚才_那么多,别再伤身。” 沈祈眠很受伤:“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弱?一次而已,再虚也不至于吧,还是你吃吧,你更快。” 时屿:“……” -------------------- 主cp写完之后我可能不会改成完结状态,等副cp写完之后再改,这样可以接受吗?我还想上一个连载榜单。 但这样的话,如果不愿意看副cp,可能就会没有这本书的全订成就 说这么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想要全订成就,但是又不想看副cp的读者,一定要评论说一声,我会在主cp完结后就立刻挂完结。 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其实这个榜对我来说只是聊胜于无,我也不是那么需要它,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另:虽然还有几个重要的剧情没写。但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先告诉我,么么哒~ 第90章 直到他不爱我 时屿去出差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东西前天晚上就整理好了,不用临时收拾,基本推着行李箱就可以走。 沈祈眠跟着他的作息来,也起得早,洗完澡吃完饭一起静等要出门的时间。 他坐在床头,还在翻那本书,依旧停留在前两页,这么久过去始终没什么长进,现在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直到时屿从客厅进来,伸手抽走精装书籍。 身边位置下陷一小块,是时屿想上床,沈祈眠怕他不小心摔下去,下意识扶住他的腰,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等回过神来时,时屿已跨坐在他腿上。 第111章 沈祈眠双手仍搭着时屿的腰,“怎么了?” 时屿情绪外露,眼皮都红了,掩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怎么,我离开的这几天里,你有什么计划吗。” 沈祈眠茫然:“能有什么计划,可能过两天要去趟医院,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最近身体可能会不太好,如果有精力,大概会管一管工作上的事。” 时屿一直安静地听着,往前挪蹭一点,上身与沈祈眠贴在一起,彻底不说话了。 “你怎么了?”沈祈眠心里多少能猜出时屿的内心想法,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无论怎么劝,都没有说服力。或是向他保证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出门?再把监控装回来? 这种话就快说出口,却被时屿发抖的声线尽数挡回去。 一字一句,像求救,仿佛在说,再骗一骗我吧。 “这不是我的此生的最后一面,对吗?” 沈祈眠惊诧,改为用手臂抱住时屿身体,下意识回答:“当然,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这不是我们这辈子的最后一场谈话吗?” “当然不是。”沈祈眠不明白,明明只是离开几天,怎么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仿佛要分开好几年,甚至一辈子,他不敢犹豫,一次又一次地保证:“我会好好活着,等你回来,我们还有很多以后,不要胡思乱想。” 时屿摇头,“我该怎么相信你?就算你说得是真的……你现在记忆力这么差,万一哪天醒来就把答应我的事情忘记了该怎么办?” 方才还很信誓旦旦的沈祈眠瞬间也被说得动摇了,也跟着慌乱几分——好像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万一真的发生,时屿该怎么办? 沈祈眠抚摸时屿的脸,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喃喃道:“心理医生说,只要有媒介,回忆半个小时就会想起来的,我会把重要的事情写下来,每天醒来都看一遍的。” “可是——”时屿说:“可是,你如果病情发作,看不到了该怎么办?到时怎么回忆?” 话音还未落,沈祈眠已用力将时屿拥入怀中,尖削的下巴抵在时屿脖颈,原本只是一个人的恐惧,现在变成了两个人的,现实问题摆在这里,找不到解决办法。 “那你就快点回来啊,不要太久,我有点离不开你。” 时屿声音闷闷的:“专挑别人爱听的说是吧。” “分明都是真心话,原来你爱听吗?”得了机会,沈祈眠不停重复:“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小鱼哥哥……” 时屿悄悄在沈祈眠脖颈处吻了一吻,虽然现在沈祈眠这么说,但是他明白,真正离不开对方的,是自己。那就再听一听吧,以后或许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每次亲密都要当作最后一次。 时屿早有觉悟。 又抱了一会儿,事先定好的闹钟开始振动,时屿这才缓缓放开手,不忘再三叮嘱:“有时你或许听不到,但是你要记得,手表连续振动三下,就是我在给你打电话了,要记得接。” 沈祈眠无论什么都点头答应:“知道了。” 时屿叹了口气,下床去拿行李箱。 沈祈眠也跟着一起,送他到门口:“不需要我陪你去机场吗?” 时屿拒绝了:“外面冷。” “那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这个时候国外也不暖和,记得多穿点,好好照顾自己,别冻感冒了……我在关心你,你瞪我做什么。” 可能有些言重了,但时屿确实表情不大友善,此刻站在玄关,眼神凉飕飕的,无悲无喜,薄唇紧抿,虽说是在瞪人,瞳孔深处却黯淡无光:“你不要突然关心我。” 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吧,沈祈眠不知道这又是哪里做错了,眼睁睁地看着时屿开门离开,又眼睁睁地看着门重新关上。 沈祈眠靠着柜子发了会儿呆,腰背一点点弯下去,想挪回卧室,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沈祈眠第一反应是时屿可能落下了什么东西,于是立刻去开。 才推开,话都来不及说,门外的时屿第一时间死死抱住他,来了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力道越收越紧,勒得骨头发疼,时屿的呼吸都在抖,好多次尝试说话都以失败告终。 “再见。”他最后说。 沈祈眠心想,真是好有仪式感啊,他的手按在时屿后脖颈:“几天后见。” 这一次,他目送着时屿在走廊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他进了电梯。 吧嗒一声,回身关上门。 不用在时屿面前装下去,身体的疲惫瞬间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上来,他就快招架不住,只能暂时靠着门,喘匀了气才慢吞吞地往卧室走。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随手拿出那个本子,来回翻看,后面还有很多内容是新加的,他扯下那张时屿贴上去的标签纸,按照上面写的内容在原来的文字上进行更改。 脑海中翻滚着时屿离开前说的话。 万一真的忘了最重要的部分,眼睛又正好看不到了该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一遍一遍地看前些天新添的内容,详细记录了那天在逸居苑发生的全过程,恨不得把它们烙印在潜意识里,再也不会遗忘。 最后以一句话结尾。 「看着时屿陪我死,是比让我活着还要苦的事,那就还给他一个不算太健康、也不算很合格的爱人吧,直到他不再爱我。」 ——不再爱,或许只有来到生命的尽头时才可以做到。 意识溃散,没有呼吸,不会再思考,心脏无法跳动,这才是终结。 这是前几天时屿说过的话。 当时时屿问:“看似告白,实际上是枷锁,对吗?” 沈祈眠回答说:“不是的,你的感情于我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美好、最需要保护的东西,怎么会是枷锁?” 就算是,那他也是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本子坚硬的边角抵着指尖,他深深呼吸,去厨房走了一圈,回来时状态稍微好了些,正好收到时屿发来的消息:「上飞机了,落地时再联系你,快回我,手机就快要关机了。」 沈祈眠笑了一下,打字速度很快,言简意赅。 「等你落地,等你回家。」 -------------------- 隔日更新 第91章 因为他被骗了 时屿离开了三天,他基本三天没出过门,唯一一次离开还是去医院。 以前时屿在家时,总有个支撑,沈祈眠每天都可以看看他的脸,听一听他的声音。但是现在,远隔重洋,这些通通都成了奢望,他时常觉得难以为继。 他现在要一个人对抗寂寞。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一直响个不停,手表也连续振了三次,是时屿在打电话,沈祈眠不敢拒接,只能把手机静音,不再去管。 这个时候接电话能做什么呢? 听自己狼狈、连说句话都要断断续续的声音?这只会让他担心,他每天已经很累了。 用被子盖住脑袋,喉咙里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吟,他用力抓住被单,心中更加烦闷了,床单被套每天都会换一次,上面已没有半点残存的信息素。 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咽回咬出的血水。 时屿是对的,呼吸太快果然会引起肺部问题,牵连着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着疼痛,每次吸气,肺里就像是有刀子在刮,他扒着床沿往边上挪蹭几寸,莫名干呕起来。 动作间不知怎么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手机,居然无意间接通了,时屿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突兀响起:“怎么一直——” “不舒服吗,是不是胃痛,沈祈眠?你把话筒打开。” 沈祈眠被吓得瞬间收了声,屏息凝神,仓皇间抓过手机,关掉话筒功能才继续趴在床边干呕,脑袋无力地往下垂,眼底充血,像一把火在灼烧着。 他拼命压制住不适,抓过手机恢复正常通话功能,一下一下揪着床单,“怎么了?刚才在睡觉。” “你声音都哑了。”时屿说:“我刚才都听到了,还骗我。现在家里只有阿姨给你做三餐,这样不太行,你去医院住几天吧。” 沈祈眠想都不想,十分硬气地拒绝了:“我不去。” “那待会儿好些了你去把监控重新装上。” “……我不去。” “那现在和我打视频。” 沈祈眠摸了摸自己的脸,就算有美颜功能,脸色肯定也白得吓人,何况还瘦了几斤,不知道时屿有什么特异功能,每次都看得特别准,如果发现了又要担心。 但连续拒绝三次,总没什么底气,沈祈眠语气适当变化:“我求你了,我要睡了,现在好困。” 时屿呼吸急促起来:“我也求你了,我要看你。” 双方僵持不下,谁都不肯让步。 每次沈祈眠痛到无法抑制声音都会短暂地关掉话筒,缓个半分钟再打开,时屿那边又开始忙了,有几人匆匆忙忙地和他讲话,应该是有什么工作安排。 最终,时屿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112章 “我可能要晚几回去了,大概晚四五天,你自己可以吗?” 沈祈眠顿住。 想说我不可以,一点都不可以。 该怎么回答呢?如果说可以,那就是说谎;如果说不可以,又怕时屿放心不下。 纠结片刻,沈祈眠重新瘫软在床上,顾左右而言他:“我想你了。” 还没说完,尾音又开始打颤,他把声音闷在被子里,实在忍不住才重新爬起来,每说一句话都要酝酿好久:“我先去下洗手间,你如果有事就先挂了吧。” 这次他把手机藏进被子里,迈着虚浮的脚步冲向卫生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痛苦的干呕混杂着断断续续的粗喘,被水声掩盖了七七八八。 什么都没吐出来,可能因为早上没吃什么东西。 才出来就听见有人敲门。 顾不上手机,他无精打采地过去开。 是物业的人。 “是沈先生对吗?这是您的快递,应该是贵重物品,请您确认好是否有问题。” 沈祈眠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反手拿过放在玄关专门用来拆快递的刀子,划开紧密的包装,除去最外面的这层壳子,里面非常精致。 拆到最后一层时,指尖都酸软了,几乎怀揣着最虔诚的心。 divanor的限量款戒指很难买,听说经常会出现一推出就售完的情况,分配到各国专柜的数量极少,但是品牌会优先将限量款开放给顶级vic客户。 以前沈祈眠从来没买过珠宝,临时消费也来不及了,为此还去求了沈欣然。 当时沈欣然说就当是作为长辈送给时屿的礼物,但沈祈眠还是把钱全部给她了,理由很简单。 这种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假手于人。 更何况,无论对谁,能不亏欠就不亏欠,这是他的处世之道——时屿除外。 打开漆面盒子,沈祈眠呼吸急促起来,很快就重新盖得严严实实,疲倦的眉目间增减几分温柔,与他那张漂亮得有些攻击性的脸格格不入: “辛苦了,东西没有问题。” 重新回到卧室翻出手机,发现时屿先挂了。 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折腾这两趟,二十分钟都过去了,但沈祈眠看到了他发过来的消息。 小鱼:「临时有点事要忙,晚点再联系你。」 小鱼:「还有,我也好想你,你要好好注意身体,不能再瘦了。」 小鱼:「以后再不接电话,我就把你的备注改成小哑巴,你等着吧。」 看到这里,沈祈眠这才想起来回复他:「不是小哑巴,你才是小哑巴。」 时屿回他:「知道了,撒娇精。」 沈祈眠实在是没精力再和他聊了,但凡身体好受些,绝对要打电话回去,用最撒娇的语气和他辩解几个来回,强调自己绝对不是撒娇精。但现在他已筋疲力尽。 重新打开盒子,拿出那枚铂金戒指,摩挲内环那两个字母,他想,如果再深陷黑暗,即便不能和时屿有身体接触,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攥紧戒指,按在胸口,无力地蜷起身体。 ** 开不完的会,参加不完的活动,没完没了的社交。 前三天主要是做一些主题汇报,还有参加专题研讨会,每晚必有聚餐,唯一的优点是这个圈子里对不喝酒的人包容度极高。 时屿倒是很爱喝酒,但这种形势下就算了。 喝得多,想得也多,容易睡不着觉。 各种语言掺杂在一起,还有各种翻译,听得头痛,他以前对这种场合得心应手,现在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这么热爱工作。 已经第六天了,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就可以回去。 深夜十点,这个饭局总算散了,时屿离开的时间偏后,和主办方的负责人在走廊里闲聊两句,对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热情地拍拍他肩膀:“那个——” “时屿。”时屿知道他把自己的名字忘了,总不好让人家太尴尬,面无表情地接话过来,接过名片时,侧身躲过站在走廊中间打电话的年轻男人。 “哦对对,时屿,我记住了,以后或许还能有机会再交流交流。”对方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我记得你是青舟市的人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后天吗?不再多留几天?” 时屿摇头说不了:“还有人在等我。” “听这话,时医生是谈恋爱了?我猜,肯定是个性格好的omega.” “不,我的爱人是alpha,但性格的确很好。” 对方惊了一下,脚步跟着停下来:“没在开玩笑吧,我们都以为你是alpha.” 时屿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没解释。 眼看着话题就要聊尽了,身后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情绪:“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你叫时屿,对吗?” 时屿觉得莫名其妙,主办方的负责人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时屿摇头,很不给面子,按完电梯的下行键才问:“你是谁,我应该没见过你。” “我还有个问题。”年轻的男人收起手机,目光变得深沉几分:“你认识沈祈眠吗?” 时屿脸色顿时变了,脑子里划过无数种想法,目光彻底冷下去,依旧是方才那个问题,但声音中已有防备:“你是谁。” 他笑了笑:“居然真是你,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看到本人,真是荣幸之至。” “你好,我叫吴汀,或许你没有听过我,但是或许你该听过我父亲的名字。”他观察着时屿的脸色,在电梯门缓慢打开时,终于再次吐出两个字:“吴乾。” 时屿目光如刃,咬紧后槽牙,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和吴乾的对话内容一下下撞击着神经,他呼吸骤然间变得急促,恨意蔓延上来,好在仍旧残存着几分理智,让主办方先离开。 他死死盯着对方,“我们没见过,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吴乾说的?” 吴汀耸了耸肩膀,“当然不是,你的名字,我是从沈祈眠口中听说的,哦对了,他现在还活着吗?” 时屿终于想起正事,不想回答他这些无聊的问题,强势地问:“林海安入狱之后,吴乾带走了沈祈眠是不是,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这你都知道?”吴汀啧啧称奇,“说起来,我和沈祈眠六七岁时就认识了,我从没见过那么无趣的人,明明年纪那么小,却活得像是个死人,一开始还知道痛,慢慢连求救都不会了,每天周而复始地被折磨,成为一个可怜的泄愤工具,最狼狈时身体血淋淋的,连喘气都困难。