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1章 《瓶装风物》作者:碧符琅【完结】 文案: 【酿酒 x 新媒体 职业题材轻喜剧】 精英社畜杭帆,kpi闪亮,本部门的一块金字招牌。 一朝变天,新领导为谋报复,硬把杭帆发配进了山里。 杭帆吸气,杭帆呼气,杭帆誓要卷土重来,让领导跪着求他回到总部! 杭帆转头问身边的大帅哥酿酒师:好心人!你愿意做我的kpi吗? 岳一宛说:哈哈,笑死,不愿意。 开什么玩笑,公司只是付钱雇他做酿酒师而已。加班?那是另外的价格。 上班又不是做慈善,他为什么要倒贴自己时间和精力去做同事的kpi? 但如果同事长得漂亮又很有趣,嗯,那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稍微地,做那么一点点慈善啦…… 首席酿酒师岳一宛,相貌英俊,举止风流,实属行业内的天之骄子。 “可以用他的脸哄骗观众买下任何无用之物,不去做诈骗犯实在可惜”(by杭帆)。 然而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却捏着企划书笑眯眯地反问道: ——为什么我要出卖自己的色相,来完成你的kpi? 浮世喧嚣,岳一宛曾以为他人都为追名逐利而来。 可在这段孤独的寻梦之旅中,倘若你也曾在风雨中为他人伸出援手,黄金般高贵的灵魂终会降落在你的掌心。 新媒体运营总监杭帆,典型社畜,活人微死,为了工作而逆来顺受。 “为了那一点微薄到可怜的年终奖,把自己的宝贵人生都出卖给了公司”(by岳一宛)。 谁知这人却在距离晋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递交了辞呈: ——金钱可以买到我的劳动,但不能买下我的尊严。 人生有无数种不同的选择,但杭帆曾站在岔路口踟蹰不前。 但或许只有勇敢地纵身一跃,才能发现通往未来的不止有一条道路,辉煌的风景总在僻静无人处。 骄矜恣意·说实话你人其实挺好的,奈何偏偏长了嘴·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攻) 君子有节·呵区区公司,不过是我还房贷的工具罢了·新媒体总监:杭帆(受) 『葡萄离不开阳光与水,正如人生不能没有爱与梦。』 before 岳一宛:我很高贵,我也很贵。本人不可以出镜,更不会参与直播,营销狗勿扰。 杭帆:我甚至可以容忍傻逼老板当面骂我,但绝不接受扣工资这种事!更不会倒贴钱来上这个破班! after 岳一宛:嗯?你问杭帆去哪儿了?老婆还没起床,我自个儿先播会儿。走过路过家人们,点关注,不迷路! 杭帆:什么叫我给岳一宛打白工……麻烦拎拎清好伐,现在是他被我包养,我是他尊贵的天使轮投资人。 1. 本文为都市爱情轻喜剧,如有与现实不符之处,请多包涵 2. 葡萄酒相关内容方面如有错漏,欢迎评论区指出 3. 都是初恋,都长了嘴,甜中微酸,1v1且he,no前男友no白月光 4. 本文为完全虚构的作品,不与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团体/事件相关 5. 作者友情提醒:不要谈职场恋爱…………纸片人例外。 6. 列位看官人美心善,还请收藏一下本文和本文作者吧,求求你!俺在这里提前给您磕头拜早年咧! 内容标签:都市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岳一宛,杭帆 ┃ 配角:白洋,艾蜜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同事当kpi,对同事连吃带拿 立意: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 第1章 首席酿酒师 早高峰时段,上行电梯间里拥塞得如同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 杭帆被人潮挤得扁扁的,活脱脱一块被贴在电梯轿厢上的烧饼。 他艰难地在工作手机上回着消息,冷不防听见旁边的几块烧饼们正在窃窃私语。 “……这也换得太突然了,怎么年前都没人听到风声的?” “就是说啊!这么紧急的人事调动,明显不正常!要我讲嘛,多半是上面有人在挟私报复啰。” “唉,miranda也真是惨,刚做出业绩就被人摘了桃。卸磨杀驴不过如此,我看了都觉得寒心……” 在风言风语里听见自家顶头上司的名字,杭帆发消息的手不由一顿。 没等他出声询问,电梯门已经“叮”得一声打开。拥挤人流立刻如潮水般四散而去,按部就班地涌向各自的工位。 这什么情况? 杭帆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一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oa,一边在心里泛起嘀咕。 虽说集团高层们天天都在神仙打架,但节后复工的第一天就公然开撕……这不太合适吧? 活儿还没开始干呢,瓜倒已经吃上了……嘿,这不明摆着是在动摇军心嘛!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一抬眼,却见登录界面上弹出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 〖对不起,您的访问已被拒绝。〗 杭帆沉默。 杭帆叹气。 杭帆发出了社畜特有的痛苦呻吟。 “搞咩搞啊!开工第一天就oa瘫痪?” 杭帆愤怒地抓起了工牌,准备往技术支持部门走一趟。 “杭总监!” 刚站起身,他就被人喊住。 人事部的小姑娘怯怯地在边上探出头来:“总经理请您去办公室。” 两年前,杭帆被miranda亲自挖角,从此便以新媒体总监的身份,供职于罗彻斯特集团麾下的葡萄酒与烈酒业务部门。 身为miranda女士亲口认证的“得力爱将”,被这样严肃而正式地喊去谈话,对杭帆而言破天荒的头一遭。 小杭总监一时有些懵,实在想不到miranda在复工第一天要找自己谈些什么。 “啊?很急吗?”他问,“我想先去it那边,大概要半小时,可以吗?” 不知为何,人事部的小姑娘看起来紧张得要命。她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说:“总经理让您现在就过去,立刻马上。” 尽管满头雾水,杭帆还是快步走向了首席执行官的办公室。 然而,miranda不在,翘着二郎腿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另有其人。 “你就是杭帆?” 这名鸠占鹊巢的中年男人,极为做作地交叠起了双手:“听说,当初是miranda亲自面试的你?” “是。”杭帆说,努力不让自己皱起眉来:“请问您是……?” “我是harris wong,”那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刚荣任了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幸会,杭总监。” “您好,王总。”按住了心头的骇浪惊涛,杭帆不卑不亢地冲对方点头致意:“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harris倒也不跟他绕弯子:“集团旗下的斯芸酒庄正缺一位驻地媒体运营,经过研判,我认为只有杭总监能够胜任这么重要的岗位。”他说,“杭总监意下如何?” 斯芸酒庄?杭帆一愣,那不是在华北吗? “如果是去酒庄驻地的话,我不太方便。” 这样的工作调动简直莫名其妙,杭帆竭力婉拒:“通常情况下,我会建议从当地直接招聘一位有经验的运营,因为无论是从成本控制的角度,还是从效率管理的角度——” “杭总监,”harris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斯芸酒庄是集团非常看重的项目,这样好的历练机会,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这位身形臃肿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杭帆的肩,语重心长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正该是要闯荡的年纪,别老想着坐在办公室里贪图安逸。斯芸的业绩要是做起来了,集团难道还会亏待你不成?” “就这么定了。”harris一锤定音,“我刚已经让人事去帮你收拾个人物品了,待会儿会有保安来替你搬下去。” 耳边嗡得一声,杭帆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下来。 不是公司的oa瘫痪了,而是自己的账户已经被解除了权限;人事之所以吞吞吐吐,是因为已经接到了要“帮”杭帆收拾个人物品的指令;说什么保安来“替”自己搬下去,分明是为了看住风险人员,以防自己因心怀怨愤而闹事…… 这哪里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分明就是一场公司内部的派系肃清! “你在总部的工作,我会安排人来接替的。” harris露出一口白得骇人的牙齿,像是鲨鱼正冲着猎物咧嘴微笑。 “在斯芸好好干,杭总监,我期待你的表现。”他说,“毕竟……眼下年景不好,找份工作也挺不容易,是不是?” 二十六个小时之后,杭帆已经连人带行李地站在了酒庄大门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赚钱嘛,难道还要挑在哪里赚吗?再说,这只是调派外地,又不是去驻守无人岛!” 话虽如此,可他的手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扶在门上,半点都没有要推门而入的意思。 第2章 “反正工资也没降,总之先做做看。” 杭帆继续对自己进行着安抚式话疗:“实在干不下去再辞职也来得及嘛。不要意气用事,想一想房贷……” 或许是“房贷”二字终于戳中了内心痛处,尽管满心的不情愿,抵在门上的两条胳膊终于开始用力。 然而,面前的这扇雕花铁栅门仍旧是纹丝不动。 啊。杭帆冷静地想。这家酒庄,连门都要和我过不去呢。 “这狗屁工作真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他恶狠狠地攥住了门上的栅条,仿佛是掐住harris那厮的脖子左右摇晃:“我看要不还是现在立刻就马上辞职吧!!” 像是焊死在了原地一般,那门浑然不动。 “啊啊啊啊!!可恶!!” 杭帆气得仰天长啸:“谁要辞职啊,我才不辞职呢!那厮整这一出,不就是想要逼我自愿离职吗?我不,我偏不!” “给我等着!”他对着空气就是邦邦两拳,“不整出点儿惊天动地的好活,我杭帆就把名字倒过来写!等那厮跪下来求我回去的时候,我就把辞职信甩你丫脸上!我靠,我就不信了——”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一把如天鹅绒般华美优雅的嗓音,忍着笑从杭帆身后响起:“你方向错了。这扇门是要往外拉,而不是向里面推开的。” 小杭总监惊恐万分地深吸了一口气。 小杭总监的脚趾已经在地面上抠出了幻想中的马里亚纳海沟。 小杭总监强做镇定地扭过头来。 不知何时,杭帆身后竟已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位陌生的青年。 阳光下,那头微微卷曲的头发像是被浓墨浸染的丝线一样漆黑发亮,连天神阿波罗都会为之羡妒。而若是要摹写这张刚柔并济的英俊脸庞,则必由艺术巨匠贝尔尼尼亲自挥刀从白色大理石中雕凿出不可。 此刻,那双翡翠色的深邃眼瞳中正满盛着促狭笑意——单看这表情就知道,此人多半已是在边上看了好一阵的猴戏。 杭帆这下是真的有些淡淡地想死了。 “谢、谢谢……” 顶着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小杭总监磕磕绊绊地捡起自己的社交辞令:“那个……我姓杭,叫杭帆。杭是杭州的杭,帆是‘扬帆起航’的帆,今天刚从总部调来。请问您是……?” 这位英俊的陌生人笑了笑,“岳一宛。”他说,“我叫岳一宛。” “丘山岳,数字一,宛转蛾眉的宛。嫌拗口的话,你也可以直接叫我ivan。” 一霎的停顿过后,这副几欲迷人心智的动听嗓音才继续道:“我是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 说着,他上前两步,伸出手去拉开了酒庄的铁栅门。 明明是十度不到的天气,岳一宛却只在法兰绒衬衫外穿了一身斜纹西装马甲,更衬得宽肩窄腰,矫健而风流。 “昨天好像确实收到总部发来的邮件,只不过我也没细看里面的内容。” 岳一宛走在前面带路,边说边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啊,杭帆。请问一下,你是被调来斯芸做哪个岗位的……?” 这个侧身的动作,令杭帆不由注意到了岳一宛那敞着前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在那对随意地挽到了臂弯处的袖口下,也正潇洒地露出了前臂精悍有力的肌肉线条。 无端地喉头一紧,杭帆的耳朵立时热得发烫。 天,若是美色能够杀人,自己这会儿怕是已经死无全尸。 他一边心中胡乱地想着,一边清了清嗓子,答道:“哦,我被调来做酒庄的驻地媒体运营。” ……嗯? 媒体,美色,营销? 心念电转之间,杭帆脑中已经蹦出了一个绝妙的创想。 “岳先生,我有个想法。”几乎迫不及待地,杭帆开口道:“我想做一个能带观众沉浸式参观酒庄的直播。” 通常情况下,杭帆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像这样的滔滔不绝只限于创意上头的时刻。 “既然采摘水果的实时直播,能令观众产生购买这种水果的冲动,那对酿酒师生活的沉浸式体验,肯定也会让观众产生尝试葡萄酒的冲动吧?” “我想,如果是要以酿酒师的视角来带领观众进行沉浸式的酒庄生活体验的话,身为斯芸酒庄首席酿酒师的岳先生应当是最好的入镜人选。”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岳一宛,“岳先生对这个企划有兴趣吗?” “对不起,”岳一宛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轻快得很,甚至能称得上是有些幸灾乐祸了:“对于你们的这些营销手段,我可全都无意奉陪哦。”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冤家聚首 “这个人的性格真是差劲透顶!” 杭帆气得像是只一浑身毛都炸开了的猫。吐槽到恼火处,他更是一拳锤在床上:“你猜他跟我讲什么?他说,‘为什么我要出卖自己的色相,来帮助你们营销岗完成工作?’” 视讯电话的另一端,白洋正慢条斯理地吸着一杯冰美式。 听闻杭帆的一番痛诉,这位万年冰山脸的好友缓缓点了下头。 “确实。”白洋道,“长得好看并不是免死金牌。” “喂!”正在气头上的杭帆,恶狠狠地向白洋这厮投去了一记死亡凝视:“这是重点吗?” “这难道不就是重点所在吗?” 白洋咬着吸管,无耻反问的语气里竟有着十成十的无辜,“毕竟,你刚花了整整五分钟时间,来形容他那——” 比划了一个双引号的手势,这厮一字不改地复述了杭帆的原话:“‘令人惊叹到差点停止呼吸的美貌’。” “用了这么长的形容词,”白洋啧啧感叹:“我还以为你对他一见钟情了呢。” “一见钟情个锤!” 杭帆呸了一声,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本来是觉得他长得像我的kpi,谁知道……啧!” “我真是想不明白,”语带愤愤地,杭帆抖开了行李箱里的衣服,一股脑儿地胡乱挂进员工宿舍的衣柜里:“如果酒庄的葡萄酒销量不好,他身为首席酿酒师,利益和名誉也都会一起受损啊?” “你别说,人家还真不一定这么想。” 白洋耸了耸肩,道:“如果销量好,那当然是他的产品做得牛逼。要是销量差,那就全都怪你那营销做得拉胯。” 砰得关上衣柜门,小杭总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面无表情地做出了危险发言:“我迟早把他和harris豆沙了!” “真的干不下去就别干了。” 白洋劝他:“大不了骑驴找马嘛。这几个月的工作就先敷衍着,等找着了下家,马上辞职跑路不就好了?” 把清空了的行李箱塞进墙角,杭帆苦笑一声:“我可是有百万房贷要还的。” 他说:“不过就是被上司穿小鞋,倒也不至于真的就干不下去。再说了,难道换一家公司,就能保证一定不再碰到这种烂事儿?” 重新做坐回到电脑前的杭帆,对着屏幕重重叹了口气,好半晌之后才重新开了口。 “总部的同事刚还发消息给我说,斯芸酒庄的前一个媒体运营,就是因为岳一宛这个首席酿酒师相处不来,在年前的最后几天里突然提出了辞职。” “往好处想,岳一宛应该不是对我个人有意见,就只是单纯看不起市场营销工作而已。” “嗐,”杭帆将手一摊,苦中作乐似的笑了一笑:“只要别上赶着去烦他,大概暂且也能相安无事吧。” “可是,”白洋投来了犀利的一瞥,“没有他的配合,你的工作要怎么开展?” “就先多想想其他的形式呗。” 杭帆无奈,“我好歹也是做创意类工作的,此路不通就换一条。俗话说得好,‘方法总比困难多’嘛。” 正说话间,桌上的工作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 “操,”只低头看了一眼,小杭总监立刻大骂出声:“怎么又是harris?他总不能是现在就来催方案的吧?” “晚上好,ivan。” 企业微信的视频通话界面上,harris满面堆笑,硬生生在那张油腻大脸上挤出了好几层皮褶。 “咱们酒庄新来的那位小朋友,今天没给你添麻烦吧?” 接到这通视频的时候,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正在酒窖里试饮橡木桶中的新酒。 猛然看见harris这张讪笑着的山猪脸,岳一宛手上一滑,差点把酒杯都给摔出去。 “喔,是王总啊,您好您好。” 搁下手里的杯子,岳一宛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社交用微笑:“请问您说的麻烦是指……?” harris wong本名王德福,在二十六岁之前都是土生土长的江浙人士。 加入美国籍之后,他不仅学来了一口荒腔走板的假粤语口音,更是“入乡随俗”地把姓氏从wang改成了wong,言必称其祖上为大清朝的镶黄旗贵族,辛亥之后因受新政府迫害而逃往港府,此后举家迁往美利坚,“迄今已有四代人矣。” 第3章 如今听到“王总”这一颇具大陆特色的称呼,这张油滑脸孔上顿时僵出了一层青黑色。 “见外了,见外了。” 在两声生硬的尬笑之后,harris重又堆起了那有如泥鳅般滑不溜手的笑脸:“叫我harris就好,显得亲切嘛,哈哈!” 噫。 岳一宛被这人恶心得舌根发麻,在心中连连作呕不止。 可他面上却照旧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语气极为恭谦:“哎,哪里哪里,王总真是客气。” 眼见着这人油盐不进,言必称“王总”二字,harris的一张猪脸都快要涨成了绀紫色。 他沉默了数秒,才终于又挤出个笑来:“咳……就是,ivan啊,刚刚我听杭总监说,他提议在酒庄里做直播,但你不同意,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嘁,岳一宛心想,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首席酿酒师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怎么?哦——不会是您的心腹爱将跑去向您告状了吧?” “不不不,当然不是。” 生怕岳一宛迁怒自己,harris赶紧把自己切割出去。 “什么心腹爱将啊,哈哈,不过是位‘前朝遗老’罢了。我是看miranda那么器重他,所以觉得杭帆应该也有些真才实能,这才把他调过来的嘛。” harris又说:“不过ivan你也知道,斯芸酒庄的位置偏僻,要找到个有能力又愿意来山里常驻的人,也实在是不容易。” “杭帆那个直播的创想啊,我也听他大概说了一下,主意还是不坏的。所以——” “哦……” 岳一宛打断了对方的话,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杭总监不是王总的心腹爱将,而是王总的心腹大患哪。” “既是如此,”他笑眯眯地反问道,“王总何必又要来替他做这说客呢?” 这一连几声的“王总”,令harris额角青筋直跳。 但在岳一宛这尊惹不起的大佛跟前,他到底是不好当面发作,只能陪着笑道:“哈哈哈哈,您这说的又是哪儿的话?miranda嘛,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不重要,不重要哈。” “咱们斯芸酒庄已经建成十多年,眼下也是该拿出点成绩了。不然,明年的集团股东大会,给那帮欧洲人看到斯芸这部分业绩,只怕是要以为——中国酿造的葡萄酒,果然不行啊!”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分明就是激将法。 可这岳一宛又是什么人呐,区区几句诛心之语,哪里镇得住他。 两条长腿一叠,这人倚着橡木桶坐下,神色自若地轻笑两声,道:“照王总这么说,罗彻斯特的股东大会,竟全都是由一群傻子组成的啰?” “自从我任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以来,酒庄的三款旗舰产品总计参加了十六次国际葡萄酒大赛,在所有赛事上都得到了不低于95分的超高评分。” 他说:“连这样的好酒都卖不动,出了问题的,恐怕并不是‘中国酿造’这四个字吧?” 眼见着激将不成,harris不由面带讪色:“所以,唉……大家这不都还是在找新方法嘛。” “要我说,杭帆提议的那个什么沉浸式直播,不管它到底能不能成,试一试,总归也没什么坏处,对不对?毕竟咱们这个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哪!” harris苦口婆心地做着劝说:“你看人家,那些几十亿身价老板,不也都在直播间里带货卖手机卖空调吗?直播带货嘛,也是一份工作,是工作就不磕碜,没什么放不下身段的!” “我不同意。” 连假笑都懒得再给,岳一宛冷淡地拒绝了。 “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他说。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追求更细致的田间管理,力求更深入地理解不同品种葡萄的风味差别,尝试通过不同的混酿来更好地诠释本地的风土,这些都是我的职责所在。为此,我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酒庄里,为葡萄与酿造付出我的全部心血。” “但我的劳动合同上可没写‘营销’这一条。” 懒洋洋地耸了耸肩,岳一宛又说:“直播这种东西,既不可能提高酒的品质,又要占用我大量的时间,我为什么要去配合这种无理需求?” 这人说得理直气壮,差点没把视频电话另一端的harris气厥过去。 “行,行,”harris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没写在你合同上是吧?那刚好,我给你找了个肯定写在你合同上的活儿!” 尽管岳一宛满脸都写着“不感兴趣”四个大字,但在合同条款的约束之下,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撇了一下嘴。 “愿闻其详。”他说。 翌日清晨,岳一宛特意起了个大早。 却不成想,这座酒庄里竟还有个比他更勤快的员工。九点不到,对方就已经早早站在品酒室门口等着了。 金灿灿的日光,像是一只暖呼呼又毛茸茸的小狗,悄无声息地越过落地玻璃窗,紧紧依偎在门边那人的身上。 从走廊的另一端远看过去,这一身套头卫衣加紧身牛仔裤的简朴打扮,活脱脱就是个刚进大学校门的少年人模样。 在恶劣趣味的驱使下,岳一宛默不作声地朝着那人走近几步。 直至走到近前,正垂眸假寐着的那人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睁开了眼睛。 呆愣了有足足一秒,这张昳丽端整的脸孔上,才终于浮现出了疑色。 “……怎么是你?”他问。 “不是我,还能是谁?” 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一边仪态优雅地挽起了袖口,一边拿出了品酒室与酒柜的钥匙。 “为了能让你尽快展开工作,harris请我帮你速成一下葡萄酒的相关知识,所以——” 要笑不笑地,岳一宛瞥了身旁的这人一眼,这才继续说道:“杭总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葡萄酒专业课老师。”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一课 杭帆呆滞了一瞬,旋即把一双冷冽的丹凤眼都给瞪得滚圆。 “……啊?” 他的表情之讶异,活像是在天上看到了一轮绿色的正方形太阳。 “为什么,你……你不是不喜欢营销之类的事情吗?”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岳一宛偏了偏头,举手投足间仍是惯常的迷人风度:“为斯芸酒庄的员工提供相应的培训,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品酒室的门:“不过,通常而言,我的培训范围仅限于新入职的酿酒师与酿酒工。是harris咬文嚼字,才非得把你也算进来不可。” “当然,如果你非要你问我的话。” 有着翡翠色眼瞳的首席酿酒师弯起了眼睛,一副置身事外的潇洒语气:“我觉得harris做这样安排,只是因为察觉到了你我之间有些不对付。他想要借我的手来磋磨磋磨你,顺便再气一气我,如此而已。” 谁问你了? 非常用力地,杭帆在这人背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根本没人问你! 小杭总监慢腾腾地踱进了品酒室,又在橡木长桌边踟蹰片刻,终于挑了个离对方较远的位置坐下。 “既然知道harris不怀好意,”他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这个要求?“ 咋暖还寒的二月末,妩媚春风从渤海上吹拂而来。 一垄一垄的葡萄藤,被疾风吹摇得簌簌晃动,如同一脉又一脉的小小浪花,在绵延无际的丘陵梯田间吹响了早春的口哨。 一排明净的落地窗,将这料峭寒意与田园风光一齐隔绝在酒庄品酒室的玻璃之后。 清澈的晨光里,岳一宛淡淡耸肩。 “因为harris是个惯于挟公报私的混蛋,”他说,俨然是正人君子做派,“而我和他不同。” 从柜子里拎出了一打高脚玻璃杯,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距自己最近的两个座位上,岳一宛这才又道:“我向来对人不对事。讨厌营销,并不意味着我就仇视你本人。” 杭帆冷眼看向桌上的那一排玻璃制品。 即便给罗彻斯特酒业做了两年的新媒体运营,他对酒精饮品也依然缺乏好感。 就连看着这些晶莹圆润的酒杯,杭帆也只觉得它们各个都腆着硕大肥满的肚腹,活像是那些满面假笑地在桌上劝酒的油滑掮客。 “恕我直言,”他抬起眼睛,语气干瘪地反问:“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差别?” 反正都会让我的工作很难做。 “当然有区别。” 随意把手一摊,岳一宛这人主打一个理不直气也壮:“我再不喜欢营销,顶多也就是拒绝参与杭总监的全部营销方案罢了。” 语毕,这人径自走向橱柜道,头也没回地又补了一句:“而如果我讨厌的是你本人,那只怕杭总监是在斯芸酒庄里呆不长久了。” “你应该听说过的吧?酒庄的前一任媒体运营是被我赶走的。” 第4章 如果混蛋也分等级,岳一宛绝对是特级持证大混蛋。 这厮毫不掩饰自己搞权职霸的倾向,令小杭总监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恨不得现在就去小红书上新起一个账号。 「家人们谁懂啊,上班第一天就被职级比我高的傻逼同事针对,我这是招惹到了比格转世?」 要不还是认真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情吧,杭帆十分冷静地想。 在“职场冤种”这个赛道做自媒体,说不定还能比上班更早地实现财务自由呢。 他正绷着脸在肚中腹诽,首席酿酒师却已经变魔术般地端出了一盘奶酪与坚果。 “坐那么远干吗?” 放下盘子的岳一宛,向坐在桌子尽头的那人投去了奇怪的一瞥:“你不会指望我能横跨整张桌子给你倒酒吧?话说在前,我的胳膊可没有两米长。” “可不敢劳烦您,”小杭总监半点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干巴巴地摆手:“我自己来就好。” 万一这厮午夜梦回,想起自己竟然屈尊降贵地亲手给一个小角色倒酒,心中突发不忿,把我给炒鱿鱼了怎么办? 心思阴晴不定,这是“上位者”这类人的通病。所以杭帆认为,自己的阴暗小念头绝非是杞人忧天。 岳一宛正站在恒温酒柜前,闻言回过头来,斜乜了他一眼道 :“哦?你有侍酒师资格证?” “……没有。” “那还废话什么。” 首席酿酒师指向指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十成十的大独裁者语气:“过来,坐这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瞬的挣扎之后,小杭总监到底还是硬起了头皮,视死如归般地坐到了岳一宛身边。 “你有两个选择。”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正从酒柜里拿出两支红酒。 他手势轻柔且平稳,恍似在掌心中握持的并非是一只玻璃瓶,而是恋人递来的手。 “一,是从头学起。我会按照教科书的标准,来教授你关于葡萄酒的一切知识。” 这人的语气却是一点也不轻柔。 比起传业授道的老师,岳一宛的这番话里反倒更多了几分看乐子的口吻:“不过,能学会多少,那就得看你自己了。我只包教,但不包会。” 这听起来像是一道送命题,小杭总监的脑中警铃大作。 “不会还有考试什么的吧?” 杭帆非常确信,如果自己没能在岳一宛的手底下混出个及格分,这事绝对会被harris拿来大做文章。 “谁知道呢?” 岳一宛微笑,活脱脱一条对着猎物咧开嘴的鳄鱼:“如果我兴趣来了,或许也会给你安排一下月度考核。” 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杭帆有气无力地想。 他已经开始思考罗彻斯特集团的裁员赔偿是多少钱了。 “但你还有第二个选择。” 旋开了手中的海马刀,岳一宛手起刀转,利落地摘掉了瓶身顶部的锡纸酒帽。 这轻巧流畅的一整套动作,优雅得有似拈起一片飞花。 “我会帮你在一天之内‘速成’葡萄酒的相关知识,当然,仅限于限斯芸出产的酒款。” 他将酒瓶旋转了几十度,好让酒标正对着杭帆:“要哪一种方式,你自己来选。” 酒标上,烫银的汉隶写着“斯芸”二字。 下面一行的端正楷体,则清晰地勾勒出“2022”的字样。 一眼看去,岳一宛手边统共摆出了八支酒,清一色的斯芸酒庄出品。 小杭总监在心里直犯嘀咕:您老准备的这些教具,可不就都是斯芸自己出产的酒款吗?这不是明牌了要让我选速成课! 无论是从帮助展开工作的立场来看,还是从学习新知识的角度而言,系统性的学习当然比“速成课”要好上许多。 但岳一宛是被harris“逼迫”来给自己进行葡萄酒教学的,杭帆心想,这家伙大概也没有从零开始教会一个外行人的耐心。 更何况,向harris“报告”自己在葡萄酒知识上的匮乏,本就是一招缓兵之计。 因为岳一宛拒绝配合直播的缘故,杭帆需要一些时间来琢磨新的方案。“想学习葡萄酒知识”固然是真,但这也同样是暂时用来堵住harris的嘴的好借口。 知识没想到,对方竟会直接指派岳一宛来给自己上补习课。 ……算了,他想,两害相权取其轻。 速成课之外的知识可以通过自学来补足,但如果惹怒了岳一宛,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在心里进行了几轮审慎的斟酌之后,杭帆终于做出了选择。 “我选第二种。” 深深地看了杭帆一样,岳一宛挑眉。 “我想也是。”他说,语气里莫名多了几分意兴阑珊的调调。 “那么就从这几支‘斯芸’开始吧。建议你做好笔记,我不重复第二遍。” 面前的六支高脚杯里,分别倒入了六个不同年份的“斯芸”红酒。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奋战备考的学生时代,不仅要小心地倾斜酒杯以观察酒体的颜色,同时还得将拍下的照片归拢进电子笔记里,并仔仔细细地记下六支酒在颜色与清澈度上的不同。 虽然都是被统称以“酒红色”的液体,但越是年轻的红酒,色彩便越是鲜艳。在酒液的边缘处,还能清晰地看见明亮活泼的紫色调。 而陈放时间更久的那些,宝石般闪亮的色调日渐褪却,渐渐呈现出一种略带黄调的沉稳黯红色。 从小到大,杭帆都堪称是优等生专业户。只消片刻功夫,他就已经能够从面前的六杯酒中,娴熟地分辨出陈年时间最久与最短的那两支。 “这好像也不是很难啊。” 在酒杯顺序被打乱了第五次之后,依然顺利找到了最老年份的那支酒的小杭总监,一边悄悄摁下了心中的那份小小得意,一边抬头看向他的那位便宜导师:“然后呢?” 半真半假地,岳一宛为他鼓了两下掌。 “不错嘛,学得挺快。” 为师不尊的那位浅浅呷了一口酒:“不过,还是希望我们的这位好学生,不要就此折戟哦?” 那真诚欠奉的狡黠笑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怀好意,直把看得杭帆心下一抖。 半小时之后,杭帆确信自己的不祥预感已然成真。 毕竟,“颜色”或许还是一种相对客观的事物,而“味道”却是极具主观色彩的东西。 在把一整排杯子轮番闻嗅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淡淡的崩溃情绪,仿佛江南六月的潮湿黄梅天一样,将小杭总监整个人都兜头笼罩于其中。 无论如何努力,他都完全闻不出岳一宛口中所谓的“黑樱桃与青圆椒的气味”。 说得直白点,杭帆觉得红酒闻起来根本就只是葡萄与酒精的味道而已。 要能从红酒里闻出黑樱桃与青圆椒的气味?这份想象力简直是无中生有! “如果你足够敏锐的话,还应该能分辨出雪松木或烟熏的气味。” 怡然自乐地晃动几下手腕,首席酿酒师低头嗅了嗅杯中摇荡着的酒液,惬意地眯起了那双碧色的眼眸。 “以及果干和泥土的味道。”这人的语气悠闲得几乎要让杭帆抓狂,“在17年的这支‘斯芸’里,这些气味都还挺明显的。” 是我的鼻子有问题,还是这个人真的疯了? 小杭总监禁不住要骇笑出声。 早上八点就起床,显然不是杭帆这种创意行业工作者的常规作息。昨晚没怎么睡好,早起之后又没来得及吃饭,他现在正处于头痛欲裂与饥肠辘辘的双重折磨之中。 在竭力忍耐了岳一宛整个上午之后,他觉得自己有权说上几句胡言乱语。 “要不是因为你的照片确实挂在酒庄官网上,我多半要以为这位‘首席酿酒师’哪个蹩脚的香水爱好者假扮的了。” 努力咽下那句已经浮到了嘴边的“你莫不是在耍我”,杭帆尽量委婉地发问道:“你确定这些气味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你的……呃,想象?” 嗒哒一声,岳一宛搁下了酒杯。 “杭总监不会以为,这些葡萄酒气味的描述,和互联网上那些‘爆汁玫瑰’与‘草莓啵啵茶’一类的陈词滥调同属一类吧?” 他看向杭帆,唇边悬着一缕冷笑。 “只有不入流的酒评家与睁眼说瞎话的新媒体,才会随口编纂那些似是而非的短语,试图最时髦最流行的词汇去取悦潜在买家。” 岳一宛说:“但作为一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的行业,葡萄酒的世界里有一套自己的品鉴体系与标准化描述。” “也许杭总监的本职工作就是玩弄文字与粉饰语句。可对葡萄酒而言,标准化描述是一种客观事实,类比于身份证号码,让品鉴者能够从中解读出葡萄的品种、产地与酿造方法。” 听到玩弄文字这句话,杭帆几乎是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第5章 又来了,他想,这是第几次听到这种满是偏见的发言了? 简直毫无新意。 「新媒体运营?这行业赚挺多钱吧?」 在老家街道上遇到的中学同学,那名自称在地税局工作的男人,露出了似乎不含任何恶意的艳羡神情。 「哎呀,真好啊,只要发发微博和小红书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工资,早知道当年我也学传媒就好了。」 「你的工作是为品牌方运作新媒体账号……?哦,那就是打广告嘛。」 氤氲灯光下,富二代出身的装置艺术家轻笑一声,在指间点起一根细长的雪茄。 「无意冒犯,但广告的本质就是说谎,对吧?在我看来,做广告的人,天然就是不诚实的。再说了,广告创意只是收钱办事,不能算是艺术家吧?」 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片刻走神,岳一宛继续说道:“杭总监没有能够‘品味’出来的东西,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存在。” 他的目光锋利,言语尖锐,竟像是用刀刃生生抵住了杭帆的咽喉。 “我希望,在我们共事的这段时间里,你至少能够理解这点。” 杭帆的喉头陡然抽紧。有生以来头一回,他的嘴抢跑在了大脑之前。 “我理解,可你呢?” 他沉下了声音,好像这样就能稍稍抚慰胸腔里那颗正热辣辣地生疼的自尊心。 “无论是学习葡萄酒的相关知识,还是邀请身为首席酿酒师的你来为酒庄做直播,这都是因为我自己确实对葡萄酒一无所知。作为酒庄的媒体运营,我还暂时还不具备能向客人传达专业且准确信息的能力,这点我很清楚。” “那你呢?岳一宛,身为首席酿酒师的你,在希望葡萄酒行业的专业性能够得到尊重的同时,却又简单粗暴的认为别人的工作只是‘粉饰词句’与‘玩弄文字’而已?” “尊重,从来都应该是相互的。”杭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为自己刚才的冒失发言的道歉,但我不接受你对我的工作是‘睁眼说瞎话’的指控。” 岳一宛扬了扬眉毛。 “好吧,”片刻之后,他简单地说道,“那就暂时放下气味的部分,先进入到品尝的环节好了。” 对于方才爆发在两人之间那番矛盾,这家伙既未选择道歉,也不曾置予一词。 这可真是高高在上的骄矜派头,小杭总监暗道,一看就是从未向生活低过头的富贵人家出身。 这样想着,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厌烦。 或许真正发疯了的人确实是我。杭帆自嘲起来,区区一介打工牛马,竟然试图和这种连harris都奈何不了的大少爷谈什么尊重…… 拿起面前的杯子,他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杭帆字面意义地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 他的胃很痛。两个小时之前的隐隐抽搐是因为没吃早饭之故,而此刻这尖刀剜肉般的疼则来自于空腹饮酒。 这可真是纯然的咎由自取啊,小杭总监颇为后悔地想着。 早知道是岳一宛的课,就吃了东西再过来,反正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印象分已经不会更低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痛的缘故,渐渐地,杭帆察觉到自己身上正升起一阵冷一阵热的怪异感。 尽管不能肯定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但这节“斯芸酒庄葡萄酒速成课”确也已经行至了尾声。 比起用“午间休息”为由来打断岳一宛,这时候杭帆的更寄希望于能够早点下课。 “最后一题,是从这几杯酒之中,指出哪一支是酒庄去年刚推出的副牌,‘兰陵琥珀’。” 岳一宛再次打乱了酒杯的顺序,“这题做完,姑且就算是你学成了。” 自打方才的口角之后,这人的语气就一直不咸不淡,仿佛是在有意拉开距离。 搞什么?至于这么讨厌我吗? 忽冷忽热的疼痛,自内向外地撕扯着杭帆的身体,令他莫名焦躁的思绪总不住地往别处涣散开去。 就连岳一宛给出几句提示,都只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中。 “所以,与‘兰陵琥珀’相比,任何一个年份的‘斯芸’都会显得更轻盈一些。也是因为这种不同,使得‘兰陵琥珀’的酒液中残留有更多的糖分……” 轻盈。 略有艰难地,杭帆努力收束起注意力。 品尝起来非常“轻盈”的酒液,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来着? 这次的回想并没有成功。因为他很是沮丧地意识到,自己舌苔已经开始麻木了。 最后一题了。他想。再撑一会儿就行。 强自摁捺住胃部的绞痛,杭帆伸手拿起酒杯。 苦涩的味道像是刮过舌面的砂砾。 ——葡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杭帆的脑子里大声说道。 ——今天加起来喝了是不是有七大杯了?岳一宛这家伙绝对是虐待狂吧? 握着触控笔的手有些颤抖,杭帆坚决地无视了它,把刚刚品尝过的那杯酒从选项里勾掉。 ——本来还被他那种好看的脸迷惑了来着。 这个声音自顾自地在杭帆的脑子里蹦跶。 ——幸好啊,没有真的一见钟情,毕竟职场恋爱是自寻死路嘛。 求求你闭嘴吧。杭帆感觉自己的头正痛得像是被斧头劈开一样。 ——恋爱恋爱,恋什么爱,真是爱不了这b人一点。 选c,还是选e?杭帆试图用做题来转移忽略身体上的疼痛,顺便驱散脑子里那个满口胡言的声音。 几乎是机械式地,他在两杯酒中反复来回品尝。 酸里微甜的,是葡萄果汁的味道。涩得发干的,是葡萄皮里浸泡出的单宁。 然而,在这两种鲜明的感官之外,其中的某一杯里好像又有一种奇妙的味道。像是一颗圆润有重量的玻璃弹珠,随着酒液的流淌,在舌头上快乐地滚动着。 应该如何用“标准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它好像是,它应该就是—— ——你是希望通过完美地解出每一道“题目”,来让岳一宛高看你一眼,从而认为你和其他“搞营销的人”不一样吗? 那个声音毫无顾忌地在心里发问。 ——你知道的吧?不管岳一宛是怎么看待你的,你们都没可能的呀。因为你…… 住口。杭帆不耐烦地呵斥了自己一句。闭嘴吧。 “杭帆,”岳一宛突然又开口了,“你是不是——” 首席酿酒师的语气似乎和先前很不一样,可杭帆再没有余力去分辨这其中的细微不同。 猛然间,他的世界被拉掉了电闸。 天旋地转之中,杭帆只觉眼前一暗,身体猝然倒向了地面。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前尘梦 黑暗是一条通往无垠与未知的漫长走廊。 在这片昏沉的黯色中,他摸索着向前走去。 此地的空气凝滞,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在某个离他很近但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负重的滚轮正吱呀吱呀地碾过地面。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人在叫他的名字。 “杭帆!杭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杭帆——” 「杭帆。」 那是一把饱含着动人微笑的年轻嗓音。 如此的亲切,又如此温柔,令他怀念,又令他痛苦。 「杭帆,小宝!」 漆黑走廊的尽头,有一抹微光亮起。 暖白色光晕里,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 「妈妈已经办完手续啦。」 杭艳玲蹲下身来,语笑嫣嫣地冲他张开双臂:「我们小宝终于要出院回家啰!」 她穿一件红白条纹的连衣裙,花朵形状的水钻发卡在鬓边闪闪发光。 「我们回家做糖粥吃,好不好?多放点糖桂花和红枣在里面,好不好?」 仍然有些懵懂地,他被妈妈抱了起来。尽管动作有些吃力,但她转身往医院门外走去的脚步却十分轻快。 「马上就要到小宝的五岁生日了,」杭艳玲的语气里满是幸福的甜蜜,「刚好爸爸也要回来,我们一起去订个奶油蛋糕吧!要两层的,摆满水果的那种!」 她的头发卷曲而蓬松,像一段起伏的波浪,将小小的杭帆掩埋在其中。 她身上有一种好闻且令人安心的香气,像是白猫牌洗衣粉与郁美净面霜的余香。 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太阳就已斜坠下去,天边烧起了火红色的霞光。 杭艳玲跪在门边的水泥地上,一手紧紧拽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死死揪着那个男人的裤腿。 「你不要走,求求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斑驳的粉痕。 动弹不得地,小杭帆站在楼梯口的拐角。 他捏紧了书包的背带,两腿打颤,不敢往自己的家门口迈近一步。 第6章 他畏惧于那男人粗暴的动作,更畏惧于妈妈那破碎般绝望的哀哭。 「哎哟,你放手,你放手哇!」 那男人四下里慌张地打量一圈,冷不丁抬脚踹开了她的胳膊,又急急忙忙地劈手夺过行李箱。「咱们结束了,拗断了,各归各!」 眼见附近无人,他立刻又神气活现起来。 往地上用力啐了一口,那男人把头发往后一抹,又扭过脸来骂骂咧咧道:「杭艳玲,你他妈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要是‘好聚好散’这话你听不懂,再这样闹下去,可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别走!」 杭艳玲的腿已经跪麻了。她爬不起来,只能跌撞着膝行几步,重又抓住了男人的衣摆:「你走了,小宝怎么办?」 她哭得几乎呛住,可说起话来仍旧是又急又快:「他才八岁啊!你是他爹,你难道就不养他了吗?!」 嗤笑一声,那男人扬手甩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谁知道你有没有和其他男人困告!」 他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丢下了最后一句话:「我儿子?放屁!我老婆生的才是我儿子!」 意识到自己被生父抛弃了的杭帆,猛然扔下了书包,泪流满面地跑向他正挣扎着站起来的妈妈。 杭艳玲紧紧地抱住了他,像是在水中挣扎的人抱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抱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小杭帆的肩胛骨都痛得像是要碎掉。 可是他一声都不敢吭。 「贱人,烂人!」 他听见妈妈哭着诅咒那个昂首阔步地离去的男人。 「你会有报应的,你会下地狱的!我恨你,我恨你!」 杭帆也跟着大声嚎哭起来。 「妈妈不要哭,妈妈别哭。」 明明自己也哭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小小的杭帆却仍旧努力地拍着杭艳玲的后背。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我不走,妈妈别哭了,妈妈……」 眼前画面一晃,杭帆发现自己正在餐桌前写作业。 左手边是高中二年级的各科教材,右手边手边则叠着厚厚的一摞补习班试卷。 就着台灯的光,杭艳玲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织毛线衣。 「你要好好学,听到没有?」 她手里拈着两根竹针,带动橘红色的羊绒线上下翻飞。 看也不看他一眼,杭艳玲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毛线衣——这是客人订的衣服,花色和大小都出不得一点差错——口中的字字句句却都是对杭帆说的。 「不要学那些人的样,十六七岁了,老大不小了,还天天净只想着玩。脑子拎不清爽,真是么五么六。」 她说,「不然你想想,你妈妈累死累活,上班回来还要替人织毛衣,这都是为了谁?」 杭帆一声不响。 手里的笔没水了,他利落地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新笔。 信奉“高中三年,争分夺秒”的杭艳玲,认为更换笔芯的动作会浪费做题时间,所以家中总有十几盒签字笔给他常备着。 「要不是为了养你喔,我两手一摊,早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 她的毛线织得又快又密,像是一道道紧箍咒,层层叠叠地捆在杭帆的脖子上。 「好好学,要争气,知不知道?」 她自顾自地念叨,「你爹的另一个儿子,前年高考,成绩真是一塌糊涂。」 尽管杭艳玲掩饰得很好,但杭帆依然听得出来,在她故作平静的语气下所隐藏着的得意与轻蔑:「要不是你爹到处找人托关系,哎唷,就那小子的成绩,连个民办大学都上不了呢。」 她织完一只袖筒,喘了口气,起身给杭帆倒了满满一杯牛奶。 满怀期望地,她说:「往后你考上了好大学,给你爹知道,他心里也喜欢不是?」 「他不是我爹。」杭帆说。 他在做数学试卷,头也不抬,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后牙槽里咬出来那样用力。 铛得一声,杭艳玲把装着牛奶的杯子狠狠砸在了他面前。 「你别跟我犟。」 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她的声音就开始发抖:「你是他的儿子,你总得认祖归宗的。难道妈妈还能害你不成?」 「你好好学,好好考,好不好?」 她的语气简直近乎于哀求:「你得让他看看,我杭艳玲的儿子,不比他老婆生的儿子差。」 「妈妈只有你了,小宝。我只有你了。」 杭帆用力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坐在桂林的竹筏上,正要收起相机。 那是春水初暖的时节,刚以独立广告人身份做完一个大项目的杭帆,在休假时接到了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紧随其后的,是杭艳玲拨来的微信视频。 廿余载风霜刀剑,终究还是在她美丽的面庞上刻下了浅淡痕迹。 但在视讯电话里,她竟如同十几岁的怀春少女一般,羞怯笑靥里满是欲说还休的喜悦。 「小宝啊,」她久违地化上了妆,嘴唇上的口红也是当下时新的颜色,语气更是甜蜜得让人心头起疑:「这几天是不是还在放假呀?那你好不好回家里来一趟喔?」 此时,距离春节假期还没过去不久。 前一个项目结束,杭帆分到一大笔奖金,高高兴兴地带着妈妈一起去了趟马尔代夫。 眼下他离家尚不足半月,突然这样急匆匆地要他喊回家去…… 杭帆心下一沉,突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隔着一段迢迢山水,杭艳玲并没能即时体察到儿子的心情,她说:「你爸爸的——」别扭地停顿了一下,她这才继续道:「他的夫人,上年年底的时候死了,你还记得吧?」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轻飘的快乐,像是被囚禁多年的鸟儿,终于要展翅高飞一般。 「他前几天老跟我说呢,说他年轻的时候糊涂,这些年让咱们母子受苦了。」 满怀憧憬地,杭艳玲对他嫣然一笑:「小宝,你爸爸说想要见你呢!要不,你这两天抽个空,回来里来一趟,好不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坐下吃个饭,好好聚一聚……」 站在竹筏上的杭帆,只感觉眼前一片昏沉沉的天旋地转。 他想要呕吐,想要尖叫,想要大喊,想要把手机恶狠狠地扔进漓江中去。 妈妈。 他痛苦地弯下腰去,捂住了嘴。 妈妈。 我是为了想要成为一个争气的、能够让你骄傲、能够为你遮蔽风雨的人,才拼尽全力地努力到今天的。 再一次地,胃抽搐着绞痛起来。 千百片锋利的刀刃刮擦着他的胃壁,使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妈妈。 或许你并不能明白,比起朝九晚五的坐班岗位,独立广告人的工作模式才更让我感到快乐。 可是,为了能够给你更稳定的生活,为了能让你不要再为我操心,我刚刚选择了放弃这一切,接下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offer。 妈妈。 我害怕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会让你伤心,我害怕你会因为我喜欢男人而自责。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真正地开始一段恋爱。 身为杭艳玲的孩子,做出这样的抉择,杭帆从未感到过后悔。 因为他深知,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她仅剩的依靠与希望。 可是,妈妈。 为什么,在被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在我拼劲一切地去努力了之后,你却仍然要选择那个让我们痛苦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愤怒与失望,如燎原火焰般在杭帆的皮肤底下静默地燃烧着。 而他却感到自己疲惫、渺小且无力。 无论怎样竭尽全力地伸出双手,似乎都已经无法再阻止自己这颗饱饮了苦水的心,如失控的无人机般极速地坠毁向地面。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 “杭帆?” 那丝绒般华美的嗓音,像是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轻柔地将他自魇梦中捞起。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胡萝卜复合果蔬汁 岳一宛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急诊室的枕褥单薄而煞白,尚在昏睡的杭帆身陷其中,看起来年轻得近乎于引人令人哀怜。 他阖着眼睛,长而直的睫毛拢并在一起,像蝴蝶停立在静谧的春光里。而那截吊着点滴的手腕正露在被单外,雪洗般干净与清峻,好似羊脂白玉里琢出的一支病梅。 真奇怪,岳一宛心想。 姿容美丽的人往往过分倚重自己的外貌,就像暴发户总以为金钱能为万事万物开路。 可杭帆这人,分明有一张老天赏饭的好皮相,却像是丝毫没有想到过要利用这个优势。 初次见面,这人正龇牙咧嘴地抓着栅栏抽风,端正的五官纠拧成团,活像是一张猫吃柠檬的搞笑表情包。岳一宛乐不可支,站在一旁观察了整整三分钟,才开口替人解围。 第7章 一旦敛去了那副气急跳脚的神情,“杭总监”身上又平添回了几分端然凛冽的味道。挑剑出鞘般锋利上扬的眼尾,仿佛是对其人个性的某种昭示。 至少,在与杭帆握手的那一霎那,岳一宛确实有过期待:酒庄的生活漫长而枯燥,他十分期待自己的新同事会是位性格有趣且棱角锋利的人。 孰料,杭帆甫一开口,俨然就是岳一宛最厌烦的那种类型。 且不说那四平八稳的社交辞令听得人耳朵生茧,就连他提出的营销方案,都是直播带货一类低级玩意…… 天,这可真是珍珠秒变死鱼眼。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大摇其头,在心中毫不留情地给“杭帆”二字上打了个叉。 可是,坐在杭帆的病床边,岳一宛不由地小小反省了一下:这个人,当真如同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肤浅吗? “品酒这种事情,很多人就算闻不出来,喝不明白,也会胡言乱语地敷衍应和上几句。” 单手托着下巴,岳一宛百无聊赖地凝视着杭帆的睡颜:“哪有第一次学品酒,就要硬喝到‘全对’不可的……” ——这家伙,不会是个大傻子吧? 岳一宛正在心里暗自叨咕,床上的人却突然挣动两下,喉咙里发出受伤小兽般呜咽的呻吟。 “杭帆?”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从床边的椅子上跳了起来,用纸巾拂去病人额上急剧渗出的冷汗,“杭帆,杭帆!你醒了吗?你醒醒!医生、医生——” 正要伸手去摁床头的紧急呼唤铃,床上的那人却终于猛然睁开了眼睛。 “你好吵……” 杭帆挤出了第一句话。 “有水吗?” 他的嗓音沙哑,语调也疲软,神智却显然已归于清晰。 这让岳一宛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岳一宛拿起床头的果汁,拧开盖子,递进了病号手中。 “医生让你醒来后先喝点果汁。”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嗔怪:“空腹喝酒引起的酒精性低血糖。你没吃早饭,怎么也不跟我说?” 杭帆可顾不上搭理这人。他渴得喉头冒烟,像是一头在沙漠中迷路了四个月的倒霉骆驼,抓起瓶子就仰头往嘴里灌。 直到喝光了一整瓶果汁,杭帆才终于感到稍稍缓过了气。 彻底回魂之后,果汁的余味渐渐涌上口腔。 小杭总监微微皱起了眉毛,“……这是什么东西?” 半是惊恐半是嫌弃地,他举起了手中的塑料瓶,后知后觉地试图分辨标签上的字样:“我靠,这味道也太怪了!” “会吗?” 罪魁祸首满眼都是矫揉做作的无辜:“我觉得还挺好喝的呀?毕竟是复合胡萝卜汁,百分百果蔬鲜榨,很有营养哦。” “胡萝卜?”杭帆靠在床头,狠狠咬牙,“狗都不吃的玩意儿,你竟然拿来给病患喝……” 他的表情比生吞黄连还苦涩,让岳一宛笑得肩膀都在抖。 “医院里的便利店里就只剩这个了,你凑合着喝吧。”岳一宛尽力摆出他最真诚的语气:“胡萝卜和苹果嘛,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杭帆撇了下嘴,每一根轻微晃动的头发丝儿都在无声呐喊着他的不赞同。 “竟然会觉得胡萝卜汁好喝。”他悄声嘀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怕不是没有味觉吧?算了,我看这家公司真的是要完蛋……” “你说谁没有味觉?” 笑眯眯地把脸怼到病患的面前,岳一宛十分麻利地又拧开了一瓶胡萝卜汁。 “来,多喝点,”这人的微笑标准得可以充当变态杀人狂电影的海报:“医生说你要多补充点糖分和维生素,别客气。” 在这场恶性职场霸凌即将发生的前一秒,护士姐姐推门而入。 “醒了啊?” 她看了眼还剩一丁点儿的葡萄糖水吊瓶,又看了看病床上正把三拳四掌拧成一团的二人,忍俊不禁道:“哟,你还亲自动手喂他喝水呢?感情真好。” 松开了那双钳制着“受害人”胳膊的魔爪,岳一宛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来向她点头致意。 “份内之事,应该的。” 川剧演员都没他变脸的速度快! 杭帆被这厮气得两眼发花(也可能是饿的),深深地明白了一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岳一宛,属实是一位被酿酒事业耽误了的影帝。 此刻,这厮笑容温文,举止优雅,衬着那一身西装马甲勾勒出的流畅肩腰线条,很是有几分人模狗样的绅士气质。 他一边为护士移开床边那只挡路的椅子,一边柔声发问:“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医院的食堂在哪里?听医生说,他这样的状况,今天最好还是喝点粥,所以我想去食堂就近买一份。” 护士俯身下来查看杭帆的状况,闻言笑着颔首,对岳一宛说:“确实,喝粥血糖升得快。喏,食堂在隔壁楼栋。” 岳一宛连声道谢,缓步走向门口时,又噙笑回头向杭帆看了一眼,表情邪恶得如同犯罪预告:“那我暂时离开一下,杭帆就暂时麻烦您照看一下了。” 且观这人的眼色,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小杭总监不由心头大惊。 这厮不会没品到连一句“你没有味觉“的玩笑话都要报复到底吧?他颇感惊悚地想,难道这次是要拿一盆满是胡萝卜的盖浇饭回来? 这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岳一宛会做出来的事啊! “打扰一下,”出于对胡萝卜与生俱来的深刻恐惧,杭帆有些急切地问向护士:“请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正在给他新插上一袋的点滴护士笑道:“挂完这瓶,再观察半小时,就结束了。” 扫描完病患手上的姓名腕带,她抬起头来,见面前的年轻人神色低郁,有意又和缓了口吻道:“是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那也不能急这一时呀。” “虽然都说是小毛病,但低血糖也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语气真挚,嗓音轻柔,与年轻时的杭艳玲很有几分肖似。 “再说了,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工作,家里爸妈也一定很记挂着你呀。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做妈妈的可要怎么办呢?” 想到远在家乡的杭艳玲,杭帆心头蓦得一软,又陡然从中翻搅出了无限的酸。 他垂下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嗯。”他说,“好。” 一刻多钟后,岳一宛回到急诊室的输液病房。 夕阳低垂,酡醉的天际泼洒出金红的辉光,群鸟也在暮色掩护下啁啾振翅着回巢。 杭帆正坐在病床上,侧脸望向窗外出神。熔金的一线霞光,暧昧地吻过发梢与鼻尖,沿着下颌与喉结坠落,在这具略显清瘦的身形上勾描出一层鎏金的晕色。 黄昏静谧,万物悄寂如谜,而沉默敲打着岳一宛的心跳。 恍惚间,他疑似自己听见了孤独的回声。 “……你回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脚步,在岳一宛在开口之前,杭帆就已转过身来。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他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今天还是工作日,给你添麻烦了。” 随着理性的回笼,方才那些因着胡萝卜果汁而起的生动神情,都被杭总监再度折叠起来,隐藏进了这副淡然而疏离的外表下。 “我输液可能还要好一会儿,你就先回去吧?今天实在是有劳你了,等回了酒庄,我再请你吃饭道谢。” 这句谢客令委婉又得体,实也不能挑出什么错处。 料想寻常同事关系,把人送到医院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听了这话,多半已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再笑着拍一拍杭帆的肩,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最多叮嘱两句工作别太拼命,就可以转身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 可岳一宛呢?他对此不做任何回应,只是笑眯眯地举步走上前来,将手里的两个饭盒放到了杭帆面前。 “皮蛋瘦肉粥,和南瓜小米粥,你选哪一个?” 他弯起了眼睛,语调轻柔得让人脊背发毛:“如果杭总监都不喜欢的话,我觉得食堂的胡萝卜馅儿包子也不错,再配一盘胡萝卜炒肉丝,一定让人食指大动。” 这厮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啊!!杭帆在心中发出了惨叫。 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其中一只饭盒的盖子,小杭总监坚定点头:“南瓜粥,南瓜粥就好。”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岳一宛拿过了另一碗粥:“原来杭总监喜欢甜口的。” 他一边掀开饭盒的盖子,一边慢悠悠地道:“其实医院食堂里还有一种甜羹,是在酒酿蛋花汤里加入了切碎的胡萝卜丁……” 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害得杭帆连打几个哆嗦,差点把一整勺的粥都给泼出去。 看样子我还得该谢谢你,良心未泯放我一马? 小杭总监默默在心底哼了一声,低头把清甜的南瓜粥送进口中。 第8章 杭帆实在是饿得狠了。满满一大碗粥,他三下五除二就喝得见了底,又喝了小半瓶水,这才慢慢生出了惬意的饱足感。好似一条腾在空中的饿死鬼,飘飘忽忽地降落回到了温软的躯壳里。 “杭帆。” 刚放下塑料勺,他就听岳一宛在叫自己。 “抱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让你晕倒,是我的错。”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ines “没没没……”杭帆一愣,赶紧摆手。 原以为,骄矜高傲如岳一宛,哪怕是捅破了天,也自有一番强词夺理的诡辩。眼下却意料之外地收到了对方道歉,小杭总监顿生几分措手不及的紧张:“这个,我酒量不好……早上又偷懒没吃饭,纯属是我的自己问题。” 果然,岳一宛压根儿就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替他开脱不过是出于杭帆的好意,此人倒竟还煞有介事地点起了头。 “确实,”他犀利点评道:“你的生活作息实在太差了,这点我很认同。” 早该知道,这厮根本就不会真心实意地为任何事而感到抱歉! 杭帆被他气得脑壳痛,张开嘴就想狠狠反呛几声。 只是话音还没抖落出来,被社畜生涯驯化了的嘴却已重又默默地闭上。 算了,算了,小杭总监对自己说道,人不能与狗一般见识。 看在是这人送自己来医院的份上,就姑且还是让让他吧。 “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岳一宛说,“之前没有告诉过你,品鉴红酒,并不需要要把酒液全部都喝掉不可,这是我的错。” “先前我以为,”言至此处,这人似乎有些想笑,“你把杯子里的酒全都喝了,是因为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没想到……” 短暂地,他停顿了一刹,但很快就又肃正了神色。 “可是无论如何,身为你的品酒课老师,没能在事前及时告知,这都是不应该犯的错误。” 两手交叠在膝头,首席酿酒师端端正正地向杭帆略一俯身。 “对不起,”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因为我的失误,最后酿成了这样的结果,我很抱歉。” 半晌之后,杭帆听见自己短促地叹了口气,有似一个潦草的句号。 “没事的,”他说,“也怪我,因为一时逞强,所以……” ——所以什么呢? 内心里,他听见那声迷惘的自问。 ——勉强自己,是因为不想被他人看轻。可是那又如何? ——不被岳一宛看轻,那又怎么样?又能改变什么? 嘴唇轻微地动了两下,杭帆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到底没能及时地发出声音。 “所以。” 轻轻衔起了他的未尽之词,岳一宛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再来一次?” 杭帆的思维小齿轮骤然卡住了壳。 “……什么?” “葡萄酒课。” 岳一宛出人意料地很有耐心,他重又复述了一遍:“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从最基础和最简单的部分开始。” 首席酿酒师的语气饱含真诚。 有那么一瞬,杭帆简直要以为,低血糖是真的给自己的大脑造成了重大损伤——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矜傲到近乎于目下无尘的岳一宛,会有这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沙坑边的害羞孩子终于开口请求和友伴交换玩具似的语气呢? 没有得到杭帆的回复,岳一宛的声音又绷紧了一些。 “你或许会认为,”他语速放慢了许多,明显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今天下午的那些……‘课题’,是我有意在刁难你。” 有如被微风扰乱的水面那样,一丝微妙的不忿,轻涟般地掠过酿酒师的面庞。 杭帆大胆猜测,恐怕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对岳一宛的“教学”做如是揣想的人。 “但其实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岳一宛说。 他的声调实在是过于平静了,像是被人工抹平的、光洁如镜的冰面。 “诚然,世界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葡萄酒教学方式。但我已然倾向于用‘盲品’来作为品酒的入门级教学,是因为……小的时候,我妈妈也是用这种方式来教我的。” 他说,“我一直以为,这是最有趣,也最容易入门的方法。” 杭帆轻轻“啊”了一声。 “你妈妈,”这个熟悉的称呼令他心中一软,不自觉地放轻了语调,“她也是一位酿酒师?” “是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黯淡的暮光如一张褪去色彩的巨幕,自岳一宛的肩头渐渐沉落。 夕阳斜晖淡淡地抹在他的脸上,摹出一层似有还无的朦胧感伤。 “她是阿根廷人,出身于门多萨省的一家小酒庄。”他看向杭帆,“你有没有听说过过‘门多萨’这个地方?” 杭帆摇了摇头。 岳一宛微微折起了嘴角,“那么这就是你需要记住的知识点了,杭总监。门多萨是阿根廷葡萄酒最重要的产区。” 任何一个不认识ines的人,只要见到过岳一宛,就一定会知道:身为岳一宛的母亲ines,毫无疑问地是一位大美人。 而这个故事的最早开头则要追溯到1987年。 那年ines刚满18岁,父亲安排她哥哥接手了家族的酒庄生意,却对她说:如果你也想给家里做点贡献的话,就赶紧嫁给当地那位年轻有为的葡萄酒经销商吧! 与父亲大吵一架的ines,最终在一位远房姨婆的资助下前往美国留学——她学的是葡萄酒酿造专业,因为老姨婆对她说,你为什么总想着要继承家里的那个破酒庄?姑娘,你完全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酒庄! 六年之后,怀着身孕的ines与她的中国丈夫一起,远渡重洋,来到了这片古老的国土。 岳一宛出生的那一天,她与丈夫的葡萄酒酿造车间才刚刚建成。 「让我们来玩个游戏!」 从厨房走出来的ines大声宣布道。 她刚从车间回来不久,防水围裙与橡胶靴子都还没来得及脱掉。但比起这些,她显然是觉得手里那只放有三个玻璃杯的托盘更加重要。 「猜猜看,哪一杯是梅洛葡萄的果汁?」 个头还不到餐桌高的小男孩,兴奋地从积木堆前站起身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桌边的椅子。 「妈妈!这次猜对了的话,可以奖励我一只拓麻歌子吗?」 他一边问,一边向着托盘伸出手去,毫不客气地把三杯葡萄汁都扒拉到了自己跟前,「就是艾蜜上次带来家里玩的那个!」 「怎么又要买新玩具呀!」ines双手叉腰,指向地上的那堆积木:「你的积木才买来不到三天吧?」 小男孩儿嘟起了嘴,「可是艾蜜就有嘛……她都有三只拓麻歌子了!」 年轻的母亲噗嗤笑出声来,满怀怜爱地弹了弹儿子的脑袋瓜:「怎么艾蜜有的你就也都要有?艾蜜穿裙子,你难道也要跟她一起穿裙子?」 「行吧,」她最终豪爽地拍板道,「如果你一次就能猜中梅洛葡萄的那一杯,我就给你——iván!!!不要把手指伸进葡萄汁里!!好脏啊!!」 「iván!」 酿造车间的大门敞着,穿着工作服的ines从门口探出头,「放学啦?怎么不和同学们一起玩?我上次路过你们学校,看到好多男孩子都在操场上打篮球呢!」 被妈妈叫住的岳一宛,在听到这个问话之后,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旋即,他发出了一声懒洋洋的哼笑。 「同学?」他满腹不屑,尖锐得像是一把削铅笔用的锋利小刀:「他们都是笨蛋,白痴,蠢材与傻瓜。我才不要和他们一块玩儿呢!」 ines偏过头来看着他。她那柔软悠长的目光,总是如同一道温煦的微风,在少年嶙峋如山岩沟壑的心室里回荡。 「哎,iván。」 做母亲的似乎总是能看透关于孩子的一切,却常常也只是微笑着摇一摇头。 「来吧,去酒窖。」她从酿造车间走出来,一把拽起了他的胳膊:「让我们来玩个游戏。」 「三个杯子,三支酒。」 像是驱赶着一条顽皮的小狗似的,ines连声催促着岳一宛背过身去。 等他再度面向妈妈的时候,矮桌上已经摆出了三只高脚大肚的玻璃杯。 「找出它们中的哪一支来自气候更冷的产区,并说出产区的名字。」她用眼睛闪闪发光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来吧!来试试看!记得别都喝下去,尝完味道就吐进废液瓶里哦!」 岳一宛意兴阑珊地拈起酒杯,咕咚一声就把杯中物给喝了个精光。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他抹了下嘴,突然抬头说道:「就算能练出让顶级酒评家都自愧弗如的舌头,那又怎么样?」 「这里是中国,妈妈!」原是想潦草地摆一下手的岳一宛,不知为何,却突然奋力地挥动起了双臂:「这里根本没有人懂什么葡萄酒!」 第9章 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发热,胸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仿佛是在没有形体的敌人面前绝望挥动着一杆长矛。他想要打碎面前一切,想要将这份令人窒息的热诚,与这几乎就要将人溺毙于其中的痛苦与无聊都给砸得稀巴烂。 「这些东西——上学,作业,老师!还有你们的狗屁工作,老爸和公司的狗屁股价,这全部的一切!」 13岁的岳一宛在地下酒窖里嘶哑地大喊,恨不能当场剜出自己的心来,「到底都有什么意义?!」 「噢,iván。」 她的声音里满是纯然的心碎。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面前这个因早慧的锋锐而遍体鳞伤的孩子。 「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愿意跟我讲讲吗?」 ines温柔地捉住了他的手,如同一剂清凉的膏药,轻轻抚上少年人灼痛的心头。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我们来玩个游戏” 「我们来玩个游戏。」 最后一次说这话的时候,ines正躺在病床上。 自打被医生判定时日无多的那一天起,她就果断地放弃了治疗。 九个多月的时间,她不仅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榨季,还帮助几个独立酿酒师改进了他们的车间设计,又去了两所农业大学里做了一系列关于葡萄酒酿造的讲座。 行至生命的最后,这副日渐衰弱的身体,终于不再能够支撑她漫步于那片投注了半生心血的葡萄园里。 ines住进了医院。直到这一刻,她身边的所有人才真正地意识到,她快要死了。 「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对岳一宛说,「前两天,你舅舅从阿根廷带来了很不错的酒。我先来选几支,然后让你来猜猜看,哪一支是来自门多萨的酒?」 十六岁的岳一宛,长手长脚,身材削瘦得像是一根竹竿。 面对妈妈的提议,男孩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即动作麻利地把床头果篮边的几支酒一一递到了她的面前。 他知道,ines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就连她的微笑,都已经虚弱得有似狂风中摇动的烛光。不要说是小小的一个游戏,哪怕她是要求他徒手将家中酒窖里的藏酒全部都搬进病房里,岳一宛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自从ines入院,岳一宛仿佛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再也没有拒绝过妈妈的任何要求,每天下课之后,他都准时出现在病床前,笨拙而又温驯地为她端牛奶、削水果。 ines笑着调侃他,说他突然乖巧听话得不像是自己的儿子,倒好像是她从别的什么人家里偷来了一只小天使。岳一宛在妈妈面前佯似害羞地打着哈哈,却在走出病房后捂着脸无声流泪。 他真的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害怕自己还不足够体贴细致。他害怕告别的词句一语成谶,害怕俏皮话中的机锋突然伤害到她。他害怕这最后的相处时光,害怕任何一种在母亲与自己之间留下永远遗憾的可能。 「你很棒,iván。」 钦叹地,ines看向自己的孩子,「在和你同样年纪的时候,我还只能喝得出新世界产区与旧世界产区的不同。而你,iván,你的灵敏味觉简直是天赐的礼物……无论是作为酿酒师,还是酒评人,这都是世上最好的天赋。」 在母亲的夸奖面前,他只能勉强地扯出一个酸楚的微笑。岳一宛低下头去,突然看见ines手里握着的那瓶红酒,那枚画着连绵山脉的酒标一角,印着的正是她婚前的姓氏。 去国离乡廿余载,她总对岳一宛说起门多萨的迷人风土,说起安第斯山脚下的葡萄园,可她自己却是再也没有回去过。 「iván。」 她的手指干燥温暖,摩挲过他的头发,是一种令人心碎又留恋的触感。 「我……」 两双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无言地注视着彼此。ines犹豫了许久,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笑着摇了摇头。 「有你做我的孩子,我很幸福。」她说,「也许,我已经没有机会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样子了。但是iván,无论你以后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从事什么样的行业……我都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好吗?」 「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无法向旁人叙述的一段段回忆,像是一只只低徊的蜻蜓。它们在岳一宛的心间略略点过,荡出一圈又一圈的复杂涟漪,又倏然扇翅飞走了。 敛起散乱的思绪,他重又收回视线,冲杭帆微微一笑,道:“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我最初的恩师。” “对我而言,‘盲品’是一个入门级的游戏。”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除了用感官去体会细微的风味差别外,还需要辅以准确的知识与缜密的逻辑判断。” 好像非常遗憾似的,岳一宛耸了耸肩,“我觉得这是一个学习葡萄酒的有趣切入点。但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换一种方法……” 原来他是混血儿,杭帆恍然大悟,难怪会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绿眼睛。 “我倒也不是讨厌这种学习方式。” 谨慎又诚实地,小杭总监回答道,“只不过,‘盲品’的过程中需要反复地饮酒,这是不是对酒量的要求有点太高了?” 难不成,晋升为首席酿酒师的秘诀,就是在未成年时代起就开始超量饮酒?杭帆在肚子里暗暗腹诽:这听起来就很不靠谱啊! “哦,这个啊,”岳一宛别开了目光,眼神可疑地闪烁起来:“其实就是,嗯,就是刚才说的,是我上课前忘记跟你讲了……” “在充分体会完酒液的味道之后,可以直接把它吐出来的。” “……这也是能忘记的?!” 看着对方那实打实的心虚神色,杭帆简直无力吐槽。 到头来,最不靠谱的竟是这厮本人! “是真的忘了,绝对不是我故意使坏。” 岳一宛信誓旦旦,恨不能举起手来对天起誓:“毕竟,我在酒庄工作这么多年,也确实是没料到斯芸还能有酒量和你一样浅的工作人员。” “可以原谅我吗?”他伸出手来,“让我们重头再开始一次?” 酿酒师的微笑里,有一些真诚得如钻石碎片般耀着光芒的东西。这令杭帆无法抗拒地握住了他的手,再次点头道。 “好吧,”他说,喉头有些紧:“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晚上九点多,杭帆终于得到了出院的许可。 走出大门的那会儿,他的右手还摁着止血用的医用棉球。岳一宛自告奋勇,要替他拎装药的袋子。 夜深人静的医院停车场,纸盒子装的胃药在塑料袋里彼此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就像是一群鬼鬼祟祟的大蟑螂,爬进厨余垃圾桶时会发出的那种的声音。 杭帆冷不丁这样想着,抬头瞥了眼走在前面的岳一宛,心头一乐,突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身后动静,正在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的岳一宛也过头来,笑问道:“怎么了,想到什么开心事,笑这么嚣张?” 不问还好,他这一开口,杭帆也不知自己到底被戳中了哪处笑穴,彻底一发不可收拾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我就是觉得,咳!嗯。” 他徒劳地清着喉咙,一边用那只还贴着胶布的手比划,一边试图从笑声里挤出完整的句子:“现在这个画面——实在是有些滑稽。” 昏黄路灯下,岳一宛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等杭帆把这话说完。 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这个表情不免显得有些稚气,又有点太过于可爱了。 可蓦然之间,杭帆感觉自己到胸腔内的某处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舌头也突然变得笨拙,就好像每一个字词都变成了方方正正的糖块,生硬地卡在他的唇齿之间。 “就是觉得有点荒诞,”杭帆说,同时无不惶惑地意识到,自己的声调里正洋溢着多么明显的喜爱之情:“就是……你这一身衣服,看起来像是位滴滴专车司机。” 听了这话,岳一宛不由好笑地乜他一眼。这人旋即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邀舞般彬彬有礼地伸出胳膊来,抑扬顿挫道:“既然今遭免不了要做这趟车夫,那杭总监可否赏脸,暂且充当一下今晚的灰姑娘呢?”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杭帆嫌嫌弃弃地把手指虚搭在了岳一宛的胳膊上:“就想提醒你一句,岳大师。”他阴气森森地低语道,“在灰姑娘的故事里,南瓜马车的车夫可是老鼠变的。” “杭总监,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这位临时车夫一边叽叽咕咕地笑,一边连连倒抽冷气,“恶,我最讨厌老鼠!” 停车场的僻静角落里,岳一宛摁下了车钥匙上的开锁摁钮。 “请吧,总监殿下。”操弄着那副善意与俏皮兼而有之的挖苦腔调,他说:“唉,瞧瞧!为了不做老鼠车夫,我不得不把你从灰姑娘抬咖成一位公主。” 第10章 杭帆没空去为自己的新头衔抗议。 因为他略感惊悚地发现,岳一宛此人,开的竟是一台长城牌越野皮卡车。 “我以为像你这种个性……” 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坐上了副驾座的小杭总监终于开口。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驾驶座的那人给打断了:“哪种个性?” “骚包。” 杭帆强忍着笑,“哦,或者叫,‘酷炫狂狷’?反正,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哪怕不开迈凯伦,高低也得开一辆大红色敞篷法拉利的人。” “你这是对我有偏见。”岳一宛正色,“咱们酒庄可是在山里。我在山里一天天地开轿跑给谁看?再说了,葡萄这种东西,又不会因为我开法拉利就对我献媚。” 他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杭帆的肩:“而且,山里嘛,皮卡车也方便运送大件东西。你看,今天这不就用到了?” 病号凉飕飕地冲他飞去一记眼刀,“你说谁是东西呢?” “嗯?”无辜地眨了眨眼,某位一夜限定的南瓜车车夫反问说:“难道你不是个东西?” “拜托!这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互联网烂梗了,你怎么还在用?”杭帆内心有些淡淡的崩溃,“您今年贵庚啊?” 岳一宛哈哈大笑。 “坐稳了,公主殿下!”说着,他脚下油门一踩,风驰电掣地冲上了公路。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来自贫瘠土地 暖气将被窝烤得温热。 杭帆蜷身在这软绒绒热绵绵的床榻中,直睡得昏天黑地、骨酥腰软,浑已不知今夕何夕。 如果这份甜蜜的安然能一直延续下去,想来应当会是个分外惬意的早上吧。 “咚咚咚!” 不请自来的客人快乐地敲打起宿舍的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这人拍打门板的节奏极为轻快,活像是个在人家坟头上打鼓的讨厌鬼。 “杭帆,醒了吗?” 岳一宛这歹人,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好一副要把棺材里死人都叫醒的架势。 “咚咚咚!快八点了!咚咚咚!你也该起床了吧?” 在“敌动我不动”的战略方针指导下,小杭同志意志坚定地在床上翻了个面,缓缓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枕头战壕中。 甭管岳大师又是在发什么癫,打定主意要睡到自然醒的杭帆,都只祈祷这人能在抽完风后自己走开。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岳一宛之于杭帆,那简直就是一种自然灾害。 “杭帆,咚咚咚!还活着吗?咚咚咚!醒一醒!咚咚咚!就等你呢!咚咚咚!” 自然灾害这种东西,是绝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又捂起耳朵,就知情识趣地走往别处的。 躲在名为“床铺”的阵地里挺尸了足足五分钟之后,杭帆不胜其扰,总算是气势汹汹地跳下了床来。 “你大爷的发神经啊!” 怒气冲天之下,他砰得一声推开宿舍门,恶狠狠瞪向那个扰人清梦的噪音喇叭:“大清早的,在这里鬼吼鬼叫个什么?清明节都还没到,这是招的哪门子魂!” 岳一宛敏捷地躲开了来自门板的物理攻击。 对于杭总监的起床气,他不仅丝毫不以为忤,还笑眯眯地撑着门框道:“我喊你半天都没有动静,还以为你又低血糖昏过去了呢。” 呵呵假笑两声,杭帆没好气地问他:“有何贵干?” “来给你上课啊,”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语调真诚得都快要析出糖晶来:“咱们昨天不是约好了吗?” 杭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简直难以置信:“现在才七点五十!” 他都怀疑这厮根本是在故意整蛊他:“我上学那会儿,连高中生都没有这么早就开始上课的!” “哦,是吗?”岳一宛可不在乎,只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快快快,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好在某位酿酒师的良心似乎还未彻底烂透。 等杭帆拾掇好了自己并再次推开宿舍门之后,岳一宛拉起他的胳膊就往酒庄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尚且热乎着的三明治。 裹在一层半透明油纸里的,是夹着浓郁芝士的喧软面包片。新鲜生菜的叶子紧挨着酸甜可口的西红柿切片,而煎成半溏心状态的鸡蛋,娇滴滴地躺在最中间的夹层里。 “这是你自己做的?” 杭帆几口咬下去,眼睛一亮,腮帮子都鼓成了花栗鼠的颊囊:“嚯,手艺不错啊!比那些网红早餐店可好得多了!” “呵!就凭那些网红早餐店,哪家能够请得动我?” 田间小路开阔曲折,岳一宛走在前面领路,嘴里还在洋洋自得:“能吃上我亲手做的饭,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杭总监,你要惜福啊!” 福气颇大的杭总监,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油纸揉成一团,精准砸中了酿酒师的后脑勺。 春风还未完全将这片土地唤醒。 敞亮日光下,广阔无垠的丘陵,如长轴画卷般自在疏阔地于天地间展开。 低矮的山丘起伏和缓。在目力能及的尽头,有一些稀稀疏疏的灰黄色落叶乔木顽强地屹立在未经开垦的山坡上,仿似一群饱经风霜的老人。 视线的近处,则是一阶阶高低错落的梯田。它们依山而辟,绵延不绝,是人类以智慧与劳动征服自然的最佳明证。 眼下,正是新叶还未来得及被熏风吹发的时辰。 一排排的葡萄藤,像一支支列队整齐的小小士兵,在木桩与铁丝的引导下,整整齐齐地站在田地里。春风料峭,藤条们举起了光秃秃又皱巴巴的枝丫,对着天空无声地呼号。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爬上第二个山头之后,杭帆终于忍不住发问。 今天的岳一宛,也照旧是他惯常的那套打扮:衬衫外面穿着单排扣的西装马甲,脚下踩着一双厚底高帮的皮靴,一副随时都能从怀里摸出百夫长黑卡的派头。 可在那一条条碎石嶙峋、迂回曲折的田间小道上行走时,他的脚步却又轻捷无比,就好像他是在这片丘陵里出生长大、自幼就生活在这座葡萄田里似的。 杭帆单手举着运动相机,时不时都要小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酿酒师的前行速度。 他自认体力并不算差,但有了岳一宛做对比,他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那样,在碎石密布的田间走得跌跌撞撞。 面对杭帆的问话,岳一宛但笑不语。 “……你不会是想找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好把我就地埋进田里,给你心爱的葡萄们做肥料吧?” 一连翻过几座山坡,小杭总监累得直喘气。 双腿的酸痛让大脑放松了对嘴巴的掌控,不知不自间,他已经随心所欲地胡言乱语起来:“虽然但是,岳大师,呼……我就想提醒你一句,斯芸酒庄不是法外之地!只要杀人抛尸,就一定会被绳之以法!” 走在前面的岳一宛,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一个没留意,杭帆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酿酒师的后背。 “我们到了。” 岳一宛笑吟吟地环抱起了胳膊:“顺带一提,这是我总结出的酒庄生存指南第一条:时刻注意脚下的路。” 捂着痛得一抽一抽的鼻子,小杭总监在心里爆出一句国骂。 这是故意的!他恨恨磨牙,这b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一片新翻整过的梯田。 杭帆注意到,附近的这几条田垄,虽然也与其他葡萄田一样竖有几排低矮木桩,却没有种下哪怕是一棵葡萄藤。 “我之前说过,要从头开始教你有关葡萄酒的知识。” 岳一宛伸出臂膀,指向他们脚下的大地:“所以我们今天就从这最基础的开始,关于葡萄酒的‘风土’。” 在这块空荡荡的土地上,二人的眼前既没有葡萄,也没有葡萄酒。 只有猎猎的山风,呼啸着掠过灰扑扑的土地。 “‘风土’。” 杭帆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个词:“这概念听起来很抽象,可不像是‘最基础’的知识。” 岳一宛用鞋尖碾了碾脚下的砂土,“你刚才说,我要把你埋进田里当肥料——这句话显然是不对的。” 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道:“让我问你:你觉得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葡萄园,土地肥沃吗?” 杭帆不解其意。 他正用运动相机拍摄一些视频素材,同时还要小心地避免把岳一宛的身影也纳入镜头画面里:“应该……不算吧?与南方的稻田相比,这里的土地还挺贫瘠的。” “没错。”岳一宛满意颔首,“酿酒用的葡萄,从不种植在真正肥沃的土地上。” “为什么?” “肥沃的土地会给葡萄藤提供过多的营养,使它们结出果实过于膨大多汁。如此一来,葡萄中的风味物质就不够浓缩,从而稀释了酒液的风味。”岳一宛说。 第11章 “不过,也有一种更通俗的说法。”他又道,“过去的酒农们相信,只有种植在贫瘠地带的葡萄藤,才能把根系深深钻入地表深处。唯有这样,结出来的葡萄才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职场鸡汤。就那种,说什么贫穷与困境都不过只是暂时的历练,年轻人不能只着眼于短期的利益……” 不无沉痛地,杭帆小声嘀咕起来:“但想想葡萄,我就觉得这话全都是放屁。” “结出了最好的果实,结果却是被人类摘去酿酒,连一粒种子都没给自己留下,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压榨!” 身为一头资深社畜,小杭总监不可自拔地与葡萄们深深共情了:“这要换我做葡萄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躺平摆烂呢。” “如果你真的能早点想开这点,恐怕也就不会被发配到山里来。” 岳一宛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的专业户。 “而且,随地大小躺的葡萄藤可活不到第二个春天。” 这人伸出手掌,要笑不笑地脖子上划了一记,嘴里悠悠地又补上了一刀:“咱们脚下这块田,去年种了的几千株葡萄藤。因为品质不好,所以秋天一过就全都给拔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想到这话里可能潜藏着的某种暗喻,杭帆就莫名地喉头发哽。 有一瞬间,他想到harris,想到那个人说“别想着贪图安逸”时那令人恶心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想到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想到那个人在电话里对杭艳玲大喊说“抚养费?你要学会自食其力!”的不耐烦语气。 “可是,人并不是葡萄。” 他的声音紧绷,好似无形中拉满的弓弦。 “葡萄藤可以被随意地遗弃,但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风土与酿酒师 岳一宛没有立刻做答。 好半天之后,风才将酿酒师的声音吹进杭帆的耳朵里。 “你说得对。人不是葡萄藤。人是一种有尊严的生物,不应该被践踏与遗弃。”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面前的这片光秃秃的葡萄田里沉浮。 “说回‘风土’这个概念。”酿酒师把话题拉回了原地:“近二十年前,罗彻斯特酒业正式进军大陆,斯芸是他们在中国建立的第一间葡萄酒酒庄。” 当时,有二十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酿酒师与种植专家帮忙参与了选址,岳一宛的母亲ines就是其中之一。 “蓬莱地区依山傍水,局部气候较为温暖,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有了种植葡萄的传统。而斯芸酒庄之所以最后定址在这片山头上,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带的花岗岩土壤。” 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岳一宛用力吹了几下,附着其上的灰尘便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花岗岩坚硬,所以它的土壤非常贫瘠。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葡萄藤不得不长出健壮的根系,拼尽全力地向地表的更深处索取营养,从而结出风味饱满又浓缩的果实。” “但这样的环境也有它得天独厚的益处。”岳一宛说。 “地处沿海区域,蓬莱的降水量较为丰沛,排水性能良好的花岗岩土壤,能确保葡萄藤的根系喝饱雨水,但又不至于被沉积在土地中的过量水份给浸泡到腐烂。花岗岩石块反射出去的一部分阳光,还可以生长中的葡萄得到更多的日光照射。” 他抓起杭帆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石头塞进对方的掌心里。 “更重要的是,花岗岩土壤的储热能力,不会让过冬的葡萄藤冻死。” 岳一宛收拢五指,将杭帆的手与小石块一起包覆在掌中:“今天风很大,但你摸摸看这个,是不是比想象中还要温暖一点?” 同等温度下,花岗岩土壤中的碎石是否会比其他种类的石头要暖,杭帆实在不得而知。 但岳一宛的手确实是温热的。 酿酒师的手心宽阔,骨节分明,指腹与掌根处有一层薄而硬的茧。说话的时候,这人五指略一动作,薄茧轻轻搔过杭帆的手背,便有羽毛轻撩的酥麻,顺着胳膊窜进脊椎骨里。 杭帆攥紧手中的石块,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 “充足的阳光,适量的水份,冬天时的地表温度。”小杭总监简概地归纳出了三个要点:“因为花岗岩土壤具有这样的特性,所以才让葡萄藤能够良好地生长,对吗?” “这么说来,葡萄酒中的所谓‘风土’二字,其实指代的是种植酿酒葡萄时的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对吧?” 在岳一宛赞许的目光里,杭帆的脑筋转得飞快:“那么,葡萄酒广告中所谓的‘风土特色’,实际上就是在说,不同类型的气候与土壤,会给葡萄与葡萄酒带来的不同味道?” “可既然花岗岩土壤最适合于种植酿酒葡萄,那全世界的酒庄也都应该选址在类似的地方。”他问,“既然土壤条件一样,那所谓的‘风土特色’,不就根本不存在了吗?” 举一反三,不点自通,杭帆无疑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会很愉快,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口舌,这让岳一宛笑意更甚。 “说得不错,”酿酒师道,“但并不全对。” 无论包装得再怎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归根结底,葡萄酒也仍然是一种由农业生产带来的副产品。 在过去的万余年历史中,“农业”这个概念被人类日渐完善,却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将“酿酒”的重要性位列于“耕种”之前——上古时代的华夏人民,只会把丰年余下的那部分黍谷用来酿造醴酒;而在号称“连吹过的风都是紫红色”的法国,那些最古老也最优秀的酒庄,也无不是从一块块荒芜而破碎的土地中站起来的。 最肥沃的土地会被用来种植稻谷与小麦。然后,围绕着耕地,聚落形成部族,部族又建造城市。 文明的进步,推动着人类对土地用途的拓展。在草原上,我们牧养牲畜,在海岸边,我们建立港口。 削山为石,煮海为盐,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与自然相斗争的历史。 “在更久远一些的农耕时代,欧洲那些率先尝试着大规模种植酿酒葡萄的农民,可没有谁是因为对葡萄酒爱到发狂,才跑去种植这玩意儿的。”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侧脸看向旁边的那位社畜,啧啧作声:“就像杭总监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上班,才来罗彻斯特工作的吧?” 冷哼一声,杭帆心想,我上班是为了拿工资和还房贷,而你至今还没被人套上麻袋暴打一顿的唯一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过失杀人也会被判刑。 “请说重点。”小杭总监干巴巴地提醒这人。 岳一宛从善如流:“无论是因为天灾,又或是战乱,反正,当那些背井离乡的农夫们终于找到一处不会再被人驱赶的新家园时,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根本无法种植小麦之类的作物。” “他们最后选择了种植葡萄并用来它们酿酒来卖,很可能只是因为,以当时的农业技术水平,其他种类的经济作物根本就存活不下来。不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葡萄,是艰难的自然环境逼迫农夫们在最差的几种选项里,努力地去耕耘了最好的这一种可能。在这之后,为了能长期而稳定把葡萄换成粮食与金钱,他们的后代才逐渐开始建立起了酒庄。” “简而言之,诞生于现代的这些酒庄们,虽然是先决定了要酿酒与种葡萄,然后才去选址——但大家面对的实际困境,其实也和几百上千年前的那些农夫差不太多。” 从山巅俯瞰下去,这些平和起伏的低矮山岭,像是壮年男子侧身横躺下的健硕躯体。一阶阶的梯田,好似赤裸脊背上的一节节骨骼,任由血管般的溪水与河流途径那里,再与坚实的大地紧紧相连。 岳一宛的讲课风格完全就是兴之所至,也亏得杭帆能在这些散漫跳脱的叙述中抓住那最关键的一线。 “你的意思是说,葡萄酒的‘风土’,并不是人们凭主观喜好就能自由选择东西,是吗?” “没错!” 大力拍打着小杭总监的肩膀,岳一宛满脸都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 “其实吧,适合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壤类型可多了。黏土啦,砂土啦,淤泥土啦,还有石灰岩土壤,都能吃尽苦头的葡萄藤结出好果子。”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杭帆的胳膊往山下走,连语气都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把杭帆脊背发毛:“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是想问,‘不同的土壤是不是会有不同特性’?嗯,猜得没错,杭帆同学加一百分!” “就比如说石灰岩土壤吧。这名字听起来和花岗岩土壤很像,但前者的排水性较差,建立在石灰岩土壤上的葡萄园,一般都需要人工介入以改善排水性能。” “但石灰岩中所富含的钙质与碳酸盐,能够有效地提高葡萄产量,甚至于能够完善葡萄品质,是绝佳的天然肥料。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给葡萄酒带来一种优雅且凝练的矿物质香气。” 第12章 矿物质香气?矿物……是有气味的吗? 这个描述让杭帆的心头闪过了些许疑惑。但正在滔滔不绝着的那位,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要停下来接受提问的意思。 “正是这些不同特性的土壤,为葡萄与葡萄酒带来了不同的风味,当然,气候也是其中的决定性因素之一。可是,在为酒庄和葡萄园挑选地块的时候,却不是像在农贸市场里买大白菜那样,能有几百个上千个选项一字排开任君拣择。” 他说:“人类社会的都市化进程十分迅速,即便地广物博如我们脚下的这片伟大土地,认真检视起来的话,能留给酿酒葡萄种植用的地块,也实在是不多了。酒庄的选址,不仅气候与土壤都要适宜葡萄的生长,还不能与城镇、耕田、工厂、公路、军事等规划用地相冲突。落在现实层面上,又有与执行和政策相关的许许多多问题。” “说到底,‘风土’这种东西,绝大部分情况下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去选择。毕竟,搞农业嘛,你总不可能对着大地挑三拣四,说,‘我不要花岗岩土壤,现在速速就我给变成石灰岩土壤’吧!” 岳一宛其人,平日里总以阴阳怪气为乐。开口说出的五句话里,少说也得有三句是在故意惹人生气。 可一旦起与酿酒和葡萄相关的事情,这位首席酿酒师就连声调都放得和蔼许多。说到激动处,更是目光灼灼,顾盼神飞,恨不得整个人都跳进土里,把自己也变成一株三十年树龄的葡萄藤。 “我一直以为,从来都不是酒庄与它的酿酒师选中了某个地块,而是那个地块自己,在冥冥之中呼唤了属于它的那座酒庄的到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口吻极其认真,语调里有着近乎于信仰般的虔诚。 “酿酒师与风土的关系,就是像是人与命运。”岳一宛说。 如果命运给了你一串甜甜的葡萄,你大可以幸福地把它们一口吞掉。 “假如命运给了我无法下咽的酸葡萄,我就会把它们酿成一杯明亮轻盈的酒。” “这,就是酿酒师对他所身处的那片‘风土’的诠释。” 作者有话说: ---------------------- 酸葡萄与明亮轻盈的酒: 在葡萄酒品鉴体系里,酸味越重=酒体越轻。酒体,是指葡萄酒酒液在舌头上感受到的“重量”,此处是指舌苔上的感受,并非液体的实际重力数值。 所以酸味更加鲜明的酒,品鉴起来会比甜味的酒要“轻”,身为酿酒师的岳一宛,在此处的发言并非基于单纯的修辞手法。 但因为这部分内容岳一宛还没教,所以杭帆完全没get呢(……) 第10章 前一位爱慕者 勤学好问的小杭总监,一边在脑子里做笔记,一边审慎地提出自己的疑问道:“那‘风土’的区别,具体会给葡萄酒带来什么样的不同风味呢?” “这我很难三言两语就跟你解释清楚,”岳一宛说,“当然,这不是因为我教学水平不行,是你现在还太菜了。” 杭帆深吸一口气。 杭帆呼出一口气。 杭帆甩了甩胳膊,把十个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然后他默默地手持式运动相机换进了另一只手。 “哦。” 好人不与狗斗,小杭总监一脸冷漠。 上山难行,下坡路陡。 杭帆一边稳着脚下的步子,一边把手里捏着的石子亮给岳一宛看:“你的教具,”他说,“你还要用吗?不要我就丢了。” “什么?你不需要带回去珍藏起来吗?” 别人嘴里跑的是火车,岳一宛嘴里跑的是高铁:“这可是身为我亲传弟子的证明啊!要是换了别人,就是给我磕长头也我不一定愿意教——诶哟!” 这厮嘴上叫的响亮,实则伸手就截住了那块杭帆扔过来的小石头。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干嘛举着相机?”抛接着手里的石块,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漫不经心地向杭帆发问:“是在录vlog?是要发个人账号的吗?你有很多粉丝?”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杭帆的拳头都硬了。 “哈?我当然是在给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录素材啊?!” 社畜小杭,嘶嘶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以防您老贵人多忘事——现在可是上班时间!” “呃……”这下,岳一宛确实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所以你们这行,也是按朝九晚五来计算上下班的?”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你的上班时间都是从下午开始计算的呢……毕竟,叫你起床可比诺曼底抢滩登陆要艰难多了。” “不好意思,”杭帆关闭了运动相机,语气凉凉:“会有这样的误解,大概是你孤陋寡闻的缘故。我们这一行,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打卡上班。” “打卡之后,在岗不足八小时的算旷工,超过八小时的算自愿加班。” 牛马做久了,他连自嘲的口吻都变得风浪不惊。只要再多历练上两年,怕不是就能眼都不眨地去和傻逼老板们拼刺刀了。 岳一宛自己算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而斯芸酒庄的行政工作也很清闲,从人事到前台,从没有什么“昼夜颠倒连轴转”的说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依旧无言以对,只能伸手拍了拍面前这只苦大仇深的社畜。 “往好里想,劳动,是光荣的行为!” 酿酒师语含悲悯,“要不然,我去跟全球总部提一嘴,让上面给你加加薪……?” 岳一宛与harris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口中的所谓“上面”,毫无疑问是指罗彻斯特集团的全球总部——且不说岳大师为何突然善心大发,要替他这萍水之交的小虾米讨要加薪——这一开口,无异是升斗小民跑去紫禁城门口鸣冤击鼓,越级进京告御状呀! “不不不不不,别别别别别!” 杭帆吓了一跳,迭声阻止:“岳大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心领了。虽然公司没有发加班费,但年终奖给够就行……” 职场沉浮几多年,无论是国企还是外企,小杭总监还从未听说过越级告状之后能有好下场的。 深知岳一宛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类型,他赶紧又趁乱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斯芸酒庄的社交媒体账号,现在是在谁的手上?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和我交接工作。” 对于葡萄酒之外的话题,岳一宛明显兴致不高,连声调都懒洋洋地塌了下去。 “账号?大概是在人事那边保管吧。” 时近中午,太阳攀上了穹顶的正中。在酿酒师也把袖口挽得更高的同时,杭帆也把脱下的风衣外套系在了腰间。 “斯芸的那几个账号,都是酒庄人事部门开的吗?”杭帆职业性地感到了头痛,“我看到账户的内容页面全都是一片空白。只建立了账号,但什么内容都没有发布过啊……” 近些年来,大多数社交媒体平台,都暗暗地给他们的新用户一些流量上扶持。对杭帆他们而言,这也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让品牌被更多人看见的好几回。 所以,开设了账号却不使用,在杭帆看来,这罪大恶极的程度可与浪费粮食同属一个级别。 流量啊,我的流量啊!小杭总监痛不欲生地在心里哀叹道,这白白损失的流量,我要发布多少内容,才能重新挣回来啊! 双手插在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岳一宛突然间嗤声一笑。 “社媒账号上的内容?那肯定是发过的。”他说,“前任运营总监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吗。” “只不过,那家伙的心眼比葡萄核儿还小。我听人说,在离职之前,他把斯芸酒庄的所有的账号都给清空了,似乎是想要以此来作为报复?” 轻蔑地折起了唇角,岳一宛甚至懒得去掩饰自己的不屑。 “呵,真是好笑。他以为自己这是能要挟谁呢?” “……嗯?” 杭帆的八卦雷达登时滴滴作响。 还在上海总部坐班的时候,他们组隔壁就是品牌舆情检测的办公室。一到茶歇时间,大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去找隔壁同事切个“瓜”来吃。 说来惭愧,小杭总监虽然生着一副冷剑拭霜般的凛丽面孔,但一听有瓜,两只耳朵就立刻高高地竖了起来。 “……所以,我的前任,因为讨厌你的缘故,把斯芸酒庄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清空了?” 不知道公司的法务部门最后会向这人索赔多少。但此君能干出这样壮举,那得是有多讨厌岳一宛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杭帆就赶紧咬住了自己的后牙槽:他怕自己笑得太过大声,被记仇的岳一宛送上胡萝卜大礼包。 “什么‘你的前任’‘我的前任’,别跟这种脏东西扯上关系。” 太平间的尸体都比岳一宛的语气更有温度。 “我讨厌那种死缠烂打又自我感动的人,刚巧,那人两样都占了。”酿酒师冷然道,“斯芸酒庄是工作场所,不是给他用来进行表演的舞台。既然他做不出成绩,又无法把专业地把公事与私情分开,那我也不介意伸手帮他一把——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滚蛋才是上上策。” 第13章 这故事听着像是最烂俗的职场情感纠纷,杭帆心想,他很是同情那位未曾谋面的受害人。 “因为情感问题而纠缠不放吗?这已经够得上性骚扰行为了吧。希望当事人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我有什么可阴影的?”疑惑反问的岳大师,睫毛忽闪,是纯粹的邪恶化身。 三秒钟后,他又换了副嘴脸,夹起嗓子甜滋滋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美意。杭总监,你人可真好呀!” 杭帆闭上眼睛,在心里重重地踢了自己一脚。 要早知道是这厮,我才懒得关心他嘞! 可恶,人生为什么没有早知道?! “哦,对了。” 酿酒师一拍脑门,好歹算是想起了一些正事:“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相机吧?我记得酒庄有给上一个运营买过一些电子设备,应该都寄存在行政他们的仓库里。需要的话,你都可以去领出来用。” “顺便一提,咱们今天的课还没有结束。” 岳大魔头眉眼弯弯,肚子里的坏水摇得哐啷哐啷响:“但我要去邻居那里弄点教具回来。不如杭总监先去忙,咱们中午12点在员工宿舍的厨房见?”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小杭总监,惆怅地掐灭了再躺下睡个回笼觉的最后一丝希望。 趁着岳一宛出去找“教具”(也不知这人又上哪里去祸害无辜了),杭帆终于得空,把斯芸酒庄的办公区域给好好转了一圈。 罗彻斯特的上海总部,人人西装革履,个个精妆严裹,是脂光粉艳又刀枪肃杀的名利场。相较之下,斯芸酒庄的办公室,就显现出了一片田园牧歌式的松弛与祥和。 这里的办公桌上没有网红连锁店的外卖纸袋,也没有浓郁逼人的大牌香水与护手霜,甚至连茶水间里摆着的都不是方方正正的即热饮水机——而是几只插着电的养生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花茶与枸杞,十分的养生。 这种奇妙的质朴气氛,让杭帆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放松。 行政姐姐的性格非常随和,领取器材的手续也非常简单。不到五分钟,杭帆已经在登记薄上签完了字,抱着一大堆设备往门外走。 这也太丝滑了吧!小杭总监直呼舒适:瞧瞧人这工作氛围,瞧瞧人这办事效率!要是还能再加点儿工资……嗐,那还有谁会想要回总部受罪啊? 眼瞅还有一刻钟就到十二点,杭帆索性抱起了他新拿到的设备,早早地坐到了公共厨房的岛台边。 大理石制的岛台边缘有点硌人,但侧身依靠着岛台的杭帆小朋友正沉迷于调试他的那一大堆玩具,哪里还顾得了这个。 真好啊,能花酒庄的公款买设备。 小杭总监很是羡慕地摆弄着手里的去年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心想:哪里像总部,光是申请新设备的审批流程就要一个月。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呐! 为测试平板电脑上的后置摄像头,杭帆准备在厨房里拍摄几段视频素材。冷不防一条系统提示跳出来,问:是否要同步云端账户中的数据备份? 数据备份?杭帆眼前一亮,难道是上一个运营拍的视频素材还没删光?天助我也!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确认”。 然后,在5g网的高速加持下,一张张赤裸的半身照,如同激情喷溅出一摊呕吐物那样,在相册里飞快地增殖起来。 一个精瘦而黝黑的男人,正在照片里忘我地进行着某种“自我取悦”活动。 如果可以的话,杭帆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免费午餐 在隔壁好邻居的酒庄里打了一轮秋风,岳一宛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不可否认,免费的酒就是最好喝的,在这一点上,岳大师也不能免俗。 他一进厨房,就见坐在岛台边的杭帆正低头狂戳一块平板电脑。 杭总监神色严峻,眉头紧锁,肩背微弓,像是一只身姿紧绷又鬼鬼祟祟的猫,随时都会被身后的黄瓜给吓到。 酿酒师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那些整蛊白手套黑猫的恶趣味视频,立刻就给自己逗乐了,“噗哈哈哈”地狂笑出声。 果不其然,这动静把杭帆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头都还没来得及抬起,他人就已经就从椅子上弹射了出去。 “你……搞毛啊!?怎么过来了也不说一声??” 说这话的时候,杭总监面色如土,一双猫一样的凤眼都给他瞪成了正圆形。看来是真的吓得不轻。 岳一宛却直呼冤枉,“也没哪个公司会规定说,经过同事身后的时候非得出声打招呼不可吧?” “放心,放心,”这位大恶人还宽宏大量地挥了挥手,一派“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窃笑口吻:“无论你是上班偷摸着打游戏,还是光明正大地看起了演唱会直播,只要不妨碍别人的工作,这里都不会有人去向总部举报你的啦。” 杭帆淡色的嘴唇略动了两下,到底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就像是短视频里那些漂亮又谨慎的黑猫,在陌生物品面前谨慎地翕动着了一下粉红色鼻头,最后决定掉头就走。 “你刚刚把什么东西给放进冰箱里了?” 他岔开话题的方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将食指贴在了唇上,岳一宛故作玄虚地挤了挤眼睛:“秘密。”他说,“而且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我能否劳动杭总监的大驾,给我搭把手呢?”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认命似的叹气。 山野之间的酒庄生活堪称乏味。即便是那些出身于当地的青年,也总是更往那些繁华大城市——毕竟,葡萄园里可不会长出奶茶、宵夜、盲盒与电影。 在这些来了又走的年轻人之中,岳一宛也曾见过他们在节日聚餐时帮忙洗切配菜的样子:给菜叶匆匆沾了下水,连泥灰都没有冲刷干净;滚刀块切得像是行为艺术,一劈为二就算是完工…… 而杭帆和他们都不一样。 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总监,有一双灵巧又稳定的手,他择去根茎的动作娴熟,清洗菠菜与小番茄时还会逐一确认表面洗净与否。就连辛辣的洋葱,到了他手底下也都只乖巧地翻滚,在菜刀下变成细长均等的丝条。 拧着手里的黑胡椒研磨瓶,岳一宛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想:难怪古代的骚客们都爱咏唱什么“指若削葱”、“纤手破新橙”……厨子有一双漂亮的手,确实会让人更有食欲些。 “杭总监平时喜欢做饭?”他问,“我看你动作都挺熟练。” 杭帆正在把小番茄对半切开的那位,手上的菜刀应声一顿,似是在竭力忍耐把凶器砸向同事的冲动。 “我不喜欢做家务。”此人语气干瘪,浑似一颗在太阳底下曝晒了整三个月的新疆葡萄干:“任何形式的家务,我都很讨厌。” 说完,手起刀落,又有几颗圆圆胖胖的小番茄被应声腰斩,在砧板上迸溅出了酸甜的汁液。 “但做事情,要么彻底甩手不做,既然做了,就尽量做到最好。” 杭帆头也不抬地说道:“有始有终,至少能够对得起我自己。” 喔。岳大师莞尔,心说这话似乎不止是在讲切菜这件事而已。 “但话说,你不是说今天你来做中饭吗?” 直到给菠菜焯完了水,任劳任怨的小杭总监才终于想起了这点:“怎么感觉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干活……?” “绝对是你的错觉。” 厚颜做答的岳一宛,优哉游哉地在灶上架起了平底锅,手势花俏地往里加进了橄榄油。 三文鱼切块,用黑胡椒与柠檬腌制,煎到两面变色后捞出。 再用鱼皮煎出来的油将洋葱与蒜片炒香,加入小番茄,略微煮出茄汁后倒入白葡萄酒。 待酒精味蒸发殆尽之后,适量地点入奶油,稍作焖煮,放入焯水过的菠菜。 最后,用一小块黄油增香。 “杭总监,”菜还没出锅,主厨阁下又开始拖腔拖调地召唤的他的免费苦力了:“外面走廊上有几盆我种的香草,你看到过的吧?能认得出欧芹吗?剪几片叶子回来给我呗。” 好吧,世界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蹲在走廊上的小杭总监,一边艰难地用手机识图app分辨到底哪一盆才是那该死的欧芹,一边在心里郑重地写下了那句至理箴言:免费的东西,总是最贵的。 岳一宛这人,使唤起同事来就像玩开酒刀那样顺手。 “把欧芹切碎,撒到三文鱼上面就行。”他背对着杭帆关上了冰箱门,又踱到了到台前,不知在捣腾些什么:“餐具放在右手边的橱柜里,记得用大一点的深盘来盛。” 在已然麻木的心情里,拿起了锅铲的杭帆甚至觅得了几分得道超脱般的平静:“要是有下次,还是从一开始就让我来做饭吧。” 对于杭总监的这番引颈受戮,大魔头表示乐见其成。 第14章 “我是很乐意吃嗟来之食的。”岳一宛喜气洋洋地说道,“只不过,今天咱们还要上课,我也就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亲自动手做一做教具啰。” 您这哪里是委屈自己啊,您这分明就是给自己找乐子来了。 杭姓跑堂伙计冷哼一声,一手端起一盘奶汁三文鱼,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桌上。 再一抬头,就见岛台上摆出了一溜高脚玻璃杯:不同于昨日那些红酒杯的大腹便便,这几只酒杯的杯底,只如礼服裙摆般略略放宽一些。杯身略略收拢,杯口则又优雅地轻微打开,如同喇叭花的花苞一般。 “你的那几杯,我都只在杯底倒了两口的量。” 岳一宛忍不住感叹,自己可真是个体贴的好老师。 “当然,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尝完味道之后都可以直接吐掉。酒量是勉强不来的哦,杭总监!” 而他的好学生似乎在考虑怎么才能一头撞死在公共厨房的中央岛台上。 同样是白葡萄酒,同样是剔透晶莹的玻璃杯,盛着酒液的三只杯子却明显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 第一杯是琥珀般浓郁的金色。 倘若在场的是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恐怕要疑心这是她的黄金花冠在杯中溶解。 杯身摇动间,些微粘稠的酒液就如蜜糖般地挂着在了杯壁上,香甜的气味争先恐后地亲吻上杭帆的脸颊,像是小时候吃过的糖水黄桃罐头。 “这支是中法庄园的小芒森甜白葡萄酒。”岳一宛把酒标转过来给杭帆看。 按照葡萄颜色,葡萄酒可以大致分为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两种。也可以按照酒中的含糖量,大致分为甜型与干型这两大类。 这种最大众化的基础知识,杭帆还是略有耳闻的。 “旁边这一支,来自我们亲爱的好邻居龙亭酒庄,‘东方美人’。” 看来这打家劫舍的勾当是真的很让人快乐。因为岳大师笑得脸都要歪了,也不晓得这厮到底是在别人家里干了什么坏事:“嗯,没错,是我刚去他们那里薅来的。” 第二杯是灿烂如夏日朝阳的淡金色。 它令人联想到一切温柔而隽永的事物,比如妈妈在出门野餐时戴的草帽,比如珍藏多年的好友信件。 微晃的杯身,令酒液如金色池水般荡漾,而那份在杯壁上优雅来去的流动感,也使每一个持杯的人都感到身心舒畅。 即使把杯身远置于胸口,这馥郁迷人的清爽香气也丝毫不会褪色:它闻起来就像是一杯甜津津的蜂蜜水,又加入了一点点柚子果粒似的酸,尾调中还带着一丝悠远如歌谣的隐约花香。 如果说,“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香气复杂而深邃,像是毕加索与米罗的超现实主义画作那样令杭帆头晕目眩的话,那这支“东方美人”,就是童话书里活泼秀雅的插图,简单易懂,明亮又欢快,富于幻梦般轻缱的柔情。 “‘东方美人’,真是个好名字。”杭帆情不自禁地感叹,“这香气和名字,会让人联想到吴门画派的工笔仕女图。”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不由莞尔。 他亮出了瓶身上的酒标:半掩的团扇下,宫装女郎正抿嘴而笑。 “我喜欢国产葡萄酒的理由之一,就是它们的酒标都很有趣。” 用与伙伴分享心爱玩具似的口吻,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道:“你知道吗?即使是在全世界范围里,国产葡萄酒的酒标都是设计得最漂亮的!酿酒师不仅可以在酒标里尽情抒发自己对这支酒的理解,还可以用酒标来致敬自己热爱的一切!” 他的眼神闪亮,满是憧憬,好似翠绿色宝石磨琢成的星星。 “酒标,就是酿酒师的个性签名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对神与王的反叛 杭帆记得很清楚,“斯芸”的酒标上只有金箔烫印的斯芸二字。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这一笔婀娜婉转的瘦金体,写在触感如云朵般绵绒的特种纸上,是不用标价都能感知到的昂贵。 而“兰陵琥珀”的酒标则是一方小小风景图,工整的墨线,规规矩矩地描出斯芸酒庄所拥有的起伏梯田与广阔葡萄园,一板一眼得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可能还是因为我的艺术鉴赏能力太浮于表面了。杭帆心想,所以才无法从酒标上看出任何“个性”与“热爱”的要素来。 深感羞愧的小杭总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进行起了反思。 “那,斯芸的两款酒标,是在表达了你的思想感情吗?”敏而好学的杭帆同志,迅速翻开了自己脑子里的小笔记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句话,像是给时间摁下了暂停键似的,让岳一宛手里的叉子都在原地凝滞了半秒。 一时间,首席酿酒师的表情复杂到精彩纷呈,仿佛杭帆刚刚徒手往他嘴里塞进了一只椒盐五香大蟑螂。 “首先,我要郑重声明。” 岳一宛的招牌笑容在他自己的脸上摇摇欲坠,像是一蓬因陈放太久而整个儿塌陷下去了的奶泡:“虽然我是斯芸的酿酒师,但斯芸的酒标,和我本人,这两者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一毛钱的关系。” “2011年,酒庄装瓶了他们的第一支‘斯芸’。那年后,我都还没有开始在斯芸工作呢!” 这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杭帆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心头登时大乐,不禁暗暗忍笑腹诽道:哎哟哟,岳大师,你这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真的很像是那些在好莱坞记者会上跳脚大喊说我没有出轨的渣男诶。 大约是近朱者赤而近墨者黑的缘故吧,小杭总监也故作无辜地掀了掀眼睫,语气纯真地发问:“诶,可是昨天上课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兰陵琥珀’是你入主斯芸之后,负责为酒庄酿造的第一支副牌产品吗?” “那是因为……哼!还不是因为当年我提出的几种方案,都统统被上面给否了吗!” 凶神恶煞地,岳一宛剁下了一块三文鱼。他气势汹汹地捏着手里的餐叉,硬生生架出了一副堪比关公舞大刀的气势。 “说来说去,不还都是什么品牌调性、客户定位之类的无聊东西。” “他们大概是觉得,愿意花五六千块钱购买一瓶葡萄酒的客户,都是些崇拜‘老钱风’与‘贵族血统’、言必称‘法国’、行必效仿所谓‘名门传统’的人。” 仿佛是一匹因被困于棚圈中而踢踏不满着的汗血宝马那样,岳一宛从鼻子里哼出了重重的几声。 “‘要怎么样才能让中国葡萄酒变得好卖呢?’”他阴阳怪气地捏起了嗓子:“‘那就给酒标也画上城堡和庄园,然后开始期待会有眼瞎的傻子把它们当成法国葡萄酒给买下吧!’” 酿酒师的讥诮发言,令杭帆顿有醍醐灌顶之悟。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 “难怪,‘兰陵琥珀’的酒标设计虽然也用了中国元素,但乍一看去,倒像是把法国的酒标用毛笔重画了一遍。” 真是可悲。他禁不住就要这样想。 一座酒庄,历经十几年风云变化,不知投注了多少人近半生的心血,到了最后,引以为傲的产品,竟然还是只能装瓶进了对所谓“法国名庄”的拙劣模仿里。 岳一宛不知杭帆心中的闪念,神情依旧是三分笑意里掺着两成恼火,还有一分爱恨昭彰的咬牙切齿。 “早晚有一天,”他竖起餐叉,指天为誓:“我要把‘斯芸’和‘兰陵琥珀’的酒标全都给换掉。” 发愿立誓,大多都只是一时放出的狠话。更改前人留下的酒标,难度不亚于奢侈品品牌更换商标。 可杭帆却莫名地相信,面前的这个人真的能够言出必行。 “酒标就暂且说到这里,我暂时还不想起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放下餐叉,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下唇,旋即矜贵地拈起酒杯,屈指敲了敲小杭总监面前的桌子:“回到我们的课上来,杭帆你面前还有第三杯酒呢。” 第三杯白葡萄酒是极浅淡的金。 似有若无之中,似乎有青柠檬般的生脆绿调在偷偷向你眨眼。 杭帆举杯轻晃,闻到清晰凛冽的水果酸味:那是一种毫不迂回、干脆又果断的酸与香,仿佛是一颗刚切开的青苹果,又像是用力挤握了半颗切开的柠檬。 “……这支也是甜型的酒?” 小杭总监的鼻子说它可不这么认为。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岳大师循循善诱,口吻像极了那些正试图要把漂亮流浪猫诱拐回家的好心人:“实践出真知啊,我的朋友。在葡萄酒的事情上,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还不如直接在脸上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条儿得了。杭帆心想。 但为了获得第一手的知识,这坑不跳不行。于是他毅然决绝地举起了杯子——然后,像猫咪舔水那样,万分谨慎地在杯边抿了一小口。 第15章 差点给他酸得连眉毛都飞了出去。 “不喜欢酸的?嗯,意料之中。” 把餐盘往杭帆手边推了推,岳一宛单手托腮,笑得非常欢乐:“毕竟咱们杭总监嗜好甜口的嘛。” 半句废话也不和这人多说,杭帆叉起三文鱼就往嘴里送。 他大力咀嚼着鱼块,只在丹凤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目光,剔骨刀般凶恶地扎在岳一宛的胸口,大约是在思忖着要如何食其肉寝其皮吧。 而岳一宛在精神层面上是真的皮粗肉糙。面对小杭总监的无言讨伐,他竟还有脸把先前的那两杯酒重又端到了杭帆面前,道:“好啦,不骗你,现在的这两杯真的是甜的。来尝尝看?” 杭帆:“……” 感性告诉小杭总监:轻信岳一宛,会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理性也在耳边轻语:不信岳一宛,你的年终奖就难逃一死。 “你至少也让我做个心理建设。” 小杭总监做出了最后的无用挣扎,“从0到10,这两杯大概会有多酸?我去给自己倒杯水先。” “我保证,方才的那杯已经是最酸的了。” 岳一宛托着下巴,咭咭咕咕地发出坏笑:“你快喝吧,趁着还没遗忘刚才的味道,赶紧把这三杯放一起做横向对比。” 在这种无耻大恶人面前,杭帆哪里还能有什么逃脱的办法。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寄身于斯芸酒庄的可怜打工仔罢了。 硬起头皮,小杭总监从第一个杯子里抿了一口。 下一刹那,极致的甜在口腔里炸开,像是嚼碎了一颗多汁的糖果爆弹,又像是啜饮着一杯蜂蜜。 这酒是甜的,他想,确实是甜的。 杭帆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像是被糖份给炸懵了,一时之间,他能想到的东西,除了“甜”,就还是“甜”。 “这是葡萄酒?”杭帆不可置信,“这简直就像是……” 他摇了摇头,低头看向了手中的酒杯,仿佛要再次确定口腔里流淌过的甜蜜液体,确确实实是由葡萄酿造而成的。 “西方神话里都曾提到过一种蜜酒。”他说,“我小时候曾经努力地去想象过它的味道。” “能让众神之父都称其为‘珍贵’的蜜酒,能登上国王的宴会餐桌、并令酒神都开怀到愿意赐予神迹的‘蜜酒’,它究竟会是什么味道?到底会有多好喝?” 只不过喝了小小的两口而已,杭帆自认为这还远没到会醉酒的地步。可超量的糖份迅速给大脑带来了无上的愉悦,还有杯中那愈发浓郁芬芳的、好似渐行渐近般的花香,快乐的气氛简直是打折旋儿地在他的舌尖上跳舞。 “而现在,我会猜,能让屠龙的英雄壮起胆气、令濒死的诸神都露出微笑的蜜酒,也应该就是这个味道了。” 平日里的岳一宛,微笑眉眼里总潜藏着一种锋锐的东西,像是一把收拢在掌心里的薄刃,随时随地做好了出刀的准备。 但这一刻,他的眼角温柔地弯曲了起来,连尖利冰棱都在暖春里悄悄融化。 “这支就是中法庄园的小芒森,”他说,“听到你这样不遗余力的褒美,它的酿酒师一定会很高兴。” 尽管杭帆夸奖的是别人,可岳一宛的语气中却同具一份与有荣焉的欢欣。 “‘nectar’一词,希腊神话中谓之为诸神饮馔用的蜜酒,后来这个词在英文里引申出‘花蜜’或‘蜜浆’的意思。” 徐徐拈捡起了这些来自公元纪年之前的遥远典故,酿酒师的语气亲切又熟稔,仿佛是在点检着自家收藏的珍宝。 “在史诗与歌谣里,饮用蜜酒,惯来是天神、英雄与贵族的特权。因为这份甜蜜的滋味是如此的稀有,甚至远比普通人的性命更昂贵。” “因为蜂蜜香甜,而又近乎‘永不腐败’,所以上古时代的希腊人认为最神圣高贵的酒理就应用蜂蜜来酿造,罗马贵族也爱往他们的上等葡萄酒里多多地加入蜂蜜。最唾手可得的普通葡萄酒,则常被认为是庸俗的水酒,是贱民与穷人才会去喝的东西。” 在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中,在农学家与种植者们的不懈努力之下,含糖量更高的葡萄终于从大地里诞生。 经过无数次的技艺改良,经过一代又一代酿酒师的手,人们终于酿造出了比真正的蜜酒还要醇厚、香甜得连天上诸神都不曾敢于想象的葡萄酒。 “最重要的,它的价格也并不高昂。三百块,你就能够享用到足以让奥丁和宙斯都嫉妒得发狂的佳酿。”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执起了酒杯,甘醇的液体摇曳着黄金般璀璨的闪光。 “猜猜历代的皇帝与国王们都会怎么想这事儿?啧啧,依我看,这简直是在‘特权’的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锵啷一声,两只酒杯的杯壁轻撞。 “来吧,敬劳动者的智慧。” 岳一宛高高举杯:“这是我们对神明与国王的反叛。”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甜蜜敲门砖 餍足地放下酒杯,杭帆将视线转向了第二个杯子。 如果这是一场甜白葡萄酒之间的擂台赛,有中法庄园的这一支珠玉在前,很难想象“东方美人”要如何才能胜出。 室内正是温暖怡人的温度,冰透了的白葡萄酒,散淡地浮着几枚细碎的气泡,在酒杯的杯壁蒙现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清凉得像是度假中的夏日。 杭帆垂下眼睫,将杯中酒送入口中。 和前一支酒相比,“东方美人”并不具有那份浓缩到惊人的甜。它略显克制的甜度,恰到好处地压过了白葡萄的酸,形成了一种清透沁人的甜美。 它是一支优雅到近乎于具备古典风情的酒,像是中国神话里的玉液琼浆,令人在唇齿间品尝到了回味的悠长幸福,却又不会因此而陷入狂喜与烂醉的癫癔中。 闭上眼睛的杭帆,任由那一口酒液浸润着舌尖。 尽管此刻,大脑并没有像为爱豆打call的粉丝那样疯狂地分泌多巴胺,但他却清晰地体会到了酸与甜的巧妙平衡:如同胭脂红与孔雀蓝的两色丝线,彼此互为经纬,互相穿插缠绕,最终织就出一副令人百看不厌的明快图案。 而在舌面上蹦跳翻滚着前进的,是来自酒精的微微辛辣感。如同一串滋啦作响的小小电火花,它为酸甜的快乐中加入了一点点的刺痛,带来更加复杂的味觉体验。 ——这种芬芳而甜蜜,微酸中又带着一丝疼痛的感觉,就像是……纯洁的、明净的、初恋的滋味。 杭帆一睁开眼,就看见岳一宛那张怼上门来的大脸。 “在想什么呢?” 《岳氏汉语大词典》里似乎压根儿就不曾收录过“距离”与“分寸”这个两词。 他的鼻尖距离杭帆的睫毛不过十厘米之距,一双浓夏深潭般的眼睛绿汪汪地看过来:“怎么突然哑巴了?不对啊,我也没在酒里下过鸩毒啊。” 嘎嘣一声,杭帆在心里用力捏碎了“初恋”两个字。 酒中的酸味原来是我破碎的道心啊。他面无表情地想道,酒精的刺痛,就是我那极其完美却惨遭这厮一票否定的直播计划啊…… 杭帆自己并不知道,在先前的那一刻,当他低睫垂眸的时候,自己的脸上曾短暂露出了一瞬朦胧的微笑。 而岳一宛始终都在看他。 他看着杭帆脸上浮现出的笑意,明明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却如唤醒了夜明宝珠的一丝微光,将整座暗室都彤然照亮。 可那笑容又是如此的邈远,如此地难以把握又触不可及,如同携着缥缈歌声的山风,在千里之外的群山下独自回唱。 这突然让岳一宛心中生出一丝无名的焦躁。 于是他出声打断了杭帆的遐思,成功地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那份“敢怒,但懒得敢言”的熟悉表情。 很好。 这厮满意地点头,竟还在心中洋洋自得起来:现在是我在上课,做学生的怎么能自说自话地走神呢? 只一个没注意,刚刚被他逼进了岛台角落里的杭帆,已经默默地拿起酒杯,自个儿转到了岛台的对面坐下了。 对此,岳一宛心中属实有些不满。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想通自己到底在不满个什么劲,于是只得扁起了嘴,问:“那么杭总监对这支酒有什么评价?” “我觉得,对于从未接触过葡萄酒的消费者而言,这支‘东方美人’或许是最完美的入门级教科书。”杭帆说。 明明正式开始接触葡萄酒也才是这两天的事情而已,而他却已经就丝滑地利用自己的职业视角来思考这个问题了。 “之前,我看过一份快消行业的酒水类目相关报告。与上一辈常在宴请场合喝白酒与黄酒的消费习惯相比,年轻一代更偏爱甜味明显的酒精类饮料,比如各种果酒,还有预调鸡尾酒。” 每当说到他自己专业领域内的话题时,杭帆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语速加快。 第16章 岳一宛注意到,这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双颊泛红,睁圆的眸子与挑起的眼尾里都闪耀着意气风发的光——在这个时候,杭帆本人就如同他的名字那样,正像一艘在被海风吹满了帆的小船,迫不及待地要去破浪远航。 “对于普通的消费者来说,葡萄酒似乎具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大门槛:觉得它是舶来品,又酸涩又难喝,还有什么醒酒和适饮温度等规矩,又复杂又听不懂。” 杭帆伸出手来,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我觉得,全部的这一切,也就是在当年为葡萄酒构建出了‘高端大气上档次’形象的那些话术,在今天,已经成为了阻碍年轻人接触葡萄酒的主要原因。” “可是,如果摆在面前的是这一支‘东方美人’的话?”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彩,像万花筒中的奇景般引人沉醉。 “既没有那种讨厌的涩感,又符合大家嗜甜的口味,冷藏一会儿就能很好喝——这不就是最适合用来勾引消费者尝试‘葡萄酒’这个东西的选项吗?” “即使是在餐厅,或者朋友聚会上偶然喝到了这样的一杯酒,它无与伦比的亲和力,一定会成为大家想要更进一步地品尝葡萄酒的契机吧?” “停一停,停一停。” 岳一宛截住了他的话头:“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你是想说,如果能有一块合适的敲门砖,能让更多消费者轻易地体会到葡萄酒的美妙之处,那就一定会有更多的客人开始消费葡萄酒——我们的杭总监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能在斯芸酒庄的账号里,有意提及到我们这位酿造‘东方美人’的可爱邻居了对吧?” “如果把能整个中国葡萄酒的市场都变得更大的话,身处行业之中的斯芸酒庄,当然也就一定能够卖出更多的酒,这是最好的设想。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曾经有过的设想。” 站在行业长久发展的立场上来进行思考,而不只是“多快好省地卖出更多的酒”。这已经是一件足以令每个酿酒师都深感动容的态度了。 可是。可是啊。 “但这个想法并不现实。”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做了一句简略评价。 杭帆稍稍扬了下眉头,“我能理解。” 他的态度倒是比岳一宛想象得要更加平静许多。 “虽然蓬莱的酒庄们互为邻居,但归根结底,大家在市场上毕竟也是互为竞争对手的,这点我完全能够理解。而且,身为斯芸与罗彻斯特集团的打工人,我也不可能用自家酒庄的账户去为隔壁的产品做推广与宣传。” “但是,斯芸酒庄完全可以自己酿造一款甜型的白葡萄酒。”他说,“这应该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吧……?” 这一次,轻快的笑容从岳一宛的脸上消失了。就像是雨水渗进了沙地里,只模糊地残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 这像是一种奇怪的往日重现。岳一宛想。只不过是对话的那个声音,从自己的自言自语,变成了面前的杭帆。 杭帆啊杭帆。岳一宛忽得想笑,却又无不刺痛地咬牙:这个杭帆,聪敏到足以敏锐地察觉到市场的真正痛点所在,却又天真得看不透这一切背后的畸形商业法则。 “斯芸酒庄不能酿甜白葡萄酒。”他说。 “为什么?” 杭帆的表情有些茫然,他似乎不太能明白这话语背后的逻辑所在,而酿酒师陡然生出刺来的语气也让他感到深感迷惑。 “……酒庄里有这样的规定?” 岳一宛当然察觉到了自己口吻上的生硬。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大概不比那些干裂到龟裂的盐碱地要好上多少。 可他暂时就是无法切换进那副演戏般游刃有余的嗓音里。 他控制不了这个,羞愧与恼怒与疼痛与遗憾,就像是流淌的火焰那样在他的肌骨里燃烧。一旦咀嚼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十几岁的光景中,回到了那个身体里滚动着的无数长出刺来愤怒与痛苦的岁月,为自己没有改变面前这些烂事的能力而感到羞愧,却也为他人的不理解而感到愤怒与悲痛。 “让我换一种能让你容易理解的说法吧。” 而岳一宛到底已经不再是十二三岁的惨绿少年了。他只停顿了片刻,就再次调整好了语音语调,以置身事外般抽离的口吻道:“罗彻斯特集团给斯芸酒庄的定位是‘未来的世界顶级名庄’,所以他们绝不会允许酒庄产品里出现甜葡萄酒这么‘有辱门楣’的东西,你能明白吗?” 这番话确实有意语含挖苦,可这夹枪带棒的词句,也同样在岳一宛自己的唇舌里剜出了流着血的伤痕。 他真希望杭帆能直接放弃这个让斯芸酿甜酒的愚蠢主意然后让他们头也不回地跳进这节课的下一个话题里可是杭帆这人却说—— “‘有辱门楣’,是因为甜型葡萄酒的整体价格更便宜,在饮用上又不存在相关知识储备的门槛,所以,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而言,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足够‘高端’、足够‘尊贵’、能让‘斯芸酒庄’这个名字都变得更加值钱的产品,是吗?” ……这小子,明明自己就浸淫在罗彻斯特集团以奢侈为主导的世界里。 却依然敏锐得像是一根能够刺穿一切虚伪的针,毫不犹豫地挑破天价伪饰下的真相。 蓦然间,岳一宛听见自己心底的慨叹。可他并不确定,这究竟是对杭总监犀利言辞的赞许,还是对自己这个正躺在商业版缓刑断头台上的酿酒师的自嘲。 “是啊,就是这样。杭总监,这让你对斯芸和整个葡萄酒行业失望了吗?” 这让你对我失望了吗,杭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白葡萄圆舞曲 杭帆叹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身为‘普罗大众’和‘葡萄酒外行人’的身份,在上面的那群人的眼里,完全就是‘乡下土狗’与‘土鳖’的代名词,确实是有一点点的生气。” 他坦诚地表达着不满,尔后却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但想想这是罗彻斯特,是咱们那一惯都嫌贫爱富的老东家,就觉得这群人竟也有点江湖道义——至少,他们不骗穷人。” 斯芸酒庄出品的葡萄酒,市售标价三千块起步。 这要给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还以为那葡萄藤上结的是金子! 想起前日的品酒课,一只只杯子里哗哗流过的竟是数以万计的金钱,杭帆就心痛到扭曲了,声调简直比干白葡萄酒更加酸溜溜:“甭管它是红葡萄核还是白葡萄,甜的酒还是酸的就,我反正都买不起。 “这么一想的话,就好像也没有和他们置气的必要。” 他说,“但是,岳一宛,你和我不同。” ——你是业内人士,所谓的“资深玩家”,斯芸首席的薪水足以让你眼都不眨地买下任何市面上的任何一支好酒,而你又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喜欢拿腔作调的一个。 “你又是在为什么生气?” “生气?什么?我没有生气。” 岳一宛的嘴嘛,总是比葡萄田里的花岗岩石子还要硬的。 “我就是觉得酿甜白葡萄酒也会非常有趣。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却不让我干,我就手痒得像是有虫子在爬诶!” 小杭总监对这回答毫不买账,还冷漠地向他投去了一个与看熊孩子一般无二的凉凉眼色。 “好吧好吧好吧,”在杭总监的犀利注视下,岳大师终于举起双手投降:“我承认这不是全部的实话。” 在食指与拇指之间,他拈着细长的水晶杯梗,像是电影海报上多情男主角的姿势,又轻巧得好似拈着一支纸烟。 “我喜欢葡萄酒。” 他说,“它有微妙而复杂的香气,能比音乐与画作更令人浮想联翩。它还会像人一样,从青涩沉淀为成熟,再从成熟又转向衰老。 “而葡萄还是一种绝不会粉饰与扭曲自己的东西。即便是在最菜鸟的酿酒师手中,它也依然能够保有自己的特点,远比人类要诚实。” 岳一宛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灿烂的金色波涛,正在一方透明天地里喧腾出快乐的浪花。他仿佛能听见来自遥远童年里的笑声,在淡黄色沙滩上奔跑的小孩子,嘴里欢呼着着葡萄汁与汽水的甜。 “我是因为喜欢葡萄酒,所以才成为酿酒师的。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能喜欢上葡萄酒,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品尝到我酿造的酒。” 酿酒师的声音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杭帆以为他是沉没进了走神的恍惚里。 很快,他的目光重又汇聚回了面前人身上,无不自嘲地补充道:“啊,但是,在斯芸,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耸了耸肩:“这话要是给上面的人听到了,他们可能会以为,我是想要把酒庄给改造成自来水厂呢。” 同是天涯打工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冷酷落差,还有那份被“不成文的规则”所束缚的强烈窒息,杭帆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第17章 ——原来,像帝王蟹一样在斯芸酒庄里横着走的岳一宛,在工作中也有不得不放弃与割舍之物。 这念头,让杭帆不由自主地就对岳一宛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战友情来。 “不,打住,我不许你对此发表任何评价。” 岳一宛伸手,在杭帆的嘴唇上虚虚划了一道封条:“我不是被人用枪指着才来斯芸工作的,就像你也不是因为被harris绑架了所以才来这里受难的,对吧?” “我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所以就要接受由此带来的后果。” 这人前一秒还正说得义正言辞,下一秒却已经压低了嗓音道:“刚才的话,你就当是没听到,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面讲,懂不?否则,哼哼,你也看见了,后山的葡萄园边就有一个水塘,呵呵,呵呵……” “那你最好还是提前构思个别的抛尸方法吧。” 早已看透了这人的虚张声势,小杭总监颇是不以为然:“我怕自己的尸体过于有营养了,不利于你心爱的葡萄在贫瘠土地里的生长。” 难得岳一宛也有被噎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像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那样,这家伙的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这才悻悻然地又往杭帆手边推了一杯酒。 就是最开始的那杯,比柠檬还酸的干型白葡萄酒。 此时,杭帆正忙着吃他那份奶汁三文鱼,对先前已经尝过的这杯酒实在是缺乏兴致。 “也支酒是我们那位好邻居的出品,与‘东方美人’来自同一个酒庄的‘海风莱’。” 介绍起这支酒的时候,岳大师的语气里充满谜之自豪感,活像是个炫耀隔壁家小孩儿期末成绩单的热心老大爷。 “蓬莱是中国唯一一个在海滨型的葡萄酒产区。如果让我来挑选一支最能代表本地风土特色的白葡萄酒的话,我首推这支‘海风莱’!” 大清早地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杭总监又是爬山又是上课地被折腾了足足几个小时,正是饿得连盘子都能一起嚼碎咽下去的时候。 甭管岳一宛在旁边如何鼓动唇舌,杭帆都已经打定主意要先把肚子给填饱再说,他可不想再在这人面前晕倒一次。 而且,虽然很是不想承认——但岳一宛确实很有做厨子的天分。 鱼皮酥脆,肉质软嫩,酸甜番茄与浓厚奶汁的交融完美如水乳,再添上黄油与白葡萄酒的香气,简直要让人连舌头都一起吞进肚子里。 ——看在这般好手艺的份上,就算被这家伙阴阳怪气两句,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美食的快乐,令小杭总监的头顶都开出了五彩缤纷的花。 惨遭忽视的岳大厨对此却颇有不满。 他抬手敲了下杭帆的头,“好学生怎么还上课走神呢?” 不等杭总监出声抗议,又端起了那杯酒往杭帆手边送了送:“愣什么,快来再试一口!这可是课程要求!” 在此人的执着要求下,满嘴塞着食物的杭帆只得再度拿起了杯子——他是见过那种聪明英俊又执拗的大型犬的。当它们捡起球来一个劲儿地往你手里送的时候,“拒绝”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回答。 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杭帆才把杯子递到了嘴边:这次,微酸的酒液吹起了雀跃的号角,成功地与酸酸甜甜的西红柿宣告胜利会师!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是口中所有味蕾细胞的感官能力都在这个瞬间得到了放大:此刻,你能鲜明而深刻地意识到,鱼肉丰腴甘美的脂肪正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多汁西红柿的酸甜在口腔里徘徊萦绕,像是动人歌曲的主旋律,正拉着洋葱的香甜与菠菜的爽脆一起跳起圆舞曲。 奶汁的汤底里本就曾加入过白葡萄酒,如今旧友重逢,它们立刻便天衣无缝地缠绵在了一起:酒的酸味被汤汁中的奶油给大大冲淡了,而酸味特有的清爽口感,又完美去除了奶汁汤底给舌头带来的稠腻负担。 佳肴与美酒的绝妙搭配,令杭帆发自内心地生出了“不枉活过这一遭”的喟叹。在这个刹那,幸福感具象成了碳酸气泡,澎湃地从心底涌现上来。 “哇哦……” 在极致的感官体验面前,语言难以描述肉身体验的万分之一。杭帆愣怔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磕磕绊绊重复着这一声笨拙的感叹:“这真是……完美。” “yes!” 岳一宛兴奋得与空气大力击掌,“我就说吧?由我本人出手,绝对会让你喜欢上葡萄酒的!” 嗯……你说过这句话吗? 沉迷美食的小杭总监一时也懒得戳穿这人。他快乐畅游在自己的餐盘与酒杯里,餍足得像是把整颗脑袋都塞进罐头里的猫。 只有兢兢业业的岳大师,依然记得他今天的要务是来给某位好学生上课,而非是随手投喂新同事。 “来吧,思考题。” 他屈指弹了下杯壁,敲出碎玉击冰般悦耳的脆响。 “两杯甜型,一杯干型,你觉得今天的课是用这三杯酒的原因是什么?” 风卷残云式地扫荡着盘中的食物,沉湎于味觉享受中的杭帆哪里还分得出脑子去加载岳一宛的提问。 “嗯……都是白葡萄酒?” 杭总监已经尽力匀出脑细胞来思考了,真的。 “你离正确答案,也就差了从绿球藻进化成智人的这么点距离了。”岳一宛嘲笑他,“你怎么不干脆说它们都是由葡萄制造的含酒精类饮料呢?” 面对首席酿酒师的修辞学攻击,杭帆只是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了面包,仔仔细细地将盘底的汤汁都擦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后的小杭总监,好说话程度仅次于看到丰厚年终奖入账的时候。 看在食物的份上,他甚至主动陪岳一宛玩起了严师孝子的戏码:“好好好,既然岳大师大慈大悲地想要告诉我,那我在这里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您老把这三杯酒放在一起授课,到底是有何高深用意?” 浸润了奶汁的面包碎屑沾上杭帆嘴角,一点粉白色,配上那远比昨日与前日生动许多的声调,奇异地有了某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而他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有着猫一样的机敏与狡意的淡淡笑容。 胸中扑通一声响,岳一宛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掉进酒杯里的声音。 不及深入细想,酿酒师的食指已然探上前去,在杭帆唇角轻轻抹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工伤需得以酒抚慰 来自他人指尖的温热触感令杭帆心下一惚,下个瞬间,汤汁残迹已在他脸侧斜斜画出一道长痕。 始作俑者收回了手,对自己神来之笔相当满意。 “完全就是猫胡子啊。”这位大师甚至还附上了对创作意图的解说。 小杭总监抽出纸巾,一边擦脸,一边面不改色地扔出四个掷地有声的字。 “——傻逼吧你?!” 把桌上的酒杯按顺序排好,岳一宛脸上依旧笑意吟吟的,也不知这是在乐个什么劲儿。 “言归正传。” 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有在试图找回一点为人师表的尊严,但显然效用不大。 “在这几支白葡萄酒中,虽然既有甜型也有干型,但它们无一例外地使用了同一种葡萄来进行酿造——petit manseng,通常被叫做‘小芒森葡萄’。” 将细长玻璃酒瓶递进杭帆手中,岳大师点了点酒标上的那行小字:“就是‘中法庄园小芒森甜白葡萄酒’里的这个小芒森。” 杭帆大感惊奇,“小芒森?能用来酿甜酒的葡萄,本身也应该是非常非常甜的吧?也同样可以用来酿出完全不甜、甚至酸味明显的干白吗?” “而且‘小xx’这个起名格式,嗯……” 小杭总监的职业病又犯了,这种熟悉的命名方式让他闻到了同行的味道:“实在很像是出自广告人或自媒体博主的手笔。” 岳一宛耸肩,“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名字。” “法语中,petit的意思就是‘小’,因为这种酿酒葡萄的果实与果串都很迷你。在熟透之后,它会散发出近似于芒果等热带水果那样甜蜜且‘过熟’的浓郁香气。所以,‘小’‘芒’森,在我看来近乎于信达雅。” “而至于你刚才提到的第一个问题,非常好!这就是酿酒科学的入门级知识点了。嗯……我猜应该也是初中化学的考点之一?”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弯起了眼睛,循循善诱道:“让我们一起回忆一下,杭帆同学,糖发酵为酒精的化学式是什么样的?” ……这人怎么一副连哄带骗的语气,是在把我当小学生吗! 杭帆还没抗议出声,思考系统却已经尴尬地在脑子里开始了报错:呃,糖……?不好意思,糖的化学式是什么来着? 向文科生提问化学,这多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但不要紧,那么些年的社畜生涯,小杭总监也不是白干的。 “发酵反应是吧,”某位优等生同学施展出了避重就轻大法,语气含糊地抹掉了这一过程中的所有细节:“就是……糖加酵母,然后给个适当温度,最后得到酒精与二氧化碳?” 第18章 如此糊弄式的做答并没能逃脱岳一宛的法眼。 只是此人突然大发慈悲,并没有像评卷老师那样追着细节不放,反倒把手一摆,道:“大差不差,姑且就算你答对好了。” “言而总之,是‘糖’的存在让舌头感知到了甜味,而在葡萄果汁发酵成葡萄酒的这个过程中,糖会被酵母转化成酒精。如果一杯果汁在发酵前很甜,但在发酵结束后却一点甜味也没有,那就说明它的绝大多数糖分都已在发酵过程中被消耗殆尽,转而以酒精的形式存在于发酵后的液体里。” “那么,”岳大师打了个响指,“如果在经历了发酵之后,它的液体尝起来依然很甜,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发酵过程提前结束了,还剩下许多糖没来得及被转化成酒精!” 小杭总监一拍大腿,深感于知识正像流水一样淌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所以,所谓的干型葡萄酒,就是在发酵中尽可能地把糖分彻底转化成了酒精的类型?而甜型葡萄酒则正好相反,是在发酵结束后也尽量保留了糖分以维持‘甜味’的类型?” 岳一宛含笑点头。 “你确实可以这么理解。”他说,“在行业标准里,我们会通过实验室来测定来每一升酒液中的残留糖量。低于四克的葡萄酒称为干型,大于四克而小于十二克的成为半干型,大于十二克又小于五十克的称之为半甜型,大于四十五克或五十克的则称为甜型葡萄酒。” 眼看着杭帆在已经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了全部的数据,酿酒师这才优哉游哉地晃起了食指,笑嘻嘻地补充说明道:“啊,当然,你不需要记得这些数字。因为每个国家的标准都会有些小小的不同。” 杭帆默默收起了手机,不欲与这人多做计较。 “同样的小芒森,既可以酿造甜白葡萄酒,也可以酿造干白葡萄酒……但既然是同一种葡萄,在开始发酵之前,这些用于酿造的果汁中也应该具有大致相同的含糖量。” 好学生不禁开始寻思:“含有更少的糖分,就意味着干型葡萄酒在发酵中比甜型葡萄酒产出了更多的酒精……那这样的按道理来说,‘海风莱’的酒精度数,是不是应该要比‘东方美人’等酒更高一些?” “完全正确!” 岳一宛为他鼓掌,甚至有模有样地感慨了起来:“做你的老师可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只要说出前半句,你就能自己推导出后半句,这让我感觉自己可真是厉害啊!……嗯?难不成,我其实还挺有教书天赋的?” 这我很难评。 杭总监一脸的冷漠。 “唉,话说回来,小芒森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品种。” 转着手里的酒瓶,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这是一种原产自法国西南沿海的葡萄,每棵藤上能结出的果实并不太多,在种植过程中却又需要额外的大量修剪工作,所以它并没能跻身进世界主流的酿酒葡萄品种中去。可美人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需要你投入更多的心力与爱护,才能够绽放出最闪耀动人的光彩。” 甜酒的细长瓶身在岳一宛手中晃动,像是身姿纤细的佳丽,在琥珀色灯光下与英俊的酿酒师跳起摇摆舞。 “啊,可恶!想起来就生气!明明是最能表现中国土地独特气质的有趣品种,那群喜欢保守安全牌的家伙却不让我去尝试,啧!” 话锋一转,岳大师骤然捏紧了手里的瓶子,好像这样就能隔空掐死某个和他做对的人似的。 一提到那些他想干却不能干的事情,这人就几乎忘记了杭帆的存在。酿酒师不仅在手背上爆出了青筋,嘴里还一个劲的嘀嘀咕咕道:“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种它个一两个百亩的小芒森!嗯……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要不就从今年开始吧……要不先从好邻居的田里薅点来给我也行?” 很难分辨这到底是工作理想还是犯罪计划。 杭总监向来以“没有感情的打工仔”自居,实在无意窃听岳一宛与高层们的神仙打架故事——他可还有一大堆被前同事给删成空白的斯芸酒庄社媒账号要打理呢! 于是他瞅准时机站起身来,礼貌地问了一句:“那,我们的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自顾自地沉浸在“痛失小芒森”的失意里,岳大师似乎没听见自家心腹爱徒的问话。 杭帆叹着气,拿过桌上那些餐盘与酒杯,将残汤剩饭们都给倾倒了个干净之后,又顺手都给塞进了洗碗机。 “喂?岳老师,岳大师?你还活着吗?”小杭总监在他那便宜导师的眼前伸出五指:“我真的得走了。今天是周四,得在六点前提交本周的周报。” 周报这种东西,虽然写了也没有屁用,但不写就会被扣钱。 而杭帆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眨了眨眼睛,岳一宛的目光重又回到了杭帆身上。 酿酒师潦草地点了下头——酿酒师也会需要写周报吗?杭帆并不清楚。但如果在自己抓耳挠腮地写这些狗屎玩意的同时,岳一宛却压根不用受这苦的话,杭总监宁愿一辈子也别知道这份残酷真相的存在——然后,他捉住了杭帆的五指,将还剩下大半瓶甜蜜酒液的“东方美人”塞进了对方的手中。 “我猜你会需要这个的。” 岳一宛冲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 “在应付工作的时候。” ——是那种同事发现你假借“抽根烟”的名义逃出了办公室,却坐在路边便利店里玩了整整半小时手机时会露出的那种“我懂你”的微笑。 鬼使神差地,杭帆问他:“你也会有这种时候?” ——明明是在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却发现自己痛苦得干不下去,不用外力来麻痹自己就压根无法继续生活的时候? “当然。”岳一宛说。 他的语气直率得像是在陈述世界真理,也不知是不是又回忆起了与自己失之交臂的小芒森葡萄:“要是不在开会前预先来上一杯,我实在是很难控制自己往某些人脸上狂吐口水的冲动。” 这次,杭帆不得不高高举起酒瓶以示赞同。 事实证明,在预判工作这件事到底能给人带来何等程度的惊吓上,岳一宛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那一天,当窗外的太阳将将落进群山背面之后,杭帆终于写完了接手酒庄账号运营的初版企划书,又踩着死线把胡编乱造的周报给提交进了系统里。 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吧,小杭总监心态安详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明天的困难,就都留给明天的我再解决。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把从行政那里领来的新设备都给好好“处理”一下。毕竟,某位前同事留下的照片着实不堪入目,杭帆可没有留着那些玩意儿慢慢品鉴的爱好。 都怪万恶的智能系统,一经解锁,就自动显示出了先前未能来得及关闭的相册界面。 杭帆心不在焉地移开了视线,试图随手给这些照片都点上全选——刚刚提交完周报的松懈心情,让他一时忘记了还有“恢复出厂设置”这回事。 那张“热情奔放”的照片,就是被这样误触点开的。 好死不死,这还是一张录进了声音的实况照片。 在眼睛看清照片里那人的动作之前,杭总监的耳朵已经清晰无误地听见了一个名字。 一个沉溺在欲望浪涛中的,用妩媚男声喊出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一宛……岳一宛!” 现在,杭帆是真的觉得自己需要狠狠地来上一杯。 还得是最大最满的一杯才行。 作者有话说: ---------------------- 小杭总监,咱要不还是买个赛博木鱼来敲一敲吧…… 以下为截至15章的酒款列表: 斯芸酒庄 斯芸 [干红](虚构条目) 斯芸酒庄 兰陵琥珀 [干红](虚构条目) 中法庄园 小芒森 [甜白] 龙亭酒庄 东方美人[甜白] 龙亭酒庄 海风莱 [干白] 第16章 兄弟,看看色图 白洋笑得前仰后合,一如世界上每一个以你的尴尬为快乐源泉的损友。 “给我看看,快拿来给我看看!” 这家伙恨不得能从视频通话的屏幕里爬出来:“你太不够意思了,杭小帆。这么刺激的好东西,你竟然都不拿出来和我分享!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清晨六点半,熬了个大夜的小杭总监仍在忙着剪辑视频素材。听了这话,差点没给他给当场气厥过去。 对着白洋的那张酷哥大脸,他“邦邦”就是两记老拳。 “我在线上呼叫了你整整两周,甚至还在游戏里给你留了言。” 杭帆想笑又不能笑,这让他的埋怨语气都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呻吟,听起来颇为痛苦,仿佛是有人以挤牙膏似的动作掐住了他的脖子一般。 第19章 “而你!白洋,你隔了整整十六天才回复了我!你知道这半个月来我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 “不,你不知道。” 小杭法官冷酷地给他的恶友下达了判决书:“你根本不关心我这个好朋友的死活,你只关心自己看不看得到色图。” 白洋分明笑得连肩都在抖,表情管理却依旧完美——若非杭帆与此人熟识近二十年,怕是也无法从这张封面模特般标准的淡淡微笑里解读出“此君已在肚子里偷偷笑裂了”的真相。 “我当然关心你,亲爱的朋友。”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是在菜市场上询问一斤白菜的价格:“我一连上网就来回复你的消息了,为此还甚至搁置了编辑与同行们的问候。而杭帆你竟然不认为自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的人之一?我要伤心了,杭小帆同学。” 想到这人动辄就失联十天半月的种种前科,杭帆不得不在分享自己的惊天八之卦前,先提醒他去履行一些社会常识方面的俗务:“你还是先给编辑他们发个报平安的消息吧,不然他们要是以为你失踪了,多半又要打电话来给我。” “嗯,正在发呢。” 白洋坐在地上,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眉宇间尽是置生死于度外的超脱淡然:“不过,杭帆。你要是真的嫌烦,我也可以把紧急联系人改成别的号码。” 他耸耸肩,“反正都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杭帆很难不去注意,在白洋的身后,在那黑沉沉的环境里,只有一小段老旧的钨丝,正昏昏地发出疲惫的亮光。 也不知这家伙眼下正身处于哪一处的破旧旅店里,又或是哪国边境上的临时难民营中。 白洋不说,杭帆也就不问,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的共同默契。 “可拉倒吧。” “你的其他朋友,不是战地记者就是线人。这要是真有什么急事,除了我,还有哪个是能立刻就联系得上的?甚至你大学辅导员那里都留的是我的手机!” 相识这么多年,杭帆还能不了解这货? “……算了,我也不是第一天给你赛博当妈,就这样吧。” 翻书都比不上杭总监认命的速度快。 “好嘞,妈。知道了,妈!” 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与半个地球的距离,大逆子白洋在视频电话的另一头发出笑声。 “说回刚才的话题,你最近过得如何?工作还顺利吗?那个酿酒师还在继续折磨你不,用他那副‘堪与阿波罗比肩的美貌’?” 和岳一宛的相处过程,如今已经成为了杭帆生活中最普通的一个环节。 如果能更诚实点地说的话,他的新岗位无聊枯燥至极,与行尸走肉一般无二,每日里干的净是些“(不说人话的)文案撰写”与“(鬼才会看的)视频剪辑”的活儿。 在所有那些狗屁倒灶的周报表格与企划书之间,能和岳一宛碰面,或者见缝插针地上一节葡萄酒课程,哪怕只是这家伙互相抬杠两句,都能给杭帆带来巨大的慰藉。仿佛是被差遣跑腿了一整天之后,新手勇者终于回到了复活点,一头扎进充满快乐魔法的甘霖池。 是一种奇妙而令人宽慰的情感。可如果当真要说出口去,却又让杭帆觉得十分羞耻。 只是想到岳一宛这个名字,杭帆都要拼尽全力才能绷住自己的表情。毕竟“微笑”这东西是个可恶叛徒,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卖他的真实想法。 “工作?” 他故意在白洋抛出的几个话题里挑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个,干巴巴地“哈”了一声,道:“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为互联网制造更多的垃圾信息,用斯芸酒庄的账号在各个平台上发表一些‘今天的天气真好啊’云云的废话。” 抒情文案过于矫作?他尝试用更多的葡萄酒知识来弥补账号内容方面的空洞。 照片和视频里的风景过于单调?他已经换了十几种角度来拍摄那些灰扑扑又光秃秃的葡萄园了。 ——天可怜见,要给品牌的社交媒体账户做内容,那也得是品牌故事里有内容可做啊! 眼下这时节,连田里的葡萄藤都还没开始抽芽呢!一天天的,到底哪来那么多“有腔调”又“有趣味”的东西可供他杭总监胡编啊? “考虑到过去半个月的惨淡数据,而harris到现在都还没把我开除掉,我猜,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明白,什么样的新媒体营销才能高级到符合斯芸的品牌调性,又通俗到足以显著增加销量。只能姑且任由我在这里先糊弄着。” 这番剖白锋锐,却也充满了自嘲式的无力。这让白洋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怜悯起来,仿佛是在路边看到一只被暴雨淋湿的猫仔。 只有杭帆自己知道,这前半部分都是百分百不掺水的大实话,但接下来的那半句或许就没那么的真心了。 “我在想……如果在六月之前还有没把握给账号做出什么起色的话……我或许应该自己提出离职的。带着上个年度的优异战绩自觉退场,总比在今年的‘618’结束之后,再被harris找借口开掉要来得体面些。” 考虑到职业前途与未来薪资,这是毫无疑问的当下最优选。 但感情这软弱的东西啊,却又自说自话地在杭帆的胸腔里渗透出苦涩的汁液:如果什么成果都没能做出来,就这样挥起白旗夹着尾巴逃跑了,岳一宛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逃兵”呢? 离开这座酒庄之后,自己又还能在何处再与岳一宛重逢呢? 白洋轻轻拍了下镜头,似乎是在比划“拍肩膀”的动作。 “辛苦了,兄弟。钱难赚,屎难吃,你的日子是真的不容易啊。” 虽然,好像已经有一年多没和这人在线下真正地碰过面了,杭帆心想,但不管过去多久,这家伙依然还是那副不会安慰人的样子,真是令人安心。 就好像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只要打开对话框,他们依然能回到十几岁的那些夜晚,默默无言走在人声鼎沸的小吃街上,怀揣着各自不同的沉重心事,又安静地在彼此陪伴在朋友的身旁。 “不过……” 白洋挠了挠下巴,这通常是他即将发表一些气人观点的前兆。 “刚才翻看你的朋友圈动态,我还以为你最近正过着花天酒地的好日子呢。每天都有好酒好菜,有些甚至还花心思做了摆盘……怎么,你这是在酒庄里偷偷谈上恋爱了?” “我总不能因为被公司流放了,就天天在这儿绝食以明志吧?” 杭帆挥手嘘他。 “再说了,”他长长呼出一起口气,“朋友圈都是发给我家那位杭女士看的。” 每每提到母亲杭艳玲,杭帆总是逃不脱心头涌上的复杂感情。 他爱她,毋庸置疑。有时候这份爱甚至远远超过普通人家的孩子所能拥有的极限——因为杭艳玲的爱就像是一双越来越不合脚的鞋。她的期盼、她的愿望,她投射在杭帆身上的所有那些“美好祝福”,都一日更比一日地让杭帆痛苦万分。 为了能让她在小姐妹跟前面上有光,为了能让她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头挺胸,为了能够成为杭艳玲心目中的“完美儿子”,杭帆不得不早早地学会隐藏起一部分的自我,甚至是主动放弃自己的梦想乃至于欲望。就像为了适应一双早已不再合脚却无法抛弃的鞋履,而生生地从双足上割下血淋淋的骨头与肉来。 可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要“表演”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才能让杭艳玲真正地、永远地幸福下去呢? 他不知道。 杭帆真希望自己能够知道。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以为我在山上受苦,既吃不饱饭又睡不好觉。然后忧心忡忡地给我寄一大堆营养品与真空包装的熏鱼过来。” 他冲白洋做了个鬼脸,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被熏鱼和雪菜给淹没的大学时代:“我真的再也不想吃熏鱼了,至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我一口都不会再吃!” “发那些照片……至少能让她觉得我正在从事一份待遇优渥且有空做饭与吃饭的工作吧。或许,她以后就不用再为我的生活而操心。” “——哎不是,你干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白洋同志满是疑问的表情诚然不太有礼貌,但杭帆总监勃然大怒的心态确实也稍显狭窄:“你都多少年没吃过我做的饭了!我这几年的厨艺简直进步神速好吗?你别不信,生活让人奋进!” “我倒是不担心你做中餐的手艺,”白洋诚恳地说,“但你连羽衣甘蓝和包菜都分不清吧?做西餐真的没问题吗?” 有个太过了解你的朋友就是这点不好。 他们的小脑袋瓜子不一定能时时都记得你的生日,但一定能对你的每一桩黑历史都念念不忘,以便随时翻出来揭人老底。 “我坦白,我坦白总行了吧。” 杭帆放弃了挣扎,他知道,对白洋隐瞒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就像是对着镜子撒谎,荒谬,且没有意义。 第20章 “有些是岳一宛做的。”杭帆说,“对……就是做了摆盘的那些。他擅长做西餐,所以我就做中餐了。我们最近轮流做饭,没轮到那个人就负责备菜和洗碗,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分工。” 而白洋不愧是在枪林弹雨里翻滚出来的战地摄影师,只听了这一耳朵,就立刻从大量冗余信息过滤出了最关键的要素。 “才过去半个月,你就已经从‘想毒哑他的那张嘴’,变成了天天和他一起做饭的关系?” 他高高地扬起眉毛,神态里不无调侃之意:“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这是一见钟情啊,杭小帆。” 作者有话说: ---------------------- 白洋:说一千道一万,到底哪里有色图? 杭帆: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请自重。 第17章 疑似怪异求偶行为? 重重倒吸了一口冷气,杭帆脸上表露出的惊恐,好像白洋并不是在调侃他与岳一宛的关系,而是冷不丁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似的。 “这不可能。” 他的脊背略微挺直了一些,口吻也稍显僵硬,游移的眼神甚至显出几分可疑的仓皇来。 “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杭帆打着哈哈,“怎么可能还因为这么肤浅的理由就喜欢上一个人?” 白洋无动于衷地嗯了一声。 十七八岁的那时候,他也常用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语气来应付杭帆的设问句。 “但人类本来就是肤浅的视觉动物吧?”他说,“欲望可是最诚实的东西。” 十七八岁的杭帆,会因为被好友猛然戳到痛处,而像受伤小兽一样警惕地竖起自我防御的盾牌。 可现在的杭总监只会胡乱把手一摆,嘴里念着什么“职场恋爱”“我又不傻”之类的句子,四两千斤地敷衍过去。 但是,说到职场恋爱…… 小杭总监的大脑放映厅突然被有毒记忆接管,不请自来地开始了它的激情重播: 以一种色情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法,镜头在精瘦身体上来回扫视,像是拍摄者在用无形的第三只手下流地抚摸自己。以极度不自然的方式,高高鼓起的肌肉在衣服下绷紧,黝黑皮肤上汪着一层腻腻的人造油光…… 『一宛,』自得其乐的主角用妩媚而高亢的声音喊道,『岳一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杭总监崩溃大叫着撞上电脑键盘。 “脏了!我的耳朵脏了!我的眼睛也不干净了!” 他一头瘫倒在桌子上,仿佛屋檐下一条不幸被天雷劈中的咸鱼干:“救命,救命啊白小洋……我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受到了玷污……这是工伤吧?这是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啊!” 白洋笑得嘎嘎作响,酷哥人设碎了一地,活像是一只酷爱在三更半夜里引颈长鸣的低素质大鹅。 “那玩意儿到底是拍得有多烂啊?” 地球的另一端,专业摄影师正兴奋得摩拳擦掌:“要不你发我瞧瞧,让我也来分享分享你的痛苦。” “你给我闭嘴!” 有气无力地,杭帆发出不知是怒骂还是哀嚎的声音:“是我的号不想要了,还是你的号不想要了?传播□□物品、侵犯他人隐私,这都可是要判刑的!” 撇开个人情感与公序良俗不看,相册里的那些照片与视频,拍摄手法都足以称得上是专业。 “我真是服了,大哥,你有这空闲,有这技术!就他大爷的不能多拍点工作素材吗,啊?” 杭总监简直要抓狂:“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这老哥为什么就不能行行好!把素材和账号都清空也就罢了,你在公司的设备里留下这些玩意儿又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白洋深沉点头:“留下来,就是想要给人看嘛。很好理解。” “呃啊!”杭帆愤恨捶桌,“这人难道是没有羞耻心的吗?” “嗯……”白洋若有所思。 “你知道的,有些人的癖好吧,就是想要被人看。” 杭帆一口水喷出去:“——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了?我不知道啊!” “哦,破坏了你心灵的纯洁真是不好意思。但你现在知道了。” 专业人士的脸上毫无波澜。 “我——我他大爷的才不想知道这个!” 憋得通红的脸紧皱成一团,小杭总监大概需要吸点氧才能缓过劲儿来:“苍天大地啊,到底有谁会想要看到这玩意儿?这位神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能接手这台平板的不都是他的同事吗?同事啊!这个世界上最缺乏性张力的关系!图什么?告诉我!tell me why!” 这批“娱乐大作”的总数多达上百,而杭总监只是不小心看清了其中的一个,就已经尴尬得快要把脚趾挠进地心。 有时候,人与人的脸皮差距,比报纸与城墙的厚度差别还大。 “或许这人就是想要给同事看到?” 白洋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具体指向任何人:“大概是一种变相的职场性骚扰行为吧。” 出于某种奇特又轻微的厌恶感,杭帆没有把实况照片里录进了声音的事情告诉白洋,也从未提供过更多的细节描述——他甚至是有意不去提及那个被单方面呼喊了的名字,好像这样做就能暂时地把讨厌的东西给隔绝在外。 可这一瞬间,他突然就一下子全明白过来。 所有那些杭帆没去过多在意的细节——那张令人作呕的实况照片,酿酒师口中“死缠烂打又自我感动”的那个职场爱慕者,被开除的前任驻酒庄媒体运营,因私怨而清空的斯芸官方账号,还有其他那些曾从杭总监的耳边如风般掠过的闲言碎语——全都联系在了一起。 简单,明确,像是在白纸上用黑笔写下答案。 “我操。” 杭帆脱口而出。 “我操,冯越?他是冯越啊!” 极度震惊中,这位前同事的大名就像一块撞向地球的陨石,挟着熊熊天火,重重砸回了杭帆的脑海。 冯越,逢难而越,也是个有着好寓意的名字。 但可惜人不如其名,在单手数得过来的几次碰面里,这人给杭帆留下的印象就只能用极端恶劣来形容:开会迟到,无故早退,不仅频频打断各路同事的发言,还会在别人提出反对意见时当场爆粗。 部门里没人乐意和他共事,此君更是公然放话说在座各位都是废物,配不上他的尊敬——冯越毕业于海外某顶尖艺术院校,师从某位教科书级的广告大鳄,回国之后又在两家4a公司各干了一段时间,履历上的项目各个都金光闪耀得直欲晃瞎人眼。 彼时的杭帆还身在总部。对于冯越这人,究竟是被谁挖角进罗彻斯特集团的,后来又是为什么被踢出了局,其间的种种细节,小杭总监实是一概不知。 那时节,他一年到头都忙到脚不沾地,哪有闲心去长期追踪一桩八卦。 此刻,杭帆已经完全可以猜到整件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即便不了解冯越其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为人处世风格,但他至少很了解岳一宛。 岳一宛这家伙吧,虽然性格有些古怪,但只要不戳中他的逆鳞,平日里待人倒也还算是亲切和蔼。如果能忽略掉这人时不时就要从嘴里掉落几句阴阳怪气台词的毛病,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确实是一位很讨人喜欢的俊俏小伙儿。 但这都是建立在大家彼此看得顺眼的前提下。否则,以岳一宛那张淬过毒的嘴,他绝对有能力让人在梦里都体会到何为如坐针毡。 “我可以直说吗?” 白洋冷不丁地插嘴道。 “你对岳一宛的了解之深已经开始让我有点儿害怕了,真的。”他说,“就确认一下,杭小帆,你没有在读他的心,或者偷偷翻看他的日记吧?” 杭帆不屑地斥之为污蔑。 “岳一宛还需要被人读心?他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好懂。还是那种有声书,翻开第一页之后就会开始大声朗读他自己。” 白洋依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嗯……”他试图找到这个怪异感的源头:“但你接受了‘前同事痴迷现同事’这件事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正常来说,咱们不是应该先走个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流程吗?” 杭帆疑惑:“天是蓝的,水是湿的,岳一宛会蛊惑人心,这又有什么可值得奇怪?” “……” 这下,连白洋都失去了锐评的力气。 “我只是想不明白,冯越这是在干吗?” 杭帆现在已经很能理解岳一宛的思考回路了,但他也发现自己真是理解不了冯越这人,一点都不能。 “他是想要报复岳一宛?为岳一宛拒绝了他,还把他给踢出了斯芸和罗彻斯特?” 百思不得其解的小杭总监,像是一只被毛线困住而在原地团团打转的猫。 “……总不能是最新型的求偶方式吧?这也太抽象了!” “等一下,杭帆。等一下。” 第21章 杭帆正在叽叽咕咕地抱头苦思,另一端的白洋却匆匆打断了他。 说话间,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子已经唐突闯进了视频通话的画面里。他的样貌杭帆并不陌生,这人是白洋在当地合作多年的一位向导兼翻译。 两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白洋神色一凛,当机立断地起身合上了电脑。 他快速拾起了桌上的手机,冲着镜头略一颔首:“计划有变,我们得立刻动身上路。等我有网了再联系你。” “祝你工作顺利,杭帆!再见!” 画面陡然一黑,是白洋那边主动挂掉了视频通话。 交战地区的通讯信号极不稳定。此去一别,不知下一次再与好友接通视频,又得到什么时候了。 杭帆收起自己的手机,兀自摇了摇头,将伤感的情绪自脑中驱走。 既然白洋已经前去赶赴工作现场,那自己也必须得要振奋起精神才行! 小杭总监握了握拳,为自己加油打气。 在天色彻底亮起来前,至少要把手上的这支视频给剪完,最好还能赶在八点半之前发布。 如此这般地一番操作,各位网友或许就能在上班上学的通勤路上刷到这支视频,并在百无聊赖之中点开来稍微看上一看…… 至少,杭帆自己是这么计划的。 “咚咚咚!”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杭帆,起床了!错过这个,我保证你一定肯定确定会后悔的!” 而变化,你的名字叫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 ---------------------- 虽然没有人问,但岳一宛在ktv的必点歌曲是《王妃》,必走流程是在“摇晃的红酒杯”那句开始表演晃酒杯。 杭帆:好神经啊,害得我笑了一下。(但还是无情地切进了下一首歌) 在认识岳一宛之前,杭帆几乎从没醉酒,在ktv做过最大胆的事是在团建时点唱《差不多得了》,因为“你去争去夺,别来卷我”…… 后来杭帆(微醺版)改唱《阳光彩虹小白马》了,岳一宛主动表示要对此负全责。 第18章 我的一位朋友 “不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听这话,杭帆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上次岳一宛这么说的时候是凌晨五点,他把杭帆拖去了五十公里外的水库边钓鱼,美其名曰这也是体验当地风土的重要方式。 经过六小时的不断尝试,杭帆终于钓起了一条只有拇指大的小鱼。 他把这悲伤经历剪成了一支酒庄生活小视频,终于收获了接手斯芸官号以来的第一条网友评论:“哈哈,好菜!” 也不知网上的这些钓鱼佬都是闻见什么味儿来的。 再上次——谢天谢地,那是一个接近中午的时间点,杭帆终于睡到了自然醒——刚下完大雨,岳一宛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要给杭帆进行一场田野教学。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中步行了半小时,看到的却是农民伯伯们正辛勤地在果树边劳动的场景。 杭帆诚心求教:“请问这是在……?” “施肥啊。” “可这些树都是……?” “你问的是哪边?这边的一片是苹果树,那边的是桃树,哦,我们身后那块是杏子树。” “哦,那请问它们和葡萄与葡萄酒的关系是……?” “替死鬼与正主的关系。” 岳大师面不改色地说着恐怖发言:“葡萄成熟的时候不总会有鸟飞过来偷吃吗?所以各家酒庄都会在葡萄田边上种些果树,诱惑鸟与其他小动物去吃这些更香甜的果子,这样就能让葡萄尽量不被祸害。” 杭帆震惊:“……这是祸水东引啊!” “怎么说话呢?这叫对自然规律的合理利用,属实是人类才会拥有的高级智慧啊。” 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教育小杭同学道:“鸟兽也是葡萄园生态的一部分,贸然驱逐它们,只会破坏自然系统的平衡。葡萄酒中的所谓‘自然动力法’,就是在种植园中巧妙利用生物与生物之间的协作与竞争关系,形成一个积极健康的生态循环,从而在少使用或者不适用化肥的情况下,得到品质更加优秀、更能纯粹地表达当地风土的葡萄……” 酿酒师嘀嘀叨叨地说了好长一串,但后半段已经被杭帆给忘了。 那天的大风呼啸着掠过山头,差点把杭帆连人带相机地掀翻过去。 而再上上次…… 算了,来不及回忆了,岳一宛已经快要把他的门板给敲穿了! “我不出去。” 死气沉沉地拉开宿舍门,小杭总监相当坚决地表明了他的态度:“我刚通完宵,得躺下睡会儿,不然就真的要猝死了。” 岳一宛什么也没说。这狡猾贼人就只是挑眉一笑,向前递过了手里端着的浅口碟。 加入了椰浆与香兰叶的糯米饭,散发出了极富异域风情的甜香。熟透了的芒果,黄澄澄地切成大块,奢侈地围着盘子堆成一圈高高的堡垒。新鲜摘下薄荷叶给摆盘点缀上了一点翠色,让整个盘子都洋溢着度假般悠然怡人的欢乐气息。 识时务者为俊杰,杭帆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这份豪华的投喂,嘴上也当即改口道:“陛下今日有何安排?微臣必当誓死追随。” 开玩笑,送上门来的饭,不吃的才是傻子。 一边高高兴兴地举起勺子,杭帆还一边点头对自己道: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很困,补觉这件事嘛,也不是非得现在马上就做不可。他杭总监还年轻着呢,不会真的因为熬了两个月来的第一个大夜就立刻猝死的。 岳一宛奸计得逞,得意洋洋地在门框边一倚,往电脑桌上远远瞟了一眼,问:“什么工作这么着急,还得要你这个新媒体运营总监亲自熬夜赶工不可?” 杭帆呛笑一声,心想如今这世道,总监的头衔可实是不值几个钱。各大企业近年都在追求降本增效,一个员工掰成五个用都尚嫌不够,区区熬夜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心灵得到了糯米饭抚慰的小杭总监,眼下暂时没有控诉公司的愤慨情绪:“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刚刚已经剪完了。” 他叉起一片芒果,含含糊糊地道:“不过做剪辑的时候顺便和朋友网上聊了会儿天,就又稍微耽搁了一下。” 看着杭帆眼下那一小块因熬夜生出淡淡的青灰色,岳一宛不由在心中哼哼:朋友?什么朋友啊,一晚上不睡觉聊到凌晨? 但他嘴里说的却是:“聊这么开心啊?什么话题能聊这么久,连觉都顾不上睡了?” 嘴里衔着芒果块的杭帆,在脑子中光速闪回了一下自己与白洋的聊天话题,表情骤然变得十分微妙。 “别……别问。” 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小杭总监的意识主控台现在正处于疲劳过后的抽风状态。他真的很害怕自己的脑子又响起前同事那雄壮又娇柔的声音…… “求你,千万别问。就,别问。” 故作平静地叹了口气,杭帆试图用微笑来掩饰住嘴角的抽搐。 别问? 这话在岳一宛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不由稍稍咀嚼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又仔细瞧了瞧杭帆:只见此人双眼放空,神色安详而面容皎然,唇边还挂着一点欲说还休的微笑。 酿酒师的心轻轻地皱了起来,像是一颗在酒中浸泡太久的青梅,不自觉地挤压出了酸酸的汁液。他隐约觉得有一些不爽,却又没什么道理地为自己的这份不爽而生出了几分心虚来。 ——成熟点儿吧,iván。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焦虑地在脑海里响起。 ——你不能一天天地就只想着自己,对吧?不然这和你三岁的时候,硬要去抢艾蜜的玩具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嘟嘟哝哝着声音似乎比现在的岳一宛要年轻上许多,咬词吐字的速度也更快更含糊些。 从那故作冷静却又不乏孩子气的腔调里,他听出一丝摇晃着的不安。青春的,惶恐的,不知在渴望何物却又畏惧被渴望之物所拒绝的不安。 “昨晚我在线上问你要不要来吃宵夜。半小时内问了三次,你连理都没有理我!”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但在岳一宛走神的瞬间,略显受伤的真实心情已经自作主张地从他的喉咙里滑落了出去:“但结果,你却是在跟别人聊了一晚上的天?唉,杭帆同志,我得说,你实在是辜负了宵夜对你的一片真心啊!” “啊?昨晚?” 杭帆才是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时候给我发过消息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当事人之一猛然瞪大了眼睛,锵啷一声掉下了手中的勺子。 是的,小杭总监终于想起来了:起因不过是某位总部员工犯下一点小错,harris又毫不意外地开始借此发起癫来,并公然宣布要开通企业微信的会话存档功能,日后由人事部门定期抽查员工的企业微信对话记录,“以后,再有在上班时间里聊闲天的,一律扣钱处分!” 第22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罗彻斯特酒业的大小工作群里登时骂声四起,滴滴嘟嘟的信息提示音响得如聒噪群鸦般不绝于耳。 远在斯芸酒庄的杭总监正剪素材剪得心浮气躁,干脆直接在企业微信上点了登出——眼不见心不烦,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harris的德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杭帆满怀歉意地向岳大师深深低头:“真的非常对不起,因为harris说以后要查所有人的对话记录,气得我昨晚直接登出了账号……不好意思,是没看到你的留言!岳大师能不能代我转告夜宵大神,这次就暂且原谅小的一回吧?” 在键盘上飞快下跪并光速向对面道歉,可谓是当代社会人的一整套丝滑小连招。 跪了,但在心里在大骂对方傻逼;道歉,但一点都不真的感到抱歉。 可在那双漂亮的、像漆黑夜空里闪烁着的远星一样眼睛里,岳一宛意外地发现,杭帆的道歉似乎总是真心的。 这个人从来不为敷衍了事而轻率随意地表示抱歉——认为自己没有做错的时候,杭帆的嘴唇总是抿得像上锁一样紧。 岳一宛见过这样的杭帆,也听到过对方与harris在电话里对峙时那不卑不亢又据理力争的场面。 可就是这样的杭帆,却会一些再琐碎不过的小小失误(连岳一宛都得承认,他原本确实就只是想要稍微无理取闹一下),诚挚地说出“对不起”。 哎呀,岳一宛偷偷地想。不过一声道歉而已,这是桩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啊! 可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忍不住弯起了眼睛,就好像是有软乎乎又毛茸茸的小猫,正紧紧地贴在心口上一样呢? 臆想中的小猫咪还在岳大师的胸口蹭来蹭去,吃完了豪华早饭的杭总监已经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就以往的通宵经验而言,”精英社畜的语气中自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淡定气质:“我可能无法清醒地撑到中午十二点之前。所以,嗯我看看,满打满算,我们应该还有四个小时。” “感觉没问题。我肯定能活着爬回到自己的床上。” 杭帆自信满满地举起了手里的运动相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揣上了这些工作用设备的?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 “朋友?什么朋友啊,一晚上不睡觉聊到凌晨?” 千里奔驰的越野车上,白洋突然狂打喷嚏。 他的向导好心地询问他是感冒了吗?白洋疑惑地摇了摇头。 白洋:就是感觉有人在莫名其妙地骂我…… 向导:您是最近做了什么坏事吗? 白洋:我没有啊! 向导:那为什么会觉得有人在骂您呢? 白洋:可能,是,因为神秘的东方力量……? 神秘的东方力量aka岳一宛提请您,长期熬夜有害身体健康哦。 第19章 此为应许之地 在这片和缓起伏着的丘陵上,斯芸酒庄拥有近五十公顷的葡萄种植园。 五十公顷,也即是五十万平方米。对于自幼生活在东南沿海城市的杭帆而言,已然是一个广大到让人彻底失去实际概念的面积。 和所有那些有志于成为世界顶级名庄的酒庄一样,斯芸也在葡萄园里实行着高度精细化的田间管理——按照土壤条件、光照环境等的不同,五十公顷的种植园被仔仔细细地划分成了七百多个小田块,以便人们能更好地照料那些娇贵又坚韧的酿酒葡萄。 七百多个地块,像七百多片拼图一样散落在山陵与丘谷之间,无数条相似又曲折的田间小路,散漫地串联起无数块边界歪斜的田地。 如果路痴的世界里也有迷路专用的地狱,那葡萄园就在最令人绝望的第十八层。 但这些令人迷茫的田块却难不倒岳一宛。 他熟知斯芸的每一块葡萄田,就像是人熟悉自己的十个手指:他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说出任何一块田的编号。即便是在现下这个葡萄藤还没抽芽的日子里,所有的藤条都只是光秃秃皱巴巴的枝条的时候,他也能随口报出它们的品种与年龄,包括在三五年前被种下后又拔掉的那些。 杭帆毫不怀疑,就算给自己一张excel表格,他在电子表格里检索寻找对应数据的速度,都不可能比岳一宛开口的速度更快。 杭帆不是冯越,他自认与那个精瘦又傲慢的男人毫无相似之处。但他也承认,连冯越那样高傲到不可一世的人都会被岳一宛所折撼的原因,自己也并非是无法理解: 酒庄和葡萄园,这里就是岳一宛的应许之地。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他的步履轻敏,对自己所选择的方向与道路都充满了一种无需诉诸于语言的自信。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无需向人描述他对自己的职业所怀抱着的激情,任何长眼睛的人都能一目了然地从他身上看到这点。这种独特而又令人目眩神迷的气氛,就像是主角走上舞台时的那令万众屏息的一瞬。 “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反驳一两句呢。” 走在斜前方半米的距离上,岳一宛突然回过头来,噙笑的眉眼像是一个藏着糖果的陷阱。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冯越留下的那些照片告诉你。杭帆业已脱缰的大脑正疯疯癫癫地犯着嘀咕。 因为不管是求爱还是报复亦或是别的什么高深目的,说到底,冯越的行为都是围绕着“岳一宛”这个名字打转的。 理性在杭总监的脑子里左右互搏,一边在说当事人最基本的知情权应该得到尊重,一边又在说但冯越不就是想借助别人的手完成性骚扰行动的最后一环吗。与此同时,杭帆的感性正扶着脑海里幻想之墙大声干呕,嘶吼说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还是永远都别告诉我比较好。 “我在想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嘴篡了大脑的位,杭总监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这条路我们以前是不是走过?是路边有池塘的那个方向?” 名师未必出高徒,岳一宛也救不了真路痴。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仰天长叹,一记爆栗弹在了杭帆的脑门上:“你这么路痴,就不怕我把你带去菜市场卖掉?论斤称!” “我相信法治社会。”杭帆答非所问,“说起来,你见过视频网站上的那些职业屠夫没有?分猪肉可是一项技术含量很高的重体力活儿。我有将近七十公斤呢,你行吗?” 这人是困得在云上飘了吧?岳一宛冷笑。七十公斤不到,拎一个你也能算是重体力劳动?这小子难不成以为自己挺沉? 这可真是被你给看扁了!回头高低要让你瞧瞧岳大师在健身房里硬拉一百二十公斤的实绩! “喔?是吗?” 某位酿酒师一边在心中磨刀霍霍,一边在脸上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么有教学意义的视频,下次千万记得分享给我,让我实践实践。” 距离酒庄最边缘的葡萄园大约几百米处,是一大片未经翻整的荒芜坡地。视线越过满是碎石与杂草的山坡,便能远远看见一座依偎在小山包脚下的村庄。 “那边是玉花村。”岳一宛说。 不用抬头,他就是知道杭帆正在看向哪里:“斯芸酒庄的绝大多数葡萄田,都是向玉花村的村民租借来的。” 他们在新修的山路边停下脚步,杭帆立刻麻利地抄起了肩带上挂着的那台单反:长焦镜头像是山鹰锐利的双眼,清晰地为他捕捉到玉花村内部的景象:一座座矮矮的斜顶小屋,就像是一块块憨厚的积木玩具,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山脚下,笨拙又坦诚地展露出了当地特有的质朴风情。 能看出来,玉花村的面积不大,但村中的道路却都是一条条平整宽阔的水泥地面。早春的阳光一照,镜头里的路面无不干净得雪白发亮,如同两排笑出来的大白牙。 “我们是要去玉花村?” 收起单反,杭帆颇有些梦幻般的憧憬——他已经看到了,玉花村里开有好几家农家乐呢,那肯定会有很好吃的当地菜色吧? 岳大师无情地翘起嘴角:“才不。” 他伸出食指,对着旁边那人的脑袋瓜子就是一通狂戳:“现在看着觉得挺近,是不?真走过去,一来一回就是几个钟头。你行吗?” “望山跑死马啊,杭总监。”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走了一大段路,杭总监的困乏劲儿终于上来了,他感觉自己此刻正是回光返照之时,莽撞地挑战徒步越野只会加速走向猝死。 “对不起,我不行。”杭帆说,“那我们到底是来干吗的?你不会真的要把我带去卖了吧?” 他深深闭上眼,把刚刚看到的“招牌菜”三个字从脑子里赶走,并严厉告诫自己的嘴:管好你自己,不要在岳一宛面前说出更多的蠢话了! 但显然,嘴总是有它自己的想法:“要是没有我,以后在酒庄里,还有哪个好心人会来给岳大师择菜洗碗、叠被铺床……” 第23章 “哦?”酿酒师似笑非笑,“杭总监天天半夜不睡,原来是想着要给我叠被铺床?早说嘛,下次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像巧克力那样丝滑又甜蜜的,是岳一宛招牌式的恶作剧口吻。明知这人是在胡说八道,杭帆却依然禁不住脸上一红,以至于不得不举起运动相机来挡住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候,一辆银白色的小卡车,从路的那头轰隆隆地驶了出来。 这是一条还未彻底竣工的山路,刚夯实不久的黄土路面被轮胎碾过,立刻扬起一阵阵薄雾般的灰。 为免沙尘蒙上运动相机的镜头,杭帆往旁边稍稍让了几步。脚下还没站稳,从卡车副驾座上跳下的antonio已嗷嗷大叫着向他们直扑过来。 “哦,帆!还有ivan!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是专程来等我的吗?” antonio出身于意大利南部,是斯芸酒庄的六名外籍酿酒师之一。他有橄榄色的圆脸与奔放热烈的笑容,漂染成淡金黄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小揪,是一位颇富喜剧效果的任务。 他大大地张开胳膊,准备给两位好同事一个热情的拥抱。结果他的手都还没碰到杭帆,岳一宛就已经无情地拍开了他的胳膊。 “不。我们不是来等你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冷酷做答:“我们在等羊。” 羊?杭帆心想,什么羊?为什么酒庄会有羊? 但他没问,因为卡车的货箱闸门已经打开了。 四五只咩咩叫唤着的小羊羔们,像从流水线上滚落的几朵巨大棉花糖那样,你挤着我,我推着你,稀里哗啦地从卡车货箱里跑了出来。 杭帆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手里的运动相机还在录像。 这几只小羊羔,与“绵软可爱”与“蓬松洁白”等形容词完全沾不上边——事实上,它们根本就是一群邪恶的卷毛小猛兽,成群结队地到处横冲直撞,把antonio撵得哇哇大叫着满地跑。 三秒钟之后,小杭总监当机立断的举起了运动相机。 对不起了antonio,他在心中默默合掌,你被羊霸凌的样子实在太过搞笑,斯芸这个月的账号浏览量可就全靠你了。 “这也是‘自然动力法’的一部分。” 岳一宛说着,随手比划了一个圆环:“羊在葡萄园里吃草,同时也在葡萄园里产生粪便。而羊粪不仅能够提供适当的肥力,还能有效地改善土壤质量,令田地不会因长期种植葡萄而枯竭。”他的解说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熟知这间酒庄的每一件小事,就好像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册由他亲手编写的葡萄酒教科书。书上的每一行字,葡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更适合为它们做注解。 如果能直接在视频里用你的声音就好了。 杭帆在心中感叹。 直到对上了岳一宛的疑问眼神,他才发觉自己已在无意间将心声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 ---------------------- 岳一宛in斯芸酒庄:大王巡山。 第20章 如果你能被听见 “原来我不止是‘看起来’像你的kpi,现在‘听起来’也像是你的kpi了吗?” 岳一宛要笑不笑地问。 “不,那倒也不是这样。” 杭帆是真的太困了,这让他暂时失去了能够捕捉到岳一宛语气中那丝微妙不满的敏锐:“我只是觉得,与任何后期添加的字幕与配音相比,对观众而言,还是你本人的声音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哈。”首席酿酒师颇不以为然。 “你想说服观众什么?”抽掉了嗓音里的款曲调笑,岳一宛语气平淡得近乎于严厉了:“‘史上最低价,手慢无,所以赶紧下单吧’——是这样的说服吗?那你或许该找个广告专用的配音演员来,他们比我更专业。” 杭帆能感觉到,这个话题显然让岳一宛不太高兴。但他困倦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反复斟酌的能力,只能像倾倒存钱罐那样,把真心实意的言辞一股脑儿地全都倒了出来。 “不是那种。”他说。 杭帆的声音有些含混,不像是在和旁人对话,倒像是自己跟自己大声咕囔着什么似的:“推销口号?不行。你不适合说这种话,你那是在推销吗?你那是在挖苦我们所有人。” “但你适合说刚才的那些话,和葡萄园有关的,或者是与酿酒有关的话题。”杭帆喃喃,“在那种话题里,你就连说话时的音色都比平时更加的多彩。” 你的声音,那声音里抑顿扬挫的音节,如糖果般迸发着纯粹欢乐的词句,还有那由激情所驱动的、有如银河里飞驰过旅行列车般梦幻、又长得近乎不见尾的句子。 还有什么样的热忱与信念能与这声音相比呢?就好像葡萄的世界在你眼里有五千六百种不同的奇妙颜色,而我们其他人就只是暂时地看不见这点——而我们终究会看见的,因为你声音已把我从单调无趣的盲目中拉扯出来。 词语铺砌成道路,知识构筑成砖墙,热爱与虔心像风与翅膀一般推着我向前,直到我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你所看见的事物——看见葡萄斑斓缤纷的色彩,看见杯中酒里贻荡着的万载风月与波光。 在自己的唇齿之间,杭帆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他其实也没指望过岳一宛能同意自己使用他在素材里录进的原声——但他却想要岳一宛能够明白,“在你全部的那些解说里,在你那些事无巨细的、关于葡萄、风土与酒的讲述中,我在那之中看见了你,我看见一颗赤忱的心。” 在这份炽热的诚意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铁石心肠到不被打动。 我希望你的声音能被听见,从而令这份诚挚的热爱被感知——如果,也有人能像我一样,因为被你对葡萄酒的热爱所打动,而开始迈出品尝与理解的第一步的话,终有一天,他们或许也会喝到由你所酿造的那些酒吧? “这对于你来说,算不算是距离‘让每个人都能喜欢上葡萄酒’,‘让每一个人都能品尝到我酿造的酒’的梦想更近了一步呢?” “但你不同意我在视频里使用你原声,这也是很正常的,我能够理解。” 杭帆说,内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波澜。这只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混杂了一些基于冲动而说出的天真愿景——但这并不意味着岳一宛就非得接受不可。毕竟这家伙本来就看不惯营销嘛。 “我就只是这样稍微想了一想,”杭总监说,“希望你也不要为此而感到为难。” 他真是在太困了。眼睛看到那些终于停下来的小羊羔,杭帆甚至都已经开始把它们幻视成了自己床上的枕头与羽绒被…… 像是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小杭总监都困得快要举着相机原地睡着了),岳一宛欣然开口说道:“你想用的话,那就用吧。” “毕竟,我带你来看小羊,本来就是让你拍工作素材的嘛。”他说,好像这是什么杭帆早该知道的事情似的:“明明有素材却不让你用,那得显得我有多坏啊。” “——啊?” 杭帆简直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与营销行为势不两立的岳大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你在‘啊’什么,”岳一宛嗤得一声笑了出来,“先前不是你说的?斯芸的官方账号上,点击量最高的一条,竟然是野猫在酒庄门口晒太阳打呼噜的视频。” “猫都可以成为你的kpi,那羊肯定也可以吧!” 岳大师很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感到得意。 虽不明白此人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但困到脚下都开始摇晃的杭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那,谢谢你……?” “大恩不言谢。”岳大师叹着气,眼疾手快地扶了杭帆一把:“你还清醒着吗?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录够了今日份的酒庄宣传素材,两人转身就要往回走,就听落在后头antonio,正用他那夹生不熟的中文大叫起来:“ivan老大!那这些羊要怎么办啊,它们根本就不听我的——哦不!别再撞我了!你们这些小魔鬼!” “你都能撇下老刘独自去开车接羊了,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独自把这些羊都赶进羊圈里去。” 胳膊上架起一只迷迷瞪瞪的杭总监,岳一宛对身后人说话的语气,那叫一个凉凉:“加油吧,antonio,要相信自己!你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酿酒师了,怎么会连葡萄园里的羊都驾驭不了呢?” “师父!ivan,老大!我错了!” 试图把羊扛起来带走的antonio,反又被邪恶卷毛们追得满地跑。 他一边发出了意大利式的鬼哭狼嚎,一边狂飙着他那洋泾浜中文:“我再也不因为好玩儿就扔下老刘他们自己去干这些事了!我发誓,我对着上帝、哦不对,我对着观世音菩萨发誓!”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已经走出几十米远了,闻言只不耐烦地嘘他,“笨蛋吗你?去借条狗来!还有,今天记得查看发酵罐的情况,我下午要看到你的工作报告!” 第24章 一边说,他还一边把杭帆又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三个多小时前还在宣称“能活着回到自己床上”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呼吸平缓地睡着了。 切成大方块的五花肉已经在锅中炒出了糖色,加入佐料、香叶与滚水,再盖上砂锅的锅盖,愉快的炖煮过程就开始了。 ——好想死。好羞耻。 一言不发地接过岳一宛递来的半碟蒜片,杭帆熟练地往新支起的炒锅里倒入了菜籽油。 ——我上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在岳一宛面前搞抒情演讲吗我? 小火苗舔舐着锅底,粘稠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杭帆把百叶结扔进砂锅里,又把炒好的苋菜盛入盘中。 ——而且,我为什么不记得走回到酒庄的这段路上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听到装盘的响动,刚才还坐在料理岛台边翻看最新一期葡萄酒杂志的岳一宛也站起身来。冰桶中的酒还剩一半(另一半已经被今晚要看球赛的antonio给倒走了,他还溜进厨房里加热了两张速冻披萨),刚好够他们两人今晚配餐小酌的份量。就连酒杯也已经被提前冰镇过,以确保倒出来的酒液能在暖气室内也处于最佳适饮温度。 “果然,人不可貌相。” 等岳一宛帮忙把菜全部端上桌之后,这人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杭帆大感不妙。 只见酿酒师笑眯眯地托起侧脸,拿捏着故作惊讶的腔调道:“杭总监虽然工作艰巨,私下里却是童心未泯,哎呀,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哦,这估摸着就是在评价杭帆床上的那几只巨大毛绒玩具了。 小杭总监拈着筷子,竭力遏制着头顶冒出的蒸汽。 “酒庄不让在宿舍里养宠物,”作为成年人,他力图用最轻描淡写的句子来掀过这一页:“那我养几只毛绒玩具代替一下也很正常吧。” “嗯,嗯,正常正常。”岳一宛意味深长地笑:“杭总监的床,是咱们斯芸酒庄里的一块毛绒鸭嘴兽自然保护区啊。” 这混蛋也看得太仔细了吧?!不要随意窥伺同事的隐私啊! 杭帆的私人小爱好惨遭曝光,窘迫绯红立刻从脸颊上一路烧进脖根,滚烫耳垂更是艳丽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摆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杭总监威慑道:“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葡萄园的田鼠抓来放进你的房间。” 曾自诉说最讨厌老鼠的酿酒师大惊失色:“……恶!杭帆!你这可太歹毒了!” 晚餐时间过去了一半,岳一宛似乎始终都没有要对杭帆白日里的那番梦呓发言进行更多“探讨”的样子,这让小杭总监逐渐放下心来。 太好了,他心想,让我也赶紧忘掉自己说过的那些大话…… “杭帆。” 毫无预兆地,岳一宛突然问他:“今年的春季糖酒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今年?春季?糖酒会? 杭总监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清澈的茫然。 “呃……什么是糖酒会?” “哎呀,这不重要。” 岳大师脸带诡笑地斜靠在椅背上,那副愉快摇动手中高脚杯的姿势,活像章鱼大巫师在用触手搅拌他的魔药。 “重要的是,杭总监,我在邀请您和我一起去出差呀。赏个脸呗?” 作者有话说: ---------------------- 在一个吃撑了蜂蜜与水果的午后,闲得发慌的恶龙岳一宛飞进了王国的城堡,随便掳走了一个他看得最顺眼的漂亮小伙儿。 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就是当天在花园里值班的年轻花匠,杭帆。 回到山洞里,恶龙用尾巴卷起金酒杯,百无聊赖地问花匠:你有才艺吗?表演一个。不然就吃了你。 花匠诚恳地说:我可以给你种花。把山洞外面全都种满,这样一来,你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的美丽花朵了。 花匠的眼神真诚得比珍珠还真:所以,你能不能先让去一趟山下的市集呢?我得为您高贵的寓所去采购一些花种。 恶龙不屑地冷笑:你当我傻吗?一旦放你出了这个山洞,你肯定头也不回地就逃跑了! 说这话的时候,恶龙那条用来卷着黄金酒杯的大尾巴正前后左右地摇来摇去,但杯中的酒却一滴也没有洒漏出来。 真神奇啊,会魔法的爬行动物(棒读by杭帆) 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喜欢花。恶龙说,花粉会让我打喷嚏! 你就没点别的才艺可以表演吗?大恶龙颐气指使:限你在三分钟之内想出一个来,不然我就把你给吃了。 年轻花匠叹气,年轻的花匠仰天望向洞穴顶部,年轻的花匠苦思冥想地挠了下巴。 年轻的花匠说:呃,其实我还会画画。 恶龙感兴趣地歪过头:哦?你画画的手艺如何? 花匠沉默半晌,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行吧?毕竟王城里的年轻男女们,隔三差五也会来找我画几副小像…… 那你最好给我画得好些。大恶龙说,我可是见过很多世面的,如果你画得不够好,我还是会把你给吃了! 三个月之后,又过去了三个月。在这此后,三个月的时间像流水一样溜走,在恶龙的催促下,年轻的花匠用了最后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副关于龙的肖像画。 画像上的龙有着翡翠绿的深情眼眸,微卷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胸前的徽章上是一只骁勇俊美的龙。 大恶龙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毫不留情地把年轻花匠“吃”了一遍又一遍。 花匠有气无力地表示抗议:这和我劳动合同上写的内容不一样! 大恶龙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尾巴,珍而重之地把肖像画挂在了山洞深处的宝库大门上。 第21章 万米高空之上 糖酒会,也即“全国糖酒商品交易会”,在每年的春季与秋季各举办一次。 与全国各地城市轮流巡办的秋季糖酒会不同,每年的春季糖酒会都固定在成都市举办。 被亲切地简称为“成都春糖”的这门会事,是世界范围内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酒类商品交易展会之一。 以上内容,是杭帆经由在搜索引擎与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检索而得的初步结论。 但这仍然只是个空泛的概念。 我们去糖酒会到底要做点什么?杭帆对此仍然毫无头绪。 “ivan老大!等等我啊老大!” 出发前往成都的那天下午,antonio眼巴巴地跟在岳一宛与杭帆身后,从员工宿舍区域开始,一直跟到了酒庄大门口。 “你们就这样走了吗?”他可怜兮兮地问,“不考虑也带上我一起吗?” 这位年轻的外籍酿酒师,连脑后的发揪都悲伤地耷拉了下来,神色之惆怅,活像是一条在烂泥地里打滚后被罚站家门口的沮丧金毛大狗。 可岳一宛对他却没有半点的怜悯之心。 “带上你,你能做什么?”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冷笑回道:“上次带你去春糖,三天的展期里你只出现了半个下午。让你回来写个各大产区的流行品种趋势报告给我,结果一年过去了,我连报告的半个字儿都没看见!” “你想去的是春糖吗?”岳大师一针见血地戳破了antonio的小心思:“我看你那是又想去成都泡夜店。” 泡吧梦碎,antonio捧着他那颗破裂的小心脏,嘤嘤悲泣着滚去角落里帮忙搬行李。 “那我去又能做什么?” 满腹疑惑地,杭帆指向自己:“你没有在指望我能来给你写报告吧?丑话先说在前,我可是连酿酒葡萄的品种都还没认全的。” “你?”岳大师抱着胳膊笑道,“你当然是去干你自己工作的。” “不是杭总监你说的吗,怀疑是因为酒庄生活确实很枯燥,所以官号上的vlog才没人看来着?” 啪得一声,首席酿酒师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不得带你去个不枯燥的地方转转?” 没有平台的流量扶持,斯芸酒庄在各个平台上的账号数据都确实是特别的差,杭帆一度焦虑到觉得自己已经行走在了随时会被harris开除的边缘。 如今听了这人这话,杭总监半是感动半是窒息,好一阵之后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还真是谢谢您老,慈悲为怀,出个差都不忘记要让小的蹭点kpi。” 岳一宛哈哈大笑,拉开车门让杭帆先上。 “哎,爱卿多礼了。这都是朕该做的嘛。”他说。 ——有时候,杭帆真的怀疑会岳一宛到底有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因为这人好像从不知“客气”二个字要怎么写。 从烟台蓬莱机场出发,要经过三小时的飞行,才能抵达成都天府机场。 登机前,杭帆用自己的常旅客积分升了舱,转头就看到岳一宛已经拿着公司给订的公务舱登机牌走过来。 “这么巧?”岳一宛瞥见了他的座位号,眼睛一亮:“起飞前才值机,我还以为咱俩会被分开坐呢。” 第25章 巧什么巧,杭帆面无表情地想,本牛马是因为经常飞去全国各地为公司拉磨卖命,这才有足够积分可换一张舒适座位好吗? 就算是在万米高空之中,岳一宛也依然是岳一宛。 登上飞机之后,杭帆第一件事是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显而易见,这是他自己的私人设备,因为冯越的那件事,公司配给的那台平台总是微妙地让杭总监感到膈应——苦思冥想地开始了新一轮账号发布用的文案写作。 而他旁边的首席酿酒师,则用那招牌般闪亮迷人的微笑,向空姐要来了公务舱上的酒单。 “嗯,这个牌子……他们前几年做出的酒都很水啊。” 水之一字,对葡萄酒而言简直不吝于是最难听的骂人话。 “虽然感觉冤枉了他们的可能性不是特别高,但为以防万一……小姐,您好!请问这款可以让我先尝一点吗?谢谢您。” 在服务人员面前,岳一宛的语气总是谦和又温柔,是最招人喜爱的那一种客人。 但坐在一旁的杭帆却十分确信,某位葡萄酒大法师即将对着酒杯发动他的毒舌吟唱之术。 “果然,四五年过去了,这东西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样的难喝呢!以机上酒水的采购预算来看,果然也不能对葡萄酒的品质有过多的指望啊。” 就知道,岳大师的锐评并不会因海拔高度而缺席。 这家伙甚至连厥词都要放得有凭有据,在没有喝过之前,绝不草率地冤枉任何一瓶酒。 “唉,这些难喝东西到底都是谁在酿,又是谁在喝啊……这对吗?这应该吗?连葡萄都要为自己的死有余辜而痛哭了!” 听到这人辞不达意但又确实辛辣的评论,杭总监差点就把果汁都给笑呛进了气管里。 死有余辜的分明是你那歹毒的修辞水平吧岳一宛! 杭帆笑过一阵,又开始抓耳挠腮地给酒庄的官方账号编写内容文案。 自打进了罗彻斯特,文案这种东西总让他越写越觉痛苦,有时候甚至尴尬地想要掐上自己一把。 “以极致匠心表达出了中国风土的臻藏级佳酿”,他写下这样的句子,删除,然后再写下大差不差的类似表述,再删除。 他知道,这些话既苍白又无味。无论是浏览它们,还是写出它们,都与品尝一块已经被咀嚼过无数遍的甘蔗无异。 一个空虚得令人恶心的谎言。 ——即便是在罗彻斯特内部,斯芸也被视为集团内奢侈级别最高的品牌之一。 追赶时髦的工薪族们,或许会认真考虑用几千上万的价格去买下一只能用上足足三五年的名牌皮包,但绝不会考虑用同样的价格购买一支几小时内就立刻喝完的酒。 “只有真正的蓝血贵族才会购买和欣赏这样的酒。”奢侈品的所谓品牌调性,正是这种傲慢宣言的无声表述。 ——可这一切,到底又与杭帆本人有什么关系? 奢侈是一场金钱的游戏。在这个赛场里,“贵”才意味着“好”,越贵就是越好。 “百年传承的荣誉与风格”,“征服一代巨星,皇室挚爱之选”,所有这些极尽雕饰的浮华语句,最终也都不过只是“优越”与“昂贵”的同义词罢了。 无论是在总部的工位上,还是在出差的飞机里,这样绞尽脑汁地编纂着词汇,也无非是为了让那些随手就能丢掷千金的富豪们认可这些商品的“名贵”,让他们愿意买下这些昂贵到近乎于金银等价的酒水,再如泼水般轻易地将之挥霍。 ——然而,即便在罗彻斯特的各种极限高压下奔波忙碌了一整年,杭帆拿到的年终奖数额,也抵不上富豪在游艇派对里随手摆出一座二十层香槟塔的钱。 为了拍摄罗彻斯特酒业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投放的广告,只穿着泳衣的年轻模特们在度假酒店的泳池边摆出“松弛又不经意”的性感造型。只要导演说重来一次,模特们就要被粉红色的起泡酒一遍遍地浇透全身。淡季的度假区无人拜访,正是租借酒店用于拍摄的好时节,而罗彻斯特名下的酒品都很名贵,所以“起泡酒”的拍摄道具其实只是一桶桶勾兑了色素的碳酸水,只有顶着寒风拍摄广告的这些人,反倒成为了这支视频背后最便宜的“商品”。广告里的模特,搭建置景的工人,为团队提供创意并筹划行程的所有的这些工作人员,他们都买不起视频广告里的那些昂贵东西。 为了让罗彻斯特酒业能在电商平台的购物节里分得一杯羹,好几个部门通宵达旦地在办公室里加班。从海报风格的确立到字体颜色的调整,稿件一轮又一轮地改。要不要请代言人来直播间帮忙带货?找哪些网红博主来进行购物节前的预热?方案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出来,待办事项增殖得如同培养皿里的细菌那样疯狂。有人一连几天都住在办公室里,有人因精神崩溃而在厕所里放声哭泣,还有人在胃穿孔住进医院之后仍然在病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上班。身为他们中的一员,杭帆需要罗彻斯特的这份工资来偿还房贷,正如其他同事需要这份工资来抚育孩子与赡养老人。他们所有这些人,都买不起商品海报上的那些昂贵东西。 ——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为公司麾下的品牌们营造出“极致的纸醉金迷”与“优雅得举重若轻”等种种形象,并试图让客户相信,只要购买了这些产品,你也就拥有了这样梦幻般的生活。 但制造这些“幻觉”的人们自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活。现在没有,过去不曾,未来也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难道不荒诞吗? 杭帆不想将那些虚伪矫饰的言辞放入斯芸酒庄的账号里。而这都要怪岳一宛。 在这位个性鲜明却又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他的工作的酿酒师面前,任何粗制滥造的修辞,任何愚蠢浮夸的表述,都像是对岳一宛心血之作的侮辱。 而杭帆——是啦,我就是喜欢自讨苦吃。小杭总监无不烦躁地想——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得更好,最好能像他念书时所崇拜的每一个名垂青史的广告人那样,像他还没从大学毕业时就曾梦想过的那样:以自己的创想和工作,去成为托举住他人翅膀的风。 可这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杭帆也怀疑,这是否是一种过度理想主义的痴心妄想。在反复检查斯芸酒庄账号上那些不足三位数的浏览量时(杭总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但这确实刷新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差成绩),那种针扎般的自我怀疑感觉尤其鲜明。 与枯竭灵感和焦躁内心的搏斗令杭帆头痛欲裂。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降噪耳机,试图以此来对抗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响声,却在这时被岳一宛的胳膊肘轻轻捅了下腰。 “你看起来像是快要被工作给勒死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递过酒杯,“要不先尝尝这个?” 杭帆毫不怀疑,别说是酒,这时候就算岳一宛递过来了一杯毒药,自己也依然会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 喝完之后,杭总监才想起来要问这个问题。 “马尔贝克。”岳一宛回答道:“一种具有强烈个性的酿酒葡萄。在阿根廷,它被认为是当地最重要的葡萄品种,而且大多都种植于门多萨地区。” 门多萨。 这是个令人感到耳熟的地名。杭帆依稀记得,那里是岳一宛的母亲ines的家乡。 小杭总监并不以为自己的葡萄酒鉴赏水平已经升级到了可以妄议好坏的地步。但他刚刚喝下的这一杯,有着浓郁暗紫红的色彩与极其柔和的口感,就像是一杯足以包容万物的海。 荷马史诗里,深沉又宽广的海洋,常常被描绘为葡萄酒的颜色。 “我觉得它喝起来还不错。”杭帆诚实地说道。 他其实不太确定岳一宛递给自己这杯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以小杭总监对岳一宛个性的了解,再参照岳大师先前锐评连发的状态,如果酿酒师说他分享这杯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杭帆也感受一下这东西到底有多“水”的话,杭帆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杭帆接触葡萄酒也才刚满一个月,要他如此能敏锐地区分出酒水的好坏,未免也实在太高看他了。 “对吧?我也觉得它的表现力非常不错。” 出人意料的是,岳大师竟然对杭帆的观点表示了赞同。 “我要是记得没错,这支酒的零售价格应该在六十块钱左右。”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赞赏之意:“竟然能在这么低的价格里做出这种水平的酒……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这位同行。” 作者有话说: ---------------------- 岳一宛午夜梦回,都要猛得从床上坐起来:六十块!!淦,怎么做到的啊!!! 但如果告诉杭帆说,有人用六十块的预算做了一个很牛逼的线上campaign,杭帆也辗转反侧疯狂抓挠:六十块……六十块!!这是人能做到的事?!(突然就开始发奋了) 第26章 第22章 门多萨往事(上) “六十块一支?” 这价格着实对杭帆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这样的酒,你……你也会认为它是好喝的吗?”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会嫌弃六十块的酒。” 杭帆的脑子有些混乱,“只是……呃,在酿酒行业里,斯芸已经是一个很高的标准了吧?天天被浸泡在这样的标准里,六十块一支酒,你不会觉得它起来感觉特别‘水’或者‘低级’吗?” “嗯……”岳一宛沉吟着,“这是个好问题啊。” “如果把斯芸六千块一支的酒,与这支六十块的酒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斯芸的酒毫无疑问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酿酒师说:“虽然你可能认为这是一种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啦……但哪怕我不是斯芸的酿酒师,我依然会得到同样的结论。” “并不是因为它的售价更昂贵,所以品质就一定更好。斯芸的酒款品质更好,是因为我们确实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从葡萄田到发酵罐再到橡木桶,每一个环节上,斯芸的团队为之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行业内的大多数酒商。” “这意味着,我们的葡萄品质会比别人更好一点,我们对发酵的控制会比别人更加精准一点,我们在对橡木桶的选择上会比别人更加老练一点。是诸如此类的无数个‘一点点’,才令斯芸的葡萄酒有了显著的‘优秀’。” 杭帆注意到,在提到那些为斯芸的酿酒事业付出努力的人们时,岳一宛说的是“我们”,而不是简单的一个“我”。 “但所有这些‘一点’的背后,都是要花钱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说。 “是因为背靠着罗彻斯特,所以斯芸酒庄才花得起这些钱。但并不是所有的酒庄与酒商都有这样的幸运。像斯芸这样近乎不计成本的酒庄,大部分酿酒师,终其一生无法得到在这里工作的机会——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酿造出来的作品就一定是糟糕的。” 打开手里的酒单,岳一宛指向那支来自门多萨的葡萄酒。它的酒标是一方蓝得深邃的天空。 “葡萄酒是很诚实的东西。只要你为它付出过的努力,它就会在最终的成品里记下这一笔。” 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红酒杯,拿在手里总有一种重量失衡的廉价感。但岳一宛握持酒杯的动作依旧如拈花般优雅。 “售价便宜意味着成本低廉,而低廉的成本就意味着酒商不可能承担得起亲自租地种葡萄的巨大开销。到了收获季,所有酒商都在争抢着采购葡萄,而一支酒只卖六十块的酒商,他们在市场上也没什么挑挑拣拣的权利,有时候可能甚至都买不到最想要的那个品种。” 他的语气亲切,几乎于像是在怀念。 “要在这种天天都会出新岔子的环境里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多年之前,我也曾经在那样的酿酒厂里工作……呃,说‘工作过’就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我那个大概只能叫添乱吧。” 他笑了笑,“但我确实见过他们工作时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你想要听一听这个故事吗?” 病床上的ines没能撑过二月的最后一天。那时,距离岳一宛的十六岁生日,才只过去了不到三周。 遵照她的生前遗愿,她的哥哥再次从阿根廷赶来,要将ines的一部分骨灰带回他们的故乡门多萨。 『你有一双和我妹妹很像的眼睛。』在殡仪馆的告别仪式上,这位舅舅对岳一宛,『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去见见我们的母亲吗?就是你的外祖母。她的膝盖刚接受完手术,无法长途飞行来跟她的孩子告别。』 岳一宛听懂了,但他没有回答。 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在少年人的胸膛中凿出了一个空旷如溶洞的缺口。 他几乎不感觉到饥饿,也从不感觉到口渴。身体像是成为了一种与大脑断开了联系的物件,而他的思绪飘飞在半空中,幽灵般不带感情地评判着丧礼上出现的每一个人。 那天,他看见父亲,因爱妻的离世而在一夜之间白掉了大半的头发。 ——但岳一宛只是在心中冷然地想:如果你这么爱她,那在之前的这些年里,为什么董事会、股价与应酬,总是比她更重要?为什么你连结婚纪念日的晚餐都能缺席,却又要在她的葬礼上流泪到肝肠寸断? 那天,他看见爷爷,手中拄着楠木拐杖,黑色中山装像是架在身上的一副硬挺棺材板。 ——就是这个老人,对待ines的态度甚至总是极其苛刻,连带着对岳一宛也少有好脸色。而现在,雪亮的灵堂灯光照出了他脸上每一块瘢痕,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像是面皮上戳出的两个洞。他老了,因而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岳一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近乎于恶意地观赏着这名威严大家长身上所泄露出的恐惧气味。这让他感觉到了类似于报复般的快意。 