他这种人活着都成问题,长大以后居然会爱上谁,真是够离奇的。” “你他妈少废话。” 时屿听得不耐烦了,他讨厌这些人的嘴脸,把别人的痛苦用云淡风轻的口吻描述出来,而那些经历,带给沈祈眠的,却是一生的伤害。 沈祈眠不是工具,他是活生生的、会思考、会痛的人。 时屿瞳孔边缘隐隐泛红,对这个人的恨愈发浓烈:“我在问你,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这么生气啊,你不是应该恨他吗?” 话音刚落下,他已被按在墙壁上,时屿的耐心消失殆尽,他一字一句地警告:“我不是来和你闲聊的,我真的会动手,我不怕承担后果,要试试吗?” “脾气这么不好,别忘了,这里是——” 话音还未落下,时屿直接朝着他的脸揍下去,没留半点余地,吴汀身形一晃,鼻血顺着流下来,落在地板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捂住。 时屿冷眼看着:“这里是国外,所以呢?我想打就打了,你能怎么样?” 吴汀好半天才止住血,笑得肩膀直抖,“沈祈眠居然会喜欢你这种性格的人,行啊,想听真相是吗?他那时可没受什么折磨,只不过是被注射了一点omega的信息素而已。” “你知道的,如果是在alpha抗拒的情况下,注射一定会失败,你难道就没想过吗,他会不会爱上别人?” 时屿的手垂在身侧,那天沈祈眠在医院里说,他喜欢过其他omega. 在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他从来没有再问过。 但是现在,他的答案可以很坚定。 “我想过,但是不可能,所以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吴汀又开始笑了,“是啊,当然不可能,当时我们给他注射过很多次,都以失败告终,我们还请人给他催眠,灌输给他,他有一个喜欢的omega的思想,持续了一个多月,但他居然每到关键时刻都会开始抗拒,在潜意识里不接受这个信息,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一直念你的名字。” “最后,我们骗他说,这是时屿的信息素,是一个alpha的信息素。” “往alpha的腺体里注射alpha的信息素,这是可以出人命的,他心里应该也很清楚,但是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居然就这么接受了,真是情深似海啊,连我都要动容了呢,可惜啊,他被骗了!” 时屿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第113章 沈祈眠是有多傻。 算算时间,距离他们分别,也就只有一个月,距离时屿说厌恶他,只有一个月,他好像从不不记仇,对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包容和理解。 恢复记忆后,没有埋怨自己,也没有怨恨当年他母亲的离开和决绝。 是不是只因为,从未抱有过期待。 所以,坦然地接受了所有结局。 -------------------- 想了想。 小鱼是那种,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实际上很有攻击性的人。 咩咩是那种,看起来漂亮得有攻击性,实际上相处下来还行的人。仅仅是还行。 赶ddl失败,改了好久,写得不满意,明天爬上来修修看,这章就当我是22号发的吧()。 第92章 可我不想长大 “这才哪到哪,你难道就不好奇接下来发生的事吗?” 吴汀无视时屿的愤怒,猖狂地往下说。 “他不是喜欢别人吗?不是不接受其他人吗?不是心智坚定吗!?你说,如果非要给他灌输他抗拒的思想会怎么样?” “我告诉他,其实他喜欢的是omega.” “我还给他洗脑,让他不能再接受任何其他omega的信息素!” “我会让他忘记你,忘记他喜欢的人是alpha。同时,杜绝了一切他喜欢其他omega的可能性,让他违背生物的本能,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但是你或许应该感谢我,如果没有我,或许他早就和其他omega在一起了!” 时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吗,当时他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折磨,但还是固执地认为——” “他爱的人,名叫时屿,是个alpha.” “所以,我们对他采用了惩罚机制,每次在他出现这个想法时,就用针刺入他手指,你知道这种身体虐待吗?他最熟悉了,毕竟小时候经历过不知多少次,让最能让他痛苦的体罚之一!” 时屿头皮发麻,胃里翻滚着,剧烈的恨意一瞬间冲上来,狠狠踹向吴汀腹部:“你们这些畜牲!” “我畜牲!?”那一脚踹得吴汀快要呕血,闷哼一声后,终于收敛了那恶心人的笑容:“这是他应得的!我从小就被我父亲当作人质送过去,被迫在林海安身边长大,你知道我每次看到沈祈眠有多恨吗?偏偏他这种人,居然长了一颗还算良善的心,你说可不可笑?” “慢慢的,我居然有点可怜他,他这辈子都没资格爱上什么人,也没有被爱的机会,可是,他居然会对一个alpha用情至深,凭什么!” 时屿彻底冷静下来,一个荒唐的猜测油然而生—— “你喜欢他,是吗。” 他心中遍布着悲戚,沈祈眠所遭受的苦难里,终究有一部分和自己息息相关,如果不是这份喜欢,就不必承受这些。 心中有多难过,对这个人就有多恨:“你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我真是很想让你去死。” 时屿想,如果不是要承担法律责任,如果不是顾及和沈祈眠的未来,他真的会弄死这个人。 吴汀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我已经承受了七年的牢狱之灾,法律都没有判我死刑,你又凭什么?” 时屿真的很想再补一脚。 “不过就快如你所愿了,医院说我就要死了,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大快人心?”吴汀道:“但曾经我也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直到八年前那次对沈祈眠的报复,让我也成了一个加害者,但是我不欠他的!如果不是我,他逃不出去,更不可能有报警的机会!” “欠不欠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时屿不吃这一套,听他说自己快死了,心中终于微妙地舒心了些,毕竟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人,“或许你只是在报复你那个父亲,谁知道呢?那就祝你不得好死吧,吴汀。” 时屿像是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冰冷地看着一个罪有应得的人走向他的结局。 但他远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冷静,心中的痛牵扯起太多思绪和过往,才离开几步远,吴汀僵硬的声音再度传来。 “告诉沈祈眠,过去的事,我永远都不后悔!” 反正这个人都快死了—— 时屿在这里这么和自己说,所以,不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但他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折回去用力攥住他脖子,手指收紧,毫无顾忌地宣泄愤怒,直到吴汀快喘不上气了才大发慈悲地放开,时屿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笑。 “谁会在意你后不后悔,你算个什么东西?” ** 怪不得沈祈眠受不了omega的信息素,直到今天,时屿终于知道了真相。 当时催眠的内容,他应该不记得,但埋藏在潜意识里,等待触发。 餐厅离酒店有三公里,时屿心情不好,就这么走回去的,路上给沈祈眠打过去几通电话,但都没人接。 出来的前三天一切都还算正常,沈祈眠虽然也不愿意接电话,但多打几次他还愿意敷衍敷衍。 到最近这两天,不爱接电话也就算了,偶尔能联系上还爱搭不理的,不知道什么事让他不开心了。 时屿现在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回酒店洗漱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 可能是因为在外面走太久,有些冻着了,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春夏交替,偶尔下雨偶尔下雪,他如同处于一片混沌之中,随时都要跌下去。 直到模糊的景象变得清晰,一阵拂过,花瓣轻盈地落下来,沾了满身,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桃树下。 茫然地看向四周,是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很像几十年前的四合院风格,一排排房屋座落在视线尽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微不可察的血腥味,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成年人从那边走过去,像是看不到他的存在。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时屿下意识望过去,顿时愣住—— 出现在这里的,是个很小的孩子,看着只有七岁左右。 那孩子穿了身浅色衣服,领口宽松,可以看到脖颈上有好几道伤口,正往下流血,身上应该也有伤,布料染红一大片。 垂在身侧的右手戴着银色镣铐,镣铐上还有一小截断掉的锁链,时屿这才发现,他指尖还有血。 心尖蓦地有些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小朋友,你怎……” 那小孩子猛地抬起头,似是有些惊恐,惶然往后退了一点,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动了动唇,发不出声音。 时屿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那是一双有几分稚气和圆润的眼睛,看着却雾气昭昭的,就连恐惧都变得模糊了,像是一缕游魂。 也是在那一刻,心脏被贯穿,时屿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是梦。 梦里,也是会流泪的。 他小步往前,单膝半跪在小朋友面前,摸了摸那张还有明显婴儿肥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时屿想,自己一定是个奇怪的大人,否则为什么刚开口就要哽咽? “你要做什么。”他泛白的唇角抿了抿,倔强地不露出脆弱:“我今天……我今天已经被折磨过了,不是吗?不信你看。” 他摊开手,掌心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指尖有小小的血珠,正发着抖,是痛的。 时屿懦弱地不忍再多看。 “沈祈眠。”他唤他,但是没有应答,时屿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些诡异的话:“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 “我是你未来的爱人。” 小沈祈眠茫然地眨了眨眼,或许觉得很荒诞,可他没见过这样盛着满满爱意的双眼,从来没有。 “未来。”他呢喃着:“我未来会有爱人吗,我还有未来吗?你在骗我。” “会有的,真的会有的。”时屿问:“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此言一出,他的世界突然一阵恍惚,眼前景象开始模糊,像是醒来的前兆,既然是梦,就总会醒的那一刻,他狼狈地将小小少年揉进怀里,眼泪坠落,打湿了这个绝望的梦境。 他说:“快快长大吧,长大后与我相遇……虽然,我可能对待你,也不算很好,甚至时常让你伤心难过。” “但我……但他会学着爱你,他会倾己所能地去爱你。所以,请你多给他、也多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他会努力和你一起面对风雨。” 和这个梦境的关联好像越来越少了,他抱得愈发用力,但依旧抓不住什么,直到彻底抽离的前几秒,沈祈眠麻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如羽毛。 他说:“可是,我不想长大了。” 时屿惊悸地睁开双眼。 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是湿润的。 手机正在旁边振动,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同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国的信息。 还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南临发来的:「最近忙吗?」 第114章 时屿用纸巾擦干脸,在床上缓了半天才打字回复:「在外面出差,而且我最近不想喝酒。」 南临:「?我也不是每次找你都要约你喝酒吧,我和你说个正事。」 时屿:「你说。」 南临:「我前天偶遇你男朋友了,在咖啡厅,他和你妈妈见面了。」 时屿彻底清醒了,直接坐起来,心速上升。 这几天沈祈眠总是爱搭不理的,和这个是不是有关系,他心里在想什么?陈秋秋会对他说什么话?时屿在脑子里编演了无数种可能性,越来越心慌。 手机振了一下,南临又发了新消息过来:「我觉得他可能会告诉你,所以我就没说,但季颂年说他肯定瞒着,而且总有万一,所以让我来给你打小报告。」 「那天他也看到我们了,所以你要是和他提,他肯定猜出是我说的。反正正好季颂年也在,如果你男朋友问起来,你就说是季颂年告的密,别把我发卖出去。」 破天荒的,南临打了这么多字,时屿心烦意乱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浑浑噩噩地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清醒清醒,手机放在旁边,正在尝试给沈祈眠打电话。 那边始终没接,时屿又开始用手表骚扰他。 在绕到落地窗边缘时,手机里终于传出沈祈眠的声音:“我现在听不到你的声音,等我好一点了就给你打回去。” 甚至没给时屿留说话的时间,直接挂了。 声音似乎很烦躁。 时屿倔劲也上来了,继续往那边打。 再次接通时,沉默几息,听见沈祈眠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好吧,这样会让你安心一点的话,那就打着吧。” “反正你说什么我都听不到,那就我说话,你来听着好了。” 第一通电话时的烦躁已散得彻底,现在他的语气很温和,慢悠悠地陪着时屿聊天。 “我前几天在论坛上看了点两个alpha做的教程,那个论坛好冷清,一共也就只有几十个人。” “我很用心地学习了,或许等你回来我们再尝试时,就没有那么痛了,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屿用力攥住手机。 在这之前,沈祈眠那些久远的过去一直紧紧缠绕着他,几乎要把他也拽进去。 直到听见沈祈眠的声音,他才如同被拯救,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了那个梦,离开了偶遇吴汀的阴影。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已经脱离那些过去,沈祈眠就好端端的在他身边。 眼底的热意逐渐褪去,他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 “这么厉害呀。”即便是听不到的情况下,时屿也没有打击沈祈眠的自信心:“我就快回去验收成果了,到时看你悟性高不高。” 心里却不这么想。 指望沈祈眠在这方面开智,怕是有点难。 毕竟前些年又不是没做过,要是能开智早就开了,哪还用等到今天。 -------------------- 剧透:白学了,没用上。 为什么咩咩打电话时第一次那么烦躁,因为他也做噩梦了。梦到小鱼抱着一米多长的针管要给他打针 第93章 怎么可能怪你 今天沈祈眠的状态很好,陪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时屿的心跟着一点点鲜活起来。 现在在这个国家,时间还不算很晚,那一觉满打满算也就只睡了一个小时。 手机里太安静了,时屿忍不住想,现在他们的呼吸是同频的吗? 前几天,沈欣然得知他来这边出差的消息,特地请他去吃饭,聊聊天,当时沈欣然忙得很,一直在接电话,联系她的正是沈祈眠那个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听声音很活泼,是个被宠爱着的小孩。 而沈祈眠十七八岁年纪时,又在做什么呢? 在被报复,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命运真的很不公平,时屿有些替沈祈眠委屈。 反正沈祈眠也听不到,时屿放肆地宣泄着内心情绪,不用担心伤害到沈祈眠的心:“那天沈阿姨和我说,当年她也有苦衷,她本来就有其他喜欢的人,是被迫嫁给林海安的。待产期间一直在密谋去医院生产后该怎么离开,他们的计划很周全,最后也的确成功和心爱之人私奔了。” “她以为你毕竟是林海安的亲骨肉,他不会对你太残忍……”时屿有些说不下去了:“我问她,如果她知道你会过得很不好,离开时会犹豫吗?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我又问她,是不是你的出生,只是她离开林海安的工具,她仍旧没能回答我。我明白,她告诉我这些,原本是想得到我的理解,让我回去开解你。可是,我是你的爱人,我当然要站在你的立场考虑,你的得失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她们都有自己的苦衷、自己的立场,而我只想知道,谁来赔你的十七年,还有可能会被病痛折磨的后半生。” 时屿越说越悲凉,忍不住把手机调到其他界面,点了一下手表振动唤醒功能,那边有所感应,立刻说了句:“我在。” 心里舒服不少。 时屿拉过一张椅子,看楼下的风景,在异国他乡太久,思念快把人淹没了,他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从小到大见过的各种夫妻和情侣,我思考他们是怎么相处的……可是想来想去,我们好像都没有确定关系,而且那些例子放在我们身上都不太适用,我会慢慢学,我只怕你半途而废,我恨不得每天对你说一遍——” “电话还在打吗?”沈祈眠突然打断时屿的声音,他有些茫然:“刚才好像不小心碰了一下屏幕,不知道是不是挂掉了,如果还在打,你让手表振动一下。” 时屿的界面正好还停留在那个app上,但他半天都没操作,想看看沈祈眠想做什么。 那头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就当你还没挂。”沈祈眠声音很轻:“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我们就快分手了。” 时屿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做这么晦气的梦。 怎么可能分手,这辈子都不可能分手。 “是我提的。”说到这个,沈祈眠还很生气:“但责任在你,你太过分了,现在想想都很难以理解。” “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说——”沈祈眠说:“我好爱你啊。” 时屿眼睛再度湿润了。 他当然明白,如果不爱,沈祈眠也不必这么痛苦地活着,迎接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明天,还有那些破烂的过去。 许久,他在震痛的心跳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爱我。” ** 出差结束的前一天,时屿抽时间去了一趟divanor专柜,是为了拿戒指。 来这边的第一天,正好在街边路过,鬼使神差地进去了,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但一眼相中一枚戒指——像是旋转的螺纹,中间镶嵌着几颗钻石,不算扎眼,但款式很漂亮。 店员说这是限量款,可能过半个小时后再来就看不到它了。 时屿戴着试了一下,尺寸是正好的,他手指和沈祈眠粗细差不多,他能戴,沈祈眠就一定也是可以的,所以那天当机立断买下了,要求他们在内环刻名字缩写。 其实早就完工了,只是今天才得空来取,这么简单的事,不知怎么,莫名惴惴不安。 “先生,您想要什么款式的戒指盒子?”店员体贴地问。 时屿回了神,想想才答: “银白色的吧。” 他没要礼品袋,直接把盒子放进衣服口袋里,在脑子里演练无数次,究竟要怎么给才好,是回去就送,又或是过段时间再说? 坐在飞机上,这个困扰纠缠得他一觉都没睡,十几个小时都精神着。 落地后,拿着行李箱火速回家。 他之前和沈祈眠说明天回来,计划给他个惊喜,结果一进门,客厅全黑。 去卧室,依旧空无一人,倒是床头灯亮着。 难道是在洗澡? 这么晚了,洗什么澡。 时屿莫名紧张,他回家时在玄关就已经脱掉外衣,顺手把戒指拿了出来,现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决定把它先塞进行李箱里。 焦灼地坐在床边,在心中读秒。 他想,自己果然是个很缺乏耐心的人,才不到五分钟就等不及了。 没打算敲门,直接按在门把手上,才微微用力,动作瞬间停顿,在刹那之间心跳猛烈地震击着肋骨,后背的骨头也跟着生疼, 这扇门为什么锁着,根本就打不开! 几乎是本能,那些深刻的记忆再度攻击他已十分脆弱的神经,“砰砰砰”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他用力敲门,声音被恐惧侵占:“沈祈眠?你在里面是不是?” 里面只有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有人来回应他。 那天在逸居苑,也是这样敲门的。 时屿双手就快没力气了,往下掰门把手,眼泪来势汹汹,再也喊不出沈祈眠的名字。 第115章 他已经死了。 这么久过去,他一定已经死了。 只要打开这扇门,就会看到他没有活人气息的身体,再也不会说那些骗人的承诺。 时屿很想进去,偏偏又心生怯懦。 ——所以,该怎么办,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他想起来了,就像上次沈祈眠在浴室自杀一样,应该提前安排好一切,面面俱到,这样才能不留遗憾。 他的额头抵着门板,眼角有些湿润,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这一路上他竟然都在畅想以后。 那些话是哄人的,沈祈眠向来骗术高超,自己向来清醒,怎么才几天过去就变得这么愚蠢了? 时屿松开门把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脏快到一定程度后竟然变得麻木,只有终于等来这一切的解脱,他糊里糊涂地去客厅找东西,想着待会儿该怎么把锁砸开。 客厅工具箱里有一把锤子,是时屿半个月前专门准备的。 滚烫的眼泪砸在衣服上,时屿这才发现自己仍旧在难过,但是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很快,他和沈祈眠都要得偿所愿了。 他拎着工具回来,才进卧室就听见‘吧嗒——’一声,像浴室里面的锁被人拧开了。 紧接着,那扇门被从里面打开,沈祈眠从里面走出来,正用一块浴巾擦头发,脸上没有表情,肤色红润,是热气熏的,动作缓慢,因为正垂着眼睛,根本看不出情绪。 时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时定住,一滴泪在虹膜边缘凝滞。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时屿在心里不停默念这几个字,放下手里东西,踉跄着用力抱上去,撞得没有任何准备的沈祈眠往后踉跄一小步,后背靠着门板,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哼。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离开我了。”那些压抑的恐惧迅速反扑,他亲上沈祈眠的唇,毫无章法,混杂着泪水。 “时屿?你不是明天回来吗。”沈祈眠吓得颤了一下。 他原本正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床边,结果突然被紧紧抱住,神经立刻绷紧了,下意识挣扎。 最近虽然经常看不到,也算经验丰富,但还是没有习惯这样的突然袭击,直到意识到是时屿的气息才牢牢将人抱住,抽空发出声音:“现在听不到声音,刚才你敲门了吗,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只好喋喋不休地说:“洗澡时真的没有安全感,加之你又不在家……我顺手就锁上了,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回来,对不起,没事的,缓一缓,都过去了。” 时屿的肢体反应在回答说,他快要被吓疯了。 时屿继续寻着沈祈眠的唇,沈祈眠打断好几次,下巴蹭了蹭时屿的肩颈,同样急喘着,安抚道:“好了好了……” 时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离开的这几天,恐惧和不安一直压在心里,今朝迸发,已是不可收拾,他不想再拘泥于这一个拥抱。 沈祈眠却倔强地不肯放手,分心轻抚他后背,像是被时屿的情绪传染了,也变得有些伤感:“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现在时机正好,你不要打断我——” “时屿,我好抱歉啊。我其实一直都明白,你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你也需要情绪的出口,但你的妈妈、你的哥哥都不值得你信任,你只能独自面对,可是偏偏,命运对你如此不公,给了你一个比你还要脆弱的爱人。” 时屿喉间酸涩,用力攥住沈祈眠衣服:“为什么要说这些,没有,没有的,命运对我很公平。” 沈祈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继续道:“所以,你只能压抑心里的不安和痛苦,不敢表达得太明显,你总是怕那些负面情绪会影响我,让我更痛苦,但是时屿,你是可以依靠我的。” “那天在逸居苑你说,如果当时你的处理方式没有那么残忍就好了,你问我会不会怪你,可是我想说——” 沈祈眠呼吸几个来回,声音里终究有几分哽咽,或许他自己都无法察觉。 “我怎么可能怪你?为什么连你自己都忘了,那年你也只有十九岁,还那么小,是需要被保护的年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对你,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只有无限的心疼,所以你也不要对自己过度苛责。” 时屿肩膀颤抖着,求他不要再说了。 这次是沈祈眠在几乎全盲的情况下来吻时屿的唇,先是碰到湿润的脸颊,他明显怔忪了,忘记下一个动作,一味地用手帮忙擦干:“是我让你很难过吗?” “亲一亲会不会好受一点?” 沈祈眠手指轻轻抚摸时屿的唇,距离吻上去只有一线之隔,近到可以感受到时屿嘴巴在一呼一吸,打在沈祈眠的唇峰。 关键时刻,时屿狼狈地偏头躲开,他早已喘不上气,支撑不起一个长吻。 不想再拘泥于拥抱或是接吻,他想更进一步,哪怕会带来身体上的疼痛。 他想掠取,也想被占有。 于是,强势抓过沈祈眠一只手,在他掌心写字,一笔一划,生怕他分不清。 “做吗?”他写。 笔画太多,其实超过六笔沈祈眠就不太会辨认了,他垂眼思索良久,疑惑地问:“什么?” 时屿又写了一个字。 “爱。” -------------------- 梦境揭秘 咩之前拒接鱼很多通电话,很心虚, 生怕鱼回来就抓他去医院 于是睁眼就看到床边的鱼,怀里斜抱着一米多长的大针管!冷哼着发出邪恶笑声 :不去医院是吧,我很生气,我要给你扎针了哦~ 咩大惊失色,只能坐在床边无助嘤嘤嘤,眼泪吧嗒吧嗒掉,攥住鱼衣角说,求求你别扎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如果非要扎我,那我就要和你分手了,我真的会和你分手的!我没有吓唬你哦! 然而没用,鱼心若磐石,去撩他衣服。这时手表振动把咩唤醒了。咩心有余悸,脑子里一直在想梦里说得要分手的话,有些自责,梦里的小鱼会难过吗? 于是在快挂断时说。 我好爱你啊 虽然你很过分,还用那么大的针扎我,但是,我好爱你呀,全世界我最最最爱你了。 第94章 可是很难长久 “什么?” 最后一个字笔画也不少,沈祈眠试图领略,但还是没想明白:“你再写一……” 时屿不想再写了,扯开沈祈眠衣服,闭眼吻上去,沈祈眠糊里糊涂地配合着亲,以为就像以往的亲热,直到被按在床上才意识到不太对。 缺失的视觉和听觉让他变得格外敏感,才洗完澡,睡袍被扯下去,身体还几分潮气,凉飕飕的,很想拿东西盖一盖,他摸了摸,试探地问:“你在做什么?” 时屿跨坐在他身上,才 做完_张,故意在沈祈眠小腹下面蹭,衬衫还没脱,重新俯下身和沈祈眠接吻,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在慢慢往下游。走,经过锁骨、胸口、身上的伤疤,所经之处神经和肌肉都在紧绷。 “时屿。”沈祈眠抓着时屿手臂,想拽他回来,呼吸不可避免地急喘着:“现在没办法做,我看不见,明天吧,好不好?” 时屿轻轻掐他腰,拒绝,心知他听不见,没什么顾忌地吐槽:“做这种事,你看不看得到有什么区别。” 能有反应就行。 “先别弄了,我想亲你。”沈祈眠说。 为什么做这种事都能搞得这么纯情,时屿满足了他的这点小愿望,细致地轻舔沈祈眠红润的下唇,才发现做这种事这么有意趣。 每次情到浓时故意分离,可以清晰看到沈祈眠想继续长吻的急切,他仰头凭借直觉寻找时屿的唇。 每每快碰上,时屿就会故意躲得再远些,若即若离,可能是被玩得有些烦了,沈祈眠堵气般躺回去说:“不亲了,我再也不和你亲了。” 时屿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去重新亲他,哄人般,吻得极轻,沈祈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偏头躲开,十分抗拒,但也没坚持超过半分钟。 “这是你强吻我的,不是我要故意和你亲的。”沈祈眠说。 时屿哦了一声,想起他听不到,便用手指在他胸口位置打了个对号。 沈祈眠愉悦几分:“那你继续强吻我吧。” 但是不能再继续亲了,时屿想,这么下去能吻很久,还要做正事,敷衍两下后,又开始一点点往身体里送。 还是*的,这么久过去,不信沈祈眠一点都不难受,倒是能忍。 疼痛在身体里蔓开,身上出了汗,沈祈眠呼吸也很快,手表再次振动,在只有喘息声的卧室里格外突兀,滚烫的指尖放在沈祈眠腰跨上,才刚刚搭上去,沈祈眠立刻道:“我没说痛,你先别骂我。” 时屿气愤地往他腰上写了个“x”。 深深吸了一口气,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直接坐到底,脊骨瞬间变得酸软,似乎还有几分快_,但混杂着痛意,他无力地再次倒在沈祈眠身上,想先歇会儿。 第116章 沈祈眠心跳很快,握住时屿一只手,操控着他轻轻抚摸自己的脸:“你在看我吗?” 时屿往上蹭一点,身体再度绷紧了,用鼻尖碰碰他眼角:“怎么了?” 沈祈眠听不到,自顾自地继续问:“你很喜欢我的脸吗,会一直喜欢吗?如果是会的……我就努力地活着,尝试比你活得更长久,绝不死在你前面,这样你就不用为我难过了。” 时屿愣住。 这样毫无预兆的剖白,换来毫无预兆的眼泪,时屿想起之前沈祈眠住院时,他曾经问过沈祈眠的主治医生。 多器官衰竭加之从前的多次自杀经历,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比如,寿命。 有些事情,他从来不愿意主动回忆,甚至怀着回避的心思。 时屿呼吸几个来回,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绝望:“可是沈祈眠,你已经很难活得比我更长久了。” 沈祈眠往脖颈上摸,发现湿漉漉的,顿时慌了:“是很痛吗?” 时屿回答道:“是,我好痛。” 他坐起来一点,再次摊开沈祈眠的手,颤抖地在掌心写字,每一笔都格外用力。 “干、我。” 沈祈眠呼吸顿时粗重几分,但是他不敢动,生怕时屿会痛,更怕他痛的情况下哪怕说出来,自己会听不到。 所以主导者,依旧是时屿。 心脏像是被填满了,撞得又酸又软,不知何时起声音变了几分,偶尔沈祈眠依旧会问他痛不痛,时屿倒是想问他舒不舒服,反正回答了也听不见,直接抓住沈祈眠的手,放在自己喉结上。 每次发出声音,喉结都会明显震颤着,生理反应就这样传递到沈祈眠指尖,沈祈眠却有些着急:“这么痛吗,不做了好不好?” 时屿是真无奈了,反手把沈祈眠指尖按在他自己的喉结上,沈祈眠脸色瞬间有些红——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在发出声音,断断续续,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羞耻,闭上嘴巴不想再这么丢人,但偏偏时屿故意改变频率,让他再次失控。 时屿把沈祈眠从挣扎到逐渐接受但依旧羞愤欲死的整个历程尽收眼底,觉得实在有趣。 “我想动。”沈祈眠闷闷地问:“可以让我动吗?” 他动了动腰腹。 “如果你觉得痛就掐我一下,我一定停下来。” 时屿不知道这还能有多痛,任由施为,谁知就那一下,时屿顿时痛得轻喘一声,真是邪门,他在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究竟怎么做到的? 但看他自己还挺舒服的,时屿忍住掐沈祈眠的动作,在他下唇泄愤般轻咬一口。 越来越快了,灼热的气息落在胸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轻轻捏了一下沈祈眠的腰,沈祈眠果然说到做到,让停就停:“偏了吗?” 不是偏了吗,是就没正过。 时屿一寸寸离开,摘掉套,扔了才重新_回去:“好了,继续吧。” 没有那层隔膜,舒服得过了头,沈祈眠不敢动,甚至想躲:“不行,你会生病的。” 时屿不动,装作没听到。 沈祈眠要被折磨疯了,忍不住小幅度地动:“那、那待会儿快出来时,我告诉你,你躲开就好了,不要弄进去。” 时屿继续往他身上打对号。 …… 从正式进入到现在已经很久,他手指微微蜷缩着,呼吸起起伏伏:“要_了。” 时屿很配合,说离开就离开,知道他距离临界点还有一段距离,贴心地用手帮忙碰碰,在最后那一秒,时屿眼睛微微弯起,故意坐回去。 “时屿……!”沈祈眠完美没想到还有一记回马枪,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想挣扎都来不及,全部灌进时屿身体里。 沈祈眠失神地喘息,眼睛仍旧没有聚焦,头发已被汗水打湿,半天都没缓过来,里面可能也有被气的成分,直到手表和手机的提示音一起消失,他才开口不满地问:“好玩吗?万一发烧了怎么办?” 时屿侧身躺在沈祈眠身边,没把他指责的话放在心上,发烧了就吃药啊,还能怎么办呢。 沈祈眠可能会气一阵儿,时屿想先爬起来去洗澡,还没动,沈祈眠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他,问:“去浴室之前亲我一下吗,啊,是强吻,因为我没同意。” 时屿笑笑,轻碰沈祈眠唇角,一触即分。 他抓过刚才沈祈眠穿的睡袍去浴室,折腾那么久,腿有些酸,只能用浴缸洗。 温水没过身体,把残留的东西清理干净,在飞机上一觉都没睡,现在开始犯困,简单收拾好才回去,依旧躺在里侧。 下次其实可以一起洗,也不是放不下。他想。 沈祈眠在摸着整理被子,想分给时屿一半,时屿打了个哈欠,眼睛就快睁不开了,凑过去和他用同一个枕头,余光像是突然瞥见了什么,瞬间清醒几分,用力按住沈祈眠手臂,不让他再动。 “怎么了?”沈祈眠问。 时屿起来一点,看到沈祈眠手臂内侧有几道很浅的伤痕,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绝对是新伤,甚至就发生在这几天。 他面色沉下来,指腹从伤痕处碾过,眼睛一直盯着沈祈眠看,精准捕捉到沈祈眠短促的慌乱,立刻把手臂收进被子里:“快睡吧。” 时屿默不作声地钻回去,沈祈眠把手搭他腰上,想往下挪:“弄干净了吗。” 时屿蹭了蹭沈祈眠锁骨窝,算是回答。 本来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沈祈眠听不到,只能先放到明天。 