那天,他看见舅舅,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人,身穿黑西装,头戴黑礼帽,像是意大利电影里的那些西西里黑手党。 ——他还没来及做出一些刻薄评论,这个在血缘上是他舅舅然而之前却几乎从未与他见过面的男人,已经开口请求道:『请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 岳一宛是被父亲打包塞上飞机的。 『iván,请替我向她道歉。』头发斑白的男人,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与舅舅汇合:『我是说,向你外婆道歉。我欠她的。』 十六岁的岳一宛仍旧一言不发。自打葬礼结束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在内心深处,他似乎以为,只要能够这样顽固地抵抗到底,自己就可以拒绝接受那个惨烈的现实。 『照顾好自己。』 在国际航班的安检队列前,他父亲又拉住了他:『有件事,iván……我得和你商量一下。等你回来之后,在去大学报道之前,我们谈一谈。』 在心里,岳一宛隐约能够猜到父亲要和自己谈论的事情是哪一桩。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试图要从里面挖掘出一些犹豫不决的痛苦出来,却最终只看到一丝焚灰燃烬般的哀恸与悲寂。 于是,岳一宛点了点头,沉默着走进了安检的队伍。 门多萨不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这是岳一宛在抵达阿根廷的第一天就立刻意识到了的事情。 ines的父亲,也就是岳一宛的外祖母,在好些年前就已去世。没有了那个“一言不合就对着大发雷霆”的丈夫,家中的一应事宜现在都由外祖母说了算。 那天,为了迎接儿子与外孙的到来,她让孙女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了门边。 远远地,她看着岳一宛走下车,看着岳一宛拿上行李,又转身向这栋房子走来。 整个过程里,她一言不发,就只是用一双矍铄的双眼认真地看着,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外孙,而是一个莫名奇妙就长得与她女儿很相像的陌生人。 『你有一双很像她的眼睛。』 这是她对岳一宛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母亲也有一双这样的绿色眼睛。』 说完之后,她就自己推着轮椅走了。只留下远道而来的客人,满头问号地站在门厅里。 岳一宛住进了母亲离家前的那间小卧室。 实际上,那甚至称不上是一间卧室,只是这栋房子里最顶部的小阁楼罢了。 小阁楼的门板上,业已褪色的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i-n-e-s四个又大又圆的稚气字母——岳一宛无法确认那是否是自己母亲留下笔迹,在他的记忆里,ines分明写得一手漂亮斜体。 自从葬礼之后,他就一直处于心神恍惚的状态,收拾行李的时候更是彻底忘记了带书本与电脑之类的消遣品。 这导致岳一宛只能躺在阁楼里的那张小床上(那张床可真是该死的小啊!哪怕是稍微翻个身,都会立刻踢到床尾的铁杆,痛得他连眼泪都掉出来了),像尸体那样一动不动,眼睁睁地与头顶的天花板对望。 ……如果那两片把整个阁楼都给夹成了三角形的斜坡屋顶也能算是天花板的话。 在岳一宛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象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活:一复一日地被无聊所浸透的生活。 在自己的家里,他的房间从来都与父母的主卧一样宽敞,以至于他一度认为这是件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般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ines的房间,盛载了母亲全部青春时代的这间阁楼,却是这么的小,这么的逼仄。连照明都只能依赖斜开在屋顶上的那一方天窗,即便岳一宛站在床上踮起脚来,也无法推开它去房间换气。 多年无人居住,阁楼的空气里淡淡飘散着一股陈旧灰尘的味道。岳一宛打开房间里仅有的两只橱柜,里面空无一物,像木制怪兽呆滞张开的嘴,把二十多年前都一切痕迹都给吞吃进了虚无里去。 他合上柜门,重新爬上了那张又窄又小的床,任由悲哀的苦痛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第27章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门多萨往事(中) 岳一宛在他母亲的小阁楼里装了整整两天的尸体。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遥远窗外的那一小块苍蓝色天穹。 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主动地从阁楼里下来。那是三月上旬的一天,不知为何,这栋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忙得像陀螺打转。 『哦,iván,cari?o(亲爱的)!你可终于起床了!』 他的舅妈是一位丰腴又热情的女性,每日里都有做不完的家务与做不完的饭菜。她永远穿着那条带花边的厨房围裙,像岳一宛打招呼的时候,手上总是沾着糖霜与面粉。 『你要吃点什么?噢,我先给你来点儿喝的吧,你一定是口渴了对不对?我们有茶,有牛奶,还有咖啡!小伙子,你应该不会是大清早的就想来杯酒吧?这可不行啊!』 她忙忙碌碌地在厨房里拾掇着,最后端出一杯兑了大量新鲜牛奶的咖啡,还往里面加了满满两勺糖。 小心翼翼地,她把这只满到要溢出来的马克杯递进了外甥的手里。 『我听说在你们那边,大家都喜欢吃鱼虾和螃蟹一类的东西。』 舅妈在围裙上用力地擦着手,『可惜我们这里很少吃这些。你饿了吗?你想吃些什么呢,iván?炸饺子,土豆丸子,火腿奶酪派?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还有昨天剩下的一些柠檬蛋糕!』 年轻的男孩点点头,他的意思是都行。他仍然不愿意开口说话。 『这几天的饭菜你都还喜欢吗,cari?o?你以前应该没吃过这样的吧?』 舅妈给他端来了满满两盘子的食物。和南瓜一起炖的牛肉,土豆粉搓成的丸子,刚出炉的滚烫奶酪派的一个切角,什么都有,满满当当地堆成两座小山。 『你得多吃一点,小伙子,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她放下食物就又立刻回到了灶台前,开始搅拌起那口大到离谱的锅:『你还要再来点儿别的什么吗,iván?我正在煮豆子汤呢,来一碗尝尝吧怎么样?』 说实话,岳一宛没什么胃口。 但他更震惊于这间厨房正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大量菜肴的这一事实——就看看灶台上那只正用来炖豆子的巨大汤锅吧!岳一宛毫不怀疑那口锅可以塞下一整个自己。 即便是加上岳一宛,这间房子也才不过住了区区七口人而已。而这厨房里有那么多刚烤好的小圆面包,挤挤挨挨地蹲在玻璃罩子下的糕点,还有像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端上桌的烤肉与炖菜…… 这都是在干吗啊!? 岳一宛心中感到疑惑,随即感到有一根弦正在渐渐地绷紧——且不说他的那位外祖母并不像是会这样溺爱孩子的类型,厨房里这些菜品的份量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招待一两位客人的程度——这更像是为一大群人所提供的菜色。 令他想起了葬礼。 他想起殡仪馆灵堂煞白的灯光,想起慢刀割肉般低哑的啜泣声,想起舅舅打开一块黑布,谨慎地包住那一小盒骨灰的样子。 再一次地,痛苦扼紧了岳一宛的咽喉,令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终于开口了。 因为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在痛苦真正地将他击倒之前。 尽管没有明言,但岳一宛问的是ines的葬礼。 既然ines的一部分骨灰已经回到了门多萨,她的娘家人势必将要为她举办一场葬礼。而厨房里现在正像流水席一样毫不间断地往外出着菜…… 除了葬礼后的聚餐,还有什么场合会需要用到这么多的菜肴呢? 舅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她的眼里露出了些惊喜的神色。 『帮忙?』她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这个词,『噢,你可真是个好孩子!虽然我不确定他们还需不需要额外的人手,但有人来帮忙总归会是一件好事儿,你说对吧iván?』 她絮絮叨叨地嘀咕着,忙不迭地从冰箱里拿出可乐给他,还往岳一宛手里塞了两块比手掌还大的甜饼干。 『快去吧,孩子。快去吧。』她说,『你舅舅一定很高兴看见你。』 从那栋只有两层楼的砖石房子里走出来,面前是门多萨省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 南半球的三月,正是阿根廷秋季的开始。无云的天空蔚蓝如洗,收获季的酿酒葡萄在大地上站成一排排笔直的碧绿长线。 在地平的尽头,蜿蜒的苔绿色山脉拔地而起,锋利崎岖如石刃的山顶上,轻盈地覆盖了一层净白的雪。 这里的田间道路都非常广阔,横平竖直,像是小学生练习簿里的田字格。岳一宛走在路上,阳光积极地自天顶倾泻而下,如迎头浇下一盆热水,烫得皮肤生痛。 而舅妈指给他的位置,就在这条笔直田埂的正前方。 『iván!』 低矮屋檐下,舅舅看到他,高兴得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他伸出胳膊,重重地握了握岳一宛的手,好像面对的人不是自己尚未成年的外甥,而是一个办事牢靠的成年人。 『你愿意来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快来吧小子,你妈一定教过你这个!我们实在忙不过来了,该死的,今年的葡萄怎么来得这么快?多你一个人,我们就能快点儿收拾完这群葡萄!』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岳一宛的腿已经自动在简易传送带边占据了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hello?请问这里还有人记得放在客厅里的ines的骨灰吗?——但他的手和眼却已经自发地启动起来。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迅速地识别出混迹于果实里的叶片与藤梗,并在它们滚下传送带前精准地将之摘取丢弃。这个动作 在过去的每个秋天里,当岳一宛又干下了些上房揭瓦的捣蛋事体后,他都会被妈妈罚去酿酒车间里干这个。简单,但是辛苦,能把一个精力过分充沛的半大男孩给累到哭天喊地。 他原先以为,这种仿佛旧日重现般的情景一定会让自己感到难过。但实际上,劳动的辛苦彻底麻痹了岳一宛的大脑,六个小时弹指一挥而过。 等这批葡萄全都被打碎并送进发酵装置里的时候,岳一宛已经累得蹲在了地上。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像一条死鱼一样摊平了躺下,但强烈的自尊心到底还是阻止了他。 在酿酒车间的里里外外,舅舅也已经忙活了一整天。身为这家小酒厂的老板兼总酿酒师,以及家族中唯一的壮年的劳动力,他身上几乎承担着这个榨季中最繁重的工作。 可在看向岳一宛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仍旧显现出几分紧张的局促。 『噢,我的天哪,iván,我都差点忘记你还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孩子。你远道而来,是我们家的客人,按理说不应该让你做这些辛苦的工作的……』 在舅舅身后,舅妈开着车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已经放凉了的豆子汤,加入了薄荷的南瓜炖牛肉,切成大块的火腿奶酪派……十四岁的表妹娴熟地在地上铺开一条桌布,又帮着妈妈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搬出各种锅碗桶盆,按照主菜—点心—汤的顺序,在地上豪迈地摆成了一溜。 『吃饭了!吃饭了各位!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让一让,请让一让,谢谢!』 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边喊着,一边眼都不眨地从车上又搬下一只巨大的面包篮子。 『不……我也没觉得辛苦。』 在酿酒工们欢呼开饭的声音中,岳一宛要努力咬起后槽牙才能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真正地明白过,酿造葡萄酒原来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 『你工作起来很熟练呀,cari?o。这是不是你妈妈教你的?』舅妈乐呵呵地拿过一次纸碗,给他舀了大大一勺的豆子汤:『现在,愿意做这种粗苯伙计的年轻人可不多啰。有你这样的孩子,你妈妈可真是太幸运了!』 番茄汤酸甜,鹰嘴豆酥烂,但岳一宛实在是累得一口都吃不下去。 『你真是做得太棒了,小子!你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吧?』 就连坐在边上舅舅也不住地夸他。这个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大口地把蘸饱了汤汁的面包与奶酪派往嘴里塞,胃口好得像是能生吃下一头小牛犊。 『是不是ines?你常和她一起工作吗?』 不知是不是劳累与饥饿的缘故,他的口吻中甚至来不及带上死别的感伤:『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手脚麻利得令人羡慕,三个青年男人也抵不上她一个小姑娘的速度!』 不。岳一宛用鼻子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哼声。我在家里可不干这个。 只有做了坏事还不巧被妈妈发现的时候,我才会被罚去拣葡萄梗。他心想,这种事情,本来不就是应该由负责采摘的农民与酿酒车间的工人去做的吗? 第28章 『爸!』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十四岁的表妹突然哐哐地用汤勺敲打了两下锅壁,『你吃饭吃太快了!慢一点,再慢一点!还记得做胃镜的医生对你说过些什么吗?』 正站起身的舅舅哈哈大笑起来,他随意地擦了擦嘴,低头抱了抱家里这个最小的女儿。 『来不及了,孩子!下次吧!』 他的步履匆忙,临时受雇的酿酒工们也接二连三地跟在老板身后站起来。 『葡萄可不等人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门多萨往事(下) 葡萄可不等人呢。 这话ines对他说过吗?岳一宛不记得了。 在每个榨季里最繁忙的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在天亮之前就已出门。 等到岳一宛起床的时候,保姆已经热好了牛奶,一边往桌上端早饭,一边说教他:『出门嘛头发总是要梳一下的呀。哎呀,小岳,你鸡蛋总要吃一个的呀,今天面包不吃啦?那你拿着,带去学校吃!你这个小囝,大人讲话也不听,我是要去跟伊女士告状的哦!』 就算学过了再多关于葡萄酒的知识,母亲与父亲也都从未真正把他视作酿酒车间里的一名员工——似乎在ines与她的丈夫看来,岳一宛似乎还远未长大到可以“参加工作”的地步。他似乎永远都还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和被人叮嘱的小孩儿呢。 但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舅舅的酿酒厂——与其说是酿酒厂,倒不如说是一个家庭式的小酒坊——只有在榨季到来的时候,才会临时雇佣一些有经验的酿酒工来帮忙。极其有限的成本导致他们的人手永远不足,这使得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酒坊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十四岁的表妹(她叫martina,是一个来源于战神mars的、给人以刚强坚韧印象的名字)灵巧地收拾掉了厨余垃圾,把桌布麻利一卷,连同锅碗桶盆一起放回了车上。而舅妈则弯腰打扫着地上掉下的那些葡萄梗与葡萄叶片,酿酒工将软管接上水龙头,一起冲洗地面。 『iván!』舅舅在卡车上叫他,『我们要去收葡萄,你来不来?』 岳一宛的腿在痛,胳膊也在痛。但他还是咬咬着牙站了起来。 『去。』他简洁地回答道,正要拉开了卡车副驾座的门,却听舅舅大笑着摆手,往后指了指。 『你不能坐这儿,小子。前面没位置了!老规矩,跟车的小子们坐后边儿!』 “后边儿”的意思是指皮卡车的后斗货箱。就在岳一宛犹豫着怎么爬上去的当口,表妹martina已经像猴儿一样敏捷地蹬上了货箱。 『快上来。』她向岳一宛伸出手,语气毫无耐心:『别磨磨蹭蹭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虽然一点不想被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子给看扁,但在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岳一宛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惯性,这奸贼在他身上猛得一推,他就像纸箱里装的柠檬那样,噗里咕噜地滚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重体力劳动的缘故,在岳一宛的记忆里,这一天过得似乎格外漫长。 皮卡车出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显现出往西边斜坠的迹象。舅舅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至少一个多钟头,他们得赶在天黑之前赶到那片有葡萄可收的田地里。 『那里是你们家的葡萄园?』 驾驶室里的大人们正口沫横飞地聊着些听不懂的事情,岳一宛只好问向身边的martina,『距离这里很远吗?』 『我们家没有葡萄园。』这位表妹竟然还见缝插针地在皮卡的后斗货箱里写起了作业! 『我妈妈说咱家以前也有过的,但现在没了。』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老成,岳一宛很难通过这些简短的回答来摸索出她的感想。 『在我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把它们都卖了。』 『像大酒庄那样精细种植葡萄,实在是太贵了。』她说,『灌溉、人力、购买葡萄藤,这些都很贵,我们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酿酒卖来的钱根本养不活地上的那么多张嘴。』 岳一宛紧紧闭上了嘴。他想到家里的那些葡萄田。 三月,是北半球的葡萄开始抽芽的季节。在ines去世之后,还有人会继续关照它们、期待它们结出新一季的果子吗?没有了ines这位首席酿酒师,家里的那间小小葡萄酒厂,又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斜阳将天幕涂抹成淡淡的橘色,连安第斯山脉的雪线也渐渐发出金光。 皮卡车在路上疾驰着,驶过一块块浓绿荫荫的葡萄田,也驶过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澄绿水塘。遥远山脚下,白羽的水鸟成群结队地振翅而起,溪流汇聚之处,瓦蓝色湖水像梦一样的静谧安详。 『我听爸爸说,你要去读大学了。』 写完了作业的martina,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是要在中国读书吗?什么专业?』 岳一宛摇头。 『我去法国读生物化学专业。』他说,『然后拿到法国的国家酿酒师文凭。』 『噢!国家酿酒师文凭,我听说这个!很厉害的!』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神情里立刻充满了好奇,语气里也突然多了一丝不确定似的不安:『你要去法国?在那里读书是不是挺贵的?小姑……呃,我是说你父母,他们很有钱吗?』 『……大概吧。』岳一宛说。 他不明缘由地感到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在这些日复一日地于酒坊里劳作着的人们面前,他这个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酿造与田间工作的人,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国家酿酒师文凭”,简直像是一种愚蠢的痴癫。 『我们到了!』舅舅在驾驶座里冲他们喊道,『快快快,动起来动起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赶紧的!』 门多萨,就像世界上的所有葡萄酒产区那样,既存在那些自己划地种植葡萄的大酒庄,也存在这些只酿酒而不种葡萄的小酒厂。既有那些专门在大酒庄的葡萄田里工作的农民,也有这些只在自己的田间劳作并把葡萄卖给酒厂的农民。 『我的中间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家今年有些很不错的葡萄。』 两人重重一握手,舅舅抬起下巴,向田里指了指:『能让我先看看你的葡萄吗,兄弟?』 农夫模样的男人呵呵地笑,『随便看,随便看。』他说,『这边的可以全都卖给你。』 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葡萄藤上密密匝匝地挂着一串串紫得发黑的葡萄。 『‘全都卖’的意思,就是要买就必须把一整片田里的果子全部买下来的意思。』 轻手轻脚地跟着大人们一道走进葡萄田里的时候,martina问岳一宛道:『你们那里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这是岳一宛第一次跟着大人们来地里收购葡萄,国内酿酒葡萄的买卖行情,问他还不如问百度。 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最后仍是答不上来,只能试图用扔出新问题来搪塞上一个问题:『这块田的葡萄藤,好像都没有做过疏果处理。这样不行吧?』 『你是傻瓜吗?能给我们去收购的这些葡萄可都是按重量计价的!』 表妹的回答理直气壮:『傻子才会给按重量计价的葡萄做疏果呢!要是提前打掉了那些还没成熟的果子,商品的重量可不就变低了吗?』 『有什么就用什么,咱也没条件挑剔那么多。』 martina在田里走得飞快,目光迅疾地检视过藤条上的一串串葡萄:『要是出手太晚,葡萄就要被别家酒厂给买走了!』 以岳一宛看来,这些葡萄上虽然少有腐烂与破碎的颗粒,但每一串之间的成熟度却并不一致。若是要把整片田的葡萄都全部收购下来,按这不均匀的成熟情况来看,酒液或许无法获得最佳的风味…… 『爸爸!』岳一宛还没在脑子里整理完他的思路,martina已经迅速检阅完了她负责的那几行葡萄:『我觉得这里没问题!咱们收下来吧!』 年轻的男孩不由大感愕然。 说话间,他的舅舅已在田边点了支烟。『很不错的葡萄。』老练的酿酒师对田块的主人说道,『但这就是你所有的葡萄了吗?我的中间人告诉我说,你种了一批很不错的西拉葡萄,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有马尔贝克葡萄。』 农夫叼着烟哈哈地笑:『马尔贝克,这可是我们门多萨的珍宝!』他明显是在故意装傻:『怎么,难道你不喜欢马尔贝克?』 『我喜欢你的马尔贝克,它们长得非常壮实,或许会成为很有力量的葡萄酒。』舅舅说,语气平和,『但是我也需要一些西拉葡萄。你懂的,兄弟,我需要它来帮马尔贝克进行混酿。所以你的那些西拉葡萄呢?』 耸了耸肩,那农夫摊开了手。 『没啦,兄弟。今年的西拉已经没啦。』他故作遗憾地说道:『你来得太晚啦!所有的西拉都已经被人给买走啰!』 那年的岳一宛尚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富家子弟,这话放在他的耳朵里,根本就听不出其中门道。可十四岁的表妹却立刻就气得大骂起来:『你说谎!骗子!』 第29章 她愤怒地指着那农夫大喊道:『明明我们的中间人昨天下午就跟你说好了,我们今天会过来看看你的西拉和马尔贝克。怎么你今天就已经把西拉单独卖给别人了?你就是看着今年种西拉的人少,想着要哄抬价格罢了!』 『小姑娘,你可不能冤枉人哪。』那农夫捏着纸烟,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昨天下午?哦,昨天下午确实是有人来我这里说过这回事。』 『但他只是说,他的朋友会过来‘看看’,但却没说一定会买,钱更是没付过一个子儿啊!』 『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martina简直是在尖叫了,『谁不知道‘看一看’就是要买的意思?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真是无耻!』 她的父亲抬起手,制止了她继续冲那农人发火。 『你的西拉葡萄还在藤上吗?』他心平气和地问道,『你要为它开多少价码?今年种西拉的人确实不多,这事儿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摘下了嘴里的烟,那农人别过头去,吐出了长长的一绺烟圈。 『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兄弟。』他不笑了,语气十分严肃:『但我很抱歉,今年的西拉葡萄已经卖掉了。』 他说:『最近有好几家大酒商都在收购西拉呢,听说这几年它又在国际上重新流行起来了。哈哈,谁能想得到这事儿呢……抱歉,兄弟,但他们昨晚开出了个你绝对出不起的价格。』 『多去问问别家吧。』他好心地劝面前的酿酒师道:『去到再偏远点儿的地方,那里或许还会有些漏网的西拉。』 舅舅沉默地点了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夹,点了足数的钞票递过去:『给,』他说,『我们要所有的马尔贝克。明天一早就采收,好吗?我们的人会开车过来运。』 岳一宛抬眼,发现这笔交易的结算货币是美元,而非自己口袋里那些充当零花钱用的阿根廷比索。 『我们就不该买下他的马尔贝克!』 回程的路上,martina坐上了副驾座,她的父亲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够安抚这小姑娘的情绪。 她愤怒的声音比那颗砸上了挡风玻璃的石子更有穿透力:『让他的那些马尔贝克和他一起去死!这种没有信誉的人就该下地狱!』 劳动了大半天,岳一宛整个人都困得瞌睡迷瞪的,但舅舅和martina的对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martina,别耍脾气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说,『我们酿酒是为了赚钱吃饭,而农夫种葡萄不也是为了赚钱吃饭吗?如果能卖出更高的价格,谁会不愿意卖呢?』 『那做人也得要有最基本的诚信吧!』 martina还是很生气,她大概永远不会原谅那些从她手里抢走葡萄的人:『再说,他怎么就知道,我们家一定不能用同样的价格买下那些西拉?少瞧不起人了!』 『唉,martina。』舅舅叹着气,『你已经不是第一天跟我去田里收购葡萄了,对不对?就像那位农夫也不是第一天面对来收葡萄的人。』 『各行各业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智慧。』他说,『我们是小酒坊,这是开口聊上两句就能知道的事情。我们没有雄厚的资金去和大酒商硬抬葡萄的收购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再生气也没有用啊。』 『而且,葡萄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不是在藤上成熟了之后就永远一成不变地呆在那里的。我们这里的收获季节经常会有冰雹,记得吧?今早还好好呆在藤蔓上的葡萄,可能在明天到来就会被一场冰雹给打得稀巴烂。明天总是充满未知,可如果你今天就能把藤上的葡萄都变成现金,那明天的冰雹与不幸就与你毫无关系了。』 『我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martina。你也得理解他们,如果你想要长长久久地与他们做生意的话,你得学会从他们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件事。』 martina沉默了好久。然而,在她满是愤怒与不甘的沉默里,岳一宛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他想起每年榨季的那几个月,自己拎着书包回到家里的情景。 毫无疑问,妈妈正在酿酒车间里忙碌,而爸爸正应该在去公司开会或者出门应酬的半路上。学校的作业简单却无聊,他能做的最接近“酿酒”的事情,就是偷偷溜进父母的书房里,拿出那些关于酿造科学与微生物的书来读。 十四岁的岳一宛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年轻人,他以为同龄人都是笨蛋,只有自己注定不凡——别问凭什么和为什么,问就是牛逼不需要道理——是生来就要做天才酿酒师的大人物。 但一直长到十六岁,他都还没亲手触摸过任何一件酿酒设备。而更加年幼martina呢?她已经像个初初入行的助理酿酒师那样,里里外外地在为他们家族经营的小酒坊而忙碌了。 这令他感到了不止一丝的羞愧。 『但是,爸爸。』martina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了,『我们今年收购的所有马尔贝克葡萄,都没有好到能做单一品种酿造的地步。如果没有西拉葡萄参与混酿,我们还能用什么来给酒增加更多的香气呢?』 舅舅表现得依旧沉稳,正如同岳一宛想象中的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成年人:『我们会有办法的,孩子。』他说,『要相信,上帝不会放弃我们的。』 岳一宛不相信上帝,但他相信人的力量。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与大自然进行抗争与合作的历史。 从那天开始,他自发地加入了这个榨季的工作——他对舅妈宣称这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无聊了,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而martina立刻就把抹布和水管塞进了他手中,『我的家庭作业要写不完了,所以冲洗那些运葡萄的塑料筐的任务就交给你,我会好好检查的!』 她可真是都一点没把客人放在眼里啊。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舅舅就已经坐在了餐桌边。虽然没有任何人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岳一宛也尽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采收葡萄的工作就是从这个时间开始的。 作为收购方,他们并不需要动手参与采收葡萄,但舅舅总是要站在田边看着这项工作的完成。他眼色焦灼地看着农人们将葡萄从藤上采下,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轻点,哎哟,轻点放!』 早间跟车的酿酒工是位年轻小伙儿,正在打工攒蓄自己的大学学费,他只比岳一宛大三岁。 两人站在路边等待葡萄装箱运输的时候,他问岳一宛:『你知道吗iván,在被送进发酵罐之前,所有葡萄都还要经历一个‘打碎’工序——那你猜,为什么采摘的葡萄时候还要尽量不让它们破损呢?』 这人满脸都写着得意洋洋的“你快问我啊”几个大字。 年纪更小的那个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田里那些工作的人们:熟练的采摘工手起剪落,葡萄像下雨一样地掉进背篓里,而不熟练的新人则常常在剪下葡萄的同时还对它们进行一些笨拙的拧动,这种动作很可能会让一些葡萄裂开…… 『因为空气中也存在酵母菌。』 岳一宛语气冷淡,这种问题他小学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葡萄一旦破碎,接触到空气的汁液就会开始慢慢发酵。这是一种不可控的发酵,需要尽量避免。』 『听听!这小家伙真不愧是ines的孩子!』 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舅舅听见他俩的对话,冲这边喊话语气里充满了全然的自豪:『我妹妹ines,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酿酒,但她懂比谁都多!』 明明是夸奖的话语,岳一宛却在心中气得不轻。 说谁没学过酿酒呢?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心想:我可是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习酿酒相关的理论知识了,只是眼下还没有亲自动手酿过酒而已!暂时没有! 除了要运送葡萄回酒坊外,岳一宛还需要爬上爬下地打扫发酵室,协助检查葡萄汁的发酵程度,帮忙搬运橡木桶,以及许许多多个他之前未曾想过与“酿酒师”这个职业有关系的工作。 家里的酿酒车间向来都有专人负责清洁,而在家里的岳一宛也从来不觉得发酵罐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如果他想知道罐子上那些计数表与旋钮都有些什么用的话,他只需要开口问ines就行。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岳一宛还从未来得及向她询问更多关于酿酒的问题。 现在,若要在“酿酒”这条的道路上前进,他只能依靠自己,因为前方已经再无捷径。 穿起胶鞋与塑胶手套,年轻的男孩拿着水管与地刷用力冲洗着发酵间的每一块地板。经年历久,葡萄汁在地面上染出淡红色的痕迹,他会竭力确保地上的每一块颜色都不是残渣与废水的漏网之鱼。用来爬上高大发酵罐的窄梯是用钢条钉制而成的,一天之内上下数遍,连最健壮的青年都会直呼腰酸背痛。 martina有时候会跑过来问说要帮你一把吗? 岳一宛只是一声不吭。 第30章 刚开始发酵的葡萄汁味道绝不算好,他必须忍着抽搐的表情才能将那汁液含在嘴里感受——即使有实验器皿的参与,亲身品鉴依然是酿酒师工作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体会,理解,然后学习,就像世界上每一个新手入行的酿酒师那样。 舅舅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年纪,不需要强迫自己做得和职业酿酒师一样好啦! 岳一宛只是摇摇头。 既然这小孩愿意多学又不介意多做工,酿酒工们自然也乐得在一旁教他:看到没,小子?这玩意儿叫发酵棒,怪沉的咧!你能拿得动吗?对对对,就是这样,把浮上来的葡萄皮往发酵液里面压进去,对对对,做得没错! 舅妈总在晚餐时给他加满整整一盘的各式牛肉。你太辛苦了,你的胳膊都变细了!她的语气里不乏惊慌失措。 那那是肌肉。开口的是外祖母,她现在偶尔也会和岳一宛说上那么两句话:你要吃焦糖奶油饼吗?我们今晚可以吃这个做甜点。 岳一宛已经枕着胳膊在桌边睡着了。 他总感觉好像正在追赶着那些业已失去的时间,又好像是未来的时间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跑快一点,然后跑得再快一点吧。 十六岁的岳一宛在心中呐喊着。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在凌晨五点整准时醒来。 楼下客厅木地板上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那是舅舅在一楼来回走动的声音。 外祖母在隔壁的卧室里抱怨,『轻声点!吵得人不要睡觉了!』走廊另一端的两间小卧室里,年长的表哥与表姐各自发出了痛苦呻吟:『爸……!今天学校不上课……让人多睡一会儿行吗……』 住在一楼小隔间里的martina则试图通过猛跺地板来表达她的不满:『该死!你们吵得让人头痛,我要写不完作业了!』 正用冷水洗脸的岳一宛只想把他们统统都打包挂进雪山顶上去。 死气沉沉地走进厨房,岳一宛的脑子里酝酿起一些因饥饿而变得过分恶毒的坏主意(给讨厌蜂蜜的martina往早餐牛奶里加入致死量的蜂蜜如何?这一定会是个报复她大清早就开始折磨自己耳朵的完美计划),而面包篮里的酥皮点心也正一个接一个地悄悄飞进他嘴里。 距离榨季的结束还有两个月,完全可以预料得到,今天也将一个会让人忙到散架的日子——岳一宛擦了下嘴,思考了两秒,明智地决定再多吃几口,就当是供养身上那两块日益明显起来的肱二头肌与腹外斜肌了。 他正把罪恶的魔爪伸向篮子里的又一块牛角面包,舅舅急匆匆地从厨房门外走进来。 『一个好消息!』酿酒师难掩脸上的喜色:『我的中间人说,他找到了一批还没被收购的赤霞珠葡萄!』 『赤霞珠?』尽管此时他的嘴里正塞满了面包,但甜蜜的碳水也无法阻止岳一宛这颗天生要属于葡萄酒的脑子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所以我们的那些马尔贝克有救了?!』 『快快快快!』他被兴奋已极的舅舅一把拎上了皮卡车:『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得抢在所有人之前拿下这些赤霞珠!』 ----------------------- 作者有话说:法国的国家酿酒师文凭,在教学中偏重于酿酒实践以及实验室分析,属于硕士课程。理论上,这门课程要求申请者具备本科水平的生物或化学知识。所以,即便早已决定了要做酿酒师,岳一宛求学生涯的第一步还是要先获得生物化学方向的本科文凭。 在法国,年满16岁就可以购买和饮用葡萄酒了(烈酒则需要年满18岁)。可以想象到,16岁的小岳,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全是法语的教科书,在宿舍里骂骂咧咧地学习有机化学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惨啊!! 感觉这人在暴躁青春期的时候,会因为学不下去了而撂下酒杯,和杯中的微生物(单方面的)对骂,吓得隔壁舍友想报警(。 第25章 与马尔贝克合奏 故事听到一半,小杭总监举手虚心求教。 “为什么赤霞珠能拯救马尔贝克?”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马尔贝克葡萄需要西拉来做混酿又是怎么回事?” 公务舱酒单的介绍栏里,这瓶产于门多萨的葡萄酒下面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马尔贝克单一品种酿造。 “所谓的‘单一品种酿造’,就是说只用一种葡萄来酿酒是吗?混酿就是用多种葡萄一起?” “问题太多了杭同学,让我们从头开始一个个来。” 捻转着手里的酒杯,岳大师逐一接过了这些提问。 他随手指向酒单上的那行字:“从字面意义上而言,没错,所谓的‘单一品种酿造’,就是指那些只使用了一种葡萄来酿造的葡萄酒。但实际上,所谓的‘马尔贝克单一品种酿造葡萄酒’,是指在酿造这瓶酒所使用的葡萄里,有75%、甚至是85%以上都是马尔贝克,并不是指马尔贝克纯度百分百哦。” “那也就是说……”杭帆思索着点头:“在一瓶酒中,即便是使用了两种甚至三种四种葡萄进行酿造,只要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种葡萄达到75%及以上,它就依然被称之为单酿葡萄酒。反之,如果占据主导地位的品种低于了‘单酿’的百分比,它就是‘混酿’?” “确然如此。”岳一宛微笑,“只是那个数值未必就一定是75%。” 同一种葡萄到底要达到多少百分比以上,这瓶酒才能被称为此种葡萄的‘单酿’,世界各地葡萄酒产区都对此有着各自不同的规定。 “但显而易见的是,当某一种类葡萄占据压倒性多数的时候,酿造出来的葡萄酒,就一定会鲜明地展现出这种葡萄自身所拥有的独特风格——这就是我们酿酒师酿造‘单酿’葡萄酒的原因。” 岳一宛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那么,在杭总监看来,‘混酿’又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通过岳大师先前所述的那一节故事,杭帆其实已经隐约地捕捉到了“混酿”背后的意义:“……呃,就是,掩盖单一品种葡萄的不足?” 他试图比划出自己心里的那种模糊理解:“就是,比如说,倘若某一种葡萄的品质不够好的话,就勾兑一些其他品质更好的葡萄,来提高酒的整体品质?大致上是这个意思?啊,我不是在说那种不好的‘勾兑’……” 瞧这话说的,差点没让岳一宛被自己的便宜好学生给活活气死。 气急败坏地撂下酒杯,斯芸首席酿酒师一把捏在了杭帆的胳膊上:“虽然我近来确实非常欣赏杭总监这份有话直说的个性,但什么‘勾兑’来‘勾兑’去的,也实在说得太难听了吧?!” “这是诽谤!是造谣!是对我们酿酒行业赤裸裸的污蔑!!” 他一边钳着杭帆的胳膊,还一边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直把笑出眼泪的小杭总监逼到舷窗与座位的夹角里连声求饶。 “再给你一次重新表述的机会,”恶鬼岳一宛露出了他那一口白森森的牙,并不轻易停手:“把你的措辞修得好听点,快!” 飞机上的旅客大多都在休息,为避免打扰旁人,他俩都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几近于气声。而在岳大魔头的挠痒痒攻势下,杭帆忍笑忍得实在辛苦,连腹肌都快裂成了八瓣。 “岳一宛——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小杭总监一边闪躲着岳大师的欺凌之爪,一边吭哧吭哧地闷声憋笑:“快停下!好了别挠了算我求你,你这样还让我怎么用脑子去想!救命,别来了,我真的要岔气了,是真的——” “看看,看看。关键时刻,还是只能让我这种专业人士来发言。” 故作沉痛地,岳一宛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这才重又开始了他的葡萄酒小课堂。 “关于混酿,没错,大致意思上就是你理解的那样——但‘勾兑’这个词实在是太难听了,请你给我换掉——当单一品种葡萄的酿造结果,无法实现酿酒师的期待时,我们就会加入其他品种的葡萄,以达到‘取长而补短’的目的。” “就像是团队合作——你和同事一起做项目不能叫‘互相勾兑’,这很好理解对吧?所以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忘掉‘勾兑’这个词!” 杭帆赶忙点头不迭,希望岳大师能就此停下这幼儿园级别的记仇行为。 岳一宛这才满意地放过了他,继续说道:“好的团队合作,是为了让团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能发挥出他们的长处。集合不同品种葡萄的优点,像多声部的乐曲一样精妙地呈现出富于层次的香气和口感,这就是混酿的精髓所在。” “如果把一瓶葡萄酒比作是一部交响曲的话,不同品种的葡萄扮演着类型不同的乐器。就以马尔贝克、西拉与赤霞珠为例,你可以把这三种葡萄分别想象成大提琴、单簧管与小提琴。” 与归类于白品种葡萄的小芒森不同的是,马尔贝克、西拉与赤霞珠都是典型的红品种葡萄。 第31章 顾名思义,青绿色果皮的白品种葡萄主要被用来酿造白葡萄酒,而紫红色果皮的红品种葡萄则主要用来酿造红葡萄酒。 马尔贝克(malbec),这是一种果皮颜色紫到发黑的酿酒葡萄。由它酿制而成的葡萄酒,颜色浓郁深沉,口感顺滑柔和,甚至是在吞咽下去之后,你依然能在舌面上隐约而持久地感受到那甜美奇异的回甘。 “马尔贝克的单酿就像是大提琴的独奏。”岳一宛说,“圆融,宽广,又缠绵。” 他捡起杭帆面前的那只空酒杯,递到对方的唇下:“盛过酒的空杯其实最适合用来感受香气。闻闻看,是不是有水果的香气?” 杭帆在杯边嗅了嗅,抬起眼来,递过一个“你硬要这么讲那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酿酒葡萄的本质也是一种水果吧?” 杭总监的脑袋,诚实得像是个不开窍的硬壳儿椰子:“那,葡萄酒的味道,当然就是水果的味道啊?” 阴森森地伸出手去,岳一宛在小杭总监的无辜脖颈上咔嚓就是一记手刀。 “给我努力发挥想象力!” 用力捏住了杭帆的下巴,斯芸酒庄的大独裁者恶狠狠地威胁道:“黑李子,黑醋栗,黑莓,黑樱桃!这些标志性的黑色水果香气,你至少也得能闻得出一个吧?!” 原来这事儿是纯靠想象的吗?!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总监认命地闭上眼睛,重又闻了闻怼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空酒杯。 “如果一定不能说‘葡萄’这个词的话,”几乎调动了每一只嗅觉细胞,杭帆竭力搜刮着脑海中那些有着相似气味的水果:“这个味道有点像是,嗯……因为熟透了而发黑的车厘子?可能是因为放得久了点,所以摸起来稍微有些软。闻起来虽然依旧很香,但吃起来的话口感可能就没有新鲜的时候那么脆了。啊,又或者是那种,特别大又特别甜的桑葚,在大热天的时候被放进了临期打折柜台,熟过头之后好像轻微地开始发酵了的味道……” 沉默片刻,岳一宛缓缓评价:“……您这想象力太过于逼真,甚至让人开始感到有些不适。” 杭帆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下面用力地踩了他一脚。 “这不是你要我动用想象力的吗?!” 杭总监大怒,敢问您老是我甲方还是我的直属领导?您是搁这儿来检查工作的啊?这就对我的修辞手法挑三拣四上了? “那也没让你动用这么负面的想象力啊!”岳大师直呼冤枉:“唉,好吧好吧,虽然用词上略有偏差,但杭同学你也算是大致也理解了这个意思——简单来说,这种类似车厘子和桑葚的气味,在品酒术语里,就是我们用于描述某些特定葡萄种类的‘黑色水果香气’。” “而你描述的那种‘熟透之后放得有点久了’或者‘大热天里因为过熟了而偷偷轻微发酵’的感觉,应该就是品酒术语里所谓‘煮熟的水果’或者‘非常成熟的水果’气味。” 岳一宛摸了摸下巴,“有些人好像是会觉得这种味道让人不太愉快啦,但我觉得……其实还好?单纯作为葡萄酒的香气而言的话。” 对此,杭帆也表示同意:“虽然是这样描述的,但我也其实并没有觉得这个气味让人很不适。” 在葡萄酒那芬芳醉人的香气里,这种“煮熟了的水果”的气味其实并不会十分突出,更不会鲜明到令人产生不适。 可语言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 当我们试图使用它来对某种新鲜感受进行描述时,往往需要在复杂而陌生的事物中,寻找到一个令人感到既熟悉又亲切的支点。 “就是,嗯……有时候,‘通俗易懂’的比喻,往往会显得格调不太高雅……” 杭帆的目光左右游移,泄露出了不止一点的心虚:“但是你要跟我讲什么‘黑醋栗’,这,那,我也不知道醋栗是什么味道啊,对吧……” 岳一宛哑然。 长期浸淫在葡萄酒的行业最前线,他是真的忘记了这点: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醋栗与黑莓之类,实在不算是什么常见物种。 用它们来描述葡萄酒的香气,无异于是教小学生用微积分来解附加题——要是这都能听得懂,那才有鬼! “嗯,嘛,关于葡萄酒香气的拓展延伸就到此为止。” 为掩饰教学失误,岳大师强行拉回话题,道:“刚才我们说到了哪儿来着?哦,大提琴。” “一瓶无限趋近于完美的马尔贝克单酿葡萄酒,就像是杜普蕾演奏的大提琴曲。交响乐团?不不,那些都只是她的琴声的陪衬,是单酿酒里占比不到15%其他品种。” 他说:“当你一喝入口,鲜明的马尔贝克风格就会立刻将你征服:如此的细腻而饱满,完全可以被比作是琴弦上低徊吟唱的乐句。婉转,圆润,同时还具有着激荡人心的强烈魄力。” “对!就像我们刚才喝这支。” 岳一宛摇了摇手里的空杯,“虽然还没到杜普蕾那样举世无双的级别,但姑且也算是个低配版的马友友吧。” 但是,这世上有这么多职业演奏大提琴的人,即便是低配版,又有几人能够成为像杰奎琳·杜普蕾和马友友那样芳名不朽的演奏家呢?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各个产区都有所谓的“好年份”一说——正是因其稀有罕遇,那些由状态绝佳的完美葡萄们所酿成的葡萄酒,才会在市场上格外受人珍视。 “而大部分的马尔贝克单酿,其实缺点都很明显,就像是那些艺术才能相当平庸的演奏员。” 岳一宛的嘴就像是开过刃的刀子,随时随地都能说出一些锋利得令人胆寒的话来:“喝到嘴里的感觉,就是中规中矩,平平无奇,没有灵魂。好比有些个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会,你听着音符都是对的,横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就是无聊!无聊得让人觉得自己和葡萄的生命都被浪费了。” “但正所谓,天无绝葡萄之路!” 岳大师兴高采烈地道,“就算成为不了万众瞩目的独奏家,真正热爱大提琴的人,也依然可以选择成为交响乐团里的一员嘛!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让人觉得还挺有盼头的?” “你确定吗?这叫有盼头?” 只是把这事儿代入到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想了想,杭帆就觉得自己快要呕出血来——没有才能的平庸从业者!最近恰逢事业低谷的杭总监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斯芸账号后台的每一个数据都长出了手脚,正在冷冰冰地对自己指指点点。 “若是可以自由选择,没人不想做舞台上最耀眼的独奏家。但凡葡萄能够开口说话,恐怕它们也会说自己想要当酒瓶里的主演。” 捂上自己的前胸,杭帆感到手掌下有激烈而痛苦的脉搏在跳动:“‘退而求其次’的人生,虽说也是一种求仁得仁吧,但是……” 但是,命运,这恶毒的玩笑之神,祂今日能让你一时的安逸而割地五城,明日便能要你为当下的利益而割让十城。 永远可以“退而求其次”的,能够无限度地向后让步的庸碌人生,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哎呀,杭总监,”不知杭帆心中已陡然翻转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岳一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并不是葡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天天把自己代入进葡萄的位置上去思考问题嘛。” “你如果把自己当成是斯芸酒庄里的一颗葡萄来看待,那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岂不是就是要来虐待你?” 酿酒师此话实属大言不惭,好像一连几个大清早都把杭帆从床上强行拔起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再者,虽然葡萄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命走向何方,但人生或多或少还是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的嘛!”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杭帆捂住耳朵,痛苦地把脸皱成了一团。 努力,是我的日常工作,而命运的垂怜,就好比是平台的流量扶持——很努力了但依旧没有流量,此乃互联网时代的头号惨剧是也! 啊啊啊啊啊!杭帆暗暗在心里崩溃大叫,我的kpi! 一想到这三个残酷字母,某位总监就想要哐哐撞向小桌板:这不正常!这不合理!这不对劲啊! 命运之神,我到此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如此恶劣地对待我?! “不过,人也不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的吧?” 岳一宛又说:“没能去拉菲酒庄或罗曼尼康帝主持酿酒工作,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总体而言,杭帆还是非常佩服岳大师的。 毕竟这人毒舌起来竟连自己都要捅上一刀。 “对葡萄而言,想要成为酒瓶中的主演,也是桩万里挑一的难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耸耸肩,说:“这就像是不同艺术家的个人风格,‘柔和圆融’,往往与‘平庸寻常’只有一线之隔。马尔贝克就是这样一种葡萄。” 酿酒,就是在为葡萄们排练一首完整乐曲。如果大提琴的独奏本身还不够丰满的话,不妨加入一些其他乐器的音色。 第32章 比如西拉葡萄(syrah)。 因为两者间有着极其相似的口感,西拉与马尔贝克,常常成为葡萄酒盲品大赛中的双胞胎刺客,把无数经验老道的品酒选手都斩于马下。 也正是这种高度相似,令西拉葡萄得以天衣无缝地融入到马尔贝克之中。 “说到这个,想当年,我也经常因为分不出西拉和马尔贝克而被人嘲笑欸。”岳大师单手托腮,也不知追忆的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呵呵,呵呵……这种苦头,真想让别的什么人也来尝一尝呢!” 听他这满腹坏水在肚里打转的语气,杭帆的小心脏立刻突突狂跳起来:“保险起见,我先问下——” 他胆战心惊地往远离岳一宛的方向移了移:“你不是在打算让我也学会区分西拉和马尔贝克吧?” 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攻读学位的啊! 绝望的小杭总监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提前敲上了木鱼。 深深看他一眼,岳大师重重一叹。 “那我倒也没对你抱有这么大的希望。”这人唉声叹气地说道:“因为确实是太像了嘛,西拉葡萄也就比马尔贝克酸了那么一点点,又在香气里多了那么一点点黑胡椒与紫罗兰的味道。” “要是真带你在这个课题上死磕到底,只怕你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 听他那惆怅语气,装得跟真的似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岳大师,”杭总监回以一记面无表情的凝视:“让知识以一种相当刻薄的姿势进入了我的脑子。” “不用谢,”岳一宛笑称:“为师这样努力,也就是想让知识在你的脑子里多停留片刻,善哉善哉。” 说着,他又把杭帆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毕竟这是在飞机上,总得压低了声音才能说话。 “在酿酒葡萄里,西拉可以被比做是单簧管之类的木管乐器。虽然音色算不上非常鲜亮,但与马尔贝克这把大提琴合奏的时候,它柔美的酸度与独特的香气,都能为葡萄酒增添一份更加丰富的层次感。” “而假如,我们想要在乐曲中增加一些更加明丽高亢,且具有更多个性与锋芒的音色呢?小提琴或许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来吧,认识一下世界上最富盛名的品种,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酿酒葡萄乐团中的小提琴。” -----------------------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我绝没有对马友友老师不敬的意思! 马友友老师的艺术风格非常平和亲民,也是我很喜欢的大提琴演奏家啦!俺是土狗,俺熟悉的大提琴家实在不多,此处绝对没有在搞拉踩……只是一种,风格方面的比喻(努力比划) 拉菲酒庄,罗曼尼康帝: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两家酒庄,分别位于法国的波尔多地区与勃艮第地区。 第26章 赤霞珠,为我高歌 十六岁四月的那天早上,一线微熹的晨光,缓缓自辽远平原的尽头漫溢而出。 坐在舅舅那辆皮卡车的副驾座上,岳一宛看向道路两侧的那些葡萄田:在收获季的末尾,大部分葡萄都已被从藤条上采摘完毕,只剩一片片绿油油田块,无垠无际地铺展向无尽的远方。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有被采收下来葡萄都将结束它们的发酵过程。到那时候,门多萨产区今年的榨季也就宣告结束。 『都已经到四月了,』打着方向盘转进公路上的时候,舅舅若有所思地嘀咕着:『这批赤霞珠的成熟度应该很高。希望它的品质也别令人失望才好。』 葡萄是有生命的东西。进入收获期后,它们在藤条上呆的时间越久,果实中的水份就会流失得越多。对水果葡萄们而言,这或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但在酿酒葡萄的世界里,因采摘时间的后延而发生的轻微脱水,反而变成了一种可贵的优点——在业内,它们被称为“晚收葡萄”。 『晚收的赤霞珠,因为果实中水份的轻微丢失,反而会让它的风味更加浓缩,含糖量也变得更高。』 岳一宛努力回忆着那些他从书上看来的内容:『更高的含糖量,就意味完全发酵后的酒精度数会更高。酒精度数高,则代表它具有更好的陈年潜力,在桶陈结束完成装瓶后,或许还能被完好储存地十年以上……』 旷野上吹来的风呼呼灌进车窗里,舅舅笑着摇上了窗户:『关于葡萄的事情,你都记得挺牢啊,iván。』他重重薅了一把自家外甥被风吹乱的头发,感慨颇深地喟叹道:『比我当年,唉,你可是要强得多啰!』 『今年的这批马尔贝克,质量并不算很好,不是吗?』 全然无视掉了来自长辈的褒扬,岳一宛只自顾自地迎头跳入他感兴趣的话题:『而且采收得都很早,含糖量也不高。用这样马尔贝克酿造出来的酒,不仅品质较为一般,酒精度数也低,几乎不具备长期存放的能力……』 『但如果把它们与赤霞珠一起进行混酿,赤霞珠带来的高酒精度,是不是就能够让这批马尔贝克也拥有很长的陈年期了?』 他很认真地问向身边这位老练的酿酒师。 这份验证猜想与求问新知的执着,俨然与象牙塔中那些最狂热于演算和推理的学者们无异。 『……这些也是ines教你的吗?』 舅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提起了妈妈的名字。 ines,妈妈。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它依然会在岳一宛那颗年轻的心脏上轻微地擦出伤痕。但那疼痛的感觉已经开始渐渐减淡,再不似葬礼后的第一个月那般刻骨锥心。 有些时候——比如此刻,当岳一宛全身心地沉浸在葡萄与酿酒的世界中时——他会隐约感觉到,在血脉的深处,在这片任由葡萄藤蔓恣意生长的大地上,她的理想与事业依然与自己同在。 这令他感到安慰,以至于可以顽强地抵御住胸腔里再度涌起的悲痛感觉。 『她教过我许多关于赤霞珠的知识。』岳一宛说,『但她没有教过我这个。』 她还没来得及教我这个。他在心里想。 『这是我从她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上看来的。』 单手把着方向盘,舅舅从裤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你说的都没错,但只是……』 腾不出手来点火,他非常随意地烟叼进了嘴里:『或许,在你们那里,ines是这样的做的,但是在我们这里——别误会,iván,我不是说你爸爸妈妈的酿酒方式不对,但我们这里是不同的情况,你能明白吗?』 『ines,她很聪明,她一直很聪明。』舅舅说,『虽然爸爸在世的时候死活都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她确实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一个。』 岳一宛不知道舅舅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个话题。他觉得自己此刻更在乎那些急需被采收的赤霞珠葡萄,而不是这些老掉牙的家族故事。 帮帮忙好吧!他在心里烦躁地呼着气,心想:如果是妈妈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也不在乎她老爸认不认同她的这种无聊小事! 『你知道吗,iván?接手家族酒庄这么多年以来——哦,我们现在没有葡萄园,不再是酒庄,只是一家小酿酒厂了,哈哈……但是,我时常还是在想,尤其是在遇到各种破事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想,如果当初继承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妹妹ines,是不是就不会遇到眼下的这些糟心情况了?』 好无聊的问题。 十六岁的岳一宛对此只怀抱以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只可惜自己没法立刻就长出一对翅膀来,扑扇两下就直接飞进赤霞珠葡萄的田块里去。 『……或许吧。』 在干巴巴的数秒沉默之后,他才终于开口接上了半句话。 对于他的敷衍,做舅舅的那个似乎并不太在意。 『其实我从接手酒庄的第一年就开始这么想了,iván,这事儿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那时候我总以为,等ines念完大学,她就一定会回到家里来。到时候,即便她不开口,我也可以找个‘自己不喜欢酿酒’‘想要带着家人去城里生活’之类的借口,把这里的产业都交给她。她从小就比我强,她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头看了岳一宛一眼,笑容中满是无奈的苦涩。 『我没想到她再也没有回来。我猜,在她去上大学之前,这里的所有人就已经全都伤透了她的心。』 你们有没有伤透她的心这个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田里那些赤霞珠葡萄正在遥遥地向我大喊“救命”。 岳一宛在心里大声嘀咕。 这车真的不能再开快点吗?天都要亮了! 『听说她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爸爸差点被她气到中风。你知道吗,iván?我们的老头子,曾经想要给ines安排一桩婚事,就因为他以为这样将有利于家族事业的发展。结果我妹妹二话不说就从家里逃跑了,不仅跑去了美国人那里念书,还和中国男人谈起了恋爱,这可让老头子在家里发了好大的一场火啊!』 第33章 父母那一辈的前尘往事,岳一宛以前也曾断断续续地听他俩讲起过一点,但他对这些老黄历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为了打发时间,他的大脑已经自说自话地勾勒起了赤霞珠葡萄的家族谱系图。 赤霞珠,是最传统的酿酒葡萄品种之一。 距今六百多年前,某个山林郊野中,长相思葡萄与品丽珠葡萄自由地媾和在了一起。这场生发于大自然之中的偶然激情,无意中诞育出了一种生命力顽强又极为丰产的红品种酿酒葡萄:赤霞珠。 就像为求生计而浪迹天涯的第一代华裔移民们那样,赤霞珠的足迹也遍布全球各地,并在不同种植条件下都表现出了优越的适应性与稳定产能。钟爱于它的葡萄种植专家们还尝试将赤霞珠与其他品种杂交,由此而得到了另一种大受欢迎的酿酒葡萄品种,马瑟兰。 嗯…… 岳一宛不由沉思起来。 品丽珠,赤霞珠,马瑟兰,这简直就是祖孙三代啊,他想。 而且,似乎以前也在哪里见过用这三种葡萄做出的混酿。这么看来,人家是四世同堂,这种混酿是……三世同瓶?葡萄亲子丼?全家老少整整齐齐? 『ines想要一间自己的酒庄,当然,不是指我们家里这种又旧又破的小酒坊啦。所以,我听她说,她要和丈夫一起在中国建立自己的酒庄时,我很羡慕她。我羡慕她梦想成真,也羡慕她……能够去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等岳一宛从葡萄伦理笑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皮卡车已经从高速的岔路边开了下去。根据路牌的指示,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前方几公里处。 陷没在回忆里的舅舅,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似乎并不是想要取得岳一宛的理解,而是单纯地想要诉说。 『在你刚出生之后不久,iván。她就邀请我到中国去探望她,她想让我见见你,也想要我参观一下她的新酒庄。我不敢去,所以我拒绝了她。我是真的很害怕,iván,我害怕看到她在事业上大获成功,因为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果然不是应该继承家业的那个人。我真的害怕。』 『再后来的那些年,她每隔几个月就会给我写一封电子邮件。有的时候会附上你的照片,有时候则是她的葡萄园的照片。那时候我虽然还没有去过中国,但我一直都知道,她正致力于酿出最好的酒,就像她年轻的时候所说的那样。』 『但是,iván,你妈妈她在做的事,和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这并不一样。』 同样是酿造葡萄酒,酒庄、酒商与小酿酒坊,大家在做的事情都不一样。这么简单的道理,岳一宛当然知道。 一般而言,酒庄必须拥有自己的葡萄园,通过极其精细的耕种来确保葡萄酒的品质能够臻于完美。而酒商的生产规模则更大,他们以机械化的方式来大面积种植葡萄,同时也大量地从种植户手中收购葡萄,如此才能让数十上百万瓶的葡萄酒如期走下流水线。 在过去,家庭式的小酿酒坊也都多多少少地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葡萄田地块。但在行业巨鳄们的挤兑和多次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一些小酒坊选择了关门卖地彻底退出,而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也都只是挣扎在生存线上:他们必须严格控制自己的生产成本,并尽快地把每年新产出的酒水脱手卖出,才能勉强维持住一家的生计…… 『你认为我妈妈的工作是‘更简单’的那一种,是吗?因为她只需要酿酒就好,完全不需要考虑销售与市场一类的问题,剩余事情都有雇佣来的员工去为她完成?』 十六岁的少年人,还正是会将心中的怀疑直接脱口而出的年纪。 『不要解释了,』冷哼一声,岳一宛扭过头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我爷爷也常这么说。』 『什么?不!我当然不这么想!』舅舅猛得向左打起方向盘,刚才光顾着说话,他们差点错过了该拐弯的路口。 『……对不起,其实,我确实是这么想过的。』 好一会儿之后,他无不歉疚地重又改口道。 『因为我嫉妒她吧,大概。但是我又不敢对自己承认这点,就像……就像我常常想把家里的酒庄交给她,但又不敢对老头子说‘不’一样。』 狭窄的小路两旁,半人高的葡萄藤并排成行,疏阔有致地生长在各自的田块里。自由的晴风正在田间雀跃着穿梭,这股淡金色的微风吹拂所至之处,手掌似的翠绿叶片们也摇头晃脑着发出了簌簌细语。 『我们别这个了,iván。ines的工作是怎样的,她有多了不起,这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所以……唉,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对不起。』 『我想说的是,之前那个关于赤霞珠的问题,其实你说的都对。』舅舅道,『我们的马尔贝克品质不够好,它经不起陈年。如果加入赤霞珠来混酿的话,确实可以让它再度拥有陈年的能力。你说的没错,这很正确。』 他看向岳一宛,风霜遍布的脸上有着一道道因常年操劳而衰老的皱纹。 『但这不是我们这样的小酒坊能够去思考的问题。』他说,『当我们得到一瓶难得好酒的时候,我们或许会把它珍藏起来,留到婚礼之类的重要的时刻再打开,对吧?但谁会去珍藏一瓶只卖二十比索的葡萄酒呢?』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瞬间,他们从车上下来,迈步走向面前的这片葡萄园。 『你觉得,最经常购买我们家酒的都是些什么人,iván?我不知道,反正绝对不会是那些有恒温酒柜与地下酒窖的收藏家。这些便宜又普通的家庭酿造葡萄酒,买下它的,应该都是那些路过商店时随便就拎了一瓶酒回家喝的人。』 『身为酿酒师,我自己都不会去给一瓶只要二十比索的葡萄酒寻找恒温恒湿的陈年环境,所以我的客人们更加不会这么做。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些酒是否具备陈年能力,这事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iván,它必须得是一瓶好喝的酒。哪怕它只卖二十比索,为了我们身为酿酒师的尊严,这也得是一瓶好喝的酒。』 那天的收购进行得出奇顺利,这批赤霞珠葡萄最终是被他们稳妥地收入了囊中。 采摘葡萄的时候,岳一宛也走到田里摘了两颗尝尝。 就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赤霞珠的酸度极高。葡萄果实于唇齿间爆裂的刹那,那股扑面而来的酸味,简直就是人的脑子里发出了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 强忍住把这玩意儿立刻吐掉的冲掉,岳一宛小心地咀嚼着嘴里的这一枚赤霞珠:它的颗粒比市面上贩售的水果葡萄要小得多,果皮也非常厚,不算多汁的果肉更是毫无鲜润美妙的口感可言,咬起来甚至还有点费劲儿。 除了果味的甜与明亮的酸之外,岳一宛还能在口腔里感觉到明显的涩麻感。他知道,这种颇具分量的、好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味蕾上的感觉,是葡萄皮与葡萄核里的单宁在作祟。他咀嚼得越用力,葡萄皮与葡萄核所释放出的单宁物质就越多,苦涩的感觉就越发鲜明。 这批赤霞珠的单宁含量非常高。 岳一宛迅速在心里做起了速记:而且这些单宁质感极为粗糙,和马尔贝克那圆融的单宁质感完全不同。在给赤霞珠的葡萄皮与葡萄核做萃取的时候,或许就需要注意到这一点…… 好喝的酒。他想,如果要做出好喝的酒,如果是我来做酿酒师的话——我要怎样酿造赤霞珠呢? 是的,这些赤霞珠应该成为加入到马尔贝克中的那个“点睛之笔”。可什么才是点睛之笔?足够醒目的酸?足够强壮的涩? 最重要的是——这样会好喝吗? 『小子,你在想些什么?』 完成了收购的舅舅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自家外甥那张正皱成苦瓜的脸:『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赤霞珠的品质虽然可能比不上你妈妈田里的那些,但也不至于让你露出这么嫌弃的表情吧!』 『有水吗?』岳一宛着急忙慌地伸出手,嘴里还在嘶嘶哈哈地不停吸气:『这葡萄籽,还有葡萄皮——嘶!我感觉我的舌头要掉了!』 有了这批赤霞珠做定心丸,接下来的日子就像眨眼般飞快。 收获季结束,他们不再需要早早地爬起来运送葡萄。但岳一宛的生物钟却就这样固定了下来:早起,洗漱,吃饭,清洗设备,清理场地,维护设备,吃饭,午休,检查罐子里的发酵情况,品尝发酵液,试图寻找出发酵进度过快或过慢的原因,记录工作日志,最后一次全场检查,晚饭,散步,看书,睡觉。 表哥和表姐有问过他要不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玩,『iván!你都要被葡萄腌入味儿了!』他们说,『既然来了阿根廷,至少也来和我们一起去几场探戈舞会吧!』 他与martina跟着两位年长的表亲一起去了几次,别人在沙龙里纵情舞蹈,他却在站在吧台边上研究舞会里提供的免费葡萄酒:这瓶具有典型的波尔多风格,那瓶绝对是西拉葡萄的混酿……嘿!你们下次开舞会的时候会有马尔贝克与赤霞珠的混酿吗? 第34章 『我看你这人算是彻底完蛋了。』 martina摇着头评价道,『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在冲你使眼色吗,老兄?这里是阿根廷!邀请别人跳舞是需要用眼神来进行暗示的!可你甚至都不抬起头来看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你难道是想和葡萄结婚?』 她现在是真的开始担心这人会因为丧母之痛而精神失常了,但岳一宛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中有人年满十八岁了吗?』 他敲了敲驾驶座,怀里还抱着一只没人要的空酒瓶:『去买酒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哪些商店有品种最多的葡萄酒卖?』 『我看,那些想和iván跳舞的人,都得先在头上顶个红酒瓶才能与他搭得上话。』同车的青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取笑他,『天哪,iván!或许你的血管里流淌的根本不是阿根廷与中国的血统,而是百分百不掺水的葡萄酒吗?』 被点名的人正忙着在手机上寻找当地的葡萄酒商店,闻言只慢条斯理的冷冷扫去一眼,『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聪明的俏皮话?呵,我在花鸟市场上随便找只鹦鹉都能比你表现得更好。笨嘴拙舌,或许这就是你被女朋友给甩了的原因吧,我猜。』 你们干吗就非得要招惹一个正处于狂热状态中的岳一宛呢?martina表示,如果是打赌输了而非得选一样不可的话,比起直面此人火力全开的毒舌扫射,她宁可选择生吞红酒瓶的碎片。 五月底,岳一宛的第一个榨季正式宣告结束。 结束了发酵过程的葡萄酒,被装进大橡木桶里进行陈酿,酿酒师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等到三个月之后,陈酿过程结束,才会轮到混酿与装瓶工序的登场。 但岳一宛已经无法再在这里继续待上三个月了。 『我得回去拿我的高中毕业证,去大学报道的时候要用。』他对martina解释,『然后我还得申请学生签证,找宿舍,收拾行李,去银行开外币账户,兑换欧元现金,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martina从他手底下抢走了桌上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所以你是没法儿尝试你的那些混酿小点子了,更别提第一个喝到自己亲手酿造的酒。唉,真是为你感到遗憾!』 『我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榨季。』岳一宛冷笑:『今年的机会就暂且让给你。』 他俩正在进行不知第几轮的唇枪舌战,舅舅捧着一只覆盖着黑布的小木盒子走过来。 『iván。』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下周日,我们要在这里给ines办个小小的葬礼。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岳一宛没有任何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想法。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ines的一小部分骨灰被安葬在了小教堂旁边的墓地里。 这里距离她的家族墓地很远,却离她自幼长大的那片葡萄园很近。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北半球即将迎来花木繁盛的夏日。但在地处南半球的门多萨,丰收的季节之后,人们正缓步走进寒冷的冬季。 身穿黑色正装的人们神情肃穆地聚集在小教堂门前,排着长队,向ines的遗像献上花束。这些人的面孔岳一宛分明一个都不认识,只能靠站在边上的舅妈低声做解说:这是以前住在我们家附近的邻居一家,那个是ines的儿时玩伴,旁边的是ines的中学老师…… 『ines,我的女儿,我代她谢谢在场的你们,谢谢你们今日特地前来送她最后一程。』 在martina的搀扶下,外祖母颤巍巍地向到场的亲朋邻里们致谢。 『ines,在她离家之前,曾经为我留下了一份礼物。当时的我没有舍得打开,因为我总以为她只是一时负气,总归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的……一转眼,距离她离开我,离开门多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今,在这个永远地与她告别的日子里,我想我也是时候打开她当年留给我的这份礼物了。』 与几个自愿帮忙的青壮男人们一起,岳一宛的舅舅从皮卡车上搬下了足足十几箱葡萄酒。 『这是ines去念大学之前,与她哥哥一起酿造的最后一批酒。虽然说是与她的哥哥一起……但我一直知道,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有才华的酿酒师,在那几年里,负责精准调配混酿比例的人,始终都是ines。』 从箱子里拿出那些酒瓶,外祖母不容拒绝地将它们递进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 『来吧,各位,一起喝吧!在它们被浪费掉之前,举杯吧!为了ines!』 随着众人一起,岳一宛打开了手里的这瓶酒。 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瓶中的马尔贝克葡萄依然柔情如初,且仍坚韧地保留有它那歌谣般甘美的滋味。 而在这摇曳酒液的最深处,被岁月打磨掉了粗糙边棱,却又在这番日复一日的磨砺与沉淀中重新长出匀亭坚硬的筋骨,并自始至终都以钻石般闪耀明亮的音色,永不止息地引吭高歌着的,是他最最熟悉的赤霞珠。 ----------------------- 作者有话说:二十比索的葡萄酒:以剧情发生的年份里20比索大约等于20人民币,这样的价格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葡萄酒了。 检索资料的时候看到了相当离谱的营销稿ai稿,说赤霞珠葡萄多汁甜美,皮很薄很容易剥,非常好吃,大家不直接吃它是因为贵…… 赤霞珠听了都疑惑:啊?你在叫我?皮薄多汁又甜美,谁啊? (杭帆:这葡萄说起话来怎么一股岳一宛味儿?怪。) 第27章 今夜无眠 “所以,混酿的基本原则可以总结为:在相似性上做叠加,或是在差异性上做互补?” 好学生杭帆从故事里提炼出了一些知识:“用马尔贝克与赤霞珠做混酿,就是要用赤霞珠酸度锐利且单宁粗壮的特点,来弥补马尔贝克过分柔和平庸的缺点,对吗?” “完全正确!” 岳一宛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仿佛是短视频里那些为小猫学会翻跟斗而热情捧场的饲主。 “不错嘛年轻人,我看你资质聪颖根骨奇佳,不如现在就拜入为师门下,做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如何?” 煞有介事地,他轻声细语地凑到了杭帆边上咬耳朵:“等到四十年后,出版商邀我写回忆录,我就在书里封你为我的开山大弟子!” 杭总监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些新知识都巧妙融入到工作里去——变成当红爆款文案!变成闪亮亮的kpi!变成百分之五十的购买转化率!变!给我变啊!——嘴上只对岳大师极尽敷衍之能事:“嗯嗯嗯,好好好。” 他一边说,还一边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旁边这人的腿,“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好吧?我都行,都可以。” 但岳大师对此却并不买账。 “爱徒,你莫不是在糊弄为师?”他还痛心疾首地啧啧斥诉起来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尊师重道,明不明白?我看你这治学态度就大有问题!” 放任这人在边上尽情做怪,治学严谨的小杭总监独自沉吟了半晌,终于又开口道:“虽然概念上好像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对味觉的描述,还是觉得有些太抽象了。” “斯芸酒庄的葡萄园里,也种了赤霞珠吗?”他问。 说到专业相关的话题,岳一宛立刻肃正了神色。 “是的,”他点头,“赤霞珠号称是红品种酿酒葡萄之王,在几乎所有的葡萄酒产区中,它都占有霸权级的重要地位。斯芸酒庄当然也不例外。” 岳一宛掰着手指数给杭帆听:“在斯芸,按照种植面积从多到少排列,我们主要栽植有这五个红色品种葡萄:赤霞珠,品丽珠,马瑟兰,梅洛,西拉。” “在中国的各大葡萄酒产区,赤霞珠都有着强劲亮眼的表现。”岳一宛说,“虽说作为酿酒师,我总归是想要在品种选择方面做一些差异化的选择吧……但为了产能与风味的稳定,每次选择增加种植的品种时候,首选依然还是赤霞珠。” 提起斯芸酒庄在种植品种上的选择,岳大师又开始了他的幽怨碎碎念:“但话又说回去了,新品种也是新挑战嘛,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又有什么不好?看看隔壁酒庄!人家在种皮诺塔吉诶!他们能种我们怎么就不能种了,总得试一试吧?反正我们也有实验地块,拿去种什么蛇龙珠不如拿来给我种点好玩儿的少见品种啊,啧!真是想起来就生气……!” “所以,斯芸没有做过马尔贝克与赤霞珠的混酿吗?” 杭帆谨慎问道。 他以为,对岳一宛而言,这应是一种具有深刻意义的混酿方式。 在怨念的深渊面前来了个紧急大刹车,岳一宛抬头看他。 “我很想。”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诚恳地回答道,“但斯芸酒庄所在的蓬莱产区,并不具备种植马尔贝克的自然条件。” 农业是人对自然的征服,却也同样是自然对人的教育。以其特有的气候与风土条件,蓬莱选择了赤霞珠,而非马尔贝克。 “但确实,空口白牙地描述风味这件事,还是太抽象了点。” 第35章 岳大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是说起赤霞珠的风味,还是得让你尝一尝它的单酿才行。” “你不会想在飞机上再点一杯赤霞珠吧?”杭帆提醒他,“我们已经快要降落了哦?机上的送餐服务都已经停止了。” 岳一宛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说什么话呢杭总监?您可别再惦记着飞机上的这些水货了。” 丢开了手里的酒单,岳大师潇洒表示:“我们可是来参加糖酒会的。什么样酒喝不到?” “就算你对酒一窍不通,喝完一圈出来,也定能大长见识!” 岳大师打的包票要到明天展会开始后才能兑现。而当航班降落在天府机场第二航站楼的时候,某位对机上餐食不屑一顾的酿酒师,嘴里已叽里咕噜着开始抱怨说自己快要饿到眼花。 与此同时,社畜经验老辣的杭总监正一边解开自己座位上的安全带,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片巧克力递过去。 “一点保命金丹,权当是徒儿的孝心。”坐在靠窗位置的杭帆,还好声好气地和他打着商量:“还有,岳大师,能麻烦您不要像尸体一样横在椅子上不动吗?我还要拿行李架上的包。” 岳一宛把巧克力丢进嘴里,两腿一伸,拦路拦得更加神清气爽。 “想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也亏得他能说出那么无耻的发言:“求我呀,杭总监,求我就放你过去。” 好人不与狗斗。 杭帆冷冷瞥他一眼,抬腿就从这厮身上跨了过去。 “古有淮阴侯俯受胯下之辱,今有岳大师竭力自取其辱。”杭总监语气淡淡:“真真是奇也怪哉!” 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站起身来的岳一宛只是放声大笑。 从天府机场到成都市区,普普通通的一段机场高速,硬是熬出了人活一辈子的长度。岳一宛瘫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宣称说这车要是再得开慢点,他怕是就要顺着机场的天府大道直接滑入地府。 而终于连上网的杭总监,则火速打开了手机上的各种app,仔细认真地检视起斯芸酒庄各个账号的今日浏览数据——从后视镜中看去,其人面色之凝重,神情之沉痛,简直就像是全副身家都在股市里被套牢了一样。 “数据这么难看吗?” 也许是杭帆头顶阴云密布的气氛实在太过凄惨,连岳一宛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呃……杭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杭帆用力闭了下眼。 我没事。他对自己说。我会有办法的。 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 尽管绪低落得肉眼可见,但小杭总监依然维持着端然得体的态度:“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有点郁闷。” 岳一宛看着他,似乎有些怜悯:“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我请客。” “算了,”杭帆摇头,心情沉重地看着春熙路上的拥挤车潮:“我晚上叫个外卖就行。” 而这一天的忧郁要素似乎还不愿就此止步。 接近十点,他们终于抵达酒店大堂。办理入住时,前台经理笑意盈盈地递过两张房卡:“一间套房,一间大床房,请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件可以吗?” 岳一宛正闻言,略有疑惑地扬了扬眉。 “不应该是两间套房吗?”他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每年来成都春糖的时候,都应该同样的配置吧。” 前台经理立刻重又在系统上检查一遍,待到抬起头来,她仍是面带微笑地肯定地回复道:“非常抱歉,先生,您这边确实订的是一间套房和一间大床房。请问您是需要升级那间大床房吗?最近在办糖酒会,空房紧张,我们现在只有一间帝国套房还空着……” 岳一宛做了个收到的手势,“好的,稍等,”他从不为难这些一线服务人员,“我先打电话问一下我们的行政。” “不用。” 杭帆在柜台底下摁住了这人拿手机的动作,抬头对前台经理笑了一笑,递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道:“那间大床房应该是行政给我订的。” 电梯间里,岳一宛只象征性地忍耐了两秒,随即立刻开口:“行政为什么只给你定了大床房?” “这很正常吧?”杭帆摁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摁钮,平静反问:“毕竟是不同的差旅标准。你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而我只是普通的中层员工。如果人人都非得住酒店套房不可,那公司的差旅成本也实在太大了。” 岳一宛皱眉,“斯芸每年来糖酒会,一直都住的是这家酒店。”他说,“antonio,还有前几年的其他几位初级酿酒师,那时候怎么没见行政部门实行过不同的差旅标准?” “因为antonio他们是外国人吧。” 杭帆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得没有任何的打顿,就好像早在岳一宛提问之前,早在来斯芸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因为这种或那种过于明显差别的待遇而在心中问过自己——为什么? “只要是外籍员工,差旅待遇都会更好。”他说,“虽然公司里没有这样的明文规定,但执行起来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他真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能如此平淡轻易地容忍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那些扭曲又愚蠢而不公正细节诚然令人愤怒,可这个总是先一步就决定忍让的、总能够为这些事情寻找到“客观借口”的自己,似乎才是最令杭帆感到失望的那个。 “我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杭帆大踏步地从岳一宛的面前逃了出去。 今夜,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急需一些喘息的空间。 “晚安。” 第28章 何日方知我非我 杭帆刷开房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将背包中的电脑与平板在桌上一字铺开。在今天结束之前,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在工作上稍微挣扎一下。 十点半,杭帆点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文件,将最近几天的后台数据变化逐一填入进表格里。 ——这有用吗? 在表格里记录变化趋势与分析时,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反问。 ——我在这里做这些记录与分析,是因为它真的会有用,还是因为我作不出真正能够扭转局面的内容,所以只能通过做这些机械又琐碎的事情,来缓解自己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焦虑? 杭总监在心里用力踢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自己一脚,试图把这个质疑的声音摒弃于脑后。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他大声地对自己说道,“人活着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你还有房贷没还完呢杭帆!” 在新媒体运营人员看来,各大平台的账号后台数据,不仅是业务成绩的直接体现,也是一种被量化的焦虑。 “数据涨了就说明内容做得好,数据跌了就说明内容让人失望”——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数据应该就是内容质量的客观体现。可世事从不会如此地“客观”与“理想”。 互联网的世界充满了变化与意外,身处其中就譬如溺水,人们奋力挣扎,只是为了不被下一个浪头淹没。 十八岁的时候,从一介做兼职打零工的实习生开始,杭帆进入到了这个行业里。 那一年,中文世界中最具声量的社交平台尚且只有新浪微博一家,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激情,拿着每月八百块实习工资的杭帆,充当起了某国产日化品牌的“官博皮下”。 第一年的伊始,这个账号只有三十六个关注者(其中两个分别是杭帆与白洋各自的小号)。 十八岁的杭帆肆无忌惮地用这账号激情冲浪:影帝影后在微博上隔空对骂?他开着官号与吃瓜网友们同坐前排看戏。大牌护肤品的代言人被爆出轨?他用官号转发八卦,嘻嘻哈哈地对路过的网友卖萌说要不要来看看我们家的平替晚霜呢,没有代言人,老牌国货,99元两支装,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您就来试一试嘛!在死忠粉与正义路人的互殴混战中,他还伸出头去劝架说,别打啦别打啦,我刚跟领导申请到了几支试用装,做个抽奖送你们如何?就当尝个新鲜! 白洋在评论区说:黑箱我。 杭帆也切了自己的小号凑热闹:别黑箱他,抽我! 第二年,账号的关注者涨到两千四百多,杭帆每月的兼职薪水也增加了五百块。 五百块,这对十九岁的杭帆而言可不是一笔小钱。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打进自己银行户头里的钱,实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只不过是用官号转发了一些好笑的东西,又做了几次小型抽奖而已,网友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关注这个账号的?他们到底想要在这个账号上继续看到什么呢?杭帆百思不得其解,战战兢兢地敲下涨工资之后的第一条微博内容:领导让我不要光顾着吃瓜,也多卖卖货,那你们对什么类型的商品感兴趣啊? 那条内容无人转发,而评论区的第一条是:没听说过这个牌子,做仿品的吧?取关了。 第36章 杭帆一秒切回自己的小号,抄起键盘就是一通输出:哈?你听都没听说过,就开始胡乱造谣别人卖假货?这是诽谤罪你知不知道!说你傻逼都玷污了傻逼两字儿,给爷爬! 网友的一句无心发言,让杭帆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大半夜里,他气势汹汹地爬起来,抄起笔记本电脑下载做图软件,又从公司简陋的淘宝官店里扒下了全部产品图。几个小时之后,他把做好的长图往微博上一贴,热情洋溢地吆喝着:洗衣粉,肥皂,护肤品!你想要的应有尽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有路过的网友嘲笑他的图做得太简陋,也有人吐槽说这都是奶奶那个年代的人才会用的牌子。某位网红博主路过,随手一转,淡淡感慨说这些包装都是我们这代人的童年记忆。 下午的课结束后,杭帆回到电脑前,发现自己大清早发出去的那条微博已经有了五百多转,而那家一连几个月都没开张过的淘宝店里,更是突然多出了十六个订单。 领导夸他做得不错,在对话框里发了个五十块的小红包过来。杭帆立刻截下了这张图,欢天喜地地发给白洋看:瞧瞧,兄弟最近发大财了!今晚请你去小炒窗口吃顿好的! 那年的母亲节,他在微信上给杭艳玲包了五千块的红包。杭艳玲没收,反倒叮嘱他把钱存进银行里,平日也要省着点花。 时间进入到第三年,杭帆的做图技术进步神速,甚至还为此而学会了一些最基础的摄影技能。 他从隔壁寝室的同学那里借到了一台单反(那是杭帆第一次摸到这么高级的相机,拿到手之后,他几乎是不吃不喝地研究了足足一整天),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才终于赶到了那家日化企业的办公楼下。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日化工厂,几十年前做国企的那会儿也曾风光无两。转改为民营之后,却因为来不及跟上时代新风的脚步,愈发显现出了颓败衰老之势——现如今,工厂的厂房带地皮都已卖掉了一大半,所谓的办公楼也只不过是在老厂房里临时搭出了几个小隔间而已。 可这些凋敝景象,却进入不到年仅二十岁的杭帆眼中。他背着借来的单反相机,竖起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按照涂鸦草图上的示意,搭建起了一个个小型置景。 他在工厂外的水泥空地上摆好了洗衣盆,又把从宿管阿姨处借来的搓衣板给架了上去:「我可以说实话吗领导?这牌子的洗衣粉,我们学校附近的超市里根本就见不到……咱们的铺货渠道也太不给力了!所以我觉得,要指望大家在买洗衣服的时候突然就想到咱们,这属实不太现实。」 「要我说,我们应该把宣传的重点放在‘怀旧’上。」 照着回忆里妈妈做家务时的样子,杭帆把洗衣粉调兑进水里,往盆里扔进一件衬衫,又用打泡网搓出了一大堆泡泡挂在塑料盆边上,权且营造出一种正在洗衣服的氛围(在进入大学之后才学会用洗衣机的杭帆眼里,搓衣板这题还是太超纲了)。 「依我看,网友们既然会为了怀旧而去买父母那一辈用过的雪花膏,那为了怀旧而买点老字号品牌的洗衣粉,回忆一下童年的气味,这也很说得通吧!」 只一会儿工夫,那些搓出的洗衣粉泡沫就会瘪下去。杭帆拿起相机抓拍几张,又赶紧放下相机重新搓泡泡,只恨自己为何不能长出三头六臂:「试一试嘛,试一试总又没有坏处的咯!」 那位“领导”当年也才不到四十岁,正是想要谋求一番事业的年纪。面对杭帆这种全身上下都迸溅着工作热情的打工大学生,他当然不介意让对方放开手脚去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连拍摄用的搓衣板和洗衣盆都是杭帆自己去借到的,又不用花他们厂里的一分钱,何乐而不为! 「我还下了九十年代的几部经典电视剧,把里面几个洗衣服的镜头都截屏了,刚好可以做成表情包在网上用。」 那会儿正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隆冬季节,杭帆的十指都因为反复浸水而冻得发红。为了让手指不至于因冻僵而摁不下快门,他时不时地都要把手插回放有暖手贴的外套口袋里。 「照片姑且算是拍完啦。等我考完试就把这些图都修出来。春节假期嘛,全家团圆,正是可以贩卖一些‘怀旧’情绪的好时候!」 虽然这只是一份月薪两千块出头兼职,但杭帆全心全意的投入与热忱,就仿佛他已被钦定为这家企业的继承人似的。 「还有还有,给淘宝店那边也说一声吧领导,订单处理太慢啦,天天都有人跟我告状呢!」 到了第四年,杭帆手上的官博账号悄然突破了五万粉丝的大关。 有些人是为了不定期的转发抽奖而来,也有些人因为那些老电视剧表情包而来的,还有些人是想为自己或长辈购买一些饱含回忆的家化用品。 评论区里,一位参加了购物节半价折扣活动的买家写下repo。 「家母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十多年里,我买过她以前用过的各种面霜、洗头膏与花露水,但没有哪一样物品的味道像她。我好恨自己,恨自己是个无情又无用的女儿,恨自己为什么要在她生病的时候接受外派出国的工作,又为什么在她被推进icu的时候不能第一时间赶回到她的身边。我再也不能被她抱在怀里了,再也闻不到童年里那个让我安心的味道,是因为妈妈也想要惩罚我吗?」 「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妈妈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是洗衣粉与阳光的味道,我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她。妈妈,这是不是说明,你现在终于原谅我了呀?」 盯着屏幕里这一小段话,杭帆久久地沉默不语。 终于,他点开和杭艳玲的对话框,修修改改,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一句:妈,我六级考过了。你最近都还好吧? 杭艳玲发了两千块的红包过来,附带一串微笑的表情符号,让杭帆拿去吃点好的,买几件新衣服。 「我都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的?要是你毕业之后要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回家里,那我就好得不能更好了!」她的嗓音较平常要沙哑,大约是感冒了:「小宝啊,我问你,你要不要考研究生呀?我听人家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找了也都不是什么好工作,要读个研究生出来才能找到好工作,是这样的吧?」 杭帆并不爱听她说这些话。 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交女朋友是绝无可能之事。他尽力地想要去成为一个能让杭艳玲骄傲的好儿子与好学生,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注定是要让她失望的了。 但是,尽管这是一份注定要降临的失望,他还是希望它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更晚一点。 「我哪有空去交女朋友啊,妈。我要上学,还要打工,忙得都快要死了。」他打太极式地推开了恋爱相关的话题,「至于研究生……妈,我好像,嗯,我快要找到工作了,应该不会再继续念书了。」 向妈妈发这条语音的时候,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点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一封还未被回复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xx官博的皮下君,您好!我们已经偷偷关注xx官博的账号好久啦!请容许我们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们是一个致力于国产香薰研发的创业团队,目前正在……』 「什么叫快要找到工作了?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呀?」 杭艳玲在语音里敲打他,「小伙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别是不爱听妈妈跟你讲这些事情,所以编瞎话来敷衍我吧?你都找到什么工作了,说来听听,别是之前提起过的那家工厂吧?」 她的音色清脆,字里行间却又难掩对自家孩子未来的忧虑:「他们不是说,如果你转正的话,每个月也只能你开四千吗?四千,这还是扣掉五险一金之前的数字!上海的物价我可是知道的,四千块,实在是太少了哎!你离校之后不还要租房子住呢?四千块你要怎么活下去哦?」 杭帆的视线移向了邮件里的最后一段。 『所以,我们想要寻找一位合适的小伙伴,来帮助品牌更好地运营社交平台。在这段充满挑战的道路上,做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愿意为您提供……』 「妈,不是之前的那个厂里。」他说,「我已经和那边说清楚了,春节之后,我的兼职就结束了。我现在是真的有一份工作要去谈。他们开的报酬还不错,商量得好的话甚至还可以再高点。」 几分钟之后,杭艳玲才重又发来语音:「你没在哄我吧,小宝?」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担心:「我知道,现在的工作都不好找。你要是想继续念书的话,妈妈一定是支持你的。我们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再供你念两年的书还是供得起的。你可千万别逞强哦?没去找那种不正规的工作吧?」 杭帆失笑,他已经开始构思回复邮件的内容了。 『欢迎与我们当面洽谈!期待听到您的回复。』 第37章 那封邮件的最末这样写道。 「你就别担心啦,妈。」杭帆语气轻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志得意满的声响:「我自己有数。」 在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杭帆正式以独立创意人的身份,接手了新兴香氛品牌“闻乡”的社交媒体运营。签下合同的那天,他还没满二十二岁。 “闻乡”是一个初创团队,从上到下都充斥着初创企业所特有的草台班子气息——一群留学欧洲的年轻富二代,因为喜欢香水,所以回国搞了一个自己的品牌。各种蛛丝马迹之下,无不遍布着“这是有钱人在头脑发热吧”的可疑痕迹。 但二十二岁的杭帆也正是随时随地都会为梦想而热血澎湃的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有正式入职“闻乡”,因为对面给他开的价格是所谓的“打包价”——三十万,包括了杭帆一年的薪酬与这一年间全部的运营费用。 图文制作,差旅支出,临时雇佣工作人员的劳务薪资,甚至连杭帆自己的五险一金,全都算在了这三十万的打包价里。在为“闻乡”的社交媒体账户赢得更多关注的同时,从这三十万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能进到杭帆自己的口袋里。可如果没能做出让品牌方满意的成绩,杭帆与“闻乡”的合作恐怕也就不会有第二年了。 「三十万,让你学会了如何极致地压榨自己。」顺路过来帮好友扛摄像机的白洋不由感叹道:「生活,真是催人奋进啊。」 彼时杭帆正在山里拍摄茉莉花的采收过程。 “闻乡”品牌方表示,希望杭帆能够在社交媒体上着重强调这支茉莉花香水“逼真如画般的还原”,“一万朵最优质的茉莉,才能变成你手里的一支香水”。 「可甲方爸爸又非得说这只是一个日常宣发用的小视频,连多一万的预算都不愿意给!」 为了省钱,二十二岁的杭帆可以直接睡在车后座上:「归根结底是因为没钱啊,白小洋同志!打包价三十万,最后落到我自己口袋里也就十五万不到一点。我要是不拼命开发自己的潜能,自己学会修图剪视频,自己上山入海地去替他们整出这些花活儿来,我要拿什么去发微博!总不能天天只发文字吧?咱们这可是身在读图时代了!」 「怎么,你拿手的谐音梗和表情包现在都不管用了?」白洋嘲笑他,「你以前不是很爱发这些东西的吗?」 杭帆闭上眼睛装死:「品牌调性,懂不?」他哼哼唧唧地道:「这是金主爸爸的命令,他们禁止我再整那些沙雕烂活儿。‘高级优雅的中产主义趣味’,这是金主爸爸对自己的描述。」 「懂,懂。」白洋嗤笑,「不就是装x嘛,懂的都懂。」 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杭帆独自踏过山川,驶过平原,跨越河流,在文案里追溯繁复香料的由来与历史,又用图片和视频裁剪出一段段日月风光——香气或许飘忽而不可琢磨,但对于美好事物的憧憬与向往,却理所当然地能被全人类共同理解。 在极其有限的预算里,在整整四年的殚精竭虑中,通过数千条微博与上百篇公众号文章,杭帆成功地为“闻乡”塑造出了既深邃又知性的品牌形象。 而“闻乡”也确实赶上了国货崛起的好时代——四年之中,他们从满地出岔子的初创小团队,变成了一个进行过三轮大型融资的新兴品牌。除了杭帆之外,品牌也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市场营销部门,频频向网红博主、地铁站、报刊杂志与流媒体平台上投放更多更大型的广告。 回想起来,那似乎这个行业最后的黄金时代——在那时候,人们似乎坚信,只要你愿意投入时间、经历与金钱,只要你的创意足够惊人、有趣和诚恳,这些包装精美的广告宣传就一定会起到它的效果。 在杭帆初入行的那几年里,这理念或许不无道理:四十年的经济腾飞,令人们拥有空前绝后的乐观主义与消费精神,人人都勇于尝试新鲜产品,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能受到大家的追捧…… 可是,只不过是短短数年时间,游戏规则就已被彻底翻覆。微博营销业已式微,如今正是抖音与小红书的天下。 “我现在真的很难判断,到底是这些内容确实没人看,还是平台的算法与推流在暗害我。” 表格里那些数据记录,简直比北极大陆上那些冻硬了的尸体更加冰冷。杭帆心中焦虑,食指与中指交替不停地反复敲打着回车键。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文案不够有趣?不行啊品牌调性已经摆在这里了,不能胡言乱语也不能大发厥词……呃,或者换个更吸引人的封面图?” 杭帆自言自语,希望能籍借这种方式来厘清自己略有混乱的思路:“但这段时间的酒庄风景确实就是很磕碜啊可恶,我也没法凭空变出绝美大片来吧!” 他也尝试过把酒庄的产品放在桌上进行摆拍,效果同样不佳。毕竟斯芸酒庄虽然定位高端,但知名度却远不及罗彻斯特旗下的任何一个奢侈品牌:葡萄酒这种东西,六千块与六十块,光凭外观简直分不出区别来。但凡这六千块能变成一条某大牌印满logo的基础款围巾,怕是都会有更多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说到底,总不能是因为我江郎才尽吧,哈哈。” 杭总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思绪却止不住地滑落向黯淡的谷底。 ——有没有可能,前几年能给“闻乡”做出成绩,只是因为走了一场狗屎运?有没有可能,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才华,只是以前从未发现过这一事实而已?有没有可能,我…… 名为“自我怀疑”的毒虫,正在暗夜里悄然啃噬着他的心。 “您好,先生,客房送餐。” 在这一天的最后,打断了这场长夜冥思的,是服务人员礼貌敲门的声音。 杭帆刚想说他没有叫过客房送餐服务,略一低头,却见餐盘边压着一张字迹熟悉的便签。 “我猜你应该还没想起来要叫外卖,所以先提你点了些吃的。 不用谢我。晚安。 岳一宛。” 第29章 春风啊…… 熬夜是杭帆的选择。 早起是工作的需要。 头痛是他的报应。 拖着一颗疼得发涨的脑壳,杭总监慢腾腾地挪进了酒店的自助餐厅。这个时间点,他的思考系统根本就还没能接上电源,意识更飘飞在不知几重天外。只剩下求生本能这位靠谱的忠臣,勤勤恳恳地推动着身体往向着餐厅的饮品吧台进发。 名为“大脑”的指挥中心正处于一天中反应最迟滞的时候,它花了一分钟来帮杭帆确认方位,又花了整十秒才搞清楚面前这些容器里都装了些啥。 杭帆拿过杯子,正要朝着咖啡机伸出手,却冷不防被旁边人给挡开了。 “大清早的,杭总监空腹喝咖啡啊?”岳一宛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说起来,咱们斯芸酒庄,是不是有人胃不好来着……?” 胃不好的杭总监暂时腾不出脑子去和这人拌嘴。 “唉……嗯。” 他含混地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语气词,同时胡乱地冲岳一宛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蚊子。 “我找点喝的。” 杭帆动了动嘴唇,然后才很慢很慢地开始往外丢词——按岳一宛的说法,没睡醒的杭总监偶尔会显得有点不太聪明,感觉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他拐走的样子:“然后再吃个止痛片……我头疼。” “空腹的早晨,咖啡配止痛片?”岳一宛简直要被这人给吓到:“哇,您这可真是……上赶着给自己的胃出殡呢?一次出俩阴招,是生怕它死得不够快,还是不够彻底啊?” 大脑离线的小杭总监,一时竟没有分辨出这人嘴里的挖苦之意,嘴里嗯嗯应了两声,尤在梦游般地自言自语道:“没事,以毒攻毒嘛……反正还要加牛奶,风险对冲。问题不大。” 饶是岳大师此人思路刁钻,也得愣了有足足一刻,才终于追上了杭帆的脑回路。 止痛片和咖啡都对空腹的胃不好,此二者双管齐下,谓之以毒攻毒。 牛奶能适当地保护胃黏膜,用牛奶来缓解胃痛风险,此之为风险对冲。 岳一宛难得无语,只能接了一杯牛奶塞进这人手里:“你还是喝点儿不会让胃穿孔的东西吧,”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杭帆往餐桌边走:“不是我说,杭总监,您这到底刚睡醒,还是正在回光返照啊?” 被他抓在手里的那位仍在神游太虚,摇摇晃晃地不知今夕何夕。 三十多分钟之后,杭总监的思考模块终于加载完毕。 他猛得在出租车后座上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检查自己是否携带了运动相机与单反。 “我去,”在摸到那些熟悉的工作设备之后,杭帆从终于吐出了他今日第一句神志清晰的发言:“岳大师,您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 砰得一声关上车门,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在他边上坐定,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来道:“唷,杭总监,你醒啦?” 第38章 杭帆正要举起手机确认时间,就听岳大师压着嗓子桀桀怪笑起来:“你现在叫破喉咙也已经迟了!上了我的贼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去的!” 上班途中路遇戏精,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小杭总监只得配合他的表演。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杭帆眼也不抬地摸出了微型单反,熟练地将它装在了手持云台上:“大师何故强抢民男?” 在虚空中捋了捋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岳大师故作深沉道:“为师这么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 说着,他还把那台张牙舞爪地隔在两人中间的微单相机往边上拨了拨,大约是嫌弃这玩意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爱徒你不用多问,只管跟着为师走就好。有为师在,定能让你——诶,你在干嘛?” 小杭总监不仅毫无慈悲地拍开了这位祖师爷的手爪子,还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擦镜纸,谨慎地擦起了相机上被岳一宛碰到的地方——就好像岳一宛是某种会污染素材的病毒似的! “多谢大师厚爱,”社畜模式全开的杭帆,俨然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你的手碰到我相机镜头了,不好意思。” 岳一宛只得悻悻地撇起嘴。 成都不愧是西南地区的中心枢纽,早上八点半,主干道上的车流已拥堵得水泄不通。 车窗外,庞大臃肿的钢铁长龙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蠕动,连出租车司机都平静出了一种大熊猫般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在路上缓慢蛄蛹了好一阵子之后,杭帆终于低声问道。 岳一宛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四十五。 “不急,”此人气定神闲地叠起了那双长腿,“我们堵车,别人肯定也堵。大家都迟到,那就等于没人迟到。” “法不责众是吧?”杭帆真是佩服此人的厚脸皮,“你这种坚不可摧的心理素质,怎么就不能分我一点儿?” 岳大师满脸都是祥和的微笑:“为师向来愿意将自己的长处倾囊以授,但前提是爱徒你也得愿意学嘛。”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将小杭总监上下打量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开口:“怎样,心情好点没?” 言至此节,杭帆这才意识到,今天的岳一宛是在有意识地想要逗自己开心。 这让杭总监脸上有些发烫——身为成年人,他总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更好地掩饰起工作上的负面情绪。 “抱歉……”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情,杭帆心里就莫名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便想要回避岳一宛的视线:“其实,嗯,我抗压能力还挺强的?” “你为什么要道歉?”岳一宛失笑,“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大概只有杭帆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有效地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或许吧,”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是,我也会希望自己能尽量不要向同事传递出过于消极的情绪。” 像所有打工人一样,杭帆自己也有过压迫感十足的直属上级,也有过永远都在大肆传播焦虑的合作方——他知道被当成情绪垃圾桶的滋味,所以他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无论是面对自己的部门同事,还是自己手底下的那群实习生,杭总监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冷静模样:越是在所有人都恐慌发作的时候,就越需要有人来沉着地思考应对的办法。 久而久之,“杭总监会有办法的”,这莫名其妙的信念竟成了罗彻斯特酒业新媒体部门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杭总监会有办法的”,他的同事与实习生们都这样说。在众人饱含期望的求助眼神中,杭帆只能背过身去,独自将自己的崩溃与焦虑默默嚼碎,无声地吞咽进肚子里。 好在,岳一宛对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期望。在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一天,酿酒师就撞见了这位失意总监正抓着栅栏门气急跳脚的废柴模样。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我和你难道还只是普通同事吗?” 岳大师一惊一乍,夸张得像是在演戏:“互相吃了那么多天的嗟来之食,咱们难道不应该已经是誓饭为盟的关系了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杭总监冷漠置之:“从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种关系!” “那好吧。”岳一宛唉声叹气着摊开了手,那勉为其难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早有预谋:“那退一步讲,我们姑且也可以算是朋友吧?朋友,偶尔也可以成为‘垃圾桶’的代名词嘛。” 这番胡说八道式的发言,终于让杭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做你的朋友会很命苦的样子?” 忍俊不禁的小杭总监,连眼尾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但无论怎么说,我都应该要谢谢你,岳一宛。” 初春的晨光总如薄雾般温柔,它们拂过杭帆那张凛然而端丽的面庞,如同爱神缠绕着金线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她的月桂枝花冠。 “为昨天晚的客房送餐,以及你的友情。它对我很重要,谢谢你。” 啊……岳一宛突然没头没脑地想道。 原来,这个人是这样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吗……? 在这个连心跳声都突然被拉长的瞬息里,他好像是突然重新睁开眼睛一般,再一次却也像是第一次般地察觉到了这点。 在岳一宛的人生中,他几乎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仅仅因为一张外在的皮相,就产生了这种强烈到近乎让时间停滞的心灵震动——美貌,出身,性别,种族,在他看来,所有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命运拨动骰子而得到的随机数而已,并不能用来成为衡量一个人的尺度,更不足以构成“喜爱”的理由。 但在这一刻,在这短暂得像是朝露的叹息又漫长得仿似亘古长夜的一刻,他的心被倏然拨动。 是因为那如画的容貌吗?还是因为那一句坦率恳切的感谢呢?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能让心旌如纷纷落花般摇动的事物? 岳一宛无从分辨。 他甚至没有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紧追不舍地跟随着杭帆的脸庞,如同羽蛾飞身扑向火光。 “岳一宛?岳一宛。” 杭帆正在疑惑地喊他的名字。 “我们到了,你在发什么呆?还有,你确定你没有搞错地址吗?”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哎,我是不是太久没看到正当季的葡萄了啊?竟然都开始觉得活人也能长得眉清目秀了。真是奇怪…… 杭总监:……?恕我直言,“眉清目秀”,以前是被你用来形容葡萄的吗?那,它眼睛长在哪里,眉毛又长在哪里? 岳大师:果实不就是它的眼睛吗,叶片就是它的眉毛啊!嗯……这么一想的话,葡萄这东西还长得挺浓眉大眼的呢! 杭总监:一大串眼睛??一大团眉毛??你听听这形容,你自己都不会掉san的吗?! 第30章 知识就像魔法 岳大师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嘴,哪里都很靠谱,绝不会发生“搞错展会地址”之类的低级错误。 “一般来说,成都春糖分为两个场次。” 他们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下了车,岳一宛先下了车,又体贴地把车门拉得更开了些,方便手机架着微单云台的杭帆通过。 “通常业内会把博览城与会展中心的那个,叫做‘大展’,我们现在来的这个是所谓‘酒店展’。而大展要到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是酒店展的最后一天。” 香格里拉酒店里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旺季的旅游风景区。 但这过度拥挤的场面,似乎并没有给捧着相机的杭帆造成很大的困扰:他侧身穿过熙攘人群,轻巧地如同游鱼穿梭过珊瑚礁,又像是猫咪灵敏地绕过灌木丛,直把旁边的岳一宛看得啧啧称奇。 “品牌做线下活动,我们这些做线上内容的岗位当然也要去现场跟拍并记录素材。” 杭总监曰道,此中并无技巧可言,唯手熟尔:“在人潮里挤个七八百遍,连猪都能学会风骚走位。” 说话间,杭帆已淡定地举起了相机,对着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抓拍了几张全景。他正要往那边走近看看,却被岳一宛拉起了胳膊,往反方向拽走了。 “罗彻斯特酒业的产品有什么好看的?” “全年份全系列,不全都在斯芸酒庄的展示柜里放着呢吗,还没看腻啊杭总监?”岳一宛的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千里迢迢来一趟成都春糖,你就看这?” “可是,咱俩不就是罗彻斯特的雇员吗?” 作为一头实诚的社畜,杭帆无比勤恳地践行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信条:“大老远来到成都,连自家公司的展位都不去,这不太好吧……?” 对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付之以不屑的笑声。 “你想看罗彻斯特的展位?明天的大展上能给你看个够。又大又浮夸,‘可拍性’不比今天酒店展的这个小卡座强?” 第39章 “走啦走啦,”岳大师抓起杭帆,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别人家的展位里:“难得能一次性遇到这么多来自海外的精品酒庄,不去见识一下那可就真是白来了!” 成都春季糖酒会的“酒店展”有三大葡萄酒分会场,香格里拉酒店就是其中之一。 来自全国各地的狂热葡萄酒爱好者们纷至沓来,将原本宽阔敞亮的酒店给挤得水泄不通:这实在是最好辨认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总把酒杯无时不刻地捧在胸前,忘我地沉迷在酒水的馥郁芬芳之中,姿态陶醉,如聆仙乐。 而场地里游走着的代理经销商们,则像是某种不孔不入的液体,随时随地闪现在会场的各个角落里,从容不迫地与几乎在场所有人攀谈:哎,你也喜欢这支酒啊?这可太巧了吧!平时都是自己喝还是和朋友一起喝呀?没事没事,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先加个微信吧! 当然,还有那些带着预算来的餐饮行业采购人员。他们笑而不语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倾听着众人的议论与评价,观察着场内最受欢迎的展位,同时又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询问起特定几支酒的最低拿货价格…… 对于所有从事与喜爱葡萄酒的人而言,这都是一场盛事。 但对于杭帆而言,这更像是一场由岳一宛主讲的葡萄酒大师课。 还是超长式马拉松的那种。 “看,酒帽上这个方方正正的单头鹰,这是vdp的标志,意思是‘德国名庄联盟’。” 展台上的冰桶里放着两瓶可供试喝的酒,岳一宛毫不客气地拎出了其中一瓶,在酒杯里倒了少少一口的量:“甜的,你试一下。” 杭帆喝了,确实如果汁般酸甜清爽。 “雷司令甜白,来自德国的摩泽尔产区。雷司令葡萄是他们这个产区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品种。” 岳大师一边讲课,一边拎起另一瓶酒看了眼,顺手又给放了回去:“这瓶没意思,不喝。顺便一提,各国的所谓‘酒庄联盟’,你都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行业协会。” 说完,他又伸手捞过隔壁展柜的冰桶。印着同样的雄鹰标志,酒帽下面却贴着一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酒标。 “这是另外一家酒庄的雷司令甜白。同样是vdp成员,但产区却不是摩泽尔。喝喝看?” 周围试饮的人流量实在太大,两手都握持着相机云台的小杭总监,一时竟腾不出空来接过酒杯。 岳一宛见状,干脆主动上前一步,把酒杯递到了杭帆的唇边,笑曰:“这位客人,下车后请记得给我的服务打五星好评,谢谢。” 就这一口酒的量,硬是让杭帆喝出了在病床上被临终关怀的艰难感——主要是岳大师的喂水技术实在有待提高,害得小杭总监不得不微微屈膝以调整自己的高度,这才能顺利把杯底的那一点儿酒给喝进嘴里。 “好像这支的甜度更低,同时酸度也更高一些?” 杭总监细细咂摸了一下,疑心刚才那股快速滑过舌尖的酸味里应该还有点别的成分:“你知道吗岳一宛,我刚才感觉自己像是那种讨不到水喝的流浪汉,只能在大树底下张开嘴,等叶片上汇聚起来的雨水自己流进我嘴里这样。” “就是一边为自己的狼狈处境而感到心酸,一边感觉嘴里隐约有点吃到了树叶子的味道。”他说。 哎,不要介意这种小事啦,岳一宛厚颜无耻地说道。一回生,二回熟嘛! “树叶子的味道,你是指刚割过的青草的那种味道吗?正常,正常,雷司令嘛,就是会有这种有点酸但又很新鲜的植物气味。” 一边说,他还一边要求杭帆站在原地别动,最好能够保持刚才的姿势,好让岳大师能够再在这个名为杭帆的人台上反复多练习几次:“以后保证能让你得到更加完美尊贵的‘饭来伸手,酒来张口’体验。” “这种尊贵体验我就不必再度拥有了,”杭总监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面前的这个大麻烦赶紧从别人家的展位上让出来,“但如果你再继续霸占着那个冰桶,马上就要有人去小红书上骂你破坏他们的参展体验了。” “而且,既然你不去罗彻斯特的展位为斯芸酒庄站台,”杭帆诚意发问,“那敢问岳大师您来糖酒会的工作项目到底是……?” 岳一宛来糖酒会的目的竟是视察别人的工作。 以神农尝百草般的严谨态度,这人仔仔细细地一路品鉴了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家酒庄或酒商的展台。 “这叫积极追踪行业动态。”岳大师严肃声明,“绝不是在摸鱼划水!” 他们正站在一家来自意大利的酒庄联盟的展位面前,柜台上已经摆出了好几支来自不同产地的干红葡萄酒。其中的一瓶更是已全部倒入了状如花瓶的高颈醒酒器里。 那是一汪如红宝石般鲜亮悦目的酒液,在纤薄的水晶容器里轻轻地摇晃着。明净的器皿,更衬得它艳光四射,妩媚迫人,如同一袭随着吉普赛女郎的舞步而曳动的红裙。 只简单地尝了一口,岳一宛便立刻给出了精确的判断:“这是桑娇维塞葡萄,大概是来自基安蒂产区。” “你这都是怎么区分出来的?” 杭帆也略微抿了两下,只感觉这支酒在口中活泼到近乎妖娆,丝滑触感下带着一点俏皮的酸。 “为什么我只能粗略地尝出酸甜与否,以及单宁涩度的区别,但你却能精确地分辨出它们的葡萄品种,甚至还能直接报出它们的户籍所在地?” 小杭总监忍不住怀疑,岳一宛这家伙是不是会什么特殊的妖法:“难道说,这些葡萄一旦进了你的嘴,都会大声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 岳一宛怜悯地看向他,是那种校园学霸看向算不清十以内加减乘除的同学式的怜悯。 “我亲爱的朋友,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 说着,这人端起了手里的水晶醒酒器,语气和蔼得像是森林童话里那些会给迷路小羊指明方向的大灰狼:“首先,看这个颜色。请告诉我,红葡萄酒的红色是来自于——?” “——你当我是小学生吗!” 杭总监可以配合扮演岳一宛的首座爱徒,但实在拉不下脸去演小学一年级新生:“红酒的颜色当然是来自于葡萄皮里的花青素啊。” 可岳大师正在戏瘾发作的兴头上,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角色设定到底是开山宗师又或是幼儿园老师:“科学素养很不错嘛,杭帆小朋友!那你是否也认同,在酿造条件相同的情况下,颜色越浅的红酒,葡萄皮中的花青素就越少。而葡萄的皮越厚,它所含有的花青素就越多?” “应该……是吧?” 这个理论的推演过程似乎没有问题,但杭帆仍然并不敢抱持以十分的确定——基于他对岳一宛的了解,这家伙的设问句里总是藏着陷阱。 岳大师今天心情很好,在放下手里的醒酒器之前,还顺手给旁边等待的试饮客人也倒上了半杯。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继续道:“所以,虽然不能讲这是百分之百绝对正确的,但你大体上仍然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在红葡萄酒中,颜色更浅的酒,很有可能是由葡萄皮较薄的品种来酿造的。” “那剩下部分的就很简单了。因为酒液的颜色已经帮你排除掉了许多不可能的选项,那么再参考一下酒液的香气与口感,葡萄嫌疑人的种类就会被进一步地缩小。” 光听岳一宛那轻松惬意的语气,杭帆还以为这厮说的是一加一等于二呢! “到了这一步,你已经大致能够猜到杯子里的葡萄是哪一种。而既然知道了酿造葡萄的品种,你就又可以通过种植它所需要的自然环境,粗略地框定这瓶酒的产区范围。” “‘风土’——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由于土壤与气候等条件的不同,同样一种酿酒葡萄,在不同的产区,会诞生出不同类型的‘标志性风味’。” 把手中的酒杯抵在唇下,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微微一笑:“桑娇维塞,这是意大利最著名的酿酒葡萄品种之一。它的果皮较薄,所以酒液多呈宝石红色,液体边缘还会带有一点点橘色调。” 在意大利中部的基安蒂产区,由于当地的海拔较高,气候也更为凉爽,葡萄的成熟期自然也就比低海拔的温暖地区要来得长。更长的生长周期,使得葡萄的果实中酝酿出了更多的风味物质,从而也为葡萄酒带来了更为复杂优雅的香气。 “基安蒂产区的桑娇维塞,具有标志性的干草药气味,以及若有若无的一丝鸢尾花香气。” 将酒杯轻轻拢在胸前,岳一宛冲着杭帆略略颔首躬身,好似演员在舞台上捧着玫瑰谢幕。 “知识与经验,这就是我全部的妖法。杭总监。你学会了吗?” 耳朵是完全听懂了,脑子是一点没学会。 杭帆干笑两声,正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串微弱却清晰的“嚓嚓嚓嚓”声。 他条件反射般地转向了声音的方向——单反相机的快门声。几乎是在听到那声音的同一时刻,杭帆就已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相机扬声器上播放出的电子快门音,而是真正的机械快门在进行高速连拍时,物理帘幕反复开合而发出的声音。 第40章 搁这儿拍啥呢,一口气摁这么多下快门? 杭帆心中有些不快,因为这声音委实是是离得太近了点,很难让人不觉得有被冒犯到。 “bravo!bravi!” 在他们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满面是笑地鼓起了掌。 “bravissimi!” 他用力地拍打着双手,激动得仿佛是刚刚看完了一出歌剧,两只不安分的眼睛却如粘稠胶水般地在岳一宛与杭帆之间拉了几个来回。 “好厉害的盲品能力!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放眼全互联网,我想应该也没几个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吧?” 在过路群众的频频侧目中,西装男子毫不尴尬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是许东。”他手腕上大剌剌地露出一只镶满钻石的金表:“请教二位,怎么称呼?”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装x好累,懒得。 岳大师:凭自己的实力,装全场最大的x。 许老板:用钱装x。 第31章 砌肉身为捷径 岳大师一眼斜乜过去,但见许东此人,穿一身极骚包的钢蓝色西装,闪闪发光的法兰绒面料里还嵌织着一根根细密的24k金线。衬衫袖口也毫不意外地是法国风格的双叠样式,一对黄澄澄的金袖扣,正反面上竟又镶有四颗正方形的大克拉钻石。 还有腕子上的那只大金表,百达翡丽满钻鹦鹉螺,真是土豪届的标配,典型中的典型,害得岳一宛嗤得一声笑了出来。 反观小杭总监,先把相机云台夹在了胳膊下,双手接过名片后,这才重又捧稳了自己的相机,程式化的客套中掺杂有两分谨慎的疏离:“幸会,许先生。我叫杭帆,是斯芸酒庄的工作人员。” “斯芸酒庄!”许东像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那个斯芸吗?哎呀呀,‘斯芸’和‘兰陵琥珀’,那可都是我们圈子里膜拜酒啊!” “失敬失敬,这下我许东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条胳膊往前伸,看样子似乎是想要和杭帆与岳一宛来个半拥半抱的握手。 但眼见着杭帆的两只手都正架着相机,而拈着酒杯的岳一宛又是副懒开金口的矜高模样,许东又面不改色地把手给收了回去。 “请问这位先生又是……?”这人笑呵呵地看向岳一宛,仿佛一点儿也察觉不到酿酒师周身笼罩着的那股不耐烦气场似的:“玩儿了这么多年葡萄酒,盲品水平这么厉害的,我以前也实在是没有见到过!敢问先生哪里高就?也是在罗彻斯特酒业吗?” 要笑不笑地,岳大师折起了唇角。 “斯芸酒庄,酿酒师。” 这家伙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报上。 要说这许东,那也实在是位厉害角色。 面对岳一宛这样有意疏慢的恼人语气,许东的口吻照旧热络,嘴上还能笑容不减地褒赞道:“哎哟哟!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哇!斯芸酒庄的酿酒师,难怪会在葡萄酒有这样高的造诣!” “瞧瞧,瞧瞧,我刚还和人夸呢,要说到咱们中国的膜拜酒啊,那还是得数‘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别的那些个什么……哎哟,你看我!那些糊里糊涂的酒,我连名字都记不得!要不我们圈内人都说呢,斯芸酒庄,就是咱中国人自己的罗曼尼康帝啊!” 也不管这话到底尴尬不尴尬,许东就只顾好一通天花乱坠地吹。纵是脸皮结实如岳大师者,一张老脸也差点没能挂住。 “嗯,谬赞了。” 岳一宛神色淡淡,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自己不能掏出水泥刮刀来封上这个人的嘴。 以这位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个性,再和许东多说一句话他都嫌浪费生命。 走吧。他正要用眼神示意杭帆,却发现对方正仔细低头看着指缝间夹着的名片。 厚实黑色艺术纸上压印有酒瓶与酒杯形状的浮雕花纹,许东的名片也物如其人地传递出“哥们儿有钱”的高调讯息。 “许先生是做葡萄酒自媒体的?”杭帆礼貌发问。 许东立刻呵呵地笑起来,金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杭帆的脸上做着描边。 “在下不才,正是葡萄酒自媒体‘许东说酒’的主理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地正了正领带,以示庄重:“也算不上是什么头部账号了,全平台加起来,统共也就几十来万粉丝吧。”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领带夹上镶嵌着大颗黄钻,也“很不甚经意”地在灯下闪了一闪。 杭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前似乎曾经刷到过您的账号。”他说,“粉丝们都很喜欢你做的内容。” “真的啊?”许东的脸上豁然一亮,嘴里露出一排白到发光的贴片烤瓷牙:“既然这么有缘,今晚要不一起吃个饭呗?刚好,我带了几瓶勃艮第的好酒,二位若是愿意赏光,可务必一起品鉴品鉴!” “你我都是喜欢葡萄酒的人,五湖四海皆兄弟嘛!来来,不要客气,今晚我请客!” 他的笑容非常灿烂,拍下来就可以放进财经杂志里,充当成功学书籍的广告海报。 杭帆一愣,未及开口,身边的岳一宛已经强硬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不好意思,”酿酒师口吻冷淡得能结出冰来:“我们晚上已经有约了。” 杭总监立刻随声附和地打了个圆场,“晚上有公司聚餐,”他冲许东笑了笑,把名片收进了牛仔裤口袋里:“走不开,抱歉。” “没事没事,都是做葡萄酒的,以后也多得是机会嘛。”许东仍旧是笑呵呵地冲他俩摆手,“二位,回去之后加个微信啊!常联系!” “联系个屁。” 掉头走出没两步,岳一宛已经骂骂咧咧地低声控诉起来:“就这种舌头长在眼睛里的恶心玩意儿,跟他说话都等同于是慢性自杀!” “话虽如此,嗯……”杭总监却在尤自在琢磨着些什么:“但如果能搞点合作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行?” “‘许东说酒’,这个号在抖音上的流量真的非常好。之前,我在翻看那些同赛道的账号时还稍微做过一些调查,‘许东说酒’的背后是一家专营酒类进出口的贸易公司。如果他真是在靠着这个账号卖酒,从而养活了全公司的话……这账号的转化率非常惊人啊!” 当然,沉迷工作的杭帆也并非是那种心眼儿清澈到近乎愚蠢的天真人士。他当然能够感觉到,在看向自己与岳一宛的时候,许东那暧昧滚烫的视线里总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但身为一条社会经验较为丰富的熟练牛马,在察觉到这一暗示的同时,杭总监的大脑就立刻开启自动开启了屏蔽程序,熟练得像是在路边摊上挥开一只大苍蝇。 只有岳一宛,不仅被杭帆的发言惊得汗毛倒竖,连眼睛都瞪成了一对翡翠色的灯泡。 “哈?哈???” 岳大师倒抽了好大一口冷气,差点把肺都给撑炸开:“你想要和他合作?可这人一看就没安好心吧!他就差把‘见色起意’几个字给纹在脸上了!” “等下,杭帆,你不会是——” 大概是想到一种最烂俗的可能性,岳一宛脸色陡变,脚下生钉般定在了原地:“——就算你已经为工作而出卖了灵魂,也没必要连尊严也一并出卖了吧?!” 话音未落,杭帆已经狠狠地挥出了胳膊肘,准确无误招呼在了此人肋骨的正下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删除掉脑子里的那些三流言情小说桥段。” 杭总监语气的郑重又和蔼,仿佛只要再从岳一宛的嘴里听到哪怕是一个限制级字眼,他就会徒手拧断这厮的脖子。 “然后麻烦再动用您那金贵的大脑好好想一想——账号流量有具体的数字,广告投放有切实的金额,但情色交易的价值要如何才能被量化?这种东西甚至都没法白纸黑字地写成合同!” “正所谓‘在商言商’,能够稳定地用来交换利益的,永远就只有利益本身。” 罕见地,杭帆流露出了他身为现实主义者的犀利一面:“情感与□□,在某些人眼中或许确实具有价值——但为它定价的权利,从来都只在出钱的那一方手里,不是吗?” 一晚上的翻云覆雨就必定能够换得一个工作岗位吗?一个月的浓情蜜意是否就可以等价于一件限量款的奢侈品呢? ——在荐身枕席之前,那些天真的年轻人或许的确怀抱有这样的希望。 可□□的欲望,这是一种多么肤浅又多么容易满足的东西啊。青春的艳丽还尚未来得及褪色,欲望的蠢动与激情就已因飨足而熄灭了。在现实世界的利害得失面前,旖旎的欲情,不过是一段镜花水月的妄想,一场肉包子打狗的闹剧。 这个浅显残酷的道理,杭帆或许比任何同龄人都更加清楚地明白。毕竟,深夜里的杭艳玲含泣带诉地向那个男人拨出的一支支电话,就如一道道刀疤般深刻地贯穿了杭帆的整个童年时代。 第41章 “爱情,□□,倘若是想要用它们来换取一些什么的话……无论是哪一样,都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将自己卖出令人咂舌的价格。” 杭帆摇头,似是要将母亲年轻时的呜咽泣音从耳边拂去。 “我从不相信世上能有如此简便的捷径。” 在这平静得带着沙哑的口吻里,岳一宛意外地听见了忧愁与脆弱互相撞击出的细微回响。 仿佛是被碰碎过一角的瓷器,历经水与火的考验,重又为金缮所拼合。你看见他无意中裸露出的伤口,也看见伤痕处顽强长出了崭新的血肉。 “抱歉。” 他喃喃地对杭帆说道,言辞里很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恍惑:“我……我不是在说,你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舌头,在这时候却移动地相当笨拙。岳一宛急得在心里直跳脚,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刚才那支酒里的单宁毒害了他的语言能力。 “我只是担心,许东或许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慷慨。”磕磕绊绊地,酿酒师为自己做着解释:“我就是觉得,他可能不会配合你的工作,取悦他可能不是一个好选项……” 天啊,岳一宛在心里抓狂地想道,我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的工作内容,自然应该由他自己去安排和操心,不是吗?为什么我会表现得像个控制狂一样,把鼻子和手一起伸进杭帆的工作甚至是私人生活里去? 我这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 -----------------------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我还会回来哒! 岳大师:(捏着鼻子喷洒强力杀蟑剂与驱虫药) 杭总监:(已经在心里给许老板安排上了工作) 微单相机的手持云台是一个“凹”字型,临时在胳膊上挂夹一下是可以的。 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杭总监绝无可能置他的相机于险境,这可是他的工作用设啊!就好比是剑客的剑,舞者的腿……头可断,血可流,相机不能掉! 第32章 上一任首席 “取悦?” 杭帆眨眼,一时失笑:“不不,作为主动技能,‘取悦’的命中率还是太低了。” “像许东这样的商人兼自媒体博主,如果是真的想和对方达成合作,”杭总监笃定地说道:“就要开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这是经验之谈。” 眼见他并没有在意刚才那句有些过分的玩笑,岳一宛心中略松了口气。 “无法拒绝的价码。”他语带调侃,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你这话说得像是□□电影中的教父。” 从他们现在站着的角度,杭帆端起相机又抓拍了两张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他们老东家那边正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时刻,还有好些个外国人也在排队等待试饮。 “如果被拒绝了,就说明价码还是开得不合适。嗯,这还挺常发生的。” 忆及往事,杭总监脸上露出了一抹四大皆空式的微笑:“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偷偷在背后骂公司给的预算太低,绝不是我能力不行的原因。” “但要仔细想来,我刚才就感到有点奇怪……”说到这个,杭帆也确实觉出了几分疑惑:“许东是做自媒体带货的,又是在葡萄酒这个细分赛道上,可他竟然不认识你?” 路过一家智利酒庄的展位,岳一宛再次伸出了他的杯子。 “不认识我吗?那倒也是很正常的。”他含了一小口酒在嘴里,说起话来难免有点模糊:“毕竟酒标上也不印酿酒师的照片嘛。” 杭帆还是不太理解,“可许东也算是葡萄酒相关领域的资深从业者了。只要上过斯芸酒庄的官网,任何人能认出你来吧?毕竟你这张脸,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一句不经意的赞美,差点让岳大师被酒呛到。 连声咳嗽着,岳一宛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申辩:“都挂在斯芸的官网首页了,我浑身上下应该也不只有脸是可取之处吧?!” 而杭帆丢给他一个“请勿胡搅蛮缠”的无语眼神。 “但实情就是如此。”岳一宛说。 他们巡梭过大半个会场,试饮过的葡萄酒少说也已经有三四十种。虽然绝大部分的酒水都被送进了吐酒桶里,但在单宁与酸味的连番攻势下,杭总监略显孱弱的舌头还是很快就失去了分辨味道的能力。 只有岳大师,身经百战,历久不殆,竟又面不改色地拿起了面前的一支酒。 “一支好喝的酒,能够开口向品尝者诉说关于它自己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它是酿酒师意志的全部体现。”他说,“所以,就算这些酒商与自媒体博主不认识我,那又如何?作为同道中人,他们品尝过‘斯芸’与‘兰陵琥珀’,而且认为它们都是好喝的酒——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对我本人的最大褒美。”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杭总监终于开口捧场。 “你的职业宣言还令人怪感动的。” 赶在这个柜台的参展商转身看到他们之前,杭帆赶紧把旁边的这位酿酒师拉走:“如果你能别对着手里的酒杯摆出那副嫌弃到像看蟑螂尸体的表情的话……” “可那个就是真的难喝。”岳大师义正词严,“我实在没法昧着良心给它好脸色!” “良心这种东西,偶尔昧它一下也没问题吧?” 杭总监一边吐槽,一边也不忘自己的老本行:“说起来,刚才许东是有带他自己的摄影一起吗?我好像听见有连摁快门的声音。” “有吗?我没注意。好像没有吧。” 岳大师今天实在是再不想提起许东这个人,遂把手里的酒杯径直递到杭帆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快尝一下!这个酒千真万确地就是很难喝啊!不是普通级别的‘水’,就是难喝,难喝到会让你为枉死的葡萄哀悼。” “……你都说难喝了,还要让我也喝一口?!你是人吗岳一宛?!” “我或许不是人,但它也是真的刷新了‘不好喝’的新记录。哎杭总监,你别躲啊!咱们说好的有难同当呢?” 杭帆气绝:“我就没答应过这种事情!!” 酒店会场的角落里,他俩一个抓着相机,一个端着酒杯,眼看着就将爆发出新一场小学鸡互啄级的攻防战,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异域口音在边上响起道:“ivan. ” “ivan,是你吗?” 岳一宛转过身去,在看清了来人的面庞之后,不假思索地蹲下了身来:“gianni老师!” 他几乎难以掩饰自己语气里的激动与意外之情:“您怎么会来这里?前几个月的邮件里,您不是说自己刚刚动完手术吗?医生已经同意您坐长途飞机了吗?” 来人坐在电动轮椅上,满头白发,轻微下陷的眼眶里盛着一对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当然,当然,ivan,一切都没有问题。”他笑着拍了拍岳一宛的手臂,削瘦面容上洋溢着愉快的光采:“好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比我的孙女儿们都还啰嗦了?” 非常识趣地,杭帆主动往旁边让了两步,试图为这对重逢的师生腾出一些私下的交谈空间。 但岳一宛却已经率先侧过脸来,不无兴奋地向他介绍道:“杭帆!这位是我的师父,gianni darlan,罗彻斯特的葡萄酒全球顾问,也是斯芸酒庄的第一位首席酿酒师。” 说完,他又利落地切进了法语模式,叽里哇啦地对着老先生一通比划。杭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估摸着这应该是在向对方介绍自己也同在斯芸酒庄里工作云云。 “您好,darlan先生。” 杭帆也小心地在轮椅前蹲了下来,好让自己的视线高度与对方齐平:“我是杭帆,负责斯芸酒庄在新媒体平台上的宣传。” 鬓发霜白的老人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杭帆注意到,那是一双骨节突出且有力的,常年劳作的手。 “哦,gianni老师刚刚说,他已经是罗彻斯特的‘前顾问’了。” 岳一宛自发地充当起了场上的临时翻译,又用十分不以为然的口吻顺口修改了先前的介绍:“老师让你不用在意什么斯芸的第一位酿酒师之类的事情,直接称呼他为gianni就好。嗯?什么?当然不!你才是罗彻斯特最好的酿酒师,毫无疑问!” 直到抬眼看见杭帆脸上忍俊不禁的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后半句话忘记要换成法语讲。 笑什么!他转到老师的轮椅背后,恶形恶状地冲着小杭总监挤眉弄眼:谁还没有个疏忽大意的时候! 在香格里拉酒店的会场里绕着圈,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那些过去的故事。 和杭帆最初所设想的不同,gianni老先生并非是大学教授那一类的老师。 当今的世界里,说到葡萄酒,人们自然会首先想到法国,而说到法国葡萄酒,最先被提起的当然就是勃艮第与波尔多这两个著名产区。 早在上世纪初,罗彻斯特集团就已买下了他们的第一家勃艮第酒庄,没过几年,又有两家波尔多名庄也先后插上了罗彻斯特的旗帜。 第42章 在二战后欧洲最艰苦的那段岁月里,gianni darlan在乡间出生并长大,为谋求一份能够吃饱肚子的工作,他十四岁起就开始给波尔多的一家酒庄做学徒。 在那个年代,酿酒师可不是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 “没有机械化设备的帮助,学徒们只能借用一些简单的工具,将收获来的所有葡萄都给手动压碎。” 帮忙推着轮椅的岳一宛,在注意避让来往人流的同时,还不忘要给老师的讲述插入一些补充性的描述:“这实在是一项很恐怖的重体力劳动,杭总监,我曾经亲身试验过。没别的,就纯累,累到昏厥。” 旧事重提,gianni老先生在轮椅上笑到左右摇晃,喜获不孝逆徒的白眼两枚。 “那还不是你让我试的吗,我亲爱的老师?!还说什么体验一下最传统的酿造方法!根本就是在耍我玩儿吧?!” 执掌酒庄的老庄主,在战争中失去了他仅有的两个儿子。人到晚年心灰意冷的他,在罗彻斯特集团的反复游说下,终于同意把酒庄卖给对方。 而在那之前,他在一群年轻的工人与学徒中挑中了gianni darlan。 你活儿干得挺勤快。老庄主说,我送你去上学吧。说不定以后你也能拥有自己的酒庄呢? 承应着这份好意,gianni从波尔多当地专门教授葡萄酿造与种植的职业学校念起,一路念进了波尔多大学。 毕业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尽管老庄主已于两年前去世,曾经工作过的酒庄也已彻底易主,但gianni仍然留了下来。 从一名普通的酿酒师开始,他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能给全球数十家酒庄提供酿酒技术建议的高级顾问。 “我遇到ivan的时候,他还只有十七岁,和我刚进大学那会儿是同样的年纪。”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记忆力却是一点都不含糊,尤其是说起岳一宛少年时代的糗事来,那更是叫一个眉飞色舞:“你见过他以前的照片吗?哈哈!我告诉你,那时候他可真是个不好相处的臭小孩!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因为岳大师本人就站在边上,杭帆简直要大笑出声。 “虽然没有见过,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 小杭总监真的有在竭力忍笑,真的,他对天发誓。只是这嘴角实在压不下去而已。 另一位当事人却连声大呼冤枉。 “怎么给你们说得我好像性格很差一样?”岳一宛为自己鸣不平,“唉,我以前明明是多么纯良一个小孩儿……” 与杭帆交换了一个“这人又开始了”的眼神,gianni老先生连连摇头:“得了吧ivan!你,小时候,纯良?嘿,小伙子,我可忘不了这个——在我手底下做实习生的时候,你甚至连葡萄园里的狗都要欺负两下!” “啊?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生物都深受岳一宛荼毒的缘故,这人竟还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到底是在说哪条狗。 “那条总跑进屋里讨糖吃的边境牧羊犬吗?” 他还振振有词地抗辩起来了:“那也能算是狗?它简直都要成精了!” “等等,且容我打断一下……”杭帆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岳一宛,你都对狗做了什么啊?” “是狗先挑的头!我只是正当防卫。” 煞有介事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做出了声明。 “它总是从背后跳上沙发把我挤下去,或者突然冲出来叼走我手上三明治。而我,一个绝不屈服于边牧暴政的人类,隔三差五就把它的食盆给藏起来,或者趁它在树荫下睡着的时候用手机播放狼嚎录音什么的,这难道不都是合情合理的抗争吗?” 有言曰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 那岳一宛这种和狗打得有来有回的又是什么? 小杭总监心有定论。小杭总监只是含笑不语。 “不过gianni老师,刚做完手术,您不在家里好好休养,怎么突然想到要跑中国的葡萄酒展会上来了?” 三个人绕着酒店的会场转悠了一整圈之后,岳一宛笑问:“不会是因为darlan夫人来中国开学术会议,您这个做家属的也顺便跟出来遛弯儿吧?” “既是,也不完全是。” gianni老先生笑眯眯地抬起头,“你应该也能够理解吧,ivan?虽然我并没有能在斯芸待过很长的时间,但这不妨碍我在退休之后常常想念起它。” “我听说,去年你为斯芸酒庄推出了一支全新的副牌酒款,‘兰陵琥珀’——是这么发音的吗?” 面向自己的弟子兼继任者,斯芸酒庄的第一任首席酿酒师温和地提出请求。 “我可以尝一尝它吗?” 只是用余光随意往身旁瞟过的一眼,杭帆却惊讶地发现,岳一宛整个人都因这句问话而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20xx年葡立策奖最佳新闻摄影作品 《岳一宛与狗》,摄影by杭帆 照片中,一群狗正奔跑在葡萄园里。 (特别声明:本作未经任何后期处理,也未做画幅裁剪。) 第33章 答辩时间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古兰陵郡,今属山东地界。 郁金香者,谓其醇厚芬芳;琥珀光者,称其光艳动人。 斯芸有此美酒,故名“兰陵琥珀”。 自豪之意,无需言表。 可看岳一宛的脸色,这位年轻的酿酒师却半点都没有要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骄傲的意思。 “……行。” 倒好像是有人正拿枪逼他点头一样。 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前,等待试饮的客人们已经摩肩接踵地排成了长队。考虑到老人家的身体情况,杭帆暂时把相机托付给了岳一宛,拿起两张参展证走向了展台的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杭帆拎着一支还未开瓶的“兰陵琥珀”回来了,另一只手上还捧着醒酒器。 “那边的负责人说,今天其实没准备开‘兰陵琥珀’来给客人试饮。” 小杭总监从口袋里掏出借来的海马刀,对岳一宛说:“但我出示了你的工作证,他们就立刻把给了我这一整瓶。” “哈”了一声,岳大师接过那支酒:“看来我的面子还挺大。” 螺锥的钻入深处,软木塞乖巧地跳出了瓶口。岳一宛抬起右手,酒液便立刻如涌泉般轻快沿着倾斜瓶口坠落而下。 那如丝线般长缕不绝的纤细殷红,重重地垂落下来,又轻轻跌落进醒酒器的肚腹中。胭脂红色的大片水幕,正像是一脉溪流撞碎在了玻璃的绝壁上,淋漓地翻腾出喧哗的水声。 “神乎其技!真真的神乎其技!” 这套堪称是近景表演式的醒酒动作,不仅吸引来了一群驻足围观的路人,就连gianni老先生都连连击掌赞叹不已:“我得说,ivan,不管看过多少次,你的醒酒技术都是这么的激动人心!” 杭帆更是看得大为震撼,“你……你平时都是这么醒酒的吗?” 有这般富于观赏性的绝活,怎么也不早点拿出来表演一下! “这也是酿酒师的必备技能?” “不是。”岳一宛回答得干脆,“跟着油管视频学的,很多年以前了。” “非常花俏,非常浮夸,但是很有用。”gianni笑呵呵地冲着杭帆使着眼色,“这也是非常ivan的风格,你说是吧?” 呃。杭帆心中生出了一些无知的羞愧:原来这套花里胡哨的醒酒动作是有用的吗?不是为了单纯耍帅? 杭总监正在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过于不学无术,边上的岳大师却淡淡地插了一嘴道:“放心,这题确实超纲了。醒酒的内容我们还没开始上呢。” 所谓醒酒,就是让新开瓶的红葡萄酒与空气进行适当接触。在柔和的氧化反应作用下,干涩单宁会渐渐变得圆融而丝滑,如同枯槁的美人重返盛年。 “要完全激发它的香气与口感,一般而言,我们会尖晶将‘兰陵琥珀’在醒酒器里静置一小时以上。” 岳一宛一边说,一边执起了酒杯,再度将醒酒器中的酒液倾倒成了纺纱般精细的一缕。 “但是,只要能够大大增加酒液与空气的接触面积,它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地苏醒。” 浅浅斟至杯中四分之一的位置,岳一宛终于放下手中的玻璃容器,道:“醒酒的动作与器皿都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它们最终都只服务于同一个目的——令葡萄酒更快更充分地接触到空气。” “只要能让手里的葡萄酒变得更好喝一点,我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这番猴戏。” 说着,他向gianni老师递出了酒杯,浑不觉自己的指尖正因用力过度而挤压出了青白色。 当事人自以为沉稳的伪装并没能够蒙蔽杭帆的直觉。一个模糊的闪念,如电光般迅疾地窜入了旁观者的脑海。 ——难道,岳一宛是在紧张? 第43章 小杭总监恍然大悟。 对啊!作为岳一宛的师父兼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gianni老先生点名品尝“兰陵琥珀”——这不就是老师来检查你的作业了吗! 杭帆飞快地扭过了头去,以免自己当场就发出大不敬的快乐笑声。 在岳一宛的屏息注视中,gianni将酒杯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 老先生先是简单地闻了闻气味,然后又晃动了几下杯身,重又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气——他闻得用力又认真,就好像是要把这支葡萄酒的香气输送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那样。 “美妙的香气。”他评价道,“让我想到我在斯芸的第一个春天。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沿路的山坡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与淡白的李花。层次简单,但很有生命力。” “还有一些……啊,我认为应该是玫瑰花的香味。是清晨五点,新鲜的带着露水的一支玫瑰,优雅,清冽,还有着丝绒花瓣的质感。” 微笑起来的时候,老先生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淡许多:“很多年以前,我们也在酒窖后面种过几株玫瑰。那可真是甜美的香气啊,你还记得吗?我们还常用它们和水果一起熬成酱,做成点心,或是抹着面包吃。” “我记得,因为那玩意儿比赤霞珠的果皮还涩嘴,gianni。” 他的得意爱徒一点也不捧场,只是抱起了胳膊,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地嘀咕着:“你们能吃得下去,完全只是因为darlan夫人往里面加了致死量的砂糖。” “多亏了你的醒酒技术,ivan,这支‘兰陵琥珀’已经被完全地唤醒了。” 做老师的那个只假装什么也没听到,陶醉地悠游于酒杯的世界里:“果实的味道闻起来很甜美,像新切开的无花果,还有新摘下来的红李子,令人感到发自肺腑的愉快。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用晚收品种制的吧?” 岳一宛点了点头,“晚收的马瑟兰葡萄。” 他的声音有些忐忑,还夹杂着几分明显的拘谨,就好像是在毕业答辩上交出了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还混酿了一些赤霞珠,和少量的西拉。” “很完美的采收,对成熟度的控制非常精准。”gianni叠声赞叹:“还有,这可爱的奶油与甘早的香气,哈哈,这是在橡木桶中陈年而得到的结果吧?十二个月,还是十八个月?” “十六个月。”岳一宛回答,“原计划是桶陈十八个月的,但十六个月的时候,我觉得再放下去就会有点‘太超过’了。” gianni微微一笑,举杯品啜了一口酒。 “非常饱满的酒体,单宁的骨架也很踏实。酸度平稳,没有过分锋利扎嘴的感觉。” 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灰蓝色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似是在细细回味着口腔里的余韵。 “斯卡拉大剧院的咏叹调,厚重,但又华彩飞扬。我愿意将这支‘兰陵琥珀’比作是这样的事物。” 他笑着抬起了眼睛:“干得很好,ivan,斯芸酒庄应该为你而感到骄傲。” 面对老师的夸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 在岳一宛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这实在是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但杭帆和gianni早都已经不以为怪了。 片刻的犹豫之后,岳一宛最终放弃了任何形式的迂回,单刀直入地掀开了这个问题。 “我能请您诚实地告诉我吗,gianni老师?” “作为酿酒师——不是作为斯芸的首席,也不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顾问。如果不考虑任何商业化的立场,只是单纯地从酿酒师的角度而言:你认为,‘兰陵琥珀’是一瓶足够好的酒吗?” 放下酒杯,老酿酒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足够好’是要有多好,ivan?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很多人不喜欢86年的拉菲呢。” “如果有人跟我说他讨厌86年的拉菲,我会和他击掌三次并大力夸奖他的品味。” 岳一宛回以他经典的反讽腔调。 gianni老先生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渐渐流淌起了狡黠的笑意。 “啊喔,ivan。” 他嗤嗤地笑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对邻家小孩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坏老头。 “我发现了,你不喜欢自己的酒,是不是?‘兰陵琥珀’,多动听的名词,可我就说你怎么从没在邮件里提起过这个!” 无动于衷地,岳一宛抱臂站在原地。 “酿酒师不喜欢自己的酒,就像诗人总是会更喜欢别人的作品。”他说,“这很正常,不是吗?” “嗯哼,嗯哼。” 前后左右地来回移动着自己的坐驾,gianni乐颠颠地晃动着他那颗鬓发霜白的脑袋,像是个坐上了投币摇摇车而兴奋不已的老小孩。 “你说得有点道理,ivan,有点道理。我以前也曾经这么想过,我是说,中年的时候。” 他笑嘻嘻地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但你才几岁,ivan?你不会这么快就开始中年危机了吧?” “别闹了,gianni!”岳一宛厉声道,“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这对我很重要。请你认真回答我。” ----------------------- 作者有话说:手动拉响小礼花,庆祝《瓶中风物》连载一个月整! 感谢各位仙女的阅读,熊蜂作者在此给大家鞠躬了! 身为一个新人作者,大家留下每一个收藏,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只霸王票,都对我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 写作这条道路确实有一点点孤独,但走在路上的时候,若是抬头能看见天上的群星投下注视,我就又能背起行囊高高兴兴地向前继续跑向下一段路。 感谢今天也看到这里的大家!让我们明天再见哩! 第34章 论完美 “我在波尔多的那家酒庄门外见到你的时候,”gianni说,“你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四五岁,ivan,又瘦又长的一条,像是在蚯蚓身上顶了个英俊的脑袋。” “亚洲血统真可怕不是吗?要不你说自己已经年满十七了,我还在想,那得是多无情的父母,才把这么小的孩子赶出门自己讨生活啊!哎,又来了,ivan,就是你现在的这种眼神!当年也是,我都还没开口说话呢,你已经开始用那种看笨蛋与傻子的眼神看我了。” 耄耋之年的老酿酒师,双眼里闪烁着戏谑而温情的光彩。他看着岳一宛,对方显然正因为这话题的突然跳跃而感到不耐烦,但gianni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你那时候就已经是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了吗,ivan?你就那么径直地走到酒庄的门口来,掏出你的学生证件说你是波尔多大学的学生,问这个夏天能不能来我们的酒窖里做实习。而当我向一群实习生的候选人们提问,说在那么多想来我们酒庄实习的学生里,为什么要选择在座诸位的时候,你回答竟然是说,你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个,‘任何脑子还没被橡木桶泡坏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 哈哈大笑了两声,gianni这才又继续说道:“你当时可把助理酿酒师给气得够呛,ivan,他差点就直接把你从名单上划掉了。” “是我对他说,我想要给你一次机会。”gianni说,“让他重新把你从名单里圈了出来。” “但千万别搞错,ivan,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更不可能只凭某种超现实的直觉,就从乌泱泱的一大堆学生中挑出了什么旷世奇才。我自认没有这样的慧眼,而之所以同意你来酒庄实习,也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会非常有趣。” “你在简历里说,你的母亲是在中国工作的阿根廷裔酿酒师,而你父亲则来自一个世世代代都酿造着中国传统酒的大家族。这可太好玩儿了!那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你在酒窖里工作的样子。无论你是能成功地证明自己,还是因捅出了大篓子而被酒庄扫地出门,对我来说,都会是非常有趣的一次经历。ivan,你或许早已经知道了这点。” 岳一宛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他没有再继续把gianni说的话翻译成中文,但通过首席酿酒师嘴角向下的弧度,杭帆也多少能猜到此人正被迫聆听一些他不乐意去听的东西。 “ivan,当你以实习生身份来到酒庄的第一个夏天,我并没有想过你真的能成为酿酒师。”gianni说,“因为,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当代年轻人嘛,总是来来去去,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能在一个地方真正地安定下来。” “这是偏见。”岳一宛没好气地回复道。 gianni笑了,“这确实是偏见。”他温和地说,“但作为一个老头子,我对这个世界有些基于自身经验而产生的偏见,这是可以被容忍的。” “但我能理解他们,ivan。与我成长的那个年代相比,当今的世界上有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年轻人们可以尝试他们想要的每一种职业,永远不必急着立刻做出决定。作为一生的归宿,酒庄或许并不是一个最激动人心的选择,如果让我重返十八岁,在当下的这个世界里重新再活一次的话……诚实地说,我不确定我自己还会不会继续选择做一名酿酒师。我或许也会想要去尝试玩摇滚乐,做网红博主,或者拍电影什么的。这些可都比酿酒要酷炫得多了!” 第44章 “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正在于此,不是吗,ivan?当你这个十七岁的,高傲得让人生气的臭小鬼,站在我的酒庄门口宣称说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酿酒师的时候,我心想,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小孩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事实上,你知道自己做什么,ivan,你永远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通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你比任何人都更提前也更确信地选定了酿酒这条道路。你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为此而生,也是为此而来的。” “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回忆是如浓雾般朦胧又危险的事物,那浩瀚如烟的往事之中,gianni也会触摸到一些令他感到畏惧的棱角。 “做你的老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ivan。”他说。 “那些想从事酿酒行业的实习生都很尊敬我,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尊葡萄酒主保圣人的雕塑。可你这小子,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亟待被挑战的对手,一个注定要被你给打败的竞争者。”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不仅问那些基于经验而产生的规则‘到底为什么正确’,你还要问另外那些从没被尝试过的事情‘为什么被认定是错误的’。有些事情根本连我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可你追在我的屁股后面问‘gianni,为什么’的时候,我哪里不好意思在十几岁的小屁孩面前露怯啊!” 伸出他那老树枝一般的手指,gianni哼哼唧唧地在岳一宛身上戳了好几下。 “小子,你应该没想到过,我本来计划是七十岁的时候就退休的。但因为你,ivan,你从天而降,像是葡萄田里爬出来的害虫一样自说自话地出现在了我的酒庄门口,还大放厥词说要成为超越所有前人的酿酒师——吓得我又重新夹紧了这身松散的老骨头!” “为了不在你小子面前丢脸,我顶着这样一把年纪,重又开始补习行业里最前沿的知识,就只是为了能在你面前找回做老师的颜面。回想起来,我的神呐!那几年可真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折磨,或者说,是酒神在醉狂中所赐予我这个老头子的残酷考验。” “ivan,”他说,“你是个很优秀的酿酒师,我虽然没能从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一点,我也已经察觉到这个事实很多年了。否则,在从罗彻斯特卸任之前,我是不会那样努力地跑去游说各方,好让你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手斯芸酒庄的。把斯芸交给你,是我做出的最好选择。”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问我,‘兰陵琥珀’是一支好酒吗?作为一个老酒鬼,和一个为罗彻斯特酒业服务了大半辈子的忠诚雇员,我会告诉你,是的,它是一支好酒。它对得起罗彻斯特为斯芸投入的全部资金,也对得起斯芸酒庄的团队为它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老酿酒师笑了一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可身为酿酒师,身为你的老师,身为一个十多年前开始就被你这小子当成竞争对手看待的老头子,我要告诉你——不,就正如ivan你所想的那样,它还不够好,远远不够。” 毅然决然地,那双灰蓝色眼睛掷出了他的结论。 “你以为一支‘完美’且‘足够好’的酒是什么样的?能碾压式地征服所有人,能令所有酿酒师都会为之惊叹?”gianni嗤嗤地笑起来,“这绝无可能,小子。绝无可能。” “让我告诉你吧ivan,无论是‘兰陵琥珀’,还是‘斯芸’,它们永远都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谓的‘足够好’的酒,因为世界上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东西。身为酿酒师,我现在不会,未来也绝不会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任何‘完美无瑕’的葡萄酒存在。” 重重地拍了下岳一宛的胳膊,老酿酒师道:“追求极致的‘完美’,这通常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走上一条越来越狭窄的思路。” “如果我是你的话,小子,我会趁早放弃掉这个念头。”他说。 可是岳一宛这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可是!”年轻的酿酒师仍旧试图分辨:“我认为——” “‘可是’,‘但是’,哎呀,都随便啦!” 摇头晃脑着,gianni老先生欢快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年轻人,偶尔认真听一听我们这种老头子的经验,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嘛!” 知徒莫如师。对付岳一宛这种人,核心战术就是千万不能给他以回嘴的机会。 “我今天感觉有点累了,还是回楼上的酒店房间里歇一歇吧。”老酿酒师心满意足地咂起了嘴,抱起怀里的醒酒器,慢慢悠悠地驾着轮椅驶向了通往客房楼层的电梯口。 “再见,ivan!见到你真开心!下次来法国拜访的时候,记得要带上全部年份的‘兰陵琥珀’一起啊!” 丢下最后的那句话,老头儿快乐地开着轮椅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只留岳一宛,神色复杂地伫立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杭帆有些担心地看他:“……你还好吗?” “嗯?”岳大师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事。” “真的吗?”杭帆不是很相信,“你现在的脸色黑得像是准备去杀人。gianni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一些老调重弹的事情,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葡萄酒之类的。” “嗯……我觉得,这听起来似乎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 “是吗?”岳一宛反问道,“可如果它没有‘足够好’的话,酒庄要如何才能持续运转下去呢?” 这人原来也有考虑过销量问题的啊?杭帆大为惊讶。 向来清高的岳大师,两手不沾尘俗事物,竟然也考虑过酒庄运营这么世俗的问题吗? “我母亲的葡萄酒庄,在她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因为经营压力而被卖掉了。” 第35章 新千年挽歌 当机立断地,杭帆拉起他往会场外面走。 “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三月末的蓉城,正是翠叶烂漫而晓花重红的好时节。摇荡着的春风,翩然拂过锦江之水,姗然撩动起涟徊的碧波。 他们从酒店里走出来,漫然搭上了一辆沿着江边缓行的公交。看了眼身后那位不知正在想些什么的家伙,杭帆干脆地用自己的手机刷了两次乘车码。 岳大师本就身量高挑,缎料西装马甲更为那挺拔背影平添上几分矜贵气质,再加上领口与袖缘那一串串贝母纽扣,珠光流溢,俨然是位时装大片里走下来的人物。 而杭总监则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在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的笔直长腿上面,又套一件大了几个码的宽松连帽卫衣。要不是卫衣正面的口袋里露出了些工作证与充电宝之类社畜感十足的零碎物件,实在也与那些潮牌御用的街拍模特无异。 午后的公交车上空座尚多,但有这样两位英俊青年并排坐在那里,左右邻人也很难不向他们投去好奇的视线。 但笼罩在那二人身周,却是沉重得像是落雨乌云般的气氛。 “我妈妈的酒庄不怎么挣钱。”岳一宛语气极为平静。 “而我父亲家里是做黄酒生意的,绍兴黄酒,在全国乃至整个华人文化圈里都非常有名。” 那是个放在爱情小说里都稍显俗套的故事。 改革开放的自由之风,让关门多年的岳家黄酒厂重获新生。除了武侠故事里那些荡气回肠的“花雕酒”与“女儿红”之外,他们也生产一种名叫“加饭酒”的调味用料酒,这成为了酒厂在未来几十年中最赚钱的产品。 很快,时间来到了1987年。为更好地精进酿造技术,也试图为自家的黄酒找到海外经销的渠道,二十岁的岳家长子远赴美国加州求学。 且不知这位年轻人有没有真的学到洋人的酿酒技术(至少他的亲儿子岳一宛对此持保留态度),但他在搞销售方面确实颇有一手:短短六年的时间,他跑遍了美国西岸的所有亚洲超商与唐人街,通过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方式,为自家的料酒收获了大量海外订单。 六年之后,他以岳氏酒业美国分公司创始人的身份回到了国内,与他一起回来的,正是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ines。 “我的祖父,是那种最最冥顽不化的老派人物。” 岳一宛嘴角一撇,语气中多有不屑。 “晨昏定省,朝参暮礼,老头子到死都还信奉这套规矩。大清亡了半个多世纪了,他都还指望要儿媳妇们捧着早饭去他房里问安呢!” 岳家老头做了一辈子的酒坊老板。年轻时因为家中成分不好,是人人喊打的“乡绅遗毒”与“地主小子”,光景颇为难捱。人至中年,他又突然时来运转,从“老岳”变成“岳老板”,再一步飞升成了“岳总”,风光富贵,一时无两。 「做人,不能忘本!」 痛骂家中小辈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用拐杖咚咚跺打着地面,一边咆哮着小朋友们根本听不懂的话。 「人在做,祖宗在看!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你看看!祖宗都要不认你这个混账王八!」 第45章 在这样一个老头看来,儿子娶外国女孩为妻,本就已是桩“混淆我华夏血统”的大罪过。而这个异族娘们儿竟还在自己儿子的枕旁大吹妖风,说要在黄酒之外,再酿那些什么外国人才喝葡萄酒——这简直就是要造反啊! “诶?”杭帆很难理解老人家的这套逻辑,“可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葡萄酒不也是一种‘古来有之’的事物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如此千古名句,男女老少无不能诵。葡萄酒又怎么会是“外国人才喝的东西”呢? 将手一摆,岳一宛哼笑两声,道:“别问,问就是‘蛮夷侮辱中国文化’,他自有一套道理。” “再问,老东西就要勃然大怒着让你滚出家门了。” 沿着江岸的大道,公交车平稳向前。这支脉脉长流的锦江之水,春波如碧,风物悦目,或许与千百年之前的今日也并无什么显著的不同。 顺着这万古不息的水流一路向下,东去千里,便能进入汉江的流域。 一千三百年以前,自巴蜀东下的李白,大约也正是乘着这一条水路,漂泊辗转地抵达了襄阳城。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因失意而狂歌自嘲的大诗人,在醉倒汉江湖畔的时候,手里一定也曾同样握有一杯,如春水般引人沉醉的葡萄美酒吧? “那个老头子很讨厌我妈妈。” 岳一宛说,“外国人的身份是一方面。投钱买地建厂,花了大价钱去做葡萄酒,却又迟迟没有得到金钱上的回报,这是另一方面。” 九十年代的中国,正是西方文化再度大规模涌入人们眼帘的时代。 喝红酒,吃法餐,这种西化在生活方式,在当时被视为时髦与潮流的象征。 而潮流是一柄双刃剑。在加速普及了人们对“葡萄酒”这一事物的认知的同时,它也强化着那些堪称是负面的刻板印象。 “葡萄酒就是外国舶来品”,“根本不甜,所以一点也不好喝”,“葡萄酒定是法国产的才算好”——在品尝了第一口之后,人们就已根据心中既有的偏见,简单粗暴地做出了定论。 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仿佛是一群闻到血味的凶残鲨鱼那样,在“葡萄酒”三个字上嗅到了商机的大小酒坊,争先恐后地开始了抢滩登陆作战:制造方式?别在乎,葡萄果汁兑食用乙醇也照样能喝。喜欢甜的?没问题,糖精加多少那还不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纯正酿造?没错,保真,千真万确都是用葡萄酿的酒,至于是什么品种的葡萄,那你就别管了…… 十年,对近代的葡萄酒工业历史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之于国产葡萄酒,这却是一段混乱到濒临毁灭的漫长暗夜。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家里的葡萄酒庄……对于妈妈要在中国酿葡萄酒的这件事,他从未做过任何形式的直白表态。” 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迎面走进了街头的熏然春风里。 单手插兜的岳一宛,额前几绺微卷的黑发也被清风潦草地吹乱。自久远过去的伤感情绪终究是在那双翡翠色眼瞳里留下了痕迹,如同劲风拂过盛夏草原之时,伏倒的草叶下露出一片片蜿蜒而干涸的河道残骸。 “投建一家酒庄——我是说,严格意义上的那种酒庄,不仅有酿造车间,还得是有自己的葡萄种植园的那种——所需花费的金钱,动辄便以亿计。” 步行街道的两侧,大大小小的广告屏上声光绚丽。拎着橙色或白色纸袋的客人们,满面笑容地走出店门。杭帆放眼望去,至少看到了七八个罗彻斯特集团旗下的牌子。 奢侈,是金钱的游戏。而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庄,这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但金钱从不会凭空而来。” 岳一宛平淡地说道,“商人每扔出一笔钱,都是在期待它能带来更大的回报。而‘酒庄’这种东西,它又与珠宝豪宅之类能够随时间流逝而逐渐增值的物件有着本质性的不同——单纯地买下它,又或放在那里无人关照,酒庄是不可能自己就生出钱来的。” 虽然身无余财,但在常识与逻辑的判断下,杭帆也并非不能理解:在所有类型的投资里,葡萄酒庄,恐怕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一种。 因为它永远需要技艺精熟的团队为之劳动与耕作,永远需要人们年复一年地为它付出心血,永远需要大量且繁重的日常维护工作。这一切都意味着,自诞生的那一刻起,酒庄就成为了一台全年无休的钞票粉碎机。 “她没有赶上好时候。” 人潮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他的朋友对视。杭帆漆黑的双瞳就像是两颗明亮的远星。 在那沉默却专注的柔软目光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近乎心碎的微笑。 “整地,种植,调整品种。收获,酿造,陈年装瓶。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耐心与时间,可上个世纪末的商人们,最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在岳一宛出生的那年,ines的酒庄终于竣工。可直到她的孩子捧起了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第一个年份的葡萄酒才终于完成了装瓶。 而那正是整个行业的至暗时刻。 2001年12月,多哈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中国正式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对外贸易的繁荣,使得越来越多的进口葡萄酒被运进了中国市场,并以相对实惠的价格,风风光光地摆放进了商场与超市的货架上。 ——在鱼龙混杂且遍地假冒伪劣产品的国产葡萄酒,与象征着“有品位”与“很时髦”的进口葡萄酒之间,消费者们几乎无需多做选择。 “头几年是最糟糕的。” 在自己的舌根上,他仍然能品尝出那种苦涩的感觉。 “在那些年里,获取资讯到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毕竟,就连那些专做酒水经销生意的商人,对葡萄酒这个东西的理解也就仅限于‘干红不甜’而已。” 岳家的老头子讨厌外国儿媳,更讨厌“有悖正统”的葡萄酒,他绝不允许ines在酒标上使用自家黄酒厂的名字。 没有老字号品牌的名声加持,ines在作品在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 “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她的酒才终于在一小部分爱好者中打出了口碑。但我们家的酒庄实在太小了,一年也就只能产出两三千瓶葡萄酒而已。尽管每瓶酒的定价都不算低,可因为前期的投入实在太大,一直要到我十几岁的时候,酒庄才勉强算是实现了收支相抵。” “‘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开始盈利啦!’……她最后一次对我说这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高中二年级的春游日,仍然和那群年长他两岁的同学们相处不来的岳一宛,理所当然地缺席了这个“无聊场合”。那天早上,结伴在葡萄园散完步之后,ines为他烤了一炉甜饼干,同时也高高兴兴地宣布了这个喜讯。 下午,她去医院拿到了病理切片的报告。 “……到头来,”岳一宛说,“我们都没有能够等到酒庄真正盈利的这一天。” “在我更小的时候,只要时间凑得上,我们全家人经常在休息日去逛当地的那几家大型糖酒商店。这一天,我妈妈一定会早早起床并盛装打扮一番,以至于我父亲都嘲笑她说,这完全就是要上天主教堂里望弥撒的架势嘛。” “她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每一个驻足在葡萄酒货架前的客人都会被她拉住,比手画脚地讲上好一会儿。她问他们喜欢葡萄酒吗,常喝吗,最喜欢哪个牌子的葡萄酒。末了,还会热情地向这些人毛遂自荐,说她自己的作品绝对值得一尝。” “大多数人都会比较礼貌地拒绝她。但也有人把她当成是商家的酒托,大声质疑说,国产葡萄酒卖这么贵就是在抢钱。” 叹了口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默然摇了摇头。 “这让我觉得很尴尬,真的。所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不愿意陪他们一起逛糖酒商店了。有一段时间,我宁愿绕远路上下学也不要经过糖酒专卖店的门口。可是,时至今日,我依然反复地梦见这个场景。” “我梦见她被人拒绝。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阳光自天穹之顶倾落,将路旁的绿荫切割成破裂的碎片,摇摇晃晃地泼洒在他二人的身上。 “你有过这样的体验吗,杭帆?敬爱的人在自己面前遭受羞辱,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 ----------------------- 作者有话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我估摸着,大约,可能,会有人问“葡萄酒为什么会是鸭头绿色的”。确实,这问题俺也思考了很久…… 根据释义,“酦醅”是指酿造之后没有做过滤处理的酒。这种绿色,可能和“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也就是浮在刚酿过的酒上还没被过滤掉的那层绿色东西类似?(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第46章 而且“葡萄酦醅酒”这种东西,在古人眼中似乎一贯被视为“春江水绿”的代名词,因为苏轼词中也有类似的将碧澄江水比作葡萄酦醅酒的句子,“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 反正,既然李白和大苏都已经这么写了……我们就姑且先当是确有此事吧! 第36章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我明白。”杭帆说,“我有过。” 他其实从未想过要与岳一宛说起这事,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向对方袒露出了自己的伤口,如同一种笨拙却温柔的本能。 “我小时候……我也经常面对这样的场景。” 步行街的石板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优美,平稳,似乎能通抵世上一切角落。而漫步其上的时候,杭帆却总想起自己与杭艳玲的第二个家。 那是一座设施极为老旧的小区。久未修整的路面起伏不平,一到下雨天就积出满地的泥泞与水洼。 八岁的杭帆非常讨厌下雨,因为他得很小心很小心地才能绕过全部这些大大小小的“陷阱”。而如果不巧在路上弄脏了鞋子和衣服,那个满脸疣子又成天戴着领带教导主任,就会立刻找到训斥他的理由,「你妈妈怎么连件干净衣服也不给你准备?哎哟,脏得嘞……哎哟,真是不会做妈的一个人。」 训到末尾,还要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一句:「把你妈找来!我可得好好跟她谈谈!」 “我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全班的学生里,只有我隔三差五就要被请家长。” 杭帆微微笑了一笑,眼梢里挑过一星鄙夷的锐光。 “但过了几年,我就慢慢明白过来了。那位男教导主任刚离异不久,正是空窗寂寞的时候。大概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吧,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可能以为,是我妈妈的话,他一定能特别容易地就得手。” 杭艳玲那会儿虽还年轻,可早不是什么懵懂天真的小姑娘了——她或许曾经是过,但现在,她已经为青春的愚蠢而支付过了代价。 第一次被教导主任叫去的时候,她当着老师的面,不轻不重地打了下杭帆的脑壳,满脸陪笑地听完了全程。 第三次,杭艳玲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嗯嗯地应付着,一边翻看杭帆每一页都全优的作业本,末了站起身来说,对不起厂里今晚还要加班,那杭帆就先和我回家啦? 到了第六次,杭艳玲掏出了十几张空白草稿纸,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代杭帆:小宝,你会写请假条之类的东西吧?喏,拿去,就在空白的地方替我随便写点理由,什么加班啦,照顾老人啦,生病啦,随便你写。写好了代我交给你老师。这一沓用完了就再找我签几张。嗐,我真是不想他那张猴脸。 「你好好考,考得好了,妈妈就底气足,晓得伐?就不用上门去受他那鬼气。」 赶回家给杭帆做上晚饭,杭艳玲还要再回岗位上继续工作。她工装未脱,头发也只随手抓成一个辫子,未施脂粉的脸孔难掩疲色。 十岁的杭帆扒拉着碗里的饭,自觉有受了一千两百分的委屈:「可我门门都是满分诶!」他很是不爽地抗诉道,「而且,今天课间,在走廊上玩水枪的有十几个人呢!他怎么就光找我的茬?」 大力翻搅中,几颗饭粒都迸去了他的鼻尖上。往儿子脸上扔去两张纸巾,杭艳玲又洗了一盘水果出来。 「所以啊,小宝,既然你考得好,我还干吗要去受他的脸色?」 把一整盘挑去了蒂的水果放在杭帆手边,杭艳玲脱下围裙,重又在玄关换上了出门工作时穿的鞋:「吃完饭先写作业,听到没有?水果可以等下吃,但吃之前一定要再洗一遍手。哎还有,牛奶我买回来了,就在冰箱里,喝一杯再睡觉,记得了吧?」 杭帆只得闷闷地应声,「嗯。」 「你干吗啦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学人家闹起忧郁来了。」杭艳玲站在门边问他,「怎么啦?我明天不去学校,你害怕被老师说啊?」 「……我是怕老师说你!」小朋友不忿地咬起了筷子,「他说话好难听的!我们背后都在偷偷骂他,说他嘴里吃过屎。」 杭艳玲笑得花枝乱颤,但还是拿出大人的语气说教道:「哎哎,杭帆,我怎么教你的来着?不许说脏话,更不许学别人说脏话!」 「再说了,老师要是在背后批评妈妈几句,你就让他批评着呗。反正我又听不见。」 好像很没所谓似的,她用力耸了耸肩,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元纸钞放在鞋柜顶上:「给你的零花钱,放这里了哦。省着点花,别吃太多零食。要买作业本的话再跟我说。走了啊,你记得别给陌生人开门!」 门砰得一声关上了。 杭帆捧着碗,胃里沉得像是装进了石头。 可是,妈妈。他想。那些你听不见的东西,我都能听见啊。 每一句针对你的,那些不怀好意的恶言与蔑语,都让我感到被刀剐开皮肉般的痛楚。 岳一宛“恶”了一声,“这老师也太恶心了。”在这种事情上,他显然是忍不了一点:“这要是换我,非得给他鼻子都打断不可!” 从网红烘焙店里走出来,杭帆往这人手里塞进一只三明治。胖胖的两片黑芝麻吐司对半切开,中间填满了甜甜的奶油与血糯米。 “那就会给我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小杭总监语气淡淡。兴许是在很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学会去做一个竭力克制自己,不要给亲爱的人们带去麻烦的“乖小孩”了。 “我是非婚生子,”他说,“她一个人抚养我很不容易。我不能再给她找更多的麻烦了。” 他们坐在路边的露天咖啡桌旁,冰美式的清苦味道,恰如童年里每一个不能开口诉说的夜晚。 杭帆咬了一口手中的碱水结面包,反复咀嚼再三,才终于又开口道。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并不是我妈妈的丈夫。我妈妈,她……是所谓的‘外室’。” 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国家。乘着时代的劈山巨浪,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人腰包渐丰,也因充分的饱暖而渐渐思起了□□。 杭帆的父亲是广东人,改革开放初期,靠“走水”赚到了第一桶金。 “就是搞走私。”杭帆说,“刚开放的那段时间,他是做倒卖衣服起家的。每天天不亮就进到香港,批发一些所谓的‘时新靓衫’,塞进几个大行李包里带过海关挂进店铺,不到中午就会被一抢而空。” 对于这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或许也就只有这颗商业头脑能够到杭帆的认可。 在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合伙人想的是扩大走私规模,或者干脆做成一家搞正规进口的贸易公司——但杭帆的父亲却决定要和内地纺织厂合资。 同样一笔资金,从香港买衣服,那才能买多少件?但若是和物美价廉的国有纺织厂联手,能制造出的衣服件数,可是香港货的数倍甚至十数倍! “通过这种方式,他赚到了很多钱。而且,由于商品抢手,实在是供不应求,他们还马不停蹄地建立了分厂。” 1991年,为视察分厂的工作,这名老练的商人来了华东沿海的一座小城。由于纺织工业是当地重要的产业,他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为表重视,分厂的厂长与主管们一连为此办了好几场欢迎会。他们甚至还让厂里的年轻女工们组建起了一支模特队,为这位来自广东的大老板表演了一场时装秀,以期能博贵人一笑。 高规格的招待,确实让这位贵人感到非常愉快。更何况,在这些时装秀模特儿的队列里,他还看见了杭艳玲。 那年,杭艳玲还没满二十岁。正是花一样娇艳又单纯的年纪。 他是以恋爱的名义接近她的。 身为一个富有、英俊且社会阅历丰富的年长男人,要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欢心,简直易如反掌。 他开车来工厂门口接她下班,后备箱里捧出一双水晶高跟鞋。在工友们的瞩目下,他单膝跪地为她换上新鞋,又变魔术般掏出一支红艳艳的玫瑰花。 他带她去当地最高级的西餐厅吃饭,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用刀叉,让她点酒单上最贵的香槟,分别前又送她一只英国进口的熊娃娃。 他约她去新开的咖啡馆喝下午茶,轻声细语地解释cappuccino在意大利语里的含义,在梧桐树下给她读华兹华斯诗集,还亲手为她戴上从日本带回来的珍珠耳环。 没有人能够抵挡住这样的攻势。何况是偷偷在枕头底下藏着亦舒与琼瑶的杭艳玲。 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杭艳玲就彻底为他而沦陷。她以为这是梦想照进现实的时刻,在光十色的花花世界里,她也终于拿到了试镜女主角的号码牌。 “嗯……”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岳一宛表示自己甘拜下风。 “你爸这个人,还挺爱演的。”他实话实说道,“哎不过,九十年代初……开的是瓶什么香槟啊?快快说来,让我好好批判一下!” 第47章 掰下半块水果挞,杭帆手起刀落,快狠准地将之塞进此人嘴里。 “他不是我爸。” 杭总监冷声宣布:“而且我也不在乎那是瓶什么香槟——最好永远都别让我知道!” 幻梦的泡沫是从同居开始渐渐破碎的。 她搬进他在当地的家里——她父母不同意这桩“自由恋爱”的事体,母亲大骂她不要脸,父亲抄起锅铲就往她身上抽。但杭艳玲一点也不退缩,她偷偷收拾了自己几件衣服和身份证,半夜三更从窗户里翻了出去——四室两厅,窗明几净,崭新又敞亮,是她想象中完美的“家”的样子。 那一天,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从此就会过上童话里公主那样的生活。再不用听父母吵架,再不用管柴米油盐,她只需要往红茶里放入一块方糖,心爱的人就会为她斩断一切刺手的荆棘。 但他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是开口抱怨她怎么还没有把饭做好,并毫不客气地指使她去为自己刷鞋。 「我不想继续在厂里上班了。」她的厨房里忙忙碌碌,说起话来依然是甜津津的口吻:「你不是说,我长得很像香港的那个女演员吗?你觉得我去演戏怎么样?你多厉害呀,也帮我找找人,让我去试一试嘛!」 商人在餐桌边看报纸,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你?演戏?」他笑着翻过一页,「你懂什么叫演戏吗?」 「我不会,但我可以学啊!」杭艳玲端出一盘菜,「怎么啦,你女朋友要是成了大明星,你难道还要吃醋呀?」 一年过去了。他不让她从工厂辞职。 两年过去了。他说女演员都是从十几岁做起的,她已经不合适了。 四年过去了。她想要和他结婚,他说再等等。 六年过去了。杭帆过了一周岁的生日。 “长到八岁,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不是他的合法配偶。” 杭帆苦笑,“哪个小孩能想得到呢?别人的爸妈是恩爱夫妻,而自己的爸妈却是别人口中所谓‘轧姘头’的‘狗男女’。”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时不时就给她一点零花钱。每次一两百块,最多不超过三百。” 三百块,在当时是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 可年轻的杭艳玲从未想过,对于一个坐拥千万身家的商人而言,三张百元大钞与三个钢镚或许也并没有很大区别。 “我出生之后,物价涨得很快,但他给妈妈的‘零花钱’并没有变多,甚至于几个月才想起来给一次。” 五岁那年,杭帆因为肺炎住院治疗,而他们家的大公寓也已经有两个月没交租了,光靠杭艳玲自己在厂里的那点工资根本周转不开。 商人身在外地,她打电话过去找他要钱,却被大骂了一顿,说这一切都怪她既不会持家也不会带孩子。 等到杭帆病愈出院,她才发现这个男人原来早有发妻,俩人间不仅有一个比杭帆略微年长的儿子,还有过一个在襁褓中就莫名夭折的女儿。 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玫瑰花凋谢枯萎,水晶鞋变廉价凉拖,连耳环都是珠光漆涂上塑料外壳。 世事一场大梦,原来从头是空。 “我知道,”杭帆说,“我妈妈自以为浪漫的‘爱情’生涯,一定也对另一位女士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可她是我的妈妈。我没有办法去指责她……况且,在我眼里,被人欺骗与利用的她,分明也是受害者,本也同样应该得到旁人的怜悯,不是吗?” 下意识地,杭帆用食指与中指交替敲击着桌面。 很多年之前,在杭艳玲跪下来求那个男人不要离开之后的某一天,他矮身藏在窗户下面,听楼道外的邻居们用讲述禁忌艳情故事般的兴奋语气互相转述着那天的情形时,八岁的杭帆也无意识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痛苦地,焦虑地,刻板地,年幼的杭帆用自己指头敲击着面前的那堵墙。 他不想听见这些。他的身体试图通过一些机械的动作来转移大脑的注意力。 可他却没法堵住自己的耳朵。就像动脉破裂的伤患,无法自行堵住那血涌如注的伤口一样。 而那些人越说越离谱,措辞也愈发出格下流,从桃色新闻一路演变成下三路的黄色段子。 年幼的杭帆感觉到胸口有火焰在烧。饱胀的痛苦令他像是一个失控的热气球,随时随地都能炸裂成千万个破片。 他想逃走,想躲回自己的家里去。一抬头,却看见杭艳玲正站在厨房里流泪。 站在曾无数次为“丈夫”和儿子做饭的灶台前,污秽言语像绕着腐肉飞舞苍蝇般,洋洋自得地从窗外飞涌而入。她无声地颤抖着,在这一记记如耳光般响亮的羞辱声里,眼泪像漏水的闸门一样汹涌地滚落下来。 八岁的杭帆夺门而出。 如同一头受伤后又被激怒的凶猛野兽,他狠狠撞上了正满嘴脏字的大爷。 大爷说得起兴,冷不防被这小子突然推搡在地,还不及痛骂出声,就已嗷得一声惨叫起来。 死死地咬住了这人的胳膊,杭帆双目赤红,拳打脚踢着要上前拉拦的大人们拼命。 「我让你们说我妈妈——我让你们说我妈妈的坏话!」 “所以,我明白你的感受。” 伸出手去,杭帆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我完全能够理解。”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隔空描摹过一个形状熟悉的伤口。 ----------------------- 作者有话说:再过几年,杭帆回首往事,就会发现:……嗯?自己在择偶方面的审美品味,和妈妈的品味,是不是也有点点像啊…… (岳一宛:诶????为什么突然骂我??我做错了什么??) 当然,没有说亦舒老师和琼瑶老师不好的意思。我也是读着各种爱情小说长大的呢! 第37章 付出一切 垂下视线的岳一宛,虚虚地捉住了杭帆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成都已是春回水暖的季节,但他掌心里捏着的这只手却仍旧冰凉,像是还没从冬天里彻底走出来一样。 似乎是在这动作里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气氛,杭总监清了下嗓子,“岳大师,”他说,“能否请您高抬贵手——”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或许不应该为她而感到羞耻的。”岳一宛突然再度开口道。 回忆的浅滩里遍布着遗憾与悔恨的礁石,总令巡游之人精疲力竭。 可这一次,手心里传来的微凉温度,像是一个温柔却坚实的锚点,支撑着他前往愁思汪洋的最深处。 无论初始的动机为何,商人投资酒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赚钱。ines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即便这个商人是她自己的丈夫。 “酒庄的存续依赖于金钱,而非是理想。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 与其说是伤感,酿酒师的神色里似乎有更多的空茫。 “除了在商店里直接招徕客人,她当然也尝试过其他打开销路的方式。比如在杂志上投放广告,甚至接受了不少时尚类生活杂志的访谈。” 广告页里,一道流水似的丝绸饰带,慵懒又松垮地环绕在斜倚桌角的酒瓶身上。而手段高明的打光技术,则把圆润的瓶肩照成了一截引人遐想的暧昧曲线。 十四岁的岳一宛隐约觉得这构图略有古怪,但他最在乎的还是,「那根破带子都快挡住酒标了!」餐桌边的父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而ines却像是有些难为情似的,把广告海报的打样页给收进了书柜的最底下。 而在那些所谓的“女企业家”访谈里,人们似乎总把重点更多地放在了她的美貌上。 那些五颜六色的裙装只会让你显得很幼稚,造型师强硬地说着,给她套上了一身黑银色的香奈儿花呢套装。酿葡萄酒这件事会耽误你的育儿生活吗?对于你的事业,你丈夫是怎么看的?采访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对放在手边的半杯红酒置若罔闻。 “但这些,最终都没有起到什么明显效果。” 尽管岳一宛竭力做出了掩饰,但这份陈年的痛楚,却依旧在他的嗓音里缭绕不去。 “她病重的时候,有公司想来收购葡萄园所在地块的使用权,连同附近一起开发成山林度假风景区。” 面对病床上时日无多的妻子,岳一宛的父亲理所当然地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他低调地与对方在暗中接触了几回,最终得到了一个大致的估价。 “那不是一个很高的价格。”酿酒师说,“用来买断她毕生的心血,这个价格甚至低得有些羞辱人了。” 但对于迟迟没能从酒庄身上收获利益的商人而言,这不失为是将负资产脱手的最好时机。 那一年的夏天,岳一宛从阿根廷回到中国。落地不到一小时,噩耗就已劈面而来:酒庄撤建,且葡萄园地块易主,交易将于当年第四季度前完成。 父亲不在家,秘书说他是去美国临时出差。这个胆小鬼甚至没有直面自己儿子的愤怒的勇气。 第48章 岳一宛让司机把车开向了老宅。他踉跄地从车上下来,一脚踹开雕花木门,见血疯牛似的直直冲进了岳老爷子的书斋里。 「是你卖了我妈妈的酒庄?!」他与这个老东西当面对质,「可她都死了,她都死了啊!!你是要有多恨她,才连她的酒庄也不能放过?!」 正在书斋里临帖的岳老爷子被他吓了一跳,听是酒庄的事,脸上立刻又露出几分不屑来。 「你在胡说什么?」他满腹不悦,抬手驱赶这小赤佬,像是呵斥一条行为僭越的宠物狗:「我恨自己的儿媳妇?招笑!」 捧着茶水的保姆阿姨站在门边,进退两难。岳一宛却是连礼仪也顾不得了。 他一拳锤上桌案,震得满桌的笔墨纸砚都锵啷作响:「要不是你向我爸施压,他能有这么快就卖掉我妈的酒庄!?他明明跟我说过,这件事要等我回来再做商量的!」 「哎哟,轻点!你这败家子!那可是端砚,乾隆爷用过的!」 抢救式地捧起了自己收藏品,岳老爷子的心痛之意溢于言表。可对于酒庄,他的兴趣却不比对路边的一条癞皮狗更大。 「商量,和你?呵。」 嗤笑一声,老头子拾起桌边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道:「我看国强那小子也是被你妈的葡萄酒灌得昏了头了!」 「我问你,岳一宛,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呐?是岳氏的董事会,还是公司的总经理?岳氏产业,买进卖出,凭什么要和你这黄毛小子打商量?」 这一问,竟把气血上头的少年人噎停在了原地。 「……可我是她的儿子。」 好半天之后,岳一宛才终于找回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他自觉喉头钝痛,恍似有刀在割:「处置她的遗物之前,难道不应该问过我吗?」 岳老爷子看着他,像最不耐烦的老师看向一个总教不会的差生。 「这个年纪了,难道还没有人教过你?」他的口吻已然称得上是轻蔑了,「国强买给你妈的房子,珠宝,那才是她的遗产。至于那个什么葡萄酒庄,那是属于整个岳氏的产业,不是你妈和你的私产!」 他似乎是并不知晓,除了结婚时那枚镶嵌了钻石的铂金戒指外,ines并没有其他的贵重首饰。 比起闪耀的珠宝,她更喜欢那些来自世界各地不同产区的葡萄酒。而为了不让她在人世上留下更多的遗憾,这些美妙的酒大多都已在她的病床前被开封,与前来探病的亲朋们分享一空。 除了这家小小的酒庄,这世上已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如此直接而深刻地纪念她曾来世间走过一遭。 「归根结底,还是她做的酒不够争气的缘故!」 用拐杖咚咚地敲打着地板,岳老爷子的嗓门儿比桌上那台收音机还响亮:「我就是看不上这些外国的玩意儿!什么东西,磨洋工似的,一整年只做三千瓶,这样也能做得成生意?我呸!本来就没几瓶能卖,还要不停地送去参加这个比赛那个竞赛,最后也没见她拿一个满分评级回来!哼,真是不够给我老岳家丢人现眼的!」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爹兜里有几个臭钱,你和你妈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作’下去!」他说,「在岳氏,我这个总经理的话就是圣旨!卖不好的酒,就给我马上从生产线上滚下去。赚不到钱的员工,就给我立刻卷铺盖走人!」 「怎么,小子,你以为你是岳国强的儿子,这就很了不起吗?」 抄起他的蟠龙拐杖,老头子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岳一宛身上打:「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爷爷,就没有你那老子爹!没有你爹,今天哪儿来的你!」 土皇帝做得久了,他忘了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一个年满十六岁的少年人,力量与敏捷都远胜于他这拄拐的耄耋老者。 只是反手一擎,岳一宛就已攥住了拐棍末端。 他面无表情地将胳膊向后一撤,把老头跌跌撞撞地向前拖行两步看,差点没摔出一个大跟头来。 「你、你……!」 从没想过会被小辈忤逆的岳老爷子猛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撂下了最后一句狠话:「你别忘了,小子。岳国强虽只得你这一个独苗,但我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 “他真是个混账。”杭帆喃喃道,“世界上怎么还会生出这种款式的混蛋的?” “他确实是个混账。”岳一宛深表赞同,“全家人都这么觉得,除了他自己。” 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岳大师捏来捏去,杭总监问:“他没有因为你跑去顶撞了他,就真的转头去为难你父亲吧?” 岳一宛大笑出声。 “他倒是想呢!”他幸灾乐祸地表示道:“只可惜他的好大儿是他亲自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我父亲那个人,在生意场上比老头子本人还精明。就算是聊斋里的狐狸修成了仙,见到他都得仰头叫一声祖师爷。” 岳大师语气不善,显然对父亲卖掉了家中酒庄一事仍然深怀芥蒂。 “老头子从民国末一直活到新世纪,脑子里还是只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过时东西。但只有一点,他没说错:归根结底,葡萄酒是一种商品,而运营酒庄则是一门生意。在生意的世界里,优胜劣汰,是再自然不过的法则。” 涩然地弯了下嘴角,岳一宛道:“我妈妈……她是很有天分的酿酒师,但她的酒庄却并非是最好的酒庄。当然,这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一些客观存在的困难。” “可生意就是生意。当它用失败的巨锤碾压向你头顶的时候,它不在乎你的困难是什么。” “我常常会想,”他说,“既然各种形式的广告都没有能够拯救她的酒庄……当初要是能有一款绝对优秀的、完美到接近于压倒性胜利的酒,在比赛上拿到的分数是不是就会更高一点,销量是不是也就能更好一些?” “如果有这样的一款酒,或许她的酒庄当时就能够被留存下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曲起五指,将杭帆的指尖轻轻握在掌心里,如同握住那个身在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少年。 “既然身为酿酒师,就要做最好、最完美的酒。我可以为此而付出一切。” “——只要能让酒庄长久地伫立在它的土地上。” -----------------------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敬请放心,本文绝对不含任何豪门宅斗剧情! 生而在世,大家各有道理,人人皆有苦衷,只是如此而已。 第38章 请相信我 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但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杭帆明白了许多原委,尤其是岳一宛不愿以酿酒师身份参与营销的原因。 “是的。”斯芸的首席平静地说,“因为在她身上,我反复见到过那样的失望。” “当人们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你脸上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心血之作,最后都只会沦落为‘外貌’的附属。” ines的照片像超模代言人一样被印在海报上,而她的酒却被以隐晦而挑逗的手法拍摄。 “冲着那些广告而来的客人,他们买的是葡萄酒吗?不。他们购买的是一种低俗的幻想。” 在这条绿意盎然的街巷里,美貌惊人的青年男女们,正在街拍镜头前摆出或纯真或性感的造型。披着印满logo的围巾,挽着价格昂贵的手袋,“金钱”与“奢华”的概念,立刻都具现成了一张张诱人的脸孔。 身为罗彻斯特的员工,这是杭帆已经司空见惯了的场景。 “说来可笑,”岳一宛道,“但我经常希望,购买‘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客人们,不是为了虚荣才喝我酿的酒。” “但仔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作多情呢?一瓶标价数千上万元的酒,酿酒师希望喝它的人不抱有怀抱虚荣——这简直就像是娶了美女做新娘的人,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不知道妻子长得美一样,自欺欺人罢了。” 树影从这张英俊的脸孔上拂过,留下新榨单宁般涩重的神情。 “可是,即便这只是一种荒诞可笑的愚人之梦,我也想……”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杭帆反手握住了他的五指。 “这不可笑。” 杭帆说道。有些急切,却又无比郑重地,他对岳一宛说:“我认为这不可笑,也不荒诞。这是个了不起的理想。” “诗人想让自己作品被人传唱有什么不对?酿酒师想用葡萄酒来决胜负有什么不对?这不就和奥运会不是选美赛场一样的道理吗?” 紧紧地攥住了对方的手,小杭总监的眼睛里有熠熠星光闪动。 “岳一宛,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不管事后的自己是否会因为这段突兀发言而后悔羞耻到舌头打结,在这一刻,望着岳一宛寥落的侧脸,杭帆心中骤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帮助这个人去实现梦想。 不是为了季度报表里的kpi,也不是为了打进账户里的工资。 第49章 只是为了岳一宛,和那些为岳一宛所挚爱的葡萄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营销。”每当大脑飞快转动的时候,即便加快语速,杭帆也常觉自己的嘴跟不上那飞驰向前的脑:“但营销与营销亦有不同,不是吗?任何形式的宣传与推广,它的侧重点要落在何处,这是可以由人来选择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以为,好的营销工作,就是成为别人翅膀下的风,将有价值的事物送上它们应得的舞台,并将它们擦拭得更加闪亮。” “我有些新的想法,虽然还需要被重新验证一下但是,啊没关系这些可以都留到后面再讲——我是说,就连《清明上河图》这样的古画里,店家也会挂出酒旗来帮助揽客,此道古来有之。酒香也怕巷子深,对吧?就算是不世的天才艺术家,想要让自己的作品广为人知,也需要在九十九分的努力之外再加上一分运气。”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司掌理智的那部分在杭总监的心底尖叫。 可在当下的这一刻,想要将这滚烫诚意立刻就交付进岳一宛手里的迫切,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像是灵魂被火焰点燃,又像是跃动的心脏想要跳出胸腔,他说。 “我来做你那百分之一的运气。” “请相信我。” 这一次,岳一宛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好。”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眼睛弯弯,他执起杭帆的手,郑重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相信你。” 汹涌的情感,如江潮奔浪般袭来,将杭帆彻底吞没于其中。而他甘之如饴,像是生来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发生。 他觉得自己将永远记得这一刻,记得自己重新燃起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发自真心地期冀能够帮助到他人实现梦想的这一刻。 稳定了自己的声音之后,杭总监重新开口,试图厘清自己骤然迸发的灵感,顺便也向岳大师解说一下自己的计划。 却不料这人抓起了他的胳膊,施施然从咖啡桌边站起了身,道:“下班时间到!杭总监,难得出门一趟,我们去玩吧!” 杭帆:“……哈?” “等下,我们现在不应该回糖酒会的会场吗?” 作为一头社畜,小杭总监的自我管理能力实在令人望尘莫及:“春糖酒店展的葡萄酒分会场不是说有三个?凯宾斯基和万达瑞华那两个会场我们不去了吗?” 而他的便宜师父脸不红心不跳,显然对出差途中半路溜号这事没有任何一丝愧疚之心。 “明天还有大会展呢,省着点儿体力吧杭总监。”岳一宛做事总是不缺歪理,哪怕是翘班都能翘得理直气壮:“再说,你今天已经喝过多少支酒了?再喝下去,你尝得出味儿吗?工作这种事情,劳逸结合,才方为长久之道嘛!” 大为疑惑地,小杭总监打量了这人一眼。 “我确实是再多一口也喝不了,”他说,“但岳大师您看起来……再大战它个二三十回合,恐怕也不成问题吧?” “哎,为师此举,自然有为师的道理。”岳大师坦荡回曰,“只是爱徒你修为尚浅,一时无法堪破其中的真意罢了。” 杭帆:“……?” 于是,在岳一宛的带头怂恿下,两人慢慢悠悠地沿着街道继续逛了下去。 在书店,杭帆买到两本海外发行的摄影杂志,一转头就见岳一宛正在满架子的黑胶唱片前流连忘返。 “什么年代了,你还听唱片?”杭总监大感震撼,“网易云音乐都已经不能满足您老的挑剔口味了吗?” 抱着唱片的岳大师比他更震惊,仿佛是狂信徒在捍卫他的原教旨典籍:“说的什么话!这两者的音质完全不一样的好吧?” 商业街上,杭帆顺手买了几只蜀绣熊猫的冰箱贴,小巧可爱,包装精美,正好带回去给酒庄里的各位同事们做伴手礼。而在巡视周游了全场之后,岳一宛终于按捺不住他的问题。 “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熊猫这种动物呢?” “黑白花色的动物都挺可爱吧?除了熊猫以外,奶牛猫也很可爱啊。” “嗯……你见过咱们酒庄里的那条狗吗?” “哪条?斯芸酒庄里散养着好几只狗呢。” “黑白花色的那条,边牧和土狗的串儿。”岳大师举起一张熊猫的明信片,非常认真地说道:“你不觉得,熊猫一旦长得潦草起来,远不如酒庄里的土狗长得可爱吗?” 拿过明信片,杭帆审视再三,把它也扔进了购物篮里。 “挺好的。”杭总监表示,“拿回去贴你门上。这邪恶的笑容非常像你。” 而邪恶的岳大师,就连路边的夹娃娃店都不愿放过。这家伙对着游戏机器摩拳擦掌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与实际年龄联系在一起。 “请问岳大师,夹娃娃的乐趣在于……?”杭总监颇感惊悚地看着酿酒师手里的一大堆代币。 岳一宛速答:“让别人来观看我的成功,让我来观赏别人的失败。” 这人噼里啪啦地往机器里扔下代币,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老惯犯了。 杭帆无语:“好差劲的性格啊你!” “拜托,我付费观看别人的失败耶,素质已经很高了!”他竟还有脸为自己叫屈。 绝非浪得虚名的岳大师,夹娃娃也技术确实精湛。他笑眯眯地看着隔壁的小情侣三战三败,自己手上的夹子一甩,目标对象就擦着取物口的边掉了下去。 杭总监叹为观止,并迅速地在闲鱼上找到了心仪的同款:“啊,这个毛绒垫子在闲鱼上只卖四十块?让我下个单……” “等等,哪一个?”岳一宛绝不能容许自己的风头被闲鱼给抢走:“是那个鸭嘴兽吗?我现在就要夹到!” 晚上十点,杭帆坐回到了酒店房间的桌前。 身下压着鸭嘴兽椅垫(岳一宛夹到的),手里捏着鸭嘴兽毛绒团子(岳一宛用三个玩偶跟隔壁机器的女孩们换的),小杭总监对岳一宛在此次成都之行中发挥的作用给予了极大肯定。 愉快地挼着手底下的毛绒面料,杭帆感觉自己就像是从战场退役回来的老兵,正躺在自家沙发上,心态平和地摸着乖巧可爱的精神抚慰犬。在这个仍旧需要打开电脑进行“自愿加班”的晚上,半夜拉磨的小杭总监难得地生出没有不爽情绪——他感到平静,祥和,甚至可以默默地再加上个两百小时的班。 在这份平静的心情中,杭帆在电脑上打开了企业微信,十分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口气弹出了几十个对话框。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许东,头像是他油头粉脸的美颜自拍:“杭总监,咱们有空一定多聚聚啊,圈内人嘛,就该互相多走动走动不是?” 杭总监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无比平静地决定把这人的消息压到明天的工作时间再回。 点开联系人里的总部同事分组,杭帆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蝴蝶结头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戳开,对方自己就已经心急火燎地跳了出来。 “杭老师!!救救我们!!” 企业微信的另一端,杭帆一手带出来的实习生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救命啊!救救!harris又在发癫啦!呜呜!” 第39章 杭总监 “杭老师——!!” 前脚刚踏进会场的小杭总监,后脚就被弹射而至的小姑娘给撞了个满怀。 “杭老师,快救救我呀!这次harris是真的疯了,呜呜呜!!” 她嘴里嚎得震天响,手中还死死抓着杭帆的卫衣下摆不放,俨然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此刻是早上八点,距离春糖大会展的正式开放尚有一个多小时的光景。在一旁凉凉抱起胳膊的岳大师,十分八婆地咂了咂嘴,大声指指点点道:“二位,这里人来人往的,搁这儿拉拉扯扯,影响不太好吧?” 小姑娘把嘴一撅,大眼睛眨巴眨巴,乖巧地望向杭帆:“他谁啊?” “年纪小小,话不中听。”岳一宛冷笑,“被harris开了也是活该。” 飞快扭过头去,小姑娘一字一顿地认真对杭帆说道:“杭老师,这个除了脸好看之外全身上下都无可取之处的男人是谁啊?你的新同事吗?好难相处哦!” 杭帆一个头顶两个大,把面前这俩挨个儿赏了一记爆栗,姑且算作是各打五十大板。这才开口向自家小朋友介绍道:“这位是岳一宛,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 “这位是苏玛,我在总部带的实习生。”说完,他又低声叮嘱岳大师:“人小姑娘才二十二岁,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儿吗?” 岳一宛笑容爽朗,半点要让步的意思也无:“哎唷,这是杭总监你带的实习生啊?那不早说呢,按辈分,她可是我的徒孙哪!” 论懂事,那还得是苏玛。拿眼睛在这两人之间来回一转,小姑娘立刻松开了杭总监的衣服,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向岳一宛微微鞠躬,道:“岳老师好。我是实习生苏玛,对不起,刚才是跟师祖您开玩笑的啦!您没生气吧?” 第50章 “演得开心吗你俩?”杭帆真是受不了这些戏精,“苏玛,先说正事。” 眼下这事体说大不大,就算有篓子,那也不是苏玛本人捅出来的。 “harris非得要这个镜头,说什么会让粉丝‘有陪伴感’,可昨晚搭建展台的时候我就不在场呀!” 实习生小姑娘急得摸出了企业微信的记录来做自证:“杭老师你看!前天才决定的,临时跟我说要来什么糖酒会!这哪里还能订得到车票啦?我好不容易才候补上昨天晚上的最后一班高铁!” “这次的线下会展全程都是市场部的人在跟。昨天上午开始,我给他们留言了好多条,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帮我拍几段搭建展台的视频,因为harris就一口咬定说非有这个镜头不可!”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样,苏玛团团地围着她的杭老师打转:“可是市场部的几个老师,他们都以为肯定会有别人替我拍,结果到最后竟然谁也没拍!” “我这下真的要完蛋了啦!”小实习生抽抽搭搭地假哭起来:“harris天天在说要‘精简人力’,动不动就威胁我们说要裁员……我的转正是不是没指望了呀杭老师?” 她这连珠炮似的一大通话,把岳一宛听得一愣一愣。 “什么粉丝,什么‘陪伴感’?”酿酒师一个字也没听懂,“罗彻斯特酒业还有粉丝呢?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食指敲打自己的手机壳,杭帆言简意赅地做出了解释:“是指代言人的粉丝。半年多以前了吧?miranda为公司的起泡酒品牌签下的那位代言人。” 在harris之前,罗彻斯特酒业的ceo是那位名叫miranda的女士。在她的任内,公司不仅挖到了如杭帆等诸多得力干将,麾下的起泡酒品牌还成功签约了一位当红演员作为代言。 对于自家偶像的代言事业,热情的粉丝们自然付以全力的支持。去年双十一,这款起泡酒的销量冲上了全平台酒类销售额前三,可把公司上下诸人都给乐坏了。miranda女士潇洒一挥手,在工作群连发了数十个大红包。 然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粉丝经济这口饭哪是那么容易吃的? 眼见着距离双十一结束已经过去了四个月,物料短缺的媒体部门仍在频繁使用半年前的那两张海报。 “我也做过追星女孩,粉丝的心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苏玛连声叹气,手上还在比比划划的:“我家偶像代言的产品都好贵的咧,我买它们是图啥呀?不就是要为他争口气,也指望着品牌方能给他多拍点好看照片与新广告吗!” 可随着miranda的莫名离任,公司内的数个重要岗位也接连换人,罗彻斯特酒业内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兵荒马乱。新的拍摄计划虽然屡被提及,但预算与日程却都从未得到落实。众人翘首期盼了整个冬天,等来的却是起泡酒的春季限定礼盒,附赠一张早被粉丝盘出包浆的旧海报。 杭帆扶住额头:“……唉,我当时就预感到要被骂了。” “岂止是被骂!我们简直是被骂到死耶!”苏玛抓狂地在空气里一通乱挠,“杭老师你是不知道!就前两周,我们在微博和小红书的后台,天天都收到几万条辱骂!几万条诶,我的天啦!不是说什么‘催逼销量赶紧死妈’,就是说‘克扣代言人待遇的天选贱货’。每天坐在工位上,我都要深呼吸二十下才敢登进账号,真是好可怕!” 纵然嘴欠如岳一宛,在这些动辄就带着生殖器名词问候全家的脏话攻击面前,也只得表示自愧弗如:“工作环境这么恶劣的吗杭总监?他们骂你,你们就不能也骂回去?” “这可是公司的账号,”杭帆叹气,“被骂也得受着。” 苏玛嘤嘤点头:“但凡敢回一句嘴,分分钟就被粉丝截图骂上热搜!搞不好,公司还会反过来要我赔钱呢……” 若是追根究底,来不及为春季礼盒拍摄新物料这件事,乃是源于罗彻斯特酒业内部的项目管理混乱所致。 但harris为人刚愎自用,哪里会觉得这是自己的小帮派做事不力之故?千错万错,一定肯定都是别人的错。 “他竟然还给我们开反省大会!整整三小时,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糊弄不了粉丝,当然是怪你们这些做媒体的人无能!”苏玛看上去就像是随时都要断气:“然后他就突发奇想地决定,要用这次糖酒会来实现‘品牌与粉丝的和解’……” 和解个屁啦!苏玛的脸上分明就写着这五个大字。 “好的,我明白了。”杭帆说,“harris跟你讲,要把展台搭建的部分也拍进去,是想要把罗彻斯特出展糖酒会的过程,做成那种像纪录片一样的视频,对吧?” “对对对!没错没错!”实习生小姑娘拼命点头,“他说要拍成纪录片的形式,‘就好像代言人与我们同在’,还让我多把镜头放在代言人的海报上,因为粉丝肯定爱看这个——傻逼领导!他懂个屁的追星咧!大家是想要看新海报新物料呀,谁想看你的破展板啦?但harris觉得自己的主意可棒可天才可有人文关怀了,我的天哪我真是要晕倒啦!” “而且我根本就没有拍到展台搭建的视频素材……” 苏玛单手捧胸,一副西施咳血的柔弱样子:“这次都不用等到视频发出去再被粉丝骂了。我感觉自己只要一回到上海,就会被harris给骂个狗血喷头……” 单手摸出手机,杭帆给市场部的同事们发起了消息。 “别管harris,这主意烂毙了。”他冷静地给苏玛下指令,让她赶紧去筹措各种道具:“什么年份了,谁还吃他那套老掉牙的玩意儿?听我的,换个思路,换套方案,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还能最后再抢救一下。” 一边说,他一边卸下了自己的背包。 “喂?您好,我是新媒体运营那边的杭帆。是的,我也在大会展,已经到咱们的展位这边了。对,苏玛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是吗?是是,确实,大家都有难处,临时突发这么些事儿,处理起来就有点……我方便问一下吗,你们这次带了多少瓶起泡酒过来?能不能借我们几瓶用一用?对的,我们拍点素材。” 岳一宛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看着杭帆快速地搜集讯息并给出指示。 ——在斯芸酒庄里,他从未见过真“杭总监”真正马力全开的样子:毕竟全酒庄上下就杭帆这一个媒体运营岗,而巧妇也实是难为无米之炊。能把同一段废话说出六种不同表达方式,再给光秃秃的葡萄园找出十种新奇拍照角度,小杭总监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但现在,杭帆熟练地调度着手头上的有限资源,老练得如同游龙回到熟悉的海域中。 不过十多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从无到有地做好了完整的计划,并向同事们请求到了必要的帮助,还清楚地向自己的实习生布置下了任务——思路之清晰,决判之果断,就好像他面前正摆着一张已标注出了全部事项的蓝图。 “来,岳大师,把你这个人也暂时借我用一用。”挂掉电话,杭帆向酿酒师伸出手:“放心,我知道这些起泡酒不是你酿的,决不会用你的脸去为它们承担销售责任。” “保证不会拍到你本人。” 杭总监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对苏玛)诶你这小孩怎么回事 杭总监:她就是小孩啊,她刚毕业 岳大师:慈师出败徒啊杭总监! 苏妹妹:欸uwu 我看师祖也很慈爱呀 岳大师:认同了,你这徒孙很有眼力嘛 杭总监:……这都什么狗与狗的交流方式 第40章 俗气但有用 “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被推到了人形立牌后侧的岳大师,正佯作不满地发出哼哼声:“自带酒水进餐厅,再让侍酒师帮你打开它——你知道开瓶费要多少钱吗杭总监?” “我好歹也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出场身价至少得是开瓶费后面加个零吧!” 杭帆举起运动相机,在立牌前来回踱了几步,大致确定下了拍摄用的角度和方位。 “好好,知道了。”现在的杭总监,敷衍起岳大师的胡话来,就像忙着打游戏的饲主用脚撸狗那样熟练:“等下请你喝网红奶茶,喝最贵的那款好吧?” “我就只值一杯奶茶钱吗?”从立牌后面探出脑袋,岳一宛勃然小怒:“至少也得两杯起步吧?!” 立牌上的男演员名叫谢咏,曾经也是偶像男团出身。在稀里糊涂地挥霍掉了诸人的少年岁月之后,该组合终于寿终正寝,各位前成员的扑街速度堪比坐上跳楼机——唯独这个离团单飞的谢咏,悄然以鲤鱼跃龙门之姿实现逆袭,成为了近年来最当红的青年男演员。 以杭帆的视角来看,妆后的谢咏长得确实不错:唇红若施朱,脸白似敷粉,穿一身低开到腰际的真空西装,标准的奶油小生造型。再加上一双脉脉含笑桃花眼,一对弯弯如月柳叶眉,就连立牌旁的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浓郁深情的偶像剧风味。 第51章 而叉手在边上做审视状的岳大师却另有一番见解。 “这衣品,啧啧!真空西装?还钉着水钻亮片?这都谁教他的啊!只有赌场的脱衣舞男才这么穿。” 杭帆正弯腰从货箱里拿出两瓶起泡酒样品,在立牌身上比划着大小比例。 “造型师给挑的。”杭总监实事求是地回答道:“还是去年巴黎春夏秀场的压轴款嘞!” 与明星们合作,鲜少有人能留下完全愉快的记忆。在杭帆的印象里,谢咏本人性格不坏,但他身边的工作团队却属实难搞到天怒人怨。 尤其是拍摄用的这身衣服,挑三拣四了大半个月不说,最后还得请专人来将衣架推进摄影棚,重新在现场整烫一遍。熨烫完毕后,衣架周围的一整块地儿都为它而划做了禁止通行区域——既不能碰也不能摸,更不可以被压到或撞到。排场大得像是拍摄现场的第二个谢咏。 杭帆只不过是来拍点发社交媒体用的花絮,却差点在这人挤人的摄影棚里被热到中暑。 “这些明星可真是对大牌充满迷信。”岳大师连连摇头,“他就没觉得这身衣服的视觉效果太重,压得人非常显矮吗?” “……也还好吧?”杭总监发言谨慎,“嗯,但他本人确实没有立牌上这么高。他的团队特意叮嘱我们,就算是花絮也要尽量用仰拍角度,给他的腿拉得长一点。” 天生腿长的岳一宛立刻发出了猖狂大笑。 没一会儿,苏玛已经推着板车狂奔而归。 “杭老师!东西都找齐了!”虽然说起话来嗲声嗲气,但小姑娘做事也确实麻利:“一次性香槟杯,我买了一整箱!三瓶酒,市场部的人那边带我去仓库拿的,他们等下会带着今天的所有酒过来!打孔器和扎线绑带,从别家顺来的!还有那个那个,‘造型一定要好看的,重量还要轻,要成对的’,玻璃香槟杯!我也借到了!” 把袖口往胳膊上一推,苏玛三下五除二地就从板车上的箱子里翻出了打孔器与扎线绑带。 “我把工具放自己口袋里了,杭老师的要用时候喊我!”她仰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我现在就去架相机!” 杭帆把她叫回来,“不用。” 他指挥小姑娘和岳一宛都站回到人形立牌后面去,“等下岳老师会在你那一侧把酒瓶打开,你就负责拍他的手和酒瓶。能懂吧?就是拍一个开香槟的镜头,酒花喷出去的时候你就跟着拉镜头。” “哦哦好!没问题!”苏玛抄起家伙事儿就往立牌后面蹦:“但是杭老师,我们等下喷酒花的时候,呃……不会洒到立牌上吧?” 她这是已经被谢咏的粉丝骂出心理阴影了。 而她靠谱的杭老师只是简单嗯了一声,“我会立刻擦掉。”他说,“印刷面是防水的,绝对不会留下痕迹。” 显然是作案经验非常丰富的样子。 端着起泡酒瓶的岳一宛尤自感慨:“唉,辛苦酿酒十余年,一朝沦为做手替。我这可真是交友不慎哪!” 站到了人形立牌的正面,杭帆指示岳一宛把酒瓶从立牌后慢慢伸出来:“再把瓶身往下移动一点,往右,更右边!ok停,就是这个位置,暂且先保持不动可以吗?” “喔喔!我明白啦!”苏玛兴奋地大叫起来:“等下就是让岳老师藏在立牌后面,砰得一下弹出瓶塞对吧?从杭老师的那个机位拍过来,就像是立牌状态的纸片人谢咏,突然拿出了一瓶真香槟,在现实世界里哗啦一声打开了!” “是这样没错。” 杭帆的脑子里时时刻刻都翻涌着新出现的工作细节:“你记一下,苏玛,剪辑的时候要在开香槟镜头下面加注一行字:弹射瓶塞是危险行为,请勿模仿。等下开拍前我先去给这附近清个场。毕竟香槟瓶塞弹出去的时速是四十公里,这力道别说是误伤路人,杀个人都绰绰有余……” 有人惦记着拍摄操作与内容传播的安全性,有人则惦记着他的葡萄酒原教旨主义。 “这玩意儿怎么能叫‘香槟’?!”岳一宛大叫,“它只是区区一瓶起泡酒!虽然‘香槟’也是起泡酒的一种,但不是所有起泡酒都是‘香槟’啊!只有在法国北部的香槟法定产区,在那里出产的优质起泡酒,才能被称之为‘香槟’!” “诶,是这样吗?”苏玛震惊:“可罗彻斯特酒业在给这个品牌做宣传的时候,一直都宣称是‘百年香槟世家’耶?难道这是在说谎吗?我们不会违反广告法了吧!” 给外行人做解释的岳一宛,脸皱得像是枚睿智的核桃仁儿:“这个所谓的‘品牌’,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一家位于法国香槟地区的著名酒庄——没错,香槟原本是个地名,只有在香槟这个产区以传统方法酿造的起泡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香槟酒’。” 以其优质且昂贵的香槟酒而闻名遐迩的这家酒庄,历经数次集团间的互相并购,终于归于罗彻斯特酒业麾下,并在全球各地都建设了起了与品牌同名的新酒厂。 “‘百年香槟世家’,这倒也不能算是广告词诈骗吧……”岳一宛满脸的复杂神色:“毕竟,它在香槟产区的那个酒庄,确实仍然在持续生产着世界上品质最好的香槟。” “但我们手里的这瓶?虽然是品牌的名称相同,但它产自美国加州,而非法国的香槟法定产区,所以就只能叫它‘起泡酒’,而非是‘香槟’。” 苏玛小小声地哦了一句,“原来我们的这些广告,都是在搞概念擦边呀……” “不知者无罪。”暂时请离了展位前的无关人士,将设备调整就绪的杭总监淡淡总结:“岳老师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他就只是觉得我们都是文盲而已。” “没错,不知者无罪。”岳大师顺势握上了瓶塞的铁丝扣,邪恶微笑曰:“但倘若是明知故犯……哼哼,哼哼,我就把你们这些小营销号的头都给拧掉!” 作为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苏玛真的很想大声为自己辩解:我们这行的,要是真能靠做营销号赚到钱,谁还会来罗彻斯特受这鸟气?! 但在她开口之情,杭帆已经比出了“action!”的手势。 下一秒,瓶口“啵”得一声清响,软木塞已然迸跳飞出。欢乐喧哗的淡金色泡沫,也如典礼上喷发的一柱礼花那样,争先恐后地自瓶口汹涌喷溅开来。 “呜哇——”小姑娘抓着相机雀跃大叫:“好完美的开瓶画面!!岳老师!!这技术也太厉害了吧!!” 持举着瓶身的手臂纹丝不动,岳一宛毫不谦虚地收下了徒孙的夸奖:“熟能生巧,应该的。”一边说,他还一边冲杭帆挑了挑眉:“怎么样,杭总监?素材拍到了吗?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再开一瓶,服务费收半价就行。” 迅速检查了一遍视频素材,杭帆比了个ok。 “拍到了,足够了。” 勤于持家的杭总监,甚至把备用的两瓶起泡酒都给一齐收了回去:“资源有限,还是替市场部他们省着点儿花吧。” 岳大师饮憾放下酒瓶:“刚才喷掉了半瓶,那这剩下的要放哪儿?待会儿是要直接倒给游客们试喝吗?” 即便不是自己酿的酒,岳一宛依然对它们抱持有几分怜惜之情:“如果暂时不喝的话,还是拿真空酒塞来给它塞回去比较好。苏玛你再去借个冰桶来吧,冰镇过后的起泡酒会更好喝一点。” 幸好,这次已经不再需要苏玛前去跑腿——在杭总监的提前联络下,罗彻斯特酒业市场部的同事们终于带着冰桶抵达展位。 “第一部分的素材已经拍完了,苏玛马上就会拿一个简单的粗剪版本出来。” 杭帆简单解释了一下他的意图,对其他几位同事说道:“发布到官方账号上之后,我们也会立刻给这条内容买推流。根据以往的经验,两到三小时之内,就会开始有零零散散的谢咏粉丝来这里打卡。” “我们这次在全平台的标签是:‘在成都!与谢咏碰杯’。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麻烦你们也推荐他们在发布社媒时也都带上这个标签。” 杭总监思路流畅,交代起工作来半点也不打顿:“因为一些原因,起泡酒品牌这次要出展糖酒会的事,我们新媒体这边还没来得及去谢咏粉丝那里做预热。所以,按照我的预估,以粉丝群体为主的客流量要从明天开始才会渐渐增多。但我们今天就可以把互动小活动给做起来了,哪怕是做给路人看,那也是成功吸引到了大家的注意力嘛。” 同事们正忙着把起泡酒礼盒从纸箱里搬出来,在地上堆叠成一人多高的塔状,又忙不迭地在礼盒与人形立牌旁摆上白玫瑰假花作为装饰。 恶俗啊。岳大师在边上袖着手感叹。你们把这人打扮得像是个坐台卖酒的牛郎。 哎呀师祖你不懂!线下活动嘛,要的就是这份俗气! 苏玛正在一旁疯狂抓拍——素材这种东西,甭管有用没用,拍到了总比没拍要好。 小姑娘手里举着相机,嘴里还振振有词道:曲高而和寡呀岳老师!越是俗气,大家才越爱捧场呢!不信咱们等着瞧,以谢咏的人气,待会儿跑来和他立牌互动的人,队伍能排出好长好长哩! 第52章 “我们好像没有设计过互动活动……”出展的负责人讪讪向杭帆解释:“杭总监你也知道的,harris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这次起泡酒的春季限定礼盒,我们都以为是线上电商的限定款式,根本没想到要带来糖酒会上出展。就连谢咏的展板,都是我们前些天紧急下印才做好的。” 杭帆点头,“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你们最近也是真的很辛苦。” 说着,他掏出刚从苏玛那里拿来的打孔器与扎线绑带:“但是没关系,互动小活动我刚已经设计好了,咱们简单操作一下就行。”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吾与谢咏孰美? 杭总监:他化了大浓妆诶……你跟他比什么。 岳大师:?!你的意思是他比我好看吗?! 杭总监:彳亍口巴,你更好看,开心了吗? 岳大师:哼哼,我懂的,哼哼。杭帆之美我者,私我也,总监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 杭总监:你这人好麻烦啊! 第41章 稚拙而高贵的勇气 现场的谢咏立牌有两张。 一张侧身俯首,做邀请状,刚被杭帆借位拍了段“喷酒花”的视频。 另一张则手持酒杯,含笑盈盈,似是举杯共祝之意。 在立牌的酒杯与手部的位置比划了两下,杭帆举起打孔机,咔哒咔哒地在“谢咏”的手腕两边打上了一组小孔。 “杯子。”他对苏玛伸出手,“给我玻璃的那个。” 苏玛赶紧捧出那对借来的玻璃酒杯:“两个都要吗杭老师?哦哦只要一个……要哪个呀?杭老师您刚说一定要‘成对的’,但我借到的这个是不是也有点太成双成对了呀?您看这个花纹……” 裸穿西装的男艺人立牌,多少让岳大师觉得有些辣眼睛。但一说到酒杯,他可立刻就又来劲了。 “什么样式的,拿来我看看呢?” 趁着杭帆忙于调整往新打出来的小孔上穿扎带的当口,岳一宛接过了苏玛手里的纸盒。 这是一对极精致的香槟杯:纤丽细巧的长柄,托起郁金香花苞型的细长杯身。剔透晶莹的水晶杯壁上,匠人还錾凿出了缎带勾勒的心形图样。 噗嗤一声,岳一宛笑出来。 “你都是上哪儿借来的这玩意儿啊?”他说,“看这花俏图案也知道,这是婚礼上新人共饮香槟时用的杯子嘛。” 苏玛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啊?是,是我借的杯子不对吗?我现在赶紧去换一个?” 岳一宛摆手,“香槟也是起泡酒的一种嘛,今天这种场合,差不多也能凑合。但到底能不能用,还是得问你杭老师。” 把两根捆扎绑带穿进了各自的位置,杭帆抬起头,拿过了苏玛递来的酒杯。 “挺好的,”他拈起杯柄看了看:“这两个杯子拼在一起,能出现一个完整的爱心图案是吗?那简直太合适了。” 杭总监拿过左侧的那只香槟杯,在立牌的手部比照了一下高低,旋即便熟练地将两条扎带绕过杯柄,一上一下地卡住了底座与杯肚,完美地将之其固定在了“谢咏”拿酒杯的那只手上。 “给他杯子里倒点酒,”杭帆对市场部的同事道,“哦,我是说谢咏手里的那个杯子。” 说完,他又指挥自家实习生走上前来:“来,苏玛,你先试试看,他手里拿个杯子的位置合不合适。” 暂时没能理解眼下这状况,岳大师谨慎发问:“你们的互动小活动,难道是指——要让粉丝排着队从他手里的杯子中喝酒……?” “恶!” 冷不防听见这人的发言,杭帆直接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东西?!一个杯子被几千几万个人喝?那也太恶心了!” “这是一次性的香槟杯,对,它们的形状和‘谢咏’手里的那只不太一样,但这些一次性的是用来给客人试饮用的。” 距离游客入场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要在现场立刻就编纂出一套标准化流程手册,这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为图万无一失,杭帆只能尽量将每一个环节上的操作都交代得更加仔细些:“是,我知道这次事出突然,所以带来的样品有限。但应付今天的份量应该还是足够的。明天的份我来想办法。” “因为现在试饮样品的瓶数不够,所以每个客人的试饮都先少倒一点。如果客人问起来的话,就说是因为香槟杯盛到半指高度的时候拍照片会比较好看,也不容易泼洒出去。但如果客人试饮完之后还想要再续杯,请千万一定不要拒绝。” “然后这里还有一只香槟杯,这支是玻璃做的,与‘谢咏’手里的那支是一对。” 杭总监拿起酒杯,与立牌“谢咏”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立刻发出一声美妙的“锵啷”脆响。 “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可以把这只杯子借给他们用。出于食品卫生考虑,这支杯子只能用来和立牌进行‘碰杯’的拍照合影,千万不能饮用。” “说到底,这几天还是要麻烦各位,请尽量多地鼓励来试饮的客人带上‘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去发社交媒体。”最后,杭帆还不忘要客气地向同事们致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等下我给大家点一些咖啡和下午茶吧。” 市场部的参展负责人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杭总监倾力帮我们度过难关,该是我们感谢杭总监才是嘛!” 杭帆笑一笑,心知这也不过是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罗彻斯特酒业出展成都春糖,本意就只是给品牌做些地面推广,随便搏几声叫好喝彩而已:毕竟是定位奢侈品的酒款嘛,在这种大菜场式的场合里,他们也不指望能卖得动货。往年的几届糖酒会,新媒体部门甚至都从未参与过,足见其不受重视的程度。 而眼下,杭帆忙前忙后,又是要引导粉丝来和谢咏的立牌合照打卡,又是要让客人多多地过来开瓶试饮,实在是给市场部的这次参展弄出了好一大堆的新工作来——到了最后,所有的这些辛苦与劳动,大多都变作了新媒体部门的工作业绩。 将心比心,就算是换杭帆来做市场部的人,他肚里也必然是有一千个不情愿的。 “反正我最近也不在总部,”他笑道,“市场部的周报上也不用带我的名字。方便的话,还请各位多关照关照我们的小朋友了。” 大人们在那边对完了工作流程,这边的苏玛也已经飞快地整理好了视频素材,粗剪了一版“谢咏”立牌给起泡酒开瓶的小视频。 岳一宛正在给他的酿酒师朋友们发消息,听见小姑娘鬼鬼祟祟地与她的杭老师说起小话来,心中好奇,不自觉地就在边上听了一耳朵。 “您看这样可以吗?ok的话我直接发出去了哦!” 苏玛举起平板电脑,一边给杭帆看她的剪辑成果,一边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道:“杭老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这次糖酒会,就算做出话题,功劳也都算他们市场部的吗?” 杭帆点头,示意苏玛把视频发上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账号。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他轻声对自己家的小朋友说道:“我都调离总部了,虽然名义上还是个所谓的‘总监’,但实际上呢,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再说这次糖酒会,新媒体部门只来了你一个实习生——不给人家市场部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来帮我们整这么些麻烦事儿?” 到底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人,小姑娘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迅速地码好了发布视频的文案。 “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苏玛鼓起了腮帮子,“杭老师去年的业绩那么漂亮,竟然还被发配去了山里……而且,要是这次市场部的人及时帮了我的忙,杭老师也就不用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试图用好看的数据来为我弥补失误了!” 确认谢咏的“立牌开酒”视频与罗彻斯特参展糖酒会的宣传用文案都已经发出,杭总监拿起了成对香槟杯中的另一只,塞进了苏玛手里。 “我给你拍一支和谢咏干杯的合影小视频,你努力扮演一下谢咏的追星女孩儿。”他吩咐道,“拍完之后你自己的小号上,就假装你是个正巧路过的谢咏粉丝。这个的文案就不用我来指导了吧?” 苏玛一听,差点就要惊声尖叫。 “我?谢咏的粉丝?不不不不不!”小姑娘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喊着抗拒:“杭老师,我是他对家的粉呀!让我去跟他的立牌合影?这是要被我家爱豆的后援会给开除粉籍的好吧啦?!” 事关工作,杭帆的慈悲心较为有限。 “哦?是吗。”他语气和蔼,完全是一副有商有量的态度:“苏玛,我记得你手里应该握至少二十几个小号,对吧?” 每个社交平台上,只要是官号发布的抽奖活动,苏玛的小号们都会积极活跃在薅公司羊毛的最前线。 第53章 “你总能掏出一个可以用的号吧?”杭总监循循善诱,“如果扮演谢咏粉丝这件事实在是有违你的良心——那假装成一个对谢咏略有好感的路人呢?这会让你的良心感到好受点吗?” 炸毛猫崽似的,小姑娘对着空气就是一通乱挠。她的语气无比沉痛,仿佛正要亲手出卖自己的偶像:“可以是可以啦……其实我倒也不是讨厌谢咏,就是,唉,就是人真的要为了工作而出卖灵魂到这个地步吗?唉……!” “工作这种事情,谁来干,都得出卖一部分灵魂。”岳一宛突然插嘴道,“你看你杭老师,为了工作,在许东这种人面前都还想着与虎谋皮之事呢!” 眼睛眨了又眨,苏玛的视线在这两个老练打工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许东是谁?”她乖巧发问,“岳老师,你都做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了,也会感觉上班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一言既出,换来一片如死的沉默。 “许东,是一个葡萄酒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但这不重要。” 眼角余光撇过,杭帆看见岳一宛满脸都是不慎咬到了酸葡萄的表情,再回想到此人对于酒标和葡萄品种等等事物的怨念,唇边不自觉地滑过一抹忍俊难禁的笑意。 但首先,他要制止自己的实习生再说出任何一句扎心之言。 “游客快要入场了,苏玛,赶紧先做正经事!” 原地忸怩哼唧了三分钟,苏玛还是站到了“谢咏”身边。眼见着杭总监的手机镜头对准了这里,小姑娘突然灵光附体,一手挽上了“谢咏”的胳膊,一手举起酒杯,亲亲热热又大大方方地与“对家正主”干了个杯。 唯恐天下不乱,岳一宛给出了他的热烈掌声:“好敬业啊小朋友,这谁看了还能不信你是谢咏的粉丝?我可以作证,你完全就是自愿的!” 镜头一关,苏玛立刻蹲在地上做痛苦状:“啊啊啊!我的清白!我的粉籍!这下是彻底都没有了呀!” “好了,剪完了。美颜滤镜的参数你自己再设置一下。” 眼都不带眨的,杭帆把完工的视频发到了实习生的企业微信上:“用你的小号发,千万带好标签。发完之后记得给自己买个推流,小号的推流费用我给你报销。还有一次性香槟杯之类的,开销票据都保存好,回去到财务那儿一起报。” 小姑娘赶忙摇头,“诶不用不用!”她说,“本来今天就是我自己搞砸了工作……杭老师是来替我兜底的呀,怎么还能让杭老师出钱!等下还是我来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吧,杭老师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虽然思路有点跳脱,为人处世也不算十分的成熟,岳一宛心想,但这小姑娘的心性确实不错。应该说……不愧是杭帆亲自挑中的实习生吗? “呃,”杭帆不敢苟同:“你那点实习工资……就还是不要逞强了吧?” 他自己也是从二十岁出头的年月里过来的。刚毕业的时候,手上开始略微有了一点小钱,正是在花花世界里看见什么就都想拥有,却几乎又什么都买不起的岁数。 在上海的物价里,年轻人但凡在市中心里多吃两口饭,下半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生活。 拿着四千块实习薪水的苏玛无力反驳,“可是,我小号上,有两张流量券……所以这次推流可以不花钱的……” “那推流的钱我就不给你了。”杭总监从容地让了一步,“但请大家咖啡和下午茶的钱就还是由我来吧。承你叫我一声‘杭老师’,却没带完你的实习期,我心里还是有愧的。” 人家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二人说话,岳一宛知趣地没有出声。 但这不妨碍他自顾自地在心里想:在职场里讨生活,别人信奉的都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唯独杭总监,在让别人配合自己工作的时候,也不忘要思索——“我能给对方什么?” 行过疮痍与失望的重重死径,他却仍愿意在大雨中为旁人撑伞。 这是何其稚拙,却又何其高贵的勇气。 “这个不能怪杭老师吧!”小姑娘赶忙摇头,“那都是harris——!” “唉,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苏玛沮丧地低下了脑袋,“对不起,杭老师。不仅要麻烦您来帮我兜底,还让您破费,甚至连功劳都要让给别人……” 哭笑不得地,杭帆抱臂叹息:“真要论起来,这件事从最开始就错不在你啊。”他说,“这次糖酒会,明明是harris钦点的‘要与谢咏粉丝和解’,结果最后却只派了你一个实习生来现场。我寻思咱们部门也没有人手短缺到这个程度吧?” “谁都不想做背锅侠,我能理解。”杭总监说,“但欺负一个还是实习生的小孩子,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分了点。” “没有人是从出生落地的最开始就会做事的。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自学,但偶尔,你也会需要别人的点拨和指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能算是我在为你兜底。” 他的语气很温和,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无论是拍摄搭建过程也好,也是协助我们在糖酒会上展开互动活动,这都不是市场部的义务。既然大幅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就总得交出等价的报偿。因为单方面地利用别人是不公平的——既然讨厌不公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们至少也不要成为落在他人身上的不公,对吧?”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生存小技巧。”安抚性地拍了拍实习生的肩,杭总监说:“以后无论你是需要其他同事的帮忙,还是要给大家布置任务,都要有个具体的对接人。谁和你对接,你就找谁负责。若是对着一群人大喊‘帮我一下’……嗯,经验上来看,被响应的可能性并不高。” 在苏玛感激的目光里,杭帆微笑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多大点事儿,别害怕。”他说,“谁也不是刚毕业第一天就能成为‘总监’的嘛。遥想当年,嗐,你根本想象不到我都捅出过什么样的篓子!”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很想对这些华而不实的香槟杯发表一些锐评,但被杭总监用眼神给捏住了嘴筒子。 借来的东西,不许挑剔那些有的没的! 第42章 孽缘! “哦?”哪里有乐子话题,哪里就会有岳大师:“那杭总监当年具体都捅过些什么篓子呀?不妨讲来听听?” 他开口突然,把杭帆吓得像猫一样原地弹起:“——卧槽,你怎么凑这么近!闹鬼啊?!” “哎呀呀,杭总监,来都来了。”满面笑容地,岳一宛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杭帆的肩膀上,“有什么羞耻的黑历史,赶紧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痛苦你一个,幸福千万家,这是多么无私的奉献精神哪!” 苏玛这个小叛徒,一定要讲她杭老师的黑料,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呀是呀杭老师,你以前都犯过什么错,讲出来听一听,以后也能成为我的定心丸嘛!”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怀好意!杭总监气得在心里直跺脚。 “……大学实习的时候,”双拳难敌四掌,杭帆最后只得单手捂脸:“我转发了一条盗版电影资源,但忘记切换账号了。” “一连几天,我都没发现有哪里不对!直到领导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问号。” 苏玛掩着嘴,笑得弯下腰去:“杭老师,对不起……但是忘切账号真的是人之常情!之前,我去线下追星嘛,差点就把自己发癫帖子给发进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里!” “等等,你追的可是谢咏对家!”杭帆倒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发进罗彻斯特的账号里,那还能了得?!harris肯定要杀你示众以平民愤!” “吃一堑长一智!”实习生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再犯这种弱智错误:“看我的手机壳!‘记得检查账号’,我特意定制的,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岳一宛尤嫌不过瘾,“还有呢?”他问,“谁实习的时候没犯过错啊,我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黑历史。”他的意思是要来点更带劲儿的。 忆及青春往事,杭帆面如土色:“还有……某一年端午节,外包美术发来了他画的海报。我大致检查了一下画面,觉得没问题,就转发给了甲方那边审核。” “但在那个文件的不可见图层里,有一张外包美术画的涂鸦小黄图。黄图的主角还是龙舟和粽子。据说是因为赶稿压力太大,随手画了之后忘记删了。” 时隔多年,讲到这一节的杭总监,眼神还是迅速地空洞了起来:“凌晨三点啊!甲方那边给我夺命连环call,接通之后还非常恐惧地问我,‘杭老师,那个未命名图层里的,也是海报内容吗?咱们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先锋了?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龙舟和粽子。”岳一宛缓缓复述,“由于太过猎奇,我甚至有点想看了。” 杭帆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不如死的气息。 “大晚上的,我屁滚尿流地爬向电脑,把几十个未命名图层一个个点开检查。”重重叹了口气,杭总监喃喃:“然后就看到了那副涂鸦。真的,我是真的尴尬得想要立刻就去死。” 第54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大师笑得狂拍大腿,嘴上却尚留有两分怜悯:“虽然的确很尴尬,哈哈哈!但杭总监,人生还是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就去死的嘛!” “是哦,人生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杭帆恨声道,“你不许笑,岳一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不能赶紧忘掉吗?!!” 在实习生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目光中,岳一宛诡笑着摇了摇食指。 “我会永远铭记在心。”以一种非常邪恶的口吻,酿酒师深情宣布道:“毕竟,那可是我和杭总监的初见啊。” 把脸埋进手心里,杭总监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痛苦的呻吟。 “有酒吗?”他闷闷地问,“再不给我来一杯,我感觉这工作就快没法干下去了。” 苏玛正要跑去展位上拿起泡酒,她的便宜师祖抬手一挡,就给小姑娘拦了下来。 “那些就还是留给你们的客人和粉丝慢慢喝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岳一宛笑着向展位上的各位同事告辞:“我们嘛,就先去做斯芸酒庄的工作了。” 在被这人拖走之前,杭帆还眼疾手快地拍下了几张自家展位的照片:在花团锦簇的立牌与春季限定礼盒的另一侧,“斯芸”与“兰陵琥珀”这两支标价高昂的酒,正孤零零地站立在装饰精美的玻璃展柜中。 “电商部门说在他们在成都也有仓库,今天下午就可以调一批货过来做试饮。” 一边走路,杭帆还一边不忘要给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活动做好后续安排:“这款起泡酒一瓶多少钱来着?嚯,才一百五十八!难怪这么大方又拨了我们一百瓶做试饮!” 无不艳羡地,杭总监在脑子里摁起了计算器:“要有二十多瓶起泡酒,才抵得上一支‘兰陵琥珀’的价格……唉,也难怪他们不考虑给斯芸酒庄的产品做开瓶试饮,这成本真的是压不下来啊……” 不到两百块的名牌酒!再加上明星效应与粉丝经济!杭总监在心里抱头哀嚎:这样的营销工作,不比现在这个天天都得端着架子的斯芸酒庄要好做得多?! 早知道,我就该……啊啊啊!人生没有早知道!! “也不仅仅是价格的原因。”岳大师说,“光是这款起泡酒,罗彻斯特在全球就有七个生产基地,年产量超过百万瓶。” 调驻斯芸的一个多月来,杭帆听说过的最高产能,是经常被岳一宛指指戳戳的隔壁某酒庄——竟然一年能有一万两千瓶,他们家的葡萄是不是也长得太努力了?彼时的岳大师,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酸溜溜。 如今乍一听到“百万瓶”这个单位,杭总监还很是恍惚了一下:“百万瓶……原来你们这些做葡萄酒的,也不是没有工业化生产的能力啊?!” “如果斯芸能有这个产量,”杭帆急吼吼地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像是穷鬼做梦中了五千万彩票:“不,不需要百万瓶,其实十万瓶左右也就够了。若是能有这个级别的产能,我就可以找个ip联名来做一做……!甚至不需要那种特别能带货的大ip,格调高一点,知名度也比较那种就好。博物馆和美术馆?应该还能有更符合品牌调性的东西……” 岳一宛无情地敲醒了他。 “白日做梦呢杭总监?”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嗤笑道,“年产量十万瓶?那斯芸酒庄的种植规模也要跟着扩大十倍。即便是对于罗彻斯特这种巨头企业而言,每年的租赁田地费用,也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老的斯芸是高端精品化路线,每一颗葡萄都是优中选优,和那些大批量生产的酒商流水线产品不可同日而语。”杭帆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的伟大计划:“唉,但是做梦又不犯法!就让我梦一下,怎么你了呢?” “因为听到你夸别人的酒会让我不爽。”岳大师这个人,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代名词:“就算你夸的是别人家的产能也不行!” 此言既出,个头娇小的女性酿酒师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岳一宛与杭帆正站在一家宁夏产区的联合展位面前,短发飒爽的女酿酒师为他们倒上了小半杯的干红葡萄酒。 “岳一宛今天又在发什么癫?”她笑着问杭帆:“要忍受这家伙,你平时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轻盈微酸的宝石红色液体,入口之后,就像是在不太甜的葡萄果汁里兑了点酒,是一种明快而清脆的可爱质感。 “这个很好喝!”意料之外的惊喜口感,让杭帆把眼睛都睁圆了:“虽然是干型的红葡萄酒,但是没什么单宁的涩感。感觉像是一种饮料?” 女酿酒师自豪地叉起了腰:“对吧对吧?超容易入口的!这款酒我们卖得超好咧!” “但看在岳一宛的面子上,你就别夸了,”她看了眼旁边那人,大笑起来:“再夸下去,他马上又要开始犯病了!” 正在犯病的岳大师只矜持地抿了一口,很是挑剔地转动起了手里的杯子。 “唉,梅洛葡萄。唉!” 他怪里怪气地出声道:“你懂我的意思吧,孙维?二十一世纪了,谁还喝梅洛啊!” 孙维——也就是他们面前的女酿酒师——作势就要用酒瓶敲他的脑袋。 “神经病啊你!”大概是与这人熟识多年的缘故,她对岳一宛没有半毛钱的尊敬可言:“我跟你说岳一宛:嫉妒,让男人丑陋。你现在已经嫉妒到扭曲变形了你知道吗?” 她怼完岳一宛,又爽朗地向杭帆伸出手:“我叫孙维,是一名家在宁夏的酿酒师。你呢?” 一句话,把岳一宛气得在边上直跳脚:“嫉妒?真是胡言乱语!呵!我看上去难道像是想用梅洛葡萄来酿酒的样子吗?我一点都不嫉妒好不好!” “杭帆,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握住孙维的手,杭总监对这位女酿酒师很是敬佩——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把岳一宛给气成这样,此君当堪大用啊! 而孙维的握手与她的反驳同样有力。 “哦,我知道了!你们斯芸,今年加种梅洛的提议又被上头驳回啦?” 俗话说,打蛇捏七寸。而要气死岳一宛,那就得专挑葡萄的话题下手:“我说呢,就前两个月,怎么大清早的你突然开始在朋友圈里抽风,唧唧歪歪好一阵梅洛混酿单酿的话题,又说什么潮流是一时的风土是永久的……合着是你自己没能得手啊!” “还有这事?”岳一宛东张西望,强行失忆:“我不记得了,没发生过吧?是不是你幻觉啊?” 孙维与杭帆对视一秒,“他就是想要梅洛葡萄。”两人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爱徒,”痛心疾首地,岳大师对杭帆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为师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啊?杭帆回以一个犀利的眼神:难道你不是? 岳一宛假装没看见,扭头又对孙维说:“而你,我要把你这个不肖徒弟给逐出师门!以后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这不就巧了?”孙维桀桀大笑,“我可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师父!” 好混乱的师门关系,杭总监心想,岳一宛这人竟然也能桃李满天下? 他真诚请教岳大师:“师父,请容徒儿一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徒弟?” “一个,就你一个!”这人答得斩钉截铁:“孙维刚已经被从师门里除名了!” 成都糖酒会的展位并不便宜。由于受众定位等原因,海外的各家精品葡萄酒庄,大多都只参加酒店展的部分。等到了大会展,除了罗彻斯特酒业这样的大金主,更多列席的则是国内酒商与各家国产酒庄。 “我们家是小酒庄嘛,单独租一个展位实在太贵了。所以就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合拼了一个摊位!省钱哪。” 她笑着指了指头顶的展位名字,“排第一个的就是我家酒庄,咱也是老资历了!小杭听说过我们家的酒吗?“ “绝对没有。”岳一宛冷酷抢答,“你们还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编撰的教科书里,ok?” 孙维熟练地无视了他:“其实吧,我家酒庄本来是准备要关门了来着。”她说,“毕竟是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种葡萄的嘛!酿酒,在当时看来也只是件顺势而为的事情,反正每年都有那么多葡萄卖不出去,哈哈。” “我从小就不喜欢葡萄酒,”当着杭帆的面,女酿酒师承认得坦坦荡荡:“又累,又辛苦,还土得掉渣!哎,我跟你讲,小杭,你别看我家酒庄现在整得好像也有点高端大气的样子,但我小时候,家里酿造的所谓‘葡萄酒’,还都是用白色塑料桶装着卖的呢!专供镇上的那两家农副产品商店。” 岳大师低头对他的“大弟子”咬耳朵:“那才不叫酒,那就只是轻微发酵过的葡萄汁!” “喂,我可还听着呢!” 恶狠狠地,孙维没收了岳一宛手里的一次性酒杯:“去去去,你这种爱葡萄甚过爱人类的家伙,不要跑来参与我们普通人的话题!而且就算是到现在,我的梦想也是做舞台上的唱跳歌手的好吧?我经营酒庄,这完全就是在曲线救国!” 第55章 杭帆很难不露出震惊的表情:“啊?!酿酒和做爱豆?!这是要怎么曲线救国……?!” “她在葡萄田边上开live,音乐节的时候。”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除了岳一宛也没有别人:“我要是她地里的葡萄藤,天天听着那么吵闹的歌曲,我一颗果子也不给她结!” “你要是我的葡萄藤,我给你连根都拔咯!” 孙维大声嘘他,脸上却带着笑意:“况且,要不是因为和你的孽缘,我家的葡萄园早都卖了。哪里还有今天?”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怎么这些做徒弟的,一个两个都不懂“尊师重道”呢?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杭总监:是啊,为什么呢?请您反省一下自己。 杭总监友情提醒:为防止社会性死亡,在提交任何一份工作文件之前,都不要忘记仔细检查哦!(当然,作业也同样如此!) 第43章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岳一宛试图给这个话题踩下紧急刹车。 “咱们非得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他拼命地给孙维使眼色,“好久不见,还是聊点别的吧——你们今年有带赤霞珠的单酿没有?” “嗯?听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听闻此人的生硬语气,杭帆立刻瞅准机会掰回一城:“来都来了,对吧?咱们也展开讲讲呗!” 十分可疑地,岳大师的目光变得闪躲起来:“嗯,这个嘛,嗯……我觉得其实也没有特别有趣吧,哈哈……” “会吗?其实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觉得很有趣啊。” 杭总监素来人品优越,就连落井下石的语气都真挚得令人无法拒绝:“放心吧岳一宛,吃瓜,我可是专业的。除非特别好笑,我一般不会当场就笑出来……噗!” “是专业逆贼啊你!” 岳一宛咬牙切齿。 孙维看着他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天!”她说,“连岳一宛都学会害羞了。千古奇闻啊!” “我呸!谁害羞了?” 岳大师愤愤啐她,已然是早死早超生的态度:“要讲快讲,少在这儿添油加醋啊我告诉你!” 自幼不爱念书的孙维,毫不意外地在那一年高考中落了榜。 她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对她而言,落榜就意味着今后再也不用念书,也再不用参加考试了。在十八岁的孙维眼里,这反倒一种究极的解脱。 漫长的学生时代总算过去。而她!就要去大城市里做偶像了! “不是我说,你这故事都是搁哪儿起的头啊?” 岳一宛嫌她讲得磨叽,干脆亲自上阵:“我给你挑重点总结一下好吧:总之,杭帆,你面前这人,在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揣着三年中攒下的零花钱,坐绿皮火车跑去了上海和北京,参加了好几个偶像女团的面试。” “然后一个也没面上。” 他人的失败,就是岳一宛最大的快乐。以巧克力般丝滑愉悦的口吻,他转头问道:“欸,孙维,所以你后来是怎样?印象里你是说在酒吧里做了一段时间驻唱歌手来着?为了攒回家的路费是吧?” “你给老娘住嘴,岳一宛!我正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用酒瓶敲爆你脑袋的冲动!” 叼着一次性红酒杯的杭帆只是在边上吭哧吭哧地笑。 只是短短的三个月,孙维的舞台爱豆梦想就正式宣告破灭。 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个头太矮,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的气质不够女性化。她嗓音嘹亮,唱功还算不错,但舞蹈技能却又贫瘠得可怜。 在被社会狠狠修理了一顿之后,攒够了路费的孙维终于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或许先找份工随便打打吧,她是这么想的。反正,只要不是在田里种葡萄,就算是在餐厅洗碗端盘子也行啊! 回到家中的那天,来自父母的打骂并没有如预料之中那样降临。 父亲坐在屋外抽烟,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眉毛。 「忙三火四,干啥去?」他冲孙维招手,「瞧你这尕娃,日能的,跑出克做出嘛来了嘛?」 然后,他说,自己的腰近来总不大好,怕是再种不了几年的葡萄了。你去别处看看,咱家的葡萄园有没有人要。有人要的话,多卖点钱,你带去镇上过吧。 “种葡萄这行吧,实在也是看不到什么前途。”孙维对杭帆笑言:“我爷爷还是老三届的毕业生呢!当年因为上山下乡而没能读到大学,他老不服气了,就想着非得要在田里弄出一番事业不可。结果,几十年的人力耗在里面,到头来,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果。” “虽然我和我爹一样,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两代人折在葡萄田里面,我想着,这也该是到了认命的时候了吧?” 有这种念头的葡萄种植户可不止孙维一家。 随着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当地年轻人开始向往起了“别处的生活”:高楼大厦的水泥森林很酷,灯红酒绿的夜场生活很酷,游戏很酷,摇滚很酷。 而这个世界上最不酷的东西,就是祖祖辈辈们弯腰埋首在田间所从事着的——农业。 孙维家放出了想要将葡萄园转让的消息,但附近的乡亲们却无人对此展现出兴趣。只有两个没眼色的亲戚跑上门来,问:我们也不想种了呀,那几亩地你们也帮着一起转让了吧! 两个月过去,这事儿仍旧杳无回音。孙维心里烦得要死,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把自家的葡萄园给挂上了贴吧。 「不种了,谁爱要谁就来。」十八岁的孙维在网上说,「来看葡萄园的私我,我请你喝自家酿的酒!」 “啊……”非常奇妙地,杭帆似乎已经能够预知这件事的发展方向:“然后岳一宛就来联系你了?” 岳姓当事人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只有孙维,笑得嘎嘎做响:“他要是先联系的我,那倒好啰!这家伙,一声不吭地,突然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踩在十六岁尾巴上的岳一宛,是一名英俊得令孙维瞪目结舌的少年。 宁夏的十一月,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而岳一宛只穿了薄薄一件夹克,脸被冻得煞白,手里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他敲响了孙维家的门,说自己刚从国际航班的飞机上下来,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他说,「你家的葡萄园在转让,对吗?我要租。先签个十年的合同吧,租金多少?我现在就可以付。」 而跨过十八岁门槛小半年的孙维,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门外的天降之客:「你……你成年了吗?」 “就一个字,莽。” 孙维咂舌不止,对着杭帆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轮廓道:“小杭,你来猜猜,他带的行李箱里带着的什么东西?” “我也是一周后才知道,那天他行李箱装的全是钞票!几十万,现金,装满半箱子!我的老天爷,长到十八岁,我都从来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可他一个十六岁小孩儿,就敢带着这么多现金满地跑!” 岳一宛竭力掩饰着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倒是杭帆,一边笑还一边叹气,“好像确实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我有点能理解。” “你别去理解啊!”孙维大力拍桌,“他小时候是真的很癫!你可千万别太理解他的脑回路,很危险啊小杭!” 比起十七未满的岳一宛,已经自诩是成年人的孙维,确实具有更多的社会常识。 她果断拒绝了这少年租借葡萄园的要求,但还是礼貌地请他进来一起吃晚饭。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孙维在心里想:要是放这小子一个人回镇上,那要得走多远啊?零下的气温里,就他身上这么两件衣服,非得给人冻出毛病来不可! 在她的热情挽留下,岳一宛终于走进门来。 和后来那些年里,越发变得活蹦乱跳且口无遮拦的“岳大师”不同。 十六岁的那个冬天,尚是少年的岳一宛,穿着时髦像是杂志上的明星,神情却忧郁憔悴,大部分时候只以沉默寡言的点头或摇头来做回应。 孙维小心翼翼地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她自觉已经周游了半个中国,是有见识的“大人”了,就算是与眼前这样的怪人打起交道,也应该丝毫不怵才是。但莫名地,她就是有些害怕,不知是因为面前的少年来路不明,还是因为他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内部碎裂开一般。 「你是从外国回来的呀?」饭桌上的爹妈默不作声,只有孙维在努力寻找话题:「是……哪个国家呀?你要租我们的葡萄园,是想要做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的原因,少年只象征性地动了两下两筷子。 「做酒庄。」他说,「我要酿葡萄酒。」 “这太岳一宛了。”杭帆说。 第56章 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笑或尴尬,他只是看向岳一宛侧脸。 在这英挺的眉眼线条之间,杭帆似乎依然能看见十数年前的冬夜里,那个孤身横跨大洲,怀抱着渺茫希望而扣响陌生人家门扉的那个少年。 ——掐指算来,这正是ines女士身故,而她的酒庄与葡萄园也跟着化作虚无的那年。 “但我能够理解。” 但十八岁的孙维并不能够理解。她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神经兮兮。 「葡萄酒?是吗,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的东西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孙维在心里直犯嘀咕:而且这家伙的脑壳真的没问题吗?再怎么喜欢葡萄酒,也不至于说是要租下一片田来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吧?有病么这不是! 我还喜欢唱歌跳舞咧,她腹诽道,也没见说非得亲手在家里搭个戏台子不可嘛! 但当着客人的面,孙维只能强扮出她自以为最淑女的微笑:「说起来,我家也有在酿葡萄酒。你要不要喝?我去给你拿点啊。」 她走进厨房,拎起装有家酿葡萄酒的大塑料桶,往一次性纸杯中倒入了满满的一杯。 在端出去给岳一宛之前,她还给自己也添了小半碗尝了一下——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既甜得发腻,又涩得嘴疼。 很难想象,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是种什么心理。 把“葡萄酒”放在了客人手边,孙维重又在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来这里啊?」她只是随口一问,「跑这么老远,你爸妈不管你吗?」 少年岳一宛盯着面前的纸杯,目光既惊恐又锐利,好像是在提防那柸胭脂红色的液体,突然伸出嘴来咬他一口似的。 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面前这杯被称之为是“葡萄酒”的东西。 「我没有家了。」 十六岁的岳一宛,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好心的网友,告诉了我一些俺这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在全部都是新钞票,且捆绑压实的情况下)20寸登机箱能装100w人民币现金,钞票部分重约23kg。而28寸行李箱能装200w人民币现金,含箱共重约50kg。 所以理论上来说……十几岁岳一宛,拖个十几公斤的行李箱,嗯……好像问题不大……毕竟他是个成年之后能硬拉120kg的人(。 就算要举起一个小杭总监,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啦……嗯…… 第44章 篝火明灯 苦酒入喉,化作愁肠泪。 岳一宛搁下纸杯,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被难喝玩意儿给呛出来了。 「……这是你们的葡萄酒?」他感觉自己绝望得都快要笑出来,「就这?」 面前的短发少女倒是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摊,「是啊。」她嘻嘻一笑:「不好喝是吧?不好喝这就对了!」 她说:「葡萄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啦,以前是农民酿来自己喝的。后来大家也会买点回去自己喝,毕竟是酒嘛。但你若是论好喝——嗐,这东西,甜嘛不如可乐,带劲儿不如老白干,也就当是个果味儿的小孩儿饮料喝喝吧。」 「我劝你也别想着要做什么葡萄酒。」十八岁的孙维对他说,「这玩意儿要是能赚到钱,咱家也不至于要把葡萄园转让出去啊!」 十多年之后,对于自己当年的冒失发言,孙维做出了深刻的反省。 “确实,孽缘不是从这个人闪现在我门口开始的。” 她对杭帆道:“这一切都是从我说错了话的结果!但凡我当初不要接他的话,啧啧……” 小杭总监点头不迭——岳大师在葡萄酒的话题上能有多严格,他本人对此深有体会。 “来来来,小杭,看在大家都是岳一宛受害者的份上,请你喝我们的当家产品!” 拿出一瓶金橘色的酒,孙维豪爽地给他倒上了一大杯:“这是我们杏子酒,加了一点砂糖共同酿造的。酸甜比例那可是相当完美!” “呵,杏子酒。”岳一宛抱臂哼声,“呵!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吧?甚至连第一批杏子酒,那都是我飞过来亲手酿的!” “再来点杏干!” 哗啦啦地,孙维又掏出一只密封袋塞给杭帆:“也是我们自家晒的,和酿酒的杏子是同一个品种。原汤化原食,美得你冒泡!” 杭帆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起来,连声夸赞“好吃”。 到底是社畜不打诳语:这杯清亮爽口的果酒,再配上两片柔韧有嚼劲的果肉干,大家酸甜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世界上最好吃的杏子给扑了个满怀。 “但凡罗彻斯特能让我给这个做营销,”那杭总监觉得自己在梦里都能笑醒,“我的kpi啊……感觉会比金价涨得更快。” 物以稀为贵,那好吃的杏干和杏子酒凭什么不算奢侈品?罗彻斯特集团,你们懂个锤子的美食! “你俩怎么就自己吃上了,没有我的份吗?”岳大师没等到投喂,立刻就开始作妖,“哎,徒弟不孝,为师的心真是碎了一地……” 孙维麻利地把果酒瓶子给插回冰桶中。 “嘿,你这人,不是说什么样的果酒都能自己酿的吗?那你自己酿去呗!”她奚落起岳一宛来可是毫不留情:“你们斯芸又不是没种杏子树,年产量五百公斤呢岳大师!这还不够你酿个一桶两桶杏子酒的?” 岳一宛和她对呛:“哈?你把我们斯芸酒庄当成什么了?酿杏子酒,这要让我在工作日志里怎么写,‘因为和宁夏的酿酒师孙维吵架,所以我私自占用了酒庄的发酵设备与果树,假公济私地酿造一些与斯芸的产品毫无关系的果酒’?” “哎哟,大酿酒师,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怪憋屈怪可怜的?”孙维正要顺势再挖苦他两句,却见杭帆已经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了身边这人面前。 这厮竟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杭帆的手喝了一大口,又大剌剌地从杭总监怀里摸了块杏子干丢进自己嘴中。 “你看看杭帆。” 嘴里咬着食物的岳一宛,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愉悦,声音含混地对孙维嘟囔:“人家这个首席大弟子,可比你尊师重道得多了!” 孙维让他滚蛋,“我看人小杭也是运交华盖才遇上你!” 「我不能同意。」 十六岁的岳一宛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得如同短匕出鞘:「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好酒才配讨论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孙维拿眼睛瞪他:「什么玩意儿,你看不起人啊?!」 「意思就是你家的葡萄酒太差了。」 岳一宛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打着‘葡萄酒’的名义卖这种东西?这是对酿酒行业的最大羞辱。」 「我会带真正的葡萄酒来的。」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孙维家的大门:「等着。」 这目下无尘的态度,可真是把孙维给气得够呛。她一路追出院门外,扯开嗓子冲岳一宛的背影喊:「你还要回来啊?你可别再回来了!我家园子不会租给你的,你听不懂啊?!」 虽然每日里干尽了欺猫逗狗之事,但以岳一宛的情商水平,当年的这番言行举止也确实有些过于失态了。 孙维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的,岳一宛则干脆堵住自己耳朵装聋作哑。 唯独杭帆,想到这人少年丧母,又突逢故园离散的剧变,心中只有一片感同身受的怆然。 “是有点中二。”他说,“但会这样狂热地给葡萄酒传教的,也只有岳一宛了。” 第二天的傍晚,少年人如约而至。 他这次没有拎行李箱,而是抱着几支长颈玻璃瓶。 「我从镇上的饭馆叫了一只烤全羊。」他对孙维说,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似的:「大概过一会儿就会送到了。你家有大一点的玻璃容器吗?」 孙维扶着门框,感觉自己招惹上了不得了的神经病。 「你,你干嘛啊?」她无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不会是还想要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我告诉你了岳一宛,不管你说什么,转让给未成年人都是不可能的!」 岳一宛只自顾自地打开了酒瓶,又拿起一只瓷碗,纺纱般精细地将那浓郁的紫红色酒液倒入碗中。 他的动作优雅,如同一场近景魔术表演。孙维遏制不住好奇,又走过去问:「这是你说的‘真正的葡萄酒’?这碗是给我喝的吗?」 「现在还不能喝。」少年瞥她一眼,完全是用看向白痴的眼神:「醒酒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孙维的父母去了隔壁镇上的亲戚家里吃喜酒。既没考上大学,也没有交到男朋友的孙维,自觉脸上无光,执意要留下来看家。 阴差阳错的,倒是让她吃上了岳姓不速客的烤全羊外送。 「现在可以喝了。」岳一宛把碗中的酒推给她,「喂,你先把手上的油擦擦!」 这假洋鬼子的规矩也忒多。有什么了不起!孙维心中不爽,抓过瓷碗,仰头就是狠狠地一大口。 第57章 那是个你将会用一生来铭记的时刻。 鲜美的葡萄果实,生动地在口中迸裂,像是骤然蹦上舞台的乐团主唱,开嗓即唱出雀跃全场的最高音。 微酸的汁液,和着单宁细腻的重量,优雅地自舌苔上悄然滑过,如同配合无间的吉他与贝斯正编织出华美乐句。 滋滋溅溢出来的烤全羊脂肪,也在这一口葡萄酒之中被乖顺地溶解:油腻口感骤然消失,只留下肉脂的香甜腴美,在牙齿与舌头间尽情地跳跃欢呼。 这是一场味蕾被俘获的完美体验。 它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从此就让你拥有了一对全新的感觉器官。而它又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让你觉得有连串的鼓点在胸腔里沉声敲响,连血液都要为之沸腾——就像是孙维离家出走的十四岁,在音乐节现场踮脚仰头,全身心地被音乐的巨大浪流给击倒的那一刻。 「这是什么东西?」狼吞虎咽的孙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连着烤羊肉一起落下肚里去:「你从哪里搞来的?」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油亮的十根指头,岳一宛飞快地向后撤出一段距离。 「‘家园’,赤霞珠单酿。」他说,「是你们宁夏的银色高地酒庄出产的酒款。」 孙维是葡萄种植农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赤霞珠。但“单酿”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有些太难了,而“银色高地”和“酒庄”之类的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她唯一听懂的是,这支酒的名字叫“家园”。 「‘家园’,家园。」 叛逆少女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品尝一种带血的隐痛,又像是含住一枚与她血脉相连的宝珠。 「真是个好名字,令人生气。」她说,「就像你一样。」 「废话。」岳一宛回答她。 那天晚上,他们俩喝完了一整支“家园”,又开了一瓶“阙歌”。 同样是由赤霞珠葡萄酿造,与欢快热闹的“家园”相比,“阙歌”更像是一位艺术风格更加成熟的烟嗓歌手——高亢有力的转音,浓厚丰润的情感,大开大合,却又精巧细致。令人沉醉。 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桌上只剩下了烤羊的骨头,与一些冷透了的残余菜肴。可年少的孙维与岳一宛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瓶“阙歌”,就像是围坐在一堆明亮的篝火旁。 「哎哟我操,」她一边喝,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没有下酒菜,竟然连空口喝也都这么好喝。真是见了鬼了我!」 岳一宛不太搭理她,只是自己默默地喝。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哦,这不还有两支呢吗!」孙维喝得上头,一把抓过对方带来的最后两瓶酒:「‘昂首天歌’……嘿,你也喜欢把好东西藏到最后啊?」 「这两支最便宜。看不出来吗?」岳一宛嫌她喝得太快,「你!牛嚼牡丹。」 哈哈大笑着,孙维从桌边跳起来。 「你不是想租我家的葡萄园?」她一手拔开了“昂首天歌”的软木塞,一手拎起墙边的手电筒,「走走走,我带你去葡萄园里转一转!」 十一月的宁夏山区,夜间的北风吹在脸上,痛得像是一连串的大耳刮子。 就算岳一宛努力裹紧了外套,也只能勉强阻止凛风倒灌进领口,并起不到实质性的保温作用。 但幸好,他们还有酒。还有那支“昂首天歌”。 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个各握一瓶酒的少年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没有人烟的寂静果园里。 「我爹说今年收获的这茬葡萄,种得其实挺不好的。」 孙维念念叨叨地前面说着话,也不管后面那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就是因为卖不出去啊,所以才要酿成酒。当然,酿成酒之后,就更卖不出去了。死循环,无解。」 黑暗中,岳一宛突然停下脚步,俯身抚摸过一株株干枯的葡萄藤——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伸手触摸向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些藤都是要拔掉的。」 孙维在前头道,「邻居都说今年的赤霞珠不好卖,早知道就应该种品丽珠,说这种好卖得很。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我不信。」 岳一宛皱眉,口吻颇不赞同:「你们是年年都拔掉之后种新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干!」孙维说,「年年都种同一个品种,根本就卖不出去,那总得想点法子,换个能卖得掉的品种吧?」 「而且我们这儿,冬天冷得很嘞!就算不去拔它,葡萄藤自己也会冻死的,根本活不到来年春天。」 她很是奇怪地看了岳一宛一眼,「你这个人,想种葡萄,却连这事儿都不知道?」 「首先我要指出,种植在寒冷地带的葡萄藤,可以通过埋土保温的方式来让它们安全过冬,我以为这才是种植葡萄的常识。」毫不留情地,岳一宛做出了他的反击:「其次,年龄较大的葡萄藤,通常能够结出质量更稳定且风味更浓缩的果实。一年一拔,一年一换,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 又是半支酒下肚,孙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连脚步都东倒西歪起来。 「你这人说话好奇怪,」她嘎嘎大笑着指着岳一宛的鼻子,手电筒的光也一晃一晃地打在这位异乡来客的身上:「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又没种在地里过一天的葡萄,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比我们更懂种葡萄的事情啊?」 「我可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她大声嚷嚷起来,「别看我现在打扮得这么摇滚,我——」 「我也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岳一宛抱起胳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你不懂。」 孙维喃喃。 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与田埂之间,她说:「我根本就不想种葡萄。种葡萄有什么好玩的?一点也不。」 「我想唱歌!我想跳舞!」 在田里大声嘶喊的声音,惊起了黑黝黝的一群鸟雀。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的嗓音嘹亮,一如过去十八年里,在葡萄田间高声歌唱的每一个时刻。 「可是他们不要我啊!我只能回来!我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原先总以为——」 我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终归是随时都能回家的。 可我的家,我从小奔跑到大的葡萄园,在这里纵容我唱歌跳舞过成百上千回的、容纳我的眼泪与欢笑与痛楚的家园,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没了呢? 家园,家园。 人世间,到底有谁能真正毫无牵挂地舍下自己的家园? 「明明在以前,我从未觉得自家的葡萄园是什么重要东西……但一想到即将失去它,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感觉到像刀在割我的心一样痛苦呢?」 ----------------------- 作者有话说:酒款列表: 银色高地 家园 [干红] 银色高地 阙歌 [干红] 银色高地 昂首天歌 [干红] 第45章 手中传火 “后来我又投了简历,想去参加几个女团和练习生的海选,”孙维说,“结果全都惨败!连一个回信都没!给我气得嗷嗷的!一眨眼就又到了开春时节。” 女酿酒师很是沉痛地回忆道:“虽然我那时候有在镇上的奶茶店里打零工吧,但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啊,家里的葡萄园转让不出去,难道就让它这样荒着吗?我左思右想,就觉得,要不,还是让我来试一试吧!” “虽然我爷爷和我爹都没从葡萄上挣到什么钱,但万一我能成呢?万一,我能酿出岳一宛所说的那种葡萄酒呢?” 杭帆认真地听着她的故事,仿佛亲眼一捧火光的诞生。 “然后,你就请岳一宛教你酿葡萄酒酒——是这样吗?”他问。 孙维大笑,“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她向抱臂叹气的岳大师投以揶揄的目光,“但过程还是略有些曲折的。” 十一月末是感恩节。假期一结束,岳一宛就飞回了法国继续学业。 世界分明广阔而无垠,可在ines的葡萄园被岳家卖掉之后,他却自觉如失家流离之犬,再无一处可以容身。 圣诞节,他没有回国。 父亲给他发消息,问岳一宛要不要去度个假散散心,他只冷淡地说学业正忙。 寒假,他也没有回国。 爷爷给他打电话,训斥孙子不回家问候长辈实属没规没矩,被他用四种语言轮番臭骂。 新学期伊始,岳一宛打开电子邮箱,在一堆法文与西语的邮件中,孙维的求助信分外显眼。 「我记得你自称很懂种葡萄,」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种葡萄,你教教我吧。」 “我是拒绝的。”岳一宛赶紧声明:“不是,杭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算只有十六岁,我对自己的能力范围也是有客观认知的好吧!绝不会主动去干那些误人子弟的事情!” 杭总监心虚地收起了吃惊的表情:“是、是吗?我原以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为人师的机会……” 第58章 “嗐,这家伙可真是犟得要死!”孙维立刻补刀:“我一连给他发了十几封邮件,他全都只回我一个‘不’字,我差点就在互联网给他下跪磕头了!” 在十七封邮件里,孙维说,「据说今年的黑皮诺会好卖些,你告诉我一些种黑皮诺的窍门吧。」 彼时的岳一宛正在图书馆里自习,在手机上看到这封邮件时,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呛进了嗓子眼里。 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呼吸,他立刻抄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回起了邮件。 「你发疯啊!」他的措辞也不比孙维更有礼貌:「黑皮诺是薄皮品种,很容易就因为感染病菌而腐烂。既然没有经验就不要碰这种娇贵玩意儿,你就种点儿最简单的赤霞珠不行吗?」 像是根本不用睡觉一样,隔着六小时时差的孙维秒回邮件:「可是我家就算自己酿酒,也用不了那么多葡萄。这两年,我这儿的家家户户都种赤霞珠葡萄,收购的价格很低的!」 「收购价格低是因为你们的葡萄太差了!」恶形恶状地拍打着键盘,满嘴念叨着中文咒语的岳一宛,被图书管理员无情地扫地出门:「听我的,种赤霞珠,就种这个!我来告诉你藤苗要怎么挑,等我几小时!」 抱着电脑,岳一宛直奔教授办公室。 五个小时之后,他给孙维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详细解释了葡萄藤的嫁接品种与砧木选择等问题。最后小心翼翼地附上了一句话:「但这只是理论指导。我不确定它一定能有好结果。」 孙维回他道:「谢谢岳老师!」 “当时主打一个现学现卖,心里还是比较没底的。” 岳一宛对杭帆解释道:“但从那年夏天开始,我去了gianni的酒庄里实习。所以孙维提出大部分的问题,我都会拿着她拍的照片和视频,先去问问gianni和教授们,最后再出一个总结梳理版本返还给她。” “你好意思说你心里没底?我才是比你更没底好不!”孙维大摇其头,抓着杭总监就是一顿吐槽:“我在邮件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我一句,‘和你解释不明白,别问,照做就行。’我天,我头都要炸了!” 岳大师辩解说他又要实习又要上课,天天累得想死,“我愿意回你的邮件已经很不错了好吗?结果你在还骂我是‘混蛋自大狂’!” “是我先开始的吗?是你先在邮件里说‘白痴文盲给我闭嘴’!”孙维大喊。 “太好了,”身处世界大战中心地带的杭总监尤自感慨,“看来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觉得他性格有点差劲的人。” 在岳一宛“不分好歹,错勘贤愚”的悲愤抗诉里,杭帆又幽幽评价道:“但这么看来,现在的你至少有向人解释原因的耐心。嗯……也算是进步挺大?” 孙维实在看不下去,“你别也太顺着他了,小杭。”她冲岳一宛比出中指,“你瞧这人,给点他好颜色,他能就地给你开出间染坊来!”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孙师傅你也不遑多让啊。” 把下巴搁在首席大弟子的肩头,岳大师得意洋洋得像是一只躲在饲主身后歪头坏笑的牧羊犬:“给你点葡萄,你就原地开起酒庄来了,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嘛!” 知识不仅来自于书本上的理论,也来自于口耳相传的经验。 可在实际的生活中,再丰富的理论与经验,也会在实践中发生偏差。 场外指导与运气加持之下,孙维的第一茬赤霞珠种得还算顺利。最好一批的果子被酒商挑走收购之后,她想要用剩下的果实来酿造“真正的葡萄酒”。 「你得去借个发酵车间,让他们借你发酵罐。一只就行。」岳一宛在邮件里说,「‘放进缸里’是什么鬼?!你给我住手!」 孙维问他:「发酵车间是什么?」 半天之后,岳一宛在邮件里丢给她一串联系方式:「自己去看。」 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十九岁的孙维酿造出了她的第一批葡萄酒。 那是一场的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口感,它都和上一个冬天的那瓶“家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岳一宛写邮件。她坐在光秃秃的葡萄藤边上哭了好久。 一颗小小的火星,她想,它似乎曾经光临过我,而现在终于要熄灭了。 也许这一切本都是一场错误。 种葡萄能有什么出路呢?辛苦大半年才赚这万把块钱,还不如去大城市的餐厅里端盘子。酿酒又能有什么出路呢?酒庄,发酵车间,这都是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汇啊。 如果我早点接受自己既平庸又无能的事实,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又这么不甘心了吧? 「明年春天,你就满十八了对吗?」在给岳一宛的邮件里,她说:「你来租我们家的葡萄园吧。」 对方回了她一个问号。 一周后,岳一宛飞抵国内。一下飞机,他就直奔孙维家的葡萄园而来。 「你的酒,给我看看。」他在村头下的车,一路拔足狂奔至此,上气不接下气到只能扶着门框说话:「快点,我时间不多,明晚就要坐飞机回学校!」 孙维很不情愿地拿出了她的“葡萄酒”——但凡岳一宛来迟两天,她就已经把这些玩意儿全泼进臭水沟里去了! 出乎她的意料,在谨慎地抿了一口之后,岳一宛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装了满满一瓶的“样品”,说是要拿去给学校的实验室分析一下。 「把你整个操作流程告诉我。」他的口吻非常严肃,「事无巨细,从采摘葡萄的时候开始,好吗?全告诉我。还有,发酵车间在哪里?带我过去看,就现在!」 她等待着岳一宛的尖锐批评降临,就像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等待一场暴雨。 但岳一宛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负面的字眼。 他们从发酵车间走出来,把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少年说:「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几个环节上了。等实验室的结果之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你。」 他问孙维:「你还想要继续酿酒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沉默持久地笼罩下来。 「可是你在邮件里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搞不明白。」孙维回答,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恨自己上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念书:「我要是能听懂就好了。只要我能都搞懂,再试一次,肯定比现在要强。」 「那你去读书啊。」岳一宛说,「你的葡萄园肯定不想失去你,而且,还没酿成的酒总是会在未来等你的。」 “他就是那种没吃过生活的苦的大少爷,”孙维啧啧有声,“把上个大学这种事情,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老天,重新捡起课本,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农学是一门艰苦学科,在成人高考的志愿填报上有特殊照顾政策。尽管如此,孙维还是得拼了命地读书,才能一口气补上高中三年里落下的所有功课。 “我爹说他还能再种几年的葡萄,让我专心念书,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提及老父亲,女酿酒师还是满怀歉疚之意:“不过嘛,最后还是得感谢岳一宛的‘善心大发’。” 单手抚胸,岳大师一点也不谦虚地点头称是:“那是,请大家称呼我为圣人伊万——我是葡萄的赞助者,发酵车间的守护神,同时也是葡萄酒的忠实保护人。” 岳一宛借了她十万块钱,作为大学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生性好强的孙维立刻写了借条给他,最后却在自家门口的狗窝里发现了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借据。 在孙维上大学的期间,岳一宛念书,实习,毕业,开始了他在波尔多酒庄里的正式工作。对于所有的微信聊天和电子节日贺卡,此人都抱持着一种“已读,但随机乱回”的态度——也许是没看见,也许是看见了但不感兴趣,他就是这么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唯独在葡萄与酿酒的话题上,所有认识岳一宛的人都知道,最多半天,一定能等来他的认真答复。 在孙维与杭帆说话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岳一宛肆无忌惮地进行着他的偷吃行动,小半袋杏干转眼间就被他消灭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这人故作无辜地抖动着手里的密封袋,杭帆感到既好笑又无语。但在这个久远故事的更深处,他听到一阵激荡而低徊着的颤音,如同灵魂的某处被温柔又猛烈地叩响。 尘世迢递,谁悲失路之人?故园离散,皆是萍水之客。 可在那段最痛苦又最孤独的青春岁月里,少年人依旧毫不犹豫地向他人伸出援手——是因为对葡萄的热爱,也是因为善意的悲悯。 “我上大学比别人晚,”孙维笑道,“但我是农家的女儿嘛,在地里摸爬滚打惯的,论这个我绝不比别人差。那时候,只要给钱,农学相关的所有活儿我都能做!本地的所有酒厂里,我都打过工!” 她念书的时候很俭省,从农业大学毕业后,又只用了短短几年,就齐齐整整地攒出了十万块。 第59章 那年,为接替年事已高的gianni,岳一宛从法国波尔多来到了山东蓬莱,担任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 于是孙维给他发消息,说想要把当年的十万块钱还给他。 「我不用。」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岳一宛急吼吼地发来一大串话:「但你的发酵车间呢?赶紧的建起来啊!再没有一个靠谱车间,我就要去带领你的葡萄去起义了!推翻孙维暴政!解放自由葡萄!」 就用手里的十万块钱,孙维建起了她小小的车库酒庄。 十九岁的那年,未曾熄却的微弱星火,终于在这一刻开始闪耀。 ----------------------- 作者有话说:孙维姐:小杭这个人吧,哪里都挺好的。诶,他在工作上不会被岳一宛霸凌吧? 第46章 恶评永不迟到 “虽然规模小,但咱们现在也是宁夏知名的精品酒庄啦!” 孙维乐呵呵地冲他俩挤了挤眼睛,“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也是会有好事发生的嘛!” 十数年求索之路,其中的酸甜苦辣,岂可简单地就道与旁人知晓?杭帆点头,心中生出无限的感佩。 “孙姐,”他向对方请教:“能冒昧问一下吗?请问像你们这样的小型精品酒庄,一般是通过什么渠道来进行销售的呢?如果小酒庄也要做网络行销的话,不会给酒庄带来额外的成本压力吗?” 诶了一声,孙维指向自己:“这个问题,要问我吗?我其实对广告和营销这块懂得不多啊。” “我们的规模真的很小,在你们斯芸酒庄的面前卖弄,说实话是有点……哈哈哈哈!”她摇着手笑,“但大象有大象的智慧,蚂蚁也有蚂蚁的智慧,是不是?” “像我们这种小酒庄,一般都会选择让出一部分利润,把卖货的工作拜托给各个分销商。当然,餐饮业的酒水采购也是我们的重要销售渠道之一!小杭你是上海来的吧?我们的酒,在上海的各家网红餐厅里卖得很不错哦!”言语之间,孙维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了自豪。 她从冰桶里抽出一瓶酒,利落地为杭帆倒上了小半杯:“看!这是我们家近年在餐厅里卖得最好的一个系列,是用不同白品种葡萄与各式茶叶一起,共同发酵而成的起泡酒!” “不是,杭总监,你听听这人都说的什么话啊?这都已经违反广告法了吧!” 眼看着杭帆像好奇猫咪一样睁圆了眼睛,岳大师在边上急得喷火:“茶叶,发酵?孙维你要不还是把自己的农学文凭给吃下去得了!茶叶有糖分吗?没有糖,它要用什么来发酵?!” “这不是由葡萄来提供了糖分吗?你乱喊啥你。” “那发酵的不还是只有葡萄吗!茶叶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发酵!你这是虚假广告!” “我反正是把茶叶给放进发酵罐里了,你又怎么能够肯定它完全没有参与罐子里的任何化学反应?拿出你的实验室报告来!” “不是所有的化学反应都叫发酵!你这个文盲,简直欺师灭祖!” “假洋鬼子懂什么中国茶!茶多酚发生的氧化反应就叫茶叶发酵!” 在两人的争吵声里,杭总监把杯子递到唇边,仔细地闻了闻这杯白葡萄“茶”酒的香气——红茶特有的暖香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酸沁怡人的葡萄果香中,像是一杯冰镇后的水果茶。 他审慎地做出了自己判断:“我好像能理解这款酒在餐厅里卖得好的理由。” 岳一宛发出惨叫:“你不要理解这种东西啊杭帆!”活像是一只被车轮碾过的尖叫玩具。 伸手捂住了这人的嘴,杭帆认真地做着分析:“网红餐厅,这其实是一个不考虑回购率的消费场景,在它的生命周期里,它要做的永远都是吸引更多的新客人来打卡体验,而非让老客人一周三次地反复光临——后者的消费力持久但不强劲,毕竟熟客只求稳妥地填饱肚子。唯有那些第一次光临又急于摆拍照片发朋友圈的新客人,会点上满满一桌子的菜色,力图一次尝遍所有的新鲜。” “在这种消费场景里,‘茶葡萄酒’,这个概念本身就显得既高级又有趣。”杭总监沉思:“尤其是按杯卖的葡萄酒,价格并不高昂。就算品尝之后觉得完全不喜欢,在大城市的餐厅里,这种‘试错成本’也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抱着这种心态,就会有很多客人选择先点上一杯来试一试。” “好看,有趣,甚至是‘古怪’,这些要素会让客人们在线下进行‘冲动消费’。” “小杭好厉害啊!”孙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确实,我们家的茶酒系列,主要也是在餐厅里卖得好。线上的几家电商倒是都反响平平。” 杭帆赶紧解释:“我对网红餐厅没有偏见!毕竟我就是做营销这行的……能给产品找到最适合适合的消费场景,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按照罗彻斯特酒业的消费习惯调查报告,在电商渠道够买葡萄酒的主力消费者大致分为两种:其一,是只买‘小甜水’的浅尝辄止型,其二,是格外挑剔又相对专业的资深玩家型。 “如果让我来做的话,”杭帆说,“我会觉得‘茶酒’系列很难在这两个极端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自电子商务诞生以来三十年,整整两代人的消费习惯被彻底颠覆:人们上网购物,大多已不再是为了随机地尝新争鲜。 我们目标明确地奔向目标商品的链接,为了最低廉实惠的价格,也为了绝不出错的质量——在没有生命的数字与图片面前,我们往往比在身处实体店中的时候更为挑剔。比起“可能不太习惯”的新事物,更多人倾向于选择“让人安心信赖”的熟悉产品。 “但在与朋友聚餐的场合,一杯酒,不仅是一份饮品,也是一份‘所见即所得’的情绪价值,更是一个现成的聊天话题。” 在这种场合里,由于所谓的“社交属性”加成,人们会更愿意去尝试新事物。而这,也就给了各路新产品们以获取客户的大好良机。 “虽然是传统销售方法,但确实能够非常有效地提高销售业绩。” 杭总监嘀嘀咕咕地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但是,唉,餐厅的酒水采购,这块是市场部负责的,和我们新媒体部门没关系啊。嗯……再仔细想想,‘斯芸’和‘兰陵琥珀‘的售价太高了,好像也没法用这种方式来做推广。不然倒是可以请几个探店kol去做点宣传之类的……” 岳一宛凉凉地做出提示:“醒醒,杭总监,斯芸酒庄是不可能让自己的产品被杯卖的。” ”我知道,我知道!”杭帆真希望自己能手持四十米大砍刀,一举砍掉自家产品售价里所有的零:“高贵,奢侈,品牌调性!啊啊啊!要不是因为这!我的工作也不会那么难做——!” “其实也没有非常高贵啦,”岳大师难得谦虚一次,“假设你在高档餐厅里,向土豪老板递上酒单:同样价位下,你猜他是会选‘斯芸’,还是选一支拉菲?” “我猜他选拉菲。”杭帆心如死灰地答道,“但凡斯芸酒庄能有拉菲庄园那样的名气,我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 孙维点头,“我也猜他们会选拉菲,”她对岳一宛说,“但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问题?” 岳大师震惊:“啥啊?这种时候肯定是选‘斯芸’吧?!”他振振有词:“我都出来花钱装x了,那当然要装个最大的!拉菲庄园,人人都知道,有什么特别的?这要是我,那肯定选‘斯芸’啊——听说过的人越少,那岂不是越显得我品味独特不凡?!” “……谢谢分享,”杭总监锐评:“但你的装x心路太过曲折深奥,恐怕无法代表任何消费者群体。” 离开宁夏产区的摊位前,孙维塞了两瓶杏子酒给他们。 “有空来我们这玩儿啊!”女酿酒师热情地冲他们挥手,“我们今年新养了一匹马和几头牛,可以骑着马巡视葡萄田,还可以坐牛拉的车!可好玩儿可拉风了!”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表示他一点也不羡慕,完全没有。 “看看杭帆,”他还觉得自己的修辞怪精彩的咧:“酒庄牛马,我身边不就有现成的?才犯不着去你那里——嗷!” 杭总监脸色发青,猛踹这人的小腿胫骨。 “禁止说这种地狱笑话!” 绕着大会展的葡萄酒专区逛了一圈,岳一宛从他的同行们那里收获了几大袋子赠品,从酒到土特产,无一不全——俨然一副岳大师莅临他忠诚国土的情景。 “人缘比我想象中要好嘛,岳大师。”杭帆戏谑地说道,“本来还以为,这世界上能忍受你的只有我呢。” “那不一样。”此人笑答曰:“我一年到头也就只涮他们几回,你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被我欺压。如此功劳,当冠群臣之首!” 这厮惯来怪话连篇,正在低头刷社交媒体的杭总监权从左耳进右耳出,连眼神都没空给他。 “你干嘛要对着手机欲言又止?” 第60章 闲不住一会儿,岳一宛又把头伸过来,边问还边往杭帆嘴里塞了一颗糖。 杭总监划拉着工作手机上的小红书检索页面,同时又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实时检查了一下微博热搜的榜单。 好消息是,“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已飞速登上热搜排行前十,并因为参与话题的人数众多,在数个平台上都得到了官方推流。在微博的自然检索页面里,排在前十的帖子都有已有了过万的点赞与评论。 坏消息是,超过半数的发帖人是在对今日的互动活动破口大骂。而来自小红书的第一条检索结果,更是厉声痛数“罗彻斯特酒业对不起谢咏的十大罪证”。 “这都什么玩意儿?”岳一宛问。 “我的工作成果。”杭帆平静地说,“欢迎来到互联网世界。” ----------------------- 作者有话说:两种不同的优美精神状态: 岳一宛没有成为互联网喷子的原因还是因为酿酒太好玩了,没空上网骂人; 而杭帆,大部分时候他都想和社交媒体这个东西同归于尽,要死就一起死! 第47章 下半场逆转 @谢咏的勇者联盟:身为代言人的谢咏先生,为何始终得不到与头衔相匹配的待遇与尊重,这是否是罗彻斯特酒业不重视合作伙伴,甚至仗势欺人的表现?! “我认为内心戏太多不利于精神健康。”杭帆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没有拍新图,当然是上头没有拨预算。你问我这个打工仔,我又该去问谁?” @小谢小谢_勇不松懈:不要购□□季限定礼盒!不要被当成韭菜!我们对谢咏的爱,不应该成为让品牌方拿捏他的把柄!在罗彻斯特拿出新物料之前,大家千万不要花钱! 杭总监露出了没有温度的笑容:“我非常确定,在春节礼盒卖完之前,他们完全都没有拍摄新物料的计划。” “我记得现在的ps技术已经可以‘无中生有’了,”岳大师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你们就不能凭空变一张新图出来吗?” 杭帆干笑一声,“死到临头的时候我会这么干的。”他说,“但现在还不至于。” @咏远感谢遇见你:@rochester 我艹你个穷逼公司!滚出来挨骂!听见没有,大贱货!之前给你好脸就当我们小谢好欺负了是吧!什么寒酸活动,你好意思端出来吗?臭不要脸的sb公司,浮木死了,户口本全火化!还敢在小谢的立牌上打孔,贱婢公司不得好死! 单指双击屏幕,杭帆把以上的所有用户都拖进了黑名单。 当然,是用他自己的账号。 “阿弥陀佛,”杭总监语气平板,“世界终于清净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采。 岳一宛盯着他,语气里颇有几分刻意的揶揄:“你的工作不会就是被网友骂吧,杭总监?” “哈,哈。你真幽默。”杭帆干瘪地回答道,“有谁会想要天天被骂吗?”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又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感觉到心脏从嗓子眼儿里落了下去。 “没有人是因为想要被骂才来干这一行的。”他摇头,“但被骂已经成为了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在杭帆的记忆里,互联网世界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凶神恶煞的面貌。 当他还只有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曾开着那家日化老字号的官博在网上四处游荡,频频出现在娱乐八卦的新闻底下。 「怎么连蓝v都来吃瓜了,让我前排合影。」 「笑死了,你们是要趁乱兜售洗衣粉吗?能洗掉影帝身上红酒渍的那种。」 「那还是建议你们先用肥皂洗一下影帝爆粗口的嘴吧,这个更脏。」 「楼上两个真是广告鬼才我艹,我愿意付费看这个!」 在那种遍地都是“灵机一动”的宽容诙谐气氛里,在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成就感中,杭帆开始了他最初的职业生涯。 “理性上,我知道谢咏粉丝在骂的不是我本人。” 时至中午,坐在快餐店桌边的杭帆,重又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屏幕。 “他们想骂的,或许只是‘罗彻斯特酒业’,而并非是某个具体的工作人员,更不是我这种连姓名都不会公开的打工仔。”他说。 当人们在网上对品牌方大骂“去死”的时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真的想要账号下的管理人员去死;当人们在点开官博的私信,花式翻新地问候对方全家的时候,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个正在操作账户的工作人员惨遭灭门之灾。 可是,无论是罗彻斯特集团,还是罗彻斯特酒业,它们都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它既不具备任何程度的人格,也不可能拥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更不会因为被辱骂就直接受到伤害。 真正被这些排山倒海的脏话所淹没的,会因为那些措辞恶毒的诅咒而感到呼吸困难的,会被突然弹出的攻击性语言给惊吓到的,是苏玛,是杭帆,是所有那些明明无权就做出最关键的决定,却不得不上前来面对这一切的普通工作人员。 搅拌着餐盒里的盖浇饭,杭总监感觉自己像是在咀嚼一截蜡烛。 “出来混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骂。我现在已经都建立起一套完整成熟的心理防线了。”他用玩笑的语气调侃道,“虽然乍一看还是会有些应激,但稍过一会儿就会失去一切感想。” 叹了口气,杭帆把软塌塌的一次性勺子从冷掉的盖浇饭里拔出来,“就希望,苏玛现在能忙着在展位的线下活动上干活,最好别看到这些东西。” “那你呢,杭总监?” 岳一宛问:“篓子不是你们新媒体部门捅的,但网友的骂却是你们在挨的——这种生活是不是也太憋屈了?” 他单手支着侧脸,两条交叠的长腿斜坐在椅子上。那双翠色瞳仁里既闪烁着探寻的好奇,也有犀利的质疑之色闪过。 “如果努力也只能收获到令人失望的结果——那这种工作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杭总监从手机上抬头。 “意义在于:我还不想认输。” 一字一顿地,他认真回答道。 “我认为自己没有做错,所以我不需要夹起尾巴逃跑。” 他晃了晃手里的两块电子屏幕,语气里有一份经验丰富的笃定:“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不应该,也绝不会被疯狂的情绪与谩骂的声音所主导。所以,等着瞧吧。” 在屏蔽了骂声最响亮的几个账号之后,首页信息流中渐渐开始出现一些真正的打卡路人。杭帆眼疾手快,挑中了几个拍得还不错的帖子,默不做声地投了流量推广进去。 @爱酱是芝士夹心味:去糖酒会逛了一圈,看到有谢咏代言的酒在做地推。工作人员态度蛮好,过来介绍说可以和他干杯,还有免费的酒可以试喝。在h-37展位这边,超大一个,赶紧趁着人少来薅羊毛吧! @边牧恰柠檬:草草草,那个和谢咏干杯的活动真是好鬼畜。在立牌上绑酒杯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太好笑了,实在没忍住,排队拍了一张。@谢咏哥我干了,你随意哈! @一夜暴富:我排了一小时的队,就是为了和俺谢哥喝这交杯酒啊!看看我这白裙子,看看这成双成对的酒杯,谁信这不是婚礼!路过的各位都请喊我一声“嫂子”好吗?好的。 @你这话说得体面吗:小谢,杯子拿高点,对对,就这个姿势,喂我嘴里! @momo:不是粉,但看过剧。在谢咏怀里摆了个女主角和他对视的姿势,嘻嘻,干杯! @我就不上班怎么了:这位印在纸皮上的帅哥,有点眼熟,但一时叫不出名字。看在免费酒水的份上,今天就让你做我的临时老公吧。 @烦死啦毁灭吧:事前没有宣传,打0分。但我临时起意来逛糖酒会了,勉强加20分。没有新图,扣50分。让我和谢哥碰上了杯,加100分。工作人员态度好,加10分。线下买礼盒也不打折,扣10分。现场的装置好简陋,再扣10分。加加减减,这次就勉强算你及格了吧罗彻斯特。 @霉运走开:你有辣么可爱的小谢带着酒杯进入了糖酒会!宝贝宝贝,让我亲亲! @鼠鼠我是真的鼠了呀:这个干杯活动有种又抽象又贫穷的感觉,但因为穷得毫不掩饰所以又显得很好笑。那个开香槟视频也是!工作人员到底是怎么忍住不笑场的?和立牌拍照碰杯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大病! @千万烤红苕:家人们谁懂啊,我不仅在糖酒会上遇到了喜欢的男艺人,还跟他干杯了!——对不起了,我是标题党,但你是真的可以和谢咏立牌干杯。 @我吃一口:急急急,糖酒会门票怎么买啊?现在还能买得到吗?有姐妹能来告诉我一声吗?有没有攻略啊?#谢咏 #成都糖酒会 #罗彻斯特 #成都!与谢咏碰杯 #罗彻斯特酒业全球首位代言人谢咏 @小王帮你搞票务:帮订成都糖酒会门票,帮排罗彻斯特起泡酒试饮,丝我,为您提供一站式服务 #谢咏 #成都糖酒会 #成都!与谢咏碰杯 第61章 午后两点多,不知谢咏这哥们儿是终于手机通网,还是通宵拍戏后总算姗姗醒来——在停更了社交媒体一整个月之后的今天,此人突然发了一条小视频:穿着睡衣的大明星坐在床上,手持酒杯,与手机视频里的自己(立牌版)碰了一碰。 “cheers!”他的文案里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母。 杭帆眼神一震,点进点出地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确实是谢咏本人的账户没错?不是什么无聊人士搞的高仿账号? “现在让我当面给他跪下来磕一个都行。” 捧着手机的杭总监,情意绵绵地凝望着飞速增长的数据:“从今天起,他就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将暂时原谅此人之前拍摄迟到和工作室耍大牌等种种恶行。” 这般情真意切的发言,把边上的岳大师都给吓到虎躯一震。 “哈?你不是吧?他随手一配合,你就愿意给他磕头?” 人有我无,这家伙大感忿忿,简直就要从椅子上原地跳起来:“那我之前也同意你用我的声音剪视频了啊!你是不是也应该跪下来叫我一声——” “我只是这么口嗨一下。” 杭帆无情地捏住了他的嘴:“但凡有人敢要我真的跪下来给他磕头才能配合工作——呸!拼着这份工作不要了,我也要他的黑料在第二天就挂满全网热搜!” 岳一宛满意地坐了回去。 “所以,你手上真的有谢咏的黑料?” 趁着杭帆正在企业微信上和苏玛沟通工作,岳大师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圆圆的眼睛里一左一右地写着“八卦”二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杭总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抓起了手边的运动相机晃了两晃:“古语云:苍天有眼,隔墙有耳。” “噫!真可怕!”心怀敬畏地,岳大师把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我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随便得罪了杭总监,不然怕是会在互联网上死无葬身之地。” 杭帆大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倒是颇多心酸:“放心,我的职业道德在市面上也是行业顶尖的级别了。”他说,“在姑且能够捏着鼻子容忍的范围内,我都会看在房贷的份上尽量忍一忍。” 岳一宛乐得大笑:“就算有人花钱买他的黑料,你也不会卖吗?” “也不至于为这点钱就断送自己的职业前途,何况我的良知也不赞同这么做。”杭帆叹气,“唉,良心,我看就是这个东西在妨碍我发财!” 斜阳西坠之时,在各家展商的手忙脚乱中,大会展的第一天即将落幕。 因为有了免费试饮与互动活动的加持,直到会场的清场广播响起,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面前都始终排着长队。 终于能歇一口气的实习生苏玛,远远看见杭老师与岳老师走近,立刻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 “杭老师!我的天!您真是奇才呀!” 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小姑娘别在头发上的蝴蝶结都快散开了:“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和立牌干杯’这个主意好怪哦,但因为真的过于搞笑,所以效果反而出乎意料的好?!” “我们今天大概接待了——嗯,一百,两百,三百……哎呀数不过来啦!反正就是很多很多人!”她兴奋地绕着杭帆打转,活像是史前人类围着火堆进行的某种巫术仪式:“不仅我小号上的视频有近万点赞,我们官号的后台数据也超级无敌好!光是早上那个起泡酒开瓶的整活儿,就有近十万浏览量呢!要是把全网的所有相关内容都加在一起,数据破亿也不是问题!” 得意地叉腰挺胸,苏玛整个人都散发着扬眉吐气的光芒:“哼哼,虽然在我刚才查看的时候,那群谢咏的‘战斗粉’都已经灰溜溜地删帖了。但我是谁啊?我可是他们的对家诶!我的朋友们早在中午就录屏存证了!等过几天,要是有人敢大搞‘岁月史书’,我就把这些东西都甩他们脸上!” “哼哼,骂呀!有本事你们就继续骂呀?你们家正主哥哥对他的代言业绩可是珍惜得很呢!”小朋友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刻扭起秧歌:“要我说,谢咏本人可真是比他的粉丝要上道得多啦!” 杭帆赶紧拦住她:“你别,你千万别,苏玛,我们就当今早被骂的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好吧?” “反正他们都已经删帖了,”被工作奴役得很熟练的杭总监,大脑运转速度比计算机还快:“只要谢咏的粉丝不提,我们就当自己也失忆。这样一来,你回去之后就能在工作报告里写,‘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功,全网互动数据破亿,且都为正面的积极发言,卓有成效地维护了与谢咏粉丝的良好关系’。” 这有如锦囊妙计般层出不穷的社畜小花招,把岳大师都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中午在还跟我说,‘出来赚钱,不可能完全不被骂的啦’。现在就已经开始‘巨大成功’、‘正面积极’和‘卓有成效’了。” 岳一宛简直要被杭帆和苏玛这对师徒给笑死:“你俩真是耍得好一套春秋笔法!” 杭帆耸肩,“还不是因为harris想要维护与谢咏粉丝的关系?我一开始都觉得这事在今天没戏。”他说,“碰杯这个互动,我是做好了会被粉丝骂到狗血喷头的心理准备的。” 谢咏粉丝的诉求,无非是要罗彻斯特酒业多给代言人拍摄新物料。这事说起来简单,但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小杭总监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在展位现场凭空给谢咏变出一套照片来吧? “在互联网上,但凡不能满足粉丝的诉求,结局就一定是被骂。”杭帆说,口吻中悲喜难辨:“但如果因为害怕被骂就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什么都不做的人,才能永不犯下任何错误。 “尽力而为之后,才能无愧于心。” 杭帆道:“即便谢咏今天没有发那个视频,就算粉丝完全不能理解我的难处,那我至少也已经努力过了。到了一天的最后,我可以告诉自己,虽然没能挽救罗彻斯特酒业与粉丝的关系,但我至少也为公司努力争取到了参展路人的好感与话题度。多年之后回忆起来,我也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当时的我并没有在困境前束手待毙,而且从头到尾都对得起罗彻斯特开给我的薪水。” 如果想要让幸运女神投下她垂青的视线,如果想要证明世界从不掌握在极端情绪的手中——为了能让后续的故事发生,在狂暴风浪中,人也必须向前迈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不过,虽然这次多少也有些运气加成的部分,”小杭总监愉快地做出了自己的陈词:“但喜闻乐见的半场大逆转,还是让人久违地感受到了做新媒体的成就感!” 岳大师连连点头,“好好好,所以既然我们杭总监的水平没有问题,那么斯芸酒庄的账号……” “绝对是它自己的问题!”二重唱一般,杭帆和苏玛齐声说道。 “哦,不过岳大师你尽可以放心,”眼见着诸人已经准备要开始收工,杭总监也低头检查起来自己今天拍到的所有素材:“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现在的构思已经非常完整,回到斯芸就能开搞。” 除了抓拍到几张中规中矩的自家展位照片外,杭总监还拍下了一大堆视角古怪的素材(岳一宛问起过这些东西的用途,但他只是笑而不语)。而苏玛在边上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她的杭老师,一会儿又看向她的岳大师祖,心中有一万个问题蓄势待发。 “杭老师要做什么呀?是要在斯芸的账号上搞活动吗?” 实习生小朋友在杭帆身边探头探脑,很是期待地搓起了手:“老师要是有什么能给账号起死回生的绝招,也教教我呗!反正等回了总部,他们也从不安排我做什么重要工作……刚好让我给杭老师远程打杂呀!” 太好了,苏玛。杭帆心中的小恶魔立刻吹起了号角:我已经等你这句话一整天了! “既然不忙,那我给你发派点工作吧。”杭总监微笑,“苏玛,我记得你很擅长剪小视频对吧?你帮我一个忙,就当是接了我的私活儿,每个月我给你按件计价。” “诶?私活?”苏玛傻了眼,“不是斯芸酒庄的工作吗……?” 这下,连岳一宛都投来了疑问的视线。 杭帆正要开口,身后的斜侧方,却再度传来一阵熟悉且轻微的机械噪音。 咔嚓嚓嚓嚓嚓。咔嚓嚓嚓。咔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又是单反相机的连拍快门声。 ----------------------- 作者有话说:苏妹妹:岳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岳大师:你讲。 苏妹妹:为什么总看到您投喂杭老师吃东西? 岳大师:闲着也是闲着。 苏妹妹:诶……是这样吗? 杭总监:因为我腾不出手拿吃的吧。 苏妹妹:但您以前工作起来就可以连续十几小时不吃东西的……? 第62章 岳大师:等等,这不人道吧!我要投诉罗彻斯特虐待员工了! 苏玛觉得岳一宛人真好。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为什么同样饿得扁扁的自己,就没有接收到来自岳师祖的人道主义投喂呢? 第48章 拍摄者,被拍摄之物 ——这又在搞什么东西? 杭帆骤然转身,却见展位后方十数米处,正蹲伏着一大群“摄影爱好者”。 他们扛着长枪短炮的各式相机,将镜头怼在场馆出口处,肆无忌惮地冲着各家展位里正结伴下班的礼仪小姐们一顿猛拍。 “今天的这些都长得不好看,不是腿短就是胸小。趴地上拍了大半天,没一个耐看的,白费了我好大劲儿。”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矮个儿青年对他的同伴说,“所以我早都跟你讲了不是?明天有报社媒体要来,漂亮妹子肯定都在明天!” 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端着一台相机,腆着肚子的老法师头上秃得不剩几根毛,声音却吼得比谁都响亮,“看这儿!喂,往这儿看哪!哎你们,小娘皮,躲什么躲?!我呸,真是给你脸了!” “要我说,你们小年轻啊,还是错过了好时候。”嘴里咬着烟头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口上印了一整圈黄不拉几的油斑,说起话来像是一口痰含在嘴里似的:“九零年,我先是到了上海,然后又南下去广东做生意。那时候,喔唷,说出来都要把你们羡慕死,就连酒吧的吧台上,都有模特队的走秀喔!付五块钱,小费,就能摸一下腿好吧?二十块就能给你随便摸随便看!真的啊,我骗你做什么?” 展商请来的这些“礼仪小姐们”,大多都是些兼职打零工的年轻女学生。为了一两百块的日结薪水,她们穿着临时租来的劣质高开衩旗袍与低胸礼服裙,身上捂得汗流浃背,却又要因为这些衣服不方便上厕所,连多一口水都不敢喝。 自打游客入场后,一连八个小时,她们都要蹬着十厘米高的细跟鞋,手捧沉甸甸的试吃用糖盒或酒水样品,在展位走来走去,对每一个驻足观看的客人送上甜美的微笑:“小朋友,姐姐给你一把糖吧?女士您好,我们现在有新品试吃活动,这款是无咖啡因的,您来一个尝尝吗?” 尽管小腿肌肉站到抽搐,酸痛的手臂累到发抖,但这些女孩却连中午的那份盒饭都不曾打开:礼服裙的腰身过分紧窄,她们害怕吃下去的东西会被勒吐出来。 即便是不需要说话、只用微笑着举起品牌方展板的那些岗位,妆造齐全又近乎无休地站上一整天,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份消耗惊人的重体力劳动。临到下班,这些终于能够脱掉沉重衣装的“礼仪小姐”,大多都已经累到虚脱。 在那些像滴着涎水的舌头一样伸过来的镜头面前,疲惫至极的她们只能选择扭过脸去,或是谨慎地用帆布包挡住面孔,脚步匆匆,逃跑似的奔向车站与地铁的方向。 “哎哟喂,看这边呀!”眼见着自己傲人的摄影技术竟然遭受冷落,把个老法师都急得开了骂腔:“我艹你妈个婊子养的,傲个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男大学生和他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都是一脸暧昧的笑:“以后还是得去小红书上接单子,”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妹子花一千块来请你拍照,嘿嘿,只要你白天拍得好,晚上就能开间房继续拍嘛……” “喔唷,快看那是谁!”中年男人正掀起衬衫下摆擦脸上的汗,猛然看见又一群下班路过的年轻女孩,举起相机就心急火燎地要往前凑:“她是那个小网红呀!后面那个,对对对,后面后面!哎呀,抖音上很火的呀!你没看过啊?就那个跳舞的——” 身为新媒体从业者,杭帆和这些自诩“人畜无害”的“摄影爱好者们”可谓是积怨已久:不管别人是不是在进行商业拍摄,也不管被拍摄的对象本人同不同意,我路过,我想拍,我就拍了咋地! 不仅要拍,还要挤开职业摄影,推搡工作人员,光明正大地挤上最好的机位来拍。哪怕租下了整块场地,也挡不住这些人隔着玻璃、翻越围栏、掀开道具,大摇大摆地把他那台破相机给怼到近前。 故意偷拍网红博主裙底的,跟着换衣服的模特进洗手间的,一边拍还一边顺手偷走未拆封样品的……杭帆从业至今,亲身遇见过的奇葩神人,真是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至于他一看见众人这副围追堵截的无耻架势,又听见这些人轻佻腤臜的说话口吻,就立刻进入了略显狂暴的战斗模式。 “什么人?拍什么东西?谁允许你们拍了?” 杭帆脸色一沉,猫一样的眼梢高高挑起,为端丽面孔平添几分煞气。 “今天的展会已经清场了,没听见广播吗?闲杂人等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 说着,他已经几步迈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些猥琐追向下班女孩们的镜头。 目光锐利地平扫一圈,杭总监神色凛冽,有似薄冰磨成的寒刃。 “——还不走?!” 相处日久,好脾气的杭总监总会给人以一种能被随意揉捏的错觉。此刻,他陡然变脸,厉声疾色的冷峻语气,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都惊得措手不及。 反而是苏玛,立刻就搭上了工作战斗状态的杭总监的思考回路,飞快地拿出手机,大声对电话那头说:“喂您好!请问是主办方吗?我们这边是h-37展位呀,对对,是罗彻斯特酒业,我们这里有人在到处乱拍呀,可我们现在要结束收摊了很难办哪,你们也让保安过来管一下呀!” 一听到保安两个字,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立刻风紧扯呼,抱起相机就溜。中年男子吐掉了烟头,眯眼看见杭帆等人身上挂着的展会工作证,这才打着哈哈走过来道:“小兄弟,行个方便嘛,你看我们,也都是买了票进来的……” “我叼你老子!你小子算个叼!” 老法师抄起相机,作势就要砸出手里的这台金贵玩意儿:“叼毛没长齐的东西,教我做事?我告诉你,格老子退休前可是——” “随意发布有损我们品牌形象的内容,法务部一定会提起诉讼,索赔金额从五十万起。” 杭帆半步不退,语气森冷:“把logo和展位都拍进去了的偷拍内容,属于对品牌的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绝不姑息,一定会追究到底。“ 钱财乃人之命门。眼瞅着杭帆面不改色地说出什么索赔诉讼云云,那中年男人也立刻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撤退。 只剩一个老法师,不仅胡乱叫嚣着“有本事你打死我”“我拍了十多年,哪个说我犯法!你算个叼,我艹你大爸”,握成拳的手还那虚虚晃晃,仿佛随时要往杭帆脸上招呼过去。 “哎,说几句话而已,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呢?” 抬手摁住老头子的肩,岳一宛笑容和蔼得像是春天里出来觅食的西伯利亚棕熊:“君子动口不动手,对吧?出来玩儿嘛,做什么要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在健身房里徒手硬拉一百二十公斤的酿酒师,只消一根手指,就能让人感受到来自地心引力的美妙呼唤。 身边“队友”们都已跑了个精光,老法师未战先怯,气势上就已弱了三分。 肩上再被岳一宛这泰山压顶似的一拍——但见此人猿臂蜂腰,身高比自个儿高出一个头不止,又生了双鬼火似的绿莹莹瞳孔——他的两条腿立刻抖得比筛糠还夸张。 “我、我不怕你!你来!有本事你来打我,你打我试试!” “啊呀!打人啦!动手打人啦!”苏玛立刻尖叫起来:“救命呀!报警啊!这个老头要拿相机打人呀!” 一听要报警,老头脸色明显一僵。 他往四下里张望一圈,看到展位的工作人员都在往这边来,赶忙把相机往自个儿怀里紧紧一拢,慌里慌张地就往场外跑。 跑路前,他还不忘丢下几句软弱无力的狠话:“我!你……我要去找你们领导,我要投诉你们!洋鬼子!八国联军!耻辱,不是男人!孬种玩意!我要去告你们!” 冷眼看着这人逃走的背影,岳一宛问杭帆:“罗彻斯特真的会因为在偷拍照片里出现自家logo而起诉他们吗?” 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看戏的意思。 “当然是我诈唬的。”杭总监叹气,“咱们的老东家能有这么好心?那怕不是地球都得绕着月亮转。” 苏玛之前跟着杭帆出过几次外勤,对这些举着相机横冲直撞“老法师”也是深恶痛绝。 “面对这种人,杭老师有他的绝杀三件套!”她向自家师祖掰起手指:“先威胁说要起诉,然后叫保安,最后就是报警!” “有用吗?”岳一宛笑问。 “一半一半。”杭帆紧攥着运动相机的支架,指节都泛出了清白,看起来是真想要和这群人打上一架:“有时候口头威胁不管用,对方也没真的违法乱纪到能报警的程度,那就只能靠纯粹的武力来说话。” 他的实习生在边上颠儿颠儿地做解释道:“人墙战术!或者单纯用蛮力把那些人挤开!总之,不能被他们抢走机位,也不能让模特和博主们被揩油。所以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充当人肉碰碰车!” 第63章 “人墙?蛮力?就靠你们这小身板?”岳大师阴阳怪气地惊叹起来:“真是好险恶的工作环境啊!” 嘿,你这个人!杭总监翻了个白眼,心道:也不想想谁才是我日常工作中最险恶的一环! ……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想。 最开始的那阵快门声——真的是从刚才这堆人的方位上传过来的吗? 机械快门的物理摩擦声虽然响亮,但也并非是如放鞭炮那样响亮的震撼噪音。 在室外,在混杂了各种声音的环境里,连拍快门的机械噪声,或许并不该如此地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除非,“那个镜头”就正正好好地在他身后。 并在这样一个极近的距离上。 连续摁下了快门。 刹那之间,杭帆只觉毛骨悚然。 这种“正在被窥伺”的怪异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运动相机——是谁在背后偷拍?到底拍下了什么? 为什么? “杭帆?你低血糖了?”岳一宛伸手过来,“脸色有点差啊。” 就在这飞电迅疾般的瞬息里,一点模糊的闪念,在杭帆脑海深处轻轻地亮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捞住这一丝直觉的灵光。因为手机的来电铃突然振动了起来。 窘迫地推开了岳一宛递到自己嘴边的糖果,杭帆背过身去,又走远了几步,这才终于在私人手机上接起了这通电话。 “喂?……妈。” 如狂风般暴雨般的激烈情绪,骤然在胸中波翻浪涌。 紧接着,失望的剧痛就立刻劈中了他。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人要艹我爸?哈!世上竟还有这种好事! 岳一宛:?xp诚然是自由的,但你这是否也有些口味太重了…… 杭总监:。我正在骂人,请你不要过度发散,这有点恶心了。 第49章 在路上 “清明节假期,你不回家吗?” 提起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在给自己系上副驾座的安全带。 “回哪里去?”手握方向盘的岳一宛反问道:“斯芸就是我家。” 糖酒会闭幕才两天,清明小长假就已紧随而来。 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antonio一大早就往机场赶:他宣称自己此行必将补上去年在成都的遗憾,立誓要做夜店里最靓的崽。 在这一众来自外地的酒庄雇员里,杭帆是最后一个买上离开烟台的车票的。 看着12306发来“候补订单兑现成功”的短信,想到自己真的马上就要踏上归家的旅程——他实是不知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 “如果你实在不想回去的话,杭帆。” 在滨海之乡的起伏丘陵间,皮卡车平稳地飞驰于公路上。 岳一宛从侧视镜里看向他。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酿酒师耸了耸肩,说:“就只是告诉你一声,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反正我一直都会在酒庄里。” 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杭帆摇头。 “我也不是不想见她,”他说,喉头似有异物梗塞:“只是……” 他当然想念她,就如同离巢之鸟依旧理所应当地眷念着初生时那间的温暖巢穴,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千里之外也毫不犹豫地依旧思念着故乡里那朵金色的花。 可这份想念,时而让他感到温暖,时而也让他痛苦不堪。 早在廿多年前就被剪断了的脐带,如今却像是在从他的锁骨里串上无形的锁链,来自杭艳玲的任何一记无心牵扯,都令杭帆感到敲骨淌髓之痛。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喃喃,“因为我在生她的气。但我又害怕让她知道我在生气。” 比起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与愤怒,让杭艳玲伤心,这似乎是一个更加不可饶恕的过错。 而岳一宛轻声回答他:“……我能理解。” 车辆驶进城区,杭帆的工作手机上弹出一条最近通知。 『收获1个新的粉丝 @许东说酒关注了你』 杭总监大感无语:“不是我说,许东这人的反射神经也真是够长的啊!” “前几天他在微信上跟我套近乎,就讲什么他一直很喜欢斯芸,始终在关注斯芸的动态,觉得这是国内最顶级酒庄,想来这里拜访好多年了云云……这都过去多久了,结果他现在才终于想起来要关注斯芸的账号?拜托,撒谎之前也先稍微打个草稿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的就是这厮!”一听到许东的名字,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当即就哔哔叭叭地开始放起了厥词:“这种人,嘿!我可见得多了!他能懂什么葡萄酒?不过是略懂皮毛,勉强能做成一门生意,再顺手哄抬一下自己的身价而已!” 手中的方向盘打了个转弯,岳大师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死刑立刻执行:“但杭总监,你是真的觉得,大会展那天搞偷拍的人不是他?” “嗯……主要还是因为时间对不上。” 打开企业微信的客户朋友圈,杭帆翻到许东数天前发的那条自拍:“那天上午,在糖酒会开展之前,他就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照片里的许东,穿一身烟红色西装,戴一副镜架镶钻的黑墨镜,手里拈着一杯起泡酒,云淡风轻地配文曰:为什么我要大清早地跑来赶飞机?因为成功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在他身后,高贵的“头等舱休息室”几个大字正在闪闪发光。 “而我们下午快收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香格里拉。” 定位在云南某酒吧的许老板,意气风发地拉起他的“好兄弟”们一起合影。那油光滑亮的大背头上像是抹了整十斤的发蜡,而效果开到最大的磨皮滤镜,又在他的脸和脖子上敷出一层腻人的粉白色。 这下,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一个人必须得摆出如此造作的姿势,才能够“毫不经意”地展露出自己衬衫袖口上的那对红宝石饰扣的话……许东这厮确实是有点东西。 “我看他恨不得把那支金表镶在自己额头上。” 酿酒师失声大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钻石给闪瞎:“哎你说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想要炫富的欲望啊!坦率得简直都让人有点佩服了。” “所以,就以他的这套行事作风来看,我觉得许老板还不至于要做偷拍这么绕弯子的事情。”杭帆干巴巴地道:“毕竟,就连在企微上和人套近乎这事儿,他也就只迂回了短短一天。” 想到那段共计五回合的对话,杭总监可是真的半点也笑不出来:“我很忙啊!哪有空敷衍他!只能说不好意思我在加班,以后有空再聊。” 结果许东竟然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杭老师,你能接受男人吗? “哈?!什么东西!” 手上一滑,某人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里去:“他好冒昧!” “我心想,啊?和许东你?这难道只是性取向的问题?这完全就是品味层面的危机了吧!”在岳一宛的狂笑声中,皮卡车猛得来了个甩尾急转,把杭帆吓得握紧了安全带:“——卧槽岳大师,我求你开稳点儿!” 在小杭总监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社畜笑话(如果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更好了。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杭帆才能肆无忌惮地将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直到把车开进高铁站的停车场,岳一宛都还在反复念叨这件事。 “要不还是拉黑他得了。”不住地碎碎念着,首席酿酒师停稳了车:“斩草就得除根,唯有此举方可一刀断绝后患。还请陛下三思啊!” “寡人觉得爱卿的建议不错,但寡人也自有寡人的难处。”慢吞吞地拉开了车门,杭帆重重一叹:“别忘了,只要harris想,他现在能看到我们所有人的企业微信对话。” 他说:“要是拉黑了许东,又不幸被harris抽查到这段记录……你猜harris会怎么讲?‘年轻人,多大点事儿,为了工作,你就忍一忍嘛!’” “恶!打住!”岳一宛被杭帆说得背后发毛,“我都快要能想象到harris说这话时的语气了!” 陪同杭帆走到了检票闸机前,他在这里与对方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杭总监。我们节后见。” “节后见。”杭帆冲他摆手,“记得路上注意安全。” “嗯哼,”岳一宛笑答,“我可是闭着眼睛,也能全须全尾地开回酒庄的人。”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酿酒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起了假日的结束。 四月伊始,绰如霞蔚的粉白色花朵,正漫山遍野地开在山路两侧的种植园里。 当岳一宛与他的皮卡车穿行在缤纷落雨般的桃李飞花之中时,杭帆正在疾驰向南的高铁上焦虑地刷着手机。 接到杭艳玲电话的当天晚上,大感崩溃的杭帆,给白洋发去了一大串近乎咆哮的感叹号。 第64章 然而白洋并没有回复。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杭帆的消息。两人间的最近一次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三月中旬的那次。 翻了翻这家伙的朋友圈,白洋最近发出的一条内容,是向各路好友们通告自己的人身安全无虞,目前正要绕开当地交战区以前往邻国首都的消息。时间同样是在两周之前。 自那之后,此人就像是在中东的沙漠里蒸发了似的,再无半点音讯。 再过几日就是整整二十天了。杭帆不住地敲打着手机背面,心想这家伙难道是准备刷新他的个人最高纪录? 好友的再度失联固然让杭帆感到不安,但他自己也仍有一大堆琐碎事务需要操心。 ——假若许愿有用,他甚至愿意立刻皈依一种宗教,就为了能让这段铁轨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让自己可以迟一点、再迟一点地见到杭艳玲。 但杭帆知道,这一切终归都是徒劳。 道路会有尽头,行车必有终点,正如他不得不回到杭艳玲身边,听她用幸福又快乐的语气,亲口宣布那个残忍的喜讯。 时逢小长假,杭帆的各位老同学与旧时合作伙伴们都纷纷在朋友圈里铆劲。 在这大几百张的、状似松弛但又处处透露巧思的照片之中,唯有路清卿的发言最为简短有力。 “完美的假日,从奶茶+游戏开始。” 朴实无华的文字里,充满了牛马今日无需拉磨的淳真喜悦。 下一秒,杭帆已经点开了路清卿的对话框。 “清姐,在忙吗?可以向您咨询个事吗?” 在中文里,假日一词,就是“我现在很有空”的意思。至少杭总监的甲方和领导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早就被打断了游戏进程的路清卿,心情显然是十分的不美妙。 “叫我路律师。”她说,“案子很急吗?节后再讲会让人坐牢吗?如果都不是的话,我现在正休假,请在听到‘滴’的一声之后,以文字的形式完整陈述你的——” “是真的有点急。”杭帆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签赠予合同的时候向您提过的那件事,我妈妈她……” “啊,噢。” 语音通话的另一头,路清卿退出了游戏。 在这静寂如死的气氛中,她郑重地咳了两声,这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路律师冷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急也没用。” ----------------------- 作者有话说:此时,白洋正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试图通过玄学的方式来接收到通讯信号…… 在一百次的徒劳尝试里,总会有一次成功。 大概吧。 第50章 一个孩子的祈祷 “——确实是你妈要嫁人对吧?” 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路清卿还特意又确认一遍。 这些律师的幽默感可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她……是的。她这次喊我回去,应该是要和男方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杭帆却说得艰难无比。 就好像每一个字词之间都兀自生出了荆刺,又在口腔的脆弱血肉中,洞穿出无数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她和男方的这种情况……结婚,会存在风险吗?” 路清卿那边传来咔咔的鼠标点击声,大概是在电脑里找档案文件。 “风险,你是指哪一方面的风险?”路律师问,“如果你问的是刑事方面,嗯,在你出生前后,他们的非婚同居状态有可能会构成事实重婚。但因为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当时并不知情,而男方的妻子现在也已经亡故,以一般常理而论,不太可能会有人来继续这件事。” 心情复杂地,杭帆看向车窗外:“……我其实没想到这还可能触犯刑法。” “如果你问的是民事方面的风险,主要是指什么?你给你妈买的那套房子吗?”路律师很快就找到了之前做房产赠予协议时的档案记录,“哎,说起来之前的赠予协议书,你已经拿去做过公证了是吧?” “对。”杭帆回答,“签完字就拿去公证了。” 路律师对自家客户的懂事程度感到非常满意:“那就好。咱们有文件在手,就算有发生纠纷,也能确保房子被视为你妈的个人婚前财产。” “这点我倒是不担心,”杭帆说,“我充分相信路律的水平。只是,男方毕竟是做生意的,我难免会替她担心未来的债务问题……”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死在沙滩上。 自古以来,商场正如战场,从未有过常胜不败的永恒王者。而身在朝云暮雨的互联网世界中,杭帆早早地就认识到了世事无恒的铁则。 当杭艳玲满怀喜悦地告诉他说,那个男人终于与她复合的时候,杭帆抖着手挂掉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把生父的名字输入了天眼查。 检索得到的结果并没让他感到意外。 “被强制执行?他欠了多少钱啊?” 八卦之心人人有,就是律师也不能免俗。 杭帆骇笑两声,喉咙里发出了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气音。 “八万块。”杭总监说,“荒诞吧?我都替他感到好笑。” 见多识广如路律师,一时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往好处想,以男方那样的生意规模,八万块也确实不是大数字。”她试图分析这一局面,“总好过是因为欠八千万而被强制执行的。但如果咱们往坏处想……” “这也很可能说明,他根本就连八万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杭帆沉重地接住了律师的后半句。 路律师哎了一声,“如果你要担心她婚后的债务问题,那我只能说,在结婚这桩事体里,能有风险的部分可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被丈夫说服,还是主动想替丈夫借贷到周转生意的资金,她都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房产拿去做抵押,或者是用自己的名义向银行与信贷机构借钱。很常见的。” 路清卿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到最后,最需要承担偿还责任的,肯定还是你母亲本人。” “……好的。”杭帆还在试图做出做出最后的挣扎:“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替她阻隔掉这些潜在的风险?” “没有。”律师的判词无情锤落下来,“要么不结婚,或者不发昏。这是唯二可以规避风险的方法。” 她说:“作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法律赋予你母亲的一切自由权力,你都是无法阻止的,杭帆。” 窗外,列车正悠然行驰过被春光染绿的江南平原。如镜的水田里,倒映出一片片碧蓝的天光,如同杭帆幼年记忆里的那块天蓝色塑料手镜。 幼小的他被杭艳玲抱在腿上,那时的母亲比如今的杭帆还要再年轻上许多。她让他帮忙举起那面塑料小镜子,自己则微微侧过脸去,握着一根被削到只剩半截的眉笔,细细地描画起了眉眼。 「我们一会儿就去车站接爸爸哦,」她的幸福笑容,比一切妆面的粉饰都更加美丽:「爸爸一定给你带了糖回来。先答应我,少吃几颗好不好?」 “我不是想要阻止她。” 在低语中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杭帆终于又无力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害怕她再次被人伤害。” “唉,杭帆。”路清卿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可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计程车载着杭帆驶进小区的时候,正是每栋楼里都响起油锅炒菜声的钟点。 这是家两年前才刚刚交房的新小区,设施崭新,道路平整,一派祥和富足气象。绿化带与小公园里栽种的各式观赏植物,近来也已陆续进入了花期,满目姹紫嫣红里,尽是热闹绚烂的春季色彩。 此地的住户大多都是新婚未久或单身购房的年轻人,朝九晚五,昼伏夜出,对上一代的旧闻普遍缺乏兴趣。即便是同搭一座电梯,邻里之间也只有帮忙揿下楼层摁钮时的两句简短对话,绝不逾雷池半步。 “小宝!”开门的一刹那,杭艳玲的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你都到啦?我刚还问你几点到站呢,怎么也不回我一个!” 任由她接过自己手中的行李箱,杭帆警惕地朝客厅的方向扫了几眼,这才弯腰换鞋道:“我怕你要来接嘛,”他说,“这点路,不至于的。妈,快五点了,你饿了没有?咱俩今晚出去吃?” “干嘛要出去吃?” 做母亲的,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孩子回家,自然是早早地煮好了甜汤,又忙不迭地切了水果端出来:“你爹去看望朋友了,过会儿就回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头天晚上当然先吃点家常菜呀,你说对不对?” 眼看着杭帆喝掉了一整碗甜汤,杭艳玲这才笑意盈盈地端着空碗回到厨房里。 “咱们附近商圈开了几家新饭店,我前阵子和你安姨她们去过,”在灶台上炖煮的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是在为她的劳作进行欢乐的伴唱:“我已经打电话定好位置啦,明天中午在一起过去吃!今晚我买了鸡,做你喜欢的红烧鸡块。还有鲫鱼,用来炖汤,到时候再给你用破壁机打一下,过滤之后,保证一点刺都没有。” 第65章 “哎,小宝,今天外面天气有点热的哦,你吃冰棍不啦?特地买了你喜欢的荔枝冰棍,就在冷冻层里,自己拿来吃呀!也别吃太多,知道的吧?” 在母亲眼里,与她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似乎从不曾真正长大。无论走出多远,只要杭帆回到她的庇护之下,他就永远是那个小小的、脆弱的,需要她倾尽自己的所有去保护并养育的婴孩。 “……知道的,妈。” 杭总监的喉咙里好似哽着一朵棉花。 杭帆的家乡是一座富庶的江南小城。而杭艳玲的这套养老新居,不仅地段优越,而且交通方便,距离商圈与医院也极近,均价实是不菲——便是扛上百余万的贷款,也只得一户九十余平的中等房型。 久居在外,杭帆原是不希望在家中为自己留置房间的,他认为这是一种资源浪费。但杭艳玲却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这可是咱们家呀!」她一旦固执起来就完全不听人劝:「回到自己家来,连个房间都没有?这算什么事!」 杭艳玲甚至还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零碎物件儿,都给一股脑儿地搬了进去。 「你小时候那些玩意儿,我一件都没扔。」她很自豪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不信,等你回来了自己清点清点。」 每次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回忆的潮水,都随着映入眼帘的一件件熟悉物品,温柔地将杭帆包围。 他看见书架上的那叠奖状与证书(泛黄最厉害的那几张,边缘上都留着几个油乎乎的指印,那是被妈妈带去吃肯德基时留下的),在被仔细地抹平皱褶之后,整齐地摞在一起。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杭帆用过的所有教科书,也全都按开本大小摆放在架子上,仿佛是一把记录着时间流逝的尺。 散发着玫瑰柔顺剂与阳光香气的,是今天中午才晾晒完的崭新床品。从枕头到床单,都是清一色的黑(这是青春期的杭帆最喜欢的颜色,原因无他,中二而已)。而摆放在床头的那只毛绒恐龙,虽然灰扑扑的造型实在有点丑,却是第一天进幼儿园的杭帆嚎啕大哭着不愿松手的“好朋友”。 “你好呀。”杭帆伸手过去,轻轻地捏了捏它的嘴,“好久不见了。”在手指底下凹凸不平的,是一圈圈整齐又簇新的缝补线迹。 除了杭艳玲,在这样破旧的玩具上,还会有谁愿意为他留下如此认真的细密针脚呢? 鼻子蓦然一酸,杭帆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很多玩具,是幼儿园最得老师宠爱也最被旁人羡慕的小孩。 在“父亲”狠心地将母亲抛弃之前,他也曾经牵着父母的手一起逛遍商场与公园,糖果点心都会如下雨一样地从天上掉下来。 在那之后,在他们辗转着搬家了许多次之后,遥控汽车与奥特曼,变形金刚和昆虫标本,它们全都遗散在了漫长迁徙路的某处。只有灰扑扑的毛绒恐龙,因为体积太大而不得不被杭帆抱在怀里,这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幸免于难。 「还是很难受吗?你要喝点什么吗?」九岁的杭帆因流感而发起高烧,杭艳玲流着眼泪为他掖好被角:「妈妈要去上班,你先睡一会儿好吗?我把你的玩具洗过了,你抱着它睡一会儿吧,我中午就回来,好吗?」 十一岁的杭帆因为讨厌吃胡萝卜而和妈妈吵架,放学回家之后,在毛绒恐龙的怀里看见她留下的纸片。「粥里不会有胡萝卜了,晚饭钱放在餐桌上。」她说,「记得洗你的恐龙,脏!」 杭帆长到十四岁,正是奇怪的自尊心膨胀到历史最高点的时期,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喜欢过毛绒玩具。杭艳玲把他洗到褪色的恐龙给收进衣柜里,躲在一大堆换季的衣服下面,「万一你以后想起它了呢?」她儿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我宁愿去吊死。」 高中的应考压力实在太大,在狂躁地撕掉了一整本草稿纸之后,十七岁的杭帆终于把老朋友从衣柜里解救出来。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公式与课文,手里却在狂捏棉花恐龙。杭艳玲没再提起那个吊死不吊死的话题,她说:「好好考,小宝。你要好好学,要争气。」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后的第一个购物节,杭总监正带着新媒体部门通宵奋战,miranda女士也亲自来给大家分发慰问品。除了一大堆食物饮料之外,每人的袋子里都还有一只质感软和的大毛球。「解压小道具。」同事对他解释,「想杀人,或者想自杀的时候,用力捏它!会感觉好一点。很有效。」瞪着桌上的荧光色毛球,杭帆想起的却是那只灰扑扑的恐龙。 眨眼之间,他从小孩长成了大人,又已离家远行那么多年。 童年时代的玩具布偶,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洗涤与晾晒,连面料上的绒毛都掉落大半,只留下一块块褪色不均的斑驳痕迹。 他无法想象,在那些独自一人寂坐的数千昼夜里,在家中捡拾了这件玩具的杭艳玲,将它再次洗净晾晒,又仔仔细细地缝补上所有脱落破损之处时,怀抱着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在全世界的所有事情里,我最害怕伤害她。” 捏着毛茸恐龙的短胖爪子,杭帆无声地对自己呢喃。 “我想要保护她,想要她不再被同一个人欺骗。” 可是,可假如这次是真的呢?假如那人确实浪子回头,确实是因为爱情而想要结婚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而我却非要从中作梗不可……这会不会反而更加深刻地伤害了她?” 为何怕发生的总是最会发生?为何生活里没有参考答案? 为何人总要将手指抵上刀刃的两端,默然等待着自己被更锋利的一边给刺穿?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言曰道:当一个居民区里的年轻社畜浓度够高时,无人会在意邻居的婚姻状态,你最关心的八卦是我老板到底何时入土。办不到的话,干脆直接诶让我入土也行(。 第51章 两把算盘 昂首挺胸地走进门,朱明华左手提着一只深蓝色纸袋,右手网兜里还拎着一只篮球。 “哎呀,回来就回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呢?”杭艳玲喜笑颜开地蹲身下去,帮他拿过拖鞋,一边还不忘回身喊:“小宝!你爸爸回来了!” 杭帆正在往餐桌上摆放碗筷,早早地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动静。可即便有妈妈这话在前,他也仍旧是一声不作。 反而是朱明华,非常自在地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又笑容满面地在他跟前坐下了。 “阿帆啊。”朱明华和蔼地唤他,“咱们父子,这次又得是有个一年多辰光没见了吧?” 杭总监这辈子都没人叫过什么“阿帆”,惊得他手上一个踉跄,差点把玻璃杯都给摔出去。 “嗯?是吗。不记得了。” 戴上了精英社畜专用的客气微笑,杭帆丝毫不掩饰自己口吻中的疏离之意:“喝点什么?” 一点也窘迫感也无的朱明华,只哈哈笑了两声,大度地把手一摆:“都是一家人,别太费事了,随便喝点吧,什么都行!” 杭艳玲正在厨房里倒腾她的鲫鱼白汤,闻声立刻对自家儿子嗔怪道:“小宝,咱家柜子里有茶叶,去给你爸泡一壶呀!” 将在外,虽有令而不受。亲妈的懿旨自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好使的。 比如眼下,杭总监八方不动,只随手拧开了两瓶矿泉水,闲闲往桌上一放,朗声向厨房里回道:“妈,都说别费事了,你也赶紧一起吃饭吧。” 而这朱明华也是连老脸都不红一下,当即顺坡下驴道:“是啊是啊,玲玲,难得咱们一家人团聚,赶紧坐下吃饭吧!” 杭帆面色如常,手里的筷子却差点要被撅断——艹,他心想,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但看在杭艳玲那如花笑靥的份上,他终究还是静静地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一顿饭,朱明华唱念做打连番上阵,又是舀汤又是布菜,恨不能使出这辈子全部的十八班武艺来讨杭艳玲欢心。 他给挟了一筷子鸡肉,还得先放到自己嘴边,仔细吹掉了上面的葱末儿,这才搁进她的碗里,说:“玲玲啊,我刚才去见老朋友唻。他夫妻俩人都蛮好,之前在国企里,现在也都退休了,以后你们也多走动走动,也让他们多关照关照你啊。” 杭艳玲对此十分受用。只有杭帆,一不留神就被刚出锅的红烧鸡块给烫着了上颚。 嘶嘶地倒抽着冷气,杭总监无不愤恨地心中暗道:当年你任由她与我辗转挣扎在一座座破旧的居民楼里的时候,当她必须得在下班后再打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工才能养得起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好心? 现在她退休了,衣食无忧,有一份自己的退休工资,有长大成人的儿子为她做经济上的后盾,你却终于又出现了?这是指望谁来关照谁呢? “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谁要跟你抢不成?”杭艳玲心疼儿子,连忙给他倒上了满满一杯的冰镇果汁,这才又笑眯眯地对朱明华点头:“好的呀,你朋友的夫人,她应该好相处的吧?以后有空,我就去邀她,和我的几个小姊妹们一起去喝下午茶!” 第66章 “前段时间啊,我刚找人算过,夏天呢,是个比较利好的我季节。” 朱明华握着汤勺,笑呵呵地对她道:“风水这个东西,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是根哪!老祖宗的智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玲玲啊,咱们今年就挑个夏天里的好日子,去把结婚证给领来,你说怎么样?” 结婚证三字一出,杭帆手里的筷子都不由顿了一下。 原本熨帖的食物,陡然变作了沉重的铅块,坚硬地坠在他的胃里。 不要答应他。杭帆近乎绝望地心里祷告着。 求求你了,不要答应他啊,妈妈! “说什么癫话,”杭艳玲笑容动人,半羞似怯地打了朱明华一下:“领证领证,以前叫你和我领证,你倒要跟我分手!现在知道急啦?我还没原谅你呢!要先看看你表现再说。” 酱油的味道是咸的,仿佛细密的小针扎在伤口上。白糖的味道是甜的,空虚又破碎地融化在唇齿间。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咀嚼动作,都让杭帆感到了精力透支似的疲惫。 ——好想逃走。 内心深处,当年那个目睹父母决裂场景的,八岁的杭帆,正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想逃走。好想逃走。 可就如同八岁时因大受惊吓而全身僵硬地站立在原地那样,如今的杭帆,也只能在餐桌边继续麻木而机械地重复着吞咽食物的动作。 他不能摔碗而起。也不能对朱明华破口大骂。 为了实现杭艳玲想要的那份“幸福”,他必须忍耐。忍耐。再忍耐。 因为这是他身为一个曾获得了杭艳玲全部的爱与牺牲的孩子,所必须偿还的代价。 “阿帆啊,”浓情蜜意地对视了片刻,朱明华再次转向他,“以前,确实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子俩。现在我也一把年纪了,人到这时候,回想起以前做的事,哎……确实也觉得是脸上无光。” 他举起茶杯,自说自话地和杭帆的果汁碰了一下:“但是,哦,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相逢一杯泯恩仇是吧,哈哈!来来,爸爸敬你一杯,以后,咱们还继续做父子!连带着之前缺下那些年,都给补上。来!干了这杯!” “阿帆啊,你是我朱家的孩子,总是跟着妈妈姓呢,在外人看起来也终归不是那么回事儿。我看今年清明是来不及了,不如等到夏天,中元节,我带你和你妈妈回家去。咱们拜过祠堂里的祖宗,从此以后你就跟我姓,我和你妈再去把证一领,你们母子俩也就一起能记名上咱家族谱。” 朱明华想得倒是周全,一边说,还一边要用含笑的眼光不住地打量着杭帆——分文不花二十年,回头又能白捡一个好大儿,真是桩做梦也想不到的美事儿。 “要不就趁着这几天,爸陪你一道,去公安局把名字改过来!往后,这事儿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不必。” 杭帆直截了当地表示了拒绝:“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 “但我们朱家的族谱,总不能上一个外姓人的名字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说道:“这事儿给祖宗看到了,到底也不成个体统。” 平稳放下筷子,杭帆直直地盯上对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他说:“但凡朱家的祖宗能有一点荫庇后人的用处,我妈都不必吃这么多年的苦。” “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养大的。和朱家的诸位列祖列宗毫无半点干系。”杭帆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句句都坚硬得能地上敲出锵然回响:“各位祖宗们但凡识相,都该看在我妈没把他们的子孙给养歪了的份上,托梦向她磕头道谢。” 杭艳玲吃了一惊,赶忙拍他的胳膊:“小宝!怎么对你爹说话呢?” 而朱明华听了这话,不仅半点不恼,竟还连声点头称是:“确实,确实。之前这些年,实在是我对不起玲玲。是我有错,我的错。” 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人,身段之柔软,堪称当世一流。 “来来,我自罚一杯!” 如此八面玲珑的态度,反倒让杭帆不好借题继续发作,只能埋头继续闷声吃饭。 “玲玲啊,你看,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朱明华半点也不觉得尴尬,照旧是笑容款款地对杭艳玲道:“咱家的企业,虽说近年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几个亿的生意,也不能白白地便宜了外人。” “我想着,要让玲玲你和阿帆都拿一点咱们公司的股份。日后倘若我有个好歹,你和儿子也至少能有一份钱拿,生活方面也能有保障不是?” 杭艳玲惊喜得合不拢嘴,“真的啊?”她笑盈盈地伸出筷子,给朱明华拣了好几样菜:“几年不见,你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又偷偷背着我做了坏事,心里有鬼,所以才要这样来哄我啊?” “怎么会!”从很久以前开始,朱明华就最吃她撒娇耍嗔的这一套:“以前都怪我,让你玲玲你受苦了。我现在可是天天想,夜夜想,尽想着要怎么弥补你才好呢!” “哎,那你要给小宝分股份,大儿子难道不会有意见吗?”杭艳玲又问。 “嗨!那个没用东西,提他做什么?”朱明华不住地摇头,又转头看向杭帆,笑得很是慈爱:“倒是我们阿帆,工作最近都还顺利吧?税后都拿多少工资啊?” 被问的那个只顾着闭嘴吃饭,于是杭艳玲赶紧开口道:“我们家小宝好辛苦的!每个月都加班加得跟陀螺一样,不仅要替我还房贷,还经常给我包大红包。有出息吧?” 朱明华叹气:“哎,不容易,都不容易。”仿佛是真当怜惜幼子一般地,他说:“阿帆要不考虑一下,到家里公司来做事?你以前做什么,以后在家里照样做什么就完了。工作嘛,反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回事。” “你想想,你可是我的儿子、董事长儿子,那得是什么待遇?”朱明华满面慈爱地对他道:“要是在外面干得太辛苦,就回家里来。咱家这么大的产业,左右也少不了你的这份。” 时间向前倒推十数年,和世界上所有耽溺于幻想的孩童一样,杭帆也做过那种“一觉醒来后成为超级富二代”的美梦。 ——但如果真的有一块免费馅饼从天而降,还不偏不倚地刚巧就落进你嘴里…… “不用。”他果断拒绝了这种听起来就美妙得有些不太对劲的诱惑:“我工作挺好的。” 替人打工,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但比起莫名其妙地成为上亿家业的继承人,杭帆宁愿相信自己会因为harris的暴毙而走上升职加薪的人生巅峰。 “好好,小伙子,果然有志向!”朱明华赞不绝口,“我们家阿帆有这样的心气,以后家产交给他,也不算辱没我那勤恳几十年的成果了!” 他给自己斟上了矿泉水,作势又要来和杭帆干杯。 “来来,阿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对象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谈的哪里的女孩儿啊?好不好早点带回家里,也让我和玲玲给你掌掌眼嘛。这个社会,男婚女嫁,门当户对,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哐啷一声巨响,杭帆猛地站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有一些猎手,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第52章 说。说!说…… “门当户对?”杭帆厉声反问,“那你自己呢?怎么不再找个‘门当户对’的人来结婚?” 一言既出,四座沉寂。 在妈妈惊惶震动的神色里,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无法忍受朱明华的虚情假意——在利用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在用“爱情”的名义欺骗一个出身贫寒而又未晓世事的女孩时,朱明华可曾想过“门当户对”四个字,可曾想过杭艳玲或许也想要一场被周遭认可的“男婚女嫁”? 然而,在揭破对方的伪善同时,这也同样揭开了杭艳玲的伤痂。 “对不起。”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她迅速别过头去的受伤神情,还是让杭帆感到了针扎般的疼痛。 “妈,对不起。我……” 不熄的愤怒与痛苦的颤栗,像是冷热交织的长鞭,紧紧勒在他的喉头,令杭帆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就仿佛惨绿色的青春时代再度回溯到了当下: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剖开自己流血的心来证明点什么,可即便穷尽脑海中的一切词汇,他却仍旧拼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 沉默中,杭帆收拾掉了桌上的碗筷。 “我去休息。”说着,他仓促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如同回到了十五六岁时那些与杭艳玲吵完架的夜晚。 将被子拉过头顶,杭帆闭上眼,好让自己彻底躲藏进这片熟悉的避难所里。 黑暗中,他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有来去重叠的脚步声,有防盗门打开关上又反锁的声音。 然后,万物归于静谧,就好像一切都还未曾发生,而杭帆也未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第67章 在这短暂如幻梦的安宁里,他沉沉入睡,任由枯竭的自己被梦魇的巨网所捕获。 「你才几岁啊杭帆?!这就开始谈恋爱了啊?!」 气势汹汹地,杭艳玲把本子摔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上次月考才考多少分啊杭帆?!我累死累活地上班赚钱供你,你倒好,在学校里逍遥自在地哄起小女生来了是吧?!」 「……啊?」本子砸到脚下的瞬间,十三岁的杭帆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原地弹出了一丈高。 可在听起妈妈的质询,他的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了堪称是茫然的无辜神情:「什、什么谈恋爱?」 杭艳玲气得脸都白了,立刻蹲下身捡起本子,用力甩开那一页:「你还狡辩你?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自己给我念!」 杭帆莫名其妙地接过本子,低头一看,确是自己的摘抄字迹无误。 when we a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i would die for you,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什么啊妈!」小朋友痛呼冤枉,「这只是歌词啊,歌词!」他面露惊恐之色:「你、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的情书吧?!」 怔愣了一瞬,杭艳玲的气势陡然矮下去一截:「你,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本子上抄这种东西做什么!」 做妈妈的那个在嘴上说得严厉,但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确实错怪了孩子,她的语气也开始有了些摇摆。 而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那样,杭帆向她投去了一个“看,这里有烦人老妈”的专用眼神。 「因为这是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拍掉了本子上的灰,他满脸都写着对愚蠢大人们的不耐烦:「还有,我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放心好了。」 「诶杭帆,你什么态度这是?哎,你干吗,你开门啊!开门啊臭小子,我没带钥匙!」 十四岁的某一天,杭帆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同性恋”——无需什么经验与尝试,他很轻易地就认识到了这点。就像是那些母胎单身四十年的异性恋,大家不也同样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异性这件事吗? 「班长大人!嘿嘿。」从课桌的夹缝里,邻桌的男生鬼鬼祟祟地递上一沓卡片,「看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说,语气谄媚:「您要是这周的作业都借我瞅上一眼……班长大人,咱这一百零八张爱妃就任你挑选,如何?」 午休时间的班长大人,把漫画与小说都统统藏在了教辅资料的底下,课外书看得比做题还专心。杭帆屈尊降贵得抬了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这人递上的东西,又迅速地把手上的娱乐项目给翻过一页。 「拿走拿走。」 他正看到故事的精彩处,满心都只惦记着武林大会与海贼宝藏:「什么好东西!自己收着吧。」 「原来班长你不喜欢双马尾啊?」同桌大惊失色,生怕行贿失败似的,赶紧从扑克里翻出一张红心q:「那泳装呢?水手服呢?哦哦,我懂我懂,你不喜欢清纯派,你喜欢妖艳的!我也有的呀,你看这个——」 抄起桌上的习题册,杭帆一巴掌呼在这人的脑壳上。 「要抄我作业?」班长大人伸出了手:「拿你的借书证来换。哦,顺便帮我把《倚天屠龙记》的下两册借过来,我的证借满了。」 「那书里有妹子吗?啊,只有一个妹子?这有什么可看的?」邻桌试图把头伸到杭帆的桌肚里去:「我就不信了,班长你有这么清高?总不能是喜欢男——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疼!疼!大人饶命啊大人!」 前代大学生有云,选修课选逃,必修课必逃。 而对于新一代的大学生而言——网络在手,天下我有,逃不逃课的又有什么区别? 「狗屎,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修了这门课。」 白洋把手搭在键盘上,用一双已然难以聚焦的困倦眼睛,涣散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课件投影,手上却运指如飞地在聊天软件上与杭帆吹水扯淡:「下学期要不咱还是选哲学吧?历代哲学先贤,多得是搞同性恋的。我谅他们也不敢对祖师爷大放厥词!」 坐在他旁边的杭帆正忙着赶专业课的大作业,一心二用到了连演都懒得再演的地步。此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十根手指像钻木取火似的敲个不停,全程就没抬头看过投影:「卧槽手一滑错删了两行ppt,气死我也。啊?啥玩意儿?我们选它不是因为这门课好划水吗?」 「暂且先忍忍吧老哥,」二十岁的杭帆,一边高喊着作业写不完了我要死了这次真的来不及了,一边还要在聊天软件里狂发消息:「离了这门课,咱俩还能上哪儿去捞一个这么轻松的满分啊?把耳朵堵上就完了。」 「不行!实在忍不了一点,我已点开教务处的投诉信箱!」台上的教授估计不会想到,看似神游天外的白洋同学,其实已经在台下骂骂咧咧好一阵了:「2001年开始,我国的精神疾病诊断国家标准里,就已经‘同性恋’移除出了精神病的范围!就他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性变态和性倒错?肯定是因为这厮的水平不行!」 三下五除二,白洋已经写完了他的第一封投诉邮件,「哗擦,他现在开始扯艾滋病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啊!操,说得好像他们异性恋乱搞就不会得艾滋一样!不行,我得再写一封。」 「杭帆你怎么不说话?」白洋得不到反馈,干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你的作业搞完了?」 「没有。」杭帆说,「别吵了,听课吧。」 度过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杭帆正在家里陪着杭艳玲。而大清早才搭乘红眼航班落地北京的白洋,“想着刚好你最近过生日,所以我灵机一动搭上了高铁”,闪现在了杭帆的新家门前。 手里还拎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中东特产。 「我为什么会需要七个圣甲虫挂件?」杭帆很是头痛,「这串刻了神秘符号的绿松石又是什么?白小洋,你没有背着我偷偷信仰了什么奇怪宗教吧?」 而白洋吭哧吭哧地从包里搬出更多的奇怪小礼品:「还没完呢!看这个,法蒂玛之手的画像!当地人相信,先知的女儿会给你带来好运,还会保护你不被嫉恨与伤害!」 「你已经掏出了至少来自五种不同宗教的纪念品了,这是要在我家里发动圣战?」杭帆的眼神愈发怀疑起来:「我需要这么多的幸运干吗?用来买彩票?朋友,做赌狗是不会有前途的。」 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白洋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幸运,」他的好友说,「来获得至少一丁点的勇气。好跟你妈开口说那件事。」 「啊?」杭帆还在试图跟他装傻。「……什么事?」 安静了片刻,他俩听见了杭艳玲在厨房里拉开吊柜的吱呀声。 「你喜欢男人的这件事。」放低了声音,白洋说道。 「十年了,杭帆。从中学时的咱俩做起网友开始,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而距离你意识到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而你还从没有跟你妈提起过这件事。」 「你要一辈子都继续躲躲藏藏下去吗?」白洋问。 你没跟家里人出柜过? 相识一年多之后,十六岁的白洋在互联网的另一端问道。 十六岁的杭帆被“出柜”这个词给吓到大喘气。他左右张望了一阵,确认杭艳玲暂时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才愤愤地敲摁着手机键盘说:「我当然会啊!但绝不是今天!万一我妈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十六岁又不能打工,我会饿死!」 「哦,对哦。」这位网名叫“白色邪恶大山羊”的朋友,好像恍然大悟般地回复道:「你想得很周道嘛!」 杭帆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另一个男同性恋,就是在大学的新生报到处见到白洋。 和想象中不一样——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白色邪恶大山羊”,是一个十四岁时就向家人坦白了性取向的超级勇者。这家伙不仅听对网上的各路同性恋文化社群了若指掌,甚至对全球的同性恋平权运动历史也如数家珍。他喜欢皇后乐队,喜欢麦当娜,人生偶像是张国荣。在十几岁的杭帆眼里,“白色邪恶大山羊”简直是当世所有同性恋文化的要素大集合,是他羡慕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但十八岁的杭帆,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看到只是一个穿着白tee与牛仔裤的同龄少年。 顶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头戴耳机的白洋头也不回地从签到处走过。走出没两步,他又倒退了回来:「啊……你是,‘adrian航海家’?」 「不不求你不要在学校里叫我的网名我真的会想死。」杭帆立刻心惊肉跳地捂住这个人的嘴:「呃,所以你叫……?」 在和“白色邪恶大山羊”相约见面之前,杭帆有过各种各样的担心。但他最担心的是——如果这这位看起来就很自由奔放的朋友要约自己去gay bar,那要怎么办才好? 第68章 他可完全没有做好上大学第一周就要去泡男同夜店的心理准备啊! 「哦哦,我叫白洋。」 没有了互联网人设的滤镜,“白色邪恶大山羊”也只同样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白洋没留长发,没有化妆,没穿高跟鞋,甚至都没有打耳洞。他就只是一个清爽的普通年轻帅哥,眼睛里闪耀着对食物的单纯渴望:「你叫,哦,杭帆。你好。不好意思,我刚就看到你了只是没想到adrian会长这么好看,毕竟你在网上的发言还挺宅的,哈哈。哦那个,我能问一下吗,我们学校的食堂在哪儿啊?快饿死了要。」 「……你这人怎么比在网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啊?!」杭帆真的想揍他。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十八岁的杭帆终于对“男同性恋”这个概念有了真实感。 原来男同性恋也可以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人。他想。 这让杭帆的内心一下子感到松弛不少。 那或许,我也可以……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道。 躺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白洋又拆开了一包薯片。 杭帆正在副驾座上给“闻乡”修图,听到包装袋的声音,立刻出声抗议道:「最后一袋了,你也多少给我留点吧?!」 「青瓜味,不好吃。全给你了。」从他们进山之后,白洋的状态就一直很古怪,好像是怀揣着某桩忧愁的心事似的:「哎,爱情。杭小帆,你说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全速运转着photoshop的笔记本电脑,滚烫得足以用来煎鸡蛋。副驾座上的杭帆被热得不断左右腾挪,乍一听到这人的伤春悲秋之语,根本共情不了半点。 「你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散热风扇虚弱地旋转着,有气无力得像是杭帆的声音:「哎白洋,你在手机上看一下,这里能叫到外卖吗?啃了三天压缩饼干,我都快吃出幻觉来了。」 像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一样,白洋这人那是半点也不动弹,「但凡有外卖,我现在都已经喝上大杯少冰三分糖的奶茶了。」他唉声叹气地说,「哎,爱情,就像是这杯奶茶。得不到的时候让人抓心挠肺,等到真的路过奶茶店,你又开始觉得,啧,好像也不是非喝不可。」 「那我会跟你说,奶茶这种东西,不买立省百分百。」杭帆拧开可乐,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但是,恋爱嘛,你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呗。老是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地做什么?」 「你理解不了。」这人哼哼唧唧地在后座上翻滚,「没有亲自直面过爱的牢笼,你不会理解它的可怕与恐怖……但是,话又说回来哈。」 杭帆最怕从白洋嘴里听到的,就是“话又说回来”这五个字。 「杭小帆,咱们毕业小半年,你还是没有恋爱故事可以分享吗?」懒懒地,白洋踢了踢他的座椅靠背,「咱们那一届的同学里,可都已经有人闪婚之后又闪离了,你——」 突然之间,白洋的声音顿住。 「——你不会吧?」 这家伙一骨碌从后座椅上爬了起来,语气震惊。 「你还没有跟你妈说过?到现在都?!」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前座上的杭帆才终于开口道。 「……我会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你还是没办法对她开口。」白洋总结道。 这次,杭帆只能点头承认。 烧酒兑菠萝果汁,这种混合饮料的滋味并不算好,却很能迅速地让大脑陷入麻痹的晕眩。 「我要怎么说?」他反问,「我根本说不出口。」 他们从普吉岛某间酒吧的露天舞台边走过。打扮性感的男孩与男人们在舞台上热情拥吻。一颗巨大的迪斯科灯球在高处疯狂旋转着,把五颜六色的灯光与众人的口哨欢呼声一起打向舞台,将气氛渲染得更加热烈而迷乱。 在酒精的作用下,二十六岁的杭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怪异,又如此的遥远。 「你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像是一捧行将烧干的余烬:「说,嘿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媳妇了,因为你儿子喜欢男的!」 狠狠灌了一大口烧酒,杭帆发出一声惨笑。 「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他问白洋,「你觉得,她会以为,我和这些人——」 他转过身去,指着舞台上那些正迷醉地交换着唇舌,连手掌也已经摸到彼此的衣服底下,在几百双眼睛甚至是几十个直播镜头的注目中,肆无忌惮地“表演”着大尺度亲昵戏码的男人们。 「她难道会觉得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反问,他说:「不会的……不会的啊。」 「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杭帆喃喃,「可想到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想到她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又觉得自己也很恶心。」 灼烈的酒液,混合着甜蜜却也令口腔刺痛的菠萝果汁,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喉咙口里滚落下去。 「白洋,我知道你想要我好。作为朋友,我真的非常感谢。但是。但是!」 东南亚傍晚的海风,潮湿,带着眼泪般的咸,轻而缓地从他们身上吹过。 那是一种近乎于所触抚的感觉。温柔得令人沉醉,却又潮湿得让人想要逃脱。 「但她是我妈啊。」 「为了我,她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受尽了那么多人的白眼……所以我想要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这难道有什么不对?我想她从此以后都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头挺胸,我想要她再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不起,再也不用听到任何一句不礼貌不客气的话,这难道又有什么不对?!」 低吟的海风里,杭帆喑哑的声音绞乱在一起,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 「通往幸福人生的道路或许有很多种。但如果不能令她感到骄傲,这对我就都没有意义。」 「只是想到我的爱情可能要建立在她的失望与痛楚之上,哪怕,哪怕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是一种不确定的未来……我都会觉得、我无法不去觉得——」 未完的话音,被椰林的风声打散,破碎地飘摇在异国的夜空里。 而白洋不知道的是,虽然在天人交加的内心搏斗中屡战屡败,但梦里的杭帆确也曾反复多次地试图向杭艳玲开口。 『妈妈。』 在所有的类似梦境里,他都以这个称呼郑重地开口。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有时候,他会梦见杭艳玲放下手头的事情,笑盈盈地转头问他,『什么事呀,小宝?』 有时候,他梦里的杭艳玲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化着妆,语气轻快地应声道:『哎,你说。』 还有些时候,他梦到杭艳玲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而又让人心惊的神情,安静地凝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是她早就已经预料到杭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谈恋爱的事情,我……』 他想说,我喜欢男的。 他想说,我是同性恋。 他想说,对不起妈妈让你失望了,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也没关系,我只是不会和女孩结婚,我一定不会带人回来让你难堪也绝不会在外面说任何不合适的话,我们就像以前吵架的时候那样各自退一步好吗? 他想说,他想开口说,即便这只是梦里的“杭艳玲”即便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虚无即便醒来之后的世界仍旧会冰冷残酷可是—— 可是,他仍旧想要说。 想要将这一切诉之于口,想要让母亲看见真实而未经掩饰的他。 但他的后牙槽紧紧咬闭着,就好像这具身体都有着完全独立且不受他操控的意志。 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颤抖。骨质结构彼此撞击,发出让人恐惧的嘎达嘎达声。 他的语言卡在喉咙里,如同被淤泥堵塞在河口的悬流,拼命地向前冲撞,却无法找到正确的出口。 梦里,他总是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双手来掰开自己的下颚,用手指来撬进自己的齿列,甚至是用近乎催吐的粗暴手法来抠进喉管深处——就为了让那句潜藏了十数年的剖白,诚实而准确地,投递到母亲的面前。 可即便是在这样绝望又暴烈的梦境里,他也从未能够完整地将这句话吐露。 ----------------------- 作者有话说:杭帆抄写的歌词来自《love will keep us alive》,由老鹰乐队演唱,收录在他们1994年发布的专辑《hell freeze over》中。 是爱让我们存活。爱将让我们存活。 第53章 错频 大汗淋漓地,他从噩梦中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门外却传来钥匙转动锁眼的机械碰撞声,以及一双酒醉男女的醺然说笑。 第69章 “讨厌!”杭艳玲咯咯大笑,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你又哄我!” 鞋子甩落在地,前后发出咔哒两记闷响。 “我要先拍婚纱照!你答应好了的。” 她的口吻里满是天真的憧憬,像是五岁小女孩正期待人生中的第一条蓬蓬裙:“还有蜜月,要去欧洲旅行!这都是你之前欠我的嘛!” 朱明华絮絮说了些什么,梦中乍醒的杭帆并没有听清。 ——可就算听清了又能如何?这一切难道还能由得杭帆来做主吗? “那不行,你得先兑现你的承诺!”嘻嘻笑着,杭艳玲噼里啪啦地摁着开关:“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跟你结婚。” 她像是喝得很醉了,说话都如做梦一样飘忽。 “不是你说,你在上海还有洋房别墅嘛?”她的语气亢奋,仿佛搭乘着梦的气球,径直飞往了理想的爱巢:“那我们就去别墅里拍婚纱照,好不好?我还都没住过别墅呢!” 沿着卧室的门缝,客厅灯光气焰嚣张地溜了进来。 仿佛深感刺痛一般地,杭帆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十五岁的时候,他也曾因为厌倦了补习班上永无止境的试卷与习题,而偷偷地翘过一次课。 回家路上,为了不因为提前到家被杭艳玲发现逃学的事实,他还特意绕了好大一段远路。结果还没走出半里地,就迎面遇见了本应在家做饭的杭艳玲。 而杭艳玲却并没有看到他。 刚从菜场里买来的鱼,在手里塑胶袋中挣动着迸溅出血水。可她浑然不觉。 伫立在落地橱窗前,杭艳玲出神地凝视着临街的一整排人台模特:蕾丝水钻,蓬纱缎面,层层叠叠的花边像蛋糕的像奶油糖霜一样,堆砌出了对爱情与婚姻的甜蜜想象。 那是一家新开的婚纱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触不可及的疼痛与渴望。 杭帆倒退两步,像是窥见了一个软弱又悲伤的秘密那样,掉头落荒而逃。 “哎呀,我都到家了,你不要再讲了!叽叽咕咕的,听都听不明白。” 杭艳玲娇嗔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从客厅里传来。 “走啦,你快走啦——干吗呀,我还没嫁给你呢!” 那响亮的笑声,如此清脆明媚,似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段光阴重返人间。 “晚安晚安。再见,明天见!” 成熟一点,杭帆。他在被子里无声地对自己说。你不要太自私。 在历经这么多年的煎熬与苦难之后,如果这仍然是她想要的,如果这份迟来的婚姻就是让妈妈得到幸福的方法,那么,我…… “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一个鲤鱼打挺,杭帆惊得从床上蹦了出去:“谁?!” 骤然亮起的卧室灯光下,杭艳玲显然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做什么呀你,大呼小叫的!” 她惊魂未定,手中玻璃杯的液面也正剧烈地摇晃着:“哎哟我的天,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把杯子整个砸过去了晓得吧?我还以为是有坏人来了!” 我才是差一点就要被你吓死好不好!杭帆在心里崩溃大喊。 把装满凉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杭艳玲在椅子上坐下。 “还没睡?不会又是在玩手机吧?”她身上明明有着浓烈的酒臭味,此刻的语气却意外的十分清醒:“诶,小宝,你头上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发烧了?” 轻轻挡开了她拭向自己额头的手,杭帆摇头。 “我没事。”他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妈,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房间里稍微有点热。” “热吗?”杭艳玲收回手去,急急站起身:“那我给你换一床薄点儿的被子?捂出汗可不好了,要热伤风呢!” 哭笑不得地,杭帆赶紧拦住她。 “真的不用了,妈。你也赶紧去睡吧。”他说,勉力支撑出一个寻常的微笑:“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我先陪你去珠宝柜台逛一圈,看看手镯与项链什么的,好吗?” 杭艳玲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还是给我省着点儿花钱吧!”她笑骂道,“怎么,涨工资啦?一天天的,献宝一样,钱花不完就不开心啊?” “上次你从香港带回来的包,我都还没背出去过几次呢。”闪动在她眼睛里的喜悦神情,既令杭帆骄傲,也令他黯然:“又不是有三头六臂,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哎对了,上次我和你安姨出去玩,看到一双好帅的运动鞋,已经给你买来了。走之前要记得带啊!” 这一生中,杭艳玲从未做过真正的阔太太。即便是在和朱明华交往的最初两年里,每月三百块的零花钱,也大多被她拿来用在了这个小小的“家庭”里。 衣食住行,水暖煤电——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便处处都有开支,样样都得花钱——而无论手中的钱是多是少,杭艳玲似乎总能想出办法,把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教育杭帆,「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话虽如此,在杭帆长大的这一路上,各项吃穿用度却也从不比同学们差。 即便到了现在,尽管杭艳玲每个月的退休金都只小几千块,她却依然舍得给杭帆买最贵最好的东西。 “谢谢妈。”他说,“但以后你可以多给自己买点的,我——” 杭艳玲柳眉一竖,立刻就让杭帆闭上了嘴。 “干吗呀?当妈的,给孩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我告诉你,少来啊,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做儿子的说教妈妈了?” 她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稍稍往床头又倚近了一些。 “小宝。”杭艳玲犹豫着说,“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妈妈?” 在杭帆的沉默里,她又急急忙忙地补上一句:“比如,比如你爸今晚的那些话,你……你是怎么看的?” 朱明华说的话。杭帆心想,那不就是他想要和你结婚的事? ——我是怎么想的? 他似乎都能在耳朵里听到心脏贲裂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妈妈,可你觉得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吗?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妈妈,你对我说,你恨透了他,你甚至曾经后悔与他相识。在那些你因他而感到痛苦的时刻,我常因自己身上也流淌着来自他的一半血液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妈妈,要不是为了养育我,你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在你独自抚育我长大的这份艰辛面前,要有一颗怎样坚硬的铁石心肠,才能够不成为你最坚定的盟友?我必须比你更深千百万倍地恨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身为“他的儿子”而产生的罪恶感。 ——可你却仍然爱他。你仍然爱他。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这难道不是对我们那段相依为命又共同仇恨着他的岁月的背叛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 杭帆摇头,从床边站起来,想要走过去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很晚了,妈。你去睡吧。” “但我有话要对你说,小宝。” 杭艳玲拉住了他。 “你……你不要在乎你爸说的那些话,小宝。门当户对什么的,这都不重要。”她说,“妈妈不在乎,好吗?你瞧,我真的不在乎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出门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速也更急促。 “怀上你之前,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既聪明又漂亮,最好还能是个天才,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成功,这会让我比世界上的其他妈妈都更有面子。” 摸着杭帆的头发,杭艳玲的眼中似有泪光。 “但我后来怀上了你。产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胎儿的位置不好,无法保证顺利地生产……你不是女人,你可能不明白,但那一瞬间我真是什么争强好胜的想法都没了。老天保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什么可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小时候我要求过你很多,要学习好,要乖,要有出息。这让你很辛苦,我知道。真的,妈妈都知道。” “但现在你长大了,已经可以自食其力地生活,我已经满足了,再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什么门当户对,你别听他乱说,他根本不懂!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小宝,只要能对你好……这些都没关系的。” “人只能活这一辈子,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谁也不会比别人多得几十年的。小宝,妈妈想要你开心呀。” 杭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番话。 他疑心杭艳玲是先前喝得太醉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在被抛弃之后被知情人嘲笑,说“穷酸巢里飞出来的小麻雀,也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吗?” 小学高年级的时,杭艳玲也曾因为心疼他的作业太多,说你健康就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等杭帆真的因为嫌写字手酸而给副科交了白卷回来,杭艳玲气得挥起笤帚揍他,把他撵得满屋子里上蹿下跳。 第70章 如今想来,考试不及格反倒成了人生中最容易弥补之事。 因为世间另有许多珍贵的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合不起来。 而杭帆绝不敢拿它们做赌。 “没事的,妈。”他对杭艳玲道,“我不在意他说什么。” “结婚也好,别的也好……妈,只要你觉得幸福,我都会支持你的。” 哪怕这份幸福里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哪怕这会让我遍体鳞伤,可倘若就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意见,你不用担心我。” 这一次,我会保护你的,妈妈。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这个清明假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要不还是建议杭帆把祖坟搬到酒庄里来吧,明年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杭总监:你是想在骨灰上种酿酒葡萄吗?这一点都不好笑,朋友。 岳大师:只要不回家,就不会面对家庭drama,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杭总监:你怎么不说人只要死了就可以不上班呢?! 第54章 新构想 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手机闹铃无情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缓慢蠕动两下,床上的一大坨被子里伸出半截莹玉般的胳膊,摸索了好一会儿,略带暴躁地摁掉了闹钟。 九分钟之后,闹钟再次兢兢业业地叫唤起来。 愤怒地翻了个身,被子底下的那团生物发出了饱含恨意的咕噜声。 掀开被子,杭帆从床上爬起来,迎头撞上了昨晚刚固定在床边的运动相机一号。 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杭总监,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好痛”,一边死气沉沉地拖动着步子,把自己搬运向房间的另一端。 还没走到门边,他的眼角余光就已瞄见了侧边悬挂着的相机二号:欢乐闪烁着的状态指示灯表明,它也正在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定时录制工作。 很好,杭帆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摁亮了宿舍的电灯开关。 跌跌撞撞地滚进浴室,小杭总监低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竖在洗手台边的三号相机则诚实地捕捉到了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时的眼神:那可真是一个精彩如表情包般的表情啊。假使头发丝也能开口的话,它们此刻正应在杭帆的头顶上进行“生不如死大合唱”。 “……这班是非上不可吗?”杭帆喃喃地嘀咕一句,“要不还是——哎,算了。” 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他伸手关掉了面前的运动相机。 四号相机设在员工宿舍的走廊上。杭帆困得走不成一条直线,差点在半睡半醒中踹翻了自己亲手布置的机位。 手忙脚乱地抢救下相机,握持着自家宝贵工作设备的杭总监,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生活区的厨房里。 “早上好。”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他重重跌坐进了桌边的椅子上。 站在烤面包机面前,嘴里哼着歌的岳一宛正在把玩手里黄油刀,动作轻巧得像是在交响乐团面前挥动一根指挥棒。 “早上好。” 这家伙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嘴里却是一刻也不能停:“凌晨六点多的杭总监,稀客啊!今天的太阳不会要打西边儿出来了吧?诶?你怎么看上去跟要死了一样?” 瘫坐在椅子上的杭帆,两眼无神,手上倒还本能地记得要把相机转向自己:“……因为我的生物钟拒绝在这个时间起床。” “我想也是。”岳一宛抱起胳膊,挑了挑眉:“所以你这是在干吗?大清早的,想要改行做自律博主?” “……自律,自杀,我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分别。” 杭帆,斯芸酒庄的知名起床困难户,今天也在与睡魔进行着艰难斗争。 过了半个多小时,被冰镇苹果汁冻得浑身一激灵,杭总监终于从晨起梦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还好还好,”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低头检查手里的运动相机:“都录上了吧?好的,还有电!我吃完了,先回房间里导出一下数据。” 伸出一根指头,岳一宛勾住了他的卫衣口袋:“你今天全程都在对着自己拍耶,”可能是脑子困得坏掉了,杭帆竟然觉得这人的语气有点酸酸的:“是要准备从罗彻斯特跑路,所以提前开始计划做颜值博主了吗杭总监?” “……”高高举起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杭帆想用把它狠狠劈在这人的脑门上。 但转念一下,这毕竟都是公司资产,他到底还是摁下了自己想要行凶的念头。 “我到底哪里看上去像是要辞职?!” 你哪天看起来不想要辞职?岳一宛在心里嘟嘟囔囔道。 尤其是前两天,清明假期才刚结束,气氛就已经低落得简直像是人事部给你下发了辞退信似的。 “那就没准备辞职的意思啰?” 圆圆的翠绿色眼睛里闪动着十二分的无辜,岳大师的语气立刻又轻快了起来:“啊哈,我之前还以为是harris又开始找你的麻烦了呢!” 说到harris,此獠近来甚少作妖,让杭帆感到有点不太习惯。 “好像是从糖酒会那阵开始的?突然间就消停了起来。” 斯芸酒庄距上海千里之遥,杭总监实是闹不清总部的那些高层又在搞什么权斗把戏:“我都已经一周多没收到他在大群里的@了。” 而嚣张如岳一宛,则表示自己近一周都没有登录过企业微信。 “在休假来临之前,要先退出所有工作账号,以防你的老板和同事突然犯欠找你聊工作。这不是常识吗?”这人的腰杆子真是比劳动法还硬:“哦,然后我就忘记登录回去了。” “那您可真是拥有最先进的工作理念。”莫得感情地,杭帆鼓了鼓掌:“正道的光,希望它也能也照射到我身上。” 休假?笑话! 这可是新媒体行业,热点与舆论变化得比a股的走向还快。 一周七天二十四小时,甲方和老板永远都会要求大家随叫随到。就算在半夜两点被电话紧急叫起,要为蹭上时事热点而把整个方案都推翻重来——又有谁会敢说一个“不”字呢? 成都糖酒会结束,不知是因为市场部在工作报告里如实提及了杭帆在线下活动中的贡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harris破天荒地在工作大群里表扬了杭帆几句。之后,此人的企业微信就像是死了似的,再也没有吱过声。 这令小杭总监稍稍松了口气(他并没有诅咒harris去死的意思,真的。但如果有哪位心软的神愿意大发慈悲,杭帆很乐意每年都去向祂还愿)。 在确信自己暂且还不会失业之后,杭帆精神振奋地开始执行起了自己的最新构想。 “我还记得,你的旧方案好像是想要出卖我的色相。” 岳一宛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发问:“所以现在这个新方案是……出卖杭总监你自己的色相?” 回收了宿舍里的全部三台相机,杭帆坐在电脑前,鼠标狂点,挨个确认着视频素材的完整程度。 “单纯地出卖色相是没有前途的。”他头也不抬地回道,“就算是你,那也得搭配上酒庄风光,以及沉浸式体验之类的特殊卖点,才能够有效地变成我的kpi。” “嘁!”岳大师愤愤然,语气里颇有不平之意:“‘距离产生美’,这可真是句至理名言——你瞧瞧你,杭帆,现在都敢开始对我挑三拣四了!” 再三确认过硬盘里的拷贝完整无误,又往网盘里上传了整套备份,杭总监这才小心地拔掉了相机上的数据线。 他回头看向眼岳一宛,对这人的胡搅蛮缠式发言给予了高度容忍:“想什么呢岳大师?这早就不是光靠脸就能搏出位的年代了。” 在这个全球互联网总人口已逾五十亿的时代,任何人,只要拥有一部能联网的设备,就能轻而易举地阅遍各色帅哥美女。 喜欢高大英俊的?大数据懂你。请收下这满屏的一米九金发黑皮帅哥。 喜欢娇小可人的?大数据明白。请给信息流里的xs码童颜美女点个赞。 在世界因互联网而变得极度扁平的同时,这些数量庞大而又唾手可得的照片,也使我们对“美貌”的挑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巅峰:鼻梁不够挺拔,划掉;胸肌不够饱满,划掉;脸上长了雀斑,划掉;双眼皮是割的,划掉。 □□的美丽,明明从未有过举世认同的客观标准,可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却总会被人拿来进行最残酷的比较—— 你天生长得好看,我就敢躺上手术台全身动刀。你擅长鬼斧神工的化妆术,我就练就一套天衣无缝的修图技巧。你把衣服穿得若有还无,我就能在镜头前脱到□□。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能够胜出,也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疯狂马拉松大赛。 “‘博主的颜值可以打八分吧,就是个头有点矮了,这能说吗?括号,顺便一提我有180,括号。’” 深谙当代互联网生存之道的杭总监,总能把某些网友的奇异发言模仿得惟妙惟肖。 第71章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长这样的男人啊?头像是本人,我觉得自己比博主好看多了。’” 在岳一宛的猖獗笑声里,杭帆向他甩去一记瞪视:“有什么好笑的!把你发在网上,如果内容只有‘脸好看’,得到的评论也是一样!” “你知道网上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家伙,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长得比谢咏还帅吗?” 一想起这些年在工作中遇到过的离谱发言,杭总监就忍不住要捏起鼻子:“简直不可理喻。” 狂笑之中,岳大师飞快做答:“别人我不知道。但和谢咏相比,确实是我比较好看,这是客观事实。” “这不是重点!”杭总监抓狂,“重点在于,单凭一张好看的脸,是很难和人建立真正的情感链接的。”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我愿重修大学四年的早八专业课,换余生都不必起早贪黑去上班。@斯芸酒庄猜我恨你有多深?闹钟知道我的心。 清明小长假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上午七点半,杭帆在他新创建的账户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 视频中,姿容皎然的青年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满脸死意地从被子底下蛄蛹出来。他迟缓地摁开了灯,摇摇摆摆地钻进浴室,动作机械,神情麻木,像是一具被外星人吃掉了脑子的僵尸,又好似被邪恶科学家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 「这班是非上不可吗?」 十五秒小视频,刚好停在了他对镜自问的叹气声里。 为确保用户粘性,新建账号所发的第一条内容,往往都会得到平台的流量扶持。 利用这条不成文的游戏规则,账号“辞职远杭”的首个视频内容一经发出,就迅速获得了接近一千次的播放量。 “用最漂亮的脸问出了最沉痛的问题。”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所以这班是真的非上不可吗? “帅哥也要早起上班吗,好惨,这边建议你去吃金主软饭,然后包养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你都做梦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无偿送我五百万。 “只有我觉得这个点起床也还好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留下你的手机号,下次三点上工时我必同步喊醒你。 “笑鼠!博主好优美的精神状态,像被迫进行动物表演的奶牛猫。”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类也是一种动物,保护动物,从不上班开始。 “第一条视频?这么专业的机位与转场?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这是要带什么货吧。”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我一百万,这份工作卖你了。 “本来觉得挤早高峰地铁的自己很惨,但看到还有人惨到摸黑早起还撞到脚趾,心里立刻舒坦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心理治疗的费用结一下谢谢。 三天之后,这条内容朴素到堪称平淡的视频,点赞数悄然突破两万。 ----------------------- 作者有话说:杭帆身高179.5,平生最烦那些张口闭口就是“我有180”的人。而基于对事实的理性认知,他也不会四舍五入地说自己有180. 岳一宛身高189,甭管是事实180还是四舍五入180,在他看来都没区别。 杭总监:可住嘴吧,求你。 岳一宛:你很介意吗?我可以坐下来听你说话的。 杭总监:……你也别太高估自己了岳一宛! 第55章 在命运的牌桌上 两万! 苏玛发来一个兴奋到晕倒的表情包。 杭老师,咱们手上管着的所有公司账号,就算把过去一个月里的发布内容全加起来,也都抵不上这一条的数据好啊! 你也功不可没。杭帆表扬她,视频剪得很不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玛嘿嘿地笑,毕竟是杭老师您给了钱的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应该哒! 下次可以考虑稍微加入一点夸张的文字特效,杭总监又发去了几条简短的反馈意见。封面也可以做得再抓人眼球一点。稍等,我发个参考给你。 苏玛发来小鸡啄米的点头表情:哇,好抽象的案例,但是我喜欢!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再创两万的数据辉煌! 她亲爱的杭老师缓缓贴出一串巨大的省略号。 区区两万,他说,距离成为平台的头部账号还差得远呢。我们的下个目标是十万。 十万!小实习生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杭老师,咱、咱有必要搞得这么卷吗……? 您为了给酒庄引流而做的这个号,又要自己倒贴钱,又要额外做一份工,这已经是责任心爆棚的顶级牛马了!她说,可就算“辞职远杭”的播放量冲破百万大关,harris也不会把这部分数据算进您的绩效里呀。 上个破班而已啦杭老师。小朋友甚至还反过来劝他:这些高奢品牌的官方账号,一个个发言都装腔作势得都跟塑料假人似的,本来就不会有人看!咱们只要把斯芸官号的数据给抬得稍微好看些,能让您在工作总结里糊弄得过去,也就已经足够了吧? 苏玛的这句话让杭帆苦笑一声,不由自主地从手机上抬起头来——顺着四月熏风拂过的方向,他的视线扫过葡萄园起伏无垠的一级级梯田,最终,落在地势低处的一条山丘坡道边。 那是岳一宛此刻所在的位置。 隔着好几块葡萄田的距离,首席酿酒师并没有察觉到杭帆投来的目光:他正全神贯注地与酒庄的种植顾问交谈着什么,几个手势反复来回比划,像是对细节的强调与确认。 身为岳一宛的师父,gianni说,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完美的”东西,葡萄酒也是一样,最好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杭帆不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更能理解那个执着地想要追求完美的岳一宛。 当你全情投入于这件事中的时候,当你对它怀抱有巨大的热忱与挚爱的时候,当你为之压上了自己从今往后的所有人生的时候—— 你将永远不会以为自己手中的成果而满足。 它永远都不可能“足够好”。因为它永远都会有被修正与可进步的空间,前方永远都存在着下一个可被超越的目标。你将终生都为这束烈焰所驱使,永不停息地跨步向前。 酿酒是如此,新媒体亦同。 引流的转化率向来难以保障。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有一百个人看过“辞职远杭”的视频,却没有一个人去真正点开在文案里被@的斯芸酒庄。 要有多少播放与点赞,才能让斯芸酒庄的账号被大家真正看到?要有什么等级的传播量,才能让这些售价高昂的酒款被真正可以理解它的人所品尝? 仅仅两万,这个数据是远远不够的。 杭帆想要更多。他需要更多。 「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为履行这个承诺,他愿意穷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 但杭总监也不会就此而把压力转嫁给别人。 你先别紧张。他和蔼地对自己那位带薪摸鱼的实习生道:发挥自己的通常水平就好。 我也没指望大家看完小视频,就会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给斯芸酒庄送钱。他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做后期剪辑的,又不是搞脑控诈骗,但凡你有这种超能力,哪里还需要给罗彻斯特打工? 不加修饰的大白话,换来苏玛发的一整屏问号。 杭老师,你是真的被岳老师给带坏了! 她痛心疾首地做出控诉:你以前可从不会说这么扎心的话! “哎呀好巧,杭总监,一个人哪?” 这边厢,杭帆还在远程给小朋友布置工作,那边厢的岳一宛已然溜溜达达地沿着坡道走了上来,“你旁边有人坐吗?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这人装模作样地念着登徒子式的搭讪台词,手中递来的却是一瓶矿泉水。 “对不起,有人。”接过矿泉水的杭总监,一边在工作手机上打字,一边忍笑冲身边的那片空地努了努嘴,“我同事在。” 他的同事脑壳漆黑,方方正正的脸孔上,还长了一只巨大又无辜的圆眼睛——那分明就是一台支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 岳一宛乐不可□□你这同事还挺会给公司省钱的,”他冲摄像机挥了挥手,“连出差都不需要车马费,直接往后备箱里一躺就行。” “确实如此。”杭帆总是能以最平淡的口吻做出最惊人的发言:“我和它毕竟也是一起睡过越野车后备箱的交情了。” 五秒钟的沉默过后,酿酒师谨慎发问:“罗彻斯特集团知道我国已经废除奴隶制一百年了吗?” 一个没忍住,杭帆笑得从坡地上滑了下去。 仲春傍晚的天幕是玫瑰色的。 霞光笼罩下的葡萄园,祥和的暮色悄然拥住了这片土地。而那些为酒庄所雇佣的农人们也已经拾掇好了各自的工具,或是推着板车,或是扛起背篓,三三两两地向着玉花村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经过岳一宛与杭帆身边时,他们也向着两人摇手告别,“天要黑啰!”与酿酒师熟识的老农笑着冲他们喊,“赶紧回家吃饭啰!” “我早都下工了,”岳一宛得意洋洋地笑,“这不是正在等我们杭总监吗!” 这是一日之中最美丽的时刻:为丘陵所环抱的天际线上,胭红的云朵浓淡相叠,仿佛是化妆盒里的水粉,怡然涂抹在荡漾着淡淡金光的画布上。 估算了一下太阳完全落山的时间,杭帆转向身边人:“我还得再录半小时左右,你要不先回去?” “哦?你能认路?”岳大师反问他,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发生的乐子:“昨天是谁来着,七拐八弯地绕进了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还要我翻山越岭地去解救他……” “我只是没把宝贵的大脑内存用在这种小事上!” 眼神躲闪的杭总监,拒不承认此事的发生。 岳大师愉快地弯起了嘴角。由于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决定就让今日份的戏弄到此为止。 “来吧,”他捉住了杭帆的胳膊,“趁着天还没黑,让我们补上今天的课程。” 将仍在录制酒庄日落风光的摄影机留在了后方,两人并肩走进身侧最近的一块葡萄田里。 “看,”岳一宛俯下身,指向面前的一株葡萄藤:“刚从成都回来的那几天,它们还全都是光秃秃的。现在就已经开始疯狂地抽芽了。” 不论看多少次,他说,语气中满是惊叹:我都觉得,生命可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 杭帆也跟着蹲下身去:正如人类的生命历程会有大相径庭,每一株葡萄藤的生长快慢也都不尽相同。当附近的几株葡萄藤还都只有小小几颗芽点时,在他面前这一棵,已经迅疾地抽出了好几根细长的新条。 “它是不是会成为这块田里最先结出果子的那一株?”杭帆问。 凑到近前观察了一下,岳大师似乎对这名抢跑选手不大满意。 “恐怕不是件好事,”酿酒师冷静评论道,“它的成熟期可能会刚好撞上天气最糟的时候。” 没有任何农业经验的杭总监,只能从都市居民的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气糟糕?是指自然灾害吗?下冰雹还是刮台风?” 伸出手去,岳一宛轻轻摸了摸新生的嫩绿色枝芽。 “不,”他说,“虽然烟台偶尔也会有冰雹和台风天气,但蓬莱产区面对的最大困难,是下雨。” 书本上说,农人喜雨,因为“春雨贵如油”。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尽量都在春天下雨。”竖起一根手指,岳大师对着他们头顶的天空好一阵指指点点:“秋天下雨?那绝对是噩梦。” 雨滴会在重力作用下击破果皮,并从别处的灰尘中带来病菌。而潮湿的环境,又会令已经成熟的葡萄加速腐烂。雨水四处迸溅,还会将充满霉菌的腐烂液体播撒向周围的葡萄,肆无忌惮地侵染向那些原本茁壮健康的果实。 成熟季的一场大雨,对酿酒葡萄们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劫难。 “就算不在秋季,夏天里的连续暴雨也会让葡萄的品质出现问题。” 一说到下雨,岳大师的脸上就立刻失去了光彩,他是真的有许多和暴雨相关的讨厌回忆:“葡萄酒的世界里,不是有所谓‘好年份’与‘坏年份’之说吗?这指的其实就是葡萄收获那年的气候差别。而降雨量的适当与否,正是评判年份好坏的一个重要指标。比如去年和大前年,就是非常典型的坏年份,因为雨水太多了。” 为追求细腻甜美的口感,新鲜而多汁,这是鲜食葡萄身为“水果”的必备属性。但酿酒用的葡萄却需得反其道而行之:果实中的含水量越少,糖与风味物质在果汁中的占比就越高,用它酿出的酒才会更加浓厚香醇。 “这就像是速溶咖啡粉和水的关系。”岳一宛打了个比方,“如果把咖啡粉比作是风味物质的话,在一杯水加入一勺粉末,和往一桶水里加入一勺粉末——你肯定不会觉得后者能好喝对吧?” “其实我以为,只有在生长期的葡萄才会大量摄取水份。”杭帆有些惊奇:“在果实接近成熟之后,它也依然会吸取这么多不必要的水份吗?” 尽管稍微有所克制,但岳一宛的脸上多少还是流露出了一些看傻子似的怜爱神情。 “杭总监,”语重心长地,他拍着杭帆的肩膀道:“水,是生命之源。摄入水份,就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葡萄不是你那些设定好了程序就会定时关闭的聪明设备——它们只有本能,但是完全没长脑子。” “只要有水,植物就会一直一直地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的根都泡烂为止。” 岳大师把手一摊:“葡萄这种东西,就算变成了尸体,扔进水里之后都还会继续泡发到膨胀爆炸呢!何况是在活着的时候。” 这人的修辞技巧约摸是在地府里学的吧。 然而,湿润多雨,这正是烟台夏季的季节特点。 “但你之前讲过,‘风土’气候与土壤的结合,也是酒庄自身的命运。”杭总监不禁就要为面前的这些葡萄感到忧心:“可既然多雨天气会损害酿酒葡萄的品质……” 那对于斯芸酒庄来说,这份命运,是否也有些过于坎坷了? 岳一宛抬起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是啊。”酿酒师说,“若是以纯粹的消极视角来看,风土这种东西,就像是各家酒庄在赌桌上拿到的手牌:优点通常都很有限,缺点却能排出五花八门的各种组合。” 他轻轻捏了捏杭帆的掌心——他知道,这是一双可以在绝境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因为他已亲眼见证过这人所创造出的小小胜利。 “但是,杭总监。人与葡萄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葡萄只能被名为‘风土’的命运所选择,而人却可以主动地对抗命运。” ----------------------- 作者有话说:杭帆和岳一宛打牌。 岳一宛在心里疯狂算牌,杭帆出牌接连诈唬。 是会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突然胜负欲爆棚的两个人。 第56章 平等博爱之心 在自己的手心里,杭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岳一宛指腹上的薄茧:那种轻微的痒意,像是被小动物的毛发搔挠过掌心。 “你的意思是说,‘人定胜天’……?” 杭帆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手上移开。 “天气确实可以被人类的科学技术所干预。但这样一来,令你们酿酒师所引以为豪的‘风土’特色,不也就一起被改变了吗?” 挨个儿揉捏着杭帆的指尖,岳一宛歪了歪头。 “你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他说,“山东是中国最重要的蔬果产区之一。被雨水所影响的,可不仅仅只有葡萄这一种作物。” 我之砒霜,彼之蜜糖。 有赖于充分的日照与丰沛的雨水,烟台地区才能盛产出各种多汁而鲜甜的水果。为了保护酿酒葡萄而牺牲其他果农的利益,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牵过杭帆的手,他将之放到了面前的葡萄藤上:“但是,通过对田里的葡萄进行精细的栽培管理,我们也同样能够帮助它们巧妙地躲开雨水。” 夜幕渐起,天光迅速地黯淡下去。 昏昏暮色之中,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就连近在身侧的岳一宛,在杭帆眼中都也勾勒出一层不甚分明的朦胧暗影。 视觉的失效,却令肌肤上的触觉感知更加清晰:在藤条的表皮上,粗糙不平的肌理像是一座座纵横起伏的微型山脉。在仿若大地般坚实温暖的质感里,又有一个又一个小小切口四处散落着。 裸露在断口处的小块纤维肌理,平整又利落,它们熨帖地擦过杭帆的手指,留下与树皮截然不同的触感——像是新近被修剪过的痕迹。 “这是‘剪枝’。”岳一宛解释说,“算是栽培管理手段的一种。” 葡萄抽芽的季节,本应在三月中旬就正式宣告开始。可在岳一宛与杭帆动身前往成都之前,漫山遍野的葡萄田里还仍旧是一片光秃秃与灰扑扑的景象。 尽管风景萧瑟,但人们在葡萄田里的忙碌却不曾停止。水库的冰面刚一解冻,来自玉花村的种植农们就重新翻整了葡萄田里的土壤,赶在暖春彻底来临之前,他们还要争分夺秒地为酒庄里的每一株葡萄藤进行剪枝。 杭帆的摄像机忠实地拍下了这样的场景:穿梭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之中,农人们挥舞起剪枝刀,精准地去掉每一根赘余老迈的藤条,仔细地剪除掉过于细弱的芽眼…… “这不仅需要体力和技术,也需要丰富的田间劳作经验。”岳一宛解释道,“粗暴生疏的操作,以及对天气的错误判断,都会伤害到葡萄藤的植株,从而影响未来一段时间的葡萄产量。在这方面,本地农民们的判断往往会比种植顾问更加可靠。” 通过各式各样的栽培管理方法,斯芸酒庄得以精确地控制葡萄们的生长周期,并小幅度地延迟了葡萄的抽芽时间。 第73章 指着面前那棵已经抽出新条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总体来讲,从抽芽到果实成熟,这个过程大致需要六到七个月时间。而烟台地区的降雨高峰,通常发生在七月到九月的这段时间。”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如果葡萄在三月末就开始抽芽……那在它濒临成熟和最终收获的季节里,撞上大规模降雨的概率就几乎是百分之百。” “没错。”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这就是我们为拯救葡萄而玩弄的时间小把戏。” 延迟到四月上旬才开始抽芽的葡萄,因为成熟期也来得更迟,因而能够恰到好处地躲避掉夏日的雨水。 酿酒师举起胳膊,遥遥指向了周遭如这一片片如天梯般起伏连绵的葡萄园:“当然,在愚弄时间之外,我们还有其他防止雨水侵害葡萄的手段。虽然斯芸的花岗岩土壤天然就具有强大排水能力,但为了能得到质量更好的葡萄,梯田设计,改良土壤,还有挖掘排水沟等等,这些人工干预的方式也必不可少的。” 人或许无法彻底地征服自然,但人也不会轻易地屈从于命运。 在与气候与天灾斗智斗勇的千百年中,久经风霜的一代代农人们,最终历练出了一套精妙超绝的生存智慧。 伸出另一只手,杭帆捧起一支新嫩的枝条,无不惋惜地感慨道:“这样看来,这位抢跑选手,是很难度过雨季的吧……?” 在斯芸酒庄,每一株葡萄藤,都倾注了此地所有工作人员的心血。 一颗在抽芽时就注定了无法收获果实的藤苗,就像是一个落地后却注定会夭折的孩子,令旁观者也要为之心痛。 “那倒也不至于现在就给它判死刑。”岳一宛郑重表示:“只要它能结出健康的果实,我们总还是会想办法抢救它一下的。” 这家伙,是对此地的每一颗葡萄都怀抱着同样的平等博爱之心啊。杭帆在心里微笑。 他正要站起身,脸色却倏然变得古怪起来。 暮色之中,岳一宛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但通过掌中突然绷紧的五指,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杭帆身体的僵硬。 “哎呀,杭总监,”噗嗤一声,岳大师明知故问道:“是站不起来吗?腿蹲麻了?” 这厮嘴上装得关切,实则只用两根手指虚虚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浑然就是个完全无法让人借力的动作。 这人在使坏!杭帆立刻就发现了。 “您老就不能发发善心,拉我一把吗?”他嘶声抽气着问。 奸计得逞的岳大师,立刻开始坐地起价:“想要我帮你?”这家伙笑眯眯地说道:“求我啊。” “求你。”杭总监字正腔圆,仿佛一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套路:“求您了?” 这下,沉默气氛落到了岳一宛的头上。 他轻轻松松地就架着胳膊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嘴里却还兀自犯着嘀咕道:“……不对吧,这怎么感觉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呢?” 此人的语气满是捶胸顿足的遗憾,好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乐子:“我想要的明明就不是这种效果啊!” 呵!天真。揉着自己的小腿肚,杭总监在心中连声冷笑。 想用互联网段子来套路我?下辈子吧。 这天的晚餐是由岳一宛下厨,理由无他,刚在三局两胜的划拳里输掉了而已。 “你现在到底同时在做多少个账号?” 戴着厨用手套,岳大师正在往烤鸡的肚子里塞入香茅与柠檬等调味料:“怎么感觉这两天见到你的时候都是在工作?”语气里还颇有些半真半假的幽怨。 杭帆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进了厨房的餐桌上,“把不同平台全加起来?是四……不对,五个账号。”当然,这里面有四个都是斯芸的官方账户。 明天要发的照片都已经整理完成,他现在正在撰写文案的部分——关于“剪枝”的新鲜知识,正像一群刚上岸的聒噪鸭子似的,被小杭总监一股脑儿地赶进了文档里。 “真的会有人想要在网上看这种内容吗?”把托盘推入烤箱,岳一宛大感疑惑:“罗彻斯特酒业到底是想要增加销售量,还是想要向网友传授葡萄种植技术?” 杭总监的语气干瘪,把键盘敲得像是念经和尚的木鱼:“哈哈,当然没有人要看。”他已经连情绪都被抽空了:“但凡网友会喜欢看这种东西,我哪里还至于要自己下场开设个人账户来给官号引流!” 奢侈品的价值从不来源于商品自身。 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而言,它麾下的品牌所贩卖的都是某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一场对于成功与奢靡的曼妙幻想。 高定时装的广告片里,匠人们在宽敞明亮的工作间中俯身劳作,沉默稳重得像是皇家雇员。优雅的艺术字体适时浮现出来,轻描淡写地提示看客:一块蕾丝面料,需要由最熟练的织匠连续编制三百天,再经由刺绣五百小时的刺绣,才能呈现出这样一件旷世的杰作。 “奢侈”,意味着工时的靡费。一瓶要价非凡的葡萄酒,就如同一件华奢璀璨的衣服,它的背后是无数人付出的成千上万个小时的辛苦劳动。 “为什么品牌方总爱为高级珠宝的制作过程拍摄纪录片?因为制作它的艰辛困苦,会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 杭帆熟悉所有的这些品牌营销套路,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匠人熟悉自己手边的全套工具。但这也让他愈发感到,浮华背后的逻辑傲慢得令人想要呕吐。 最昂贵的东西往往脱胎于最贫穷的人手中。完美无瑕的璀璨宝石被发掘在战乱饥馑之地,润泽华耀的珍珠还需由过劳的女工们在灯下手动挑拣比对。 那些严重不平等的低廉报酬,那些充满霉臭味的恶劣工作环境,它们从来不会被品牌方精心制作的广告视频所展现。无数活生生的被压迫的人,都被轻描淡写地总结成几个数字,在配乐优美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为了制作这样一件奢侈的商品,有多少个人提供了多少个时长的服务,以此来暗示购买者的身份高贵与地位优越之类的……”杭帆道,“卖衣服,卖珠宝,卖红酒,各家奢侈品牌翻来覆去地也不过就是这么些话术。” “但我不想发布这种内容。因为我总感觉这不太对劲。” 这像是对酿酒师纯粹理想的侮辱。 苦笑一声,他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但你也知道,除开这种‘人上人’发言,能用斯芸酒庄的账号来发布的内容也实在是不多。” 反正同样都是没有人看,比起那些拿腔作势的空洞文案,杭帆更愿意写些对蓬莱产区的风土介绍,或是对春季剪枝工作的描述与科普。 在独自重复着枯燥工作的漫漫长夜里,是这些内容让他想起岳一宛,想到酿酒师对脚下这片葡萄园的热爱。 苦中作乐地,杭总监为自己做着开解,“往好处想,至少我还能发发地里的葡萄呢。” 他说:“不像那些给手袋品牌做运营的可怜人,一天天地没什么新内容可发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担心被动物保护组织给投诉炸号……” “没有内容可发?谁说的。” 打开烤箱门,岳一宛漫不经心地扔下一颗惊天爆弹:“提前给你剧透一下,罗彻斯特今年的新闻发布会兼招待晚宴,就在斯芸酒庄里办。” 在黄油与鸡肉的热腾腾香气里,杭帆的下巴差点砸到键盘上。 “你来活儿了,杭总监。” 酿酒师愉快地宣布道。 ----------------------- 作者有话说:是的,他俩的“拼好饭”排班表主要靠猜拳决定。 第57章 疯狂前奏进行曲 身为社畜,杭帆最害怕的事情是没活儿。因为这将意味着自己离失业不远了。 第二害怕的事情则是突然间来了个大活。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距离猝死不远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没有见过凌晨五点的洛杉矶,但我真的爬过凌晨三点的山。@斯芸酒庄辞职前迟早把你那土坡给推平了。 视频里,杭帆正独自沿着黑黝黝的小径,向着山坡的顶端走去。 他一手拿着开启导航的手机,一手握着运动相机的支架,嘴里还咬着一支户外强光手电筒,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了被工作折磨的疲惫——再配上那副早已魂归天外的表情,和麻木缓慢的动作,小杭总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入侵城市后学会了会操作电子设备的僵尸。 当他终于有气无力地移动到了山顶,远处的灯牌却突然闪动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在被无言沉默所浸透的黑暗之中,苏玛给配的字幕缓缓浮起。 「后来,工人师傅们说,是因为昨晚突然下起一阵小雨,裸露在外的电线不幸泡入积水,最终导致了短路。」 「而这意味着,在他们修好电线之后,我还得重新爬上来,再拍一次。」 大清早,杭帆步履虚浮地撞进厨房里。 第74章 由于此人的模样实在过于凄惨,连antonio都忍不住要凑上前来道:“杭!别不高兴了,来喝一杯我的独家特调吧!” 在厨房里一阵倒腾,这位意大利籍的酿酒师兴致勃勃地端出一杯鸡尾酒:“保证让你立刻嗨起来!” 盯着面前这杯颜色可疑的悬浊液,杭帆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还没有可悲到这般地步才是。 “伏特加兑威士忌,再加上胡萝卜与番茄汁。”在旁边看热闹的岳一宛闲闲开口,“以杭总监的酒量,只需要一杯,就能让你原地昏迷一整天。” 头痛腿痛肩膀也痛,杭总监捂住了自己的胃,怀疑这两人是要联合起来谋害自己。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你对下雨这件事的仇恨。” 唉声叹气地,他在餐桌边坐下,对岳一宛道:“虽然没有拍到灯牌的照片,但那边的拍摄角度也不是特别好,明早我再换个山头试试。” “就必须要凌晨就三点上山拍吗?”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岳一宛身边,antonio想要伸手偷走那片刚烤好的吐司,“杭,你下午就上山,等天黑下来再拍——” 一把打掉了他的贼爪,岳大师利落地把面包片投喂进了杭总监的盘子里。 “昨天晚上试拍过了,”两颊塞满食物的杭帆,像是一只正在思考宇宙终极意义的花栗鼠:“酒庄建筑的灯太亮,灯牌看不清楚。”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黑灯瞎火地跑去爬山。 十七个小时之后,好心的岳大师毛遂自荐,带着杭总监抄了条上山的近路。 “你管这叫抄近路?!” 健步如飞的岳一宛,在前头自顾自地谈笑风生着,而杭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抽筋:“这根本是自寻死路吧!!” 但是这一次,杭总监总算拍到了亮起的酒庄灯牌。 ——临时搭建起来的璀璨灯饰,是汉隶书写的“斯芸”二字,与酒标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在万籁静寂的暗夜里,远远近近的丘陵,连同陷入沉睡的酒庄建筑本身,都仿佛是用浓重墨块的层叠堆染而成。只有这座新竖立起的灯牌,像是一弯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地守望着脚下这片广袤的葡萄园。 安谧,悠长,如同最深沉的美梦。 “感觉有点可惜,”杭帆放下相机,眺望向酒庄的方向:“如果不是开完发布会就拆掉的话,大概会成为酒庄旅游的打卡胜地吧。” “不,他们不会有机会在我的葡萄园里打卡的。”岳一宛嗤笑着否决了这个提案,“种植园区乃酒庄重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在斯芸酒庄的账号上,杭帆贴出了酒庄灯牌的夜景。 “辞职远杭”的账号下面,成群结队的网友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哈哈大笑。 “我要是博主,我就跟施工团队拼了。五公里的上山距离,拿什么来赔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得罪我,他们可算是踢到了棉花糖。 “这衰得有点离谱了兄弟,上山的一路上灯牌都还亮着呢,偏你爬到山顶就熄灭了草,你要不找个寺庙来拜一拜?祛祛晦气。”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拜黄大仙管用吗,上午刚抓到一只。 “不要抓黄大仙啊!黄大仙很灵的!我舅舅的同事的表姨就是因为伤害黄大仙,所以被车撞断了腿。”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刚好,腿断了就不用上班了。 “有人懂吗,灯灭掉之后的那几秒沉默真是精髓,感觉他整个人都傻掉了,笑死。”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以为是我瞎了,结果发现是天塌了。 “所以你到底是在酒庄做什么的?媒体营销人员?这不是找个外包就能做的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给你两千块,你做我的外包。 “虽然真的很好笑,但这种其实应该都是剧本吧?哪有人上班还会带着自拍杆的 [狗头] ”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都写剧本了,我为什么不写自己扛起机关枪冲进领导办公室扫射他,是因为我不想吗? “哈哈哈哈,杭老师工作得真是努力啊!你们酒庄能有这样的员工,可真是让人羡慕。” 杭帆划拉着屏幕的手指一顿,退回去重新看了眼评论人的昵称——拜平台的大数据算法所赐,某位以老熟人自居的家伙也找上门来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低声点吧许老板,加班难道还光荣吗? @许东说酒:那杭老师考虑来我们这里呗,待遇嘛,一切好说。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如果人事部门来找我谈话,麻烦在场的各位网友帮我做个见证。真不是我自己要跳槽,是许老板先动的手。拜托了各位。 回复刚一已发出,来自许东的企业微信消息又狂震了起来,杭帆甚至都懒得费心去看。 许东这人,好像三天两头地都没有什么正经事,来来回回就是“杭老师真是妙人,等我下次经过烟台,咱们出来吃个饭吧”的这么几句话。 婉拒的次数多了,杭帆甚至开始有些确信,对方可能不是脸皮特厚,而是金鱼转世——每隔七天都会被重置一次记忆的那种。 可恶。近来每天都忙到昏天黑地的杭总监在心里含恨垂泪道:我也好想做这种无所事事又莫名其妙的有钱人啊! 春末夏初的这场新闻发布会,正式名称叫“罗彻斯特不眠夜”,是集团每年的固定项目。 除了向外界宣布商业上的新动向外,集团麾下的几个知名奢侈品牌,也会邀请自家的vic客户们来到现场,与盛装出席的代言明星们共进晚餐。宴会的最后,还将有神秘嘉宾登台献唱,在管弦乐团的现场伴奏下,为出席现场的客人们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 “高贵的浪漫”,这是每一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代名词。 在经济环境最好的那几年里,罗彻斯特集团曾将自己的vic客户们包机送往法国里维埃拉,或是意大利科莫湖畔,再不济,那也得是地处塞舌尔的某座私人岛屿:在蓝天碧水与白鸟霞光之中,在米其林餐厅提供的餐点与饮料环绕下,每一位莅临现场的贵客,都会被造型团队打扮成童话故事中的完美主角。 而在杭帆看来,所谓的奢华排场,不过是由无数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拼凑而成。 “叨扰了叨扰了,不好意思啊,今年的预算实在不够,所以临时改了这里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现场的执行负责人,前脚还对着岳一宛与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连连点头致歉,后脚就在电话里冲人破口大骂:“我不听,别跟我说什么你有困难!困难解决不了你可以去死!你再给我打一百个电话,我也不可能给你变出十个客人的位置!没有!多一个也没有!” “设计稿是这个颜色吗?我眼睛没问题,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从水上舞台开始搭建的那一日起,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争吵声从窗外传来:“不行,对,现在立刻重新上一遍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做,但现在这个东西让我签字验收,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待的好吗?” 而杭总监其实也没比其他人好上多少。 他塞着单边耳机和总部的同事们打电话,手上还马不停蹄地在写斯芸酒庄的介绍文案——在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正式官宣后的十二小时,斯芸的全平台账号涨粉迅速,顷刻间就涌入了几万条千奇百怪的评论与私信,这让杭总监觉得是个宣传酒庄的好机会(至于能不能卖出葡萄酒,这事儿暂且另说)——与此同时,他的企业微信上还有上千条未读信息,十几个来自不同品牌的新媒体部门都在找他。 竖在一旁的运动相机,默默地记录着杭帆连续上工奋战的第七十个小时。他的键盘敲得冒火,待办事项列表里还有十几张酒庄宣传用的倒计时海报没做,苏玛正管他要“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剪辑指示,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作群里在问“谢咏到底来不来”…… 还有岳一宛。关于晚宴当日供应的葡萄酒“兰陵琥珀”,岳一宛已经把详细的解说资料给发了过来。但杭帆还没能抽出空闲来看。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杭总监疑心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已经开始变慢。 但是,这样不行。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如果为了能蹭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热点,而把斯芸酒庄所酿造的葡萄酒给搁置在了一边,这不就彻底地本末倒置了吗? 得打开来看一下。他对自己说道,趁着斯芸的账号这几天有热度,先把“兰陵琥珀”的内容发掉,其余的…… 其余的……是要做什么来着……? 再次睁开眼,杭帆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翠绿色的陷阱。 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岳一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杭帆曾经天真地以为,大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应该会有专人负责修图,专人负责剪辑视频,专人负责撰写文案,专人负责账户运维,而他自己只要负责出个创意就好了。 第75章 实际上,在斯芸:杭帆修图,杭帆剪辑(大部分的)视频,杭帆写文案,杭帆运维账户,杭帆自己出创意。 第58章 怦然击鼓 在餐桌边撞见了一团人事不省的熟悉物体,岳大师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拜杭帆最近天天都把“猝死”二字挂在嘴上所赐,看到这人栽倒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时候,岳一宛的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些最坏预想。 幸好,杭总监摸起来还是热的,暂时也看不出有呼吸停止的危险。 