运动过后的身体很疲惫,尤其还这样抱在一起,是最安心的时候,呼吸声逐渐均匀,然而没超过半小时时屿便再度从睡梦中惊醒,在惊恐中睁眼,第一时间见到沈祈眠的睡颜。 脸颊上好像沾了根眼睫毛,时屿轻轻帮忙摘掉,惹得沈祈眠眼皮轻颤,时屿立刻抚摸他脊背,这才没有一起醒来。 他叹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跨过沈祈眠,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手铐,在被子里暖热了才轻扣在沈祈眠手腕上,另一边则是锁在自己腕骨,就这么连在一起。 慌乱不安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与沈祈眠十指紧扣。 于是,次日刚醒来,沈祈眠便看到这一幕,他甚至想不出时屿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他无聊地研究这副手铐的构造,偶尔捏捏时屿骨节,终于把人折腾醒了。 上午八点,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时屿眼睛才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处于懵懵懂懂中,沈祈眠的气息已拂过耳畔。 “小鱼哥哥,你看你,怎么又锁我。” -------------------- 无话可说了,我心力交瘁了。 目测29号完结不了,30吧,反正快完结了,再剧透一下吧,还有一场小架要吵 第95章 我在说我爱你 时屿松了口气。 听起来没有在生气,还是在撒娇的。 他蹭了蹭枕头,迷迷糊糊地继续闭眼睛睡觉,今天不用上班,他还想再多休息会儿。 沈祈眠一直在动,半靠在床头去拿手机,翻了会儿才打开录音软件。 因为这段时间总是听不到,他给手机开了每次打电话都会自动录音的功能,空闲的时候会挨个听,但时屿其实话很少,基本只能听到呼吸,这纯粹就是一种仪式感。 直到翻开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声音自听筒传出,吓得时屿睁开眼,睡意荡然无存,伸手想抢走手机。 “你做什么。”沈祈眠下意识躲开,“怎么了,是打扰你睡觉了吗?那我找找耳机。” “不许听,你怎么还录音呢。” “我说了戴耳机啊。” “那也不许听。”时屿窘迫,他也说不清是自己觉得尴尬,又或是不想让沈祈眠听到从前的伤心事。 争夺手机过程中,不小心按到播放键,前面一直是沈祈眠在讲话,好半天过去,时屿终于开口。 「我就快回去验收成果了,到时看你悟性高不高。」 沈祈眠先关掉,来了兴致,追问道:“怎么样,所以高不高?” 时屿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沈祈眠想起来摸时屿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松了口气,继续听。 后者不再管了,认命地平躺在床上。 时屿声音里沾染着浓烈的伤感,即便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到,当时应该是很难过的,从和沈欣然的谈话说到同沈祈眠的未来,再到最后那句,谢谢你爱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时屿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翻过身抱着被子和沈祈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你那天做什么梦了,为什么在梦里提分手?” 这次嗯嗯啊啊的人成了沈祈眠,他重新钻进被子里,拢住时屿。 时屿又问:“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都做什么了?” 沈祈眠乖乖回答:“去了医院,还有两趟公司,偶尔写写日记。” “就这些?” “前几天下雪了。”沈祈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第117章 时屿没跟上这个脑回路:“然后呢?” 沈祈眠想了想,又说:“小区里的梅花也开了。” “好看?” 沈祈眠:“好看,我尝了一口,还很好吃,落雪的梅花好像吃起来脆脆的。” 时屿嘶了声,忍不住轻轻掐他,“这你也吃,有细菌怎么办,生病怎么办?以后不许吃了,梅花不能吃,其他花也不能吃!” “……好。”沈祈眠道:“但确实很脆。” 时屿无奈地看他一眼,松开手要起来洗漱,再做点东西吃,才掀开被子,沈祈眠拽了一把被锁住的那只手,把时屿扽得又靠近几分,沈祈眠重新盖好被子,尽量往时屿身边蹭:“小鱼哥哥,我不喜欢我的妈妈,是可以的吗?” 他声音里尽是茫然,时屿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听见沈祈眠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带着几分滞涩之意:“我确实从来没有怪过她,小时候哪怕过得那么苦,也仅仅只是想,如果我可以死掉就好了。后来,慢慢的,我竟然越来越能理解她,换做是谁都会想离开那种鬼地方,而我,我能有这点利用价值,也算没有白活一次。” “后来去了国外,是她第一个找到我的,她说她是我妈妈。”沈祈眠说:“我对她总是亲近不起来,久而久之,我会自责,我不想让她失望难过,可另一方面,我又清楚地知道,她不爱我,她对我大概只有愧疚。我后知后觉地明白,其实我心里还是会有怨。” “可是她确实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对我好的人少之又少,如果我不喜欢她,会不会很没有良心?” 时屿闭眼,声音放轻了:“当然不会,因为你首先是人,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你有不喜欢任何人的权利,也可以怨怼。” 因为受到的恶意太多,所以但凡接受旁人的善意就会诚惶诚恐地想,会不会讨厌她是不懂事的? 所以,一点点的爱就让沈祈眠陷下去。 就像是八年前的他们。 时屿的唇在沈祈眠锁骨上的齿印上蹭了蹭,很不合时宜地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当年和你相遇的是另一个人,但对你也有一点好,你会喜欢他吗?就像喜欢我这样。” 沈祈眠惊讶,不明白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他想了想,也跟着问:“那如果当年你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之下,遇到的是另一个可以和你相依为命的人……或许都不用另一个人,假如你遇到的就是我,但是鼻梁低了一点,眼睛小了一点,你还会喜欢吗?” 时屿听得想笑,又确实笑不出来:“你还是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创伤联结,还有这张脸,当然,我不否认后者。” “那你呢?”沈祈眠要怨念多了:“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 莫名其妙的复盘。 时屿不想再和他说了,现在只想吃东西。 但依旧没成功,沈祈眠压在他身上,吻吻他唇角:“想做。” 时屿惊讶:“现在吗,昨晚不是刚做完?” “那是昨晚的,昨晚我看不到。” 时屿不知道看不到和现在想做之间有什么必要联系,他欲言又止,扯住沈祈眠手腕:“去做饭吧,而且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你现在说。” “我前几天碰到了一个人,吴汀。”时屿省略开头,省略过程,直接说了个结果:“他说他不后悔。” 这几天,时屿仔细想了想这个人。 吴汀应该是后悔的,但这种人往往不会承认自己的过失。 他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那天晚上把过往一切全盘托出,是否就是想要一个解脱,即便如此,在时屿心里,他仍旧是罪该万死。 “吴汀是谁?”沈祈眠没放心上,去拿床头柜上的东西,随口一问,显然是真不记得这个人了。 时屿摇头:“算了,不值得在意。” 有点痛。 时屿下意识用力攥住床单,身体轻微发抖,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把那点难以启齿的声音都闷回去,好不容易全部进去,沈祈眠像是需要一点奖励,也钻进被子里,寻着时屿的唇亲。 谁知才碰上就立刻躲了出来,呆呆地睁大眼睛,抬手碰了碰下唇那道微小的伤口,脸色都白了。 是气的。 时屿拽掉被子,喘息着与沈祈眠对视:“不动吗。” 沈祈眠说:“我不做了。” “这么气?”时屿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愤怒似的,还在继续开玩笑,伸手拽他,想亲他。 “为什么要咬我,没有血难道不能让你对我动情吗?” “我爱你。”时屿突然说。 沈祈眠顿时无措起来:“那、那你也不能突然就……” “我爱你。” “我在说很严肃的事情!” 时屿眨了眨眼:“我在说,我爱你。” 沈祈眠彻底没了脾气,十分窝囊地说:“好吧,我也爱你。” “快动。” 时屿觉得沈祈眠是有点本事的,为什么做起来可以这么痛,痛得时屿想躲,但时间久了竟然也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快感,种种滋味掺杂在一起,让他想到个成语——一言难尽。 慢慢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舒服的还是痛的。 随着频率加快,时屿的腰绷直了,每次以为就要结束了,沈祈眠也说快出来了,但是总能再熬几分钟,周而复始,他开始喘不上气,身体又开始抖,快夹不住沈祈眠的腰。 一般来说,能正式进去开始算起,能坚持半个小时就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但一个半小时还出不来是不是有点离谱? 沈祈眠闷哼一声,带着微弱的浅促,压在时屿身上,呼吸缠绕在一起,时屿用被子擦掉沈祈眠脖颈的汗,用最柔情的眼神说:“我觉得需要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精神药物导致的。” 沈祈眠顿时有些委屈:“为什么,很快吗,我已经尽力忍着不_了。” 时屿一口气上不来:“你忍他干嘛!” “论坛里说,两个alpha做,正常情况下,应该可以坚持三个小时以上。” 时屿:“……” 这听起来就不合理啊,想想也不可能吧?也就沈祈眠这个傻子会相信。 “沈祈眠。”时屿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警告他:“再乱看论坛我就没收你手机,还有,不许忍着,时间久了会生病的。那些人就是随便口嗨,你能不能动动脑袋思考一下?” 沈祈眠懵了,第一反应是原来被骗了吗? 虽然他也怀疑过真实性……但仔细想了想,或许大数据不准,而且alpha和alpha做是有差异的。 至于第二反应—— 沈祈眠不太高兴:“你好不耐烦。” “我没有。”时屿拒绝认领这个脏水:“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那刚才舒服吗?” “……”时屿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仔细组织语言,不好让沈祈眠太受打击,挑了个最温和的方式说:“我觉得你很天赋异禀,什么工具都不用就能玩s..m,挺厉害的。” 沈祈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好奇地用手机搜了一下,以为是什么好话,直到看见这个词条,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哀怨,裹着睡袍去浴室了,背影又生气又挫败。 时屿实在没忍住,在门关上时笑了一声。 -------------------- 复盘昨晚的xxoo 咩:为什么突然杀个回马枪 鱼:啊?我以为你*不出来,所以想帮帮你,等你快*时我再躲开,谁知道…… 咩(慌乱):这样的吗,对不起,是我没忍住。 鱼内心os:谁懂啊欺负老实人的快乐 第96章 你只在乎结果 刚才做时不方便,顺手拆掉了手铐,时屿把它放回到抽屉里,也去洗了个澡。 沈祈眠都不用人哄,一会儿就把刚才的不愉快给忘了,也跟着一起做饭,时屿一下一下切着蔬菜,每次都很用力,刀刃砸在板子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听着还有点吓人,沈祈眠只知道他以前切菜不这样。 犹豫要不要问问这是怎么了,时屿已率先开口,态度云淡风轻:“你好像有事情忘了和我说。两件。” “我吗?”沈祈眠心想完了,冲着我来的。 暗自骂季颂年几句,就知道他不靠谱,肯定是他说的。 沈祈眠把吸烟机的功率调小一点,减少噪音。 “我和你妈妈见面了,是她联系我的。”他一直观察时屿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才继续往下说:“她问我们能不能分开,说我们不合适。”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提出疑问,我问她,为什么我们要分开,如果她不接受我们的感情,我可以不出现在她面前,我说我们很合适,我还问了她,为什么让你受伤。” 时屿拿刀的手顿了顿,五指收紧,半天没再重新拿起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装作没听到,把吸烟机调回去,一瞬间,嗡嗡嗡的声音在这方空间里徘徊。 第118章 但怎么也掩盖不掉时屿的心虚。 沈祈眠直接把它关了,声音危险程度一如刚才的时屿:“你的脸怎么受伤的,其实根本不是你哥打的,是吗。” 时屿清了清嗓子:“烧菜吧。” 沈祈眠不可能放过他,语气笃定:“是你自己弄的吧。” “……” “拿什么划的?” “石头。” 沈祈眠惊愕地看向时屿,石头往皮肤上划,先不说细菌,要多大的摩擦力才能造成伤口,一定会很痛,他当时怎么能下得去手,沈祈眠觉得时屿当时一定是疯了。 听得心里都是火,很想继续质问,又想起当天夜晚的情况,开始没出息地心有余悸起来,不敢太硬气:“怪痛的,下次别做这种事了,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 时屿放下刀,身体靠着厨台,不急着炒菜了。 他发现分开的这一个星期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以至于刚碰面就要对簿公堂,各有各的账要算,到这个份上,时屿也索性直说:“那你呢,你手臂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沈祈眠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 “什么伤口,哪里有伤口。” “我都看到了,你还不承认。”家里有暖气,穿得都不多,时屿直接上手挽起沈祈眠袖口,往上撸,手肘上方几个浅浅的伤痕露了出来,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彻底消失。 沈祈眠嘴硬:“哪呢,你看错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时屿拽着他,要给伤口对光:“这么明显,我又不瞎。” “可能只有不聪明的人才能看到……”一句玩笑换来时屿一个冷漠的注视,沈祈眠讪讪地放下袖子,整理动作像按了慢速:“我承认,确实划过,但这只是一点解压的手段,或者说是发泄途径,伤口特别浅,你就不要管我了,我有分寸。” “我对你的分寸不放心。”沈祈眠说得这么风轻云淡,时屿无法接受,他之前了解过,很多有心理疾病的人都会依赖这个途径。 但随着心理上痛苦的放大,浅层的伤口或许就会无法抵消,他们会对自己越来越残忍。 再演变成最后的割腕自杀。 这中间的界限到底是什么?万一是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出人命了该怎么办? 时屿越想越焦虑,说话难免重些:“总之不可以依赖身体的疼痛,以后别再划了,如果不听我的话,我还是会把你锁起来。总之,不能有下一次。” 沈祈眠有些生气,看着病恹恹的,和撒娇似的堵气不太一样,这回连话都不愿意再说,过去切时屿没切完的菜。 时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软话缓和气氛。 在这种事情上,他的容忍度为零,永远都不可能退让,哪怕会让沈祈眠生气。 何况他生起气来没有一点杀伤力。 没、有、一、点。 ** 和医生说得差不多,那些不清晰的记忆,如果有人帮忙回忆就能想起个七七八八,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沈祈眠最近总是状态不好,格外爱睡觉,不知道又是哪种药在发挥作用。 时屿依旧在督促沈祈眠写日记,用笔写可以加深印象,以及——一定要写详细,不能像从前那样掐头去尾,而且自己是会检查的,如果有春秋笔法的部分就立刻打回去重新写。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沈祈眠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晚上收拾日记,时屿看到最新一页的内容时,强忍住伸手撕掉的冲动。 「从后面进入时,要先向下10度,进入3厘米后再向上调整7度。」 「侧入时略微向上,10度左右。」 「深度大概在5厘米的位置就会有感觉?如果他身体一直紧绷就是痛了,需要停下来重新找角度。」 最后,还贴心地添了一句。 「只是体感,具体以实际为准。」 时屿往这页上粘了一张便利贴,力透纸背,「不许在日记本上写小h文!」 虽然很打击人,但时屿还是决定实话实话。 末了,残忍地补充。 「你的体感一点都不准,别白花心思了,你在这方面没有天分。」 …… 最近时屿在上夜班,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到家,今天刚回来就看沈祈眠爱搭不理的,可能是看到了昨晚他标注在日记里的内容,有点脾气。 时屿不急着睡觉,医院回家的路上顺便取回了在店里定做的无事牌,上面一颗顶珠是用之前碎裂的那颗红玛瑙制作的,无事牌的材质选了和田玉,触感温润,没有雕刻任何纹样。 拿给沈祈眠时,沈祈眠皱了皱眉,下意识曲起食指,用骨节往玉上敲两下,被时屿伸手拦下了:“这不是手表。” 沈祈眠“哦”了声:“是有什么寓意吗。” 时屿说:“没什么寓意,只是听说玉很养人,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希望玉的主人能诸事顺遂,岁岁平安。” 沈祈眠没说迷信之类的话,但对此也没有特别浓烈的兴趣,困倦地阖眼,任由时屿把项链戴在他脖子上。 “心情不好?”时屿持之以恒地骚扰他,不让他睡觉。 沈祈眠呼吸均匀,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 时屿试了一下他的脉搏,心跳略快,沈祈眠躲避般抽回手,缩进被子里,声音很疲倦:“你不睡觉吗。” “不困,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最近好像暖和一点了,可以晒晒太阳。” 沈祈眠想往被子里缩,时屿直接把人扯出来,强迫他先去穿好衣服,在穿大衣之前,沈祈眠先去了趟卫生间,半天才出来,时屿觉得他今天走路都有些发虚,瞳孔时而涣散,不像看不到,但确实游离。 尤其是刚走两步就踉跄一下时,时屿的警戒值迅速拉到最高,扶住沈祈眠手臂:“是不是发烧了,体温好像有点高,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沈祈眠凑近他,把阻断贴扯开一点很小的缝隙,高浓度的信息素迅速扩散、蔓延,带着极强的侵略性,时屿下意识往后躲了几寸,手搭住沈祈眠肩膀,后背贴着墙壁才能稳住身形,好在沈祈眠很快贴回去:“易感期而已。” 时屿更奇怪了,易感期……是这个反应吗? 如此无欲无求。 ——更想带他去医院了。 他记得以前沈祈眠易感期会很痛,这次倒很正常,可能和用了新药有关。 “那就不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时屿问:“打止痛了吗?” 沈祈眠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最后还是去外面走了一圈,沈祈眠说清醒清醒也可以,现在有点天旋地转,时屿不知道这是什么症状,下楼时太匆忙没带手机,只能用沈祈眠的手机询问季颂年,对方也对这个症状表示怀疑,建议尽快带他去检查。 沈祈眠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说要休息会儿,时屿立刻拽他,不由分说:“不行,太冰了,先回家。” 沈祈眠不想动,身体往前倾,双手在看不到的角度死死按住胃,指尖用力攥住那颗圆扣,身体久违地痉挛两下,发出的微弱声音被尽数吞回去,心脏好像都在抖。 直到手表开始不老实地发出警报声,伴随着剧烈振动,他终于慌了,第一次想让它不要再发出声音。 时屿终于发现不对劲,用力扯过沈祈眠的手,看手表上的各项数据,心速也要跟着升高了:“心跳这么快?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心脏是不是很难受?” 沈祈眠摇头,发不出声音。 时屿强势地扶着他站起来,在短时间内迅速做出计划。 “我不放心你在这里等我。你先陪我上去拿手机和车钥匙,然后去医院。” 再次听到医院这两个字,沈祈眠表现出异常的抗拒,仿佛能要他的命:“我不……呃……我们先回家吧……” 摸到沈祈眠的手,正发着抖,冷得像冰,时屿扶着他,进单元楼、乘坐电梯、开锁回家,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沈祈眠先冲进卫生间呕吐一阵,水声中掺杂着阵阵粗喘,就快接不上气。 时屿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里的车钥匙,顺手打开下面一层,想看看止痛剂还有多少,如果不够了待会儿正好多买点回来。 止痛剂在最里面,他想把外面的几盒药挪开,然而刚碰上去,他瞬间愣住。 这里面原本应该有五盒止痛的口服药,现在为什么只剩下两盒。 其他三盒都是空的。 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屿看到沈祈眠还在撑着盥洗台喘息,无力地关掉水龙头,瞬间,一片死寂。 时屿轻抚沈祈眠后背,声音温和:“为什么要吃止痛药,吃多久了。” 原本只是猜测,但沈祈眠下意识停止呼吸的反应就是最后的答案,时屿用力攥住他的衣服,极力压抑心底的情绪:“只是为了止痛吗?今天是你易感期,所以你吃了,但这不是第一次,对吗?” 第119章 三盒的药,不可能都是今天吃的,如果吃那么多早就进医院抢救了。 时屿在骨科工作很多年,前些年经常到急诊轮值,在临床上遇到过很多过度用药的病例,多数都是因为心理出现问题,所以开始依赖药物带来的刺激,比如过度服药后的空洞、困倦、不会思考,沉迷在自己仿佛活着,又好像已经死去了的快感里。 他预测,沈祈眠大概不至于这么严重,平常也就吃几片,但今天绝对吃了很多。 这就是他最害怕的—— 就像用刀子往身上划伤口一样,理智时可以称之为解压,可一旦在意识不清,比如易感期时,还能保持清醒吗? 沈祈眠太容易对某种方式产生依赖。 “我有分寸。”他像是在懊恼时屿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还有些烦躁,对此不愿意多说。 “分寸?”时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你的分寸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可以成瘾的!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话音刚刚落下,沈祈眠弯下腰腹,再次打开水龙头,痛苦的干呕声断断续续传出,直到流下的清水里掺杂着一点红色,开始只是稀释了几滴血,不知道从哪个节点开始,呕出一口血水,伴随着阵阵闷咳,像是被血呛到了,身体支离破碎。 时屿忙不迭拍他后背,猛然清醒过来,才刚好些就关掉水源拽着沈祈眠离开,说什么也要去医院。 然而在即将离开洗手间时,后者明显地抵抗了一下。 易感期的alpha情绪阴晴不定,既脆弱又有攻击力,就这么直接甩掉时屿的手,单手按在门框上。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手指擦去唇边的血色,涣散的视线艰难定格在时屿身上,字字清晰地说:“我已经说了我会好好活着,可是我也会痛苦,但是你根本就不管我的感受,不在乎我每天要忍多少痛,你只在乎结果。” “时屿,我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要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满?” 时屿愕然地望着他,甚至在还没有消化这番话的意思之前,眼泪已率先坠落。 理智告诉自己,不要把易感期的alpha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微小的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或许清醒过后,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可这些言语就是像刀子一样往心里戳。 就像喝酒一样,谁知醉后吐的究竟是不是真言? -------------------- 不让划伤口,于是开始od(药物成瘾),但没这么严重。 第97章 这是在冷战吗 时屿心口泛痛,试图理解每句话、每个字,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都跨不过的沟壑,即便昨天还在亲密地谈情说爱,但眼前的幸福太虚无缥缈,随时都有可能烟消云散,就像现在这样,立场几乎是敌对的。 让时屿想起沈祈眠自杀醒来的那段时间,都是一样的无能为力和束手无策。 “我只在乎结果?”时屿往回走了一小步,想去碰沈祈眠手腕:“你怎么会这样想。” 沈祈眠双眼浑浊,随时都要失去意识,目光又开始在时屿脸颊游离。 “因为你只关心我会不会活着。” 才说完,喉间涌起一股血腥味儿,漫过唇舌,带起腹部阵阵绞痛,条件反射地弓着身体,顾不上去按疼痛的身体器官,第一时间去关门。 时屿察觉出他的意图,用力拦住不让他得逞,暗中较起劲来。 沈祈眠现在使不出什么力气,也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折回去打开水源,鲜红的血液溢出,断断续续地喷洒在盥洗池里,时屿才进来就看到一片刺目的红。 沈祈眠很想蜷起来,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时屿及时扶住他,动作带了几分难言的缱绻,手臂越收越紧:“去医院吧,好吗?” “不……”沈祈眠搭在盥洗台上的手暗自用力,不愿放开。 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时屿残忍地拽沈祈眠离开这方空间,磕磕绊绊地去地下车库。 沈祈眠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单手用全力按在胃部,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那只手也是毫无血色、接近病态的瓷白,正在发抖,连带着肩膀都在小频率轻颤,所有声音都被他闷在唇齿间,时而往后靠,时而前倾些,无论怎样都不舒服,眼皮被折磨得发红。 到最后已然彻底虚脱,就连捂住胃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椅背轻轻喘息,手表的警报声一路上就没停止过。 时屿很少开车这么快,到医院后绕到副驾驶,扶着沈祈眠出来,才碰到肩膀,沈祈眠再度痉挛,“呃……别动我……” 怕他到外面冻感冒了,时屿用纸巾擦干他额头的汗,虽然他很可怜很抗拒,但还是霸道地强制他赶紧出来,轻车熟路地上去挂号。 每次沈祈眠只要一想讲话,时屿就很想捂住他嘴巴。 这种关键时刻,实在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情绪崩溃了。 怪就怪这段时间太风平浪静,抗压能力直线降低,不如以前那么无坚不摧。 来来去去做了一堆检查,重点排查其他器官有没有衰竭,再检查胃部出血情况。 吐血吐成这样,药物显然已经吸收,洗胃已不是最优选,还好出血位置创面不算很大,目前的治疗方案是药物止血,先观察几天。 在医院里又折腾好几个小时,时屿从外面回来时,沈祈眠已输了半天液,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又是熟悉的医疗器械声,与时屿那些噩梦紧密相连。 药物输送速度很奇怪,护士应该不会调这么快,八成又是沈祈眠自己干的,时屿默不作声地调回去,在这期间,沈祈眠慢吞吞睁开眼,恍惚地盯着药瓶看了会儿才问:“不用洗胃吗?” 时屿看向他:“你想洗胃?” “不想。”像是想到了什么,沈祈眠表情突然变得脆弱:“我害怕洗胃。” 时屿的心蓦地又开始隐隐作痛,知道那是一些不好的回忆,几乎要顺口说出来,如果害怕,以后就不要再乱吃药了,但终究还是忍回去了,担心沈祈眠又要生气。 抬手,轻若无物地在沈祈眠发顶轻轻拍了拍,回之以沉默。 ** alpha的易感期很可怕,这是最脆弱的几天,一些想法和情绪不受主体控制,时屿唯恐他一个不小心就让那些抑郁情绪趁虚而入、缴械投降。 时屿一直陪沈祈眠到中午,这期间看着沈祈眠断断续续的睡,但还是醒来的时间居多,不知是不是精神在忍受折磨,又或者还在胃痛,总之分分秒秒都在煎熬着。 他不说话,时屿也不说话,在这种时候,心中总是有愧。 沈祈眠瞳孔又开始涣散,深深喘息着,艰难地翻了个身,手指压在胸口的肋骨下面,想按住心脏,才碰到肋骨便已不可自抑地轻颤。 时屿离开了会儿,回来时拿着一条湿毛巾,才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很小心地扶着沈祈眠翻身,让他侧身躺着,不要乱动。 “是痛吗?”时屿先用毛巾擦了一下他很干净没有一滴汗的鼻尖。 沈祈眠眨了下眼睛,伸手攥住时屿衣服,往床边蹭,用力抱住他的腰:“刚才痛,现在好了。” 时屿说:“骗我。” “没。”沈祈眠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抱得更紧,不想再让时屿离开般,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很快就回去重新躺着,闭眼听病房里的噪音。 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滴、滴——”的声音,听得人神经衰弱。 沈祈眠在被子里抓着时屿的指尖,缓慢闭眼,声音冷静下来:“你回去吧。” 呼吸都变得粗重。 无论是时屿,又或沈祈眠。 “为什么。”时屿避无可避地难过起来:“你不想看到我了,对吗?” 沈祈眠眉心微蹙,终究又重新睁开,神色晦暗不定,却什么都没说,很为难的模样,时屿知道,这种时候是该顺着他的,没必要让他不开心,忍不住叮嘱几句:“可以好好睡一觉,护士会照顾你,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这才是易感期第一天,如果很难熬,就让药物介入,季颂年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尝试用抑制剂了。” 沈祈眠不说话,时屿也没指望他能给什么反应,一点点抽回手,沈祈眠下意识攥得更用力,不舍得放开。 直到完全分离,沈祈眠又重新抓上去:“你先去把门关上,然后,回来一趟。” 时屿回头看了一眼,门果然半开着,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关严后重新回到床边,倾身问他然后呢。 沈祈眠没回答,用还在输液的那只手摸到颈侧,再次把阻断贴撕开一个边角,熟悉的信息素最先攻击时屿这个距离他最近的alpha,时屿无力地撑着床沿,身体在抗拒,心里与之相反,时屿现在也像极了易感期的alpha,第一个反应就是逃离。 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出事。 沈祈眠预判了他的想法,冰冷的手贴在时屿后脖颈,压着他让他靠得更近,就这么压在沈祈眠身上。 第120章 身体里的力气转瞬被掏空,即便没有沈祈眠的钳制,时屿也很难和正常人一样,他强忍住在心底乱窜的占有欲,但被强行激发的信息素还是从腺体里迸发,他瞬间慌了,还记得季颂年说过的话,不要让他沾染其他alpha的信息素。 何况—— 现在沈祈眠太容易对一样东西产生心理上的依赖,对疼痛、对药物,将来,也可能是对信息素。 没有一个是不伤身的。 “沈祈眠……”时屿颤抖着说:“你又不听我的话。” 沈祈眠紧绷的身体软下去,眼睛再度变得虚浮,很想咬一口时屿的腺体,但最后一丝理智在提醒他——他的爱人,是个alpha. 咬下去,会很痛。 能攫取一点信息素已经很好了。 手指渐渐挪开,贴好阻断贴,声音略微带喘:“回去吧。” 时屿扶着床休息一会儿,欲言又止,蹂躏在一起的信息素虽然浓度高,但好在空间足够大,逐渐变得稀薄,时屿不好现在责怪他的鲁莽,只说:“要乖乖听医护的话。” 沈祈眠问:“是我现在不够听话吗?” 没有那么大的火气,好像只是一个平常的询问语气。 放在往常,时屿肯定会调情般回答他,你最听话了。但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不知道那个字就会触发他脆弱的神经,只留下一句:“好了,不惹你烦了。” 照医生的意思,沈祈眠要先住院观察三四天,等出院时易感期都差不多结束了。 他目前在医院其实也没什么什么需要被照顾的,不能吃不能喝,一切需求都靠输液,时屿躺在床上休息,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每一句谈话,翻来覆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被子上残留着沈祈眠的信息素,时屿抱紧了,意识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昏沉,就这么睡着了。 发生再多事,晚上依旧是要继续上班的。 九点钟左右收到沈祈眠的消息:「我睡了。」 时屿没回,怕打扰他休息。 第二天一早,又收到新的。 「我醒了。」 还是没回,因为下班就可以去找他了,有话当面说更好。 但是真的见了面,竟然连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能一起听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中途时屿去和医生谈了一会儿,还好止痛药吃得不算很多,没有引发其他器官衰竭,不然麻烦就大了。关于药物如何戒断,还是要去找心理医生聊。 时屿很有自知之明,处理完正事就先回家了,晚上再次收到沈祈眠发来的文字消息。 「我还有半个小时就睡了。」 这次时屿回了,两个字:「晚安。」 对方秒回:「拉黑你了。」 时屿:“……?” 他觉得自己今天没什么存在感,又哪里让他不开心了,又过十分钟才发一个标点符号过去测试,还能发过去,没被拉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几天折腾下来,时屿觉得这两天记录像极了那些七年之痒的夫妻,别无可聊,话题匮乏。 周日放假,时屿在病房里陪了沈祈眠一天,周一开始又要恢复白天上班。 上午十点,沈祈眠给他发:「我出院了,回家了。」 在医院里住了五天,终于回家了。 时屿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晚上回家时没有自己开车,很想买一束花作为礼物,但沈祈眠不一定喜欢,之前把他软禁在家里时,也送过一次。 花朵枯萎的过程总是让人落寞黯然,盛开得再艳丽,最终还是要走向死亡。 但沈祈眠不一样,他说,一束花想死就能死,我还不如一束花。 从那以后,时屿再也不敢送了。 无力地吐出一口浊气,在低气温的室外形成一道白雾,他不怕麻烦,也不怕困难,只怕问题没办法解决,忍不住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心里骂了句我靠。 早上出门时忘记锁好阳台的门了,沈祈眠站在那里做什么,天寒地冻的,总不会是为了透气吧? 卧室的灯透过隔门打出来,依稀看到刚过易感期的alpha气色还不大好,手肘撑着安全护栏,黑发黑瞳,神色不明,但在夜色中怎么看怎么骇人,对视一眼后,时屿面色微沉,加快回家的步伐。 