这家伙抱起来很轻,岳一宛心道。像是一捧羽毛,有风吹来,就会从自己的手中飞走。 奇异的感伤在首席酿酒师心头涌动,却又多少又有些莫名的不爽。 ——调岗来斯芸的历任外籍酿酒师,都说中国酒庄的伙食好得像是在养猪。怎么到了你杭帆身上,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增加? “你究竟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杭总监?” 把昏睡中的人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岳一宛坏心眼地揉捏起了对方的脸颊,硬是在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上搓出了苹果般的浅红色:“你说说,每天早上被我投喂的那个人到底都是谁啊,嗯?不会是你的代班替身吧?” 在沉酣之中饱受骚扰的杭总监,略略皱了下眉头,旋即便默默地一缩脖子,熟练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藏进了被子里。 岳一宛吱吱咕咕地笑了好一阵,重又两手并用地把杭小鸵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至少也得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吧?岳大师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不然真的被闷到窒息了咋办? “就差这么一点点。” 刚一睁开眼睛的杭帆,思考模块还完全没能上线,岳一宛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连比带划:“我都要以为你英勇殉职了,杭总监!这真是给我吓得,精神损失简直难以计量啊!” 好吵喔。杭帆心想。 在这令人安心的熟悉氛围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眼睛一闭,小杭总监只想把头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继续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是,诶……? 萦绕在他鼻尖的,并非是杭帆惯常使用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在厚重低沉的乌木香气里,轻巧地徘徊着一丝如露水般清爽的玫瑰味道。这个既广阔又跳脱的,让杭帆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 ——这不是岳一宛衣服上的味道吗?! “等等?!” 面红耳赤地,杭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你,我,你……不对,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把胳膊支在床铺另一侧的枕头上,岳一宛用关爱小傻子似的眼神看过来。 “因为我没有你的房间密码啊,杭总监。” 岳大师说:“你以为自己昏迷才多久?让我看下,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呢杭总监!我总不能直接把你平摊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吧?” 此人过于词正理直,导致杭帆的脸虽然都已烫得几近自燃,却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胸腔深处,他的心脏砰然狂跳起来,仿佛新人鼓手因手足无措而胡乱地加速——而杭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岳一宛,一定是这人把脸凑得离自己太近的缘故!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那我就暂且先告辞了……? 杭帆试图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他还试图尽力让大脑更加冷静一点,好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显得别那么狼狈。 可是,血肉所铸的身体,这个贪图安逸的叛徒,似乎总以背刺杭帆的意志为乐。 “……呃。” 在原地呆滞了三秒之后,在与岳一宛那双翠绿色瞳眸的对视下,他的嘴里竟然只发出一声近乎迷茫的拟声词。 拍了拍手底下的枕头,岳一宛自觉已经用上了十二分的怜爱语气:“杭总监,我看您要不还是多睡会儿吧。” 瞧你那眼下的一整圈青乌,他心想,罗彻斯特酒业难道是没有劳动法的吗? “而且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了。”酿酒师循循善诱道,“放心,斯芸酒庄是不会因为你躺下睡了一觉就突然倒闭的啦。” 是因为长期缺觉吗?还是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呢?坐在床上的杭帆,松松垮垮地披着被子,看上去有着毫不设防的真实与脆弱。 岳一宛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亲睹的第一场落雪。这令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人握在手心里,如同捧起一片永不融化的雪。 他想要开口,却被手机振动的铃声打断了。 “哇去,哇去!” 明明就没打开扬声器外放,可有些人的大呼小叫远比音响更有穿透力。 “可算是给我连上网了!天哪杭小帆,你知道吗,你这次真的差点就见不到我咧!差一点啊!” 听这人的语气,熟稔得像是他已经认识了杭帆一辈子。岳一宛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快。 然而,在接到这通语音的瞬间,杭帆的神情就已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是啊,白小洋,”他习惯性地背过了身去,语气中却难掩笑意:“差一点我就要以为你在沙子里蒸发了。” 谁? 趁着杭帆下床拿过电脑的空档,岳一宛用口型问他。 杭帆指了指电话,也用口型回复:朋友。 朋友。岳一宛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着这个词,总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什么朋友啊,他哼哼唧唧地在心里想,晚上十点了诶!谁家好人晚上十点钟还要给朋友打电话啊?! “放心吧杭小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做牛做马的。” 那家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但口吻中却又有着出人意料的认真。而杭帆的嘴角正温柔地舒展开来,好像他已经等待了这通电话很久了一样。 不知为何,这场景让岳一宛感到刺痛 仿佛被小虫狠狠蛰了一口。 “那你最好是说到做到,白小洋同学。” 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杭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转身要往门外走。 还没摸上门把手,他又转回身来,对岳一宛道:“0621,密码,现在你知道了。”眼睛亮晶晶地,杭帆冲房间的主人摆了摆手:“晚安,明天见。” 拖腔拖调地发出诶的一声,白洋似乎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插嘴的时机:“密码?什么密码?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这也太容易被破解了吧杭帆,求你有点安全常识,哎不对,你的在线支付密码不会是年份加生日的组合吧?下次我铁定试试!” 反手关上岳一宛的员工宿舍门,杭帆干脆利落地向电话里扔去俩字。 “你滚。” 得到了白洋回到安全地带的消息,杭帆心中紧绷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了正轨的生活总是那么平平无奇。就算加班加到天崩地裂,与生死相比,也都是只是寻常事。 随着时间的推进,“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各项筹备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间或穿插进一些压力爆表的社畜们的惨叫。 ——提议把红毯和舞台的部分进行线上直播?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哈哈,那么谁去负责行政备案的文书准备工作呢?事先声明我们组已经全员超负荷运转。 杭帆一边剪着斯芸酒庄的活动预热视频,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语音会议里的争吵与对呛。他在自己的电脑文件夹深处翻了翻,啪得发出一个压缩包。 ——去年的文书模板。他说,我存了个备份,或许有人需要? 几分钟之后,有人在群里@了自己的实习生,让小朋友同步更新一下工作进程日历,然后抓紧把文书改出来。 ——既然都是要的直播的,杭帆适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道,刚好我们斯芸酒庄也有自己的账号,我们也这边架一个直播机位吧。 赶在其他品牌的新媒体部门表示反对之前,杭总监已经条理清晰地把众人的话头都给堵死了:斯芸的直播机位会由我自己负责,就不用大家多操一份心了,他说。而且,活动当天能有多一个机位,多一条线路,总归也是给现场多上一份保障嘛。 ——那就这么决定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一锤定音。你们赶紧确定一下,在哪几个平台的哪几个账号上直播,尽早把宣传发出去。 杭帆混在一群人里发了个“收到”,顺手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加入了一条高光标亮的备注:记得在海报上强调,斯芸有独家直播机位。 两天之后,罗彻斯特麾下其他品牌的新媒体运营人员们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对呀!有直播,有明星代言人,还有当红艺人的现场表演!这难道不是天赐流量的完美良机吗? 梦才做到一半,喜获来自现场执行部门的一阵暴怒叱骂:你们都特么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要来?现场哪里容纳得了这么多人?自带机位也不行!没地儿给你们留位置! 第76章 在远离舞台搭建噪音的山坡上,抱着电脑与移动电源的杭总监正盘腿坐在树荫下赶工,任由定时系统自动发布了斯芸酒庄在“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独家机位直播预告。 尽管工作量已经大大超额,但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情也在焦急等待着杭帆的斟酌与处理。 “你整理的内容我都看了,朱明华的个人情况不值得信任。你妈妈若是要和他结婚,那风险确实是挺大的。” 私人微信上,路律师给他发来了一大串消息:“婚前协议可以保护她的一部分权益,但这也是建立双方自愿签署了协议文件的前提下。我可以给你起草这份文件,但假如朱明华就是打死都不愿签这份文件的话,那之后的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作为律师,我的建议是,这婚如果能不结,就最好还是不要结。”路清卿说:“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不埋下这个隐患,何乐而不为呢?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要指望婚前协议这种东西,还是想想办法劝你妈不要结婚为好。” 麻木地笑了笑,杭帆在手机上发出一张ok的表情包。 “清姐,”犹豫再三,他问道,“如果我想要更深入地调查一下这个人……您这边……” 路清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可不是律师的工作范围哦。” “但你可以和我的这个朋友聊一聊,”她在对话框里推来一张名片,“有了确凿的证据,我们再来判断怎么做,好吧?” 杭帆才刚存好名片,通讯录上就已跳出了一个红点。 ——速度这么快吗?! 杭总监大为震惊,这实时监控啊?! 你好,杭帆。 这头像完全空白的陌生联系人并非是路清卿所推荐的私家侦探。 我是miranda,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无声无息地离开罗彻斯特酒业近三个月之后,miranda女士的说话方式依然如旧。 罗彻斯特不眠夜,麻烦你在现场多设置一些相机,越多越好。 她没有询问杭帆的同意与否,也压根儿就不准备向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你的实习生全程跟拍harris,注意别被他发现。她说。谢谢你。 ----------------------- 作者有话说:擦着前线炮火夺命狂奔的白老师,终于举着自己的记者证钻进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庇护所。 和杭帆打完电话,他突然开始:咦,这个茄汁鹰嘴豆罐头,怎么吃起来有点酸酸的……诶?番茄是能有这么酸的吗?欸,感觉不是很对劲啊…… 第59章 砝码与天平 “你知道miranda吗?” 夜宵时间,杭帆和岳一宛不约而同地在餐桌边碰头。 岳大师近来沉迷于研究酵母菌,一切能发酵的东西都难逃他的魔爪,连带着斯芸酒庄员工生活区的公共厨房都被迫加起了班。 “miranda?你是在说哪个miranda?” 眼看着这人快乐无比地翻搅着手底下的一堆瓶瓶罐罐,杭帆有点怀疑岳一宛是否把miranda也当成了某种酵母菌的名字。 从冰箱里捞出一瓶新开封的醪糟,杭总监在灶台边煮起了两人份的酒酿圆子。 “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位老板,”他耐心地对身边人解释,“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首席执行官。”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或许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只要与miranda见过一面,就没有人会轻易地将她忘记:为她那双鹰一样的锐利明亮的眼睛,也为她那副因保养得当而完全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庞。 一年四季,她永远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蹬一双粗跟红底的黑色踝靴——和苏玛同届的实习生们曾经做过一次无聊的统计,他们声称miranda女士的衣橱里至少有四十套面料版型互不相同的黑色西装。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阴晴雨雪,miranda的全套行头都锃亮如新,一尘不染,仿佛是有神奇魔法加护于身——气势迫人又笑容满面地走过上海总部的一楼长廊。 不管杭帆在何时何地见到她,miranda女士的造型从来都纹丝不乱: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蓬松弧度,威风凛凛地垂落在肩上,光滑闪亮,像是盛年狮子的鬃毛。 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用敬语的气质。杭总监曾如是说道,而苏玛则在边上拼命地点起了头。 “噢,你是说翁曼丽。” 熟练地打开了又一只玻璃瓶,岳一宛先是大力搅拌一阵,紧接着又往彤红如血的液体里放入了蜂蜜——单看此人的慈爱眼神,杭帆还以为他是瓶子里养了什么娇贵的小宠物。 “有点印象吧,虽然不多。”一套操作完成,岳大师仔细地合上密封盖,又把瓶身逐一得擦拭干干净净,这才小心地将它们全都收进了阴凉避光处的柜子里。 “怎么了?” 单手在锅边叩开两只鸡蛋,杭帆把miranda私下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岳一宛。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盯着面前这口咕嘟冒泡的奶锅,杭总监颇是有些郁闷:“被harris挤掉了ceo的位置,所以怀恨在心?这点我倒是能够理解啦,但是……” 以勾心斗角的经验而论,miranda和harris都已堪称是聊斋级的万年大妖怪,两人加在一起,总共得有一千八百个心眼子。 而杭总监才只有多少年的修为?倘若连他都能抓住harris的狐狸尾巴,那罗彻斯特酒业怕不是今天就直接倒闭算了! 说话间,岳大师已经又从柜子深处掏出了一罐紫红色的糊糊。 在被静置了不知多少天之后,这罐东西不仅已经氧化出了奇怪的褐色调,还上下分离成了液体与固体两部分。而在液体的最表层,又有一些堪称微妙的膜状泡沫在自由漂浮…… 杭帆站在灶台前,眼观眼鼻观鼻,一点也不敢去问这瓶东西的由来与成分。 这里是厨房。他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而岳一宛,这个荼害厨房圣地的罪魁祸首,正手法娴熟地从罐子里量了几十毫升的液体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全都倒进了面粉里——兴奋得像是个第一次走进化学实验室的小学生。 在杭帆不忍猝睹的瞥视下,这个超龄小学生还要把罐子举到他面前问曰:你猜这是什么? 杭总监试图闭上眼装死,玻璃罐的冰凉质感却强硬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是蓝莓的天然发酵液! 不顾杭帆炸毛猫咪般的抗拒神色,岳姓恶魔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你尽可以猜猜看,杭总监,咱们昨天早上吃的面包是用什么来发酵的? 诶,你干吗露出这个表情? 岳一宛这人,理直气壮得那叫一个无法无天:我们酿酒师喜欢新品种的酵母,不就和杭总监想要尝试最新款的相机是一样的道理吗?放心好了,我可是发酵届的大宗师,怎么可能做个面包还会毒死你? “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也许是因为远离上海总部的缘故,提及这位miranda女士的时候,岳一宛的语气远不如杭帆那样充满尊敬:“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又不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某些原因,”杭帆干巴巴地重复道,“你不如直接说,她可能是担心我会临阵倒戈去harris那边。” 可是,但凡harris当真心存此意,杭总监哪里还会被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斯芸酒庄来? 手持硅胶刮刀,岳一宛反复搅和着可疑液体与无辜面粉的混合物,同时毫无波澜地做出了他的评论:“这是商业的世界,我亲爱的杭总监。” 他说:“商场之中,不会有永远的敌人,也不存在的永远的盟友。” “不涉及金钱的时候,人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如果我们在讨论是一桩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你随时都可能会被任何人背叛。” 赶在沸腾汤水从锅中漫溢出来之前,杭帆眼疾手快地关掉了灶台旋钮。 “哦?那我还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岳大师。” 无不调侃地,他晃了晃手上的长柄勺:“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那种一心沉迷酿酒世界,对人类的各种龌龊小心思都一无所知的世外高人呢。” “所以说,不要以貌取人。”岳一宛哼笑着用胳膊肘捅他,“人生短暂,统共也就只得几十个榨季。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自己不关心的事情上。” “不过你若是问我,我会建议你为自己留个后手。”他说,“如果你真的拍到了什么,也别轻易就交给翁曼丽。砝码这种东西嘛,只有捏在你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是是是,岳大师,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信任人性啊。” 在碗底铺了两大勺醪糟,杭帆将盛进碗里的酒酿圆子放到了岳一宛面前:“众所周知,您老喜欢葡萄的程度远甚于人类。除了葡萄和酒,你还有什么其他关心的事情吗?” 第77章 “人性就是完全经不起考验的啦。”手上不停折腾着他的诡异实验,岳大师在嘴上也要继续得寸进尺:“不过,那要看是什么人和什么葡萄放在一起对比了。比如说,你现在要是把宵夜喂进我嘴里,我明天就可以给你颁发本年度的‘比葡萄更值得喜爱’奖——” 冷笑一声,杭帆把宵夜连锅带碗地全部端走。 玩笑归玩笑,杭帆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同于成日里挂在嘴上的那副“只爱葡萄不爱人”的酿酒大魔王口吻,岳一宛在乎那些从葡萄田里经过的人,并不亚于他珍视地里的那些葡萄。 无论他们熟识与否。 “我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你们来斯芸办这种大型活动。” 距离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杭总监搜刮了当地的好几家摄影器材租赁店,才终于借到了数量足够的设备。 为提前测试各种型号的摄像工具及麦克风等配件,杭帆征用了酒庄的各个室内空间,到处都被布置得像是重大外交新闻的发布现场。 在反复组装与拆卸过程里,他累得几近虚脱。为了能让活动当天的直播不出岔子,也为了完成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miranda的托付,实在借不到人手的小杭总监只得自己咬着牙硬上。 捱过这几天就好了,杭帆对自己说。再忍一忍。 他蹲在走廊上,一手检测着设备,一手剥了根能量棒塞进嘴里——身为斯芸酒庄的门面,岳大师这两天正忙着和“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现场执行部门开会,徒留一个擅长自我糊弄的杭总监,一天三顿都靠代餐粉和小零食来度日。 刚把嘴里的能量棒嚼到一半,建筑的侧门边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你也是好意。是的,斯芸的葡萄藤非常珍贵,现在也确实是葡萄抽芽长叶最关键的时期。站在酿酒师的立场,我厌恶任何有可能破坏葡萄田的愚蠢行径。如果我有一票否决的权力?那你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来斯芸办什么‘罗彻斯特不眠夜’。” 直截了当到令人有些下不来台的说话方式,毫无疑问的就是岳一宛本人。 “但我们在说的是一群追星小姑娘。不是一群能够踏平山头的野猪,更不是什么疯狂的亡命歹徒。”他说,“如果你们要让农户们带着猎犬来撵人……哎,话说在前,暂且不论农户们自己同意不同意吧,我们斯芸可没有用来支付这部分费用的预算哈。” “——但对于那些小姑娘而言,穷追猛打至此,是不是也有些过度羞辱的嫌疑呢?” 不过是寥寥几句,杭帆却已经完全明白:这是在谈活动当天的现场安保问题。 将狂热的粉丝清离现场,向来是“罗彻斯特不眠夜”等红毯活动的标配流程。 可斯芸酒庄本就不是为了举办这样的大型活动而设计的。此地三面环山,仅有的一圈金属雕花栅栏大概也只起到纯装饰的作用,要想如同绝壁堡垒一样严防死守着不让任何外人混入其中,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大晚上的,葡萄田里既没有灯,又处处都是陡坡。只要一脚踩空,就可能立刻从山边跌落。” 岳一宛措辞严厉,可话语下的真心,却比一切虚伪空洞的口号都更加沉重温柔。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葡萄每年都会再度发芽结果。孰轻孰重,你们应该自有分寸。” ----------------------- 作者有话说:现在,向您隆重介绍斯芸首席酿酒师的爱宠—— 酵种一号,三月龄,由草莓果泥自然发酵而来,代号阿汪四世。 酵种二号,两周未满,由添加了新型菌种的蓝莓果泥发酵而来,代号阿喵七世。 另有阿咩二世与阿叽九世等等等等。 杭总监:你是要选拔出一个最好的酵母菌,以便改进酿酒的发酵环节……吗? 岳大师:嗯?要到那一步的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现阶段只是因为好玩而已。 杭总监:所以这一整柜子都是为了好玩?? 岳大师:难道不好玩吗?? 第60章 俱是梦中人 “你可以说她们年轻不懂事。但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干过蠢事?斯芸酒庄不是警察,更不是法官,我们没有资格在事情发生前就觉得她们活该吃点苦头。” 岳一宛的声音从侧门外传来,态度已然有些开始不耐烦了。 在对话中断断续续响起的,是一位男性执行助理的声音。但说来说去,那也不过是一些罗彻斯特内部惯用的推诿话术。 噗嗤一声冷笑,酿酒师再度以挖苦的语气开口。 “大人物的命是命,小姑娘们的命也是命。”他说,“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不一样。” 悄悄收拾好他的各种设备,杭帆默不作声地从走廊边离开。 地处起伏丘陵之中的斯芸酒庄,门口只有一条盘桓蜿蜒的公路,姑且能算是进出酒庄的方向指引。 “因为车辆只能开到现在这个位置,流程上也是这么安排的。” 站在公路旁边,杭总监一手拿着酒庄地图,一手指向身边的酒庄界碑:“艺人必须要在这里下车,步行走到酒庄与水上舞台的区域。所以我们的红毯可以增加一段,直接从酒庄界碑边开始铺,直到与舞台红毯签字区域汇合。” “虽然布置上是会稍微麻烦一点,”他说,“但我觉得这样的效果会更好些。您认为呢?” 两人在这段路上来回走了十几次,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终于沉吟着点头。 “确实,红毯变长,对我们和艺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负责人女士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手,已经为集团策划筹办了近百场大型活动。种种细节背后的各色用意,自然无需旁人再与她多做解释:“这样一来,经纪团队可以抓拍出更多的红毯照,我们也不必再担心艺人会为了摆拍造型而在红毯上‘撞车’。” 杭帆只是笑笑,心想,自己绝不可能是第一个想到延长红毯的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绝大多数社畜的生存准则。而杭总监自己也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才非得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插手现场执行部门的工作不可。 “然后,我想,既然咱们现场会有好几个直播机位,”他说,“何不把一些机位布置在红毯附近,让艺人在路过镜头的时候向大家打一下招呼呢?” 总负责人女士笑了。 “杭总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她说,“您通过miranda女士牵线,私下找我相谈,想说的应该不是这种连实习生都能想到的小事吧?” 小杭总监耳根发烫,面上却是一副四平八稳的镇定神情。 “抱歉,”他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建议让艺人与直播镜头多多互动,除了有直播流量的考虑外,也希望能借此牵制追来现场的狂热粉丝。” 四月末的午后,洒落在身上阳光已经开始有了实质的热量。 高低错落的田块里,葡萄正安详地吐露着嫩绿的新芽。农人们零星地散落在密布成行的葡萄架之间,仔细端详着每一棵生机勃勃的藤株,延续着春季的剪枝工作:枝条长势特别旺盛的植株需要被再次修剪,以防提前消耗掉了葡萄果实生长所需的养分,而那些长势柔弱的植株,则需要更多的关心与呵护,观察是否有病菌与蚜虫侵入的迹象…… 这是一片忙碌的土地。这抹淡雅的新绿色彩,是经由无数劳作之人为其倾尽心血,才得以绽放在藤条之上的。 “无论是举办‘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使用直播这个方式,最终的目的,都是想要艺人的粉丝来‘看’。”杭帆说,“而狂热粉丝来到现场的目的,就是因为无法满足于只隔着屏幕‘看’。” 而这就会产生一个悖论:你不可能在让粉丝“看到”艺人同时,又让粉丝完全不生出想在现场亲眼“看到”艺人的念头。 “人心天生就是叛逆的。” 杭总监解释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会想要。越是蛮横地驱赶粉丝离场,就越会给他们以‘我要勇敢地去见ta’的动力。” 有些话,由主办方来强调一万遍,也不如艺人亲口讲一遍来得有用。 在地图上勾出了数个红圈,杭帆说:“这几个点位我都已经测试过了,可以很方便地连上酒庄内部的电路,灯光布设也会相对容易。在保证拍摄效果的前提下,这附近的地形也都比较安全。如果我们把机位放在这里,让走红毯的艺人在镜头前停下来与直播互动,然后——” “然后,那些追到现场来的粉丝,就会想要让偶像对着自己挥手,而自动聚集在镜头附近。” 总负责人女士替他做出了犀利的总结:“比起让粉丝们漫山遍野地到处乱钻,倒不如利用镜头做诱导,来把他们固定在特定几个位置上。” “对斯芸酒庄而言,这是能够方便地把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的方法,是不是?”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杭帆的计划竟一下子就被她看穿了。 第78章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全套说辞的杭总监,半点也不怵地继续道:“但这也同样是为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长远利益做考量。” 过去三个月里,他已经爬上奔下地跑遍了斯芸的全部葡萄田,甚至连临近酒庄的地块也都有所涉足。 杭帆有十足的把握来宣称,自己对于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过现场执行部门的任何一个人。 “这里是斯芸酒庄,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农田。”他说,“那套坚壁清野式的安保手段,或许能在体育馆与大剧院里无往不利,但在这里却是行不通的。” 你要如何给纵横百里的田地筑起高墙? 你要如何给旷阔无垠的丘陵加上盖子? “斯芸酒庄地形复杂,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形成严重的负面舆论。”杭帆耸了耸肩,“上一届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已经因为安保与粉丝产生肢体冲突而上过一次热搜。这样的恶性新闻如果再来一遍,下一届的活动恐怕就……” “行吧,你说得有道理。” 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总负责人女士抬眼看着他:“你的建议,我会带回去和团队研究一下的。” 杭帆微微俯身,向她致意:“谢谢您。” “但别期待我能给你任何的保证。”说着,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其实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杭总监你。” 随意地将手一挥,负责人指向他们这片身后辽阔起伏的山峦:“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被挟私报复,从上海调岗到这种荒山野岭里来的你——斯芸酒庄如何,与你何干?‘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绩效与未来如何,这又与你何干?”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哦,不必告诉我,我不需要真的知道这个。” 以审慎的打量目光,她注视着杭帆,问:“我想知道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为什么要在乎?” 我在乎,是因为我不想辜负那些为酒庄付出了半生心血的人。 他想。 我在乎,是因为我看见一颗赤忱的心,而我想要他梦想成真。 “可能因为我有点完美主义的强迫症吧。”杭帆回答道,“工作既然都是要做的,那我希望能尽力不留下遗憾。” 面对这个回答,神色淡淡的总负责人女士,只付之以不置可否的微笑。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直接与你一起共事。”摆手离去前,她还特意又叮嘱了一句,“这话可别告诉miranda。” 搞什么!坐在电脑前加班加点的小杭总监,一想到总负责人最后的表情,食指与中指就忍不住要抓狂地敲起桌面来。 三天了,已经过去三天了!他在心里大叫:这个方案到底被采用了没有,至少也回个话给我吧? 啊啊啊,真是受不了这群做管理层的人! 杭帆心里气得冒火,手上的键盘也敲得比震天撼地般响亮:向我们交代工作的时候,迟一秒回“收到”都要被好一顿训斥!等到了他们自己需要回复工作内容的时候,却又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区区一个破班,硬是给我上出了一种在封建时代的大户人家里做奴才的憋屈感。 怨声载道地,小杭总监把手上的工作最后检查了一遍:海报和视频都已经过了二次校对,现在就可以发布了;关于“兰陵琥珀”的介绍文案,嗯,可以留待明天直播开始前一小时再发,尽量获得最高的浏览量…… “怎么你又来?!” 完全放弃挣扎的杭总监,满脸烦躁地瞪向了那扇自顾自打开的寝室房门。 “你都不用睡觉的吗岳一宛?” 前天的岳一宛直呼冤枉。昨天的岳一宛好歹还有在试图编织借口。 今天的岳一宛,不仅大摇大摆长驱直入,还坦荡得好像这里不是杭帆的员工宿舍,而是他自己的房间一样。 “有些人天天熬着大夜嗑代餐粉,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累死了都不知道。” 在桌上搁下一碗山药南瓜羹,岳大师啧啧摇头:“拯救一下自己的血糖值吧,杭总监。我是真的怕你一不小心就猝死了。” 略感心虚地,杭帆闭上了嘴。 “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有十八个小时就要开幕,这是杭总监现在唯一能够记得的事情。 至于自己上一次吃饭的时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早就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唉,爱卿倒是还记得‘睡觉’两个字怎么写哪?” 某位兼职首席酿酒师的送餐小哥连声感叹曰:“一想到爱卿正在夙兴夜寐,朕哪里还好意思独自梦会周公?这不得赶紧爬起来犒劳三军将士,以期早日安疆复国、平叛定乱……” 在此人的招牌式胡言乱语里,杭帆潦草地点头应和,三下五除二地就把一整碗甜羹都给送进了胃里。 “睡一会儿吧,杭帆。” 在蜂蜜与南瓜的柔美甜味里,岳一宛嗓音低敛而温和,如同暮春的露水姗然抚过玫瑰花瓣。 “不用担心,我会叫你的。”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表示:我对人性略知一二。 还是杭总监:岳一宛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第61章 世界的常态是混乱 温暖的羹汤流入脏腑,如同一个熨帖的怀抱,令杭帆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倦意。 “你没有在宵夜里下蒙汗药吧?” 嘴里的牙膏泡沫都还没有吐掉,小杭总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让我先……睡一会儿,八点、不,六点,麻烦喊我起来……” 占据了书桌椅子的岳大师义正词严,表示自己是在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的、具有良好法治意识与基本道德水平的成年人,绝不会搞下药偷袭和趁人之危的那套把戏。 “但如果你需要的话,”这人踊跃地想要提供另一些合法性较为可疑的帮助:“我的自由搏击学得也还不错。只要一下,保管比安眠药好使多了。” 然而,已经陷入半梦游状态的杭总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同手同脚地爬上了床,杭帆一头埋进了鸭嘴兽抱枕的毛绒肚皮里。 “晚安。”他含糊地嘀咕一声,立刻就掉进了迟来的睡眠之巢。 酿酒师站在床边,就这样看着他熟练地把身体嵌入进十几只毛绒玩具中间,继而又安心地把自己盘成熟睡的一团。 这简直就像是回到了熟悉领地的猫啊,岳一宛暗自失笑。 “晚安,杭帆。” 小心地摁熄了点灯,他轻轻带上门。 深谙自己起床困难的这一弱点,杭帆几乎从不在重大活动之前补觉。 自开幕前的七八个小时,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就已开始了最后的夺命冲刺。音响和摄影设备的最终调试,帮助需要彩排的艺人登场走台,临时需要签署的文件更是像雪片一样纷落下来…… 自知无法被手机闹铃所战胜的杭总监,通常选择狂灌黑咖啡与能量饮料,直接硬熬到工作结束。 偶尔也有过一两次,苏玛与其他同事们自告奋勇,说杭老师先去睡吧,到点了我们一定叫你。可闭上眼睛,杭帆心头闪过的却是一桩桩悬而未完的待办事项,以及“万一他们忙忘了怎么办”的淡淡恐慌。 每一场光鲜亮丽的品牌线下活动背后,都是数个工作团队在人仰马翻中的极限作战。而杭帆毫不怀疑,以现场的极致忙碌程度,别说是忘记叫醒自己上工,就算是他默默地在现场嗝屁成了一具尸体,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硬熬。 但唯独对岳一宛,杭帆怀有百分之两百的信心。 他信任对方必定会履践对自己的承诺,就像是深知太阳明早依旧会从东方升起一样。 陷入沉眠之前,小杭总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呃,岳一宛不会用上冰桶与冰块之类的杀伤性武器吧…… “杭老师!” 早上十点,搭乘当日最早一班飞机落地烟台的苏玛,连滚带爬地从出租车上冲了下来:“杭老师,我来替你的班了!这是咖啡和蛋糕——诶,你还活着啊?” 睡完一觉醒来的杭总监,又被岳一宛投喂了早餐与果汁,此时正与舞台音响团队讨论直播相关事宜。 听见自家实习生的大逆不道发言,杭帆满脸莫名:“……我要是已经死了,你还给我带咖啡做什么?” “嗯,这个嘛……”小姑娘心虚转起了眼睛,“以前每逢这种场合,杭老师你都半死不活的,像是吃到大蒜的吸血鬼一样。所以我还以为您今天也……” 你可盼着我点儿好吧!杭帆无语。我这都是教出来了个什么人哪? 罗彻斯特集团的大中华区,下辖有美妆、时装、酒业、珠宝与零售这五个专营不同类目的子公司。斯芸酒庄虽是归属于罗彻斯特酒业麾下,但今晚的“罗彻斯特不眠夜”,最能够抢尽风头的品牌,自然当属时装与珠宝这两个部门。 第79章 “华服珠宝,这可真是最直观的‘奢侈’呀。” 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电脑,苏玛一边给设备插上数据线,一边无不羡慕地望向现场里最显眼浮华的几个品牌logo:“看看人家时装部门,一年到头,光是基础款手袋就不知卖出多少个亿……哪像我们这些卖酒的,累死累活一整年,业绩还不如人家打折季的零头。” 舞台上,交响乐团正在配合调试麦克风的收音效果。杭帆戴着单边耳机,眼都不眨地盯着音响团队的监控器屏幕:“哦?好像确有此事。” 睡眠充足的小杭总监,精神状态都比往常优越许多,甚至还能顺嘴开个玩笑:“那你今天可不得好好表现表现。万一有时装部门的大佬慧眼识金,把你挖去他们那里工作了呢?” “哎哎哎,杭老师,这话可不兴说呀!” 苏玛抱头哀嚎,“你没听说过吗?他们时装部门号称学历绞肉机,连无法转正的实习岗都能有五百个申请者,还是人均211起步,藤校多如过江之鲫的那种……唉,眼看着我都快在罗彻斯特酒业里熬出头了,这要是去了时装那边,又得掉成食物链底端的小虾米!” 她坚定宣称,自己只想做繁华cbd里的白领丽人,而非是二十四小时灯火不熄的办公室女囚。 “而且,我是绝不会抛下杭老师的!” 在杭帆神色复杂的瞥视下,小朋友赶紧拍着胸脯表忠心:“等我下半年转了正,年假旅游用的第一笔‘潇洒资金’,可都还全指望着杭老师给的外快呢!” 怀揣着十二万分的疑惑,杭帆问:“罗彻斯特酒业的加班情况,有比他们时装部门好很多吗?” 苏玛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心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您现在就放弃做卷王,咱们师徒俩就能立刻躺得比砧板上的死鱼还要平…… “地狱与地狱,亦有不同。” 实习生委婉地解释道,“我目前还只是身在地狱一层,而隔壁搞时装的至少已经在地狱九层了。” 而杭老师您可是自愿下到地狱十八层的,她在心里小声地哔哔。 也不知这斯芸酒庄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这天中午的工作餐是执行部门给统一订购的盒饭。 五月初的蓬莱产区,风自渤海吹来,飒飒地掠过暮春的丘陵。盒饭分发到手,早已凉得像是盆隔夜的剩菜。 “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 努力地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冷饭,苏玛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我今天可是四点出门赶飞机的耶!公司就给我吃这个?!” 熟门熟路地,杭总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食扔了过去。 “回到总部,我就算职级不高,好歹也天天都能吃上几个热菜……”窸窸窣窣地拆着饼干包装袋,实习生小朋友突然猛然抬头问道:“等等,杭老师,你不会天天就在斯芸吃这个吧?!” “难怪你拼死拼活地也要做出业绩。”她的表情十足十的怜悯,仿佛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一切:“我懂的,杭老师,我懂的。如果让我天天过这种日子,那我也宁愿疯狂加班一整年,以求赶紧被调回总部——” “那还真是给你都懂完了。”杭总监无情地打断了她,“带衣服了吗?今天有着装要求的,你没忘记吧?” 哗啦一声扯开了厚外套的拉链,苏玛得意地展示起了她的小礼服裙,“没忘没忘!” 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的小实习生,像是一只刚学会展示尾羽的喜鹊:“看,我临时从闲鱼上租了一件!只要五十块!” 绝不会为这破工作多倒贴一分钱!小朋友骄傲宣称道。 “……挺好。” 虽然很不情愿,但杭总监必须承认,论起偷摸耍滑的技能,苏玛的确更加专业。 “那我回去换个衣服,你把授权文件拿去给名单上的人签字。”他说,“记得再和总部那边确认一下,谢咏今天大概几点到。哦,岳一宛的那份文件给我吧,我带去给他签。” 手忙脚乱地在一大沓打印件中翻找,苏玛终于双手递出了杭帆要的文件:“为什么岳老师也要签肖像授权协议?”她只是随口好奇一下:“今晚的活动,难道岳老师也要出席吗?” 给她这么一问,杭帆的脑血管都要爆开。 “你还没看活动流程?!”他大惊失色,“我不是早几天就让你看了?” 苏玛也无辜地瞪大了眼睛:“从来没人发过流程文件呀?”她说,“我就看有人大致提了几句……诶原来那个还不是完整版吗?!” 今晚的流程文件赶紧发一下!杭帆在工作大群刷了一整屏的感叹号。赶紧赶紧赶紧! 在写了在写了,马上马上。某位执行助理卑微地冒头回答道,半小时就好,半小时。 卧槽,还要半小时,你们早干吗去了?!无比抓狂的杭总监在心中尖叫,这还能叫草台班子吗?我给草纸刷层糨糊都比你们更牢靠些! 此时,距离“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正式开幕,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杭帆跑过前厅,穿过走廊,撞进自己的员工宿舍,花五分钟时间匆匆洗了个战斗澡,迅速换上了衣柜里的唯一一身正式晚装。 他正在镜子前扣上衬衫扣子,工作群里突然响起惊慌的语音消息,说红毯那边已经有车来了,但现在根本腾不出人手去接待啊! 戴上领结的时候,前线更新传报,说太好了车上坐的只是罗彻斯特自家品牌的高管,不是艺人也不是vic客户…… 在大脑紧张到极点的时候,杭帆反而真的会因为工作的荒诞而笑出声来。 “在笑什么呢,杭总监?” 两下敲门声之后,那扇贴有潦草熊猫明信片的门扉倏然洞开。 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色正装,岳一宛噙笑站在他面前。 俊美,英隽,如同天神降临。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门上的熊猫明信片: 来自第38章 。就是他俩在成都漫步的时候,杭帆说要贴岳一宛门上的那张。 antonio:哦!这个是!咱们斯芸酒庄的狗! 岳大师:……这是熊猫。 antonio:所以熊猫是一种狗? 岳大师:不是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从大学毕业的? antonio:可是它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杭总监:一种邪恶的感觉是吧,很像岳一宛。 antonio:确实!!没错!!一种让人敬畏的感觉! 岳大师:???? 杭总监:……?? *********** 感谢你读到这里! 小岳小杭的故事即将走进全新的段落,本文也将于明天正式入v,谢谢各位美人在过去两个月里的陪伴与支持(神奇的是,明天竟然真的就是《瓶装风物》开文60天整)。 愿未来数月里,依然能够每天都与你们相见! 第62章 华服美人 “我来找你签一下文件……”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工作交代,但它的后半截字词,却突然变作了压在舌头下的半根荔枝海盐冰棍那样,悄悄地融化在了杭帆的喉咙里。 ——难得见到岳一宛把头发向后梳起的样子。他想。领结好像也还没系上。 小杭总监莫名地感到慌乱,旋即开始责怪起了自己的眼睛——你们干嘛要向大脑提供这些完全无用的消息?! 有些紧张地,他试图向下撇开视线,却更加清楚地看见了那一根根捻织进了墨绿细线的金丝。 这些闪烁着华丽丝光的金线,纤细而疏阔地嵌织在米白衣料上,笔直地熨衬出岳一宛身上的利落肩线。 ——这人的衬衫是风琴褶的。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杭总监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法把视线从对方的身上移开。 细密褶页托起一颗颗镶嵌着孔雀石的纯金衬衫扣(那不是普通地钉缝在衬衫上的纽扣,杭帆看出来了,岳一宛身上的这件衬衫原就是没有纽扣的,全靠这些精巧的珠宝穿过扣眼,妥帖地将两页衣襟给钉合在一起。可该死的他到底为什么会在意到这种细节?他真想把自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都给抠出来扔掉)。而紧贴着最末一颗衬衫扣的,是一抹优雅的青色——流跃着丝缎光泽的马甲,为这身装束增添了沉稳而明快的色彩。 “授权协议是吧?我看到你在工作群里说了。” 岳一宛抬起手,从杭帆手里接过那沓文件:“我拿去桌上签,杭总监先进来坐一会儿?” 而杭帆的大脑似乎根本没法处理这个简单的问句。 他只看见岳一宛翻折起的袖口。看见那枚金翠辉煌的孔雀石袖扣旁,酿酒师的腕骨线条起伏分明,似是能看见皮肤下血管的有力搏动。 尽管杭帆眼下根本没空细想,但他还是感到自己的整个脑壳儿高温到眩晕起来。 而小杭总监并不知道,在他不可自遏地盯着岳一宛看的同时,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也正屏息凝神地打量着他。 第80章 岳一宛在桌上胡乱摸索了好一会儿的笔,视线却时不时地往门边飞去:杭帆低头在手机上回复工作消息,雪白衬衫里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黑色哑光的丝质领结,像猫咪项圈一样从容地环绕在脖颈下方,更衬得其人肤色莹然,光润似玉。 和平日里的服装一样,杭帆的礼服西装也是简素而凝练的黑。没有花哨的缎面翻领,更没有刺绣与钉珠一类的浮华装饰,只有最典雅的戗驳领在胸前妥帖地交叠。唯有西装下摆处露出一线丝绸的缎光,那是收拢在上装内的礼服腰封。 晚宴专用的正装衬衫,领口像是水鸟翅膀一样优雅地舒展,四颗齐整排列于门襟上的珍珠纽扣,淡然低调,声色不动,正如杭帆其人。 他的袖扣也是一对镶有淡水珍珠的银制方扣——对今晚的场合而言,这样的装扮已足够正式礼貌,但也绝不喧声夺人。 “杭总监今天很漂亮。”拧开笔帽,岳一宛还是忍不住要据实已告:“我是说,衣服和人都很漂亮。”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杭帆吓得把手机都掉了出去。 “呃、谢……谢谢?” 他的脸登时烧得通红,似乎是不习惯被人如此直接地赞美外貌:“那个,岳一宛,你也……嗯,一如既往地,呃,英俊。” 倘若讲话的换做是别的什么人,首席酿酒师多半只会随意颔首以示自己听到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得不错,但世界上没有人会需要天天都被告知同一桩事体。 但面对杭帆,面对这句近乎于“礼尚往来”的客套赞美,岳一宛仍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杭总监,会夸就多夸几句嘛。”贪得无厌地,这厚颜的家伙竟还要求道:“我可是为这个造型而捯饬了半个多小时耶!” 窘迫地思索了整整三秒,舌头都快打结的小杭总监终于憋出一句:“那您还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把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撕破手上的文件。 眼见着酿酒师放下了笔,杭帆走上近前,正要接过那沓纸,却听岳一宛向自己招手道,“杭帆,过来。” 像是被塞壬的歌声所蛊惑的水手,他无知无觉地踏上前去,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和岳一宛的距离已经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抬头。” 首席酿酒师的声音非常柔和,淡淡笑意中却又不容任何令人反驳的余地。 “很好,就这样。别动。” 簌簌一声轻响,杭帆感到脖子上一松——那是织物摩擦后滑脱的声音。 “打领结的技术不怎么样啊,杭总监。” 岳一宛的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轻而缓地擦过杭帆的耳畔,如同一记俯身的絮语。 动弹不得地,杭帆凝立在原地——霎那之间,他仿佛感到时间仿佛就此定格,连岁月都将永恒驻足于此——任由岳一宛的手指在他颈间穿梭。 最脆弱的咽喉被他人掌握手中,原该令人发自本能地感到生理性不适。 可岳一宛低头看去,却只见杭帆正信赖又顺从地向自己仰起了脸,露出一段天鹅般美丽的颈项。 若是不是那对纤长浓黑的睫毛,正如同被微风吻过的新叶般轻微地颤动着,岳一宛几乎就要以为,他们先前就已重复过这样的动作千百万次。 “……你自己的领结不是也没打。” 像是为了掩饰技术失误的尴尬,又像只是单纯为了打破这片令呼吸都显得喧嚣的静默,杭帆轻声嘀咕道。 岳一宛只是微笑。 他翻转折叠着手中的这两小块布料,技巧娴熟地将它们再度系成一个端正俏皮的双层结。 “好,完成。” 只是半分钟不到的功夫,杭帆却觉得像是走过了十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听见自己的轰隆作响的心跳声,在岳一宛退开两步之后,这声音反倒更加震耳欲聋起来。 “镜子在这里。杭总监,请。” 在岳一宛饱含戏谑的声音里,杭总监面红耳赤地想:这家伙简直是要害人得心脏病……! 给自己打领结,岳大师甚至都不需要看镜子。 以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指动作,他系正了自己的脖子上的丝带领结,还能顺口继续对杭帆夸奖两句。 “我已经预感到今晚会成为很多人的着装灾难现场了。”岳一宛锐评道:“但杭总监的衣品,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好嘛。” 关于这一点,杭帆实在是不敢居功。 快速查看着协议文件每一页上的签名,杭总监叹了口气,道:“是miranda,”他说,“入职后的第二周,刚好赶上罗彻斯特酒业赞助的歌剧首演夜。miranda说我要是拿不出一套符合规矩的衣服,就扣光我那个月的绩效……” 杭帆从小念的都是公立学校,走的是最普通的考试升学路线。什么登台表演,什么辩论赛,什么模拟联合国,对家境平凡且一心应考的杭帆而言,这都是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在二十二岁之前,他甚至都没有穿过西装,更别提学会打什么领带和领结了。 而彼时尚为初创公司的“闻乡”,也很少对员工和外包团队的着装做出什么要求,毕竟他们最正式的品牌活动,也不过就是在户外草坪上举办了几场鸡尾酒派对。 只要翻出自己的黑色t恤,再在外面披上一件休闲西装外套,杭帆立刻就能天衣无缝地混入现场的宾客之中。 而招揽他进了罗彻斯特的miranda,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是,没错,」她说,「你是去现场工作的,但你也同时是罗彻斯特酒业的新媒体运营总监,而不是哪个临时接了外包的愣头青。你的个人面貌,也是公司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呃。小杭总监心想,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所以……我们公司是有置装费的吗?」 那时节的杭帆,确实是对资本主义世界的人性程度抱有过一些天真的期待。 miranda笑了,「当然没有。」 ceo女士抽出桌上的便签,唰唰写下一串品牌名,还有一个地址。 「这些是罗彻斯特集团旗下最好的男装品牌。」她说,「所有正装西服,它们都提供免费的半定制服务。身为集团员工,你可以用内部折扣的福利价购买。」 杭帆在手机上迅速找到了这几个品牌的男装售价:单单一件上衣,就要花掉他整个月的薪水。一整套行头置办下来,起码要给公司白打小半年的工。 这让他的心情万般复杂,像是淋了场大雨之后又被人踢了一脚的猫。 「当然,除了‘符合着装要求’与‘禁止在工作场合出现竞品logo’之外,我们公司对员工的服装品牌没有任何限制。」miranda适时地递出了她手上的便签,「这是我的裁缝,沪上做西服的老字号店铺。」 她说:「虽然这会让你失去一些穿戴大牌的虚荣加成,但考虑到价格,你会发现它物超所值。」 “当时还以为公司是想要回收我的工资呢!” 忆及往事,小杭总监仍有心惊肉跳之感。 “但说到肖像权协议书,”他看见手里的文件,忍不住又要举起来向岳一宛示意:“虽然范围仅限于今晚活动上的那些素材,但……真的没问题吗?” 即便对不赞同岳一宛的观点,但杭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这位酿酒师为何会对营销行业心存陈见——容颜与皮囊,是最肤浅最易传播,也最容易被摧毁,最容易被误解的事物。 当年的ines,也曾尝试着借助广告与媒体的力量来振兴自己的事业,可那些选择性目盲的人们却只看见她美丽的脸庞。 美貌并没有能帮助她成就事业,反却成为了禁锢她的绳索,更在少年岳一宛的心上留下了疑问与憾恨的伤痕。 前人曾经犯下过的傲慢错误,杭帆绝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你并不愿意,”他说,“我们可以尽量地避开这部分。” 杭总监并不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才说出这样的话。直播过程中或许会存在一些不可控的入镜,但后续在的宣传过程里,要剪取哪些照片与视频进行二次传播,是否要引导众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首席酿酒师的外表之上,这些都是能够被杭帆再次权衡与掌控的事情。 他想要岳一宛的愿景被实现,也想要向这个人证明,营销的世界里并非只有傲慢的裁剪与恶毒的审视,它同样可以满怀善意与尊重,闪烁着永不熄灭的理想主义光辉。 然而,岳一宛对他说,“没关系。” “为参与品酒的客人解说自己酿造的葡萄酒,这也是酿酒师的本职工作之一。” 他弯起了眼睛,翠色的瞳眸里跃动着狡黠的神采:“而且,所有这些素材,最后也都是放在杭总监手里,不是吗?” 我相信你会将它用在正确的地方。 这是岳一宛已不必再说出口的话。 杭帆点头,知道自己收下了一份重逾千钧的信任。 第81章 眼看着杭总监庄重收下文件,转身就要跑路去上工,岳大师一步上前,抬手就把人逮捕在了原地。 “你跑那么快干嘛?”酿酒师一手捏上杭帆的脸颊,一手捞过镜前的发蜡:“就一会儿,站住别动,小心我手抖全糊你脸上。” 你会手抖吗?杭帆心想,就岳大师你那杂耍似的醒酒技术,天塌下来你都不可能手抖……你只会故意而为! “罗彻斯特酒业的其他同事也快到了。”在岳大师的魔爪下,小杭总监的挣扎显得十分虚弱无力:“我还要最后和他们核对一下今晚的流程……” 露出了一个邪恶微笑,岳大师毫不留情地驳回了他的说辞,曰:“刚才我看了一眼临时工作群,你的小实习生说她已经在酒庄门口与总部的同事汇合了,顺便还报告说流程文件已经拿到,正在和所有人对齐进度。” 乖乖留下来任我揉搓吧!大魔王兴高采烈地说道。 如果把杭帆比作猫的话,他显然是长毛品种里不太擅长给自己舔毛的那一类——仗着一张能撑起任何潦草造型的昳丽脸孔,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小杭总监对自己的头发都采取着一种放任自由的随意态度。 手指上沾着少量的发蜡,岳一宛替他抓顺了额前的那些桀骜发丝,又将刘海轻轻捋向侧边。 酿酒师指尖温热,摩挲过杭帆的发顶,带来微弱的、仿佛摸上毛绒玩偶般的奇异酥痒。 “哎,不要乱动。” 这人的笑音带起了振动的气流,字句轻快地从杭帆的鼻尖上吹过:“知道吗杭总监?你现在真的很像是那种被人摁在地上给梳毛的猫,每一根头发丝儿上都写满了拒绝。” 既然您老都知道,也没见你要停手啊! 小杭总监的心率陡然跳上了一百八十。 “再等一分钟。”岳一宛说。 他放下了手,绕回桌前,拿起了什么东西往胸口一别,又三步并两步地折返回来。 在突然逼至近前的芬芳香气里,杭帆抬起眼睛,就见岳一宛的前襟上突然多出了一小捧玲珑的花束。 星星点点的洁白茉莉与浓绿叶片,簇拥起一支含苞欲放的栀子花。不过一指长的小小花束,由一截窄窄的墨绿色缎带细细捆束着,斜斜倚靠于西装领口的插花扣眼上。 不等杭帆开口,岳一宛已经俯下身来,将另一支胸花插在他的襟前。 那是一支俗称为“燕子花”的鸢尾。 宽阔翠绿的剑型叶片,笔直挺拔的高挑枝茎,撑起一朵蓝紫色的、如火焰般昂首怒放的花。 在纯黑面料的对比下,它明亮得不屈不亢,仿似长夜天幕的尽头,一束沉默却耀眼的星河。 “很适合。” 岳一宛盛满笑意的眼睛,如同绚丽风光里的碧澄湖水,在春风中撩动起柔软涟漪。 “很衬你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miranda要求杭帆必须整一身正装的原因(之一):梅雨季的某天,杭总监穿着薄款卫衣和t恤来上班。日近中午,因为雨停之后天气变热,就把卫衣脱了。 下楼买饭的时候,miranda在电梯里遇到他,发现此人的t恤胸口上写着“带薪偷懒”四个大字。 杭帆本人对此无知无觉,他显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衣服上写着什么…… **************** 第63章 墨镜大明星 “天啦噜杭老师!你一定想不到我刚看见了谁!” 刚一走出酒庄的正门,苏玛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弹射而至:“和今天的这位重量级角色比起来,谢咏又算……哎呀,岳老师好!嘿嘿,原来师祖您也在呀?” 今天的首席酿酒师,俨然是“风流倜傥”一词的鲜活注解。面对依旧活蹦乱跳的实习生小姑娘,他不仅没有锐评对方那身脚踩运动鞋身穿礼服裙的癫狂搭配,反倒还风度翩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苏玛走在他与杭帆的前头。 “你看到谁了?”杭帆的工作雷达突然滴滴作响。 苏玛的两眼都要放出光来:“是黄璃,那个黄璃啊杭老师!她今晚要做压轴演出!我天,谁能想得到执行部门竟然保密得这么好!她十分钟之前到的,刚还在舞台上和乐团合成排练呢。” 谁是黄璃?岳一宛问。 苏玛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钻木取火的原始人类,“你不认识谢咏也就算了,你不知道黄璃?!她是近年公认的华语歌坛小天后!” “华语歌坛这个东西原来还活着?”岳一宛也大感惊讶,“我还以为现在的那些难听专辑都是做出来洗钱的呢!” 求你小声点!杭帆双手并用地捂住了这个人的嘴:今天酒庄周围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台收音与摄像设备,这话可别给人录进直播里去! 一行人绕过了酒庄正门,沿着建筑侧边的石阶一路向上,穿过曲折的屋顶长廊与宽敞露台,又顺着消防梯下了半层楼的高度,终于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延展平台上。 “这、都……都是谁,呼……谁找的位置?!” 苏玛趴在栏杆上直喘气,恨不能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来:“视野、视野倒怪好的,就是这位置也,太、呼,太刁钻了吧!” 杭帆的体能虽不能与岳一宛相比,但在自家的实习生面前,到底还是显得游刃有余许多。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完整地眺望到酒庄里的每个角落。” 按照之前踩点好的角度,杭总监架起了直播用的摄像机,一边给电脑插上各路数据线,一边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这是我们办公室社畜应该拥有的体力吗?!实习生小姑娘只觉眼前一黑。难不成,刚才爬了百来级台阶的人只有我一个? “这么刁钻的地点,杭老师您都是怎么找到的啊?” 她瘫坐在地上,眼神愤愤然地投向了另一个可疑人物:“也看不出您平时还有这种在办公场所里爬上摸下的爱好啊!” 唯一的嫌疑人士潇洒笑答:“我推荐的。”岳一宛说,“我这可是把自己在酒庄里的秘密基地都给贡献出来了,你家杭老师回头还不得好好感谢我?” 吭哧吭哧地喘了好一会儿,苏玛认命从地上爬起来,拖过杭帆事先接好的电源线,心想那您二位准备得还真是有够充分…… 黄璃今年三十岁,容貌与身量都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娱乐行业里,素面朝天又穿着毛衣牛仔裤的黄璃,即便手持麦克风站在舞台正中,看起来也实在欠缺了一点“明星相”。 把摄像机传来的画面拉到最大,杭帆反复确认好几次,才最终认同了苏玛的说法:那位正在水上舞台的中央被乐团围绕的、单薄瘦小得像是一张叶片的女歌手,确实是黄璃本人。 而在舞台附近的葡萄田里,已经能够看到几个零散游走着的男女粉丝,正在离水上舞台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来回打转。 “苏玛,做图,快!我们要抢在第一波宣布黄璃是今晚的压轴歌手。” 当机立断地,杭帆做出指示,同时开始了和现场执行部门的交涉:“您好,我们斯芸这边想问一下你们的负责人,黄璃今晚压轴的事情已经可以公布了吗?是,刚刚网上已经开始有偷跑的消息传开了,所以我觉得直播这边也可以正式宣布一下,对没错……” 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涂抹着的实习生,悄声地问一旁看戏的岳大师:“诶,网上已经有这个消息了吗?杭老师刚才不是一直都没看手机吗?” “你现在切小号上去发一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岳一宛者会得到满腹坏水:“那不就有了吗?” 正在打电话的杭帆向他俩投去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凝视。 别胡闹。他无声地喝止了这两个不省事的家伙,少添乱! 杭帆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刚在斯芸酒庄的官号上编辑好“神秘嘉宾揭晓:黄璃登场‘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文案,网络上的各家娱乐八卦账号,就已纷纷挂出了多个角度的模糊偷拍照:小天后现身不眠夜彩排?今晚或将压轴献唱! “啊啊啊,可恶的营销号!干吗抢我们的官宣流量!” 黄璃压轴的官宣内容发出之后,苏玛紧张得狂划手机屏幕,“急死我了急死我了,你们这些吃瓜网友,赶紧看到斯芸的官宣啊!快一点啊求求你们!” 临到此时,她的杭老师反倒不慌不忙起来。 调试好了直播设备,杭帆把自己的两台手机都切进直播间,甚至还有空抬头问岳一宛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开始了,你不下去和人打招呼?今晚有很多总部的人来。” “我又和他们不熟。”岳大师半点都没有要立刻移驾会场的意思:“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看你焦头烂额的样子比较有趣。” 杭帆了然地点头:“原来你也不擅长当面应付harris。” “……我是这么说的吗?!”气急败坏地,岳一宛捏住了面前这张冰雪晶莹的狡猾笑脸:“再笑,再笑我就把你也扛下去,咱俩一起忍受harris那厮的折磨。” 第82章 天色擦黑,结束排练的黄璃已经悄悄离开了舞台。 临时架设起的精美灯饰逐一亮起,它们聚焦在通往酒庄正门的长长走道上,将这片纯由人造的奢华布景照耀得彤明如昼。身着黑西装的安保部门与工作人员,手持对讲机,行色匆匆地对红毯区域进行最后的清场。 临时拉的工作小群里还在不停地弹出语音消息:“杭哥,我们这边拍完谢咏的红毯照就派一个人上来替你,但你们的位置在哪里啊?刚才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 罗彻斯特酒业的大群里,还未抵达现场的harris正遥遥向大家耳提面命道:“今天活动的重要性,想必我也不用多说,但在这里我还是简单地再跟大家强调几句……” 踢开运动鞋,甩掉厚外套,苏玛变魔术般地从包里掏出了小高跟与假皮草披肩,一分钟之内光速换装完毕。 “杭老师,我先下去啦!”举起自己的那台运动相机,她噔噔噔地踩着消防梯往下跑。 “到点了,”岳一宛也说,“再不出现,怕是要被harris算作旷工。” 紧盯着面前的摄像机与屏幕,杭帆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点点头:“待会儿见。” 最后一线的落日余晖中,酿酒师轻轻拍他的胳膊。 “待会儿见,杭帆。祝你好运。” “各区域准备。”统一配发的对讲机里传来紧张的前线预告:“艺人即将按流程顺序入场,第一个入场的是——” 杭帆摁下了直播的开始键。 巨量的文字弹幕,海啸般疯狂地涌进了斯芸酒庄的直播间。 “谢咏第几个入场?” “怎么还没开始。” “急急急急急,舞台上还没人吗好急啊,我是急急国王!” “今晚璃宝也来真的假的?” “小谢啊小谢,妈妈等得花都谢了……” “为什么镜头不对准红毯,工作人员傻逼吧,舞台上有人吗我问你呢?” “实力派歌手黄璃将于明天中午12点发布新专辑《sing for me》,敬请支持谢谢!” “舞台全景是斯芸独家镜头,要看红毯你不会切罗彻斯特集团的官号吗?” “笑死,猜谢是谢,这家粉丝嘴臭一如既往。” “笑他妈死了都,我们咏哥just人红是非多,不像某些nbcs的糊逼只能仗糊欺人~” “许愿一个今晚官宣谢咏的新代言,最好是高珠。” “肿脸哥也配戴高珠?尊嘟假嘟?” “黄璃呢?” “冰冷世界里,除了们谢解,还有谁会这么好心地虚空画饼逗我笑。” “黄璃女士!新专辑《sing for me》!天后出品必属精品!买一张吧我求你们了!” 假如攻击性文字都能化作真实的砖块与石头,今晚斯芸酒庄的直播弹幕,大约得让数以万计的粉丝都被打得头破血流。 可杭帆根本没空去在乎弹幕里这场你撕我打的粉黑大战:当前直播线路稳定,确认;舞台方向的乐团收声清晰,确认;备用机位运转正常,确认…… “下一个入场艺人,谢咏。各区域准备!”对讲机的嘈杂电流噪音中,前线工作人员声嘶力竭地播报道。 手机上的红毯直播画面显示,一台宽敞的黑色奔驰商务车从远处飞驰而来,又幽灵般无声地在入口处悄然停驻。 安保人员们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紧张神色。他们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戒,准备以肉身做墙,随时阻止那些已然围拢上前的狂热粉丝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 车门向右滑开,露出一双手工雕花的布洛克皮鞋,和一身重工钉绣着闪亮涂鸦文字的奢华西装。 戴着一副镶嵌水晶的巨大墨镜,谢咏脚步轻飘地走下来。 ——嗯? 小杭总监直觉性地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去年在摄影棚里的时候,这人好像也没有这么……? 红毯上的大明星,一边懒洋洋地向前踏着步,一边软绵绵地向路边的互动镜头挥着手。此人明明就没有发胖,但行走时的身姿步态,却明显比半年之前要更沉重上许多。 ——卧槽。 意识到事情不妙的瞬间,杭帆只觉得自己脑壳都要当场炸开。 谢大明星的这副鬼样子,分明就是已经喝酒喝多了! ----------------------- 作者有话说:6.13第62章 下的点梗(第一波) no.1 西方高魔世界观下的设定和互动 @白小雾 “欢迎光临。” 推开门的瞬间,挂在柜台上的羊皮纸已经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念诵起来:“万能伤药1金币,美容药水8铜板,特价优惠的临期兽语糖果,一打只卖3银币,更多商品请在货架上自寻。本店只收矮人自治领与人类七王国所铸造的货币,兽人与精灵货币恕本店不予接受……” 这张羊皮纸的声音还怪好听的。杭帆心想。 “取下商品之后,请您自觉留下等值货币,否则您将在迈出店门时受到商店保护魔法的最高级诅咒。该咒语是现行的十大合法恶咒之一,请勿挑战法律底线,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您有其他的需要,请在桌上的陶杯中留下纸条,店主将于……” 杭帆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高级魔法,才能能让一张羊皮纸的说话语气都显得如此不耐烦?这简直就与真正的人类相差无几了。 “您好,请问有人吗?”一边在心中做如此想,杭帆一边礼貌地提高了音量问道,“嗨?请问有人在吗?” 挂在柜台上的羊皮纸沉默了一下,继而更加大声地重复道:“如果您有其他的需要!请在桌上的陶杯中留下纸条!店主将于——” “是很重要的事,我等不及。”杭帆语气诚挚,眼神却警惕地扫过了窗外与门后的行人:“我必须得与店主面谈。” 羊皮纸气得把自己皱成了一个纸团,“这位客人,难道您是听不懂人话?”它阴阳怪气的语调简直比人类更加人类:“如果你对人类通用语有理解上的困难,本店也可使用矮人方言,精英古典语和兽语。请告诉我您需要的服务语言是?” “——好了你们,统统都给我闭嘴。” 砰得一声,柜台后突然打开了一道门——杭帆非常确定,在开门之前那里应该只是一堵完全空白的墙面才对——店主,也就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ivan,正满脸不爽地从门后跨步出来。 一屁股跌坐进了柜台后的橡木摇椅里,大魔法师懒洋洋开口,“这可真是稀客呀,”他说,“自从发布了魔法禁令之后,七大国的皇家骑士团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与魔法师合作过了。” “那么,来自极东之国的首席剑士杭帆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杭帆的剑已出鞘。 紧贴着魔法屏障的缝隙,被称为“女神之剑”的神兵已然狠狠地擦过了ivan脸颊。 它比月光更明亮,却比视线移转的速度还要更快。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首席剑士声音紧绷,仿佛他的名字是世间最不应该被提起的秘密。 喂喂喂,大魔法师抱怨道,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我知道的可不止是你的名字。”在摇椅上来回晃动着,ivan似乎并不真的畏惧那柄插在自己脸侧的长剑:“我还知道,你在冒险者联盟里登记的假名叫adrian,而令七大国的贵族议会都头痛无比的侠盗白洋,是和你同一个村庄里念书长大的发小。” 杭帆握紧了剑。 现在或许不该考虑做交易的那桩事了。他想。 只需一个最微小的破绽,他就能让面前这个号称长生不死又知道太多的魔法师永远地闭上嘴,只要这家伙再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话说回来,你想要找我做什么交易来着?” 以屈尊降贵又饶有兴致的语气,不死的大魔法师向年轻剑士发问。 满腹怀疑地,杭帆盯向面前的这双眼睛。新绿色的眼睛,人们常说这是与恶魔做过交易的象征。 “……你不是会读心吗?”他反问道,“你来告诉我,这桩交易,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ivan呵了一声。 “得了吧。”他说,“拜托,虽然这片大陆已经禁止人们学习上古魔法二十多年了,但好歹你也是一位首席剑士,多少也该和真正的魔法打过些交道。” “你总不会真的相信读心术与千里眼之类的东西能存在吧?”大魔法师抱起了胳膊,“那是神与鬼的领域,不是区区魔法师就能做到的事情。” 他打了个响指,摆在柜台上那只陶杯里立刻喷洒出了无数张颜色各异的纸片。 “客观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自然就会有我能够了解到它们的渠道。”肆意挑拣着面前的这些纸片,ivan嘴里接二连三地蹦出“无聊,愚蠢,废物,这都什么破事”一类的嘟囔,像是被宠坏的小孩正在不合心意的生日礼物前大发脾气:“而你的交易,应该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吧?那我又怎么会知道!顺便一提,为了节省我的时间,我建议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再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矗在那儿了。” 第83章 杭帆收起了剑,心中却对这人的说辞仍是有些将信将疑。 “我需要一个能豁免一切魔法伤害的护身符。” 斟酌片刻后,杭帆修改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他决定将这件事描述得更加模糊一些:“一切魔法,不仅是十大合法恶咒,还包括不合法的、甚至是来自神话时代的那些。” “也不要豁免上很久的时间!”他急急补充道,“六十秒、不,二十、哪怕只有十秒也行!” 大魔法师看起来无动于衷。 “真是无聊的请求。”他头也不抬地继续翻捡着手边的这些纸片:“你想干什么?是潜入天穹之北的皇家金库,还是攀上咒死森林的悬崖禁书馆?哎,你们这些喜欢耍刀弄枪的家伙,喜欢做的也无外乎就是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罢了。” 杭帆不在乎他的挖苦。 早在多年前的那个血色黄昏里,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你能够成功做出这样的护身符,”杭帆说,“我将以这柄女神之剑作为报酬,并将自己的心脏也一并献上。这个价格,对你来说足够吗?” 从盘旋飞舞的无数张纸片后探出头来,魔法师满脸疑惑问他:“我要你的心脏做什么?这玩意儿很值钱吗?” “它是人们在大陆上最初建造的那间神殿的钥匙,有了它,一切受到女神祝福所庇佑的地方对将对你敞开大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你的进出。” 剑士平静地说道:“因为我并不是人类。这把钥匙,是女神在陨落之前所赐予我的‘心脏’。” no.2 杭猫和岳猫互相舔毛 @prpr 杭猫是一只长毛猫,乍一看去通体漆黑,实则有着雪白的肚皮和爪爪。若是不把眼睛完全睁开,那就是一只让人见之生畏的凶凶菜刀眼小猫。但那其实就只是没睡醒。 完全睡醒的杭猫,眼睛睁得圆圆,鼻尖和肉垫还都是无辜的粉红色,一整个甜美无敌。 岳猫也是一只长毛猫,银虎斑花纹的挪威森林猫,猫中庞然大物,蓬松大尾巴里能埋住一整个幼年时期的杭猫。 此猫眼睛绿莹莹,爪子和尾巴都能在地板上拍得啪啪作响,一看就是恶霸大坏猫。但凡给岳猫逮着机会,它必要跳出窗外痛殴乌鸦与喜鹊等同样恶霸的鸟类,连附近的小型犬见了它都要夹起尾巴绕道而行。 仗着个头优势,岳猫喜欢把杭猫整个压在身体底下,两爪环住杭猫的脖子,然后再慢条斯理地给对方舔毛。杭猫虽然不喜欢给自己舔毛,但对于被岳猫舔毛和给岳猫舔毛这两件好像都没有什么太大意见。但大多数时候,杭猫礼尚往来地舔到一半就会开始走神,好像是思考:诶,还要继续舔吗?这个活动还要继续多久?我们就不能去抓点蚊子什么的,或者从柜子里偷两根猫条出来吗……? 通常杭猫会被岳猫舔到睡着,而岳猫会一边舔舔自己,再一边舔舔睡得翻开肚皮的杭猫,非常快乐的样子。 no.3 双人滑小杭和小岳,掐老婆细腰 @官配99 大赛结束的gala环节,永远是选手们聚众抽风的高光时刻。 杭帆和白洋在同一个俱乐部受训,先后入选国家队,堪称是冰上一组的损友。此刻,男单选手白洋同志正趴在冰面上,死乞白赖地抱着杭帆的腿要求道:“快!抛我!让我也体现一下双人滑女伴飞一样的感觉!” “你太沉了,我抛不动啊!”被这人生拉硬拽两下,杭帆差点在冰面上摔倒:“这要是把你摔没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白洋选手只思考一秒钟,立刻喜气洋洋地表示:“那我抛你吧!”他说,“白老师我小时候也是练过一阵双人滑的,抛你个捻转两周绝对没问题!” “不不不不!”杭帆眼神惊恐,仿佛有人要没收他的双人滑冠军奖牌并现场熔掉一样:“休想,白洋,你休想!我是不会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你这家伙手里的!” 说着,腰上一紧,他已经被人高高托举过肩,在冰面上飞驰般滑行起来。 “唷,小杭同学。”先兵后礼的岳一宛噙着笑向他打招呼。 隔着网纱面料与繁杂水钻,岳一宛的掌心贴在杭帆腰侧,那鲜明滚烫的热度,立刻就令杭帆的脸烧红了起来。 被冰舞的世界冠军托举在怀中的这一刻,杭帆听见音乐声,也听见了风声。 但全部的这一切都连同周围的喧闹人潮一起,自他耳畔疾速向后退去,只留下岳一宛握持在自己腰间与臂膀上的双手,还有那双笑意昂然的翠绿色眼睛。 “好久不见。”岳一宛在他耳边低语。 “只是一天又四个小时而已。”难得杭帆也能有低头对他说话的时候,这让几乎难以遏制住自己的笑容:“说起来,我应该先恭喜你拿下今年大奖赛的冠军?这下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满贯了啊,小岳老师。” 在这对坚实的臂弯之中,他被岳一宛带着旋转起来,像是步入一支摇摆的舞曲。 “确实,运动员生涯的第一个大满贯。”岳一宛微笑着看他,“那我是不是应该得到点奖励呀,小杭同学?” 我又不是你的教练,为什么要找我讨奖励啊!杭帆大笑着锤他。 在环绕着整座体育馆的抒情乐声里,他俯身向爱人献上一个微凉的吻。 “那就把另一块金牌也奖励给你吧。” **************************** 三个点梗写了3k+字,我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擦汗) 其他的点梗在写了,在写了!明天发,明天发!看在每个段子都比较长的份上……请大家暂且先吃着,明天俺会继续上菜的! 点梗活动还在继续,详情参见上一章的作话(疯狂擦汗) 然后,因为小杭的生日是6月21日,所以从明天开始就是小杭的生日周了。手速有限无以为报,咱们就抽个奖来同乐一下吧!抽奖活动今晚就发,21号开奖,让我先研究一下晋江的这个抽奖平台怎么开……从v前就开始追更留言的美人们,如果符合抽奖条件但是没有抽中,开奖当天,咱们也在评论区里吃点小蛋糕!生日派对嘛,谁也不要空手离去,都吃好,都吃好! 第64章 失路 大 丢 活 当红艺人在公共活动现场酗酒大醉,这绝对是一条惊爆大江南北的头号丑闻。 什么斯芸酒庄,什么黄璃压轴献唱,什么兰陵琥珀,什么高定礼服全球首穿,什么酿酒师现场解说,什么新生代小花旦接下彩妆代言……各路工作人员精心筹备好的这一切内容,在“不眠夜红毯谢咏烂醉”的热搜词条下,都会被狂欢吃瓜的互联网给彻底忘却。 人们喜欢八卦和丑闻,喜欢看跌下神坛与塌房破灭的故事,千百年间从来如此——这是人性中不可战胜的弱点,杭总监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攥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杭帆紧张地看向谢咏,看着那人在红毯上步履蹒跚地向前移动。 该说不愧是十二岁就出道登台的职业偶像吗?谢咏分明连在脚下走条直线都够呛,可一旦对着直播中的互动镜头挥起手来,却依旧充满了讨人喜爱的神奇魅力。 拜托拜托,杭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拜托了大明星,甭管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可一定千万要把红毯环节给完完整整地糊弄过去啊! 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到底是要成为丑闻炸裂的马蜂窝,还是顺遂地推进了各家的营销方案——眼下可就全都压在谢咏这个醉鬼的身上了。 正当杭帆的心脏咚咚狂跳之时,身在晚宴内场的岳一宛正发出了今晚的第二十六次叹气声。 不过短短半小时,他已被各家品牌的几十位vic客户要求合影。 “岳先生好帅哦,是罗彻斯特请来的艺术家吗?” 中文里夹杂着大段法语的年轻小姐,一手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拎着全球唯一的特别定制款手包,冲工作人员手上的相机镜头露出甜美活泼的微笑:“啊,原来是酿酒师,好特别的职业呀!我和朋友下个月要包一艘邮轮,去爱琴海上玩几天,岳先生要不要一起?我朋友是红酒收藏家,说不定大家很能聊得来呢!” 感谢你的好意,岳一宛心想,但葡萄酒收藏家我可见得多了,绝对聊不来! “哦哦,斯芸的酿酒师是吧,斯芸酒庄嘛,我晓得的呀!” 全身穿戴着限量联名款的潮流青年,自称是位基金经理,“我们搞私募的,和他们公募比起来嘛那确实是更赚一点,对吧!懂的都懂,哈哈!哎岳老师啊,你们这个斯芸酒庄,我是说,葡萄酒这个概念啊,有没有可能发行区块链啊?我跟你讲哦,我觉得红酒nft这个东西哦,还是有点搞头的哦,你听我说……” 人的脑子里要进多少升的水,才会去投资什么一看就是纯诈骗的“葡萄酒虚拟货币”?岳一宛简直想要报警。 “哎呀,岳老师,侬好哇!老些辰光不见了,最近还都好伐啦?” 毫无预兆地,许东在合影布景前冒出了头,嘴里的半吊子上海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84章 矜持而礼貌地,岳一宛向他点了点头。 “晚上好,许老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哎,那边工作人员,帮忙拍个照好伐?”许东站到岳一宛身边,腰杆一挺,还大大咧咧地踮起了脚:“对对,拍上半身就好。谢谢侬哦!” 此人身穿一套美式无尾礼服,钉满法式珠绣的衬衫袖口下,左边压着满钻金表,右边戴着三只大宝石戒指。还有一枚硕大的古董钻石别针,军功章一般沉甸甸地挂在胸前的衣襟上。 只是多看了一眼,岳大师都觉得自己要瞎了。 但在今晚这个人人都恨不能掏出全部家当的浮华场合里,许东可能也还不是最讨人嫌的宾客。岳一宛暗想。 “杭老师呢?”合完影,许东立刻左张右望起来,“哎岳老师,杭老师今天不在吗?我这儿有些事想找他聊聊,你待会儿见到杭老师,麻烦帮我带个话好吧?” 前言收回,岳大师冷酷地在心里想,此人确实就是全场最讨人嫌的那个。 有一句没一句地,岳一宛敷衍着许东的搭话,推说杭总监今晚工作繁忙,实是也不知道到底身在何处。 一套说辞还没念完,却听二人身后有个肥油般腻人的声音响起:“ivan,好久不见!” 岳大师手里若是握着酒杯,只怕是当场就要把它捏爆。 昂首阔步地腆着他那肥满的啤酒肚,harris向岳一宛走来。 “ivan,来,我先敬你一杯。” 从侍应生捧着托盘中拿起两支起泡酒,harris向岳一宛举杯:“今夜,你可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主角啊!来来来,咱们也入乡随俗,‘先干为敬’!” 杯子被人递到眼前,岳大师却连手都不抬,只说今晚还有工作在身,暂且不便饮酒。 harris的脸皮到底还是厚,面对这明显不算委婉的拒绝,他竟也能自顾自地仰起了脖子,咕咚两口,就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脸上还略微地显出几分春风得意的气势来。 放下杯子,他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今晚咱们有大事要宣布。”harris语气神秘,满腹踌躇壮志:“等着吧,ivan。对你,对我,这可都是个大好消息。” 汲汲营营三十年,生生熬死了好几任顶头上司,此人终于登上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总裁的宝座。坊间都说,大中华区不过只是harris wong的一个跳板,此人的最终目的是想升去欧洲的全球总部,成为罗彻斯特董事会的一员。 眼下,他距离自己的终极目标尚有一步之遥。而这人口中的所谓“好消息”,岳一宛真是用脚趾都能想得到。 懒得多听此人废话,岳一宛视线移动,却不经意瞥见harris啤酒肚上的某颗可怜纽扣,正命悬一线般地卡在制高点…… 噗嗤一声,酿酒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没等harris意识到他在笑什么,许东再度伸出头来,像是一只四处打洞的土拨鼠。 “哎呀呀,这位是罗彻斯特酒业的王总吧?久仰久仰,久仰了!” 许老板殷勤地递出了他的名片:“在下不才,做着一个酒类自媒体账号,叫‘许东说酒’,有机会的话,也想邀请到王总这样的酒业精英,一起在节目里说道说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许东此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金光闪闪的“有钱”二字。再加上这股富贵豪横的自来熟架势,把harris都给听得一愣一愣,完全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今夜受邀的客人,个个都是在奢侈品店铺里挥金如土的vic客户,家境非富即贵,是最受集团重视的一群客户。 短暂的迟疑之后,harris向许东端起热络笑脸,请他到宴会长桌边坐下一叙。 等到再次转过头来,他们的首席酿酒师早已溜达到远处去了。 “谢咏今天怎么回事?完全不在状态,难搞哦。” 临时工作群里,红毯上的摄影助理出来问了一句。 没人敢回复,像是生怕一语成谶似的。 “小谢的腿怎么了?” ——杭帆恨自己设想到了一切可能的意外,就是没想到要提前两天去庙里烧高香。 “肿脸哥的脸肿as always,真服啦,是不是穷得做不起抽脂啊?” ——他现在简直想去安保大哥那里讨三根烟来,对着四方神仙重重叩首,以求谢咏的红毯别出幺蛾子,也求粉丝们也别再关注这人身上的那些微妙小细节。 “宝宝这两天是累到生病了吗,脸色好苍白,心痛。” ——不不,我想那个只是粉底打得太厚了而已!杭总监痛苦抱头,别再添油加醋了! “前两天的剧组路透,是在拍吊威亚的戏吧?是不是那时候伤着了?” ——有时候,杭帆也真的非常感谢这些爱意与滤镜一样深厚的粉丝们。因为他们宁愿无中生有地给谢咏编出点儿伤情,也不愿去想这人是否醉后失态。 “谢咏到底还要在红毯上晃多久?之前做轧戏咖还不够,现在还要做抢镜咖?” ——三米,还有三米! 小杭总监心脏砰砰直跳。 还有两米,谢咏就要离开红毯直播镜头的范围了! 对讲机再度响起“各区域准备”的声音时,谢咏总算是暂时走出了直播镜头。 “杭哥!”新媒体运营组的同事踩着消防梯上来,“下面让我来替你一会儿,说晚宴和舞台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领导发言,让你先下去对一下——诶?” 把电脑塞进对方怀里,杭总监语速飞快:“帮我盯一下斯芸的直播机位。” 话音刚落,他已经翻身从消防梯上跳了下去。 百来级的沉重石阶上,杭帆的脚步轻寂无声,如同行驰暗夜的敏快疾风。 主宾各自落座,“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新闻发布会环节开始。 带着又臭又长的发言稿,集团各部门与各品牌的高级管理们逐一登上舞台讲演。 百无聊赖之中,斯芸的首席酿酒打开手机,试图消遣一下时间。 正巧,临时工作小群里接连弹出了几条消息。 “谁看到杭老师了?告诉他一声,谢咏的经纪团队就在四号机位附近。” ——嗯?岳一宛的脑袋上浮出一个问号。杭帆?在找谢咏的经纪人?为什么? “谁有座位表?谢咏的座位排在哪儿了?有电话的赶紧给杭老师打一个!” ——酿酒师放眼扫去,却见众星荟萃的隔壁长桌上,最显眼处的位置里,正好缺了一个人。 于是,岳一宛悄不做声地从桌边站了起来,往红毯边的四号直播机位方向走去。 接到同事的电话,杭帆急匆匆地赶到了四号机位附近。 红毯上,几个严重迟到的年轻艺人仍在左右来回地不停摆拍。 而一小群爬上了附近梯田的小粉丝,正满怀喜悦地大叫着“爱你?”“看这里”云云——杭帆预测得分毫不差,他们大多聚集在互动镜头的背后,有如一群趋光聚集的小飞蛾。 而那些肩扛专业摄影设备,手中还举着自制灯牌的,则大多都是谢咏的狂热追随者。 借着红毯上的那些高功率打光灯,匆匆路过的杭帆,甚至能在影影绰绰中模糊地分辨出他们的脸色:没有雀跃欢呼,也没有尖叫呐喊,这些谢咏的粉丝大多双唇紧抿,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会场与舞台的方向。 谢咏今天不太对劲。 他们显然都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感谢你的关心,这位……杭总监。” 打光灯后侧的阴影里,谢咏的经纪人抱着胳膊,面色冷峻地拒绝道:“但你的意见代表不了罗彻斯特酒业。而且,什么样的行动才对艺人最好,我们自有判断。” 你们自有判断?杭帆真是被气笑了。 但凡我来做你们的工作,他想,我宁愿给艺人找个借口缺席活动,之后再赔违约金,也不会让人冒着彻底身败名裂的风险,醉醺醺地走在红毯上!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更多矛盾与冲突的。 “虽然我不能代表罗彻斯特酒业,”在对方的强硬态度面前,杭总监的语气依旧温和理性:“但作为媒体从业者,我必须要说,负面舆论一旦被点燃,接下来的事态就会彻底失控。” 杭帆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自己与面前的这位经纪人听见:“谢老师今天的状况不佳,等下又有品酒环节,我们也比较担心他的身体会吃不消。现场有好几个直播镜头,又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但凡有个万一,最后总归是不好交代。” 这岂止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小杭总监简直是把残疾人通道都给他们搬来了。 “谢老师前两天还在剧组里拍戏,对吗?过劳嘛,身体不好,大家都能理解。” 尽管姿态摆得非常强势,但在杭帆循循善诱的劝导下,这位经纪人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些许的动摇。 “我没有权利替谢咏做决定,”他终于松口道:“得先公司商量一下。你们罗彻斯特这边……” 第85章 话才说到一半,谢咏的助理小姑娘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我全都找过了,找了一大圈,但谢老师他——” 她并没注意到杭帆也在场。 而谢咏经纪人露出了天塌地陷般的崩溃表情。 太好了。 杭帆心想。 这 下 才是真的完蛋 了。 喝醉的谢咏,竟然被这群人给搞丢了! ----------------------- 作者有话说:6.13更新章下的点梗(第二波) no.4 高中但是师生pa @culaccino “岳一宛?” 推开办公室的门,杭帆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前)课代表正坐在办公桌边写作业,“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回家吗?” 十六岁的高中男生,正是最叛逆桀骜的时期。而他的这位混血(前)课代表却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课照上,作业照交,偏偏就是不爱回家。 “我没有家了。”岳一宛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妈死了,她的葡萄园被卖了。我没有家了。” 啊,这。小杭老师又是怜爱又是头痛地想着,虽然能够理解你正在经历情感上的创伤吧,但你天天泡在我的办公室里,也不是回事儿啊…… “在写什么作业呢?”他试图换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你不是已经拿到外国大学的录取信了吗?还要参加高考吗?” 岳一宛笔下如飞,脸色漠然得像是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塑。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反正只是给脑子找点事干。” 啊哦,教生物的小杭老师心想,这是,动物的刻板行为!是精神状态不佳的危险信号! “走吧走吧,别写了,”杭帆赶紧把这家伙从椅子上拽起来,“我们去吃饭。” 一米八的男孩子,比小牛犊还沉,小杭老师使出了拔河比赛的劲儿,才终于把这家伙拖出了办公室。 岳一宛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沉默得令人不太适应。让杭帆有些怀念起了一年前那个总在课上跟自己顶嘴的死小孩。 在自助售货机上买了两瓶可乐,小杭老师问自己的学生:“你想吃什么?炒菜,或者披萨?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本拉面,去尝尝吗?” “我不想吃饭。”好半天之后,岳一宛才终于再次开口。 走过十字路口,杭老师自然而然地把学生往身侧拉了拉,“那你想做什么?”他耐心地问,“要不我们去看电影?” “你想做什么?”岳一宛竟然反问他,“你……除了给我们上课,平时都做些什么?” 我总不能告诉你说,我天天在网上骂校长和同事是傻逼吧! 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小杭老师干笑两声,说:“哈哈,就……在家,看看电影……什么的。” “那我们去看电影。”他的课代表说,“去你家吗?你平时都用电脑看电影?” 杭帆不假思索地答了声“好”,转念才想到这不对啊,看电影为什么不去电影院? “你真的要去我家啊?”小杭老师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有些紧张地用手指敲打起了钥匙串上的塑料挂件:“我家很小的,沙发可能都没法容纳两个人一起坐。你要看以前上映过的电影吗?我去网吧开个包间?” 话才说完,他就像一巴掌打飞自己——什么样的高中老师,才会放学时候带学生去网吧啊! 但岳一宛说不用。 “去你家就行。”这孩子的声音像是在执拗地耍着顽固,又像是难得的恳求。 “就去你家不行吗?杭老师。” 略有些恍惚地,杭帆意识到,仅仅只过去了一年时间而已,岳一宛自己长得比自己要高了。 no.5 hp世界观的校园pa @culaccino 在家养小精灵们的熟稔无视中,杭帆往嘴里塞了块南瓜挞。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乱叫,于是又舀一勺炖牛肉塞进口中。看守锅子的年老精灵冲他投以一个不赞同的目光。 “对不起,”拉文克劳的六年级生喃喃道了句抱歉,又飞快地抓起了一只布丁:“最后一个,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悠悠闲闲地踏进厨房门里的,是新上任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ivan. “保证下次不再溜进厨房里偷吃?” 闻声抬起眼睛的杭帆,腮帮子里塞满了布丁,嘴边还有一圈白色牛奶渍。 “教授。”他似乎并不意外于自己被抓包的现实,甚至还很有余裕地冲ivan点了点头,“您也来?” 厨房长桌边悬浮着的,只有杭帆那张颇具东方风情的漂亮脸孔。他后脑勺,以及脖子往下的所有部分,都像是无形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拉文克劳的臭小孩。ivan在心里冷笑,我说怎么每次巡夜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隐形斗篷?”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自己的魔杖,“没想到你还把这种东西都带到学校里来了。不过霍格沃兹的校规是怎么写的来着?熄灯之后——” “我睡不着。”杭帆回答,漆黑瞳孔里闪烁着无辜的神情:“所以爬起来去图书馆借了两本书。并没有干坏事。打碎校长办公室雕像的人不是我。” 攥着魔杖的一端,ivan掂量着要给这小混蛋一个好看。是来个头顶长出五彩炫光蘑菇的咒语呢,还是来个走路时必须着倒退跳跃前进的咒语呢?好难选啊。 “但偷偷摸摸地从禁书区带走了二十本书的犯人,总归就是你了吧?”要笑不笑地,ivan的魔杖尖端亮了起来:“给你五秒钟时间,小朋友,摘掉隐形斗篷,跟我来办公室。” 杭帆缩了缩脖子,但毫无脱下那身斗篷的意图。 “那你得抓我的现行才行。”明明是个拉文克劳,杭帆有时候比隔壁的那些格兰芬多还有勇气——尤其是在和黑魔法防御课教授对呛的时候,他的勇气堪称卓绝:“除非你有证据,ivan教授,不然我是不会承认的。” “而且,我从禁书区拿的那些,都你写的书。” ivan原地一愣,杭帆立刻把隐形斗篷拉过了头顶,逃也似的往门外冲去。 ********************** 点梗活动仍在继续,之前的点梗也在加速写了……! 详情参见上上一章的作话,我先为大家表演一个360原地翻滚的胸口碎大石……! 抽奖活动也已经创建好啦,抽34个100%订阅的幸运仙女,每人5000晋江币(没写错!),就当是来玩一下惊险刺激的刮刮乐吧owo 第65章 最漫长一夜 冷静,杭帆对自己说,冷静。 这里是斯芸酒庄,而你现在是这里最了解酒庄地形的人了。 附近都是山路崎岖的葡萄田,一个醉鬼没可能走出很远还不被人发现…… ——如果谢咏不在会场,又没被他那些埋伏在山坡上的粉丝发现,那他还可能去哪里? “麻烦去会场里再仔细找一圈。” 杭帆果断地对谢咏的助理交代道,转头又对经纪人说:“我也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如果找到了谢老师,我带他去舞台后面的休息区域和您汇合。” 在水上舞台的大型布景背后,有一片临时搭建起来的封闭区域,专门留给艺人更换妆造和登台候场用。 比起被黑暗里的无数双眼睛所凝视的直播机位,舞台背后的休息区域显然是更安全,也更不容易被偷拍到的场所。 “哦哦,好。”在眼皮子底下弄丢了一个大活人,谢咏的经纪人显然也已慌了神,“那个,杭总监,我加一下您微信吧,等下要是找到了人,咱们微信上——” 小杭总监立刻递上了刚从控制台那边讨来的备用对讲机。 “用这个,”他说,“山里信号不好,对讲机更保险。” 话一说完,他就匆匆地绕过红毯边的灌木丛,快步往酒庄建筑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出几米,首席酿酒师就在半路上把他截了个正着。 “出什么事了?”岳一宛问,“哈?谢咏人没了?” 顾不上纠正这人的措辞,杭帆边走边解释:“我猜他应该还没有跑进葡萄田里,不然围在这附近的粉丝,恐怕早就应该……” 梯田的起伏坡度极大,一个连直线都走不了的醉鬼,怎么着也得摔出几声惨叫来。 岳一宛眨了眨眼,似是在心中的酒庄沙盘上做着推演。 “我知道了。”他拉住杭帆的衣袖,干脆利落道:“这边走,跟我来。” 斯芸酒庄的主体建筑,占地还不到四百平。伫立在这无垠的山峦与丘陵之间,甚至称得上是小巧玲珑。 为控制今夜的人流进出,安保人员要求酒庄锁闭掉几乎所有的侧面门窗。 除了专供宾客进出的明亮正门仍旧开放外,眼下就只余一扇紧急逃生用的不起眼边门,孤零零地藏在建筑背面的一盏小路灯下。 轻车熟路地,岳一宛带着杭帆避开往来人流,经由碎石小径来到酒庄建筑的背面。 “红毯是自北向南的走向,晚宴会场和水上舞台都在最南侧。” 第86章 一边走,酿酒师还一边迅速地给杭帆做分析:“如果谢咏要爬上梯田,就得在红毯和舞台中间的某处开始往西面拐弯。但因为粉丝们大多守候在西面的山坡上,这么做必然会引发骚动,所以我们可以反向推断,谢咏这家伙大概率是跑去了东边。” 斯芸酒庄的主建筑,恰恰就坐落在红毯的东侧。 “我也是这么推测的。” 走在岳一宛身边,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始终一声不响。 这令小杭总监心下愈发忐忑:“但他谢咏不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晃进酒庄里又是做什么?我总觉得不太合理……” 岳大师哼声一笑,“不要试图去理解醉鬼,”他说,“或许那个谢咏就只是想找个地方——嗯?” 闪烁着“紧急逃生通道”字样的白绿色灯牌下边,潦草虚掩着门缝里,微微漏出了一线明光。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上前开门。 果然,距离门边仅有几步之遥的墙角处,一位西装革履的大明星正醉坐在地。那垂头耷脑地的样子,活像菜市场里遭人遗弃的大只破麻袋。 “哇——哦,”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尖锐地做出评价:“哇哦,这可真是……体面至极呀。” 谢咏实在是喝得太醉。 红毯上的那阵漂浮云端的欣悦快感渐渐褪去之后,他的心情再次坠落下去,随着沉重的身体一道跌落在地。 “你们……是谁?” 他自觉舌头已经麻痹到打结,甚至无法连贯地说出一个完整句子。 若是扒去了通身的昂贵衣饰,这位极度狼狈的大明星,恐怕与路边流浪汉也没什么分别。 面对如此丑态,岳一宛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他万分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拎起谢咏的衣服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拖进了员工生活区。 眼疾手快地,杭帆立刻生活区的隔门落上了锁。 “咱们把他丢哪儿比较好?” 看着面前这摊烂醉如泥的当红艺人,岳大师深感为难:“这副鬼样子,要是把他直接扔出酒庄大门外,会闹出人命来吧……” 杭帆示意他把谢咏扔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火速拿起对讲机,向另一头的谢咏经纪人道:“是谢咏老师的经纪人吗?是的,我们这边已经找到了谢老师,您看要不要——” “别过来!” 猛然弹起的谢咏,突然发狂般地嘶吼起来。 他从沙发上滚落,踉跄站起后,又冷不丁地扑向了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口中尤自高声叫喊道:“别让他过来!给我滚,你让他滚!!” 岳一宛手腕一翻,海马刀末端的锋刃悄然弹出。 “够了!”酿酒师沉声呵斥道,“你小子,给我冷静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谢咏再说话,海马刀上的短刀已经横挡了在杭帆面前。 刀上的锯刃朝外,离谢咏汗湿的俊脸不过仅仅五寸之距。 酿酒师的手很稳,一把寒光烁烁的利器,就这样停渊滞岳地定在半空——这不是在虚张声势。谢咏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点。 这把只有三厘米长的短刃,若是从眼睛或咽喉里捅进去的话,确是足以杀人的。 从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谢咏倒退几步,缓缓举起双手,试图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那一声当头棒喝,可算是把这醉鬼给吓清醒了。 “谢老师说他休息一会儿,等下和我们一起过来。” 杭帆知道,对讲机的那一头肯定已经听到了谢咏的大喊。 可小杭总监是个苦命的打工人——他既没有喝醉,也没有大明星的身价加持,无论再怎么感到尴尬,工作嘛,总归都还是要有头有尾有所交代的:“是,没关系,我在这边陪他一会儿吧,半小时左右。嗯,好,没事没事,您客气,这都是应该的。待会联系。” 他前脚刚挂掉对讲机,后脚就听岳一宛又对谢咏道:“有话就问,别光睁着你那双大眼睛,跟我们搁这儿霸凌你似的。” ——听听你说的这话,杭总监好笑地想,这真的不像是霸凌吗?! 瘫坐回单人沙发上的谢咏,墨镜早就不知掉在了酒庄的哪个角落。 他脸上的粉底已经被汗水冲掉了些许,脖子上也因酒醉而发起大片大片的红疹。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红肿得像两只猴屁股,像是不久前才痛哭过一场。 这是什么情况?岳一宛向杭帆咬耳朵:上工之前还要借酒消愁?他不会欠了千亿网贷吧? 我也不知道啊!杭帆轻声细气地回答:但做明星不是应该都很有钱吗,为什么要借网贷?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你们说话……我这边都能听到。” 眼看着对面长沙发上的那俩人头靠头地在这儿叽叽咕咕,谢咏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道,“而且,呃,我真的没有借过网贷。” 把手一扬,白色西装的英俊男人丢来一瓶矿泉水,“闭嘴。”水瓶重重地砸在谢咏的腿上:“谁问你了?” “嘘!”话一出口,黑色西装的漂亮青年就已狠狠拍了这人一巴掌,继而又转过脸来笑笑,道:“不好意思,谢老师,您要不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 谢咏十二岁时便以少年偶像的身份出道,迄今为止的大半人生,都消磨在了纸醉金迷的娱乐圈里。 捧高则踩低,落井必下石。在群狼环伺的名利场中走到现在,他自觉日日都是如履薄冰,时时都有胆战心惊。 几乎是在酒醒的同一瞬间,谢咏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气沮丧,如同一个眼睁睁看着手中的雪人融化,又从指缝间滴落在地,快速渗透进了泥土之中的可怜小孩。 “我、我忘了今天还有不眠夜的红毯活动。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我是真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脸色凄惨的谢咏,额头上明晃晃地写了“绝望”二字。 “上工干活的事儿都能忘?” 冷笑一声,对面这位高大英俊的陌生人似是完全不买他的账:“那您拍完戏之后会记得要领薪水吗?” 大声清了下嗓子,旁边的俊秀青年不动声色地踢他一脚,温声对谢咏道:“没事的,谢老师。工作嘛,总都会有出意外的时候,我能理解。” 如果谢咏能看到杭帆的心声,就会发现小杭总监的头顶正飘过一串“其实我完全不能理解但我正在试图解决当前的问题所以谢老师请您千万行行好吧”的字幕。 “虽然您今天身体状态不好,但红毯的部分终归也没出什么岔子。作为合作伙伴,我们罗彻斯特酒业当然也有保护艺人隐私的义务,如果您今天实在无法支撑下半场的活动,要不还是提前回去好好休息?” 谢咏脑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这番婉辞背后的用意。 ——这是说,红毯酒醉的事情暂且还没暴露,而罗彻斯特这边也有意要替自己遮掩。 你好我好,美美与共,这显然是个双方共赢的上上之策。 满怀感激地,他抬头看向面前的黑西装青年:“谢谢,谢谢,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顶着那双肿得不成样的眼睛,谢咏脸上的表情似哭又笑,与广告大屏上的帅气形象相去甚远:“敢问两位怎么称呼……?回头,我再让工作室也好好谢谢你们。” 唉。杭帆在心里叹气,都什么时候了,大明星还要整这些有的没的。 得要尽快打发掉面前的这块烫手山芋,他想,好让自己与岳一宛都能早早回到各自的工作上去。 “斯芸酒庄,媒体总监。”他利落地向前递出手,“叫我杭帆就行。谢老师,方便的话,我现在帮你联系经纪人?” “——不!不行!” 短短一句话,也不知是哪个词又踩到了谢咏的雷区,令大明星顿时怒发冲冠:“你让他走,让他滚开!” 他一边怒吼,还一边手脚并用地想要从沙发上挣扎爬起,额角青筋暴凸,竟是一副要与人搏命的架势。 这出闹剧冗长又寡淡无味,把岳一宛看得大不耐烦。 “你走又走不动,还不许经纪人来接?那你自己说要怎么办吧!” 看了眼前墙上的时钟,酿酒师冷声宣布:“我和杭帆最多还能跟你再耗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生死自负。” “我可——” 说到一半,谢咏突然干呕两声,随即满脸慌乱地道歉道:“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想吐……呕!” 紧接着,他把头一低,当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 看着大明星身上那件惨遭毁坏的高定西装,杭帆的心情平静得宛如刚刚徒步穿越了阿鼻地狱。 ——很好。 大脑深处,有个声音正平淡地为当前的画面做着旁白道。 ——这下,谢咏可是彻底地走出不去了。 第87章 今夜的灾难,没完没了,漫长如死。 ----------------------- 作者有话说:谢咏不会和小岳或小杭产生任何形式的情感纠葛,敬请放心! ******************************** 第62章 下的点梗(第三波) no.6 杭帆有机会留学的平行世界,小两口的同居故事 @hazel 留学签证下来的那天,杭帆在当地论坛里刷到一个帖子:出租二楼次卧一间。 那个价格实在太过美妙,以至于杭帆在回帖求问联系方式的时候,根本就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一个月之后,他在机场见到了自己的房东——严格来说,是二房东。 “在网上和你联系的ines是我妈,”岳一宛面无表情地打开了suv的后备箱,“她怕我会一个人死在家里,所以才非要给我找个舍友不可。”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杭帆才终于把自己的三个巨大行李箱都给塞进车里。 “但话说在前面,我并不喜欢舍友之类的东西,”单看岳一宛那不情不愿的态度,杭帆就知道这人绝对是被ines女士勒令来接机的:“所以你最好不要给我增添任何麻烦,不然,我自有方法能让你滚出门去。” 哇,好吓人的威胁哦。杭帆根本不以为意。 这里可是曼哈顿,而ines的月租仅仅只要五百刀!别说是一个臭脸的帅哥,让他去和一窝毒蛇与浣熊做邻居都行。 “没问题,”杭帆十分大度地伸出了手:“你就当我不存在就好。我会像死了一样安静的。” 岳一宛握住他的手,神情复杂:“……那你最好也不要真的变成尸体。”他说,“因为打扫起来会很麻烦。” 第一个周末,杭帆非常不好意思地敲开岳一宛的房门,问他这附近是否有价格便宜的杂货店。 坐在书桌前的岳一宛,面前堆着七八本砖头厚的教材,向杭帆投去“你真的有打扰到我”的死亡视线。 “便宜,是想要有多便宜?”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这人终于开口反问道。 对不起,忘记了这位是年仅20岁就在曼岛上西区拥有房产的有钱人。杭帆赶紧告退。 “等一下,”烦躁地扔下书,岳一宛从桌上抽出纸笔,唰唰画出一张简图:“中城那里有一家华人开的店,坐地铁就能到。我把地址写给你。” 拿着手里的纸条,杭帆感激地向他笑了笑:“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岳一宛催他赶紧走,说自己还有250页的阅读材料要看。 第二个周末,杭帆给岳一宛发短信,说今晚自己做饭,算是回报对方的接机与地图之恩。 一整个下午,岳一宛都没回他的信息,大概是被教科书给淹死了。 杭帆也不在意,觉得大少爷可能是嫌家常菜色过于穷酸,爱吃不吃,反正杭帆的中国胃是再也无法忍受那些99美分的披萨了。 刚给最后一道菜盛出锅,岳一宛就准时准点地闪现在了餐桌边上:此人手持碗筷,神情骄矜,好像什么美食评委莅临厨艺大赛现场似的。 对坐无言的两人各自埋头狂吃,半个钟头之后,蹭饭的那个做出了客观评论道:“你的手艺还不错。” 杭帆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只可乐鸡翅落入敌手,气得拍桌而起:“那你去洗碗!” 第三个周末,岳一宛开车载杭帆去法拉盛。 “这里是华人聚集的地方,”他说,“虽然说物价肯定还是比国内要贵些,但在纽约,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了。” 杭帆看着满街的中文招牌,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这种熟悉的感觉,简直就像是……” “像是回到了国内?”岳一宛接话。 “回到了上个世纪的国内。”杭帆捂脸,“有种又怀旧又荒谬的感觉!” 在路边的摊位上,岳一宛买了两杯奶茶,插上吸管递过来:“尝尝这个。”他说,“真正的纯香精勾兑,绝不含任何鲜奶与茶水的上世纪正版奶茶。” 杭帆喝了一口,脸都皱成了核桃,“恶!”他说,“恶!这像是我小学门口卖的那种,一块钱一杯的玩意儿!” 岳一宛放声大笑。 第四个周末,他俩都没能在学校图书馆里找到位置,双双战败回家。 “我宣布放弃!”终于被逼疯了的杭帆,站在客厅里振臂高呼,“去他大爷的作业,滚!我要打游戏!” 经验老道地,岳一宛插嘴说:“经验上来讲,只要把每门课的缺勤次数控制在两次以下,不交作业的次数控制在一次左右,就可以保证绝不挂科。” “太好了,这是我最近学到的最有意义的知识!”杭帆双眼熬得通红,但他发誓绝不屈服于睡魔的淫威:“你会用游戏手柄吗?” 岳大少爷拉开电视柜,里面有一整排的各色手柄。 “输的人做晚饭。”杭帆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游戏装备,“准备迎接你的末日吧岳一宛!” 岳一宛疑惑问曰,数学真的有这么难吗,连着学了三天数学,你现在是终于疯了? “你最好是能活过第一个小时。”他语重心长地教育杭帆道,“‘骄兵必败’听说过没有?” 那天他俩谁也没有做饭,还是从两条街外的印度餐厅叫的咖喱外卖。 第五个周末,杭帆接到同学的邀请,去当地的华人教堂为她庆祝生日。 听到教堂二字,岳一宛声称自己有义务去现场亲眼确认一下。 “最近的歪门邪道很多的,”晚餐前,牧师用中文带领大家一起祈祷,而岳一宛和杭帆这俩无神论者则正心急如焚地等着开饭:“我原来还担心他们不是正经的基督教会来着……” 杭帆在桌子底下掐他,“你很真好被收买你知道吗?只一顿饭就能让你眉开眼笑。” 岳一宛洋洋得意地为自己正名:“不,像这种普通的菜色还不足以收买我,”他说,“至于杭帆你,你的水平大概算是及格线吧。” 年轻人们打起蛋糕大战的时候,杭帆把一整盘奶油都糊在了岳一宛的脸上。 第六个周末,岳一宛从大清早开始就在厨房里唱歌。 学得死去活来的杭帆从房间里蠕动出来,嗅到了黄油与糖霜的浓郁香气,他拐进厨房里,就见岳大少爷正嘿嘿坏笑着切开一段冷冻面团。 “呃,”满脑子飞舞着英文字母的杭帆,一时间失去了说中文的能力。他在原地关机开机地呆滞了好一阵,终于憋出一句颠三倒四的话来:“什么是你那个黑色的成分?” 岳一宛用怜悯眼神看他:“那是食用色素染色的结果,杭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用英文的语序说话?” 给自己的脑子灌了一大杯冰牛奶降温,杭帆总算找回说中文的正确语感:“你这是在烤饼干?为什么饼干要染成黑色的?” 圆圆的面团上还鼓出了两个三角尖尖的部分,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饼干。 “这饼干不是很像你吗?”拈起一块小小的面饼,岳一宛将它展示给杭帆看:“飞机耳的黑猫,完全就是通宵两晚之后走路都会撞上墙的你。” 杭帆真想给这个人整个都塞进烤箱里去。 第七个周末,杭帆久违地睡了个回笼觉,眼睛一睁竟已是下午三点。 岳一宛熟门熟路地闯进他的卧室里,“哟,醒了啊?还以为我要给你打救护车了呢。” “你要出门购物?”眼看着这家伙打扮得人模狗样(众所周知,如果不是出席重要场合,沉迷于宅家写作业的留学生们是连脸都不会洗的),杭帆有些困惑:“我们不是昨晚才去过超市吗?” “教音乐史的教授给的。”岳一宛把手中的纸片扔上杭帆的胸口,“外百老汇的演出赠票,就是今晚。所以你陪我去。” 杭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洗手间里冲去:“音乐史的哪门课啊?待遇这么好?我明年也要选!” “快速提问:苏菲派舞蹈是逆时针旋转还是顺时针旋转?” “这我哪会知道!”杭帆大惊,“音乐史还要记这个?” 岳一宛在门外发出了怜悯的声音:“这道是期中考试的送分题。” 十月末的纽约,穿堂冷风地呼呼灌入街头,迫使行人们裹紧身上的衣衫。高悬于天空的他乡之月,却依旧明亮清澈地照耀着众生。 走在通往地铁口的路上,杭帆一手握着汽水瓶,一边轻声哼唱着这剧中的歌曲——他还没有到可以在此地合法饮酒的年纪,却莫名觉得今夜的自己已经醉了。 岳一宛走在他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眉眼英俊,像是一个异国夜晚的美梦。 “嗯?”他的美梦突然开口说话,“注意脚下,杭帆。刚有老鼠从你脚边跑过去了。” 第八个周末,在客厅写了大半宿作业的岳一宛从沙发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腿上睡着一只额头烧得滚烫的杭帆。 他赶紧把这人拎进卧室里,用毛巾擦擦干净塞回被窝,又手忙脚乱地翻出了两颗布洛芬。 第88章 “你还活着吗?”情急之下,岳一宛开始胡言乱语:“快死了的话你吱一声?” 杭帆困难地咽下药片,眼睛一闭就是继续睡。 “不会死的。”被子里传来杭帆小同学瓮声瓮气的回答,“就是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 年轻人到底身强体健,大半天之后自动退烧,甚至还有力气爬进餐厅吃晚饭。 “谢谢你,”杭帆真诚地对他道,“要不是你喂我的那两片布洛芬,我下午根本爬不起来写论文。” 看着对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岳一宛的心头涌起一阵微酸的抽痛。 “你去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我帮你请假。一年前我也修过这个教授的课。” 杭帆摇头,“我可以再坚持一下。”这家伙握紧了拳头,刚刚退烧的眼睛里还有一些淡红色的血丝:“我的第一个4.0绩点已经近在眼前了!” 真是奇怪,岳一宛心想,我明明就与杭帆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可为什么会为他的学业成就而感到自豪呢? 第九个周末,万圣节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尽,感恩节的狂欢亦已近在咫尺。 在soho区吃完晚饭,他俩又坐地铁来到时代广场,溜溜达达地游荡在各家商场的橱窗前。 街头艺人在表演他们自己的最新独立专辑,富有的父母带着孩子们购置新一季的时装,模特儿与网红在广场的标志性大屏幕下摆出各种拍照姿势…… 而在这繁华喧嚣的“世界中心”,杭帆却觉得,能像这样和岳一宛无所事事地走在街头,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晚上好我亲爱的朋友们!”戴着夸张红鼻子的魔术师向他们二人走来,“想看一下我最新的把戏吗?你叫什么名字朋友?哦对了,你们是情侣吗?”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杭帆被他吓了一跳,涨红着脸连连摆手:“什么?不,不是,我和他还不是……不对,我们不是情侣!” 话刚说完,他的肩就被岳一宛掰了过去。在嘴唇上,他收到一个甜甜的、带着荔枝酸奶味道的吻。 ——这家伙刚才偷喝了我的酸奶?!杭帆骤然短路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卡壳。 “现在是了。”然后,他听见岳一宛说:“没错,我们是情侣。” 语气得意到仿佛刮中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彩票。 **************************** 点梗活动还在继续! 今天一个梗写了3700,真的来不及写第二个了(冷汗黄豆.jpg)咱们明天继续! 第66章 谢咏,一段成名史 “自己擦擦。” 岳一宛把整包厨房纸都扔在了谢咏身上,脸上满是毫无掩饰的嫌恶。 谢大明星走的是正统派国民偶像路线,这辈子都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他被连拖带拽地丢到厨房水池边,趴在水龙头下干呕了好一会儿,这才慌张地把高定西装外套脱下来塞进一只干净垃圾袋里,最后还得拿着沾水的厨房纸,擦掉亮片衬衫上的秽物…… 厨房门外,絮絮的对话声终于结束,杭总监拿着对讲机走进来。 “我和你的经纪人联系上了。”他冲谢咏比了个“暂停”手势:“不,我不信任你现在的判断能力,所以你先别说话。” “经纪人说你的车上还有一套备用西装,是这一季的秀场款样衣,现在已经在让服装师加急整烫了,半小时之内一定送过来。” 杭帆语气平静,但一字一句都是不容商榷的强硬笃定:“我已经特别叮嘱过,衣服会由你的助理和化妆师亲自送来,经纪人将呆在会场里和我们继续保持联系。所以,谢咏老师,现在你能好好坐下来休息了吗?” 在水池边抹了几把脸,谢咏又把自己脸上的粉底给搓掉了好些。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下巴与眉心处冒出的痤疮。 真是年轻啊,杭帆不由地在心里想,我现在已经是不用担心长痘,只需警惕过劳猝死的年纪了。 他转而又看了眼身边的首席酿酒师——只是想象一下十七岁的岳一宛,额头上顶着一颗红肿发亮的痘痘,表情却仍然臭屁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小杭总监不禁莞尔。 准确地接住了杭帆投来的视线,岳一宛冲他微微一笑:“你饿了吗?” 不提起这个字还好,一说到“饿”,杭帆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大叫起来。 “有点。” 刚刚还对着谢咏做严肃状的杭总监,这会儿立刻放轻了声音,不太好意思地向岳一宛自首:“其实,我要先交代一下,冷冻层里的最后那包炸鸡,昨晚就被我给吃了……” 岳一宛正要拉开冰箱门,闻言不由噗得一声轻笑:“行吧,既然罪犯已经主动坦白,那本官自当宽大处理——别忘这次轮到你来补货哦?” “这段时间太忙了。”杭帆赶忙立下军令状:“明天就补,明天一定把冰箱填满。” 长宽不足三米的公共厨房,谢咏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脑子中的胡思乱想刚刚告一段落,就听另外两人嘀嘀咕咕地交换着什么“饿了”“炸鸡”一类的罪恶词汇。 “你们要点外卖?” 已经空腹了将近二十小时的谢大明星,满怀期待地抬起了头:“是点炸鸡吗?有没有奶茶?我可不可以要个大杯全糖的?” 饿狠狠地将牙一咬,他对自己道:今天都已经烂成这样了,我破戒吃点垃圾食品又怎么了? 管它呢!我就烂,我烂死! 还没能调侃上杭帆几句,岳一宛就听身后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子又开始唧歪起来,说是想要炸鸡和奶茶外卖云云。 “点外卖?你当这是在哪儿?”首席酿酒师很不客气地回怼过去:“我看把你做成炸鸡还差不多!” 吓得谢咏立刻又把脑袋低了回去。 从冷藏格里拿出两块奶酪,岳大师简单划了几记花刀,又淋上蜂蜜,连同几块刚取出的冷冻面包一起,随手塞进了烤箱里。 “要不要先吃点坚果?”他问的是杭帆:“你先稍微垫一垫。” 身为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杭总监不仅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厨房里的大罐坚果,还好心地倒了一整碟出来,放在了谢咏面前。 “谢老师,随便吃两口吧。” 他礼貌地招呼面前的这位“客人”道:“醉酒之后叠加低血糖,会有生命危险。” 首席酿酒师也为他作证曰:“不是在恐吓你,”这句话是对谢咏说的,但在杭帆听来,明显另有所指:“酒精性低血糖——在这件事上,杭总监可是经验中人。” 要不是因为这人今天穿了一身白,杭帆非得让一盘子蓝莓都在他脸上开花不可。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做人很差劲?” 慢慢嚼了几颗榛子仁,谢咏突然再次开口问道。 出于谨慎,杭帆并没有接话。反倒是岳一宛,直截了当地答了声“是。” 像是非常受伤似的,谢咏无不瑟缩地动了动脖子。这个动作令他显得有些幼稚,像是个还没长大的、依旧畏惧被老师训斥的孩子。 杭帆在脑中竭力搜刮起了谢咏的个人资料——天啊,这人今年到底多少岁?二十三?二十四?好像也就只是比苏玛略微大上一点点而已。 可岳一宛却对此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要语调冷漠地补上一刀:“如果不想听真话,那就干脆别问。” “你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只拣你爱听的说吧?” 眼看着谢咏的表情就要从沮丧滑向生无可恋,杭帆赶紧出来救场。 “不至于,谢老师,不至于。” 在旁边这人的手背上用力掐了一把,杭总监摆出了他自认最和蔼的工作语气:“谢老师为人亲切,工作起来也很敬业,这些都是业内公认的。” 敬业?岳一宛用夸张口型问他,真的假的? “当然,人都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嘛。谢老师现在也还年轻,就算是有些做得不太完美的地方,只要知错能改,照样能得到大家的敬重。” 小杭总监话里有话,但也只能点到为止——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谁给他底气去得罪谢咏这样大咖的合作方? 动作机械地,谢咏往嘴里送着一颗颗坚果。 “其实我……我并不是这样的。”他小小声地说道。 红毯与镜头之外的大明星,在生活里也不过只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脱去华服之后,他时不时地就会显露出一些底气不足的慌张来,厚厚粉底下还露出几颗滑稽的青春痘。 “今天真的是……对不起,杭老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为自己狡辩什么的,但这真的是……” 他嗓音哽咽,像是有陈积的泪水堵在喉咙里。 “——您愿意听我说吗?” ……我是可以啦,只要你明天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尴尬到死就好。 在心里,小杭总监已经为谢咏敲起了超度的木鱼。 第89章 眼角余光瞥过,他看见岳一宛换了个抱臂的姿势,脸上写满了“哦又来这套”的不感兴趣。 “我喜欢过一个人。” 谢咏的第一句话,就是老掉牙到令人沉默的开头。 “可能不是喜欢过,而是现在也喜欢?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但刚开始的那年,我十二岁。” 你没有在最青春稚嫩地时候爱上过一个人?爱过一张既端正又艳丽,仿佛童话里小小主角那样,令人情不自禁地就感到喜爱的脸庞? 十二岁的谢咏,就在童星海选的现场,遇到了一个身量矮小却极为清秀的孩子。 三个月之后,他们以队友的身份组团出道。在当时,这创下了“平均年龄最小的偶像男团”的世界记录。 “我很喜欢他。”谢咏说,脂粉斑驳的脸上却是一片失魂落魄的神色,“所有人里,我最喜欢他,最想要和他做朋友。” 他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未能拭净的水痕。 “但是,我……” 出道之前的谢咏,从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男团偶像”,因为他觉得这是娘们儿才喜欢的东西。而他谢咏,身为小学的篮球队队长,当然是如假包换的纯血真爷们儿。 涂脂抹粉是女人做的事情,所以值得嘲笑;三步上篮是男人做的事情,所以酷炫极了。 唱歌跳舞是女人做的事情,所以令人恶心;挑架撩事是男人做的事情,所以很有血性。 要不是有“零花钱翻倍”的诱惑在前,谢咏打死都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童星海选。 即便最后被经纪公司选中组团,他也是在爹妈的连哄带骗与三令五申中,才不情不愿地参加了第一张单曲的排练与录制工作。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不等的八个男孩儿,天天都吵得能把排练教室的屋顶给掀翻。趁着声乐老师不在,谢咏袖子一卷,转身就和队长扭打在了一起——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间教室里容不下两个以“老大”自居的熊孩子。 脸漂亮得像是洋娃娃一样的男孩子叫他们别打了,十二岁的谢咏扭头就是一口唾沫吐过去,「娘娘腔给我闭嘴!」 那男孩儿怔住了,周围的几个大孩子却立刻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娘娘腔,哈哈哈哈!」 “我当时太蠢了。” 面对着斯芸酒庄的二人,谢咏始终没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只含糊地提到,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曾经身在同一个经纪公司的人。 “我想要得到他的关注,想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他喃喃着,脸色灰败得一如丧家之犬:“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念头……我做了好多蠢事。” 由八个小男孩结成的偶像团体,专辑还没卖出多少张,内部却已飞快地分裂出了以谢咏或队长为首的两个派系来。 「你得跟我们玩儿,知道不?」 舞蹈课之前,谢咏把人堵在了杂物间的门口,用自以为痞帅的语气,对着那个容貌秀美的孩子说道:「你要是敢背叛我,跑去跟队长混,我就把你的书包扔进垃圾车里去!」 出差去外地录mv,他往初恋对象的酒店床铺上浇水,然后对经纪人说自己愿意和这位可怜队友“凑合一晚”。 公司让他们在团内组双人搭档,谢咏把对方的大腿掐到青紫,就为了阻止那人举手表示想与其他人一起唱歌。 「你怎么老穿粉蓝粉绿色的衣服?」录音棚里,他讨厌那人和其他队友说说笑笑却不向自己转头的场景,于是公然出声嘲笑对方:「哇,你不会真的是女的吧?哎哟喂~」 十三四岁的时候,谢咏满心满眼地以为,对方既然从未反抗,那肯定也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的。 二十四岁的谢咏,意气消沉地坐在山间酒庄的厨房里,颓然麻木地咬着坚果,仿佛是在默默反刍自己的愚蠢与残酷。 “……没过几年,我的梦想就短暂地成了真。”他说,“我喜欢的人,在访谈视频里,说我们是好朋友。” 谢咏不敢抬头。他害怕看见对面那两人的目光。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目光。 “后来,直到我自己在剧组里被人穿小鞋,却还得笑着在采访镜头前说,‘某某老师对我很好,这次非常感谢某某老师的照顾’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当他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十七岁的谢咏,眉眼已经长开了许多,从一个行走的直男癌,变成了隐藏极深的直男癌。 为了迎合粉丝的喜好,他会亲自动手修改妆面——眉毛要弯,眼线要深,唇彩色号选最粉——却又对“同性恋”与“女性化”等词有着生理性的厌恶。 演唱会舞台上,谢咏揽着好朋友的腰,笑嘻嘻地冲台下挥手:「你们说什么?亲一口?听不见听不见,大声一点!」后台里,他大呼小叫地抓着那人说,怎么有人写我和你的小黄文啊,太恶心了,不会以为我们真是同性恋吧! 新专辑发布会上,他攥着对方的手,声泪俱下地表示说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我们团永远都不解散!回到保姆车里,谢咏说我操受不了,今天这化妆师怎么给你用红色眼影啊,真把你当女的啦? “我后来一直在想,我真的曾经是他的朋友吗?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吗?我配做他的朋友吗?” 低头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大明星的眉毛皱结在一起,嘴唇嗫喏,似是不知所措。 “再后来……他和公司的经纪约就到期了。我们都以为他会续约,但是他——他说已经决定退出娱乐圈,回去做普通人。” 谢咏嘴上的唇膏被擦糊了,歪歪斜斜的红痕,像是有人在他脸上重重打了一拳。 “当时我们——我们已经有了下一个共同的工作安排。他要是走了,这个工作就没了,所以我很生气。他走的那天,我追着他骂了一路,说他是懦夫,软蛋,临阵脱逃的怂包。” 谢咏。 被从电梯口一路骂到停车场的那人,吃力地拖起了大行李箱,却仍旧回过头来对他说道:我祝你星途坦荡。再见。 之后整整四年,谢咏都再没听到过这个人的消息。 直到今天上午,距离“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开幕还有六个小时,经纪人正用自己的手机给谢咏看今晚的几套造型概念图,未知联系人的短信蓦然跳了进来。 「幸得贵司旧闻照片一组,共六十张。八千万诚意买断,价格免议。」 附件上,是大约只有十四岁的,洋娃娃般精致稚嫩的脸。 隔着近十年的漫长光阴,照片上屈辱苦痛的眼泪仍然未被拭去。被虐打的血痕,与情事留下的污秽,依旧鲜明如昨地记录在这些肮脏的图像上。 在谢咏的暴怒逼问下,与他共事十数年的经纪人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不然呢?」这人竟厚颜无耻地反问他,「你们做偶像的时候,在这行业里糊得简直查无此人!我分不到提成,那总得有点别的收入吧?」 他说,不同的商品,自然会有不同的标价方式。从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谢咏你未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做明星的自信与潜力。 但工作机会也不是白白就从天上掉下来的,总得要有人去付出代价吧? 发单曲,做专辑,拍mv,这些可都是要花大钱的哪!他的经纪人振振有词道:「没有我拉来的一个个金主,你们那半死不活的团体能撑过八年?没有那八年积累的人气,你谢咏哪能接到第一个偶像剧的本子,又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别多想,这些事情都是公司默许的。经纪人说,不用操心,我们自会摆平。 别为了这点小事影响心情,他还反过来教育谢咏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工作,也不枉费了别人用青春替你铺路…… 铺路。 谢咏如遭雷击。 “……我早该发现的。” 在房间里嚎啕怒吼了一整个下午之后,他的眼睛干涸到胀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很多细节,我早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我从没过问,我以为他在外面偷偷谈恋爱,我嫉妒得发疯但是又不敢说出口,我挖苦他精虫上脑,说他离开了恋爱就不能活,却唯独没有想到——” “为什么,我当年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开口问问他呢?!” 回忆是一张浸透了苦涩咸水的巨网。一旦拎起关键的那根绳索,无数让人悔恨的细节也立刻随之浮出水面。 频频被带出去试镜,却从来都没有接到过影视工作的那几年,这个站得离自己最近的人都经历了些什么呢? 在演唱会前夜离奇地“摔”断了锁骨,被素来严苛的经纪人特许说反正也是半开麦,你只需站在原地挥手就好的时候,望着满舞台疯跑的队友,那个人又在想些什么呢? 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站在旋转餐厅的露台夜风里,独自伸出臂膀拥向虚空的时候,那个人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第90章 在大家被声乐老师拎着耳朵怒骂,被舞蹈老师摁在把杆前连踢带踹的时候,经纪人推门进来带他去“回老家看望父母”,在众人艳羡又嫉恨的咂舌声里,他是否也曾想要伸出手去向人求救? 当年的最后一场公开活动结束之后,站在酒店长长走廊的另一端,对谢咏他们说的那句“你们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无法再向旁人启口的血和泪? 在被势利眼的父母当成赚钱工具这么多年之后,在被拖入黑暗与绝境这么多年之后,在被压榨耗尽了□□与青春与尊严的高额价值之后,在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地走下舞台之后,看见“谢咏”这个名字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他是否也会生出痛苦的恨意,又或是感到绝望的漠然?他会想起谢咏吗,如同想起一个协助凶手掐死了自己的灵魂的从犯? 谢咏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似是连呼吸都已困难至极。 “我——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功成名就,是因为厚积薄发,是天赋使然运气眷顾!却从没想过……” 他从没想过,通向璀璨红毯的名利天梯,竟然需要用活生生的人的血与肉来铸就。 穿着高定衣装的潇洒身形背后,是一连数年都只能喝白水啃青菜,偶尔吃碗长寿面都要立刻躲进厕所催吐的癫狂生活。 明眸皓齿的深情笑容底下,是为了打造“国民男友”的名声,而天天对着镜子笑上几个小时,直到面部肌肉都僵硬的刻板练习。 名利场中的富贵浮华,实是嗜食腐肉的一朵朵艳丽毒花。它的舞台需得由无数人廉价又漫长的劳动来搭建,而土壤中亦埋藏着无数人伤痕累累的骨殖与血泪。 美貌只是一张限时的入场券。为了交换那红毯上短暂闪耀的五分钟,为了获得万众瞩目的那一刹那——你究竟愿意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一想到在他眼中,我或许也和经纪人一样,都是趴在别人的尸体上喝血吸髓的凶手,我就……我实在是——如果不把自己灌醉,我甚至都没有走上红毯的勇气。” 一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的面前。再迟几秒,谢咏脸上就要因过度呼吸而憋出绀紫的颜色来。 他说,第一次看到“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红毯照时,自己才只有十三岁。 “我觉得浓妆艳抹地走红毯是一件很蠢的事。” 紧握着纸袋,谢咏的两只手都因痛苦而不断抽搐:“是他对我说,作为偶像,他的梦想就是能走上不眠夜的红毯。因为这是艺人正当红的标志,也因为……” 「因为,红毯上的那些衣服都好漂亮啊。」 十三岁的,有着洋娃娃一般可爱容貌的孩子,满怀憧憬地说道。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今天实在是来不及写点梗了! 让我再次给点了abo梗的姑娘现场磕一个(七百二十度空中转体落地跪) 明天一定,明天一定…… 虽然揭露了醉酒原因的小谢有点惨惨,但无论如何,岳大师和杭总监友情提醒:饮酒适度,微醺即可! 狂醉消愁,往往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砸哦!! 第67章 流泪的香槟 “好吧。” 拖腔拖调地,岳一宛打了句岔。 “说了这么老些事情,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谢咏惊愕地抬起头来。 “什——不,我只是……” 粉痕斑驳的一张脸,配上那结巴打颤的声音,镜头前的那股机灵劲儿早不知被丢在哪座山头上了。 “亲耳听闻别人的不幸让你感到痛苦,所以要找个陌生人来进行忏悔,这会让你觉得好受很多,之后就又能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的明星生活中去?” 岳一宛措辞锋利,像是一把切开皮肉肌理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掩藏于粉墨皮相下的污血与腐肉,齐齐挑至众人眼前。 “还是说,你其实很担心我和杭总监会临时变卦,将你醉酒走红毯的消息转手卖给娱乐记者,于是决定用一个更可怜也更劲爆的故事来博取更多的同情,‘啊啊,看啊,我是一个情深义重但又伤痕累累的男人,关爱我,帮助我,怜悯我吧?’” ——身为岳国强的独子,岳一宛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长大的。 从刚记事的时候开始,就不断地有人对着个头都还不到餐桌高的岳一宛道,「哎呀,这不是我们小岳总嘛!长得真帅,和爸爸可真像啊!」 当时他的年纪实在太小,连“岳总”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明白,只顾着和碗里甜豌豆泥挥勺搏斗。而ines语气焦灼地拉住丈夫,说她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称呼,就好像iván的未来已经被注定了一样。 「亲爱的,」岳国强的口吻非常无奈,「他们这是在讨好我,也是在试探老头子,看他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放权给了我。你别担心,亲爱的,iván才这么一丁点大,未来还长着呢,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 大人们总以为,小孩子听不懂那些曲折弯绕的事情。但身为孩童的敏锐直觉,却让岳一宛永远记下了他人生的第一课:看似普通的言语之下,常常另有别的用意。 不会搭积木,没耐心用蜡笔填色,更懒得碰什么遥控汽车的岳国强,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在ines为新榨季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岳国强也会把儿子从早到晚地带在身边。他总是记得,要给年幼的iván点几道口味清淡的菜肴与点心,晚餐时间一结束后,也早早地让司机把孩子护送回家。 但他没有注意到,飞速成长着的岳一宛,正用那双ines一模一样的翠绿色,观察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当着爸爸的面,叔叔阿姨们常夸自己长得和妈妈一样可爱,可转头到了爷爷那里,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赞同说「外国女人到底不够贤良」。每逢生日与圣诞节,包装精美的礼物都会自顾自地客厅里堆积如山,卡片落款上签署着许多自己并无印象的名字。 「祝你学业有成,健康长大!」 每当人们对岳一宛这么说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岳国强,看向站在更后方的岳老头子,看向某种更巨大也更抽象的缥缈事物。 他问岳国强,这些人只管自己叫“小岳总”的马屁精们,似乎连“岳一宛”是哪三个字都搞不清楚,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装作仿佛很在乎自己的样子? 他的商人父亲看着他,罕见地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很难解释,iván,也许是因为,人这种东西……很复杂。」 岳一宛说:“交浅言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谢咏。你眼下已和经纪人濒临闹翻,又非常突然地把自家公司暗中进行皮肉买卖的消息递进我们的手上来,你的意图是什么?” 他分明语带微笑,可这笑意却半点也未能浮现在翠绿色的瞳眸里。 谢咏喉结抖动,似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指控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但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又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自己因为痛苦而酗酒是真的,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也都是真的,自己不过是想要一些同情和帮助,这有什么错吗? 在这个行当里,做错事之后,只要涕泪横流地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与悔恨,自然就会赢得他人的谅解与怜悯——这是一套人尽皆知的标准流程,如今也已经成为谢咏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正承受着烈焰焚心般的痛苦,为何还会受到如此严苛的指责? 在杭总监的职业生涯里,谢咏并不是他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一个艺人。 但与其他任何半温不火的艺人相比,谢咏身上确有一种更为神奇的魅力——就算他把眼睛哭得又丑又肿,衬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秽物,可这人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依然极富舞台效果,仿佛聚光灯下精心编排过的一出戏。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小群人,他们总是辜负别人的劳动与真心,混账行径多到罄竹难书。 可只要站到他人视线之下,那种永远迎向镜头的热切与渴望,那种“我合该被万众所爱”的超绝自信,却又像迪斯科灯球一样炫光四射,令人想要为他欢呼与鼓掌。 所谓的巨星气运,大概就是这份时刻涌动在血脉之中的微妙傲慢。 “ok,打住,让我们到此为止。” 小杭总监出声叫停了面前这场的闹剧(主要是为了阻止岳一宛趁乱再给谢咏补上几刀)。 “不该讲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讲。”杭帆用上了他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基于职业道德,今晚的事,我不会对外说出任何不利于合作方的细节。” 他看了眼谢咏,再次强调了一遍:“无论是哪一个合作方。” 谢咏紧张地搓着手,“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想那么多,”有些神经质地,他用力咬起了自己的嘴唇,“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我非常害怕。” 第91章 人心的复杂伪装,总是像笋衣般层层叠叠。多层面具戴得太久,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无法弄清,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的真心。 “——我害怕他会恨我,也害怕这个丑闻会影响公司,从而损害自己的前途。” 他说,我也想过要自己出钱买下那批照片,但八千万现金实在是太多了,在对方给定的时限之内,手头上根本凑不出那么多的资金。 而假如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原谅我了呢?如果他仍旧把我视为帮凶中的一员,认为我也是毁灭了他人生的一份子…… 叮得一声,烤箱的十五分钟计时停止。 轻巧铲起了烤盘上的两大块奶酪,岳一宛给它们挑了两个颜色鲜艳的盘子,顺手从杭帆怀里捞走了几颗蓝莓和一把坚果,活泼地点缀在了绵软融化的烤奶酪上。 复烤过的欧式面包,有着酥脆焦香的外壳,与韧性十足的柔软内里。切成片状之后,刚好可以蘸着香气四溢的烤奶酪食用。 “首先,如果你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那我的建议是,在动嘴说话之前,稍微再多想一想。否则,在名利场中的意外失言,迟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把面包篮与奶酪盘一起放上餐桌,岳一宛身上的白色礼服仍然笔挺整洁如新,好像他只是对着空气打了个响指,热腾腾的食物就已神奇地出现在桌子上了似的。 “其次,如果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先考虑结果是否能够尽如人意……那你就不可能做成任何一件事。” 岳一宛再次拉开冰箱门,从冷藏格里拿出一只脖颈修长的迷你酒瓶:“做你想做的事,这就像是在酒庄里种下葡萄。你决定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是‘应该要做的事情’,而非确信自己必会得到报偿。” 即便倾注上全部的心血,付出了繁重的劳动,这些沉睡在田地中葡萄们,也依然会有颗粒无收的可能。 “与天对赌,尽己所能,不过是为了别让自己后悔罢了。” 也许还是年纪较小的缘故吧,二十四岁的谢咏,嘴唇都被咬得出血,声音里游动着不确信的颤音。 他试图下定决心,却又不可自遏地对未知的恶意感到恐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还是把这一切都给搞砸了,那该怎么办?” “搞砸?我看你今晚就已经搞得够砸了。” 说着,岳大师向自己身边那人递过一只香槟酒杯,轻声问他想不想要来上一杯。 在一晚上的心惊肉跳与大起大落之后,小杭总监确实感到自己急需喝点酒来压压惊。 他接过酒杯,用眼神示意岳一宛只需给自己倒上一口的量。 眼巴巴地,谢咏看着他俩手中的酒杯,像是个急于品尝酒精滋味却在年夜饭上被发配去了小孩桌的青少年——无论是岳一宛还是杭帆,显然谁都没有要这个刚刚酒醒的醉鬼分上一杯的意思。 软木塞“嘭”得弹跳出来,色调华美的浅金色液体,咕嘟咕嘟地流淌进了两只郁金花苞形状的细长玻璃容器中,又在杯底升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那轻巧却无声的泡沫,投映在谢咏的眼中,像是小人鱼消散世间的遗痕,又宛若在酒瓶中封存多年的几行眼泪。 “你知道香槟酒的历史吗?”岳一宛突然转头对谢咏说道,“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可是一段处处充满‘搞砸了’的故事。” ----------------------- 作者有话说:点梗之已经忘记是第几波了! no.7 abo @被我骂的能是人吗|打分:-2的专栏【千真万确地不含有任何拆cp内容!!请务必读到最后!!】 “我要结婚了。” 岳大师被抓去法国出差的第四天,杭总监突然在企业微信上给他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哈——?!” 站在异乡的葡萄园里,混血的酿酒师——当然,同时也是一位对自己的alpha身份完全不在乎的alpha——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叫:“这是什么,最新的愚人节玩笑?!现在甚至都不是四月!” 语音通话的另一边,杭帆非常无奈地向他解释:“假结婚而已,你先别急……就只是先应付一下我妈。” “不是,你跟谁结婚啊!”被困在无垠葡萄田里的岳一宛,气到原地团团打转:“alpha,还是beta?对方知道你是假结婚吗?万一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杭总监的语气却依然非常淡定,也不知是脑子里因为缺少这根筋,还是对人性怀抱有过于乐观的期待:“对方是个alpha,这是签好协议的,只要等对方拿到了家里的继承权就可以和平分手。” 不是,这是问题的重点所在吗?! 岳一宛恨不能原地打洞挖穿地球,就这样直接从斯芸酒庄的地面上钻出来。 而且一般这种剧情不都是你们先婚后爱弄假成真最后还要终成眷属吗?我这才离开几天啊你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这门婚事我不同意!哎不对,我好像没有立场说这话…… “喂?岳一宛?”杭帆在电话那头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清澈,和偶尔泄露出的信息素气味一样,如同高山环抱下的一捧宁静湖水,散发着雪与草叶的沁人味道。 只是想到杭帆可能会沾上别人的气味,岳一宛的怒气值就已濒临爆发。 但杭帆想要和谁结婚,无论这事是真是假,这都是杭帆的自由——而岳一宛必须认同,自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你要注意安全,世界上的alpha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隔着一整片欧亚大陆,他语气闷闷地对电话那头说,“不要让他占你的便宜,记得见面的时候要带紧急抑制剂和防身工具。还有,婚假休几天?假结婚的话是不是不需要和对方同居?你要不拿着婚假来法国吧,我给你买机票……” 杭帆失笑,“不至于的,岳一宛。”他柔声安抚道,“我能搞定。你不要担心。” 三更半夜,岳大师在酒店床上惊坐起,脑子里再度晴天霹雳般地砸下一个念头。 ——杭帆怎么就要跟别人结婚了呢?!气死我了!!! 不过我到底是为什么生气来着?他酸溜溜地想着,总不能是因为杭帆是omega,相处日久,我就开始觉得他是我的omega了吧……? ……对啊,杭帆为什么不能是我的omega? 诶? 所以我喜欢杭帆? “你能不能不要结婚?” 指挥着司机飙车赶向机场,岳一宛一连给杭帆打了十几个夺命连环call:“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能不能等我回来之后……再重新考虑一下?” 杭帆的声音顿了顿,“我现在正在他家里。”他说,“你……要是现在就回来的话,我们之后见面聊?” 什么叫在他家,什么叫之后见面聊?! 妒火中烧的岳一宛,用尽毕生所有的修养,才没有当街化身为悲愤喷火龙。 “我把地址给你,你来这里找我吧。”杭帆说,“安心啦,才结婚第一天,根本都还没有见过面呢,不用为我担心。” 太好了,岳一宛疯狂为自己击掌,心态稍微又救回来了一点:那个新婚夜都没有回家的白痴alpha,谢谢你的没品和眼瞎。再过十五个小时,你老婆,不对,我老婆,马上就要和我一起私奔了! 坐在飞机上,岳一宛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逻辑:杭帆独守空闺(?),邀请我上门去和他聊一聊,按道理来讲……这肯定就是……“那个”意思吧? 不管了,岳大师飞快地盖章定论:这一定肯定确定笃定就是“那个”意思! 简而言之——这个奸夫我做定了!!! 下了飞机,岳一宛直奔杭帆发来的地址而去。 那是座落成已有数年的别墅区,多年前,此地刚刚破土动工时,岳一宛也曾跟着父母来过。 近乡情更怯,车窗外略显眼熟的风景,反倒让岳一宛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等见到了杭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是该先表白,还是该直接先求婚?如果杭帆同意的话,好想要立刻马上就标记他…… 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岳大师在对应门牌号前抬起头来。 诶? 他心想,这房子为什么一点也不陌生? ……这不是我家吗?! 笑盈盈地,杭帆倚在大门边,“一天六个小时,又三十分五秒。” 这个狡猾又甜美omega,冲着岳一宛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我还和ines女士打赌来着,看你到底要几天才能反应过来。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赢了——” 不等他再把话说完,那股熟悉的、悠远苍茫之中又带有浓郁绿调的柑苔香气,已迎面将他扑倒在地。 午夜梦回,岳大师在自己的爱巢中睁开眼睛。 原来这不是在做梦!他心满意足地揽住了那个正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枕边人,又快乐地啃了啃对方纤细的后颈,引来杭帆在睡梦中的微弱抗议声。 第92章 ——老婆把自己打包上门嫁给我,这种天大的好事,原来真的会发生耶! p.s. 由于并没有真的做成奸夫,导致某人在婚后还对奸夫play念念不忘,并亲自撰写n个抢亲or不伦的情趣脚本,把杭帆累到忍不住吐槽,“岳一宛你的xp好怪啊!” 岳大师亲亲他的脸颊,得意地微笑,“难道你不喜欢吗?”他说,“我一靠近你,你的信息素就变得甜甜的,分明就是喜欢我喜欢到没办法。” 第68章 酒瓶连环杀人事件 葡萄酒,除了按照颜色区分为红白两种,或是以含糖量划定干甜之分外,酒液中是否含有气泡,也是一条重要的分类标准。 能够自发产生气泡的酒,被称为起泡葡萄酒(sparkling wine),反之,则被称为静态葡萄酒(still wine)。 “在‘起泡葡萄酒’的大分类下,又存在有更多的小种类。而我们所熟知的香槟(champagne),只是起泡酒中最著名的那个。” 岳一宛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笛型长杯,清爽快脆的果香便随着丰富气泡一起,咕嘟嘟地从杯底涌出来:“所以,如果要讲香槟,我们就得从起泡酒——这个完全是从失败和意外中诞生的品类开始说起。 圣经故事讲到,耶稣与十三门徒同享最后的晚餐。 筵席上,他擘开无酵面饼,分与大家吃,又举杯祝谢,将葡萄酒递给众人,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因着这份缘由,在早期的欧洲天主教修道院里,酿造葡萄酒是极具虔诚宗教色彩的劳动。 ——就连出身于波尔多的法国教皇克莱蒙五世,也因在教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落败,于心灰意冷之中转向了种植与酿造葡萄酒的事业。阿□□翁,这座承载了他晚年凄凉景象的法国村庄,不仅是他后继几任教皇的行宫所在,也是当今世界上最为著名的法国葡萄酒产区之一。以“教皇新堡”之名,它将永远铭记这场残酷的权力斗争,并继续用一瓶瓶醇厚的葡萄酒,安慰着无数失意落魄的灵魂。 “但除开宗教因素外,世俗民众对酒水的需求量也非常巨大。” 从杯中抿了一大口凉爽的香槟,岳一宛这才继续开口道:“在当时的欧洲,清洁安全的饮用水并不容易获得。即便是宫廷贵族,也常常会因为不洁净的饮水而患上痢疾等致命疾病。所以,人们迫切地需要一种更安全也更‘清洁’的饮品,来作为‘清水’的替代。” 勉强完成了高中学业之后,谢咏就没怎么再上过文化课。 乍一听到“宗教”和“历史”等大词儿,他红肿的眼泡都晕成了两只蚊香圈。 “就,就不能煮开了再喝吗?” 暗地里,谢大明星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瞧瞧,这是个多么简单快捷的解决办法啊! 冷笑两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甚至不屑于给这人一个多余眼神。 “请大明星稍微动脑想一想——在‘煮开水’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呃……首先要有水?”磕磕绊绊地,谢咏憋出一个字:“还有锅,用来盛水?” 杭帆绝望地用酒杯挡住了脸。 送分题做成送命题,他想,你们这些大明星的文化水平可真是令人忧心。 “白痴吗你?”被他蠢到岳一宛果然火力全开,毒辣得像是一条正嘶嘶吐信的眼镜王蛇:“你的初中历史到底是怎么及格的?你凭一己之力就给推行九年义务教育的光辉成果拖上了后腿你知道吗?” “——正确答案是燃料,燃料!” 燃料是一种昂贵的资源。 秸梗也好,柴火也罢,在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的时代中,它们也和清洁的水源一样,绝非平民百姓唾手可得之物。 且不说彼时的科学水平尚不足以发现开水与杀菌之间的关系,单单是“煮开水”这一项的燃料花销,就是寻常人家难以负担之重。 而葡萄酒中所含有的乙醇,不仅能使得酒液在长期保存之后也不腐败,更能天然地杀死液体中所含的大部分细菌,使饮用者不至于被痢疾与霍乱等疾病感染——在各种古老文明里,酒总被视为神圣之物,原因大抵就在于此。 “作为‘清洁饮用水’的代替,也作为‘圣子与信徒立约之血’的象征,葡萄酒就此登上了它最重要的历史舞台。” 谢咏听不明白。 不,他当然能听懂句子里的每一个中文字,但他搞不明白这一串话背后的逻辑。 “但葡萄酒不是比水要卖得更贵吗?”小心翼翼地,他向酿酒师发问:“那为什么不能向商人购买凉开水……这肯定会葡萄酒要便宜吧?” 赶在岳一宛再次喷射毒液之前,杭帆赶紧开口抢救下谢大明星的尊严。 “首先是因为,当时的人们还完全没有发现,将水煮沸就能够杀菌。” 久经工作蹂躏的杭总监,即便是要把这样一件小事给拆开揉碎仔细讲,也能照旧面不改色,语气平和:“其次,谢老师可能会觉得,‘葡萄酒’必然意味着奢侈与昂贵——但事实并非如此。” “玻璃瓶装的依云矿泉水,仅仅750毫升就要标价二十二块。但换成最便宜的饮用水,八块钱就能买到15升装的一大桶。” 说着,杭帆抬头看向岳一宛:“在那个历史时期中,葡萄酒能够成为‘饮用水’的替代品,正说明欧洲大陆上广泛存在酿酒与饮酒的习惯。较高的产量,必然也会带来低廉的价格,令普通人也可以消费得起。” 只听锵啷一声,岳一宛与杭帆碰了下杯。 聪明啊,杭总监。岳大师眉眼含笑地对他做了个口型: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杭帆赶紧递了支餐叉过去:您老别光顾着打击谢咏了,吃饭吧先! 岳一宛接过餐叉,指挥棒似的在空中画了个圈。 “作为一种上可征服王公贵族,下可亲近平民百姓的大众饮料,葡萄酒,是一种广泛流通的商品,也是许多天主教修道院的重要收入来源。” 在中世纪的欧洲,能读会写又坐拥海量典籍的僧侣们,堪称是社会上最有学识的一群人。 手握着科学的金钥匙,他们得以酿造出了当世最好的葡萄酒——这些品质优异的酒水,不仅被当地的王室贵族竞相抢购,也搭乘着商船行销海外,掀起一阵阵微醺的时髦风潮。 叉子轻敲瓷盘边缘,岳大师提问:“或许还有人记得,发酵的必备外部条件是……?” 屡战屡败的谢咏,秉承着屡败屡战的自信,再度举手回答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要有酵母!有酵母才能发酵,这是常识!” “……是温度。” 杭总监语气麻木地纠正他,“酵母是参与发酵的物质本身,合适的温度才是令反应得以产生的外部条件。” ——他真是不敢去想,假若谢咏的高考成绩被网友翻找出来,群嘲此人“九漏鱼”的黑热搜得在网上挂多久。 无视了满脸写满呆滞的谢咏,岳一宛和杭帆交换了一个“此子不可救药”的戏谑眼神,道:“没错,对于发酵反应而言,温度合适与否,是一道真正的生死线。” 在温度达到摄氏25度与35度之间时,活跃繁殖的酵母菌,就会为葡萄汁带来高效的发酵反应。倘若当温度低于10摄氏度,酵母菌的活性则会显著降低,一切发酵活动更是会在温度跌破摄氏0度时完全停止。 说回十六世纪的欧洲修道院。 风雪寒冬之中,贫民与牲畜尚且都会冻毙,酵母菌的罢工就更是家常便饭。 未能完成发酵的葡萄酒原液,不仅酒精度数不高,口感也显得过于甜腻,很难在王室与贵族之中卖出好价。 “总之,他们搞砸了,还制造出了一大堆失败品。” 岳大师打了个响指,语调邪恶:“而且年年如是。” 由于实在是找不到办法来解决发酵中止的问题,法国修道院的酿酒僧侣们,终于想出了一个狡猾的歪点子。 他们把这些酿造失败的“半成品”灌装了酒瓶,装上商船,运往海峡对岸的英格兰。 ——既然挑剔的法国主顾们不愿意为它们买单,那或许没品的英国人会乐意为此而掏钱呢? 浩浩荡荡地,失败的半成品们踏上了前往英格兰的航路。 在这条辗转迂回的商路上,温暖的春季再度回到人间。而沉睡着酵母菌们也猛然惊醒过来,兴高采烈地在酒瓶中进行起二次发酵。 大量的残余糖分,合适温暖的气温,再加上酒瓶中的适量氧气——阴差阳错之下,这些葡萄酒原液悄悄再次发酵起来。 “在通常的酿造环节里,我们会隔三差五地就去揭开发酵罐的盖子,好把浮在表层的葡萄皮给摁压浸泡回发酵液中。在这个过程里,多余的二氧化碳气体得到了释放,酒液也因而不会产生气泡。” 敲了敲手中的香槟酒瓶,岳一宛解释道:“但发生在酒瓶中的二次发酵则不同。因为玻璃酒瓶已被严格密封的缘故,酵母菌产生的气体根本无法逸散出瓶外。” 第93章 而二氧化碳在水中的溶解程度又被气体的压强所影响。压强越大的环境里,就会有越多的二氧化碳溶暂时解于水,形成不稳定的碳酸。 “在二次发酵的过程中,瓶中酵母所释放的二氧化碳越多,则瓶内的气体压强越大,酒液中的碳酸含量也就越高。” 瓶口软木塞被打开的瞬间,瓶身中的多余气体碳得到了释放,空气压强骤然变小。潜伏在水中的碳酸,立刻变回气态的二氧化碳飞速逃逸了出去——是这一奇妙的变化过程,为酒液带来了欢腾而绵密的丰富泡沫。 在瓶中进行的二次发酵,标志着起泡葡萄酒的正式诞生。 收到岳大师极富压迫感的审视视线,谢咏赶忙点头不迭,“我懂了,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人不能因为一时的失败而灰心丧气!” “停停停,你给我打住。” 岳一宛真是受不了这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不要胡乱断章取义。” 诞生之初的起泡酒,并不是一种受欢迎的商品。 严格来说,“葡萄酒中的气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视作是品质上的严重缺陷。 “是因为碳酸影响了葡萄酒的口感吗?”小杭总监问。 碳酸气泡会给饮料带来稍许的酸味,并在舌尖上留下细密针扎般的微弱刺痛感。 对于刚刚进入十七世纪的欧洲社会而言,要接受这种古怪的新潮口味,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岳一宛笑眯眯地点头,“酿造工艺的不稳定,以及口味上的微妙变化,这两者都让起泡酒一时难以被大众所接受。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年代的起泡酒,会杀人。” 二氧化碳的急剧增加,使得瓶内的气体压强,迅速超过了薄壁玻璃的承受极限。 “简单来说,就是它的酒瓶变得非常易爆。” 岳一宛转动着手腕,银色餐叉在空中划过音符连线般的残影:“爆炸的酒瓶不仅会祸及它的邻居,振动引起的摇晃,也会令更多濒临界限的玻璃瓶发生连环爆破。” 在最高可达百分之九十的爆瓶概率下,玻璃碎片四处飞射,致人死伤的事故屡有发生。 “在当时,为防止这种‘劣质葡萄酒’爆炸伤人,在酒窖里工作的人们,甚至会佩戴铁质面具来防身。” 谢咏呆若木鸡地僵坐在原地。 他现在完全搞不明白这个故事的重点了。 似笑非笑地,岳一宛拍了拍手:“要我说……这可真是一场史诗级别的‘搞砸’啊!” ----------------------- 作者有话说:香槟与起泡酒的豆知识回顾:见第40章 。 关于命名、产区和法律保护等事宜,岳大师在前面已经讲过了,本章就不再赘述啦owo 似乎不小心辱了一下大英帝国,对不起,毕竟我一点也不真心感到抱歉呢哈哈哈哈哈o(n_n)o~ 其实还有两个重复的点梗可以写,但请容俺再仔细琢磨一下! 第69章 特殊发酵风味 三百余年后的今天,站在历史的这端向前回望,我们兴许就能察觉:是香槟的出现,挽救了整个起泡酒品类。 “即使你没有喝过,你也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唐培里侬’。” 岳一宛转向杭帆,果然见到杭总监默默地点了点头。 身为罗彻斯特的打工人,就算分不清秀场上的春夏系列与度假系列的区别,至少也能被几十个顶奢品牌的名字给轰炸到滚瓜烂熟。 唐培里侬香槟,一如拉菲庄园的干红葡萄酒,是酒类奢侈品中当之无愧的代表。 谢咏又在举手了,真不知是谁给他的自信。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急急忙忙地做抢答的样子,像极了跪求教授猛捞一把的绝望挂科大学生:“我们在夜店里经常点的,唐培里侬香槟王!它的酒标还会发光的对吧?一瓶五千块!” “在夜店开香槟?”岳大师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 “那是唐培里侬的夜店特供版,只多了个发亮装置与夜光酒标。”某人在杭帆耳边低语道:“价格狂翻三倍,专门用来骗这些没品东西的钱。” 小杭总监闷声偷笑,轻声问他:“那如果也给你一个机会,在酒标上镶钻,送进夜店里卖五倍价,岳大师你干不干?” “没有这种假设!” 面露惊恐之色,岳一宛愤然抗议:“唐培里侬是酒商制造的流水线产品,年产量能有十几万瓶呢!我们斯芸酒庄才产多少?哪里经得起被人当成泡泡枪一样喷洒挥霍!” 杭帆狡黠地眨眼,“就单纯假设一下,假如斯芸的年产量突然翻了几倍的话?” “我的嘴会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把我的酒送进夜店里任人蹂躏!” 岳一宛恨恨地嘀咕起来:“但我的腿会连夜潜入酒窖,挨个儿给酒标手工贴钻,并祈祷这些冤死的葡萄们最终都能得到安息……” 然而,在这个名字被酒商相中,并最终打造成了享誉全球的酒类奢侈品之前——唐·培里侬,是一名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修道士。 法国东北部的香槟省,一座名为奥特维尔的小镇上,年轻的本笃会僧侣唐·培里侬,被委以管理修道院酒窖的职责。 “根据原始材料的记载,他也可能不是酒窖的管理者,而是专门负责修道院酿酒收支的会计。” 轻轻瞥了杭总监一眼,岳大师强忍着笑道:“总之,也是一位多少有些爱管闲事的打工牛马。” 杭总监表示这话他不爱听,请岳大师立刻收回。 无论是作为酒窖的管理者,还是作为修道院酿酒事业的会计,酿酒都并非是唐·培里侬的司职范围。但身为一个信仰虔诚且极具责任心的僧侣,他立刻就发现:大量爆破的酒瓶不仅会伤人,也给修道院的收入带来了沉重打击。 他决心要改变这一糟糕的现状。 “身为后世的‘香槟之父’,唐·培里侬当时想到的却是,既然瓶中的气体会引起爆裂事故,那只要把气泡从葡萄酒里彻底地去除掉不就好了?” 岳一宛微微一笑,晃了下手中的香槟杯:“毫不意外,他的尝试大获惨败。若非如此,今天的世界上恐怕就不会名为‘香槟’的起泡葡萄酒。” 以十七世纪的眼光来看,唐·培里侬的最初尝试没有任何错误,甚至称得上是“唯一正确”的路线。 ——气泡是劣质产品的象征,又会让酒瓶爆裂,当然理应把它从酒中去除。 但这条路却是行不通的。 他做不到。上帝的奇迹没有发生。 在接手酒窖后的数十年人生里,唐·皮耶尔·培里侬,将毕生心血与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些爱吐泡泡的葡萄酒里。 “由于不曾留下工作日志一类的记录,身为现代酿酒师的我们已经无法得知,最初斗志昂扬地决心去除酒中气泡的唐·培里侬,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默然接受了自己无法赢得这场胜利的事实。” 你们干吗露出这么凄惨的表情?岳一宛说,拜托,这可是酿酒,我们是在和微生物打交道,挑战失败就和下雨一样常见! 失败了,搞砸了。 年复一年地摆在唐·培里侬面前的这些“劣等”葡萄酒,似乎已经注定无法再被挽救。 “但他还想再尝试一下,在绝望中再最后地挣扎一次。” 为了不让酒瓶爆炸,唐·培里侬定制了杯壁更厚、承压更强的专用玻璃容器,重新设计了蘑菇型软木塞,使得起泡葡萄酒能够被安全地储运与运输。 为了让它们能被顺利地卖出去,他竭力改善起泡酒口感。不仅通过混酿调配的方式来均衡酒水的品质,还尝试着去控制瓶中的二次发酵,用更激进大力的剪枝来提升葡萄果实的品质…… 步入十七世纪初期,这种自带绵密气泡,又有着奇妙口感与特殊发酵风味的葡萄酒,已经成为了法国王室与各地贵族的新宠。 而这种经由唐·培里侬,以及香槟地区的数十代酿酒师们不懈精进的酿造方法,被称为“传统法”,是当今世界里最常见也最受推崇的起泡酒酿造工艺。 故事听到这里,谢咏若有所思。 ——这人最好是真的听懂了,杭总监有些不太确信地想,那眼神总不能是在原地放空吧? “在唐·培里侬身故后,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以‘香槟’为名的起泡酒就已畅销欧洲各地,甚至来到远东,成为沙皇的杯中爱物。” 澄澈的浅金色酒液,在岳一宛的杯中雍容地来回摇曳着,仿佛能够映照出数百年前的那一场场奢华舞会:在觥筹交错的衣香鬟影之中,伴着悠扬高亢的弦乐,欢歌着的香槟泡沫飞溅而出,沾湿了旋转狂乐的舞步…… 百多年光阴过去,国王与沙皇从宝座上退下,贵族的头衔与封地也成为了历史书中的一页笑谈。只有葡萄酒,从万烛明照的宴会长桌,到温馨可爱的家庭餐桌,依旧在杯中欢乐地跃动着,继续歌唱着赞颂土地与生命的永恒谣曲。 第94章 “而香槟酒中又诞生了新的问题:沉淀物。” 注视着手中清澄明澈的酒杯,杭帆突然想起了什么。 “沉淀物?”小杭总监恍然大悟,“之前有一次,你从隔壁顺了一瓶说是放了十多年的酒回来,我当时就觉得瓶内的肩部位置,似乎隐约有点灰尘状的东西……” 岳大师得意地举杯,“不错!那个就是葡萄酒里的沉淀物,杭总监真是可造之材。考虑一下弃暗投明,转行跟我混怎么样?” “但既然是沉淀物,”杭帆不解,“它不应该沉在瓶底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酒瓶肩部?” 他的疑惑神情,总像是仰起头来又睁圆了眼睛的猫,让岳一宛忍不住就想要伸手过去捏捏他的耳朵。 如果厨房餐桌边没有坐着一个多余又碍事的谢咏就好了。 “这是,咳,”略显刻意地清了下嗓子,岳一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嗯,就是一些侍酒专用的小把戏啦。” 通过倾斜酒瓶的动作,与对酒液流向的巧妙掌控,一名优秀的侍酒师,能让沉淀物刚好停驻在酒瓶的肩身拐角处,只容美味的酒液淌过瓶颈,最终落入到客人的杯中。 “但沉淀物与沉淀物之间亦有不同。”岳大师解释道,“咱们那次遇到的沉淀物,是因为静置存放的时间较长,酒液中自行析出了一些酒石酸结晶。” 酒石酸结晶,通常被认为是陈年岁月赋予干红葡萄酒的宝石,是口感醇厚的证明。 促狭地笑了两声,岳一宛又说:“但香槟里的沉淀物,主要由酵母的尸体组成。” “尸、尸体……” 岳一宛的说话风格,杭帆是早已习惯了的。在场三人中,只有谢咏被吓得不轻。 “——为什么酒里会有尸体啊?!” 岳大师随意将手一摆,“区区一些酵母菌的尸体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他嘲笑谢咏道,“这世上就没有不曾泡过酵母菌尸体的酒!” 和岳一宛相处得久了,杭帆已经学会了剥离修辞表象,简明扼要地直接领会到酿酒师的语意。 “岳老师不是在吓唬你,”他好声好气地对谢咏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说,酵母菌会在发酵的过程中产生酒精,而当酒精的浓度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它又会反过来杀死酵母菌。” 当所有的酵母菌都被杀死的时候,酒精浓度不再上升,发酵反应彻底结束。 岳一宛爽快地点头,“确然如此。如果你不喜欢‘酵母尸体’这个称呼的话,在业内,起泡酒二次发酵后的瓶内沉淀物,也被称之为‘酒泥’。” 长期浸泡在香槟中的酒泥,会再度为酒体本身增添风味。 “闻一下,”小杭总监刚刚顺从地举起了酒杯,就听岳一宛含笑问道:“是不是有一种隐约闻到酸面包和苏打饼干的感觉?” 诚实地说,杭帆这辈子都没认真去闻过酸面包与苏打饼干的气味。 但是,如果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香槟那微酸浮动的果香气味之下的话,他确实隐约闻到了一点点奇妙的味道。 那一种分明不太常见,却又令人惊异地感到熟悉的味道。 ——杭帆想起来了。那是数周前的休息日,一个难得不需加班忙碌的早上。 「唷,杭总监。」 溜进厨房的杭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正快乐地靠在料理台边大力揉搓着不明混合物的岳一宛。 这人笑眯眯地向自己招手道:「都快到中饭时间了,要来点恰巴塔面包吗?加了香菜和松子,还有足量车达芝士,或者你想要加点油浸番茄?」 缓缓把自己滑进椅子里,小杭总监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牛奶。 「……香菜,面包?」 他狐疑地看向岳一宛,还有那些绿油油又湿乎乎的东西——这啥玩意儿,剁碎之后又挤干了水的野草? 岳一宛慢条斯理地把手洗干净,把那盘绿色可疑物推向旁边,这才庄严郑重地揭开了玻璃碗的保鲜膜:那是一只发酵完美的雪白面团,揉打筋道,水光发亮。 「我的完美面团,再搭配上完美的香菜,」岳大师非常自信地宣布曰:「它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包!」 浅浅打了个哈欠,杭帆皱了皱鼻子,「香菜,」他咕哝着,「我只能勉强给它打个及格分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岳一宛摁倒在了餐桌上,两只魔爪邪恶地挠上了他的腰眼。 「救命——哈哈哈,我靠你放手,别让我笑了!救——噗!我真的要不能呼吸了岳一宛!香菜是你的近亲吗难道?!」 岳大师狞笑曰:「我这是在为香菜讨还一个公道!」 加入了香菜的恰巴塔面包到底好吃吗?杭帆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一天早上的厨房,哐啷乱响的桌椅碰撞声,岳一宛的胡说八道,笑到濒临断气的自己,香菜的特殊草本香气,还有那一团细腻洁白的、散发着麦粉清香与酵母气味的湿润面团。 那实在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直接描述的气味。但它确凿无疑地令杭帆联想到岳一宛,想到厨房里种种颜色可疑的瓶瓶罐罐,想到饱满圆润的雪白面团,想到新鲜出炉的酥软面包和松脆饼干,想到几十个昼夜相对的悠长日子。 它让杭帆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 作者有话说:如果让岳一宛设计夜店特供版起泡酒的包装,他就会在酒瓶底下装上重力感应发声元件,察觉到酒液正在被泼洒浪费的时候,发声元件就会骂骂咧咧地大叫起来。 杭总监:好的,让我们把夜店特供版这件事彻底划掉吧。 岳大师:但他们可以泼谢咏代言的那个起泡酒,产量又高,价格实惠,喝起来反正也没啥意思,泼就泼了吧!刚好,出个印有谢咏大头的限量款酒标包装,感觉能卖挺多钱的。 谢同学:诶?!?!?!!?!?!? 第70章 在星空下出发 “我说的没错吧?” 在小杭总监的微笑中,岳一宛得意点头:“这种由酵母和发酵反应所带来的,类似于酸面包或饼干的微妙气味,在品酒术语里,被称之为‘第三类风味’。” 第三类风味的出现,如同画面中零星点缀的加笔,为葡萄酒的香气增添了更加复杂的层次感。 “但在带来更多风味的同时,酒泥的存在,也使得香槟酒液变得浑浊,容易让人喝到一嘴的‘泥’。” 将手一摊,岳大师再度提问道:“如果你是当时的香槟酒商,你会怎么做?” 谢咏这次终于学乖了,他紧紧闭着嘴,眼睛转向杭帆的方向。 “……在装瓶之前先过滤?” 杭帆的语气并不确信。 考虑到岳一宛此人喜欢的问题背后挖陷阱的习惯,这个答案简单得令人生疑。 果不其然,岳一宛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笑容。 “我得提醒你一句,杭总监,”他说,“在二次发酵之前,香槟酒的原液就已经装瓶完成了。” 小杭总监不禁腹诽:这怎么越听越像是个脑筋急转弯? “那就先从瓶子里倒出来,滤网过筛,再重新装回瓶子里去?” 岳一宛朗声大笑。 “恭喜你啊杭总监,水平已经达到了两百年前的酿酒师级别!”挖坑成功,这厮显然颇为自得:“错得非常正统呢!” “——确实,为了能在出售之前彻底去除香槟中的酒泥,那个时代的酿酒工们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酒液从瓶子里倒出来,过滤之后再度装瓶。但对于香槟酒而言,这波操作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 在当时技术条件下,从瓶中倾倒出来的香槟酒,必然要与空气进行大面积接触。而这不仅会让酒液因快速氧化而损害原本的鲜爽风味,更会让酒中的二氧化碳逸散殆尽。 过滤之后的香槟,虽然留下了澄澈无垢的液体,却彻底失去了它引以为豪的口感。 “那不就成无解死局了吗?” 杭总监饱受摧残的社畜雷达,立刻警觉地滴滴作响:“有时候,事情可能就是没办法既要又要……” 但是不对,他突然想到,自己和岳一宛手里的这杯香槟,既翻腾着轻盈的丰富泡沫,又带有清爽新鲜的果实香气。 从对方脸上读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岳一宛面带微笑地举起了酒杯。 以歌唱般的咏叹口吻,他说:“就是在这样的无解死局里,一位天才女性找到了巧妙的破解之法。” 1798年,法国香槟省的凯歌酒厂迎来了一位年轻的新娘,妮可·芭比·彭莎登。 身为出身富裕的贵族千金,年仅21岁的彭莎登小姐对葡萄与酿酒可谓是一无所知——这场婚事是由她的父亲一手包办的。 婚后第七年,凯歌酒厂的继承人猝然离世。昔日的彭莎登小姐,由此成为了人称“凯歌夫人”的寡妇。 在十九世纪的法律体系里,女人不被允许做生意,寡妇却是例外——法律认为,寡妇出门经商,是为养家糊口之需。 第95章 为顺利接管亡夫的产业,彭莎登女士果断将酒厂更名为“寡妇凯歌-彭莎登酒厂”,从此以寡妇女商人的身份,雄心勃勃地登上了葡萄酒商业的历史舞台。 她开始学习酿酒,终日穿梭在田地间研究不同葡萄品种的区别,尝试不同的酿造工艺……直至某一天,她将敏锐目光投向了仍然浑浊的香槟酒液。 捡起桌上的空香槟瓶,岳一宛将它的瓶口斜向朝下,道:“为了解决酒泥浑浊的问题,彭莎登女士发明了一种巧妙的小道具。” 她让人在木板上打洞,以便把二次发酵完毕的香槟酒瓶斜插上去。 由于瓶口斜向朝下,液体中的酒泥,就会渐渐向瓶口的方向汇聚沉淀。 “然后,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慢慢地逐一转动木板上的每一个酒瓶。” 岳大师捻动手指,在维持瓶口继续朝下的同时,将瓶身旋动了九十度。 “在重力作用下,酒泥向下方的瓶颈与瓶口处沉积,而多次旋转的离心力,则会让沉淀的酒泥不再附着于酒瓶长颈上,更紧密地聚集于瓶口边缘处。” 这个过程被称之为“转瓶”,需要大约六周的时间。在这之后,香槟酒会被送去冷藏,好令瓶中酒液结冰,使瓶口处的酒泥固定在原地。 将拇指扣在瓶口处,岳一宛微笑:“还记得那些到处炸瓶的二氧化碳吗?彭莎登女士用以去除酒泥的最后一步,就是利用二氧化碳的活泼特性来完成的。” 冷冻完成的香槟瓶会被短暂地拔开瓶塞。 与空气接触的瞬间,酒中的二氧化碳骤然汽化。随着砰得一声巨响,冻结的酒泥冰块,立刻□□脆利落推出了瓶外。 而眼疾手快的酿酒师们,只需小心翼翼地将之再次封瓶,一瓶纯净澄澈又风味无改的香槟酒就宣告完成了。 ——在机械化工业已经能够替代绝大部分“传统技艺”的今天,彭莎登夫人为香槟而创造的“转瓶”与“吐泥”技术,仍然是香槟酿造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她设计的这套流程既精准又完美,在香槟跳跃不息的连绵气泡里,闪烁出了人类智慧的绝妙光辉。 如今的“凯歌寡妇(veuve clicquot)”已全球最大的香槟制造商之一。 而在那之后的两百年间,每一杯欢腾冒泡的香槟,也全都仰赖于她的智慧的荫庇。 “所以,你看。” 岳一宛对谢咏道,“世间之事的重点,大多在于硬起头皮上前,和反复尝试。” 唐·培里侬想要去除葡萄酒中的气泡。是在那一轮轮反复无尽的失望之中,他最终寻找到了香槟。 而最初的彭莎登夫人更只是想要保住自家的酒厂而已。从零开始,她学习关于葡萄酒的一切,最终征服了整片欧洲大陆的酒客。 “无论是想要拯救自己的前途与名誉,还是当真想要为他人伸出援手——只在脑子里‘想’是没用的。” 岳一宛说:“葡萄也不会因为我坐在田边很努力地‘想’,就自觉主动地跳进发酵罐里去。只是止步于‘想想而已’的话,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在向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人们大多怀揣着许多愚蠢天真又自以为是的念头。 想要成为世界冠军,想要做全球首富,想做名流巨星,甚至想要做总统,做救世主,做传说中的大英雄。 这个最初目标也许幼稚,也许离谱,甚至可能是注定就错误的——但唯有能够向前迈出第一步的人,才能够走出第二步。 同样的,只有在进行了最初的尝试之后,知识与经验,这些宝贵之物才会真正地光临我们。 是实际付诸行动的努力与意外诞生的细节碎片,让我们更老练,更聪明,得以站上距离星空更近的地方。 拈起一颗蓝莓,岳一宛丢进了自己嘴里。 饱满的果肉在齿尖碾开,爽脆口感与香槟气泡相得益彰。莓果清淡的甜,牵动起了酒液中的葡萄果实味道,在舌苔上连绵不绝地催发起一阵阵幻梦般的回甘。 “如果没有学习酿酒,彭莎登夫人绝不可能凭空想象出‘转瓶’这么巧妙的设计。就如同唐·培里侬,这位僧侣必须先得撞上无望的南墙,才能回头看见香槟酒的淡金色光芒。” 眼见谢咏尤在愣怔之中,心地良善的杭总监切下烤奶酪的一角,连面包一起,单独给他装了个盘子递过去。 “……我好像懂了。”谢咏喃喃道,“既然觉得这件事是自己该做的,那就先采取行动,不要无谓地犹豫不决,是这样吗?” 塞着一嘴的坚果与烤奶酪,腾不出空来说话的杭总监只能缓缓点头,以示赞赏。 片刻的沉默之后,谢大明星似乎已经做出了决断。 “那……杭老师,你们之前说的网贷,它能借到八千万吗?” 手上一个没抓稳,岳一宛差点给酒瓶子都甩出去。 抓住了杭帆的胳膊,这双翠绿色的眸子像是彻底失去了焦距:“我战败了,”岳大师声称:“这个人是真的教不会啊!他的机灵劲儿甚至都撑不过一分钟……” “好,形而上对话就到此结束!” 抓起一把坚果,小杭总监利落地堵上了身边这位酿酒师的嘴。 他看向谢咏,昳丽面孔上浮现出了悲天悯人的同情,又有着久经捶锻的老练与沉着。 “我认为,八千万现金并不能解决这个事情。从根本上而言,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浇上蜂蜜烤制的布里奶酪,有着焦中带脆的外壳与柔软细腻的内里。细细咀嚼之时,粘稠滚烫的奶制品香气在唇齿间纵情扩散,那浓厚又强烈的丰腴口感,正适合搭配一杯清淡解腻的香槟。 人们很少会想到,即便是一颗柔韧如布里奶酪的心,也同样经历过千百次的捶打挤压。 “听我一言,谢老师。” 杭总监说,“在互联网时代,照片都是可以被无限复制备份的。只要它曾经存在过,你就永远不可能与‘卖家’钱货两讫。”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6月21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也是正午的太阳高度最高的日子。 出生在这一天的杭帆小朋友,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有小杭的角色设计草图哦! 指路文案!最新一条内容就是啦> 给杭帆确定名字并没有花费很久的时间,写大纲的时候,直觉告诉我,他就应该叫“杭帆”,因为“扬帆起航”,是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美好寓意。 后来有很多小细节上的设定,都是基“帆”这个字的二次发想:比如曾经设定过杭帆在公司的英文花名叫adrian,这是一个希腊语词源于海洋的名字(但因为开篇出现太多的不同名字会让人感到错乱,所以这个设定后来被折叠了);再比如小说中已经写到过的,杭帆的网名叫“航海家adrian”,“航海家”一名显然也是从“帆”字和“adrian”上来的。 和岳一宛这样好恶鲜明到近乎于漫画角色的人物相比,初登场的杭帆,因为设定上是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疲惫社畜,所以很难表露出强烈个性。 我也曾反复纠结,到底是要把他往“高岭之花冰美人”的方向上推一推,还是往“先滑跪再吐糟”的方向再拉一拉……但最后,是“帆”这个再次提醒我:他是一个历经风浪与挫折之后,依然会再次向前远航的,充满爱与希望的角色。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小杭总监:d 爱与梦想的征程从来都不会是平顺的坦途。 在这一路上,小杭被亲人与挚友的爱所祝福,也被爱的复杂与哀婉所伤害,他曾经看见过理想的隐约轮廓,也暂时地被现实阴翳遮住双眼。 但在飘摇风雨之后,他永远都会再一次地扬帆起航,朝着遥远地平线的另一头英勇前进。 希望行到故事的最后,杭帆也能在各位陪他走过漫漫长路的读者们心中心中,留下这样可爱坚韧又勇敢的印象。 祝你的心灵永远熠熠生光,也祝前方永远存在新鲜有趣的挑战。愿你能攀援上梦的顶峰,也能永远沐浴在爱的目光中。 生日快乐! ******************** 与之相对的,岳一宛生日是2月4日立春,是万物伊始的日子。 《瓶装风物》的连载期间是肯定够不上明年2月4日了,既然来都来了就继续展开讲讲吧owo 岳一宛的名字不仅仅是ivan的谐音,选择这两个字是因为一首小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这是写在一卷敦煌经书背面的小诗,正面经文写的却是:“暂时姻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告诫僧人们莫要耽溺于情爱,意义显然与经卷背面的那首情诗相反。 但正是因为此乃无法自控自制之事,正是因为人无法管住自己的心,所以才不可自遏地在经文背后写下情诗。 爱,它是世上最自由奔放,又最热烈灿烂的事物。就像某位首席酿酒师:d 第96章 剧情里有ivan和iván两种拼写方法,区别在于,只有会讲西班牙语的角色(aka与ines有所关联的人们),才会用西班牙语的音调称呼岳一宛为iván。 ……可能除了我之外并没人在乎这种细节,但我不管,我一定要说出来!! 最后一次,祝杭帆生日快乐!也祝各位美人生活愉快,万事顺意!(づ ̄3 ̄)づ╭?~ 第71章 “出价” 金钱很重要,却绝非是一切困境的万能灵药。 杭帆从小就察觉到了这个真相。 九岁那一年的暑假,杭艳玲所在的工厂接到了几个外贸大单。为了赶上迫在眼前的交付日期,全厂工人昼夜轮班,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订单大货。 整个夏天里,小小的杭帆,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要独自面对他空荡荡的“家”。 「对不起哦小宝。」 他的午饭是杭艳玲提前放进冰箱中的薄荷绿豆汤,晚餐则是拿着母亲留下的五块钱,在小区门口的饭馆里,点上一份赠送可乐的盖浇饭套餐:「妈妈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但开学之前我们一定会去海洋公园的,我们说好啰!」 一连几周过去,杭艳玲每晚回到家里,都是累得倒头就睡。 九岁的杭帆,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小房间里探出头来。餐桌边的昏暗台灯下,压着妈妈留给他的餐费与零花钱。那些皱巴巴的五元与十元纸币,和他存在零钱罐里的那些一元和五角硬币,无不浸透了杭艳玲的汗水。 那个夏季漫长得像是看不到尽头。在生产流水线边一站就是十个多小时的杭艳玲,日均还薪水不到100块。 暑假最后一周的星期六,杭帆早早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杭艳玲在厨房里熬莲子百合粥,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强撑起精神笑道:「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是不是暑假作业没写完,现在开始临时抱佛脚了喔?」 「不是的!」小小的杭帆鼓起了腮帮子,窸窸窣窣地碰出一叠东西:「我有东西要给你。」 那是一把拾掇得整整齐齐的零钞。沉甸甸的一包硬币,再加上一沓强行捋顺压平的小额纸钞,最大的面额也不超过十块钱。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这里有一百三十五块。」杭帆说,「这样的话,妈妈今天是不是就可以不去上班了?我们去海洋公园好不好?」 杭艳玲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慌乱:「你……你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小宝你没做什么坏事吧?!」 「我才没有做坏事,只是替同学写了暑假作业的练习册而已!」 能用自己的“劳动”来赚取金钱,小朋友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做,五块钱一份,我帮二十七个人写了作业!哎呀,所以我们到底能不能去海洋公园嘛?」 「对不起,对不起啊小宝,厂里太忙了,妈妈实在是走不开……」 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夏天的海洋公园,到最后,终归是没有能够去成。 而在那个酷热如蒸笼一般的星期六早上,杭艳玲突然蹲下身来抱住他,痛哭失声。 在掉落一地的零钱里,满腹委屈的杭帆,有许许多多的埋怨和不满想要吐露。 但在杭艳玲哀伤的抽泣声里,他最终想到的是:原来,金钱,并不能买到可被如期兑现的诺言。 “八千万。” 岳一宛插嘴道,“这已经是情形极端严重的敲诈勒索了。比起满足对方的诉求,你更应该做的是直接报警。” 谢咏脸上尽是惴惴不安的神情,“但如果不给对方钱的话!这个照片发布出去,别说是他的人生会被毁掉,就连我的经纪公司也会一起……” “但就算你给了对方八千万,就一定能够保证这套照片不会被传到网上了吗?”杭帆平静地反问道,“我寻思,这种买卖,应该也没法白纸黑字地签下合同吧。” 谢咏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活像是一只被掐掉了配音音轨的牛蛙。 “……不能。” 他沮丧地垂下了头去。 “我,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有人被拍到出轨的照片,狗仔第一次开价之后,又接二连三地索取更高的金额……”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八千万现金,而是和人谈判与拉锯的技巧。”杭总监说。 娱乐行业是由金钱堆砌出的一场幻梦。身在其中的谢咏可能无法正确地意识到,八千万,这到底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天文数字。 “让你信任的工作人员,用经纪人的名义去告诉那个匿名短信的发送者,八千万实在太多了,‘经纪人’的私人账面上没有那么多的流动资金。把姿态放得低一点,问他能不能先给四五百万作为保证金,剩下的款项你们会尽快筹措的。” 杭帆的语速不疾不徐,带有一种奇特的,令人想要被他说服的沉着气场:“当然,这都是演给对方看的,你真正要做的事情是立刻报警立案。在对方试图与你讨价还价的拉锯过程中,警方暗中调查的时间。” 谢咏结结巴巴地问:“可是,假如对方不同意呢……?如果一下子就谈崩了,那对方岂不是立刻就……” “你也太笨了吧!” 岳一宛大呼受不了,“就算没亲自管过钱,难道你还没有花过钱不成?这是八千万,不是八十万!这么大的金额一次性转出,还没有正规的买卖合同,你是要准备怎么和银行经理解释这件事?就算你不报警,银行都要立刻报警了!”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谢咏合该亲眼见过几千万现金的转账流程似的。 “‘银行怀疑这是电信诈骗,大笔金额转不出去’,这种客观存在的真实理由,要多少就能找多少。你哪怕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呢?” “这我,我真不知道……”谢大明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色,“我没有亲自花钱、不,我是说,花这么大笔的钱的经验。” 这样听起来,杭帆有些好笑地想道,此人竟还是个不乱花钱的乖宝宝。 倒是附耳凑过来低语的岳大师,叽里咕噜地嘟哝起来:“没吃过猪肉,那至少也得见过猪跑吧?他笨成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在娱乐圈里混到今天的?” 毫无慈悲地,杭帆轻声怼他:“说真的?岳一宛,这里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见过价值八位数的飞天独角猪。” 在入职罗彻斯特酒业之前的数年中,杭帆只以独立广告人的身份单打独斗。身后虽然有“闻乡”这个品牌金主,但在工作现场中遇到的各类突发事故,杭帆也大多只能靠自己来解决。 短短几年的工作时间,让杭帆对人类物种的多样性都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合同签完了临时反悔的,开工前半小时突然消失的,出外勤时没喝到季节限定饮料就精神崩溃嚎啕大哭的,一言不合就动手扇人耳光的……种种奇葩行为,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只有杭帆,这个一心想要把工作完成的拉磨牛马,为了能实现自己预期中的拍摄效果,哄完了这头哄那头,好话说尽一箩筐。偶尔也要厉色威胁,连拖带拽地拉扯着那些不靠谱的合作艺人与网红,跌跌撞撞地朝着工作的终点线蠕动。 “想要实现你的目的,就不能立刻就满足对方的全部要求。” 杭总监语气的格外冷静,像是握持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看向一块病灶。 对方既然图钱,就用小钱先吊着他。 “拉锯,沟通,谈判,随便怎么说——这些应对的终极目的,都是让对方跟随你的步调与节奏行事,好让你与警察能够拥有更充分的调查时间,去从根源上解决掉那些照片。” 他说:“就算真的给到了对方八千万整,只要这些犯人不被绳之以法,照片的外泄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所以,谢老师,与其在这里担心‘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还不如尽早想想对策。” 把不安与憾恨,留到最坏事态真正发生的那天也不迟。 岳一宛抱臂嘲笑道:“真到了那时候,只怕是你和你的经纪公司也都要完蛋了。”幸灾乐祸地,酿酒师哼了两声,“你将可以用后半辈子的全部时间来悔恨,如果当年的自己不是那样一个刻薄又愚蠢的小傻逼,或许事情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 “……但倘若报了警,”垂着脑袋的谢大明星说,“我的经纪公司也同样要完蛋。” 十二岁出道的谢咏,是公司一手强捧出来的大红人。 万一船沉网破,他未必就能全身而退,就算转签别家,恐怕也很难再得到现在这样大手笔的资源。 杭总监重重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实在无法责怪谢咏对于风险的抗拒。倘若不是为了获得一份更稳妥的收入,杭帆自己又怎么会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又怎么会逆来顺受地被发配到斯芸酒庄来?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面前,所有人都天然地想要躲进一把看似坚固的大伞下面。 “但我觉得,谢老师。”他问道:“在你们那里,既然连一个十四岁的小孩都可以当成‘上供’的物品来使用,你难道相信,自己就绝对不会重蹈同样的命运吗?” 第97章 人和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若是要理所当然地踩踏着他人的痛苦登上高处,那就必然会迎来也被旁人无情践踏于脚下的那一天。 只要这样的事情能够继续存在,下一个被贩卖被利用被伤害的人,就会是你,是我,是每一个默认了苦难发生,又不曾出手阻拦的人。 “如果身体和尊严可以被当成商品来进行买卖,那身为天王巨星,又能如何?” 杭帆说:“也不过是在被卖掉的时候,能够开出更高的价码罢了。” ----------------------- 作者有话说:熊蜂幻想学园~小白鼠2796号的被观察日记~ 1. 我,是熊蜂幻想学园高中生物实验室里的一只小白鼠。编号2796。 别问我什么是“熊蜂幻想学园”,这名字又不是我起的!而且这也不是事情的重点! 2. 重点是,我快死了。 3. 哦,不对,不是快死了,是“快要被杀掉了”。 怎么,你没见过批量杀掉实验用小白鼠的场景吗? 呵,没用的人类,我特许你今天可以涨涨世面。 4.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我的鼠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我还不想死啊! 救救我!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5. 哎不是,我是说让你行行好,没让你把我塞进校服口袋里…… 6. 岳一宛刚一抬头,就见四楼实验室的窗户 霍然洞开。一个纤长身影利落地翻了出来。 7. “卧槽!” 站在理科教室屋顶上,高二学生岳一宛向对面窗户上挂着的那人脱口而出:“你是要自杀?!” 8. 杭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稍一侧头,就见斜侧面的天台上正站着个人。 两栋楼之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杭帆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这个声音听起来隐约有点耳熟。 9. “不好意思,”虽然心中有些尴尬,但杭同学还是礼貌地回答对方道:“我睡过头了,器材间的门又被值日生锁上,所以……” 10. 岳一宛大感无语。 “……你,给我翻回去。”他说,“我去找钥匙。” 11. 器材间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杭帆正想要道谢,他这位英俊的好心同学就大声啧了一记,道:“你口袋里揣了个啥玩意儿?感觉快要爬出来了。” 12.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快要憋死了! 救救鼠鼠,救一救啊! 鼠鼠lives matter! 13. 掏了一下校服的西装口袋,小心翼翼地拈出了只奄奄一息的小白鼠。 “你是说这个?” 14. “卧槽!” 岳一宛猛得向后倒退三尺,“什么恶心玩意儿!白色老鼠?!拿开拿开,赶紧拿开!我最讨厌老鼠了!” 15. 把小白鼠放在手心里,杭帆眨了眨眼,“恶心吗?”他语气里满是诚挚的疑惑,“我觉得很可爱啊!” 16. 只是看了一眼白老鼠那光秃秃的肉红色尾巴,岳一宛都觉得自己要吐了。 17. “不要!在非实验时间!把老鼠!拿出笼子!” 整栋实验楼都响彻着岳一宛的怒吼。 18. 捧着这只仅存的小白鼠,杭帆赶紧解释道:“不不不,它已经不是实验用品了!老师说这周就要全部处理掉,但反正也只剩一只了,我就想要不还是带回去养起来吧,毕竟也是一个小生命……” 19. 天哪,我激动地吱吱大叫起来。 这位人美心善的小哥,难道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吗? 20. “恶!”岳一宛的表情简直与看到脏东西无异:“你要养老鼠?养在哪里,寝室?你几班的,你们的宿管老师同意吗?” 21. “我会把它好好关在仓鼠笼子里的,而且舍友也已经同意了。”杭帆说,狡猾地逃避了宿管老师的问题:“高二(7)班,杭帆。你是8班的岳一宛?” 22. 作为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贯制学园,岳一宛认为,他认不出自己的隔壁班同学,是一件天经地义到无需羞愧的事情。 所以他说:“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请不要试图用你那只摸过老鼠的手来和我握手好吗?谢谢你。” 23. 杭帆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的。”他说,“虽然我其实本来也没有想要和你握手的意思。” 24. 那你自己去还器材间的钥匙吧! 岳一宛气鼓鼓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只白老鼠一样:“你的老鼠屁股上有块斑秃,你发现了吗?” 25. 什么人啊你! 我愤怒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吱吱的乱叫声。 斑秃又怎么了,斑秃碍着你什么了!要不是因为斑秃,我早就变成神圣科学的牺牲品啦! 26. 还是杭帆好。我心想,杭帆真是位漂亮又善良的好同学啊! 我试图用自己贼眉鼠脸的脑袋去蹭杭帆的掌心。 27. “别乱叫哦。”杭帆把小白鼠重又揣回进了校服口袋里,“我们得安静地通过宿管老师的目光检查。” 28. 救命……咳!好闷——好热! 鼠鼠我要不能呼吸了! 鼠鼠我呀,这次是真的要鼠啦…… 29. 好消息,没有死成。 坏消息,仓鼠笼子比实验室的笼子要小二十倍! 30. “咚咚咚!” 岳一宛在621寝室的外面大力敲门,“开门,杭帆,检查老鼠。” 31. 从自己的被子底下,白洋幽幽地伸出脑袋来:“唷,这不是我们年纪的大名人岳一宛吗?”他说,“你知道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吗?” 32. 岳一宛看了眼白洋,大致辨认出了这是学生会新闻部的副部长。 “我帮杭帆救下了他心爱的宠物老鼠,我难道不应该算是那只老鼠的另一个监护人吗?” 33. 老哥,虽然你脸长得很好看,但怎么感觉脑子好像很有问题的样子啊? 白副部长拎起枕头,大力砸向了另一张床上的好损友,“别睡了杭帆!你的冤债找上门来了!” 34. 戴着降噪耳的那个人翻了个身。 杭帆:zzzzzzz 35. “嗨。”突然被人摘下了眼罩,杭帆睡意惺忪的眼睛面前,出现了岳一宛的大脸:“还睡呢?你的老鼠都要饿死了!” 36. 为什么在这个死亡角度上,岳一宛的脸也这么好看? 这合理吗? 真是人神共愤! 37. “你从哪里搞来的小鼠饲料?” 杭帆困得神志不清,一边揉眼睛,一边接过岳一宛递来的一大包东西,“谢谢你啊。但你不是讨厌老鼠的吗?” 38. 东西是递到了杭帆手里没错,但岳一宛根本就不准备松手。 “我又帮你开门,又帮你从实验室偷渡了养老鼠的饲料,你该怎么感谢我?” 39. 我必须地公平地说上一句,身为老鼠,我觉得……饲料真的很难吃。 杭帆的剩饭可比饲料要香多了。 哎岳一宛你这厮,怎么还用手指来摁我的尾巴啊!带着你的饲料滚呐! 40. “……挟恩以报啊你?” 嘴上这么说,杭帆却笑了,“你想要什么报酬?” 躲在被子里打手游的白洋唐突插嘴:“你要是想对他以身相许的话,可以不要在我们的寝室里吗?” 41. 岳一宛说,“你也是知道,我是发酵科学部的部长,所以我需要一个——” “等下,”杭帆问,“什么是发酵科学部?我们学校还有这个社团?我怎么不知道?” 42. 重新介绍一下,杭帆,熊蜂幻想学园高中校区二年级7班的班长,同时也是高中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 “我很确定,一周前公布的本学年社团名录里,并没有发酵科学部这个东西。” 小杭部长满腹狐疑地说道。 43. “我建立社团,为什么需要学生会的同意?”岳一宛反问道,“我又不需要学生会拨的预算。” 44. 好吧,算你牛逼。 小杭部长礼貌地问:“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岳一宛秒答,“帮我散布绯闻。” 45. 自封为“发酵科学部部长”的岳一宛说,他沉迷实验,无心恋爱,但每天都有人要找他表白,所以他觉得散布自己的绯闻是最适合的解决方式。 46. 杭帆说他不这么觉得。 但岳一宛一定要这么要求的话,他也可以尽量努力一下…… 第98章 47. “你给他虚空编造了一个对象?” 白洋笑得在床上打滚,“我看看你都编了些什么——呃,你这虽然都是捕风捉影式的乱写,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岳一宛本人啊?” 正在疯狂转笔的杭帆转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问道:“难道你能想象出他和别人谈恋爱的样子吗?” 48. 白洋说:“我为什么想象这种东西?你为什么又要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在他的书桌上,用课本搭建起的纸质迷宫中,小白鼠正在跑来跑去。 49. 第一周,杭帆给岳一宛的回报是,“并没有人相信这个东西。” 第二周,杭帆嘴里塞着岳一宛投喂的饼干,表示他将努力制造一些更加逼真的谣言。 第三周,杭帆瘫倒在化学实验室的桌面上,“这活儿太难做了,”他一边说,一边踢了踢岳一宛的腿,“而我传谣过于积极,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和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了!” 岳一宛哼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追加一包小鼠饲料。” “臣定为陛下竭尽全力。”杭帆正色抱拳。 50. 高一的新闻部成员苏玛问她敬爱的部长道:“杭帆学长,你是不是暗恋岳一宛学长啊?不然你为什么要挨个儿去那些喜欢他的人面前说他有对象了?” 杭帆一口血都要呕出来,“我……我真是为了老鼠付出了太多……” 51.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鼠鼠我寻思,食堂的剩饭也是不错吃的,咱也不是非得吃这个饲料不可。 算了,算了,杭帆同学,看在你一天三趟地往隔壁班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下饲料吧。 52. “我努力了大半学期,现在终于没有人来烦你了。” 在图书馆深处,小杭社长鬼鬼祟祟地和发酵科学部的“部长”碰头:“这两周,我的老鼠吃食堂的饭菜也都活得很开心,所以计算下来,岳一宛你还倒欠我一点人情呢!“ 53. 用大开本的精装百科全书挡住了二人的脸, 有人明知故问道:“哦?那你希望我怎么报恩呢?” 眼瞅着四下无人,小杭部长抓过这个讨厌鬼的肩膀,蜻蜓点水般迅速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早点来跟我表白吧你这个烦人精!” 54. 鼠鼠我嘎吱嘎吱地咬着笼子上的铁丝。 太好了呢,鼠生余下的岁月大概是都不用再吃饲料了。 第72章 飞行酿酒顾问 在娱乐工业中,艺人是最昂贵的商品。 鞍前马后的助理与妆造团队,将商品擦拭得一尘不染,又巧妙地将商品的缺陷给修缮掩盖。 而在名利场的世界里,艺人又只不过是昂贵商品的人形展台。 身体是悬挂高定的架子,皮肤是衬托珠宝的绒垫,硕大的logo印满全身,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台会行走的广告牌。 在一次次挽臂拥抱的热情合影中,明星们又暂时成为了限量款手包,是vic贵客们用以互相炫耀的资本。 堂皇富丽的包装纸下面,只有一颗在失去了自我意志后,迅速干瘪寡淡下去的过期糖果。 “……我知道。” 谢咏说着,露出一个极惨淡的笑容来。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也被经纪人叫去ktv里陪人唱歌。” 他的经纪人是个手段非常圆滑的人。面对不到二十岁的谢咏,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是星二代们的聚会,「你也该去交点圈子外的朋友,多条人脉,多条路嘛。」 谢咏到了现场一看,包间里全是奢牌傍身的年轻男女,青春洋溢,年龄外貌都与自己相仿。 这让他立刻就放下了心,不假思索地就跟着众人一道嗨唱狂饮起来。 「你叫谢咏是吧?小爱豆啊?」容貌俏丽的富家女孩儿喝醉了,笑嘻嘻地拍了拍谢咏的脸:「来来,话筒给你,唱一个你们团的歌嘛!」 旁边人也在起哄,「柳柳,谢咏唱了歌,他们团的唱片你可要成箱成箱的买啊!」 女孩儿端着酒杯,笑哈哈地依在旁边人的肩上:「那不能只唱一首歌呀,你得给我来点特别的。」 十八岁的谢咏,满脑子都是自我感觉格外良好的雄性荷尔蒙:一包间的男人里,最漂亮的女孩儿特意挑了自己来唱歌,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的谢咏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敌。 「柳柳姐,」谢咏冲她眨眼睛,这是个他冲粉丝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我们下周发新专,这些歌都还没人听过呢,今天我特意唱给你听!要替我保密哦!」 柳柳笑得花枝乱颤,「行,行。」她把手一挥,「你唱,唱得好听,新专辑我买十箱好吧。」 那天,谢咏把整张新专辑的歌都唱了一遍,亲手给众人倒酒,又殷勤地把喝醉的柳柳扶上了车。 第二周,新专辑发售,柳柳买了一百箱。 但她连一张都没有拿走。一百箱专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摆在公司门口的路边,仿若一地垃圾。 「出来喝酒吗?」几个月之后,柳柳又给谢咏发消息,「我朋友是你队友的粉丝,一起来吃饭呗。」 “说是‘一起吃饭’,但是……” 谢咏苦笑:“他们是食客,我特么才是桌子上的那盘菜。” 他知道,自己只是公司里的一件商品。万一哪天,名为“谢咏”的商品,在影视和代言等方面卖不上价了,那公司自有其他方式,能敲骨吸髓地榨出这具身体里的全部剩余价值。 他早该正视这个事实的,可这实在又是一个太恐怖、太令人想要逃避的事实了。 “我真的很害怕。” 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眼睛浮肿,神色憔悴,仿若丧家之犬。 “……我不想再做别人手里的‘物件儿’了,我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我忍不住就要怀疑……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对讲机频道里,谢咏助理怯生生地问道:衣服准备好了,我和化妆老师现在可以进去吗? 与杭帆交换了一个眼神,岳一宛主动请缨出门接人,留下小杭总监最后再与谢咏说几句话。 “不敢从巢穴里掉下去的雏鸟学不会飞行,”杭总监简短陈词道,“人也不可能做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 “我经验也只能说是有限,”斟酌再三,杭帆还是递出自己的私人微信:“但如果你需要人帮忙的话,我或许也能介绍一些人……” 工作经验告诉杭帆,每一件事的背后,总会需要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帮助与协作。 比起眼睁睁地看着他人坠落悬崖,他还是尽己所能地伸出了手去。 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新闻发布会临近尾声,醒酒之后又重新妆造完毕的谢咏,穿着一身缀满银丝的华丽西装,步态平稳地踱出了酒庄建筑的正门。 “三号和四号的镜头稍微转一下!” 一边紧盯着手机上的直播画面,杭帆一边向对讲机里下达指示:“稍微带一下谢咏回到现场的背影,对对,ok!” 与此同时,他还要领着谢大明星与他的助理,谨慎地从直播镜头无法拍到的区域穿过,来到舞台后方的休息区。 见到谢咏与杭帆到来,经纪人立刻长舒一口气:“谢谢你杭总监,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哎,谢老师,那我们现在就赶紧上车回去吧?” 鼻子上架着一副玫红色墨镜,谢咏微微一笑,断然拒绝了经纪人的提议。 “不,我再留一会儿。” 说着,他看向一边的杭帆,“我再在这里呆个一小时左右,您看成吗?” 顶着经纪人的疑问目光,杭帆点头:“行。麻烦待会儿您退场的时候,也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不对吧?我们之前可不是这样商量的!” 对于这个自己并不知情的决定,经纪人显得非常不高兴:“谢老师,既然身体不舒服,咱们今天就到此结束。再拖下去,耽误了之后的工作和行程怎么办?” 谢咏一声不回,只当此人是在放屁。 一进入众人的视线里,这位大明星就立刻神采飞扬起来,仿佛蔫掉的瓶花突然喝饱了水。 他向休息区的工作人员们问好,吩咐助理去车上拿零食来分给大家做慰问。又眼见黄璃正在整理身上的舞台服装,立刻上去打招呼问好:“黄老师,我听了新歌的预告,真的太好听了!哎,您今天的造型也好漂亮呀!这裙子是不是本季压轴的那件高定吧?哎哎,好,我来我来,您先忙着,我帮你拿鞋!” 休息区的这一头,黄璃的团队正在给小天后做登台前的最后妆发调整,听到谢咏甜甜的夸奖声,都噗嗤笑出声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和谢咏唠起了嗑。 只留下他自己的经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无形之中,浮华世界里的一场全新风暴即将诞生。然而,杭帆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份内之责,悄悄地从临时休息区的侧边退了出去。 第99章 直播画面里,谢咏稳步回到了宴会现场,粉丝的弹幕立刻为之疯狂。 “刚才那个走过去的是谢咏?!” “我靠他是去换衣服了!!宝宝的这套造型也好漂亮!!” “我说小谢今晚艳压全场,没人有意见吧。” “黄璃真的来了吗,怎么红毯也没见到她?” “小谢ヾ(@^▽^@)ノ小谢ヾ(@^▽^@)ノ” 在杭帆的即时沟通下,留守上海总部的同事们也没闲着,立刻就为谢咏的新造型安排上了全新的热搜词条。 当发布会上的最后一则商业战略演说终于完毕时,斯芸酒庄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正面俯瞰整个舞台的独家机位,刚好能拍够到台下长桌边的谢咏,倾身与邻座艺人攀谈时的侧影。 杭帆高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此刻才算是终于放了下来。 “杭老师!” 正要回到酒庄的屋顶上,杭总监冷不防被角落里窜出来的苏玛给撞个正着,“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咧! 杭帆差点给她吓出心脏病:“我刚跟谢咏的经纪人说了点事。你跑这里来干嘛?” 小姑娘一手拿运动相机,一手还在往嘴里塞火腿片,吃得不亦乐乎。 “我来拍点艺人这边的素材呀。”眼瞅着四下无人,这才又低声对她的杭老师道:“也顺便跟拍了一下harris!” 围着谢咏忙了好一阵子,杭帆差点都把miranda的交代给忘了,不由地有些心虚:“太好了,你还记得这事儿……” 实习生小朋友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那是!只要是杭老师您布置的任务,我每次都有好好完成的!” “但是,您也去见谢咏的经纪人了?” 举着运动相机的支架,苏玛有些不解:“就刚才,大概十几分钟之前吧,harris和他身边那群人,轮流来找过谢咏经纪人,有说有笑的。harris还和他的经纪人碰杯来着。我不懂诶杭老师,咱们公司不是谢咏的甲方吗,怎么谢咏的面子好像比咱公司还大呀?” 心思一转,杭帆已经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异样。 “不,我只是找谢咏那边有事。”他叮嘱自己的实习生道,“但你多费心盯着点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按照安排,在各家品牌官宣了活动与新代言,并惯例宣讲完公司的商业理念与新型战略之后,就应当直接进入到晚宴环节。 但杭帆刚一爬上屋顶平台的直播机位处,画面里的harris正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舞台。 ——不是,咱们还有这出呢?!紧急翻出流程文件来核对的小杭总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板“惊喜登场”。 harris说他最后再简单讲两句,起手就是一套制作精美的ppt。 “……这桩并购终于落锤完成!今天我在这里,代表罗彻斯特集团与罗彻斯特酒业,光荣地向各位宣布:我们将与新的品牌伙伴一道,在葡萄酒的方方面面上,继续探索风味与奢侈更多可能性。”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岳一宛就听到harris在台上口沫横飞地说着一大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作为中国酿造的精品葡萄酒的代表,我们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也将以飞行顾问的身份,与新伙伴们一道迎接未来的挑战!”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啊,岳一宛惊愕地想道。 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被突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了头。 第73章 v我五十 酒庄屋顶小平台上,从上海总部过来协助今天工作的同事当即“哇”了一声。 “这桩并购案,不就是最初由miranda女士亲自去谈那个?” 满脸洋溢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他对杭帆嘀咕道:“啧啧,人家带着一帮心腹干将,辛辛苦苦工作大半年,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就被harris给顺手摘桃。哎杭老师,你说要是miranda女士还在,她能忍得了harris在自己头上乱跳?我看悬!” 被宣布并购完成的这家酒厂,地处某座海滨小镇,距离斯芸酒庄只不过两小时左右的车程。在国企改制私营的浪潮席卷全国之前,这里也曾是当地试点葡萄酒酿造的前沿阵地。 然而,市场化车轮滚滚向前,一些历经数十年风霜的老牌厂商,最终还是被甩在了历史拐角弯道的路边。 miranda当初去谈这桩并购案,既是出于为罗彻斯特酒业扩大版图的用意,也是为响应当地政府提出的“老牌厂企改组改制再焕新生”的动议。 出于多重层面的考量,这桩并购案在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一直进行得非常低调。即便是杭帆,也只在某个寻常的午餐时间,于公司楼下的茶餐厅里偶尔被miranda“逮捕”,顺嘴询问过两句。 「中午好,杭总监。」 笑容和蔼地,miranda女士问他介不介意拼桌。眼看着门外的客人已经排出长队,杭帆赶紧点头,却听她又道:「之前看你的简历说,你曾是某老牌日化企业的第一代新媒体运营人员,而且还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那让我们假设一下,假设,现在有一个老牌国企的酒类产品摆在桌上。以杭总监之见,互联网营销的这套操作模板,能不能同样带起它的销量呢?」 迅速地进行了一番思索之后,嘴里塞着烧鹅饭的杭帆,谨慎地组织起了回答。 「我觉得还是要看情况……吧?」他说,「虽然都是快消类商品,但日化和食品的重点还是不太一样。」 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老字号产品,常常是当地几代人的童年回忆。如果要抓住这一点来大做营销,那食品的制作配方就绝对不能更改。 然而,二十年前的配方,倘若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卖,恐怕也很难招徕到更多口味挑剔的新顾客。 「这样那样的困难还是有不少的。但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觉得也可以做。」说完,小杭总监再度思索片刻,又重重点了点头说,「嗯,应该没问题。」 仪态优雅地,miranda颔首。 「谢谢你的观点,」她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但按harris的意思,是要完全抛弃掉原有的产品线,重新开发新东西了吧?” 杭帆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头痛,“先前听说,市场部和研发部提前半年就在开始做准备,好像是要先推出沿用原始包装但配方调整过的‘经典款’来着。现在这样搞,不就让所有人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可不嘛!”唯恐天下不乱地,同事打开了企业微信:“哎哟,杭老师!你快看,连市场部也不知道今晚还有这出呢!已经四处开骂了这是!诶,harris知道我们有这么多专门用来骂他的群吗?” 杭帆苦笑,心说harris那厮大概是知道的。不然你们怎么会管他叫东厂太监呢? “也不知道研发部门今晚还睡不睡得着。”同事大摇其头,“我要是管研发的,看见这么不靠谱的事,连夜收拾包袱就跑路!” 我倒是也想跑路,这不就是跑不了吗……杭帆在心中垂泪。何况,这次的压力似乎并不在研发部门,而是来到了斯芸酒庄的酿酒师们身上。 透过一方小小的直播镜头,小杭总监担忧地望向远处的宴会长桌。 直播画面的角落里,harris步伐自信地走下了台,趾高气昂地落座在岳一宛的斜对面。 放下了正在自己手里被折成帆船形状的餐巾,岳一宛嘲谑:“……这就是王总所谓的喜讯?” “天大的喜讯,不是吗?”harris笑道,“ivan,这可是难得能让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啊,好好珍惜,好好干!” 岳大师神情一晦,“哦?我这是要被调岗了?” “怎么可能!”harris大笑,“斯芸酒庄可离不开你啊!不过是兼任个飞行酿酒顾问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当代的那些宗师级人物,哪个不是同时身兼七八个酒庄的工作的?” 人家身兼多个酒庄的工作,是因为酒庄就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岳一宛在心中狠狠磨着牙道。可斯芸酒庄和你那个什么破酒厂,难道也是要分股份给我吗? 庄主挂名酿酒师也算是半个业内传统。 但产出的酒款到底是不是由大师亲自用心酿造,专业人士一喝便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心下正在酝酿不满,harris浑然忘我地继续勾画着他的伟大蓝图:“我们已经实地考察过了,这个酒厂的生产设备都还是比较新的,立刻开工的话,年产量能有八万瓶左右吧。” “八万瓶,以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规模,毕竟还是太少了些。我觉得以咱们中国人的生产力水平,年产量至少也得有个二十万瓶才说得过去,你说是不是?” 顾虑到即将开始的晚宴,高处又有杭帆的直播镜头正在拍摄,岳大师不得不收敛住冷笑,佯作好奇道:“二十万瓶,难道是指葡萄酒吗?咱们竟然能卖掉这么多?” “说的什么话呢,ivan!我们可是罗彻斯特!” 第100章 先前的几杯起泡酒下肚,harris满面红光,约摸是已经有点酒精上头了的意思:“你看看人家时装部门,六千一只的帆布包,哐哐往外卖,那真叫一个供不应求啊!那我们的酒要是卖六百一支,怎么可能卖不动?能的,没问题!要对自己有信心!” 拖长了声音,岳一宛重复着那个数字:“六百块一支。” 倘若眼下不是在晚宴现场,岳一宛恐怕早已调动起了他的全部修辞学技巧,毫不留情地对harris展开全方位无死角式的立体扫射。 只是看在杭帆他们工作不容易的份上,岳大师今夜先容忍harris这厮再蹦跶一会儿。 “那这六百块钱里,摊到每支酒上的成本又是多少?” 想也没想的,harris报出一个数,“五十块,也差不多够你们做一支好点儿的酒了吧?” 五十块,岳一宛简直都要骇笑出声。 ——斯芸地界上的一串葡萄,种植成本怕是差不多也要有五十块! “道理我也懂,一分价钱一分货嘛。” 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harris倾身向前对岳一宛道:“但’入门款’的奢侈消费品,咱们赚的就是这个品牌溢价的钱。五十块给你做酒,包装运输仓储之类的成本,加起来又得有个二三十块的。再算上市场营销的钱,做宣传,办活动,请代言人,拍广告,地面推广,一套组合拳下来,又是一百块的成本。” “酒厂也得运营嘛,也得给工人发工资嘛!加加减减,摊到每瓶酒上,差不多又是二三十块钱。” 别看harris逢人必提自己的美国籍身份,一到算账环节,祖传算盘珠子立刻拨得比独立日的礼花还响亮:“咱们公价写着六百,到了餐饮和零售那边批发拿货,实售价格差不多也就四左右。” “一瓶酒,成本两百多,我们只卖四百块,这是真正的物美价廉啊!” 他这是真的被自己极富良知的商业创想给感动到了。 当对面的人说话过于荒谬的时候,岳一宛发现自己甚至都很难为之感到生气。 强忍着想要纵声大笑的冲动,首席酿酒师骄矜地弯了弯唇角。 “这些美好愿望,就还是留待实际操作的时候再说吧。”他说:“等到明年续合同的时候,我会再酌情考虑一下要不要做这个‘飞行酿酒顾问’的。” harris急急忙忙地哎了两声,“别等明年了ivan!今年,就今年,最迟八月,生产线就得转起来。你要是不喜欢飞行顾问的称呼,叫‘总酿酒师’也可以啊!大不了让人事部把你的合同提前续上嘛,好商量的,都好商量!” 从容地自桌边站起身来,岳一宛露出了他公式般的招牌笑容。 “失陪。” 瞄见岳一宛起身移动,杭帆谨慎地移动起直播机位。 舞台侧边,音响助理迅速上前,在酿酒师身上别好了麦克风与收音装置。 当现场的餐饮服务团队为宾客们奉上冷碟与前菜的时候,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也已信步走入到晚宴的两张主桌之间。 “所以这段就是吃饭吗?就让我们看着他们吃……?” “晚宴啊!他们不吃,难道请你吃啊?” “盘子一端上来,小谢再也没抬头说过话,干饭人设不倒。” “饿了,去点个外卖。” “不是说现场有人看到黄璃了吗?她不吃饭吗?” “隔壁桌粉红裙子的是小谢粉丝吧?好漂亮哦。” “vic富婆当然美了,你富你也美。” “份量好少,一盘只够我一口。” “谢粉不要到处碰瓷素人ok?” “路人公平地说一句,除了粉丝,谁会买谢咏同款绝丑高珠项链?” “哈哈哈哈哈哈好客观,但侮辱性极强!” “富婆美丽,但项链是真丑。” “等下,这谁啊?” “你们要的艳压来了!” “他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三分钟之内我要得到这个酿酒师的全部信息!” “藏着这种大帅哥不上交娱乐圈,罗彻斯特我真是没空和你闹了!” “没人跟我抢是吗,那我先喊了:老公!!” 数千条的嬉笑怒骂与虎狼之词,在直播画面上飞速地叠加起来,如同数据世界里的一场杨花飞雪。 而远远地,杭帆看着那人气定神闲地在会场正中间站定。 “各位宾客,晚上好,我是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 耳机中传来的语句,缓和又华丽,恰似铜管乐器从容明亮的低音。 第74章 谁是梦中人 在品酒晚宴上解说自己所酿造的酒,是当代酿酒师的工作职责之一,恰如诗人在读书会上朗诵自己写的诗。 对于岳一宛来说,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工作类型。但他依然会尽力去将这些事做好,正如同多年前ines所做的那样。 “今晚的这支‘兰陵琥珀’,由马瑟兰、赤霞珠与西拉三种葡萄混酿而成。” 在岳一宛心中,自己手中酿造出的葡萄酒,似乎总是不足够“好”——远没有好到神乎其技,令身为酿酒师的自己都想要为之击节赞叹的地步。 可当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众多好奇目光的探照之下,他又会常常微妙地生出一些自豪的心情。 ——尝尝看吧。 和十六岁时同样骄傲的,属于酿酒师的那部分灵魂,正在他的心中得意地欢呼起来。 ——这绝对是一支让人难以忘怀的,歌谣般悠长美丽的酒。 “和它的‘父亲’赤霞珠与‘母亲’黑歌海娜不同,马瑟兰葡萄(marselan)并非是在野外自然诞生的葡萄品种。1961年,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了‘马瑟兰’这个全新的酿酒葡萄品种。” 他的声音温和,叙事语调中带有俏皮轻巧的抑扬与顿挫,令在场的每一位客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往下聆听。 二十年前,坐在宴会餐桌边的年幼岳一宛,正是听着ines用她风趣诙谐的语调,为在场的诸位亲友讲解她酿造的又一支新酒。 “但是,作为一种身世坎坷的葡萄,马瑟兰在自己的诞生地并不受到重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只被法国人用来酿造品质最普通的酒水,一直要等到2002年,它才首次被法国酒庄用于高档商业葡萄酒的酿造中。” 在他娓娓的叙述之中,身着正装的antonio等斯芸酿酒师们,已经为在场宾客们斟上了醒酒完毕的“兰陵琥珀”。 在杯中摇曳着的葡萄酒,如同一柸流淌的鸽血红宝石,比现场任何一副珠宝都更为闪耀。 “对于常年不受人重视的马瑟兰而言,命运的转折出现在中国。2001年,我国首次引进了马瑟兰葡萄——仅仅十多年之后,一度无人问津的马瑟兰翻身而起,一跃成为中国的主要酿酒葡萄品种之一。” 岳一宛声调平稳,却难掩骄傲之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培育的马瑟兰葡萄,不仅发展出了更加独特的香气,单宁的质感也变得更加饱满柔和。过去十年间,这一曾经遭人忽视的葡萄品种,在中国酿酒师手中焕发出了全新的生命力,并也由此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之一。” 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向在场宾客微笑,“各位也不妨闻闻看。” “在酿造‘兰陵琥珀’的过程中,我们使用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马瑟兰。这令它具有了马瑟兰葡萄的标志性香气:红李子与樱桃的酸甜气味,还有隐约浮动的花香。” 不远不近地站在屋顶平台上,直播镜头后面的杭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尽管这人平时说话很不客气,每日都要反复强调“人类哪有葡萄可爱”,还喜欢用一张淬过毒的嘴到处留下锐评……但如果岳一宛自己愿意的话,他分明也能在顷刻间就赢得所有人的心。 在乐团演奏的悠扬弦乐中,在灯饰汇集的璀璨光源下,漫步于两张宴会长桌之间的岳一宛,像是这块小小庄园上的戴冠之王,正引带着今夜的客人一道神游同往,参观这片为他所深爱的葡萄园。 当他举杯致意的时候,西装衣料下,隐约勾勒出肩臂肌肉的坚实线条。而在莞尔微笑的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会跳动起浓夏密林般欢跃闪烁的光影。 穿梭于宴会场之中的岳一宛,有着英俊不凡的面容,举止得体,谈吐风趣,完美得像是一场醺然之梦。 ——可隔着一道伸手不可触及的液晶显示器,画面里的这个人又突然显得格外的遥远,充满了不真实的气氛。令杭帆感到一阵微弱的、抽搐般的刺痛。 不等他再细想,同事已经心急火燎地把手机屏幕到他跟前:“杭老师!总部那边在问,岳老师现在人气暴涨,要不要顺势和斯芸一起买上热搜?” 杭帆撇了眼实时热搜榜,“不眠夜 帅哥酿酒师”的词条,已经因自然检索而飙升到了第16位。几张不太清晰的正脸半身截图,正在多个社交平台上被飞速转载起来。 第101章 “不要给岳老师买热搜!” 他赶紧叮嘱那些远在上海待命的同事们:“也不要给相关内容投放流量券!不要,千万别!” “这给我整哪儿来了,这是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我做梦?” “我悟了,丑人走红毯,帅哥搞酿酒,事业是男人最好的美容。” “看这脸,是外国人吗?中文也说得太溜了,口条比我老板开会念稿都顺。” “要买多少瓶酒才能给让他现场给我开酒……” “从刚才开始,镜头就一直跟着酿酒师转,笑死,一股罗彻斯特想要炒作的味儿。” “瞧前面那酸味儿大的,一看id,哦又是这家啊。” “我在‘猜猜谁是谢咏粉丝’的游戏中获得了满分好成绩,你也快来试试吧!” “黄璃到底什么时候登台,我们黄花菜等得尸体都快要凉了。” “这是在打什么?斯芸酒庄的独家机位,跟着他们自己的人转难道不正常吗?” “酿酒师的这张脸,要是进军娱乐圈,不比这个谁和那个谁能打?” “不是,黄璃的粉丝群体真的叫‘黄花菜’啊?好神经!” “有本事就带上大名说话,阴阳怪气在这儿地图炮谁呢?” “卧槽这哥们儿年薪多少啊,淘宝一下‘兰陵琥珀’,竟要我一个月工资……” “有一说一,我觉得谢咏的脸还是更小巧可爱一点的。” “哈哈哈又是谁在说鬼话,脸肿哥多打了几斤修容粉,就让你们眼都瞎了?” “你们能不能别掐了,安安静静看帅哥不好吗?” “小谢求你多看看镜头!!小谢妈妈爱你永远不变!!!” 而同事们显然不能理解杭帆的决策。 “为什么?”上海总部那边甚至追了一个电话过来。 “趁着不眠夜直播的热度,斯芸酒庄肯定能获得超大量的曝光!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杭老师!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获得空前绝后的关注度!能不能卖出酒都以后再说了,现在赶紧——” “但岳老师自己不想要这样。”杭帆试图心平气和地向他们做解释。 他说:“在我们的前期沟通里,他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不想要因为容貌原因而受到太多的不必要关注。况且,酒庄马上就要进入旅游旺季,但这也是葡萄生长的最关键季节,过度的探访会给酿酒师们的工作带来很多冗杂的干扰……” 这些理由分明再正当不过。可杭帆说出口的时候,却难以自遏地感到了一些心虚。 ——他对这件事的厌恶程度之高,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因为岳一宛本人的意志如此。而是因为这其中也已经深深掺杂进了杭帆的私心。 他确实不想要辜负岳一宛交付到自己手中的信任,但他同时也不想要这道曾经独照自己的目光被人所分享,就好像一份珍贵的情谊从自己手中被偷走一样。 但就是这点浑浊模糊的念头,让工作中的杭帆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的全然自信。 “说到底,岳老师并不是艺人。” 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杭帆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我认为,在利用普通人进行营销之前,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胸腔里,他的心正在毫无节奏地怦怦乱跳,仿佛回到了害怕小小谎言会被戳穿的童年时代。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小杭总监在焦躁中默默想道。 ——这明明就是最客观也最正确的判断。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会产生这种,好像偷偷藏起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般的怪异罪恶感呢? 轻轻晃动杯身,岳一宛手中的殷红酒液悠然旋荡起来。 “这支‘兰陵琥珀’,使用了晚收的马瑟兰葡萄。在成长期相同的葡萄中,越晚进行采收,则果实的成熟度与含糖量也就越高,更能催生出复杂多变的风味物质。与其他同类型的干红葡萄酒相比,酸度柔和的晚收马瑟兰,为‘兰陵琥珀’带来了更加甜美的回甘,也为它增添了冷香料与玫瑰花瓣般的丝绒触感。” 晚宴的前菜是一道嫩煎扇贝。用黄油与蒜末快速煎制的雪白贝肉,点缀以青翠爽口的芦笋,最后再浇上高汤熬煮的调味酱汁。 呈上菜品的时候,服务人员特别强调,这是使用的扇贝,都是胶东半岛本地新鲜捕捞上来的。 “对酒庄风土的理解与描画,就像是用手中葡萄酒来为当地绘制风景图。”岳一宛说道,“而蓬莱产区临海多风,身为酿酒师,我们也想要在葡萄酒中表现出这种隐约带有一点咸味的海风质感。” “兰陵琥珀”的甘美滋味,与香气扑鼻又甜味四溢的帆立贝肉相得益彰。蘸取了高汤酱汁的芦笋,那鲜美多汁的口感,巧妙地与酒水中圆融单宁相互勾连,又将葡萄酒香气中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咸鲜味道扩散又放大。 这浑然天成的餐酒搭配,仿佛一道温柔和煦的海风,在午后暖阳下,慵懒惬意地吹拂过露天的渔人码头。 “我谨代表斯芸酒庄,感谢各位的到来。” 在举杯祝酒的时刻,岳一宛抬起头来。 他知道,就在距此不远的屋顶上,在那影影幢幢的狭暗平台中,杭帆一定正在镜头后面看着自己。 于是,向着夜色里的斯芸酒庄,他弯了弯眼睛,与虚空碰了下杯。 “? votre santé!” ----------------------- 作者有话说:? votre santé:法国传统祝酒词,字面意义为“为您的健康干杯”,被认为是正式且优雅的敬酒方式。 第75章 知己一人谁是? 十九岁的岳一宛,对品酒晚宴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不。」他闷头做着酒窖的打扫工作,「让别人去。」 话一说完,这小子已经拎上了水桶和工具,大踏步地走向了水槽边。 gianni气喘吁吁地追在他后头问:「但是为什么,ivan?我以为你喜欢出风头!这可是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我不想和那些装腔作势的人说话。」少年人也不回地说道,「我宁愿去擦发酵车间的地板。」 沉吟片刻,gianni在他身后吃吃地发出笑声。 「哦,你小子,对自己的弱点倒是认识得挺清楚的嘛?」 「……什么弱点?」岳一宛猛然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看着他:「我的清洁工作一直做得很完美!」 他的老师抱起了胳膊,灰蓝色眼睛里满是老奸巨猾的精明嬉笑。 「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ivan。我猜,你自己大概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自己的导师,岳一宛转身就走:「我不陪人说梦话。」 「哎呀,别走啊!ivan!」gianni身躯宽大,在堆满橡木桶的酒窖里奔跑起来,却灵活得让人生气:「也没有人是从出生开始就善于和人打交道的嘛。不会,还可以学啊!」 唰啦一声巨响,岳一宛把污水倾倒进了废水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倔强的年轻人语气冷淡,「麻烦让一让,我要洗工具了。」 gianni看着他,换上了较为严肃的口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ivan。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常常这么以为,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酒庄中的所有工作。」 「但事实上,从没有人,能够从头到尾都只依靠自己的劳作,就酿造出一瓶葡萄酒。你必须得要与人沟通,与人协作,才能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份工作。」他说。 「而且酒这种东西,只有被人喝进嘴里之后才算真正产生了价值。就像诗歌,若是从来不曾被人阅读吟诵,那就等于是永远都不曾真正完成。」 垂下眼睛的岳一宛,一言不发地盯着水槽底部的涡旋,脸上是青春期所特有的阴郁神色。 「虽然你总摆着一张臭脸,又对人爱搭不理的,但咱们酒庄的种植农与酿酒工们其实都挺喜欢你的。」gianni微笑,「和其他那些动辄就要偷懒耍滑的小年轻们比起来,他们觉得你人挺好。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会讲法语。」 年轻人气得一蹦三尺高,简直就要捅穿酒窖的天花板:「是谁说我不会讲法语?!难道现在我们用的是古波斯语不成?!」 gianni坏笑两声,慢条斯理地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道:「上个月刚来的那位货车司机,前几天还悄悄问我说,你们那个ivan小子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发不出声音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哑巴,真是可怜……」 「我只是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好讲的!」 岳一宛恨不能抄起拖把将这些人全都突突了:「什么哑巴,什么不会法语,真是一派胡言!」 闪躲着来自不孝逆徒的拖把攻击,gianni笑得嘎嘎响。 「你以为自己需要说什么,ivan?你以为我想要你去品酒晚宴上,用花言巧语讨好客人?还是以为我会指望你能和酒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混成好兄弟?」 他说:「ivan,我并不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但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它不需要很多技巧,也不需要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考。话语若是足够真诚,一两句就已足够。」 第102章 gianni的教导只有简短的几句,但对于十九岁的岳一宛,这却是一条惊心动魄的历练之路。 他开始学着向酒庄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努力摁下心中那点尖锐的“这会不会让我显得很白痴很烦人”念头。他努力地试图和人们展开一些简短的聊天,无关葡萄与酿酒的那种,只是单纯地问候近况,倾听一下他人的愉快与烦恼。 第一次以实习酿酒师的身份出席品酒晚宴的时候,岳一宛紧张得快要用领结将自己给勒死。他很担心自己会说错什么,担心自己的失言会损害gianni与酒庄的名誉。一场品酒会结束,用尽了全部镇静才让手中酒瓶不曾抖动的少年,冷汗已经将西装衬里的都彻底打湿。 等到第二场品酒晚宴,岳一宛明显感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甚至能够匀出心神,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向附近几桌的客人们描述今年这支新酒的独特风味。席间,有年长的女士夸奖他年轻英俊,这让年少的酿酒师顿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谢谢你的赞美。」第五次的品酒会,二十岁的岳一宛从容地穿过宴会厅,得体而优雅地向着来宾点头致意。在gianni向众人致辞解说的时候,他已经娴熟地完成了全套醒酒流程,赢得一片惊叹的瞩目。 或许这世间的一切技艺,都与葡萄酒的陈酿一样,除了真诚与努力之外,还需要时间给予的经验与沉淀。 今夜的岳一宛,在灯光与直播镜头的有力注视之下,从容不迫地自宾客们的长桌边走过。 作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亲自敲定了从起泡酒到小吃,再到晚宴酒水与菜肴的每一个搭配细节。在这已然熟极而流的工作中,十九岁那年的生涩、不安与忐忑,都如春日残雪般悄悄消融。 “对,没错,”在桌边一位vic客户的好奇提问下,首席酿酒师含笑点头:“用白葡萄酒来配海鲜,这是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因为鱼虾和贝类中富含不饱和脂肪酸,这种物质遇到红葡萄酒中的单宁,就会产生一些不愉快的腥臭气味。” “但‘兰陵琥珀’虽然酒体略重,却是一支单宁并不过分强壮、甚至称得上是柔和圆润的酒。而经过大蒜与调味酱汁的多重处理,帆立贝的海腥味已经被完全去除了,非常适合搭配‘兰陵琥珀’这样有着微甜回味的葡萄酒。酒中的细腻单宁,又刚好可以溶解掉黄油和煎炸的‘腻味’口感,更加凸显出食材本身的甘美。” 艺人那桌上,也有早年留洋归来的老牌歌手,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了主菜选用中餐的理由。 岳一宛大笑:“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有些玄学色彩的观点。‘只有本地的菜肴,才最能够凸显本地葡萄酒的风土特色’——即使在酿酒师行业里,抱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也有很多,最近更是已经成为了一种全球的餐酒搭配流行趋势。” “但既然已经来到了斯芸酒庄,用富于产区特色的鲁菜菜系来搭配本地葡萄酒,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尝试。” 酿酒师微笑着回答:“只要能让彼此都更加美味,中餐亦或西餐,红酒还是白酒,这又有什么要紧?这就仿佛是与人谈情说爱,只要能够愉快幸福就好,种族与肤色也都并不重要。” “学到了一些装x用的知识……但这是月薪5k的我应该知道的内容吗?” “怎么做酿酒师还要现场答辩啊!闭嘴喝不就完事儿了。” “小谢为什么不喝,看他杯子只抿了一口,是不是不喜欢?” “黄璃真的来了吗?到底是不是资本在遛我们这些黄花菜?” “俺的头脑或许愚蠢,但面对这张脸,俺也很难不绞尽脑汁地想要和他搭话……” “提问!提问!黄焖鸡外卖可以配什么类型的葡萄酒?这对我很重要!” “脸肿哥的品味就拉倒吧,被他喜欢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捏吗呀,闲鱼上有两瓶损标好价的‘兰陵琥珀’,一抬眼就给人抢了草。” “活了二十年,本山东人第一次知道葡萄酒也能搭鲁菜,大惊失色。” “只有我发现吗?无论酿酒师走到哪,直播画面里他都在正中间,给摄影小哥加个鸡腿吧。” “罗彻斯特别卖酒了,卖课好不好,酿酒师在镜头前呆满两小时就行。” “不抽烟喝酒是做艺人的职业道德!谢咏的自律在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吧?” 纵然今夜星光荟萃,杭帆想,世界的偏爱依然为岳一宛而来——就像美惠女神娇宠着她的幼子。 透过窄窄一方屏幕,他注视着画面正中的那人,竭力摁下心间的喧哗浪潮。 与此同时,来自互联网的关注者们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热烈地向斯芸酒庄的各个平台账号上涌入。 “岳一宛先生有私人社交账号吗?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你们今年招不招应届生啊?”“他单身吗?年薪多少方便透露一下不?”“平时别拍那堆烂木头桩子了,多拍点酿酒师吧,会不会做账号啊你们!”“简历是直接投给斯芸酒庄还是罗彻斯特?”“不考虑出酿酒师的限量签名版礼盒装吗?”“嘿嘿,不多发点帅哥照片就等着倒闭,反弹反弹反弹。” ——你们又懂个什么了! 暌违已久地,小杭总监对着这些司空见惯的互联网废话生起了闷气。 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好像你们很懂斯芸酒庄、很懂新媒体运营、很懂岳一宛那个人似的! ——可这明明就只是一份工作。 微弱的声音在他脑中插嘴。你早就知道,这些评论大多没意义,而且也都是只冲着“斯芸酒庄”这个名字而来,并不针对杭帆你个人。 所以,为什么要产生这么激烈的个人情绪呢? “那是因为岳一宛——” 因为岳一宛不想要这样肤浅空虚的关注。 因为岳一宛的赤忱闪耀着灼热光辉,而杭帆不愿让这份纯粹的梦想蒙上灰尘。 因为杭帆曾经承诺过,想要帮岳一宛实现这份理想,以满怀善意且更有尊严的,将关注点放在“葡萄酒”本身而非是肉身皮囊上的方式。 因为他不想要让岳一宛失望。 ——比起harris的阴晴不定,比起数据与kpi的重重压力,杭帆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更害怕令岳一宛失望。 “咋了杭哥,岳老师咋了?” 探头探脑地,同事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完全没意识到杭帆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岳老师的这一part是不是要结束——诶熄灯了卧槽!卧槽,下面这群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伴随着现场乐团陡然一变的音乐,滋滋的电流声在对讲机中响起。 负责现场执行的工作人员,正嗓音沙哑地预告着之后的流程:“舞台区域清场!注意人员流动!倒数三十秒准备……十、九……六、五!” “三、二、一!” 夜色漆黑,只有直播画面上的滚动弹幕在微微发光。 再顾不上脑中那些被唐突打断的遐思,杭帆迅速调整好镜头,又调出了今晚最后的待发布内容,示意身边的同事随时待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弦乐渐弱渐远。 旋即,迭宕曲折的女声清唱骤然撕裂了夜空。 三分钟之后,词条“黄璃唱响斯芸酒庄”,登顶热搜第一。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答弹幕问:葡萄酒配餐没有完美公式,把你的外卖送来给我尝尝,我就能判断出它该配什么酒。难吃的东西只配白开水,我吃不到的东西都按难吃论处。 杭总监指挥现场:请把这人附近的收音线路都给掐了,立刻现在马上,谢谢。 第76章 大梦一场 两个多小时之前,在舞台上与乐团进行合成排练的黄璃,素面朝天,平淡无奇,甚至一度令现场的许多工作人员感到诧异。 ……所谓的小天后,原来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吗? 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场,黄璃都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她平凡得像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娱乐工业里,根本就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流量为王的当代娱乐行业中,人们把“黑红也是红”奉为真理——作品空窗期的明星艺人们,若是实在找不出买榜上热搜的理由,甚至不惜自曝丑闻来博取眼球。 “不怕被人骂,就怕被遗忘。”在厮杀于互联网的新媒体世界里,这甚至是一条镀金的箴言。 而一年到头,人称“小天后”的黄璃,就只有发专辑、开巡演和上综艺的这三个时间段,才会突然闪现在大众视野里。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是一片藏身于林海中的树叶,悄无声息,心甘情愿地被人们所遗忘。 即便是深谙互联网上每一丝风吹草动的杭帆,对黄璃的最新印象,也都还停留在半年前的那条无聊热搜上。 ——凌晨两点,她被狗仔拍到从录音棚里溜出来。小天后没戴墨镜,也不遮口罩,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梅酒和一堆烤肉串,就地往门口的路牙子上一坐,埋头就是一通狂吃。 第103章 在粉丝们暴起怒骂经纪公司连饭都不给黄璃吃饱的时候,吃瓜网友们正忙着转发满嘴油光的黄璃与狗仔面面相觑的高糊照片。 “黄璃求你吃点好的吧”稳居当周的热搜第一,甚至莫名其妙地带动了各地便利店里梅酒与烤串销量。 杭总监是在午休时间刷到这条八卦的。 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勤恳打工人,他对此甚为痛心疾首:“这么无聊的事情都能连上七天的自然热搜第一?!我要是这家梅酒的工作人员,赶紧搬来浴缸接住这泼天富贵!立刻给黄璃上代言拍广告啊,还等什么!” 而他那位自称是小天后路人粉的实习生苏玛,正忙着社交媒体上舌战群儒:“要你们这群‘真爱粉’还不如要块叉烧!明星也是人啊,就让我们黄姐吃两口垃圾食品怎么了?她都这么瘦了!我要是她,我天天胡吃海塞,带全妆出门撸串!” 在任何一个新媒体从业者看来,这种无伤大雅又传遍全网的花边新闻,是最适合推波助澜地为艺人与品牌刷一波热度的时候。 但黄璃和她的工作室依然寂静无声。 然而,在今晚的罗彻斯特不眠夜,在管弦乐器的簇拥之下,在舞台的耀眼灯光之中,黄璃的嘹亮歌喉,如同一道自高天之上倾泻而来的河流,澎湃有力地闪耀着水晶般夺目的辉光。 在那珠圆玉润般浑然天成的歌唱技巧之下,她的清澈嗓音仿佛自带完美混响。 无论是恢宏的弦乐合奏,还是华丽的繁复衣裙,在黄璃的歌声面前,都只是无足轻重的点缀与陪衬。 只有那壮阔到近乎于天河倒流般美丽的歌喉,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自由缭绕,令有生万物都为她而屏息静默。 一曲终了,黄璃连蹦带跳地跑下舞台,向来场的宾客们挥手致意。 在线观看人数高达百万人的“斯芸酒庄”账号上,直播间的弹幕拥挤到令画面卡顿。 但反而是这种时刻,杭帆与所有工作人员,才终于能够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因为站在舞台上的是黄璃。 在这仿佛缪斯女神亲临现场般的、展现了压倒性的力与美的歌声面前,没有人能够再分心旁骛。 在这一刻,你甚至敢于去相信,艺术的力量确实能够消弭世间的一切纷争。 “虽说这份工作天天都像是在吃屎,”屋顶的狭窄平台上,杭帆的同事恍惚地发出了感叹:“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黄璃的现场表演……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话虽说得粗俗,但杭总监不得不深表赞同。 在不可向外人言说的内心里,杭帆深深为黄璃的歌声而动容——不仅仅因为她精彩绝伦的演绎,也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明证。 她证明了尊严与成功并非不可兼得,也证明了专注付出的心血依然会得到世人珍视。 ——如同一座小小的灯塔,黄璃的歌声照亮了一片并不湍急的平静海域,令仍在黑暗中摸索向前的杭帆感到振奋。 数曲唱毕,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全部活动流程就此宣告结束。 虽然宾客们仍在场地中攀谈合影,但各个角落里的直播机位却已都纷纷关闭。徒留意犹未尽的观众们,在直播间的评论区里发出惨叫。 “没事,我反正就住这里,收尾的工作我来。” 眼看着时间不早,杭总监晃了晃对讲机,对从总部过来的同事说:“这里不方便打车,你先跟执行助理的车一块儿回去吧。” 心情紧绷了大半天,又穿着西装扛起摄影器材跑来跑去好一阵,是个人都会觉得吃不消。 可这位精神明显有点蔫掉了的小伙子,一边连连点头,还不忘一边向杭帆交接工作:“好嘞杭哥!哦对,谢咏今晚的所有红毯照原片,我都已经上传完成了!今晚大家再和谢咏工作室那边一起努力下,选片修片一口气做完,最迟明天中午就可以发!” 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了,但工作人员们的“不眠夜”这才真正开始——挑选原片,精修出图,和艺人团队对接沟通,照片被扔回来返工重修,然后再度进入拉锯扯皮环节…… 想到半年前给谢咏拍摄影棚花絮时的经历,小杭总监仍旧心有余悸。 现在他宁愿同时面对十个毒舌模式下的岳一宛,也不想再与艺人团队有什么深度接触。 “你们辛苦,”他沉痛地拍了拍好同事的肩膀,“加油,期待等你们的工作成果。”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杭帆现在已经是斯芸酒庄的人了。 小杭总监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直播镜头一关,甭管谢咏的经纪团队怎么作妖,也再作不到他杭总监的头上去! 说谢咏,谢咏到。 收拾完器材的同事前脚刚走,杭帆手中的对讲机就在后脚响了起来。 “杭老师!您在吗?” 大概是从经纪人手里抢来了对讲机,谢大明星身后还远远地传来了几句抱怨声:“我这边要准备回去了,现在给您说一声!” 听这神气活现的语气,杭帆想,谢咏大概是真的酒醒了。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 “好的,谢老师您路上注意安全。” 杭帆客气了两句,正准备口头上送别这位惹事精,却听谢咏又兴兴头头地说道:“黄老师找您有点事,那我把对讲机给她了啊!我先走了拜拜!” 啊?杭帆目瞪口呆:黄老师是指……黄璃? 不等他的脑瓜子想出黄璃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对讲机的另一端已经换上了女歌手的清亮嗓音:“哈喽哈喽!你好呀,请问是罗彻斯特这边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吗?” 黄璃的语气十分兴奋:“我还没唱过瘾,决定再来几首!就当是今晚的附赠轨好啦!” “黄老师你说好了只喝两小口的!杯子放下……”沙沙的电流噪音中,她的工作人员正试图把唱嗨了的黄璃往回拽。 “但是即兴清唱嘛,可能就不太方便直播出去,万一我唱垮了哈哈,那多不好意思……哎呀头发等会儿再说!不好意思啊,所以我就是想要问一下,那个,今晚直播是都已经关掉了吗?” 黄璃,不要钱,现场免费加唱!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好的好的,理论上是应该都已经关掉了,但我再跟其他机位确认一遍。”震惊之中,杭帆点头如捣蒜,“黄老师,您还在吗?直播机位已经确认都关闭了,您方便的话……” 对讲机的另一头,黄璃高声欢呼起来:“好嘞!余兴节目!现在开始!” 那自由响起的奔放歌声,比红毯上的星光更加灿烂。 ——或许,这是真正的“奢侈”幻梦。 杭帆对自己说。 这份纯粹只是因为想要歌唱,所以才能纵情放歌的美妙乐声,是绝对无法用金钱来再度重现的,一夜限定的幻梦。 “我就猜到,热爱工作的杭总监应该还在这里。” 幻梦的篇章里,一个噙着笑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需要回头确认,杭帆也能够知道,这声音当然是、也只能是岳一宛。 “嗨。”在意识有所察觉之前,微笑已经不自觉地浮上了他的唇角:“晚上好。” 踩着消防梯上的钢条,岳一宛笑着走上前来。 “晚上好。” 他站到了杭帆身边,目光顺着杭帆的视线望向下方的舞台:“怎么样?这可是我给你选的最佳观众席。” 杭帆取笑他,“我记得几小时前,还有人在说,华语乐坛的新专辑都是做出来洗钱的。” “嗯?是我说的吗?” 岳一宛正要摆出故作无辜的表情,台上的黄璃却已经丝滑地切进了下一曲。 他只是微微地愣怔了一下,就听杭帆问道:“……你知道这首歌?” 时隔多年,泛黄的记忆相片被歌声轻拂去了灰尘,再度露出旧日往事的清晰一角。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杭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无名的痛楚,因为岳一宛蓦然垂下了眼帘,似乎正被意外涌起的回忆所淹没。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似乎是想要分担这份无形而沉重的创痛:“……你还好吗?” 而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嘘。”他轻声道。 昏暗夜色中,那双翠色的眼睛变作了比白日里更加浓郁的深绿,像是绒面匣子里盛着的两块剔透无瑕的祖母绿宝石。 “来,”岳一宛说,音调柔和,却让杭帆不可抗拒:“跟我来这边。” 歌声盘桓的夜空下,岳一宛手心里的热度,让杭帆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他被岳一宛引带着,走上酒庄屋顶上最大的那片露台。 远离人群的此地,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架设在斜坡屋顶另一侧的“斯芸”灯牌,遥遥地将露台轻微照亮。 在微弱的朦胧光线里,岳一宛从揽住了杭帆的腰,又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第104章 “《vida mia》,意思是‘一生挚爱’。”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哀痛,只是单纯的、对于再不能重来的往昔岁月的怀念。 “它是一首很有年头的阿根廷歌曲了。小时候,她常在唱片机里放这首歌,来教我跳舞。” 『在这片广阔的绿色土地上 / 蔓生的蓟草正四处生长 / 仿佛马上就能触摸到 / 遥远天空尽头 / 距吾爱更近之处』 在最初的记忆里,他还只是一个踮起脚才能够到餐桌的小不点。 ines把他抱到餐桌上站好,拉着他的手,绕着又大又宽的餐桌来回转圈。 快点长大吧,iván。捏着自己年幼儿子软绵绵的胳膊,她的语气里满是快乐的憧憬,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穿西装的样子啦! 那些无忧无虑的漫长白昼里,她抓着岳一宛的小短手,踩着不成章法的快乐舞步在餐厅中旋转。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像是一面面哗啦啦展开的彩色小旗,带有油画棒般明亮纯真的笔触。 『在这条永不改变的小路上 / 鎏金的骄阳放射出烈焰 / 是因为命运的作弄吗 / 此路漫长绵延 / 如我内心的苦楚』 将杭帆的左手放上自己的肩头,岳一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十六岁的夏天,”他说着,轻轻引带着杭帆迈出了第一步,“在舅舅他们的连哄带骗之下,我终于去参加了门多萨当地的舞会。” ines离家太久,不曾知晓自己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家探戈沙龙早已更换了地址。而那崭新简约的现代装潢,也不再如她对岳一宛所描述的那样,有着怀旧而奇异的异国风情。 “但他们仍然会放这首歌。甚至和她在家里播放的唱片是同一个版本。” 握着杭帆的腰,他轻巧地领着对方的步伐,在露台上来回转圜。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岳一宛说。 就好像她从未被人遗忘。 就好像自己痛彻心扉的苦楚,也终于被人如同身受般地感知。 『我挚爱的人啊 / 相距愈远,我爱你愈深 / 我挚爱的人啊 / 请思念我,直到归来那日』 他的声音和煦,吹拂过杭帆的耳畔,仿佛一阵染绿的春风。 这令杭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们正彼此握持着手。 透过薄薄的几层衣料,杭帆却更加鲜明地感觉到了后腰上的温热触感——那是岳一宛扶在自己身后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会跳舞。 但在岳一宛的双手之中,在这仿佛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画框里,杭帆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满怀欢欣地任由对方摆布。 如同在海洋里恣意流淌着的波浪,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捧轻盈吹飞的泡沫。 昏沉夜幕下,杭帆听见自己愈发莽撞响亮的心跳:清晰而简短地,它们昭示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深知,纵是黄金 / 也不能荣获你的亲吻 / 正因如此 / 我爱你更深』 ——爱。 这个贵重的字眼,沉甸甸地砸进了杭帆的脑海。 ——原来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的心魂剧烈地震荡起来,寂静春夜里的一道无声惊雷乍响。 今夜星河疏阔,天边挂着一钩若有还无的月。 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屋顶露台上,杭帆望向岳一宛。 蒙蒙夜色里,那人噙笑的英俊眉目也正向自己看来。 而杭帆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岳一宛的双眼。 ——我爱你。 似是被剧痛惊醒,又像是恍然了悟般地,他在心中默然自语。 ——我爱上你了。 低垂浮动的暗香之中,岳一宛低下头来:“嗯?怎么了?” 令人沉醉的栀子香气,似隐似现地萦绕在杭帆鼻尖,恰似一场倏忽间就会被惊醒的美梦。 “杭帆,你好像在颤抖。”他柔声问道,“是因为冷吗?我们回到屋里去吧。” 襟前的那一小束胸花已经开始凋谢。美梦就要结束了。 杭帆摇头。 “不,没事。” 他仰起脸,试图将面前人的身影永远刻入眼中。 “没什么。” ----------------------- 作者有话说:歌词引文部分是我自己翻译的,每个字和每句话都是100%由我自己抠着脑壳翻出来的……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啊(抹泪) 另,如果对黄璃的故事感兴趣的话,她是娱乐圈题材的预收文《梦塑金身》的主角之一,有兴趣的美人可以关注一下> 开了的预收都会写!因为开了预收,就说明俺的大纲都已经写完了…… 第77章 无血的围猎 梦的最后,是苏玛的紧急电话将杭帆彻底唤醒。 “杭老师,停车出口!快来!”实习生把音量压到了最低,却无法抑制住语气里的颤抖:“harris在这边……出事了!”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过恐惧,杭帆来不及多做解释,一把抓起岳一宛,转身就往楼下跑。 短短几百米的直线距离,杭总监的脑子里已经迅速罗列出了几种可能的事态:让苏玛盯梢harris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harris强行要求苏玛删掉他自己的入镜视频?当然更糟糕的可能是他以及猜到背后有miranda的参与…… 不,不对。今晚的这些素材拍摄都是正常工作流程,harris并没有理由…… 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腕。 “不要慌,杭总监。” 对杭帆而言,这个人的嗓音比任何镇定药剂都更管用:“相信你手下的小朋友,她是你带出来的,她绝对足够机灵。” 杭帆和岳一宛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苏玛正蹲身躲在花坛灌木丛后面。 “怎么了?”看她满脸写着惊惶的模样,小杭总监赶紧上前,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可小实习生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杭帆与岳一宛灌木丛前方的小型停车场上看。 斯芸酒庄的停车场非常紧凑,统共也只能容纳十二台车。为了给罗彻斯特不眠夜腾出更多空间,大部分酒庄员工都把自己的车辆开回了城区。 眼下,这座小型停车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宽身轿车,漆光锃亮,一派富贵之气。 而正被夹在两台豪车之间进退不能的,则是一个容貌姣好,正努力捂住身上礼服裙的年轻女孩。 “不不,真的不用了,我坐别人的车一起回去就行。” 把今夜的流程文件与艺人照片都已烂熟于心的杭帆,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孩的身份:她在谢咏新近主演的偶像剧中饰演一个女配角,在演员表上不知是排在第六还是第十,在行业里只能算得上是“勉强也有几个粉丝”的级别。 大概是借了谢咏的光,这部剧中的好几个配角都收到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邀请,前来给这些巨星红花们充做陪衬用的绿叶。 从正面拦住了她去路的,是一台黑色的保时捷帕梅拉。 车上的人笑了几声,说话的内容杭帆没能听清。 但他看见一只西装笔挺的胳膊,从车里伸出来,不由分说地就想要把那女孩子往车上拉。 “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真的有事,约了表演老师今晚要陪我念剧本的,是真的不方便。下次好吗?下次一定,真的。” 难得能走一次红毯,她穿了一身非常漂亮的开衩露背长裙——但再漂亮的裙子,也经不起被人如此粗暴地拉扯。 她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胸口与身侧,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得体的姿态:“真的很抱歉,我不太擅长喝酒,今晚也是真的有事,真的对不住……” 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苏玛的语气已经惊慌到颤抖:“车上是harris!还有谢咏的经纪人……” 她大概从未曾想到过,每天都与自己在同一个楼层里上班的harris,那个看似人模狗样的领导,竟会如此蛮横地强迫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小姑娘。 “我刚才看到车上还有司机……我在这里蹲harris,就看到谢咏经纪人把她带过来,然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杭帆立刻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 在这赤裸得不加掩饰的野蛮暴力面前,任何文明人,都会因安全秩序的破碎,而感到深深的恐惧与震惊。 然而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耐地走上了前去。 “大晚上的,就硬要堵在停车场里,你们这是怎么个事儿?” 还没走到近前,那女孩子已经吓得又往边上踉跄着倒退几步。 “唷,原来是王总。”察觉到了她遮掩裙身的窘迫神情,岳一宛礼貌地没有再向女孩的方向投去视线。 俯下身来,他单手撑住车门,要笑不笑地俯看向了车后座上的harris:“能不能烦请王总的司机稍微让个路?你们这样堵在路上,我的车开不出来啊。” harris今晚喝得多了,醉意上头,竟然涎笑着邀请酿酒师也一道上车寻欢。 面无表情地,岳一宛看着他,像是打量一块没有盖上质检章的肥猪肉。 第105章 “不。”他冷声道,“我有洁癖。” 说着,他又冲女孩子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这位小姐,麻烦也请你让一让,好吗?拦在路中间实在太危险了。” 接收到了酿酒师的暗示,女孩子赶紧提起了长裙的下摆,一边连声抱歉,一边冲着谢咏的经纪人微微鞠躬,“那我就先走了,真的不好意思……” “谁让你走了?” 慢悠悠地,谢咏的经纪人发出一声冷笑:“三令四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还不赶紧给我上车。” 那女孩吓得脸色煞白,却仍然想要体体面面地结束这场对话:“对不起老师,我今天是真的有事……表演老师是剧组给我请的,我今晚是真的真的不能……” harris醉眼朦胧,犹在劝说岳一宛:“ivan啊,这个时间去城里,不也是同样都是要去酒吧的嘛!你也别自己开车了,刚好咱们一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咏的经纪人仍在叱责车边的女孩儿:“要不是有公司强硬要求,在谢咏的剧里把你们几个都捎带进去,你以为光凭自己就能走红毯?少做梦了!” 砰得一声,岳一宛从外面甩上了保时捷的车门,粗暴得仿佛关上猪圈门栓:“你什么意思?” 眼睛看着harris,他的话却是对副驾座上的经纪人说的:“今天她不上车,停车场的这路就不让别人开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岳一宛驳了面子,谢咏的经纪人不禁也有了几分恼火。 “你想干吗?” 在他看来,所谓酿酒师,也不过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有资格对着harris大呼小叫:“再胡搅蛮缠,我就要叫保安来了!” 岳一宛皱起眉头,像听到狗叫似的略略移动了下视线,打量他足足一秒钟时间,这才骄矜问道:“你谁?” “斯芸酒庄,几时轮到让你来发号施令了?” 谢咏的经纪人在娱乐圈中浮沉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当今的地位。四十岁往下的这几代小生小花,当着他的面,谁不是恭敬地叫一声某某老师? 如今,年纪小上自己整两轮的年轻酿酒师却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一通呛声抢白,差点没给人气到青筋迸裂。 在杭帆看来,这波气死活人的拉仇恨操作,属实是岳一宛式的通常发挥。 倒是一旁苏玛,直看得胆战心惊道:“杭老师,岳老师就这么硬怼上去没问题吗……?harris这人很记仇的!”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啊。杭帆苦笑,但倘若人人都以自己的利益与安危为绝对优先…… “喂,请问是黄璃老师的团队吗?” 打开了对讲机的杭帆,压低声音对另一头道:“哎您好,我是罗彻斯特的工作人员,我们现在正在停车场这里,有位女艺人的衣服出了点问题,想问问黄璃老师的造型师,能不能抽空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就在岳一宛还在与harris等人冷眼交锋时,黄璃的造型师已经带着几位助理赶到了停车场。 造型师正想要开口问说哪位是杭帆总监,刚一抬头,就见到了边上那个双眼通红又紧攥着裙身的女孩子,心下顿时明白过来。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工作经验相当老练的造型师,赶忙在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的面前打起了哈哈:“黄老师待会儿要换衣服呢,我们就先过来拿点东西。哎,谁把车钥匙给我一下?” 千巧万巧,停在保时捷帕梅拉旁边的那台丰田埃尔法,正是黄璃的保姆车。 从车上拿了全套的整烫与缝纫工具下来,造型师状似不经意地对穿着礼服的女孩儿道:“哎,你这条裙子是armani privé的吧?零几年的秀场款?你的造型团队很有品味嘛。” 紧张之中,那姑娘被问懵了,“我……我自己在海淘网站上买的。二手的。”她看起来无助极了,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没有造型团队,公司没有给我配过……” “哦哦,二手的啊,难怪,看起来稍微有点变形,系带好像也不太结实。” 造型师走近她身边,比划了两下,又说:“我看你这裙子可能已经不太牢靠了,就这样回去,怕是路上非得走光不可。” “这样,黄老师还在台上唱呢,你来我们后台这边,我给你加固一下?” 越是趋炎附势之徒,越是信奉所谓的“打狗也得看主人”。 面对黄璃小天后的御用造型师,谢咏的经纪人也不得不给对方三分薄面——业内人都知道,黄璃与她的造型师堪称是风雨与共的患难之交。 不给造型师以好脸色,那不就是公然要打黄璃的脸么? 于是他紧紧闭上了嘴,再不吱声。 反而是harris,一边招呼司机开车,一边仍旧笑着对岳一宛摆手:“有空咱们一起喝酒啊!”他对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道,“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呢……未来,嗝!合作愉快!” 岳一宛连话都懒得接,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哇,杭老师!这招就是魔法对轰吗?” 苏玛两眼放光,很是崇拜地看向杭帆:“果然,面对这种捧高踩低的东西,还是得抬出我们身价更高的黄姐才最管用!” 杭帆满身冷汗,心想那你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因为对面看着人多势众,所以赶紧搬点救兵过来,姑且也算是个震慑…… 倒是黄璃的造型师,他想,能够这样顺水推舟地帮人巧妙解围,真可谓是娱乐圈中的老江湖。 即便动机良好,但利用了他人的善意,毕竟也实在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带着苏玛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杭帆满怀歉疚地向黄璃的造型师道歉:“不好意思,”他说,“对讲机里没和你们讲清楚……” 说话间,他感到岳一宛正轻轻将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没事没事,”造型师让助理翻了件女装外套出来,给边上冷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儿披上,这才苦笑着转向杭帆与岳一宛道:“做这一行嘛,总不好直接跳出来骂他。” “咱们自己也就算了,就怕惹火了这些大人物,日后反害得小朋友们被他们加倍算总账。” 紧紧抓着借来的外套前襟,那女孩眼见着harris等人的车子离开了停车场,这才终于悄悄地掉下眼泪:“谢谢各位老师,对不起,我真的,”她哽咽得不能自己:“我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不,该道歉的是我们罗彻斯特……” 以为自己把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弄哭了,杭帆慌忙给她找起了纸巾:“那个,harris这个人,我们都知道他……” “harris是垃圾货色,罗彻斯特酒业人尽皆知。” 岳一宛接过了小杭总监的话头,“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向我们道歉。当然,这也不是杭总监的错,你只是不幸没在三个月前就被harris给开除而已。” 苦命的社畜当即给了他一记胳膊肘:“——说点好话吧你!” “嗷!”岳一宛浮夸地捂住了胸口:“杭总监,你谋杀证人啊!” 稍稍破涕为笑的女孩儿,噙着眼泪重重点头:“嗯!谢谢各位老师。” “那我们先去休息区,等黄老师一起?” 黄璃的造型师一边带着年轻女艺人往舞台后方折返,一边还不忘回头向岳一宛竖起拇指:“这位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对吧?衣品不错!” 岳一宛欣然点头,“谢谢,”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矜持:“你的审美品味也很不错。” 前面那组人渐渐走远,苏玛一屁股跌坐在了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好崩溃!” 她挥舞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奋力殴打着面前的虚空,满脸都是世界观被震碎了的表情:“我还以为这种强拉皮条的事情只存在于小说里……怎么连我自己的工作上都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啊?!” 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是心有余悸,“我以前看到harris的脸,只觉得他是愚蠢的猪头领导。以后再看到他,我真的很难不觉得他是变态□□犯啊!” 迷人眼目的富贵,常常是一池淤泥浑浊的污水。 在扑鼻而来的铜臭气味下,深埋着多少具被踩踏进泥淖里尸骨呢? 摒开脑海中响起的尖锐评论,杭帆向地上的苏玛伸出胳膊:“起来吧,别弄脏了你的衣服。”他想起造型师给小艺人披上的外衣,赶忙又问自家实习生:“你冷吗?要不要把外套给你?” 苏玛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展开了身上的假皮草披肩:“不冷不冷,看,我有独门绝技!” 她早就密密麻麻地披肩里贴上了一整排十几个发热暖贴,真是有备而来。 “我就说嘛,你家小朋友比你擅长自保得多了。” 岳一宛意有所指地捏了捏杭帆的肩,这才又对苏玛道:“你在电话里不明不明地一句‘出事了’,吓得我们杭老师以为你被怎么样了呢。” 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苏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对不起啊杭老师,我就是一时有些被吓到……”把设备连上了手机,她又倍感低落地呼出了一口气。 第106章 “但我感觉自己除了对杭老师喊救命,好像也没有帮上她什么忙……” 岳一宛立刻打断了她的自责,“你和杭老师这对师徒,是不是责任感也有些太强了?” “看到暴行的发生,能第一时间喊人来帮忙,就已经很值得表扬了。” 岳大师语重心长地教育着面前的两个小朋友:“不要总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搞定所有的事情,ok?分工协作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石,这又不丢脸!” 苏玛用力点头:“师祖说得对,我要向‘随时随地都能理直气壮地差遣身边所有人’的师祖学习!” “杭帆!你又在徒孙面前诋毁我的形象!” 首席酿酒师立刻转过身来,找谣言的总源头算账。 杭帆拔腿就要跑,却被岳一宛利落地捞了回来。 “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话!” 他被钳制在某位法外狂徒的两臂之间,正迫不得已地发出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你——这是屈打成招!停一停,等下……今晚姑且算你是在英雄救美总行了吧?你放手……”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 得了便宜不卖乖,那就不是岳一宛了:“英雄救美暂时还算不上。”他控住了受害者的腰身,邪恶声音轻飘飘地吹进了杭帆的耳朵里:“倒是我们杭总监,嗯?使得好一手‘金蝉脱壳’之计呀!” 这家伙真是史诗级的烦人! 杭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却又因为手心里触碰到岳一宛呼出的热气,而把自己的耳根都烧得通红:“可闭嘴吧您老,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我好话的样子……!” 停车场的明亮路灯下,岳一宛双眼微弯,深邃的翠绿色瞳眸,仿若近在眼前的星辰。 突然之间,语言与词汇,工作与烦忧,尘世间的一切琐事都在杭帆的脑海中消失了。 只有一种幻觉般的,欣悦的嗡鸣,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仿佛是胸腔里长出一根崭新的琴弦,正震颤着发出生命中的第一个长音。 这几乎就要令他将心中的那句滚烫剖白脱口而出。 然而,在这漫漫长夜的最后,他们再度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可疑的声响。 咔嚓嚓嚓嚓嚓。 咔嚓。 咔嚓嚓嚓嚓。 “……谁在那里?!” 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机械快门声,把正低头检查素材的苏玛给吓得跳了起来。 赶紧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她愤怒地大喊:“这是里非公开区域,不可以拍摄!你哪家的啊这么讨厌?!” 浓稠夜色中,影绰闪过的漆黑剪影,似乎只是葡萄藤上来回摇晃的枝条。 ----------------------- 作者有话说:本章剧情结束后 杭总监:……终于……可算是……结束了!我要睡足二十个小时再起来干活!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岳大师:杭帆不是昨晚十一点半就说去睡了吗,怎么还没醒?不会是昏迷了吧!(立刻掏出了杭帆的宿舍门密码) 第78章 葱上雕花 狂欢不眠之夜结束,工人们立刻开始拆除酒庄各处的灯饰、布景与舞台。 中午十一点,杭帆还没睡饱,就已经头痛欲裂地被屋外叮呤当啷的拆卸噪音吵醒。 企业微信的工作群里,未读消息的红点多得触目惊心,像是催命恶鬼的一只只猩红色眼睛。 唯一一条和工作无关的消息,来自他的置顶联系人岳一宛。 “吃中饭吗?我在厨房。” 抱着笔记本电脑,杭帆艰难地蠕动到了餐桌边上。 提前霸占了此地的岳一宛,正在灶台上炖煮海鲜烩饭,听到身后响动,立刻投来忍俊不禁的目光:“早上好,杭帆。不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早上坏。” 小杭总监连人带电脑地跌进椅子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不满嘀咕声:“到底谁发明的‘早上好’?这个人一定没有工作到凌晨三点后直接昏迷,又被锤子和钢筋的声音吵醒的经历。” 他一边哼哼唧唧地埋怨着,一边把电脑放在了桌上,十指片刻不能停地敲打起键盘,同时还要用尽量清晰做出一些简短的语音指示。 ——当企业微信上有两百多个对话框急需处理的时候,没人来得用文字回复所有消息。你们就爱听不听吧! 而岳一宛笑而不语地看向他,仿佛看见一只因好梦被打断而愤怒地用尾巴拍打地板的猫。 “果汁还是牛奶?”他问杭帆。 原地呆滞了一会儿,小杭总监才总算是听懂了对方的问话。 “……我可能需要一点咖啡,”他发出了社畜特有的渴望呻吟:“不然我的脑子就要彻底没有燃料了。” 掌管食物的神明冷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现在喝咖啡?你的胃会完蛋。” 岳一宛说着,往炖煮着烩饭的铁锅里加入了一些白葡萄酒:“而且,你的脑子也并不真的需要咖啡因,它需要的是葡萄糖,或者碳水化合物。” 切碎的西红柿与洋葱正在锅中被炖得酸甜而软烂,经过黄油与蒜的爆炒,青口贝与大虾正散发出海鲜特有的清爽油脂咸香。白葡萄酒在锅中遇热,酒精部分被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怡人的果香,将锅中的食材与大米一起勾芡混合。 在这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妙香气面前,杭帆大脑里司掌五脏庙传讯的那一部分,终于稍稍清醒了过来。 “……那就,牛奶吧。” 他手上仍在打字不停,但眼睛已经非常诚实地往灶台上那口扁扁铁锅里望了过去。 给杭帆倒了杯牛奶,无端坏心大发的岳一宛,毫无预兆地将冰冷玻璃杯贴上了小杭总监的脸颊。 “恶!好冰。” 大清早就被工作给淹没的杭总监,甚至匀不出一只能够用来反抗的手,完全沦落为“任人鱼肉”的代名词:“放下它,求求你,好心人。” 岳一宛啧啧摇头,“你这话说得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他说着,在杭帆手边放下了牛奶杯,又顺手抹掉了对方脸上的水珠,“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你们不先放两天假吗?” “要诚意没有,要死意的话,我身上全是。” 杭帆再度瞄了眼还未出锅海鲜饭,打字的速度稳定如同拉磨黄牛:“哎,哪有休假这种好事……活动刚结束,这两天就是最忙的时候啊。” 正要切换进下一个对话框,小杭总监却不经意地误触到了播放键。 一声长长的女声惨叫之后,电脑扬声器里传来的是苏玛长达六十秒的崩溃大喊:“我真是受不了杭老师,谢咏的团队都尼玛是傻逼吧!” “昨晚的两套造型明明就是第二套的拍摄效果更好啊!但你看群里!他们非得就要我们从第一套造型里选图出来发,说什么‘尽量多选第一套’啊,话讲那么客气,结果第二套的那些图里一张都不许我们用!明明这些图都已经修好了呀!” 她大概是还在酒店房间里,所以骂得淋漓痛快,完全弃自己的职场形象于不顾。 “第一套的效果就是不好看啊!谢咏的表情都跟做梦一样恍惚他们看不出来吗!这种图发上罗彻斯特的账号,分分钟就要被粉丝骂到死好不好!他们选图我们挨骂,我真的是草尼玛——贱不贱呐!还不如让我这个打工的直接死给他们看得了!” 又饿又困的杭帆,此刻的心情却空前平静。 经历了昨晚那种过山车般上下起伏激烈的狂野心境之后,他现在感觉自己如同一位原地坐化的得道高僧。 世间的一切琐事不过尔尔,再也无法为他增添一丝的烦忧。 “不要死,苏玛。” 他回复自家实习生的语气简直称得是安详,“死了就拿不到加班费了。” 你们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岳一宛冲他挑眉,轻声问说要不要在海鲜饭里加柠檬,立刻赢得了杭帆狂热地点头赞同。 “你等我看一下那个群里的对话记录……好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了。应该是因为谢咏昨晚的第一身造型,西装和衬衫领口都开得低,所以能直接露出脖子上的项链的缘故。对,那个是他代言的珠宝品牌,也是罗彻斯特麾下的,在不眠夜这种场合,品牌方那边肯定会有商品露出时长的要求嘛。” 小杭总监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连唇边的奶渍都来不及擦,已经迅速地给苏玛做出了指示:“但谢咏的第二套造型是那几条项链都捋到衬衫外面去的。你翻一下第二套图的原片,我记得原片里有几张抓拍,角度刚好能露出那几根项链。” “找到之后先别发给谢咏团队看,你让人赶紧把图修出来,修完再发,那边会更容易点头通过。如果这几张的原片脸和表情实在不好修,就从之前修好的那些里面,找相似角度的脸,抠下来再贴上去。” 正在将柠檬对半切开的岳一宛,听到餐桌边那人的气定神闲发言,简直要笑翻在当场。 第107章 “你们管这叫修图?” 大师把又一只柠檬抓上行刑架:“我看这根本就是在搞发明创造——你们简直就是要帮谢咏‘无中生有’啊!” 处理完谢咏团队这边的苛刻要求,杭帆立刻无缝衔接地跳入了另一项工作里。 喀啦啦作响的键盘声中,小杭总监的语气缥缈,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上升起了几枚磷磷鬼火。 “你要是知道,我们这行都替艺人修过些什么狗屁倒灶的图,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以纯然不带丝毫情绪的口吻,杭帆干巴巴地回忆道:“有人签了a牌手表的代言,却戴了自己私下里喜欢的b牌手表来走红毯,结果红毯活动的赞助商之一正是a牌。” 活动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又不得不硬撑了一晚上,就为了把当天的所有官摄视频都精剪校对一遍,彻底剪掉所有艺人不小心露出了b牌手表的画面。 杭帆当然不想做这种无聊又琐碎的工作。但要是不把这些镜头删除干净,艺人的经纪团队就坚决不让他们发布视频。 “搞得好像罗彻斯特酒业才是那个卖手表的一样。”杭帆哼哼道,“还有些艺人,参加完品牌的线下活动,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油没涂好。经纪团队跟发疯似的,把每张图都严审过去,硬要我们修图的时候替她把指甲油补涂到完美。” 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但对于明星艺人和他们的经纪团队而言,他们总能有一千一万种感到不满意的方式。 临时“换”衣服,赛博“做”妆发。最后的最后,这些繁琐沉重的愚蠢活计,都压在了那些需要发布照片和运营社交媒体账户的工作人员身上。 “我可以直说吗?” 岳一宛淡淡评价,“这些活儿听起来都实在没什么价值。” 磨皮滤镜开到最大,把全脸的骨骼都液化到失真,就能让人真正地变成绝世美人吗? 把照片上的衣服从粉红色改成纯黑色,把敞开的裤链一点点涂抹拼合,就能彻底掩盖那一天发生的着装不当事故吗? 在照片与视频里进行的所谓“挽救”措施,比起亡羊补牢,倒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 它是虚伪却脆弱的遮羞布,是赝品瓷瓶中盛着的一捧假花。 “啊,”也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岳一宛有些画蛇添足地试图找补回去:“不过我并没有在说杭总监你……” 重重叹了口气,杭帆抓起手边的牛奶一饮而尽。 “它就是没有价值。”他说,“其实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这份工作的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觉得没有价值。” 昨晚的“斯芸酒庄”账号上,为了欣赏的黄璃现场演唱,最高有一百零七万人同时在线。 但最后真正关注了“斯芸酒庄”这个账号的,只有三万多人,远不及在线人数的零头。 然而在这三万多人里,又有多少人只是想要看明星与英俊酿酒师的照片而来的? 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看见斯芸酒庄与它的葡萄园,以及投注了无数劳动者心血的葡萄酒呢? “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和做自由职业者,是……是天差地别的体验。” 刚醒来的大脑还来不及给杭帆的嘴设限。 一些过于真心的剖白,就这样毫不掩饰地从杭总监的唇齿边滚落出来。 “给小品牌做新媒体运营,会让我很有成就感。因为是我,和我的工作,让他们的品牌与努力终于被人所‘看见’。我会觉得他们卖出的每一件产品,都是那些灵机一动的创意的回馈,也有我在互联网上卖力吆喝的一份功劳。” “但罗彻斯特不一样。罗彻斯特是一种庞然大物,我的判断、感受和建议都对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只靠着金钱滚动的惯性来向前奔跑。” 很偶尔的时候,在看到购物节的销售数据报告的时候,杭帆也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可能确实做得不错。 但更多的时候,面对着奢侈品牌与当红艺人粉丝动制造出的、动辄破亿上千万的惊人互联网数据,他反而生出强烈的空虚与茫然来。 “——我不觉得罗彻斯特真的需要我。” 恶狠狠地,杭帆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回车。 “没有创意的车轱辘话文案,空洞单薄的‘美图’照片,这份工由换谁来做,可能效果也都差不太多。而有谢咏做代言,卖的到底是起泡酒还是废纸篓,恐怕也都照样会有那么多人买单。” 从电脑上抬起眼,杭帆的端正面庞上尽是自嘲之色。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似乎还没能彻底地从睡梦中醒转,但却又好像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你听过那个葱上雕花的笑话吗,岳一宛?” 北宋年间,有个男人买了位侍妾进门。他听人说,这位侍妾曾在权倾朝野的蔡太师府上做婢女,专司在厨房里做大葱包子。 此人遂对自家侍妾请求,也想一尝太师府上的大葱包子的味道。 然侍妾却道,奴不会做包子,因奴在太师府上,只是个为包子里的葱做雕花的。 每当杭帆尽心尽力地处理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实质却只是绞尽脑汁地周旋在“海报上的字体要不要描个边”“我家艺人在图上的占比要比别人更大”一类的鸡毛蒜皮之事的时候。 “我都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专门来给葱雕花的人。”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一边捏着鼻子翻看企业微信上的愚蠢对话,一边痛苦敲打木鱼:这些赛博大葱真的有必要雕花吗?这到底雕到哪天是个头啊?你还不如放我去做一只完整的包子! harris(和罗彻斯特酒业):不不不,我们只需要你给葱雕花就行,我们有一整个部门来做包子,你不要自说自话地自己就做上包子了!你懂什么做包子,做包子这件事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重大的决策!首先,你知道要买什么样的面粉吗?你为什么买这个面粉而不是那个面粉,就算他们价格品质都一样,你怎么证明这个面粉就是更好更优秀的面粉?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公司讨论一下吗?而且你凭什么觉得这个面粉会长期供应下去,你有针对这个面粉的品牌进行跟踪调研吗?万一这个面粉一年后停止生产了怎么办?你看,你连面粉都不会买,所以你根本不会做包子,你赶紧专心给葱雕花! 第79章 你存在于此的意义 话音刚落,杭帆又猛一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眼见着未读消息的红点又开始爆炸增殖,小杭总监再度埋首于电脑之中:“工作都是自己找的……现在抱怨也已经迟了。” 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是岳一宛正用不锈钢器皿给柠檬榨汁的动静。 “虽然我认为有些‘工作项目’明显缺乏价值,”酿酒师再度开口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觉得杭总监你的工作全然没有意义。” 岳一宛说:“虽说,换做其他人来做,未必就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但因为你想用‘更好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结果……这份善意的初衷,不就是你在这里最重要的意义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突如其来地得到了岳一宛的夸赞,杭帆的脸上蓦然烧成一片。 ——但其实我并没有你描述的那样高尚。 内心深处,那个声音自说自话地插嘴道。 能够在这个厮杀激烈的行业中走到今天,“杭总监”所依靠的,当然不是一口不近尘俗的仙气儿。 在越来越急功近利的品牌与资本面前,“更好的方式”远不如“更快更迅速的方式”讨人喜欢——在眼下这个略显悲观的经济环境中,他杭帆之所以还能有一份工作可干,显然也是有几分因时制宜的乖巧在身上的。 如果没有你那份纯粹到令人目眩的理想所撼动……他想,多年之后,我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自然动力法’吗?” 倚在料理台边,岳一宛单手抱臂,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在葡萄酒的世界里,这一个最典型的‘更好的方法’。” 在不从事农业耕作的都市居民们看来,“环境保护”实在是一个遥远到近乎于虚伪的词汇。 ——化学肥料是技术进步的表现!农药是用人力战胜自然的手段! 没有亲自耕种过土地的人,总是怀抱着这样朴素而单纯的可爱愿景。 但是,自然环境中的生态平衡,却比任何实验室中的模拟都要更加复杂得多。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有机合成农药开始广泛地进入农户们的视野——哦,这东西可能确实和社交媒体有点相似——在刚刚面世的时候,它就像是当年的facebook一样受到追捧,几乎被当做是能够战胜虫病灾害并保佑作物丰产的农业之神。” 考虑到facebook如今烂到发臭的名声,岳一宛此言俨然是个双重地狱笑话。 “杀虫神药ddt的发明者,甚至因为这一伟大创举而获得了194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可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人们就发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对劲。” 第108章 1962年,科普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下了她那部震惊世界的名作,《寂静的春天》。 在这本书中,她以充满感性的哀伤笔法,描绘了农药ddt为生态环境以及飞鸟鱼虫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而在1961到1971年之间,在越南战争的战场上,美军以“喷洒除草剂”的名义,向越南喷洒了八千万升的化学品“橙剂”。 这种高浓度落叶药剂,令数百万军民罹患重疾,终生挣扎于病痛之中。在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震惊了世界的同时,人群中也再度掀起了对化学农药的极度恐慌。 “我们现在常讲,‘撇开剂量谈毒性,是在对科学耍流氓’。” 岳一宛道,“对于单独的个体而言,事情或许确实如此。” 以市面上的蔬果农药残余剂量来举例,你恐怕在几小时内独自吃掉一卡车的量,毒性反应才会找上门来。 “然而,对土地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乐观。” 在今天的科学家们眼中,蕾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里对农药的指摘,逻辑证据并不充足。可她对寂静死亡的描述,以及对凋敝田野的警示,却绝非是空穴来风。 “你见过死掉的葡萄园吗?”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立刻又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知道你没有见过。但我见过。” 他说:“在gianni手底下实习的每一个酿酒师,我们的第一堂课,就是被带去参观那些‘葡萄园墓地’。” “葡萄园墓地”是gianni自己发明的词汇,带有过分强烈的戏剧性色彩。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 虽然没有见过死去的葡萄园,但杭帆小时候也是拿着铲子挖过蚯蚓的。 “……是玩泥巴的小朋友最讨厌的那种土地。” 他想起童年时,满头大汗一下午也找不到一条蚯蚓或是一只西瓜虫的经历:“硬得几乎挖不动,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 岳一宛点头,“没错。”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要藤上结出更多果实,所以超量施放磷肥。为了减少葡萄田里的虫害,又大量地投放了杀虫剂。” 在三五年之内,葡萄的产量确实疯狂地增长起来。 但很快,磷肥中含有的石灰成分令土壤质量极速恶化,逐渐板结成块。而在杀虫剂的作用下,能够疏松土壤的蚯蚓等益虫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拯救这块土地了。 土地自身的肥力下降,令农人们再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更加卖力地施加化肥。 而曾经能够互相牵制均衡的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在迁飞而来的爆发性虫灾面前,无法再为葡萄园建立防线的农户们,只能绝望地喷洒上更多的杀虫剂。 终于,彻底崩溃的土地再也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压榨,以寂静的死亡,它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当代最流行的社媒运营方式,杭帆心想。 为了一时的话题度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制造骇人丑闻,只为给品牌博出曝光度来。 而人性的贪婪弱点正在于此: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尝到过甜头,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任谁都再无法轻易收手。 想要复刻先前的成功!要更多更强的话题与曝光! 更刺激的、更激烈的、更大胆狂野的!更为人所瞩目的! ——如此往复无数回,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所谓的‘自然动力法’,或者叫‘生物动力法’,就是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介入自然,而是让生态链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单一品种的作物,往往会给土地带来灾难性的毁灭。为了丰富葡萄园中的生态环境,斯芸酒庄里栽种了苹果与桃杏等其他果树,也大度地允许偷吃果实的鸟类等小动物偶尔前来园中偷嘴。为了让鸡鸭鹅羊能在葡萄田中奔跑,农人们精心修剪了葡萄藤的高度,使得动物们无法啃咬幼苗——虽然时不时地也会有惨遭毒手的枝芽,但为了土地能够从动物的粪便中获得肥力,种植农们大多也都对此一笑置之。 还要保护土壤中看不见的微生物菌群、利用植被为冬天的土地与葡萄藤根系保暖、跟随自然时令与气候而进行的耕作活动……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葡萄田能够获得丰产的同时,也能更加长久地生存于大地上。 关掉灶台上的炉火,岳一宛示意杭帆铺好隔热垫。拎起铁锅的双耳,酿酒师将香气扑鼻的海鲜饭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和化肥与农药比起来,自然动力法是一个更原始、也耗费更多精力的方式。”说着,他轻轻一耸肩,“如果只论短期效益的话,在最初的几年里,它甚至称得上是‘收效甚微’。” 抄捷径是智慧生物的本能。但克制自己的生物本能,则需要更高级别的智慧。 ——“更好的方式”,这并不是一个造作清高的口号,也并非是反对技术进步的呼声。 “技术会带来便利,但同时也会带来灾害。” 岳一宛拉开椅子,坐在了杭帆的对面:“就像社交媒体——重点并不在于是否要摒弃这门技术,而在于如何更好地利用它,对吧?” 乍看笨拙原始的“自然动力法”,之所以能够得到葡萄酒行业的重视,是因为人们年复一年的耕作中得到了血与泪的教训,在无数农人们被迫抛弃田地远走他乡的悲痛故事里,新一代的种植者们在先人经验上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自然动力法’并不容易实行。”首席酿酒师说,“它很昂贵,很麻烦,也很琐碎,要把它推广向所有的农业种植领域,也并不现实的。但我们仍然要这么做,因为它是‘更好的方式’。” “而且,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酒庄的葡萄田就会被更加简单粗暴方法所占据,并在未来留下无穷的遗害。” 注视着杭帆的眼睛,岳一宛说:“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你在这里的意义,杭帆。我在乎斯芸酒庄与它酿造的酒,而你在乎我的理想,因而力求采用‘更好的方式’——无论是对斯芸,还是对于我本人,这都意义重大。” ----------------------- 作者有话说:海鲜饭:不是,你俩到底要不要吃饭?再不动勺子,我就要顺着餐桌爬下去逃回海里了! 第80章 以痛吻花 ——对我而言,你意义重大。 短短一句话,在杭帆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汹涌的情感潮水骤然袭来,顷刻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在岳一宛温暖的目光下,杭帆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动弹不得,仿佛在沙漠中溺水的旅人,就此沉毙于这片虚幻的深海之中。 我爱他。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在杭帆的脑海里,清晰,明确,鎏金般闪耀。 像是一句早已存在的,凿镌深深的铭文。 而这念头又是如此强烈而直白。一旦经人察觉,它就再不愿被掩盖于重重琐思之下。 “爱”,这个辉煌的字眼,似乎有着它自己的强烈主张。 在当事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之前,它就已经毫无顾忌地想要长出自己的唇舌与声音,径自逾越过杭帆本人的意识,想要直接张口向岳一宛诉说。 这份狂热冲动,简直都要让杭帆感到惊悚。 害怕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过于赤裸的渴慕,杭帆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将视线移动至面前的食物上。 “诶呀,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岳一宛这个大魔头,明知杭帆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要故作惊讶地揭穿这个事实:“杭总监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紧握着手里的勺子,杭帆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想要扑过去掐死这个坏东西,还想用力地亲吻他那双狡黠又温柔的唇。 “嗯嗯,好好,我暂且不说话。” 在桌子底下被轻轻踹了一脚,岳一宛却自诩大获全胜,简要都要愉快地唱起歌来了:“吃饭啦,杭总监,别再跟握着武器似的攥紧你那勺了。你是想要把桌子挖出个洞来吗?” 作为报复,杭帆恶狠狠地舀走了海鲜饭里的大虾。 午餐时间结束,按照他俩的拼好饭分工,今天轮到杭帆洗碗。 海鲜饭的锅子刷起来比较麻烦,杭帆把它连同餐具一起泡进水里,先拿起电脑继续他先前未竞的工作。 “我也得去做点儿给葡萄皮雕花的活儿了。”说着,岳一宛捏了捏杭帆的后颈,“不过杭帆,想到你不是一个人在‘雕花’,有没有感觉好过很多?” 第109章 他的手指温热,触抚在杭帆裸露的肌肤上,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痒感觉。 为掩盖自己脸上涌起的滚烫,杭帆只得更用力地把头埋进键盘里,像是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深处:“……你,给葡萄皮雕花?我以为你绝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想什么呢?”岳一宛不仅没有收手,指尖上的揉捏动作还变得更用力了点:“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它也照样有让人觉得讨厌的部分嘛。” 声音含糊地,杭帆表达了他的小小怀疑:“你还能讨厌工作?闻所未闻!” “哈?”岳一宛大声为自己辩护:“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正常人好吧!作为一个正常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也总会有五天左右的时间想要撂挑子不干的!” 在他的手底下,杭帆被捏出了哼哼唧唧的鼻音:“这只是从侧面说明了你确实不太正常!” 小杭总监正声道:“正常人都是反过来的——三百六十五天,我要是能有整整五天不想立刻辞职跑路,那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 “加油吧,杭总监。”直到杭帆的脖子都被他给揉搓成了绯红色,岳一宛这才愉快放开了手:“我们晚上见。” 用余光目送着岳一宛离开厨房,杭帆的听觉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地板上传来的远去足音。 他收束起心神,试图将视线重新聚集在手头的工作上。可直到岳一宛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颈上被指尖触摸而留下的微热触感,那人的戏谑言语在耳畔留下的笑声,都依然久久地停留在杭帆的身上。 这就是爱情吗?几近失魂落魄地,杭帆想道。这简直像是一个即刻生效的魔咒。 爱,这金色的光芒一旦开始闪烁,你就再也无法不去意识到它的存在。 ——你是真的爱上岳一宛了。 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内心深处独自喃喃。 ——可岳一宛呢?他爱你吗? 不,就算不提爱这么沉重的字眼……杭帆修正了自己的提问:对于我,他有没有十分之一的、甚至稍稍接近于“爱”的、超出友情意义的“喜欢”? 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杭帆的眼睛紧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混乱思绪中敲不定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在这座斯芸酒庄里,自己确实拥有来自首席酿酒师的特殊待遇——但岳一宛的这份好意,究竟是出于纯然坦荡的友情,还是出自更为复杂幽暗的“爱”? 到底是什么令你那样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来?是因为你也想要触碰我,就像是我因渴望你的长久注视而感到疼痛那样?还是说,对你而言,这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动作? ——就算他爱你,但是,那又如何? 杭帆听到一个声音怯弱地在自己心中响起。 那个满怀犹疑与恐惧的音色,像是许多年之前,第一次意识到“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的,年少的自己。 ——我们假设他爱你,而刚好你也爱他,在那之后呢? ——你要怎么对杭艳玲解释这件事? 什么“你”来“你”去的,杭帆烦躁地心中辩驳道,是我。是我要对她解释!我得跟她说…… ——好吧。那我要怎么向妈妈说明这件事? 饱含着并不确信的语气,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你知道的,她要结婚了。 ——我知道的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甚至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想要一个幸福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在杭帆的眼前,几百条工作群消息飞掠而过,却都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些许模糊的残影。 他惊恐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疾速涣散开来,如同墨汁打翻在宣纸上。 我要怎么办?要告诉杭艳玲吗? 杭帆焦虑地紧咬住了后牙槽。 在拖延欺瞒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终于能够穿上婚纱的这个节点上?她会怎么想?那个男的又将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失望?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会不会是对她所有的爱与期望的背叛?在朱明华之后,我也要成为辜负她并伤害她最深的人吗? 而朱明华,那个男的,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又会怎么对她说?他会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这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的无能,才教育出了这种性变态的小孩吗?就像他提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夫人,与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长子时那样? 她明明马上就要心愿成真了啊!她就将得到那场期盼了整整半生的,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的婚礼。 我就真的要……一定难道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可如果要继续对杭艳玲隐瞒下去的话,岳一宛呢? 微弱地,那声音在脑海中问道。 ——假如,我是说,岳一宛也是喜欢我的。那我又要怎么办? 要在杭艳玲面前隐瞒岳一宛的存在吗?宣称他只是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号人? 我难道还能把他也藏起来,藏到杭艳玲的视线之外,就像小时候藏起一套借来的漫画,藏起一张考砸了的试卷,藏起一次不太妙的家长会通知单那样吗? ——这对岳一宛不公平。 岂止是不公平,杭帆喃喃,感到胃里正传来一阵阵抽痛的痉挛。 见不得光的恋人……这岳一宛那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刻毒的羞辱。 ——而岳一宛,这个深受命运祝福的宠儿,令众神都会妒羡的英俊外表下,盛着一颗坦荡又不羁的心。 ……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他若是想要去爱什么人,分明就有无数更好更值得、也更加磊落自由的选择。 岳一宛没有必要,也不应该遭遇这样窘困又低劣的欺瞒。 ——如果这份躲躲藏藏的恋情,终将锋利沉重地伤害到岳一宛……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得到吗? 杭帆猛地从餐桌边站起身来。 顾不上被桌角撞痛的侧腰,他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我需要杯冰水来冷静一下。” 杭总监对自己说,竭力迫使自己从思绪的泥淖中抽身而出:“深呼吸,一分钟,喝完水,然后回去工作。” 可他的眼睛却远比大脑更加诚实。不受管控的视线,轻而易举地就被料理台的角落所吸引。 巴掌大的迷你玻璃瓶里,插着一束翠绿交织着雪白的小小花束。 那是昨夜被岳一宛佩戴在胸前的襟花。 插瓶养护一整夜,曾经几近枯萎的栀子,终于顽强地绽开了花蕾。 杭帆无法解释,为何只是伸手捧起这束小花,胸中就已痛彻得如同亲手捧出自己被剖离体外的心脏。 ——我想要你爱我。 他的双唇嗫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我又希望,你不要爱我。 沉寂静默之中,他颤抖着俯首下去,向这束本应被彻底遗忘在昨夜的花,印下一个纯洁的吻。 ----------------------- 作者有话说:《斯芸厨房今日报》 社会版: 本报讯,近日,海鲜与米饭工会组织的第三次食材起义活动,遭遇岳一宛政权武装镇压。 起义领导者黑虎虾,向以柠檬为代表的柑橘类水果发出呼吁,希望所有食材团结一致,携手反抗人类暴政。 本报将持续跟踪斗争前线进程,直到冰箱存货彻底告罄………… 娱乐版: 惊!杭总监午后爱吻胸花,疑是苦恋岳大师不得? 本报全体厨具为读者送上秘闻照片一张,更多高清大图,请订阅《斯芸厨房今日报》电子报,全年付费只要99元! 第81章 奢侈品 岳一宛正在天外神游。 被分成几十格的电脑画面里,唾沫横飞的人们,操着口音各异的英文,为“政策法规”与“客户喜好”等关键词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出禁酒令时代的□□电影。 ——除了葡萄酒,罗彻斯特的酒水业务还涵盖了诸如威士忌、白兰地、朗姆与龙舌兰等烈酒。而由于宗教习俗与文化传统等原因,在部分地区的法律中,高浓度酒精饮料被视作非法违禁品。对于亟待扩张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而言,这属实是个微妙的棘手难题。 可这又关岳一宛什么事呢? 他一个合法合规地酿造葡萄酒的人,就只是被迫坐在这里,白白地浪费掉了生命中的一段大好时光。 屏幕正中央的那格画面中,棕发蓝眼的贵公子衣冠楚楚,脸色却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强硬地打断了两位负责人的争执,“直接说,你们的结论是?” 啊哦。 在众人的肃然噤声中,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却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家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啊…… 第110章 画面正中的这位,正是罗彻斯特家族的小儿子。年逾四十,号称当世最富有的钻石王老五,头发密度却幽默地和财富等级呈反比。 他也是在场所有高级打工人的真正大老板(之一)。 “不要试图糊弄我,”这人的英文说得并不流利,带有鲜明的法语口音:“和我的前任不同,我更务实,也更专业——我不在乎你们用了什么样的策略,我只在乎它的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明白了吗?” “尊敬的罗彻斯特先生。” 这把谄媚到快要拧出糖精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harris:“针对大中华区近年销售疲软的问题,我们有以下几条针对性的策略……” 这场会议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岳一宛觉得自己比大老板更加不耐烦。 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拉出一场全球视频会议——除了让罗彻斯特先生摆足官威之外,似乎什么正事也没发生。 “——我们相信,这些更加丰富的产品款式,能够让更多客户接触到罗彻斯特酒业,并帮助他们理解葡萄酒文化,最终培养出新一代的酒类产品消费者,使之成为罗彻斯特的忠诚客户。” 要不是眼下的场合过于严肃,岳一宛怕是真的要直接笑出声来。 愿望是丰满的,现实是嶙峋的。酿酒师心道,但凡此事能够轻易实现,恐怕也轮不到你harris来做这马后炮。 大概是正在翻看手上的文件之故,罗彻斯特先生并没有看向他的摄像头。 “一家被收购的中国葡萄酒厂。”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质量问题,他们为何要低价卖给我们?告诉我,你要如何确保新商品的质量可靠?” 这发言颇显傲慢,令岳一宛不由皱起了眉。 而harris那边立刻连声赔笑道:“当然,当然,虽然走的是平价路线,但新品牌也将延续罗彻斯特酒业一贯的高水准酿造。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将会担任新品牌的酿酒顾问,全程为新品把关。” ……啊?我?啥? 人在酒庄坐,祸从天上来。 岳一宛心下大惊:那厮昨晚的五十块发言,原来不是在耍酒疯,竟是要来真的?! “yu yi……”他们的大老板试图念出岳一宛的名字,只尝试了不到半截,就立刻宣告放弃:“不管你叫什么,酿酒师,陈述一下你的计划。” 听听这人说的话!岳一宛在心中冷笑,真该让杭帆也来长长见识。 “不管你叫什么”——好一副目中无人的纯血贵族做派! “我?我当然是还没有任何计划。” 从容不迫地,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冲着摄像头露齿一笑:“这不正要聆听各位专业人士的‘安排’嘛。” 滴滴滴!harris立刻在企业微信上弹了几条消息过来。 岳一宛笑容灿烂,实则连对话框都懒得点开。 抬起了眉毛的大老板,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太满意。 “如果你还没有计划,”罗彻斯特先生慢吞吞地说,“观点,想法……你总得有点什么吧?” “我的观点是,六百块一支的葡萄酒,对中国人来说并不算‘平价’。” 岳一宛道:“这是个很尴尬的价格区间。对新接触葡萄酒的客人而言,试错成本太贵,对品酒经验丰富的客人来说,还是三四百一支的独立酿酒师作品更有性价比。” 神色冷淡地,罗彻斯特先生说:“你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你做不出更好的酒。” 岳一宛真想直接合上电脑走人,但看在对方才是斯芸酒庄的真正拥有者的份上,他还是尽量和气试图向对方解释。 “不!我的意思是,和同价位的产品相比,罗彻斯特酒业并不具有显著的优势。” harris立刻表示异议。 “我不敢苟同你的意见,ivan。”他说,“对于客户来说,‘奢侈’就是一种优势。” 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现任ceo,满怀自信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愿意为大牌商品花费更多钱,不是吗?” “但它不是大牌,”岳一宛驳斥道,“而且,流水线上也制造不出‘奢侈品’。” “那就把它营销成大牌。”harris不屑一顾,“不要这么小家子气,ivan!罗彻斯特有全球最好的营销团队,只要我们说它是奢侈品,它就可以值得这个价钱!” 岳一宛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那还卖酒做什么?反正都是要做营销,用奢侈品的概念去卖白开水,岂不是来钱更快!” “你、你不要无理取闹!”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油条,眼见辩驳不过,harris当即改变战术,以退为进地反问道:“那且让我问问你,ivan,如果六百块的葡萄酒还不够好,什么价格的葡萄酒才算够好?” 价格更高又如何?harris的脸上明晃晃地闪烁着恶意:斯芸那些几千块一支的酒,也没见你们卖得很好吧! “一两百块吧,”岳一宛平静地回答道,“罗彻斯特不是也能卖这样价格的酒吗?像是谢咏代言的起泡酒那样的。” harris嗤笑,“那就起泡酒品牌撞定位了!在一两百块的区间里,要做出差异和优势岂不是更难——” “确实。”岳一宛爽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做甜葡萄酒。” 许多年之前,当ines在糖酒商店的柜台前拉住客人们问东问西的时候,虽然常常遭人白眼,但她也切实地得到了许多宝贵的反馈。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有继续探索实践的机会。但通过岳一宛的双手与眼眸,她的经验与智慧,失败与成功,仍执着地等待着发芽开花的那一天。 “大部分客人,尤其是中国人,在最开始尝试葡萄酒时,都很讨厌红酒中的酸涩单宁。” 岳一宛说,对涩味的恐惧无关品味,这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生存需求。对自然界中的智慧生物而言,涩口,通常就意味着有毒。 “所以,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刚接触到红酒的中国人,最常用雪碧兑着红酒喝。” 第一次喝到这种混合饮料的时候,岳一宛刚满八岁。 年夜饭的餐桌上,艾蜜偷走了她母亲的那杯红酒,刚要试图与岳一宛平分,就被ines给逮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你们在喝什么?葡萄果汁兑雪碧?」她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做贼心虚的小朋友,「拿过来,让我尝一下!」 在艾蜜不情不愿地交出“赃物”的时候,岳一宛举起杯子,咕咚一口,直接把半杯“红酒”给吞下了肚。 「噫!这东西好难喝!」万分嫌弃地,ines放下了手里的酒杯,「iván,把那杯也还给——你已经喝完了?!」 打了个汽水嗝儿,岳一宛自觉公证地评价道:「我觉得还行?甜的。有点像是红葡萄酿的起泡酒。感觉比家里的红酒好喝。」 「不可以,不可以说这种话!」ines看起来简直要昏倒,「妈妈不同意你喝这种东西!你可是酿酒师的儿子啊iván!」 但在后来的那几年里,每当岳一宛在家族聚餐中感到无聊,鬼鬼祟祟地往各种酒里倒入可乐与芬达等汽水的时候,她只是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却从未真正出手阻拦。 “葡萄酒是种‘一甜遮百丑’的东西。在相同的低成本条件下,甜味往往能更好地掩盖掉风味上的其他缺点。而且,嗜好甜食,追寻欢乐,这不也正是人类的本能吗?” 不知为何,岳一宛突然想起了杭帆。 他想起那人初次品尝“东方美人”的时候,那双低垂的眼睫下,昙花般短暂浮现的淡淡微笑。 时隔数月,那个转瞬即逝的刹那,依然鲜明地留驻在岳一宛在脑海里。 “如果要获取更多客户,就得让从未尝试过葡萄酒的客人也能喜欢上它。”他说,“我认为,完全不含单宁的甜白葡萄酒,会是个更大众,也更简单的开始。” “只有把品酒的门槛放低,才能让更多人愿意走上前来。” ----------------------- 作者有话说:斯芸酒庄抽卡游戏。 ssr卡(共两种,掉落概率各自1%): 上班,但精神枯萎的岳大师。 上班,但神清气爽的杭总监。 sr卡(共四种,掉落概率各4.5%): 突然很安静的岳大师。 睡到自然醒的杭总监。 沉迷工作的antonio。 好心员工从市区带来酒庄的奶茶外卖。 r卡(共八种,掉落概率各10%): 神志不清上班的杭总监。 正在大放厥词的岳大师。 失恋嚎啕的antonio。 人事办公室的养生花果茶。 偷吃垃圾的狗。 晒太阳的猫。 横冲直撞的羊。 大开杀戒的鹅。 杭总监:为什么我每次抽出来都是正在神志不清上班的自己?? 岳大师:诶uwu我十连保底都是抽到睡到自然醒的你。 第111章 杭总监:……我十连保底大多是奶茶,我觉得抽到奶茶比较好。 岳大师:?!这什么话!抽到我才比较好吧!你心不诚!! 第82章 葡萄酒大赛 “甜白葡萄酒。” 罗彻斯特先生用法语复读了一遍这个单词,语气空洞,像是在审视钓桶里的一条死鱼。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罗彻斯特先生,这确实只是个玩笑!” 屏幕里,harris不住地点头哈腰,脑门上渗出冷汗:“ivan,哈哈,他一直都是个爱开玩笑的人……!遇到真正懂行的,哪会有人要喝甜酒那种廉价玩意,这不是常识嘛,哈哈,哈哈哈……” 冷冷地瞥他一眼,酿酒师道:“懂行的人?如果你的目标受众是那些资深的葡萄酒爱好者,那他们就更不会买这些价格高昂却品质‘廉价’的葡萄酒了!” “但这里是罗彻斯特。” 头发稀疏的贵公子冷声打断他们。 “奢侈,是一种审美,也是一种态度。罗彻斯特绝不向大众献媚,更不会轻易地追随潮流。我们不取悦客户,因为我们要教育客户,什么才是更好的。” “不懂葡萄酒的人才会喜欢甜酒。而罗彻斯特酒业应该要给客户提供更好的东西。”大老板说,“就像我们罗彻斯特旗下的时装品牌,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流行,就更改自己的风格,去向大众献媚。” 喔!好冠冕堂皇的一段话! 岳一宛简直都想给这人鼓掌。 所谓奢侈品,明明生来就是为了向金钱阿谀献媚的。面对普通客人,却又要端出高人一等的贵族派头,大谈“格调”与“态度”,生怕自己镀着金招牌被区区几个小钱所玷污。 “哦?”面含嘲弄的微笑,岳一宛耸肩:“我还以为,见风使舵才是罗彻斯特的经营秘诀呢。” “前几年,流行运动与嘻哈风格的那阵,车轮战般接二连三地与运动潮牌或嘻哈歌手推出联名款的,难道不正是咱们的那几大高级时装屋吗?” “岳一宛!” 汗如雨下的harris,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请你对罗彻斯特先生放尊重些!” 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大老板对岳一宛的发言并不以为意。 他看向摄像头,蓝色眼珠里写满了上等人的傲慢。 “我没有雇佣你来管理罗彻斯特酒业,酿酒师。”他说,“我只要你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新品牌,新酒款,你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有那么一瞬间,岳家老头子的身影似乎重叠在了罗彻斯特先生的脸上——自恋,刚愎,傲慢,浓烈地散发出“上位者”自诩优越与权威的臭味。 眼前这场冗长会议,不过是另一种版本的往昔重现,一种曾令ines感到困扰的权力滑稽剧的再演。 而这一切,都岳一宛觉得厌烦透顶。 “我不知道。”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抱起了胳膊,“请你来告诉我——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产品,我还应该做它吗?” “那就把它做到令人满意。” 没什么语气地,他们的大老板漠然回答。 “让公司满意,让董事会满意。这就是你的工作。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岳一宛简直想拿酒瓶抽他。 你不能对一个技术人员说,我要你造一架会飞的火车,对,会飞,而且形式上还必须得是火车,因为我相信火车是最好的交通工具——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工作方法,从方向上就已经大错特错! “我们没法儿跳过所有前置条件,直接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像地球上不可能建出一栋只有二楼和三楼的房子!”酿酒师说,“这里面很多需要再次商榷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麦克风权限就被会议管理员掐掉了。 我操! 岳一宛到底没忍住,飙出一声国骂。 六月初,葡萄藤上悄悄长出了花穗。 本年度的winery世界葡萄酒大赛(winery world wine award)在宁夏举办,这也是首次由中国承办的wwwa赛事。作为两款参赛葡萄酒的酿酒师,岳一宛被主办方请去了宁夏,以酿酒师和斯芸酒庄代表的身份,参与座谈与颁奖等环节。 按照岳一宛的原计划,他本想把杭帆也给一块儿给打包带走。奈何小杭总监工作缠身,前脚有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最后几份物料亟需发布,后脚又有辞职远杭的素材等待剪辑。每天都像是要原地长出三头六臂一般,在电脑前昼夜无休地加班加点。 深表遗憾之后,岳一宛在公共休息区里抓住了antonio,不顾此人吱哇乱叫着什么“还要看欧冠联赛”“不想去没酒吧的地方”云云,反手就把对方拖上了飞往去宁夏的班机, 首席酿酒师的缺席,让斯芸酒庄骤然变安静了许多,甚至让杭帆觉得有些不习惯。 午饭时间,杭总监仍旧会抱着电脑来到厨房餐桌边赶工。在微波炉加热速食的嗡鸣声里,他似乎还能依稀能听见岳一宛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句句语气各异的“杭总监”,轻快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一定是疯了。 他恶形恶状地对挖苦自己道:岳一宛只不过是去出差三天而已,又不是离职了!我到底在这里多愁善感个什么劲? 非常努力地。小杭总监试图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可他的十根手指,却又已经自顾自地在打开了与岳一宛的对话框,煞有介事地敲下一行字:“葡萄酒大赛是什么?” “就是给葡萄酒打分评奖,类似于钢琴独奏比赛之类的东西。” 岳一宛飞快回复了一大段内容:“评委团由葡萄酒大师,酿酒师,资深侍酒师,酒评家,以及其他葡萄酒行业的专业人士组成。” “他们会对参赛的葡萄酒进行三重盲品,在香气、口感、余味和典型性这四个方向上分别打分。最后按照分数高低来给这年的参赛葡萄酒评出金、银、铜等奖项。” 末了,这人还不忘严谨地追加一句:“当然,大赛的实际赛制和细节会复杂许多……但大致也就是这么回事啦。” 回得这么快?这人肯定没在会场上认真工作。 杭帆不禁莞尔。 “你在做什么?” 毫无疑问,岳一宛正在摸鱼,因为他秒回曰:“我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antonio代我去参加座谈会。” “座谈会很无聊吗?”杭帆问。 “如果你在话就不会那么无聊了,”他发来一个枯萎的表情包,“和有些人讲话真是对牛弹琴……” “但至少你还有antonio。”小杭总监幽怨道,“你们走了以后,员工生活区实在太过安静,我都快要产生幻听。” 即便是隔着没有实体的互联网,岳大师叹气声都清晰可闻:“为了逃避给我代班的命运,antonio正在假装他不会中文。” 想到那位憨态可掬的意大利酿酒师,此刻正比手划脚地与人装疯卖傻,杭帆大笑起来。 “饭点了,你中午吃什么?”岳一宛在那边问。 等待短片渲染的空档里,杭帆拍了张速冻食品的照片给他看:“番茄意面,低配版。” 岳大师回以一张自助餐厅的抓拍,“我本来想说这家酒店的饭很难吃,但现在,我觉得它可能还是比糊成一坨的冷冻面条要好点。” “这是赤裸裸的贴脸炫耀!”小杭总监冷酷宣布,“拉黑了,等我吃完这坨面条再把你放出来。” 对面发来一串嚣张的“哈”字。 岳一宛出差的第二天,杭帆依然惯例地被无数待办事项淹没。 午休时间,他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看“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小实习生在邮件里说这次素材量太大,所以分成了上下两期,现在只大致摆了一下花字位置,特效最后再加。 还没等杭帆看完视频,苏玛又在微信对话框里冒头:“杭老师,经过我近日来的高强度冲浪!我发现!那天晚上的偷拍照片!好像并没有被人发在网上耶!” “是好事,”杭帆简短地回复她,“至少说明那个偷拍狂不是艺人的粉丝。” 一边总结着反馈意见,他一边又问苏玛:“最近还忙得过来吗?” 小朋友打着官腔道:“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过了会儿,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企业微信,立刻又跳起来大喊道:“个屁嘞!说是要搞什么新品牌,所以harris最近天天留我们开会到凌晨四点!傻逼!啊啊啊!真是看到他的脸就想呕吐!幸好他都中午才来上班,我在打卡之后还能先趴桌上睡一觉……” 自从harris扬言要检查众人的企业微信记录,罗彻斯特酒业登时人人自危,唯恐在工作账号中留下一星半点的“负面”痕迹。 如此程度的小心翼翼,比之如上班,倒更像是在做贼。 “我好不耐烦。” 企业微信上弹出岳一宛的消息,“评审环节明明今天就已结束,为什么非要到明天才颁奖?他们就不能直接把结果告诉我,好让我快快乐乐地直接走人吗?” 第112章 翻完工作群记录,小杭总监正在给自己做深呼吸,乍然看见岳一宛的消息,他失声呛笑了出来。 “你在紧张。”他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你现在就像是那些手脚冰凉地等待考试出分的中学生。” 岳一宛那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地发来一句回复:“我有吗?我没有。绝对没有。” “你就是有。” 窃笑着,小杭总监调侃他:“但你不是自称葡萄酒大赛里的金奖专业户吗?专业户也会在颁奖前紧张?” “金奖和金奖,亦有不同!”岳大师在对话框里虚空抓挠一番,“对于斯芸酒庄,金奖也不过只是堪堪及格而已。” 这不分明就是非常在乎嘛!杭帆爆笑。 即便对方远在国境的另一端,他也能纤毫毕现地想象到岳一宛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正故意用力撇着嘴的,好像非常不满一般的神色。 但当视线转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翠绿色眼睛,又会弯出狡黠的得意弧度。 想念你。想见你。杭帆难以摁下心头的焦躁。 虽然只是第二天而已,但是…… “那就祝岳大师好运了。” 在工作用的通讯软件上,程式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情感,远不及真实感受的亿万分之一。 岳一宛出差的第三天,杭帆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回复。 倒是那个头像空白的神秘联系人,时隔多日,再度发来了一条消息。 “替谢咏遮掩的事情,辛苦你了。不眠夜的直播很成功,恭喜。” 没头没尾地,miranda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杭帆礼貌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同时试图委婉地向她询问出更多的信息。他想问miranda是否计划着回到罗彻斯特,他想问她harris是否有过性贿赂方面的前科,他想关于当晚的影像资料,她到底想要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在所有的所有的这些问题面前,他的前上司都保持着雪山般冷峻的沉默。 可是,杭帆心想,不眠夜那天,谢咏醉酒走红毯的意外插曲,恐怕就连在场的狂热粉丝都未曾察觉。 miranda远在天边,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脑筋一转,杭帆试探性地发问:“谢咏那天说的事情,他之前也都跟您讲过,对吗?” 果然,神秘莫测如miranda,也抗拒不了好奇心的致命诱惑。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终于发来了一句:“谢咏?他跟你说了什么?” 但是非常不巧,杭总监并没能即时看到她的回复。收到了antonio的消息,他猛得合上电脑,转身就往酒庄外面的大路上跑去。 antonio心急火燎地告诉杭帆:wwwa颁奖结果公布,参赛年份的“兰陵琥珀”与“斯芸”,均以仅仅1分的微弱差距,与本届的“大金奖”和“地区最佳”失之交臂。 “从我们离开会场开始,到刚才飞机落地!头儿已经有五个多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 第83章 酒泥与橡木桶 望眼欲穿地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杭帆终于看见,蜿蜒起伏的山间公路尽头,有蓝白色的计程车缓缓冒出头来。 antonio拎着行李箱,麻利地从车上滚了下来。他一边冲小杭总监挤眉弄眼地表示老大就交给你了,一边喊着我口渴我好饿之类的胡话,脚下生风地直往酒庄里蹿,逃命般地从那位低气压的源头身边溜走了。 而杭帆走上前去,抬手在岳一宛眼前晃了两晃。 “嗨?”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听antonio说了……‘斯芸’和‘兰陵琥珀’都拿了金奖。恭喜你。” 岳一宛抬起眼睛,很是勉强地牵了牵嘴角。 这让杭帆惊愕地发现,酿酒师的脸上浮动着明显的憔悴神情。 “嗨。” 那人的声音沙哑,大概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喝过水的缘故:“你来了。” “走吗?”杭帆拉起他的胳膊,“我们去给你找点喝的。” 可酿酒师却摇了摇头。 从远处收回了视线,岳一宛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凝结着一片令人揪心的茫然。 “gianni去世了。”他说,“就在今天。” ——什么? 杭帆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 “可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来过糖酒会吗?”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过去……两个月不到?” 生命的凋谢,突如其来得仿佛暴起的雷雨,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岳一宛不自觉地握紧了杭帆的手腕。 “gianni前几天刚接受了二期手术。” 在自己的声音里,他听见悲痛的无助回响,如草叶般地在风中摇晃。 “但是……但它没有成功。” 为什么,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明明已经再深刻不过地理解了“死亡”为何物,但在死别的断崖面前,在注定来临的失去面前,为什么它依然让人疼痛得像是脏腑都被刀片绞碎一般呢? “darlan夫人说,他死于术后并发症……巴黎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他无法遏制声音里的颤动,就像无法抓住如流水般逝去的时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我就应该……”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对授业恩师的健康状况更加关心一些。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请教,很多少年时代的任性错误没来得及道歉。 他还有许多牢骚抱怨想对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 他还没有真正酿出可以得意洋洋地拿去gianni面前大肆炫耀的酒。 但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如此匆匆,以至于都无法容下一场正式的告别? 岳一宛的声音渐弱下去,而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预知到这些。”杭帆的声音很轻,臂膀间有着温和的力量,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支撑住这颗摇摇欲坠的,破碎的心。 “从不会有人能预知到这些的,岳一宛。不要责怪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起他那首席酿酒师的头衔,岳一宛更像是一条游荡在酒庄里的幽灵。 他不怎么说话,沉默着在工作与生活区域里悄然来去,把一众酿酒师与工作人员们都给吓得半死。 antonio甚至偷偷找上杭帆,问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全球性的葡萄酒赛事,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场,至于搞得这么“如丧砒霜”吗? 杭帆坐在餐桌边用电脑修图,一边听着岳一宛的脚步声走远,一边大为崩溃地纠正起了意大利人的破烂中文:那个词叫如丧考妣!考妣!砒霜是毒药,考妣是父母,你不要胡编乱造! 从冰箱里偷走了一盒预制烤鸭,antonio两手一摊,说哎呀,你能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再也受不了这人的粗神经,杭帆恳请他稍微消停一阵子。 gianni先生去世了,他对antonio说,你家老大既是gianni先生的后继者,又是他的得意爱徒…… 哪个gianni?gianni darlan? 满嘴塞着烤鸭的antonio举手发问:斯芸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那个?!卧槽,这家伙是ivan的老师?!darlan先生可是号称“统治波尔多二十年”的传奇酿酒师啊!等下,你刚说什么,他死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杭帆震惊地看向他,像是瞪着一张零分试卷:你天天都在和岳一宛工作,却不知道gianni是他老师?! 他也没跟我说过啊!antonio大呼冤枉,我要是有gianni darlan这么牛逼的师父,我还不得把他名字纹在额头上?! 贼眉鼠眼地,antonio摸到餐桌边,悄声对杭帆嘀咕道:虽然我其实很怀疑老大到底有没有私人生活这种东西吧……但想到这是ivan,你难道不觉得,就算他告诉你说自己是从葡萄田里直接蹦出来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开始就会酿酒,这事也显得非常合理吗? 时间若能倒转,三个月之前的杭帆大约会偷笑着与antonio击掌。 但此时此地的杭帆,却只能苦涩地回答道:不。 ……不。他说,即便是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也是在前人的引领下,才能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啊。 发布完斯芸酒庄的账号内容,杭帆又抓起了运动相机,去给辞职远杭的视频补拍几个空镜。还没走出酒庄的工作区域,就听发酵车间的门内传来哗哗的水声。 满怀好奇地,杭帆折返回去,从门上的透视玻璃看了一眼,就见岳一宛正在车间里清洗橡木桶。 除了脚上的防水橡胶靴外,岳一宛仍是平日里的寻常打扮。被服帖收束在马甲里的衬衫,袖口高高地挽至上臂,露出了胳膊上刚劲流畅的肌肉线条。 斯芸酒庄用的都是尺寸较小的三百升橡木桶,但即便如此,单个空桶的重量也高已达六十多公斤。 要将用过的橡木桶从地下酒窖运至地上,再将它们逐一清洗干净——这是一桩强度恐怖的重体力劳动。 第113章 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 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 封闭橡木桶,消毒,取出探头。 手持着并不轻便的器材,岳一宛的整套动作却如行云流水,透湿的衣服紧贴在背阔肌上,更显出身姿的精悍。 杭帆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又聚焦在运动相机的镜头前。 “但学校不会教你如何开着叉车在酒庄内运送橡木桶。”酿酒师说,“也不会教你正确使用高压水枪与高温蒸汽枪的方式。” 对于酿酒师而言,这些不曾写在课本里的小事,却是工作中最重要的基础技能。 有时候,它们甚至关于生命安全。 “这些都是giann教我的。”岳一宛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不当操作可能会让你没命。」 对着众人做演示的gianni,难得用上了极为严肃的口吻:「而我不想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胡乱操作高温蒸汽枪而丢了小命,好吗?」 这已经是gianni亲身演示操作流程的第三遍了,十七岁的岳一宛只觉得这老头儿实在啰嗦。 实践出真知,他心想,让我亲自尝试一次,这不强过看你动手做一百遍? 「ivan。」gianni笑眯眯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再过来单独看我做一遍。」 岳一宛立刻耷拉下了眉梢嘴角,「我已经看会了。」他大声抗议道,有种似乎被人小瞧了的不爽:「我看一遍就会!」 哼哼一声冷笑,老酿酒师道:「就你们这种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容易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这玩意有150摄氏度,」gianni他的小实习生拎到了角落里,「但凡被它狠狠烫过一次,我保证,你的心理阴影会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橡木桶与葡萄。」 而年轻人总是对忠告不以为然。 「我还没有蠢到会用高温蒸汽枪烫到自己的地步。」 对自己的动手操作能力,岳一宛显然有着十足十的自信。 gianni只是呵呵地笑,「那你大半夜地开着叉车撞墙又怎么讲?」他问自己的实习生道,「难道你就是那种有着奇怪癖好的天才吗,ivan?是因为喜欢开车撞墙的刺激感,所以才把叉车漂移进了走廊死角的,是吗?」 十七岁的小朋友,正是青春期里最要面子的时候。听了这话,差点嗷一声气厥过去。 “他是很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酿酒师之一。” 岳一宛道:“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他在斯芸酒庄的后继者,gianni darlan的评价对我非常重要。这届wwwa,他的名字也曾经列入在评委名单上。” 手上的工作没有丝毫停顿,酿酒师的声音却突兀地中断了。 ——即便是拼尽全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这份诀别的痛楚,仍旧在横亘年轻的首席酿酒师面前。 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杭帆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 在庞大到几如泰山崩倒的悲悼面前,安慰的话语总是苍白又无力。杭帆只能这样笨拙地传递出自己的安慰。 顺着岳一宛的鬓边与发梢,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磅礴地滚落。那头微卷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难得让酿酒师显出了几分的狼狈样貌。 但岳一宛根本顾不上这些。 “除了‘兰陵琥珀’,我也想知道,对于最近几个年份的‘斯芸’,对于我做出这些不同调整,他都有什么看法。这对我,对斯芸酒庄,都很重要。” 潦草地拭去额上的汗水,从胸腔深处,酿酒师压出一声带着浊音的叹息。 “但谁能想到呢……到最后,我和‘斯芸’,竟然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杭帆想起antonio传来的前线速报。 在本届送参的一万八千多瓶葡萄酒中,最终得到金奖评定的六支红葡萄酒款,均获得95分及以上的评价。 而力压群雄摘获“大金奖”的那支酒,得到了全场最高评价的98分。 本次参赛年份的“斯芸”和“兰陵琥珀”,双双以97分的成绩惜败阵前。 “我听antonio说过。” 杭帆低声道,“97分,在参赛葡萄酒里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分数了。如果是gianni在评委席里,就算没有‘大金奖’与‘地区最佳’,他也同样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平淡地,岳一宛笑了笑。 “这确实很像是gianni本人会说的话。” 收好高温蒸汽枪,酿酒师将面前这些等待晾干的橡木桶们挨个检视一遍,又重新拿起水枪,将车间的地面最后冲洗干净。 “没有拿到想要的奖项,我确实会感到失望。” 关上发酵车间的门,岳一宛拉上杭帆,往生活区域走去:“但也没有antonio说得那么夸张!五个多小时没有说话了什么的……他当我是什么人?考砸了的小学生吗?” 第114章 这故作忿然的语气,总算让岳一宛又稍稍回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邪恶大魔王架势。 杭帆不由轻笑,“原来你都听见了?但这就是很符合我们对你的刻板印象嘛……” “antonio发个语音消息,嚎得像是在给我哭丧一样,要不听见也很难。” 换了身衣服出来,岳大师哼了一声,道:“虽然我必须得承认,98分的那支‘大金奖’真的非常厉害——但‘地区最佳’不选兰陵琥珀,反而选了更时髦的那支酒?呵!一群没品东西!” 大力戳了戳他的胸口,小杭总监说你这已经都快上升到私人恩怨的地步了。 “作为酿酒师,我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大赛的得分。” 岳一宛撇了撇嘴,“但总不能就卡在这个坎儿过不去了吧?毕竟,葡萄酒的风味优劣,永远都是主观喜好问题,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评委的给分高低,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当下流行趋势的影响。 但对于一瓶优质的葡萄酒而言,它可能还要在瓶中静静地等待上十年八年,甚至是十五年,才会迎来最圆融美妙的巅峰,和最能够欣赏它的人。 “我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打开了一瓶自己十五年前的酒,然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十五年之后,岳一宛道,他肯定早就忘了这次比赛的具体分数。而wwwa这个赛事本身,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继续存在。 但葡萄酒会留下来。 超越遗憾,跨过时间,在十五年乃至二十后的一天,它会从沉睡的瓶中蓦然醒来。 “到了那时候,‘金奖’、‘大金奖’、‘地区最佳’,这些都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到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年轻时的作品里依然有可圈可点的,能让我自己满意的部分。”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比赛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暂时结果,岳一宛说,来自像gianni这样的,已经经历过时间考验的酿酒师的评价,才有着更加举足轻重的意义。 夏季傍晚的葡萄田,藤上挂着成串成串的浅绿色花穗。 微风拂过,它们摇头晃脑地摆动起来,如同无数只静谧的风铃在齐声群唱。 “gianni卸任首席酿酒师的职务之后,由我接手,继续酿造新一年份的‘斯芸’。” 第一支由岳一宛主导酿造的“斯芸”面世之后,业内人常说,这是一支完美继承了gianni darlan风格的酒,简直就像是gianni darlan本人从未离开过斯芸酒庄似的。 对于这个评价,岳一宛的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gianni的学生,这大概可以算是最高程度的褒奖。但作为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别人说你的酒像是你老师做的……” 杭帆了然地点头,“你气到爆炸。” “也没有真的爆炸!”岳大师立刻龇牙咧嘴地为自己抗辩。 随即,他似叹似笑了一声,又道:“但是,嗯,确实,在暗地里,还是稍微爆炸了一小下的。” 白昼渐长的夏季,斜阳西挂的葡萄园,依旧有着明亮开阔的视野。 远处的田块里,由酒庄员工们喂养的一群“护园犬”,你追我赶,兴高采烈地撵赶着鸡鸭与小羊,浩浩荡荡地往笼圈的方向跑去。 今日任务完成,为首的那只黑白色牧羊犬,又率领着它的一群小弟,尾巴狂甩地冲着漫步在田埂上的二人奔来。 等到岳一宛与杭帆都挨个摸过它们的脑袋,斯芸酒庄里的最快乐的狗狗员工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朝着自己的狗窝与晚饭跑去。 “按照我自己对蓬莱产区的风土理解,我重新构建了属于我自己的‘斯芸’。” 重又站起身来的岳一宛,语气里仍然含有一丝伤感:“我或许是太想要得到gianni的认可了。以至于我每年都会觉得,今年的‘斯芸’也还不够好,还不能拿去给他评鉴。” 时间倏忽一晃,竟然就此成为了永别。 极轻极轻地,岳一宛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的我……能把自己的“斯芸”也给他品尝过就好了。 这些往事,都是杭帆未曾参与过的人生。而gianni之于杭帆,原本也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短暂打过交道的和蔼老人而已。 但因为面前的人是岳一宛,所有这些再不能被覆写的遗憾,与恩师死别的痛苦,杭帆似乎都能真切如感同身受般地理解。 这令他想要拂去这张面庞上的哀恸神色,想要紧紧握住面前人的双手,甚至想要徒手为对方挡住命运的无情刀锋。 可此时的杭帆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地站在岳一宛身侧,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指尖。 权当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小拥抱。 “谢谢你。”岳一宛虚虚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柔地弯了下眼睛:“有你在,我现在感觉好一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里徊绕着微弱的恳求音色:今天晚上,你可以留下来吗? 而杭帆怎么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翌日四点多,渴到喉咙冒烟的小杭总监,挣扎着爬起来摁亮手机,盲人摸象般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陌生的柜面布局,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悚然坐起。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 第85章 近在咫尺的渴望 昨晚发生了什么? 在这紧张刺激的一秒钟里,杭帆的脑子已经转完了一整圈的走马灯,将十小时之前的事情全部回放了一遍。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摇醒了身边的那个罪魁祸首。 “你把水放哪儿了?”小杭总监嗓音嘶哑,饱含幽愤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恶,我的嗓子都快烧断了……” 半睡半醒之中,岳大师甚至还能从容地发出一声噗嗤轻笑。 “嗯……?那你是真的酒量很差哦。” 含糊地嘀咕着,他从另一侧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现在什么时候……啊,才四点……” “陪我再睡一会。” 杭帆一口气喝完半瓶水,就听旁边那家伙轻声嘟哝了句什么,重又把自己拽回了被窝里。 六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彻底睡饱了的杭帆,头昏眼花,气若游丝,只能扶着走廊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厨房。 “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吃片阿司匹林?”他迎头跌进厨房椅子里,咬词模糊地哼哼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用腹语说话:“为什么,睡了十个小时,我还是觉得有点晕……” 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岳一宛盛出了牛奶燕麦粥,推到杭帆面前。 “而我怀疑你这根本就不是宿醉,”他嗤笑着抱起胳膊,曰道:“你现在应该只是睡太久了,所以饿出了低血糖反应。” “这当然是宿醉!” 颇有愤愤地,杭帆用勺子指向面前这人,“我可是喝了一整杯的白兰地啊!那玩意的酒精含量高达百分之四十!” 而岳大师却十分无情地戳穿了他的粉饰性语言。 “一整杯,但杯子的总容量就只有一百毫升。”他说,“而且我就只加了三十毫升的白兰地。” 昨夜限定的调酒师先生,显然是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其余部分,就都只是橙汁和糖浆而已哦?” 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之中,杭帆犹在垂死挣扎:“但这没有道理!” 燕麦粥丝滑地顺着喉管滑入胃袋,熨帖舒适,让小杭总监的抗辩声都变得更加软绵绵起来:“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至于就到一杯倒的地步……” “事实胜于雄辩,”岳一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接受这个现实吧,杭帆——就算全都折算成葡萄酒,你的酒量统共也就不到两百毫升。” 忿然舀起最后一勺燕麦粥,杭帆自言自语:“所以,昨晚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测试自己的酒量来着?” “因为我嘲笑了男主角的酒量太差,而你觉得自己的酒量至少比他要好点。我认为你差不多也就一杯倒的水平,而你坚称自己至少也应该有三杯的量。” 一只波尔多红酒杯,盛满之后,至少也有三百五十毫升的酒液。 岳一宛说着,冲他眨了眨眼,“结论是,杭总监,你的酒量甚至倒不满一整杯。” “但能被一杯果汁鸡尾酒就直接放断片的,你也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头一个。” 端出那杯鸡尾酒的头号罪犯,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进行复盘分析曰:“说起来,杭帆,我已经好奇一整个晚上了,你这样的酒量……在酒吧都能里点些什么?无酒精特调?” 杭帆气得在桌子下面踹他。 “而你选电影的品味就和我的酒量一样差,”小杭总监恨声回敬道:“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断片前都看到了些什么内容!” 这是真的。虽然岳一宛是用“看电影”的借口将杭帆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们都知道,电影本身,反而这个晚上最不重要的部分。 第115章 杭帆能够明白:在这个疼痛仍旧暗自反刍的夜晚,岳一宛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份陪伴,一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情感支持。 杭帆的存在,像是让岳一宛抓住了一根悬系于废墟之上的蛛丝,好让他不至于全然地被这痛楚所吞噬。 昨夜,他们在厨房做了晚饭,两荤一素的中餐菜色,主要由杭帆掌勺。而岳一宛则从品酒室里顺了两杯“斯芸”出来,据说这是最早的那一年,由gianni本人主持酿造的第一支“斯芸”。 一整个晚上,他们聊起音乐,聊起电影,聊起公司与酒庄的职场八卦,唯独没有再聊起gianni的去世。 伤痕的愈合总是需要时间。而杭帆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只要这能让岳一宛感觉好受一点,他可以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所有私人时间全都双手奉上。 “这怎么能算在我头上?” 首席酿酒师高呼冤枉,嘴角却犹在窃笑:“那片子分明是你用骰子投出来的结果!” 公正的杭大法官,当庭宣布要剥夺当事人的选片权:“那,又是谁把豆瓣评分只有5的片子给放进了待选列表?是你!而且你绝对是故意这么干的!你这是对我的眼睛犯下了故意伤害罪!” 岳一宛笑得毫无悔改之色。 “那今晚的选片大权就交给你了,”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可以选一部更烂的片子来荼毒我。” 冤冤相报何时了。高风亮节的小杭总监,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姑且放过他。 就是从这天起,杭帆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与岳一宛互相留宿。 明明他俩的员工宿舍就只隔着一条走廊,但在对方的房间里过夜,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默认选项。 工作日的夜晚,小杭总监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酿酒师的沙发上筛选视频素材。 而沙发的主人则一边在投影屏幕上播放着画质成谜的老电影,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看着关于葡萄和微生物的论文。 “‘遇到困难睡大觉’,”放下手里的平板,岳一宛念出了杭帆睡衣背后的那行字,乐不可支:“这是你的睡眠保障魔咒吗?” 拉了拉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变形的宽松t恤,杭帆眼不眨地道:“这个?这是以前穿去上班的t恤,现在退役了,被没入浣衣局来充当睡衣。” 没错,所谓的资本主义,就是要压榨出它们身上的最后一分价值! 加班加到失心疯的小杭总监,发出反派般癫狂的笑声。 “……所以昨天的那件,‘做不完了等死吧’,也是你穿去总部上班的衣服?” 岳大师伸手过去,摸了摸那行被洗得斑驳的文字,对此人的精神状况大为赞叹。 哦,杭帆淡定地表示,那是他第一次带领新媒体部门备战购物节时的战袍。 “我觉得很有意义,非常鼓舞士气。” 杭总监爽朗微笑:“实在来不及,还可以脖子一伸吊死自己嘛——只要一想到我口袋里还有这样的保底策略,就觉得非常安心!” 岳一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您老人家还是赶紧工作吧,首席酿酒师胆战心惊道,你已经开始说一些非常危险的胡话了! 酒庄的室内中央空调,温度总是打得略低。而岳一宛手臂搭在杭帆的肩上,源源不断地向小杭总监传去一阵阵舒适的暖意,令杭帆的内心充满了奇异的、想要歌唱般的快乐。 “电影演到哪儿了?” 在神志不清最后,杭帆听见自己模糊的提问,像是被抚摸得很愉快的猫咪正发出的呼噜声。 岳一宛当然会在他耳边故弄玄虚:“已经演到世界末日了,马上就要bad ending,你现在睁眼还能看到男女主角的分手现场。” 什么玩意,杭帆在梦境的边缘嗤笑,法国文艺片还能有这种扯淡剧情? 来不及说出这话,他就已沉沉地枕在岳一宛的肩上睡着了。 周末的下午,杭帆可算是赶完了这周的所有工作。 巡视完酒庄的葡萄田,酿酒师到生活区,远远地就看见公共休息区的杭总监,正庄重肃穆地拆开一只快递纸箱。 “买了什么好东西?”岳一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嗯?你现在就已经洗过澡了?室内有这么热吗?” 你不懂,杭总监嘘他,神色虔诚如同祭祷的信徒:焚香沐浴,洗手净身,这可是拆封新发售游戏机的必备仪式! 游戏机。岳一宛嘀咕,好复古的名词,是你的手机打不了游戏还是怎么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 杭帆勃然大怒,“区区手游,怎么能和我们主机游戏相提并论!退一千万步讲——你小时候难道没玩过game boy游戏机吗?” 当然没有啊。首席酿酒师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什么是game boy? 杭帆大惊失色,“原来你是真的没有童年!”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无尽的怜悯神情:“是时候补一下课了,岳一宛。电子游戏,这是人类文明的伟大硕果,任何人都不应该错过!” 并肩坐在杭帆的床上,岳一宛挑眉看向电视机屏幕。 “如果人类文明的藤条上,就只能结出这种丑丑的卡通小人……我觉得它还不如在昨天的电影里直接毁灭拉倒。” 杭帆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大腿,“等你赢下第一局再说吧!” “这不就是个做菜游戏?”岳一宛自觉胜券在握,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柄的操作,立刻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如果我赢了的话……?” “任君差遣。”小杭总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屏幕,笑容里闪耀着小小的邪恶:“让我连洗一周的碗都可以。” 斜靠在一群毛茸茸的鸭嘴兽玩偶身上,统辖着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表示,在游戏里搞定区区一间厨房,此事必当易如反掌。 半个小时后,岳一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胜利宣言放得太早了。 “杭、帆。”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柄搓得咔咔直响:“你难道不是跟我一伙儿的吗!?你为什么总在给我捣乱?!” 某位资深游戏玩家笑得连连锤床,“这可是《分手厨房》!”杭帆欢快地回答道:“给你的队友添乱,这才是游戏精髓所在!” “我只差一点点就满星过关!” 恨恨磨着牙,已然无法放下手柄的岳大师,用胳膊肘去捅杭帆的腰眼:“不许你再把我撞下去!我要打击报复了!” 小杭总监无所畏惧:“有本事的话就来阻止我啊!” 下一回合,岳一宛突然腾出手来,冷不丁地在杭帆腰侧哈了一把。 这是……作弊! 怕痒的资深玩家差点拿不稳手柄,险些就让岳一宛成功拿下这局。 岳大魔头狰狞地笑道:我将为胜利不惜一切代价。 夜深人静的梦回时分,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杭帆,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爱慕之人的安恬睡脸。 他的呼吸平稳,喜好讽谑的嘴唇似乎在睡梦中都尤带笑意。翡翠色的眼眸合拢了,任由翻越窗楹的多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出来,悄悄抚上那双末端飞翘的睫毛。 盖在二人身上的薄被被岳一宛的身体烤得暖热,把那些曾经占据了半张床的毛绒鸭嘴兽们都热得滚落下去,只留下杭帆,独自沉湎在心上人的体温的庇护里。 造物主到底还是公平的,杭帆偷偷地想:即便是岳一宛,睡着的时候也并不会比醒着的他自己更加英俊。 可望着他的睡颜,杭帆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柔软的悸动,像是正再一次地、第无数次地为这个人而陷入爱河。 今夜空气凉爽,而床褥温热,枕间淡淡萦绕着洗衣液的柑橘调留香。 这味道沾染上岳一宛的睡衣,与那浅淡的玫瑰乌木香调交融一体,恍惚地让杭帆产生一种他们似乎曾当真拥有过彼此的错觉。 多么自欺欺人般的念头啊,杭帆心道。在让自己得到了一瞬间的满足之后,这一瞬的贪念,又立刻诱发出了更加强烈的、想要靠近与拥抱的渴求。 酣梦之中,岳一宛对杭帆的渴慕一无所知。他沉睡在杭帆的枕畔,眉眼安然,像是一个触手可及却又不应被触碰的宝物。 杭帆知道,自己不应当,也不能够伸出手去。 他只能目不错瞬地注视着这张惹人喜爱的面庞,用满怀疼痛渴求的目光,久久地描画下了这珍贵的一瞬。 我爱你。 重又阖上眼睛的刹那,杭帆在心里默默念道。 真希望我能对你说,我爱你。 ----------------------- 作者有话说:杭帆的恋爱模拟游戏: 本次更新,修复了你不能和岳一宛同床共枕的问题,并添加了更多与岳一宛近距离接触的姿势与事件。 岳一宛的??模拟游戏: 本次更新,修复了你不能邀请杭帆一起过夜的问题,添加了更多款式的杭帆睡衣装扮,有概率解锁“杭帆睡衣(隐藏款)”装扮。 第116章 第86章 我的奇迹 去世后一周,gianni darlan的葬礼被确定了下来。 遵循他本人生前的遗愿,遗体火化,骨灰撒入当地的纪念公园,不设任何告别仪式。 在darlan夫人发来的邮件里,她用满含歉意的口吻告知诸位亲朋,“对这一天的到来,gianni与我其实都已早有预感。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有些害怕会在葬礼上看见他爱的人们的眼泪。因为这会让他觉得,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些什么,才惹得大家如此伤心。” 请不要与我说永别。老酿酒师在遗嘱中写道。 在纪念公园里为我种一棵葡萄藤吧,最普通的、会结出好吃的果子的那种就好。等到开花结果的时候,路过公园的朋友们,请再来我的葡萄藤边散步吧。 在人生旅程结束全部之后,我们一定还再见的,gianni说。 到那了那天,再来一起喝酒吧! “这家伙……” 在周日的晚上,岳一宛接到了这封邮件:“亏我还想了好几天,要怎么安排手上工作,才能请假飞去法国参加他的葬礼……!” 他试图将语气放得轻松一点。可那略带哽咽的音色,却诚实地出卖了他的心情。 “……连坟墓和追悼会都不要,也潇洒过头了吧!” 合上手机,年轻酿酒师嘴不留情地评价道:“哼,是不是怕我们凑在一起会说他的坏话?” 尽管语气调侃,可滚烫的液体,依然不可自遏地眼眶中汇聚起来。 岳一宛飞快地别过脸去,不想要被杭帆看见这脆弱失态的一瞬。 而杭帆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放下了游戏机手柄,轻轻握住了旁边人的手腕。 随后,将一个毛茸茸的庞大物事塞进了岳一宛的怀里。 手心里传来的熟悉绒面触感,让酿酒师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杭帆床上的侍寝常客,一只体型巨大的鸭嘴兽毛绒玩偶。 颇具分量感的长条毛绒抱枕,像是迎面将人抱了个满怀。岳一宛微微笑了起来,将脸藏在了玩偶柔软的肚皮里。 杭帆像是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他想。 每天早上,随着生物钟睁开眼睛的岳一宛,都能看见枕边沉睡着的那人,正像猫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均匀地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夏天已经到了,但杭帆依然像是怕冷似的,把手脚与整张脸蛋都深深地藏进被子底下,瓷白肤色都在床铺间蒸出一层淡淡的桃粉。宽大的睡衣领口外面,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与一小片裸露在外的光滑肌肤,仿佛是贵重的美玉雕件,在天绒鹅盖布外露出了莹润一角。 这静谧安详的画面,总让岳一宛的心中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好像在生命中冲撞着所有的躁动、不安与创痛,都在此刻被奇异地抚平。 他伸出手去,摸了模那头引人怜爱的蓬松黑发,毫不意外地听见一记含糊的咕哝声。 “岳一宛……别吵。” 睡梦之中的杭帆,依然清晰无误地辨识出他的触碰。只是想到这点,岳一宛就愉快得不得了,甚至得寸进尺地又捏了捏对方小巧的耳垂。 意料之中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恼火猫咪哈气似的声响,脑袋一缩,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了被子里。 可爱。岳一宛笑眯眯地想着,这可真是太可爱了。 他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正翘得快要比眉毛都高。 “葡萄花是绿色的吗?” 正在调试相机的杭帆,对着葡萄藤上的那一串串穗状花序欲言又止:“……开花之后,好像比开花之前更丑了一点,我是说真的。” 梯田起伏的远处,酒庄的员工们与当地农户们,零零散散地种植有月季与玫瑰等观赏植物。在这场鲜妍竞艳的夏季花朵竞赛中,长长一串的穗状葡萄花,显出了不止一点的磕碜。 “是淡黄色的啦,”首席酿酒师凑了过来:“绿色并不是花瓣的颜色。葡萄花太小了,你得再凑近点儿看。” 杭帆俯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条长穗状的葡萄花,旋即倒抽一口冷气。 “看清之后觉得更丑了!” 小杭总监举着相机,觉得这东西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实在是进退维谷。 “这东西,像是那种巨大毛毛虫,绿油油一长条,身上还横七竖八地长着的有毒的黄色刚毛……” 岳一宛颇有同感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说,“幸好,葡萄园里一般不会发生鳞翅目虫害。不然这谁分得出来,哪部分是葡萄花,哪里是毛毛虫?” “葡萄的花期要持续多少天?”杭帆决定随便拍两张了事,因为他最近的视频素材存货相当充足,“我实在是对毛毛虫有些心理阴影。” 葡萄的花期大概也就十几天。岳一宛挑眉,语气里竟还有些兴奋:但原来你会害怕这个? 一条虫子倒是没什么,杭帆道,但你见过天上下起毛毛虫雨吗? “我小时候见过。”杭帆一边说,一边在阳光下打了个寒颤,“简直是噩梦。” 杭帆说,他八九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住在一座非常老旧的居民区里。 并不是现代的那种商品房小区,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由单位分配给老一代纺织工人的房屋。在杭帆还很小的时候,这是他妈妈为数不多能够负担得起租金的房屋。 刚搬进去的那年秋天,不知怎么回事,小区到处都出现了毛毛虫。 “外星人入侵地球算什么,”小杭总监回忆道,“毛毛虫入侵你家,那才叫真正的恐怖!” 花坛里,走廊上,楼道中,成千上万的毛毛虫大军,在地板与墙壁上向四面八方蠕动。轮胎与鞋底行经之处,被踩爆的毛虫迸溅出鲜绿色的液体。 有风吹来,高处的树枝与墙面上的毛虫,便落雨般地往从天上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如同一场恐怖的毛毛虫暴雨。 杭艳玲害怕虫子,每天都全副武装地穿起雨衣和胶鞋去上班。 但这栋年久失修的房子,生锈的窗户无法关拢,终于给了毛毛虫大军以可乘之机——几十条毛虫,趁着屋主上班上学的空档,接二连三地从窗外爬进室内。 接了杭帆放学回家的杭艳玲,面对着自家地面的几十条爬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小小的杭帆不明所以,也跟着她一起尖叫起来。杭艳玲明明害怕得两腿战战,却还要把杭帆护在身后,抖抖豁豁地抄起杀虫喷雾,慌不择路地迎战向地上的毛虫小分队。 “……总之,不是什么美妙回忆,恐怖气氛拉满。” 忆及往事,杭总监的眼神都渐渐地失去焦距:“后来,加班到濒临崩溃的时候,我还会对自己说,知足吧杭帆,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和同事,总好过面对满地的毛毛虫。” 这并不是杭帆第一次和岳一宛讲起自己与母亲的回忆。 但就在这一个个如同镜子碎片般的短小故事里,岳一宛觉得,自己正一日更胜一日地理解面前的这个人。 是丰盈的爱,构筑出了杭帆灵魂深处的璀璨底色,令他行过浮华的名利场,却不被那可悲的空洞所征服。 而也同样是这份爱,建立起让杭帆原地自缚的牢笼,将他的羽翼系上黄金,挣扎在看似光鲜的苦水之中。 但岳一宛能够理解他,理解他那些选择背后的缄默缘由。因为岳一宛也同样是某位母亲的孩子,因为他也同样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付出代价。 继续在斯芸这样的大酒庄中留任首席酿酒师,就意味着他的酿酒工作仍将处处受制于公司的掣肘,一如杭帆受困于所谓高端奢华的“品牌调性”那样。 ——要岳一宛怎么可能对斯芸酒庄放手,放弃这片ines曾受邀勘址,而gianni又担当过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地方? 而杭帆何尝不也如此。为了能让母亲颜面有光,为了能向她回报以更优渥且稳定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优秀但又平凡的、不会再让母亲担忧的“成年人”,他再也不能轻易地回到自由的世界之中。 “你在想什么?” 杭帆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岳大师,你又在起什么坏心?” 岳一宛微笑,“我正在想,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杭帆满头问号,狐疑地问他是不是今早刚被橡木桶砸到过头。 更年少的杭帆是什么模样的?小时候的杭帆又是什么样子?是面前这个漂亮青年的完美等比缩小版,还是会像那个年龄段的所有小朋友一样,有着藕节般短胖的手脚,和更加圆润的脸蛋呢? 眼下的小杭总监,工作的时候沉静老练,带起实习生来,又像个无奈地纵容着孩子的幼教老师。这样的杭帆,也会有上房揭瓦猫嫌狗厌的童年时代吗?也会和狐朋狗友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一起放学,一起翘课去网吧里打游戏吗? 那段不曾有岳一宛参与过的人生,让他对此感到万分好奇,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 第117章 我想要见到更多不同面貌的杭帆,岳一宛对自己说,我还想要听到这个人从小到大的全部故事,想要留下更多的只属于我和杭帆的记忆。 如果能从最开始,从你诞生在世界上的那一刻就与你相识的话,我的心或许就会感到更加满足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胸中总是永不停歇地鼓动着那份未知其名的喧噪。 甚至恨不能让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任由你我二人一起被“永恒”吞没。 第87章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杭帆对近来的生活较为满意。 罗彻斯特不眠夜已经结束多日,“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却仍在慢悠悠地持续涨粉。眼看粉丝数即将突破五万大关,数月来高悬在小杭总监心上的那块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至少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杭帆心道,harris都不可能找到开除我的借口了,哈哈哈哈! 酒庄账号上的最新几条更新,除了葡萄酒知识的科普外,还有葡萄田里的小动物抓拍,与酿酒师清洗橡木桶的日常工作视频。 “能不能科普一下谢咏代言的那款。” @斯芸酒庄:帮你@罗彻斯特酒业了哦。 “你们酒庄怎么连老鼠都养得油光水滑?” @斯芸酒庄:那是黄鼠狼。 “祖传杀虫灭鼠神药,私我,有偿,不是骗子。” @斯芸酒庄:作为“生物动力法”酒庄,我们希望尽量减少对环境的人为干预 [微笑] “笑死,运营说着不能伤害黄鼠狼,反手就发出几张狗群追杀黄鼠狼的照片——这确实很尊重自然了。” @斯芸酒庄:[裂开] 启禀陛下,狗没打赢。 “嘴里说着科普葡萄酒,封面却放了美食照片。啧啧啧,你们这些打工人,是不是故意在加班的半夜报复社会?” @斯芸酒庄:[叹气] 都这个钟头了,您也还没睡啊,要不再吃点儿? 不出杭帆意料,近期最受欢迎的内容,是记录了橡木桶清洗过程的小视频。 尽管他没有剪入首席酿酒师的任何一个露脸镜头,又用解说字幕与背景音乐替代掉了岳一宛的人声音轨,但这仍不能阻止饥渴的互联网群众蜂拥而上,留下满地虎狼之词。 “有人懂吗?我就喜欢看这种清洗东西的视频,爽得头皮发麻。” “看到脏东西被水冲出来,感觉好解压……先放入收藏夹,睡前再来回味。” “吸溜,你说说,吸溜,这么精壮的胳膊,洗什么木桶,快来洗我啊!” “噫!这评论区,我寻思这不是个正经视频吗?” “刚想说这封面,哪个装x的傻缺,干活儿还穿衬衫马甲。点进来一看,徒手搬运六十公斤橡木桶不带喘……这臂力太牛逼了,我先给哥们儿磕一个。” “这是不是那个谁?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个。” “视频出镜的是罗彻斯特的那个帅哥酿酒师吧?” “怎么看出来帅的?也没看见视频有露脸啊?” “我跟你们打包票!他就是!我把不眠夜的直播回放都盘包浆了,光看这手我都认得出来,绝对是同一个人!” “你说这酒庄会做营销吧,从不眠夜到现在,他们跟聋了一样,就是听不见我们想要看酿酒师正面高清照的呼声。你说他们不会做营销吧,他们又悄摸摸地放了个欲拒还迎的不露脸视频。嘿!还真是让他们把饥饿营销给整明白了。” “老公,你怎么还在上班啊老公,你快回家来娶我啊老公!” “姐妹们快帮我分析一下,请问这种男人适合做老公吗?” “包适合的,姐妹,包的。他们奢侈品牌不都赚很多吗?人帅,钱多,工作勤奋,不常回家,全世界最适合的结婚人选。” “这评论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姐妹,有几个是真给子?” “笑死,斯芸酒庄的运营怎么把前后几条帖子都回复了,单单跳过了这条?” “老公你能看到吗?头像是我本人,满意不?点我头像看更多哦!” “受不了了草,竟然还混进来一个卖片的,可见你们是有多饥渴。” 小杭总监默默地在心里撤回前言。 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他醋劲十足地想:喊谁老公?谁是你们老公! 这里没有人是你们的老公! “来,张嘴。” 他正幼稚地和心里生着闷气,某位首席酿酒师已经不请自来,一边把下巴搁在杭帆的头顶上,一边往杭帆嘴里塞了点零食。 刚出烤炉的菌菇脆片,鲜香微辣,把杭总监的腮帮子都撑得鼓起来。 将半碟零食放在书桌上,岳一宛又给自己嘴里丢了一片,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桌上的几台电子设备:“在做什么呢?” 还不是在看你这无情流水招惹出的一众飞絮落花?杭帆悻悻想着。 但抬眸对视上那双含笑的翠色瞳仁的刹那,这微末的一点点怨恨,又立刻在他的心中烟消云散。 喜欢与恋慕的感情,像被剧烈摇晃的碳酸汽水那样,咕噜咕噜地向外冒出疯狂的泡泡,填满了杭帆的整个胸腔。 ——在他的过往人生之中,从未有人能像岳一宛这样,只是一句话语,一记眼神,一个微笑,就让天上都下起了糖果做的雨。 “在工作啊。” 只是看向面前这个人,小杭总监的语气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染上笑意:“倒是你,首席酿酒师阁下,你在干嘛?工作时间带头偷懒?” 用那两根沾有辣椒粉的手指,岳大师掐住了他的脸,道:“现在都已经六点半了,杭总监!”这人拉扯着杭帆的脸颊,恶声恶气地说:“斯芸酒庄的雇员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下班了。” 嘴里咀嚼着菌菇脆片的杭帆,被他捏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却仍带着笑,眨也不眨地继续注视着岳一宛,仿佛爱娇的猫咪,心甘情愿地把脑袋与肚皮都放进饲主掌心里。 欺负过瘾了,岳大师终于满意收手,潇洒转身道:“我去做饭,你就继续做这赛博苦力吧。半小时后厨房见?” “一会儿见。”杭帆对着他背影点头。 每一次,从那个人身上收回视线的时候,杭帆都感到一阵怅然若失的幻痛。 这是在饮鸩止渴。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脑中的声音道。你不应该理所当然地习惯于这份温情。 因为你爱岳一宛,却又不能让这份感情见诸于阳光之下。 因为对方未必对你怀抱着同样的感情,错将友谊的温柔当成爱情,只不过会在答案揭晓之时伤你更深。 因为斯芸酒庄并非是常规的职场环境,你不可能像岳一宛那样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般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彼此的世界里。 ——可是,爱上岳一宛,又实在是一桩太简单、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杭帆对自己喃喃道。 ——在你亲睹过那灵魂的闪耀,触摸过那梦想的滚烫之后,还能够遏制着自己不爱上他的,才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吧? 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工作驱散情愁的小杭总监,想要组织起两句用以回复网友评论的俏皮话。可他的食指抬起又放下,终是憋不出任何一句得体的措辞来。 破罐破摔地,他重又点开了“辞职远杭”的账号。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也没有人告诉过我,“罗彻斯特不眠夜”,是指打工人不可以睡觉啊…… 是你们要的不眠夜幕后vlog(上期),至于下期,且看我有没有命活到那时候吧(。) “瞧你们罗彻斯特这事儿搞的,黑灯瞎火,公司地板上怎么还扔着个人呢?是没人要所以才丢这里的是吗?那我可捡走了。”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先打个120救我一下好吗?我还没真的成为尸体。 “这到底是真的vlog还是资本摆拍,怎么前脚还是加班加到原地昏厥,后脚就在自己宿舍醒来了。这是什么道理,穿帮了吧?”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资本主义也不支持对昏迷在地的同事见死不救啊。 “一会儿觉得远杭很会做自媒体,拼死拼活也要蹭着不眠夜热度把幕后vlog发出来。一会儿又觉得你小子根本不会做自媒体,但凡你穿当晚那身西装拍个涩图放封面呢?这还不得把老色胚们都骗进来杀。”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图穷匕见是吧?我号还要呢! “所以这个账号是‘斯芸酒庄’官方的皮下工作人员?怎么感觉私人账号的内容比官方那边的要有趣。所以你是不是没在认真上班,好梗都留下来做自媒体了 [狗头]”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这话咱可不兴说啊(战术后仰.jpg)请公司明鉴!不然既然来都来了,顺便也关注一下@斯芸酒庄好吗,谢谢您嘞。 “远杭你求我一下,我就去关注斯芸酒庄。”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求你。 第118章 “上次小谢直播,说酒庄室外还不一定有手机信号?那你们在酒庄工作和进监狱坐牢的区别是?冷知识,坐牢也是能拿工资的哦。”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区别可能在于,上班更容易猝死。 “平时的远杭:上班很疲惫的帅哥社畜。不眠夜的远杭:容光焕发的男美女。”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男美女是什么理智破碎的造词方式,你也刚通宵完? 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或许就是这个意思——蹭着罗彻斯特不眠夜的话题余温,辞职远杭的幕后vlog,在两天内,单条浏览量就已突破三十万。 在这场狂欢筵席的残羹剩饭中,人人都取用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份:好事的明星粉丝在评论区逐帧盘点,细扒远杭身后背景里,那些一闪而过的模糊色块都是哪家艺人;打工人们深深共情于在这世上做牛马的不易,一砖一瓦地徒手建立起奢华之夜的舞台,红毯上却留不下他们的姓名;而深谙趁热打铁之道的杭帆,眼见时机成熟,立刻就给自己安排上了新的工作计划。 “我正在剪纪录片。”他说。 “……啥玩意?”视频另一端,白洋正试图用折叠军刀撬开一只扁豆罐头,“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整这么大的一个活儿?” ----------------------- 作者有话说:陷入爱河之前的杭总监:这互联网上,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无所谓,我已经看开了,反正大家素昧平生,爱在网上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只是拿钱办事的打工人罢辽。 陷入爱河之后的杭总监:(半夜惊坐起)这些人认识岳一宛吗就老公老公地喊!!谁是你老公!!没有人是!! 第88章 与白洋告别 “当然不是严格意义的那种纪录片。” 杭帆摆了摆手,说他对自己的能力上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就是那种类似纪录片风格的小视频,”小杭总监说,“广角镜头,全景风光,然后镜头拉近,进旁白。” 终于撬开了扁豆罐头的白洋,将军刀回了背包里,“打住,打住。” 他用塑料勺搅拌着罐头里那堆黏糊糊的食物,“都是传媒学院里出来的,我能懂你的意思。” “但我是说,这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 眼神只略微飘忽了一下,杭帆重又点了点头。 “那也没办法,”他说着,手上片刻不停地给视频素材做着剪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在杭帆看来,自己这份工作的本质,就是要帮助品牌方获得更多关注,并尽可能多地卖出商品。 “但葡萄酒这种商品,真的是……”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杭总监把触控板摁得咔哒咔哒响:“你现在让我来喝,我大致也能区分出两千块和两百块的葡萄酒的区别。但味觉与嗅觉上的事情,光靠图片与文字,就根本无法展现它的优势!” 互联网的世界里只有编码与数据,并不能传递真正的香气与味道。于是,香水穿上了奢华百变的精巧瓶身,快餐食品叠加上了鲜艳诱人的高级滤镜。 「看我!快看我!我很香甜,我很美味!」 精美的视觉效果,让眼睛代替了鼻子与舌头,让大脑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了“白色花海”的温柔香气,与“芝士拉丝”的柔韧口感。 但葡萄酒,它既没有诱人遐想的绚丽色彩,也没有花样百出的包装设计。 “我还能做什么?不就是给产品追根溯源,或是试图去讲述‘品牌故事’……哎我也知道这套路它很烂俗!” 视频剪得并不顺利,杭帆不由地感到焦躁。 “但为了酿造一瓶葡萄酒,有无数的劳动者,在一张小小酒标的背后,付出了大量超乎想象的劳动……这也是值得被人看到的内容,不是吗?” 真正让葡萄酒变得美味动人的,并非是奢侈的标签与昂贵的溢价,而是为了它而付出汗水与热爱的每一个人。 叼着一次性塑料勺子,白洋在视频电话的另一端看向他。 “虽然你说得对,杭帆。”他的声音不太清晰,眼神却犀利如旧:“但我觉得,对于这份工作,你好像有点太过于真情实感了。” “发生了什么吗?” 杭帆手上一顿,终于慢腾腾地抬起了眼。 “我……”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和表情都有些滑稽,但那句话,却像滚落桌面的玻璃弹珠似的,径自笔直地滑脱了出去。 “我爱上了岳一宛。” 他说。“所以……” 突如其来的恋爱话题,差点让白洋把半罐子扁豆都给呛进气管里去。 他一边咳得惊天动地,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揣着罐头和背包就往外走:“不是,你等下!杭帆,你等等,等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继续!” 摇晃的手机前置镜头里,白洋动作麻利地挤出临时住处的门外,穿过地上的一堆废弃汽油罐与生活垃圾,总算找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我就说嘛,杭小帆,我早说过什么来着!” 背对着人群,白洋脸上的冰山酷哥表情一扫而空,满脸都写着吃瓜的喜悦:“你每次都强调那家伙长得好看,多半就是对他一见钟情!”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速速招来,你俩现在什么进展?” 而杭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加班通宵后的疲惫社畜,看向路边球场里兴奋吼叫的中学男生。 “什么进程?”杭总监自嘲地撇了下嘴,“进程就是无事发生。” “噢。”白洋立刻明白过来,“所以……” “这就是你向这份工作里投射了那么多情感的原因,对吗?” 他的语气几乎是怜悯的。 而杭帆只能虚弱地回以一个苍白的微笑。 “……是啊。”他说。 “有时候,我也担心这份感情会让我显得不够专业……可我控制不了它。” 如果能不去爱的话,或许就能在堪堪合格的工作业绩面前躺平摆烂,再不用殚精竭虑地去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而倘若人真能如此轻易地就操控住自己的这颗心,尘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苦痛,与那么多别离怨憎的忧虑了。 “如果只是在给罗彻斯特打工的话,我可能确实不会给自己安排这么多的额外工作。” 小杭总监喃喃道,“但……” 但是,想要让岳一宛梦想成真的这个愿景,何尝不是杭帆自身职业理想的体现? “所以我想再试一试。”他说,“就算这些额外的努力,并不会被折算成金钱方面的回报……我也想要尽力尝试一下。” 白洋是位善解人意的朋友。 尽管他明显有些意见相左的评论想要发表,但在杭帆脆弱的感性面前,他依然保持了体贴的沉默。 “那,除了你的感情生活外,我们和平的祖国大陆上还有什么新鲜八卦可以分享吗?” 他问杭帆道。 说到八卦,那杭帆还真的有一个大的。 隐去了所有当事人的姓名,杭总监简略地将不眠夜当晚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我靠,这不就是强迫自家艺人,对外进行‘性贿赂’吗?”白洋左右开瓜,吃得不亦乐乎:“我还以为这事儿只会发生在上世纪的香港呢!然后呢?” 小杭总监微微一笑,道:“让我补充一点前情提要,我的前老板miranda,似乎想要扳倒我的现任傻逼老板harris。而不眠夜当晚,那位大经纪人与harris,明显想要搞些不太正当的交易。而miranda刚巧也认识这位经纪人。听总部的同事说,miranda女士似乎很不喜欢那位经纪人的行事风格。” “所以,我把某位握有证据的重量级人物,重新‘介绍’给了miranda。” 杭帆耸了耸肩,“我相信,他俩应该很有话题可聊。” 在先前的简短沟通里,杭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对于harris收受性贿赂这件事,miranda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她在寻找证据。但又或者,她想要的不仅仅只是这一场钱色交易的证据。她想要更多的、更关键的、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而大明星谢咏,此刻应该正急着想要摆脱自家公司与经纪人的桎梏,去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杭小帆!” 嚼着手里的罐头食品,白洋狂笑着连拍大腿,曰:“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待——现在的你,可比刚毕业那阵子要机灵得多了!” “谢谢,虽然你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夸奖。”语气干瘪地,杭帆说道:“参与公司高管们的神仙打架并非我的本意……但为了维护社会正义,在下还是会略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倚在集装箱改造的临时居所的外墙上,白洋突然想起什么。 “说到证据,”他说,“你上次讲,清姐建议你雇私家侦探去调查一下你的生父……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第119章 一说起这个话题,杭帆脸上神色骤然一凛。 “还没有全部调查完。”他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不屑之意:“但就公开渠道能够查阅的资料来看……这人的财务状况简直扑朔迷离。” 抵押、借贷、出质、杠杆,和所有追逐金钱的人一样,朱明华恣意又随便地摆弄着手里的各种金融工具。 “不过私家侦探也说,这人最近手头上确实有点紧。” 对于这场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婚礼,杭艳玲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件梦幻又华丽的大牌婚纱——杭帆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毕竟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场合,而她在先前的漫漫人生里又已经吃过了那么多的苦,就任性这么一次又有何妨? 但这事却让朱明华犯了难。他说最近公司遇到了些小困难,婚纱的开销还是有点…… 杭艳玲通情达理地说,她愿意等。 反正也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杭艳玲在电话里对杭帆说,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嗯……”白洋沉吟了片刻,谨慎评价道:“听起来并不是很靠谱。他的实际财务状况可能有点问题。” 杭帆苦笑,“谁说不是呢?” 朱明华试图用“拖”字诀来打消杭艳玲对华丽婚纱的渴望。而这就给了杭帆和私家侦探更加充裕的调查时间。 “总之,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结不了婚,对我来说姑且能算是桩好事。” 敲下回车,剪辑软件开始跑渲染,杭帆终于能够稍微停下来喘一口气:“ok,那你有什么新鲜事要分享吗,白小洋同学?我看到新闻推送,说你们那边又打成了一锅粥。” 捏着手里的空罐头,白洋嗯了一声。 “今早,反政府武装方面宣布与政府军的和谈破裂,重新集结整军,再次向首都发起进攻。”他说,“我有个线人的亲戚在占领区,他说那边有些人想要见见外国的记者,问我愿不愿意去。” 独裁与民主,宗教派别纷争,以及不同的大国势力做幕后推手。中东的战乱之地,素来都是伤痕累累又纷杂莫测的所在。 “我说我去。大概过几个小时就会出发。” 窄小的一方视讯画面里,白洋稍有歉疚地挠了挠头:“因为这次必须要穿越交战区,所以我又要说那句话了,杭帆。” 如果…… 他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之后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 作者有话说:白洋:所以你认为,岳一宛现在和你情同兄弟……让我先笑一会儿,哈哈哈哈哈!! 杭帆:我说的是,“岳一宛‘可能’认为我们情同兄弟”。 白洋:行吧,如果你俩这样也只能算是兄弟情的话,那我和你算什么?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尚战友情? 杭帆:……你知道吗,在当代互联网的语境里,我们这种的叫姐妹情深。 白洋老师,大脑发光宇宙猫.gif 原来我和杭帆是姐妹?这好像确实解释了很多问题……诶……? 杭帆:。你为什么好像还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了?! 白洋:下次劝你辞职or出柜的时候,我会给你唱一首《姐姐妹妹站起来》。 杭帆:……滚吧你! 第89章 今夜群星闪耀时 “……我以前没有很认真地想过‘死亡‘的意义。” 非常突然地,杭帆开口说道。 “直到前段时间,岳一宛的老师去世。” 年轻的时候,在大学的专业课上,他们都曾以为慷慨赴死是究极的英雄主义。 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它既没有聚光灯,也没有悲壮的音乐,甚至来不及让人说上一句最后的道别。 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瞬间。却意味着永久的消失,彻底的终止,永不再能与故人重逢。 “如果你……” 穿越交战区,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杭帆心中非常清楚。 gianni的去世,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与白洋的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成为最后的诀别。 可他不愿去想象那个场景,甚至无法说出那个不祥的字眼,畏惧它会就此而一语成谶。 “——我一定非常伤心。” 他说。 隔着千万里之距,白洋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抱歉与内疚的神色。 “对不起。” 身处两国边境上的难民临时安置地,身为战地记者的白洋,看起来已经再不是十八岁的时候,半夜怂恿杭帆一起翻窗跳墙去校外吃宵夜的胡闹少年。 “……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有点残忍,所以,你也不是非得就这么做不可。” 他说:“毕竟,嗯,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我其实也没什么值钱到必须得拾掇清楚的东西。所以,就算它真的发生了,就放着它们不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白洋。”杭帆恶狠狠地打断他,“我是希望你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而不是在说你死了会让我很麻烦。” 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次,杭帆觉得自己快要被白洋这厮给气出脑溢血。 “虽然替人处理后事确实会是个大麻烦,但除了我和你那个老妈子前男友,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其他人能顺利地从你那狗窝里翻出所有的法律证明文件了,而鉴于你能和前男友复合的概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不对,这不是重点!” 近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他对好友道:“我只是想要你活着回来。”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不太清晰的画面中,白洋郑重点了点头。 “我努力。”他说,“虽然没法做出任何保证……但我会尽力的。” 也许是为了挽救一下骤然跌落的气氛,在挂掉视频电话之前,白洋又最后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既然岳一宛也在你的“朋友”列表里,那我和岳一宛,谁是你更喜欢的那个朋友? 杭帆冷笑一声,对着镜头邦邦就是两拳,反手一记快狠准的补刀:呵,你前男友直到最近都还在跟人打听你的情况来着。我看二位至今余情未了,怎么也不见你把后事托付给他?难道是因为,在让你的好朋友痛苦,和让前男友痛苦之间,你选择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眼见着话题滑向了危险的方向,白洋赶紧给他磕头叩首,三呼救命:杭小帆,你不要这么记仇,马有失蹄人有失言,我不是故意的!至少这次真不是……! 岳一宛发现,杭帆近来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这人最近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走神发呆,而且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要强迫症似的刷一下手机,也不知是在等待或查看什么内容。 不过只是一些微小的枝末细节而已,旁人都对此毫不在意。而杭帆本人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对外倾诉的意愿。可不知为何,岳一宛却古怪地感到介意,甚至有似如鲠在喉一般。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才能让杭帆这样牵肠挂肚的? 在心里闹着别扭的岳大师,一边绞尽脑汁又佯作矜持地唤回杭总监的注意力,一边偷偷摸摸地犯起了嘀咕。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让他焦虑吗?但杭帆说最近的账号数据都很不错。还是因为母亲要结婚的事情烦恼呢?明明我就在他身边,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说呢? 想到这里,岳一宛突然俯身过去,将小杭总监略有凌乱的额发别至耳后:“你今天似乎不太专心。” “嗯?”正和他并肩走在葡萄田里的杭帆,被这人突然凑到近前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没……” 也许是被夏日骄阳炙烤着的缘故,他的耳根突然红了起来,仿佛是在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被六月艳阳所烫伤。 “你!”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的瞬间,杭帆气得磨牙:“你知道‘社交距离’是什么意思吗岳一宛?” 单手拿着运动相机,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印在自己t恤胸口的那行字,“请你认真学习一下!” 言笑晏晏地,岳一宛凑得更近了一点,不紧不慢地读出杭帆胸前的那行小字。 “——‘如果你能看清这些字,说明你离得太近了。’” 狡猾地弯起了眼睛,他看向杭帆道:“哦~所以杭总监这是,在对我钓鱼执法?” 我要是不凑近一些,怎么看得到你衣服上写了什么嘛! 岳大师狡猾地为自己辩解道。 抬起胳膊肘,杭总监给了他一记正义的制裁。 “胡说八道!”杭帆气咻咻地控诉:“你的眼神分明好到能看清十行外的葡萄藤上到底结了几串果子!” 在这一声声的嬉笑怒骂里,那双生动的眼眸,总是全神贯注地注视向岳一宛。 这视线,既无形状,又无重量,却让岳一宛发自内心地感到了餍足。 于是他笑得更加得意起来,像是成功叼走了鸡崽的大狐狸。 “今晚有事吗?”他试图用恶作剧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却又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我来找你?” 第120章 他知道杭帆不会拒绝自己,因为杭帆几乎从不拒绝他。 “嗯……”仰起脸来,杭帆看向岳一宛,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跳动着俏黠的微笑:“我也可以有事,这取决于你今晚想要做什么。” 如果你想要再来一遍法国新浪潮电影马拉松的话,小杭总监说,我就会告诉你,今天还有好几张照片要修,非常紧急。 岳一宛大笑出声,“我保证今晚没有新浪潮,也没有电影。你的回答是?”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早有预谋。” 皱起了鼻子的杭帆,像是警觉地嗅到了阴谋气味的可爱小动物。但他的眼睛却盛满了真实的笑意:“几点见?我会为你空出时间。” 满怀着喜爱之情,酿酒师揉乱了面前人的头发。 “你可以先忙工作。”岳一宛神神秘秘地说道:“时间合适的时候,我会去把你偷走的。” 什么是“合适的时间”?杭帆忍不住发问,可那位岳姓的阴谋家只是莞尔不答。 晚餐时间,按捺不住好奇的杭帆,再一次地向岳一宛投去了欲言又止的疑问眼神。 首席酿酒师侧过脸来,明知故问道:“嗯?你想要再来一片面包吗?” 毫无疑问,岳一宛这是在使坏。而通过小杭总监的表情,岳一宛再清楚不过地知道,杭帆显然也很明白自己正在使坏。 但杭帆总归是会纵容他的。 就像现在,杭总监只是扁起了嘴,慢吞吞地撕下了面包的一角,杀伤力欠奉地问了一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直到杭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厨房,岳一宛都仍对此守口如瓶。 晚上九点半,太阳早已落入了群山的那一头,天色黢黑如墨。 把平板电脑一关,岳一宛抄起车钥匙,利落把杭帆从员工宿舍的房间里铲了出来。 “或许你会想要带上相机。”临走前,岳大师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也许,最好是单反?” 拎起了相机包的杭总监小心发问:“……我们,不是去加班的吧?” “是加班你就不来吗?”充满戏谑地,岳一宛笑问曰。 杭帆深吸一口气,牙关一咬:“那就当我舍命陪君子吧!” 他们驱车疾驰在晦暗天幕下。 沿路的绵延丘陵,只是远远近近的一片片浓黑剪影,虚虚绰绰地自窗外闪过。 凉爽山风畅快地自窗外吹拂进来,好似饮下冰凉沁人的甜酒,令人沉醉。 杭帆没有再问他们要去做什么。对小杭总监这样聪明的脑袋瓜而言,今夜线索的指向已经足够明显。 翻越平缓山丘,穿越崎岖小路,行经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岳一宛终于某条在人烟罕至的小路边上停下了车。 麻利地走下驾驶座,岳大师风度翩翩地为杭帆拉开了车门:“请。” 杭帆正要取笑他的煞有介事,不经意地抬头一眼,迎面撞上了漫天璀璨的星河。 磅礴银汉,波涟西流。 今夜,亿万星辰汇聚成一条乳白色的银河,如一道跨越尘世的虹桥,蜿蜒着将穹幕的彼端与尽头相连。 而在这星斗明张的水天之外,更有无数枚闪亮星点互相缀连,仿似钻石洒落的千万颗碎片,慷慨地挥洒在丝绒的帷幕上。 城镇的灯火,凡俗的喧嚣,在这一刹那,突然都变作山脚下拂之可去的渺小尘埃。唯有浩瀚壮美的群星,皎洁地自天顶之上垂落而来,触手可摘,如梦似幻。 “十二点了。” 岳一宛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此刻,川平野阔,天河影转,星色如银。 “杭帆,生日快乐。”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读条进度,就像是在用十年前的网速下载大型游戏安装包。 第90章 甜蜜与祝福 变魔术似的,岳一宛从身后拎出了保温袋。 在手机灯光的帮助下,杭帆看见里面是一瓶金灿灿的葡萄酒,与一只雪白小巧的生日蛋糕。 即使隔着透明的蛋糕盒,点缀在奶油抹面中央的新鲜无花果,依然娇艳地展露它诱人的青绿嫩红色内里。沿着圆弧边缘一行小字,是用浅红色的果酱写成的“? muchas felicidades!”——杭帆认得这个笔迹,它毫无疑问地出自那位首席酿酒师的手笔。 “这是西班牙语中的‘祝你幸福’。” 岳一宛向他微笑,“在我小的时候,‘生日快乐(? feliz cumplea?os !)’,我妈妈更常在蛋糕上写‘祝你幸福’。”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是比‘生日快乐’更庄重一些的祝福。”他说,“你认为呢?” 而杭帆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并不是一份多么贵重的礼物,甚至也不同于他少年时收到的第一双名牌球鞋与第一台顶配电子设备,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地记挂许多年的东西。 它明明是这样的平凡无奇,却又蕴含了如此多的友爱与关心。情感的澎湃与深沉,远超过物品自身,甚至超越头顶这片星空的美丽。 ——就算岳一宛永远都不会对自己产生情人间的“爱”,可那又如何? 今夜的杭帆,已经得到了和足以与情爱相比肩的、如赤金般纯挚真诚的深情。即便这并不是爱情,可在当下这一刻,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谢谢你。”他认真地对岳一宛道,“谢谢,为了今晚的这一切。” 人生中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就算之后江河倒流,天崩地陷,也足以让人感到死而无憾了。 烁烁繁星之下,岳一宛凝视着杭帆的眼眸,像是眺望进另一片漆黑的星海。 杭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这么想着的同时,他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第无数次地默念起这个话题了。 从最开始的第一面起,岳一宛就知道杭帆很漂亮——倒也不是那种精致而妖冶的漂亮,几个月前的岳大师,曾经漫不经心地在暗中评价道。 往好听了说,或许叫“荆钗布裙难掩天香国色”,往难听了说,杭帆那身在理工科大学生里都难以称得上是时髦的装束,被称之为“明珠夜投”或“焚琴煮鹤”也不为过。 人间的漂亮脸蛋很多,尤其对岳一宛而言,这种照照镜子就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但渐渐地,他发现杭帆更像是一副传世的楷书拓本帖子。端融纤丽的外表之下,却一笔一画都有筋骨,令人生出尊敬与痴迷。 可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在这群星漫天的穹宇之下,仰头看向银河的杭帆,身上却竟像是在隐隐地发出光来。如同传说中以美貌撼动了月神心魂的少年恩底弥翁,令人浑然无法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这份奇妙的心情,令岳一宛的胸腔都为之饱胀,甚至于不舍得轻易地眨动眼睛——生怕只是下一个交睫的刹那,面前的人就会如星屑流萤般消散。 这种荒诞的联想,让岳一宛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在接收到杭帆问询的视线之后,不好意思说出这种无端谬想的酿酒师,只是微笑着问他:“今夜的星空,不拍吗?”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记得它。” 杭帆的声音很轻,却满溢着柔软的情感。 “生日这天的星星,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这也是可以的吧?” 这让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正像巧克力一样融化开来,如同被浸没在了一池温暖的水中。 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心道。如果杭帆开口,他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地来实现面前这个人的每个愿望。 “你想要许愿吗?” 从保温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岳一宛将蜡烛递进杭帆的手中:“antonio撺掇其他人说,要给你做个巨大的生日披萨,所以你大概还可以再许一次。” 像是非常珍惜似的,杭帆握紧手里的蜡烛,抬起脸来微微一笑。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他说,“这根蜡烛,我就暂且保留到需要动用‘愿望’的力量的那天吧。” 杭帆眉眼舒展,唇角跃动着笑意,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正岳一宛的心中荡起一阵阵柔软的波澜。 蜡烛。岳一宛甚至无端地嫉妒起了那只圆圆胖胖的彩色蜂蜡制品。只因为它能被杭帆那玉琢般的五指,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里。 于是他捉住了杭帆的另一只手,牵领着对方拿起了保温袋中的那瓶葡萄酒。 瓶身转动,岳一宛用手机照亮那张酒标:chateau d‘yquem(滴金酒庄)。 而标志着采收与酿造年份的那个数字,正是杭帆出生的那一年。 “我猜,比起干型的红葡萄酒,你可能会更喜欢甜的东西。”酿酒师说,“所以我选了这个。” 二十余载光阴,让曾经光洁崭新的象牙色酒标,沾染上了轻微黄化的痕迹。 但瓶中如黄金般璀璨的酒液,在岁月的沉淀之中,依然如同神坛上的不老仙蜜,雀跃地歌唱着欢乐的谣曲。 第121章 “在滴金酒庄所在的波尔多苏玳产区,这是一个很好的年份。”首席酿酒师说,“有些人甚至称之为是波尔多葡萄酒最伟大的年份之一。” 但最重要的是,岳一宛在心中想,在这一年,杭帆,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根据酿酒师们的记录,那一年的波尔多堪称是风调雨顺。温柔春季给予刚抽芽的葡萄藤以丰沛的雨水,而骄阳似火的盛夏则以源源不绝的光照,让膨大生长的葡萄果实里迅速积累起了糖分。 等到了秋天,苏玳地区的浓雾,在清晨时分如约降临。 潮湿雾气里,兢兢业业的贵腐菌开始繁殖生长。它们勤劳地攀上业已成熟的葡萄果串,用菌丝穿透葡萄表皮,使得果实中的水份大量蒸发。待到太阳爬上一日之中的最高点,浓雾散尽,工作完毕的贵腐菌□□燥与日光所驱逐,只留下糖份浓度大大提升的葡萄果实继续留在枝头。 “其实就和晚收葡萄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有了贵腐菌的参与,水份加速流失,使得葡萄汁的含糖水平提高到了通常的三倍。”岳一宛道。 但同样,因为贵腐菌的菌丝侵蚀程度难以控制,所以在进行葡萄采收的时候,往往需要手工逐粒筛选,才能精确地摒弃掉那些真正已经腐烂了的果实。 最终,这些将糖份高度浓缩于其中的葡萄,酿造出了极致甜蜜的、带有果干酸甜气味与馥郁花香的贵腐甜白葡萄酒。 在法国的苏玳产区,人们无不自豪于自己生产着世界上最好的贵腐甜白葡萄酒。而滴金酒庄,正是苏玳甜蜜桂冠上的翘楚明珠。 杭帆知道,滴金这个名字之于甜白葡萄酒,几乎可以等同拉菲酒庄在干红葡萄酒中的地位。 “……这么珍贵的酒,交给我,会不会有点牛嚼牡丹的嫌疑?” 略感诚惶诚恐地,他问岳一宛:“我可能没法像你,或者其他酒评家那样,精确地感觉到它的每一段香气和味道……” 轻轻嘘了一声,首席酿酒师用食指抵在了杭帆的嘴唇上。 “你可以不用现在急着就喝。”他悄声道,“它是一支还能再放二十年的酒。” 挑一个你觉得最合适的时间,在你想要为之庆祝的事件面前,再打开它,也总是来得及的。 “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属于你,仅此而已。”他说,“不让人喝到的酒,就像是没有读者的诗。而最能理解一首诗歌的人,却未必非得亲自会写诗不可。” 当今的葡萄酒行业,主流观点都认为甜味庸俗不堪,正如同人们大多对“营销”一词抱持不屑的轻蔑态度。 “但在我看来,要酿造一瓶能够突出风土特色,而且酸甜平衡又口感纯净的酒,可能比酿造一瓶‘厚重庞大’的干红,要更加困难许多。” 无论自诩专业权威的从业者们如何高矜,喜欢甜食与含糖饮料,依然是镌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生物本能。就像恃才傲物的文人们,总以为小曲与情词上不得大雅之堂,但在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后,为世人传唱至今的,仍有那一句直白朴素的唱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就算不能被所有人理解,就算这是一份常常被视作是‘庸俗’的工作……但是,杭帆,你总是在尽己所能地试图将它做得更好。” 岳一宛语气温和,像是轻柔的晚风,拂过杭帆的脸庞。 “我觉得这非常了不起。”他说,“只是看着你在工作,都让我觉得受到了鼓舞。” “我希望,在你实现理想心愿得偿的时候,我,或者至少是我挑的酒,也能在场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猛然间,杭帆放下了蜡烛与酒瓶,用力地拥抱了岳一宛。 “会的。” 他说着,喉咙里隐约有一些哽咽的声音,“一定会的。” ----------------------- 作者有话说:滴金酒庄 贵腐甜白葡萄酒 滴金酒庄就两款酒,主业是做贵腐甜白,副牌是一支干白。 杭帆生日年份的750ml滴金贵腐,国内市价大约在3000-4000人民币之间,拍场上偶尔也会有2000+的捡漏价。 西班牙语里,“祝你幸福”也是一种常见的生日祝福语[摸头][红心] 第91章 于风暴后重建 星光之下,杭帆邀岳一宛分享这只生日小蛋糕。 戚风蛋糕的胚体湿润又蓬松,红茶恰到好处的清苦味道,与奶油的轻盈微甜相得益彰。夹心涂层里涂了一层香气芬芳的玫瑰酱,岳一宛说这是整只蛋糕里最花费时间的部分——为了熬制果酱,他毫不客气地薅光了酒庄里种的所有可食用玫瑰。 “你这是害虫行为啊!” 想起岳一宛前几天坐在料理台边狂剥玫瑰花瓣的样子,杭帆忍不住爆笑如雷,“斯芸酒庄的匿名偷花大盗!” 酿酒师不以为耻,强调自己只从每棵植株上摘取了快要开放的那几朵花苞。 “这叫可持续发展策略。” 说着,他伸出食指,坏心眼抹开了杭帆唇角的奶油:“而鉴于你现在已经把我的‘犯罪证据’吃了下去,杭总监,你已经是我的从犯了。” 叉起一块无花果,从犯总监用食物堵上了主犯先生的嘴。 这淡丽清甜的滋味,一连几天,都轻飘飘地徘徊在杭帆的心上,宛如朗夏长空里飘着几朵棉花糖一样轻软的白云。 六月末,细长嫩黄的葡萄花蕊瓣凋谢了。短暂的花期结束之后,它们萎缩成了蜷曲又细小的褐色枯瓣,无声地从枝头脱落下去,平静地结束了春末的这场短暂旅途。 而饱满的绿穗仍旧留在枝头,每一支细穗的末端,都膨出一颗细小硬实的圆果,欢欣地等待着的盛夏的来临。 死亡,是一切生命都注定要迎来的终结,却也同样是另一轮生命循环的开始。 随着暑假的临近,胶东半岛进入旅游旺季,连带着斯芸等一众酒庄们也热闹起来。 对于中国人而言,“酒庄”是一个充满异国色彩的词汇。距离烟台仅有一小时车程的蓬莱产区,酒庄大多很乐意向游客们敞开怀抱:数百元的门票里,不仅有葡萄田与酿造车间的参观流程,还包含了三四杯可试饮的葡萄酒,甚至能够以折扣价购买到尚未正式发售的新酒…… 对于葡萄酒爱好者们而言,这实在是不可错过的宝贵体验。 “这大概是antonio最喜欢的环节。”远远地,岳一宛就已经听见antonio那猴叫似的笑声:“他平时工作根本没有这么积极!” 操着他那口蹩脚中文,意大利酿酒师正比手划脚地向一组年轻游客们介绍着酒窖里的各种橡木桶,讲到得意处,他甚至把头伸进橡木桶样品里去,邀请大家观看烘烤工序在木桶内壁上留下的痕迹——活像是个兴奋的大孩子,在向众人手舞足蹈地展示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斯芸应该多发他一份讲解员的工资。”杭帆轻声窃笑,“没有他的帮忙,光靠斯芸的两个解说员,旅游旺季根本忙不过来吧?” 首席酿酒师露出了一个毫无慈悲的微笑:“为酒庄做解说也是我们的份内之职,”他一边说,一边从杭帆手里接过了那份盐烤青花鱼:“这家伙的薪水已经包含这个部分了。” “……所以岳大师,你也给游客做过解说吗?” 将柠檬汁挤在焦脆的鱼皮上,杭帆语带调侃:“很难想象你念解说词的样子。” 二人忙里偷闲地在吃着中饭,岳一宛故作沉痛地耸了耸肩:“工作嘛,有喜欢的部分,就会有讨厌的部分。” “不过,”筷尖在空中一点,此人意味深长的发言道:“和我们同病相怜的‘病友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岳一宛所谓的病友,是指暑假期间来酒庄打工的实习生。 小朋友们的酿造与种植专业课还没念完,就被扔到葡萄田里,胆战心惊地拿起了剪刀,与几百颗只有绿豆大的葡萄果子大眼瞪小眼起来。 酿酒是技术理论与实操经验并重的工作。无论是岳一宛还是antonio,都得年复一年地带着实习生熟悉田地与车间工作的全流程,这是酒庄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使得宝贵技术和经验得以在酿酒师中代代相传。 自从小实习生们被领入了斯芸酒庄之后(以杭帆之见,这些小朋友们迷茫得简直就像几只刚出生就被放进笼圈里的温驯小鹿),白天的岳一宛就开始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夏天的酒庄本来就很忙,而这些实习生们又有太多的工作需要重头教起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实习生呢?” 夏夜的傍晚,杭帆正在自己的员工宿舍里写周报,首席酿酒师摇摇晃晃地溜达进来,把下巴搁在了杭帆的发旋上,语气颇为幽怨:“一旦有过杭总监这样聪明伶俐的爱徒……哎,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虽然是噙着笑的口吻,但杭帆依然能从中听出明显的疲惫音色。 “嗯?你的实习生又做了些什么?”他任由对方把自己压在胳膊与脑袋下面,像是一只提供情绪支持的毛绒抱枕:“吃饭吗?我去做。” 第122章 岳一宛收紧了胳膊,把更多的重量覆在了杭帆的肩头:“等一会儿。”他的嗓音闷闷的,“让我稍微歇一下。” 就像新生儿学走路总会摔跤那样,刚接触工作的实习生也总是不免要犯下错误。 “他们能捅出一些千奇百怪的篓子,”把脸埋在杭帆的头发里,岳一宛喃喃:“你事前根本无法想象到,竟然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犯错。” 杭帆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地笑起来。 “我很理解你。”小杭总监说,“带实习生就是这么刺激。” 这人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岳一宛突然意识到这点。虽然觉得有些莫名,但他似乎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用力闻嗅起对方的欲望—— 杭帆的发梢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白桃香精的味道,大概来自于最近新换的洗发水。 他的耳根与后颈的肌肤上,又萦绕着一种青苹果般多汁爽脆的水果香气,混合着一丝木质调的尾音,这或许是沐浴液与男士润肤露的气味。 而在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上,岳一宛又闻见熟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柑橘洗衣液味道。和杭帆的床铺完全一样的味道。 属于酿酒师的灵敏嗅觉,令岳一宛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或天然或人造的香气。这些味道,像是常人肉眼所看不见的彩色颜料,缤纷地涂抹在杭帆的身体上,揉进那蓬松发丝与光润肌肤的深处,令他为之深深着迷。 “承蒙岳大师青眼,”小杭总监被他在手里揉来捏去,七倒八歪地发出笑声:“但你就算把我绑架回去,我也没法做你的实习生哦?隔行如隔山嘛。” 但岳一宛丝毫没有想要撒开手的意思。鼻尖无意地蹭过杭帆后颈,这触感与气味都令他感到安心,也感到轻微的饥饿:“你到底是从哪里捡到苏玛的?” 他哼哼唧唧地抱怨道,“我也想要能干又机灵的实习生……这愿望应该也不算很过分吧!” “苏玛来实习的第一周,格式化了一张还没备份的闪存卡。”伸手过去,杭帆搓了搓岳一宛惆怅地绞作一团的眉心,“那张闪存卡里存着我们前一天在品牌活动现场拍摄的所有素材。” 像是撒娇的牧羊犬那样,岳一宛用前额蹭了蹭杭帆的掌心。 “这听起来像是个致命失误。”他说,嗓音疲倦,却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然后呢,你训斥她了吗?” 夏季的酒庄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在电脑前工作了大半天之后,杭帆的指尖冰凉,抚在岳一宛的前额上,令酿酒师发出舒惬的轻声喟叹。 “嗯……确实稍微说教了两句。” 杭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实这种类型的失误,我自己以前也犯过,还不止一次……所以也没什么底气揪住别人的错误不放。” 缓缓地吐出胸中郁积了一日的浊气,首席酿酒师轻声一笑:“真是充满惊险与刺激的新人时代。”他说,“所以,这就是现在的杭总监,泰山崩顶也能面不改色的原因吗?”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杭帆愤愤地戳了戳这家伙的眉毛。 “但所有的职业历程都是这样的吧?”小杭总监道,“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要犯错……如果没有前辈的包容和指正,恐怕也就没有走到今天的你我了。” 是啊。岳一宛闷闷地说道,所有职业都是这样的。 “我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是实习的某一天里,忘记要给车间里的小型发酵桶打开排气阀门。”他说,“它差点就爆炸了。是真的只差一点点。” 因为“忘记”打开阀门而引发爆炸,这事故听起来确实非常愚蠢,但在酿酒行业里却绝非罕见。 “我当时觉得自己完蛋了,gianni肯定要把我扫地出门。” 语调轻缓地,岳一宛回忆道,“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也确实有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就是了……” 但让当年还是实习酿酒师的岳一宛,真正地永远记住“早上进入车间的第一件是打开排气阀门”的,是gianni绘声绘色地讲述给他听的“精彩故事”。 “他说以前有个酒庄里,发酵桶爆炸的时候,几个酿酒师还在边上工作。gianni那家伙,非常生动地描述了酒液如何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着刺穿肢体,以及弹片般四处弹射的发酵桶碎片将会如何迅疾地割开皮肉……” 打了个寒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显然心有余悸:“过于栩栩如生了,真的,而且极度血腥。听过一次就保管你终生难忘。” gianni真的是位非常好的老师。杭帆不由轻声道。 他确实是。岳一宛说。我最近常常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成为比gianni darlan更好的酿酒师,但可能这辈子都没法成为像他那样优秀的教导者。 “但你记得他说过的话,和他的教育方法。”杭帆的声音非常温柔,“早上我还听见你对实习生讲了这个故事——虽然他去世了,但相同的工作理念依然在你的身上存在,不是吗?” 岳一宛收紧胳膊,拢住了杭帆的肩膀。 在这令人心安的气味里,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到胸中那股曾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哀恸之情,此刻正像是一条平静远去的溪流,缓缓地自心中流淌而过。 “……大概是的。”他笑了下,“虽然说,在一周之内把这个故事对实习生们说五次,gianni可能也会觉得这有点太超过了,但是。” 杭帆没有说话。他伸出双臂,环住了岳一宛的腰侧。 但是,我只是……年轻的酿酒师轻声呢喃道,我只是有点想念他。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开窍进度:99% 现在我们只差用炸药来引爆最后的1%了(俺喜悦搓手) 第92章 艾蜜,袭来! 远在上海的苏玛浑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为了岳师祖眼中的模范实习生。 周末下午,她一边用平板追看电视剧,一边用电脑下载杭帆发来的视频素材,同时还切了小号穿梭于“辞职远杭”的评论区里,自称是在进行“用户满意度调查”。 而杭帆正在艰难地摸索尝试他的微型纪录片。 说来容易,做起却难。虽然名叫“微型纪录片”,但它本质上仍是一种快节奏的短视频:三四分钟的时间内,不仅要有抓人眼球的壮美风光镜头,还要能在叙事里形成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 一连剪了好几个版本,杭帆都觉得不太满意,总觉得自己手上出来的这玩意儿空洞没有灵魂,仿佛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者杭老师也可以考虑一下,把岳老师作为主角塞进去?师祖的帅脸,一定可以为我们招揽到许多观众!”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正嘎吱嘎吱地吃着薯片的苏玛,欢快地提出了她的意见。 “非常天才的主意,”不带任何语气地,杭帆评价道:“真不愧是我三个月就已经想到过的点子。” 窸窸窣窣地好一阵响动之后(大概是终于把袋子里薯片的碎屑全都倒进嘴里了),苏玛这才心满意足地重又匀了一部分注意力回来。 “嗯……岳老师还是不同意长时间出镜?” 听苏玛的语气,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困难:“但如果杭老师亲自掌镜亲自剪辑的话,岳老师应该也会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小朋友说得太理所当然,把杭帆吓得赶紧呷了口茶压惊。 “不不不不,”他颇觉地惊悚地否定了这件事,“我可不想要让他为难——‘勉为其难地同意’就等于不同意!” 这有什么不行的?苏玛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分明就是对资源的合理利用! “而且,杭老师!咱们师祖的脸就是很能赚流量啊!” 她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大堆截图:“现在可不仅仅是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在呼唤岳老师,就连‘辞职远杭’的视频下面,也有一大堆想要看师祖露脸的声音呢!” “斯芸酒庄的运营醒了吗?哈啰?别拍你们那破葡萄田了听见没?多拍点酿酒师的正脸,我就给考虑买一瓶你们的酒,听见了吗?” “……不是,现在的网友都这么富的?几千块的红酒诶,发了帅哥照片你们就真的会买啊?尊嘟假嘟?莫不是零成本的新型互联网诈骗叭。” “有些人在清高什么啊笑死,反正又不会有人真的买,就让我白嫖两张照片怎么了?” “我就说,不眠夜的幕后vlog上集好像缺了什么,原来好东西都搁下集里藏着呢!” “一分二十三秒,那个白色西装的袖子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是那天晚上直播里的大帅哥吗?这应该不是撞衫吧?” “远杭也你知道,咱们这届网友从不挑食。所以能不能来点你的怼脸直拍,再搭一点你那位帅哥同事的怼脸直拍呢?什么都吃让我营养均衡。” 苏玛说:“我觉得这个气氛已经酝酿得非常到位了!” 小朋友摩拳擦掌,俨然是想要趁此良机,大搞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事。 第123章 “在大家的胃口都被吊到极致的时候,杭老师新放出的小纪录片里,只要给岳老师几个正脸的镜头……这招必有奇效!” 而杭帆熟悉自己手上的这两个账号,甚至于都不用再细看截图上的文字。 “大概吧。”他淡淡道,“但在这之后呢?只靠一张英俊的脸,恐怕也不能帮助酒庄长久生存下去。” “哎呀杭老师!” 语音的另一端,苏玛给电视剧摁了暂停键,语气里多了几分着急:“之后会怎么样——这也轮不到咱们来操心吧?” 咱们只是两个穷打工的而已!小朋友理直气壮地说:斯芸酒庄的生死存活,咱们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么大的事? 只要把账号上的数据做好看,罗彻斯特酒业布置给您的kpi也就算是完成了。既然连harris都没想起来要给酒庄账号布置销售任务,杭老师你又干嘛要在意这个! “harris这种狗人,又不是之前的miranda女士!就算真的帮斯芸卖出了酒,难道还指望他能给杭老师分奖金不成?” 竹筒倒豆子似的,苏玛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趁着harris还没想起来销量这回事儿,杭老师您再给斯芸酒庄的账号上下点猛药,待会儿年中考核一过,有这业绩,铁定就能风风光光地调回总部来了呀!” 苏玛说得没错,杭帆心里非常清楚。 身为区区一介打工人(还是个无端就被发配进山里“坐牢”的可悲牛马),在已然合格的kpi面前,他实是没有理由再为这份狗屁工作而如此尽心尽力了。 但他仍然想要多做一点,想要做得更好一点——不为了纸面上的冰冷数据,也不是为了罗彻斯特酒业,只是为了不辜负岳一宛,和脚底下的这片酒庄。 为了将一个籍籍无名的新品牌带到世人面前,杭帆在“闻乡”上倾注了整整四年的心血。可罗彻斯特酒业是个“非升即走”的残酷职场,如今的杭帆,再不可能拥有整整四年的阔绰时光来留守斯芸酒庄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再多为斯芸酒庄留下点什么。 “我能明白杭老师的意思,”苏玛说,“就算营销工作做得再好,品牌的名声和价值,总还是要经历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耕耘与更待的过程到底需要多久。她补充道。 等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当日亲手栽种下它的人,还能有机会留在原地享用这份成果吗? “杭老师,”她有些犹豫地对杭帆说道:“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拼尽了自己的极限,它依然有可能失败,或者无法为您带来应得的成果?” “这一切,或许并不值得。” 杭帆莞尔失笑,心道:岳一宛所言当真不虚。 在罗彻斯特这种风霜刀剑严相逼之地,苏玛好像确实比自己更具自保能力。 “我知道啊。”他说,声调温和,“但是,失败了,尝试就没有意义吗?” 人都是要死的。一切有形之物必将消散。 既然如此——那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任何形式的工作与创造,如果不能得到光辉的结果,如果注定无法永世留存,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意义的不在于死亡,就像尝试与挑战的价值,并不仅限于最终的结果。” 视频素材里,漫山遍野的葡萄藤蔓正在纵情疯长。 大片大片的浓绿色枝叶,洋溢着生命本身的热烈与张扬,仿佛随时都从电脑显示器里满溢出来一样。 杭帆说:“我竭尽全力地努力过了,所以才能问心无愧。” 我倒是觉得,苏玛小声嘀咕着,打工这种事情,只要能拿到工资就好了啦。 叽里咕噜地,她连连摇起头来:“自从去了斯芸,杭老师这班上得,好情真意切哦……这是你们那边特有的恶疾吗?我感觉岳老师也特别爱工作!” “而且他这点真的很怪诶!” 趁着岳一宛不在场,实习生小朋友在空气中指指戳戳道:“长得那么好看,但是却不喜欢被发上社交媒体?这也太奇怪了!我要是他,我一天得发三百张!要全世界都来夸我!” 话刚说完,她又赶紧给自己找补道:“当然当然,杭老师,我并没有说你也很怪的意思。众所周知,您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自拍,主要还是因为懒得给自己修图嘛!” 你这说话技巧是跟岳一宛学的吗? 杭帆翻了个白眼,也随口回了一句胡话:“要是长成你师祖这样,也就不需要别人天天夸他帅了吧。” 他说,“毕竟这也不是我的主观好恶,而是一种客观事实。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东升西落那样客观。” 没等苏玛做出评论,杭帆的寝室门外就已响起了一阵节奏熟悉的敲击声。 “杭总监,”门外那人笑道,“虽然你的门压根就没关上,但你知道,就算门关着,我在外面能听见你说话的对吧?” 混蛋岳一宛! 杭帆羞窘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双手扒开地板缝直接跳进去。 “我不知道!”他故作镇静地对着门外回答道,“但我觉得斯芸酒庄在建筑隔音这方面上,存在重大设计失误。” 非常得意地,首席酿酒师笑了起来。他推门入内,熟门熟路地伸出手来,捏了捏杭帆正且滚烫着的耳垂。 “夸我的台词可以当面说的。” 这厚颜无耻的家伙,自说自话地向语音通话那头的苏玛打了声招呼,又喜气洋洋地俯下身去,在杭帆耳边道:“只要是来自杭总监的赞美,我来者不拒。” 苏玛这个叛徒,一听到岳一宛的声音,立刻高喊拜拜二字,逃也似的下线了。只留下她可怜的杭老师,被岳大魔头玩弄得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地质问这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门外偷听的。 岳一宛强调说他才没有偷听,“我就听到杭总监夸我英俊得很客观。”这家伙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嗯?说起来,你们先前没有在说我坏话吧?” 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啊!杭帆真是给他气得不轻。 “好好好,请杭总监随意说我的坏话,‘言论自由’嘛。” 握着对方的手腕,岳一宛将小杭总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语气中的戏谑笑音却害得杭帆把整张脸都烧出了艳丽血色。 酿酒师的拇指与食指,茧痕比别处更深一层。在手腕内侧的肌肤上,杭帆清晰地感觉到薄而硬的摩挲触感,在脊椎里窜起一道激烈震颤着的电流。 而肇事者并不知晓杭帆内心里的骇然风浪。 他只是牵起了杭帆的手,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样,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来吧,我们去见见这周的酒庄新人。” 对北半球产区而言,夏季常常是酒庄最繁忙的时候。除了实习生与季节工之外,一些酒庄还会招募志愿者。 「……这是真正的打白工!」 刚开始,听到斯芸酒庄还能招募志愿者,杭帆简直大惊失色:「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为罗彻斯特集团提供无偿劳动的?!」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岳一宛解释道:「比起打白工,这其实更接近‘打工度假’?因为酒庄会给志愿者包食宿,所以也会要求他们也付出一定的劳动。等价交换嘛。」 社身畜地地想了想,小杭总监表示,打工度假这个概念还是有点太先锋了。 「就算每日只需工作半天,那也是要上半天的班啊!」杭帆抓狂,「都休假了,为什么还要换个地方给自己找班上!」 “你之前不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来酒庄做义工吗?” 推开员工生活区的隔门,岳一宛带着杭帆走向前厅:“已经到志愿者的报道时间了,我猜你会想和他们聊聊?或许能给你的账号增加一些素材……” 话音未落,一道明快的女声俏生生响起。 “iván!”熟稔又准确地,她喊出了首席酿酒师的名字,“嘿嘿!是我!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而岳一宛的表情活像是白天见到鬼。 “艾蜜。”他震惊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 作者有话说:热爱工作症:一款只会岳一宛和杭帆中间,来回互相传播的恶性疾病。 19岁的岳一宛曾经想过,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碰面的人是艾蜜和gianni。 因为只要让两人凑在一起,就能拼出岳一宛人生里的全部黑历史。 第93章 来自远方 艾蜜,毋庸置疑地是位大美人。 她染了一头金茶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束成潇洒的马尾。她的妆容和打扮也像是度假旅拍照中的超模,在白色吊带衫下面只穿了一条超短的玫红热裤,毫不羞涩地露出那双修长健美的臂膀与长腿。 “你好!我是艾蜜。” 这位顾盼生辉的丽人,笑容爽朗地着向杭帆打招呼。眼波流转,明眸皓齿,仿佛一束光打亮了整个前厅。 岳一宛不假思索地侧身上前了半步,把杭帆挡在了身后。 第124章 “……你给我打住。”他非常警惕地隔开了面前的两人:“自我介绍可以留待之后再说。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难道不需要工作的吗?” 问题丢得太快,多少让岳一宛显得有些缺乏风度,但他显然是顾不上这些了:“而且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其他人知道这事儿吗?” 啪啪两声,艾蜜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对这个不太礼貌版本的岳一宛习以为常。 “安心安心!我只是回来休个年假而已。” 她语气欢快,甚至带上了些恶作剧般的嘲弄口吻,“除了小iván你,其他人谁也不知道我已经身在国内啦,啊哈~!” 他俩一下子就跳进了某个话题的正中间,不需要互述前因后果,也一点都不避讳对彼此生活状况的熟悉。 如此怪异的会面开端,让杭帆不禁原地发起了懵。 艾蜜是什么人?他有些迷茫地想着,她和岳一宛很熟悉吗?他们口中的“其他人”又是谁?为什么艾蜜回国的事情不想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那边的夏天热得要死,这鬼天气,再过下去我就要疯掉了!” 动作夸张地给自己扇了扇风,艾蜜语气欢乐,活像是个卡通片里的角色:“听说你这边夏天很凉快,而且刚好看到斯芸酒庄在招志愿者,所以,当当当当~我就来啦!” 但其实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快嘛。 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确实比沙漠好很多就是了。 想要透心凉的感觉,你怎么不干脆去北极? 岳一宛嘴上这么说,实际却没有当真要赶客的意思:“要在这里住两个月,你就带这么点儿行李?怎么的,这些年过于沉迷上班,最后反而把自己给上破产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 单手叉腰,艾蜜对着岳一宛就是一通指指点点:“要不是为了回来看看你,我肯定早早买了船票,这会儿已经斯瓦尔巴看北极熊嘞!” 还不赶紧感谢艾蜜大人?她说,我动用了自己的宝贵年假,千里迢迢地回到国内来,就是特地来关心一下小iván你哦! “噫。”首席酿酒师发出了非常嫌弃的拟声词,“别那么叫我,有点恶心了。” 他俩对话的语速极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滔滔不绝地彼此投掷了大几百字。 一通斗嘴结束,艾蜜立刻又偏过脸来,接起上一个话题,巧笑盈盈地向杭帆伸出了手:“啊,我想起来了!你一定就是杭帆,对吗?iván之前就和我说起过你!” 尽管心中一团混乱,但杭帆仍旧非常礼貌地握住对方的手:“你好。我是杭帆。” 他真希望自己脸上的表情能比声音更自然些。 艾蜜几乎与岳一宛一样高。 等杭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这位艳光四射的美人正微微俯身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天哪!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可爱!” 她的声音里满是欢欣雀跃的色彩,像是泡泡枪里弹射出的五彩斑斓肥皂泡,令人眼花缭乱。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杭帆你好漂亮啊,像是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一样!而你本人竟然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可爱耶!小iván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我已经开始嫉妒他了!” 而边上的岳一宛简直是在咬牙切齿了:“艾、蜜。”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要用徒手撕开这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尊重私人空间和社交距离’——这事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艾蜜根本不理他,只是麻利地掏出了手机,当着杭帆的面打开了社交软件道:“来来来,我们互相加个关注吧,小红书还是微博?对喔,‘辞职远杭’就是你的私人账号是吗?我其实已经关注你好几天了哦!” “不是,你网络跟踪狂啊?!” 岳一宛气到抓狂,但他又不能对女士动粗,只能在空气一通乱挠:“杭帆,我只是跟她提过你几次,是她自己——” “和小iván这种落后于时代的家伙一起工作,一定让你觉得很头疼吧?” 艾蜜在杭帆耳边嘀嘀咕咕道,“这家伙完全不用社交软件的诶,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对其他活人不感兴趣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连facebook都没有喔,我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大数据算法是什么!完全就像是活在石器时代的山顶洞人嘛。” 耳朵有点痛。杭帆心想。岳一宛和艾蜜加在一起,喧闹程度活像是八万只海鸥在码头上开辩论大会。 “啊,差点忘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双手一拍,艾蜜赶紧补充道:“虽然不知道小iván在背后是怎么说我坏话的——” “——我根本就没有对杭帆提到过你好吗?!” “但严格来说,我其实算是小iván的第一个朋友?” “严格来说我们甚至也不能算是朋友吧!” “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这几年我都在乔治城大学卡塔尔分校教书,专业是国际商务。” 笑容灿烂地,艾蜜再次握住了杭帆的手:“接下来的两个月,还请你多多关照啦。” 岳一宛站在他两人身边,很是恼火地重重“啧”了一声。 “艾蜜的话你只能信百分之八十。” 圈住了杭帆的肩膀,酿酒师强硬地把杭帆从艾蜜的手里拽了出来,低头对他咬耳朵道:“少跟她说话,有利于精神健康,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像她的名字一样,艾蜜甜甜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和小iván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说,如果杭帆你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把他以前干过的每一件蠢事都讲给你听喔! 在这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愤恨地举手认输。 “算你狠。”说着,他扔出车钥匙:“走走走,你赶紧走吧。缺什么就自己去买,天黑之后可别指望还有人能赶去玉花村救你。” 纤眉一挑,艾蜜把手一摊:“我没有国内的驾照诶。” 她向岳一宛扔过去一个明晃晃的“你懂吧”的神色。 岳大师自觉额上青筋暴跳,“你难道指望我来给你做司机?” “既然首席酿酒师日理万机,那杭帆老师或许可以……?” 用一副亮闪闪的表情,她很是期待地看向了杭帆,眼角余光却要笑不笑地在岳一宛身上瞟了两下。 无耻匪类! 岳一宛在心中大喊,苍天无眼,不显神通,怎么就任由艾蜜这奸贼在世上继续横行霸道?! “……好好好,走走走,请你上车,我求你上车好了吧?” 拎起自己的车钥匙,岳一宛又转头问向杭帆:“我载这家伙去城里一趟,你要一起来吗?” 杭帆摇头。 在艾蜜与岳一宛的亲昵互动中,他察觉到自己正拼命地向胸腔里吸入氧气,试图以此来缓解这份令人晕眩的冲击。 “我还有……还有一些工作要做。” 他说着,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的慌乱:“我要先回去工作一下。” 不疑有他,岳一宛伸手摸了摸下对方的额头。 “你的脸色有点差,”酿酒师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却令杭帆愈发地感到难以呼吸:“是在电脑前坐太久了吗?要不先去睡一会儿,我回来了再叫你起来?” “我没关系的。” 仰起头来的杭帆,向他的爱慕对象献上一个微笑:“你们去吧。晚上见。” “好,”岳一宛的手指离开了他的额头,“晚上见。” 而杭帆久久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岳一宛与艾蜜一前一后走出酒庄大门,那画面让他感到眼睛里生出了针刺般的疼痛。 他的双脚像是在原地生了根,而他的心却想要立刻马上就躲回到房间里去。 见到岳一宛开的长城牌皮卡车,艾蜜的第一句评价是,“这要是给老爷子看到,他的嫡长孙就开这种‘乡毋宁’车子,大概会气到脑梗阻复发耶。” “彼此彼此,”岳一宛回敬了她一句,面无表情地发动了汽车:“要是给他看到,自己的长孙女这般‘白相宁’,可能就气得直接驾鹤西去了。” 酿酒师把家里那老头子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艾蜜在车上狂笑起来。 笑完了,那副明媚的神情,逐渐像脱落溶解的妆容一般,自她的脸上渐渐消失。 好半天之后,她这才再度开口道:“我是回来给爸爸扫墓的。” 艾蜜的父亲死于自杀。 在岳一宛试图与祖父对质的时候,老头子呵斥他说,自己可不止岳国强这一个儿子——此话既出,竟比诅咒更加灵验。 仅仅过去两年,他膝下的两个儿子,当真就只剩下了岳国强一个。 晚年丧幼子,岳家老头深受打击,自此一病不起。 而比他更受打击的,则是与丈夫恩爱多年的艾夫人。 那天晚上,当警车与救护人员将岳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艾夫人从浴缸边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满身衣裳浸透血水,举着丈夫的遗书冲进了老爷子的书房。 第125章 「是你逼死他的。」她睚眦欲裂地举起那张绝笔短笺,「是你!为了收回那点股权!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最近身体不大好,医生要她多休养,少奔波。所以今年只能让我代她回来。” 车窗外,起伏山峦之上,各家酒庄的葡萄园,正漫山遍野地铺开那张扬的绿色。 曾几何时,个头还没有玩具熊高的艾蜜与岳一宛,也曾像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跟在ines身后,偷偷摘下藤条上的酿酒葡萄塞进嘴里。 “妈妈还让我去ines嬢嬢的坟前送了花。”艾蜜说道,“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很想念ines嬢嬢,还有iván你。” 隔着很长的一段沉默,岳一宛终于嗯了一声。 “在法国念书的时候,我曾经给她写过邮件,问能不能去柏林看望她。”他说,“但她拒绝了。”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艾蜜喃喃着,“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妈妈的处境。” “我能理解。” 岳一宛说,视线笔直地投向挡风玻璃外:“如果是我,我或许也不会想要再见到岳家的——” “不是这样的。” 语气坚决地,艾蜜打断了他。 “我回国是为了扫墓,但来到酒庄,是因为我和妈妈在网上看到了gianni darlan去世的消息。”她说,“我妈妈……她害怕你又会像当年ines嬢嬢去世的时候那样,因为太过痛苦,就把自己封闭起来,缄口不言。” 而且你总是不回我消息!艾蜜控诉道:知道吗?你这样真的很像是在闹自闭欸,所以我才非得来这么一趟不可! “总之,确认了你没事,我们就都放心了。” 她看向岳一宛,语气里多了一丝身为年长者的淡淡欣慰:“这么看来的话,你确实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呢,iván。” ----------------------- 作者有话说:乡毋宁:吴语,乡下人,是骂人话。 白相宁:吴语,指做派不正经的人,小混混,地痞无赖,也是骂人话。 