最让他慌乱的是,易感期都过了,沈祈眠怎么看起来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 回到卧室发现沈祈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躺床上了,睡在里侧,那以前是时屿的位置。 时屿松了口气,去把阳台的门锁上,无事发生般洗了个澡,想睡觉,也想去吃点东西,两相权衡,决定先躺一会儿,待会儿醒了再说。 没去抱沈祈眠,沈祈眠也没主动抱上来。 时屿迷迷糊糊地闭眼,意识又好像是清醒的,就连沈祈眠翻个身都能清晰感知到——不止是翻身,好像又坐起来了,要下床,但不是去洗手间。 沈祈眠回来的也很快,拿着个指甲刀,抓过时屿一只手,想给他剪指甲。 时屿手指甲修剪得已和指尖平齐,磨得圆润,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供他下手,属实是在硬剪,他全程心不在焉的,直到剪最后一根手指时,时屿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只见指甲边缘的皮肉被剪出一个小口子,冒出个鲜红的血珠,即将垂落。 沈祈眠吓了一跳,慌乱地翻出抽屉里的创可贴,小心翼翼缠绕在手指尖上,侧目心虚地去看时屿,不出意外的,再次对视了一眼。 时屿问:“出气了吗?” 沈祈眠气结,又硬气不起来:“该我问你吧,这么多天不理我,是不是该出气了?我们这是在冷战吗?我知道我有错,但是求你不要冷暴力我。” “我可以道歉的。”沈祈眠越说越难过:“小鱼哥哥,我可以道歉的,好不好?” “什么冷暴力。”时屿觉得他又在搞春秋笔法了:“是你不想见我,也不想理我。” 沈祈眠忙道:“我没有不想看到你,是你晚上还要上班,必须回家睡觉,如果我这么说,你一定不会回家的。但是我给你发消息了,你都不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认错。刚才我去阳台看你什么时候回家,结果你一发现我脸色就变得好难看,分明是你不想见到我,我还故意躺在你的位置,就是想让你和我说话,让我挪一挪位置也行,结果你无视我。” “……我是怕你跳楼。”这一条条控诉让时屿无力辩驳,他发现现在沈祈眠心理活动好丰富,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沈祈眠一愣:“楼层这么低,我跳它做什么,又死不了。” “你很遗憾吗?” “我没有,我现在挺惜命的。” 时屿心说惜命还乱吃药,一点都没看出来。 沈祈眠扶着床沿跪起来一点,下巴磕在时屿肩窝,说来说去,又把话题绕回来:“你怎么处理都是应该的,我不该说那些话,以后我说好的你就相信,我说坏的就别往心里去了,我好过分。” 时屿有些痛,又不知痛在哪里:“不算过分。” “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替我开脱,我有自知之明,我已经骂了自己几百遍了。” “……问你一个问题吧。”时屿说:“有没有某个瞬间,你会想,如果我没有这么喜欢你就好了。” 沈祈眠呼吸一滞,没说话。 时屿笑了笑:“下个问题,你有没有恨过我,恨我让你这么痛苦。” 沈祈眠几乎立刻要和时屿分离开,但时屿却反客为主地抱住他,任由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沈祈眠粗喘着,用力扯开时屿手臂,面露震惊:“我怎么可能恨你?你在想什么!?我就算恨我自己,也绝不可能恨你的!”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很没有说服力,那我该怎么办呢……对不起,我可真不让人省心。” 在这种时候,时屿居然有点想笑,尤其是听到沈祈眠的最后一句话时。 有些与氛围不符的可爱。 “那以后呢。”可是时屿笑不出来,他的痛在心里,只能向沈祈眠求救:“或许总有一天,你会恨我的,等到你的痛苦大于对我的爱时。” 从前总是想,只要能让沈祈眠活下去,哪怕被恨也没什么。 在甜美的梦里泡得太久,竟然会变得脆弱,开始瞻前顾后。 可是人活着,怎么能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妄图得到。 最重要的是,沈祈眠太痛了。 时屿想让他活着,也想让他快乐,可是这二者注定不能两全,时屿动了动指尖,用被缠了创可贴的那只手去摩挲沈祈眠眼角,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他说:“如果真的不开心,我可以、我可以……” “是我那些话让你害怕了吗?”时屿的声音让沈祈眠瞬间无措起来:“我当时……神志不清,坏了脑子,那些绝对不是我的真心话,可能是有些委屈,为什么我只是吃了一点药都不可以……但说出来却词不达意,让你那么难过。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可以直接把我打晕,让我开不了口——” 第121章 “对不起,我前段时间还在说,你可以依靠我,结果没过多久就让你这么难过,那些话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吗?我伤到你的心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这么严重。”这些想法,其实在他心里徘徊了很久,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了而已。 沈祈眠说:“我不会一直这么痛苦下去,或许以前我总没有求生欲,只是因为活着的乐趣太少,但现在我发现,其实外面的世界也很有趣,我活着,不单单是为了你。” 时屿心思微动,“真的吗?” 沈祈眠躲避时屿的注视,重新抱住他。 在呼吸中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回答——当然是假的。 于我而言,活着的乐趣和执念,只有你而已。 至于所谓外面的世界,不过是你带给我的附赠品,多么无关紧要,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如果可以让时屿减轻负担,他也可以回这个世界以虚假的爱。 他说:“小鱼哥哥,我不想再继续和你冷战了,你不理我的时间里,我度日如年。” -------------------- 忘了之前有没有在作话里提过:其实咩现在真的挺惜命挺怕死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死了,小鱼肯定也不会多活。 原本小鱼也这么想,万一自己死了,以咩的病情和性格肯定也死了。 属于是互相牵制的关系。 但是现在鱼觉得,可能自己死了,咩也就解脱了。 只是想想而已。 第98章 等同双向标记 事到如今,药是不能再吃了。 也不是不吃,是吃得少一点,逐渐减药,直到心理依赖彻底消失,心理医生说这个过程可能不太顺利,而且谁知他会不会还能想到其他办法。 比如对爱人的信息素的依赖。 但这种东西虽说对身体不太好,也总比吃药和自残强得多,无非就是要有节制。 沈祈眠无端想到个词——因祸得福。 可是这个祸要多久才能过去? 他不知道那番话会在时屿心底留下多深的阴影,毕竟他和自己不大一样,以前自己面对那些不中听的话,过几天也就不当回事了,只记得当时很难受,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但是时屿更容易走心,也爱多想,可能会记一辈子。 更怕下次易感期依旧这么口无遮拦,这该死的副作用也是,为什么非要专攻视力和听力,还不如攻击声道,哑了才好。 沈祈眠站在门口胡乱地想了很多,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戒指盒——时屿应该没有再继续生气了吧?这个时候给他送这个,他能答应吗?是当面给吗,要不要安排个什么仪式,怎样才能显得更有诚意?如果要当面送,要说些什么? 这些问题一边想一边忘,他觉得自己快傻了。 “在这里做什么,你也要出门?”时屿声音突然由远及近,沈祈眠吓得心脏狂跳不止,身上的衣服又没有口袋,慌乱中随手把盒子塞进其中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无事发生般退开一小步。 “没、不出门。”沈祈眠惴惴不安,脸色都白了,“你要去上班?” “时间差不多了,我晚上回来时应该要顺便去超市,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说话间,时屿随手拿下来一件大衣,沈祈眠下意识用力抓住,不想让他穿。 他说:“什么都没心思吃了,好上火,吃不下。” 时屿不知道他怎么了,自顾自把衣服穿上,系好扣子。 “有烦心事?” 沈祈眠动了动唇,焦灼得说不出话,干巴巴地提建议:“我觉得你穿另一件好看点,这件挂回来吧,它今天和你八字不合。” “还有这种事?”时屿故作惊讶。 “有的吧。” “我看看还能怎么八字不合。”时屿没时间和沈祈眠聊下去了,只当这是在开玩笑,或者沈祈眠最近又开始把精力转移到了玄学上,他反手开门要走:“晚上见。” 沈祈眠没什么说话机会,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颓废地回到客厅。 按理说,那么大的盒子放在衣服口袋里是很明显的,何况时屿走路其实经常把手放进里面,肯定刚出门就能发现。 他会是什么反应? 沈祈眠打开手机,死死盯着,等待时屿的消息。 然而从早上等到中午,又等到天黑,什么都没有。 难道时屿是想回来以后当面说?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他想装傻。 ** 时屿的确刚到楼下就发现了,他疑惑地把戒指盒拿出来看,一时怔忪。 这不是他在国外买的戒指吗? 它应该在衣柜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顺手放进来的,所以转头就忘了? 打开看了一眼,指环下面一半藏进海绵里,他轻轻摸了摸上面镶嵌的钻石,幽微地叹了口气,过去这么多天,或许该送了,沈祈眠应该是会收的。 尤其要挑选这种他愧疚感最强烈的时候,成功率翻倍。 时屿做了决定,但不实践,又往后拖了好几天,期间一直把戒指藏进车里。 这几天里,不知道沈祈眠怎么了,态度总是有些不冷不热的,像堵气,直白地问了几次,答案十分难以捉摸,只有一句:“你自己明白。” 时屿确实不明白。 在第三天时,终于鼓起勇气实践。 夜晚八点,时屿在书房里找到人,沈祈眠正盯着电脑,一只手撑着下巴,正在犯困,可能是在忙工作,屏幕的光把那张脸映得愈发冷白,外接鼠标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内一下下响起,每声都像煎熬。 好像处理到一半有些急了,“啪”的一声合上,但怨气不是对工作,而是对着对面的时屿:“你是还对我有什么怨言吗?” 时屿:“……我没有,为什么说这个。” 沈祈眠抿唇:“你骗我。” 时屿不明白这个误解是怎么来的,但这些目前来讲都不是最重要的事,他没忘记正事,慢吞吞地把戒指盒放在桌案上,半天才鼓起勇气看沈祈眠的眼睛:“我想了想——” 才开口,只见沈祈眠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愤怒,双眼皮的折痕中泛着红色:“你什么意思,这是要还给我吗?” 时屿不知道“还给”这两个字的意思,纠正道:“是想给你。” 逻辑重音在“给”这个字上。 沈祈眠更生气了,绕过长桌就要走,期间狠狠磕在坚硬的边角上,痛得嘶了一声,但也没耽误离开的速度,时屿都来不及扶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被用力关上。 为什么啊。 时屿心里只有这三个字——为什么? 是不够有诚意吗,好像场景也太普通了,或者是求婚应该单膝下跪?一般情况下沈祈眠都在家里,没有机会布置,或许可以安排到逸居苑去。 但是,就算是安排得不够周到,也没必要这个反应吧? 万一不是因为这个,就只是单纯的不想答应呢? 思及此,久违的难过再度涌了上来。 回到卧室时,沈祈眠正窝在床上看手机,好像在看什么帖子,眼睛比刚才更红了,看到时屿回来,立刻锁上手机闭眼睡觉,一副不愿意说话的模样。 时屿也不想说话,他需要安静一会儿,心口血淋淋的疼。 越难过,越是容易困,或许是源于对现实的逃避,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沈祈眠根本睡不着,烦躁地坐起来,忍无可忍,下床去收拾东西,难过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连个行李箱都没有,只能先拿时屿的用,往里塞衣服,弄得砰砰响,动静还不小,但时屿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重新爬上床去,跪坐在旁边,晃了几下时屿肩膀。 时屿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一睁眼就看到旁边怒火中烧、还有几分委屈的沈祈眠,余光瞥见地板上放着个行李箱,已经拉好拉链,他呆滞地把目光重新挪回到沈祈眠脸上:“我明天不出差,为什么要给我收拾东西。” 沈祈眠:“……你不走,我走。我要离家出走。” 最后四个字传进时屿耳朵里,最后一点睡意瞬间荡然无存,呼吸急促起来,拍了拍沈祈眠膝盖,声音还是冷静的:“你往旁边一点,我拿个东西。” 沈祈眠气不过,都这时候还拿什么? 但还是听话地往后蹭了一点,让出空间,继续生闷气,结果下一刻,手腕上贴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他垂眸看过去——是手铐。 已经上了锁。 另一边锁在了时屿手腕上,罪魁祸首“嗯”了声:“你继续说。” 沈祈眠一时不知道应该先生哪份气,只能挑个最重要的说,开口气焰就下去一大截,变得委屈起来:“你怎么白嫖我,你睡我还不想负责任,也不想给名分。” 时屿:“……” 这都是些什么话?怎么还倒打一耙? 第122章 到底是谁睡完不想负责任。 时屿心里也有一点脾气了,把手腕上的镣铐打开锁在床头,默不作声地下去整理行李箱,把收进去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挂回到衣柜里,情绪越闷越憋屈,在关衣柜时,不经意间看到另一边好像放着戒指盒子,他顺手捞过来看,喉咙里像是有刀片在割。 应该是沈祈眠趁着自己睡觉,从书房拿回来放进里面的。时屿如是想。 他用力攥住,堵气般说:“你如果不要,那就把它扔掉好了。” 原本很老实的沈祈眠一听这话,立刻开始和手铐作斗争,用力挣扎,坚硬的金属卡住骨骼,痛得他发出一声闷哼,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你别乱动。”时屿吓了一跳,折回去按住沈祈眠手腕,不许他再胡乱折腾,揉了揉手骨,轻声问是不是很痛。 沈祈眠眼底的雾气凝聚成泪,单手用力抱住时屿,无助地问:“你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这么报复我,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才能原谅我?但是你不要拿这种事出气,我也会很难过的。” 他是很难过,眼泪要顺着时屿的脖颈流进锁骨窝里,时屿甚至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沈祈眠肩膀微微抖动,悲伤不能自抑。 时屿茫然了,觉得他是病情发作,于是下意识说:“是我错了。” 沈祈眠松开手,抢过时屿手里的戒指盒,好像刚才哭的人不是他,反应很冷静:“错了就戴上吧。” 时屿更糊涂了,这阵儿怎么又想戴了? 下意识打开盒子,拿出戒指,小心翼翼套上沈祈眠手指,才进去一个骨节,沈祈眠忙躲开,把戒指抢走,转而去给时屿戴,内环的字母在这个过程中对了一下光。 沈祈眠突然发懵,为什么戒指里的刻字内容变了? 之前明明看过好多次的,总不会是精神错乱了吧? 一个猜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沈祈眠把它戴到手指上,反手抓住时屿:“你是给我买戒指了吗?” 时屿眼看着它固定在沈祈眠指间,还没回过神,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呆愣片刻:“是买的,不是买鸡蛋送的,没听说过他们专柜搞慈善。” “那、那……”沈祈眠还是不太反应得过来:“那我的戒指呢?” 时屿说:“我给你戴上了呀,你看不到它吗?” “不是这个,我是说,我送你的戒指。”沈祈眠把手递到时屿面前:“一个牌子的,一模一样的,那天我不小心放进你外套里了。” 时屿倒抽一口冷气,出门去了,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个从外面拿回来的盒子。 两人碎得乱七八糟的心瞬间拼凑完整了。 沈祈眠心道,害我白演一场。 他亲自打开戒指盒,确认好里面的缩写确实没错才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往时屿手指上套:“我要事先说好,这个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求婚戒指,收下了,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了。” 时屿还处于震惊之中,但逗沈祈眠玩属于条件反射,故意往后缩一截,沈祈眠呼吸一滞,直接推到他指根,抬眼:“手滑,你如果不想收也可以拿下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一直控制着时屿的手,不让乱动。 时屿看出他的心思,手臂环住他肩膀,隐藏眼尾的绯红:“虽然我们都是alpha,但戴上戒指,就等同于双向标记了,永久的。” 沈祈眠死死攥住时屿身上的衣服,浅浅呼吸着,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 “不白嫖我的时屿就是好时屿,永久的。” 永久的意思,是生前、死后,永存的羁绊。 是我的挚爱,我的alpha. -------------------- 送个戒指捅这么大篓子 第99章 这是一篇后记 最近沈祈眠忘性不是一般的大。 偶尔会盯着戒指问,什么时候求婚了,过程是什么? 再早点的记忆偶尔也能忘一点,有些时间很久了,时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忘性最大的一次,他居然问,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连床都上过了。 不知道哪跟哪,时屿通常打发他去看日记,有时候胡编乱造误导他,他每次都深信不疑,等寻思过味来气愤地把时屿的恶行写进日记里,最终得出结论——我记忆力不好时,在他眼里就是个傻子。 