在岳一宛的99.5%的进度条前,艾蜜随手捞过打火机:这是什么?点一下! 第94章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岳一宛和艾蜜是幼年时期的玩伴。 关系巨差的那种“玩伴”。 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间房里放不下两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小屁孩。 艾蜜喜欢玩拼图,因为拼图有“正确/成功”与“错误/失败”之分,相比之下,积木这种只是在随便乱堆砌的东西简直蠢毙了。 而岳一宛喜欢乐高积木,因为这可以搭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创造一切他想要创造之物——他为什么要在乎拼图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五千片的拼图,和高难度的乐高吗……」一手牵着艾蜜,一手牵着岳一宛,艾夫人在玩具柜台前问他俩:「这对你们来说,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或许我们先买一个,你们先合作拼出来,然后再买另一个?」 她的本意是让两个孩子好好商量一下,手上一松,却见艾蜜和岳一宛立刻在地上扭打做一团。 「拼图!我要拼图!」 幼年的艾蜜,头发剪得极短,巴掌大的小脸上镶着一双大得骇人的眼睛。她伸长了胳膊,小型猛兽般的利爪在小表弟的胳膊上划出十几道血痕,「白痴才会喜欢积木!iván你这个白痴,给我放下,不许拿积木!」 岳一宛当然不甘示弱。他一手举起了看中的积木盒子,一手狠狠掐住艾蜜的胳膊,连踢带踹地试图把对方掀翻在地。 「傻逼才喜欢拼图!」 年幼的岳一宛,骂人用的词汇比现在更加有限,但这不妨碍他和艾蜜手脚并用、又掐又打地痛殴着对方:「艾蜜是大傻逼!」 那天,他们既没有得到拼图,也没有得到积木。回到家之后,反还被ines与艾夫人分别修理了一顿——于是,两个小朋友间就此结下了梁子。 不许和艾蜜打架。 年夜饭的餐桌边,ines反复叮嘱自己的儿子道,你要有点绅士风度才行。 四岁的岳一宛翻了个白眼,把桌上仅剩的两个油炸汤圆全扫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啊!!」桌子另一头的艾蜜发出了惨叫,「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你不许拿!」 在艾蜜绕着桌边冲过来的瞬间,岳一宛已经毫不犹豫把那两只炸汤圆都给摁进了粥碗里。 「你想要这个?」 他得意洋洋地向艾蜜展示那两颗已经被泡烂了的炸汤圆,俨然是魔鬼在人间的化身:「我可以连粥一起给你。」 只比他大两天的岳艾蜜气到发狂,「你给我等着。」她用了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咱们走着瞧。」 两天之后,ines邀请自己的妯娌艾夫人来家中吃饭。艾蜜趁机溜进了岳一宛的房间,精细地把盒子里的所有限位轴积木块都挑了出来,并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统统扔进了垃圾回收站。 暴跳如雷的岳一宛,用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方式进行了回击。 借着父亲一起回老宅吃晚饭的机会,他潜入了艾蜜的书房,抄起黑色马克笔,将对方留在桌上的漫画书涂得面目全非。 勃然大怒的艾蜜,将她的报复升级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她拿着被涂黑的漫画书,在ines面前嚎啕大哭着满地打滚,一边淌眼泪,一边说她想要岳一宛在窗台纸盒里小鸡崽。 「但iván也很喜欢他的鸡崽。」ines试图对小朋友们讲道理,「如果拿走他的鸡崽,iván也会非常伤心的。」 岳艾蜜不依不饶,哇哇大叫着哭得更凶了。 「可是我也很喜欢我的漫画书!」她分明就是在假哭,声音嚎得比杀猪还要响亮:「现在我的漫画书被他涂坏了!」 ines没有办法,只能答应艾蜜说,先让她把鸡崽带回去玩两天,同时自己也会帮她买一册同样的漫画书回来。但作为对等条件,艾蜜要用自己的零花钱帮iván把缺失的积木补齐。 艾蜜连连点头,欢天喜地地捧着小鸡回到了自己家中。 三天之后,在岳一宛连踢带锤地狂敲她卧室门的时候,“偷鸡罪人”得意洋洋地捧出了那只小宠物——它倒是依然活蹦乱跳的。只是通身的嫩黄色绒毛,都被食用色素给染成了蓝绿色。 岳一宛跳起来就要去打她,「你凭什么动我的小鸡!」 他脸上露出的表情,是那种凶兽幼崽被侵犯了领地时,要豁出去与人拼命的神色。 这种完全不融洽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两人的十二岁。 十二岁的岳一宛,脾气和容貌成反比,在学校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像是一朵长着腿的人形移动乌云。 而十二岁的艾蜜,已经像抽条的迎春花一样,渐渐在同龄人中脱显出了玲珑的身段与秀美的脸庞。 先一步进入了敏感多思的青春期的表姐,和仍然沉迷在自己那方小世界里的表弟,每每碰面,都觉得与对方无话可说——我见诸君皆傻逼,他俩人都在心中这么想着,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为什么每次给我的压岁钱都只有一千块?!」 又回到大宅里吃年夜饭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岳一宛在走廊里游荡,听见艾蜜啜泣着的哭诉:「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之前的每一年,爷爷都给iván一万整的压岁钱!我看得出来!」 艾夫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岳一宛没有听清,但唯有艾蜜的控诉,一字一句,都如针锥泣血,清晰可辨。 「我也不缺这点零花钱!」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抽噎声,却仍旧无法掩饰那满腹的委屈:「但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就要被这样对待……」 当天晚上,老头子一如既往地把两个孙子孙女叫到眼前,一边说教,一边御赐恩旨般地发放出今年的压岁红包。 当艾蜜强颜欢笑地接过红包的时候,岳一宛没有伸手。 「我不要。」他懒洋洋地回答道,「如果不是和艾蜜一样的话,我不要。」 「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头子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一张老脸都气成绛紫色,一边怒骂他,一边把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直响:「长幼尊卑有序,这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漫不经心地嗯嗯两声,岳一宛把手往身后一抄,应付功课似的,随口背了两句「新年快乐万事大吉」之类的吉利话,便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第二天早上,岳一宛在自家门口的邮筒里帮爸爸妈妈收新年贺卡。最上面的一张,信封上没有盖邮戳,里面还塞了五十五张百元纸钞。 「我把你的那份也偷出来了。」艾蜜在贺卡里写道,「新年快乐,小iván,或者我该叫你老弟?」 他们仍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在学校里,岳艾蜜是资优生,是校园明星,同时还是远近闻名的学生会会长,为校园活动拉来过好些赞助,是老师与同学眼中的完美小姐。 第126章 而岳一宛是长相俊秀但性格阴郁的跳级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喷射毒液,仿佛一株长在教室角落里的剧毒大蘑菇。 但当回到岳家那座迷宫般巨大的老宅里,回到老头子那鹰隼般犀利的挑剔视线面前时,他俩彼此都知道,自己不是这家中的唯一一个反叛者。 在这间处处都充斥着令人无法呼吸的畸形威权的祖宅里,他们虽然很少交谈,却互为彼此的隐匿盟友。 他们知道自己终会长大成人,终会迎来能够冲出囚笼,向着自己的世界振翅高飞的那一天。 “其实我有点怀疑。” 买好了换洗衣物与日用品,艾蜜重又坐上岳一宛的车,就听对方说道:“你?教书?真的假的?” “你那么喜欢钱,”岳一宛若有所思地说道,“教书……这工作应该没有很赚钱吧?” 艾蜜笑了起来。是那种闪亮的可以放在杂志封面上的完美微笑。 “哎呀,这被你发现啦?” 她轻巧地撩了下头发,道:“不过你猜对了。我只是挂名在那所大学里而已。” 在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中央,岳一宛斜睨了她一眼。 “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他问,“你没在搞什么危险的东西……吧?” “当然不。”单手摁在胸口,艾蜜的声音里不乏故作轻快的成分:“我可不是什么清高出尘的理想主义者,iván。为了能够务实地享受生活的乐趣,我信奉工作应当有钱赚,但也要有命留着花。” “——我为某位皇室成员服务,商业顾问。”她眨了下眼,“当然,只服务于他的私人财产。” “中东皇室成员。” 岳一宛吐槽,“这简直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而且他们还不够有钱吗?我听说他们光每年光是拿卖石油的分红,就是岳氏集团总资产的一千倍以上。” 掏出镜子理了理头发,艾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但钱总是不嫌多的,对吧?你有一百万,就会想要一千万,一个亿。而当你有了十个亿的时候,就会想要有一百亿,一兆亿,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好空虚的工作理念。”酿酒师批判道:“让人不敢苟同。” 啪得一声合上化妆镜,艾蜜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你不明白,”她说,“我每年替那位大客户赚到的钱,可能比岳氏集团历年来的董事会分红总额都多。” 如果。她低声轻语道,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也能像现在这样,那爸爸他,或许就…… 或许就什么呢? 岳一宛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当利益的巨轮无情碾过时,曾为年少之人所珍视的事物,轻而易举地就被化作了齑粉。 可在惨剧发生之后,再多的金钱,都不能让已死之人重归尘世,也不能让已被夷为平地的葡萄园再度复现。 这一切,就只是平淡地,无声又彻底地,消散了在时间的长风里。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 艾蜜将镜子丢进随身小包,兴致冲冲地掀开另一个话题:“说起来,你那个朋友,叫杭帆的,他还是单身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插入,令岳一宛心中警铃大作。 “……你问这个干吗?” 他心中骤然升起一种熟悉又讨厌的预感,像是年幼时回到家中,发现那个讨厌鬼的艾蜜带走了自己小鸡崽的时候的心情:“喂!你不会是——” “如果杭帆还是单身的话,我就追他试试咯。” 兴高采烈地说着这话的艾蜜,像是在秀场上相中一款限量版的包包:“难得能在线下遇到这么好看的脸,试吃一下绝对不亏。反正还有两个月呢,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岳一宛已经厉声呵斥道:“不可以!” “你不许打杭帆的歪主意!” 他分明是气到七窍生烟,却又霎时间慌乱到差点忘记方向盘要哪里打:“不是我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干吗上来就想要玩弄杭帆的感情?!” “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啦?” 啜了一口手上的奶茶,艾蜜慢条斯理地回怼道:“谈恋爱嘛,不就都是先从‘试试看’开始的?这才不叫玩弄呢!” 岳一宛简直要被她的态度给气死。但在生气的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头正失控般地滋长出了无尽的恐惧。 ——对“杭帆会与艾蜜恋爱”这一未来图景的深深恐惧。 “杭帆就不可能跟你交往!” 色厉内荏地,他对艾蜜连嘘了几声,像是急着要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首先,这件事我就不同意!” 嗯…… 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芋泥与珍珠,艾蜜慢悠悠地问道:可这关你什么事? “杭帆不是玩具或宠物,他不归你所有,他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 艾蜜很认真地对他解释,好像岳一宛还是当年那个会鬼哭狼嚎着和她争夺同一块点心的臭小鬼似的:“无论他选择去和谁谈恋爱,都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好吗?” “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故意要抢走你的朋友,才想去追求杭帆的。”她说:“我可不像你这么幼稚。” “凭什么不关我的事?” 被气到头脑发涨的岳一宛,口不择言地甩出了真正的幼稚胡话:“明明就是我先来的,我为什么要同意杭帆和其他人交往!我对他——” 他的话头停在了那里,像是刚拼合上的齿轮经历了一个短暂的卡顿。 然后,齿轮重新转动起来,串连起岳一宛脑中的无数枚甜美的记忆碎片,齐齐指向唯一一个陌生却又准确的答案。 ----------------------- 作者有话说:叮咚! 岳一宛的恋爱情感dlc安装进度:已下载100% 第95章 爱的谜底 “你干吗这副表情?” 揭开杯盖,艾蜜一边试图用吸管舀起杯底的芋泥,一边瞥了眼驾驶座上的岳一宛:“……你吃坏东西了还是怎样?” 首席酿酒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十根指头的关节上都绷出青白色。 大声地咂了下舌头,艾蜜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爽起来。 “不是我说,iván,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想要追一下杭帆试试没错,但如果这事真的会让你那么不开心,你直说不就好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只是回来度假玩一玩而已。 艾蜜搅动着吸管,在纸杯上戳出不耐烦的响声:你现在搞得好像我存心做坏人,只是为了犯欠耍恶毒,才故意要横刀夺爱—— “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艾蜜的抱怨话头停了下来。“噢。” 岳一宛没有转头看她。 这个看似正专心致志地开车的人,心怕是已经早早地飞回到斯芸酒庄里去了。 “iván。” 她的语气放软和了下来,不再像人造糖精般矫作,也不再如同争辩时那样颐气高傲。 “……你爱他,是吗?” 嘴唇无声地掀动了一下,岳一宛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潦草地点了点头,甚至来不及掩盖掉自己脸上的困窘与茫然之色。 “真可爱。” 艾蜜噗嗤一声笑开了,“难怪我一见到他,你就总想把他藏到身后去。” 像是童话里那种脑子笨笨的大恶龙,她笑嘻嘻地打趣道。第一次得到了簇新闪亮的金币,便慌里慌张得不知道该把这珍宝藏到哪里才好。 “但的确,这么想来的话,一切也都有迹可循。”说着,艾蜜轻轻抬起手里的纸杯,撞了撞岳一宛的胳膊:“多久了?我是说,你爱他上已经多久了?” 胡乱哼哼两声,岳一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艾蜜没有错过他脸上隐隐的尴尬神情。 她不禁放肆狂笑起来,“哦天啊,iván!”这人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你才发现这件事?就刚刚我们说话的那阵子?” “——你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爱上了杭帆?” 这充满惊叹的浮夸语气,好像她不是发现了岳一宛的恋爱秘密,而是在路上捡到了钻石矿。 岳一宛没空去和她呛声。蜿蜒车道上,他完全是压着公路允许的极限速度在行驶。 “我爱他。” 片刻之后,他对艾蜜说。简短,坦诚,却又不假思索地。 “虽然直到刚才意识到这点,但在我的心里……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爱上他很久了。” 反观斯芸酒庄的员工宿舍,杭帆也正心乱如麻。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小杭总监还是想要再努力一把: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把手上的素材都再快速拉过一遍,顺带着厘清剪辑微型纪录片的思路。 但他做不到。他无法不去想岳一宛与艾蜜的事情。 艾蜜很美,尤其是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副画面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第127章 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 坐在餐桌边,杭帆拿起勺子,无精打采地将食物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最近又过劳了?”心上人的憔悴神情令岳一宛感到担忧。他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开口道:“要不要干脆请一段时间的病假?你的带薪年假还有多少天?” 杭帆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平台的推流算法,是对更新频率有要求的。” 他又嘟囔了些什么,类似于“kpi”和“数据”之类的词汇,呓语般喃喃道:“等我攒了足够多的内容存货,我就把半个月的年假一口气都休了。” 而岳一宛的视线却停在杭帆的手上。小杭总监的手腕很细,孔雀蓝色的静脉血管伏在白得透明的肌肤底下,妖冶地显现出了一分夺人心魄的艳色。 这让岳一宛感到喉头干燥,却又蓦然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早点睡吧。”强自摁捺住了胸中想要倾诉情感的渴望,酿酒师起身,给杭帆重又斟满杯中的水:“至少在今天,稍微多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的小杭总监,十分难得地对这个建议表示了同意。 然而杭帆睡得并不好。 当岳一宛终于将这天的全部琐事收尾完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床上的那人,眉心微蹙,身体也不安地蜷成小小的一团。 好像是在酣梦之中,还依然要为某事而感到忧心不已似的。 “……岳一宛?”似乎是感觉到了屋内来人的靠近,杭帆含混地呼唤他:“你来了。” “是我。”岳一宛轻声回答,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杭帆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已经又往里侧让了些许,好给岳一宛腾出地儿来——最近他俩留宿对方房间的次数太多,无意间就已养成了这份奇妙的默契。 夜色沉稠,只有一线极黯淡的月光,悄悄地攀在床头,温柔描画上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望着眼前的场景,无可自遏地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他轻捷地爬上了床,把胡乱卷绕进被子深处的杭帆给剥了出来,又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一拢,这才把两人都整齐地裹进了轻软的羽绒里。 “唔嗯。” 察觉到了热源的出现,睡梦之中的杭帆,顺应本能地又往另一个人身边靠近了一点。 此刻的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正柔软得能被握出酸甜的汁液来。 可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想。 他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就要伸出手去,想要拥揽面前这人入怀。他想要抚平杭帆轻蹙的眼眉,想要吻去星眸中偶然闪过的忧色。他想要触碰这张漂亮的脸庞,也想要品尝这副唇舌中多汁又柔软的甜美。 他想要反复亲吻怀中人裸露的脖颈与脊背,在那晶莹的雪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暧昧吮痕。他想要撕开这些轻薄却碍事的织物,任由那光洁的肌肤滚烫地贴住自己的手心。 他想要让那双蝴蝶羽翅般的睫毛无声而剧烈地摇晃,为自己的过分举动而流下欣快的泪水。他还想要握住杭帆细薄的腰肢,令心爱之人甜蜜地融化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他想要拭去这具灵魂上所沾染的风霜与雨雪,用满怀深情的指尖,摩挲丈量过山峦与谷壑的每一寸,再将爱的誓言深深契入肌骨血肉之中。 这份渴求是如此的热切,以至于都快将理智给蒸煮殆尽。 可在岳一宛的脑海深处,司掌理性与良知的那部分声音,仍在诚实地发问道: ——但这会是你想要的吗,杭帆? 人不是珠宝与腕表之流的商品,更不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 物件与爱宠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自己被谁购买与拥有。但人却可以、也应当自行决定要与何者共度终生。 没有谁,能够单方面地占有他人的心。 因为心是自由的。 ——那杭帆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岳一宛默然暗道。 ——你最终会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与生活? 你是想要一个真挚纯粹的朋友,一份同在异乡的陪伴?还是你也与我一样,被爱情的画笔点开了双眼,从而开始渴望得到更多……? ——但是如果你并不爱我,或者不能以我渴望你的这种方式爱我。 岳一宛无不哀痛地想道,我是否也会因此而失去你?就像幼年时想要强行争夺一枚水晶球,却最终只得到摔落一地的碎片?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杭帆搁浅在梦境的岸滩上,对来自身边的炽热视线毫无觉察。 像是贝蚌捧起一枚珍珠那样,岳一宛轻轻将心上人揽近,雪花落入大地般温柔地,低头吻了吻杭帆的头发。 第128章 那时候,他想,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的。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拿着满分试卷问去哪里补考。 杭总监,在没锁的门前思考从哪绕路。 横批: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96章 病中琐记 睁开眼,杭帆意识到自己正被岳一宛拢在怀里。 还没等心脏被飘飘然的氢气所充满,岳一宛就已用极为语气严肃地对他说道:“三十八度五。” “你在发烧,杭帆。” 三十八度五,这个数字根本无法在小杭总监的内心里掀起波澜。 “嗯嗯,”他敷衍地点了点脑袋,强忍着脑袋里的钝痛,试图从床上爬起来:“我吃片布洛芬就行。” 身为一头不那么爱岗但素来敬业的社畜,杭总监自有一套独家的健康判断标准:三十八度以下统称无事发生,三十九度以下叫略有点低烧。 若是体温临近四十度,他将会在医院的输液室里远程办公。 “小问题。” 杭帆表示,这点小病小痛根本不可阻止他自愿加班的强大意志:“稍微忍一忍就好。” 首席酿酒师都要给他气笑了,伸手一捞,就把脚步虚浮的杭总监给重新逮回了床上。 “你想要成为斯芸酒庄的第一起安全事故?” 岳一宛的身体很温暖,令杭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依偎过去:“早上六点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低烧了。我想喊你起来吃药,但你根本都醒不过来。” 被重新塞回到床褥之间的杭总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各处都在泛出酸痛。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酿酒师低下头,轻轻抵住杭帆的额角,眼神含幽似怨:“我很担心你。” 美色当真误国。 眼前怼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杭总监立刻晕头转向到分不清东南西北,脑子里还迷迷瞪瞪地闪过了些“一笑相倾国便亡”“从此君王不早朝”之类的昏庸词句。 可他还能怎么办?他只得举起双手无条件投降。 “那我……暂且休半天假吧。” 也许是觉得空调太冷的缘故,杭帆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只在外面露出一双猫一样微微上翘的眼睛。 反常的热度,令他的双颊里透出病态而潮湿的红,眸子里也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只休半天?”岳一宛挑起眉,把牛奶与药片一齐递到床上这人的嘴边:“你的半天是指中午十二点之前吗?” 眼看着杭帆咽下了退烧药,他顺手又掖上了被角:“顺便一提,今天是星期天,休息是完全合法的。” 杭帆仰起脸来看着他,“……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加班,”他小声嘟哝,“我只是,有点心急。” 岳一宛还未能够了解杭帆人生中的全部困扰与烦忧。但此刻,他却非常明白杭帆急于回到工作中去的理由。 “不要着急。”几乎是耳语般的,他轻声对面前人说:“没有什么会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杭帆。” 我和斯芸总是能等得起的。岳一宛道,我们会等你的。 “好。”杭帆点头,眼尾温柔地向上弯折起来,“你要等我,一言为定。” 摸了摸他的鬓发,酿酒师向他承诺:“一言为定。” 离开了工作与责任的小杭总监,和世界上所有曾经得到过母亲娇惯的孩子一样,开始显露出略显任性的一面。 当然,岳一宛也不是第一天见识到这点。在与杭帆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他已对此深有体会。 但这样的杭帆却让他更加心动。真实,完整,坚韧,美丽。如同切磨过后的钻石,熠动着多彩的光辉。 而他的心动对象,此刻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昨夜昏迷太久现在根本睡不着啦,真的不能玩一下电脑吗我保证就玩一下下绝对不会偷摸着工作一类的讨价还价之词。 铁石心肠的岳一宛大魔王,才不会屈服于这些无意识卖萌的小把戏。 “你的软磨硬泡水平,也就跟antonio不想写葡萄田管理文件时耍的无赖差不多吧。” 将盛装着餐具的托盘放在床头,岳大师十分熟练地把杭帆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意思就是,水平很烂。因为我从未放过他。” 小杭总监吃了退烧药,精气神略有好转,立刻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放厥词。 “你,”他拈起托盘里的汤勺,窃窃私语着,在岳大师的脸上进行了好一通指指点点:“你就是纯粹的邪恶。”他说,“antonio和我都怀疑,你这家伙就是魔鬼在人间的代言。” 故作狰狞的呵了一声,岳一宛将那碗轻微放凉了的粥搅拌均匀,这才递进杭帆的手里。 “要是魔鬼真的存在,我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并把antonio这小子绑上恶魔召唤的祭台,来换蓬莱产区这一年的风调雨顺。” “你的灵魂竟然还能被再次出卖?” 杭帆眨了眨眼睛,像嘴角沾着虾米碎屑的猫一样无辜:“我以为它现在就在撒旦的掌心中载歌载舞呢。” 岳一宛纯良地微笑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纯粹的邪恶吗?”他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据我所知,冰箱的冷冻格里还有几个咸粽子……” 杭帆,一个忠诚的甜党,只是听到“咸粽子”三个字,就立刻捂住了耳朵。 “叛徒!异端!赶紧搬我的宗教审判庭来!” 吃完午饭,首席酿酒师换了睡衣回来,重又陪杭帆窝在床上打了会儿游戏。 少年时代的岳一宛,因为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所以几乎从未与同龄人一起打过电子游戏。在他的刻板印象里,电子游戏是极度亢奋的高对抗性活动——从大学隔壁寝室的鬼哭狼嚎与漫天粗口中就可略知一二。像是一群还未进化成人类的猿猴,在电视机前发出凄厉嚎叫。 但和杭帆打游戏,却是一种令人身心愉快的全新体验。 游戏里的输赢对杭帆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纯粹地喜欢游玩的过程,喜欢探索世界,解决困难,获得新道具,并继续向前。 ——杭帆眼里的现实世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看着身边人专注的侧脸,岳一宛不禁这么想道。 在杭帆眼里,生命值得体验,世界值得探索,哪怕尝试失败了,也可以重新站起来再次开始。这个人像童话故事里的主角那样率直而勇敢,又有着大地般坚实广阔的胸襟。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让岳一宛深深为之着迷。 一关终了,岳一宛看了眼时钟,摸过床头的药片和矿泉水。 小杭总监乖巧地接过,嘴里却没头没脑地溜出一句:“……感觉这里应该有句名台词。” 笑瞥他一眼,岳大师拿腔作调地捏起了嗓子:“大郎,该吃药啦。”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杭帆乐不可支,正要抬眼调侃两句,却直直撞进那双俊朗多情的眉目里。 岳一宛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在夏季午后的日光里,那颜色愈显郁郁葱葱,像是遥望向山坡上的无垠碧绿葡萄田,又如同马尔代夫碧波邃远的清澈海水。 那是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绿色,使人不可自拔地就想要永远地溺没于其中。 “嗯?”岳一宛鼻音低沉,笑音从胸腔深处共振出来,比大提琴的音色更加优雅悦人:“怎么突然不说话,你累了吗?” 我们离得那么近。杭帆想着,心中震若鼓擂。 他意识到,只要稍稍向前倾身寸许,自己就能吻上这双衔着狡黠笑意的唇。 胸中的渴望催促着他,而理性却紧紧地勒住了缰绳。 渴求带来酸胀,自我遏制生出刺痛,它们来回拉锯在杭帆的胸口,链锯般切开他的心。 可他不能伸出手去。即便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近在眼前,即便心中生出饕餮般饥渴的贪婪,他也不能够伸出手去——他不想要伤害岳一宛的心,仅仅为一段见不得光的软弱恋情。 “……确实有一点。” 他说谎了,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仓促地寻找起下一个话题:“啊,这盒退烧药……应该不是酒庄的急救箱里吧?以前好像没看到过。” 这都什么破问题! 刚说出口,杭帆就已经忍不住在心里抱头嚎叫起来。 你的搭话技巧真是烂透了!他恨声在心里掐了自己一把:怎么以前就没想到要跟白洋多学点这个?! 杭帆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岳一宛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嘴唇。 刚吃过药的双唇,朱红覆了一层盈泽水色,如同枝头刚摘下的樱桃,看起来格外鲜润可口。 舔舐与吞食的欲望焦躁地在岳一宛的唇齿中叫嚣着,令他的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似乎已经随时都能做好将面前人拆吃入腹的准备。 但良好的教养依然迫使着他移开了视线,看向杭帆手中箔纸发出的响动。 第129章 “……退烧药?” 用了一秒钟,酿酒师才终于想起这东西的来历:“哦,我跟艾蜜要的,她昨天买了一大堆药品与日用类的零碎玩意儿。今早巡视葡萄园,我顺路去她那里拿了一盒。” 艾蜜。 这个名字哐当砸进杭帆脑海,像是棱角锋利的尖锐铁器,让他胸口都痛得畏缩了一下。 “……你已经去找过艾蜜了?” 他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强自摁平了语气中应有的酸涩起伏。 星期日的斯芸酒庄,连首席酿酒师都躲起了懒,志愿者当然更是无需工作。 从酒庄到玉花村,单程足有四五公里。虽说清早起来检视葡萄的长势是岳一宛雷打不动的必经日程,但巡视斯芸的葡萄园,也并不是一定要经过玉花村的吧? 大清早地就去见她,是因为……吗? “嗯。” 不知这是不是杭帆的错觉,岳一宛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不太高兴。 “我过去拿药,然后又被她嘲笑了一顿。” 把剩余的半板药片从杭帆手中抽走,酿酒师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闹别扭神色:“杭帆,你……你会喜欢艾蜜吗?” 他问:“在我和艾蜜之间,你会喜欢她更多一些吗?” “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 比起正式请求,岳一宛这番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虽然好像所有人都更喜欢她一点。但是,杭帆,你可以不要喜欢她吗?即使她可能会跑来追求你……” ——啊? 突然之间,杭帆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 ——艾蜜,追我? ----------------------- 作者有话说:艾蜜锐评酸涩男同:神经吧你们。 **************************** 岳大师:借我一盒退烧药。 艾蜜姐:哈?你这不活得好好的,要什么退烧药? 岳大师:闲话少说,是杭帆发烧。快点给我。 艾蜜姐:诶?啊?……诶?!你动作竟然这么快的吗?但这不是你该事前就准备好的?你不对劲啊小老弟!啊说起来,杭帆烧得严重不,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岳大师:……?你在说什么叽里哇啦的,酒庄空调打太低了,他被吹得有点感冒,这也没到要去医院的地步吧。药呢? 艾蜜姐:草,笑死。拿去吧你!原来我还是太高估你小子了。 岳大师:什么高估?什么事前?你到底在说什么? 艾蜜姐:。在说你是纯爱战士。 岳大师:什么是纯爱? 艾蜜姐:你要不还是多上点网吧!跟你这个史前智人真是讲不通! 第97章 自白 “艾蜜要追我……?为什么?” 岳一宛犹在悒悒不乐,听见杭帆的问题,嘴角更是长长地耷拉了下去。 瓮声瓮气地,他哼道:“……因为她这人坏得很。” 当着杭帆的面,他历数艾蜜“欺凌”自己的各色事实,但说来说去,横竖也就是那么几桩被截胡了零食或吵架没赢之类的鸡毛蒜皮。 “但她真的很能演!” 酿酒师愤愤地比了个手势,“你别看她现在那样子,呵,实际上她一点都没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杭帆听得笑出了声。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欺负,他想,只是小学生程度的菜鸡互啄。 “你不许笑。”岳一宛非常幼稚地撅起了嘴,眼神犀利地看过来:“杭帆,你不会也觉得她做得没错吧?” 讲述起他与艾蜜的故事时,岳一宛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怀念之情。 正是这份熟稔又深刻的情感,让杭帆心中摇荡起了感伤的骇浪惊涛,有如千万枚玻璃碎碴,在胸中反复摇晃。 “什么叫‘也’?” 为了粉盖语气中的酸楚,杭帆不得不为自己妆点上揶揄的口吻:“你之前还干过些什么?” 岳大师方才还在口口声声地控诉着艾蜜的恶行,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可疑地闪烁起来。 可见他自己在那些故事中也并非是什么十足十的清白角色。 “……我也没干什么。”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岳一宛把脑袋压在了杭帆肩上,“只是艾蜜,哼,她更会扮乖。总是把别人骗到站在她那边。” 微卷的发梢扫过杭帆的颈窝,留下一阵阵刺感的痒。 “虽说争抢玩具这种事,我觉得你多少也算是罪有应得,”被岳一宛圈在胳膊里的杭帆,强自忍着笑出声的冲动,道:“但如果让我选……嗯,我站你这边。” 在你和艾蜜之中,我肯定会选你。他说,我喜欢你更多一点,最喜欢你。这样可以吧? “所以,”在温情与酸涩的冷暖夹击之下,杭帆竭力抹去了语气中的颤音:“你不用担心艾蜜会追我这件事。如果你想要和她交往的话……” 如果你爱上了她,或者一直爱着她的话,杭帆心道,我绝对不会—— “……诶?” 岳一宛语气震惊,像是突然被告知了月亮即将撞上地球。 “我?和艾蜜交往?——你在想什么啊杭帆!她是我姐啊?!” 要不是杭帆眼疾手快地用枕头捂住了他的嘴,斯芸酒庄十公里开外,都要听见首席酿酒师震天撼地的惨叫:“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一分钟之后,杭帆的眼神从惊慌转向了呆滞。 “艾蜜是你表姐。” 痛心疾首地,岳一宛在杭帆的脑袋瓜上好一通敲打:“真是凭空污人清白!” 杭帆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很难判断自己到底是想冲进厨房开一瓶香槟来庆祝“情敌”的子虚乌有,还是先尴尬地把自己摁进被子里捂死得了。 “呃,这个嘛,嗯……” 他的目光无助地在房间里四处巡梭,像是想找个掩体把自己暂时性地藏起来:“毕竟你和她其实也没有长得很像……” 他说的是真心话,但自己也觉得这借口略显蹩脚——杭帆与艾蜜见面,统共不过短短十来分钟,全程都光顾着在心中翻江倒海,哪有空去对比艾蜜与岳一宛的容貌到底几分肖似? 但话题中的另一位当事人,却立刻又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这倒是没说错。”酿酒师的脸上显出了一派顾盼自得的神气:“我也觉得自己和她长得不像。” 虽然总被人说轮廓很相似什么的……岳大师冷笑一记,表示这净是一派胡言。 “因为明显是我更好看。” 他说着,喜获一枚来自杭帆的欲言又止眼神。 但艾蜜好像并不姓岳。 杭帆突然想起来,在志愿者报道的登记证件上,艾蜜的全名就是“艾蜜”二字。 “她和母亲出国之后就改了名字。”岳一宛对他解释道,“她母亲姓艾,是位学者。” 婚后两年多,怀着身孕的ines与丈夫岳国强一道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与此同时,岳家老爷子的另一个儿子也刚刚新婚不久。 效仿兄长雷厉风行的先斩后奏做派,做弟弟的那个也同样背着父亲,偷偷地与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艾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却先后在特殊年代里去世,家中可说是一贫如洗。 那时节的岳家老爷子正是壮年,满心想要儿子们娶个书记或委员家的“千金”回来,以振家族企业的宏图大计。谁料这一个两个的,都被外面的那些穷酸丫头给迷得失魂落魄,气得他天天在家里拍桌子砸碗。 刚到中国的ines,只会说几句最简单的中文。一些惯于捧高踩低的闲人,上前打探了不过几天,便立刻做鸟兽散——人是长得怪标致的,但一个连中文都说不明白的“大洋马”,哪能做得了岳氏集团的下一任当家主母?没戏没戏。还是看看隔壁同样怀着孩子的二夫人吧。 好多年之后,游手好闲的嘴碎子们还在传递着这样的闲话:话说当年,艾夫人甫一新婚,立刻就急不可耐地要生孩子,当然是为了要给那个外国女人一个下马威,以便稳固自己在岳家的地位啦。 可惜啰,这么努力地拼肚子,到底还是不如外国女人。 他们在厨房外的墙根下嘶嘶窃笑着:毕竟人家生的可是男孩儿呢! 「你听他们放屁。」 中秋夜的团圆饭,六岁的岳一宛蹑手蹑脚地潜入老宅的厨房,想趁着众人不注意,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却不巧撞见了后厨里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个先一步进来偷吃的表亲。 「我妈说,要非常相爱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才会漂亮。」 盘腿坐在厨房角落里,艾蜜趾高气昂地宣讲着她的歪理:「而我这么漂亮,显然是他俩的爱情结晶!我甚至是在蜜月里就被妈妈怀上的——你知道什么是蜜月吗?」 岳一宛觉得她的问题很白痴。 「哦。」他说着,从盘子里抓走一只菠萝酥,「我比你好看。所以我爸妈更相爱。」 第130章 岳艾蜜震怒着朝他扑了过来,「你才没有比我好看!」她气到怒发冲冠,像是要徒手拧断岳一宛的脖子:「我妈说我是家里最好看的!」 「胡说八道!」岳一宛也大怒起来,把点心馅儿全都糊在了艾蜜的新裙子上:「我爸说了,我妈才是家里最漂亮的人!」 “我不好评价,”杭帆忍笑忍得都快要憋出八块腹肌了:“你们六岁时的吵架水平,也就和现在差不太多。” 佯作恼火地,岳一宛把他夹进自己的胳膊底下:“你说好要站我这边的!” 酿酒师咬着一副恶狠狠的腔调,手却摸向床头的电子温度计:“三十七度,退烧是退烧了……你现在觉得好一点吗?” 杭帆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扭过脸去,放声大笑起来。 “……我小时候从不认为自己和她关系很好。” 岳一宛突然这么说道:“大多时候我都觉得她有点烦人。” 我看你们这是同类相斥。杭帆插嘴。 “差不多吧。” 放下温度计,酿酒师轻轻收拢了自己搭在杭帆肩上的手臂,“但艾蜜的母亲,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我妈妈的中文都是她教的。” 在家庭之外,她是气质高雅的女性,是研究成果受人瞩目的学者。但回到这个富贵之家内部,仅仅因为她没有商界的人脉背景,没有给岳家生出另一个金贵的孙子,她就仍旧得不到岳老爷子的尊重。 隐忍自苦了十数年,情谊亲密的妯娌ines骤然病殁,恩爱多年的丈夫也自戕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艾夫人终于决绝地带着艾蜜远走他乡。 等到岳一宛与艾蜜再次与相见的时候,对方已经摘掉了那个逼死自己父亲的家族姓氏。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青葱岁月彻底结束了。 那如乌有乡一般的,连忧虑与怨愤都只如水果软糖般酸酸甜甜的童年及少年时代,在他与艾蜜的身后,沉重又惨痛地降下了帷幕。 “因为这些原因……” 对视着杭帆眼眸的岳一宛,下意识地拨开了对方额前的碎发,像是款然拂过一件珍爱的宝物。 “她大概不会对别人说起我俩的血缘关系了。”他说,“就像艾蜜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只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杭帆却从熟悉的音调里,依稀触摸到了如颗粒微尘般的感伤。 因为外祖父母早与杭艳玲断绝了关系,所以杭帆从未有过身在大家庭中的生活体验。 但通过岳一宛的只言片语,他完全能够想象岳家大宅那令人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气氛:这就像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住在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里,身边的人永远只关心业绩与利益,而身上时刻都会收到审视与批评的目光。 握住面前人的五指,杭帆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人的手背。 ——如果可以。 他脑中蓦地生出了一些荒诞的念头。 ——在我爱的人的心上,那些在遥远过去所遗留的伤痕啊……如果可以拭去它们的话,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而岳一宛悄然回握住了杭帆的手。 “但不管她是什么人,如果艾蜜真的要追你……”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大概心里也很明白自己的请求其实毫无道理:“你可以不要答应吗?” 怎么还在惦记这件事啊! 忍俊不禁地,杭帆笑出声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害怕被人抢走玩具的小朋友嘛! “不会的。” 直视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杭帆说:“艾蜜很好,但就算她真的追求我,我也不能答应。” “因为我喜欢男人。” 在岳一宛的面前,这句多年以来都被杭帆隐藏于心的自白,竟然能够如此简单地就被脱口而出。 “我是同性恋。” ----------------------- 作者有话说:艾蜜,史上最佳助攻。 不仅让小岳铁树开花,而且小杭的吃醋时长甚至不满24小时。 消耗最少的资源,获得最大的收益! 让我们说:谢谢艾蜜姐!艾蜜姐牛x! 艾蜜姐:帮人谈恋爱算什么,我还有更牛x的才能!咱们走着! 第98章 玉花村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灿烂?” 几乎是在走进门的同一瞬间,艾蜜就立刻扔出了这个问题。 “……已经开始让人觉得有点恶心了。” 说着,她还重重搓了下胳膊,好像真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似的。 首席酿酒师没有反驳她的话。事实上,岳一宛笑容的每个角落里都写着“你快来问我啊”的迫切。 “就想让你知道,”他得意洋洋地摇了摇食指,“你追杭帆——这事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会儿才是周一的早上九点多,艾蜜刚吃完早饭,正是祖国大地上的美味碳水化合物填喂得晕晕乎乎的时辰。 听到这个话题,她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嗯嗯,好好,行行。” 一边说,艾蜜还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着室内的各处——当然不是在找杭帆,因为她的视线只是笔直地落在了桌上一排空酒杯之中。 啊~ 喜悦的笑容在艾蜜的脸上飘荡起来。她知道,今天绝对可以蹭到好酒喝了。 “你就不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厮的脸上写满了亟待向人炫耀的胜利微笑。 扭头看了他一眼,艾蜜又看了看正在室外庭园里拍摄素材照片的杭帆,“我不知道,”她回答曰,“但反正不会是因为你和杭帆在一起了。” 因为。她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俩要是成了,你现在根本没空跟我说话。 岳一宛今天心情好,由于自诩已占据了绝对优势,他大度地无视了艾蜜语气中的奚落之意。 “因为杭帆说他喜欢男人。” 摇头晃脑地,首席酿酒师沾沾自喜道:“唉,这和你的性取向之间,实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啊。” “所以你追到了吗?”百无聊赖地,她拉开墙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昨天不是拿药去献殷勤了来着?趁虚而入得手了?” 你听听你这都说的什么话! 岳一宛义正词严地指责她:你以为这是在打仗吗?我才不会用纳粹德国闪击波兰的态度去“偷袭”杭帆呢!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白痴的老弟? 艾蜜心想。可能是岳家男人的血统确实不太对劲,幸好我是女的。 “……你们在聊什么?” 推开玻璃拉门,杭帆一眼就瞄见了正在角落里互甩眼刀的姐弟俩。 不等岳一宛开口,艾蜜已经笑眯眯地接上了话茬:“在聊闪电战。” “兵贵神速,对吧?”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朝酿酒师挑了挑眉毛,昭然若揭的戏弄意味。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岳大师也就只是嘴上沉得住气,实则早把目光黏在了杭总监的身上:“杭帆你呢?感觉还好吗?” ”嗯?我很好啊。” 小杭总监自认为身体健康得很。他昨天下午就已经退烧了,又被岳一宛塞回床上休息了十几个小时,血条已然迅速回满。杭帆感觉自己再不工作,脑壳里就要长出锈点与霉斑来。 和岳一宛小声交流了两句,他又心有歉意地冲艾蜜笑了一笑(在得知艾蜜是岳一宛的表姐,并且似乎是想要追求自己之后,杭帆总莫名地觉得对她有些过意不去):“早上好,艾蜜。” 双手交叠地支着下巴,艾蜜满脸都是神秘叵测的笑意:“早上好,小杭帆。”她用上了自己最甜美的语气。 杭帆正在为这个新称呼感到疑惑,岳一宛已经面色不虞地开始赶人。 “好了好了到点了,”他用力地冲艾蜜摆了摆手,像是要从家里驱赶走一个厚颜无耻的偷猫贼:“赶紧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这里是由斯芸酒庄全资赞助建造的玉花村村民活动中心,落成不满两年。 白墙绿瓦的中式建筑,内部装潢则采用了极简现代风格的清漆原木。麻雀虽小,但胜在五脏俱全:它不仅内设有小图书馆与影音放映厅,还有一间宽敞的活动室。活动室的玻璃幕墙上设有推拉门,直接通往花园庭院的室外茶座。 今年夏天的志愿者与实习生,加起来统共得有十几号人。由于实在没法把这么多人同时塞进酒庄的品酒室里,这才临时改到了玉花村的村民活动中心里来。 “这里的环境也太好了吧,”满怀钦羡地,实习生们一边往桌上摆酒杯,一边四下里不住地打量:“装修得比我们那儿的校长室都气派。” 就连几位从大城市里来的志愿者也都连连称赞不已。 “像那种会员制的高级茶馆,”他们笑称道,“真要装修起来,或许价格并不靖人。但就是这个审美让人感觉很贵。” 第131章 以开玩笑般的语气,一位在场志愿者男士笑曰:“要我看,这才是真正的‘媚眼抛给瞎子看’呢!” “这玉花村里统共也没几个年轻人,大多都是些中老年的农民嘛。” 自以为非常风趣地,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概是试图从周围人那里博取一些赞同:“除了种地,农民还懂个什么?我老早就跟人说,人生在世,还是贵在要有知音。嗐,这么漂亮的活动中心,费劲吧啦地建在这里,真是感觉被糟蹋了。” 一言既出,零零落落地收获了几声附和的笑。 杭帆在边上架着相机,不由皱起眉头——他觉得这话傲慢得有些刺耳了。 “……好东西,农民就不配用吗?” 不等杭总监开口,活动室里已经响起了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那是酒庄实习生中的一位女学生,个头瘦瘦小小的,平时并不怎么说话。 在脑子里把实习生的名单翻了几遍,杭帆才想起来她叫李飨,今年刚读完本科三年级,念的是葡萄酒工程专业。 “我就是玉花村的人,我爸妈都是帮斯芸种葡萄的种植户。” 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中,有些胆小的李飨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小小声地说完了这句话:“因为是农民,所以我们就不配吗?” 一瞬的沉默过后,志愿者男士颇感尴尬地冲她打着哈哈。 “那我……哎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这么敏感嘛!”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干脆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审美教育和葡萄酒,能否承担得起花销是一回事,能否真正地理解,那是另一回事。” “葡萄酒不是越贵就越好喝。人也不会因为更加富裕,就更能理解‘美学’与‘美酒’的含义。” 说着,他拍了拍手:“已经九点半了,诸位,时间宝贵。先让我们开始今天的课题吧。” 蓬莱产区的旅游旺季,酒庄志愿者通常都做一些面向游客解说与陪伴参观工作。而针对志愿者的培训工作,当然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各位酿酒师的身上。 而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按惯例,负责的是首日的培训课程。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在斯芸酒庄,我们常规酒款分为两种,其一是酒庄的同名品牌‘斯芸’,其二是副牌‘兰陵琥珀’。这两款都是静态干型红葡萄酒。” 斜坐在长桌的尽头,酿酒师从冰桶中拎出一瓶还未启封的细长玻璃瓶。 “但我们要讲的不是这些,”他微微一笑,道:“既然来到了玉花村,我想先从这一瓶‘玉花汀’开始。” 杭帆稍稍向前拉近了相机,让镜头对焦在“玉花汀”的酒标上。 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端庄雍容相比,这一枚酒标显得分外朴素稚拙:小小一方纸笺,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稚拙铅笔字,写下了“玉花汀”一词。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中,“玉花汀”的酒液,是水染胭脂般的透明桃红色。 “斯芸酒庄也在做桃红葡萄酒?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过!” 志愿者里不乏葡萄酒的资深爱好者,看见岳一宛手中的这支酒,立刻饶有兴味地倾身上前,热情插嘴道:“这是还未发售的全新酒款吗?已经有酒评家的分数出来了吗?” “称不上是全新,”岳一宛点头,“但确实,这支酒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发售过。因为它的年产量很低,也没法送去参加葡萄酒比赛,或是进行酒评家打分。” 那它的售价一定很高了。志愿者中有人插嘴道。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又有“斯芸”和“兰陵琥珀”的价格摆在那里…… “‘玉花汀’的年产量大约在八百瓶到两千瓶之间,主要取决于当年的葡萄收获情况和酒庄的酿造计划。” 酿酒师对众人解释:“但不同于‘斯芸’与‘兰陵琥珀’,它的价格不会随年份而波动,零售定价始终都是八百元。” “因为桃红葡萄酒并不是斯芸最擅长酿造的种类,而且又叠加上了产能不稳定的负面因素,所以我们只在酒庄内的商店里销售它。但每年贩卖‘玉花汀’所得的款项,酒庄最后都会全额交付给玉花村,用于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 岳一宛抬手,向周围活动室环指一圈,“当然,也包括这间活动室。” 说着,他举起了手中的这瓶桃红葡萄酒:“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它的一份功劳。” 从玉花村的种植农手中诞生的葡萄,被酿造成了羞怯轻盈的桃红色酒液。几经流转,这些葡萄又以全新的形式,重新回到了那些曾经赋予它们生命和价值的人们身旁。 “十五年之前,玉花村还是一座特级贫困县。” 在这间窗明几净的活动室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 ----------------------- 作者有话说:你拍了拍“杭帆”,惊觉adobe系列又闪退了且源文件损坏。 白洋:……?你是来报复社会的? 你拍了拍“岳一宛”的发酵桶,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 艾蜜:被二氧化碳熏晕过去会怎样?哦,好像会死。 第99章 风、土、人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全球产区可大略分为两个种类。 “旧世界产区”,指以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欧洲老牌国家为代表的,在葡萄酒的饮用与酿造方面有着悠久历史的产区。 “新世界产区”,则是指诸如美国、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等地。这些地方虽不曾拥有关于葡萄酒的深厚历史,但在欧洲移民或全球化浪潮的影响下,也开始大量酿造葡萄酒。 “相较于大部分的新世界产区,‘好年份’这个东西,对于旧世界产区更加重要。” 说着,岳一宛向酒庄的实习生们扫视一圈:“这应该是国内的专业课上也会讲到的内容,或许你们中还有人记得,它的原因是……?” 试卷一交,记忆清空,这是流传在学生们中的永恒诅咒。 收到首席酿酒师提问的实习生们,赶紧搜肠刮肚地在脑中寻找起了知识的残渣——好像课上确实曾经讲起过,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里,似乎也并没有留下知识曾经来过的痕迹…… 像一群可怜的小鹌鹑那样,他们挤挤挨挨地缩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写着骤然失忆的惊恐。 “是、是因为新世界产区的酒庄,通常都拥有更加理想的自然环境……?” 最后,还是李飨悄悄举起了手:“……我记得,好像是这样的。” 岳一宛打了个响指,表示正确。 “以美国和澳大利亚为代表的经典新世界产区,通常具有‘地广人稀’的特质,这就让酒庄的选址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度——在这些无人耕种的新大陆上,酒庄创始人与酿酒师们,可以尽情选择风土条件最优越的地块。” 当然,在部分地区,比如阿根廷的门多萨,还是多多少少会被冰雹等自然灾害所影响。 但总体上而言,新世界产区的葡萄酒,因为自然条件更为理想,葡萄的生长环境堪称安逸,所以“好年份”与“坏年份”之间的差别并不显著。 “但当我们把视线转回旧世界产区的时候,你会发现,在这里,事情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 为了争夺领地,历史上的欧洲诸国间战争频发。 土地在欧洲是稀有资源,在那些自然条件最好的地区,人们一定会用这珍贵的田地来种植麦子——毕竟,填饱肚子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勃艮第也好,波尔多也罢,这些著名的旧世界产区,最初也不过就是些贫瘠到种不出其他更值钱作物的荒地。因战乱流落至此的人们,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才开始栽种葡萄的。” 和需要肥沃土地与大量灌溉的麦子相比,能在粗粝碎石中依旧深深扎根于大地的葡萄藤,显然拥有更为顽强的生命力。 实习生们点头如捣蒜,显然是多少回忆起了一些课堂知识。而志愿者们则显露出了更多的迷茫,约摸是因为实在听不出这内容与玉花村或“玉花汀”有什么关系。 而首席酿酒师只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中国的葡萄酒产区,当然,都是被归类为‘新世界’的。”他说,“但我们的酒庄选址,通常又有非常典型的‘旧世界’特点。” 中国的历史是建立在农耕文明之上的。 这片大地虽然广袤,但要养活十四亿人口却绝非易事。 历朝历代,垦荒屯田,凡是足迹所踏之处,人们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尝试耕种面前的每一块土地,甚至连沙漠都不甘心放过。 “简单来说——但凡是能种出点值钱东西的好地块,早被勤劳的中国人民犁过百八十遍,珍而重之地圈做耕田与果园了。哪还能留到二十一世纪初,给我们这些姗姗来迟的葡萄酒庄来捡漏?” 杭帆立刻想起来了。 初到斯芸酒庄的时候,为了解释葡萄酒中的“风土”概念,岳一宛也曾带自己走进葡萄园,俯身触摸这片尚未被春风唤醒的大地。 第132章 那时节,翠绿的新叶还未抽芽,休眠一冬的藤蔓也都如枯枝般委顿。起伏绵延的丘陵之上,都尽只有荒凉的灰黄色砂土。 江南的鱼桑水田柔媚滋润,东北的黑土地刚健肥沃。而斯芸酒庄的这一块块葡萄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得稀稀落落,完全就只是花岗岩风化后形成的一层稀松薄土而已。 岳一宛说:“斯芸,还有和这附近的其他几家酒庄,我们用来种植葡萄的土地,其实都是从玉花村的村民手里租借而来的。” 俗谚有云,土里刨食吃。这句话,是对农民生活最直接也最鲜明的写照。 可是,要空流多少心血,才能驯化一柸干枯又贫薄的土壤? 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从连杂草灌木都懒于生长的荒岭中,获取到足以维生的食物? 此中的艰难与心酸,恐怕也只有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才能够领会。 “蓬莱产区所在的烟台市,也是中国近代的葡萄酒酿造发祥地。早在1892年,近代中国的第一家葡萄酒厂就创建于烟台。” 不需要查看任何资料与提示,岳一宛就已把这段历史信手拈来。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如钢琴家了解自己的十指。 “清末民初,正是‘西学东渐’之风最为鼎盛的时期,饮用葡萄酒,也被认为是一种更文明更科学的生活方式。乘着这股风潮,学者们翻译了不少关于葡萄酒酿造技术的书籍,而爱国商人们则从欧洲引进了酿造设备与酿酒葡萄藤株。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因为附近建设有葡萄酒厂的关系,本地的农人们渐渐有了栽种酿酒葡萄的传统。” 玉花村自然也不例外。 早在斯芸酒庄落址蓬莱之前,酿酒葡萄就已是村民们相当熟悉的田间作物。 但很可惜,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与经济环境,这些葡萄并没能有给人们带来财富。 直到新世纪之初,蓬勃发展的中国市场,再次回到了全球资本巨鳄们的视线里。急于扩大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也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蹒跚学步的中国葡萄酒。 给罗彻斯特酒业做了两年的打工牛马之后,杭帆用膝盖都能猜出老东家的用心与意图。 ——在金钱相关事宜上异常精明的罗彻斯特集团,之所以最终选中了玉花村的地块,除了酿酒师们现场勘址后所给出的建议外,恐怕也离不了“租金便宜”的这个现实原因。 如此低廉的租金,毫无疑问,还是因为此地荒凉贫瘠,再不会有其他人接手的缘故。 在金钱的悦耳响动声中,玉花村的土地被出租给了罗彻斯特与其他几家企业。而随着以斯芸为代表的高级酒庄们的落址,崭新的平整公路延伸进了这片本来一无所有的光秃丘陵之中。 为了能够更好地建设自己的葡萄园,酒庄们不仅每年都向玉花村的村民们支付租金,还雇佣村民们回到这片土地中来,常年参与酿酒葡萄的种植工作——论起对此地气候与环境的熟悉程度,就算是最资深的种植专家,恐怕也无法与世代生活于此的农人们比肩。 在为酒庄工作的过程中,村民们贡献出了自己在田间劳作多年所获得的经验与智慧,也从种植专家和酿酒师那里学到了更加先进的理念与技术。当他们下工回到家中,面对自家留有的那爿小小果园时,他们又将学来的东西尽数应用其上,以便将秋季收获的好葡萄再卖给临近的酒厂与酒商。 酒庄们带来了巨额的金钱,参与修建或翻新了部分基础设施,同时也招揽了更多好奇的游客来到这里。而旅游业的繁荣,又再次为玉花村带来了民宿、餐厅与农家乐,也带来了更多的收入与工作机会。 凭着一年几千块的土地租金,凭着每天一百二十块的工钱,凭着贩卖自家果子的额外收入,世际传递的贫困锁链,终于在这一代人的身上被悄然斩断。 正是凭着这份土里刨食的勤恳与辛劳,玉花村才能够建成今天这座明净宽敞的村民活动中心,并将李飨等孩子送入曾经遥不可及的大学课堂中继续念书,最终改变一代甚至未来数代人的命运。 这是酒庄与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却也不仅仅是酒庄和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葡萄酒庄与种植农,这两者之间,向来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 岳一宛屈指,敲了敲透明玻璃酒瓶的瓶身,发出一声“铛”得一声清响。 “虽说酒是从葡萄汁发酵而来的,但酒庄里每一株葡萄的种植,却又都完全依赖于那些在土地上为之抛洒汗水的人。” 不管是八百元一瓶的“玉花汀”,还是售价高达数千的“斯芸”与“兰陵琥珀”,真正赋予葡萄酒价值的,并不是罗彻斯特酒业,也不是自诩奢华尊贵的品牌。 而是每一个在背后为它付出了劳动与心血的人。 “没有玉花村的土地,就没有今天的斯芸酒庄。” 语气平静地,首席酿酒师说。 “而假如没有经验丰富,且又对这片土地满怀热爱的玉花村村民们,在田间为葡萄藤而辛勤劳作,恐怕也就无法诞生今天的‘斯芸’、‘兰陵琥珀’与‘玉花汀’。” 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青眼只是一个契机,是建成那座逃离贫穷的天梯的第一枚钢钉。 真正从贫穷的循环之中解救了玉花村的,是那些时至今日都依旧眷恋着故乡土地不愿离去的一代代人,是无数次地往返于企业、酒庄、村委会与村民家中的扶贫干部,是每一位在葡萄田与酿造车间里辛勤挥洒了汗水的劳动者。 啵得一声,软木塞启封。 “在斯芸酒庄与玉花村携手十周年的时候,我们酿造了这瓶兼具实验性质与纪念意义的‘玉花汀’。迄今为止,它已有五个年份不同的酒款。” 岳一宛说:“希望它能替代语言的不足,继续向在座诸位,以及未来远道至此的各位游客,诠释斯芸酒庄对于‘风’‘土’与‘人’的理解。” ----------------------- 作者有话说:随机写一个hp的parody(和上一个hp的parody没有关联)。 这学期的第三次,岳一宛被魔药课教授留堂。 当然,原因总归还是那一个,“你为什么非得把所有魔药都调成葡萄味的?!” 放进嘴里的东西,我想要它味道好点,这有什么不对?!身为斯莱特林的著名顽固分子,区区留堂惩罚,根本无法阻止岳一宛继续我行我素。 留堂的惩罚是打扫整个魔药教室,不可以用魔法。 深知此人屡教不改的德行,教授提前没收走了岳一宛的魔杖,“打扫完了再来我办公室领。” 教授前脚刚走,这位留堂惯犯就从校服长袍里摸出了另一根魔杖。 傻了吧!他冲着教授离去的方向哼笑两声:早知会有今天,我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一根备用的! 对四年级的学生来说,家务魔法是很费脑子的复杂玩意儿,但岳一宛只是随便挥了挥魔杖,就把乱成一团教室的恢复成了原样。 ——如果有人会因为在家的时候天天炸了厨房而被妈妈耳提面命的话,恐怕也会和他一样熟练的。 “来都来了,”哼着歌的斯莱特林,背着手踱到柜子边上,“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课上那个配方再改进一下吧?” 他唰得打开柜门,正面对上了一双黄澄澄的猫眼。 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长毛猫,黑背黑脸,白爪白肚皮,嘴里还叼着一片龙鳞。 ……不是,龙鳞?! 岳一宛手忙脚乱地举起了魔杖,“那可是珍贵的魔药材料!”他龇牙咧嘴地冲着猫哈气,“你最好现在就放下它!” 身为巫师,却用语言来威胁一只猫,这多少显得有点愚蠢。但对一只美貌小猫来说,无论是统统石化还是神锋无影,好像又都有点太不人道了。 幸好,这是一只颇通人性的猫。 它乖乖地放下了嘴里叼着的龙鳞(更像是呸得一声吐了出来,但岳一宛觉得猫应该不会有如此情绪化的举动),任由这位斯莱特林伸手把自己拎进了怀里。 “你是怎么溜进来的?”岳一宛轻声问它,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抚摸起了猫咪柔软光滑的毛皮:“这里可是霍格沃兹,你难道是什么人养的宠物?” 但现在已经不流行用猫来做信使了。岳一宛心想,一般的宠物可进不了霍格沃兹。 在他的手底下,猫咪表现得十分驯从。它任由岳一宛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下巴,又从脑后一路摸到脊背。 顺着脊背向尾巴根的时候,这猫突然大力挣动两下,爪子上也亮出了指甲。但很快它又把爪子收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冲面前的斯莱特林“喵”了两声。 “你不喜欢被人摸尾巴?”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但你是一只小猫咪。”他说着,用两指捏住了猫咪的尾巴根,轻快地一路挼下去,一直挼到尾巴尖。 第133章 “你生来就是要被人摸尾巴的!” 喵。 猫又冲他叫了一声,似乎对这句发言颇为不满。但在岳一宛的怀里,它已经被摸得软成一摊,甚至连最脆弱的肚皮上,都被这位斯莱特林的叛逆分子给反复抚摸了好几遍。 “你真可爱。” 岳一宛对猫说,“所以我决定带你回寝室。”如果在这里继续做实验的话,他怕好奇的猫咪会掉进坩埚里去。 被他塞进校服长袍里的时候,猫咪一点也没有反抗,似乎非常相信自己不会被这个人类小孩伤害似的。这让岳一宛的心变得更软。 “你想吃点什么吗?”他问猫咪,“或许我去给你弄点牛奶?” 作为回答,猫咪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指上的血痕。那是岳一宛在昨天的魁地奇比赛上留下的伤。 “喔。”岳一宛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抱紧了他的猫(没有项圈和铭牌的猫,谁先找到就是谁的,有问题?)。“你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他抚摸着猫咪的脊背,在这毛绒小生物的耳边低语道,“在所有活着的生物里,你的可爱程度仅次于我喜欢的人。” 如果猫也能上学的话,岳一宛道,你可能会和我喜欢的人分去同一个学院。拉文克劳,感觉特别适合你,对不对? 走吧。说着,他在漂亮小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去厨房。 直到后半夜,已经开始在废弃盥洗室地板上躺尸的白洋,才终于等来了他的违纪同伙。 不知为何,杭帆满脸通红,头发也比晚上更乱了许多。但幸好,他手里紧攥着一片晒干的蜥蜴皮——这正是今晚的魔药所需要的东西。 “你可终于来了!”白洋一把接过蜥蜴皮,在魔杖的荧光下反复确认:“你确定这是蜥蜴皮,而不是龙鳞吧?书上说这两种东西很容易搞错的。” 杭帆嘟囔了句什么,正忙着架起坩埚的白洋没听清楚。 “你说啥?” “我说我用嘴尝过!”杭帆没好气地回答道,“龙鳞尝起来有血腥味儿,这个没有,所以它应该就是蜥蜴皮没错。” 你还尝了?白洋乐不可支,你可真是勇于为冒险献身。你用用阿尼玛格斯的形态尝的吗?说起来猫舔龙鳞会不会中毒啊…… “这不重要!” 杭帆冲他嘶了两声,不知想起什么,耳朵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你知道的八卦多,你先告诉我——岳一宛到底喜欢我们学院的谁啊?!” 第100章 桃红葡萄酒的挑战 透过手中的镜头,杭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岳一宛。 虽然已经朝夕相处了数月,但看着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杭帆心中仍会时不时地生出一些奇妙的悸动。 明明私下里是个温柔但任性,幼稚却体贴的家伙,他想。 可一旦切换进工作状态,这人却又像是站在在聚光灯下那样,言行果断干脆,又洋溢着诚切的热忱,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似乎是觉察到了杭帆投来的视线,岳一宛转身过来,笑意翩然地冲他弯了弯眼睛。 幸好还有相机的遮挡。否则,小杭总监立刻就要红成一只熟透的海虾。 “岳老师,”传递分倒着那瓶“玉花汀”的同时,志愿者里有人举手发问道,“桃红葡萄酒是属于红葡萄酒的一种吗?” 岳一宛干脆地回答,“不是。” “你可能混淆了红葡萄酒与红品种葡萄的概念。” 红品种葡萄,是指那些以赤霞珠为代表的,表皮为深红到浓紫色的酿酒葡萄。 由于这一类葡萄的果皮中含有大量花青素,所以能酿造出带有宝石般深邃红紫色的酒液,也就是所谓的红葡萄酒。 “红葡萄酒必然是用红品种葡萄来酿造的,但红品种葡萄并不一定就酿出红葡萄酒。” 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酿酒师道:“红品种葡萄,还可以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比如这支‘玉花汀’。”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会想说,‘桃红也是一种红色,所以按照红白葡萄的二元分类法,它应该也可以算是一种红葡萄酒。’” 眼神犀利地,岳一宛在小实习生们的方向上扫了一眼,“大错特错。” “就像‘静态酒’与‘起泡酒’一样,葡萄酒的分类名称,不仅是对自身形态的一种描述,也是对不同酿造工艺的区分。” “桃红葡萄酒(rose wine),之所以是在红葡萄酒(red wine)与白葡萄酒(white wine)外又单独列出的一个品类,正是因为它的酿造流程与后两者都不相同。” 首席酿酒师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对实习生们道:“你们,随便来个谁,给大家讲一下三者之间的不同吧。” 我们课上真的有教过这个吗? 实习生中,有人正惴惴不安地小声嘀咕着。 学过的,肯定学过的,我记得一点儿! 记忆力稍好点儿的几个正跃跃欲试:还有个口诀呢!叫什么来着,先搅拌后破碎?先发酵后搅拌?到底哪个先哪个后来着……? 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杭帆的耳朵里,引得杭总监失声轻笑。 你们这是在演我上学吗?他心想,真是好青春洋溢的对话,像是以前和白洋在专业课的随堂小测下面偷偷对答案。 这样想着,他又冷不丁又撞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你看看。 岳大师扬了扬眉毛,神色里尽是幽怨之意。 ——这就是我今年要带的实习生。 他的座下第一爱徒,强自忍笑着拍了拍手里的相机,并没有试图解救师父于水火之中的意思。 ——爱莫能助,您老加油。 杭总监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根本就没有搅拌这个环节。” 十秒钟的静默之后,首席酿酒师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向他的小实习生们:“或者从颜色上倒推一下呢!同样是以红品种葡萄作为原料,为什么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不一样?是葡萄的哪个部分,和酿造环节中的哪个流程,使酒液获得了颜色?” 无意对岳大师不敬,杭帆心想,但这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和恨不得把答案直接透底的殷切焦灼……真的很像是正在给高三文科班讲题的绝望数学老师。 他简直能幻听出岳一宛平静外表下的哀嚎:怎么就会不懂呢?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能搞不懂的?! 终于,又是李飨举起了手。 “红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的颜色,都来源于红品种葡萄的果皮。” 大概是前一次的正确回答给了她信心,这次,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红葡萄酒的颜色,是因为果皮长时间浸泡在发酵桶中,使得果皮中的花青素与风味物质都被萃取进入酒液。” “而桃红葡萄酒,因为酒体颜色很淡,所以酒液中应该含有更少的花青素……也就是说,在酿造桃红葡萄酒的过程里,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更短,对吗?” 略表赞许地,岳一宛看了她一眼。 “很好。”他说,“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虽然你的答案并不能算全对,但至少你抓住了重点。” “把果皮浸泡在发酵液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浸皮’。而‘浸皮’时间的长短,决定了酒体颜色的深浅。” 采用不同的酿造流程,是为了让不同类别的葡萄酒,都能更好地强调自身的风格。 涩口但雄厚的单宁质感,是红葡萄酒有别于白葡萄酒的重要特点。 所以,为了酿造具单宁强壮的红葡萄酒,成熟后的红品种葡萄被采下枝头之后,就会被送进机器里打至破碎,然后将果肉、果汁、果皮与果核一起,一股脑儿地全都倒进桶中,开始进行发酵。 在发酵的过程里,葡萄的皮与核会浮到发酵液最上层。酿酒师们需要不断地将其重新摁回到发酵液里,使得发酵液能够与果皮进行充分接触,更多地萃取到果皮中的单宁与花青素等物质。 等到发酵结束,酒液被排出发酵罐后,罐中剩余的皮渣当然也不会能轻易放过:它们会被反复压榨好几遍,直到每一滴富含单宁的液体都流淌进酒桶里,才算是彻底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而酒体更加轻盈,口感淡丽优雅的白葡萄酒,则完全不需要单宁这种东西的存在。 新采收的白品种葡萄同样会被送进机器打碎,但紧接着,果汁就会被从破碎的葡萄中压榨出来,单独送入发酵罐中,直到发酵完成。 而果皮与果核等富含单宁的部分,是不需参加白葡萄酒的发酵过程的。破碎与压榨的步骤完成之后,它们的残渣就会被遗弃。 而桃红葡萄酒,则是要使用红品种葡萄,酿造出白葡萄酒那样的清秀隽永风格。 单宁?越少越好。颜色?来一点点,但不要太多。 像红葡萄酒那样,这些被采摘并打碎的红品种葡萄,仍然会被连皮带核地送入发酵桶。但这次,果皮浸泡在酒液中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在酿酒师确认浸皮环节完成之后,这些皮渣就会被从发酵桶中取出并遗弃。 第134章 只留下轻微着色后的葡萄果汁,继续着它们的发酵之旅。 三个年份的“玉花汀”在桌上一字排开,分别显现出桃粉、粉橘与浅橘色。 “每一种类别的葡萄酒,它的酿造工艺流程都是固定的。但具体到流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上,何时应该停止发酵,浸皮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正好’,要在橡木桶中陈年多久……这就是酿酒师的个人判断了。” 指了指面前的三杯酒,岳一宛道:“这些,就是过去三年的‘玉花汀’。从颜色上就可以看出,它们的浸皮时间并不相同。” 颜色最浅的那一杯,酒液中只有淡淡的一层微弱橘色,几乎可以算是一瓶以假乱真的白葡萄酒了。 “这一年的浸皮时间最短,所以颜色也最不像桃红葡萄酒。”酿酒师说,“当然,我们也希望它能有更加完美的粉红色调。但若是延长浸皮,这种娟秀清雅的风味,恐怕就会被更多的单宁所改变。” 而颜色最娇艳粉红的这一杯,它的香气馥郁且富有层次,口感却轻盈秀丽。这矜贵又端庄的感觉,仿佛一卷溶解在杯中的金粉写经小楷。 “那年嘛……单从结果上而言,我们改进了过往年份的一些不足,也确实得到了更好的酒液——无论是在颜色上还是风味上。但同样的,这也是,史无前例的最低产年份,最后灌装出来就只有八百瓶。” 不知道别人是否能够察觉,但杭帆听得出来,说起这些过往案例的岳一宛,语气中饱含遗憾:“在酿造葡萄酒的过程中,酿酒师会需要不断地做出判断与选择,而这些选择大多不可逆转。” 比如,假若你想要更多的桶中陈年风味,就必须要抛弃一些果实的新鲜味道,而你不可能在陈年之后再突然要求改变路线,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每一年的榨季结束,每一瓶葡萄酒的灌装完成之后,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大概也情不自禁地就要去想: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的话,会不会更好?如果当初那样做了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弥补某些不足? 正如gianni所说,对酿酒师而言,自己手中的葡萄酒永远都不会“足够好”,不会在各个维度上都实现“完美”。它永远会有各种各样的、令人辗转反侧到夜不能寐的缺憾。 “但这也正是酿造葡萄酒的乐趣所在。” 岳一宛说:“因为每一年都迎来全新的挑战,所以酿酒师的尝试与探索永远不会终结。” 镜头下,他的翠绿眼眸中依旧熠动着不灭的光彩。 那是许多年之前就已深种在岳一宛身上的,绝不会为任何挫折与憾恨而止步的决心。 ----------------------- 作者有话说:还在想hp pa. 感觉他俩搞跨学院恋爱的话,什么学院都可以。 除了蛇院岳x鹰院杭之外,还可以狮院岳x獾院杭,鹰院岳x狮院杭,獾院岳x蛇院杭…… 甚至还可以跨学校恋爱! 比如小岳可以在法国的布斯巴顿,小杭在霍格沃兹,江湖谣传说布斯巴顿的学生都是魔法生物混血,小杭说哈哈真的吗让我看一眼,转头就在三强争霸赛的舞会上对小岳一见钟情。 还比如小杭在德姆斯特朗,只是因为想要研究黑魔法所以才去了鸟不生蛋的北欧上学,结果三强争霸赛的时候被抓过来当成后勤人员。霍格沃兹的勇者小岳在研究那颗蛋的时候,在图书馆撞见光明正大翻进禁书区的“友校”学生小杭,小杭说啊?你们霍格沃兹人这么遵守校规的吗?呃,你要是不跟教授们举报我的话,可以帮你研究下那颗蛋,就算礼尚往来…… 至于同校同学院,那就更刺激了。 跨学院的话还有一些偏见,同学院那不就……天天同进同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冒险,还要一起骂讨厌的人,一起去对角巷一起度圣诞节假的话……感觉可能一年级刚认识,二年级形影不离,三年级就已经亲上了,七年级别人毕业参加考试,他俩毕业去度蜜月。就离谱! 嗯嗯,还有级长浴室,嗯嗯嗯…… 第101章 渴 第一个半天的培训结束,艾蜜一手拈着酒杯,一手攥着剩下的半瓶玉花汀,就着桌上几碟坚果碟,自斟自饮起来。 自得其乐的同时,她还不忘继续骚扰自己那位正被爱河之水淹没的表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岳一宛眼也不眨,只定定地看着正在门边交谈的那两人。 “李飨挺好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搭上艾蜜的问话:“她有种植葡萄的经验背景,学得也快,味觉和嗅觉都不赖,又确实对这个工作有兴趣。如果她能得到机会,说不定……” 说不定会怎样?他没有再讲下去。 “只是可惜了,”片刻的停顿过后,首席酿酒师又说:“像斯芸这样的酒庄,正式雇佣的酿酒师都要求有海外经历。但李飨这样的情况……” 顺着他的视线,艾蜜再次转过头去。 瘦瘦小小的实习生李飨,帮忙收拾完了桌上的一大堆杯子之后,正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与杭总监交谈。 不知道杭帆到底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频频点起头。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艾蜜很明白岳一宛的意思。 ——虽然这块略经打磨的璞玉,已经稍稍显露出了才能的一角。但仅凭“才能”二字,却是无法在这个行业里走到最后的。 除了天赋的才能,人还要需要一个顽固倔强的死脑筋,一点被机会所垂怜的好运,和一些能够承担失败风险的底气。 而李飨,她能有这样的心气与强运吗? 或者说,她会愿意为这份“喜爱”或“理想”,而去赌上自己的未来人生吗……? “做出更现实的选择并不可耻。” 艾蜜耸了耸肩,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够不管不顾地只埋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iván。” 大多数时候,人们工作并非为了实现梦想,而是为了养家糊口,治病救急。 “有ines嬢嬢那样的母亲,你在酿酒的启蒙教育方面,大概可以算是比同行抢跑了至少十五年吧?而且十几岁被gianni相中,当成关门弟子来教导……这种撞大运的事情,也不是每一个去法国留学的人都能遇到的。” 如果换做别人,从发现自己对酿酒有兴趣,到完成全部的学业,再从实习生与新人酿酒师开始硬熬资历,直到成为能够主掌一家酒庄的首席酿酒师,这中间需要经过多少个十年?又要度过多少座千不存一的独木桥呢? 托着腮帮子的艾蜜,漫不经心地将最后半杯酒也倒进了嘴里。 “——不要自以为是地出手干预别人的人生哦,小iván。” 她说,“你不在李飨身处的境况里,你也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葡萄酒行业并不是一座无垠的蓝海,行业内的工作岗位相当有限。 为了家人,为了责任,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才能与梦想。 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都必须是当事人自己做下的决定。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岳一宛的脸色浑然不变。在那颗俊俏的脑袋瓜里,似乎并没有在想什么突降贵人逆天改命的剧情。 “……是啊,”他喃喃道,“杭帆想要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当即给艾蜜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想要过一把‘改变他人命运’的权力瘾!”又笑又气地,艾蜜低声嘘他:“结果合着你本来就是在看杭帆啊!” 终于,岳一宛向她侧了侧脸,丢来一个“那不然嘞”的眼神。 你以为我这些年带过多少个实习生了?他说。要是但凡看着顺眼的,我就得挨个都给他们捞上来——这行业里,哪来这么多工作给他们干? “我只是觉得……” 像是被磁石吸过去的铁针似的,酿酒师的视线重又移回到了杭帆身上:“……在斯芸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杭帆自己想要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他。岳一宛说。 艾蜜对此不予评论。 “小杭帆是肯定会被调回总部的,”她捅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到了那时候,你可能就更没有机会——” 结束了与李飨的对话,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从长桌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岳一宛立刻站起了身,迎面向杭帆走去。 “我们走吧?” 他大概并不知道,低头看向杭帆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满怀喜悦的温柔神情。 但倒映在他眼眸里的那人也正同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点漆般的墨黑瞳仁里,有平静却欢欣的光彩在闪烁。 “好啊。” 杭帆侧身向艾蜜点了点头,以示他二人提前告辞,要回酒庄去工作。 然后,他重又接住了岳一宛的视线,俩人有说有笑地往门外走:“我已经完全想清楚要怎么剪那片子了,让我速速剪辑一版出来。稍微努力一下,应该今天就能做完……” 第135章 “虽然想说恭喜,但还是请杭总监不要忘了,今晚是你做饭哦?” “呃……” “真忘了?” “对不起……” “你要是现在求我几声好听的,今晚的饭要我来做,这也不是不行。” “求你。” “嗯?你再想想,求我的时候要叫什么来着?” “求你了,岳大师……?师父?岳老师?这还不行吗?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刹那间,艾蜜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岳一宛,理解了他面对那位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却踟蹰犹豫着裹足不前的真正原因。 如果,杭帆想要的并不是爱情……任何一个贸然越界的举动,都会绞碎这轮朦胧的水中之月,使当下这份的亲密情谊荡然无存。 “胆小鬼。” 她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水中月,镜中花,本来也就只是一时的幻象而已。” 既然是幻象,早晚都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酒足饭饱的夜晚,杭帆躺在岳一宛的沙发上剪视频,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单手环在杭帆的肩头,岳一宛的另一只手摁着投影仪的遥控器:“怎么又是马勒?我恨马勒。” “你讨厌的作曲家已经能绕斯芸一周了。” 语带促狭地,杭帆回答道:“就没有什么你不讨厌的人吗?” 他吃了岳一宛做的饭,占据了岳一宛的沙发,眼下还枕在岳一宛的胳膊上,对岳一宛的音乐品味挑三拣四——活像是那种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猫咪。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这间员工宿舍的主人也就只稍稍佯怒了那么一小下。 “我至少说过德沃夏克的好话!”重新选好了一场音乐会的录播,岳一宛这才出声反驳曰:“非要说的话,西贝柳斯就也还行吧。” 你为什么在偷笑?他质问杭帆,伸手去挠对方的腰眼:不许用马勒给斯芸酒庄的视频当背景音乐!我不同意! 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在沙发上来回扭动拧身,试图从岳一宛的魔爪下逃脱生天。 这只是!粗剪而已!他一边笑,一边还要气喘吁吁地捍卫自己的创作自由:我们哪里有预算买版权曲库……只有公版权素材不要钱! 胡闹般的挣扎动作,令小杭总监的t恤下摆略微掀起,露出一截薄而窄的腰腹。 杭帆的肤色很白。这是岳一宛的第一个念头。 他直觉地认为自己或许应该移开视线,但目光却像是被船锚钉死一般,直勾勾地锁定在那片大幅裸露的肌肤上。 岳一宛的手还扶在杭帆的腰上,感觉自己像是握着一块光洁温润的羊脂暖玉,又像是抚摸过玫瑰那丝绒的花瓣——等到那细腻触感忠实地反馈进大脑中枢,立刻又在每一枚神经末梢上点亮了奇异的快慰火花。 而落在他双眼中的那段腰线,随着杭帆的呼吸而起伏收束,似乎只要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就可轻而易举地将之环握于掌中。 刹那间,一个饥渴到近乎失智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扣住杭帆的腰,锁紧他,将人向自己的方向拉拢过来。 那个念头已经飞快地排演出了一整套动作。 ——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上那双嘴唇,然后,像最耐心的狩猎者终于等到目标把自己送上门来那样,慢条斯理地享用起身下的猎物。 即使有中央空调坐镇,这样一番四肢交缠的打闹也实在是让人汗流浃背。 热到全身发烫的小杭总监,好一番手脚并用,这才把某个幼稚鬼酿酒师的胳膊从自己身上彻底扒拉了下去。 而十分难得地,岳一宛并没有继续施展他的胡搅蛮缠大法。这人竟然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伸手摸了摸杭帆的头发,说自己要再去冲个澡。 “我觉得有点热。”他对杭帆说,“你想要喝点冰的吗?我等会儿去厨房帮你拿。” 杭帆点头道谢,语气里尤带笑音,目光却仍聚精会神地停留在平板电脑的剪辑软件上。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岳一宛轻轻掩上了浴室的门。 在喧流的水声里,杭帆终于完成了最新一版的剪辑。 没等放下平板电脑,屏幕顶端就已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以为是苏玛发来的视频意见反馈,杭帆顺手点开,看见的却是那个眯眼微笑的简笔画头像。 承接各种调查业务(急事电联):杭先生,附件里是这个月新查到的信息汇总。还有个事情我想先问一下,朱明华在过去三十年里,似乎有过不止一个外室与私生子。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岳一宛的人设图! 依然是指路文案owo~! 第102章 屋漏连夜雨 @斯芸酒庄: 从田野到酒杯,我们记录下一瓶葡萄酒诞生的全部过程。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一集。 「俺自个儿栽葡萄都栽了好几十年儿了,再加上俺爹和俺爷爷那几辈儿,咱这一大家口儿,待这地上,少么劲儿也栽了百十年儿的葡萄咧。你睽睽网上,老说红酒要喝法国的,凭么我们中国人就栽不出好的酒葡萄?叫俺栽出来给大家睽睽嘛!」 “我正想问说今天又要普及什么有钱人知识,点开一看,好家伙,给我上价值来了。” “那几个纯风景的镜头拍得真好啊,看得我都想去烟台旅游了。” “你瞧这事儿整的,给人酒庄运营吓得宁可去拍纪录片,都不愿意放酿酒师出来用脸营业。” “这个拍得真不错,就可惜是竖屏,不考虑一下出个横屏版本上流媒体吗?” @斯芸酒庄:谢谢夸奖,但我们真没有拍横屏的预算。 “这个李伯长得真的好像我去世的爷爷。我爷爷以前也是果农,他种樱桃的,就靠种樱桃+勒紧裤腰带,才让我爸上得起学。后来他生病了,爸妈都让他不要再种樱桃了,要他来我们家住,好好治病。但他放心不下樱桃园,还是隔三差五就要往乡下跑。前几年放假回国,爷爷还又拎了好几筐樱桃给我,问我说他的樱桃是不是比美国那边的‘车厘子’更好吃。唉,我好想他啊。” @斯芸酒庄:爷爷的樱桃也在想你。 “实在没有内容可发,要开始给农民也草一轮‘匠人精神’的人设了是吧?吹空调不嫌腰疼,搁这儿放屁说农民种地也好自豪呢,那你自己怎么不去种地?” “农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没有农民种地,你是靠喝风吃屁活着的?” “伯伯说得没错啊,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中国可是种地天赋技能全都点满了的种族!只要是真好吃的水果,中国人铁定给你大量种出来!买荔枝请点我头像,我是新鲜毕业的应季大学生,帮家里卖点新鲜成熟的荔枝,包甜包好吃!” @斯芸酒庄:…… “真好啊,虽然不是能赚大钱的工作,但伯伯养活了一家人,给女儿治好了病,现在还想要挑战更高的标准,真是看得我眼泪汪汪……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份可以让自己骄傲的工作呢,哭了,这b班只让人上得想去死。” “不要在电子榨菜下面吵架了!你们都不吃饭的吗?三分钟的电子榨菜,刚好够我泡开一碗螺蛳粉,我觉得这很完美!” “我的第二集呢?赶紧端出来吧!没点东西看,吃饭都不香了。” “评论区里已经有好几十个卖水果在花式吆喝了,又觉得好好笑,又觉得有点对。但最好笑的是运营回了他们一串省略号,然而没删评。” @斯芸酒庄:同是营销讨饭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或许是罗彻斯特不眠夜带来的余热,又或许是流量与运气之神终于再次光顾了杭帆。 一周之内,《斯芸:葡萄的旅途》的第一集,就获得了超过十五万次的播放。 这事传到harris耳中,他二话不说地就把杭帆抓进了语音会议里,要杭总监向新媒体部门的各位同事们,“传授一下运营账号的成功经验。” ——我还能有什么经验? 一边在语音里嗯嗯点头,一边马不停蹄地检阅着苏玛传来的新一期视频——在发完不眠夜的幕后vlog之后,“辞职远杭”最新两期的主题是“打工人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篓子”,灵感来自于最近新来的这批实习生和志愿者,和杭帆自己的切身惨痛经历——同时还在纸上涂抹着纪录片第三集的脚本与剪辑思路。 ——我的经验就是,真情实感地倒贴上班,确然就会遭到报应。 挂了语音会议,杭帆手上片刻不歇地修起了照片,那是下周要发布的内容。 他的日程表排得几乎爆炸:除了各类素材的拍摄与剪辑修正之外,“斯芸酒庄”每天都有图文或者短视频的发布任务。而与此同时,“辞职远杭”还要保持每周一支视频与至少两篇图文的更新频率。 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周报,与每个月推送两次的斯芸酒庄公众号。 第136章 从早上睁眼开始,日历里的无数条鲜红死线,就立刻开始了铁甲大袋鼠般的嗜血冲锋,直把小杭总监这个可怜牛马掀翻在地,一通乱拳好打。 而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杭帆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清楚地察觉到,过去一日的工作量,已经将自己的身体状态推向了极限。 但他无法停下来。 此时此刻,他需要工作,尤甚于斯芸的账号需要他。 只要有一个停顿的喘息,杭帆的脑中就会漂浮起那些冗杂的声音。 他会想起杭艳玲对婚礼的渴望,想起她驻足凝望着街边的婚纱店时的神情。 他想起私家侦探的调查进度,想起朱明华这些年在外面还有过三四位情妇和好几个私生儿女,想起这人竟还能恬不知耻地对杭艳玲说只有你才是我唯一心爱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无法公开的性取向,想起自己试图对她开口却又胆怯地闭上嘴的每一个场面。 他想起朱明华抛弃他们母子的那一天,被“爸爸不要我了”的震惊所击溃的小孩,面对哭泣流血哀声恳求着的母亲,呆若木鸡地僵硬在原地,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而我无能为力。 这几个字砸落在杭帆身上,像是千钧重锤猛击胸骨,痛彻心扉。 ——二十余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依然因为那一天的记忆而感到痛苦与愤怒?为什么在我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妈妈却依旧要为那个男人回头? ——为什么,即使长大成人之后,我仍然无法将妈妈带出那个烂人的阴影,又依然无法安抚过去那个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自己呢? 动作机械地,他拉动屏幕上的色彩曲线,胸中却郁结着万种愁肠。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杭艳玲——嘿妈,我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朱明华,您猜怎么着?除了咱俩,他在外面还有过仨情妇与一双同父异母的儿女呢!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杭帆实在匀不出情绪来感到惊奇。毕竟出轨偷吃这事,只有第零次和第无数次。有过第一个情妇,这人就势不可免地会有第二三四五个。 私家侦探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朱明华似乎并没有再与前情人们往来。 可这又有谁能做永久的保证呢? 杭帆心道。二十多年不见,不就是因为杭艳玲风姿未减温柔如昨,所以这人上才赶着来吃回头草的吗? 但假若其他情妇也同样如此呢?假若她们的年纪更轻,或者干脆遇到了更加美貌的新人,朱明华当真能向他所保证的那样,一心一意地只爱杭艳玲吗? “我信他,还不如去吃屎。” 愤怒地敲下回车键保存,杭帆狠狠爆了句国骂。 瞬间情绪上头,他抄起手机想要给杭艳玲发消息,一切进对话框,却看到她又发来了几张海滩上的照片。 「济州岛真漂亮呀,」照片上的杭艳玲精心化上了妆,碎花长裙搭配遮阳草帽,笑容比阳光更加明媚:「有机会的话,小宝,我们一家人再来这里,好不好呀?」 因为结婚领证的计划延期,朱明华为表诚意,带着杭艳玲去了济州岛度假。 「简直和韩剧里一模一样!」 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昨天吃了这个!好好吃,下次和小宝一起来也可以吃这家!等会儿我们去免税店,你有什么想要的不?要不给你买块手表吧,毕竟你们现在可是总监呢,咱们也得有个做总监的范儿嘛。」 杭艳玲发来几块手表,都是轻奢品牌的入门线,以现在的杭帆而言,并不算是多么贵重的款式。 但即便如此,它们的售价也已抵得上杭艳玲小半年的退休金。 「不用了,妈。」 杭帆知道,自己向来都是被母亲爱着的。可正是这份不求回报的爱,却让他感到更加难过:「我不怎么戴手表的。」 「干什么呀?怕花钱啊?这些钱你妈还是花得起的好吧?」 她念叨了两句,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们公司做的都是奢侈品吧?那这些牌子是不是太便宜了,你戴出去会不会被同事笑话?」 语音消息里,她又絮絮地说了些什么,说到朱明华之前给自己买了面霜与化妆品,还给杭帆买了篮球。可惜杭帆上次走得太急,不然父子俩还能在路边公园的篮球场里切磋两把。 「以后让你爸给你买个贵的。他自己就有一块江诗丹顿呢,让他也给你买一块嘛!」 杭艳玲满怀憧憬地说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理想中的家庭图景:恩爱体贴的丈夫,漂亮优秀的孩子,富足安定的生活…… 可杭帆的人生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他再不是会因沉迷打篮球而把胳膊都给摔折的年纪,也不再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与“家庭”。他不需要一颗迟到十几年的篮球,也绝不会收下来自朱明华的任何一件赠予。 「我自己会买的啦,妈。」 他说,「我要是想买,可以用公司的员工折扣价买,比免税店里便宜。」 「那你也要记得呀!平日里,稍微打扮一下总没错的,别总穿得随随便便。」 知子莫若母,都不需要看见杭帆的脸,杭艳玲就把他的日常德行给抓了个正着:「我猜猜,你的头发又几个月没去修了呀?这要怎么吸引女孩子跟你谈恋爱哦?现在男孩子都开始要化妆要漂亮了,你也加把劲啊,就光有妈妈给你的一张脸,不好用的呀!」 在微信那头,杭艳玲把他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番,完了还不忘又补上一句道:「那我给你买件衣服呗?先不说啦,我们出发了,拜拜!」 她的字里行间都跳动着幸福的光彩。 终年夙愿得偿,又提前开始了本就应该属于她的新婚旅行,她幸福得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面对着这样的杭艳玲,杭帆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打下一行字,又删除一行字,反反复复,更觉得自己像是个阻拦在杭艳玲通往幸福之路上的大恶人。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更好受一点? 是说朱明华隐瞒着你,他在外面还有过其他情人和孩子吗? ——可我也同样隐瞒着她,隐瞒着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不那么痛苦? 一定非得是由我说破不可吗,为什么亲手打碎她幸福幻梦的人就得是我呢? ——而我还不止会让她心碎这一次,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情感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仿似堆垒在杭帆心上的两块巨石,令他眼前发花,呼吸困难,似是被无形的双手掐住脖颈。 他迫切地想要对什么人倾诉,渴望躲进一座安全的港湾里,暂时地将这场日益逼近的雷暴摒弃于脑后。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今天并不在斯芸酒庄。 那座被罗彻斯特收购完成的国有酒厂,如今已经完成了简单的修葺工作,首席酿酒师正在那边进行榨季之前的指导工作,还不知道要到几点才能回来。 ——好想见你。 杭帆站起身来,无视了自己脑中响起的求救般的呜咽声。 ——好想见你。 他笔直地穿过走廊,来到员工生活区的厨房里,把一块速食披萨扔进了微波炉。 “晚上好。” 完成了今日份志愿者工作的艾蜜,悠悠闲闲地踱了进来,手机上的社交媒体软件还在公放最近的娱乐新闻。 “我怎么感觉好像已经有三四天没看到你了,小杭帆?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ai生成的短视频语音,正抑扬顿挫地念着稿子,说某金牌经纪人昨夜在庆功宴现场被警察拷走,疑似涉嫌刑事犯罪云云。 “诶~原来他就是谢咏的经纪人?” 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盐汽水,她向杭帆递出一瓶,试图问到点八卦:“但话说起来,那个谢咏,他不是代言了你们罗彻斯特的起泡酒吗?那现在他经纪人出这么个事儿,会不会对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有影响?” 灌了两口冰镇饮料,杭帆觉得自己的呼吸又稍微顺畅了一点。 “多少都会有一点,”他强打起精神,调出自己最轻松友好的口吻,对艾蜜解释道:“但只要不是谢咏本人涉案,影响就不会特别——” 话还没说到一半,杭帆的私人手机响了。 “喂,您好,是杭帆先生吗?” 电话另一头,来人操着一口非常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我是《华江时报》的总编。我先确认一下,您知道,自己是记者白洋的紧急联系人……对吧?” 这人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沉重。 ----------------------- 作者有话说:白洋老师,毕竟是在最开始就预定了会有番外的男人。 第103章 命运露出獠牙 “有多严重?”岳一宛向手机里问。 斯芸的小停车场里,antonio还没能把车停稳,首席酿酒师就将车门一掀,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着急挥手的艾蜜。 第137章 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艾蜜抓起他就往酒庄室内走。 “我没听清电话里说什么,”她对岳一宛低语,“但杭帆……他脸色好吓人,连手机都滑脱到砸在地上了。” 走在酒庄前廊里,岳一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杭帆遇事一直都还挺镇定的。你这描述,确定不是添加了自己臆想的成分吗?” “他的手机屏幕都摔碎了一个角,这我还能看不见?” 艾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一脚:“早都告诉你了——人在伤心的时候最需要情感慰藉。白捡一个好机会,你还不抓紧快上?” ……那我倒宁愿不要遇到这种机会。 岳一宛嘀咕道:我不想要他伤心。 朽木不可雕也! 艾蜜一巴掌甩他背上:事已至此了,赶紧去吧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杭帆没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在聊天软件的界面里,任由拇指反复上拉,滑出一段段长得不可见底的聊天记录。 那些嬉笑怒骂的对话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而他的耳边,还反复回放着总编的简短告知。 「……这样的机会非常罕有,但深入战区的危险性也很高。我社对此次采访任务非常重视,因而要求白洋在进入交战地区之后,通过手机上的卫星电话功能,每隔五小时进行一次汇报。七十二小时前,我社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白洋的报平安消息,此后再没能成功联络上他。」 「白洋现已被正式确认为失踪状态。本社将继续协调大使馆、各国同行及当地华侨组织,积极探寻调查白洋的下落,尽全力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微信记录里,白洋发来的最后一条对话,是在进入交战地区前的碎碎念。 「好想吃干炒牛河。」 那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五点,杭帆根本还没醒。 「唉,我跟你说啊杭小帆,我现在看到路边的红色汽油桶,都会幻视成一块块红米肠。这到底是饿的,还是我终于疯了?」 而他俩的□□记录更是横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 「趁着现在,steam史低价!快玩吧我给你磕头了,不好玩我是孙子。」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 推开杭帆的房门时,岳一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沉沉暗夜之中,那人背对着门口,杳然无声地坐在床上,如同一个凝滞而沉默的句号。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轻轻地勾勒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轮廓,和蜷曲近乎要被折断的纤薄身形。 杭帆的双肘下面压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棉花做的玩偶并不坚实,只能聊胜于无地,勉强支撑住这个正承受着累累重压的人。即便听见身后来人的响动声,他也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转身与回头的力气。 岳一宛从未见过如此颓露疲色的杭帆。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心上,酸涩痛意迅速传递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胸中一痛。 他为眼前这样的杭帆而感到难过。 蹑手蹑脚地,他在杭帆床边坐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了默然静坐着的那人的肩头。 杭帆不说话。岳一宛也就不开口发问。 渐渐地,杭帆慢慢卸下了支撑的气力,任由自己的身体坍塌下去,缓缓依进了岳一宛的怀抱中。 “白洋……” 不知过了多久,杭帆终于开口,破碎的声音哽在喉头:“在中东战场上,失踪了。” 白洋。 岳一宛知道这个名字。 更准确地说,在杭帆和那个人打语音电话的时候(那会儿可是晚上十点多),他曾无意间听到过一耳朵——那时候,杭帆喊对方叫“白小洋”,说他们是朋友。 压下了心头浮起的微妙醋意,岳一宛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枯坐许久的杭帆,全身肌肤都冰得吓人,这让岳一宛本能地就想要帮他捂得暖和一点。 他没有贸然接话,却用五指温柔地按压着杭帆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白洋是,《华江日报》的驻外记者。” 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费了杭帆身体中的大半力量,“战地记者。”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说不定只是卫星通讯失灵,或者—— “……但是,他的总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时候,白洋穿梭在战争的后方区域展开工作:难民营,孤儿庇护所,医院,维和哨岗,在炮火下转移文物的临时工作组…… 他说,战争的恐怖,不仅仅是焦黑的尸体与倒塌的建筑。 在带来死亡的同时,它还会带来贫穷、疾病、仇恨与盲目。它让恐惧与无助的绝望情绪,从炮火交战之地,野火般蔓烧到每一个无辜的小小村落。 没有任何一种美好愿景,能通过杀死一千个人、十万个人、甚至是数百万人来实现,因为每一场战争都势必会留下痛苦的创伤。 ——杀人总最是容易的。但弥合分歧,消解仇恨,构筑共识,却比徒手建立通天塔更难。 而白洋的工作,就是一遍遍地在稿件中强调这一常识,一次次地在照片中警示着战争的无情与残酷。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 十五岁的“adrian航海家”,忍不住好奇地问“白色邪恶大山羊”道:「你爸妈也就这么同意了?」 “白色邪恶大山羊”迅速地回复了他:「我爸妈都死了。」 这家伙颇为神经大条地说道:「我就跟我奶奶说了一下,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那就是成了呗。」 ……没爹没妈,真的假的? 对同龄网友的这番话,十五岁的杭帆深表怀疑。 「对不起,」但他还是乖乖地打出了道歉的话语,「没让你伤心吧?」 「啊?」“白色邪恶大山羊”说,「哦,你是说我爸妈吗?他们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也没啥印象,没法儿伤心啊。」 四年之后,大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俩坐在同一个专业课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白洋和杭帆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翻着教科书。 「怎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 早八第一节课,哈欠连天的杭帆,顺手从白洋的桌肚里顺走一只馒头:「分我一个,回头还你。」 白洋突然给了他一胳膊肘,指了指教科书某页上的插图,道:「这是我妈。」 第138章 「你发的什么癫,」杭帆塞了满嘴的馒头,口齿不清地哼哼道,「你不是没妈……啊。」 插图下面的文字上写着:“……等四位记者,壮烈殉职,授予烈士称号。” 白纸黑字地四位数字,是惨剧发生的年份。那年,白洋甚至还没到能够记事的年纪。 沉默中,白洋又前前后后地翻了几页,“啊”了一声,说这书上没写另外一段。 「我爸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似乎不确定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语气来叙述这件事,白洋的口吻平静得有点骇人:「飞机失事,客机。在非交战国的领空,被导弹击坠。」 「调查报告里说,邻国发射导弹的原因是,‘误’将这架客机当成了军用飞机。但这架飞机上坐的,大多是都是联合国调查组的成员。」 杭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白洋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都有侮辱犬科生物的嫌疑——他家分明乱得像个台风过境后的废纸收购点,连狗都不屑于去住。 来回打量了好半天,杭帆才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一块暂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空地板。 「你……确定要去?」 他是来帮忙整理东西的,但白洋家里的旧书与旧册子实在太多,拿去卖废纸都能小赚一笔,直把杭帆理得头晕目眩:「在战场上,搞不好可是真的会死哦,白小洋。」 白洋正试图在面前的这一屋子的纸制品垃圾场里寻找到他的学位证书:「我知道啊,杭小帆。」 听他的语气,他像是早就料到杭帆会有此一问:「但我更想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 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散播那么多虚伪的谎言,消泯那么多文明的火种。 战争,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要去自己寻找答案。」他说。 “……白洋的奶奶,是九年前病故的。” 将脸埋在岳一宛的前襟里,手脚麻痹的刺痛,针扎般地戳在杭帆的身上。 他感到自己已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被抛入深海之底,又用沉重的锁链困住了手脚。 “他的家人就只有我了。” 无助的感觉像没顶的海浪般袭来。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再一次地,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命运张开血盆大口,就在自己的眼前,将重要的家人给迎头吞噬。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远隔千山万水,对于正处于生死未卜状态的白洋,杭帆对此无能为力。 -----------------------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烂梗笑话一则。 杭帆:你在发什么癫? 白洋:嗯……白洋发癫,所以我发的是……羊癫疯? 杭帆:我看你完了,这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白洋:哈哈哈!羊癫疯确实会搞坏脑子!完美的双关!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第104章 决心 将自己的心上人拥在怀里,岳一宛暗想,自己内心里的阴暗念头,正如夜叉修罗般地凶恶地亮出毒牙。 只不过,神话里的阿修罗翻搅着世间的乳海。 而他岳一宛正在翻搅的,是一口巨大的醋缸。 白洋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 酸意十足地,岳一宛在心中想道。 之前不还只是朋友吗?为什么又变成了“家人”?晚上十点还在和他聊电话,现在又为他这么伤心,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吗? 可理性与良知的缰绳,到底还是摁住了那股想要任性发作的醋意。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面前,岳一宛很明白,自己的这点矫作情绪根本不足为道——更何况,杭帆此刻正这么伤心。 而岳一宛理解这种感觉:手足无措地等待着死亡宣判最终降临的感觉。 十六岁的岳一宛,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口,看着全身插满管子的妈妈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时候,他也曾经历过同样提心吊胆的、漫长如酷刑的无尽绝望。 在长达数月的难捱苦痛中,他也曾想要让那个关乎生死的终极判决赶紧落锤定音,好让病床上备受折磨的母亲与痛苦得不能自抑的自己,都得到永远的解脱。 可他又害怕死亡真正来临,害怕和至爱的家人永诀,害怕她在自己的未来人生里成为一片彻底的空白。 正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正在无助中焦灼等待着远方消息的杭帆,一定也怀抱着同样的恐惧、疲惫与无助。 嫉妒的荆棘,就如情爱玫瑰上必然生出的尖刺,深深扎在岳一宛的心头上。 可他果断地挥去了心头的刺痛感,再一次,温柔有力地抱住了杭帆。 “我陪你一起等消息。”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你要相信白洋。只要可能,他一定会为了见你而回来的。” 晚上十点,赖在厨房餐桌边上的艾蜜还没离去。 踢掉了脚上的凉鞋,手边摆着两听冰镇过的果味预调酒(岳一宛可不记得斯芸酒庄里还有这么没品味的东西),她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狂暴地敲打着平板电脑的软键盘。 “你怎么还没回去?” 从杭帆的房间出来,岳一宛明显心情低落,口吻也颇显不佳。 但艾蜜没空挑他的岔。邮件界面上的这些弯曲文字显然更让她心烦。 “他们说要去吃宵夜,小海鲜之类的。” 她指的是antonio和志愿者等人,“半小时前就开车去城里了。我没空,让他们回来的路上再捎上我回玉花村。” 难得休假回国,艾蜜恨不得一天吃八顿。这段时间以来,酒庄前台少说也替她收了有二十个零食快递,而她本人就是每晚活跃在组局吃宵夜第一线的头号积极分子。 如今她竟说没空去吃海鲜,简直让人怀疑这位享乐主义者是否遭遇了夺舍。 “雇主找我工作。”言简意赅地,她冲手上的平板电脑努了努嘴,“紧急事况。” 换做平时,岳一宛多少也得嘲笑她两句。但现在,他显然缺乏说俏皮话的心情。 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几个新闻软件,首席酿酒师一目十行地听读起了关于中东局势的各路新闻。 一段倍速音频还没放完,就听艾蜜恨恨地磨牙打断道:“iván你小子,故意的吗?非得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放这个?!” 岳一宛被她呛得莫名其妙,“不爱听就出去,”他回怼道,“你别在这种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艾蜜的脸色已经变了。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 the government of …” “华江时报讯……长达十三年的内战,或将……” “当地时间九点二十八分……再次对首都发起进攻……之后,反对派武装领导人发表电视讲话……” “…also, reg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与会的各国领导人……表示密切关注,并呼吁各方早日重启和平谈判……” “本社电……反对派武装宣布……已被推翻……正式成立。”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cen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新闻中的寥寥数语,简短地告知了世界人民:一场长达十三年的内战,就此暂时性地落下了帷幕。 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土地,对于岳一宛而言,本是一片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因而也完全不曾在乎过的,“传说中的异邦”。 但眼下,因为某位身处彼地的记者下落不明,因为这让他心爱的人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这片疮痍大地的命运,也终于开始让岳一宛感到揪心与牵挂。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在这一刻起,都开始与我有关。 艾蜜也把平板切进了新闻频道。 实时直播的现场画面里,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乘坐在沙地迷彩装甲车上,气势汹汹地驶过首都的街头。 而在道路的两旁,水泥板塌陷碎裂,裸露出残破的钢筋。地面上堆积着砖砾,汽油桶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直播镜头扫过几只废弃的编织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形,又立刻移向了别处。 距离政府大楼两个路口远的位置,穿着防弹衣与防爆头盔的外国记者正神情严肃地进行播报:“我们在画面中可以看到,反对派武装已经完全占领了这个地方,前政府的所有旗帜都已被拆除并当众焚毁。反对派声称,在今早九点的针对性袭击中,政府军总司令与前任参谋长,以及另外二十六名高级军官,都已被‘定点清除’……” 在她的身后,画面的角落里,简易担架正接连不断地向抬出脸部被衣料遮盖的尸体。而在她身边,从又一轮轰炸中幸存的当地居民,既倦怠又惊恐地,挤挤挨挨着站在一起,远远眺望向政府大楼的方向。他们大多都是些因失去了父母而无力逃难的少年儿童。 画面里,毫无疑问地,没有出现过白洋的身影。 第139章 战争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后果还远未显露出全貌。 失踪的人们,荒芜的地表,崩溃的经济,延绵不绝的蝴蝶效应…… 把头发向后一撩,艾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太难看了!” 她恶狠狠地戳着屏幕上的软键盘:“我早跟雇主说过什么来着?不要意气用事……!哈哈哈!非不听,偏要赌!这下好了吧!改朝换代了,全打水漂了!给我玩儿蛋去吧!” “你到底什么毛病?” 酿酒师简直想给她打精神病院的救助电话:“你雇主又是什么毛病?你们为什么——” 心念电转之间,一道灵光闪过岳一宛的脑海。 “……噢。哇哦。”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蜜,脸上渐渐露出了极为肃穆的神情。 “艾蜜,”岳一宛拉开椅子,郑重地在桌边坐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靠在椅背上,艾蜜双手抱臂,眉头微皱。 “简而言之。” 她总结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杭帆有个很重要的朋友,是《华江时报》驻外记者,三天前失联,最后一次联络时,正准备要进入首都区域。” 岳一宛点头,“众所周知,你所服务的那个尊贵家族,在周围各国里都扶持有自己的势力,是当地的著名‘金主’之一。” 艾蜜强调了一遍:“我只负责替雇主打理他本人的私人产业,”她说,“而我之所以能被信赖,正因为我在那里是个完全的局外人。” “你的意思是,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岳一宛问。 “我的意思是,我只能旁敲侧击地试试看。”艾蜜回答得非常谨慎,“不保证能带来任何结果。” 试试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岳一宛说。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艾蜜给他打预防针。这种事情我听得多了。 在战场上,但凡上报进失踪名单里的人,最后找到的时候,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尸体。 另外一个呢?岳一宛问。 就只是单纯没找到。艾蜜道,我是说,没找到尸体。 这种情况,通常都会被认定为“已死亡”。只是尸体下落不明,或者尸体身份无法确认而已。 “在这种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艾蜜耸了耸肩,“对家属而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是‘失踪’,那就是大约还活着的意思。” 虽然大家都知道,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但这样的措辞,总会让人心里觉得好受一点。 “如果一定要彻查到底……” 她说:“最后的结果,或许反而会伤害杭帆更深。” 因为战争,常常会爆发性地催生出各种反人道主义的罪行。 “死有全尸”,往往是一种奢侈而天真的愿望。 “而且,还得要准备好钱。” 艾蜜继续道,“如果遇到的是绑架,支付赎金自不必说。但在那种地方,只要放出风声说有人在寻找那位记者的下落,连尸体都可以被拿来挟货开价。当然,假如情况特殊,可能还要请当地的雇佣兵帮忙,酬金和装备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这可能会是很大一笔钱。 这位高级商业顾问进行了补充说明。 你需要斟酌一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钱没问题。” 不等岳一宛做出反应,杭帆的声音已经在门边响起。 “白洋放了一笔应急资金在我这。不够的部分,我再来想办法。” 桌边的两人谈得太过投入,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能察觉到他的靠近。 在岳一宛与艾蜜的惊愕目光里,杭帆平静而坚决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是他的家人。我绝不会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 作者有话说: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出自鲁迅先生的《这也是生活》。 新闻播报部分的英文片段翻译: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the government of … →突发新闻:过去几小时里,(某国)政府…… …also,reg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另外,该地区的局部冲突……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cen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这里是……在前线进行直播。就在刚刚……宣布了……但是,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以上内容是我胡编的,不含有任何引用成分,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卑微地双手合十) 第105章 入我相思门 三伏开始,暑气愈盛,不怀好意的乌云在天际聚集起来。各家酒庄的酿酒师们满心焦灼,不断刷新起了天气预报与实时云图。 这是榨季到来前的最后一段“清闲”日子,也是辛苦生长了小半年的葡萄们,最容易被雨水所毁坏的时节。 乡亲们最为喜闻乐见的封建迷信活动,也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干等了小半个钟头,唢呐与锣鼓的尖利乐声,终于遥遥地从公路的另一头传来。 听到声响,年轻人们立刻蜂拥出了道观门:架起自拍杆的,拿出手机的……还有人直接往前跑了几十米,傻憨憨地站在民乐队的边上,一路小跑着跟回来。 两位头扎崭新红头巾的壮年男子,步子稳健地跟在民乐队后边。他们肩扛一副漆光锃亮的黑色木架,架上盛着一只头尾完整的烤乳猪,皮焦肉脆的猪头上还用红缎子扎了朵花——庄重肃穆之中,透露出了淡淡的诙谐。 对于这场神秘的东方仪式,antonio大感敬畏:为了能步骤正确地在神像前敬香,他通宵在视频网站上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整晚。 在antonio身旁,来自世界各地的外籍酿酒师,也都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想要完整地拍下“进献整猪”的全部流程。 倒是几位中国酿酒师,对面前的这场“文化奇观”已然见怪不怪:他们一边等待科仪的开始,一边互相调侃几句“等你家老板也开始信这个的时候”“那不得年年带大家去隔壁山上拜佛”云云。 “这算是本地的一种民俗吗?” 从志愿者们的人堆里挤出来,艾蜜凑到岳大师的跟前问:“真的有用?这道观很灵验?” 岳一宛抱起了胳膊,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只头戴大红花的烤全猪:“要是信鬼神有用,还要科学做什么?” 艾蜜嗤笑:“为了祈求接下来的几个月不要下雨,你们都跑来给道观进献整猪了,这还不算求神拜鬼?” “这是隔壁酒庄献的猪。人酒庄是香港老板投的钱。” 斯芸的酿酒师没好声气地回答她:“他们老板就信这个。” 人们常以为,酿酒是一份浪漫的、终日被粉红色泡泡所围绕的工作。其实不然。 酿造葡萄酒——无论是最高级的酒庄,还是刚起家的小酒坊,说到底,它仍然是农业。 不管瓶身包装得如何光鲜亮丽,农业,在大多数时候,总归还是一门灰头土脸的、永远都在和灾害与天候做抗争的生意。 正是因为谷物与果实易被风雨虫鸟所害,而耕作中又常有那么多的不确信性因素干扰,这片大地上的农耕文明,才会发展出这样一套通过祭拜天地的仪式来祈求风调雨顺的民俗文化。 ——虽然对迷信活动毫无兴趣,但既然已经从事了这样一份职业,又终日里都要与田地和种植农们打交道,面对同行友邻们的盛情相邀,岳一宛每年都还是会象征性地参与一下的。 更何况,今年的祭拜活动,杭帆也在现场。 举着相机的杭总监,远远地缀在送猪队列的末尾,安静地跟拍着眼前的场景。 日光酷烈,杭帆举着相机一路走来,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的前胸与后背。但他一声不吭。 尽管私人生活经历剧变,但近两天的大部分时候,杭帆只是沉默着,用更多更密的工作安排将自己淹没(不像antonio,每次失恋都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连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哭湿一身的皮毛)。 偶尔地,岳一宛过公共休息室,瞥见杭帆从电脑上抬起头的侧脸——那是一副分明满心装载着不安与惶惑,却又要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坚韧到令人心痛的憔悴脸庞。 这让岳一宛的心中生出许多复杂而陌生的情绪。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混杂着些微恨意的猛烈嫉妒。 他嫉妒这个名叫“白洋”的男人,竟能在杭帆心中拥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又愤恨对方贸然置身于险境,才害得杭帆如此心碎。 烤全猪抬进门来,几位身披彩绣法衣的道士随即开始了斋醮科仪。 只见诸人手持拂尘,一通诵念蹈步,又接连供奉符文花果等物,最后才摘下猪头上的红缎大花,将烤猪供上神前。 艾蜜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烤猪。 第140章 冷掉的油脂,混合着腌制烘烤的香料味,她想,这真像是儿时的正月初一的凌晨,自己偷偷溜进岳家大宅的后厨,向桌上的几盘年夜饭剩菜伸出爪子时所闻到的味道啊。 虽称不上是极品的美味,但也有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怀旧氛围。 “……你说,白洋有可能是杭帆的男朋友吗?” 眼看着烤猪被锯刀切开,岳一宛突然问向艾蜜道。 这人想要追求杭帆——但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单身?艾蜜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您可真是个小天才。 在他二人视线的交汇处,杭帆捧着相机,为正在庭中走罡步的老道长拍下特写镜头。 “我不好说。” 眼角余光继续注视着杭帆,艾蜜把音量放到了最低:“但他们肯定也不只是什么‘普通朋友’而已。难道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一个‘普通朋友’?” 岳一宛不说话了。 眼看着某位酿酒师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艾蜜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尝试着开解这位闷闷不乐的小老弟,“地球上可是有七十亿人呢。” 虽然杭帆确实长得很漂亮,艾蜜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但就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七十亿的前提下,也能足足有七十万之多。 以你的条件,她说,想谈超模和影星也没问题吧? “再说了,你这还只是第一次恋爱呢。” 老神在在地,艾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只是把‘特别要好’的友情,误以为是‘爱情’了呢?人要活着,就要往前看,就算追不到杭帆,也总还有别人——” “不对,”岳一宛说,“不是这样的。” 人们都说,美丽的皮囊万里挑一。 可在一万人——不,哪怕是在百万人之中,也很难找到一个令我见之心喜的灵魂,一个只是平静地坐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自在惬意,又无比幸福的人。 “如果连这也不算‘爱’,”岳一宛平淡陈词道:“那你就需要重新为‘爱’这个词下定义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放下相机的杭帆,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迎面对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横跨过整座道观的中庭院落,隔着乌泱泱的数十个人,杭帆只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岳一宛,浅淡而微弱地笑了一笑。 心中猛烈抽痛了一瞬,岳一宛恨不能立刻就拨开面前的茫茫人海,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再度埋首于工作之中。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岳一宛转头问艾蜜:“……你那边有白洋的消息了吗?” “虽然雇主说他愿意‘帮个小忙’,但也不会有这么快。” 艾蜜语气的十分冷静,“我建议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毕竟,他和他的那群皇亲国戚们,人均资产缩水了至少五个点以上,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但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一针见血地,她指出人性中最脆弱且矛盾的那个点。 “如果白洋真的是杭帆的男朋友——就让他这样消失掉,才会对你最有利吧?” 寂然的沉默,弥漫在这两人之间。 “……可我想要杭帆更快乐一点。” 许久之后,岳一宛开口道。 他的视线追着杭帆,如同飞蛾逐扑向暗室内的一星火光。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是因为‘退而求其次’,才选择我。” 大殿高处,堆今彩塑的天王神像,睥睨俯瞰着众生的哀愁。 神坛之下,杭帆正举起相机,拍下这些寄托了无数悲喜愿望的泥偶石身。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岳一宛与艾蜜的交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艾蜜连声感叹。 而岳一宛对此不予置评。 “如果还有其他的寻人渠道,也麻烦你都一起用上吧。” 进献仪式即将结束,几个小道士向大家递上了许愿用的红绸带。没有半点犹疑地,首席酿酒师洒然落笔,一气挥就。 “钱是小事,我出就行。”他对艾蜜说。 树梢的那根簇新缎带上,岳一宛只留下了短短半行的字迹。 「愿杭帆心想事成。」 回程路上,沿着田间小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边穿过。 时间临近八月,藤上的葡萄果穗已经迅速膨大成串,果皮也肉眼可见地从青绿转向了紫红。 来参与今日道观活动的人中,大多都是科班出身的酿酒师。途径过这些种植有不同品种葡萄的田块,众人难免职业病发作,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嫁接方式与防治虫害等话题。 唯有岳一宛和杭帆,遥遥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边上。 “‘坐果期’的发育生长结束之后,现在的这个阶段叫‘转色期’。” 当杭帆把镜头聚焦在饱满果串上的时候,岳一宛适时地给出了他的解说:“进入转色期的葡萄,意味着果实开始趋近于成熟。” “在持续数周的转色期中,葡萄果实会在光合作用下,迅速地积累起糖份与风味物质,为日后的瓶中美酒打下坚实基础。” 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杭帆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但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怀揣着重重心事,和绝不能在此时倒下的决心,工作中的小杭总监,一心一意地贯彻着他的专注与投入。 “也就是说……” 对着相机取景框略做沉吟,杭帆转头问岳一宛:“附近的这几株青色葡萄,都还完全没有开始成熟?” 岳一宛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眼睛。 “虽然不同田块的葡萄,进入转色期的时间会有先后区分,但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 轻轻拎起藤条上的葡萄串,他示意杭帆看过来:“白品种葡萄的转色期,是从不透明的青绿色,逐渐转变为略微透光的金黄色。” 仔细把这几株葡萄藤打量片刻,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恶趣味地弯了弯眼睛,俯向小杭总监的耳边,作弊般低语道:“这边的几行,都是完全不适合种在蓬莱产区的品种。八成是隔壁酒庄的人种来玩儿的,上班摸鱼的铁证。” 斜睨他一眼,杭帆微笑:光用眼睛,你就能看出这都是些什么品种的葡萄? 十分得意地,岳一宛摇了摇食指:只要让我看一眼叶子和果串的形状,我立刻就能分辨得出来。 哦,当然仅限于最常见的那十几个国际品种。岳大师还客观地谦虚了一下:特别罕见的地方品种,我就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你不会又是用的排除法吧……杭帆忍不住揶揄他。那敢问岳大师,我们面前的这个摸鱼品种是? 反了你了,岳一宛笑骂,做徒弟的还考校起师父来了? “你看,它的果串上大多都生有一个翼瓣,而且果粒形状略扁,个头也较大。和其他白品种葡萄相比较的话,它的果皮颜色更黯淡,摸起来感觉略厚,并带有一层明显的果蜡。你再观察它的叶片——它的叶裂也不深,边缘呈锯齿状,这同样能帮助我们确定它的品种类型。” “只要脑中进行一下交叉对比,你就能知道,这几株葡萄……” 他定定地看向杭帆:“是最著名的白品种,‘长相思’。” ----------------------- 作者有话说:呵呵呵呵呵,小岳这种高度自洽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人在精神状态不安定的情况下,到底都会做出什么样的惊人举动…… 总之我先在这里快活地把键盘磨得发光发亮,以备急用。 第106章 岂知魂梦与君同 黄河若不断,白首长相思。 ——在引进中国的所有酿酒葡萄之中,“长相思”,大抵是最广为人知也最浪漫的一个名字。 杭帆注视着岳一宛,那双翡翠般的双眼,比涂抹在田间的任何一种绿色都更加明亮美丽。 长相思。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些圆润却酸涩的重量在唇齿间来回滚动,仿佛是舌尖上衔起一枚酸甜的珠子。 身为痴狂于葡萄酒的酿酒师,杭帆想,岳一宛会在这个名字面前想到什么呢? 是不假思索地就调取出了脑袋瓜里的各种甜酸比例,还是也会和我一样,想到“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的情爱誓词? 目不错瞬地,杭帆抬眸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他纵容了自己的视线,代替无法伸出的双手,久久徘徊在爱慕之人的眉眼与唇颊之上。 而岳一宛也正凝神回望向杭帆。 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小时的杭帆,脖颈与手臂的都被炙烤得发红。唯有一张昳丽端正的脸,因为戴着鸭舌帽的缘故,在被汗水浸透过一轮之后,反而越发显出了令人心惊的白。 在鸦翅般乌黑的鬓发末端,一颗汗珠正在无声坠下。沿着修长的侧颈线条,水珠一路滚落,最终跌碎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 第141章 随着杭帆的扭头动作,颈边汗水在白中透绯的肌肤上暧昧地抹开。末了,这引人遐思的一痕水色,又悄然延伸向下,消失在了进t恤的宽大圆领内。 长相思,摧心肝。 岳一宛莫名想起了这一句。 明明心上人就在眼前,可隔着层层不能言说的揣测与思虑,他却不能贸然伸出手去拥之入怀——这踟蹰的犹豫令他感到焦灼。 仿若是与杭帆对面相见,却又相思刻骨不得言说。 “等这几株长相思熟了,我再带你来偷吃。” 轻巧地揽住了杭帆的肩,他把人带上了前往斯芸酒庄的方向:“走吧?这会儿的日头也实在太晒了。我们抄个近路回去。” 被他环在胳膊里,杭帆轻声笑了出来:“你也会怕晒?你不是天天都在田里进行光合作用的来着?”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岳一宛哼声嘟哝两句,宣称自己暂时还没有放弃做人的计划。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提醒杭帆注意脚下的小陡坡:为师大人有大量,今天就不与你这逆徒计较了。 在岳一宛的带路下,他们从一行行挂着沉甸甸果串的葡萄藤间轻巧穿过。 放眼看去,地上到处都是跌落在地的葡萄:它们还没彻底转色成熟,但大多都已膨大定型,已经是形态完整的果串了。 “这些都是被人工剪除的葡萄。”岳一宛说,“因为它们长得不太好。” “理论上而言,一个果串上的所有颗粒,应该都能平均地接受到阳光的照射。但倘若果串的排列形状不正确,那这些果子就会互相遮挡住对方,从而影响到光合作用的效果。” 为了能收货最优质的酿酒葡萄,在田间巡视的种植农们,会将这些不够好的果串,统统都从藤上剪掉。如此一来,葡萄藤株所能提供给果实们的有限营养,就会集中供应给藤上最完美的那几串葡萄。 不必为那些没能成熟的葡萄们遗憾。它们只是提前了一步回归了大地,以养分的形式再度沉睡在土壤之中。未来某日,它们必将再度抽枝发芽,在藤蔓上结出更饱满丰腴的果实。 在这广袤绵延的几万亩丘陵葡萄田里,每一株葡萄藤上的每一串果实,或去或留,都需要经过农人们的手动拣选确认。 “这么多串葡萄,还要反复筛检好几遍?” 杭帆喃喃,为这琐碎又庞大的工作量感到畏惧:“……真是一项我做不了的工作。” 岳一宛哈哈大笑。 “术业有专攻嘛,斯芸酒庄里,杭总监做不来的活儿那可太多了。” 他笑道:但其他人也同样替代不了杭总监的工作,不是吗? 听前台解说员和志愿者们讲,最近这段时间,来斯芸酒庄参观的游客里,可有好些人都是冲着“辞职远杭”来的。 冲着杭帆眨了眨眼睛,岳一宛促狭地笑了:艾蜜说,如果能在“玉花汀”的包装袋里搭配赠送“辞职远杭”的真空西装签名照……我们大概能立刻就卖到脱销。 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似的,这大魔王还故意强调了“真空西装”这个词。他的语气十分纯洁,但笑容极尽邪恶。 “告诉艾蜜她休想。” 小杭总监用双手捂住了羞耻到通红的脸,“绝不!” 即便抄了近路,从道观回到斯芸的路程依然不算很短。 但只要有岳一宛走在身旁,对杭帆来说,再遥远的路程,似乎也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蓬莱产区会不适合种植长相思?” 漫步在葡萄田间,他突然想起岳一宛说过的话,“烟台气候温暖,适宜各种果木的生长。既然都是葡萄,它没道理不能种在这里吧?” 首席酿酒师向他投去了一个孺子可教的钦赞眼神。 “如果我们讨论‘成活率’与‘产量’的话,”岳一宛说,“那没问题,种,都可以种。” 产区风土与葡萄品种的适配,就像是恋爱,或者结婚。 酿酒师打了个比方:两两之间随意搭配,当然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但也不至于会差到立刻就要你死我活——世间那么多没有爱意与温情的夫妻,不照样还是生儿育女,在相看两厌中白首终老了么? “但如果想要在恋情与婚姻中获得幸福,”他说,“就必须要选择自己爱的那个人。” 爱。恋情。 这分明是两个并不与杭帆有关的词汇。 但它们被岳一宛那低沉优雅的嗓音念诵出来的时候,却让杭帆的心跳蓦然加速。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仍旧在用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杭帆。 那宛如春日湖泊一般,绿意葱郁而又深不见底的双眼,几乎让杭帆在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好像岳一宛也爱着自己,也怀抱有与自己同样强烈的渴望那样。 而他甚至却不敢奢望这能是真的。 短短一瞬的停滞过后,斯芸的酿酒师重又接起了刚才的话题。 “长相思常被用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他说,“因为它强有力的酸度,能给干白葡萄酒带来最经典的轻盈纯净风格。” 产区气候越温暖,葡萄的成熟度更高,酸度就会变低。反之,气候更寒冷的产区,葡萄的成熟度降低,酸度则会显著增高。 对于长相思等强调酸度的酿酒葡萄品种而言,蓬莱产区显然不够寒冷,并不足以发挥自身的长处。 “而且,蓬莱地区夏季多雨,空气相对比较潮湿。而长相思葡萄又是很容易感染霉菌的品种,在潮湿环境中,很容易出现大面积的果实腐烂……” 总之,在本地栽种长相思并非上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总结道。 原则上来讲,我们支持自由恋爱——把每一个品种的葡萄,都能种在最适合展现自身优势的地方,才有可能酿出最好的酒。 强扭的瓜不会甜。岳一宛说,如果一定要给产区风土和葡萄品种包办婚姻的话…… “反正我不看好。” 作为岳大师座下的首席爱徒,擅长举一反三的小杭总监旋即发问:“既然不适合高酸度的葡萄生长,这是不是意味着,蓬莱产区更适合种植糖分更高的酿酒葡萄?” “很聪明,”岳一宛笑答,“但题干本身不太对。” 发酵,就是把糖转化为酒精的过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首先,所有品种的酿酒葡萄,都必然含有极高的糖分。” 在晴朗天空的尽头,乌云正在贼眉鼠眼地聚拢成团,阴恻恻向着酒庄的方向暗暗逼近。 要下雨了。岳一宛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臂弯里拢进去一点。 “其次,在葡萄酒里,‘酸度’和‘酸味’是不一样的东西。” 紧挨着走在蜿蜒细长的田埂上,岳一宛温声细语地对旁边人解释道:“当你品尝一样食物的时候,你的意识或许不曾察觉到它有‘酸味’,但你的口腔还是会自动分泌出唾液,‘酸度’越高,分泌唾液的速度越快——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证明了这个食物具有‘酸度’,这一种相对客观的指标。” 但“酸味”,则是非常主观的一种感受,很容易被其他因素所干扰。 而影响大脑辨别“酸味”的头号嫌犯,就是“甜味”。 “用小芒森葡萄酿造的‘东方美人’甜白葡萄酒,还记得吗?” 首席酿酒师提醒杭帆道:“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酸味’被‘甜味’掩盖的案例。” 和长相思类似,小芒森也是一种拥有优秀酸度的白品种葡萄。 当它被用来酿造甜型白葡萄酒的时候,酸味只是甜味的陪衬,像是画卷中的一笔点睛,以使那甜蜜滋味不至于过度腻人。 若是用它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这意味着果实中的糖分几乎尽数转化为酒精,甜味彻底消失殆尽——这时候,那份不受干扰的,高亢又清雅的酸味,才会在澄澈酒液中得到最直白的表露。 “在人的味觉感知上,‘甜味’和‘酸味’会此消彼长。但对于葡萄果实而言,酸度和糖分之间却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像考试。”头头是道地,岳一宛说着:“数学课交白卷的人,并不意味着英语课就一定能拿满分,这是没有因果顺序的两码事。” 这家伙的地狱比喻还真是层出不穷。 “但我懂你的意思。” 在斯芸酒庄的门口,岳一宛的胳膊仍然环绕在杭帆肩头:“你是想问,既然酸度不足,那蓬莱产区的葡萄总得有点其他优势,以此来弥补酸度上的不足,对吧?” 在酿酒师投落过来的视线里,杭帆咬住了嘴唇,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是因为岳一宛讲得不对,而是因为他猜得太对了。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仿佛逐字逐句地读心一般,精准无差地猜中了杭帆的念头。 这让杭帆的心感到满足,也感到羞窘,更在渴望之中颤栗不已。 第142章 蜻蜓点水般地,岳一宛抚摸过杭帆的发梢,终于迟迟地松开了手。 “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们的葡萄酒课的话,晚上……”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丝犹豫。 杭帆近来的脸色实在太糟,这让岳一宛非常担心,他不想给对方增添额外的精神负担。 可杭帆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好,”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晚我过去找你。”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令岳一宛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那就一言为定。”他说着,推开了酒庄的大门:“希望你今天工作顺利,杭帆。” ----------------------- 作者有话说:下回预告(字面意思): 相思一夜情多少 巫山云尽雨成空 第107章 醺吻春风 晚上九点多,杭帆斜靠着沙发扶手,心神不宁地反复刷新着各路社媒与新闻软件。 咔哒一声,岳一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冰桶与两只酒杯。 看见杭帆脸上的焦灼神色,酿酒师心下明白,大抵又是因为白洋仍旧下落不明的缘故。 滔天的醋意,震山啸海地在岳一宛胸中翻涌不休。嫉妒的毒虫啮咬着他的心,将剧痛的毒液灌注进他的血液之中,几乎令他那随时都要失去自制的能力。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杭帆与白洋的关系。 他渴望听到杭帆戏弄自己时含笑的气音(“我和白洋……?你在想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朋友,杭帆多半还会瞪大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继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又害怕目睹杭帆承认自己爱着别人时的神情(“……他是我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杭帆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害羞地别开视线,还是会因为心碎而垂下眼帘?仅仅只是随便地想象一下,都令岳一宛心脏抽痛)。 可是,岳一宛心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诱询或质问杭帆? 因为心是自由的。 所以杭帆尽可以去爱世界上的任何人。 无论杭帆选择了谁,岳一宛都应该要坦荡荡地祝他幸福、快乐——正如ines临终前对自己的祝愿那样。 ……就算他丝毫不想祝福任何一个抢走了杭帆的歹人,但在心上人的面前,岳一宛或许也应该装得更加大度一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将冰桶放在茶几边上,岳一宛紧贴着杭帆的身边坐下,“你也……别绷得太紧了。想要喝一杯吗?” 岳一宛靠得属实太近,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杭帆对此并没有任何抗拒,这让酿酒师心中暗暗又高兴了起来。 “真罕见,你竟然也会鼓励别人借酒消愁。” 合上手机,小杭总监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还以为你会说,‘借酒消愁,就如黄牛饮水,枉费了葡萄的大好生命。’” 他模仿起了岳一宛的语气,顿挫之中竟有足足七分的相似,说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先不由地笑出了声。 “嗯?我说过这话吗?” 当地较为知名的一位葡萄权益人士,一边装着傻,一边从冰桶中拎出了酒瓶。 手转刀起,软木塞“啵”得离开瓶口。似是一个吻的声音。 “……你绝对说过类似的话。” 说着,岳一宛的膝侧被杭帆撞了一下。动作很轻,近似于猫爪的玩闹拍打,令人心头发痒。 窸窣而轻快地,杯底添上了半指高的粉红色酒液。 这是玉花汀?杭帆问。 当然不是。酿酒师转动瓶身,将酒标朝向杭帆:特意给你选了一支甜的。 “停云酒厂的,甜型桃红葡萄酒,‘笑春风’。” 玻璃杯递进杭帆手里,连杯柱都凉得沁人——为了让酒液保持在最佳适饮温度,岳一宛把酒杯都提前放进冰箱里冷藏过了。 冰镇过后的“笑春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柔美与甜蜜,酒液滑入喉咙之后,舌苔上又隐约能品尝出一点新鲜果实的微酸。 仿佛是在刚榨出的葡萄汁里兑入了一些雪碧。简单易饮,是能讨所有人喜欢的口感。 原封不动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之后,杭帆犹豫了片刻,又问:“……但对你们酿酒师来说,‘像果汁兑雪碧’的描述,这会感觉像是在骂人吗?” 岳一宛喷笑出声,“那倒也不至于!” 往好的方面想,能让你想到果汁,说明它保持了葡萄果实的自然风味。而雪碧,是一种风味与甜度都得到了市场验证的饮料。 能葡萄的强烈甜味中实现精妙的平衡感,这是酿酒师值得为之骄傲的事情。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生就一副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辣口舌。但在那些汇聚了同行酿酒师们的巧思与真诚的作品面前,他也从不曾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每每察觉到这一点的杭帆,都觉得自己爱岳一宛更深一分。 “笑春风”是一支颜色娇艳,且又香气扑鼻的酒。无需摇晃杯身,各种成熟的香甜水果气味就已扑面而来。 那种多汁的甜蜜气味,仿佛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或是一盘刚摘下枝头的鲜荔枝,被剥去外皮之后,鲜润水灵地摆在水晶碟中,晶莹果肉散发出水淋淋的诱人甜香。 又彷佛一盆新采下的鲜花,清新动人的芬芳之中,尤带着朝露未干的蓬勃生机,和植物特有的辛辣微酸绿色气味。让人联想到那些娇艳小巧的爬藤玫瑰,或是三月枝头的胭脂桃花…… 笑春风。杭帆恍然,原来如此。 因为是一支桃红葡萄酒,所以才叫“笑春风”——桃花依旧笑春风。 “停云,思亲友也。” 将甜滋滋的半杯酒液一饮而尽,杭帆呼出一口凉气,不仅喃喃自语:“这家酒厂有个好名字。” 为思念远方亲友,陶潜做《停云》一诗。 千载之后,人们依然要与他同声悲叹:杯中澄澈的新酒,园中盛放的鲜花,在无法与亲友相见的哀愁面前,似乎都再不值得为之展颜欢笑了。 话题一出,岳一宛就警觉地感到有些不妙。 他本是想要让杭帆短暂地忘记掉关于白洋那些事情,却没料到,这些太有文化的命名方式,竟还能让那个讨厌的家伙再次阴魂不散地回到话题中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微妙心情,杭帆抬起头来,“对不起,”有些抱歉地,他勉强笑了一笑:“你可能不想听这个。我……” 岳一宛伸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杭帆的唇上。 “不要道歉。” 他的声音很温柔,“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今夜我只是来陪你的。” 是甜蜜的酒精在身体里四处作祟之故,还是岳一宛的温柔确实具有这样深奥的魔力? 在酿酒师和缓的嗓音里,杭帆竟产生了轻微的晕眩,仿佛只是再度将酒杯沾唇,就已经要彻底醉倒过去。 今夜还有很长,而他突然想要暂时性地从痛苦阴影下逃走,从那些尖锐沉痛的现实问题里,从横亘眼前的死别疑云里。 “岳一宛。” 杭帆听见自己呼唤这个名字,神思缥缈地低声呢喃道:“和我讲讲这支酒吧。” “你确定?” 一反常态地,首席酿酒师没有马上就接下这个他最喜欢的话题。 他只是把杭帆往自己身边揽得更近了些,语气中的担心的意味远大于不赞同:“我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非得聊葡萄酒不可——” 杭帆倾身上前,仰头轻吻上了岳一宛的唇。 如果杭帆的风险评判能力尚且在线,他会评价说,这实在是个冒昧到昏头的举动。 但在这酒意微醺的时刻,他的心上人离得如此之近,就连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轻柔地吹拂在杭帆的脸颊上…… 被酒精所松懈的精神防线终于溃让了一步。 鬼使神差一般,杭帆放纵了自己,任由身体追逐着渴求之人而去,堂而皇之地在那双噙笑的唇边,窃取了第一个吻。 杭帆吻上来的瞬间,岳一宛大脑骤然变作了空白。 ——这是……?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那明目张胆地偷亲自己的小贼,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了似的,稍稍向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仿佛是要若无其事地坐回远处。 霎时间,岳一宛的脑海里迸现出了无数嘈杂念头。他想问杭帆说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奚落杭帆说你的接吻就只是碰一下嘴唇吗?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身体已经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岳一宛重重地吻上了那双酒味甜美的唇。 被岳一宛猛然拽回怀里的时候,杭帆的大脑还没能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但滚烫的亲吻已经追了上来,用力碾压着他的双唇,又不容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列,凶狠地攫取走他的全部氧气。 像是怕怀中的猎物逃走似的,杭帆被岳一宛的双臂紧紧地扣在了怀里:一手环住他的后肩,一手锁住杭帆的腰肢,酿酒师的吻技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悍然入侵的汹汹气势,饥渴得活像是要把杭帆拆骨食肉,整个儿囫囵吞咽下去。 第143章 杭帆根本就不会与人接吻,面对如此险恶的攻势,他只是乖顺地张开了双唇,听凭岳一宛恣意纵情地在自己的唇齿之间侵城略地。 但即便是这样粗暴生涩的吻技,也把杭帆亲得头昏眼花,却又情动得全身发软。 他不自觉地随着岳一宛的动作仰起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到心上人的眼前。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都对“爱人的嘴唇尝起来是甜的”之类的通俗表述不屑一顾。 但他现在已经完全地懂了。 这甜蜜得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滋味,绝非来自于血肉凡躯上的数万味蕾,因为在亲吻杭帆之前,遍阅酸甜苦辣滋味的酿酒师从未感受过这样深邃迷人的甜。 ——甜,是怦然心动的味道。 杭帆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几乎无法再在沙发上支撑住自己。而岳一宛还想要索取更多,更多更多。 他握住怀中人的腰,强硬地抱着杭帆跨坐在了自己腿上。而杭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此刻连呼吸都快顾不上了,只能放任自己被岳一宛吻到融化,并在这双有力的手中被再度捏塑成型。 黑t恤下摆从牛仔裤里挣脱出来,岳一宛炽热的掌心紧贴在杭帆颤栗的后腰上,像是要把怀中之人烙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 作者有话说:本章酒款: 停云酒厂 笑春风 甜型桃红葡萄酒 陶潜《停云》诗序: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我抱着键盘弹唱下期预告: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第108章 钻石裂痕 岳一宛正在拆吃一块蛋糕。 急不可耐地,他的舌尖卷扫过奶油蛋糕的抹面,贪婪品味着质地细滑的乳脂。柔滑细腻的奶油,柔顺又甜美地捧在他的手心里,平滑干净的抹面被唇舌不断地舔舐啃咬,继而又制造出一个个凌乱齿痕。 内心深处,他想要把这块可爱又贵重的蛋糕原封不动地收藏起来,关进玻璃展柜的水晶匣子中,作为岳一宛个人的私有宝物,永久地封存珍藏。 但他同时又想要狠狠地破坏它,在上面永久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想要将这一整块蛋糕——无论是镶嵌在蛋糕正中的龙眼,还是妆点在裱花山峦上的樱桃,连同被翻搅得一塌糊涂的奶油抹面一起——分毫不留地全都吞食进自己的腹中。 残存的理性要求他更温柔一点,以更具风度的姿态,将摇摇欲坠的水果与奶油全部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过之后,再慢条斯理地咽入肚中。 可狂热的占有欲却在牙缝间痒不可耐地嘶吼着,催促岳一宛立刻就深深咬穿着平滑细顺的奶油抹面,急切地要将那湿润柔韧的蛋糕胚衔入齿缝中,永无休止地反复研磨咀嚼。 热。好热。 在近乎原地融化成液体的高热之中,杭帆的脑中只来得冒出几个最原始的“热”字。 像是整个人都被送进了烤箱似的,细密汗水,从他身上的各处肌肤表面不断地被蒸烤出来。 他正艰难地咬住自己的t恤下摆,仿佛一包自觉拆封的小零食,头脑发昏地往猎食者的嘴边主动递去——苍天在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衣服到底是怎么跑进嘴里去的! 他浑不知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或许,他的心其实知道得非常清楚。只是大脑色令智昏,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但杭帆完全顾不上再去想那些道理与禁忌。 他的灵魂与身体都渴望着岳一宛。这渴望是如此满溢,简直如同装入了太多果汁的玻璃瓶,只是一个最轻微的触碰,就开始不由自主向外汩汩渗漏,流淌出一地的酸甜汁液。 ——而岳一宛回应了他的渴望。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杭帆只觉自己酒醉得更加厉害,头脑晕沉,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宛如一把反拉而开的弓,仰起了自己的颈项与胸膛。以一种全然违背了求生本能的方式,他将自己身上这些足以致死的柔软弱点,更近地送到了心上人吐息湿热的唇边。 吻得浑然忘我之中,岳一宛猛地将杭帆抱离了沙发,仰面摁进了松软床铺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杭帆只觉得身上一重,岳一宛的唇就已再度俯压了下来。 背光的阴影里,岳一宛的双眸颜色更深。 像是群山深处的旖旎湖水,又像是风吹过葡萄园时掀起的绿荫,令杭帆心中生出无限的爱慕与眷恋。 他阖上眼,收紧了挽在岳一宛后颈的双臂,虔诚而纯洁地送呈上了自己的免责许可。 然后,杭帆的手机响了。 岳一宛的动作一点都没停,他大概是正全身心地忙着把人亲到缺氧,脑子自动屏蔽掉了手机铃声之类的煞风景事物。 但杭帆的脑子却猛然清醒过来。 为了和工作机的系统默认三全音做出区别,他更换了自己私人设备的提示铃声。 杭艳玲正在度假,而且她更喜欢发微信语音而不是打电话。在其他的所有人里面,会在这个时间段,给杭帆的私人手机打电话的…… “……白洋!” 本能地挣动了两下,已经被通讯软件驯化出了条件反射的杭帆,立刻就想要起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听到“白洋”这个名字的瞬间,岳一宛陡然松开了手。 像是心上被重重锤了一拳似的,他觉得胸口发痛,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教养与自尊心都不允许他就此胡乱发作。 拿出了毕生的所有镇定,他才得以故作从容地在床上撑起了身,好给杭帆让出一条道来。 “请。” 岳一宛简直都想要给自己鼓个掌了——不仅完美地掩饰掉了愤怒与伤心的情绪,还能利用剩下的几分镇定,游刃有余地做出彬彬有礼的架势。ines都会为他而骄傲的。 ……大概吧。 心慌意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杭帆手忙脚乱冲向茶几,紧张得几乎就快拿不住那台只有巴掌大的设备。 来电铃声依旧在响,但对方却并不是白洋。 只是一个问候声的功夫,杭帆就认出了对面的声音,心下蓦地一沉。 “没有没有,没有打扰……晚上好。”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如果还是没有白洋的消息,《华江日报》的总编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呢? 趁着杭帆接电话的当口,岳一宛悄悄走进了浴室。 冷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像是冬夜里降下的一场暴雨,喧哗地淋落在他身上,寒浸浸地湿透了他的心。 杭帆为什么要吻自己?他忍不住就要去想这个问题。 是因为克制不了的喜欢与爱,还是单纯的酒醉,亦或是因为害怕寂寞而想要渴求身体的温暖? 他想要向杭帆请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又对某个可能的答案感到发自内心的强烈抵触。 岳一宛知道自己长得不错,若是有意自荐枕席,恐怕就连瞎子都不会拒绝他。可杭帆又为什么会突然露出惊惧交加的神情? 是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旖旎氛围吗?还是因为本就只是酒醉后的一时意乱情迷,实则完全没有想过要与自己亲吻拥抱? 又或是因为,杭帆爱着的人,其实是那个下落不明,死生未卜的白洋……? 一想到杭帆也可能会被别的什么人拥抱在怀里,也会在与别人的缠绵亲吻中,让全身肌肤都泛出果实熟透般的绯红,岳一宛的心就妒忌得想要发狂,又痛苦到快要死掉。 他根本不想放杭帆去接那劳什子的电话。他分明就只想要立刻马上把心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双双坠入疯狂与痴迷的梦境里去。 可杭帆却露出了如梦乍醒般的慌乱神色。 是爱,让人的心中生出了忧怖。只消心爱之人的一个惊惶眼神,岳一宛的心就被轻易地动摇,让他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杭帆扑向另一个人的名字。 几乎是和杭帆挂掉电话的同一时刻,岳一宛披着浴袍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的身影,杭帆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道:“是白洋的总编打来的。” 总编告知杭帆,在多位外国同行们的交叉证言下,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确定,白洋和他的向导确定是在首都区域内消失的。因为一位来自德国的自由记者曾与他们短暂同行,在陷入静默失联状态之前的两个小时前,三人所搭乘的车辆才刚刚抵达了该国首都。 白洋没有道理这么快就离开。而截至目前为止,《华江日报》与大使馆都不曾收到过来自任何势力的勒索留言。另外,无论是最新版本的死亡人员名单,还是身份暂时无法确认的待辨认尸体,所有的姓名与特征都与白洋不符。 在情势似乎稍显乐观的同时,线索却又十分尴尬地断在了这里。 第144章 “……但我相信,白洋现在应该还活着。” 话说到此处,他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岳一宛,却发现面前那人不仅重新洗完了澡,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了。 后知后觉地,杭帆终于想起:十几分钟之前,自己差点就和岳一宛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 轰隆一声巨响,杭帆的脑内陡然乱做一团。 我亲了岳一宛。他想。 但岳一宛也亲了我。 他艰难地在心里和自己复盘道:然后我们差点做了,之后我接了个电话。 那,现在这个情况是……? ——岳一宛会想要继续刚才的那件事吗? 倒不如说这是杭帆自己希望如此。 ——但岳一宛都已经重又洗过澡了,应该……不是要继续的意思吧? 杭帆没有亲密接触的经验。前脚刚从新手村出门,后脚就直接跳入这近似于一夜露水过后的复杂情景里,他整个人都茫然到束手无措。 ——如果岳一宛改变主意了,那眼下这算是个委婉的逐客令吗? 对方不想要继续的理由有很多,他对自己说。有可能之前只是一时冲动,而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又或者是因为酒精确实让人上头,是电话打断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杭帆都不能再继续往下细想。因为每一种潜在的结论,都让他感到万分的灰心。 ——我应该一言不发地直接离开吗?还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好像哪一种操作都不太对,都很不自然,尴尬得令人想死。 区区两秒的停顿,竟也静寂得令人心悸。 “会找到的。”终于,岳一宛开口道,“一定会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既没有旖情的色彩,也没有好恶起伏的音调。 杭帆点了点头,心却比身体更加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觉得无比尴尬,又觉得非常难受。 如果可以,杭帆想要立刻就缩小成纳米级的一粒,就此永远消失在地板的缝隙中。或是变成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就从锁眼里钻逃出去。 可魔法从来都不是真的,世上从没有那样巧妙又方便的事情。毕竟,岳一宛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而杭帆却还只能笨拙地站在原地。 竭力收敛起伤心的情绪,他试图调出自己最无懈可击的客套语气:“谢谢。时间不早,那我就……先走了?” “晚安,岳一宛。” 尽量自然地转过身去,杭帆径直地走向门边,摁下把手,告诫自己决不可以在此时回头——只要他还想保有体面与尊严,就不能在岳一宛的面前崩溃碎裂。 哪怕只是露出轻微的一点裂痕也不行。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那道始终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失落视线,和岳一宛饱含伤感的留恋眼神。 ----------------------- 作者有话说:小岳的良知: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强迫对方。 小岳的自尊: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的话,这事儿我可以不做。 小杭的观察:好像确实是不想要继续。 小杭的结论:……应该是不想要我吧。 针对此事,未来的小岳,做出了极其深刻的反省:手边都没有作案道具,一天天在这儿想什么想? 第109章 离散的先声 @斯芸酒庄: 初夏,草木茂盛。花穗凋零之后,葡萄的果实开始迅猛生长。 这也是远行的学子们回到玉花村的季节。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想做网红。对对,就跳舞的那种,还有做直播。因为我爸爸妈妈赚钱很辛苦嘛,但感觉他们网红赚钱就很容易,所以就想做网红。然后我初中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嘛,那时候亲戚们的意思就是说放弃嘛。就觉得说,要花那么多钱,也不一定治好,不如趁我妈年纪还没到,再要一个小的,就觉得会划算一点对吧。」 「但我爸妈不答应。我爸说他葡萄都栽得比别人好,凭么救不了自己闺女。当时酒庄已经建成了嘛,我爸要下地里干活,我妈就背着我去北京看病。药打进去很疼嘛,但不打的时候就更疼。在医院,在家里,我都疼得直哭,就跟爸妈说不想治了。我太疼了,自己走不了路嘛,然后那天晚上,中秋节,我爸我妈就把我扛到屋子外边,吃东西,看月亮。」 「我爸栽了几十年葡萄了嘛。除了给酒庄种,我们自己的田里也栽的,我家种的品种叫玫瑰香。我小名叫香香,就是从葡萄上来的。中秋那天我妈就给我说,说家里的玫瑰香,都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头栽的。她说我们家里最穷的时候,还有旱田雨天,闹蚜虫的几年,家里的玫瑰香都挺过来了,她不信她自己的亲闺女挺不过去。」 「是,后来就治好了,前前后后花了三年多吧。我初中的时候成绩蛮好的,但为了治病嘛,拉了挺多课的,补起来就觉得很难。对,心理压力很大,刚升上高三的那两个月,天天都在学校里哭。秋天刚好是榨季嘛,我爸妈都在地里忙,每隔两周才能轮流抽空来学校看我一次。我妈给怕我吃不饱,就成箱地买牛奶和饼干送进来。我爸不懂买这些,他就给我带水果,还有家里的玫瑰香葡萄。」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就,十三四岁的时候想要当网红嘛,到了十八岁,确实还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哈哈哈。我记得我那时候借了上一届发的,填报志愿的那个辅导手册,结果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专业,那些词我都没听说过。对吧!我不是一个人两眼抹黑对吧,哈哈哈哈!真的就看不懂啊!当时就很迷茫嘛,学得又很痛苦,又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然后就那时候,我们在宿舍聊天,同学跟我说,诶你家的那个葡萄挺好吃的,以后毕业了,吃不到你家的葡萄,还觉得怪想的。」 「听到她说话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哎,特别特别自豪的一种感觉。就我可能确实搞不懂什么是‘智慧牧业科学’,但我懂葡萄啊。我有自信,我应该会比所有的同学都更懂葡萄,也会更会种葡萄,而且我家其实也自己酿过酒,我爸妈还在给国内最好的酒庄打工。我就觉得,啊,我可以做这个。我能做这个。」 「我当时还很中二地在日记里写,连‘死’都没有能够征服我,那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 “这位妹妹是第一集老伯的女儿?我靠,这竟然还能有call back,你们这纪录片是不是做得也太认真了,瑞思拜。” “谁喜欢吃玫瑰香葡萄?是我!酸酸甜甜,特别好吃,我认同李伯和他家姑娘的品味!” “今天的这集还蛮感人的,但在头上倒扣一只奶茶纸袋的用意是?蒙面葡萄侠?” @斯芸酒庄:当事人觉得有点害羞,所以手动给自己打了个码。 “有人能懂我的笑点吗,虽然头上套着纸袋,但还认真地抠了眼睛和嘴巴的洞。她真的我笑死……” “哇,是读的葡萄与葡萄酒工程不?那我们应该是校友诶!” “这里是不是应该插入一个卖玫瑰香葡萄的广告?我就说你们根本不会做生意吧!” @斯芸酒庄:谢谢你的意见。帮你问了一下,她家的葡萄不在网上卖。 “就着新鲜出炉的电子榨菜,狂扒了两碗饭。要是这个夏天结束我又胖了,你们都知道凶手是谁。” “其实玫瑰香葡萄也可以用来酿酒的。我老家在山东大泽山那边,这里就很多玫瑰香酿的葡萄酒,很甜,酒精度数很低。不过听说他们新疆那边也喜欢用玫瑰香来酿酒,感觉上可能是差不多的类型。” “哎,看得人哈特软软。想买点什么东西支持一下种葡萄的人,还有拍视频的运营。” @斯芸酒庄:您好,欢迎查看我们的官方店铺。代表酒庄全体员工感谢您的支持! 相隔三小时,《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与“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先后发布。 面对着骤然暴涨的后台数据,苏玛喜出望外地发来了整整一屏的表情包。 虽然前段时间才刚刚成功转正,但小姑娘的心思却已经再度活络起来:“嘿嘿,杭老师,我可以问一下不?假如我之后想要跳槽,我是说如果啊,不是说现在正准备跳槽的意思……我能把‘参与账号辞职远杭的的内容创作’这条,也放进我的履历里去吗?” 毕竟,“辞职远杭”上最热门的一条视频,现在也是有百万级的播放量了嘛。 小朋友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小算盘珠子拨得喀啦啦响:我觉得这个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从早上六点惊醒开始,杭帆已经不间断地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骤然看见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对话,杭总监反复读了两遍,才终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可以。”杭帆回复苏玛道,“没问题。” “你是想要去其他公司试试吗?”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之后,苏玛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习生。 第145章 她曾经被杭帆逮到上班时间偷懒划水打手游,也曾在杭帆自觉快要猝死的时候勇敢地接过了文件收尾的工作。当杭帆拼命挣扎着抢救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账户时,苏玛也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是杭帆在糖酒会的现场捞了苏玛一把,但在酒庄官号数据最难看的时候,也是苏玛在用她的小号们,悄悄地为杭帆“制造”数据。 除了职场上的师徒名分外,他们之间也有一份曾经同舟并济的战友情谊。 而现在,杭帆还没有调回总部,苏玛却已经表露出了想要离开罗彻斯特酒业的意思。 这让他很难不生出一些难言的怅惘来。 “我就是觉得这个班上得很不开心。” 相隔千里,苏玛的发言却依旧坦率直白:“我以前以为,出来打工,没有人会真正开心。想要赚钱,就得在精神上吃屎,工资就是公司补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但在帮杭老师做了‘辞职远杭’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辞职远杭’很有趣,所以我做起来很有动力。因为它得到了很好的反馈,所以我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我想给每个朋友都看一遍‘辞职远杭’的视频,因为他们肯定也会认同这个很好玩。但我不会给他们看公司的官方账号,因为我自己都不理解,每天发那些装腔作势的内容到底意义何在。” 罗彻斯特酒业的这份工作虽然稳定,但它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毫无意义的浪费了。苏玛说。而且harris最近疯得厉害,大家连下楼吃个午饭都心惊胆战的,好没意思。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想做一份会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工作。” 在网络的另一边,小姑娘敲敲停停地输入着:“嘿嘿,不过这些还都只是以后的计划,简历先写起来再说。反正也没有找到下家,暂时还是在公司里苟着呗。” 最后,她还不忘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但不管去到哪里,我都会随时为杭老师待机候命的!“辞职远杭”的剪辑请一定要继续找我做呀! “加油,”杭帆真心实意地鼓励她,“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新东家。” 苏玛与他隔空击掌,“那我先去工作了!杭老师有事敲我就好!” 谄媚比心的鸭嘴兽表情包,让杭帆不由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出了几分苦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告诉自己,苏玛找到下家就会离职,而按照harris那瞻前不顾后的德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进行人员与岗位的调动…… 而自己也可能随时都会被调离斯芸酒庄。 杭帆的食指焦虑地敲打起了桌面。 时过境迁,他对调职的看法已经与半年之前完全不同:在总部坐班有什么好的?天天都要harris的眼皮底下高度紧张地战战兢兢,还不如去精神病院住着! 杭帆觉得很乐意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而且,他想,一旦离开斯芸酒庄,自己或将很难再见到岳一宛。 岳一宛。 默念起这个名字的瞬间,杭帆猛然吸气,似是被烧红的针尖刺中舌根。 屈指算来,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尴尬意外”,已经有快整整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位首席酿酒师的面。 这让他逐渐开始确信,自己大约是真的搞砸了。 ----------------------- 作者有话说:遥远异国的某处,白洋正躺在地上,以思考人生的深刻语气,自言自语地报着菜名。 向导问他在念叨什么,他说:这是来自东方大陆的,会让人满怀希望的神秘咒语! 但由于熟知的那些菜都已经报完了,白洋此刻正在回忆大学食堂的菜谱,比如青椒月饼炒肉丝,醋溜馒头片…… 第110章 风起青萍之末 两眼望着车窗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深陷沉思。 光看他那副严肃至极的神色,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猜不中此人正在脑内复盘一个怎样旖旎的画面。 那天晚上的“偶发意外”,已经被岳一宛在心中盘检了至少两百遍。 可任他念来想去,也实是推敲不出一个最优解——以岳一宛之见,那一晚的收场确实过于生硬,甚至让他自己觉得有些不太得体。 但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气氛微妙的情境下,怎样才是更正确的做法。 小时候,他被父母敲打哄骗着学会餐桌礼仪。长大之后,他在理论与实践中反复磨练酿酒的技术。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本教材,能够准确地告诉他:当你和“最好的朋友”在擦枪走火的半途中戛然而止时,要如何体贴又礼貌地结束这个夜晚。 毫无疑问地,即使杭帆的理性并不真的想要和他发生关系,在那个夜晚,在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依然想要留下对方。 哪怕就只是纯洁地盖着被子睡在一起,他也依然希望如此。 他渴慕闻嗅到那缠绕在杭帆衣衫与发颈间的清新甘美味道,渴望在温暖的被褥中轻微触碰到心上人的肌肤臂膀。他想要在晨光熹微的醒转时分,看见杭帆安然沉睡的侧脸。 如果当时能够再厚颜无耻一点,把杭帆留下来就好了。岳一宛心道。就这样任由他离开,反倒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倒还不如现场表演装傻,若无其事地把人拉回床上一起闭眼睡觉…… 自知已经错过了佯作失忆的最佳时间窗口,岳大师在心中连声后悔不迭。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想,心中满是忐忑的忧愁:也不知道杭帆这几天是什么情况,工作是不是又堆积如山,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现在的杭帆,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各种各样的矛盾念头,在岳一宛的心中来回碰撞:感性的那一面想要大声倾诉,想要被看见,想要杭帆马上就直白地看见自己的所有赤裸爱意。但理性的那一面却又狡猾地想要维系住矜持,想要继续在“好朋友”身份之下,潜移默化又万无一失地撬动杭帆的心。 ——哪有这种既要又要的美事! 岳一宛恶狠狠地给了自己的感性和理性各五十大板:我们现在都快要搞砸了,知道吗? ……在那个如幻梦般滚烫的夜晚之后,自己与杭帆,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地继续做朋友吗? 他实在是对此毫无信心。 因为归根结底,杭帆的所爱与所念,都并不掌握在岳一宛手中。 在爱情的法庭里,他无可辩驳,亦不能反抗,只得胆战心惊地听凭命运发落。 可我还是好想要见他。 岳一宛在心中焦躁地自语着。 即便他不爱我,即便他爱着别的什么人,我也依旧想要时时刻刻都见到他。 “我屁股痛。” antonio坐在面包车的最后排,摇头晃脑地在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抱怨。 他说自己最近痔疮犯得厉害,而这一连好几天的,每日都要在车里窝上足足六个小时,自己屁股可真是受了老罪了。 这里还有女士在场呢。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无奈回应道,少说点关于屁股的话题吧。 被安全带结结实实地绑在车座上,antonio的嘴却一点也停不下来:“我还想吃烟台焖子,”想起了车上的女士,他兴高采烈地拧过身去,问后座上的实习生道:“我们今天晚饭也去吃焖子,怎么样?” 由于在当地有着不少常来常往的亲戚,李飨对这的村落都很熟悉,此刻正在对着手机地图给葡萄园经理指路。 突然听到外籍酿酒师的提议,她愣了一下,脸上渐渐浮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我们马上要去的那个村,可能没有餐馆……” “那我们等下回城里去吃饭!” 下班时间还没到,antonio的心思却早飞去了餐桌上,甚至已经自得其乐地掰起了手指,念叨着什么“海肠捞饭、鲅鱼水饺”云云。 在他们身后,另一个实习生正在用手机刷着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一边看,他还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笑声,一边推了推李飨的座椅靠背。 “李飨,”他把手机递到前座的女孩面前:“杭老师发的这个视频,上面的人是你吧?” 李飨立刻羞耻得用手捂住了脸,“你知道不就得了!” 她有点脸红,但声音是带着笑的:“干嘛非要问我啊……已经好几十个人来问过我了!” “我就问一下嘛。” 两个实习生又看了一遍视频,小声地嘻嘻哈哈起来。 “杭老师也拍得太好了。诶,那你回头能不能跟杭老师说一下,下次也拍拍我呗?” “拉倒吧你!要是你天天去帮杭老师举相机,他说不定还会考虑一下。” “是这样吗?杭老师不会嫌我烦吧?不过说真的,难得来斯芸实习一趟,我也想留点啥,好回去跟人嘚瑟嘚瑟~” 所有这些关于“杭老师”的话题与议论,语气或是尊敬,或是好奇,岳一宛都一字不落地将之收入了耳中。 第146章 但他无意参与车上的谈笑,更不想将自己眼中的杭帆分享给别人听。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坏蛋恶龙。正吝啬地用它的巨大尾巴,将每一枚想象中的金币都圈在自己怀里,不许旁人触碰分毫。 “岳老师……这两天都是咋了?” 连葡萄园经理都不由向着antonio小声嘀咕起来:一连几天都没听到他的犀利发言,让人觉得怪不适应的。这是harris向他施加的压力太大,突然间就看破红尘,要准备就地出家,去修闭口禅? 眨巴着一双清澈无知的眼睛,antonio用他蹩脚的中文问道:什么是“看破红尘”,什么是“出家”?还有,“闭口禅”又是什么? 呃。 绞尽脑汁地,葡萄园经理试图向这个外国人做出解释:……出家的意思,就是,去信教,当和尚。 猛地一拍大腿,antonio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和尚,这词我明白!就是没有那种想法了,对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阳痿? 在岳一宛陡然射来的杀人视线里,意大利人赶紧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到了。” 赶在首席酿酒师用眼神捅死他俩之前,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赶紧宣布道:“下车下车,干活了!” 山路颠簸,一连数日,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奔波往来,众人或多或少地都已露出了疲色,就连最年轻的两位实习生也不例外。 唯有岳一宛,虽然表情欠奉,但举止干脆,丝毫不见倦意:刚一下车,他就笔直地走进了葡萄田里,以仔细到近乎审慎的眼神,检视过面前的一串串葡萄。 antonio也赶紧也夹着尾巴跟了进来。他迅速巡视完了田块的另一侧,溜溜达达地挤到岳一宛跟前,开始冲着自家老大挤眉弄眼。 首席酿酒师很能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以斯芸酒庄的标准而言,面前的这些葡萄远称不上是优质,只能勉强能算是合格。 只是,这块葡萄田并不属于斯芸酒庄。 何况他们现下也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挑选余地。 而这一切兵荒马乱的开端,都源于罗彻斯特新近收购来的那家酒厂。 修整工程刚一结束,急于立功的harris,就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天大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优越”—— 「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 精于职场权斗的harris wong,显然深谙此道:因为斯芸那位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首席酿酒师,也正是要在今年年底续约合同。 ----------------------- 作者有话说:一桩因加班引发的惨案。 第111章 平庸者 不怕小鬼难缠,就怕小鬼升城隍。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自觉对酒庄的员工们负有责任。 一想到同僚诸人的合同,如今都被harris手拿把掐,他就算再怎么不看好新酒厂的项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起头皮,把面前这只烫手山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在这块葡萄田里来回巡视了几圈,岳一宛暗自叹气。 他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近日来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们说呢?” 他问自己带来的两个实习生,“你们觉得这些葡萄怎么样?” “这些吗?”男生立刻抢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太行吧!” 有模有样地,他分析起了面前这些葡萄的优劣:眼下正是转色期,是该对葡萄进行疏果的季节了。按照斯芸的田间管理标准,一株葡萄藤上,大多只留一串葡萄,最多不会超过两串。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一定要在这几天看过的这些里选的话,我觉得……面前的这批,就是最好的。” 虽然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和这家的主人聊完了,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踱了过来,小声问:“岳老师想要买这个?” “不太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一下了。这些,和前几天的加在一起,能有个几千瓶的量吗?” 眼看着葡萄的收获季近在眉前,他们必须迅速地拍板决定。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新酒厂再想要去收购葡萄,那可就要难上加难。 葡萄园经理苦哈哈地笑了一声,道:“我估计,也就勉强能有个几千瓶的量。” “但有个坏消息,岳老师。”他说,“这家的葡萄,价格可不便宜哈。” 榨季当前,大型酒商的一线采购人员,与心怀大志的独立酿酒师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在田间狩猎葡萄的竞赛——又好又便宜的葡萄,就像是丢在地里金子,早早地就被人给抢没了。 还能剩到今天的这些葡萄,大多如同田忌赛马,优劣各异:品质略好的往往不够便宜,足够便宜的又品质不佳。只能按需取舍,各自斟酌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葡萄园经理合作多年,互相都对彼此的职业素养十分敬重。 第147章 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 思考片刻,岳一宛终于还是拍下了这个板。 “买吧。”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葡萄姑且算是采购完毕。回程的车上,连日奔波的众人,纷纷累出了沉默。 鼾声大作的是antonio,他睡得很香,还不停地砸吧着嘴。大概是被他的瞌睡虫传染,车没开到半途中,坐在antonio身边的实习生也已昏昏睡去,口水都顺着下巴流下来。 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满面倦色的葡萄园经理正在加紧工作——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留在酒庄里继续加班。 而岳一宛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杭帆。 车子距离斯芸酒庄越近,他就越强烈地感到对杭帆的思念,仿佛他的心已经变作了罗盘上的磁针,永恒地指向意中人所在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焦灼之中,岳一宛重又睁开眼睛。 山路遥迢,斜阳已渐渐沉落到了群山之后。他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近日来的头一回,自己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酒庄。 岳一宛摸出了手机,想要给杭帆发条消息,犹豫再三,却又不知道这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等到见面再说吧。他下定了决心,想:今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要和杭帆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胡思乱想之中,岳一宛感到副驾座的椅背被人轻敲了两下。 是李飨。 女孩子从后排伸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首席酿酒师问她:“什么事?” 察觉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李飨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要问一下……没事没事,岳老师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吞吞吐吐,反而让岳一宛心情更差。 但他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带你们也是我的工作。” 这反而让李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 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全部勇气,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岳老师,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酿酒师啊?” 岳一宛没想她还会有如此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十指绞紧在一起,李飨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我的学术水平,还有品酒能力,好像都不是所有人里拔尖的。” 她说:“这次实习,我觉得有些同学好厉害,去过那么多产区,但我、我只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些产区的名字。” 天赋是一种参差不齐的东西。 有些人的嗅觉敏锐,无需更多练习,就能从一段香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产区和葡萄品种的标志性气味。 而有些人的味觉超凡,对酒体酸甜轻重的感知,堪比实验室仪器的报告。 还有些人,他们早早地就已游览过了世界各地,对自然风土和各地名庄的风格理解,远超出身边的同龄学侣。 “我就是觉得……自己只会背书,只了解家里种过的那几种葡萄。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好像……我好像很平庸。” “就像是梅洛葡萄。” 磕磕绊绊地,李飨挤出了这么一句。 “因为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所以会不太好卖。又因为在各个产区都能长,但移到哪里都没什么特色,所以也不怎么受人重视……” 她说:“我感觉,自己就是这样的梅洛葡萄。”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如果做大学老师,就是那种大家都很爱选他的课(因为他期末真的会捞人,怕学生考不过想不开就去跳了),但没有人想在他的课上回答问题。 岳一宛:我只是在提问,没有邀请你们成为我的人类愚蠢行为鉴赏对象。 ——if杭帆是选了他课的学生。 某次上课前,杭帆正在后门边的座位上跟白洋吐槽,说岳一宛至于吗,别家老师锐评论文,都是圈一处评一句。岳一宛锐评论文,给我标红一句话,他能锐评四行半。 他打这么多字不累吗?不会觉得上了别人四倍的班吗?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加班啊,我看他有点反社会倾向哦! 白洋笑得嘎嘎嘎嘎。 还没笑完,突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刁钻如岳一宛,竟然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杭帆光速滑跪:对不起岳老师,只是觉得您作业批得特别认真所以有些感慨而已! 岳一宛冷笑一声,说这么体谅我的吗?那每节下课之后来办公室帮忙。 三天后,白洋问杭帆说,岳老师怎么折磨你了? 杭帆冷静地闭上眼:他差遣我端茶倒水,送文件,复印资料,去两条街外的小吃店里买两份点心,要趁热送到办公室不然—— 不然扣你学分?白洋大惊失色。 不然他不分我吃。杭帆控诉,太不是人了! ——if杭帆不是学生。 期末周,抢不到图书馆座位的苦命大学牲们,塞满了学校附近的每一家咖啡店和书店。 有人斗胆问岳老师,考点是哪些? 岳一宛面无表情地回曰:我想到哪里就考哪里,你们最好真的是学会了。 当场听取哀嚎一片。 学得头晕目眩的群众,带着一肚子咖啡因从店里出来,试图蠕动到宵夜摊子上抚慰一下饥饿。 却见恐怖大魔头岳一宛,正和什么人并肩从餐馆里走出来。岳老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表情,有说有笑地牵着对方的手,还绅士地替人开了车门,然后搭着同一辆车一起离开了。 当然,那人是杭帆。但杭老师是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学生们基本上不认识他。 所以群众们大惊失色:不儿,这谁啊?不不,另一位漂亮帅哥的身份不重要,我是说,这个长得像岳老师的家伙是谁啊?毒舌大魔王岳一宛原来也是能这样的吗?我不信,这一定是闹鬼!救命,救命啊! 遂有人立刻给同学发消息:不敢相信,岳一宛老师竟然也能恋爱,铁树开花啊这是。而且他对象好漂亮,不会是在和哪个明星谈吧? 一传十,十传百,事实变成了谣言。 谣言说:岳一宛在外面包养了小明星。 岳老师觉得这破班是真的上不下去了,他本来就不喜欢带学生,带不了一点! 这学期一结课,他立刻辞职跑路,给酒水厂家做技术顾问去也。 学校问他why?? 岳一宛简洁明了地回答:去结婚。 寒假里,学生群里的谣言立刻变成了:岳老师包养小明星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了,现在演到棒打鸳鸯,“被”辞职绑回老家结婚了! ——到底是谁每天都在学校表白墙账号上追连载追得津津有味?是你们的校友杭帆老师本人啊! 结婚回来,岳一宛打着“重温校园恋爱旧梦”的旗号,每天晚上都和杭帆在学校旁边散步,实则就是想要秀,想要不动声色地秀所有人一脸。 而论谣言的进化:天!你们有人看到了吗?岳老师逃婚回来了!虽然教职没有了,但他和对象的关系好好哦,呜呜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岳一宛:受不了了真的是,不就是上次期末考的卷子出得难了点吗,又不是给你们下毒了,怎么一个个都又瞎又傻的!你们的脑子就不能稍微转一下吗,我是杭帆的合法丈夫!合法!丈夫!才不是什么情夫!可恶! 第148章 第112章 梅洛:台前与幕后 在世界范围内,梅洛葡萄(merlot)的种植已达四百万亩,是仅次于赤霞珠的、全球栽植面积第二大的酿酒葡萄品种。 不同于锐利张扬的赤霞珠,梅洛葡萄的个性,就是没有个性:它的酸度中等,含糖量中等,连果皮都是规规矩矩的中等厚度,是酿酒葡萄里最“中不溜秋”的那一种。 用梅洛单酿而成的葡萄酒,通常丝滑易饮,驯顺的单宁轻薄若无物,酒液只在舌苔上留下一丝若有还无的果实甜味——仿佛一个胆小的孩子,在猛然撞上大人的视线之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 在过去,梅洛一度是酒商们最喜欢的葡萄品种。因为它自带的那一点甜意与回甘,无需任何驯服与磨合的过程,就能轻而易举地就酿造出便宜但可口的葡萄酒。 而舌头挑剔的老酒鬼们则最看不上这一点,觉得它喝起来毫无灵魂,没有任何趣味,平淡得令人抓狂。 平庸的梅洛与精英的舌头,最终在流行文化中进行了第一次当面交锋。 2004年,电影《杯酒人生》在美国首映。大银幕上,男主角恼火又愤怒地喊出了那句几乎改变整个葡萄酒行业的名台词:“我绝不会喝这些该死的梅洛!” 这部电影的票房大获成功,最终斩获了包括奥斯卡在内的四项大奖。而令酒商们目瞪口呆的是,随着本作男主角——这位中年失意的葡萄酒懂哥——的一声呐喊,全球范围内的梅洛葡萄酒销量立刻应声而跌。 直到今天,大众视野里的梅洛葡萄,依然没能摘去它身上那张“庸俗没品”的刻板标签。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淡声答道,“如果要投胎成为酿酒葡萄的话,大抵没有人不想做赤霞珠,做长相思,做那些最声名显著,最被人重视的品种。”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暗自幻想着想要成为万众焦点,让所有的聚光灯与视线都只冲自己而来——此乃人的天性,并不值得诧异,也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批判的坏事。 可能登上舞台的人,总归只是有限的。 就像在成百上千种的酿酒葡萄里,大部分人也就只知道“赤霞珠”与“长相思”这两个名字而已。 “但无论是明星还是网红,他们的功成名就,总都离不开幕后工作人员们的努力。” 岳一宛说:“如果没有梅洛,赤霞珠恐怕也无法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品种。” 实习生女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冷不防,又听见首席酿酒师问她:“知道‘波尔多混酿(bordeaux blend)’吗?” “知、知道的!这个我学过!” 收到提问,李飨赶紧猛力点头:“波尔多混酿,是指在法国波尔多地区,用多种指定葡萄品种进行混合酿造的葡萄酒。波尔多红葡萄酒混酿的六个指定品种,分别是赤霞珠、梅洛、品丽珠,还有……” 打住,打住。岳一宛赶紧叫停:“我没有让你背课本给我听。“ “你们老师这都教的什么啊?啰里啰嗦的。” 他竟然还挑剔起了别人的教学方式。 “你只要记住一点。所谓的‘波尔多混酿’,就是赤霞珠加梅洛。” 地处加龙河下游的波尔多产区,被这一脉河水划分为左右两岸。两岸的局部气候与人文风貌都各不相同,因而也诞生出了葡萄酒中著名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与“波尔多右岸风格”。 波尔多左岸的酒庄注重传统,热衷于古典审美。一款经典的波尔多左岸风格葡萄酒,通常可以陈放十数年以上,有着浑厚深沉的单宁骨架,和优雅从容的顺滑细腻,是力与美的臻萃结合。 而波尔多右岸的酒庄则更乐于拥抱时新的潮流。在这里酿造的葡萄酒,通常果味更加清新,口感也更为柔滑驯顺。这种风格年轻又气质活泼的酒,通常无需多年陈酿,最适合立刻就开瓶饮用。 而奠定了左右两岸不同风格的葡萄,正是赤霞珠,与梅洛。 “左岸的波尔多混酿,通常是70%的赤霞珠,搭配15%的梅洛。” 无需细想,首席酿酒师就已随手抛出了公式。 “右岸的波尔多混酿,则通常是70%的梅洛,搭配15%的赤霞珠。” 他说:“它俩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李飨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总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 这种自我怀疑的羞怯,令她说话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结巴:“因为、因为赤霞珠的单宁含量很高,酸度也非常明显。有时候,赤霞珠的单酿,就会因此而显得过于粗糙。” “而梅洛……梅洛的单宁与酸度都不高,所以口感也很顺滑。往赤霞珠加入少量梅洛,能够中和掉‘过酸’,还有‘单宁过重’的缺点……” 反之,往柔顺回甘但缺乏个性的梅洛单酿里,添加一些性格鲜明锐利的赤霞珠,则能起到画龙点睛,甚至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没错。”岳一宛颔首,“赤霞珠葡萄的单宁非常强壮。大部分情况下,它需要很长的陈年时间,才能令酒液中单宁变得柔和适口。” “但出于资金运转的需要,或是因为其他现实的商业因素,大部分葡萄酒,并不可能安逸地酒窖里静静等待上五年甚至是十年的时间。而一瓶葡萄酒,倘若不能开瓶即饮,那它就还不是能被拿出去贩卖的完成品。” 是梅洛葡萄的加入,让赤霞珠酒液中的单宁强度立刻就变得柔和,使商品快速地在市场上流通并交换成了金钱,令一家家酒庄最终得以存续。 “对于赤霞珠来说,梅洛就是它的幕后工作人员。” 微微侧过脸,首席酿酒师看向李飨:“它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在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装腔作势的说教,也没有伪装成开导的怜悯。 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向来都如此相信。 “我带过几十个实习生。” 将头转了回去,首席酿酒师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 “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最后都不会留在这个行业里。就算留下来,大部分也是去了销售或是管理岗。” 他的口吻中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在斯芸的历届实习生里,至今还没有哪一个,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酿酒师。” 头脑越聪明的人,就会越讨厌重复的体力劳动。 感官更敏锐的人,容易倾向于迷信自己的判断。 博学且多识的人,更常对他人的建议不屑一顾。 天赋是命运的礼赠,有时也是命运的诅咒。 在意识到自己拥有天赋的那一刻起,人就不可自拔地陷入对成功的渴望:而愈是渴望成功,就愈是轻易地被失败所挫伤。 “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酿酒师——味觉和嗅觉,这都可以被反复训练与磨砺的。知识如果记不住,你也总可以再翻一遍书。”岳一宛道,“环游世界?这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要成为影响整个行业的酿酒师,天赋与机遇缺一不可。就连岳一宛自己也不敢确信,在抵达人生终点的那一天,自己是否已然能够实现这样的成就。 “想要评判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平庸,你首先得在这个行业里留下来,成为真正的酿酒师。然后,埋头苦干上至少二十年,才能获得足够的论据来证明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说,你就只是单纯地放弃了而已。 李飨又不说话了。 不知她是在思考自己的职业前景,还是纯粹被岳一宛的理所当然语气给惊吓到。 ——这就像是那个小马过河的故事。你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水流淹死,他告诉你说,这事得必须自己走进河里去才能知道。 “我觉得你有天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突然再次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做酿酒师,这事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不认同‘梅洛葡萄很平庸’的看法。” 虽然没有突出的个性与长处,但梅洛也不存在任何一种显著的缺点。 但只要它的果实品质足够优秀,梅洛的“没有缺点”,就成为了无可撼动的绝对优势。 它是一种万能灵药,可以与几乎所有的红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用这柔和甜美的风味,抹平其他葡萄所具有的种种不足与瑕疵。 它还是一块可塑性极高的璞石,能依成熟度的不同而展现出各种风格不同的香气。无论是朴素简单的单酿,亦或是华丽复杂的混酿,梅洛都能完美地契合酿酒师的需求。 “拉菲酒庄就是典型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以赤霞珠为主体,辅以梅洛的混酿。最近几年,新酒的国际均价在大约一万元左右。” 眼看着斯芸酒庄的建筑主体,渐渐地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浮现出来,岳一宛最后又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 “但在波尔多右岸,柏图斯酒庄则将梅洛的单酿做到了极致。这种温润优雅的葡萄酒,近年来的新酒,每支均价已经突破三万元,创下新酒价格之最。” 第149章 “它绝对称不上平庸。”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os:一个人,可以说自己平庸,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不关我事。 但!你们!不许!说! 我想要的!葡萄!平庸! 我不同意!我绝不赞同!! 正在宁夏的自家葡萄田里试吃梅洛的孙维,突然连打几个喷嚏。 孙维:……?谁在骂我? 孙维:不管了,今年的梅洛长得真好!等熟了的时候我可得好好拍几张照片发给岳一宛!看看,这就是你今年也没得到的梅洛!哈哈哈!气死吧你就!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白洋,已经报完了自己已知的所有菜名,开始百无聊赖地报起了奶茶名:薄荷奶绿,芋圆五花,酒酿芝芝…… 但这些真的是现实存在的口味吗,白老师? 第113章 故人万里归来 下车前,岳一宛喊住了李飨,把一家宁夏酒庄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她。 “这是我的朋友孙维。” 首席酿酒师说:“她那边没有公开招过人。但每年夏天,也都会需要人手帮忙。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试试看。” 李飨喜出望外,牢牢捧住了自己的手机,用力点头不止。 晚间七点多,车辆终于驶入了斯芸酒庄的停车场。温柔的夜色,薄纱般拢降在起伏绵延的葡萄园上。 呼朋引伴地,antonio吆喝着要带大家一起进城里去吃点好吃的:“海鲜火锅!”他兴冲冲地朝留守酒庄的实习生与志愿者们打招呼,“来啊!都来啊!一起来嗨!” 葡萄园的坡地上,有两个坐在田埂边的人影也站了起来,举起手电筒向他们打招呼,那是李飨的爸爸妈妈。结束了在葡萄园中的工作之后,他们站在田边等实习归来的女儿一起回家。 只来得及向众人道声再见,李飨兴奋地朝着田边跑去,仿若历险归来的幼鸟终于投林还巢,暂时地又飞回到了父母的羽翼下。 岳一宛站在酒庄门口,静静地看着喧哗的人群,在门边小径上聚集又散去,如同来去年年的鸿雁。最终,人潮散尽,招呼与嬉闹的声音都再度静寂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转身推开那扇雕花铁栅门,独自走进酒庄之中。 眼看着繁忙榨季即将到来,大部分酒庄员工们都在抓紧享受最后的休息时光。下班时间一到,整座酒庄建筑几乎人去楼空。 但对于杭帆而言,每一个季节,都是加班的季节。 猛然从电脑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然黑透。 若是在以往,这该是岳一宛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去,并把自己从书桌前挖出去的时候了。但如今,首席酿酒师不知去了哪里,让杭帆觉得这生活区安静得像是随时都会闹鬼。 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杭总监任由双腿带着自己走向厨房,习惯性地去摸冰箱里的速冻食品。 没有岳一宛这个拼好饭搭档在场,杭帆竟然还能记得吃饭,已经算得上是很有进步了。 但在他摸索到食物的包装袋之前,紧贴在牛仔裤口袋里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 好几个新闻app都弹出了实时推送,《华江日报》的总编也正打来了电话。 “你看到新闻了吗?” 主编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白洋找到了,还活着。是个好消息。” 杭帆还没挂掉电话,手指就已自顾自地点开了新闻软件:“为响应联合国……从被轰炸掩埋的防空洞中,该国军方……已挖掘成功,中国记者在内等三人获救。” 总编说白洋“还活着”,在杭帆看来,这个陈述实在过于保守。 在救援现场的新闻视频里,白洋正被救援人员从地下防空洞里搀扶出来。他的头发上沾满了墙灰,眼睛上也蒙着遮罩,除此之外似乎毫发无损。大概是听到了附近有记者在进行新闻直播,这家伙竟还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把正在直播的外国同行都给逗笑了。 这岂止是还活着,简直活得异常生猛。 在椅子上静坐了好几分钟,杭帆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白洋还活着。 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太好了。他想。这真是太好了。 激动的喜悦涌上心头,他胸腔中的那颗心也逐渐开始加速。随着温热的血液涌进四肢百骸,杭帆迫切地想要将这消息告诉岳一宛,像是分享出一颗贵重的糖果。 恰是在这个时候,酿酒师就出现在了公共厨房的门边。 “白洋找到了。” 岳一宛刚走进去,杭帆迎面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而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察觉到自己与杭帆正身处同一空间的刹那,岳一宛的心已经怦然失措地漏了一拍。 约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杭帆双颊微微泛红,眼睛明亮得仿佛一对盈室生光的宝珠。 “白洋还活着。因为防空洞的出口被倒塌的建筑物掩埋了,所以……但他好像还挺活蹦乱跳的。” 这分明是一件和岳一宛本人毫无干系的事情。 但杭帆的眼神里洋溢着纯粹的喜悦,而岳一宛无可抗拒地就被心上人的情绪所感染。 他不由微笑起来。“太好了,”岳一宛走上前,伸手想要拂开杭帆额前的碎发:“这样一来,你就——” 岳一宛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杭帆手机上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来电人名称是“白小洋”。 “哈啰啊杭小帆。” 某个失踪多日的家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豪华到令人生疑的“病床”上,咧嘴而笑:“好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事情的经过有些曲折,但并不复杂。 由于前段时间刚刚深度采访了反对派武装的高层人员,进入首都后没多久,白洋就被政府军当成了国际间谍,就地逮捕归案。 鉴于白洋是个身份证件与出入手续都十分齐全的外国人,在反复盘问了一个多小时后,他还是被放了出来。向导却与白洋的相机电脑等物品一起,被扣押在了审讯室。 当时,城中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限。战机轰隆地在空中低飞而过,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街上紧张巡逻,剧变一触即发。 和这位向导合作多年,白洋当然不能就这样把对方落下,而相机电脑几乎也能算是他的半个老同事。他在矮楼外来回绕了好几圈,试图贿赂正在侧门边抽烟的年轻士兵,但还没等他们搭上话,空袭警报响了。 在这场战争实在持续了太久,人心早已涣散殆尽。 警报声一起,驻守此地的士兵与军官们,有些甚至连自己的枪都顾不上拿,争先恐后地向楼外逃窜而去。 白洋当机立断,拉开窗户翻进楼里,拎起枪托砸掉门锁,拎起向导就跑。 在拿回相机与电脑的路上,他俩还顺手又把另一位被困囚室中的中年男人带了出来。 远远缀在那些躲避空袭的士兵们身后,白洋等人也想要趁乱混入防空洞里避难。但很快,前方的人群开始骚动,年轻士兵扔下了烟头,声嘶力竭地发出了绝望的大叫。 向导的表情十分凝重,「他说,‘人太多了!里面的人已经把门关上了,我们都要死了!’」 「跟我来。」被他俩顺手捞出来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说,「我有地方。」 白洋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看在对方熟谙周遭环境的份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几分钟之内,他们匆匆穿过街巷,在某户不起眼的民居地下室里,走入一座隐蔽的小型防空洞。 在民居的外面,白洋没有看到任何指示避难设施的标志。但这座防空洞里却储存着数量惊人的军用食品与饮用水,甚至还有成箱成箱的营养补剂与抗生素类药片。 按照粗略估计,这些物资可以让他们三人在地下生存至少五十年。 这些军用食品中的大部分都是压缩饼干与巧克力,早在几年前就已过了食品保质期。白洋锐评说它们难吃得像是在生啃墙皮。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实也容不得更多的挑剔。 「如果早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多的物资,」白洋的向导颇有些后悔,「我们应该带更多的人下来的。这可以救很多人的命。」 而为他们领路的那位中年男人并不以为然。 「我的朋友,」他无甚感情地回答道,「奇迹应当只展现给拥有美德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这些。」 白洋正要出声反驳,但向导已经飞快地捅了他一肘。想到自己眼下正躲在对方的“地盘”上,白洋只能强行给话题拐了个弯,尽量委婉地插嘴道:「但小孩子们总是无辜的。」 「不管大人们之间的矛盾如何,小孩子总应该有一个长大成人,并再度做出选择的机会,不是吗?他们或许不应该成为某些事情的代价。」 第150章 掀开假寐中的眼皮,中年男人漠然看了他一眼。 「这是必要的代价。」 似乎是自觉已经尽到了和白洋等人“略作交谈”的义务,他重又闭上了眼睛,像入定禅僧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 地下防空洞里没有手机信号,也同样连不上卫星电话。 在一阵阵地动山摇的剧烈振动之后,他们迟迟没能等来空袭警报解除的声音,这才一致决定摸回到上面去,稍稍打探一下外面的动静。 直到此时,这一行人才终于惊觉:经过新一轮的密集炮火轰炸,防空洞的出口,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掩埋在了废墟下。 他们被封在了里面,仿佛一群被困在下水管道里的老鼠。 「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就好。」 毫无慌张之色的,那中年男人对白洋的向导说:「只要我们还没被命运的主人所放弃,我们就不会彻底地陷入绝望之中。」 在他们身后,白洋正在搜刮着手边所有能够发出声音的物品,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因为答应过你,要尽量活着回来,所以我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远隔万里,死里逃生的挚友向杭帆露出微笑:“为了不对你食言,我可是很努力的。” ----------------------- 作者有话说:还是阿尼玛格斯的猫咪杭帆,接之前某(我也忘了具体是哪)章作话的hp剧场。 用了三周时间,杭帆终于正视了自己喜欢岳一宛这个事实。 而在这三周内,他因为夜不归宿被逮到,终于被罚去禁林里巡逻。在拔了一小撮独角兽的毛之后,他又差点被打人柳砸成猫饼,最终,以胳膊上的大面积擦伤做结。 经此一役,杭帆终于搞清了校史里某句含糊不清的指代,心满意足地重新做回了他的拉文克劳好学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斯莱特林的寝室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就一眼。 他再次变成了那只乌黑发亮的白肚皮小猫,轻巧地潜入了斯莱特林们的寝室。 对于这只“失而复得”的猫咪,岳一宛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似乎早就知道猫会回来找他——想想也是,在到处都充满奇怪危险的霍格沃兹里,一只小猫,最远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过来。”岳一宛呼唤面前的猫咪,拍了拍自己的腿,“来这里。” 身而为人的尊严,让杭帆非常不想如此简单地顺遂此人的意图。但他的猫咪身体却自觉主动地迈开了步子,并毫无廉耻地岳一宛在脚边翻开了肚皮。 ——把我抱到你腿上去,人类。 如果杭帆真的是一只猫,那他的意思大概的确如此。但杭帆,他正忙着震惊于阿尼玛格斯形态的自己,竟然会被动物的习性影响得如此之深……魔法可真是博大精深啊! 岳一宛微笑着俯下身,把猫抱进了怀里,又在那湿漉漉的粉红鼻头上亲了一亲。 “你真可爱。”他用食指挠着小猫的雪白肚皮,令猫发出了呼噜噜的响声,还不住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你是来陪我写这一大堆作业的吗?” 啊,你们这些斯莱特林,我就知道。 杭帆在心里嗤笑着想,如果岳一宛要做我男朋友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发挥一下拉文克劳的长处,稍微帮他写一点作业什么的…… 但那都是人类杭帆才能去做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喵喵呜呜的小猫咪,在心上人的大腿上盘成一团,像标记地盘那样,将自己的猫毛蹭在对方的深灰色校裤上。 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岳一宛说这件事。总不能直接在占星塔楼的走廊上拦下对方,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嗨岳一宛,或许你想知道我是个阿尼玛格斯,你捡到的那只宠物猫就是半夜溜进了魔药学教室的我!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拉文克劳的谁,但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和我交往如何? ……嗯。听起来就是个很烂的主意。 被岳一宛抱到四柱床上去的时候,猫咪杭帆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对自己说:算了,明天再想吧。 现在,他要像所有受到宠爱的撒娇猫咪一样,蜷缩在岳一宛的枕头边睡觉了。 在“宠物猫”无端出走的第三次之后(事实上,是岳一宛每天醒来之后,都会发现枕边的猫咪不见了),这位斯莱特林终于采取了对策。 “你不要乱动哦。”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翠绿的丝带——比起斯莱特林的标志色,这更像岳一宛本人的眼睛——并把它轻轻系在了猫咪的尾巴上,打成一个蝴蝶结。 “系在脖子上的话,它可能会在意外中勒死你。” 把这只好奇的小脑袋捧在手心里,岳一宛亲了猫头一口,“虽然系在尾巴上也有可能挂到别处……但放心,我给它施加了一个被拉扯之后就会自动松开的魔法。” 嗯。听起来不错。杭帆心想。 他的猫咪身体正不可自控地摇晃着尾巴,似乎正在尝试着习惯被绑上丝带的感觉。 ……但我觉得给猫尾巴系蝴蝶结还是太怪了。 拉文克劳的优等生在心中吐槽道:这好像是在私有物品上都用金线花体字绣上了所有者的名字! 赶在天亮之前,杭帆紧赶慢赶地回到了拉文克劳塔楼,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把丝带扯了下来。 