时屿辩驳,不是傻子,但确实骗起来很好玩。 昨晚可能是骗得有点狠了,导致一天没理人,也没用手机联系,安安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 下班回家的路上,时屿对自己进行一番深刻的反思,沈祈眠已经很惨了,最近还在加药,在这个城市也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怎么能欺负他呢,再怎样也不能骗他说,他是一只小羊变的。 ——上次说他是狐狸变的。 虽然他这次没信就是了,只说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打开门,时屿试探地唤了一声,正巧在卧室门口碰到沈祈眠,他像没听见声音,眼睛没有焦点,盯着虚无的空气,安静地发呆,手指搭在门框上,迟迟不肯放开。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又往他耳边吹了口气,沈祈眠顿时紧绷起来,想退回到卧室里,时屿抱住他,熟稔地去吻他的唇,一路踉踉跄跄地回到床边。 沈祈眠看不到也有看不到的好处,可以任由自己来,要比正常情况下舒服很多。 但不知怎么,沈祈眠格外抗拒,还用力擦了一下接完吻的唇,冷漠道:“放开我。” 时屿:“……?” 他跨坐在沈祈眠身上,不知道闹什么别扭,脑子飞速运转,也没耽误开扣子的动作,才开两颗便被攥住手腕,沈祈眠又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 “放开我。” 时屿俯身浅啄沈祈眠唇角:“不想做?” 后者又擦了一下,“滚,不要亲我。” 时屿心里嚯了一声,更不肯放过他了,上面亲亲,下面摸摸,沈祈眠的抗拒不像是假的,气得脸色煞白,就差在床上打一架了,吱呀吱呀地响,下面居然真没反应。 沈祈眠也有经验了,每次气息扑近,他都会侧头躲过去。 在第数不清多少次去堵他的唇时,他终于再次开口:“这是强..奸。” 时屿睁大眼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颤抖着摸到沈祈眠的手,让他指尖落在自己眉骨上,一寸寸往下移动,经过眼睛、鼻梁、微热的唇,这下沈祈眠也懵了,耳根后知后觉染上几分薄红,喃喃:“时屿……” 与此同时,终于有了反应。 时屿不理解,居然这么唯心的吗? 盯着沈祈眠看了许久才交换一个缠绵的吻,沈祈眠按住他后脑勺,在下唇轻吮,才探进个舌尖就收回来,轻声问:“不是我逼迫你的,对吗?” 时屿道:“从来没有。” 粗浅猜测,沈祈眠的记忆或许停留在很久之前,或许是没重逢时,或许是没和好时,但无论怎样一遍遍解释,沈祈眠都是听不到的,只能用身体回应。 果然,看不到也有看不到的烦恼,今天不一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沈祈眠的手摸到前面,时屿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伏在沈祈眠身上轻颤,沈祈眠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半天才缓过来。 他说:“我想你了。” 都流出来了。 时屿用纸巾擦,沈祈眠也胡乱帮忙,才擦完,时屿又把那里含回去,不解风景地说。 “都这么近距离了,明天睁眼就能见到,还有什么可想的,先想想明天要吃什么早餐吧。” 仗着听不到,时屿要说什么张口就来。 “很想的话,要不要再x 一会儿?” ** 第二回就没那么舒服了,因为沈祈眠稍微主动了一下。时屿在心中默默评价。 次日去上班,先叫醒了正在睡觉的沈祈眠,确认他身体恢复了才放心,临走前叮嘱两句:“厨房里有早餐记得吃,还有,日记也要看。” 沈祈眠点头应允,又睡了一会儿回笼觉。 思绪一团混沌,记得很多事,包括昨天的,又好像有几处缺口,顺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日记本,从前往后翻,总觉得已经看了无数遍。 如果把记忆比做刻痕,那此刻就像是刻痕上面的灰尘被吹拂干净,变得清晰,虽然这个过程有些艰难。 随手把它合上,里面夹着的一张标签纸掉落下来,飘在被子上——是时屿的笔迹。 他写字很爱用力,尤其是最后一笔,但总透着柔情。 「昨晚我对你说了一些话,可惜你没有听到,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不能偷工减料,只能通过这个方式告知你。」 「我爱你,在写这张字条时,在你读到它时,在过去,也在未来。」 沈祈眠盯着看了很久,小心收起来。 过去是支离破碎的过去,未来是互相陪伴的未来。 他珍之重之。 第123章 晚上到了下班时间,沈祈眠去医院接时屿。 计划回家之后一起看晚上的流星雨。 其实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毕竟这是市中心,居民楼虽说不算密集,但绝对也算得上障碍。 夜晚风凉,没有差别地攻击任何人。 时屿靠着阳台的安全护栏,仰头看得脖子都酸了,很想回去睡觉,又觉得错过了有些可惜。 沈祈眠就随意多了,他向来不太喜爱这种东西,也不感兴趣,无聊地转动戒指,想起来问身边的时屿:“是要许愿吗?” 时屿想了想:“如果有的话,可以试一试。” “……哦。”他又问:“为什么要对着流星许愿?” 在夜色中,时屿侧头看他,没有觉得烦,认真思考片刻才给出答案:“或许是因为人类总喜欢向那些美好、却又短暂易逝的东西祈求祝福吧。” 闻言,沈祈眠闭上眼睛,还算虔诚。 他的声音很低,可以清晰传达到时屿耳边,带着缱绻的爱意。 “那我要向世人眼中稍纵即逝的爱情许愿。”沈祈眠说:“希望我和我的爱人,岁岁如今朝。” 时屿眼睛里有些热,风吹一吹就散了,他没忍住,轻笑着:“哇,说得这么清楚,你这是在向爱情许愿还是向我许愿?” “都一样,你就是我的爱情。”他看了一眼还没什么动静的夜空,来了几分兴致:“你呢,你有什么愿望吗,可以说给我听听。” 时屿心想,当然有。 他的愿望向来很少很少,人总不能太贪心。 他把手指放进沈祈眠指缝间,声音中夹杂着几分犹豫与滞涩,像风一样轻。 “希望我的爱人可以不再被过去束缚,有美好的明天,不再思考明天该怎么死,而是期待新的一天该如何活着。” “如果还能有余力,就在我身上多倾注几分爱意,让我成为你的牵绊。” “愿沈祈眠的生命永远长青,永远陪伴我。” 夜风落在耳畔,吹动了发丝,自眉眼拂过,乱了心曲。 这是晚风的回应,不是沈祈眠的。 他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说是不贪心,可字字句句都是永远,是否过于为难? 时屿突然觉得今夜冷到发颤,透过衣服吹进骨头里,四肢百骸都带起一阵战栗,但今晚夜色很美,不该责怪它太冷冽。 就在这时,流星划过天际,一束束掠过长空,流光溢彩,打破了当下的静谧,以最浪漫的方式坠落。 时屿再次明白了,什么叫美好易逝。 下意识想应个景,许个愿,才稍稍动一下便被沈祈眠牵住手。 听到他说:“算了吧。” 时屿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他,那双眼睛里分明盛着满满的爱意,与寒冷的夜好不相称。 他更加想知道为什么,正要问出口,下一刻,听见沈祈眠轻声说:“不必向我们共同厌恶的命运寻求馈赠——” “因为这些愿望,此时此刻,你的爱人都已经听到了。” —正文完— 第100章 完结感想 啊,完结了,有点开心,有点不舍,有点怅然。 这不是第一次写完结感想,但却是第一次发出来,记得好久之前在日记里写:希望可以等到给这本abo写完结感言的一天。因为在那个时候的我看来,真的要写不下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机会。 写这本小说是临时起意,我记得我在其他平台说过,最初的大纲被毙掉了,因为题材敏感,但实在放不下他们之间那场初见,所以硬着头皮改了改,就变成了现在的版本,我想说,还好是现在的版本,我已经不接受其他任何可能性。 在连载前期,总觉得我对他们很陌生,写起来好费劲,不敢开弹幕功能,就连更新都要集中到同一天,这样有不好的言论可以集中在那天,更在我承受范围内。但是大家对我非常友好,没有骂过,十分感谢,所以后来还是打开了弹幕功能。经常和朋友说,我有个写手不该有的脆弱心脏,但自认为现在长进了许多。 对他们产生深刻的感情,大概是在去地震灾区之后。 越往后越觉得,我再也写不出这么极致的爱恨了。 大概一个月前就以为自己要完结了——其实我没加任何剧情,一切都是按照计划完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月前我可以信誓旦旦地说还有十章就能完结了,每天都在不舍。没想到居然写了这么多字。 关于咩鱼的过去,鱼喜欢咩,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好看,或许的确有创伤联结;咩对鱼,也的确是因为鱼的脸,还有鱼的好。但都只是后期那些浓烈的爱中不值一提的小部分。 在一起后,小鱼会经常送咩咩无事牌、平安扣,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为,只能迷信玄学,搞得咩咩做点什么事还得掉装备。 小鱼心理脆弱,隔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要谈心,谈完又可以开开心心地过一段时间,但总是要定期充电的,偶尔因为误会或是其他事吵点小架。 咩咩不小心切到手,吓得魂飞魄散,会立刻把刀子丢掉,生怕被误会又自残了。 咩咩记忆不好时,小鱼可能会口嗨,说其实我们没有确定关系哦~你是被我关在家里的金丝雀,你要听话一点,不然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还不让咩咩自己动,说金丝雀都这样,咩咩信了,问可以给个名分吗? 在床上的时候,咩咩很喜欢分析小鱼声音里的意思,经常问,是不是很痛?小鱼觉得他不是来和自己做的,而是来做阅读理解的,又理解不明白。 …… 只是他们日常生活中一角,还有些其他的,如果以后有机会会放进番外里。 最后还是要感谢大家的喜欢和厚爱,以及每一条评论,每一次的互动,每一个海星和每一声夸赞,每次更新完惶恐不安时,看到评论都会让我心安许多,评论大概就是我的定心剂。写到中后期时(或许因为看这本小说的人变多了),慢慢让我自信许多。正文一定有不圆满的地方,所以最后还是要感谢大家的包容。 连载至今,差不多四五六个月,每天只要醒来脑子里想得就都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说话做事的逻辑、故事运行的轨迹、感情的进展,包括他们的爱恨和喜乐。他们在我的思绪中定居了很久,现在终于能让我放松一下了。接下来我会努力把 第二卷里副cp的故事补完。 最后的最后,感谢一路陪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00章 季颂年x南临 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落地玻璃,身后阳台的门把这里和包厢分割成两个空间,那边玩得正嗨,没人会注意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南临低低地喘息着,眼皮被逼得通红,双膝发软,空洞而迷茫地望着武山市的夜景。 脖颈的汗打湿了头发,右手掌心贴上玻璃窗,微微发力,撑着身体想站直些。心跳鼓动,震得耳膜发疼,隐约听见阳台的门被人打开,在心跳的间隙感知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后,被人从后面抱住,手臂力道收得很紧。 南临本能挣扎,声音在抖:“……滚开。” 男人叹息一声,在南临耳边道:“别怕,是我。” 南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不出片刻挣扎得反而更用力,他听见季颂年问:“他们都在玩,你怎么来这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南临唇齿间发出一声隐忍的轻吟,摇头。 季颂年神色微变,手指钳制南临下巴,逼迫他侧过头来。身 体也涌起几分躁 动,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发 情期?” “没有,没有。”南临喉结滚动,“不要再问了,求你。” 季颂年置若罔闻,手指自顾自抚摸南临腺体上的阻断贴,打开一个边角,浓郁的omega信息素顿时在密闭的空间蔓延。 “不 要……” 季颂年才想咬上omega脆弱的腺体,便听到这两个字。 他说,不要。 声音中带着浓烈的哭腔,似乎怕极了。 季颂年问:“只是临时标记而已,你没必要这么抗拒,你不喜欢我吗?” “没有,没有……”南临摇头,混乱地解释:“我很喜欢你,我也没有抗拒。”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可以?” 季颂年声音永远那么温柔,他突然将南临禁锢在落地窗上,让他侧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身体轻微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但现在的他根本不是季颂年的对手。 直到腺体传来轻微刺痛,alpha的信息素刺进腺体里,季颂年迟迟没有离开。 脸颊愈发滚烫,他夹在中间,冰火两重天。 无边的悲凉自心底蔓延,肩膀起伏,手指用力攥住季颂年袖口,指尖泛白,泪水滑过下眼睑的泪痣,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正好滴在季颂年手腕上。 季颂年终于放过他的腺体,可alpha的信息素没有在他的腺体里存留太久,就像只是短暂拂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124章 现在的情况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件事——临时标记失败。 南临眼泪掉得愈发汹涌,呼吸不畅,难堪地用手捂住脖颈,掩盖自己人生中最难以启齿的缺陷:“我的腺体是残缺的,永远没办法被标记,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你会讨厌我吗?我知道、我知道标记和成结意味着什么,对不起,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是——” 南临的话还没说完,季颂年已渐渐松开力道,南临几乎忘记再哭,转身想去抱他,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回到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死死用手臂圈主季颂年劲瘦的腰,只恨不能贴得更紧密一些:“你会和我分手吗?” 提及“分手”二字,季颂年终于如梦初醒,掌心贴在南临头顶的发丝上。 “我没这样说。” 忽而间,他仰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亲吻季颂年的唇,用力啃咬,没有半点情 欲意味,似乎只是一味地宣泄恐惧,每次辗转都如同撕开他内心狼狈的一角。 直到季颂年侧头躲开。 分离后隔了几秒才重新在南临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眼底并非厌恶。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流眼泪吗?这没什么好怕的,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一个只会散发信息素的腺体。” “无论最后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不是我,我都希望你能明白……无法标记你,没安全感的应该是你的alpha,而不是你。” 季颂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对他说这种话的人。 他说:“爱是本能,alpha标记omega也是本能,但你要永远相信,爱是可以独立存在的,它高于一切,也可以比其他本能更高贵。” 这种高尚但空洞的话从季颂年口中讲出来,总是格外有说服力。 他的季医生不但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还有一颗会爱人的心。 但是他没说,爱虽然高贵,却不长久。 ‘吧嗒——’一声,打火机盖子被来回拨动,南临斜靠着门,面无表情地盯着阳台方向,火苗迅速蹿起、熄灭,周而复始。 “就算要劈腿要找情人,我凭什么找你?因为你有一个无法被标记的腺体?这似乎不是可以引诱人的条件。” ——十分抱歉,我喜欢身心健全的omega,你显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字一句,也是从季颂年口中说出来的。 过去与现在,隔着好几个春去秋来。 简直混蛋透顶。 南临指尖从火焰上拂过,这时一记不耐烦的声音突然自几米开外的方向传来:“怎么还愣着,赶紧过来!这边儿都等好久了!” 催催催,催你大爷。 南临揣起打火机,在转身前逼着自己换上最纯良的表情,领口扣子打开两颗,才往回走两步,酒吧老板已主动迎上来,再次把他拽到阳台边上:“待会儿客户无论要做什么,你都尽量配合,听清楚没有?” 南临一只手放进裤子口袋里,半天才出声:“‘无论要做什么’都行?万一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我们之前签合同时,好像没说还要陪睡吧?” “哪儿那么多的废话,都来酒吧这种地方做酒侍了,还装什么清高。”老板回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你别管当初口头上是怎么约定的,你只需要知道,合同上白字黑字写着——” “陪酒、以及肉体交易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如果不能让客人满意,我完全可以去告你,那些高额赔偿金你承担得起吗!?” 南临舌头舔了舔牙根,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手动调整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机:“你就是这么欺骗别人签下合同的?”