次日夜晚,当这只自由散漫的猫咪再度回到岳一宛身边的时候,这位斯莱特林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论,只是重又在猫咪的尾巴上系好一条丝带。 这次的丝带镶有织银边缘。 杭帆已经开始怀疑,这些纯血家族,难道都会带着一大堆各色丝带来上学吗?这是什么贵族特有的风俗?是准备随时收养一些路边的流浪猫狗? 没有哪一根丝带能成功地在猫尾巴上停留到第二天的傍晚。而岳一宛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猫或许就不应该被系上蝴蝶结这件事。 他根本就是变本加厉。 好像有什么人在跟他竞争似的,每天晚上,岳一宛都会掏出比前一天更加浮夸离谱的丝带:纱的,缎面的,有花边的,天鹅绒的…… 杭帆非常确信,就连在对角巷的服装店里,人也不可能找到如此多种多样的绿色面料。 而岳一宛只是若无其事地摸着猫咪的脊背,随手给猫尾巴系上蝴蝶结,并在蝴蝶结里串上一枚装饰品。 学会变形之后的第一次,杭帆发现,即使是在猫咪的身体里,他也能像人形的时候那样,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心如死灰:从轻薄的心型银制小挂件开始,岳一宛的离谱爱好逐渐升级,最近已经变成了镶着宝石的黄金坠子。 ——老兄,你真的会养猫吗? 趁着岳一宛正在写作业的功夫,拉文克劳的优等猫,不轻不重地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腕。 “这很痛。”岳一宛反手就把桌上的猫捞了过来,恶狠狠地亲了亲猫咪的耳朵,“你的尾巴上有装饰品,打人很疼的。” 哈?你也知道啊? 杭帆用猫咪的眼睛瞪着他。我还觉得尾巴很重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杭帆,或者说,真实身份为杭帆但目前正在假扮岳一宛的宠物猫的这个家伙,已经攒出了一盒子的金银零碎。 “我觉得,”杭帆倒在桌子上,痛苦地对白洋哼哼道,“我得早点跟岳一宛坦白这件事。” “真正的猫并不理解金银宝石的价值——但我不是真的猫!” 听他的语气,似乎倒恨不得自己能真的成为一只猫似的。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怎么会有人给猫戴这种玩意儿啊!” 他大力一拍桌子,把正漂浮在羊皮纸上写作业的羽毛笔都吓得飞了起来:“岳一宛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正常的金钱观!” 白洋觉得这两个人——或者,一猫一人——都很值得被大力吐槽。但他的当务之急是从杭帆的祸害范围内抢救下自己的作业纸。 “你要不现在就去跟他说?”白洋飞快地指了指外面的草坪上,想要祸水东引:“树底下,你的暗恋对象正在一个人看书。” 而杭帆迅速抖开了魔药课本:“现在不行——我需要先给自己来点福灵剂。” 该说是碰巧,还是说不巧呢? 时隔俩月,杭帆再度偷溜进魔药教室。这次他没有变成猫,因为猫爪显然无法用来配制福灵剂。 他刚用坩埚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岳一宛也蹑手蹑脚地潜了进来。杭帆认得岳一宛的脚步声——这段时间他可满脑子都装着岳一宛的事情——心头陡然一跳,竟然就这样原地变成了猫。 “嗯?福灵剂。有趣。” 稍稍搅动了一下坩埚,岳一宛懒洋洋地点评了起来:“猫也会熬制魔药吗?你是每天都藏在魔药教室里听课还是怎的?” 桌子的动了一动,过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伸出一只小猫咪的头。 第151章 “……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正在使用猫咪身体的缘故,杭帆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显然非常沮丧:“我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你的。我就是……抱歉,我只是没有找到适合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机。” 岳一宛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得像是一锅熬坏了的浓稠药水。 在猫咪的高度上,杭帆根本看不到岳一宛的表情与眼神。这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猫咪用尾巴盘住了自己的身体,又悄悄地往阴影里移回去了一点点。 “……你可以生我的气。”杭帆道,“就,姑且先让我说完,好吗?”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表示自己明天就会把金银坠子连同丝带一起全都送回来。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猫咪的耳朵都耷拉了下去,平贴在小脑袋的两侧:“但我也知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岳一宛的抚摸那么温柔,他的怀抱又是怎么的温暖,杭帆根本无法让自己对这份初恋死心。 可岳一宛,这家伙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甚至都不喜欢和大家一起挤在图书馆里!这让杭帆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去挤到他身旁去呢? “我只是……想要在你身边多呆一会儿。”他说,“如果让你感到困扰的话……我真的非常抱歉。” 话还没说完,想要把自己整个儿都藏进桌底阴影里去的猫咪,突然被岳一宛的双手捞了起来。 抱住了这只每天早上都固定闹失踪的猫,岳一宛的笑容堪称邪恶。 “你不会以为真的我能有这么傻吧?” 语气十分愉快地,他把猫咪紧紧地圈在怀里:“做猫,你可实在算不上熟练。就魔药教室里这些药材的刺鼻味道——真正的猫才不会靠近这里呢,更别提主动跑进满是药材的储物柜了!” 杭帆大惊失色,身体不由得挣扎了两下。可他毛茸茸的前爪正被岳一宛捏在手心里,为了避免出爪伤人,他也只能忍住不动了:“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再加一点小小的推理。” 岳一宛亲了亲猫咪的鼻子——对猫来说,这差不多就等同于接吻——又将嘴唇贴在了猫咪的耳朵上,说:“在你消失的三周里,拉文克劳的好学生因为夜不归宿而被罚去禁林做巡逻,最后又因为保护珍稀动物而擦伤了胳膊,从而结束了这场惩罚。” “杭帆的禁林巡逻一结束,你就重新出现了,前爪上还掉了一小片的毛。” 这个狡猾的斯莱特林,一边轻声呵气,一边咬了咬猫咪柔软微凉的耳朵:“你本来就很像猫,所以我有些猜测。之后我给丝带上加了跟踪魔法……果不其然,它们每天早上都会指向拉文克劳的塔楼。” 个别时候,它们还会在你的书包里停留一整天。岳一宛得意洋洋地说。 “——你!” 这家伙的嘴脸着实气人,杭帆想要狠狠给他一爪子,却最终只是用梅花型的肉垫推搡了几下岳一宛的脸颊:“那你还给我戴那些东西?!” 手中魔杖一点,坩埚里的福灵剂自动装瓶,飞进了岳一宛的校服口袋。而魔药教室也瞬间被打扫干净,好像从未有人偷偷使用过这里一样。 他抱紧了怀里的猫——正确来说,是抱紧了猫型的杭帆。 “你和其他猫不一样,你有自主意识,所以你是自愿想做我的猫的。” 大言不惭地,岳一宛陈述道:“我喜欢你,而刚好你也喜欢我,那么以常理而言,在你变成猫主动来找我的那一天,你就已经属于我了。” 想要在喜欢的人身上宣示主权有什么不对?喜欢打扮自己的猫有什么不对?给恋人送礼物又有什么不对? 我只是提前行使了自己身为男朋友的合理权力! 猫咪张开嘴,愤愤地咬了岳一宛的手——他没有真的用力咬,只在这无耻之徒的手指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凹坑。 “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这位新晋为杭帆男朋友的斯莱特林,正把猫型的恋人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头也不回地往走向了远离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或者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而岳一宛才不会答应呢。 他不停啄吻着自己得来不易的恋人(暂时还是猫型态),计划周全地问道:“级长浴室,或者有求必应屋,你喜欢哪一个?” 第114章 悲喜剧 在第无数次地尝试着向外拨打电话之后,通讯设备的电量终于耗尽。向导努力摇动起应急手摇发电器,试图让大家手机至少能够保持开机状态。 不幸中的万幸,这座防空洞明显建成于上世纪中后期,意味着它的通风与排水管道是用金属而非塑化材料制成。 黑暗中,白洋捡了块硬度尚可的石头。他摸索着找到了墙边的通风管道,传递暗号般地敲打起了金属管。 在这个没有钟表也没有朝夕更替的空间里,白洋很快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但我觉得问题不大,”耸了耸肩,这家伙对杭帆说:“我们以前狂赶期末作业的时候不也这样?一觉醒来,卧槽已经第三天了。” 而杭帆觉得这人纯属胡说八道:“你好也意思说这话?电脑一合上,你就立刻睡得跟猪一样!每一次!都是我被太阳晃醒!然后再爬起来去拉的窗帘!而你,你还会半夜梦游,爬起来把我的外卖都吃了,躺回去继续睡,可怕得很!” “……有道理啊,”摸着下巴,白洋自言自语道:“这种像冬眠的熊一样的生活习性,确实很适合在防空洞里生活。我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吧?生来就是要干这行的?” 当三人困滞于地下的时候,反政府武装的军队已经顺利攻下了首都,正式宣告了新国家的建立。在战争的破落废墟上,人们回到自己曾经的“家”中,不抱希望地尝试着从碎石瓦砾中扒拉出最后一点值钱或有用的物品。 数日之后,地下深处传来的连续敲击声响,终于引起了地上的注意。一些小孩子们以为这是闹鬼,大呼小叫地将之报告给了那些在附近巡逻的士兵。而他们的长官立刻就意识:这地下有防空洞。 血腥的战争结束了,在国际社会的注视之下,新政权急于建立仁慈博爱的形象。于是他们请来了入驻当地的联合国组织,加紧帮助现场发掘。 为了节省体力而躺在地上的白洋,还没默念完他那张“死前一定要全部吃过”的遗愿清单,救援人员的呼喊问询,就已如天籁般嘹亮地响起。 背对着坐在餐桌边的杭帆,岳一宛正在做饭。大虾去壳开背,再用橄榄油略煎至变色,这都是他闭着眼就能操作的步骤——如果公共厨房里有第三个人在场,立刻就会发现,首席酿酒师正高高地竖起耳朵,肆无忌惮地借着烹饪之便,行偷听之事。 而他听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白洋与杭帆这段亲密切坚固的感情,共同建立在他二人一起度过的十数年光阴上。 岳一宛见过冷静调度工作现场、被众人所深深信赖的杭总监,却没有见过十八岁时第一次和网友在校内面基,紧张得不知道该在星巴克里点什么的杭帆小朋友。 被翻出青涩往事的杭帆,正窘迫地对着白洋对大喊“给我闭嘴啊你”“现在就过去把你杀了”,而这也是他从未对岳一宛说过的话——嚣张,放肆,不带任何的犹豫与斟酌,仿佛从未自少年岁月中走远。 无糖奶茶是什么邪教,你怎么不去喝刷锅水?杭帆怒骂,我绝不为这种东西买单! 你说的刷锅水或许是冰美式,而我今年可是真的喝到过了刷锅水!白洋在那边扑腾着翻滚:怎么说好请我喝奶茶,但还不许喝无糖啊?这叫忆苦思甜你懂不懂! 蒜末被残油炒香,岳一宛往平底锅里倒入白葡萄酒与柠檬汁。果实香气混合着油脂焦香腾然升起,同时逸散开来的,还有那鼓挥之不去的酸。 明明只是切了一只柠檬,可酿酒师心里却酸得像是榨光了全世界的柠檬汁。 在他身后,杭帆隔空和白洋“扭打”做一团,语调里却带着轻松自如的笑音。 这让岳一宛无法不去想到之前的那个夜晚,想到杭帆离开之前,明显变得僵硬许多的语气与背影。 ……如果更早认识你的人是我。 满怀憾恨地,岳一宛在心中揣想:如果参与过你大半人生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因此而爱上我吗? 他是那么地嫉妒白洋,嫉妒对方曾经拥有过如此多不同年龄段的杭帆。微妙却阴暗的情感,如刻毒的火焰般熊熊焚烧着他的心脏,比灶台上喷吐跳动的火舌更加炽烫。 他也想要和十五岁的杭帆彻夜通宵地在手机上聊天,想要与十七岁的杭帆吐槽傻逼同学与势利眼老师。他想要与十九岁的杭帆一起翘课做白日梦,和二十一岁的杭帆在每个昼夜里同进同出,分享校园食堂里的每一道难吃诡异的菜色。 第152章 可现实的葡萄藤上并结不出如果。往昔的岁月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是为了照顾正和白洋视频通话的自己的缘故吗?杭帆察觉到了岳一宛不同寻常的沉默。 时不时地,他侧过头来,将视线向身后撇去,想要确认对方仍旧与自己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个动作重复的次数太多,终于连白洋都发现了些许端倪。 “……所以,现在我们方便聊一些私人话题不?” 这毫无眼力界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 话音刚落,杭帆的脸就立刻涨成了绛红色——他用脚趾都能猜到这厮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等他“威胁”白洋闭嘴,岳一宛已经将碟子放在了杭帆手边。 肉质晶莹的大虾被煎出了橘粉色,又浓稠地浇上了蒜香黄油柠檬酱,慷慨点缀着新摘下的清脆欧芹叶。四溢的香气里,虾肉的鲜香与柠檬的酸味混合,令人垂涎欲滴。 嚯!嗟来之食,我也想吃! 白洋还在那叨叨咕咕的,但杭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复烤过的面包切片,松脆地吹出一阵麦香。岳一宛将面包盘放在杭帆的另一侧,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才说:“我回房间吃饭,你们聊。” 说话间,他的手搭上了杭帆的肩膀。 这似乎只是个无意的动作,但那几乎蚀穿衣料的掌心热度,立刻就在杭帆的肌骨上烙出了想要被触碰的强烈渴求。待他猛然回过头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来挽留岳一宛的时候,视线却只堪堪与对方的目光轻擦而过。 端着托盘离去的岳一宛没有回头。 而杭帆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啊哦。” 清了清嗓子,白洋抱起胳膊:“我本来是想问……算了,我看应该也不用问了。” “——不管你在想啥,”察觉到恋爱话题的苗头,杭帆的防御机制全面展开:“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白洋只是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揶揄,但又像是有一些怜悯。 “不管你想否认什么,”这家伙模仿起了杭帆的口吻,道:“杭小帆,你都已经肉眼可见地为他神魂颠倒。” 杭帆并不想和白洋进行这个话题。 他还没来得和岳一宛解释那天晚上的吻(他还能怎么解释?一筷子敲下去把人打晕吗?)。而只消一个最轻微无意的触碰,这具曾被心上人抚摸与亲吻过的肉身,就无可救药地被醺热的记忆再次唤醒。 可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和岳一宛谈论这个? 那一夜之后,他们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见过面。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岳一宛用来表达“想要自然冷却”的意思吗——杭帆真希望自己能做一套可视化的数据图出来,逐行逐列地分析心上人对自己的情感走势。 可今晚,岳一宛又丝毫没有表露想要疏远自己的意图。这让杭帆在大感庆幸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奇异的失落。好像岳一宛很快就从那旖旎幻梦般的夜晚中醒来,只剩杭帆一人,独自在那意乱情迷的泥淖中难以脱身。 无数种混乱的情感,在杭帆的心头盘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每一根线头后面都连着死结,一旦用力推敲着将之抽出,反让他的心被勒得更紧更痛。 “……你还是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杭帆叹气,“我现在真的不是很有心情讲这个。” “好吧,”顺坡下驴地,白洋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本来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本来想问,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上了一个石油王?! 白洋猛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表示:有这种发财的好事,你怎么不带上兄弟一起啊! “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我太高估你了。” 他说着,又躺回了枕头堆里:“所以,说说吧,你这位——‘热衷于慈善事业,关心每一位战争受害者’的,皇室成员朋友,是怎么回事?” 战后资源紧缺。白洋既不缺胳膊少腿,也没落下什么内伤,按道理,根本就轮不上医院的床位。 如今此人竟能躺在豪华床铺上打滚,杭帆也觉得奇怪。但说到“皇室成员”,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卧槽,”小杭总监惊得面包都从手里掉下来:“那是艾蜜,艾蜜的雇主。” 三言两语之间,正享受着“皇家礼遇”的当事人已经听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凭借在当地摸爬滚打的丰富经验,白洋完全可以推测出水面之下的部分流向。 “我猜这位‘皇室成员’并没有布置搜救,只是对当地的外交人员说过点什么,形式上走了走流程吧,大概。毕竟一般人也料不到会有‘大挖活人’这种事发生。” “不过我也能理解啦。”他说,“政治动物嘛,总有很多现实考量的。” 谁知道还真能让我捡上这种便宜呢?白洋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被外交人员给请上了车——这尊贵待遇也算是给我蹭上了。 在这曲折艰难的一路上,动机纯然的善意,或是意图并不纯粹的善意,它们最终交织成了一张救命的绳网,将杭帆的挚友从危难中轻轻捞起。 “你活着回来就好。” 无论别处的世界正纠葛盘算着怎样复杂的利益得失,杭帆却不掺有任何杂念,真心实意地为好友的生还而喜悦。 ----------------------- 作者有话说:白洋:等一等,等一等,怎么会真的有人想吃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啊? 第115章 榨季开始 翌日一大早,阴云就已鬼鬼祟祟地在天边聚拢,试探般地向酒庄方向缓缓飘来。 站在斯芸酒庄的门口,艾蜜正在挨个儿向志愿者众人告别。 “以后一定还能再见的~” 她张开双臂和每一个人拥抱,一边恋恋不舍地说着辞别的话语,一边在手机上添加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这次运气不巧,工作上临时有事,雇主那边又催得急,我得赶紧回去上班。下次回国再约呀~我去北京找你们!” 最后,她郑重地握住了杭帆的手:“白洋的事情我已经听说啦,他没事真的太好了!不好意思呀,这次好像没能帮上特别大的忙。” “没有的事。” 杭帆主动提出要陪她走到停车场:“白洋获救之后受你们关照了,是我应该感谢你才是。这次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下次回国,请一定要让我请客。” “无功也受禄,小杭帆也对我太好了吧?” 艾蜜笑了起来,声音却低了下去:“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位雇主……在真正要出钱出力的事情上,大概率只会摆摆样子。” 只有在抢功劳或有宣传可沾的时候,他的秘书团队才会动得飞快。艾蜜说。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害怕。” 看着专车缓缓驶入停车场,她的笑意逐渐微弱下去,“和这些人在一起共事久了,我会不会也变成同样的人呢……?” 哎呀。她眨了下眼,姿势俏皮地捂住了嘴:糟糕,我是不是说太多啦? 为她拉开了车门,杭帆却道:“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在那样的环境里,白洋确实得到了你们的帮助。他说,对于这个事实,我非常感激。 他的语气无比诚挚,眼神明亮,如同远空中闪耀的晨星。 “谢谢你,艾蜜。” 注视他的眼睛,艾蜜粲然微笑起来:“能做你的好友,大概确实是比死里逃生更加幸运的事情。我现在开始有点理解岳一宛了。” 杭帆没听明白,为什么岳一宛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而话锋陡然一转,艾蜜又问道:“既然白洋已经从战场脱困,他会很快就回国来找你吗?” “他现在可算是当地鼎鼎大名的人物了,”杭帆笑着摇头,“‘那个被挖出来的记者’。” 以杭总监对此人的了解,像白洋这种生命力过于顽强的家伙,必会赶在这份名气消散之前,把所有能采访到的对方都挨个骚扰一遍再说。 “你的朋友可真是个妙人!”艾蜜不禁哈哈大笑:“有机会的话,真想也见一见他~” 坐上了车后座,艾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小iván他……” 但她最终也没把话说完,只是窃笑两声,赶在车窗升起之前,最后再向杭帆挥了挥手。 “再见啦,小杭帆。” “既然没法追到你的话,那就成为我的家人如何~?”玩笑般地,艾蜜抛出一个夸张的飞吻,恰如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斯芸酒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再努力一次的!” 岳一宛没能去为艾蜜送行。 同一天的凌晨,天光刚亮,他已带着匆匆上工的酿酒团队开完了今日的例会。 多平台的天气预报都播送说未来一周有雨,而在对比过卫星云图之后,团队认为雨水快速过境的可能性不大——蓬莱产区的夏季大暴雨就要来了。 第153章 早上八点不到,空气中的湿度已经明显变高。厚重潮气黏着在皮肤上,是大雨提前到来的警告。 根据品种与田块的不同,酿酒葡萄的成熟时间也有早晚先后之分。而果皮较薄、在雨中的自保能力更为脆弱的白品种葡萄,又通常比红品种葡萄更早进入成熟与采收期。 而斯芸酒庄前年试种的几亩白品种葡萄,已不少进入了成熟期。 若是再等两周,这些葡萄就能积蓄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但在为期一周的大雨过后,谁也不能保证,它们是否还会再完整地挂在葡萄藤上。 在愈逼愈近的雨云面前,巡视完部分田块的首席酿酒师当即决定,立刻抢收掉田里的部分白品种葡萄。 随着岳一宛的指令下达,酿造团队立刻开始了与天争时的采收工作——斯芸酒庄的新榨季,由此正式拉开了大幕。 和时间赛跑的采摘,是一桩重体力的劳动,没有任何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可言。 八月中旬,天气潮湿而炎热。但为了防止在田间被阳光晒伤,人们不得不穿起印有酒庄名称的长袖工装,又戴上防编织手套,在闷热难当的环境里,分秒不停地挥舞着剪刀,将一串串包含众人心血的沉甸甸果实,轻轻放进背篓与篮筐之中。 为提高采收效率,没人来得及谈天说笑,只是躬身弯腰,无数次地重复着“弯腰—评判—剪收—放下—直身前进—弯腰”的机械式动作。 穿梭在各个等待采收的田块里,酿酒师们不仅要与种植农们一起收获葡萄,同时也要用自己的眼睛与舌头,实时地对葡萄果实进行成熟度的判断——即便大雨将至,成熟度还未达到采收标准的葡萄依然不会被从枝头摘下。 假如它们能挨过头几天的暴雨,一旦雨势稍止,而果实的成熟度终于足够,新一轮的田间抢收就会立刻开始。 所有的这些决策,都离不开酿酒师们的时刻不歇地观察与记录。 运输司机们已经在田埂上随时待命。 一旦装满葡萄的筐篓垒满了后斗,这些车身小巧的皮卡就会立刻发动,沿着一条条田间道路,将新采下的葡萄送往酒庄车间——为确保能酿造出最高品质的葡萄酒,葡萄果实必须非常新鲜才行。 酒庄与酿造车间常常建立在葡萄园的近旁,原因也正在于此。 一筐一筐的莹绿色葡萄,在车间门口被卸下卡车,就地开始了第一轮的人工逐串筛选。在淘汰掉品质不佳的果串之后,优胜晋级的葡萄串门会被倾倒进分拣机里,沿着传送带进入分拣机,进行整整四轮的机器分拣。 在机器分拣的过程中,葡萄串的梗柄与果蒂已经被巧妙地去除,变成一颗颗的散装葡萄,再被传上长长的人工分拣台。 站在这振动不息的分拣长台的两边,农人们眼疾手快地筛除掉残留的叶片、葡萄梗的残余、个别不太熟或霉烂的葡萄、在机器分拣中自行破裂的果粒。 手持运动相机的小杭总监,只是看着面前山呼海啸般奔涌过的葡萄大军,眼球后面都开始感到了一阵阵的胀痛——在这台不断发出喧哗噪音的机器面前,人们一站就是好几小时,还要同时紧绷着神经,用肉眼逐粒逐粒地筛检过每一颗滚至眼前的葡萄果…… 其中的种种劳累与艰辛,显然无法尽数诉诸于语言。而就是通过这样的辛苦劳作,人们支撑起了家庭,将孩子抚养成人,并酿出了醇美芬芳的酒。 临近午休时间,antonio冲车间告诉大家,第一轮抢收的采摘工作已经顺利结束。 “就差十分钟!”他眉飞色舞地杭帆的镜头面前比划,“然后,这——么大的雨!”这位外籍酿酒师的全身衣服都湿透了,衣摆和裤脚都在往下淌水,像是刚从被人从水库里捞上来一样。 而岳一宛等酿酒师的今日工作远还没有结束。 虽然采收回来的都是白品种葡萄,但斯芸的酿酒师们仍会严格依照品种与田块的不同,将各个田块的葡萄们分别压榨出汁,再送入它们各自的小型发酵罐内。 作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必须亲力亲为地跟进酿造的每一个环节,尤其是分拣完成之后的每一个步骤。 经过了大半日的辛勤工作,外头雨势减小,完成了采收与分拣工作的种植农们纷纷收工回家。只有酿酒师与实习生们依旧留在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将榨好的葡萄汁逐一送入发酵罐中。 仔细检查过那几只已经开始运作的发酵罐,岳一宛又从另一头折返回来,尝了一口刚榨出来的霞多丽葡萄果汁,语气寡淡地给出了“一般”二字。 “‘一般’是什么意思?” 站在车间门外,杭帆低声问antonio。 蹲在门外扒盒饭的意大利人摊开双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道:“一般,就是normal!” 他解释说,老大口中的“一般”,就是暂且先让那块地上的霞多丽葡萄藤再活三个月。 antonio嘶嘶地对着杭帆咬耳朵:如果三个月之后,酿造完成的白葡萄酒还是没啥特色……那这些葡萄藤就全都死定了!它们会被全部拔掉! 葡萄园的田块,都是按照土壤种类与局部微气候等自然条件来划分的。理论上而言,同一个葡萄品种,在同一田块上会表现出高度相似的风味特征。而来自不同田块的葡萄,即便品种相同,也会有一些微妙的风味差别。 为了得到最平衡优雅的风味,酿酒师们会对不同田块的葡萄进行“混酿”。而为了找到与每个田块的风土特性最适配的葡萄品种,往往又需要一个反复且漫长的试错过程。 葡萄藤本身并不昂贵。昂贵的,是人们在田间付出的无穷心血,与年复一年地等待与期望。 眼下,岳一宛正给这些霞多丽葡萄——连同过去三年间的所有期待与工作成果一起——下达死缓判决。 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背对着车间大门,杭帆无法看见那人的表情。 第116章 道阻且长 岳一宛从未感到哪个榨季如当下这样漫长。 对蓬莱产区来说,今年恐怕不会是个好年头。酿酒师们都有这样的预感。 榨季第一天,把首波抢收下来的白葡萄全部送入了发酵罐后,时针已经指向向了九。连续做了近十五个小时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岳一宛根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凌晨五点,叫醒他的并非生物钟,而是窗外的雨声。 黄豆大的雨珠,凶猛地砸击着酒庄各处的门窗,也啪啪敲打在田间的葡萄果实上。 在葡萄成熟与收获的季节,下雨天就成为了酒庄与酿酒师的头号天敌:雨水不仅会砸落果实,还会让葡萄果皮的韧度下降,风味稀释,令采摘的难度大大上升。 雨水的飞溅与潮湿高热的环境,还会在田间滋生并传播霉菌,也是各类虫害最喜欢的产卵繁殖环境。 葡萄临近成熟,酿造团队按惯例在早晨开工前进行每日例会。 一夜雨过,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酒庄是一门烧钱的生意。罗彻斯特酒业并不会因为今年的葡萄产量与质量不足,对宽容地允许大家跳过这一年的酿造工作。 “但我听那些开店的朋友说,最近有好多人去他们网店里问斯芸的酒,‘斯芸’和‘兰陵琥珀’都卖出去好多。” 为缓和气氛,有位酿酒师在会上开玩笑道:“他们还问我,你们酒庄都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富哥富婆?今年得发好大一笔年终奖了吧?” “那可不得了。”抱持悲观主义的同事立刻接话曰:“年终奖不一定见到,我看压力是马上就要来了。” “若是卖气普通那倒也罢,产多产少,反正都卖得艰难。可你现在卖得好了,嘿!那但凡少产一瓶酒,公司都觉得是咱们倒亏了他们一份利润哪!” 同期实习的男生戳了戳旁边的李飨,低声问她:“诶,我听说法国的那些顶级酒庄,遇到不好的年份,宁愿不酿酒,也不能玷污自家品牌的。咱们斯芸就不可以效仿吗?” 抱着平板电脑,李飨等实习生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们一样,仰着脑袋看向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里,预计有十天都是特大暴雨。 “可外国酒庄的土地都是私有的呀。” 她对旁边人小声摇头,“我们这边,为了保护农民的利益,酒庄租赁土地,法律只允许签最长二十年的租约。很多酒庄的商业计划就只有二十年的长度,所以每一年都很重要。” 二十年,对那些享誉世界的名庄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短暂岁月。但对于部分国内酒庄而言,这可能就已经是一个品牌的全部寿数了:倘不能在二十年内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预期,精明的股东们或投资人们,绝不可能再让这家酒庄拥有下一个二十年。 而建成已逾十年的斯芸酒庄,如今正站在即将扭亏为盈的转折点上。 以公司的立场而言,眼见着酒庄的产能逐渐稳定,销路和口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打开,盈利之日近在眉睫,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能就这样让它给飞了? 第154章 而对于这些受雇于酒庄的职员们来说,斯芸酒庄能否实现盈利,这更将直接决定了酒庄的存续或消亡。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能,也无法做出让斯芸就此跳过本榨季的决定。 生龙活虎地啃完了一整张速冻披萨,antonio拍掉了手上的面粉与饼屑,又在衣服的前襟上猛擦两把,揩掉了手指上的油:“来来,跟着我,深呼吸!放轻松,relax~” 就算是世界名庄,也会有只拿到80分的年份嘛。 意大利人操着一口破破烂烂的中文,比手划脚地表示道:酿就酿呗!反正天灾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也不能指望每个年份都是顶级佳酿吧?我们要拥抱自然,接受现实—— 桌子下面,岳一宛狠狠踹他一脚:“如果葡萄届也有‘侮辱尸体罪’的名目,你就会因为酿酒太水,而被拉出去反复枪毙两百回。” 地狱笑话说完了,首席酿酒师仍需做出他的决断。 “今年,我们将在红品种葡萄成熟之后立刻开始采收工作。” 岳一宛对团队成员宣布:“这可能会给后续的工作带来许多困难,因为这批葡萄或许会在酸度、成熟度与糖度等方面略有欠缺。” “但这总比颗粒无收要来得好。”他说,“现在,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人力所能企及的部分做到最好。” 当身披雨衣的酿酒师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田地中,与种植农们一起检查那些顽强地对抗着风雨的葡萄藤时,小杭总监正半躺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沙发上,抱着电脑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而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仍有暴雨——这意味杭帆将有两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出门拍摄新的素材。 杭总监倒是不怕淋雨。只是他那些娇贵的相机与镜头,没一个能经得起雨水洗礼,反连累着杭帆也一起被“软禁”在了酒庄的室内。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外面在下大暴雨,而老板问你怎么还没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只能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斯芸酒庄 《暴风雨酒庄孤岛杀人事件》即将上映,敬请不要期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电影预告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建议每个穷b剧组都来学学。” “主演:远杭 导演:远杭 编剧:远杭,我现在怀疑这家单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杀哪个同事,决定好了没有?”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还没想好要得罪哪个同事,要不还是杀了我自己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酒庄大白天的也有没人啊?” “机会难得!当然要从老板杀起!支持干掉老板!”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远杭的本职工作好像不是拍搞笑视频。所以,你就是在同事们的眼皮子底下,拍了这么多的抽象内容……?不要因为申请加薪失败了就社会性自杀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活一世,加薪和尊严,我也总得有一个吧……!放心,由于没有加薪,所以这些都是趁着同事们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拍的,尊严尚存。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的同事们还在田里干活?!我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们这儿最近也暴雨,已经全都居家办公了。” “刚去看了隔壁的微型纪录片,种东西真的好难……我妈在花园里种番茄,就图个好玩儿,下大雨前给它们盖防水布都累得满头大汗。不敢想这么多的葡萄要怎么办。” “今年过生日,买了一瓶‘斯芸’和‘兰陵琥珀’给家里人喝!远杭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一个视频向我演示了红酒瓶杀人的五种操作,你说你平时上班没有想过违法念头我是不信的,手动挂狗头。” “草!杀人动机是‘无法出门,再不整活就要没素材发了’可还行?这精神状态,我看不像演的。” “我要是他们老板 ,我现在就报警把远杭抓起来!关进我家地下室里,把整部电影都演给我看!”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看该报警的人是我吧! “我就吃个饭回来,怎么就已经八十万播放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住在网上的吗?” “指路本视频一分二十四秒,有露腰。点赞我,支持远杭百万粉福利发脱衣视频 [doge] ” “远杭你欠我的拿什么赔!两个月前我和人打赌,说你红了必会辞职接广告直播带货!但你怎么还没辞职?!连广告都没接?!你赔我星冰乐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传授你一妙计。现在下单购买一支@斯芸酒庄的酒,你就能证明本视频确实是广告没错。赢回来的星冰乐就算是你白赚的。 人言道是,否极泰来。 经历了上半年的绝望kpi折磨后,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终于步上正轨。本用作引流工具的“辞职远杭”,则以惊人的速度飞快蹿红,数月之间已经揽收到了百万关注量。 而幽默的大数据算法,甚至已经把《从素人牛马到头部博主:‘辞职远杭’做对了什么?带你拆解自媒体的成功法则》推送到了苏玛的首页上。在小姑娘的疯狂大笑声中,她敬爱的杭老师尴尬到面无人色,险些就要用脚趾给自己抠出一座坟。 可成功哪有什么法则。任何创意行业,最重要的都不仅仅只是创意——再新奇出挑的方案,也需要脚踏实地地执行与精益求精的打磨。 这个行业中从不缺乏想象力丰沛的天才,但唯有耐得住寂寞,能够持之以恒地发布内容的人,才会真正走到最后。 如果年初那会儿愤而离职,杭帆心想,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些故事了。 当然……我也可能也就不会爱上岳一宛。 想到那位首席酿酒师,他不由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绵延无绝的丘陵上,重重雨幕,如天地之间架起的道道珠帘,将视线都遮掩得模糊。 些许人影,披着明黄色雨衣,零零星星地在暴雨倾盆的葡萄园内来回移动着。雨下得太大,而距离又太远,杭帆无法辨认出哪个才是岳一宛。 首席酿酒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葡萄田与车间里来回。偶然在酒庄各处与杭帆打上照面,两人也只来得及匆匆对上眼神,岳一宛便又要匆匆赶赴下一个任务。 擦肩而过的瞬间,杭帆常感到一阵阵失落的空荡。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距离亲密地行坐于自己身边的岳一宛,对杭帆而言似乎已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就习惯了那人的打趣与陪伴,甚至比意识到自己深陷爱河更快。 而这一切,只让眼前这些见不到的岳一宛的时间愈发漫长难捱。 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了秒钟前进的八万六千四百格。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渴困于爱的颤抖。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想要在对方的视线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不是通过相机的镜头,不是在剪辑软件的画框里,更不是隔着厚厚玻璃与无垠葡萄田。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即使只是做亲近的朋友,就算让那晚的缱绻亲吻永远埋葬在回忆深处也没关系。 但是不行。杭帆知道现在不行。 酿酒工作对岳一宛意义重大。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与付出,不应该在榨季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为无关的杂音所分心干扰。 等榨季结束,杭帆对自己说。 等几个月之后的榨季结束,那个尴尬之夜的记忆也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岳一宛应该也不介意继续和我做好朋友。 ——当然,前提是到了那会儿,自己竟然还没被调回总部的话。 心头猛然绷紧,杭帆给了这个声音一拳。他坚决地忽略掉了胸口的抽痛,重又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就算没有新素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杭帆轻声自语起来:“唉,也可以缝缝补补又三年嘛。让我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冷饭新炒一下……” 他正在检视自己网盘里的那些海量素材文件。 前两周,因为白洋生死未卜(自己还和岳一宛发生了那样的事故),杭帆心力憔悴,并没能来得及把所有照片与视频全都细细查看一遍。趁着近来下雨,杭总监正好得空整理他的斯芸酒庄素材包。 七八月之交,前来酒庄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即便在拍摄时有意规避,客人们的身影依然偶有入镜。 “这张可以用,裁一下就好。下一张……删掉,这个也删掉。” 一手敲打键盘,一手摁着触控板,杭帆熟练给照片文件做上不同的标记:“这张……嗯?还是同一天的素材?怎么老有这个人出现,我到底摁了多少下快门——” 倏尔间,某些回忆闪过脑海。杭帆一愣,骇然挺身坐起。 第155章 “——是他?!” ----------------------- 作者有话说:工作妨碍恋爱的又一实证。 第117章 冯越 照片的边角里,一个手捧单反相机的男人,头戴灰色渔夫帽,身穿藏青冲锋衣,正蹲伏在葡萄田里拍摄。 从七月底到八月初,两周多的时间,小杭总监的镜头竟已无意中拍到了这一位“游客”八次。而素材文件的时间记录显示,这八个文件,来自于五个并不连续的日期。 这绝不正常。杭帆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 他想到了数月前的糖酒会,还有罗彻斯特不眠夜。 他想起被人暗中窥视的毛骨悚然感。还有那串跗骨之疽般挥之不去,又近在咫尺的恼人快门声。 但是不对。 杭帆悄然自语,大脑转得飞快:这次,是我的镜头先拍到了对方。 完全没有意识自己在被拍摄,显然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在看杭帆。 既然没有在用眼睛“看”,自然就无法去用相机“拍”。 那么,是这几桩事件本就毫无关联?还是因为发生了其他的什么变化……? 酒庄室内,中央空调呼呼地吹送出冷风,杭帆背上却蓦得渗出一层汗。 ——如果对方根本就不是在拍“我”呢? 大雨仍旧哗啦啦地下着,斯芸酒庄浸透在灰沉沉的雨幕里,仿佛一座暂时被隔绝在了世界外的孤岛。 榨季开始之后,岳一宛忙得连工作日志都得口述给实习生代写:他根本记不得今天到底是八月几号。 进入转色成熟期的葡萄,每一天,每一块田,都需要酿酒师对它们的成熟度与糖度进行确认。 由于极端天气的影响,葡萄明显存在减产与品质下降的可能。酿酒团队在被迫紧急更改酿造方案的同时,不仅需要权衡各种自然与人为的因素,还得考虑到公司的商业利益。 而酒庄的采收计划则完全有赖于首席酿酒师的判断。依照葡萄的成熟程度,以及当日及未来的天气情况,岳一宛必须随机应变地做出各种决策。 还有新酒厂,和新酒厂所需要那些葡萄们,它们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了斯芸这位首席酿酒师的手里。 连日的大雨之中,但凡雨势稍微减弱一些,岳一宛与葡萄园经理等人就立刻驾车疾驰往数十公里之外,赶赴现场确认那些葡萄的生死——坏果需被舍弃,而还能抢救的那些则交给酿酒师判断:是立刻采收,还是赌命让它们在藤上再停留几周…… 连着下了一周多的暴雨,这日正午时分,天穹泄洪般的水势总算稍稍地止住了片刻。 旱地逢甘霖,葡萄们在雨中大口狂饮不止,一些极速膨胀的果粒,终于皮开肉绽地炸破了肚皮。 天刚放晴,岳一宛就赶赴葡萄园里开始了巡视工作,眼看着面前尽是一串串狼狈挂彩的果子,心情属实沾不上半个好字。 “从天气预报和卫星云图来看,明后天会短暂地放晴,接下来又要下雨。” 他对同行的酿酒师吩咐道,“我们今晚开始对斯芸的第一批早熟红品种进行采收。酒厂那边收购的葡萄,也让他们都尽快先收下来,就怕迟则生变。” 大雨过后,天气湿热,种植农们却赶紧踩上胶鞋出来工作:连日来的缺乏光照,令得意洋洋的霉菌们在高温潮湿的环境里大肆繁殖起来。 掀开那些犹带雨痕的叶片,被遮住的葡萄果串上,长出手掌大的一片片灰黑色绒霉,那都是霉菌们耀武扬威的菌丝。而果串上一旦长出霉斑,就防止污染左右邻近的其他葡萄,必须被立刻从藤上剪掉遗弃。 同行的酿酒师面色凝重:“今年的降雨量恐怕要突破1000毫升了。”他说,“虽然减产已经成了定论,但这样下去,我们连六千瓶的产能都保不住啊……” “或者给葡萄套袋试试呢?”李飨在他们身后小声地提议:“好多果农都会这么做,应该挺有效果的?” 头也不回地,岳一宛大步走在前面道:“套袋需要雨季到来之前完成。而且袋子会让至少三到四成的阳光无法照射到葡萄,令它无法合成出足够多的风味物质。” 在产量和质量之间,酒庄与酿酒师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而命运的恶毒之处恰恰在于,祂绝不会因为你付出了前期的牺牲,就必然赐予你收获的喜悦。 “不要磨蹭了,”首席酿酒师招呼团队里的众人立刻跟上:“来评估一下前面几块地的赤霞珠。只要成熟度合适,今晚就带着一起收掉。” 李飨大吃一惊:“可赤霞珠不是晚熟品种吗?现在收获是不是太早了点……” 但没有其他酿酒师对此提出异议。antonio更是风驰电掣地她身边冲了过去,像是一台呜呜鸣叫着的摩托车,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前方的赤霞珠田块。 下午,杭帆正在公共休息区里拆快递。antonio开着叉车,带着大量的木板与一队工人来到地下酒窖中,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临时建造些什么东西。 飞速冲入酒窖,小杭总监把一支运动相机塞进了antonio手里,拜托他帮忙抓拍一点视频素材,旋即又飞快地跑回了楼上。 “嘿,杭!”antonio在下面喊他,“你干什么去?老大他们已经开车走了!” 杭帆在楼梯上说他知道,“我有点忙!”他只这么说。 眼看着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日渐喜人,杭帆向总部申借设备的流程都变得丝滑许多。申请文件上传还不到一周,两台专业级无人机就已经寄到了酒庄门口。 杭帆尝试着恢复了一下操控无人机的手感——好久没用过这么富裕的设备了,小杭总监还有点怪紧张的——终于,在找回了摆弄遥控器的熟悉手感之后,杭帆抹平了情绪里的忐忑与不安气氛,让自己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现在,是杭太公要出门去钓鱼的时间了。 虽然无法确定那个“渔夫帽”今天一定会出现,但杭帆不介意碰一下运气——因为相机最害怕进水,而在雨季里难得放晴的这两天里,就连被那些淹了窝的黄鼠狼,也得趁机出来透透气。 他在赌,赌那个偷拍狂也会趁着天气好,出来“碰碰运气”。 果然,幸运女神这次是站在他这边的。 第一台无人机放出去还不到十分钟,一个佝身祟形的人影,就已出现在了遥控器的屏幕画面里。 不动声色地,杭帆完成了对无人机的设置。抄了条最近的田间小路,他快步向嫌疑目标跑去。 没等杭总监摸至近前,头戴灰色渔夫帽的男人就已经发现了来人:他比杭帆想象得更加警惕,但也更为紧张慌乱。 ——只是一个远远的四目相望,那人立刻调过头去,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我操,你跑什么?” 紧追不舍的杭总监,口中难得爆出一句国骂,同时厉声呵斥道:“给我站住!” 可对方一听这话,两条腿跑得更快。那副踉踉跄跄地在田间疾行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失了头的巨型苍蝇。 跑,就说明心中有鬼。 有鬼,多半是做了坏事之故。 杭帆不欲跟他废话,决定先把人逮到再说——拿着相机到处乱拍,这厮不会是个蹩脚的商业间谍吧?! 你追我赶中,二人的距离渐渐拉近。而渔夫帽下露出的那张面孔,竟让杭帆觉出了几分眼熟。 “——冯越?”杭帆震惊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你是冯越?!” 若非今日这遭,杭帆就快忘记世上还有冯越这号人物了。 去年此时,他二人曾经短暂地共事过一段,彼此都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后来冯越被调走,杭帆自己也忙得陀螺一般,对这位“前同事”的去处自然是毫不关心。 ——哪能想到,几个月后的小杭总监惨遭贬谪,竟被发配去斯芸酒庄,填补冯越离职的空缺。 而作为斯芸酒庄的前一任新媒体运营,冯越不仅没把账号做起来,还因为求爱遭拒,怒而泄愤,把官方账户删成了空白,害杭帆不得不从零开始。 之后,这人又匪夷所思地一通操作,将自己的一些不雅照留在了公司的平板里,给杭帆的眼睛带去一记重击。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人脚下一僵,竟还回头喊道:“我——我不是冯越!” “你有病吧傻逼?!” 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杭帆气笑了:“我数到三!你最好自己站住!别逼我报警了冯越!” 冯越根本不听人说话,逃得比发疯的田鼠还快。 而他跑得越是起劲,杭帆就越是觉得他鬼祟可疑:要知道,在罗彻斯特酒业,冯越可是“目中无人”而闻名的! 能令冯越这样的无耻狂徒都要落荒而逃,干下的事得是有多见不得人啊?! 追逐了好长一段,冯越似乎渐渐地回过了味儿来。 最初的惊慌过去后,这人逐渐有了观察周围环境的余裕,也慢慢地弄清楚了眼下的状况:很明显,杭帆并没有带帮手。 第156章 他俩正在旷野上进行一对一的拉力赛。 在即将被杭帆追上之前,他猛然在路边停下了脚步。 这里并不是斯芸酒庄的葡萄园。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啧。” 一把摘掉了渔夫帽,冯越露出了他那张精瘦黝黑的脸:“你他妈的,追我干嘛?犯贱?” 杭帆冷笑一声,伸出手去:“交出闪存卡。”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你在偷拍岳一宛。” ----------------------- 作者有话说:关于冯越:前置剧情在第10,15和17章。 小杭总监:my eyes!my eyes!!!!(痛苦复现) 第118章 side b 两人对峙当场,心下各有盘算。 杭帆其人,之于冯越,不过是罗彻斯特的万千工蚁之一。 要不是这张脸玫瑰噙雪般的漂亮脸孔,冯越根本就懒得多瞧,更不可能费心去记住对方的名字——就凭杭总监的那点微薄资历(最高学历是国内本科?没有名所大厂经历?也没得过广告大奖?就这也能混上总监了,冯越觉得这可真他娘的幽默),竟然还能有张漂亮脸孔来被人记住,大概只能算是他老杭家祖上积德吧。 冯越为人“匪气”,一心要做广告界的“帮派教父”,自是瞧不上杭帆这类闷头拉磨的普通打工人。 他自认是个要做大事的材料。这颗装满狂妄创意的天才头脑,就应该时刻都用来仰望星空,而不是被泥地里的细碎小事所牵绊。 至于杭帆? miranda问起的时候,冯越的语气里颇有十二分不屑:连尖锐个性都没有的人,能做得出什么创意!也就那点刷墙抹腻子的无聊工作配得上他。 在转岗去罗彻斯特酒业之前,冯越供职于集团某时装品牌的男装部门,却因出言不逊而被当场停职。秉承着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态度,miranda收留了主动降薪的冯越。 对于miranda,冯越也曾一度有过感激之情。 乱世逢明主,姜维遇钟会,他总算要摩拳擦掌地干一番大事业了——大业未起,中道崩殂,竟是因为有奸人去向miranda告状,说冯越的方案预算太高,风格也太过激进,不适合挽救一个亟待新生的“国企老品牌”。 「欲速则不达,最后的结果可能适得其反。」miranda对他说,「我觉得团队里的这位伙伴的评价很有道理。你觉得呢,冯越?」 冯越气得青筋暴跳,抄起文件夹就往墙上砸:「放他娘的狗屁!」他冲着miranda大喊:「谁说的?他们中的谁说的?!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清楚,他什么意思!」 面对怒火中烧的冯越,miranda女士无动于衷。 「冷静一点,冯越。」她说,「那位团队成员并不知道这是你的方案。我只是向他征询了一些意见而已。他和你也没有什么私人仇怨。工作方面,我希望你能就事论事,不要有私人情绪——」 冯越摔门而出。 两分钟之后,他又折了回来,双手猛一拍桌:「我知道了!」他狠狠盯着miranda的眼睛,像是瞪着一个仇人:「是杭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偏爱杭帆,我早都看出来了!」 「你觉得他能懂什么?他拿过‘黄铅笔’吗,还是拿过‘长城奖’?!」冯越睚眦欲裂,把眼睛瞪得血红:「杭帆他懂个屁!」 miranda礼貌地请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三天后,人事部门通知冯越,他被调岗去斯芸酒庄,担任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那天的午休时间,冯越客客气气地在总部楼下的咖啡店前拦下miranda,为自己先前的冲动言行道歉,并递上一盒包装精美的限量款高奢香水,作为“冒昧失言的赔礼”。 miranda大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并邀请他一道用午餐。 「我能理解你的情绪,」miranda切开盘中牛排,脸上微笑不改:「工作上遇到挫折,人人心里都会不好受。这次的工作调动,完全是基于罗彻斯特酒业的品牌布局与市场发展需要。」 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电影。 餐盘雪白,牛排煎至五分熟。一刀切下去,酥香的糖褐色焦层下,立刻露出了伤口嫩肉般的粉红色。 这本是一盘令人食欲大开的佳肴。只是那淅沥血水,混合着肉汁,从牛排中缓缓地流淌出来,又渐渐混入进红酒酱汁里的样子,多少有一些微妙的诡异,与血腥。 冯越吃不下去,只能坐在小圆桌的对面强颜赔笑。 「调你去斯芸酒庄,一方面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希望借此给‘斯芸’这个品牌带去一些活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近距离地体验和学习,更深度地理解‘葡萄酒’这个产品,为将来的新酒厂与新品牌做好准备。」 miranda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令人无可挑剔,更加无从辩驳。 初秋的上海,天气依旧炎热。 他们坐在餐厅临街的落地窗边上,穿过这条街,对面就是罗彻斯特集团大中华区的总部大楼。 冯越正试图从脑子里紧急调用一些好话,却看见杭帆正从街角另一头闪现了出来。 一如既往地,杭帆穿着他那些印有奇怪短语的t恤与牛仔裤,头戴一顶遮阳用的棒球帽,快步走向去往公司的方向。 ——对于这位好同事的衣品,冯越向他的历任炮友们反复嘲笑过无数遍:在罗彻斯特工作,却穿得跟穷学生似的,这种人怎么能做创意类项目?我看他全身上下,除了一张脸,也没别的可取之处。跟他接吻的话会不会闻到穷酸味啊?哈哈哈哈。 那天,杭帆套了件宝蓝色的落肩t恤(这衣服丑得都快让冯越吐了),走在阳光底下,醒目得如同一捧耀眼的莹雪。 午休时段,街上人流来往频繁。杭帆背着双肩包走过,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对身边那些驻足侧目的行人全然无觉。 虚伪透顶。 冯越在心里恨恨咬牙。他妈的,都是猴子进化来的玩意儿,你搁这儿跟我装什么逼?扮演清纯大学生还演出劲儿来了? 等到杭帆走到餐厅近处,站在路边斑马线旁开始等信号灯的时候,miranda终于瞧见了她的心腹爱将。 似乎是察觉到了冯越的不满,以及那不住地打量向对方的视线,他们的ceo女士只是淡淡微笑。 「杭帆他们昨天去品牌线下活动的现场出外勤,凌晨四点多才下工。按惯例,今天就只用上半天班。」 听miranda这么一说,冯越心头更是恼火:出外勤难道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吗?就这还要特意提点我一声,几个意思? 而杭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杭总监一边走,一边跟人打着电话。他的背包上还挂着一只拳头大的毛绒鸭嘴兽,一摇一晃地,简直蠢毙了。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miranda站起身,向冯越伸出手:「期待你在斯芸做出成绩。」 冯越不太情愿地和她握了握手,知道这是调岗已经定论了的意思。 她慷慨地为这顿午餐买了单,也没有收下礼物,只问冯越收拾个人物品是否方便。 「如果你需要,」她的建议始终非常友好,但始终给人以身居高位的俯视之感:「我可以让私人助理帮你一起整理。今天是星期五,打车可能不太方便,待会儿你最好提前订个车。」 恨恨走出餐厅门外,冯越愈想愈窝火。 从小到大,他都是爸妈的祖宗,祖辈的心肝,随便考考就能满分过关的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操他妈的miranda!冯越气得发疯,污言秽语在心中狂飙不断:她以为自己是谁?武则天?不过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 贱货,烂人,指不定是陪谁睡了多少年才爬上来的呢! ——由于miranda此刻就站在自己旁边,这些不堪入耳的下三路攻击,冯越也就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还没变绿,某个小姑娘的聒噪声音,又向炮弹一样飞了过来。 「杭老师你已经到公司了吗?哎呀,这不还有二十分钟呢嘛!趁着现在人少,我要先去买那个,那个!季节限定口味的冰淇淋!」 那声音又甜又嗲,让冯越大感暴躁——这不就是杭帆在带的那个实习生吗?! 「这可是葱油饼口味的冰淇淋!杭老师不会好奇吗?一刻钟,我一刻钟内就到!诶好呀,谢谢杭老师请客!好哩,收到!一共买二十六份回来对吧?」 吃吃吃,吃你妈的吃!一群白痴废物! 冯越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小丫头,真想伸腿出去绊她一跤。 回到总部大楼,miranda径自刷卡进了电梯。而冯越则站在楼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拉不下脸去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恨觉这世界正在平白无故地浪费自己的才能。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却见杭帆又从玻璃感应门内走了出来,耳机里仍在通电话。 「所以说让他们少给你放点干冰……算了,我过来帮你拿吧。你站在店里不要动,先把昨天的饭拍素材发进工作群。」 第157章 巨厦的阴影笼罩着杭帆,楼宇间的穿堂风灌进t恤里,使那背影年轻得近乎于幼稚。 他一边步履匆匆地走出去,一边给实习生下着指示——好像除了这些该死的冰淇淋,还有那些无聊透顶的工作内容外,这段名为“杭帆”的平庸人生里,已再没什么值得为之费心的事情。 ——愚蠢透顶! 冯越想着,用力把烟头摔在了地上。 可谁他妈的又谁想到呢? 今时今日,像是要伸张正义般地站在这里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漂亮但又滥好人,连手底下的实习生都不会大声训斥的,像生产队的驴一样老实巴交的杭帆。 站在荒地边上,冯越差点笑出了声。 “……嚯?怎么着,你也想看?” ----------------------- 作者有话说:杭帆:只是在加班,普通地拉着磨。 冯越:庸俗,老实,废物,蠢驴! 杭帆:(今天的例会还开不开啊?正等着开会就上线手游做日常呢。) 杭帆:随随便便地穿了个t恤。 冯越:丑得一批,粉娇你几? 杭帆:(t恤正面写着i don’t give a f**k) 杭帆:在包上挂了个小毛绒玩具。 冯越:蠢毙了,大男人怎么会喜欢这个。 杭帆:(在杀了什么人和原地立刻辞职之间,选择了狂捏鸭嘴兽解压) 杭帆:请了全办公室吃季节限定冰淇淋。 冯越:虚伪,演什么烂好人啊! 杭帆:(葱油饼口味到底是什么,这也太怪了,祸害一下大家) 冯越:#¥%……&*(在杭帆背后穷尽了所有脏话) 杭帆:到底什么声音?是我工出幻觉了? before杭帆。 岳一宛:不要把斯芸酒庄当成垃圾桶ok? after杭帆。 岳一宛:喂总部,你们还有多余不要的杭帆吗?请都放在我这里回收谢谢。什么叫你们搞错了?还回去?绝无可能! 第119章 辱人者必自辱之 哪怕是在最离奇狂野的推测里,杭帆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在这位前同事眼中,竟然是个“老实胆小”的笨蛋美人形象。 所以,面对身体姿势陡然松弛下来的冯越,杭总监仍是半点不敢松懈。他只觉此獠态度忽然大转,必是有阴损暗招在后。 抓偷拍狂,重点就是要抓现行。人赃俱获,才能置对方于无可抵赖之地。 否则,反倒成了打草惊蛇,平白给这些法外狂徒以销赃匿迹的时间。 此乃经验之谈。 毕竟,在杭帆的职业生涯里,亲手抓到的偷拍惯犯,没有十个也得有半打。 非要挤到工作人员前面去,实则是用鞋面上的针孔摄像头偷拍女网红裙底的;在隔间木板上挖洞,用手机偷拍男模特上厕所的;在几十米的距离外,堂而皇之地用观鸟镜头怼着艺人胸部的;躲在天花板的排气扇后头一整晚,就为了偷录偶像们的后台更衣室的…… 罪犯们的丰富想象力,远比人类的性癖更加千姿百态。杭帆根本都懒得去理解这些偷拍狂:甭管他们拍了拿去干嘛用,先抓就是了。 只要人赃并获,保管警察一审一个准。 但眼下的情况毕竟又与过去不同。 城市地形复杂,且障碍较多,还常有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脱逃并不容易。 可酒庄的葡萄园却栽种在广阔无垠的丘陵上,周围还有大片未经开垦的荒地。如果任由冯越往四面八方尽情奔逃,最后难免要演变成体能与耐力的比拼。 而冯越那身形,一看就知,是在健身房里花了比在办公室中更长时间的人。 飞快地比较了一下彼我双方的优劣,杭总监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和他拼力气,我恐怕很难占据上风。最优策略,应是把对方牵制在原地,然后…… “说实话?我不想看。” 没有再向前迈步,杭帆的语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光是看你的那些自制垃圾,就该倒赔我一笔精神损失费了。” “但如果你当真拍的是岳一宛,”他说,“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指点一下作业。” 对于杭总监其人,冯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叹着气说“好的收到我尽力”的办公室社畜身上,哪曾亲自领教过杭帆本人的牙尖嘴利。 “我说呢,原来照片是在你……” 花了半秒钟时间,他才意识到对方还连带着羞辱了自己的专业水平:“我草你大爸的,杭帆你懂个屁!我的艺术,还轮不到你来——” “啊?拍猪肉而已,有必要上升到谈艺术的高度吗?” 配上他这副霜雪凛冽的昳丽脸孔,杭帆连垃圾话都显得格外真诚犀利:“我还以为猪肉只分肥瘦和斤两呢。” 哦。杭总监又补充上一句,听说没被阉割的公猪,肉的气味会很臭,这点你以后需要注意一下。 那泰然自若的口吻,倒好像他当真是在给实习生指点习作一样。 “□□!闭嘴!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冯越气得脸色发紫,额角青筋暴跳,握着相机的十个指节都紧绷出了青白色。 “你算个吊啊你,你也配跟我说话?信不信老子撒泡尿就能把你淹死,个逼养的,我警告你……” 这些谩骂实在无甚新意,杭帆甚至懒得细听。 将眼角余光往四下里一扫,他已彻底看清了附近的地形——侧方的野草足有半人多高,来时的小径被杭帆拦在身后,而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破旧小屋。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三米,若是杭帆趁其不备,突然发难,或许就能对冯越来个瓮中捉鳖。 唯一的问题就是,杭帆此刻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三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对方疯狂挣扎脱逃,杭帆也没有百分百能够逮住对方的把握。 ……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冯越自己撞进我手里。他暗忖道。 我不去就山,那便让山来就我。 “所以你搞艺术的结果,就是被岳一宛从酒庄里赶出去了?” 心念一动,杭帆装模作样地鼓了鼓掌:“整了半天,你这搞的是行为艺术啊,冯越。” 他原是想进一步地激怒冯越,孰料这面的声音一顿,细长眼睛反倒眯缝了起来。 “……赶出去?我可是‘主动离职’的。” 冯越的声音沉了下去,“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就这么关心岳一宛?你和他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也喜欢他?” 但凡他俩换个话题,杭帆都会觉得冯越这是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耍起了流氓撒泼的小把戏而已。 可唯有爱慕岳一宛这件事,杭帆无法矢口否认——而这声质问又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被戳中心事的惊愕。 尖声骇笑起来,冯越脸上肌肉抽动,仿佛隔空掐住了杭帆的死穴。 “失敬失敬,”他狺狺吠叫着,“共事这么久,我竟没能发现,原来杭总监也是同道中人!” “都是男同性恋,杭总监看来也懂得很呐!” 近乎报复的恶毒快慰,污浊地自他的言语中渗透流淌:“照片也翻了,视频也看了——怎么样,杭帆,你恐怕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做吧?” 虚空画出一串问号,杭帆脑袋瓜里的大小齿轮们短暂地卡了一下壳儿。 “啊?我懂什么了?”他是真的没听明白,甚至都有些怀疑冯越说的到底是不是中文:“……不敢什么?” 连日暴雨的晴朗午后,饱晒了阳光的大地,将潮湿的暑气从土壤深处蒸腾上来,散发出微弱的腥味。 追逐的奔跑,与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令汗水接连不停地从杭帆身上渗出。视线余光中,他瞥见自己放出的两台无人机,正在百米高空中盘旋巡航,像是鹰的一双眼睛。 时间。杭帆心中默念,无人机的续航时间还只剩不到半小时。 再这样对峙下去,自己的体能恐怕也耗不起。 他得尽快解决冯越。 装什么假正经,冯越却正鄙夷地想着。男人下半身的这点事儿,谁还不知道谁啊? “别装了,”他说,“你又不是没爽到,演什么清高!” 浑浊的笑意从他脸上升起来,细长眼睑里挤出两道猥俗的目光:“你看了几遍,杭帆?你给岳一宛看过吗?他什么表情?” “你一定也觉得很爽吧?” 只是说出这些话,就让冯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了开来。他兴奋得连手都在抖,削瘦脸庞涨成绛红色:“他不喜欢男的,那又如何?我偏偏就要意淫他,我还要意淫给酒庄的所有人看!” “所以,”纵是见多识广如杭帆,此时仍旧感了些许的不可置信:“你从自拍升级到偷拍,只是因为求爱被拒,想要追着他搞性骚扰?” 冯越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在这份病态倒错的快意里,他自顾自地爽到头皮发麻,连眼睛眉毛都在脸上虬结做了一团:“来啊,再拒绝我一次看看啊!嗬嗬,不是要我滚吗?让我看看他要怎么拒绝这个!嗬嗬嗬,哈哈哈哈!” 第158章 “不好意思,”杭帆打断了他的发癫:“让我先纠正一点:岳一宛并不知道这些脏东西的存在。” “你的那些照片早都被我给删了。” 刹那间,冯越脸色发黑,似是被人掐住了要害。 而杭帆终于慢悠悠地微笑起来。 他倾身向前半步,仿佛身姿矫健的猫科动物,正毫无自觉地流露出了玩弄猎物的天性。 “我猜,”语态从容地,杭总监再度开口:“你大概是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东西非常深刻,这才设计出了一个精妙到愚蠢的小花招。” “确实,在公司电脑里看到了不雅照,恐怕没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群发出去的手。” 人类总是喜欢传播八卦与丑闻的。 “但你我可都是学传媒出身的。”他说,“专业课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营销事件来传播,什么内容绝对不能发送出去——连这都搞不清楚,冯越,你的职业素养可真是令人堪忧啊。” 杀人必诛心,插刀不见血,十九岁的杭帆混迹在互联网上,嘴巴与键盘也曾比武林盟主的宝剑更锋利。 离开校门,他开始理解了赚钱谋生的不易,很快就学会了管好自己的嘴与手——但他只是长大了,又不是被人毒哑了。 “这么想来,冯越,你还真是可悲。” 杭总监笑得很和蔼,字字句句都砍在对方的痛脚上:“以岳一宛的性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发疯吼叫,撒泼打滚,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而你还有什么办法呢?你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喜欢,爱慕,这份情感不是某种有形的物品,绝不可能被单方面地抢夺或改变。 “我很好奇,你是在被他拒绝了多少次之后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的,”杭帆摇着头道,“哦,别告诉我,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向他人发送自己的不雅照,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性骚扰模式。 尽管你甚至都无法在生活中真的“遇到”对方的,但通过照片与视频这个载体,你依然能让别人被迫接受自己传递出去的□□信息。 “虽然这行为很恶心,也确实挺冒犯的。但你不会觉得,这能羞辱到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吧?” 嗤笑一声,杭总监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睛:“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你和当街脱裤子的暴露狂有什么区别。” 尾梢斜挑,杭帆的一双丹凤眼亮若点漆,好似出鞘锋刃上的一点寒芒。 “你以为岳一宛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和你一样狭隘傲慢,自尊心却薄得只有纸糊的一层,被风吹两下,就会破碎得千疮百孔?” 把对方当成财宝,而把自己视为强盗的人,才会因为求爱被拒而发怒。 把对方视作白纸,而把自己视为脏污的人,才会以为欲望是一种侮辱。 而我爱的人磊落明亮如秋夜的高月,绝不被恶浊的箭矢射落。 昂然拔高了声量,杭帆强硬地盖过了冯越的叫嚷辱骂:“真正应该感到耻辱的,是被拒绝之后无能狂怒,以至于施行报复的你。” 冯越喘着粗气,脸上愈发抖落出遭人羞辱般的愤恨神色。 ——杭帆怎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他杭帆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小地方来的臭穷酸,到处点头哈腰的下等人,真是反了天了! 全身血往上涌,冯越觉得自己肺都快要气得爆开。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了,他发誓要给面前这狗娘养的东西一点颜色看看! 一步冲上前去,冯越使出全身的狠劲,猛然挥出了拳头。 破风之声未至,杭帆侧身虚晃,脚下已经快狠准地踢了出去。 胫骨剧痛,冯越的右腿立刻就是一个踉跄。正欲起身,胳膊已被反拧向后。 “抓到你了。” 杭帆笑着说。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网购新t恤,“老 实 人”。 第120章 闹剧落幕 “滚!” 一刹的迟滞过后,冯越发狂般挣动起来:“贱人,松手!你放开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扎起来像是一头见血的野牛。杭帆右手攥住他胳膊,左臂勉强格挡住了身侧挥来的乱拳。在与冯越的拉扯之中,他整个人都被硬生生向前拖行出了好几步。 杭帆可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一手死死钳住对方的臂膀,他趁着冯越胡乱扭甩的时机,左手迅速摸进口袋,在侧边键摁键上连揿好几下,盲拨出了紧急报警电话。 冯越没有看到他藏在口袋里小动作。 接连几次都挣扎不脱,他恼羞成怒地重又转过身来,反手一扯,揪过了杭帆的衣襟:“我草泥马的贱人!你故意搞我是不是?你搞我啊,我他妈弄死你,你妈逼的我草,你给我松手,我叫你松手!” 高声痛骂的同时,他还抬起腿来,屡屡试图提膝撞向杭帆的腹部。 此獠的力气实在太大,这点确实出乎了杭帆的预料。 冯越看着精瘦,尖嘴猴腮似的一个人,却在健身房里苦练出了一身硬邦邦的肌肉。杭帆手上狠力扣紧了对方的臂膀,才能不被这满身蛮力的家伙当场甩脱。 尽管动作灵敏,但他毕竟只能也腾得出一只手。支绌回护之间,处境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利,终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冯越几拳。 打是打中了,但却总是攻击不到杭帆的弱处,冯越心下慌乱,胡乱踢打得更加毫无章法。甚至还想要张开嘴撕咬对方,简直像是当场退化成了牲畜。 眼看着实在挣脱不掉,冯越的心理防线似是短暂地崩溃了一下。 他忽而又换做了讨好的语气,有商有量地道:“你、你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我给你钱,我给你钱行不行?” “你要多少钱?要多少钱我都有!” 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冯越自说自话地报起了价:“十万行不行?不然,不然我给你二十万,二十万,你别跟别人说!” 四下里都是荒地,警察赶到恐怕也要至少二十分钟。 杭帆刚还被他一拳打在肩侧,正痛得暗自抽气,听到这话简直都快气笑:“你不想要告诉别人什么?”他反问:“说你是变态跟踪偷拍狂,还是‘离职‘之后继续在搞性骚扰?” “二十五万!二十五万还不够吗?”冯越急急大叫:“你快松手!我有钱,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杭帆不接他的话,只一味地把人控制在原地,想着至少要拖延到警察赶至现场为止。 嘶嘶低狺着,冯越又换了种谈判方式:“把我抓起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从舌根底下挤出一句:“你不是也喜欢岳一宛吗?你放开我,我送你一些好东西。真的,真的!你先松开我说话。” 好东西?杭总监冷笑,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不必了。”蓦得将五指攥得更紧,杭帆说:“你那些好东西,留着自己去跟警察解释吧。” 贿赂不成,脸色铁青的冯越,怒意再度攀升。 “你就非得搞我是不是?你就是想要我身败名裂,是不是!” 几经兜转,他已经被杭帆逼至废弃破屋的墙边。前无出处,后无退路,本就不多的理智,终于濒近摇摇欲坠的边缘。 “你敢搞我,杭帆,”如同一头即将被困死笼中的野兽,冯越嘴唇一裂,翻出两道猩红色的牙花:“那老子今天就在这里弄死你!” 横手一抓,他抄起了倚立墙边的钉耙,挥臂就向面前人身上砸去! 岳一宛是开着他那台长城牌皮卡出去的。 八月中旬,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为今晚即将提早采收的那批赤霞珠葡萄,首席酿酒师和葡萄园经理出去收购了一批刚晾干的稻草。 “早知道这么近,干脆打个电话来就得了。” 大热天里,满头大汗的经理正不住地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咱们先走吧岳老师,钱都已经付好啦。我看咱这车的后斗也不够放,不如让他们待会儿一齐送过来,天黑前保准能到。” 酿酒师正在手机上查看实时天气预报,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你。” 刚一抬头,远处山坡的半空中,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卧槽!这一掉,万把块钱没了呀!” 生怕岳一宛看不见似的,葡萄园经理狂拍他胳膊:“岳老师看到没?刚才那是无人机坠机了吧?” 你说这季节,要是砸到了葡萄,还不得把人心疼死!经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游客…… “不过说起来,杭老师前两天也刚给我打了申请,说是想在葡萄园里用无人机航拍。”解决了手上的一桩工作,经理心态轻松地开起了玩笑道:“我还跟他说,杭老师,咱们都是专业人士了,应该不至于会在葡萄田里坠机吧?” 提到杭帆的名字,岳大师立刻多云转晴。 “他好不容易才跟总部借到的新玩具,”首席酿酒师笑道,“你就让他开心一下——” 第159章 话说一半,岳一宛与经理具是神情一震。 前面的山坡?那不就是斯芸酒庄的方向吗!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皮卡疾驰在颠簸山路上,经理还不忘劝慰岳一宛:“就算那真的是杭老师的无人机,他手上也肯定是有分寸的,我觉得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一台无人机嘛,最多又能砸坏几株葡萄,您说是不是?” 但岳一宛心中想的根本就不是葡萄。 笔直地自半空中砸落向地面,这台无人机更像是电量耗尽,而非操作事故与失控——这是杭帆会犯的错误吗? 近乎于直觉地,岳一宛感到了不安。 可他没法向旁人解释这种心慌意乱的陌生感觉,只能闷不做声地将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哎哟岳老师!”经理在副驾座上叫苦不迭:“您慢着点儿开啊!我犯痔疮呢正在!” 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岳一宛就已分辨出了杭帆的背影。 无人机的残骸碎在车轮边上,但谁也顾不上去捡那玩意儿了:杭帆半条胳膊都被血染红,双手绞拧着对方的胳膊,全身重量压上膝盖,把对方反摁在地。 乍一眼扫去,酿酒师的心脏都快要停跳。反倒是杭帆,镇定自若地跟他们嗨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们谁能帮我再报个警?我不确定刚才的电话有没有拨出去。” 听见有人来,被杭总监钉在膝下的某个人形物体,垂死般地抽搐了最后两下,终于奄奄地不动了。 ”哎哟,”斯芸的葡萄园经理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蹲下去打量被摁在地上的那人:“这位不咱们是冯总监……哦那个,冯越吗?” 而岳一宛压根儿都没能想起来冯越是谁。 单膝点地,酿酒师捧起了杭帆伤痕累累的手臂:“能动吗?”他根本掩饰不了语气里的紧张,“我帮你摁着他,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等警察来了我们就去医院。” “我没事,外伤而已。” 胳膊上抹开大片的褐红色血污,杭帆的脸色白得吓人,神态却是刚韧兼并的超然冷静:“先等警察到吧,不用担心我。” 像是被绑上屠宰台的肉猪那样,地上那人嗬嗬地喘着粗气。 “岳一宛!” 冯越嗓音粗粝,每个字眼里都扭动着不甘心的怨怒:“蠢货,你难道以为杭帆是什么清纯无辜好东西?我告诉你,杭帆他喜欢——呃啊啊!!” “我怎么了?” 始终保持着制服对方的姿势,杭帆平淡地反问着,三指骤然捏紧冯越的肘弯两侧:“说话啊。” 明明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冯越却惨叫连连,活像是头被滚水烫杀的猪。 警察来得比岳一宛预期中要快,这让他来不及向询问杭帆事情的全部经过。冯越被提溜着上了警车,杭帆当然也要被一并带走笔录。 刚才还叫得那么惨的冯越,被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嘴巴立刻一闭,蔫头耷脑地跟上了警车,能走能跳,健全无虞。 反而是杭帆,一条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另一侧的膝盖撑着地面。 警察见状,刚想要伸手过来扶他,岳一宛已经把杭帆从地上搀了起来。 “哎哎哎,岳老师,岳老师你别也跟着去啊!”葡萄园经理急得抓耳挠腮,“今晚还有工作呢!我去,我去警察局做证人!” 都说关心则乱。可看着杭帆忍耐疼痛的惨白脸色,岳一宛只觉痛不可遏,像是被刀子生生剐开他的心——看清杭帆身上血迹的刹那,他是真的想要亲手拧断底下那厮的喉咙。 但杭帆只是平静地看向他,“酒庄需要你。”他说,“antonio他们还在等你回去验收工作呢。” 岳一宛意识到了。无论是糖酒会还是不眠夜,亦或是此时此地的现在,紧要关头下,杭帆的平和口吻总像是一剂神奇灵药,能够抚慰并镇定所有人的心。 那份沉着的温柔,定海神针般落在岳一宛的身上,令狂然躁动的怒火都驯顺地归伏于宁静。 他信任杭帆的判断,恰如人必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双手。 “好。”岳一宛深深望进心上人的眼眸,“等这边结束,我过去接你。” -----------------------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痛 治疗、笔录、验伤,等杭帆把一整套流程走完,已是快要午夜十二点的光景。 岳一宛早已在派出所外边等候。 胳膊上的血污看着吓人,全部拭净之后,确如杭帆所言,都“只是”些皮外伤。 “就是被钉耙上的铁齿擦了一下。” 对此,杭总监轻描淡写地表示道:“铁器生锈得比较厉害,所以打了一针破伤风。其他创面都已经清理过了,稍微缝了几针而已。” 到了要缝针的地步,岳一宛很难认同“只是”、“稍微”和“而已”这几个词。但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杭帆,这些皮外伤显然不是最先该被关心的东西。 在女警同志的帮助下,酿酒师把杭帆扶上了副驾座——他已经提前把座椅空间调整到了最大。 “那你腿上的伤呢?”坐上驾驶座,岳一宛又俯身替杭帆扣上安全带,问:“医生怎么说?” 当事伤患的态度非常乐观:“有点骨折,但不太严重。”他说,“至少够送冯越进去蹲几天了。” “杭帆。”岳一宛叹了口气,喊旁边人的名字:“骨折就是骨折,‘有点’骨折,那也还是骨折。” 他说:“在我看来,这就是很严重的伤情。” “和我讲讲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酒庄的路不算长,但也足够陈述一桩事情的全部起因经过。 一切开始于杭帆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二天。从那台被他扔在抽屉深处的平板电脑开始,到多次出现的连拍快门声,再到素材边角里反复出现的“渔夫帽男子”,今日的一切,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但我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杭帆说,“所以也没法在那个时候就报警。” 夜间山路无人,岳一宛的车开得极其平稳,语气却不尽然:“所以你决定亲自上手抓现行?” 事后回看自己的行动,杭帆也得承认,这里不乏情绪冲动的成分。 “嗯……” 小杭总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自我反省道:“确实,冯越今天不一定拍到了真正违法的东西,这个‘抓现行’的判断有点冒失了。稳妥起见,下次还是得先确信证据足够充分,然后再动手。” 还有下次?!这不是完全就没反省在重点上吗?! 岳一宛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人给气死。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杭帆正在解释警方初步调查的结果:“但这次也确实是运气好。虽然冯越的相机还没来得及拍到什么,但他的手机——哇,那可真是,罪证确凿,精彩纷呈。” 性犯罪这种事情,就像是在家里发现了蟑螂。当你看到第一只的时候,不用怀疑,它们早已在这繁衍出了浩浩荡荡的大家庭。 偷拍狂尤其如此。在被人发现并抓到的时候,他们大多已重复偷拍了数十上百遍。 冯越的手机里,不仅存着高达数万张的各色偷拍照,甚至还连着好几个针孔式的直播摄像头:从艺人换装的节目后台,到偶尔登门的炮友家中,这人的“视线”遍布五湖四海。 而跟踪偷拍岳一宛,似乎也是因为想要故技重施之故。但这次,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在杭帆的手里翻了船。 “无聊。”对于冯越,岳一宛不屑于给出更多的评价:“低级。” 湿热的夏夜,缝针处隐隐有些发痒。杭帆一边克制着身体上的不适,一边失笑出声:“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在你眼里,这种事情可能就和路边疯狗狂吠差不太多。但是……” 但是,人的尊严不应该被这样地冒犯。 当首席酿酒师正全力以赴地为斯芸的新榨季而努力的时候,无聊的丑闻,低级的议论,杭帆不愿看到它们成为岳一宛的绊脚石。 “所以,你就决定让自己孤身涉险?”岳一宛按捺着怒意问。 不知是哪里牵动了伤口,杭总监轻声嘶了一下:“嗯?涉险吗?其实还好吧。” “这种事,知情人还是越少越好,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当然,我提前设置了无人机的智能跟随,也是为了帮自己留下完整的视频证据。” 从头到尾,杭帆预判到了很多细节,但似乎就是没有把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进去:“呃,但因为电量耗尽而坠机,那个确实是意外。我本来以为半小时就足够了的。” 总体而言,虽然有些莽撞,但也都是在风险可控范围之内的莽撞。 他说,我觉得问题不大。 深深地吸了口气,岳一宛重复了那个让他恼火的词汇:“你把现在这个情况,叫做‘风险可控’?” “表象而已。”杭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冯越动手打人,这算是故意伤害。但我要是全力还手,那就要算互殴了。” 第160章 伸出完好的那条胳膊,杭帆轻轻拍了拍他:“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的吃亏的。” 岳一宛真不知自己该从哪里开始放心。 “你是在生气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杭帆有些犹豫地问道。 “……确实,‘有点’生气。” 停好了车,岳一宛故意模仿了杭帆“有点骨折”的说法:“但不是对你。” 杭帆解开安全带,试图单腿蹦跳着从副驾座上走下去:“你也可以对我生气,”他很认真地对岳一宛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谢谢你担心我。” 当我觉得白洋在干一些自以为聪明的蠢事的时候,他说,我也经常被他气到半死—— 话没说完,杭帆被岳一宛拦腰横抱了起来。 后半夜的斯芸酒庄,万籁俱寂,只有远方山坡上隐约传来的虫鸣。 横抱着怀中呆若木鸡的那人,岳一宛稳步穿过静谧无人的停车场,穿过雕花铁栅的大门,穿过酒庄的前厅与走廊,一言不发地走进生活区。 杭帆的身体温暖,为岳一宛的双臂带来一份令人安心的重量。如同抱起一份珍贵的宝物那样,他紧抱着自己的心上人,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是知道杭帆的寝室密码,但那又如何? 在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之后,他只想要心上人呆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用自己最熟悉的气息将杭帆沾染、隐藏。 被岳一宛抱坐在了书桌上的时候,杭帆终于意识到,这里是首席酿酒师的房间。 但他对此并无异议。在与暴力的危险当面对峙过后,有岳一宛陪伴的地方,反而比杭帆自己的房间更令他感到安全。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问这话的人是岳一宛。他正坐在椅子上,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为杭帆骨折的小腿进行冷敷。 牛仔裤的裤腿翻卷至膝盖,岳一宛这才看见,杭帆的腿上根本不是“只有”一处骨折。膝盖的青紫,腿上红肿的淤痕,那些“并不严重”的伤处,杭帆都只是没有对他讲。 “你对白洋,对其他所有人……也都会和今天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伤害自己,也要去保护他们的名誉?” 是因为伤口被爱慕的人所看见的缘故,还是因为止痛片的药效正在逐渐消退呢? 明明直到半小时前,杭帆都还觉得这些疼痛尚可忍受。但当岳一宛的目光仔细检视过他的身体,当流血受伤的部位被对方捧在手中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而脆弱。 不自觉地,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自我欺骗式的抑痛效果也陡然消失。 “当然不是啊。” 受伤当然会很疼,直面暴力威胁当然会恐惧,杭帆当然也不是什么迷信英雄主义浪漫情结的单纯少年。 “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他疼得嘶嘶喘气,小声地嘀咕道,“我也是有私心的。” 岳一宛抬眼看着他。暖黄色灯光下,酿酒师的眼睛呈现出长夏浓荫般深邃的绿色。 “什么样的私心?”他轻声问道。 他的表情似是十分不解,又似是非常的难过:“是什么样的私心,值得你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考虑?” 而杭帆不想要他难过。 “我……”手足无措地,杭帆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其实……我也并不总是这样,真的。” “但在我看来,你确实总是这样。”岳一宛说,“你重视白洋,重视工作,重视斯芸的品牌形象,还有我的名誉,却唯独没有把自己的健康和安全列为最优先事项。” “你的私心在哪里呢,杭帆?” 呃。杭帆在心里胡思乱想道:或许,只要把白洋的名字从这句话里摘掉,剩下几条,就都可以合并同类项成岳一宛你自己的名字……? 但眼下显然不是个说烂梗笑话的好时机。 “……我觉得,”他委婉地说道,“白洋,可能还是和其他情况不太一样。” 以一种难以解读的莫测神情,岳一宛深深凝视着杭帆。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把小杭总监看得心里发毛,疑心岳大师是想要编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杭帆个人版)》。 “你要这么问的话,我也……” 于是,岳一宛立刻换了种问法:“白洋不一样,是因为你爱他吗,杭帆?” ----------------------- 作者有话说:白洋狂打喷嚏。 白老师很疑惑地心想,我最近也没干啥坏事啊,谁又在骂我? 第122章 百转千回 呆呆地张开嘴,杭帆发出迷茫的声音:“……啊?” 这问题太过离谱,杭帆从没想过岳一宛还能有此一问,就好比人一般也不会去思考平底锅能不能吃。 “为什么这么问?” 总不能是岳一宛的脑子也骨折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岳一宛自己也想要知道。 凝望向自己迟钝的心上人,首席酿酒师心底发酸。滞重的涩意,如同一剂慢性发作毒药,在唇舌间恣意地蔓延。 “杭帆。” 冷敷结束,他将毛巾搁置在一边,转而握住了面前人的手:“你为斯芸和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发自内心地感激。” 杭帆的手指有力且漂亮。握持相机的时候,拈起筷子与刀叉的时候,在身前比划手势的时候,岳一宛曾无数次地欣赏过那双手的线条。 而现在,他将杭帆的手握在掌心里,像是掬起一捧水,以暂时地偷走天上的一片月亮。 “但榨季总会再来,斯芸的四季总是周而复始。无论失去了谁,地球也能够照旧运转。” 他说:“可是杭帆,你不一样。你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必不能复生。我已经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至于白洋,”喉头滚动着,岳一宛声带紧绷,像一根装错了的琴弦:“就算你爱白洋,甚于重视自己,我也——” 他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在了那里,似乎是需得先独自吞咽下某种巨大而尖锐的苦痛,方才得以继续将这句话说完。 “……抱歉。” 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缓缓拾起那掉落的话语:“我不该评断你的私人生活,我只是……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让你知道,杭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明知你不爱我,我却依旧无法松开双手?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突如其来的发言,直接把杭帆砸懵在了原地。 经过大半日的剧烈体力消耗,又要分心去忍耐着伤处的疼痛,纵是小杭总监平日里思维敏捷,这会儿也已经是神智罢工状态。 “我可能需要补一片止痛药,”思考模块还没能成功上线,杭帆的语言系统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胡乱操作起来:“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你刚才不是真的在说我喜欢白洋吧?!” 岳一宛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将止痛药和矿泉水一齐递到杭帆面前。 直到确认了药片已经被安全地吞咽下去之后,他才重又开口:“我刚才说的是,我喜欢你。” 用那双绿得夺人心魄的眼睛,岳一宛一眨不眨地看着杭帆,说。 “我爱你。” 鬼使神差地,杭帆伸手勾住了岳一宛的衣襟。 “……我不爱白洋。”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了,晕头转向之中,他甚至搞不懂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什么废话,“不是你说的那种‘爱’。” 他两人的这番对话分明牛头不对马嘴,可噗嗤一声,岳一宛却笑了出来。 顺着杭帆下意识拉扯自己衣襟的动作,他倾身向前,把坐在桌上的那人完全拢进了自己的阴影里。 “那你喜欢我吗?” 他低声问道,“你爱我吗?” 岳一宛靠得实在太近了。 唇畔吹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杭帆的颊侧,轻柔酥痒,令他心魂滚烫,神思颤抖。 手指绞紧在岳一宛的前襟上,杭帆急切地想要点头,恨不能立刻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对方验看。 可恐惧也与爱一样深刻地镂印在他的骨血里。即便此刻思绪混沌,在想到的杭艳玲那一刹那,他心头依然跳过触火般的灼痛。 妈妈。这个词沉重地掉下来。咒语般迅速地将杭帆石化在了原地。 岳一宛当然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僵硬。 但他也看见杭帆的眼睛,看见爱的表白如炬火般点亮了这双瞳眸。尽管神色里有着不安与动摇的阴影,但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慕求,却也同样真挚不伪。 顺从地听取了自己内心里的渴望,他捧起了杭帆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纯洁得近乎不含情欲的吻。 第161章 杭帆的唇瓣甜美依旧,岳一宛缓慢地吻舐着,感觉到自己怀中的心上人重又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吻得很耐心,不慌不忙地轻轻撬开紧张无措的齿列,像从蚌壳中摸出一枚珍珠那样,拐出了那段湿润微凉的柔软舌尖。 眷恋的唇舌彼此相依,杭帆仰起脖颈,双臂也不由自主地攀上了岳一宛的肩膀,全然地融化在了这温情脉脉的拥吻中。 而这就是岳一宛想要寻找的那个答案。 杭帆当然爱他,这一事实直白昭彰,已然无需言语的证明。 绵长的一吻结束,杭帆被亲得满面绯红,整个人都要跌进岳一宛的怀里。 心满意足地,岳一宛搂紧了自己的心上人,嗓音沙哑地调笑道:“还幻听吗?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 杭帆被他吻得全身虚软发烫,而这个坏东西自己却装得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搞偷袭的人不是他岳一宛似的!小杭总监真是要被他给气晕过去。 还没想好要怎么还击,岳一宛已经又在他眉心上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 他可恶的心上人正笑吟吟地说。 可是,在这份炽热的表白面前,杭帆到底应该要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足够诚实,但又不至于伤害到岳一宛? “杭帆?” 眼看着心上人神色一惶,岳一宛立刻唤回了对方的注意力:“看着我,杭帆。” “不管你在担心些什么,”他声音温柔,圈住杭帆的臂膀却坚实有力:“你都不需要现在立刻就给我回复。” 说着,他又吻了吻杭帆的眼睛。 “我可以等。” “但这对你不公平。”杭帆怆然喃喃道,“我不想……” 俯身啄吻一口,岳一宛把他的话堵了回去:“爱本来就不讲公平,杭帆。” “交易才要讲公平。但我爱你,这并不是一桩需要你支付等价报酬的买卖,你不需要对我公平。” 一声不吭地,杭帆抱紧了面前的这个人。 他觉得今晚的岳一宛是世界头号笨蛋,而自己正要成为同样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笨蛋二号。 “那就……稍微地,等我一段时间,可以吗?” 忍俊不禁地,岳一宛把回答印上了杭帆的唇,“当然。” 夜已经很深了,但爱意炽热的亲吻似乎永远无法中止。 交织缠绵的呼吸声里,他们同时听见对方的呢喃。 “你想要留下来吗?”“我想和你一起……” 两人双双愣怔了一瞬,不由齐齐失笑出声。杭帆正想要从书桌上坐起身来,却被岳一宛再度揽着后腰拉进,在颈侧烙下一连串的灼热吻痕。 “想要你在我身边,”顺着颈侧向上,他一路吻至杭帆的耳畔,将滚烫吐息与爱语一起递送出去:“每时每刻,日日夜夜。” 杭帆被他吻得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只是一个情动恍惚的光景,整个人就已经被岳一宛横抱进了浴室里。 尽管气氛旖旎,但这注定是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手臂上缝了好几针,腿上又有骨折与淤伤,杭帆不用医嘱也能知道,任何亲密逾界的举动,都是在自寻死路。 而岳一宛和杭帆同进了一趟浴室,竟然也确实只是纯洁地帮杭帆简单冲洗了一下(杭帆合理地忽略掉了他俩互相扒掉对方身上衣服的那一段),又心无邪念似的把人带回了床上(虽然在给杭帆套上睡衣之前他俩又亲了几口,但发生在脖子以上的内容,尺度又能有多大呢)。 最后,房间主人态度坦然地把杭帆塞进了被子里。整个流程都纯洁得让杭帆怀疑自己今年只有十二岁。 凌晨三点,自知还有很多个纯洁夜晚在前方等待的小杭总监,耳朵听着浴室传出的哗哗水声,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浴室里的氤氲热气,湿透的浅蓝色衬衫,紧贴在岳一宛身上的画面。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杭帆命令大脑赶紧关机睡觉。 但他把眼睛一闭,又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想到岳一宛甩掉湿衣之后,花洒喷出的水珠砸在他的肩背与臂膀上,沿着肌肉上的流畅线条淋漓坠落…… “睡不着吗?” 岳一宛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杭帆窸窸窣窣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伤口疼?” 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杭帆还没来得及说话,岳一宛已经探向了他的前额:“怎么脸上这么红?不会是伤口感染发烧了吧?” 这人连睡衣的纽扣都没系上,竟然就这么敞着怀坐到了床边。 只是毫无防备地侧脸一瞥,杭帆就被那片壮观风景给狠狠晃到了眼睛——他敢肯定,这厮百分百就是故意的! “原来没有发烧啊,”岳一宛演得起劲,连灯都没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上了床:“那你是在害羞什么?” 一边说,他还一边在被子底下捉住了杭帆的手,毫无廉耻地往自己的胸口上放。 杭帆羞愤难当,却又奈何不了此人的厚脸皮,只能恨恨阖上眼睛,开启鸵鸟装死大法。 啪得一声,灯终于熄灭。黑暗中,有微热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晚安,杭帆。” 第123章 果报 过去的一整天是真的把杭帆累到了精疲力尽,熄灯后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然沉沉昏睡过去。留下一个根本睡不着的岳一宛,在暗室中久久凝视着他毫不设防的睡颜。 刚与心上人耳鬓厮磨地胡闹过一阵,岳一宛根本挥散不净自己脑中的绮念:被柔情蜜意地小心亲吻着的时候,那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真是有趣极了,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要更加过分地捉弄他;明明在被自己凶狠地啃咬吞食着,却又温顺地送上唇舌并递出脖颈,实在是惹人怜爱得不得了,让他恶劣地想要把对方欺负到哭出来。 嗔怒着瞪视自己的杭帆也很可爱,仿佛是受到娇纵的家养猫咪,虚张声势地亮出一只刚被剪过指甲的爪子。甚至在两个人鸡鸭同讲错频对话的那会儿,他甚至都能听到杭帆脑袋瓜里那些飞快地运转着小齿轮们正发出噼里咔啦的声音,令岳一宛心中生出奇异却强烈的喜爱之情。 而现在,杭帆就睡在自己身边,来自同一瓶沐浴露的清洗,将他熏染上与岳一宛相同的白檀味道。而岳一宛最熟悉的乌木与玫瑰气味,深深浸染了床上的每一寸柔软纺织物,将杭帆严实地包裹在其中,仿佛是为他从头到脚地打上了岳一宛的标记。 ——我的杭帆。 念头闪过的刹那,他立时感到了一种无上的满足。就连心中那头渴求欲望与占有的凶兽,都像是被搔挠了下巴与耳朵的巨狼一般,惬意地发出呜鸣哼叫的声音。 杭帆睡得很沉,小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完全就是喜欢把自己藏在被子下面的猫咪习性。 岳一宛不忍心吵醒他的安睡,只悄悄抬起手,轻轻摸上那乌黑蓬松的发顶。 许是睡梦之中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杭帆下意识地偏过脸来,用前额贴上了岳一宛的掌心。 轻抚着他的额角与发梢,岳一宛的心已经柔软得一败涂地。 他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定格在这一秒,天地间的一切凡俗琐事都在与他二人无关。而他将拥抱着杭帆,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永远地沉湎在悸动与满足的安宁里。 可惜,夏末的天光,已经开始微微地转亮了。 你最好现在就闭上眼睛。岳一宛的理性举手发言道。这样一来,还能在上工前先睡上两个小时。 但岳一宛踢开了自己的理性。他只是想要再多看一会儿枕边的那人。 大概是因为药效再度褪去了的缘故,杭帆的眉头微弱地蹙起,时不时地发出忍耐着什么似的“嗯”的一声。他的鼻音含糊短促,可爱得令人心动,又万分地引人心疼。 如果你还醒着,岳一宛无不心酸地想道,或许只会咬牙自己克制疼痛,绝不会对我开口喊痛。 无端地,他甚至怨恨起了客观世界的物理法则。 为什么我不能代杭帆来承受这些伤呢?他在心中愤声控诉起来:明明杭帆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让我来分担他的疼痛,这才应该是最正常的因果逻辑吧! 但是,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冯越那烂人而起。 望着心上人在沉睡中忍痛的眉眼,无声的怒火在岳一宛胸中熊熊燃烧。 ——冤有头,债有主。是时候替冯越翻翻旧账了。 午间时段,岳一宛开车回到了派出所。好巧不巧,他前脚刚走进去,冯越后脚就被从审讯室提留出来,即将转移送往拘留所。 山里人烟稀疏,乡镇派出所的警员也就较少些。负责押送的警察刚走出去移车,冯越已经呵呵冷笑起来:“岳一宛?你也来给杭帆做证人?我看你他妈就是瞎了眼吧!” “你以为杭帆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杭帆拍了那么多素材,他就不会和我一样,拿着这些东西,去给自己寻寻乐子?” 第162章 狭路相逢,冯越单手被拷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眼珠子都暴凸出来,似是狂犬病发作的野狗在追咬空气:“我告诉你岳一宛,他杭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他有多清高?还不是和我一样喜欢男人的玩意儿……!” “喜欢男人很丢人吗?”岳一宛平静反问。 冯越给他问得一愣。 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鼻孔也嗬嗬地向外喷气,这人把脸直涨得发紫:“你、可你当时……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嫌我恶心吗?你他妈现在倒是不觉得恶心了?!” “我恶心的是你,冯越,这和喜欢男人没关系。” 抱起胳膊,岳一宛气定神闲:“就算杭帆的性取向是外星人和独角兽,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把杭帆和你放在一块儿比,才是对杭帆最大的侮辱。” “你他妈放屁!” 冯越气得胳膊乱挣,手铐在栏杆上撞得哗哗响:“杭帆算什么东西?!他哪点比我强?!要钱没有,乡巴佬一个,他算个吊!” “看他一天天在你边上,好像装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呢?!他的龌龊想法,只怕是比我更多!” 嗤得一声,岳一宛笑了出来:“真的吗?那我可得回去好好审问一下杭帆。他最好是真的有这种想法。” “不然,”他压低了声音,“你接下来的这段好日子,可就是要算白遭罪一趟了。” 酿酒师口吻和蔼,但不知怎的,冯越却感觉后颈发寒,像是被开酒刀的锋刃抵住了要害。 “……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慌乱地质问对方,“我、我告诉你!过几天我就出去了,威胁我?少来这一套!我他妈的——” 向上折起了嘴角,岳一宛微笑:“过几天就出去?谁告诉你的,冯越?这不会又是你的臆想吧?持械实施故意伤害,人证物证俱全,还有完整的视频录像,起码得让你在牢里坐个三年。” “我有律师!”冯越怒喝道,“你休想骗我!你要干吗?骗我在笔录上签字?我他妈才不会签字,想都别想!” 酿酒师反倒笑得更加从容:“这就急了?放心,冯越,才三年而已,这还没算上你那些精彩的偷拍呢。” “我操你大爷岳一宛,你以为那些算什么!不过就拘几天而已,你觉得我会害怕——” “我觉得你会。”岳一宛说,“你最好先仔细回忆一下,自己曾经都说过些什么。” “记不得了?” 酿酒师的声音里渗透出危险的凉意。 “那我来替你想想吧——哦,你说以前被总部派去国外出差,趁机开趴体,□□男妓,‘尝过好些未成年’,还要邀请我以后一起参加多人运动?” 冯越脸色发黑,嘴却是比死鸭子更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你有什么证据,警察凭什么信你,你拿得出来吗?!” “我就是随便猜猜,冯总监不要这么激动嘛。” 岳一宛微笑,“是不是口嗨,警方一查便知。不过,像冯总监这样毫无廉耻,做事又极其不谨慎的人,总不会真的亲手拍下过什么证据吧?” “——那是在国外!”冯越恨声大叫起来:“警察管不到!你少来吓唬我!” 不疾不徐地,岳一宛点头:“很好,那就是有。对了,你还提到过肌肉松弛剂,‘我有门路’,是不是?经验真丰富啊,冯总监,要是查一下你的违禁药品购买记录,想来一定会让人大开眼界。” “你、你这是栽赃,是污蔑!我没有、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情!” “这可不像是‘从没做过’的样子啊,冯越。”岳一宛道,“你要是当真清白无辜,现在也不至于被拷在这里。” 窗户外面,将嫌犯转移去拘留所的警车已经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而岳一宛不介意再给冯越一颗定心丸,好让对方“安心”地将牢底坐穿。 “差点忘了,你还有双重国籍呢。” 首席酿酒师一拍巴掌,像是临时才想起来了这出:“跟同事们炫耀自己出国□□不需要签证的时候,冯总监有没有想过,我国好像并不支持双重国籍吧?” “当然,当然,等你被强制注销了中国国籍,高低也算是个‘外国友人’了不是?以此来看,刑满释放的那天,就也是你被驱逐出境的日子,这么一想,竟然还挺激动人心的。” 在冯越的溃然怒骂声里,岳一宛神色不变:“这就害怕了?我还以为冯总监这样的无耻之辈,应该有勇气一直听到最后才是。” 他说:“别学狗叫了,冯总监,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妨提前去找个北美的律师问问,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多人轮流,甚至还拍了视频……这些全部加在一起,到底够你在当地被关上几辈子?” “信我,冯越。你的这些精彩故事,会在你出狱之前,就完完整整地送到当地检方的手里。” “这是你应得的。” 怒骇交加之下,冯越猛然前扑出去:“我日你祖宗的岳一宛!是你他妈的要陷害老子?你故意设计我?!” 负责押送转移的警察刚在门外停好车,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哐哐对撞的铁器声响。 像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疯狗,冯越挣扎着要从手铐里脱身:“就是你,是你们故意害我!成心要给我下套!” “不许动!” 警察怒喝一声,箭步上前,向后反剪住他的双臂:“你喊什么你?罪证确凿,还能冤枉你了!” “珍惜国内的牢狱生活吧,冯越。” 在被押送上车的冯越身后,岳一宛淡声说道:“作为一个性犯罪者,你怕是没法儿全须全尾地从另一个监狱里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你不要光指控说杭帆对我有想法,你最好是真的有一套材料证据来让我看看。实在不行,你就非得凭空诬告的话,你动手写点我和杭帆的假料也行啊!你就光在这儿嘴巴叭叭地讲?没用东西,把你扔去垃圾站,你都只能去不可回收的那一摞! 第124章 一张零分答卷 杭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刚一掀开眼,天光才微微放亮,他隐约察觉到身边人似乎正从床上坐起来。 静谧空气里,他迷迷蒙蒙地听见岳一宛轻笑的气音。 “杭帆,”岳一宛的手臂从他腰下揽过,像拎起一只猫似的,把睡得绵软的杭帆抱坐起来:“张嘴,吃了药再睡。” 只是稍微睁了下眼睛的杭帆,清醒程度几近于零。药片和矿泉水喂到嘴边,他连看也没看,囫囵一吞,身体一歪,原地又睡了过去。 岳一宛在他耳边噙笑说了句什么,杭帆没听见,只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头发,温暖,轻柔,让人感到安心与眷恋。 第二回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已是正午的辰光。这次,杭帆大约清醒了一小半,甚至还从床头扒拉出了手机,半梦半醒地回了几条工作信息。 等他试图把手机推回原位,才发现床边柜子上,正放着一碗新煮好的牛奶燕麦粥,还有中午份的药片。 温热的食物,为胃和身体都带来饱足与安全的感觉,让他真实地感到自己被人所爱。 这让杭帆心神飘然,骨酥身软。很快,在这张充盈着岳一宛味道的床铺上,他重又沉沉地睡去。 “今天可是工作日诶,杭小帆。” 连发十几条消息没有回音,视频通话又拨到第五个才终于接通,白洋忍不住就要调侃一下自己素来上工勤奋的好友:“国内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吧,你竟然还赖在床上?下定决心要翘班呐?” 为避免牵动到手臂上的缝针位置,杭帆只能单手调整前置镜头的方向。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白洋突然大呼小叫起来:“我靠,你胳膊怎么了?!” “你跑去干啥了这是?从山上摔下去了吗?!” 白洋把整张脸都怼在了屏幕上,似乎是想要凑得更近些,以便看清杭帆胳膊上的伤:“转过来我看看呢?很严重吗?医生说还能活几年啊?” “说的是人话吗你?!” 最后那句胡扯,给杭帆气得隔空呼了他一巴掌:“可讲点儿好的吧!” “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意外。”杭帆一边说,一边在床头摸索:“等会儿跟你细讲,我先找下充电线。” 鬼门关前闯过一回,也治不好白洋直来直去的那张嘴。 “哦喔——”他拖腔拖调地重复这个词,一边盯着杭帆的脖子,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是意外,还是意外之喜?” 杭帆给他盯得莫名其妙,伸手一摸,才觉出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昨夜的记忆幡然回溯,当事人脸上陡然一红,却要故作冷静地说道:“……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笑得不怀好意的白洋,嘴里叽叽咕咕的,活像是一只聒噪的海鸥:“你这情况,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复杂的。” 第163章 说这话的时候,白洋正带着一大盘水果零食,坐在酒店侧门的路牙子上。 在他身后,这座驻扎有多个国家的外交使团的豪华酒店,是整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完好建筑。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门,杭帆甚至能瞥见马赛克拼花地砖的一角,和手工编制的巨大羊绒地毯。 而白洋的身边正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他们的小手和小脸上沾满了灰,用饱含期盼的羞涩眼神,等待着异国面孔的青年将那一小捧甜点递到自己手上。背景噪音里,装载着士兵的重型装甲车在街上驶过,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白洋挂着单边的蓝牙耳机,手里不断地向孩子们递出吃食,嘴里却嘻嘻哈哈地说一些绝不应该被小朋友们听懂的内容:“还能怎么复杂?” “都这样了,你要么是在和人谈,要么是在和人睡。”他说,“很清晰明了嘛!” 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羞窘,杭帆恶声恶气地要白洋闭嘴。 “给我闭嘴,”他伸手捂住了脖颈处的吻痕,试图用自己最正直的眼神去谴责对方:“听我从头给你讲!” 冯越这桩闹剧的前因后果,杭帆两天里对人叙述了三次,熟练得都已经有些腻烦了。 “他的代理律师刚还给发我消息,说冯越家里愿意赔偿二十万,让我签和解协议。” 蔑然冷笑一声,杭帆道:“二十万,就想换这个垃圾继续在外兴风作浪?还是让他顶格坐牢去吧!” 叼着枚椰枣,白洋点头称是,“二十万确实有点少,好歹也要加到五十万嘛。” “这是钱的问题吗?!”杭帆大怒,“我一年十四薪,还不赚到他这五十万?!” “就当是这一年打了白工,我也要他在局子里蹲实刑!” 白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冷静点,杭帆。”他说,“你这么生气,到底是因为冯越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情敌?” 杭帆紧紧闭上了嘴。 这答案不言自明。 深深吸了口气,杭帆不自觉地手握成拳。 “我不否认。”他说,“从昨天到现在,对冯越这件事……我确实有些私人恩怨。” 刚被调任至斯芸酒庄的那几天,岳一宛之于杭帆,还只不过是个英俊但讨人厌的混蛋。冯越留下的那些辣眼睛照片,只不过是杭总监牛马生涯中的一桩奇闻,一段令人反胃但也无足轻重的怪事。 如果他后来没能成为岳一宛的朋友,如果他没有为这个人而梦魂颠倒——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察觉到冯越的跟踪与偷拍之后,杭帆还会义无反顾地舍身上前吗? “我还是会这么做。”杭帆转开了视线,“但或许不是以这种方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如果不是因为岳一宛,如果不是因为“斯芸酒庄”的名字背后,凝聚了这位首席酿酒师的全部努力——杭帆不过是一介打工仔,他为什么要在乎? 他原是可以不在乎的。哪怕是为了不让良心有愧,做到“检举揭发”这一步,也就已经足够了。 白洋露出了然的神情。 “……有人对你说过吗?”他说,“你对岳一宛的保护欲高得吓人。” “难道你能忍受这样的事情?” 杭帆恨声反问:“自己喜欢的人被当成物品,肆无忌惮地跟踪、拍摄与‘观看’。甚至还要因为毫无过错的事情,被更多人在背后议论——我完全不能接受!” 但凡这不是法治社会,小杭总监暴躁地表示,自己可能已经把冯越那厮大卸八块了。 “其实我刚想问来着,”将好友从头打量一番,白洋锐评曰:“记得以前你打架还挺凶,怎么区区一对一还能挂彩成这样……?” 喔。哦! 脑筋一转,白洋突然就想明白了:好你个杭小帆,够“社会”,”够“法治”啊,you bad bad! “我也没逼他动手。”杭帆冷哼一声:“他自己动的手,他自己进去坐牢,天经地义。” 可我还是没有听明白。白洋说。 你都那么喜欢岳一宛了,而岳一宛对你……嗯,至少也是亲得很激烈的。 “那你说你们还没有在交往,这又是什么意思?” 苍天在上,杭帆有时候是真的想拿针线把白洋的嘴给缝上。 在世间的所有一切话题里,这人怎么就能精确无误地挑中你最不想谈论的那一个?这是什么,身为记者的敏锐才能吗? 欲言又止地憋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神色里又有着掩饰不住的胆怯与心虚。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杭帆说,“因为我——” 因为你还没有对你妈出柜。白洋背书般地朗诵道,而你又不想要委屈对方跟你搞地下情。 “你这套逻辑我都会背了,杭小帆。” 眼神犀利地,远在他乡的好友向杭帆投以凝重的目光。 “但人能只活这一次。来世间一趟,你总得也要让自己得到一点甜头吧?” 悄然寂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杭帆才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白洋。” 你可能觉得出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说,但对我来说,事情从不是这样的。 妈妈……她一个人带我真的很难。最开始的时候,就连邻居都劝她,赶紧找人把我领养出去拉倒。 如果没有我,她大可以换个城镇生活,找到新对象,重新结婚生子,过上她想要的、正常且圆满的生活。她为我而放弃了更好的人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洋。你想说,养育孩子是身为父母的责任,你说得对。 但抚养是义务,爱却不是。 我不想要她失望,不想要她伤心,因为她爱我。她已经把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都给我了。我不可能不爱她。 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让她失望。 “我觉得自己亏欠她很多,”杭帆说,“多到我总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偿还不完。” 你知道吗白洋?小时候,没考到九十五分以上的试卷,我都不敢拿去给她签字。我害怕她训我不争气,又害怕看见她坐在一边哭。 被扣零花钱,被她拎着笤帚打,现在想起来,其实都也没什么了。但有次家长会之后,她流着眼泪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没读过高中,没法教我念书,所以我才没能考好……这么多年了,回想起来,我依然还会有“天塌了”的窒息感觉。 她想要和朱明华结婚,我并不是没有怨恨。但是,但我又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恐怕早就结婚了,何必又要苦苦等到今天? “如果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对于她来说是一张满分答卷的话,像我现在这样,把工作繁忙当做借口,一直往后拖延下去,可能姑且还可以算作是六十分。”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勉强也能及格,尚有进步的空间。 “但喜欢男人又算什么呢?”杭帆握不由紧了手底下的被子,五指关节都痛得发出嘎吱的响声:“你猜这张卷子会被打几分?” 「这么漂亮的男人,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女人,而非要去喜欢男的呢?」 十六岁的暑假,抱着稍许的试探心态,杭帆下载了电影《亚历山大大帝》,和杭艳玲一起在家里看。 杭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脸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历史上的同性恋也很多吧?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报纸上说,家里没有父亲的小孩,会因为缺少父爱,长大之后容易变成同性恋。」杭艳玲似乎是真的有些担忧:「我觉得这样怪吓人的……」 「哪样啊?」杭帆装作听不懂她话,「没有爹又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非得有爹不可。」 不轻不重地,杭艳玲打了他一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她说,「你爹前阵子还给咱们打电话呢,你不记得了?」 电影里正演到亚历山大亲吻赫菲斯蒂安。可杭帆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一点。 「一年打一个电话,这也配算是我爹?」他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音量都不禁抬高了许多:「我早都当他死了!」 而杭艳玲当即就用力掐了他一把。她又是生气,又是惊惶,似乎杭帆正在公然触犯一桩天大的忌讳。 「小宝!」她扬声呵斥道,「你不要这么说!」 「你有爹的,你是有父亲的呀!」紧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杭艳玲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丝哀求:「以后不要这么说了,好不好?」 “——这是零分啊,白洋。” 杭帆说。 视频另一边,战车与飞机的引擎噪声,正轰鸣着盖过了白洋的回答。 这也让杭帆没能听见岳一宛停驻在门边的脚步声。 -----------------------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一场突发课堂辩论。 第164章 白洋:(在讲台上振臂高呼)我要声明,有爹有妈,没爹没妈,人生在世,无论如何,都有可能会成为同性恋。不要迷信什么“没有父亲就会变成同性恋”或是“和母亲关系太好就会变成同性恋”之类的屁话。要是没爹就会变成同性恋,我现在立刻去把那群崆峒分子的爹都杀了—— 杭帆:(立刻把白洋拖下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没有真的要杀人的意思,放心吧各位,二十一世纪了,你做人的唯一优点总不能是性取向较为主流吧?普通却自信,恐同即深柜,管好你自己。 第125章 情丝缠绕网中人 暮色渐起时分,岳一宛刚从外面回来。满怀着想要立刻见到杭帆的迫切,他匆匆穿过员工生活区,抬手欲要开门。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 他听见门里传来杭帆的声音。 偷听当然是不好的。小时候的岳一宛,没少因为这事而被ines拧耳朵。 但听到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听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是白洋,他到底还是鬼使神差地在门外站定了脚步。 杭帆对白洋说他真的很害怕,岳一宛的心也不由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无论什么原因,他都害怕听见杭帆说不想要在一起。 然而,杭帆说的是,他害怕出柜会伤害到母亲。 这倒是岳一宛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出柜”这个概念都似乎和岳一宛的人生毫无关系。何必将自己的私事告知别人呢?岳一宛又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与眼光。除了ines。 而ines离开得实在太早了。自她去世之后,岳一宛在尘世上最重要的情感联系被命运无情地切断,令他的心在世间漂泊,如同无根的浮萍,被洋流推向随机的方向。 对于常年于苍穹下流浪的人而言,此岸与彼岸并没有分别,柔软的床榻亦或是简陋的沙发,也都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直到爱情的种子在他身上发芽,根茎深入地面,藤蔓缠住他的手脚。从那之后,孤舟系上了缆绳,飞鸟投林还家,他开始为另一个人而感到牵挂。 因为他牵挂着杭帆。所以,从杭艳玲身上延伸出的,那根拉扯着杭帆心脏的爱的绳索,如今也悄然牵动起了岳一宛的心。 ——这是零分啊,白洋。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的声音里尤带哽咽,让岳一宛心痛得不可自遏。 他想要立刻就推门进去,将自己那位备受思虑折磨的心上人抱入怀中亲吻一万遍。他想要告诉杭帆,我能理解你的犹豫与艰难,因为我也曾经有过深爱我的母亲。 他想说,相信我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给出怎样的回复,我都会继续爱你,直到…… ——可是我真的爱岳一宛。 杭帆又说。 ——我欣赏过很多漂亮的外貌,也交谈过很多有趣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让我觉得…… 一个迟缓的停顿。一枚欲扬先抑的休止符。 ——如果能帮他实现梦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同时我又相信,就算我把心脏、灵魂、和其余一切都拿出来交付他手上,他也必将把我完好无损地拼合回去,而不会利用或损害我分毫。 那含着泪意的呢喃声,令岳一宛心下大震。 ——我爱他。我不想伤害他。但我又没有办法放开手。我觉得自己好自私,可是…… 岳一宛已经摁上了门把手。 如果不是打断别人的对话太过实在失礼,他早就该破门而入。 ——若是能有再多一点的勇气,我还是想要亲口告诉妈妈,我喜欢男人,我爱上了岳一宛,我想要和他共度终身。 杭帆说。 ——我也想早点亲口告诉岳一宛,我的回复是,我爱他。 在这一刻,当年曾经缺席在岳一宛生命里的青涩萌动,终于在十数年之后的今天,姗姗来迟地击中了他。 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赧过的首席酿酒师,倚在自己房门边的墙壁上,单手掩面,试图遮住那张害羞到通红的脸。 天啊。他想,天啊,杭帆。 我好爱你。 “杭小帆,”弹了下前置镜头,白洋道:“如果你对待自己的要求,能有像对待工作那样能屈能伸的话,人生可能会简单轻松很多哦。” 杭帆对此不置可否,“比起让自己活得轻松,我更不想辜负他的心。” 就在这时,他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岳一宛跟你说什么?”白洋问。 杭帆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不禁疑惑抬头:“你怎么知道是岳一宛?” “我倒是想装作不知道呢?”白洋噫了一声,“你突然笑得像是开了花一样……这让我要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无视了好友的调侃语气,杭帆故作平静地道:“他回到酒庄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先去做饭。” “啊可恶!受不了了,狗男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一听到吃饭,自称已经啃了一千只鹰嘴豆罐头的白洋,立刻在视频通讯的另一端,发出了阴暗扭曲的声音:“你这叫被‘发配’去了酒庄?我看你这爱情生活过得相当滋润,完全就是在被岳一宛金屋藏娇啊!” 近朱者赤,近岳一宛者黑,小杭总监微笑着出示岳大师发来的食材照片:“要给你隔空吃一口吗?今晚做巴斯克炖鸡烩饭。” 饿鬼附身的白洋,用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声“滚”。 “所以,白小洋。” 趁着岳一宛还没回来,杭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道:“你有什么,呃,恋爱方面的经验,可以分享一下吗?” 就算没办法现在立刻就给岳一宛答复,杭帆说,我也想对他更好一点。 白洋正意兴阑珊地在吃着椰枣,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了微妙的尴尬神情。 “啊这,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语气幽怨地,白洋回答曰:“或许你还记得,我当年可是被人甩掉的那一个……你确定我手上能有正确答案?” 失败乃是成功之母。杭帆无慈悲地回答道,把你的错误答案反过来试试? 两人互相埋汰了一会儿,白洋终于向外挤牙膏似的,吞吞吐吐地总结起了他的恋爱失败经验。 “就可能,嗯……每天给对方送早餐,带点小零食啥的,偶尔请喝饮料,之类的。” 这完全就只是学生时代的小把戏吧?!杭帆刚想发出嘲笑的声音,心念一转,却发现自己几乎是不间断地接收着来自岳一宛的各种投喂,立刻自动噤声。 “然后呢……?”心有惴惴地,杭帆继续追问。 大声叹着气,白洋说你等等,先让我想想分手的时候他是怎么骂我的好吧? “……还有,生病的时候,主动表示关心?陪在对方身边?” 白洋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条控诉来着。” 杭帆心里咯噔一声,回忆起自己上次低烧和这次受伤,都是岳一宛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边上。 而自己呢?自己好像,似乎,大概……只能被发配去和白洋坐同一桌。 白洋抓着脑袋,似乎正从落满灰尘的记忆书架里,抽取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张薄纸:“最后就是,要把对方也安排进自己未来的人生里……吧?” 不然就会被分手喔,像我一样。白洋说。 而杭帆立刻想到的是,自己不知何时就会被调回上海总部。 从上海到烟台,再算上市区内的通勤时间,往返一次至少六个小时。 就算周五下班立刻就赶往机场,满打满算,每周也不过只有一天半的相见时间。 爱情,就是这样令人患得患失的事物吗?杭帆无不酸楚地想。 分明还没有真正开始,但却已经在为必然降临的别离而感到痛苦了。 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端着托盘叩开房门的时候,杭帆还在和白洋通电话,气氛里有些微妙的沉重。而其中的原委,岳一宛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但他不想逼迫杭帆做任何事,尤其不想要杭帆因感到了压力而被迫做出仓促的决定。 他想要爱杭帆更多一点,对杭帆更好一些。这样的话,或许杭帆心中的那杆爱的天平,就会朝岳一宛的方向再多移动一点。直到最后,杭帆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并拥有像母亲袒露真心的勇气。 身为年复一年地在田间等待着葡萄成熟的酿酒师,岳一宛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耐心,来等待杭帆心甘情愿地沉醉在自己的怀抱里。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自信能向所有人证明,岳一宛就是杭帆生命里最正确的那个人。 于是,他从容地举步进门,将托盘放置在书桌上,风度翩翩地拉过椅子,在杭帆身侧坐下。 “嗨,下午好呀。”他握住了杭帆的手,轻吻过对方的眉眼,“我很想你。” 杭帆眼周仍有一抹轻微的红。 第165章 但岳一宛的吻让他微笑起来,倾身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下午好,”岳一宛听见他心爱的人轻声低语道,“我也很想你。” 可怜的白洋,在巴掌大的手机屏幕里连声咳呛了好几下,这才让某人想起了他的存在。 “咳,嗯,”就这样维持着被岳一宛揽着腰的姿势,杭帆看向镜头,几乎无法掩饰口吻里的喜爱:“白洋,这位就是,岳一宛。”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岳一宛,这是白洋,我的朋友。”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岳一宛,”白洋长长地“啊”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点起了头:“久闻大名啊。” 岳一宛微笑,环在杭帆腰间的胳膊又收紧了点:“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总和杭帆聊到凌晨的白洋。” ----------------------- 作者有话说:白洋和前夫哥的前情概要。 前夫哥:(单纯闹情绪)我觉得你不够爱我。 白小洋:(疑惑发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前夫哥:(更加生气了)什么叫为什么?你觉得你很爱我吗?我为你¥%……*,你从却从来都没有%¥……*,你觉得你很爱我吗?! 白小洋:(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逻辑)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那下次我可以…… 前夫哥:。 前夫哥:下次。 前夫哥:你现在表示一下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白小洋:但你不是想要%……&*吗?我现在没办法立刻就…… 前夫哥:(忍无可忍)白洋,你要是不爱我了可以直说,不用找借口。我们可以和气体面地分手的。 白小洋:等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呃,你是说,你想要我分手,是吗? 前夫哥:……你就只听到分手这个词?! 白小洋:(真的很困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前夫哥:(气到头痛)算了分手吧。 白小洋:(很难受但是)好的。 这个故事会出现在完结后的白洋个人番外里。 总而言之,白洋的恋爱经验,就像学渣的应考笔记一样不值得信赖…… 第126章 努力加餐饭 什么聊到凌晨……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岳一宛竟然还惦记着呢?! 杭帆觉得好笑,手上轻轻捏了下酿酒师不安分的爪子。 “哎哟,这酸的,有些人怕不是天天在背后骂我,念叨我的坏话来着?” 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白洋在那头叽叽咕咕地笑:“怎么了,杭小帆,你们那儿的酒是都被酿成醋了吗?” 抢在首席酿酒师开启语言攻击模式前,杭帆反问:“在背后骂你?我向来都是当面骂你!你最近又干了什么值得被我骂的事情吗?” 此话一出,白洋的眼睛立刻心虚地四下转动起来,看来这种事情他是绝对没少干。 “那什么,嗯,你俩就,就继续先如胶似漆着吧。”识时务者为俊杰,白洋即将施展他的地遁大法:“我要准备撤了,沿着我的采访名单继续按图索骥去。” 末了,他还又可怜巴巴地看杭帆一眼,“虽然吃不到,但你把饭给我看一眼总行吧?” 这是真的把罐头吃出工伤来了。 杭帆拿这人没辙,只得把前置镜头对着餐盘摆了个特写:“看得到吃不到,你不会更难受吗?” “就算吃不进嘴里,”白洋凑到镜头跟前一通狂吸,“但这至少给了我信念!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事物值得我为之而活。” 他一直是这个说话风格吗?岳一宛在杭帆边上咬耳朵:是不是在食物匮乏的环境里生活太久,已经产生精神创伤了? 杭帆笑着去捂他的嘴。 “等你回国,请你吃十顿大餐好吧?”小杭总监对白洋说,“你早点活着回来就行。” 白洋向他比了个“耶”的手势,“我国新闻业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这家伙煞有介事地做双手合十状,“一顿好饭,温暖一人,功德胜造十级浮屠啊!” “空手套白饭吧你就!”杭帆笑骂,“快滚快滚。” 视频电话是挂了,岳一宛却唉声叹气地吻起了杭帆的侧脸。 “你太可爱了,”他把脸埋在杭帆的头发里,闷闷地说:“好想把你永远藏在这里,不给任何人看。”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杭帆却敏锐地觉察出了端倪,不由窃笑起来:“岳一宛,你不会是真的在吃白洋的醋吧?” “哼!”在无理取闹方面,岳大师可是一把好手:“我就是吃了,不行吗?” 他的语气十分幼稚,但抚摸着杭帆后颈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这让杭帆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颗水果糖,被岳一宛甜蜜地衔在舌尖上,融化成了一把酸甜粘稠的糖汁。 伸手捧起了这家伙的脑袋,杭帆在酿酒师的唇边送上悄声絮语:“那,我来给你调理一下?” 他吻上了岳一宛的唇,将爱的铭文辗转印刻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眼看着杭帆就要被亲得摁进床里去,岳一宛总算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嘴——纵然他对自己的定力颇有自信,但意志力这种东西,消耗得多了也是会被磨光的。 以眼下的状况而言,显然,杭帆的身体并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 “吃饭吗现在?” 结果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一边问,还一边又抱着杭帆亲了好几口:“你是想在床上吃,还是在桌边吃?” 在床上吃饭,小杭总监脸皮发烫,心想这事听起来实在不太正经。只可惜,自己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谨慎推敲之下,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开启这个话题为妙。 “我们去桌边吃吧?”杭帆抬脸看向岳一宛,眼睛里有着亮晶晶的期待:“我想和你一起。” 谁能拒绝得了心上人的可爱请求?至少岳一宛不能。 “好,”他噙着笑俯身,亲了亲杭帆的额头,“这边只有一张椅子,我去把你房间的那张搬过来。顺便帮你拿点换洗衣服?” 这是完全就是今晚也不想要让杭帆回去的意思。 杭帆也毫不犹豫地点头,“辛苦你。”这么说着,他的眼神还寸步不离地跟在岳一宛的身上,好像要顺着门边拐弯,一路目送对方走进自己的房间似的。 不过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竟硬是给他俩营造出了一种十里相送、依依惜别般的氛围。 和杭帆吃饭很愉快。岳一宛很早就有过这样的感想。 小杭总监的味觉很灵敏,自己也会下厨,这两者相加,就意味着杭帆能够清楚地体会到掌厨之人的匠心与巧思。他会为未曾尝试过的香料而惊奇,为食材的全新演绎而赞叹,也会为完美发挥的家常菜色而露出饱食后的餍足。 这份“酒逢知己”的成就感让岳一宛甚为满意。 然而,今时又大大地不同于往日。 岳一宛看着杭帆快乐地拿起刀叉,随着盘中被番茄与彩椒炖煮得酥软的大块炖鸡散发出的香味,露出愉悦的期待神色。咀嚼食物的时候,心上人的腮帮会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唇齿与烩饭一起,被甜椒粉染上一层诱人的薄红……在此刻,美食突然具有了超乎餐食自身的无穷意义。 或美妙,或情色,或温馨。这场景让岳一宛自灵魂深处感到了饥饿,却也同时令他感到奇异的饱足与幸福。 “你在笑什么?” 咽下了满嘴的食物,杭帆狐疑地斜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不许胡思乱想!你的表情太吵了。” “瞧瞧,瞧瞧,现在谁才是独裁者,嗯?”意味深长地,岳一宛反问:“在你的标准里,什么样的内容算是‘胡思乱想‘?” 杭帆神色不变,假装无事发生般继续低头吃饭,耳朵尖却红得像是蹭上了甜椒粉。 斯芸的头号掌勺大师傅,不怀好意地低下头去,向他唯一的固定食客耳语道:“但你可以对着我胡思乱想,杭帆,我同意了。你有我本人的特别许可。” 若非是小腿骨裂不能受力,杭帆真在桌子下面想狠狠踢他。 晚饭结束,岳一宛照例要去酿造车间检查葡萄汁的发酵程度,他邀请杭帆一起。 “经理帮你借来了这个,”酿酒师从公共休息区推出一台电动轮椅,“他老丈人年前摔伤过一次,好长一段时间都走路不方便,但据说最近愈合得不错,已经用不上轮椅了。” 电动轮椅,养生作息,杭帆戏称自己已经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用力捏了下他的鼻子,“你最好是真的有在养生作息。”岳一宛哼声说道,“是谁隔三差五就彻夜加班,还动不动要和白洋聊天到凌晨来着?” 这事儿怎么还没翻篇啊!杭帆噗嗤笑出了声,握着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是我,都是我。” “大人不记小人过,岳大师。您就宽容则个,当作这事没发生呗?” 脸颊摩挲着岳一宛的掌心,小杭总监的语气真是相当之狗腿。可他这幅眉稍含笑的神情,抬眼看人时的轻快狡色,都让岳一宛只想把轮椅上的这家伙狠狠亲到晕过去。 第166章 “且听为师一言,爱徒,熬夜对你没好处。再发现你又熬夜和人聊天,我只拿你家法是问。” 半真半假地威胁了一句,他在杭帆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来吧,我们去酿造车间。” 斯芸酒庄的酿造车间里,大大小小的发酵罐,整齐排做上下两行。小型发酵罐排在上层,需得要爬上一段金属梯,才能踩在金属网板搭建平台上进行作业。 杭帆的腿不方便,只能留在地面上。 “……你们这个工作,对身体平衡能力的要求还挺高。”小杭总监在下面转着轮椅,嘴里还嘀哩咕噜地发出评价道,“恐高的是不是干不了这活?” 所谓的金属梯,不过就是十数根钢条钉成的简易通道。脚下但有一步不慎,只怕是半截身体都要卡在两根钢条间的宽阔缝隙里。 而岳一宛只用三两步就跃上了阶梯顶端,优雅迅捷,好似飞鹤低身掠过。 “熟能生巧嘛。” 酿酒师在上面回答道,“够熟练的话,恐高也是能被暂时克服的,别往下看就行。” 检查了仪表读数,仔细确认过每一个阀门,岳一宛又从各个发酵罐里都取了点样本,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这些样本都是要送进实验室的?” 杭总监在他身后探出了清澈无知的小脑瓜:“实验室要对它们做什么?” 岳大师笑答:“你先猜,猜中有奖。” 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马克笔,岳一宛仔细地给各个样本的试管标签都写上了备注,给足了杭帆苦思冥想用的时间。 “想不出来?” 从墙边工作台里取出一只酒杯,岳大师拧开了发酵罐的龙头阀门,接了少许发酵液出来:“那就先尝一口再想。” 半指高的淡金色葡萄汁,略显浑浊的液体上方,还堆着肥皂泡般厚实细密的一层泡沫。 小心地闻了一下杯子里的液体,杭帆皱了皱鼻子,把酒杯拿远了些:“你确定这个能喝?” 从外观上来看,他宁愿相信这是某种带有香甜气味的工业废料。但基于对岳大师的职业素养的信任,杭帆还是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竟然还真的能喝。 “像是酸味更明显一点的葡萄汁?”仔细感觉着舌面上的那口酸甜液体,杭帆评价道:“但是怎么说,更接近那种,已经在夏天的室温里摆了几天的葡萄。” 岳一宛欣然点头,“是那种,隐约有点‘熟过头’了的感觉,是吧?其实那就是水果开始轻微发酵了的味道。” 而发酵罐里的这些葡萄汁,就正处在发酵过程的初始阶段。 “果然名师出高徒,”岳大师骄傲地表示,学生学得快,多亏老师教得好,“杭总监不愧是我的座下首席弟子,不辱门楣啊!” 杭帆忍不住啐他,“这么小的一间斯芸酒庄,是怎么装下你这么自大的发言的?真是咄咄怪事!” 喝掉了杯中的最后一点果汁,小杭总监的眼前灵光一现,觉得自己揪住了答案的尾巴:“所以,把发酵液的样本送去实验室,是为了监测发酵的进度?” 推着他的轮椅,首席酿酒师带杭帆一起转进酒庄的小型实验室。 冷酷又邪恶地,岳大师微笑判卷曰:“零分。” -----------------------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实验室 “实验室里没有哪个项目叫‘发酵进度监测’,”首席酿酒师说,“你得把它拆成具体的检测内容来思考。” ……我怀疑你是故意挖坑刁难我。他的首座爱徒嘀咕道。 没有杭帆想象中的精密大型仪器组,酒庄内部的小型实验室里,只配备有击种体积较小的检验设备。要不是桌子上还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色烧杯、试管与酒瓶,杭帆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什么人的办公室。 杭帆疯狂翻检起了记忆里的课堂笔记。 实验室监测内容?岳一宛之前是在什么时候提到过实验室来着? “既然干型葡萄酒和甜型葡萄酒的分界,是由实验室检测的酒液残糖量来决定的……” 脑筋一转,小杭总监得出答案:“所以是在检测发酵液中的糖分?” 说话间,岳一宛已经启动了他的实验仪器:这个小东西只有三个巴掌大,不比一台验钞机更加起眼。 而杭帆飞速转动着的脑袋瓜还没有停下:“而所谓发酵过程,就是将糖分转化为酒精的过程,所以,如果要全面掌握发酵的进度,就既要检测剩余的糖分,也要检测酒精含量……” “没错。” 岳大师一边深表赞许,一边将实验探针插入试管:“我们眼前的这台仪器,就是用来测试酒精度的。” 只需十分钟,仪器就吐露了测试的结果。速度快得像是在医院出具验血报告,完全没有疯狂科学家的浪漫与戏剧性可言。 听了小杭总监的吐槽,岳一宛哈哈大笑,往工作日志上记录这些结果:“你该庆幸,斯芸只是一家年产量数千瓶的精品酒庄,我们酿酒师自己就可以搞定实验室的这些工作。” 如果是在年产量几十万瓶甚至百万余瓶的大型酒厂里,榨季期间,光是在不停地重复检验、洗试管刷试管、记录数据整理归档,实验室里就需要三个班次的全职员工,全天候无间断地来回倒。 “在实验室里三班倒?” 杭帆目瞪口呆,“葡萄酒的发酵过程里,有这么多种的数据要检测吗?” “在大型酒厂里,那可是有成百上千只发酵罐呢。”岳一宛笑答,“每一周,每一个发酵罐里的液体,都要重复一遍最基础的这些检测内容。这个工作量,可不是光靠酿酒师们就能扛得住的。” 就像世间的大部分工作那样,榨季的酒庄或酒厂实验室,大部分时候只是机械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很没意思的工作内容,对吧?” 首席酿酒师道,“但就是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无聊重复,才让我们酿酒师得以精准地跟踪,并把控每个发酵罐内的具体情况——万一哪个罐子里的发酵状况不太对劲,我们就可以立刻发现并纠正它。” “好了,言归正传。颜色,浑浊度,糖度,酒精度,这些经典的实验室监测项目,你刚刚都已经体验过或者提及到了。” 岳大师冲杭帆伸出五根手指,说:“还差一个就可以算你满分。提示是,这个指标与葡萄酒味道的直接相关。” 说到葡萄酒,最标志性的味道当然是,酸。 但是,酸味?杭帆皱眉,心想味道也是可以检测的吗? “……哦,对,还可以测试发酵液的酸碱度!”小杭总监恍然大悟,“酸味是主观的,是酸度是客观存在的啊!” 首席酿酒师莞尔,“不错。酸碱度测试也是酒庄实验室的日常工作环节之一。” “为了确保葡萄酒拥有明亮怡人的酸味,酒液的酸度有一个范围区间。”岳一宛说,“另外,酸度的读数,也能作为‘酒液品尝起来是否依旧新鲜’的一个指标。如果在陈年过程中,酒液的氧化程度过头,它的酸度就会显著变低,从而失去生动鲜活的口感。” 为确保一瓶酒能以最完美的状态送呈到客人们的面前,从酿造到陈年,再到装瓶前的质检环节,酿酒师们都会不停地对酒液的酸度进行检验。 单手推动摇杆,杭帆操纵着电动轮椅在实验室各处兜了一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道:“那你要表演一下那个吗?” “哪个?” “酸碱度测试,”小杭总监一把掏出了手机,打开录像模式:“这个实验是会变色的吧?很酷炫的那个!” 岳一宛笑着摁住了他的手机,“改明儿让antonio给你表演,”他说,“我取的这点样本量可不够再做一次这个。” “我临时过来检测一下酒精度,是因为刚刚品尝之后,觉得其中一个罐的发酵进度,似乎明显滞后于其他几个罐子。”首席酿酒师说,“所以要来实验室确认一下我的猜想。”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岳大师淡定地表示,再观察几天吧,明天例会上通知酿造团队,多关注一下这只罐子的发酵进程。 “毕竟,酵母菌可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打工牛马,不好好上班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关上实验室门,他意味深长地对杭帆眨了下眼睛。 说牛马谁是牛马。小杭总监坐在轮椅上,想到自己身负工伤都还不忘要拍摄账号素材,不由愤愤磨起了牙。 瞥了眼岳一宛卷起的衬衫袖口,硬朗线条勾勒出的手臂肌肉,和嘴角的那抹促狭微笑,杭帆的牙齿若有还无地感到了一阵痒意——是那种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牙痒。 “所以岳大师,”他阴恻恻地问道,“您和酵母菌的关系,难道是周扒皮和他的长工们?” “没错。”岳一宛竟还厚颜无耻地点头称是,“要是酵母菌们不给我七天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好好工作,那哭天抢地着日夜加班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第167章 “……行吧。” 深知自己无法战胜一个不要脸的人,杭帆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随口换了个话题道:“那说好的答对有奖,师父,徒儿我的奖品是什么?” 夏末的夜晚,酒庄里夜色渐起。本地出身的工作人员都已收工回家,留守的几位,也只远远地在员工生活区发出谈笑的声音。 通往地下酒窖的走廊里,只有岳一宛与杭帆两个人。而首席酿酒师正微笑着俯下身去,两手捉住了心上人兼爱徒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贪婪湿润又绵长的吻。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杭帆的双唇已经热切地回吻了过去。幸好,在被岳大魔头彻底带偏之前,杭总监的理智总算是踩住了刹车。 “……这就是你的奖品?!”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杭帆,整个人都烧成了一只羞愧的人形番茄:“你就是这么带徒弟的?!” 坦坦荡荡地将手一摊,岳大师道:“你又不是随便哪个‘徒弟’,”他说,“你可是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啊!” 杭帆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心想我这入的到底是什么室,关的又是哪扇门啊!? “入室弟子,入幕之宾,”他的便宜师父笑语吟吟地强词夺理道:“我看这意思也都差不太多嘛。”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杭总监一把锤出了他的制裁铁拳。 “你的中文是跟外星人学的?”他哼声唾弃道,“水平差到可疑!” 而岳一宛只是不怀好意地弯起了眼睛,“是吗?那我随时都欢迎杭老师为我进行深度教学。” 操弄着一把低沉华美的嗓音,他附在心上人的耳边轻声曼语:“第一课,就从‘灵华凉沁紫葡萄’开始,如何?” 这人自己面不改色,倒是把杭帆听得羞愤欲死,推着轮椅摇杆就往地窖里逃。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谁家正经人会上这种课啊?! 轮椅到底还是不如两腿方便。杭帆还没能逃出太远,岳一宛在他身后大步一跨,伸手一捞,就重又把人逮捕了回来。 心知调戏太过只会适得其反,岳一宛这次没有再试图继续捉弄对方,只是平稳地推起轮椅,带着杭帆来到了地下酒窖里。 斯芸酒庄的建筑面积,几乎有一半左右都在地下。圆且胖的矮橡木桶们,小山般地叠做几堆,安静地沉睡在这间温度与湿度都相对稳定的酒窖里。 这原本已是杭帆见惯了的场景(天黑之后,如果你的地上看不到岳一宛,来酒窖里找人准没错),可今天的斯芸酒窖,一夜间陡然模样大变。 原本空旷宽敞的酒窖空间,如今正突兀地塞进了十几排新打出来的木架。这些顶天立地的架子,挤挤挨挨又横七竖八地站在一起,几乎吃掉了酒窖里的每一寸空地,把整个地下空间都挤压得逼仄起来。 呆若木鸡地,杭帆看向岳一宛:“这是,前天下午,antonio带着工人们一起,紧急搭建出来的那个……?” 首席酿酒师点头,“没错。” 杭帆盯着眼前的这些架子:一行行的木架之上,全都均匀地铺有一层厚实干爽的稻草。一串串深紫红色的赤霞珠葡萄,颗粒饱满结实,全都被小心地安放在了稻草上面。 像是大地女神用朴素妆奁所盛出的宝珠。 “但这些葡萄,不应该采摘结束后就立刻被送进发酵罐里吗?” 杭帆困惑地问道,“以酒窖的环境而言,通风,干燥,且阴凉,把它们放在这里,那岂不是会逐渐变成……葡萄木乃伊?” ----------------------- 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一首较为著名的艳诗,作者是唐代名妓赵鸾鸾。 未免被审核老师枪毙,诗题就暂且不放了> 第128章 爱之苦酒 “什么‘葡萄木乃伊’!” 一把攥住爱徒的肩,岳大师语气森森:“你那聪明小脑瓜的字典里,难道是没有收录过‘葡萄干’这个词吗?” “说得好像它们都已经死掉了一样。”岳一宛哼声道,“我们酿酒师可听不得这话!” “以常理而言,从果实离开藤蔓的那一刻起,确实就是已经死了吧?” 杭总监嘴上叛逆,实则却乖巧地任由岳一宛摆弄——酿酒师的十指穿过他的头发,摩挲着摁压在杭帆的额角,一种带有玩耍性质的爱抚。 而岳一宛斥之为一派胡言。 他任性地揉搓着手底下的小杭总监,嘴里还在义正词严地抗辩曰:什么是“死”?死,就是生命的终结,是躯体的必然消亡。 但是,把一串葡萄从藤上剪下来,它的生命就算是到此终结了吗? 被酿成美酒的葡萄,会以另一种醇厚美妙的形式,在瓶中继续存在五年、八年,甚至是十年以上,它的生命将一直延续,直到被开瓶饮用的那一刻。 而落入大地中的葡萄,会腐烂化为土壤中的营养,也会在合适的环境中再度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全新的植株,悠长地度过未来的数十个春夏秋冬。 “而我的葡萄,”岳大师指了指他们面前的一排排木架,说:“只是暂时地休眠了而已。” 被铺置在通风又阴凉酒窖里整整两天,面前的这些赤霞珠葡萄,已然不复刚采摘时的鲜润水灵。即便是最外行的人,也能轻易地用眼睛分辨出来:它们明显地开始发蔫了。 “无意不敬,”他对岳一宛嘟囔道,“但如果是在水果店里看到它们的话,我觉得……” “你觉得它们都已经死透了,应该被贴上减价折扣大甩卖的标签。”捏着杭帆的耳垂,岳一宛语重心长道:“但为师早说什么来着?不能以貌取葡萄啊,爱徒。” 明明是在讲正经话题,这家伙却还故意要把声音压得又近又低。配合着耳朵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轻微恍神之中,杭帆竟产生了自己正在被这人衔在嘴里反复啮咬似的错觉。 “——‘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读过这一段吗,我的杭总监?” 这是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里写就的名句。杭帆只是看不出来,这部名作还能和葡萄扯上什么关系。 而岳一宛的嘴唇贴在杭帆发顶,发出低徊却轻快的笑音。 “这是个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故事,”首席酿酒师说,“维罗纳属于威尼托大区。而威尼托产区,是意大利最重要也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如果说,以波尔多和勃艮第两大产区为代表的法国葡萄酒,代表了古典优雅的传统风格,那么,以威尼托产区为代表的意大利葡萄酒,则完全走向了另一种狂野烂漫的奔放风格。 以自由随性而闻名的意大利人,就连栽植酿酒葡萄的品种,都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产区截然不同。 格雷拉、蒙特普齐亚诺、桑娇维塞、科维纳、巴贝拉、内比奥罗、菲亚诺、维蒂奇诺、卡尔卡耐卡、柯蒂斯…… 这些名字繁复又冷僻至极的葡萄品种,别说是“有所了解”,杭帆根本就连听都不曾听说过,两眼茫然得像是被一串拉丁文咒语给偷袭了。 “等一下,你说慢点。” 一刻也放不下做社畜的自觉,小杭总监飞快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你说的都是哪几个字?怎么写?让我记个笔记先。” “不用记也没关系。”酿酒师的笑容堪称狡诈,“在意大利之外,几乎没人会去种这些葡萄。斯芸酒庄当然也不。” 那你费劲儿吧啦地报了这么长一串菜名是为了……?杭帆疑惑。 当然是因为你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可爱啊。岳一宛笑道。非常有趣,我很喜欢。 这诡计多端的家伙,甚至还嚣张地在杭帆的脸上亲了一口,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在意大利的威尼托产区,有一种特殊的红葡萄酒款,被称之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其名为,阿玛罗尼(amarone)。 “阿玛罗尼并非是一个品牌名称,而是某一类酒的统称。” 首席酿酒师解释道,“在威尼托产区的瓦尔波利切拉地区生产的,用三个指定的地方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在酿造过程中使用了‘枯藤风干法’的干红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阿玛罗尼葡萄酒’。” 所谓“风干法”,顾名思义,就是不使用新鲜采摘的葡萄,而是用葡萄干来酿酒的技法。 无论是等待酿酒葡萄自然成熟到轻微脱水的“晚摘”,还是借助真菌的力量来让水份流失的“贵腐”,亦或是等待零下的天气令葡萄结冰“低温采摘”——所有这些方法,都是酿酒师们为了能得到含水量更低、但糖分与风味物质更加浓缩的酿酒葡萄,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实验,而最终得到的种种奇招。 而早在这些技法面世之前,公元前八世纪的古希腊酿酒师们,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用葡萄干来酿酒了。 第168章 “这……简单粗暴到令人无法反驳啊!” 杭帆震惊:“和葡萄比起来,葡萄干,确实称得上是把风味与糖分都极致浓缩的精华。但都已经彻底变成葡萄干了,还能榨得出酒来吗?” “虽说是‘葡萄干’,但多少也是留了些水份用于酿酒的。”岳大师补充:“也不会真的要到变成‘葡萄木乃伊’的程度。” 但说到葡萄干,杭帆脑内立刻回想起了中亚地区的炽烈艳阳,和灰尘飞扬的红褐色土地上,巨毯般豪迈铺开的一串串干瘪葡萄。 “没错,把新鲜采摘下来的葡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这就是所谓的太阳风干法(sun dried)。”岳一宛莞尔颔首,“而与之相对的藤上风干法(passerillage),就是任由熟透葡萄挂在藤上,直到果实失去大量水份为止。” 这两种风干方法各有优劣,但成本都较为低廉,易于操作。 “但斯芸酒庄并不能采用这两种方法,”杭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外面在下雨。” 正是因为担心正在木架上沉睡的这些赤霞珠葡萄,会无法捱过夏末的这场暴雨,岳一宛和酿造团队才决定要把它们提前采收下来。太阳风干和藤上风干都不是可行之策。 但人类的历史,就是与自然相抗争的历史。作为人类活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酿酒的故事莫不如是。 为了对抗捉摸不定的天气,酿酒师们终于发明出了“枯藤风干法(appassimento)”:这种全然不受风雨与阴晴所影响的技法,也被称为“室内风干”。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在阴凉干燥且通风的室内,搭设木箱与架子,铺好稻草,让葡萄在这里自然风干。” 新疆吐鲁番的天气炎热且干草,葡萄只需三十天就可以彻底晾晒成干。可山东蓬莱却多雨湿润,夏末又正是雨水最丰沛的时节,“风干”一词,实是说易行难。 杭帆小心地发问:“那它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才能被送去发酵……?” “三到四个月左右,控制好湿度与温度,可以让果实的含水量减少到现在的三分之二。” 以毫无波澜的淡定语气,岳一宛回答曰:“差不多等榨季快结束的时候,这批赤霞珠也就可以被送进发酵罐里了。” 葡萄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果实,岳一宛说。经历过风干的葡萄,不仅会因失水而浓缩起更加馥郁鲜明的风味,还会额外诞生出一些全新的风味物质。 对新鲜葡萄相比,风干葡萄会生出一种近似于巧克力与焦糖的焦香气味。当它们被酿制成葡萄酒后,这份讨人喜欢的香气也会留存在酒液之中,带来更加华丽多彩的香味层次。 在这个风干的过程中,葡萄还会悄悄地发生着化学变化,在果实内产生出更多的甘油,使得酿造出来的酒液拥有更加柔和饱满的口感。 正是风干葡萄的独特魅力,造就了几乎可以征服所有人的阿玛罗尼葡萄酒——它有着厚重却柔顺的单宁质感,像是一匹厚实光滑的缎面丝绸,优雅在舌苔上翻卷而过。醇美的滋味与较高的酒精度数,轻而易举地就让人陷入微醺。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酒液在口腔中的来回碰撞,你将感觉到一卷荡气回肠的史诗,在舌面与唇齿之间缓缓拉开大幕:熟透的水果香气带着稳重的酸度,如同英雄之王的帐前军议,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在恢弘雄伟的叙事雕塑群中,又隐约有甘美甜蜜的味道浮现,如同心爱之人的幻影,那柔软衣袂在石像之间轻盈地闪过,每当觉得其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真实地捕捉在手中…… “阿玛罗尼是一种干型红葡萄酒,残糖量极低,并不会真的给舌头带来‘甜味’。”酿酒师道,“是葡萄干的特殊香气,为阿玛罗尼赋予了这份标志性的甜香。” 既如梦,又似幻,还如此不可捉摸的,正像是爱情。 因为故事发生在威尼托大区的维罗纳,而威尼托产区的葡萄酒又以阿玛罗尼最为著名。两者相叠加,阿玛罗尼就渐渐被视作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 “虽然只是一场穿凿附会,”岳大师看向杭帆,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如果莎士比亚听说过‘爱之酒’的名字,他老人家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富诗意的巧合。” “‘爱之酒’阿玛罗尼,amarone,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意思是‘极苦的’。” 爱。 它还能是什么呢? 爱。 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 挽上了岳一宛的后颈,杭帆用力地吻上了他,将罗密欧的后半句台词递送进自己的双唇里。 ——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 作者有话说:“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 “还能是什么呢?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这两句罗密欧的台词,均出自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本章引用的是许渊冲老师的译本。 在发现amarone的意思是极苦,而阿玛罗尼又被称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之后,我猛拍大腿:我靠,那这一切岂不是都可以用罗朱的原台词给连起来了!我可真是天才啊! 写完了才想起来,晋江规定,连续引用原文不能超过25字。但第二句台词,它有,整整28个字呢! 就多三个字啊!!可真是难死我了!!我疯狂扣头,拼来拆去,总算拆成了……不连续的28个字。 已经不连续了,就不要枪毙了我吧(向审核老师卑微下跪) 所以说,人生在世,最忌灵机一动…… 第129章 君应怜我,不负多情 “这里的所有葡萄,”二人的嘴唇终于分开之后,岳一宛听见杭帆问:“总共能酿多少瓶酒?” 直起身来的首席酿酒师,手指仍轻抚在小杭总监的侧脸上:“没有很多。”他说,“如果只用这些赤霞珠的话……大概也就几百瓶的量。” 夏末并不是采收赤霞珠的最好季节。提前采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葡萄,虽然已经开始进入转色成熟期,但也并没有能够彻底地熟透。 提前采收,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下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雨所摧折。送入酒窖里进行“枯藤风干”,则是为了尽可能地给这批葡萄沉淀出更多的风味。 “斯芸以前从没有用风干葡萄来酿过酒。” 酿酒师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风干法’上面。而且,大规模地使用风干法,就会需要用到很多硬件设施,比如特别建造的荫房,以及对空气流速进行监测的设备……斯芸酒庄不是一家酿造‘阿玛罗尼’的酒庄,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所以,今年我们只会对提前抢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进行风干。” 在诡谲多变的天气面前,判断葡萄的最佳采收时间,就像是走进寓言里那座不能回头的苹果园。 人们总是会觉得,下一棵树上应该会有更大更好的苹果。酿酒师们也总是想要去相信,再等两天,再过一周,藤上的葡萄就变得会更好更成熟。 但现实却未必如此。 前方的苹果未必就比先前的那些更红更甜。未来的葡萄,可能等不到完美成熟的那日,就会直接破碎在风雨之中。 为了能够尽可能地保住酒庄的产能,岳一宛必须要提前采下这些成熟度仍显欠缺的葡萄。 “对它们进行风干处理,也算是一种补救措施吧。” 首席酿酒师喟叹道:“用风干过程中产生的更多香气物质的优势,来弥补成熟度不足导致风味单薄的问题。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用风干法来改善风味不足。 小杭总监摸着下巴评价道,这何尝不是一种“风”险对冲呢? 便宜师父在他脸上用力一掐,杭帆赶紧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您继续,您继续。 用风干葡萄来酿酒,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只有利而无害的技法。 酿酒车间之所以要建在葡萄园附近,就是为了尽可能留存葡萄刚离开枝头时,那份最为新鲜饱满的灵动滋味。而被送进酒窖里风干的这批葡萄,只会一日更比一日快地流失掉它们的“新鲜”。 此二者绝不可得兼。 杭帆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但‘斯芸’这支酒,重点就在于葡萄果实自身的鲜润风味。风干法,不会和‘斯芸’自身的定位相抵触吗……?” “没错。” 岳大师欣然颔首,捻了捻得意爱徒的额发,道:“所以这批风干处理的赤霞珠,会被用在‘兰陵琥珀’的混酿里。风干法带来更加厚重圆融的口感,还有那一点微甜的气息,刚好能和‘兰陵琥珀’的风格完美适配。” 岳一宛说得轻松随意,好像他的神机妙算能让一切都尽在掌握。 可在斯芸酒庄里呆了这么久,杭帆很清楚地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灵机一动的随手偶得——葡萄一年只结果一次,而这就意味着,在酿酒师的每一岁中,都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人生的寿数自有上限,而岳一宛所能拥有的,也只是区区几十个榨季而已。 第169章 所以,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在每一个榨季都必须全力以赴,每一株可以被抢救回来的葡萄都不能被放弃。 这场暴雨,在令葡萄凋败的同时,也必然为岳一宛带来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失望。 他开始觉得有些难过。 始终注视着心上人的岳一宛,将对方脸上的细微神情变化尽数收于眼底。 “你在想什么?”他低下头去,嘴唇轻轻擦过杭帆的眉梢,“可以告诉我吗?” 反手握住了酿酒师的衣襟,杭帆看向对方翠绿色的眼瞳:“我在想,地里还没有被采收的那些……它们要是知道自己辜负了你的期待,会不会也感觉得愧疚,或是伤心?” 酒窖灯光温柔,杭帆的眸光也在轻微晃动。 他说的是葡萄,但又似乎是在说些别的什么。 而岳一宛吻了吻他的发旋,道:“虽然结果可能会有参差,可能会不尽如人意,但葡萄从未真正地辜负过我。因为我和它们一起努力过了。” 他说,我从没有对它们袖手旁观,也从不坐等上天的垂怜。每一年,为了得到更好的葡萄,酿出更好的酒,我都毕尽了自己的一切智慧、经验与努力,尝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做出过各种各样的补救。 就算留下了遗憾和不甘,首席酿酒师说,只要我还没有放弃,只要葡萄藤还没枯死,我们总还是可以从头再来过。 “我们会有办法的。” 这里每一句说的都是葡萄,但直视着杭帆眼眸的时候,岳一宛分明又在说些别的什么:“就像这场雨一样,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半个多月来的起早贪黑工作,让岳一宛的眼下浮出了淡淡的一抹青黑。但这完全无损他的英俊,反而让杭帆更加迫切地想要亲吻他,沿着微笑的唇线,到笔挺的鼻梁,再至舒朗的眉峰,他想亲吻这个人千千万万遍。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放晴不到三日,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如期再临。 杭帆睁开眼的时候,风声正在窗外尖利地呼啸。天色暗沉,豆大雨点重重地砸在酒庄玻璃上,好似有鬼怪在窗户上抓挠。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连余温都早已冷却。岳一宛在床头上留下了字条,他去新酒厂里跟进酿造工作,“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在那个扁着嘴的表情简笔画边上,首席酿酒师如是写道。 床头柜上,玻璃碗里盛着绿豆沙小元宵。杭帆心领神会地把刚才的字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我赌十块钱,你根本没准备吃早饭。目前看来应该是我赢了。” 杭总监笑骂一声,提笔就在字条上画了个十块钱的纸钞。 画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岳一宛并无法立刻就看到自己的回复,这让杭帆觉得有些寂寞。 “我也很想念你。”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默然自语。 但身为一头极具自我管理意识的社畜,小杭总监深知自己并没有时间用来进行徒劳地感伤——工作日历上,硕大的几排红字死线,正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距离双十一购物节还有两个多月,harris已经在罗彻斯特酒业的所有工作大群里反复强调了上百遍,“你们所有人的业绩,都要由双十一来检验!这是我给你们立下的军令状!业绩不达标的,统统休想拿奖金!” 担心自己的企业微信会被公司监视审查,同事们各个都只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接二连三地在小群里发出了“哈哈”“算了”的表情包。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杭帆都能感受到总部大楼里的那股压抑氛围。 “杭帆,还有斯芸酒庄,你们也要加把劲!” 杭总监正在一声不吭地装死,harris却突然在大群里特意点到杭帆的名,说:“正好,咱们的新酒厂,今年十一月就会出新酒,你们可得在这次购物节上好好表现表现!” 好一通自说自话,把杭帆都给讲傻眼了:啊?十一月?要出新酒? 这事儿岳一宛知道吗?葡萄和发酵罐都同意了吗?! “harris简直是疯了!” 私人微信上,苏玛急吼吼地跑过来吐槽:“听品牌部的人讲,现在根本就连包装设计都还没定稿呢!天哪,这要拿什么东西去上市,拿他的头吗?!” “而且杭老师,你听说了没?谢咏的经纪人被抓啦!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但好像非常非常严重!连我们公司都一起被查了!好吓人的!” 像是生怕杭帆不信她似的,小姑娘一口气转了好几段记录与照片过来:“就是上周五,来了好多警察,电脑和纸质资料一箱箱地运走。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后来才听说,是谢咏经纪人那边出事了,而我们公司和他们合作过,所以才要被调查。” “这可真是紧张刺激啊!”苏玛满怀憧憬地说,“我们公司会因此而倒闭吗?整快点!等不及了!” 杭帆正在剪微型纪录片的第八集,闻言噗嗤一声笑,说公司倒闭可以,先把我的年终奖发出来。 “那还是别倒闭吧。”盘算一圈,苏玛郑重改口:“我的愿望也不多,只希望harris有事就行,谢谢菩萨。” 但说来确实奇怪,杭帆心想。谢咏的经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抓的? 谢咏揭发的那桩性侵案件已是陈年旧事了,光是搜集人证物证,都怕是要耗费很长的一段时间。光靠谢咏的一面之词,难道就能警方信服到逮捕那个经纪人吗? 而且,若是对方供称,自己也曾对以同样的方式,对harris进行“性贿赂”的话……那该被带走调查的就是harris本人,但为什么警方先来调查的却是罗彻斯特酒业这家公司? 难道是miranda从中做了什么吗?杭总监暗自琢磨起来。 他祈祷miranda女士能赶紧大发神通,把harris这孽障早早地收进垃圾桶里去。 “喂?杭帆,你好。” 他不过是在心里讲了句玩笑话,miranda的那个空白账号竟真的拨来了语音通话:“你现在是否方便讲话?” ----------------------- 作者有话说:公司团建,去古镇旅游,路遇古寺,同事们纷纷进去拜了拜。 杭帆站在门外打手游。 同事问杭总监为什么不拜,是不信这个吗? 杭帆从手机上抬头,欲言又止,心想我的愿望其实是不劳而获。但宗教总是鼓励大家要勤劳……我要是说了真心话,这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当然,工作到非常暴躁的时候,小杭总监也曾搜索过哪家的财神庙比较灵。 但意外之财似乎总需要付出一点代价,杭帆:我要是想付出代价,我安心上班不就得了?! 第130章 一诺轻黄金 上一次听见miranda的声音,还是在春节假期之前。 半年不见,这位前上司的声调依旧平稳雍容,却令杭帆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您好,miranda女士。现在吗?方便的,您请讲。” 即便不是面对面地与miranda本人相见,杭总监依然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紧张——每次走进miranda的办公室,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觐见一位女皇陛下。 miranda并没有开门见山地说明她的来意。 开口的第二句话,她问的是:“我听说冯越去找了岳一宛的麻烦,杭帆,你伤得严重吗?” 常年在红毯侧边、造景墙背后,和地上的一大堆蜿蜒电线间来回奔走,难免会有磕碰跌撞的时候。而miranda女士从不吝啬她的慰问。 如果情况允许,她甚至会慷慨地允许员工因此休假半天。 所以,杭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我还好,一点小伤。谢谢您。” ——不对。 话说出口,杭总监立刻察觉到了这段对话中的异常之处。 对于冯越的事情,杭帆的受伤,还有警方的介入,酒庄的几位当事人都守口如瓶,对外只解释说:前员工冯越挟私报复,欲做商业间谍而未遂,具体案件尚在调查中。 别说是远在天边的上海总部(好像harris真的会关心杭帆的死活似的),就连近在隔壁的两家酒庄,也都只听说过“商业间谍”版本的说辞。 可miranda,这位似乎已被罗彻斯特酒业踢出局了的女士,不仅及时获知了杭帆受伤的消息,还精确清晰地指出,冯越原本就是冲着岳一宛来的。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瞬息闪烁的一念,让杭帆背后蓦得一凉,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天花板的四角。 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没有监视器。一切都显很正常。 但杭帆仍然产生了一种强烈且怪异的、正被人“注视”的感觉。 “冯越的事情,也有我当时识人不淑的缘故。” 电话那一端,miranda平静地说道,“很感谢你你采取了最低调的处理方式。” 你可以申请工伤补偿。她说,公司那边会有人为你处理的。 杭帆只能应声说好。不该问的别问,他知道自己最好别去试图探听那个“有人”到底是谁。 第170章 没有说起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miranda又和杭帆简单寒暄了两句,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看了你给斯芸酒庄和‘辞职远杭’做的内容。” 她的语气里带有褒扬的笑意:“你做得非常好,杭帆,远远超出我的想象。harris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无法理解你的价值,真是令人遗憾。” 杭帆工作这么些年,亲历过各色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早已不是会被一句夸奖就吹捧得心花怒放的单纯小朋友了。 他点头感谢前上司的认可,在感到些微自豪的同时,也直觉地预感到了有什么更加沉重的话题即将到来——先扬后抑,这已经是miranda等高级管理层的惯用手法。 “我猜,今年不眠夜的那些素材,接下来你应该已经用不到了。”她说,“介意把这些视频打包给我一份吗,杭帆?” 窗外,疾风暴雨正狂烈捶打着玻璃与砖墙。 杭帆握紧着手机,视线移向屏幕左下角,那个命名为“不眠夜_斯芸酒庄”的文件。 “……您是说,全部?” 他谨慎地反问道。 miranda泰然答曰:“全部。” “这会让你有什么顾虑吗?”她敏锐地问道。 脑海深处,杭帆的直觉警铃大作。 他总觉得这个要求哪里有问题,但一时之间,他又说不上来这怪异感觉的源头到底发自何处。 “我不能把所有视频都打包给您。”字斟句酌地,杭帆给出了他的回复,“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有义务确保自己在工作期间拍到视频素材不会外流。” miranda现在已经不是罗彻斯特酒业的ceo了。若是把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打包给她,杭帆非常确信,自己至少会违反七条以上的保密条款。 另一头,miranda的声调全然不变,平静得像是她仍旧坐在自己原来的那间办公室里。 ——那间办公室。两年前,杭帆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紧张得都快要把心脏从喉咙里吐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她问:“你想好了?” 岳一宛说过:「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不眠夜的负责人也曾如此问他。 杭帆闭了下眼睛,“但在不眠夜结束之后,我……以私人身份,在停车场拍到了一段东西,希望它会对您有用。”他说,“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拍到了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杭帆对电话那头说道。正在胁迫女艺人上他们的车。 “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它发在公开平台上,可以吗?” 对着自己的前上司,杭总监低声要求道:“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片刻的寂静之后,电磁波信号里传来了miranda的轻笑声。 这笑从容,冷静,毫无疑问地就是翁曼丽女士本人。 “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杭帆。” 她庄重地应允了杭帆的请求。 “我答应你,绝不会把它公开发布出去,也不会提及你的名字。”她说,“你可以相信我。因为罗彻斯特于我,就好比斯芸酒庄之于你。我不会为了harris这种人,而去玷污它的名声。” 我想要相信你。杭帆在心里道。 但“相信他人”,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式的冒险。正如岳一宛所言——在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 点下发送键之后,杭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祈祷自己的信任没有被错付。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上午,岳一宛正站在酒厂的破碎机面前。机器运转的噪音很大,但酒厂负责人的絮叨还比噪音更加刺耳。 “我们这些机器都很贵的,”翻过来覆过去,负责人就只会不住地念叨着这几句话,“从国外进口的,当时都是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呢!” 你跟他说葡萄和品质,他回答你说我们的机器很贵,是当时最好的品牌。 你跟他讲产能与欠收,他就跟你讲这全都是进口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一连几轮的答非所问,岳一宛简直想要抄起开酒刀撬开这人的脑子:他是真的非常怀疑,这个长得像人脑的球形容器里,难道就只是用来装沥青和水泥的吗? “我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机器啊,”酒厂负责人尤在嘀嘀叨叨道:“一年肯定能产几十万瓶,没问题的呀!岳老师,咱们怎么就不能多产一点呢?” 首席酿酒师都懒得骂他愚蠢,只专注地看着酒厂的机器运作。 和酒庄的生产流程略有不同,收到刚采收回来的新鲜葡萄后,酒厂不会对其进行耗时耗力的人工分拣。 整车整车的葡萄,直接倾倒进大型机器的入口槽里,在除去枝梗与树叶的同时,葡萄的果实也被同步破碎。 随后,沿着输送管道,果皮果肉和果汁的混合物一起流进发酵罐里——这是个足有三层楼的巨型发酵罐。与斯芸的发酵车间相比,酒庄所用的发酵罐们,小得简直像是一群微缩后的玩具模型。 “好壮观。”李飨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眺望向发酵罐的顶端,“光这一个罐子,就能有好几万瓶酒吧……?”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实习生们大多都已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学校,只留下了李飨这个本地人,一直留守到今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她依旧风雨无阻,每日跟着酿造团队四处奔波,众人都对她印象颇佳。 “这一个发酵罐装满,大约能产四万瓶左右。”心情复杂地,岳一宛回答道,“差不多等于斯芸和邻近几家酒庄的年产量总和。” 毋庸置疑,单论生产效率,机械一定比人更强。在飞速进步着的工业技术面前,世界各地的许多家庭小酒坊,都因为竞争不过急剧扩张的大型酒厂,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 作为酿酒师,也身为ines的孩子,这一事实常令岳一宛感到切肤的疼痛。 而李飨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觉察到首席酿酒师的复杂情感。她像个好奇的鸟宝宝,在破碎机边上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想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但很快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恐神情。 ——那些被打碎的紫红色葡萄里,分明就掺有星星点点的青绿颜色。而这些混杂在葡萄混合物中的绿色物体,却畅通无阻地经由管道,笔直地被送进了发酵罐中。 “岳老师!” 李飨吓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批葡萄的果梗,好像完全没有除干净啊……!就这样混在一起进行发酵了,不会有问题吗?” ----------------------- 作者有话说:杭帆念书的时候,是好学生。 好学生,not乖学生,为了让自己成为“好学生”,他着实动了很多小脑筋。 比如写作业。杭帆小同学只会写那些老师要收要查的作业,免得老师要找杭艳玲谈话。 那些不收不查的作业,他是不会写的。如果被突击检查了……那就该罚站罚站吧,愿赌服输。 下一次,他会提前打听好隔壁几个班是不是抽查了这个习题册,没查就不写,查了就连夜赶写。 做好学生是为了杭艳玲开心和骄傲,但不爱写作业就是真的不爱写作业,小杭同学说这个真的没办法强求。 而岳一宛是让人头痛的那种学生。 作业,他是挑着写的。他觉得这个东西做了有意义,他就会写,他觉得没意义,他就不写。光明正大地不写。 老师觉得你这不行啊,写作业不仅仅是为了学会知识,还是要学会遵守规则啊!你这小孩根本不遵守规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岳一宛烦不胜烦,反驳说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但农作物会遵守人类给它们制定的规则吗?微生物会遵守规则吗?不要一厢情愿! 气得老师要罚他站,更甚者不许他来上课。 罚站就罚站,岳一宛拿着本书就站着去了,因为自我意识非常过剩,他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至于不许他来上课,他说接受教育我的基本人权,你不让我来,我就真的不来啊? 最要命的是,这厮的成绩还很不错,而且因为全心全意的沉迷与葡萄和酿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拉帮结派打架霸凌——他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活脱脱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观的高中校园里,小小岳遇到小小杭,他俩对彼此的最初印象应该都是,“和这人相处起来很棘手啊。” 第131章 其无悔! 岳一宛闻声,低头看了眼破碎机的入料口。 “没事,”他对实习生道,“机器终归只是机器。没有经过人工逐粒筛检的话,发酵罐中多少都会混入一些果梗,这是不可难免的。” 第171章 “但是,果梗的味道……会影响酒水的风味吧?”李飨还是有些忐忑。 看了眼仍然惴然疑惑的李飨,岳一宛不由失笑,像是看到了更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过任何一个榨季,只在书本上学习到了自以为足够多知识的少年岳一宛。 前人有云曰,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在酿酒这一行当里,实践,总是一位比教科书更好的老师。 “葡萄果梗里含有什么物质?”岳一宛提问,“果梗是什么味道的,你尝过吗?” 李飨给他问得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把葡萄梗给放进嘴里咀嚼过。 但真的会有人去试图品尝葡萄果梗的味道吗?!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吧!?她大感震惊地在心里排出了一串问号。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这份疑问似的,眉锋一挑,首席酿酒师用力摇了摇食指,说:“我尝过。” “葡萄果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不太成熟的青梗,咀嚼起来的质感像是新抽芽的藤条,常有草本植物的生青辛辣气味。”岳一宛说:“成熟的棕梗则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味道更接近于肉豆蔻与木质香料。” “而无论是哪一种梗,它们都含有大量的粗糙单宁。当葡萄梗被一起送进发酵罐中之后,在液体渗透压的作用下,这部分单宁就会被慢慢释放进发酵液里,为日后的成品酒液提供更加强壮鲜明的单宁质感。” 听他这么说,李飨反而觉得更糊涂:“那按您这么说的话,葡萄梗其实是一个好东西,所以不应该被全部遗弃?那为什么斯芸……” “葡萄的‘带梗发酵’,与‘不带梗发酵’,这算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流派。”岳一宛回答道:“斯芸酒庄,是‘不带梗发酵’的这一派。” 葡萄梗里单宁更为粗糙,会给舌面上留下颗粒分明的苦涩感。仿佛舔舐过一块肌理分明的干硬树皮。 “嗯,如果是你们杭老师的话,”想起杭帆皱着脸推开酒杯的样子,酿酒师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轻快微笑:“他可能会抱怨说,这些单宁正在他嘴里四处挥拳,痛殴着他的口腔。” 中国人普遍不喜欢过分厚重酸涩的味道。因此,斯芸酒庄在建立伊始,就已确立了“不带梗发酵”的酿造路线。 “斯芸”与“兰陵琥珀”,一者灵动鲜润,一者圆融回甘,如丝缎般柔滑的单宁质感,乖巧熨帖,是最巧妙讨喜的风味类型。 “斯芸选择不带梗发酵,因为这可以最大程度地突出果实自身的纯净味道。” 岳一宛补充说明道:“但带梗发酵,则会让单宁强劲雄壮,给酒液增添特殊的风味,有些酒庄和酿酒师会更偏好于这一类的审美。在和拉菲齐名的罗曼尼康帝酒庄,他们的传统,就是把整串葡萄,连梗带果实地全部一起发酵。” 两种方法并无优劣高低之分,只是各自不同的取舍与选择。 实习生小朋友连忙点头不迭,像是要马上就把新知识给吸烟刻肺。 “岳老师,做首席酿酒师的责任好重大啊!”她颇有感佩地看向岳一宛:“要决定酒庄从此是采用带梗发酵,还是不带梗发酵……一想到这么重大的决策,可能会影响酒庄未来二三十年的命运,我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压力好大。” 她说得语气真切,岳大师的表情却骤然僵硬了一刹。 “也不用想太多,”他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毕竟只是酿酒师。真正事关酒庄命运的重大决策,并不一定会轮到你我来做。” 在他们脚下,轰鸣作响的巨大机器,正简单粗暴地重复着打碎与除梗的工作。单调,枯燥,不带任何感情地执行着程序设定好的指令。 在它那张方方正正的铁皮大嘴里,紫红色浆液,混合着碎裂的果皮与果肉,像是一条染了血的乳水之河,从不锈钢的齿缝间缓慢渗过,笨拙而混沌地流淌出来。 “……在斯芸这样的酒庄,”他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一只负责酿酒的手。” ——不带梗酿造。更加轻柔圆美的风格。这样才易于让消费者接受。 “就算身为首席酿酒师,这里仍然有很多事情都是你无法决定的,甚至包括栽植葡萄的品种。” ——为了确保产量,葡萄品种必须产量较高且抗病能力强。为了能够迎合市场,顺利打开海外的销路,还必须都得是正在流行的世界知名品种。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像酿酒师无法阻止收获季节的暴雨。 “公司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任何带有激进色彩的尝试。” 岳一宛说,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当罗彻斯特集团年复一年地耗费人力物力,投入数千万的资金来建立和运营这样一座高级酒庄的时候,你绝不会想让酿酒师交给你一个可能会有争议的产品。 再稳妥一点。再保守一点。 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完美。 看着实习生的眼睛,首席酿酒师淡淡陈词:“身为酒庄的酿酒师,你会面对无数个已经钉死在墙上的条条框框。它们不可动摇,不容质疑,因为这是公司根据‘市场喜好’所做出的判断。” “从葡萄田,到酿造车间,能由我们来选择或改变的东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酿酒师仍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每一支能让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酒。” 他问向李飨:“这是一份同时戴着脚镣与手铐,却又要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作。”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iván,你没有在哭吧……?」 蹲下身来的ines,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憋得两眼发红的小家伙:「你还好吧?」 那年岳一宛八岁。上一个春天,他在家里的葡萄园边给自己划了一片“实验田”,一个人挥汗如雨地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种下了两株葡萄苗——这是他自己掏零花钱,从附近农家的手里买来的水果葡萄。 经过一年的精心呵护,他的葡萄藤正式宣告死亡。妈妈给出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死于浇水量过多。 南方的初夏炎热多雨,岳一宛又浇水浇得格外勤快,冷不防就把藤苗的根系给彻底泡烂。 要拔掉这两株葡萄藤的那天,小朋友抱膝坐在他的实验田边上,连遮阳的帽子也不戴,就这样在大太阳底下,两眼通红地发了半个多钟头的呆。 ines也在田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家儿子的执拗小脑门儿。 「我知道你很伤心,可能还有点生气?」她说,「但葡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呀,iván。」 「它会莫名其妙地死掉,自说自话地生病、长虫,不声不响地就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整年的劳动。它会让你感到难过,遗憾,失望,愤怒,也会辜负你的期待……」 她有一双与小家伙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李飨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岳一宛丢来的问题烫到了手。 片刻之后,她回答道:“……我想试试。” 小实习生的语气里并没有十足坚决的肯定意味,但却足够诚实:“我爸妈总说,甜不甜,自己尝过才知道。” “我想要做酿酒师。只有去做了,去尝试过,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她完全不像岳一宛。因为岳一宛从小到大,都不曾在这个问题上产生过半秒的犹豫。 但她也不需要像岳一宛。优秀的酿酒师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首席酿酒师笑道:“很好,我觉得你已经具备了做酿酒师的基本素质。” 这一天工作结束,李飨在斯芸酒庄的暑期实习也终于告一段落。 榨季事务繁忙,大家能给她的唯一送别仪式,就是从酒厂返程路上,特意先把她送回到了玉花村的村口。 小姑娘认真地和车上的各位酿酒师告了别,得到了众人的热情拥抱,并招呼她说寒假继续来酒庄里玩。笑闹了好一阵之后,她走到岳一宛面前,脚下微微一顿。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雀跃,脸上满是憧憬与向往的神情:“岳老师,如果我现在开始,非常努力地学习每一门课的话……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和您一起工作吗?” “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工作。”岳一宛回答。 不带有任何客套与虚伪,他直率地鼓励着面前的女孩道:“加油吧,李飨。我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 双手交握在身前,李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岳老师!”她眼睛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冀:“也请帮我转告一下杭老师,谢谢他这两个月来的关照!那我走啦!拜拜!” 此时的车外,乌云泼浓墨,雨来如决堤。 可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孩子,却依旧顽强撑起了手中的伞,毫不犹豫地踩上满地积水,快乐地跑向家的方向。 第172章 然而,岳一宛的心情却没她这么轻松。 在“成为酿酒师”的这条曲折长路上,会有一道道的严苛筛选,和一轮轮的无情风暴……单凭刻苦的努力和美好的愿望,梦想并不一定就能成真。 这是个残酷的事实,他向来都知道。 仅凭“没有海外经历”这一条,李飨的简历或许就会在第一轮筛选中被刷落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给了这孩子一份缥缈的希望——这份善意,会让她的努力最终酿成失落的苦果吗?岳一宛无从知晓。 “我们走吧。”他对司机说。 沉闷情绪盘桓在岳一宛的心头,仿佛是暴雨时节的低气压,令人郁躁难安。 这更使他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杭帆。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超可爱的□□人插图! 理由不明,但小岳把小杭偷出了酒庄,还顺走了antonio私藏的意大利好酒,偷偷干起了坏事!←是这样内容的插图哦owo 依旧指路文案最末,老地方见! 嫌文案下拉麻烦的话也可以看一眼专栏签名,你是懂江湖规矩的,老伙计(黑西装推墨镜.jpg) 第132章 囚徒自甘其愿 刚回到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抬眼望去,远远地就看见杭帆正在电动轮椅上飙车。 飞驰、快转、急停,杭帆把轮椅玩得像是赛车游戏。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换个视力稍微差点儿的人,恐怕都看不清杭总监的坐驾到底是何方圣物。 大概是在下午又拍过了一批视频素材,杭帆此刻正滑着轮椅,在室内各处的刁钻机位上回收他的相机。悄无声息地,岳一宛站在门廊对面看着他,没有出声。 如果猫咪能有两条尾巴的话,岳一宛毫不怀疑它们会津津有味地操纵自己的两条尾巴互相打架,就像小杭总监正试图给自己的轮椅使出f1赛车的“漂移”一样。 杭总监童心未泯,不亦乐乎地和自己的轮椅玩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所有机位都拆了下来。回头一看,就见岳一宛正站在身后,看热闹般戏谑地抱起了胳膊。 杭帆不由大窘:“……呃,你回来啦?那个,刚才,你……能不能干脆就,当做没看见?” 噗嗤一声,岳一宛哈哈大笑起来,果断答曰:“不能。” 大摇大摆的,这厮走上前来,笑容邪恶地眨了下眼:“这么可爱的画面,我要记得一辈子。”说着,还低下头去,作势就要亲杭帆。 小杭总监乖巧地把脸抬起来给他亲,不料却是在鼻尖上被重重咬了一口。受害人立刻翻出了一对白眼:“岳大师,您是属狗的吗?” “杭总监果然料事如神,”装模作样地,岳姓无耻之徒轻抚胸口,自报家门道:“在下确实是甲戌年出生,生肖为狗,确实无误。” 你还当我夸你啊!杭总监正且无语着,又被岳一宛掰过脑袋,用力地吻住了。 而杭帆轻轻回吻他一下,又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示意回房间再说。 员工宿舍的房门刚一合拢,坐在轮椅上的杭帆就被岳一宛摁在了门后,直亲得大脑缺氧、两眼发黑。 “你今天有点粘人。”趁着对方稍微松手的间隙,杭帆喘着气问道:“发生什么了?” 岳一宛正俯身抱着他,脑袋埋在杭帆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答曰:“我难道不是每天都很粘人?” 这人竟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杭总监失笑。 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五指轻柔地梳过那末梢微卷的黑发,道:“只是感觉你好像情绪有点低落。”杭帆的语气很温和,让岳一宛感到无限的平静与依恋:“你想要讲一讲吗?” “……现在还不想。”岳一宛抱着自己的心上人,轻声地嘟囔了两句,“待会儿再说。” 杭帆也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肩膀,“好啊,你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晚餐过后,岳一宛正在挑选今夜的黑胶唱片,还没选出个结果,就听杭帆发出明显带着疑惑的一声“嗯?” “是许东。” 杭帆的神情里写满茫然,“许东想要和‘辞职远杭’进行一场合作直播。” 对于许东其人,首席酿酒师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的好感:暴发户式的着装审美,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还毫不掩饰地觊觎着我的杭帆…… 岳一宛的心头燃起了一朵不爽的火焰。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吃味的心思,佯作轻描淡写地问向杭帆道:“许老板?他的合作靠谱吗?” 在杭帆看来,许东此人,实在称得上是名“奇人异士”。 几个月前,这人在聊天框里对杭帆发起猛烈的追求攻势时,措辞油腻,百折不挠,完全就是一副“我不懂人话,除非你答应出来跟我约会”的死皮赖脸相。 刚开始,出于礼貌,杭帆还勉强回了他两句。后来发现其人实在难以沟通,干脆只做已读不回处理。如此重复了六七回合,许老板对杭帆的兴趣明显减弱下来,不知是不是找到了下一个试图勾搭的对象。 要不是今天这出,这段无聊的记忆,迟早要被杭帆的大脑给拖进回收站。 但出乎意料的是,许东发来的合作企划书与直播脚本,看起来竟然都十分地靠谱。 而且,一进入对接工作的模式,这位土大款突然就又能听得懂人类语言了:不仅讲礼貌,而且有分寸,能迅速干脆地明白彼此的言下之意……和几个月前的表现天差地别。 “这真的是许东本人?!” 杭帆一边回着消息,一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他这是被人盗号了,还是被同行夺舍了?!” 许东。岳一宛冷森森地磨着牙,心想:还真是给你小子装上了。 “他邀请你一起直播什么内容?”首席酿酒师非常警觉地追问:“需要你去到他公司那边吗?” 小杭总监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那倒也没有,只是连线直播而已。” 一目十行地,岳一宛跳读了许东发来的所有文件。确实,怎么看都是一次正常且普通的合作直播。 “……但许东这人,他越是表现得正常,就越让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杭帆嘀咕着,“不过,机会难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先合作一次试试。” 岳一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杭帆。 而杭帆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岳一宛,”他的心上人把声音放得很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和许东一起直播?” 有些别扭地,首席酿酒师嗯了一声。 他在杭帆的轮椅边上蹲下,扣着对方手腕,引着心上人的五指摸上自己的脸颊。 “如果一切都能由我来做主的话,我根本不会让许东再见到你。”吻了吻杭帆的手心,岳一宛的语气里有些孩子气的哀怨:“我讨厌他看你的那种眼神。” 我想要你只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永远只被我一个人看见。 “但我也知道这不行。” 岳一宛看向杭帆的眼睛,深深地,如同凝望向夏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你有工作,而工作势必意味着你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就算今天没有许东,明天,后天,依旧也还会有许西、许北、许南。” “你这么好,从今往后,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人会爱上你。”他感到杭帆的指尖正描摹着自己的下唇,“所以,我可能需要提前习惯一下这种被嫉妒偷袭的感觉。” 他的心上人倾身向前,轻轻地亲了亲岳一宛的眉心。 “可是,就算世界上会有许西、许北和许南,甚至是其他的千千万万人,”杭帆对他说道,“我也只看得到你啊。” 有人爱慕金钱,有人爱慕权力,而我爱慕一颗永远眺望理想的心。 “天涯地角,四海八荒,人世间只有一个岳一宛。” 心上人用微凉的手指抬起了酿酒师的下颌,他感到唇上正落下杭帆坚定的吻:“你不用嫉妒任何人,因为我从来就都只看得见你。” 倏忽之间,那份在心底引发骚乱的躁动感,再次驯顺安然地平息了下去。 忘我而着迷地,岳一宛亲吻着杭帆的侧脸。 “我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他的口吻肃穆郑重,近乎于立约起誓:“也会一直爱你,比任何人都更长久。” “我相信你,”杭帆只说了这么半句,就被又一个深吻给封住了唇舌。 卿卿我我了好一会儿,岳一宛的头发蹭在杭帆的脖颈与面颊上,痒痒的,让杭帆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一条爱娇的大型牧羊犬给缠上了。 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我就去告诉许东,我们可以进行这次合作啰?” “你不许和他‘我们’!” 气得在杭帆腮边连咬了两口,岳一宛恨声抗议道:“你只能和我是‘我们’!” 这人真好玩,杭帆在心里笑得直打滚,脸上却还要镇静地点头道:“嗯嗯,好。我去跟许东说,我可以和他进行这次合作,这样就可以了吧?” 第173章 杭总监正低头在手机上上打着字,岳大师心中却还是停留着一点轻微的不爽。抬眼瞟见这人的脸色,杭帆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还是很不高兴吗?”他轻声询问岳一宛,“如果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难受的话,和许东的合作也是可以先缓一缓的,我并不着急。” 他神情专注,满眼都是真挚的关切,并非只是敷衍糊弄地嘴上说说而已。 这让酿酒师的心神一恍,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至于差点找不准自己心跳的节拍:“不不,那你倒也不用这么纵容我……” “我并不觉得这是纵容。”杭帆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在乎你,你的感受对我很重要。” 喉结无声滚动,岳一宛定定地凝视着心上人的脸庞。 “你确实太纵容我了,杭帆。”他的声音低沉,带出暗夜般的色调:“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囚禁起来,关在鸟笼的床上,不给任何人看到。” 而杭帆只是向他微笑,“我们可以试试看。”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而且这也会让你开心的话。” 真是被这个人打败了,岳一宛心想。他感到自己脑袋发晕,必须立刻放弃抵抗,无条件地向心上人举手投降。 他一把抱起了杭帆,以四肢交缠着姿势,相拥着滚落进了绵软的长沙发里,嘴里还不住地哼声嘟哝着:“我真的不想要许东和你接触,但如果你参与的直播的话,‘辞职远杭’是不是就可以轻松地混一期更新了?” “你还知道‘混更’这个词?” 杭帆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让岳一宛感觉有一群蝴蝶正在自己怀中振翅欲飞。 “我当然知道啊!”他一边吮吻着杭帆的耳垂,一边小声嘀咕,“我专门下载了这几个软件,就为了看你有没有在小视频里说我的坏话。” 小杭总监被他亲得意乱情迷,很快就变成一只全身滚烫又泛出绯红的熟透水蜜桃。 但这人在嘴上仍要逞强,一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一边还要黠笑反问道:“那、那岳大师对自己的搜查结果,还算满意吗……?” “搜查结果是,嫌犯过度加班,带伤工作,应被判处以‘强制偷懒’之刑。” 为示小惩大诫,岳一宛叼起杭帆锁骨上的一小块肌肤,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引得怀中那人接连不断地发出一阵阵细碎的颤抖。 他松开牙齿,唇舌再次温柔舔舐上同一片委屈红肿的肌肤,并满意地听见杭帆混乱的呼吸声中,漏出了一记难以自抑的微弱呻吟。 “我想要你的工作能轻松一点,”岳一宛轻声道,“也希望你能自由不受拘束地,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 “虽然说,看到你的追求者要和你一起工作,我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痛快。但是,”与杭帆交换了一个吻,他这才又继续往下说道:“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可以努力克服一下这种不理智的情绪。” “而且,你也一定会补偿我的,对吧?” 这个狡猾东西!杭帆愤愤地咬上岳一宛的下巴,心想,这厮怕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挖好了坑在等我吧? 但他要如何拒绝岳一宛? 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拒绝面前这个人的请求。 “你想要什么?”爱语呢喃之中,杭帆心甘情愿地跳进了这个简单到不能更明显的小陷阱:“你想要我补偿你什么……?” 把戏得逞的捕食者,将嘴唇贴在杭帆的喉咙边,发出大提琴般优美低沉的笑音。 “嗯,等你直播完了再告诉你。”说着,岳一宛收紧了双臂,把杭帆整个人都拢在了自己怀里:“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吧。” “……即便身为首席酿酒师,我也时常有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 稍显唐突地,岳一宛突然跳转了话题,“一想到gianni曾给予我的帮助,而我却无法提供同样的帮助,来让下一代的年轻人去开启他们的职业酿酒生涯,我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惆怅感觉……” 在杭帆的耳边,他轻声缓慢地诉说着。而杭帆侧身回抱住了他,任由酿酒师把脑袋搁上自己的肩头:“所以,你今天心情低落是因为这个?但我觉得你已经做得了很好了,和其他人相比,你是我见过的……” 夜晚漫长无尽,正应让一对抵额相拥的有情人,在脉脉情长中切切絮语。 ----------------------- 作者有话说:而许老板,此时正在反复欣赏自己写的企划书和直播脚本,一拍键盘:我淦,我真是个商业奇才啊! 在电动轮椅上四处横冲直撞,已经有了打游戏般丝滑手感的杭帆:许东最好是别在直播里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不然我会开轮椅创死他。 而岳一宛,正忙着在购物网站上检索:鸟笼 大床 房间 定制。真是未雨绸缪,为之计深远啊…… 第133章 五瓶酒 连线画面的另一端,许东正西装革履地坐在直播摄影棚的餐桌前。精巧的正方形餐桌,白净平整的细亚麻桌布,再配合上气氛微醺的打光,颇有些老派高档西餐厅的范儿。 今日直播的主角本人,却仍是一贯的暴发户做派:左腕上挂着一块百达翡丽满钻鹦鹉螺,右手戴着两枚方糖大小的红宝石戒指。 黄金袖扣,黄金领夹,鸡血红西装的领缘上,还压着两指粗的盘金绣镶边,又富贵又土气,晃得人眼睛生疼。 眉开眼笑地,许东对着镜头挥手打招呼,潇洒得像是春晚主持人:“哈啰哈啰,大家好啊。又是一周不见了,我可想死你们啦!” “老许今天很精神啊!跟人打牌赢钱啦?” “今天要上什么好东西,许哥给大家剧透一下呗?” “这才刚到九月头,咱们就开始打折了?就说双十一抢跑还是你最快。” “券在哪里领?能叠加吗?谁做攻略了借我抄一下。” 观众们倒是也很捧场,立刻就为他刷起了弹幕。 许东熟稔地回答着屏幕上的各种问题,同时还不忘隔空问候他今日的连线嘉宾:“诶,你们也别光顾着看我,杭老师呢?杭老师你准备好了没?” 连线的这一端,直播镜头下,杭帆正吃力地从地上抱起一只巨大快递纸箱,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狼狈。 许东这老兔崽子,杭总监骂骂咧咧地在心里撒气,寄这么庞大的一个箱子过来,莫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眼下的这番窘迫情状,倒也并非是因为杭帆气力不济之故——实在是因为这箱子真是太大了。 杭总监身上带伤,一侧胳膊和一条腿都不便施力。只能连拖带拽地把箱子倾斜到合适角度,再用下巴抵住箱顶,这才勉勉强强地用单手把它抬到了桌面上。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昨天才刚拆线的缝针处,痛得他眉头都皱了两下。 “好柔弱的博主,连快递都搬不动,真是我见犹怜捏。” “烟台现在还挺热吧,远杭怎么都开始穿长袖了?我看你这身体很虚啊,要不吃点什么补一补。” “好大一个箱子,远杭躺进去给我看看。” “对面那个‘许东说酒’是卖酒的自媒体?这是终于开始接广告了?” “吃点阿胶红枣和桂圆吧,滋阴补血的。远杭来找我开方,给你终生免费把脉。” “所以第一个广告就是自家公司的竞品?” “做副业,从拆台自己公司开始。这是恨上班恨出了行为艺术吗,给我笑得。” “bur,前面开方的那个是在整活还是在……?不然给远杭开个病假条呢,婚假也行啊!” “支持远杭躺进箱子里因为我将连箱带人一起扛走。” 杭帆单手拿着美工刀,一边拆着快递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弹幕上的评论:“这次和许老板合作是要卖什么?那当然是卖酒。你能不能跪下来求我买……?可以啊,你把斯芸酒庄的全部库存都买了,我跟市场部的同事们现场给你表演下跪叩首,山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在电脑前埋首工作了一整天(还在工作群里和harris撕扯了一阵),杭总监满脸都是堪破尘俗的平静,语气中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情绪起伏。 “是不是身体很虚?你让拳皇来加班,他上他也虚。” 终于打开了纸箱,杭帆窸窸窣窣地开始从里面掏东西:“想要我表演躺进箱子里?你看过那种恐怖片没有,打开了别人的遗物纸板箱,结果不小心唤醒了箱子里的杀人狂玩偶。确定要我表演这个?” 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喧闹弹幕里,许东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他伸长脖子往屏幕里瞧,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头塞进往县里,再从杭帆的那边的屏幕里探出去似的:“哈哈哈,杭老师说话真有意思。那咱们现在这是,已经都拆好了?” “没有。” 面无表情地回答着,杭帆又从纸箱里掏出了一大把缓冲气泡纸。在连续摸到第七把气泡纸之后,纵然好脾气如杭总监,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不耐:“许老板给我寄的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微缩版的秦始皇陵?” 第174章 “我现在像是在进行考古发掘,吭哧吭哧地刨开几十吨的土方,连一两块陶器的碎片都没找到。” 许东不以为意,只急吼吼地催促杭帆动作再快点,“哎呀杭老师,那肯定都是好东西,我才给你寄的嘛!” 听他那大言不惭的语气,好像今天的直播不是一次商业勾兑,而是什么慷慨的豪华礼物大派送一样。 正暗自腹诽着,杭帆终于摸到了埋藏在层层气泡纸中间的物品。 五支玻璃酒瓶在桌上一字排开。 瓶身上的酒标已被全数撕掉,连瓶口的箔纸酒帽也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这些失去了身份的标识,这些酒瓶们被用火漆重新封口。五种不同颜色的火漆,代表五瓶不同的葡萄酒,像是五道压卷大题,整齐地排列在杭帆面前。 “今天呢,我要和杭老师一起玩个游戏。” 不等杭帆把桌上的气泡纸扔回箱子里,许东那边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了他的发言:“游戏规则的是这样的,我和杭老师,手上各自都拿有五瓶酒。” “当然啦,我手上的五瓶,和杭老师手上的五瓶,都是一样酒的哈。相信你们也都已经看到了,这五瓶酒……” 言而简之,五瓶酒,五种火漆颜色,代表来自中国五个不同产区的干型红葡萄酒,分别使用了五个不同品种的葡萄酿造。 “每瓶葡萄酒,都有五分可得。猜对品种得一分,猜对产区得一分,猜对年份又得一分。如果能精确到这瓶酒名字,还能再得两分。” 许东笑嘻嘻地看向镜头:“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非常刺激?” “放心放心,这些酒都是我的助理们来挑选的,我保证全程都没有偷看过一眼,绝对公平公正!” 说是公平公正,实则却未必然。对此,杭帆和许东都心知肚明。 小杭总监自认水平有限,这场连线直播的盲品游戏,他本就是来给许东送人头的——今晚的这场盲品比赛,摆明了就是许东个人的葡萄酒品鉴表演。 作为嘉宾的杭帆,则主要是以“葡萄酒小白”的身份,起一个捧哏的作用,借此凸显许老板的品鉴能力之超凡脱俗。 「既然合作嘛,我当然不会让杭老师吃亏。」两人进行商务对接的时候,许东拍着对杭帆胸脯保证道:「杭老师借我蹭一蹭‘辞职远杭’的流量,我来推一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量,这一把,咱们双赢!」 既然是以带货为目的,那么,在这五支用以盲品的葡萄酒中,必然会有今晚的主推商品:“斯芸”与“兰陵琥珀”,二者必有其一。 在杭帆自己看来,只要能成功找到来自斯芸酒庄的那支酒,就可以算是挑战成功。 许东到底是在镜头前搔首弄姿惯了的。他也不跟杭帆客气,嘴里说着游戏开始,手上就立马演齐了一整套的唱念做打。 “我说,美女们啊。” 他一边开着酒瓶里的软木塞,一边假模假样地对着镜头外的助理抱怨,“你们这也太敬业了吧,怎么连软木塞都给换过了?这样搞得我都不方便作弊了呀!” 原装软木塞上,通常都会印有酒庄的名称。高阶的葡萄酒玩家,只需悄悄捎上一眼,立刻就能推理出这瓶酒的产地与葡萄品种。 “老板不要发癫,”镜头外,许东的助理开口就是一句怼:“下雨怪伞破,有理都是你咯?当真品不出来,那就是老板没本事,怨不得我们干活卖力哈。” 愁眉苦脸地,许东冲着镜头挤眼睛,“你们看看,她们就是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尊重,根本不给我放水作弊的机会。” “不给加薪的老板不值得被尊重。”另一个助理爽朗地接话道,“就这么点工资,差不多凑合着过吧,你是能招到别人还是咋的?” 火漆滑手又易碎,而杭帆眼下偏偏又有一只胳膊使不上劲,让这道开酒瓶的工序更显困难。 眼看许老板那头都快把五瓶酒全都开完了,杭总监这边仍在和第一瓶酒的蜡封做着艰苦搏斗。 直播间的观众们不知背后实情,只当这也是编排好的节目效果,唧唧呱呱地笑得欢快。 “不用怀疑,一百克的运动相机,已经是远杭小朋友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噜~” 说的是什么鬼话! 这火漆蜡封真是把杭帆抠得火冒三丈,心想我推着抛锚越野车在荒山野岭里蠕动那会儿,你学没学会打字都还两说呢! “这剧本也太假了吧,头几个视频不还在说负重爬山来回几公里吗,现在连个酒瓶都打不开?” 真是有口难言,杭总监心下愤愤然:早知道今天要受这气,当时就该对冯越下手再狠一点。 “哎哟你们远杭老师,真是我见过娇弱的男美女,我单手就可以握住他两只腕子。” 算了,算了,他劝慰自己道。网友是来看笑话取乐的,而我是来工作赚钱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行,就看在年终奖的份上……心放宽些,不要计较,阿弥陀佛。 脑中默念了两遍般若心经,杭帆的心态总算平顺了许多。 不再去看屏幕上的弹幕文字,他只低下头来,小心地用受伤的那条胳膊固定住酒瓶,另一手巧妙用力,稳稳把螺旋开酒刀扎入了软木塞。 接下就得转动开酒刀了。杭帆心想,但瓶子摆在桌上,不太方便借力啊。 或许,夹在胳膊底下会容易一点?但可能压到伤口,会有点痛…… 正想着,就听“吱呀”一声,品酒室的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 是岳一宛走了进来。 ----------------------- 作者有话说:看守所里的冯越狂怒大叫:杭帆?柔弱?!他柔弱个屁!!你特么自己被他打一顿试试! 网友们眼里的“辞职远杭”:柔弱,无助,可怜,被工作霸凌到生无可恋。 评卷老师岳一宛发出锐评:不能这说两个答案完全不对,只能说是不完全对。哎,你们根本不懂杭帆到底有多可爱。什么正确答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正确答案?你休想! 第134章 新手保护期 这日天刚擦亮,岳一宛就已与斯芸的酿造团队和葡萄种植农们一起,紧赶慢赶地开始了采收马瑟兰葡萄的工作。 一日之中,太阳升得越高,天气就越炎热,在日光下的采摘工作也就越发艰苦难熬。等这一批次的葡萄采收完毕,人人都已汗湿重衫。 而酿酒师的工作却并不因采收结束而停止。 经过精细的逐粒筛选后,马瑟兰葡萄被送入破碎机,又以连皮带肉的混合物状态进入到发酵罐中。 品尝过今日新收获的这批果实汁液,岳一宛他们又要逐一试饮其他各批次的发酵液,用酿酒师引以为豪的舌头来亲自确认发酵进程是否符合预期。 紧接着,他们还要从发酵车间的各个罐子中留取液体样本,并送往酒庄的实验室。测试样本的各项数值,并实时留意发酵过程中的数值变化,这也是酿酒师工作的重中之重。否则,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自由生长着的微生物们必定会不知不觉地就给大家带来惊吓。 为了让日后的工作有据可查,所有这些实验数据都要分门别类地记录存档。而在这之后,岳一宛与antonio重又下到酒窖,检查木架上那批赤霞珠葡萄的风干进度。 即便是已经装入橡木桶里进行陈年的酒液,酿酒师们也时不时就需要将它们重新品尝一遍,从而更加清晰地把握住陈酿历程中的风味变化。 开会,巡视葡萄园,撰写工作记录,清洗所有容器。等这一切做完,首席酿酒师手握方向盘,嘴里咬着三明治,又要马不停蹄地奔向集团新收购来的那间酒厂。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重又黯淡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岳一宛的手指滑开了社交软件,正正好好地停留在“辞职远杭”的主页上。 杭帆。 想到这个被自己爱恋着的名字,正低头看向手机的酿酒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他想起昨晚,终于结束加班的小杭总监,一把扔开了平板电脑,靠在自己身上大声叹气道:「唉,明天。要做直播。好一种‘彩衣娱亲’式的加班啊……」 「彩衣娱亲?」岳一宛差点把水给喷出去,「你和许东?杭总监,不要认贼作父啊!」 杭帆用额头怒锤他,「你想啥呢?给我kpi的是观众老爷,这才是我真正的衣食父母!」 「没想到杭总监做副业都这么有觉悟,」揽过心上人来亲了一口,岳大师若有所思:「按照这么说的话,我给你做饭吃,帮你脱衣服,也是一种真正的衣食父母啊?那你是不是应该喊我一声‘daddy’?」 抄起手边的抱枕,意图实施谋杀的杭姓凶犯,笑容和蔼地回答曰道:「岳一宛,我看你是现在就想要成为dead body。」 被推倒在长沙发上的岳姓受害人不以为忤,一边嚣张大笑着,一边把欺压在自己身上的可爱嫌疑犯给抱得更紧了点。 第175章 「岂不听闻,宁向牡丹花下死,风流做鬼也甘心?」 若非小杭总监手下留情,这句调笑之辞,差点就要成为岳一宛被枕头闷死前的最后遗言。 昨夜的笑声萦尤再耳,此刻的直播画面里,杭帆脸上却并没有那样生动恣意的笑容。 工作了一整天之后,他看起来明显有点疲惫。箱子很大,杭帆单手抱起来很吃力,隐约的皱眉神色,明显是在忍耐疼痛。 直播的另一边,许东的助理们正在画面外七嘴八舌地打着自家老板的岔,同时麻利往桌上摆放上酒杯、醒酒器与吐酒桶等物品。谈笑风生之中,又格外显出一派喧沸欢腾的热闹来。 如斯情形,让岳一宛立刻把拈酸吃醋的闲心全都扔去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要立刻马上就回到斯芸酒庄,回在杭帆的身边去,好让心上人不再独自面对这样窘迫的境况。 品酒室里,杭帆见他走近,脸上的惊喜神色远远大于惊讶。 二人目光交接,小杭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地将酒瓶递了过来,“麻烦你了。” “乐意效劳。”站在镜头背后,岳一宛接住瓶身,向他颔首微笑,“稍等片刻。” “感觉远杭的内心活动是:我得证明自己是纯爷们儿!随随便便地努力一下……算了放弃。” “不是等等,画面外的是谁啊,远杭也有助理了?不是说他没有团队的吗!” “有团队也很正常吧23333 这年头哪个大博主能真没有团队啊,笑死=l=” “团队小哥的手好大,粗略估计这位兄弟一手就能抓两杭。” “但他的主业不是在给酒庄打工?酒庄能让他的私人团队也住进去?” “说不定远杭背后的经纪公司就是酒庄呢?资本运作的事情你不要多嘴。” “远杭答应我,下次混更就发你被团队小哥握着手的照片好吗?好的。” 杭帆没空多做解释。镜头之外,轻松开启了瓶塞的岳一宛,正拿过橱柜里的醒酒器,潇洒快捷地进行着醒酒工序。 直播镜头下,一只玻璃高脚杯被利落地推进画面中央,旋即,浓艳的珊瑚红色酒液如跳珠坠线般落下。 “第一支酒,红色火漆。” 冲着杭帆做了个“请”的手势,首席酿酒师弯了弯眼睛,继续处理起桌上剩余的四瓶酒。 “远杭同学,魂兮归来!别发呆了,许老板都已经尝到第三支酒了!” “‘像是莓果奶昔不加奶’一刚,好支离破碎的发言啊你!” “博主品酒的样子像是我家猫第一次吃奶粉,疑惑,茫然,但又忍不住再舔一口。” “团队小哥还在镜头外吗?远杭频频抬头到底是在看谁?” “好嘛,原来这是在演我上数学课啊。实在做不出题,就向老师投去死乞白赖的目光……” 红色火漆的这杯,尝起来有着新鲜甜美的果实味道,令人过目难忘。 黄色火漆的这杯,则厚重沉着,香气与味道的层次复杂多变,如一场辉煌宏大的歌剧。 蓝色火漆的这杯,香气低调却深邃,酸甜婉转,余韵悠长。 紫色火漆的这杯,酸度强劲到狂野,又隐约带出各种异域香料的气息,古怪,但独特。 而绿色火漆的这杯,细腻而丝滑的单宁是它的强壮骨架,明亮且平衡的酸度,构筑出优雅迷人的血肉。那留存在唇齿之间的甘美回味,和缠绕在鼻尖的馥郁香气,都像是记忆长卷里抖出永不褪色的一阵阵笑声。 它令杭帆感到如此地熟悉,如此地……像是岳一宛。 “绿色的这一瓶,应该是斯芸酒庄的‘兰陵琥珀’。”杭帆开口,“如果我没猜错酒款的话,那这支酒就是山东蓬莱产区,以马瑟兰葡萄为主的混酿。” “年份我就盲猜一个自己喝过的,2022吧。” 首席酿酒师吃惊地看了过来。 岳一宛当然能认出“兰陵琥珀”。世上恐怕不会有人能比他更熟悉这支酒。 瓶身的重量与手感。酒液的颜色和香气。他熟悉这款酒,有似熟悉自己的头脑与身体,命中答案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没有想到,杭帆竟也能如此快速地做出判断。 像是在黑暗之中,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爱人的手。 “杭老师确定吗?不会是因为我刚才一直没猜到山东蓬莱产区,所以杭老师赶紧先押注上自家公司的酒吧?” 许东还以为杭帆是在瞎蒙呢,正要咧嘴大笑,就听画面外的助理说:“杭老师猜对了,绿色火漆这瓶,确实是斯芸酒庄的‘兰陵琥珀’,年份2022。” 