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如果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又是个omega,你以为我会同意你的应聘?” 客户在那边不耐烦地喊人,老板脸上顿时堆砌着满满的笑容,回去笑呵呵地招待去了,南临心底再度骂了声老不死的——今晚过去,等着蹲监狱去吧。 他又吸几口新鲜空气才回去,才到卡座那边就看到客户笑呵呵地站起来,大步流星朝着门口那边走,十足地谄媚:“颂年,你可算是过来了,快快快,坐下说话,令堂最近身体如何?” 操。 南临现在心里只有两个字——想逃。 被单位发卖到这里做鸭也就罢了,居然还能碰到前男友,实在没有这么丢人的。 酒吧包厢炫目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他看到季颂年自己开了一瓶酒,唇角挂着一抹虚伪的笑容,直到目光扫过南临的脸时,弧度瞬间僵硬,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个仔细。 纯白衬衫,下摆收进裤子里,露出赏心悦目的腰线,是个身材极好的omega. 穿着有点像这边的工作服。 老板似乎会错了意,临走前热情介绍:“如果你们喜欢,可以让他陪酒,或是更过分的事也没关系,当然……如果有其他喜欢的类型,也……” “你过来。”季颂年打断他,挑了挑下巴,和南临说话。 后者抬脚走过去,身上像被压着一块巨石。 季颂年:“坐我旁边。” 南临点头说好,那股男模气质收敛几分,期间偶尔看一眼季颂年的脸。 “没想到季小友现在也玩得这么开,看来是我眼拙了。”那位客户嘴上说:“那我就不横刀夺爱了。” 季颂年没否认。 接下来对方一直在提季颂年的母亲,话里话外都是询问能否有合作机会,季颂年的回答始终模棱两可,比如——我母亲的事不归我管、我并未从商,这种事应该去找她本人、实在抱歉,我爱莫能助。 南临实在坐不住,起身提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继续。” 季颂年终于看他一眼,爱搭不理的,没说同不同意。 同不同意也得出去,离开包间的那一刹那,南临终于活过来了,去卫生间的路上拿出手机,找到主编的头像,点进去汇报进度:「一切顺利,回去之后我把文件发过去。」 「在网上曝光时,麻烦把无关人员打码,尤其是最后进去的那位。」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以及一句辛苦。 南临觉得自己是挺命苦的。 前几天有人往他的工作单位寄了几份匿名信,曝光xx酒吧老板骗大学生签署阴阳合同,受害者多数都是些omega,一开始只是端酒,过几天就开始原形毕露,甚至强迫受害者进行肉体交易。 其威胁手段也十分下作,如果去报警,就把那些隐秘的录像发到网上去。 那些学生涉世未深,何况就算真的报警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这酒吧老板肯定有两手准备,就真让他逍遥了这么久。 上面协商好几天,经历了内部审批与报备,最后南临就这么被选出来了,理由有两个。 第一,长得好看,有欺骗性,像懵懂的大学生,虽然是很刺头的大学生。 第二,他是omega. 确认好人选后,开始办理虚假手续,还弄了一个逼真的学生证,一切都格外顺利,才几天过去今晚酒吧老板就露出了马脚。 没想到在最后一天,该死的碰到了前任。 南临洗了把冷水脸,想要不要直接走人,可出了洗手间,竟然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原路返回,才到拐角处就见到季颂年站在不远处,后背靠着走廊墙壁,手里把玩一根烟,没点燃。 穿戴整齐,衣冠楚楚。 认识久了就是这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想起些隐秘的过往。 季颂年在床上也抽过烟。 那时他靠坐在床头,眉目冷淡,南临跪坐在他身上,看到他手往旁边摸,本能以为他想抽烟,南临发着抖,抽出来一根递到季颂年唇边,说:“我帮你点。” 季颂年叹气:“我想拿手机看时间,没说要抽烟——” “拿都拿了,你点吧。” 吧嗒一声,火苗自指尖蹿起,季颂年吸了一口,烟雾吐在南临脸上,如梦如幻,像暧昧的调情。 他慵懒地说:“你先自己动。” 南临不好再继续抱着季颂年,怕被烫,羞耻地动作,他左边打了乳钉,正挂着一颗小小的铃铛,伴随着起伏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只手抓着绸缎布料的纯白上衣,不让它掉下去。 每一声铃铛都像是在催促,而季颂年偏偏依旧这样不紧不慢,像是在观赏他的情态。 直到南临实在没有力气,就连呼吸都成问题。 “累了?”季颂年问。 南临点头:“你快一点吧,行吗?” “要不要抽一口。” 季颂年将烟的另一头凑近南临,他咽了咽口水,让吸就吸,想学季颂年的样子把烟雾喷在男朋友脸上,可惜他那个时候不会抽烟,一口下去就咳个不停,烟雾很快散去,只划过了季颂年的喉结,不够潇洒,也不够慵懒,只有狼狈。 季颂年立刻捻灭火光,双手拥住南临,把人抱进怀里:“就是让你抽一口,谁让你过肺了,难受吗?咳得下 面好紧。” 第125章 南临缓过来一点,肺好多了,体力也恢复不少,又开始不上不下地动,季颂年闷声笑笑,反客为主地将他压在下面。 往事缠绵,往事也能诛心,他依旧想不明白,他们之间何至于此。 脚步逐渐慢下来,唯恐惊扰了这份静谧。 直到季颂年望过来,问道:“你很缺钱?” 南临一愣,半开玩笑地说。 “是啊,很缺,你要借我钱吗。” “可我不一定还得起。用身体还行不行,我床上技术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说人话。”季颂年道。 南临眼睛霎时有些红,半天才能发出声音。 “没必要这么不耐烦吧。”他说:“看在我这么想你的份上。” 第101章 南临篇:于我梦中 “你认识季颂年?” “可不是吗,还谈过呢。” - 南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季颂年这个名字,再听到他的声音。 地震灾区这边最近天气总不好,雨声淅淅沥沥,每一滴都像落在心里,他不喜欢雨天,在他的世界里,雨似乎永远与离别绑定在一起。 他很想问沈祈眠,季颂年这些年过得如何,事业是否顺利,有没有谈几场恋爱,是不是就快结婚或是已经结婚了。 可他似乎没有立场。 带着几分逃避的心去送迟温,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之间现在只有千篇一律的争辩。 迟温依旧笃定,言语轻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肯爱你。” ——你这么烂的人,只有我肯爱你。 他的下一句或许应该是:所以,你该感谢我。 可是,爱不该是这样的。 回顾以往的二十年,南临能想到的,永远都是苦痛。 从被抛弃到福利院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被毁了,也再难感受到正常的爱。 他四岁起被新家庭领养,而迟温是他继父的侄子,两家住得很近,迟温经常去找他玩,几乎是他幼年到少年时期唯一的玩伴。 继母倒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在他十岁时,这对夫妻便离婚了。 继父则很挑剔,总是有许多高要求,恨不能每天耳提面命:“如果xxx是我的孩子就好了,说不清我要省多少心呢,你亲爸亲妈都不要你了,如果知道你这么不争气,我们绝不会领养你。” 如果成绩好,继父会喜上眉梢,反之则恨不得大刑伺候,挨一顿打或是罚站几个小时都是常有的事,以至于每次考试都战战兢兢。 在家里如履薄冰,去了学校之后还要被同学孤立欺负。 而迟温总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他是唯一一个肯无条件帮助自己的人。 这让南临愈发惶恐,他自知配不上这样的感情。 迟温小的时候就喜欢扳着一张脸,看起来阴冷、漠然,说话时阴恻恻的,“没关系的,至少还有我陪着你,你的确不够好,胆小、懦弱、学习成绩总是不稳定、也不够乖,但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 南临听他细数自己的缺点,心中凄然——所以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一点呢,我要怎么样才能配得上他的偏爱? 所以,我该感恩戴德。 迟温偶尔也会露出同他叔叔一样失望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临临,你看吧,所有人对你好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感情都已经标注好价格,都是等价交换,只有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你这么烂的人,别人怎么会喜欢?” “所以你的同学们才会欺负你,霸凌你,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如此,哪怕换了环境你也不会讨人喜欢,你说你以后该怎么办呢?离开我,你恐怕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南临想说自己也是有朋友的,比如时屿。 虽然时屿偶尔会说:“你的那个竹马怪怪的,我觉得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可是迟温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啊。 或许迟温说得很对:“爱就是这样的,你只是没有感受过爱,所以没有参照物,有人爱你已经很好了,你不该反过来要求我,这不是你能做的事。” “听我的,那个时屿才不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呢,不要怀疑我的判断,也不要让我不开心,好吗?” 原来这是正常的。 原来大家的爱都是这样,爱是痛苦。 南临相信他,因为他是自己孤独世界里唯一的救世主。 在迟温的怂恿下,南临找到时屿,虽然很舍不得,但只能照做,他说,迟温好像不喜欢我和你交朋友,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不开心。 时屿欲言又止,充其量就是回上一句:你开心就好。 * 南临始终认为,自己已经很苦了,日子总不会更差,但现实往往充满了戏剧性。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分化成omega. 迟温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然而检查结果说,南临的腺体有先天缺陷,无法被标记,所以他与其说是omega,倒不如说只是个有信息素的beta. 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传到班级里,那些讨厌他的人总是喜欢拿这件事来羞辱他。 “不会以为长个omega的腺体就真的是omega了吧?这还不如beta呢,至少beta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你看看你,会发情却不会被标记,你未来的alpha应该会很嫌弃你吧? “如果没办法被标记的话,是不是无论和多少个alpha爬上床都不会被发现?这样想想真是不堪,可以同时睡好多个人呢,怎么会有这么放荡的omega! “……” 不配被爱的omega、会被嫌弃的omega、恶心透顶、不伦不类,是个畸形的怪物。 无论在心里说多少声“我不是”,可他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他被卷进那些还未发生的臆想里。 讨厌他的人永远占大多数,慢慢侵占他的生命。 就连迟温也说——真是没办法,你本来就有许多缺点了,居然又分化成“残废的omega”,这下真的没人要你了,还好有我。 南临为自己的腺体感到自卑,他恐惧发情期,生怕隐藏不住自己的信息素,更担心别人嘲讽说,你这样的omega也配有发情期?是不是很想让别人上你? 南临只能依赖迟温,至少他对自己很好。 爱真的会让人痛苦吗? 南临质疑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十七岁,工作后他常常回想,难道少年时自己就真的一点都没发现不对吗?或许是有的,可被操控绑架了十几年,那种思想已经深深种植在内心深处,生生拔出去只会见血封喉。 明明是有意识的,可是被孤立被欺负时,除了依靠迟温,他别无选择。 这样阴霾遍布的日子,在去其他城市上大学后,戛然而止。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慢慢了解到有一个词叫“精神控制”,当初没意识到,是因为身在其中,难以跳出。 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离不开那些年的阴影。 哪怕可以交到朋友,可以有正常的生活,仍旧觉得自己不配。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他必须有价值,世界上从来不存在爱,父母的感情就是最好的例子,再喜欢也比不过新鲜感。 所以,爱真的会让人痛苦吗?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终其一生都碰不到这样奢侈的感情。 直到遇见季颂年。 他生命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是在二十二岁那年。 他在武山市上大学时找了份工作实习,周六抽时间去检查腺体。武山市的医院大而空旷,他几乎要在里面迷路,电梯正在维修,他只能去爬步梯,到七楼时已经累得肺都快炸了。 到拐角处时,听到前方有清晰的说话声,是年纪尚小的女孩和年轻男人的声音,女孩问:“医生哥哥,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啦,我会死吗?” 那位医生的声音很好听,伴着几分温柔,回答道:“你会好起来的,要相信我们。” “真的吗,谢谢哥哥,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的,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女孩声音很开心,欢欢喜喜地走了,听声音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 脚步声逐渐远去,紧随其后的,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南临顺着步梯往上看,目光找到那位医生的身影——他正靠着墙,腰背一点点弯下去,陷在无尽的伤春悲秋里,这样的心情蔓延到整个楼梯房里,南临也被他感染了,慢吞吞地走上台阶。 他看到对方的工作牌上写着,实习医生:季颂年。 是刚刚工作的医生,初次经历病人的生死吗。 南临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闯入别人的世界里。 直到那位年轻医生听到声音,顺着望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二人对视。阳光自玻璃窗斜切进来,把这片空间分成两半,一半阴影一半阳光,南临刹那间被钉在原地,迟迟不敢动。 季颂年站在阳光下,面部轮廓棱角分明,身形颀长,让人觉得不好接近,或许因为站在高处,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孤寂,这样的人,偏偏生了一双似乎很会爱人的眼睛。 第126章 会爱人,而非多情。 南临认为自己错了,与其说是自己冒冒失失地闯入别人的世界里,不如说,是这人猝不及防地闯入自己梦里,随时准备抽身离去。梦醒以后,如同从没出现过,不会影响到现实一丝一毫。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梦醒之前,短暂停驻在那双会爱人的眼睛里。 那是一种原始的冲动,让他身不由己,情难自抑。 南临迈上最后一节台阶。 “你好。”主动说话的人是季颂年,他已迅速整理好情绪,看了眼南临拿着的挂号单,“是来看病吗?挂得谁的号,我可以带你过去。” 南临手指捏住季颂年的工作牌,又仔仔细细看一遍,感觉到后者身体明显一僵,但是没有躲开。 南临故作云淡风轻地说:“反正不能挂你的,我可不想被你看病。” 季颂年疑惑,跟着他的话问:“因为我是实习生吗?” “当然不是。”南临做了很大的勇气才抬眸,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因为我听说医生是不能和自己的患者谈恋爱的,这可不行。” ——这可不行,我是要和你谈恋爱的。 他还记得当时季颂年听完这番话就笑了,眉眼微弯,没有厌恶,没有烦躁,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 “第一次听到这种新奇的搭讪方式,朋友,如果不是你长得好看,出门可能会被打死。” 雨声渐渐停了。 伤心事在心里滚来滚去,南临不想再与迟温废话,转身欲走,后者立刻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争取,如果今天如果你敢走…… “我保证,我们之间这辈子都没可能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南临身形一僵,很久都没有动。 分手时,也是这样的雨天,季颂年站在自己家楼下,同样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你今天敢走,我们之间这辈子都没可能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季颂年的确说话算话。 南临希望迟温也可以做到。 他这次没再迟疑,决绝地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很懦弱,但只要做了决定,就从不会后悔,更不会回头。 除了季颂年。 只有季颂年。 -------------------- 副cp就先只发两章了,剩下的等主cp完结后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