画面里的许老板,惊讶得张大了嘴,像是要把一整只鸵鸟蛋都给囫囵吞下去:“啊、哈哈,哈……杭老师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您看您,上来就杀死了比赛——” “不不,只是直觉,做社畜的直觉而已。” 小杭总监赶紧摆手,谦虚得非常真实:“其实我统共也就只熟悉‘斯芸’和‘兰陵琥珀’这两支酒。毕竟是工作嘛,总会对自家公司的商品感到更加亲切的。其余四支,我肯定都只能随便乱猜一猜……” 不知是因为当着直播间数万观众的面,还是因为天性确实如此,面对杭帆的优势抢跑,许东十分大度地哈哈一笑,说:“杭老师不必过谦!这支酒就算是咱的送分题了。来来来,下面才是高手见真章的时刻!” “啊???原来远杭其实是隐藏颇深的品酒高手???” “本以为博主跟我一样是土鳖,结果只有我是真土鳖 [小丑.jpg ] ” “你们最好告诉我这是在按剧本演的,不然我真要举报了!” “holy shit,我爸喝了半辈子红酒,也就只能分得出半干和半甜的区别(。” “不是,远杭这直觉,根本不能用做畜来解释吧?!我也在食品公司上班啊,我司的矿泉水与竞品有什么区别,我难道喝得出来吗我?!” 弹幕里的吃惊劲儿还没结束,离开了斯芸地界的杭总监,立马来了个翻车三连。 许东说:“红色的这瓶,我猜是黑皮诺,嗯,考虑到这玩意儿的娇贵……应该来自于宁夏贺兰山产区。年份的话,这支酒感觉还非常年轻,我也押2022年。” 那么请问什么是黑皮诺呢? 杭帆两眼发直,心想,岳一宛好像没教过这个吧,我在斯芸酒庄也没听说过这种葡萄啊? “……呃,那我猜是,赤霞珠?”他干脆胡言乱语起来,“产区,河北……?2020年?” 另一头的画面外,几位助理噗嗤地笑出声来:“老板再蒙一下酒款的名称吧,杭老师就不用了,毕竟猜的全错。” “我愿称之为史上最短的新手保护期。” “放心了,远杭还是那个衰衰丧丧的远杭,高大上原来只是我的幻觉。” “由于博主信心十足地答对了第一道题,你开始觉得他超厉害。结果整张卷子看下来,他好像也就只会那一道题……” “把进度条拉回十分钟之前,远杭:自信放光芒。进度条回到现在,远杭:我是谁我在哪。” “那个说要举报直播剧本的哥们儿,你还在吗?你回来啊!别举报了,撤回!快撤回!” 眼看着许东举起了紫色火漆的那瓶酒,而自己恐怕又要将方才的公开处刑重演一遍,小杭总监忍无可忍,赶紧举手叫停。 面不改色地,杭帆选手说:“我要求申请外援!” ----------------------- 作者有话说:daddy(爹地)和dead body(尸体)……嗯……这甚至还是个,双押! 我不会真的是弱智烂梗届的天才吧?沉思了起来。 杭总监:以lv5的新手身份,使出了lv20的技能。 许老板:lv50的玩家对新人进行了等级碾压! 岳大师:lv100的大boss心想,这俩菜鸡互啄竟还啄挺久的,有意思。 第135章 神兵天降 杭总监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很有节目效果,许老板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外援就外援!” 他豪气地将手一挥,道:“论品酒,我可是专业的,做不来那种欺负新人小白的事。不就是外援嘛,杭老师尽管请就是!” 坐在旁边的岳一宛,已经津津有味地看着杭帆抓耳挠腮好一会儿了。一接到心上人可怜兮兮的求助眼神,首席酿酒师笑意更深。 “好啊,”他毫无忸怩地坐到了杭帆身侧,却只让直播镜头堪堪扫到自己的半截臂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听声音,这就是刚才的团队小哥?” “不是我说兄弟……都在酒庄打工了,咱要不还是找个专业外援吧?” “博主说了他有团队吗?有些人真是,一张嘴净会造谣。” “嚯嚯嚯,这胳膊肌肉,嚯嚯嚯,这个指关节,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团队小哥’只是个代号吧,不然叫什么,远杭的好心同事?” 第176章 “满分多少来着?二十五?同事小哥和远杭加一起能有八分不错了。” “不要这么悲观嘛,远杭都已经有五分了,我认为最后能拿六分就算大胜利!” 放心地把赛场交给了岳一宛,杭帆终于得空查看这些不孝逆粉们所发的弹幕。 “记好你们自己说过的话。” 杭太公稳坐钓鱼台,并明明白白地放下了他的直钩:“待会儿我要是拿到了十分,你们都欠我未来三条视频的转评赞。” 拿起了来自紫色火漆的那一杯,岳大师一边闻嗅着杯中酒液的香味,一边啧啧连声地作怪曰道:“才十分?小杭老师,你对我的信心就这么一点?我要伤心了。” 桌子下面,两人的膝盖已经亲昵地碰在了一起,杭帆嘴里却仍是一副老谋深算的口吻,说:“打赌嘛,还是要尽量保守一点的。你是没看到他们要跟我赌什么—— 猫耳女仆自拍照?!我没有同意过这个!” 意味深长地弯起了嘴角,岳大师示意杭总监附耳过来。 镜头外,他贴着心上人的耳朵,低声戏谑:如果我代你赢下了今晚的比赛,杭总监,你准备要怎么回报我?我也可以要求猫耳女仆吗? 杭帆赶紧移回原位,脸上憋得通红:“……那还是拿本官的狗头铡来吧!” “你?你行吗?(琏二爷语气)” “此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同事小哥的声音确实有点耳熟。” “许老板看起来胜券在握呢。你们俩……要不该认输就认输?屡战屡败实可不必。” “远杭酒量不行啊,这才喝了几口,就已经这么上脸了,不会是酒精过敏体质吧?” “咱们远杭老师是搞笑博主,输了品酒比赛也不磕碜,好笑就完事了!” “单纯第二题全错还没那么好笑,但主要是他第一题蒙得全对啊草wwww” “还怎么在镜头外讲小话哦,怀疑你俩的同事关系不纯洁!我将掏出放大镜观察!” 仔细闻过杯中的香气,岳一宛又将酒液送入口中,在舌尖略微含了一下,朗声播报他的答案:“葡萄的品种是沙布拉维,来自新疆吐鲁番产区。” 沙布拉维?杭帆大惊,心想这名字一听就很偏僻冷门,完全是故意超纲吧?! “是吗?”许东用力地嗅了嗅杯子,似乎并不十分赞同:“我觉得这个味道……闻起来很甜,但尝起来的酸度又很强劲,果实成熟度也高,更像是云南某些精品村庄的风格。品种嘛,应该是赤霞珠?” 许老板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迅速报出了一个极其昂贵且小众的酒庄名字,志得意满地看向镜头外的助理们:“我猜得没错吧?” 助理当场就冷酷地给他判了个全错。 放下手中的杯子,岳一宛慢条斯理地重又接过话头。 “盲品,不是纯粹的感官判断。它也需要一些精巧的逻辑推理。” 他说:“一开始我也想过,这种酸度极其尖锐,又有着特殊香料气味的酒,似乎就应该是风格鲜烈的赤霞珠葡萄。” “可它的成熟度不对。” 任何一种酿酒葡萄,都必然遵循同一种自然规律:在气候冷凉的产区,葡萄果实的酸度较高,糖度较低。在气候炎热的产区,果实的酸度降低,糖度则更高。 通常而言,当采收的时间向后延迟,葡萄的糖度也会随之变高。越是成熟的果实,就愈会有类似果酱一样的“熟透”气味。然而,随着成熟度与糖度的逐渐变高,葡萄果实的酸度却会日渐下降,使得果汁与酒液的味道发生改变。 如何把握正确的采收时机,使摘下的葡萄拥有完美平衡的酸度与糖度,这向来都是历代酿酒师们的永恒课题。 “紫色火漆的这瓶酒,酸度突出到像是舌头被青柠檬咬了一口,闻起来却又有水果被熬煮后的‘过熟’气味。而赤霞珠葡萄,若是酸度足够高,就不会闻起来那么熟,若是足够熟,则酸度不可能这样高。” 微微一笑,岳一宛看向杭帆,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黠色:“而沙布拉维,正是一种酸度远超赤霞珠的葡萄。它是如此之酸,以至于无需畏惧成熟度对酸度的折损,因而能够同时拥有‘煮过的水果气味’,与‘强烈鲜明的酸度’。” “……谁说远杭的外援不是专业人士,反向预言,拖出去斩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虽然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同事小哥就是不眠夜上的超英俊酿酒师?!” “直播带货的剧本都这么拼吗,还要设置多次反转呢?有这功夫去演演短剧不好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远杭说个地狱笑话呗,就当媚一下粉uwu” “报——应该是同一人没错!看隔壁官号的洗桶视频,这胳膊,这手,根本一模一样!” “其实光看酒庄账户的话,其实远杭和酿酒师感觉不熟啊,这话能说吗?”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直在攀升。而杭帆注视着镜头外的岳一宛,胸中掀荡起了难以言述的喜爱之情。 他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是如此地迷恋这个人,迷恋对方的声音与笑容,迷恋对方故意使坏的小动作,和专注凝望向自己的眉眼。 等到酿酒师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杭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当着十余万观众的面,自始至终,都痴痴地看向岳一宛。 “听明白了吗,杭老师?” 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始作俑者正弯起他那翡翠色的眼睛,笑意粲然,使人无可自拔地就要为他沦陷更深。 为什么?杭帆混乱地想着,岳一宛明明就只是在说葡萄酒而已,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人是如此地英俊性感,以至于血流加速、神智昏聩,脸皮发烫到连脑浆都被加热得几近沸腾? 不由自主地,他的声音变得磕绊起来:“我、呃,我听懂了一部分。可能,嗯……可能,应该是听懂了……吧?” “许老板疯狂鼓掌的样子好像表情包,截了。” “许东你小子?!偷窥答案纸?!” “还被回头看屏幕的远杭老师逮个正着草wwww” “支持正义制裁!助理姐姐万岁!” “他们许老板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被手下员工轮番欺压的喜剧人老板?” “哎呀,网上的人设都是自己给的啦,随便演一演,你别信太多~” “远杭这是真醉还是假醉啊,我感觉他其实只是在害羞诶?” 许东的脸皮也是够厚,作弊偷瞄被当场抓包,这位“专业人士”竟也毫不尴尬。他甚至还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安慰起了杭帆说:“杭老师害羞什么!您是业余选手嘛,打咱们这种职业赛,就算输了也不丢人哇!” “回答正确!杭老师得两分。” 话说到一半,许老板就被他的助理们愉快地背刺了一顿:“紫色火漆,来自于新疆吐鲁番产区,使用沙布拉维葡萄,bingo!” 脖子一缩,许东转头看向画面外,小媳妇受委屈般哼哼唧唧道:“哎唷,你们哪!怎么出了道这么刁钻的题?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在镜头前做出这幅臊眉耷眼的样子来,真真是滑稽到没边儿。 观众们也七嘴八舌地在弹幕里笑他:“许老板,男人吃亏是福气!助理出题刁钻,说明业务水平到位嘛,你这个当老板的还能不开心?” “什么叫吃亏?我这叫,抛砖引玉!” 许老板做人,主打一个没脸没皮。 眼见优势不在我,他立刻转行说学逗唱,嗓子一清,煞有介事道:“要是没有我这么高明的激将法,哪能让你们杭老师请出这么厉害的外援来?高,实在是高!请大家先拜我一拜!” “不过,既然来了大师级的外援,不妨再跟我们仔细讲讲,这瓶酒的新疆吐鲁番产区,您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如果摄像头能够透视,那所有人都会看见,杭帆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正被另一个人握在掌心里,来回揉捏把玩。 十指交缠,是个极其亲密暧昧的动作。 而直播间里,不见庐山真面目的众人,只能听见岳大师波澜不惊地说道:“那就先从中国葡萄酒的产区分布开始讲起。” ----------------------- 作者有话说:不要问为什么杭帆又变猫了但总之变猫。 大学生岳一宛,口罩期间被困在家里上网课。网课,让人提不起精神,拿他没办法的男朋友杭帆同学,就变成了猫,躺在岳一宛腿上陪他一起上网课。 教授在讲有机化学,岳一宛就在那里揉搓猫爪,前爪五个脚趾,后爪四个脚趾,可爱,捏捏,亲亲,放脸上贴一贴。 杭喵,昨天还在(以猫型态)遛弯的时候痛殴了流浪猫恶霸,这时不仅翻出肚皮给男朋友摸,还会发出“咪呜”的夹子音。 教授:谁在学猫叫? 给杭帆气得,什么叫学猫叫?! 第177章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拒绝再变成猫。 岳一宛大受打击!觉得这网课真是上不下去了,生活非常艰难,毫无盼头可言!除非杭帆(用人形)坐自己腿上陪着听课! 杭帆:彳 亍 口 巴 可不是吗小杭同学,用人形坐在男朋友的腿上,当然就不会发出猫叫啦。 至于别的什么声音,反正那也不是猫能发出来的,就不要这么在意啦。(上回的“猫叫事件”之后,岳一宛就再也没开过麦克风。) 第136章 漠上蒲桃思帝乡 中国幅员辽阔,自然资源丰富,有着极其多样的气候环境与特色地形。 从甘肃,到内蒙古,北至辽宁,甚至于陕西、山西、北京等地,都能看到本土酿酒师们与果农们一起辛勤开垦创造的身影。珍惜着脚下每一块土地的人们,从未停止过对故乡风土与中国特色的进一步发掘。 但是,倘若要论起世界知名的精品葡萄酒,我国最重要的五大产区,还是当属山东、河北、宁夏、新疆与云南。 “为了种出品质优异的酿酒葡萄,适宜的气候,合适的土壤,两者缺一不可。”岳一宛淡淡说道,“但最终,能够成就一个产区,并使之声名鹊起、登上世界舞台的,是在这些产区里工作的酿酒师。” 酿酒,这可以是一门纯粹的技术活,但也可以是一门艺术。 “一个好的酿酒师,应当既是水平过硬的优秀匠人,同时也是富于野心的艺术家。” 岳一宛说,“优秀的匠人,能稳定地批量制造出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葡萄酒。而艺术家,则要用葡萄酒来表达自我的个性,并试图描摹出产地所有独有的风光景致。” 这种“描摹”绝非是空穴来风的纯粹幻想。 即便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下,也会产生不同的风味特色。这些非常细微却美妙的差异,就好像是司掌土地与气候的女神们,随手在葡萄上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而酿酒师的工作,就是识别并把握住这些风格各异的笔画,并想方设法地将它们留存在葡萄酒里。” 说着,他拿起了来自紫色火漆瓶子的那杯酒,微微倾斜杯身,将它展示在镜头正前方:“一瓶上好的葡萄酒,你从中获得每一种感官体验,都是酿酒师精心摘取下来的一段当地风光。” “……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懂,而你们远杭看起来已经彻底呆掉了。” “太抽象了吧这位哥!我们只是整活搞抽象,他这个是真的概念抽象啊?!” “我,小学生,听微积分,玛卡巴卡。” “哎但他的手是真的好看,远杭能不能发发慈悲,把摄像头移一下,想看帅哥酿酒师的脸。” “查了下市面上的品酒课程多少钱,三千块起步。我决定好好听课白捡三千块。” “远杭的睫毛好长哦,一动不动地侧脸看人的时候显得好乖馁 o3o” “有没有人完整录屏啊,同事小哥的声音苏得我腿软,我要拿这个当助眠素材!” 直播专用的小型补光灯下,酒液在杯中流转摇晃,液体边缘呈现出浓郁迷人的深宝石红色。在酒液最集中的位置,这暗红色调却浓稠到发黑,宛若葡萄果实在成熟到极致后的颜色。 而杭帆只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根本忙不过来。 坐在自己身边的心上人,骨节分明的食指与拇指捏着玻璃杯柱,手背上映出一片殷红糜丽的辉光——不知怎的,这场景让杭帆喉头生出怪异的干渴。让他想要捧住对方的手,从酿酒师的掌心与指缝中,啜饮吮吸这醺醉甘美的酒液。 可惜,现在并不是一个能够谈情说爱的场合。小杭总监一会儿看向岳一宛,一会儿又要出声回应着“辞职远杭”直播间里的弹幕,最后还要抽空瞄一眼许老板,以便随时把握住直播内容的流程进度。 但岳一宛,这家伙根本就是夺走杭帆注意力的罪魁祸首。 这位段位过高的专业外援,嘴里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风土与产区云云,桌下的另一只手,却与杭帆的五指深深交握。 调情般轻柔地,他用那生有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过杭帆的指根,又在掌心中若有还无地来回搔挠,把杭帆惊得全身绷紧,欲言却不能。 “通过酒液呈现的香气与味道,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酿酒师想要表达的内容。而通过这些‘内容’,我们就可能推测出产地的自然环境。” 岳大师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隔空问向屏幕另一端:“许老板,我此言可有差矣?”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早在观众还在一口一个“团队小哥”的时候,许东就已猜到,在画面外给杭帆提供帮助的那人,多半正是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 面对岳大师的发问,他当然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双手大拇指道:“没错没错,要论懂行,您是这个!” “对面说话的是谁啊?那边的主播不是个在酒庄打工的网红吗?” “我擦,我以为对面说搬救兵是来搞笑的,没想到是真换了个狠角色。” “刚去刺探了一下敌情,对面直播间里都在猜,说这个外援是斯芸首席酿酒师……” “诶不是,诶?首席酿酒师?对面的主播你这……有核弹你是真的用啊?!” “斯芸的酿酒师都来了?这是今晚的几瓶酒都可以闭眼入的意思?” “许总趁机做一下斯芸专场啊!你敢打折我就敢买一箱!” “斯芸的酒都挺贵吧,好喝吗?值不值啊?许老板讲一下呗。” 更高的酸度,通常就代表着这瓶葡萄酒来自气候更寒冷的产区。而更高的成熟度,则是炎热产区的标志。 云南香格里拉产区里,数座巍峨雪山,连绵拔地而起。也正是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凉爽气候,为当地的葡萄酒赋予了如山巅白雪般明亮耀眼的酸,并成为该产区的标志性风味之一。 岳一宛放下酒杯,语调平静:“先前,许老板误以为这是一支来自云南产区的赤霞珠葡萄酒,恐怕就是被沙布拉维葡萄的凶悍酸度所误导。” “酸味固然可以用以代表高山雪顶的傲然风致。但如果把葡萄品种的问题也一起考虑进去的话,这支酒中真正暗示了产区气候的要素,应当是葡萄果实不同寻常的成熟度。” 极其强烈的酸味,是沙布拉维葡萄的品种特征。 而它来自一个热浪扑面的、能让葡萄自然成熟到发出果酱般气味的地方。 “答案一目了然。它来自我国最热的葡萄酒产区,新疆吐鲁番。” 这确实是一支很特别的酒,岳一宛赞赏道。好似一筐红中透黑的樱桃与李子,恣意地散发出爇熟的香气。 细闻下去,在这奇妙的果实气味中,还能感觉到甘草的甜,薄荷的凉,甚至是黑胡椒与八角的轻微辛辣。而在这复杂多变的味道深处,还有隐隐约约的奶味,以及烟叶被轻微烘烤过的味道。 “如果你能充分理解酿酒师与葡萄酒语言,你就会在葡萄酒中,见到酿酒师脑中的画面。”岳一宛说。 这支酒,就像是离乡万里的商队,艰难跋涉在黄沙茫茫的大漠里。猛烈的酸与极度成熟的水果气味交织,好比酷热的白昼与寒冷的夜晚交替出现。它的单宁强壮,但是质地柔和,仿佛是忠实陪伴在商客们身边的骆驼,铜铃摇动,在漫天风沙里也依旧发出稳健悠长的响声。 而草药与香料的气味,又为这支酒带来些许中亚异域的色彩。品尝它的时候,你会想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想起漫长商路的另一端,曾是产出青金宝石与馥郁香料的神奇远邦。在噼啪作响的篝火边上,商人们分食过奶酪与肉干,继而小心翼翼地点起了烟斗…… 它像是对漫游异国的瑰丽想象,又如同一缕思乡游商的细腻忧愁。 “它的单宁非常柔顺,一定历经了很长的陈年过程。而沙布拉维葡萄又源自于格鲁吉亚,是一个极为小众的品种。” 以漫然闲谈般的口吻,酿酒师说:“这么冷僻的品种,据我所知,国内只有一家酒庄用它来酿酒。” “蒲昌酒庄出品,‘蒲昌精选沙布拉维’,2014年。” 直播连线的另一端,画面外的许东助理们惊得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是……啊,对,确实是,是蒲昌的这款,沙布拉维。年份也、确实是2014没错……” 嘴巴大张了好一会儿(观众都开始担心他的下颌是否要因此而脱臼了),许老板终于回过神来,把自己的下巴扶回了原位。 “bravo!bravi!bravissimi!” 眉飞色舞之中,他大力鼓起了掌:“哎呀呀,我一直知道杭老师的这位外援很厉害,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连具体的酒款和年份都能说中……我许东真是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杭总监感到既骄傲又好笑,心道,当初第一次见面,这人已经就对岳一宛的盲品能力“大开眼界”过一轮。怎么许老板这眼界,开得还挺接二连三呐? 第178章 早知如此,就该替岳一宛狠狠收他一笔出场费才对。 “不过这样一来,杭老师就已经拿到了十分。” 许老板清了清嗓子,神色里渐渐多了点严肃的斗志:“三比十,我老许也不能自甘人后啊!得拿出点儿真本事来了。” 五瓶酒,一共有二十五分,先拿到十三分的一方就算胜利。 “那么接下来,是蓝色火漆的这瓶酒。谁先开始?我们现场猜拳,还是骰点?” 不疾不徐地,岳一宛向对方颔首示意。 “你先请。”他说,“再捡三分,对我应该还是很容易的。” 第137章 具象与抽象 “兄弟大气!” 满面严肃地,许老板对着镜头啪啪鼓掌:“那这样,请直播间的各位好朋友一起做个见证。要是杭老师那边赢了呢,待会儿我们就抽十个幸运免单!要是我许东赢了呢,今天晚上的订单,全部满一千减两百!大家说好不好?” 好……个简单粗暴的带货商法。 此人的话题切换速度太快,竟把岳一宛和杭帆给双双噎住。 “好好好,谢谢大家伙儿的鼓励!老许我努把力,争取帮大家把这个折扣拿到手!” 直播镜头前,许东好一通比手划脚,又是让助理去和仓库确认活动商品的存货数量,又说什么去和品牌要更多备货以防万一,最后,还象征性地发放了点优惠券,算是给他今晚的卖货大计提前预热。 为了不让直播间的气氛冷场,也为了等许老板唱完他的这折独角戏,杭帆只得在“辞职远杭”这边回答起了弹幕提问。 ——主播做畜这么卖力,应该没空谈对象吧?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也应是同道中人。”杭总监面无表情地说。 ——所以远杭老师今晚是要给公司带货?这算加班吗?有加班费不? “请不要用钱来羞辱我,”杭老师严肃表示,“因为你真的会羞辱到这个无薪加班的社畜。” ——实在不行就信一下玄学吧,亲测xx品牌的首饰能克死领导,感觉博主会需要。 “那个牌子很贵的啊!”杭帆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要我花这么多钱,领导他配吗?我路过寺庙的功德箱都只捐一块!” ——大兄弟你这是欠了网贷吗,罗彻斯特的工资应该不低的吧? “我欠了比网贷更可怕的东西,房贷。” 长叹一口气,杭总监说,“若非是走投无路,也不至于铤而走险来走做牛马。” ——草,他刚说“比网贷更可怕的东西”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要说自己欠了情债。 “我、你……我真的是……”多富急智如杭帆,也会有被网友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这话也太油腻了吧!下回打字之前,求你先洗手行不行?” 更加火上浇油的是,突然被这段对话戳中了笑点的岳一宛,在边上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不说,还要出声锐评曰道:“人家说得很对啊,杭老师!赌债易还,情债难偿,你可要千万小心喏。” ——如果是我我就不洗手!这可是被远杭骂过的手,我一辈子都不洗了~ 小杭总监甚至都没能念完这句话。他才读到一半,藏桌底下的那条胳膊就被旁边人给捉了过去,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岳一宛这家伙!杭帆心头狂跳,却又不敢当着观众面嗔骂:不要在镜头外故意捣乱啊! 好不容易捱过了十来分钟,许东终于又把话题带回了今晚的品酒对决上来。 “哎呀,蓝色的这瓶,嗯,有点难呐。” 他摇头晃脑地呷了一大口酒,又捞过桌上的另一杯,道:“除了蓝色之外,咱们今晚就还只剩黄色这瓶了。不过,既然咱们已经有了宁夏、新疆和山东产区的前面三瓶,剩下的这俩,也就只能来自于云南或河北产区了吧?” “蓝色和黄色,葡萄的品种……嗯……感觉上有些相似啊。到底哪个是西拉,哪个是赤霞珠呢……?” 将酒瓶举到镜头前,许老板嘿声一笑,问直播间观众们道:“西拉和赤霞珠的标志性区分是什么,有哪位好朋友知道?第一个答对的,我让客服给发一张大额优惠券!” “许东说酒”这个账号,毕竟也是葡萄酒垂直赛道里的头部自媒体了,观众中自有一批卧虎藏龙的资深玩家。问题一出,立刻就有弹幕抢答道:黑胡椒味! “没错!”许东猛一拍桌,兴奋得如逢知己:“是否具有黑胡椒气味,这正是判断西拉葡萄,或是赤霞珠葡萄的重要标志!” 而杭帆,一个真正外行群众,此时不禁就要问了:“但葡萄酒,它又是为什么会和黑胡椒有关系呢?” “这个问题嘛……”许东显然是觉得这问题很难解释,眼珠子一转,立刻笑呵呵地对着镜头道:“外援大师,要不还是您来给大家说说?” 懒得跟他假装谦虚,岳一宛随口即答:“这问题分为两部分。其一,是为什么要用‘黑胡椒’之类的名词来形容葡萄酒的气味,其二,是葡萄酒为什么会散发出黑胡椒味。” “要回答第一个部分,就需要先了解什么是‘葡萄酒品鉴系统方法(systematic approach to tasting wine)。” 相对于“颜色”和“质地”等特性,“气味”往往是一种更加抽象的概念。 正因为我们无法像分辨红色与蓝色那样客观地区分世界上的各种混杂气味,所以才要借鉴一些众所周知的物体——公园里带露绽放的鲜花,或是市场上腐烂已久的鱼虾——来描述各式各样的“香”与“臭”。 但即便有着这样丰富多彩的语言工具,长久以来,人们对气味的理解,依然受到自然环境与文化传统的限制。 “你没法向一个这辈子都没见过热带水果的人解释,什么是‘芒果自然熟透后的甜香’,正如极地住民很难对外人形容,‘最干净的雪’闻起来应该是什么样的气味。”岳一宛说。 “同样地,说到‘草药’味,一个英国人想到的,可能是一小束鼠尾草、薰衣草与迷迭香所散发出的气味。而一个中国人会想到的,毫无疑问,是碾碎删改的中草药所散发出的清苦气味。” 为了跨越物产、地理、语言以及文化的壁垒。 为了让所有喜欢葡萄酒的人都能清晰无误地理解彼此。 为了让更多人都方便快捷地理解葡萄酒的不同风味。 ——名为“葡萄酒品鉴系统方法”的工具诞生了。 “打破语言文化的壁垒,这不就是,建造了葡萄酒的巴别塔!(孩子啥也不懂我乱说的)” “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远杭为什么不能给酿酒师同事再拿一套杯子呢……难道这就是直男的友谊吗?” “听外援小哥讲课的我,也不知自己在燃什么,但是突然就燃了起来!” “到底为什么要关心主播用了几个杯子啊?还有什么说间接接吻的,真是恶心。少用几个杯子就可以少洗几个,很难懂吗?” “不敢再用自己的学牲年代和远杭做比较了,人这听得不比我认真?” “实话实说,就算加班到神志不清,我也绝不会和同事从同一个杯子里喝水。” “那么问题来噜,歃血为盟的时候到底要用几个杯子?杯子太多会死于失血,但用同一个杯子又会被人说恶心,好难搞哦。” 这些天来,岳一宛和杭帆出入同室,夜眠同榻,别说是在同一个酒杯里喝东西,就连共用同一只餐叉汤匙都是常有事。 要不是无意中瞥到了弹幕,光靠小杭总监自己,恐怕压根就无法察觉到,眼下这种“桌上只有一套酒杯”的情形,到底有何不妥。 而现在,他意识到了。面上登时烧出一片艳丽霞色。 岳一宛当然也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议论。 直播间里,首席酿酒师的侃侃而谈之声仍在持续响起,而桌面之下,他正紧扣住了杭帆的五指,绝不让对方抽身站起,去拿那劳什子的第二套酒杯。 他说:“在‘葡萄酒品鉴系统方法’里,我们会一些较为常见的事物,来描述葡萄酒中的特殊香气。” 比如,“柑橘”“柠檬”和“青柠”,它们会被借用来表达不同程度的微酸气味,这是白品种葡萄所特有的一种味道。 而“奶酪”“奶油”与“黄油”,则是指代某种微妙的奶味。在一些葡萄酒的酿造工艺里,苹果酸会被大量转化为乳酸,这就会让酒液产生隐约又奇特的淡淡奶香。 所谓的“烟叶”与“焦糖”味道,通常都来自于陈酿葡萄酒时所用的橡木桶。在制作橡木桶的时候,经过烘烤处理的橡木板会散发出一种优雅可爱的焦香气味。经过十数个月,甚至数十个月的陈年历程,这个香气也逐渐地被桶内的酒液吸收保存,成为葡萄酒迷人风味的一部分。 杯身晃动着,岳一宛将蓝色火漆的那杯酒拿在了手里。屏幕上弹出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评论,笑问他是不是想要趁机截胡许东的答题机会。 第179章 可在画面之外,在只有杭帆看得见的地方,酿酒师只是稍稍转动了一下杯身,将杯缘上的半枚唇痕对准了自己。 然后,他的嘴唇触碰到了杭帆曾经抿过的那个位置,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大口。 “概括地说,品酒,就是借用众所周知的具体事物,来指代难以描述的抽象概念。” 首席酿酒师低下头来,向自己心上人投去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 “就像是落在嘴唇上的吻,这个动作代表——‘我爱你’。” ----------------------- 作者有话说:既然小杭已经变过猫n回了,那么这次轮到岳一宛变狗!变狗,but狼人。 以一介普通社畜的身份而言,杭帆认识的狼人确实也不多,就一个。好巧不巧,这个狼人正是他的男朋友。 而他的男朋友,此刻正端坐在家门口,嘴里叼着自己的特制牵引绳,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沉沉凝视着杭帆。 “……你这样真的挺像狗的。”杭帆评论道,“我是说,真正的那种狗。不是你这种假扮成狗的狼。” 狼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对这说法略有不满。但它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要攻击的意思,前肢仍旧优雅地交叠在身前,仿佛贵公子在等待他的马车夫。 杭帆被这双绿眼睛看得良心不安,赶紧把剩下的半块果酱面包塞进嘴里,举双手投降道:“好好,我就来,马上就来。” 一人一狼搭乘电梯下楼,邻居被他俩吓了一跳,“喔唷,”居委会老太太扶了下自己的老花眼镜,“小伙子,你这狗挺大呀……上过狗证了没啊?” 杭帆在脑子里笑到捶地,面上却做出正经的神色道:“哎,就是普通阿拉斯加,毛长而已,最近又吃胖了一点,有证的。您放心好了。” 像是知道他正在心里狂笑一样,灰黑色的巨狼,用自己鼻子狠狠地撞了下杭帆的腿。 杭帆反手就捏住了狼的嘴筒子,冲居委会老太太微笑:“到一楼了,您先请。” 目送着老太太走远,杭帆猛得蹲下身来,抱着男朋友的“狗头”狂笑不止:“哈哈哈!!岳一宛,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发现过自己其实没有狗证啊?哈哈哈哈!” 狼一口叼住了他的风衣袖子,嘴里还威吓性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你这样其实一点都不吓人。”杭帆说,在狼头上的连亲两口,“今天我们去哪个公园?” 狩猎是狼的天性。在月圆夜变回狼身则是狼人世代相传的返祖之咒。 但岳一宛,作为一个自幼接受文明教育的狼人,对血腥的撕咬没有兴趣。他的返祖现象主要表现为对自由奔跑的渴望。 用嘴筒子贴了贴男朋友的脸颊,狼愉快地发出了一阵长短不一的“呜呜”声。 狼嚎版摩斯电码。当代狼人的必修课。 “好啊,”杭帆揉搓了一把狼耳朵,“我们走。” 江边绿地里,狼形的岳一宛终于解开了项圈与牵引绳(为了完美地混入都市生活,狼人们已经很习惯这种伪装了),追着几只惊惶起飞的水鸟狂奔而去。 杭帆坐在观景露台上,一本正经地对同来遛狗的人解释:对,这是我养的狗,冬天换了毛嘛,所以格外蓬松一点,就显得有点大啦。没错,确实是外国品种,本来就体形就比较大一些嘛。哈哈,确实有点像狼,我也觉得他很帅……不,不可以摸。他讨厌被人摸。呃,也不,他其实也不喜欢和狗玩。 在江边狂奔了三小时,灰黑色的巨狼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杭帆身边。把脑袋搭在杭帆的腿上,它抬眼看向男朋友手里的饮料:一杯堆有奶油的摩卡咖啡。 “不行,你不能喝这个。”杭帆握住了它想要去咬吸管的嘴筒,“这里面有巧克力!狗吃巧克力会死。” 狼向他投去一个犀利的眼神,似乎是在评判对方到底有没有忘记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狗。 “但我给你搞来了这个。”杭帆拿起身边的另一个小塑料杯,“当当当当!咖啡店里的宠物奶油杯!你要吃吗?” 非常明显地,狼沉默了一下。 但是,香甜油脂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毕竟狼的嗅觉可比人要强太多)。只犹豫了不到五秒钟,它就果断地把嘴筒子给插进了奶油杯里。 吃完之后,这家伙还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的鼻子,心满意足得像是自己狩猎得来了这只奶油杯一样。 “回家的路上不要再恐吓那些乌鸦了,”杭帆一边给它套上实则毫无屁用的项圈,一边小声对着狼耳朵道:“乌鸦又没做错什么……啊,不许咬我的袖子!” 而狼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嘴边残留的那点奶油,全都抹在了杭帆的脸上。随即得意洋洋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非常犬科的坏笑。 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天,回到家中的杭帆,还要把狼型的男朋友洗刷干净。 狼毛厚实,光是彻底打湿就要花上好一番功夫。等搓完泡沫冲完水,时间就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而杭帆还没掏出他的好东西呢。 “大型宠物狗专用的高级护毛精油!”他抱着自己狼型的男朋友道,“快让我给你用上,据说能让狗毛变得极其顺滑且闪闪发亮,我还没见过毛发非常顺滑的狼是什么样的呢!” 狼知道自己的牙齿和爪子都非常锋利,因而只能用柔软的鼻子凶猛地撞向杭帆,徒劳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杭帆还试图跟这头狼讨价还价,“你就让我试一试嘛,”他笑着亲了亲狼的脑袋,说:“作为回报,等你变回来之后,我也无条件同意你的一个要求,可以吗?” 狼歪了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矜贵地坐下了。 别人家的狗或许不可以上床,而杭帆家的狼是必然一定会爬上床来的。 杭帆倒是没什么异议,毕竟这张柔软床铺的另一半本就属于岳一宛,这个事实并不会因为对方是人形或狼形就有所改变。 “晚安,puppy。”洗狼真是累死人的大工程,他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早上,杭帆意料之中地没有摸到扎手的狼毛。他的男朋友睁着一双圆圆的绿眼睛,鼻尖挺拔,嘴唇边噙着一抹微笑。 “你昨晚叫我什么来着,嗯?小狗(puppy)?”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大清早地就想要和杭帆算账,还把那两只比狼爪更坏的手给伸进了杭帆的睡衣底下:“还给我涂宠物用的护毛精油?杭帆,我看你很乐在其中嘛!” 而杭帆大笑着回吻了他,“明明男朋友就在身边,可我却独守空房了一整天耶?你先把欠我的份还回来再说吧!” 第138章 细节决定成败 “可恶啊我突然觉得好害羞……突然对观众说这种话真是太犯规了!” “诶不是主播你这同事,他平日里的说话风格一直都这样的吗?给我听得老脸一红又一红。” “卧槽这兄弟还做什么酿酒师,五节品酒课卖我六万八我也甘心啊,先声明一下虽然我是男的但我不是gay。” “哇远杭已经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这些葡萄酒度数不低吧,已经完全变成熟醉小杭虾嘞。” “嗑药鸡都散了吧,酿酒师放回去的杯子上始终都只有一个唇印,人家根本就没喝好不。” “此处应该有个粉底广告!在远杭老师脸上一抹,完美覆盖掉脸上的红色,我会立刻下单。” “现在没喝不代表之前没喝啊,刚才紫色的那瓶不还在说酸度么?我会永远支持兄弟情!” 没有再去看屏幕上飞过的各种议论,岳一宛依旧在桌下牵着杭帆的手。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心上人的耳朵尖正红得发亮,手心更是滚烫得如同被羞耻心给烤熟了一样。 可即便是这样,杭帆仍然悄悄地回握住了他。温柔而羞涩地,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岳一宛无法自制地露出了一个傻傻的微笑。 像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他俩在桌子下面保持着纯洁的手拉手姿势,首席酿酒师继续着他的临时小讲座:“‘葡萄酒品鉴系统方法’,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把葡萄酒专用的尺子。” 柠檬香气,奶油感,焦糖味道,这些都是尺子上现成规定好的刻度。 寻找到这些刻度,你也就寻找到了这瓶酒的客观特征,从而得以进一步地推测出它的葡萄品种、酿造工艺与陈酿时间等要素。 “而‘黑胡椒味’,它是这把尺子上的一个重要刻度,我们常用它来描述一种带有颗粒感的辛辣香气。” 只有很少的几种酿酒葡萄,能拥有奇妙的“黑胡椒味”,西拉葡萄正是其中之一。 “在真正的黑胡椒里,含有一种名为‘莎草奥酮’的芳香类物质,黑胡椒的特殊香气,其实就是莎草奥酮的味道。这种物质也同样存在于西拉葡萄之中。”岳一宛有条不紊地解释道,“莎草奥酮,就是葡萄酒里会有‘黑胡椒气味’的原因。” 话至此处,他声音一顿,语气里渐渐染上几分打趣的色彩:“但很不幸的是,在我们之中,大约有百分之十左右的人,基因决定了他们先天就无法分辨出黑胡椒,或者莎草奥酮的气味。” 第180章 “就让我们来看看,许老板有没有中这百分之十的基因彩票吧。” “怎么酿酒师刚把杯子放下,远杭就又把杯子拿起来了,你俩是真不把对方当外人啊?” “弹幕已经想出了两百种与同事避嫌的方式,结果主播拿起同事用过的杯子就是一口。” “对博主很失望,之前以为你是个决心做有趣内容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卖腐圈粉带货变现了,太浮躁让人不适,取关了。” “什么有人要取关远杭?太好了,世界上我的情敌又少了一个!” “只是用同一个杯子喝了两口酒,就能让人破防成这样?叹为观止惹。” “虽说我能理解炒cp这件事吧,但远杭就不能找个女网红来炒cp吗,干嘛非得和男同事的一起……让人觉得好微妙,怀疑是公司强迫他这么做的。” “唉呀妈呀,这都给我整哪儿来了?‘和同事不熟被迫麦麸’,害以为是谢咏粉丝在说话呢!” 面对岳一宛的调侃,许东只哈哈大笑,“这种十里挑一的好运气,老许我还留着买彩票的时候再用吧!” 说着,他拎起了桌上的两瓶酒:“蓝色这瓶,有标志性黑胡椒气味,显然就是西拉葡萄没错。那么剩下的黄色这瓶,就只能是赤霞珠葡萄了。” “而黄色这瓶的赤霞珠,有着非常明显的花香气味。而优雅清晰的花香气味,正是云南香格里拉产区的特色。那剩下的蓝色火漆这瓶,就一定是来自五大产区中的最后一个,河北怀来。” 许老板咧开嘴,冲镜头那边的两人虚虚一抱拳,口中却又半点不带停顿地继续道:“而这瓶赤霞珠的酸度也非常不错,在云南的话……它应当来自一个海拔更高,局部气候也更加凉爽的酒庄。比如说,在那几座著名雪山的山脚下?” “真是一支做得非常好的酒啊,风味的集中度也相当优秀,想来应当是在好年份里采收的葡萄。虽然明显经历过橡木桶的陈年,但单宁的骨骼棱角依旧非常明显。嗯,我猜它是一支不算新的酒,但仍然还很年轻,再存放个十年八年,口感可能会更好。” 啪得一声,许东两手一拍,斩钉截铁地扔出了答案:“这支酒,是霄岭酒庄的同名正牌酒款,‘霄岭’,年份是2019!霄岭酒庄迄今为止的最好年份!” 画面之外,助理们稀稀拉拉地给他鼓了鼓掌,“老板厉害,加七分。” 认真起来的许东,答题迅疾如泄洪,比分一下子被拉到了十比十。 “那么蓝色的这瓶,酒体比较饱满,单宁质地却如蚕丝般细腻绵长……是一支稳重平衡的好酒啊。河北产区,以高质量的西拉而闻名的厂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各位说是不是?” “这瓶是——迦南酒业出品,诗百篇珍藏西拉!”许老板兴奋得振臂高呼。 “怎么就突然十二比十了?!酿酒师小哥加油啊!!” “这不公平吧!远杭这边让先也只是让了蓝色那瓶,怎么对面连黄色也一起答了?” “人家俩主播在搞商业勾兑,你们在这里真情实感什么。都是剧本啊,剧本!” “哎,我就是不想看远杭输嘛,喜欢逆袭打脸剧情有什么不对!” “许东那边的观众都已经开始凑满减了!本来还想说,远杭赢了的话我就买瓶酒庆祝一下,万一免单了呢……可恶,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诅咒对面香槟倒流!” “博主配合对面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样子,像极了他发现工作素材没录上时的表情。” “都十二比十了,主播还在安慰大家说没事的会赢的。他真的,我哭死。” 一手在桌下与岳一宛十指相扣,一手撑住仍然有些发烫的侧脸,杭帆终于开口:“许老板,最后这支酒,是年份猜不出来了吗?” “猜不出来的话,我就要让外援上阵了哦。” 只差最后一分,许东就能彻底拿下今晚的盲品比赛。 胜利尽在咫尺,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哈哈哈,杭老师这是心急了?再容我细想一下,保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诗百篇珍藏西拉,虽然是国产葡萄酒,但酒款的历史也不短啊。唔,印象里似乎从14年开始就有了,市面上好像有14、15和19三个年份吧……橡木桶陈年的风味非常明显,甜美浓郁又顺滑,从单宁的圆润程度来看,应该不算特别年轻。年份,年份……呃,我猜是,2014年!” “许老板确定吗?” 在助理开口判分之前,岳一宛已然扬声而笑,“2014年?你要不再想一想?” 首席酿酒师的笃定语气,倒还真的让许东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啊,哦……不,不是2014年?那就是,2015年吧?” “用眼睛看。”画面外,岳大师不慌不忙地说道,“最重要的提示,就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观色,闻香,尝味,这是品鉴葡萄酒的三个步骤。 许老板也确实是位品酒的行家。一听“眼睛”二字,他立刻斜倾酒杯,仔细观察起了杯中之物的颜色。 “深紫红色的酒液,说明葡萄的果皮颜色较深且厚实,富含大量花青素……” 他细细观看了一圈,还是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不禁疑心岳一宛是在对自己使用心理战。 直播连线的另一边,那位看不见面容的酿酒师说:“许老板还没看出来吗?那就轮到我说了。” “这是2019年份的诗百篇珍藏西拉。” “回答正确,杭老师加一分!”许东的助理们立刻欢呼起来,对自家老板的吃瘪喜闻乐见。 许老板也眉开眼笑地一起鼓掌,并非常心宽地表示:“十二比十一,总归还是我赢嘛!不过我们外援大师,此战也是虽败犹荣!您给讲讲,都是怎么看出来这支酒是2019年的?” 你们给我等一下。 机警如杭帆,立刻就察觉了这个简单的数学小陷阱。 十二比十一?这不是还有两分没着落吗?许东怎么就单方面地宣布自己赢了?! 他正要开口为岳一宛争辩,身边的酿酒师就已淡淡出声道:“是酒瓶告诉我的。这支酒,19年的酒瓶形状,与14和15年的截然不同。” “用眼睛看。”他说,“许老板,你已经被提示过了。” 酒瓶形状……! 杭帆简直要为之绝倒。而许东应当亦有同感。 “您连这个都能记得?!”饶是许老板向来长于吹嘘拍马,一时间竟也找不出到合适谀词来:“您这个……这个已经,实在是,超出了咱们品酒用的知识储备范围了吧……该怎么说,大师不愧是大师啊,哈哈哈……” 反而是这个时候,岳一宛终于开始表演起他那份含量可疑的谦虚了。 “凑巧记得而已。毕竟这支酒也和‘斯芸’一样,是各类葡萄酒大赛上的金奖常客。” 语态骄矜地,首席酿酒师微微颔首,随手又指向了红色火漆的酒瓶道:“就像我的味蕾凑巧也记得,许老板没答上名字来的这支2022年份宁夏葡萄酒,应该是银色高地酒庄出品的,‘家园’,黑皮诺单酿。” “这样一来,杭帆就拿到十三分了,对吧。” ----------------------- 作者有话说: 五瓶酒的酒款总结: [红]宁夏贺兰山产区,银色高地酒庄, “家园(黑皮诺)”,2022 [黄]云南香格里拉产区,霄岭酒庄,“霄岭”,2019 [蓝]河北怀来产区,迦南酒业,“诗百篇 珍藏西拉”,2019 [绿]山东蓬莱产区,斯芸酒庄,“兰陵琥珀”,2022【虚构条目】 [紫]新疆吐鲁番产区,蒲昌酒庄,“蒲昌精选 沙布拉维”,2014 第139章 我愿意 “和外援大师进行对决,这怎么能叫输呢?这叫我许东祖上积德,有幸向高手讨教了两招!” 在比分面前,许东爽快地投子弃局,并向直播观众表示,免单照旧抽,但满减活动也不会因此取消。 “今晚我们主推的酒款,大家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就是斯芸酒庄的正副牌,‘斯芸’与‘兰陵琥珀’!”镜头下,许老板抱出一只木箱:“六个年份的‘斯芸’,组成一套国产葡萄酒之巅的垂直品鉴组合!” “跟你们讲实话啊,这些酒,你要是一支支去外头单买呢,要集齐这么一套,少说也得四万块人民币起步!但今天在我老许的直播间里,不仅三万六就能拿走这么一套,还赠送老许独家定制的收藏木箱一只,数量有限,先抢先得!老许喊三二一,上链接——!” 许东那边卖货卖得起劲,杭帆这边也进入到了最后的答网友问环节。 ——远杭老师,我今年读高二,看了你的视频,觉得在酒庄工作好有趣啊。以后选什么专业能去酒庄工作呢? “你可以来酒庄体验过后再决定,是不是要把这个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 面对小朋友,杭总监的语气都变得温柔许多,“但好好学习总是没错的,这会让你拥更自由多样的人生选择。” 第181章 ——这个主播不就是斯芸酒庄的账号运营人员吗,干嘛不直接在官号上直播卖货? “奢侈品牌的高端形象,就是要能站着就把钱给挣了。”小杭同志满嘴苦涩地回答道,“但我不是钞票啊,我没法站着就挣到kpi,只能四处卖艺,曲线救国。预知更多内幕,请购买一支‘斯芸’并静待下回分解。” ——不好意思能在这里问吗?我爸生前收藏了很多红酒,但我和妈妈都不太懂,这种很贵的酒,到底要在什么时间和场合下才能开出来喝呀? 捏了捏杭帆的指尖,岳一宛主动接过了话题:“你想要喝它的时候,就是葡萄酒的最佳饮用时机。” 商务宴请,家族聚会,在各种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场合里,开出几支来自知名酒庄的昂贵葡萄酒,固然会让东道主面上增光。 “但一支好酒,最适合与重要的人一起分享。” 酿酒师道,“骨灰级爱好者会说,有些酒要放上十年八年才会更好喝,但我认为,‘想要与人分享这支酒’的瞬间,比那些许的风味提升更加重要。” 筵席上的酒水流淌来去,就像屋檐边滚下的雨水般,鲜少为人所珍惜。但我们会记得与朋友交心深谈的小酌午后,记得与恋人首次在家烹制大餐的夜晚,记得全家人坐在沙发上七嘴八舌地观看晚会的那些节日。 “不管多么昂贵的酒,它的价值都只来自于被人饮用,并为你带来欢乐的那一刻。”他说。 ——我来提个扎心问题!把斯芸和拉菲相比,哪个会更好喝?不许端水! “葡萄酒不是越贵就越好喝。即便是在平价的酒款里,也会有做得非常精彩优秀的选手。”首席酿酒师泰然回答道,“就好比一个人,他并不会因为有钱有势,就更值得被爱。” 在他手心里轻微震动着的,是杭帆竭力忍笑时的隐约颤抖。 “所以,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岳一宛大言不惭道,“我觉得拉菲的风格已经有点太过时了,还是选稍微便宜一点的斯芸吧。” ——来自一个可悲留子的提问: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懂葡萄酒呢?我是个成绩外貌都很普通的无趣的人,感觉如果能懂点高大上的东西,就能和别人更聊得来一点…… 听杭帆读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向来直言快语的岳大师,难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的‘懂葡萄酒’,是想要有多‘懂’?”他反问道,“如果只想要在同学面前随便装个x,多喝两支酒,稍微背几个法国产区的名字,也就足够唬人了。” 但如果你想要把它当成一桩课题,一门艺术,一项持续终生的兴趣——“懂”的前提,一定是因为喜欢。 只要真心热爱一件事,哪怕只是日拱一卒,最终也能够滴水穿石,在这个领域里成为专家。 “不够喜欢的话,就算现成的答案摆在眼前,你也会觉得如读天书,难于登天。”岳一宛毫不客气地说道,“懂与不懂,大多数时候,就只是有心与无心的区别而已。” “好好好,不愧是杭老师请来的外援,说话真有哲理!” 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许老板的直播间里,就已经一气卖出了两百多套“斯芸垂直品鉴套装”与近千瓶的”兰陵琥珀”。今夜盲品比赛中的同款酒水,和其他凑单用的便宜酒款,更是卖出不知几何。 近千万的销售额,让许东笑得连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两枚大金戒指,更是随着他摇头摆尾的动作,在灯下忽闪忽闪地亮着光:“来来来,心动不如行动,路过不要错过!‘许东说酒’的全平台店铺,满一千减两百,仅限今天!购买‘斯芸’和‘兰陵琥珀’,还能再领五十元的大额优惠券!” 在许老板沙哑吆喝的公鸭嗓中,今晚的直播活动终于圆满落幕。 边吃饭边看今夜的销售报告,最后又在线上与许东团队拉了个直播后的总结会议,杭帆被工作折腾到将近十二点,这才终于得以洗澡更衣,爬到床上坐进了岳一宛怀中。 在他身后,酿酒师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吹风机,像是给他心爱的葡萄藤整理枝条那样,仔细地替胳膊不方便的杭帆吹干头发。 “很困?”岳一宛的声音如呓语般轻柔,痒痒地吹在杭帆的耳朵里:“一下子就卖出了酒庄小半年的产量,辛苦你了。” “倒是还好。”杭帆轻声嘟哝着,将身体完全倒进了心上人的怀抱里。 “只是第一次把镜头对准自己直播,感觉不太习惯……但幸好今天还有你在。”笑意盈盈地,他抬脸蹭了蹭岳一宛的侧颊,说:“今晚的销售额,军功章也应分你一半。” 微笑着,首席酿酒师俯下身去,在小杭总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在想,”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岳一宛说:“是杭帆你的话,我应该也可以配合出镜,为斯芸做营销。” 一句话,给杭帆惊得差点就从床上滚落下去。 “……吓死我了!”被岳大师一把捞回了臂弯里的小杭总监,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岳一宛?你这几天,走路有撞上过门框吗?” 难道是因为过劳所以发烧了?他伸手试了试酿酒师的额头温度,眼神里的惊愕与担忧各自掺半:从合理性层面出发……应该也不可能是被harris下降头什么的吧? 既好笑又好气地,岳一宛扣住面前人的下巴,在杭帆的嘴唇上重重一咬,嘘声道:“连下降头都出来了?你最近又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他捏着下巴的杭总监,心虚地将眼神四处游移了几圈,表示自己只不过是网速较快,工作中难免就会看到一些这样那样的离谱内容…… “但我是认真的,杭帆。”岳一宛打断了他,神色肃穆:“我不否认,自己曾经对‘营销’这个行当很有偏见,但你改变了我。” 是你让我看见,在同样的一份工作面前,会有人能做出更好的选择,交付出怀有更多善意的方案。 是你令我相信,理想与努力不会被辜负,因为飞鸟翅下会生出轻风,将独唱的回响传往千山之外。 “因为你理解且珍视我的心血,”岳一宛说,“我愿意配合你的工作,来为斯芸的营销出镜。” 话音刚落,杭帆就已经飞快地转过身来,用力抱住了他。 “谢谢你,”埋在他的胸口上,杭帆喃喃道:“谢谢你,岳一宛。” 谢我什么?岳一宛叹息着抱紧了自己恋慕的人:有时候我会感觉,是因为我不想要出镜,才被迫要你做了这样多的额外工作。如果从一开始,我…… 哼笑着,杭帆轻轻咬他的肩膀,说行行好吧岳大师,您也不要太自恋了。 没有中间所经历的这一切,我就无法更深入地了解你。如果不曾绕行过远路,我也就不会仔细地走过脚下的这片土地。 人生并非是电子游戏。以最快速度通关的玩家,也并不会因此而获得一座纪念奖杯。 “虽然我确实做了更多的工作,但这些努力也都不会白费。”双眸闪亮地,他吻上了岳一宛的唇:“你看,是它们让我拥有了自己的专属开挂道具。” 灼烫爱意,如同熔金的液体般,在岳一宛心头滚沸流淌。 他深深地回吻下去,力道大得似是要就此将杭帆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去。 “我爱你。” 在意中人的唇舌缠绵之间,他反复递送上这珍贵的三个字,像是要把这黄金铸就的誓词烙刻进彼此的灵魂之中:“最爱你。” ----------------------- 作者有话说:咦,小岳竟然没能在七夕当天讨上债……明天一定讨,明天一定,明天还讨不上我就不做熊蜂了! 今天也有扣扣人插图!主题是意外出现的七夕大餐(伪)~还是在文案or作者专栏指路的老地方接头喔! 祝大家七夕快乐,能与想见的人年年月月日日相见! 按照传统,七夕也是女孩子们祈求技艺精进的节日呢,祝愿各位美人和俺自己,都能在喜欢和热爱的事情上更上一层楼,诸艺精通! 当然,小岳小杭也要长长久久喔,啾咪! 第140章 晚来一阵风兼雨 被酿酒师拥抱在怀的杭帆,肌肤中糅入了沐浴液的白檀气味。而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浴袍织物里,又隐隐绰绰地逸出玫瑰与乌木的沉暗香气。 从里至外地,他都萦绕着属于岳一宛的味道。恰好,这件浴袍前襟上,也正绣有潇洒飞扬的“yue.iván”字样。 他们吻得很长,全情投入,难舍亦难分。 双眼微阖地,杭帆迷离望向面前的人:乌墨色的微卷额发下面,这人的眉骨与鼻梁皆如刀凿斧刻般挺拔高耸,俊美英俊,世间无俦。 其人眉目风流,翡翠色虹膜如珠玉般生动,又遍染有世间最为令人爱慕的绿色。 而这片浓荫绿意的主人拢紧了杭帆,含笑在他唇边询问曰道:“之前我们说好的,直播之后给我补偿。那现在……我可以动手自己来拿吗?明天可是周末。” 第182章 什么补偿,来拿什么? 小杭总监正被他亲得七荤八素,思考模块早已提前收工下线。而此刻的旖旎气氛,又把杭帆脑中搅得一片昏沉,嘴上旋即毫不设防地回答说:“我还有伤,现在可能不太方便,但你能不——” “诶~”抓住破绽的岳一宛,狡诈地弯起了眼睛:“‘现在’,‘不方便’,嗯?杭帆,你以为我想要对你做什么?” 岳一宛想要做什么?这还真把杭总监给问住了。 不用脑袋去想他也知道,岳大师做此一问,必然设有促狭陷阱——都又亲又抱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俩还能难道做点儿别的什么不成?! 可如此直白的话语,一时之间,杭帆也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不许说话!” 支吾了好半天,以杭总监的伶俐口齿,竟然就只蹦出来这半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把脸埋在杭帆肩窝里,酿酒师整个人都笑得吭哧吭哧的。 “今晚不是都说了吗?杭总监,情债难偿啊。”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单手紧箍住了杭帆的腰侧,不给人留下半点逃脱之机:“就算你这债务一次性偿还不清,我也可以先小小地收点利息,对吧?” 他的吐息灼热,烫得杭帆身体一缩,颤栗着就想要弓腰把自己藏起来。 “相信我,杭帆,我可是很有良心的。” 痴迷地缀吻着心上人的颈项,岳一宛强自摁捺着胸中的饥渴,用他自认为最正人君子的口吻说道:“我绝不会做那种趁人之危的事。” 正这样说着,他的手却已轻车熟路解开了怀中人的浴袍系带。 被岳一宛打横抱上书桌的时候,杭帆还没能意识到眼下正在发生什么。也就是这一刹的疏忽,让他毫不反抗地任由双臂被拉至头顶,手腕上还被浴袍的系带给打了个死结。 “岳一宛!你的良心?!”杭帆大为震惊地批判道:“它简直可以被送去参加跨物种选丑大赛!” 奸计得逞的那人只是但笑不语。 一手握住被缚的双腕,一手锁牢了怀中人的腰身,他在杭帆唇边落下极具侵略性的吻:“给自己留点儿嗓子吧,亲爱的,待会儿有你用得到的时候。” 被掐着腰放倒在桌面上的前一刻,杭帆还在非常冷静地思考,岳一宛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全然没注意到,浴袍的衣襟已如浪花辟开的洁白泡沫那样,顺着身体的两侧无声敞落。 岳一宛的手掌覆了上来。沉重,滚烫,带着不可推拒的强硬力量。 “看着我,杭帆。” 软木塞吻过玻璃瓶口,发出“啵”的轻响。 而首席酿酒师却对他说:看着我。 沿着倾斜瓶口,深宝石红的酒液悬成一线,轻盈浇落下去。 暗红色涓流恣意流淌,弄脏了玉白色的表面,并为之浸染上醺酿芬芳的气味。 这画面糜醉,荒唐,却又令人格外血意贲张。 酒是凉的,空气是冷的,桌面是冰的。 而岳一宛的触摸却温暖得近乎于炽热。 明明双手还被绑在头顶,杭帆却不自觉地把颈项往对方的手里送去,好像忘记了这人就是把自己置于如斯境地的罪魁祸首。 “这都是……哪里、来的酒……” 酒水流淌的触觉过于奇异,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无法盛住液体的容器,四面八方地涌溢出艳红汁液。 两指重重地抹过他的锁骨,是岳一宛正在蘸取积存于此处的一小汪酒液。 酿酒师俯身下来,把自己的指尖送入杭帆口中:“自己尝尝看?” “——是‘兰陵琥珀’,你今晚猜中的那一瓶。” 低沉笑声震荡在这把华丽的音色里。 断续起伏的神思里,杭帆感觉自己变成了酒神手中的一把里拉琴。 葡萄酒彻底浸润了他的身体。酒精挟带着醉意,从发肤的缝隙中渗透进去,直将骨骼与神髓也都泡得酥软。而这句肉身上的每一寸肌理,恰似七根新换上的琴弦,被司掌酿造的天神来回调试拨弄。 轻拢慢捻抹复挑,未成曲调先有情。 作为这张琴的唯一演奏者,岳一宛无疑是个相当任性的家伙。他的粗暴与温柔总是切换得毫无预警,仿佛随机跳跃在各个不同的乐段之间——刚刚还在用指腹甜蜜轻巧地摩挲着拨片,来回拂拭过琴臂之后,又让指节给予丝弦以压迫和拧转的疼痛。 半是强迫半是哄诱地,这位专制的独奏家不仅要让原本安静的乐器为他发声,还得按照他所想要的乐谱,演唱出一声声只为取悦他而存在的音调。 火热,却疼痛。欢欣,又震颤。 在感官的混乱之中,杭帆睁大了双眼,却只能模糊看见天花板上的一盏灯,明亮地晃动着,像是一簇摇曳在春风里烛光。 而剪烛之人又何尝不是正为他而心旌摇晃? 酒液慨然倾落,恰似皎然白雪上翻倒了一碟艳丽的朱砂,摄魂夺魄般耀目。这一刻,岳一宛似乎听见脑中传来水被烧干的滋滋声响,像是把作弄人的恶趣味连带着从容余裕一起,彻底蒸发殆尽。 他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双手,好像痴爱成狂的藏家,一刻也不能停止抚摸最挚爱的那枚温润玉石。更何况,现在的杭帆,尝起来已然浸透了“兰陵琥珀”的味道——这是岳一宛创造的味道。 正如品酒需将抽象化为具象那样,“爱情”这个无有形状的概念,也势必要选择一具躯体来作为它栖息的殿堂。而用自己的唇舌,岳一宛虔诚地描摹着这座圣堂,在每一根起伏线条与每一块温暖基石上,反复履行着自己身为信徒的义务。 是他执着的亲吻唤来神迹,令微凉如夜月的白玉石阶也逐渐温热发烫。是他丈量圣地的双手赢得眷顾,在呢喃不歇的唱诵里传出微弱却动人的爱语。 这是独属于我的朝圣地图,岳一宛如是想道。我的杭帆,我的爱人。 他必将为此而行遍每一座起伏延绵的峰巅,寻访过每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并将每一份神赐的吗哪都仔细品尝。 但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 在杭帆的伤势痊愈之前,岳一宛对自己保证,他只会先适当地收一点利息。 就一点点。他的理智在脑子里拉起了警钟。浅尝辄止! 稍微再多一点也没关系吧。情感插嘴道。你难道以为,杭帆能忍心看着我们吃不饱吗? 听到杭帆的名字,理智这个墙头草立马就举起了白旗。 “你管这叫‘一点利息’。” 浴室的镜子前,杭帆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你这债放的是几分利啊岳一宛?地下钱庄的高利贷都没你这么狠!” “利滚利嘛,难免就会变成这样啰。”以一副神清气爽的得意模样,岳大债主笑眯眯地揽过自己的心上人,在对方的脸颊上连亲两下,“你没听说过吗?做奸商,就是要借一还三嘛~” 这人简直目无王法! 佯作气愤地瞪他一眼,杭帆摊开手掌:“帮我拿一下创口贴。大号的,要两个谢谢。” “还是很痛?”奸商找到了创口贴,却不递过去,反而把脑袋往小杭总监的身上凑:“让我看一下?” 杭帆避之不及,又被这庸医抓进怀里“检查”了个遍。 潮湿亲吻,带着一阵阵轻微的刺痛,纷纷洒洒地落在他的后颈上,沿着一节节的脊椎逐一清点过去。向下,再向下…… “打住,打住。”眼看着这画面就要变成昨日重现,杭总监赶紧逮住这家伙的脑袋,语气却没有他的动作那么坚定:“今天是星期一!” 星期一,意味着两人马上就要被工作给淹没。 岳一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牙齿,“我帮你贴?”他用的是询问句,手里却已经自作主张地撕开了创口贴的隔离膜。 直面自己的罪证现场,岳姓法外狂徒竟还万分嚣张地窃笑出了声:“嗳,瞧瞧。这都是怎么搞的,竟然能弄成这样?真是好可怜喏。” 红肿患处被粗糙纱布摁压,杭帆差点就没能摁住喉咙里的一声闷哼。 “还不都是你——!”受害人撑靠在洗手台边喘气,半真半假地控诉着:“一个利息收三天,骇人听闻!” “是吗?”岳一宛无耻微笑道:“我倒是觉得这利率还挺低的,远够不上‘黑心’的标准。” 这位债主声称曰,小杭总监还上的这些,还不够他填牙缝用的。 “依我看来,杭总监不如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向我上交一点利息。”他还积极踊跃地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免得等到真正偿还本金的那天,一次性缴齐,啧啧,就怕你到时候吃不消喔……” 狠狠倒吸一口气,杭帆羞愤交加:“要不是老天造你,你这厮都不能姑且称作是人!” “哦?杭总监既然把我比做《威尼斯商人》里的奸商,那我可不能浪得虚名啊。至少也得把利率再调高个十倍,白纸黑字地写明‘欠债肉偿’——” 第183章 杭帆扑上前去,一口咬住岳一宛的嘴。 “今天别让我在工作时间前看到你。”把首席酿酒师当成了磨牙棒的杭总监,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却舍不得放开对方的手:“我怕自己忍不住就要开轮椅把你撞飞。” 岳一宛强忍着笑,拉过心上人的手来亲了亲,装腔作势地鞠了一躬道:“遵从您的命令,陛下。” “那我们晚上见。” ----------------------- 作者有话说:你的良心,我的良心,好像不一样…… 杭总监以为的利息:请你吃个五十块自助。 岳大师实际操作的:先拉出一张天价账单。 本章最后,杭帆对岳一宛说“要不是老天造你,你这厮都不能姑且称作是人!”,本句是对莎翁剧作《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二场,女主角的“god made him,and therefore let him pass for a man.”的戏仿。 《威尼斯商人》的反派就是个放高利贷的黑心商人,宣称即便男主角以十二倍的金额偿还借款,他也不要,就要男主角割肉来还债。是个真正的“欠债肉偿”故事呢!而且还是,正经字面意义上的,肉偿。 小岳:怎么看都是明显是我这边更正经一点吧! 吗哪:出埃及记中,所谓的神赐食粮。 第141章 阴霾渐起 工作,就像是一场大型消消乐。 若是不能高效地创造kpi,就会被纷沓涌来的无穷琐碎给拖入死局。 杭帆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一年一度的地狱时间即将开始。 十月初,双十一购物节的号角正式吹响。各家的市场与营销部门全都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每天打开企业微信的工作群,数百条@排山倒海而来。哪怕是屁大的一点事,后面都要跟上一大串的红喇喇感叹号,以示“紧急重要”。 “简直就像战争动员一样嘛!”苏玛表示。 别人正放国庆假,小姑娘却蹲在摄影棚里,举着相机跟拍谢咏的代言花絮。 影棚很大,空调却是坏的。几台大功率的布光灯一开,更是热浪扑面。 谢咏拍得满头大汗,负责跟现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热得汗流浃背。 “刚发了盒饭,但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热得头痛。”纵然乐观活泼如苏玛,这会儿也难免有了些淡淡的崩溃:“杭老师,你们去年也是在这里拍的吗?连个奶茶外卖都没有,真受不了……这哪里是工作,根本就是简直是上刑啊!” 午休时间,谢大明星回他的保姆车上吹空调。而苏玛这个小虾米,则只能苦哈哈地坐在门外大爷的岗亭边上,厚着脸皮蹭一会儿电风扇。 “杭老师你是不知道,总部的大家现在都过着什么日子!” 咬着冰可乐的吸管,苏玛盘腿坐在水泥地上,电容笔片刻不停地点击着平板电脑的屏幕:“一天天的,就是开会,写稿,改稿。拍图,修图,做图。短视频,长视频,投放策略,购买流量,kol合作……我打开周报的文档,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杭帆一边和她通着语音,一边拉动进度条,飞快查看完了新一期“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反馈了几个剪辑节奏和特效字体上的意见,杭总监重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头的这支微型纪录片上。 “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想回总部了。” 快捷键来回敲打的噼啪声响里,苏玛听见她敬爱的杭老师说:“斯芸酒庄这边,除了人手不够,和没什么项目预算之外,其他也都还好。” 与其在总部的鸽子笼中坐班,还不如被放养在酒庄里。杭帆嘀咕道。至少山里的空气还清新些。 苏玛简直疑心,这人是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终于失心疯了? “您是认真的吗杭老师?!”电容笔尖差点都要给屏幕凿出一个坑:“虽然我也很喜欢酒庄的风景啦,但再怎么说,那里也是乡下吧?” 小姑娘把耳机塞得更严密了点,压低声音道:“且不说没有预算什么的,整个酒庄里,就您一个新媒体岗,还拿着一人份的工资,做着十人份的事情,早起贪黑加班加点,做牛做马累死累活!这工作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耶?!” “……我知道。” 杭帆盯着电脑屏幕,眼球背后传来隐约胀痛的干涩。 “你不用为我担心,苏玛。我知道,自己的工作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份工资所应包含的范围。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杭帆说,这么多人,在斯芸的土地上付出了汗水与青春,他们值得更好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苏玛才重又开口道:“杭老师,”她说,“您是不是对这份工作太真情实感了?” 工作需要一点热忱,但不要在项目与关联人士身上投入太多私人感情。 她说:“这些还是您教给我的。” 一年前,罗彻斯特酒液麾下的某干邑品牌,在商场中庭设立了快闪店铺,并邀请到了“影帝”与“视后”等大牌艺人来到现场助阵。 那是杭帆第一次带苏玛去出外勤。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还是实习生的自己,因为把“影帝”视为童年男神,激动得一宿没睡,把眼睛都熬得跟兔子一样红。 但影帝到底是影帝,变脸比翻书更快。 刚刚还在粉丝面前帅气摆手的这个人,一回到休息室中,突然间躁狂发作:就因为矿泉水没有给他插上吸管,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竟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连吼带叫,摔桌砸椅,暴怒得像是个巨型婴儿。 很不巧,苏玛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去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艺人要在休息室里配合拍摄一些宣传用的采访小视频——可还不等苏玛出声询问,一沓打印纸,就已经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漫天纷飞的纸页里,大四在读的苏玛吓得全身僵硬。她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可对方一步上前,扬手又是一沓纸扇过来。 「请你冷静一点。」 一把将她拉开护在身后的,是随后跟进门来的杭帆。 出外勤的日子里,杭老师总是穿黑色t恤与黑色牛仔裤。他曾对苏玛解释过,这是因为黑色不会反光,方便在幕后掌镜拍摄。 那一天,通身墨黑的杭帆挡在她身前,只用单手就格挡下了“影帝”的巴掌。那凛冽威严的气势,宛若一尊从天而降的保护神。 「我的相机还开着呢。」 面对躁怒中的艺人,杭总监昂然对答道:「您有什么意见,可以好好地跟我们的工作人员说。」 在苏玛的记忆里,那绝不是一次愉快的工作经历。她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下午,反复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公司请来的艺人如此勃然大怒。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越是想不明白,她就越发感到茫然、焦虑和痛苦。 临到活动结束,众人正要收工的当口上,负责带她的杭帆却不见了。 商场的冷气很足,大理石地砖锃亮冰冷,活像是人世间那些不成文的规则。苏玛蹲在地上收拾器材,一边想着自己可能回去就要被开除,一边抽噎着掉下泪来。 她连哭都只敢很小声。因为这里是最冰冷无情的职场,罗彻斯特不相信眼泪。 器材收拾到一半,杭帆终于从电梯里出来。他给苏玛带了瓶水,又悄声对她说:男艺人的团队还在休息室里,那边想要私下与她谈一谈。 苏玛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眼泪哗啦啦地奔流而出。 「是要赔钱吗?」 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眼里,自己在工作里捅出一切篓子,最可怕的莫过于“赔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杭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是,我就只是进去问了一声而已……」 杭帆扶住了她的肩,「不会有事的。」他温和地对苏玛说,「不要害怕,真的只是‘谈一谈’,我已经帮你确认过了。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 呜咽着,她拼命点头,像挤挨着鸡妈妈的小鸡崽一样,紧紧抓住了杭老师的挎包背带。 正如杭帆所说,“影帝”的经纪人并没有为难苏玛。事实上,对方都殷勤得有些过分了:就为苏玛这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他们甚至提前在休息里已经买好了贵价奶茶,与商场旁边那家限量发售的法式甜点。 苏玛哪里敢吃。她被“请”去坐进沙发里,两只手里都攥出了冷汗,只当这是一场要送命的鸿门宴。 「……咱们艺人生病嘛,还是希望您能见谅一下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总归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能把艺人的需求提前传达到位,把小姑娘吓到了,真的是不好意思啊。」 经纪人的话说得很好听,眼睛却始终都看向站在苏玛身后的杭帆。 天衣无缝的一席场面话讲完,杭帆看了眼苏玛,见小姑娘仍然紧张得像是只刚出壳儿的鹌鹑,遂出面点头道:「最近活动很多,忙中出乱出错,也是常有的。这点我们也能理解。」 第184章 「但是,」他话锋一转,「照着脸扇,这个动作确实已经涉及到了人格侮辱。我认为,由那位先生本人,来给我们的工作人员当面道一声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单人沙发座里,苏玛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说实话的话,今天的这件事情,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苏玛也知道,世故人情,重点往往并不在于谁对谁错,而仅仅只在于谁更弱势,谁更好欺负而已。 在她最乐观的设想中,公司别开除自己都算谢天谢地。让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她道歉?还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她知道杭老师是出于好意,但她也不愿意害得杭老师和自己一起丢工作。她想对杭帆说要不还是算了我们走吧,又担心自己的怂包发言会拖杭帆后腿…… 思前想后,苏玛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偷偷地抠起身上连衣裙的花边。 与杭帆对视片刻,那位经纪人终于别开眼睛,说了句稍等。 片刻之后,隔壁休息室的门打开了。身穿休闲服的“影帝”先生,步伐拖沓地走了出来。 那一刻,苏玛意外发觉,眼前的这位“童年男神”、“初代大众情人”,在失去奢华西装与天价珠宝的衬托之后,也只不过就是个满脸油光的普通男人。 发福凸起的肚皮,是多年来沉湎酒色的暗示。 坑洼遍布的脸庞,则是疏于外形管理的明证。 而“影帝”本人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演二十年前的偶像剧。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杭帆,又看了看沙发座里的苏玛,霸道总裁般硬邦邦地开口丢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又钻进了自个儿的休息室里。 经纪人又出来打圆场,一边问候杭帆说你们工作辛苦了,一边拿出手机要加苏玛的联系方式。 「这小姑娘长得甜哦,看着就有福气,说不定也能当明星哦!我替你留意下好吧,有合适的工作我推给你。」 客套话还没说完,苏玛的支付宝就已叮得一声,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出来工作嘛,大家都不容易。和气生财!」经纪人收起手机,脸上端出了小心翼翼的微笑:「杭老师您看,咱们各退一步,能不能这样就算和解了?那个视频,是不是可以……」 那天晚上,苏玛回到宿舍,无声地躺进被窝里。她在黑暗中一次次摁亮手机,反复确认着余额界面上的数字。 钱不算很多。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学生来说,这已经算是天降横财的一笔巨款。 好怪诞,好扭曲,好荒谬。苏玛想道。 今天的这一切都令她想要轻蔑地发笑,又感到一阵无来由的伤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的碎裂。 把和杭帆的对话记录拉到前天,她看见对方说,「有热忱是好事,但不要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在里面。」 到现在,她才终于完全地明白了杭老师的意思。 工作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挫折。 对工作怀抱有私人感情,就会产生一些无谓的幻想。 挫折磨难与幻想破灭的双重联手,最是容易让人遍体鳞伤。 可明知如此,那为什么杭帆自己,也要走上这条通往心碎与毁灭的道路呢? 苏玛想不明白。 ----------------------- 作者有话说:玩家“杭帆”的大富翁游戏: 第28回合,骰点为6,角色“杭帆”正在岔路口,请选择直行向前“回到上海总部”,或是向右横行“留在斯芸”。 第142章 心不负人 杭帆没有回答。 苏玛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他能感觉到。但杭帆不说,她也就默契地决口不提。 在关于斯芸酒庄的这一整件事上,杭总监心知自己确实做得不够“专业”——拿多少薪水,做多少事情,绝不向里面倒贴多余的情感与金钱,这才是专业人士所应有的态度。 而杭帆,他却像是个杀红了眼的赌徒,正疯狂地往桌面上堆砌出手中的全部筹码。 时间,创意,精力,金钱,爱情。 有一样算一样,他把它们全都放上了牌桌。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杭帆已为这份工作而倾尽所有。 这很不专业。 甚至称得上是危险。 “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注视着屏幕的太久,连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已开始突突跳动的胀痛。 “只要付出了心血,就一定会产生额外的感情。” 在圣-埃克苏佩里的那则著名童话中,狐狸对小王子说,是因为你为玫瑰付出了时间,才使她变得对你重要。 对杭帆而言,在斯芸酒庄的工作,就像是这朵童话里的玫瑰。 桩桩件件的繁重事务,时而让人烦躁,时而让人痛苦,但因为他为之付出了时间和心血,所以它开始变得不可或缺。 为kpi而挣扎加班的痛苦愤怒是真的,但收获成绩时的喜悦快乐也同样真实。 更何况,这里还有岳一宛。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杭帆平静地回答道,“我不后悔。”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苏玛把声音放得很轻,缥缈地又遥远传过来。 “可是杭老师,”她说,“我们都觉得……您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回本部了呀。” 那晚长达两小时的盲品直播,迅速就被网友们剪成了各种切片与整活视频,并以“你这远杭怎么是粉红色的(酒醉怼脸镜头纯享)”、“阿杭直播金句集:铤而走险来走做牛马”、“办公室牲口的嘴替(三)”、“舌战群儒但是远杭”等标题,在各大视频app上广为流传。 在“辞职远杭”的涨粉带动下,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也持续不断地积累着粉丝。微型纪录片《斯芸:葡萄的旅途》才做到第十四集,总播放量加起来竟已超过三千万次。 嗅到商机的各级经销商们,立刻就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商品页面上,狠狠标注上了一行大字:“《葡萄的旅途》纪录片同款,博主‘辞职远杭’重磅推荐。”据说销量甚为喜人。 “我听隔壁部门的人讲,已经好几家大型经销商来问过,说想要提前预购斯芸今年的新酒。甚至还有几家做高端餐饮的,也都表示想要和酒庄有稳定合作。” 听着苏玛传来的不知第几手小道消息,杭帆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是忧。 “就这两个月,咱们的直属领导可天天都在抱怨呢!说harris把你发配去斯芸属实是一记昏招,工资一分没少发,却害得营销部门平白丧失了一员干将。harris都快被他给烦死了,恨不得在公司里都绕着走……” 她说:“杭老师,如果harris真的决定要召您回来,那可要怎么办呀?” 杭帆哪能知道怎么办。 就像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它绝不会知道,自己明天到底是照旧要上工拉磨,还是会被送进屠宰场,做成驴肉火烧与阿胶。 员工的个人意愿,在公司看来,或许也和一头驴子没什么两样。 “多想也无用,”压抑着心头的锐痛,杭帆还要反过来安慰她道,“就算那天真的会到来,我也只能把每一天的工作都当成最后一天,全力以赴地去完成。” 就算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想,至少我还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杭总监心意已决,苏玛深知自己劝不动这人,便只能趁着宝贵的休息时间,向杭老师播送一些总部八卦。 “不过说到harris,这人前阵子还春风得意的,老在会议上说什么‘罗彻斯特先生非常重视’云云,最近却又突然性情大变,天天疑神疑鬼,要求所有人都不得把工作文件带出公司,恨不得一下班就把大家的工作手机和工作电脑都扣下……哎拜托,他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吗?就我们每天做的这些狗屁不通玩意儿,谁稀罕来偷啊?” 抓紧赶工中的小姑娘,一边狂戳平板电脑,一边又骂骂咧咧道:“我们忙得都快死掉,结果harris突然把以前积压的一大堆项目预算都给批了下来。天啊,他还不如彻底驳回呢,现在这样,要做到什么时候才做得完……我看连财务部门都忙不过来!” 一听“预算”二字,杭帆可就不困了。 他立刻支棱起了耳朵:“harris那吝啬鬼,现在竟然开始批预算了?!”杭总监查了下自己递进系统里的预算申请,沮丧地发现好事并未降临到自己头上:“……怎么也没见他给我批一点儿啊?” 苏玛问他申请了多少,杭帆回答说也就只有几万块。 “我当时想着,等到这个榨季结束,微型纪录片的最后几集也就刚好做完。正巧赶上双十一,雇两个外包的摄影和灯光助理过来,把收尾的几集拍得更加精致一点,再顺带拍几支网络小广告,这也很说得过去吧?”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腿伤还未痊愈,爬高俯低都不方便的这件事。 第185章 而他的孝顺徒弟嗤得一声笑了出来,“几万块?那杭老师您还是彻底死心吧。” 苏玛说,“harris和他手下那群人,最近都只拣着金额数字大的项目批。像是谢咏,刚续上了代言约,这次的拍摄就很受重视。还有隔壁市场部要投放在电商平台的双十一广告……嗐,光这两个项目,就是好大一笔天文数字哩!” 而我,我连一百万长啥样都没见过。小姑娘唉声叹气道,harris真大方,一口气批出去十几个这样的项目。果然嘛,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要不然,您把预算做高点儿?”她提议道,“说不定数字越大,harris就越重视呢?” 给杭帆听得,直把一张漂亮脸孔都皱成了苦瓜。 “我要有这美国时间去做假账,还不如亲力亲为地把活儿干掉得了!” 他在心里稍微加减乘除一番,又十分疑惑地补充问曰:“但就拍个海报与视频,哪儿就花得了这么多钱?付给谢咏的代言费不都是单独另算的么?” 苏玛倒是心大,说哎呀管他呢!无论公司的钱流去了哪,反正都不会流向她和杭老师手里。 “还不知道今年双十一能卖成什么样,集团都已经把年会的场地给定好了,好像是包了阿那亚海边的度假酒店,只邀请各个业务部门的优秀员工参加。” 一边向杭老师通风报信,苏玛一边鬼鬼祟祟地窃笑起来:“可依我看,就今年这光景,咱们集团的那些奢侈品牌,卖气怕是不一定好吧?” 只有优秀员工才配去参加集团年会。苏玛在那里笑得嘎嘎叫,谁稀罕哪!我可巴不得能在家落个清闲。 她说:“不管它是大中华区的集团年会也好,还是罗彻斯特酒业的庆功表彰晚宴——没有切切实实地给我加薪,这就都是骗子行为!” 把时间往前倒退十年左右,那会儿,正是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生意最好做的时候。杭帆生不逢时,也只在社交媒体与前辈同事们口中,零星听到过当年的盛况。 那几年的业绩到底都是怎么来的,至今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客人们疯买一切带有品牌logo的商品,追求全色号,追求all in,甚至不惜给黄牛加价,只为比别人更快地拿到手。节日限定,跨界联名,随便想出一样噱头,就能让销售额像地里的杂草一样疯长。 彼时的罗彻斯特,不仅集团要开大中华区年会,酒水彩妆等子公司也要分别开办自己的年终晚宴,以至于旗下的各个品牌,都还要再为员工举办一次“品牌答谢会”——每逢年底,黄浦江沿岸的几家豪华酒店里,罗彻斯特的奢侈狂宴能轮番持续上整整一周之久。 在这架由金钱拉动的浮华南瓜车上,人们总希望马儿能跑得更快一点,再快点一点,最好能像雷霆一样风驰电掣着一直向前,永远都不要停歇。 可惜这样的好时光,也就只持续了区区数年而已。 察觉到市场气候变冷的罗彻斯特集团,第一个砍掉就是团建旅游、年会晚宴和下午茶等员工福利。 “……第一年入职的时候,我也被推选去参加集团年会。但我把资格让给别人了。”小杭总监敲着键盘道:“因为年会有着装要求。” 苏玛笑得翻倒在地:“什么?!这个破年会,还得穿集团自家品牌的衣服才能去?!” “你都不给公司花钱,你叫什么爱岗敬业?”语含讥讽地,杭帆说:“我也没有疯到要花钱来证明自己热爱工作的地步,一听到着装要求,马上退位让贤。” 语音那一头,苏玛嘿嘿地笑:“但是杭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我在您这儿赚的外快,都已经够买一件正价的大牌衬衫了耶?” 思路一顿,杭帆的拇指敲下空格键。 电脑屏幕上,岳一宛的背影定格在发酵罐面前。酿酒师姿容英俊,正微微偏过侧脸,对着身后的掌镜之人微笑。 「葡萄好比命运,很少有人能得到最理想的结果。」 视频虽已暂停,但首席酿酒师的话语犹在他耳边萦绕。 「但是,即便得不到预期中的回报,付出爱与努力的这个过程本身,也足以让我感到幸福。」 “那不一样。”杭帆肃然道,“我又不是想要向公司献媚才这么做的。” “我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心。”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什么是年会? 杭总监:真的假的,你不知道什么是年会?! 岳大师:我为什么会知道什么是年会?? 杭总监:……就是,公司请大家吃饭。 岳大师:那我们斯芸也有年会啊,元旦和春节放假前,大家都会一起吃顿好的。 杭总监:我怀疑斯芸的“吃饭”就是真的吃饭,但年会的重点可能在于看公司摆排场。场地越奢华公司越有面子这样。 岳大师:公司的面子关我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钱发给大家当奖金? 杭总监:好实用主义的发言,我喜欢。 岳大师:谢谢,我也喜欢你:d 杭总监:>/// 第143章 理想的别名 @斯芸酒庄: 中秋月圆之时,今年的榨季也已过半。 为追求更醇美馥郁的风味,也为了让这最后一批葡萄能拥有绝佳的成熟度,斯芸的酿造团队仍在苦苦等待。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十六集。 「快快快快!让一让让一让,哎哟喂今天再迟到的话岳老师要骂人了!」 「你已经迟到了。进会议室之前,把地上的咖啡拖干净先。」 「啧啧啧,昨晚踢成几比几啊这是?瞧瞧咱们antonio,看起来都快死了,他家主队有这么不争气吗?不然改看棒球吧!包惊险包刺激! 」 「根据气象台预报,以及对卫星云图的分析,未来几天都是晴朗天气。乐观预计,我们下周就对最后一批马瑟兰及赤霞珠葡萄进行采收。还有什么问题?」 「……呼……呼噜……」 「卧槽别睡了大哥!岳老师正看着你呢!」 「了解了。那今日例会到此结束。antonio!还有你们俩,跟我去发酵车间。」 「啊?镜头已经在拍了吗?好好,那个,咱们现在这道工序呢,叫做‘浸皮’,就是爬到发酵罐顶部,把漂在上层的葡萄皮渣摁回发酵液中,反复浸泡,以萃取花青素和风味物质的过程……什么,这段之前讲过了?!谁这么好为人师啊!」 「我讲的。你有什么意见?手不要停!」 「岳老师还私下开小课?!怎么也不叫上咱们?!」 「哎哟兄弟你可站稳了,别真的掉进发酵桶里去……!」 「真是指望不上这两个人。来,镜头看这儿。在‘浸皮’环节中,有好几种不同的技术可以选择。用我手上这种金属棒的,叫‘压帽’,手动推压这根压帽棒,就能把葡萄皮浸泡回液体里去。」 「在那边,antonio手上那种软管形状的,叫‘淋皮’。使用软管抽取发酵罐底部的液体,然后重新喷淋回发酵液表层的皮渣上,也可以实现同样的浸皮目的。不同的技术类型,当然也会给酒液风味带来微妙的差别,比如——」 「hello there!这是在直播吗,live?你们好啊!我叫antonio,a-n-t-o——嗷!老大手下留人,嗷嗷!」 「好了,不要搭理他,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通常而言,这项工作必须两人一组结伴进行。原因很简单,开启发酵罐的瞬间会溢出大量二氧化碳,可能会令人瞬时就中毒晕倒,甚至失足掉进发酵罐中。规范严谨的作业流程,不仅能产出品质优秀的葡萄酒,也能更好地保障职工的人身安全。」 「这个镜头也在拍吗?不会没人看管吧?嘿嘿,那我来给大家偷偷分享恐怖故事!哎你帮我望下风,岳老师他们没在看这边对不?」 「说到二氧化碳中毒啊,以前我在新西兰实习,听人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倒霉蛋,因为操作不规范而掉进了发酵罐里。那边地广人稀,所以一连几周都没有人发现他失踪。所以,等人们发现他的时候,这人已经在发酵液里泡得……嗯~常看刑侦小说的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到吧?」 「不会吧……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我在澳洲上学那会儿,好像也听到过差不多的东西……真的有这么多人掉进发酵罐里吗?」 「也是哦。好像antonio也讲过他们那边的版本……」 「那我来讲个不太离谱的!你们别看‘淋皮’这个工序简单,真做起来,这手臂酸得咧!」 「这时候观众就该问了,斯芸这么高贵的酒庄,为什么不采用自动化设备来操作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在斯芸酒庄,只酿造最高品质的葡萄酒!年产量只有珍贵的数千瓶!」 「说人话就是,因为产能太低了所以没法用自动化设备。」 「嘿你小子拆我台呢?那你的故事呢?!岳老师他们就快过来了!」 第186章 「你没听说过吗,就那个很经典的,发酵车间的傻逼同事笑话!上班不带脑子,淋皮的时候拿错了软管,把白葡萄酒抽出来,冲进了红葡萄酒的那罐里!」 「哦哦!这个确实听说过!我还听说过那个,把白葡萄酒的橡木桶滚进了红葡萄酒的地窖里,盘点的时候怎么都对不上数,害得所有人一起数了五天五夜。」 「我看两位在这里聊得很开心啊。所有的容器都洗完了吗?不洗完今天别下班。」 「啊啥,今天就我俩来洗罐子?!不要啊岳老师!岳老师别走!!岳老师再救我们一次……!」 「这段剪掉,求求杭老师千万剪掉,千万千万!我后半辈子的名誉就靠杭老师了!」 “斯芸纪录片,写作导演剪辑版,读作一刀未剪版。就是这个原汁原味爽!” “这固定机位摆在那里,就跟放了奶酪的黏鼠板一样,黏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同事233333” “运营说不会强迫任何同事进行动物表演,但显然也不抗拒同事自愿非得上台表演。” @斯芸酒庄:替某两位同事转达,这条评论点赞超过五千,就为纪录片拍摄一段“动物表演”特辑,把发酵罐洗上五天五夜再下班。 “别的不说,这位首席酿酒师确实帅得非常突出……而且他开例会,真的是事情说完就解散,半句废话都没有!我做梦接一下同款领导。” “长得帅就完了,要什么自行车。我领导要是长这样,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他在会议室里耗着!不行,二十四小时还是有点太多了,四小时吧。” “同样是纪录片,有些品牌拍得冷冰冰的,好像所有人都靠一口仙气儿活着,就跟他们家sa的待客态度一样……但这部拍得好亲切哦,感觉这些说相声的酿酒师都像是我的蠢萌网友,有点想要尝尝他们的酒了。” @斯芸酒庄:感谢您的支持。官方店铺和各级经销渠道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没人感觉到吗?这两集的画面质感和运镜手法,好像突然富裕了起来……以前几集也都拍挺好的,虽然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还是能感觉到经费不足。” “网络小视频而已,也卷不动什么高端摄影器材的啦,就是剪辑和拍摄手法都变熟练了呗。” “呵呵,一个公司宣传片,构图手法比偶像剧还好,你们信这背后没有团队?被人当猴子耍简直!” @斯芸酒庄:每一支“斯芸”或“兰陵琥珀”,都能助力酒庄实现雇佣专业摄影团队的梦想,你也来买一瓶吧! 远在上海总部的罗彻斯特酒业,诸位同僚正为双十一而忙得人仰马翻。经费申请迟迟没被批准的杭帆,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将工作单扛到底。 他想要所有人都看见首席酿酒师为斯芸付出的心血,又不想这份热忱的光辉被过度煽情所削弱。 他想要拍出自己眼中那个风姿翩然的岳一宛,又不希望众人的注意力只停留在肤浅的皮相之上。 在岳一宛同意出镜之前,杭帆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对一项产生如此之多的杂念。 但也是因为岳一宛的出镜,他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再付出比百分百更多的努力。 “可以再往上一点吗?谢谢,对就是这个角度。固定好就行。” 由于小腿上的骨裂还没有好全,岳一宛严令禁止他做出任何窜上跳下的高危动作(杭总监不想复述这人的原话,毕竟那可不是法治社会中该有的发言),要在高处固定灯光与相机,就不得不拜托旁人帮忙。 但酒庄里的各人都自有本职工作,没有谁会因为杭帆腿脚不方便,就能一天八小时地充作他的贴身助理。 “没关系,放在这里就ok,你们去忙吧。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大部分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拍摄,偶尔也会站起来,将全身重量支撑于完好的那一边。 这大大限制了杭帆的行动能力,也急剧减少了他一天之中所能拍摄的素材数量——迫于如斯窘境,他得尽量让每一条素材都能物尽其用。 三个月之前,杭帆或许还会抱头大喊“这容错率太低太极限了怎么可能做到”。但他现在根本没空去想这个。 他只看得见岳一宛。 镜头里的首席酿酒师,英俊,沉着,得心应手地指挥着一整座酒庄的运转。他永远比其他人更早到岗,也常常是酿造团队里最后结束工作的那个。 团队成员们信任他到了崇拜的地步。遇到各类疑难问题,大家总是第一时间将之捧到岳一宛面前。而首席酿酒师自是从未让他们失望。 「做出决策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你需要为之承担责任的时候。」他说,「荒谬的错误决策不仅会断送酒庄的未来,甚至还会影响那些与你朝夕相处的人们的职业前景。」 举棋不定的犹疑,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个榨季都必然会有这么些日子,你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以至于感到沮丧,甚至失却信心。 但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岳一宛将食指竖在唇边,嘘声道:千万别给antonio那小子听见。 「这份压力会持续数十年,直到你从首席酿酒师的位置上退下去。就像是,嗯,背着喜马拉雅山在进行万里长征。」 「责任感当然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做这件事。就算人生能重头再来一万遍,我还是会第一万遍地走上同样的路。」 「所谓理想,不就是爱情的另一种写法吗?」 镜头的两侧,杭帆与岳一宛深深对视着彼此。 灼然目光之中,他们在彼此的灵魂深处看见相同的火焰。 「我愿意为它而生,也愿意为它而死。」 ----------------------- 作者有话说:《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十六集,未公开素材。 杭总监:所以你一般都是怎么缓解工作压力的? 岳大师:非榨季时期就开车去兜风,在山里来回转悠几小时。或者在酒庄边的水库里钓钓鱼,放空一下大脑。 杭总监:嗯……考虑到你从没跟我炫耀过钓上来的鱼,我就不问你钓鱼战果如何了。 岳大师:我必须严正声明,我也是曾经钓到过一条大鱼的!你等我找一下手机里的照片! 杭总监:(忍笑)嗯嗯,好好,曾经。你先找着。那榨季期间呢? 岳大师:就下工之后自己撸撸铁吧。推荐健身的时候配上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有奇效哦。 杭总监:是嘛?但最近好像都没有见到你撸铁啊? 岳大师:是啊,因为这个榨季特别忙,所以我新换了别的解压方法。 杭总监:什么方法? 岳大师:(眨眼)科学研究表明,拥抱和轻咬都能让人缓解压力。 杭总监:……我会把这段剪掉的。 岳大师:那刚好,趁着现在周围没人,让我抱一下吧? 第144章 关于“我” 经过二十个月的桶中封藏,前年采收下来的那批葡萄酒,总算是完成了陈酿环节。 但在将它们灌装入瓶之前,酿酒师们还有最后几个步骤需要完成。 酒窖深处,岳一宛正与酿造团队的成员一起,逐一品鉴着各个橡木桶中的酒液。 坐在无声闪烁的相机指示灯后面,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这几桶的集中度都有点欠缺。” 肚腹宽大的玻璃杯,酒液只在底部盛有一大口的份量。含在口中品味片刻,岳一宛拿过了吐酒桶:“看一下那年的采收日志,应该是新试栽的那几块田里的。” 每个橡木桶的桶身上都写有编号。根据这些编号名称,酿造团队可以轻松追溯每一只桶内的葡萄品种,田块环境,以及当年的种植及采收情况。 “找到了岳老师,”助理酿酒师为大家举起平板电脑:“确实是五年前追加栽种的那几块马瑟兰。” 葡萄植株栽种进地里之后,需要花费至少三年的时间,才能够结出用于酿酒的果实。而红葡萄酒的酒液,又常常需要在橡木桶中陈酿半年以上的时间。 这是个极其漫长的等待过程。 而斯芸酒庄,因为惯于进行更长时间的桶中陈酿,一株葡萄的“幼年时代”,更可以长达五年甚至更久。 “应该还是葡萄藤太年轻了的缘故,”其他酿酒师絮絮讨论着,“可能还要再过三五年,结出的葡萄才能表现得更好些。” “也只能等了。” 很明显,岳一宛对这几桶酒的表现并不满意,但他只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但现在的这几桶,我们也得考虑怎么在混酿里用到它们。antonio呢?拿量杯过来。” 几十只拳头大小的量杯,被装在推车里拉进酒窖。酿酒师们熟练地拧开橡木桶上的龙头,为这些量杯分别装入来自不同橡木桶的酒液。 “带去实验室,准备好开始进行混酿。记得先留取样本,检测存档。”岳一宛检查过量杯上的标签,对众人道:“我陪杭老师拍几段素材,一会儿就过来。” 第187章 antonio冲他连挤几下眉毛,也不知是在暗示些什么:“好的老大,遵命老大!老大您慢着走!” 惯于嬉笑怒骂的岳大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他拿余光剐了这小子一眼,连个滚字也没说,只挥手让他回地面上干活去。 “‘集中度’是什么?” 一边拍摄着橡木桶流出酒液的特写镜头,杭帆一边趁机发问:“是和‘酸度’与‘酒精度’类似的概念吗?” 平稳地在镜头前端住酒杯,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个手模:“嗯?‘集中度’吗?和‘酸度’的概念有点重合,但又不完全相同。” 杭帆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此话怎讲?” 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向岳一宛,令酿酒师心中似是有温柔音锤敲打上琴键。 “酸度,单宁,酒精度,这些就像是乐谱中的一个个音符。它们客观存在于酒液之中,也能通过实验设备被检测出来。” 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的岳一宛,连声音都比刚才温和许多:“而‘集中度’,则是一种对乐曲旋律的主观感受。” 当我们把葡萄酒噙入口中品尝时,口腔里对各种风味的感受越明显,酒液的“集中度”也就越高。就好比一首乐曲,拥有清晰易懂且琅琅上口的主旋律,才能让人过耳不忘。 “集中度”不足的葡萄酒,如同一支旋律模糊的曲子,或是一副主题散乱的油画,让人感觉寡淡、松散,没有丝毫的趣味可言。 “听起来这已经不是农业,而是艺术层面的话题了。”杭帆笑道。 酒杯抵在唇边,他就着岳一宛的手品尝了一口——这个味道,几乎与成品的“兰陵琥珀”没有分别。 “我确实认为酿酒是一门艺术。”对此,岳一宛并不讳言,“因为它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 种植葡萄,监控并分析生长过程,驱赶鸟虫防治病害,采收葡萄,放进发酵容器,接种酵母菌,跟踪温度与发酵进程,最后澄清灌瓶封装……在今天,大型的自动化农业机械和生产设备,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酿造葡萄酒”的全部工作流程。 那为什么酒庄还会需要酿酒师? 在更廉价与更高效的机器面前,人类自身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就在于,葡萄酒是给人喝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因为品尝葡萄酒的依然是‘人’,所以‘人的创造’才显得尤为重要。” 机器可以精确检测葡萄酒的“糖度”与“酸度”,这些数据并不等同于味觉,并不能让机器理解“集中度”这样的抽象概念——酸甜咸涩的无穷微妙组合,从来都只对人类的味觉有意义。 大数据模型可以学会表述中的“套路”,在一分钟内就生成千百万篇装模作样的酒评文章,却无法真正品尝到任何一种酒水的滋味——“风土”的差异之于大数据模型,就像是盲人摸到纸上的大象。 对复杂香味的迷恋,对丰富口感的执着,这是人类的微妙感官体验。 对故土的忧愁思念,对远方的浪漫想象,这是人类独特细腻的感情。 “艺术是人类情感与意志的体现,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凝视着心上人的眼睛,岳一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抚摸着杭帆的脸庞:“蓬莱产区的酿酒师,是因为亲自闻到过海风吹来的隐约咸味,所以才会想要在酒中点缀上海水般的咸鲜。而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也是因为曾经亲睹过雪山脚下的花海,才会执着于凸显鲜花般芬芳的香气。” “就像你的这些视频,”他说,音调柔软温情:“你在乎斯芸酒庄,也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为酿造而付出的辛勤劳动,所以你才想要记录下这一切,对吗?” 正是这份滚烫澎湃的诚挚情感,让这部小小的纪录片,比任何空洞冰冷的广告都更为真切动人。 拇指摩挲过杭帆的嘴唇,岳一宛弯腰偷来一个吻。 这让杭帆的双颊发烫,赶紧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你今天有点奇怪。”杭总监嘟哝着,忙不迭地移动轮椅,将各处的固定机位拆下来收好,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强行无视自己正逐渐变红的耳根:“……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心中略有惊愕,神色却很无辜:“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杭帆收拾完设备,重又把轮椅滑回到他面前:“所以,到底怎么了?” “杭总监好敏锐,”岳一宛失笑,脸上却没能成功地笑出来:“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他的五指被杭帆扣紧了。 不偏不倚地,心上人望向他,“我当然能看出来,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杭帆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但现在镜头已经关了。你想要跟我说说吗?” 岳一宛原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说的。 说了又能如何呢?因工作而生的负面情绪,也只能随着工作的推进而被消解遗忘。他曾是如此地坚信这个道理。 但在杭帆面前,沉重的悒悒心绪,突然就变成了一头任性的小狗,呜呜吠叫着想要被对方抚摸与安慰。 “这几桶表现不太好的马瑟兰,都是五年前才种下去的。” 蹲下身来的岳一宛,把头埋在杭帆的腿上,闷闷不乐地嘀咕道:“但其实我刚到斯芸的时候就说过,马瑟兰葡萄是中国的明星品种,既然要种就干脆多种点,早种早收获。葡萄有的时候就像人,树龄较老的葡萄藤,结出的果子较少,但滋味也更加丰富。” 一株酿酒葡萄在地里长到三十年,就可以被称之为“老藤(old vine)”葡萄。 在同样的自然环境与田间管理条件下,老藤葡萄通常拥有更强壮的单宁,更好的酸甜平衡,与集中度更高的风味。在酿酒师眼中,这可谓是最理想的葡萄。 “但在当时,马瑟兰并不是国际市场上的热门品种。”忆及往事,岳大师仍有忿忿:“我反复提了好多遍,上头都只当是gianni的徒弟在放屁,只允许对‘没有商业价值的马瑟兰’进行实验性质的小规模种植。” 可也就是从那几年开始,中国酿酒师手中的马瑟兰葡萄,悄然成为了国际赛事上的一匹黑马。人们终于注意到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品种,并深深折服于它优雅多变的表现力。 岳一宛的判断,也终于被认为是正确且富于先见性的。 “但已经失去的时间,就是彻底地失去了。” 那时候,成为了斯芸首席酿酒师的岳一宛,却并不因自己的观点得到承认而感到自豪:“葡萄藤的树龄,都是实打实的一年年光阴,没有人能够在自然面前做假账。” 明明预见了这个趋势,却没能相应地执行下去,岳一宛对此深以为憾。 “如果当年我能更加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许斯芸酒庄的马瑟兰葡萄田,就能更早地实现如今的规模。如果能够更早地种下去……刚才的那几桶马瑟兰,肯定会有更优秀的表现。” 他感觉到杭帆的手指正摁在自己的额角上,不轻不重地打着旋:“难道就不能通过混酿来掩盖集中度不足的缺点吗?” “当然可以,”酿酒师微微仰起头,道:“在发酵和陈年都结束之后,通过精确的调配,我们让这些‘暂时还不完美’的葡萄酒们互相取长补短,隐去缺点,放大优点,这个步骤就是‘混酿’。” 但人总是忍不住要做这样的假设:如果能倒退回当时的那个节点,做出更正确的决策,获得品质更优秀的葡萄的话,是不是就能让最终的成品更好一点? 岳一宛说:“哪怕只是提高些微的那么一点点,我也——” 一把揪过他的领口,杭帆的唇撞上了他。 “不要把傻逼领导的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 亲吻的间隙里,岳一宛听见小杭总监的哼声警告:“这种时候,只要痛骂‘领导是蠢货’就好,你怎么还反省起自己来了?” 你当时才多少岁啊?二十刚出头一点? 杭帆的语气简直痛心疾首:人的大脑都要到二十三岁左右才能彻底发育完全,这和葡萄的老藤也没差多少。你把对这些葡萄的宽容也分一点给自己好不好? 情不自禁地,岳一宛微笑起来。 “大多数时候,我对自己还是很宽容的。”啄吻着对方的嘴唇,他说:“比如现在,我就想把你从工作岗位上偷走。” “可以吗?”岳一宛轻声问道,“让我偷走你一天的时间。我想和你约会,在酒庄以外的地方。” 而杭帆用许多个吻作为回答。 ----------------------- 作者有话说:江湖正道but小门派出身的少侠杭帆,年满18岁,终于被师父允许下山入世。 在山下集市中,少侠偶遇异域游商岳一宛,两人相谈甚欢,遂相约同往明年的华山武林大会。 从江南水乡到渭南华山,路途遥远,而武林大会远在明年,二人得以一路散漫游荡而去。 第188章 两人结伴日久,时而行侠仗义(严格来说只有杭帆在做这个),时而护送镖客以赚取路费盘缠(岳一宛说这纯粹是为了好玩),时而四处走街串巷游山玩水(某位游商,平日里出手阔绰,通身打扮也非常气派,但每逢住店借宿就开始找借口,要不是说没钱贫穷,要不是说怕黑畏冷,反正非要和某位少侠挤在一间房里,少侠:我没有见过世面你不要骗我,但光是你腰间的那颗夜明珠就价值千金吧?而且你的手明明摸起来就是热的。游商:所以你就要这么狠心地把我赶出去?少侠:……那倒也不至于,你这不都躺在我床上了吗已经),渐渐成了知己。 一日,二人不慎误入风月局,以致岳一宛身中情药,意识昏沉,终于突破心中底下,将好友杭帆摁倒在了客栈床上,好一番被翻红浪昏天黑地…… 杭总监:所以你写了前面那一大堆设定,就为了演最后这一段的强制play? 岳大师:我很喜欢啊!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哪里,在晚饭前都还可以改。 杭总监:倒也没有不喜欢,但是…… 岳大师:那就是喜欢。你想要被我怎么强制?蒙住眼睛捂住嘴,还是用绳子绑起来吊在床梁上? 杭总监:不是你等下,这设定怎么看都是两情相悦吧!这少侠明显也喜欢游商啊?!这到底强制在哪里……? 岳大师:你说得对,那就改成,虽然游商以为自己在强制少侠,但少侠自己其实也是愿意的,只不过因为种种误会所以两人没能在中途说开,所以最后依然变成了强制! 杭总监:就是无论如何都得强制一下是吧! 岳大师:(大幅发动撒娇攻势)不可以吗?你不喜欢吗? 杭总监:(拼尽全力无法抵挡)喜欢是喜欢的啦!但是这个人设,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做游商啊,就不能做我师兄吗,师门禁忌之恋也很好嘛…… 岳大师:因为做游商就可以掏出各种各样的道具了!但师兄也不错,游商也可以是失散多年的师兄。 杭总监:所以你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武林大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完全没编到那里诶!角色扮演的剧本还要写主线剧情的吗? 杭总监:什么啊!我最不能忍受故事烂尾……笔拿来给我! 最后的最后,在经历了各种江湖奇事,见证了诸多人世逸闻后,游商和少侠结为眷侣,在师门和好友的祝福中退隐江湖。 happy ending! 但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中(aka这个故事最开始的执笔者所写的版本),两位主角从未退隐江湖,少侠只是被游商劫回家中做了夫人,二人一起度过了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新婚岁月,如此而已。 岳大师:我觉得新婚生活的那段也值得一演!强烈推荐这段剧情,少侠甘愿被游商囚禁在卧房里做“夫人”,我可以再给它拓展一下! 杭总监:你的xp还真是初心不改啊…… 第145章 第一次的约会 烟台山,虽名为山,实不过是地面上略略隆起了一个小鼓包。 仲秋晨光里,万物明媚如新,人们悠闲信步地游荡在烟台山的坡道上。 而斯芸酒庄的杭总监与岳大师,则正在某段坡道的上下两端对峙。 “你下来。” 岳一宛眯起了眼睛,语气显得有些危险:“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下来。” 杭姓肇事者充耳不闻,只滑着轮椅表示今天的海风真喧嚣啊,“我不。” “你现在下来,我们还有得商量。”眼见威逼不成,岳姓受害人当即改变了战术,“你下来,再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话,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舔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蛋筒,小杭总监唇边再度沾上了一点刚融化的奶霜。 “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说。” 狡诈的杭姓现行犯,一边摆出他最无辜的表情,一边随时做好了开着轮椅逃跑的准备:“这家的苹果冰淇淋确实很特别,我可以分你尝一口。当然前提是,既往不咎。” 趁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还嚣张地冲岳一宛吐了下舌尖——水光潋滟的殷红里,隐约有一绺残白的颜色。 既往不咎?!这人简直是在岳大师的理智底线上开碰碰车! “杭帆。”换了一种更加低沉的音色,岳一宛试图采取激将战术:“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我全都已经听见了。现在这是害羞,还是你突然反悔了?” 岳一宛这种人,天生就不是做刑警的料。话说到此节,坡道上方的那位犯罪分子压根没被恐吓到不说,他自己已经先绷不住笑了起来。 “你干嘛跑得这么快?事前敢说,事后不敢认,嗯?” “请检方注意自己的言辞!”某位文字游戏高手正为自己辩护道:“被告从未发表过任何少儿不宜言论!” 咔嚓咬下冰淇淋蛋筒的一角,杭总监底气十足,似乎刚才说完就跑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喔建议类清吸寡有一点(我建议你清心寡欲一点),麦的……嘶好冰!免得自寻烦恼。” 肇事逃逸,拒不认捕,现在还要顺手再倒打一耙,真是斯芸有史以来最张狂的歹徒没有之一! “你没有说吗?你分明就说了。” 论起胡搅蛮缠的幼稚手段,岳一宛可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你不仅说了,还让我的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全都听见了。人证物证俱全,你最好老实交代!” 正持续对峙着,两个散步的女学生喝着果茶他们旁边走过,海风吹拂,将她俩聊天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吹进岳一宛与杭帆的耳朵中。 “那两人在干吗?一动不动地矗那儿好半天了。” “是不是轮椅抛锚了啊,就这么几步路都下不去,有点好笑诶。” “脸真是长挺好看的,就可惜是残疾人,网上都说男人这种东西,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哎哟人家都看过来了,你小声点!我怎么感觉他俩气氛怪怪的,像是港片里那种,打手上门讨债……” 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尴尬的眼神,岳一宛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们现在……暂时休战?” 杭帆含混地嘀咕了句什么,不等岳大师听清,杭总监驾驶轮椅转身就跑! “鬼才信你的休战协议!” 吃一堑长一智,在关于岳一宛的事情上,杭帆的智慧已经丰富到了可以开图书馆的程度:“你这家伙记仇得很!你看现在?!我就说吧你根本就没有——哇你怎么真的在追!欺诈啊!” 平缓转弯的坡道上,岳一宛大步跟在杭帆的轮椅后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看你是要自己交代呢,还是要让我严刑逼供?” “大清都亡了百多年了,怎么这十大酷刑的遗毒还能流传到你手上?!” “我只数十下,你自己掂量着办。十,九……” “我请问呢,斯芸酒庄是不属于《日内瓦公约》的管辖范围了吗?” “八,七,你的俘虏待遇主要取决于我的心情。六,五……” “啊可恶!这电动轮椅的爬坡速度怎么提不上去啊!” “四,三,二……” 他俩你追我赶地演到起劲处,几位退休老人也正精神抖擞地从坡道上走下来。 眼看着杭帆开着轮椅一晃而过,来旅游的老人家们啧啧感慨道:“喔唷年轻人,腿都摔断的来,还要把轮椅开这么快做啥子啦?” 脸上一热,杭帆分心了刹那,立刻就被岳一宛原地逮捕。 “嗯哼?还想要跑去哪里?” 以鹰隼抓住猎物那样的气势,他单手擒住了杭帆的肩头,神情邪恶:“你刚对着冰淇淋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说冰淇淋很好吃。”杭帆忍着笑装傻,“这话怎么了吗?” 就着他的手,岳一宛叼走了最后的半截蛋筒。慢条斯理地咀嚼片刻,还意犹未尽地俯下身去,把杭帆舌尖唇畔的那一丁点乳白色痕迹也彻底舔舐了个干净。 风从海上吹来,满山青翠葱茏的叶片都随之摆动,仿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你说的可不是这个,”坏心眼的临时检察官在杭帆唇边控诉,“我听到你说……” 被正义制裁的杭姓嫌犯大惊失色,表示自己是真的没讲过这种话! “添油加醋也就算了,你怎么凭空造谣啊!无故污蔑冰淇淋的清白!” 杭帆正色曰:“而且你确定吗,我们一整天的约会,都要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 视线下移半米,杭总监意味深长地向岳姓受害人提议道:要不再去吃个冰淇淋吧,我看你需要降温的部位可不止是脑子。 岳一宛阴恻恻地瞪他:“给我等着,杭帆。让我看看你还能再猖狂多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手持免死金牌,杭总监笑得肆无忌惮,比盘桓在他们头顶的海鸥还要气人:“我至少还能猖狂一整个月呢!” 这座城市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浪涛卷上沙岸,总传来擂鼓般的低沉响声。 第189章 烟台山顶的灯塔是一处旅游景点——以景点而言,它既陈旧又无趣,实在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但杭帆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身边有岳一宛。 “在我们身后的方向,就是斯芸所在的产区蓬莱。”岳一宛说。 蓬莱山,相传为渤海之东的五座仙山之一,是为仙人居所。汉武帝东巡至此,遥望海上仙山而不得,只能命人在岸边筑城,名之为“蓬莱”。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酿酒师的口吻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即便贵为皇帝,纵然富有四海,也没能够让他乞到一颗长生不老的丹药。荒谬,怪诞,但是又很公平。” 杭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当场戳穿这人的恶劣本性:“我觉得,你其实就是喜欢看人吃瘪吧?” “正是如此。”岳一宛笑眯眯地摸上杭帆的脸,俯身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吃点别的什么,我也会同样爱看的。” 灯塔观景台上空间逼仄,杭帆欲退而无路,只能生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 最后被逼得急了,他干脆伸长胳膊,手动钉住了岳一宛的嘴。 “而这边是渤海。” 站在灯塔上向远处眺望,陆地的最末端呈显出尖锥的形状,隐然有着沧桑的锋利。 岳一宛指向海面:“最早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应该是烽火台,用来瞭望并预警海寇的入侵。” 山东蓬莱,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故乡。 ——崇拜神人与仙山又有何用?人类的城邦只能由人的双手来建造。而在人类自身的危难面前,拯救人们自己的,也同样只能是人。 海上飒飒来风,吹开岳一宛的额发,令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愈发明亮,有似雨过之后,葡萄新涨绿。 这双眼睛让杭帆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这碍事的轮椅,好恣意尽情地拥吻心上人。 但看在旁边还有其他游客的份上,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并努力把思绪转向一些更适合在白天出现的内容,比如盛夏时节里举办的那场法事:“说起怪力乱神,那天你完全没碰上供用的烤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啊,那倒也不是。”理直气壮地,岳一宛说:“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东西冷掉之后的口感。” 杭帆斜眼乜他,“没看出来啊,原来您还活得挺挑食。” “没有挑剔的舌头,如何能成为好的酿酒师?”此人振振有词道,他就是因为挑食,所以决不能接受凑合与勉强:“关于这点嘛,杭帆你也是知道我的。” 高处呼啸着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冷。但被岳一宛握住的手心,却将滚烫的温度传递向杭帆的全身:“你就能不能,哎,你把这样的话留到车上再说好不好……” 含笑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某位岳姓人士从善如流地改换话题道:“那就说点不会让你害羞的事情?” “如你所知,上次那个道观,里面供奉的是丘处机。所以我偶尔会寻思,要是有人供奉一套《金庸全集》进去,嗯……真是想想都觉得精彩!” “……你上辈子是反清复明过吗岳一宛,怎么天天都能编出地狱笑话?” “因为确实很好笑啊!类似的笑话我还有很多呢,你知道那个著名的天主教圣人‘圣老楞佐’吗?公元三世纪,他被罗马总督处以铁架烤刑,死前说了那个著名地狱笑话,‘这面已经烤好了,把我翻过去,烤另一面’。而且,因为他殉教的方式与烘干啤酒花类似,所以被后世的信徒认作是酿酒师的保护神。所以说,要酿好酒,首先就要会讲地狱笑话,这可是我们行业的重要历史传承!” 一对肚皮滚圆的海鸥落在观景台栏杆上,听见这两个人类发出的叽叽咕咕声,疑惑地歪起了脖子。好一会儿之后,它们确定那两人根本没看到自己,遂交颈摩挲着,为彼此梳理起了羽毛。 ----------------------- 作者有话说:身为e级向导的生活,杭帆对此不算满意,但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 与诸位每天都需要为全体哨兵的精神稳定而操心的s级向导们相比,他宁愿选择做一条默默无闻的咸鱼。 当然,低级咸鱼的生活也有不便之处。比如说,无法拒绝哨兵的相亲要求。 打着长长的哈欠,杭帆踩着点来到咖啡厅,试图先给自己点上一杯意式浓缩。 “你就是杭帆?”队伍末尾,一个绿眼睛的英俊男人突然对他伸出手:“我是岳一宛。” who tm is 岳一宛? 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又工作了一整个早上,杭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着对方脸足足看了三秒钟,这才慌忙握手道:“哦哦,你好你好。那个……呃,就是你要跟我相亲是吧?” 杭帆是个e级向导。在这个最低等级上的向导,与所有哨兵的精神契合度都不会高于20%。而杭帆看过系统里传来的相亲资料,岳一宛和自己的契合度只有,9%。 哈哈,神经病吧?杭帆心想,怎么会有哨兵要和契合度这么低的向导相亲啊!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站在他面前,容颜英俊,身量高大,眉毛微微皱起,像是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把这事给忘了?” 哨兵就是哨兵,感知能力比读心术还敏锐。 杭帆只能心虚地微笑,“那也……不至于……” 这人的哨兵等级是多少来着? 哎,这个是真忘了。 潇洒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杭帆问他:“你要喝什么?我请。” 在这间总塔人气排名第一的咖啡厅里,哨兵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语气近乎于沉痛:“你们这些总部的,就天天喝这些玩意儿?‘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一听就加了很多香精,这不会对味觉产生损害的吗?” 爱喝不喝,惯的你。杭帆冷酷地扭过头去,对收银员说:“我要一杯季节限定的‘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 岳一宛的眼睛是绿的。岳一宛是个哨兵。岳一宛来自其他塔,目前正被总塔长期借用中。岳一宛是个挑剔的美食家。 这就是第一次相亲,杭帆对岳一宛此人的全部印象了。 和岳一宛在咖啡店门口礼貌地告别之后,还不到半天,e级向导杭帆就把这事彻底抛之脑后。 毕竟他是给塔打工,又不是卖身给塔了。相亲这种事情,应付应付就完了,还真的要上心不成? 再说,这可是低至9%的契合度,他要相信岳一宛会继续和自己相亲,还不如出门去买张彩票。 第二个月的第一周,智能系统又哔哔叭叭地提醒杭帆:亲爱的向导同志,您该相亲了! 那天是休息日,杭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好意思来迟……诶?” 衣服也来不及换,杭帆一路狂奔到对方指定的餐厅,就见桌子对面坐的仍然是那个绿眼睛的哨兵.寓.w.言.。 岳一宛点了杯葡萄酒,品得自得其乐,“中午好。” “怎么又是你啊?”杭帆饿得肚子咕咕叫,也懒得再对这人客气,拉过菜单就开始点菜:“我要一份虾仁菠萝炒饭,一客香茅炸鸡翅,一杯薏仁柠檬水,谢谢。” 哨兵眼睛都没抬,说:“是我不好吗?” “我看了你的相亲历史,从年满25岁之后开始依照系统安排相亲,从未有见面超过三次的哨兵。反正你也只是想糊弄一下塔的系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长期糊弄下去呢?” 嘴里塞满了食物的杭帆,两颊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哈?” “你这个长期是多长期?”杭帆谨慎问道,“作为e级哨兵,我只需要在塔服务到30岁,之后我肯定是会离开塔的。如果你的长期是指要很多年,或者直到你找到真爱为止的话,那我……” 向导脸上写着大大的“恕不奉陪”四个字。 而岳一宛竟然认真地点起了头,说:“一年就好。”他说,“你们总塔执行规则太死板了,我们那边的塔就没有那么多破事。一年之后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们的合作就结束,如何?” 岳一宛人长得不错,请客又很大方,杭帆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赖。 “合作愉快。”他再次与哨兵握了握手。 根据总塔系统的弱智安排,稳定进入“恋爱状态”的哨兵和向导,每周都应该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来见面。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出门。”杭帆对着电话嘀咕,“上上上周够我陪你去了音乐会,上上周我们去看了电影,上周又去了海边散步……这周,我是真的一步也不想迈出家门,我的出门额度已经用光了!我要在家打游戏!” 电话那边,哨兵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可以直说,”岳一宛道,“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杭帆根本就没有动用向导的能力,却直觉地感到对方的语气里有一丝受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杭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对相亲对象放缓语气:“我只是,真的很想打游戏。前一周,有几个b级哨兵违规行动,害得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连家一整周的班。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明天见可以吗?” 第190章 傻x系统,以为人人都能从相亲中得到快乐,根本不觉得人也需要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 “但我明天有工作。”岳一宛说,“如果我们这周没有完成系统的要求……” 下周,他俩就会被再度分配去不同的相亲对象。 杭帆打了个哆嗦,脑袋瓜子飞快地运转起来:“ok,ok,你在哪里?我现在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你那里。”哨兵说,“我注射过针对结合热的长效抑制剂,你不用担心什么。” 笑话,我会怕你?杭帆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没有担心过这个。“他报上了自己的门牌号,“你可以过来,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岳一宛确实没觉得无聊。他陪杭帆打了大半天的游戏,并愉快地约定:以后他们可以随时去对方的居所打游戏看电影。 “塔应该立法禁止哨兵打一切体感游戏!这完全毁灭了别人的游戏体验!”在第五次被ko的时候,杭帆发出了愤愤的声音。 岳一宛嗤笑着回敬他:“那你们向导就应该被彻底禁止参与一切战略游戏,情绪感知能力也是作弊的一种!” 然后他们就抄起枕头打了起来。 从总部塔的中心广场上走过时,岳一宛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是什么人的精神体。 应该还是个善于隐蔽自身的物种。 他默不作声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灰色的苔原狼。 「给对方一个警告。」 苔原狼在外面溜达了一整晚,摇着尾巴回来了,没有带回任何有效的信息。 ……还是个高手。岳一宛心道。 不过在总部塔里,这样天天盯着自己,对方是想要干什么呢? 杭帆哈欠连天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文件,终于想起查看自己的精神体。 理所当然的,那只猫不在办公室。 “……不会又去抓那些鱼类精神体了吧?”杭帆自言自语,“我素质有这么差吗?” 对于精神体,他向来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人要在办公室里坐班就已经够可怜了,总不能让精神体也天天坐牢吧? 在这种自我放纵的心态下,杭帆的精神体,总是会溜到很远的地方兜风,把远方的风景与讯息带给这位向导。 偶尔有些时候,也会对着那些鱼类精神体一通猛抓。可能是物种原因吧。 “你再不下班,系统就要觉得我们快分手了。”电话里,岳一宛向杭帆埋怨道。 向导的直觉告诉杭帆,这里没有责怪,只有百分百不掺假的撒娇。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把电脑合上:“那我们不是本来就快分手了吗?你的借调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 “如果我离开了总塔,你就要不跟我做朋友了吗?”岳一宛不可置信地反问:“太冷酷了吧杭帆!” 杭帆得心应手地顺起了这个人的毛:“你在哪?我去找你。吃不吃饭,我等下路过餐厅给你打包一份?” “红咖喱牛腩,加辣,还要芭乐果汁。”岳一宛隔空向他点菜:“我在第一实验实这边,还在写工作报告,十分钟就出来。” 第一实验室,要走好远啊。杭帆在心里嘀咕,隐约想到什么,但似乎感觉不太重要,随便地又把这个念头扔到了身后。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杭帆的顺时反应是:我操,这特么谁发明的长效抑制剂,科研水平不过关吧?! 岳一宛从实验室出来,他俩在公园里吃完饭,又沿着接到散了好一会儿步,这才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哨兵在总塔临时居所。 今晚是电影之夜。为报复上次岳一宛选的恐怖片,杭帆这次选了个更恐怖的,摩拳擦掌着要看到哨兵神色大变的瞬间。 他确实看到了。但不是因为恐怖片。而是因为异常出现的结合热。 “别过来!” 岳一宛扶着桌子,厉声喝道:“给紧急处置中心打电话,快!” 哨兵的胳膊与额头上青筋暴突,显然不是正常结合周期所应有的表现。 “紧急处置中心会给你用封锁五感的药物,再把你关进静闭室,”杭帆冷静地伸出手:“我可以帮你做点处理,然后你假装这是正常的结合周期,去医务室报道就行。” 哨兵用翠色眼睛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更加深重了几分:“你处理不了的,杭帆,这不是……” “闭嘴。”杭帆说,“然后保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对你和对我都好。” 岳一宛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杭帆的精神图景广阔无际,比游戏地图更加精彩。他的精神触丝很温柔,轻轻抚过岳一宛的脑海,就像恋人落下甜蜜的吻。 但e级的向导甚至不应该拥有精神图景。岳一宛突然想到。这人到底在干啥? 仔细梳理着哨兵因异常结合热而骤然混乱起来的精神世界,意料之外地,这次杭帆没有感到学生时代熟悉至极的讨厌感觉。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岳一宛。他这样想着,突然感到了一点伤心。 “你为什么在难过?”岳一宛问他。 杭帆摒弃掉了浮在表层的那些杂念,试图全神贯注地安抚着面前这个哨兵:“我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 “你有。”岳一宛这家伙真是该死的固执,“你的世界下雨了。” 我为什么时候邀请你进入到我的精神图景来的?!杭帆简直莫名其妙,现在不是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干活吗? ……不对。向导大惊失色。这个是?! 忍耐苦痛的神色,已经彻底地从岳一宛的脸上消失了。在哨兵的绿眼睛里,杭帆看见了震惊与喜悦的混合。 “从你的精神触丝碰到我开始,我们的精神图景就已经开始融合了,你没发现吗?” 塔的教科书里说,100%契合的哨兵与向导,在进行过首次精神接触之后,双方的精神图景就会开始融合,成为至死不分离的一个整体。 读到的这段的时候,杭帆只有十几岁。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要逃离这个等级森严又让人窒息的塔,当同学在为命中注定的童话爱情而感动的时候,他在夜以继日地钻研着一切决不能让指导教官知道的东西。 “e级向导?”疏导工作刚一结束,岳一宛就立刻急不可耐地发表了意见:“别人的e是abcde的e,你是e不会指excellent吧?” 杭帆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惫,又有些不可明言的伤感:“这不好笑,岳一宛。”他说,“现在你该去医务室了。分开精神图景的方法我会来——” 话还没说完,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了他。 是向导的结合热。杭帆瞪大眼睛,惊恐地意识到,这是因首次绑定伴侣哨兵而产生的结合热。 “你喜欢我,”哨兵只观察了他一小会儿,就擅自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你还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总塔而伤心。” 杭帆决定直接敲晕他的脑子。 而岳一宛比他动作更快。以肉眼无法分别的速度,哨兵箭步上前,直接将他锁倒在了沙发里。 “我不会丢下你的。” 脑海深处,杭帆听见他的哨兵正在对自己示爱。 无视了向导在后半夜里脱力啜泣与呜咽哀求,岳一宛带着杭帆,将他们崭新精神图景都好好“探索”了一遍。 现在,不省人事地睡了大半天之后,岳一宛的伴侣向导终于从他的怀里醒来,接受了一番来自哨兵的严格问讯。 当然,事实上其实也没有很严格。不太正经倒是真的。 “你没看过塔的服务手册吗?”杭帆被他亲得哼哼唧唧,“s级的哨兵与向导,都是要终生服务于塔的。而e级只要服务到30岁就可以自由了!” “所以你这就是在等级考里大肆造假,还捏造了虚假精神体,专门用来应付契合度测验。”岳一宛大为震惊,“9%!你知道我偷偷问过多少人吗?我就想知道s级有可能和契合度只有9%的向导结婚,大家都问我对方不会打死你吗?我心想如果是杭帆的话应该也不至于……” 杭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是因为他确实喜欢岳一宛,变白则是因为,岳一宛竟然是s级哨兵。 ……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费心多看一眼相亲资料表? “s级哨兵和e级向导啊……塔肯定不会同意的,”虽然前景不太乐观,但杭帆还是努力地思考着对策:“要不等我30岁之后,我去你们那边的塔,外聘……” 岳一宛抱紧他,把杭帆摁进枕头里,亲得难舍难分:“我会有办法的。”这个s级哨兵说,“交给我就行。” 结合热还没有过去,新的夜晚即将开始。 打包了所有行李,杭帆在门口玩手机,“那边的塔风气比较开明,主要搞科学研究和农业技术发展,”他一边向那些仍在坐班的老同事们发出哈哈哈的文字,一边对自己的精神体说,“到时候你就不用假装成猫了,想干嘛就干嘛。哎不是,我是要去结婚诶,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忧郁啊?” 第191章 豹猫不爽地看着他,尾巴抽打着地面,看起来似乎并不赞同杭帆结婚。 岳一宛从门边过来,刚好看到杭帆在挼豹猫的脑袋。 “这是你的精神体?”他直接伸出了手:“真可爱,非常像你。” “啊不要摸——!”杭帆非常惊恐,但想要阻止已经太迟了:“它的攻击欲望还挺强……哈?” 豹猫闻了闻岳一宛的裤腿,突然温驯地躺下,翻出了肚皮。 这下,连岳一宛都愣住了:“你……这个,是……” 在岳一宛的手指摸到豹猫之前,他的苔原狼猛地窜了出来,热情地用鼻子拱起了豹猫的肚皮,并迅速把对方舔成了一只芒果核。 “原来一直在‘跟踪’我的是你小子?”岳一宛若有所思,“难怪苔原狼没有带来任何陌生人的情报,因为本体是杭帆你啊……” 什么原来,什么跟踪?杭帆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精神体:“你……难道是……” “说明你真的很喜欢我。”岳一宛亲了亲他,“这个可以之后再说,我们先去赶飞机吧。” 打着调查实验室药剂泄露引发异常结合热事故的名义,某位狡猾的s级哨兵,用一纸普通的e级调令明修栈道,实则暗度陈仓地把心上人撬回了家。 在总塔反应过来事情不太对劲之前,他势必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彻底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早上过去确认了一遍,你的身份档案已经成功转移到我们那里。我们的‘塔’一贯非常自由,你想要先休假,还是先尝试一些别的事情,或者和我一起去……” 飞机云划过天空,是自由与爱情的形状。 第146章 揉皱春水波 沿着烟台山坡道向南行去,便是毗邻长长海岸线的滨海北路。 秋日正午,阳光净澈怡人,暖洋洋地晒在人们身上,恰到好处地抵消了海风的凉意。 坐在他那张有轮子的电动宝座上,杭帆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严肃地望着海面上腾上腾下的白花花一大群海鸥。 “我开始有点理解做皇帝的爽感了。”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可乐,他一本正经地对旁边那人说:“不得不承认,人性这个东西,确实经不起任何诱惑的考验。” 岳一宛替他把瓶盖拧回去,非常配合地询问道:“哦?陛下缘何发此感慨呢?”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性取向小众,还是欣赏艺术的水平较次,其实我从小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古代的皇帝和现代的领导,都那么喜欢看人跳集体舞……” 深沉地凝望着面前这群聒噪的水鸟,杭总监说:“但如果换成海鸥的话,事情就容易理解得多了。” 如果我是皇帝,杭帆对着天空好一通指点:我就要这群海鸥一会儿给我排成方形,一会儿给我排成心形,一会儿再排成f**k。这不比年会表演要来得幽默! “陛下真是天赋异禀,奇想百出。” 某岳姓佞臣在边上抑扬顿挫地评论曰道:“只要稍事努力,定能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昏君!” “爱卿过奖,”在数百只海鸥的见证下,杭帆深情地握住岳一宛的手:“待寡人事成,必不忘却卿之苦劳。来日,寡人为天下共主,卿当为掌印大太监——” 杭氏国君一言未毕,岳大奸臣舍身试法:只见这以下犯上的恶人,一把摁住身陷轮椅的杭国之君,狞笑欺身而前,用密不透气的亲吻,将对方欺侮得面红耳赤呼吸凌乱…… 呜呼哀哉!此真乃乐子国之大幸也! “国主昏庸,为天下计,臣当取而代之。” 岳一宛这大反贼,一边噙着杭帆的唇瓣吮吻,一边还义正词严地发布篡位告示:“如此无道暴君,应当被锁在铜雀台深处,夜夜为我玉体横陈……” “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杭帆喷笑,不轻不重地咬他一口:“瞧你身后,啧啧,渔阳颦鼓动地来啊陛下。” 成群结队的海鸥大军,正在他俩身后扑棱棱地闪动着翅膀,显然已经等得非常不耐烦了。 ——此路是鸥开,此地是鸥来,要想谈恋爱,留下买路财!呱呱呱呱呱! 海面的尽头,碧波千顷,蔚空无垠,浓淡不同蓝色在海平线上交融调和。 而海鸥肚皮雪白,翅羽漆黑,再搭配上那双智慧又狡诈的小圆眼睛,就像是一群在天上飞的奶牛猫,让人忍不住就要对这群小强盗心生溺爱。 在滨海广场的小摊上买了一包海鸥粮,杭帆谨慎地伸出了手:下个瞬间,空中悍匪们已然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指尖啄走了食物。 “可能是因为愿意喂食的游客很多,所以这里的海鸥都吃得很饱,做鸟素质也有了显著提升。”说着,岳大师向空中抛去一把粮:“仓禀实而知礼节,古人诚不我欺。” 轻盈地滑翔掠过,海鸥们喜滋滋地叼住了粮粒,蹦蹦跳跳地回到地面上,从容地把食物吞进肚里。 杭帆的轮椅上停了好几只海鸥,探头探脑地就把脖子往塑料袋里伸,显然是一群吃着碗里看锅里的惯犯了:“你对素质的要求还挺低的。”他说,“你都经历过什么?你也被海鸥偷过椰子吗?” 当时杭帆正在海边工作,顶着三十九度的大太阳底下,与工作人员讨论浮潜拍摄的事情。回过头来一看,一只不请自来的小鸥贼,把整个鸟头都埋进了椰子里,痛享盛宴般地大吃大喝。 岳一宛哈哈大笑,任由杭帆的肩上与膝头都渐渐停满了海鸥。 “我只是喜欢看海鸥霸凌人类,”他说,“虽然你这种情况也并不常见就是了。我上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应该还是在……噗!是在迪士尼动画片里。” 君子无罪,怀粮其罪。 在沙滩上被一群海鸥轮番打劫了好几回,坚韧不拔如杭总监,也终于忍不住要狼狈地向岳一宛求援:“好汉救命啊!轮椅陷进沙子里了……” 而岳大师这个奸商,理所当然地,要收取不止一个吻做报酬。 “在总部的时候,我上下班都要坐地铁,二号线。” 两人的嘴唇还未分开,杭帆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我怀疑你其实从未搭乘过早高峰的地铁……但反正就是人很多,大家挤得前胸贴后背,把车厢塞得像是午餐肉罐头一样。” 感谢智能设备,为当代社畜们支起了一张张无形的精神护盾。 否则,经历过一个个又困又累又饿,还要饱受陌生人身体挤压的可悲早晨,还有几人能够面不改色地走进办公室? 杭帆的讲述虽然平淡,却让岳一宛感到酸楚,不由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人。 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杭帆的意图却并非是要向岳一宛诉苦:“但环境都这样恶劣了,高峰时期的地铁上,还是会有一些……很快乐的小情侣。” 开启耳机降噪模式的杭总监,就和所有生无可恋的社畜那样,只会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任由汹涌人潮把自己摁扁搓圆。 而情侣,这种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却会在人山人海之中深情拥抱,并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彼此,好像这节闷得要死的铁皮罐头是什么浪漫花海一样。 当然,他们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如同两块强力的磁铁,紧紧地吸在对方身上,片刻也不能分开——杭帆无不怀疑,这些人是真的能从第一站亲到最后一站。 这是能亲出kpi来还是怎么? 被工作腌入味儿了的杭总监,曾在心里发出过如此锐评。 抚摸着怀中人的脊背,岳一宛闷声失笑:“好不近人情的说法哦,”他坏心眼地咬了下杭帆的脖子,道:“公司当时是把你绝育了吗?没有世俗的欲望,只剩下了对工作的激情?” “不,我是说……”杭帆被他咬得轻哼一声,“我感觉,自己也在变成那些烦人的小情侣之一。” 他俩在沙滩上拥抱得太久了,以至于不停地有人向这里投来好奇的视线。 可这又怎么样呢?杭帆发现自己压根儿就不关心世上大部分人的看法。 他只想亲吻面前的这个人,直到天荒地老。 “我想吻你,每时每刻都想。” 一打开车后座的门,岳一宛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就把杭帆直接扛了进去。 杭帆在笑,引得密闭空间里的空气都跟着一起震动起来:“你这……今天不是、啊!我们不是出来约会的吗……?” “这本来就是约会的一部分。”单腿跪车后座上,岳一宛压上杭帆肩头,急切地衔住那枚直率的舌尖:“而且,不是你说想要吻我的吗,杭帆?” 车身空间太小,实在不方便胳膊动作。连扯了好几次,岳大师才把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抽出来。 这个独裁专政的暴君,一边极尽撩拨地把玩着杭帆最敏感的侧腰,一边在杭总监的双手抓上自己衣襟的时候,轻声哼笑着道:“你要是再握得用力点,宝贝,待会儿所有人都能从皱褶里看出来,我们刚在车上亲热过。” 第192章 这人生来就不要脸,杭总监却还留有最基本的廉耻心。 可这双手一松,他就彻底变成了门户大开的状态。而岳一宛却衣冠楚楚地俯下身去,唇舌与手指侵掠如火,在这座被爱欲盈满的城池里好一番攻城夺地,将杭帆的神智搅荡得天翻地覆。 “我也爱你,每时每刻都爱。” 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岳一宛在杭帆的耳边呢喃。 这样一通厮混下来,等到他俩吃完午饭,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茶足饭饱之后,走在细沙柔暖的海滩上,堪称是这一日中最惬意悠闲的光景。 水面上,灿烂阳光斜照,仿佛是在一匹揉皱了的蔚蓝色绸缎上,撒出一把黄金的碎屑。 嗯?“揉皱”啊…… 杭帆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对身边人说:“下次约会,请您穿一身不会皱的衣服怎样?” “下次约会,你的腿应该就已经痊愈了吧?”岳一宛这人,简直就是把“居心不轨”几个字写在了脸上:“依我看,不如直接带上几套备用衣物。” 闲闲望他一眼,杭帆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哎,小同志,咱们做人呢,还是不要一下子就把目标定得太大比较好。” “做任何事情,都要从一个容易实现的小目标开始嘛。这样的话,就算失败也不会留下特别大的心理阴影——这可是一位优等生的经验之谈。” 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在谈论什么正经话题似的:“考虑到新手的极高失败率,这边还是建议岳大师优先选择一些更加简单的操作。” “书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对于心上人的挑衅,岳大师只是笑容和善地回应道:“到底能不能成事,咱们真刀真枪地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十几岁的时候,在阿姆斯特丹,第一次遇到了穷凶极恶的海鸥土匪帮。 但由于此人从头到脚都萦绕着“心情巨烂不要靠近否则把你们都杀了烤熟扔进海里”气场,海鸥盘旋了一会儿,没有采取袭击行为。 多年以后,岳一宛对欧洲海鸥泛滥成灾的评价是:还是会做饭的人太少了。 (叠甲:没有鼓励伤害野生动物的意思,小岳也不会对任何野生动物出手,他就是嘴炮一下。) 第147章 我绝不放弃爱你 “不不不,这个,我看黄历上说今天不宜见刀光,不然今天还是就……” 杭帆被这人盯得背后发毛,连忙风紧扯呼:“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用为止!” 开玩笑,小杭总监心想,这厮知道他自己有多重吗?!人虽终有一死,但或许也不必真的死于泰山压顶,让骨裂变成粉碎性骨折…… 岳大师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宝剑试锋,也不急着非得在今天。”这人的大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地牵过杭帆的手道:“这一笔账先且记着。看在老客户的份上,这次就只算你三分利如何?” 来自心上人的调情话语,让杭帆脑袋都变得晕乎乎,像是灌满了甜甜的碳酸气泡。而一些无厘头的段子,也就自动自发地跳到了他嘴边:“你现在让我想到一个笑话,岳一宛。说古代有位贫穷侠客,年过三十,终于娶到了一位妻子。” “新婚之夜,这位侠客对妻子说,我出身清寒,身无长物,只能将自己仅有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你。妻子问他有何宝贝,他自称有长剑一柄,另附三十年来的全部积蓄……”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捧腹而笑。 驾车沿着滨海北路一直东去,海岸线绵延不绝,行人与游客都走得慢悠悠的,很是有些海边小镇的闲适气息。 岳一宛开着车,杭帆在副驾座上看手机地图:“这附近有游船码头,是开往海上的小岛吗?” “是的,这里的海岛还挺多。”酿酒师熟谙本地风土,对各种自然地理条件更是了若指掌:“而且有几个海岛上的光污染程度很低,是国内非常著名的观星地点。只是轮渡交通不太方便,至少得在岛上住一晚。你想看吗?我们下次可以提前安排。” 杭帆欣然点头,忍不住又要开始笑:“下次我们可以先去这个岛。”他指了指车窗外的方向,“你看到它的名字了吗?它叫崆峒岛诶……” “噗嗤!”扫了眼车载导航,岳大师评价:“那你别说,光看地图的话,它的游船航线确实笔笔直,很适合。” 虽然净是些没营养的白烂对话,但在每一次默契齐声的大笑声中,岳一宛都感觉自己正像是轻飘飘软绵绵地踩在白云上,周身都沐浴在快乐与温暖里。 东炮台地势高耸,与烟台山遥相对望,形成东西呼应之势。1894年,为兴振大清海防,李鸿章奏请光绪皇帝,在此建立炮台。 一个多世纪以后,硝烟耻辱俱往矣。人们满心雀跃地来到这里,并非为了瞻仰前清军事遗志,而是为了看海豹。 “海豹?”杭帆,一个典型的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的小孩,听到这个名词,第一反应是:“这里是有海洋公园吗?” 岳一宛简直痛心疾首:“杭帆小同志,虽然囚禁play确实很不错,但海豹到底也是无辜的啊,海豹不应该被囚禁在海洋公园里!” 杭帆真是有口难辩!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而真正见了就会发现,海豹还挺臭的。 “你的感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胖成圆柱形的斑海豹,在岸边欢快地翻来滚去,大嚼大咽着游客投喂的鲜鱼。杭帆拄着医用拐杖,简直无法从这些圆墩墩的小家伙们身上移开眼睛:“这明明就很可爱啊!” 从身后揽住心上人的腰,岳一宛把脑袋放在小杭总监的肩上:“也就一般般可爱吧,”他故意装出了不屑一顾的语气:“会原地翻滚的生物,我还见过更可爱的。” 海豹们或侧或仰地躺在水岸边,砰砰拍打着肚皮,响声如雷贯耳——正所谓“打击豹腹”的名场面是也。 “嗯?什么生物?”杭帆正忙着给海豹拍照,竟然没能察觉到这个最明显不过的陷阱。 “是一个早上起不来床,会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半天都摸不到手机闹钟,嘴里还要发出‘再睡一会儿’声音的物种。” 趁人不备,岳大师在心上人的脖子上迅速偷亲一口,无耻微笑曰:“你说这是什么生物?” 杭总监冷笑三声,回答道:“是你的幻想生物。” “说得倒也没错。” 岳一宛还真的思考了起来:“在刀尖上走路的美人鱼,确实是一种幻想生物。你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还挺像——” “你的嘴是有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kpi,不完成就会被毒哑吗?”杭帆大呼受不了,“而且美人鱼为什么一定要是人头鱼尾的?万一是鱼头人腿的组合呢?” 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岳一宛吞吞吐吐地道:“鱼头人腿,这是不是口味太重了点?” “你知道,欧洲有些人喜欢,嗯,把羊作为……对吧?”他说:“但其实,也有很多人喜欢鱼。” 这无用的知识实在过于禁忌,把正在用鲜鱼投喂海豹的杭帆给吓得,连手上的动作都凝固了下来。 “喜欢,鱼。”杭总监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准确来说,是喜欢鱼头的部分。”难得岳一宛也有因为觉得此言不雅,而把音量特意调到最小的时候:“人头鱼尾的组合才是童话故事。鱼头人腿,怎么看都只是纯粹猎奇的性癖……” 杭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停、停!请你打住,不要在海豹面前说这种话。”杭总监竭力试图清空自己的记忆:“恶!感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看见任何有鱼头的菜了。” 人类不想吃鱼,海豹却还是想的。盯着杭帆手里的鲜鱼肉,海豹把自己拉成一个长条,像水里爬出来的圆胖小狗一样,伸出湿漉漉的鼻子去够杭帆的手。 渔人码头上,晚风温柔。从餐厅推门出来,街头巷尾具已华灯齐放。 牵着对方的手,两人沿着海岸缓缓而行。在他们脚下,漆黑海水掀起哗然浪涛,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栈道基柱,正如时间指针般,分秒不停。 “我小时候想要做海盗,因为漫画里的海盗都很酷。”望着无垠的海面,杭帆对岳一宛道:“后来我发现做海盗犯法,就觉得做海洋学家也不错,反正都沾个‘海’字,可以开着船到处跑来跑去。” 岳一宛俯身亲他的鼻尖,“你小时候是因为想做海洋学家,所以才想要去海洋公园吗?” “很难讲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心上人的吐息吹在他的鼻子上,痒痒的,让杭帆笑出了声:“毕竟我曾经一度以为,海洋公园,就是海洋学家在陆地上的大本营。” 这是一个很小的愿望。但一个孩子能够拥有愿望也实在太多太多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杭艳玲所无法实现的。 第193章 上大学的第一年,杭帆自己去了上海的海洋水族馆。再后来,他也去过新加坡的s.e.a.海洋馆,东京的江之岛水族馆,等等等等。正如学校图书馆的画册上所描述的那样,幽静的冰蓝色水域,总让人感到奇异的宁静。 但也就只有宁静而已。 他从没能够在这些海洋公园里,感受到“美梦成真”的快乐。 九岁时没能吃到嘴里的那块蛋糕,到了十九岁,也早已尝不出当年的味道。 栈道观景台上,空间宽绰。 杭帆干脆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斜倚着栏杆,笔直地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我已经完全地明白了。是因为我爱她,我想要和妈妈一起去,所以‘海洋公园’才对我有了特殊的意义。就像现在,虽然我们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因为我爱你。” 岳一宛上前半步,将杭帆整个人都环在了怀里。他们的脸贴得太近了,这个姿势要演变成接吻,就只需一个抬头的距离。 但岳一宛仍在耐心地等杭帆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我爱你。”杭帆到底没能忍住,仰起脖子,轻轻吻了下恋人的眉心:“我想要和你有未来,我想要和你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凝视着面前人的双眼。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搭在杭帆后腰上的手,正下意识地用力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拢去。 而他的恋人看起来有些紧张:“我妈妈她,她其实还不知道我喜欢男人。但我会努力跟她沟通的!我已经决定了,等下次休假回去,我就跟她当面说开这件事。” “这对她来说可能难以接受,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同性恋……”说到这里,杭帆脸上有疼痛的神情一闪而过:“其实也有可能一直都不接受,但是。” “但是,我绝不会因为旁人反对就放弃爱你。” 猎猎夜风之中,他的声音竟然在颤抖:“这样的话,岳一宛,能不能请你正式做我的男朋友?” 双手捧住杭帆的脸,岳一宛用力地亲了下去。 “那你得给我补个证书。”他有点凶地咬住了杭帆的舌尖,痛感尖锐,但又不至于流血:“证明我这个‘正式男朋友’对你拥有一些独家权利。” 岳一宛说,他要求的独家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一起吃早餐,出门前的告别吻,“工作控诉大会”的固定优先席,唯一指定酒醉求助对象…… 这个清单上的琐碎条目,似乎比海滩上的沙粒数量还要多。 但杭帆认认真真地在每一条后面都签上了自己的唇印。 “那么恭喜你,”权利人郑重宣布道,“你正式拥有了新晋男朋友岳一宛。” 话音刚落,他就又摁着杭帆的后颈亲了回去。 这个夜晚,他们本该拥有星星一样多的吻。 如果那个电话不曾自远方打来。 “您好,杭先生。” 直到杭帆摁下接听键,岳一宛都没有表现出想要放开他的意思。 “关于您的调查对象朱明华,我最近搜集到了一些额外资料,也获得了部分证人的谈话录音。虽然文件较为冗长,但考虑到您母亲可能要与朱明华结婚,我建议您尽快浏览。” -----------------------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岳一宛最讨厌两种东西。 其一,是繁杂冗长的规章制度。 其二,是死亡。 这是一块还未被探索过的区域。高大的菌盖,像古代地球的庇天巨树那样,形成一整片庞大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像薄雾一样的乳白色灰尘,岳一宛一眼就分辨出来,那些“雾气”是植物繁殖用的孢子。 李飨他们正在搭建临时的过夜据点,趁着这个空档,岳一宛打开了通讯设备。 “报告地下中心。探索小队‘蓬莱’,项目标号b24621,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重复一遍,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蓬莱’小队报告完毕。”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确认收到信息:“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即将进入夜,‘蓬莱’小队注意安全。重复一遍,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 寰宇之战后的第50年,人类,这个一手缔造了银河系千疮百孔现状的物种,终于从各个星球的地下庇护所中爬了出来。 在过去的那场跨星域之战里,各种超大型的对星系武器,不仅将无数行星碾为齑粉,也把数以百计的恒星变作黑洞。 创造与毁灭本是一体双生,但毁灭的速度却比创造要来得更快。 疯狂,绝望,痛苦,愤怒,人类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来和自己的同类互相仇恨与摧残,也最终得到的“确保互相毁灭”的结局:连同各个星系的宇宙航线,被无数的太空垃圾与行星碎片所切断,而在战争中幸存的各个居住行星,也因为反复受到核生化武器的地毯式轰炸,和星系环境的大幅度剧变,而成为了废墟…… 第一次打开庇护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是退守地下的老年幸存者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了不要走神,这可是一种很难见到的孢子!”antonio一边喝着压缩蛋白质糊,一边给队员们上课:“它有精神类的致幻作用!从鼻子里吸进去之后,你就会,嘿嘿……看到很多很恐怖很力气的东西哦!” 好学生李飨在腕式智能仪里赶紧记下笔记,又听antonio道:“不过,由于精神力的存在,就算没有孢子偷袭你,你在地表上的所见所闻的一切,也都可能是假的。” 平心而论,没有人喜欢庇护所里统一且严格的物资分配制度。在过去的20年里,一些自诩优越于常人的哨兵和向导,由于不满物资均分的管理方式,故意地表任务中脱队,成为地表上流窜劫掠的匪帮。 除了恶劣诡异的自然环境之外,这些穷凶极恶的贪婪匪帮,也是探索小队们的主要敌人。 “在我们小队,你们只要记住一点: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老大对科研的爱是真的。”antonio说,“如果你看到老大丢下了他心爱的植物标本,或者带头要接受匪徒的贿赂……不用多想!这必然是精神攻击的幻觉!再不就是你孢子吸多了。” 他们尊敬的岳领队挂掉通讯,转头就是一句:“看到珍稀的致幻类孢子不赶紧采来做标本,你们都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通讯设备又哔哔哔地响起。 “这里是探索小队‘贺兰’,我们在k18与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贺兰’小队在k18和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请求附近支援!请求附近支援!” 贺兰小队?岳一宛和antonio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及说话,李飨已经失声惊呼:“贺兰小队……是孙维姐他们?!” 当机立断地,岳一宛下达指示:“antonio与b组留守据点,a组全体成员,立刻检查武器装备,跟我出发!” 相位武器调整至“智能识别并主动击毙”状态,“蓬莱”a组迅速朝向求救信号的发出地靠近。 a组的所有成员都是哨兵或向导。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短时间内的爆发式高速移动只是小菜一碟。 ——而“贺兰”小队当然也是如此。 所以,能压制住地下庇护所派出的探索小队的,必然也是另外一批哨兵向导。 岳一宛不敢掉以轻心。 “……哦,是岳一宛啊,嗨。” 信号发出的地点,是一大片覆盖了滑腻苔藓的坍塌废墟。废墟的外立面,当年是用纳米钢材料制成的,再覆上苔藓,滑得像是在溜冰。 而贺兰小队的领队孙维,已经一屁股坐在废墟的最高点,正冲着岳一宛等人挥手:“没想到赶来救援的是你们……不好意思啊,刚刚已经结束了,但通讯受电磁风暴影响,好像没发出去哈哈。” 什么情况?岳一宛皱起了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蓬莱领队的相位枪完全没有放下,而在他身后,同为向导的李飨也已经立刻展开了生物识别与精神波动标志的探测:“孙维,‘贺兰’领队,生物性别女,面部骨骼锚点与档案记录相符,‘哨兵’型精神波动稳定,波动标志语档案记录相符,没有检测到被精神干扰的痕迹……” 孙维举起了双手,任由岳一宛这位老同事对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番:“我们遇到一群狂乱的流浪哨兵,”她说,“有十几个人,大概已经疯了很久了吧?连自己会用精神攻击都不记得,上来就是一阵狂砍,哎哟我天……我们这次上地表,其中向导正生病呢,没跟来,现在又遇到这么多发狂哨兵,可不就只能叫外援了嘛。” 特殊年代,人心浮动,很多向导都需要留在地下庇护所中工作,做针对精神力的科学研究,或是维护庇护所的群体情绪与治安稳定。这就使得地表探索小队的向导熟练较为短缺了。 第194章 通常来说,十六人小队,只能配备两个向导,六个哨兵,和八个普通队员,这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贺兰小队这次运气太差,遇到十几个成群结队的狂乱流浪哨兵,抵挡不住也是正常。 但是,孙维说事态已经结束了? 岳一宛的眉结打得更紧:“怎么搞定的?有别的人来帮你们了?” 他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孙维也很能理解他的立场,面对枪口,她并没什么多余的抱怨。 “贺兰小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她说,“而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岳一宛。你听说过行星‘罗彻斯特’吗?” 罗彻斯特曾是一颗遍地金矿的星球,在金矿被挖掘殆尽之后,罗彻斯特的住民们凭借先前获取的财富,将那里建设成为了银河最奢华的商业中心。庇护所编撰的教科书里有写道这件事。 但这也已经是寰宇之战前的事情了。 到了现在,谁知道这颗已经被挖成镂空的星球还存不存在——毕竟,战争最后的那几年起,岳一宛他们脚下的这颗“格丽浦薇恩”,就已经与宇宙中的其他行星失去了联系。 “所以?” 岳一宛这人,平时俏皮话连篇,到了生死攸关的严肃场合,反而变得惜字如金起来:“说重点。” “有个哨兵出手帮助了我们。”孙维说,“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从个人身份,到生物信息和精神波动标志,都没有登记在地下中心的档案里。” 她说:“他自称来自行星‘罗彻斯特’,名叫杭帆。同为哨兵,我推测他的实力远远超出s级。” 如果可疑程度能够被量化,以满分一百计算的话,在岳一宛看来,贺兰小队能同时遇到十几个狂乱流浪哨兵,这件事可疑程度足有八十分。还恰好就能遇到一个超s级的哨兵(孙维自己的评级就是s,作为老同事岳一宛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来帮忙,可疑程度直接达到一百。 而这个哨兵,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还自称来自另外一颗行星(“罗彻斯特距离格丽浦薇恩的直线距离是?”他在腕式智能仪里查找到了答案:四万两千光年),可疑程度突破一百万。 “他有什么证据?”岳一宛追问。 孙维耸肩,“好消息,什么证据也没有。他说他的单人跃迁舰撞上了咱们航线轨道上的那些行星碎片,舰体坠落,而逃生舱直接把他弹射了出来。” “他身上只有罗彻斯特制式的哨兵证件,和一枚黄金标本,说是护身符。” 岳一宛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外星笑话,“甚至没有武器?”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孙维被致幻孢子毒害了:“就算他是超s级好了,赤手空拳地对付十几个发狂哨兵的物理攻击?这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你要不还是先来特制针解毒剂吧。” “不用了谢谢,”对岳一宛的那些应急小发明,孙维敬谢不敏:“我吃了一片精神抗幻药物,没觉得和先前有什么不同。所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去找杭帆问问?” 毫不客气地,岳一宛展开了他如海水般澎湃汹涌的向导精神力,把孙维的精神屏障哐当哐当地敲了个遍。 “行吧,看样子你确实没疯,”他说,“杭帆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他。” 李飨和其他几个队员颠颠儿地想要跟上来,却被岳一宛要求停留在原地:“你们,去检查一下贺兰小队其他人。先排除他们中有内鬼可能性。” 孙维这下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岳一宛你不是吧?贺兰里有哪个人你不认识啊,这都要公式化地怀疑一遍才行?” 蓬莱的领队连头也没有回地道:“其他队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他说,“你们这次的情况实在太可疑了。如果当真有队员勾结了地表的流浪匪帮……我们全都死在这里,恐怕还是最乐观的预计。” 最可怕的,是叛徒或将里应外合,从内部为亡命狂徒打开庇护所的大门——以那些发狂的“哨兵”为前锋,流浪匪帮们冲进居民区屠杀劫掠,然后果断地撤退离开。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岳一宛正带队在地表出任务,而他的导师gianni darlan就住在被偷袭的那个地下舱区。 为了保护怀孕的女儿,也为了能给更多人以逃生和求援的时间,探索小队“波尔多”的前任领队gianni,独自拖住了那群正在狂乱砍杀中的哨兵,最终牺牲在钝器的击打之下。 葬礼上,恩师的遗体被纸折的花朵盖满。darlan夫人恳求岳一宛不要去看这位老人的脸。 “……行吧,大家伙儿!配合一下蓬莱小队的工作,岳队也是好心。”孙维对她的队员们呼喊,“哎还有那边下面的,你替岳队指个路!岳一宛你也小心点,地上滑!” s级哨兵孙维还没来得及发表她和苔藓搏斗的经验,向导岳一宛就已经踩着满墙的苔藓,滑雪般冲了下去。 “耍什么帅啊?”孙维在他指指点点:“现任首席向导了不起哦?还不是个单身狗!” 在废墟的外沿,岳一宛找到了那个自称叫“杭帆”的哨兵。 和岳领队想象的不一样,被孙维评价为超s级的哨兵杭帆,并不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若是单看背影,被黑色紧身作战服装勾勒出柔韧的身体线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特别能打的样子。 头盔摆在地上,杭帆的头发有点乱,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点,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钻木取火。 “……罗彻斯特的科学教育已经退行到石器时代了?”岳一宛脱口而出,“钻木取火?你是从史前社会穿越过来的吗?” 身为哨兵,杭帆显然早就感知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可他不在乎,显然是因为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充足自信。 这会儿,听见岳一宛的声音,他才终于转过身来,潦草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道:“嗯嗯,你说得对,或者你愿意帮我点一下火吗好心人?” 岳一宛并不愿意帮他点火。或者说,暂时没有提供帮助的意愿。 “你要生火来干嘛?”岳领队抱着胳膊,问:“向同伙烽火传讯?很古朴别致的方式嘛。” 而杭帆竟然非常好脾气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可能对我的身份有所疑虑,但看在我刚才救过其他人的份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 “我只是想生个火,烤点蚯蚓干当饭吃而已,在这个星球上难道这也犯法吗?” 蚯蚓干,零食。岳一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庇护所的物资要比现在匮乏得多,自己确实吃过很多……ines特制蚯蚓干。 但怎么会有人长到这个年纪,还会把蚯蚓干当成主食啊?how old are you?! “……吃点好的吧你。”摸了两下工装裤的口袋,岳领队掏出一块绿油油的压缩饼干:“一块苔藓饼干,换你十个问题。你同意吗?” 杭帆眼睛一亮,“你们的庇护所物资里还有饼干?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自己做的。”岳一宛说,“yes or no?” 面前的哨兵犹疑着回答曰:“呃,你做的?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要不是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岳一宛差点就要当成脑控对方,强迫杭帆把这块饼干吃下去。 “爱吃不吃,”他冷笑,“丑话说在前面,你救的那些人现在正被我暂时接管中。没有我的同意,不会有人胆敢把饮水与食物给你。” “要么选yes,要么就后半辈子都吃蚯蚓,你自己选。”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后半辈子只能吃蚯蚓。而杭帆看起来还很年轻,他的后半辈子还很长。 可面前这个哨兵的回答却是:“你可以提问,向导,但不可以翻阅我的脑子。”他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岳一宛嗤笑着扔出了饼干,“我要是真的想翻,哨兵,就凭你一个人,恐怕是拦不住我的。” “只是免责声明,”杭帆接住了饼干,耸了耸肩:“防君子不防小人嘛。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如果你真的要翻……” 比起威胁,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更多的怜悯:“那就只能后果自负了。”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向导’吧?”杭帆咀嚼着苔藓饼干,腮帮子鼓了起来:“毕竟你们这儿的向导还挺多的。” 向导注视着他,目光冷静而抽离,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标本。 “岳一宛,”他说,“我叫岳一宛。” 十个问题问完了一半,杭帆给的回答依然和他之前对孙维讲的一样。 来自罗彻斯特,哨兵,跃迁舰坠毁,没有携带任何形式的杀伤性武器,只有一枚护身符。 “……在你的星球上,存在哨兵和向导的分级制度吗?”岳一宛突然问道,“如果存在,你的官方评判等级是?” 杭帆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有如此一问。 “说谎是没用的。”岳一宛补充了一句,颇具压迫感的视线沉沉逼来:“不用翻你的脑子我也能知道你的话语到底有多真实。” 第195章 顷刻间,杭帆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正同时抵上了无数把尖刀——生理性的冷汗,瞬间就从脊背上滚落下去。 “我也没准备说谎啊,”哨兵觉得自己真是又倒霉又无辜:“我都还没回答这个问题呢……” 他说,行星罗彻斯特也会给哨兵和向导分等级,最高等级为s,常规等级则从a到e。行星的首席哨兵与首席向导则通常为超s级。 “你为什么眼神突然警惕了起来?放心我只是个s级,从未被任命为行星首席。”说着,杭帆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虽然是罗彻斯特制式的,但文字应该是通用的吧……看,s级哨兵杭帆,我的身份卡上写着呢。” 扫了眼那张身份卡,岳一宛没有伸手接过来,“你们罗彻斯特的s级,全都有和你一样水平?” “……嗯,”杭帆似乎是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先确认一下,这已经算是第八个问题了对吧?” 岳一宛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哨兵叹了口气,肩膀稍稍耷了下来:“算了,你想问多少个问题就问吧……但能不能再给我一块饼干?我好饿。” 笼罩在星球上空的电磁风暴还没有散去。这次,他们还不知道要和地下中心断联多久。 但蓬莱小队显然不会为这种情况而担忧。 “失联就不活啦?”antonio对贺兰小队的同志们唱起了歌:“首先人要抱持乐观的精神,其次要相信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狗屎运,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有万能的老大来为大家兜底!” 翻捡着李飨等人四处搜刮来的苔藓植物,岳一宛指挥他们把这些玩意扔进净化机里:“兜底的前提是你没有犯太愚蠢的错误。要是非得一头装进肉食性猎杀植物的花蕊里,那我也是救不了你的。” 孙维说:“嘀嘀咕咕地讲什么呢?你的苔藓烙饼能不能烤快点啊,我都已经把蛋白质糊给热好了,就等抹饼吃呢!” “……你能不能对我的劳动成果表示一些最基本的尊重?”岳一宛怒视她:“不要把那种难吃的东西抹在烙饼上!” 杭帆的可疑程度并没有降低。 老实说,只要继续留在“格丽浦薇恩”上,他这恐怕终生无法洗刷这嫌疑了:严重的电磁风暴灾害引发的信号静默,以及航线轨道的临近行星残骸,都让格丽浦薇恩在肉眼可见的未来百年中,和宇宙中其他的人类社群互相隔绝。 来自半个银河之外的“罗彻斯特”行星?反正都是死无对证的事情,他还不如自称是耶稣再世呢! “但跃迁舰撞上‘垃圾带’,这种事情,好像也不能说是完全离谱。” 在岳一宛张开的秘密精神屏障里,孙维和他开着领队之间的小型会议:“因为我们没法向星球之外发出电磁信号,所以不是偶尔也会有好奇的宇宙探险者,想要来窥探一下这颗‘静默星球’的秘密吗?只不过先前的那些人不走运,等被机体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坠毁好多年,连尸体都腐烂得只剩一具骨头了。” “说不定前面人把霉运都走完了,杭帆就是运气好的那个呢?” 岳一宛没法被这种乐观的推测给说服。 “他是s级哨兵,”向导领队说,“在所有人类里,只有千万分之一的人,能够拥有a级或以上的向导或哨兵天赋。一个当打之年的s级哨兵是什么概念?一整个格丽浦薇恩,评级在s的哨兵不到一百个,撇去年老的,未成年,伤退病休的,剩下的那些,哪个不是身负重任?” 他说:“你能想象自己撇下‘贺兰’小队的所有人,独自开着跃迁舰去玩什么银河大冒险吗?” 这颗星球,以及残存其上的十数亿人,甚至包括这些人的下一代,所有的这些人事物命运,都背负在一支支探索小队的身上:人类要先回到地面,才能够仰望星空,直至穿越长空,飞抵未来。 “我们假设罗彻斯特那边没有遭遇和我们一样的事情,假设他们仍然是战前那颗快乐繁荣的商业行星好了——那么,身为s级哨兵的杭帆,不应该和其他s级一样身任要职吗?他开着跃迁舰满宇宙乱逛是要干什么?” “而如果罗彻斯特和我们一样惨——我没法信任一个在家园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一切独自逃跑的人。” 在一个没有远到超出岳一宛和孙维的探查范围,但也没有近到会出现在他俩视野里的地方,杭帆正在火堆上烤他的蚯蚓干。 或许是因为他捡到的树枝都不够干燥,火势一点也不旺盛,只虚弱地吐出一点橘红色的舌头。 杭帆没有抱怨,只是叹了几口气,转了转手里那几根叉着一堆蚯蚓的细长树枝。 “也算是实现小时候的梦想了,”他说,“蚯蚓干吃到饱。唉。” 【本章作话小故事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8章 谎言如危楼百叠 车后座上,岳一宛揽着自己的恋人,而杭帆正一目十行地阅读着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 文件显示,过去二十多年中,朱明华除了已故的发妻与外室杭艳玲外,还曾长长短短地有过六位情人。 一位邻居摇着扇子,笑得嘴得合不拢:「朱明华哦?可了不得一个人!外面玩得花的来,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哦!后来据说外面的女人闹上门来唻,气得他儿子哦,抄起凳子就打他老子哦!精彩诶!我们都在楼下看呢!」 「哎呀,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的嘛,他本来就是靠吃女人饭发家的嘛。」另一位老邻居,一边下着象棋,一边慢悠悠地开口道:「老早老早了,他刚发达那会儿,不就是因为娶了那个谁的女儿嘛!没有他媳妇儿的背景,他穷得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哪有钱去香港折腾!哎,娶妻当娶贤,古话说得还是没错的……」 在街边开了三十多年的小吃摊店主说:「啥?朱明华?哦你是说那个男的是吧,长得挺端正,穿得怪气派的那个?手里总提个公文包的?对对,我认识啊,怎么了?他们一家早就搬走啦!嘿,这我哪晓得。我只听别人说,是情人上门讨债,妻子要跟他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呢!」 「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话总是没错的。」美容店的老板娘,虚虚吐了口烟,沧桑地笑了笑:「以前,他老婆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美人吧,但也挺耐看的。他老丈人是从某部委退下来的,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就得一个宝贝女儿,要朱明华千万要对她好……结果呢,你看看,闹成这样。他在外头的女人,光是他老婆发现的,就不止三个了吧?」 小区保安亭的老大爷,两手都不稳了,颤巍巍接过了茶,用浓厚的方言口音说道:「朱明华嘛,晓得呀!咱们这里的名人,以前老有钱的啰!咱们,以前可是高档公寓!现在不行啰……他朱明华的生意嘛,据说也不行的啰……」 「朱明华我告诉你,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录音中,中年女性的嗓音尖利高亢,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这是六百八十万呐朱明华!你这狗日的,老娘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六百八十万的钱!你是不是要害我一辈子啊你?!」 大段大段的空白沉默之后,腼腆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发问:「明华,那个,贷款的钱,他们又来催了……你这个月要是手头充裕,可不可以先替我还一点啊?我每天都收到催债的电话,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翻录音频的音质很低,但依然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呼啸,似乎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在说话:「朱明华,你在听吗?」 她的嗓音很动听,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但是充满疲惫:「我知道你在听,你不要不说话。你说点什么吧。对,我在国内。我就在你儿子的大学对面。最高的那栋楼,顶上。对。不要说你爱我了,你不爱我。你把我的债还掉,我们就算两清了,好吗?不然的话,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朱少爷的所有同学老师都知道,他爹是一个到处欠女人钱,还要我——嘟嘟。」 「我骗你做什么?都是自己家人,有钱就要一起赚嘛。」 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里,朱明华笑声爽朗,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虽然我有不止一个儿子,但给我生了宝贝女儿的,也就只有你了!这人哪,活在世界上,就得追求一个好女双全凑成好字,你就我的‘好’啊达令。我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想要给你们母女留份保障。」 「现在房价大跌,房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钱呢,还要是投进能生钱的项目里,才算真正地有用。我跟你讲,这个项目我考察了很多年的,每年收益稳定在百分之十六以上,如果你不是我女儿的妈,我根本不会给你说这事。你要是诚心信得过我,我就帮你引荐……」 塑料的喀喀声响,是出牌的声音。叮呤当啷的金属脆响,是硬币零钱碰撞在赌桌上。 「我还是要说,女孩儿学艺术没什么意思。她要是长得漂亮,以后嫁人做全职太太,闲着么就在家画点画儿啥的。可她长得又不随咱俩,就这黄不拉几的小脸,学艺术,以后还能真想靠这手艺吃饭呐?我告诉你,艺术家都是饿死的命!别整那些虚的,她要是单靠念书考不上大学,那就别念了,趁早来公司给我帮忙不行吗?咱们家大业大的,还能少她一口饭吃?她要是愿意学,我这么多公司呢,随便分一家给她,让她做个法人做个总经理什么的,这不比上大学来得强?死读书没有用,还是多念念社会这所大学吧!」 第196章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摁下暂停键,杭帆不知自己究竟该表露出什么心情,“让我继承他的公司之类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吹牛皮,如今看来,这都是一步步设计好的骗术。” 在被生身父亲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杭帆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但想到杭艳玲,她那么渴望朱明华的爱,却只是被花言巧语哄骗着,再次滑入一个更黑暗更致命的陷阱里——他无法不为之而感到痛苦,感到愤怒。 而岳一宛搂紧了他,俯身吻着杭帆的耳朵:“天上不会掉馅饼,亲爱的,你判断很正确。” 继承家族企业,并不等于是继承了一台印钞机。钱从都不会自己把自己打印出来。 有钱可赚的地方,就会有无穷的权力,这滋味如此迷醉,像是成瘾性药物一样令人欲罢不能。若非如此,岳家老爷子又怎么会为了重新夺回集团掌控权,而与自己的长子斗法长达数十年?又怎么会为了掌握更多股份,而逼得次子在家中饮恨自尽? 人性的贪婪与幽微,总是如此地冷峻无情。对于这些把戏,岳一宛都有切肤而深刻的体会。 “他的公司,外债金额一定非常可观。”沉吟片刻,岳一宛评论道:“所以急着要找冤大头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好让他自己从中抽身而退。” 酿酒师猜得没错。朱明华的债务状况堪称是危楼百叠,以至于一些“生意”都盯上了他。 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里,朱明华腋下夹着一个纸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在给阴影里的什么人鞠躬。 「再宽限几天好吧啦老板!哎呀这几天,哎哟,这几天是真的手头紧呀!你看看我这肚子,为了凑这十万块,我老朱人都饿得瘦啦,好几天连饭都没吃呢!」 只听那混杂的人声,还有锅铲磕碰的声音,这段录音似乎在宵夜摊子上录制的。 「哎哎,一定还一定还,真的啊!我欠谁都行,您的钱是一定要还的。道上规矩嘛,我懂我懂!哎哎哎,是是,好的好的……啊?五十万?要、要一次还出五十万啊?不是您,哎这……这,这不好吧……这是不是,犯、犯法啊……」 「什么叫、哎,是是,那我以前确实是,在泰国和越南都有过工厂。但这不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嘛,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借来的这么些钱,根本就不够填窟窿的,朋友介绍来的投资项目也都失败了,这是真的不宽裕啊老板。」 「什、什么漂亮女人?我不知道啊!我不晓得这事,我真的从不玩女人的,哎哟我哪有钱给女人花呀,顶多是饿得没办法了,去以前的女朋友那里讨一口饭。哎哎,您讲……不、啊?带去出国?您刚的说是,去哪国?您、您什么意思……她是有个女儿,但是……不不不,这不好吧老板,我朱明华做正经生意的,这些东西我是碰都不碰的呀!」 「唉不是,我知道那边代孕合法,但您这是让我,哎,我要怎么跟她妈妈解释啊?再说那也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么带得出国呢?老板您行行好,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我,我再找人借点。啊?一胎三十万?三十万也不行啊老板,这个真的,哎,这事儿损阴德啊!」 “他也知道自己会损阴德?”杭帆真是快要气到爆炸,“让别人替自己贷款借钱的时候,他又想不起‘阴德’这回事了?!” 拇指揉搓着男朋友的太阳穴,岳一宛若有所思:“有意思,这种人原来也会怕坐牢。” 杭帆冷哼一声,“他年纪不小了,怕是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年可活。” 再多的钱,也只有在监狱外面才能花得出去,惯于享乐的朱明华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岳一宛说着,嘴角微微向上弯折:“一个有理性的坏人,总比一个失智的疯子更好沟通。你说对吗?” -----------------------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将交叉质询内容进行了录音存档,贺兰小队天一亮就要启程,返回地下庇护所。 “杭帆就……你们还是先带着他吧。”孙维摆着手说,毕竟他也是贺兰小队的救命恩人。 万一这位哨兵真的只是无辜落难,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地表上挨饿受冻,总归是不太道义嘛。 “而且有你岳一宛这位行星首席向导在,就算他是超s级哨兵,也没法把你们怎么样的啦。”孙领队心很宽地笑起来,“你昨晚问过的吧?杭帆好像不是罗彻斯特的首席哨兵。” 为了能让蓬莱小队继续轻装向前,贺兰小队将接手他们已经采集到的各式植物与矿石标本,将之运送回地下中心。岳一宛正看着队员们进行移交工作。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对孙维说,语气里有沉重的疑虑:“杭帆那个水平,单靠物理斗殴就能压制十几个狂乱的哨兵……这要是再开启超s级的哨兵能力,你觉得他能一个人打几个?” 五百个吧,往少里估计。孙维还真的掰着手指算起来了:往多里算,我怀疑他打…… “我没有真的要你给我一个数字!” 岳一宛有时候都怀疑,这些哨兵同事们是故意想要气死自己:“我是说,他这么强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星球上,就算因为年纪和经验做不了首席哨兵,最差也得是个首席替补吧?” “除非你要跟我说,行星‘罗彻斯特’上还有好多好多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壮年所谓‘s级’,而且其他人甚至还比杭帆更强。”岳领队抱起胳膊道,“当他们开哨兵养殖场呢?” 即便身体素质优于常人,超s级哨兵的精神负荷与运动能力,也已经是人类的血肉与骨骼之躯所能挖掘出的极限。 孙维点头说你讲得有道理,“但我们光在这里瞎猜也没用,”她说着,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一个超s级哨兵,就算他有在极端环境中求生存活的能力,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放他在地表上游荡。” “他要是加入了那群流浪匪帮,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灾难。”岳一宛同意她的看法。 杭帆可以不是他们的盟友,但决不能活着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事关地下庇护所十几亿人的生死存亡。 今天是跃迁舰坠毁的第三个标准日。杭帆在心里记录道。这颗行星的自转周期与罗彻斯特相似,差距大约只有半个标准时。 今天,也是他遇到那群自称是“地表探索小队”的人们的第二天。 但这群人,应当是不会带自己回他们的大本营的。杭帆对自己说,如果只是在罗彻斯特,你也没法想象自己会大摇大摆地把什么外星球来的s级哨兵带回总部吧哈哈…… 刚要苦笑,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于是他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根蚯蚓干。 “感觉还是要有调味会比较好吃。”苦中作乐地,杭帆自言自语道,“算啦算啦,当务之急是去给自己找点吃的,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 “接着。”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那是一包压缩蛋白质糊。典型的末日庇护所食物。 看见食物的瞬间,杭帆眼睛一亮,嘴里又小心翼翼地问向来人:“或许,我可以再回答一些问题,来换一块昨天的饼干吗?” 岳一宛反问他:“我长得像有求必应的许愿机吗?” “对不起。”杭帆立刻收回了自己贪心的愿望。 大概是因为这位哨兵看起来相当乖巧无害,岳一宛把语气调整得友好了一点:“虽然很感谢你昨天出手帮助了贺兰小队,但我们这里的情况非常特殊,希望你能够理解。” 哨兵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能够理解。”看来孙维已经对他解释过这颗行星上的情况了。 “你得要能够切实地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才能考虑接下来要如何对待你。” 岳一宛说得非常直白,但也足够诚实。他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遮掩的。 而杭帆的态度比他设想得更加乐观,“不是跳过流程直接坐牢就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手里的那包蛋白质糊,哨兵眼睛里闪动出了希望的光彩:“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好办法了吗?我是说,翻我脑子之外的办法,只有这个是真的不行。只有这个,我下手不会留情的。。” 嗯?岳一宛与他的精神触丝都注意到了这点。 作为哨兵,杭帆似乎对任何来自精神层面的深度接触都非常敏感,岳领队心想。甚至可以说是强烈抵触了,以至于要反复强调自己会采取极端反制手法…… “翻你的脑子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岳一宛说,“如果你的绑定向导就藏在附近某处,ta完全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编造一些虚假信息来误导我们。” 杭帆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什么是绑定向导?”他问。 第197章 如果疑问能具现出实体,岳一宛就会看到,自己和杭帆的头上同时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 岳领队语气干瘪,“冒昧问一句,那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杭帆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点被冒犯到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不是文盲!” “这个星球上,就连文盲也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岳一宛说,“不然你们罗彻斯特的哨兵,在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甚至是出现结合热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行星首席向导的敏锐力十分观察。他看见,结合热这三个字,让面前的哨兵像是第一次看到□□书籍的小年轻一样,骤然涨红了那张漂亮的脸:“结合、你怎么突然说这……” “结合热。”岳一宛毫无波动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很显然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杭帆的耳朵都红透了,乱蓬蓬的黑色头发里简直都要冒出蒸汽。 “我知道这回事!”他咕哝着说,“但在我们那里,我们只是……不太提起这种事情。在我们那里,你说的这种关系叫做‘婚姻’!” 嗤了一声,岳一宛摇头,“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婚姻关系,但精神绑定只能发生在哨兵和向导之间。一个人可以离婚结婚许多次,但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双向精神绑定只能发生一次,连死亡都不能将之解除。” “精神绑定并不罕见,只是无法主动触发。一旦有了绑定的哨兵或向导,双方的精神力量都会提高数倍,甚至能发挥出超出自己等级的能力。”岳一宛说,“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的结合热都是怎么度过的?” 在岳一宛看来,这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对方似乎把这话当成了性骚扰。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杭帆磕磕绊绊地强词夺理道:“在这里,这难道不算是个人隐私吗?!” 教科书上说,周期性的结合热发作是物种进化路线上的主动选择,主要是为了加速哨兵身体内的细胞迭代,其余的那些都是副作用。而向导的结合热只会在和哨兵绑定之后出现,比起生物本能,更类似于是对伴侣需求的自然回应。 而岳一宛,一个理所当然的单身狗向导,他从没有过结合热,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 “身为一个s级哨兵,却严重缺乏最基本的哨兵生物常识,我很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份造假。” 他的目光里毫无邪念,只有纯粹又犀利的怀疑。 杭帆羞愤交加,有一瞬间真想掐死面前的这个向导。 但他马上就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真的有随手就掐死什么人的能力,而事态并不需要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会用抑制剂。”他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口服的那种。” 这下,露出茫然表情的人变成了岳一宛。 “什么是抑制剂?”他说,“你们星球上的向导不会都灭绝了吧?” 这事儿沟通起来实在复杂,但经过一通复杂的比划,他俩总算是补齐了彼此的信息差。 在“格丽浦薇恩”,单身哨兵会定期去医疗单位领取向导素仿制喷雾,以在特殊时期进行“模拟绑定”。当然,如果你有同样单身的向导好友,而对方也很愿意往杯子里狂吐口水(考虑到口水里的向导素浓度,这是真的要吐挺久的)来分你一点向导素的话,这也很好。 但是在“罗彻斯特”,单身的哨兵只会被分到一种叫“抑制剂”的药品。在他们那里,婚姻是系统抽选分配制,为了阻止大家产生不必要的多余情感,除了必要的工作场合外,哨兵与向导的生活区域都被严格地分开。杭帆根本没有可能在私下里接触到任何向导,更不知道什么叫“绑定伴侣”——他从没在罗彻斯特听说过这个。 “吃抑制剂是什么感觉?”岳一宛感兴趣地问,“真的能磨灭一切欲望吗?” 他这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台上的可怜白鼠:“没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它会让你失去感觉。” 抑制剂,就如字面意义上所言,会抑制一切感觉。 没有冷,也没有热,没有疼痛,也没有舒适。 没有甜,也没有苦,没有饥饿,也没有饱腹。 药片吃下去之后的72个小时里,杭帆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具余息尚存的行尸走肉,脑子里就只剩下“任务”和“睡觉”两个词组。 “都快要不想活了,哪里还有心思整那些有的没的。”杭帆嘟哝道,“谁吃谁知道。” 而这些话,显然更加引起了岳一宛的兴趣:“有意思,”蓬莱小队的领队摸着自己下巴道:“你身上有带这种药品吗?要是愿意给我几粒用作研究样本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块饼干。” 杭帆眼睛微微瞪大了,似乎没想到自己讨厌的东西还能用来换取食物。 但他立刻就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我怎么可能会有啊!我的跃迁舰坠机了诶拜托!” 随着可见度的提升,蓬莱小队即将返回k18区继续探索任务。而岳一宛摸着腕带思考了一会儿,要求临时改变探索方向。 “李飨,按照本队既有物资清单,叠加上‘蓬莱’小队物资自产速率,现在立刻算一个极限生存的时间范围出来,人头按17个计算。antonio,按照这两天的‘垃圾带’轨道移动记录,计算跃迁舰可能发生碰撞的位置,以及坠入大气层后的位置范围。” 他对杭帆说:“如果找到了你的跃迁舰,它的残骸至少能证明你真的来自‘罗彻斯特’。” 哨兵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就这么想要捡垃圾吗你?!” 和杭帆说出了一模一样句子的,是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 “岳一宛你小子又发哪门子疯?!” 电磁风暴刚一结束,通讯信号那段就传来了堂姐大人的怒骂:“你的任务书上写着探索k18区域,现在你却告诉我说,你要跑去k22?!k22的地缝裂谷有多危险你是不知道吗?!你们带够设备和物资了吗就往k22跑,发明了便携饮水与食物制造机给你整牛逼了是吧,觉得自己可以无依无靠地闯天下了?你是要带队去送死啊!” 岳领队把耳机摘得离自己远远的,背景音,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正虚弱地劝解艾蜜道:“指挥官,请把对讲机还给我……” “而且,我们派去k21和k23区域进行地表物资回收的队伍,最近都目击到了流浪匪帮的踪迹。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一组匪帮。” 艾蜜骂完了,终于哐当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流浪匪帮,叠加地缝裂谷,你是上地表的时候被高压门夹了脑壳还是咋?” 蓬莱小队正在想办法穿越k21区域的硫酸沼泽,杭帆这个临时外援非常积极地给大家出着主意——说真的,他的主意不赖。很对得起他身份证件上的s字样。 岳一宛站在他们身后,打开精神屏障,排除了任何人听到自己与艾蜜对话声音的可能:“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他说,“如果我们运气好,格丽浦薇恩能白赚一个超s级哨兵,还有一架来自罗彻斯特的跃迁舰。你懂的,他们那儿的科学技术可比我们高级得多。” 行星首席哨兵沉默了一下。艾蜜正在快速地做着利弊判断。 “但如果运气不好呢?”她问,“告诉我,你的最坏预计是什么?” 岳一宛看向杭帆。那位哨兵正在比划某种防溅保护装置的样子。 “运气不好的话,你会收到一具超s级的尸体。”他说,“暂时没法告诉你,尸体会是我的,还是那位哨兵的。” 身为地下中心的总指挥官,以及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最终还是默许了岳一宛,这位首席向导兼副指挥官的行动。 “我会通知邻近两个区域的所有地表行动人员,时刻关注蓬莱小队的支援请求。”她说,“祝你好运,老弟,别死了,你对‘格丽浦薇恩’很重要。” 事实上,岳一宛觉得艾蜜的担忧纯属多余。 且不说蓬莱小队正保持着牺牲率低至0%的历史性记录。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初出茅庐的新手向导吗?还是今年只有十四岁的未成年堂弟? 虽然大多数向导的战斗力能都明显若于哨兵,但放眼整个“格丽浦薇恩”,能和首席哨兵艾蜜打得有来有回平分秋色的,并不是哨兵那边的首席替补,而是首席向导岳一宛。 艾蜜最应该担心的,是杭帆这个身份可疑的大麻烦。 而大麻烦本人却像是个春游的小朋友一样,对眼前的所有凶险环境都怀抱有好奇。 “你们这里有很多硫酸沼泽吗?” 大概是因为高级哨兵出任务的习惯使然,杭帆一边和antonio聊得热火朝天,一边自动自发地站到了磁悬浮陆地船的应急迎击位置上:“行星罗彻斯特在产出金矿的时候,就已经把星球表面挖成高度镂空的了,地表上根本没有任何自然环境可言哈哈,全都是人造建筑……” 第198章 闲话侃至一半,天空渐渐地阴沉起来。 像是要下雨。 “空中有不明生物高速接近,全体战斗准、诶,”口令喊到一半,杭帆这才想起这并非是在罗彻斯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啊,那个,我们现在是?” 岳一宛坐在船上,连姿势都没变:“是龙隼。”他说,“你们罗彻斯特没有这种烦人生物吗?” 杭帆真是要给他跪下了,“金矿上哪会有隼筑巢啊我的天!这是现在的重点吗大哥?!快用你万能的脑袋瓜想想办法啊!你不是这里的领队吗?!” “龙隼是一种依靠精神力探测来狩猎的物种。”岳一宛悠闲地表示,“只要张开精神力屏障,在龙隼的‘眼’里,这里就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无人沼泽而已。” 伸出精神触丝四下里摸了摸,杭帆确实摸到已经一堵强有力的精神力屏障。厚实,严密,宽阔,像是一柄令人感到安心的巨伞。 “您这屏障的面积还挺……阔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来自异星的哨兵终于说道:“我以为,向导都应该擦着大家的头皮开屏障。开现在这么大,您觉得不费劲儿吗?” antonio凑过来对他耳语:“老大的向导精神力,非常富裕!他想开多大都行!” “大就是好,大就是妙。你有什么意见吗?”岳一宛说得理直气壮。 杭帆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您说得都对!” 龙隼是一种体形极其巨大的覆鳞鸟类。为了应对气压的变化,它从高空降下的速度较为缓慢——猎手,在狩猎的时候,也容易成为他人的猎物。 “龙隼全身上下,就只有肚皮、眼睛和头顶两处,没有坚硬的鳞片覆盖。”指着空中慢慢现出身形的庞大暗影,岳一宛对杭帆解释:“所以在它降落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其他凶猛动物所狩猎的时候……” 话没还说完,他与杭帆的神情已具是一变! k22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这里逼近! 向导的无数根细密的精神触丝,刹时间结成了天罗地网,雷霆霹雳般飞速地向远处铺陈而去。 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量,被岳一宛拧成了蚕丝般的粗细,从龙隼身上悄然越过的时候,这些力量微弱到巨鸟根本无法觉察。 而也正是这些敏锐的细丝,迅速传来了k22与k21交接处的探查情报:有一群陷入发狂状态的流浪哨兵,正全速向沼泽边逼近! “他们看见龙隼了。” 岳一宛的声音终于紧绷起来:“这群只有战斗欲望的疯子……他们想要挑战龙隼!” 哨兵的锐利直觉,让杭帆早在觉察异变的第一瞬间就已进入战斗状态。但他的脑子并没有想通现在的情况:“啊?是流浪匪帮那群人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不能趁乱逃走吗?” “龙隼是很容易被攻击行为激怒的啦朋友!”antonio赶忙架起他的相位炮:“而一头愤怒的龙隼,不仅会疯狂抓挠四处甩尾,还会散发出令人焦躁恐惧的精神压力,并到处乱喷火焰。” 而此刻他们行经的是一座硫酸沼泽。沼泽对面,则是伫立着无数摩天大菌,且弥漫着雾气般孢子烟雾的“原始丛林”。 硫酸,混着成分不明的泥浆。干燥的有易燃机物,粉末般弥散在空气中的孢子。遇到狂野凶猛的明火—— “啊,原来是快完蛋了呢。”杭帆冷静地总结道。 龙隼几乎是与岳一宛同时发现了那群哨兵。 这只巨鸟不在乎精神力的狂暴与混乱。对于送上门来的一切食物,它很有兴趣。 k22区域的地形复杂,它不假思索地就把头伸了下去,想要探测得更清楚些:也就是在这时,一柄锈的砍刀,狠狠投掷向了它的……翅膀。 “……卧槽傻逼吧!”antonio破口大骂:“这群疯子,但凡你们投准点呢?!” 蓬莱小队根本来不及阻止两方中的任意一边:发狂的哨兵们,愤怒的龙隼,他们都找到了自己今日必须死战的对手。 “a队击杀龙隼,b队保护物资,立刻就位!” 岳领队的声音,连带着清晰易懂的布战与逃生指示图,陡然浮现在了每个成员脑中。 杭帆除外。 这位哨兵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对向导对自己大脑的渗透。而他作为一个超出s级的哨兵,精神力的防御机制本来就比别人更加强悍,岳一宛眼下根本分不出精力去专心撬这人的脑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又各自转开了。 “你打龙隼/我打龙隼。” 说完,岳领队反手一抛,将自己的粒子动力剑扔进杭帆怀中。 恼怒地扇动着数十米长的巨型翅膀,龙隼喙爪并用,冲着发狂哨兵们就是一阵狠啄乱挠。 岳一宛的精神攻击范围是方圆五公里,超出这个距离后,攻击效果就会下降。而这群理智全失的哨兵们,就像满地乱爬的大蟑螂一样,毫无章法地在k22与k21的交界处来回奔逐,很难一次性就击昏所有人。 但考虑到头顶上的龙隼是用精神力狩猎的大型猛禽,岳一宛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若是一击不中,暴露了自身存在与方位的蓬莱小队,就将面对流浪匪帮与龙隼的双面夹击。 他必须耐心等待,直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而杭帆也在等。他在等狂怒的龙隼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直线距离五十米。直线距离四十六米。 三十二米。二十八米。二十。 杭帆脚下用力一蹬,原地起跳! 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而岳一宛的精神屏障却始终笼罩着他。 宽敞,结实,隐秘。直到杭帆挥臂出剑—— “噌——”得一声,闪耀着淡青色粒子微光的动力剑,狠狠砍进了龙隼的脚爪里。 对于全身覆盖着满坚硬鳞片的龙隼来说,这点打击其实无关痛痒。但被偷袭的事实无疑令它更加愤怒,也流露出了一些惊慌。 龙隼虽是动物,却也并非毫无智慧。它很清楚地知道,与地上那些蠕动的食物相比,显然是正攀在自己脚爪上的这个害虫更加危险。 它用力挣动着脚爪,巨大的翅膀狂扇不止,试图以此来把杭帆甩落下去。间或伸脖低头,想要用尖而锋利的鸟喙啄死这个小虫子。 但杭帆瞅准了这个机会,纵身向前一扑,剑身笔直的刺入鸟喙。 龙隼吃痛,猛然向后甩头,杭帆双手握剑,仰身借力一翻,连人带剑地骑上了巨鸟的背。 “我操精彩!”龙隼天空中惊慌失措地摇头摆尾,antonio也用相位炮紧紧追踪瞄准它的眼睛,嘴里还忍不住大叫:“看到了吗?我靠杭帆真他妈的牛逼,老大你看到了没?!” 岳一宛当然看见了。 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与名为杭帆的哨兵打过配合。但在时机正确的那一刻,杭帆毫无怀疑地冲了出去——就好像他非常确信岳一宛精神屏障一定会全程护佑自己,不会在最危险的跳跃过程中,任由他被龙隼袭击一样。 而奇怪的是,岳一宛好像也对杭帆有谜一样的信心。不需要磨合与熟悉,他就是知道,杭帆会选择直接跳上去,而这个过程中需要向导屏障的掩护——他明明是第一次给这个人打配合,却熟稔流畅得像是已经这么做了数千万次一样。 隐约地,一些莫名地想法闪过岳一宛的心底。 潜意识里,他似乎觉得,无形的命运令杭帆穿越星海而来,就是为了让这人来到自己的身边。 念头闪过的刹那,狂乱的哨兵们,恰巧都分布在了距离岳一宛四千米左右的地带。 向导的精神触丝瞬间拧成长枪,万箭齐发一般,整齐地贯穿了这群失智匪徒的大脑。 “杭帆!控制住鸟头方向!它要喷火了!”眼见着鸟喙边喷出黑烟,antonio紧张得大叫起来。 虽然手上有相位炮,但在起火爆炸玉石俱焚的危机面前,相位炮甚至起不到心理安慰作用。 沼泽宽阔,磁悬浮陆地船还要一会儿才能靠岸。岳一宛指挥众人穿上防护装备,时刻准备好应对危机:“你别说话了antonio,他现在没空分心!” 鸟背上的鳞片太光滑了,龙隼又挣扎得幅度很大,岳一宛知道,杭帆必须要非常专心地控制身体,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摔落下去。 “老大你可以给他传话啊!”眼见相位炮的智能瞄准已经锁定,antonio对着领队大喊:“我要开炮了,你让杭帆注意着点!” 岳一宛也大声喊回去:“传个屁!他根本拒接我的信号!” 话音刚落,相位炮轰隆发射出去。 瞄准是瞄准了,但可惜时机不巧,龙隼刚好炸了下眼——这巨鸟的眼睑上竟然也生满了坚硬鳞片! “该死!”antonio怒骂出声,“致命伤变成了蹭破皮,这下——” 眼睛是龙隼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眼睑上吃了这么一下,巨鸟立刻转移了目标,直直向着船上的蓬莱小队,俯冲而下! 第199章 龙隼已经发现了他们,再厚的精神屏障都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实现掩护。岳一宛等人当即抽出了近战武器,屏住呼息,预备…… “嗤啦——”一声,鸟背上的杭帆甩剑脱手,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冷峻地刺入了巨鸟的眼睛。 攻势被猛然打断,龙隼的眼睛里流出了强腐蚀性的血液,下雨般淅淅沥沥地滴落。 它怒叫着,又像是哀鸣,两爪狂暴挥舞,双翅疯狂扇动,仰头张嘴,试图用熊熊烈焰烧死背后那只顽强的小虫。 而就在这时,这对胡乱踢蹬着的鸟爪在竟无意中勾住了李飨的防护服,将她连人带武器一起,笔直地拎了起来! 而岳一宛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单手在antonio肩上一撑,他跳上了龙隼的另一支爪子。 “李飨!”领队的精神传讯在小姑娘脑内响起:“伤势!不要解开背带!” 防护服没有破裂,是她的战术背带卡在了细长的鸟爪指甲上。可能有一些淤青,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李飨是最近才被编入地表探索队伍的向导,身体素质并不突出。如果是在五米以内的高度,她还能解开背带积极自救。但现在,与杭帆搏斗着的龙隼,正挣扎着拖着他们三人,极速向着千米云端飞去。 从现在的这个高度上,任何拥有骨肉之躯的生物,跳下去都会摔成一摊血泥。 小姑娘明显非常紧张,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恐慌:“我没事!”她向岳一宛报告了自己的情况,“岳老师,要我把武器扔给你吗?” 在龙隼面前,她自知胜算无多,只能尽力援助更可能击杀巨鸟的领队。 岳一宛道了声谢:“你连一下antonio的精神传讯!让他们立刻架起低空救援网,我去协助杭帆,你看方向对了立刻就跳!” 高空之中,风声猎猎。对敏锐五感的哨兵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双耳剧痛的不利战场。 杭帆忍住疼痛,在心中衡量着从龙隼眼中抽出那柄动力剑的可能性,一错眼,却瞥见了岳一宛的声影。 他试图张口,却被风灌了满嘴。只得打开自己的精神防御,万分谨慎地放了岳一宛的几根精神触丝进来。 “你也跟上来,是有什么计划吗?”他的脑子里问这个向导。 岳一宛说:“左边,伸手。” 破空尖啸扑面而至,杭帆伸手一接,捉到一柄沉甸甸的激光刺刀。 “龙隼不是人类,我最多只能控它十五秒。”向导语速极快,“这十五秒里,我会让它会快速但平稳地降低高度,免得把我们摔死。我需要你在十五秒内刺中它的头顶,裸露出皮肤和那部分,越深越好,明白吗?” 杭帆回答ok,旋即砰得关上了精神防御,就像是青春期小男孩甩上房门一样。 而岳一宛来不及和他计较了。龙隼只要再飞高一点,他们就会因缺氧而窒息。 十五。 ——杭帆确认了一下激光刺刀的手感。 十三。 ——鸟身猛烈一抖,龙隼像掉下树梢的苹果一样,笔直开始下降。 十一。 ——杭帆躬身拧腰,猛地发力! 九。 ——李飨的战术背带被扯得摇摇欲坠。 七。 ——antonio已经布设好了救援网。 五。 ——李飨跳了下去。 四。 ——杭帆踩着巨鸟的脖子,徒手攀上了龙隼的头部。 三。 ——精神控制一只非人巨物,给岳一宛的大脑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二。 ——刺刀深深插进了龙隼的脑袋。 一。 ——失去控制的巨鸟,轰然向地面撞去! “卧槽老大你们不在救援网的范围——” 这是antonio的声音。 “岳老师——!!!” 这是李飨的声音。 “坠落高度九十八米,缓冲飞行器出动……” 这是队友们的声音。 “抱紧我!” 脑内最清晰的这个,是杭帆。 死亡是一个过程。龙隼这么大的生物,不会因为一柄激光刺刀就瞬间毙命。 在岳一宛的推算里,他将在龙隼被刺杀之后趁虚而入,再次短暂地夺取巨鸟身体的掌控权。 只要五秒、不,三秒足矣。他有自信能把高度降低到一个自己摔不死的数字上。 至于死之外的其他结果,那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可杭帆扑了过来,抓住了他。 岳一宛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这个人。 他们从龙隼身上掉了下去。 脚爪。救援飞行器。两次缓冲。 最终的坠落高度是四十二米。 四十二米,这对哨兵而言并不是必定会受伤的高度。但杭帆加上岳一宛,在双倍重量冲击下,情况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落地前的刹那,已经做好了硬着陆冲击准备的岳一宛,陡然感到身下陡然一轻——杭帆把他翻到了上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地面的冲击。 “……好疼。”杭帆轻微地呻吟了一句,护在岳一宛脑后的手臂却没有移开:“我先确认一下你们有带止痛麻醉药剂的对吗……?” 就算不把岳一宛的怪奇小发明(合规程度不可考)算进去,蓬莱小队也当然有带足量的止痛与麻醉药剂。 但即便是用上了常规哨兵两倍剂量的麻醉剂,杭帆的疼痛程度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显然不太正常吧。”antonio满头大汗地掏出了第三支针剂,偷偷开启了精神传讯的私人频道:“这支推进去,就是用药的上限了,老大,要是这样没用该怎么办?” 岳一宛只受了点皮外伤,正试图用向导的知觉隔离技术,来阻止的杭帆大脑接受到“疼痛”的感觉。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剧痛之中,哨兵依然顽强地拒绝着来自向导的抚慰。 任何向导。他并不在针对岳一宛。因为李飨的尝试也同样以失败告终。 甚至连带有精神放松效果的向导素喷雾也没用。这个哨兵像是发自灵魂地拒绝“向导”这个物种的接触。 “没办法了。”来不及包扎他那血刺糊啦药的胳膊,岳一宛从箱中翻出了某种只有编号的溶液:“用这个吧。很轻微的生物毒性,注射之后会有瞬时的兴奋及止痛效果,半小时内科麻痹全神经系统,逐渐让他失去一切知觉。对普通哨兵,大概能维持三天左右的药效,对杭帆……最长三十个小时吧。” antonio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领队一眼,“老大,发明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到底是想……用在什么东西身上?” “捕鼠夹。”岳一宛在脑子里说,“遇到那群狂乱哨兵的时候,丢下诱饵物资佯作撤退,在食物里面混入这种药物,趁他们昏睡的时候挨个儿解决。” “幸好我从来不想留在地表上当匪帮……” antonio正要伸手拿过药剂,却见岳一宛直接捧起了杭帆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溶液喂进了杭帆轻微脱水的嘴唇里。 杭帆听不见他俩在精神频道里的嘀嘀咕咕,一边痛得低声呜咽,一边还要断断续续的评价几句,说这药怎么这么咸啊岳一宛你不会在给我喂生理盐水当安慰剂吧? 哼哼唧唧的抱怨还没说完,他的呼吸与全身肌肉一起放松下来。 脑袋一歪,就着把头枕在岳一宛腿上的姿势,他昏迷了过去。 对杭帆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身体沉重,精神却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如果是向导的话,就算是在昏迷里,应该也能通过精神力量“看见”周遭的世界吧?他想。 而哨兵就不一样了。哨兵依赖高度强化的五感,闭上眼睛,自然就会看不见一切。 黑暗。总是黑暗。 寂静。总是寂静。 鼻子里没有任何气味。 口腔中也没有任何味道。 他的身体动弹不了,皮肤上也感觉不到任何触觉。 是抑制剂吗?杭帆心想,但那玩意儿不是已经对我失效了吗? 我为什么我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对,他想,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又开始吃抑制剂? 恐惧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挣扎,但向来控制自如身体,却总会在这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背叛他。 他动不了。 他能在护卫行商舰队的任务中单枪匹马地剿灭一整团的星际海盗,却无法对抗服用抑制剂后的五感失调。 过了一会儿,这个名为的“杭帆”的,像光杆司令一样孤零零的意识,终于放弃了和自己的身体做对抗。 黑暗里,他只能靠着“想象”来睁大眼睛,推测肉身所在的世界里,时间正在如何缓缓地流逝。 空洞的感觉啃咬着杭帆的心。饥饿感正从胃里攀爬上来。 饥饿。这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从六岁那年觉醒了哨兵的天赋之后,他的抚养权就强行收归教养院所有。哨兵教养员,像带走一个少年犯是的,粗暴把他从家里提溜出来,任由杭艳玲大哭着在车子后面追过好几条街。 第200章 自那之后,杭帆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不得饱腹的饥饿中度过。 教养院并没有在餐食方面亏待他。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 他很饿,时时刻刻都很饿。这种几乎在灵魂上侵蚀出一个黑洞的饥饿感,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吃点什么,想要藏起食物,想要把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哨兵教养员们不允许杭帆这么做。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必须从小学会遵守纪律。 贪嘴偷吃,私藏食物,这简直就是罪犯才会有的习性。 他因为食物的问题被教养员打过无数次。被骂被罚更是家常便饭。 八岁的时候,杭艳玲终于辗转找到了杭帆所在的哨兵教养院。出操时间,母亲与孩子都只敢隔着一道高高的栅栏,遥遥地看上对方一眼。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墙根边上收到藏起来的食物。用洗得发白的碎花餐巾包得整整齐齐,临期的压缩饼干,人造蛋白质肉脯,甚至是一小袋蚯蚓干。很偶尔的时候,杭帆也收到过妈妈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糖。这能让他高兴上一整个月。 可好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十二岁生日之后,仅仅过去两个月,他们偷藏食物的地方,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杭帆不相信妈妈会抛弃自己,他想方设法地逃出了教养院,到处打听杭艳玲的消息。 罗彻斯特,这座商业星球几乎完全建造在因掘金而挖空的地下。战争摧毁了大部分的航线与商船,却没有对星球自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物资虽然拮据,但人们的生活照旧在地下继续着,教养院周围的居民们,也没有人费心记得一个因被迫失去孩子而以泪洗面的母亲。他们只记得她好像生了病,再之后就没有下文。 杭帆逃出教养院仅仅五天,被逮回去之后,被罚五周不许吃晚饭。 他很饿。饥饿像是一种另类的痛觉,深深地,深深地铭刻进他的身体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饥饿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杭帆终于学会了掩饰自己。 他从初等教养院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了位于繁华商业中心附近的中级教养院。在中级教养院里,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个像松鼠一样到处藏食物的奇怪小孩,杭帆也尽力扮演着他的优等生角色。 每月一次的休息与采购日,杭帆总是独自走在商店街上,把手边的所有零花钱都换成最便宜那种的食用植物冲泡粉,直接空口往嘴里咽,吃不下就一边吐一边继续吃。如此反复,直到他再度升入高等教养院。 十几岁的哨兵,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一群人。而高等教养院里的实战练习增多,体能消耗也大,食堂里全天候供应炒饭。那是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食物,和杭帆记忆里妈妈曾经做给自己吃的“炒饭”,完全就是两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但他没得选择,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不可以挑嘴。在教养院里,你饿,就得吃湿哒哒的炒饭。 而难吃的炒饭并不能填饱他的饥饿。 他很饿。那不是身体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已经永远无法被抚慰的疼痛。 从高等教养院出来,他开始被频繁地送上战场。为行星“罗彻斯特”而战,为从宇宙海盗手中夺回航线而战,为拯救来往的商船而战,但从不为自己而战。 应急食物很难吃,比教养院里湿哒哒的炒饭更加难以下咽。但为了生存,他必须咽下去。 食物开始变得对杭帆没有意义。只要没出现头晕手抖的低血糖反应,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很饿。食物自身根本无法满足这份饥饿,而杭帆已经对此感到无所谓了。 而现在,这份如影随形的饥饿再度冒出了头。 在杭帆的想象里,饥饿是一条难缠的恶犬,他需要一脚踢开这口水耷拉的家伙。 “我知道你很饿,”黑暗里,他对着虚空比比划划道,好像那里真的有一条饿到目露凶光的恶狗在瞪着他:“但我也没办法啊!我都动不了!” “而且你不能因为饿就狂吸医疗人员的向导素,这是不对的。” 闲着也是闲着,杭帆穷极无聊,开始试图和自己的饥饿感讲道理:“就是因为你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每次都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贪得无厌,所以才让上面的人发现了这个‘异常’。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饥肠辘辘的大狗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杭帆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挥散了这个无聊的想象。 “我不会真的有什么奇怪癖好吧?”他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但在抑制剂失效之前,好像也没有过这种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像暴饮暴食一样,不可自控地想要摄入更多向导素?太怪了。” “黑暗哨兵这种东西,难道就是专吃向导素的大胃王,精神力的吸血鬼?” 他想要给自己讲个笑话乐一乐,但想到“黑暗哨兵”这四个字,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黑心的罗彻斯特!” 最终,杭帆叽里咕噜地在心中怒骂起来,“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多吃两口向导素怎么你们了!这就能被诊断为‘黑暗哨兵’?!我就不可以只是能吃而已吗?!” 他很饿。他好想吃一顿温暖的饭菜,好想要回家。 可他已经没有家了。从很早以前开始。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9章 父亲 “你是说,当面让他离开我母亲?” 他的男朋友显然正在酝酿一些聪明的坏主意,但注视着岳一宛的侧脸,刹时之间,杭帆脑内却莫名闪过诸如“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一类的剧情。 他有点想笑,但又不是真的能够笑出来:“……可朱明华这个人,他就跟谢咏遇到的勒索犯一样,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根本无法被彻底满足。” 视频,录音,照片,各式文件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彼此互相印证,交织成一张证据确凿的大网。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钱”与“债”。 「那个仁波切,活佛,这你总是知道的吧?达令啊,我前段时间呢,就跟着北京来的活佛大师学法了。他跟我说啊,你我是前世结缘,所以今生才要再做夫妻。只是这前世缘分修得不够,所以呢,就导致辈子也没能做成正经夫妻。」 一小桌精致的家常菜色,烧了半截的香烟夹在男人的手指间。视频的中心画面,是刚满十个月的小婴儿在客厅地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新婚小夫妇手忙脚乱地围着这个稚嫩小生命转。画面边上,朱明华只有一只手在镜头里,声音也非常模糊。 若非是对他的声音进行了加强处理,一般人恐怕很难听清他到底在对那位年过百半的女主人说什么。 「我呢,是活佛大师的关门弟子,等这边的生意处理完,我要跟大师一起去西藏,修一座寺庙,就照着布达拉宫的那个形制来建。这是桩修功德的大好事,虽然得花上不少钱吧,但大师对我说,这功德要是修得好,今生或许还有机会,让佛祖正正经经地认我们俩为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潇洒地弹了弹手中的烟,朱明华笑了起来:「多少钱?也不多,统共也就三四千万吧。没事儿,这庙是活佛大师牵头,我和师兄弟们各自认捐一些,捐得多了就功德多,捐得少嘛,哈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佛祖总是不好被敷衍的嘛。你也要捐吗?哎,我就知道达令你是最心善虔诚的,这样,我捐五百二十万,你也捐个五百二十万吧,520嘛,多吉利。」 「没这么多现金也不要紧,佛家因缘,主要靠一个心诚。你之前说是哪套房子要卖?我门路多,我替你找人看看……」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自诩游戏人生,是风月关里潇洒来去的英俊小开,用“爱情”二字,骗得多少青年女郎肝肠寸断。 待到人至暮年而千金散尽,爱情,又成了这位落魄男子从新旧情人们身上榨骨吸髓的狠戾手段。 多则数百万,少则几十万。这数以千万计的金钱,由于来得太过轻易,所以朱明华从不珍惜:从女人们身上榨取欺骗到的钱,一部分被他用于赌博或还债,一部分被他砸入到各种千奇百怪的投资项目里,而另一部分,则成为了朱明华包装自己的日常花销,让他得以人模狗样地出现在新的受害者面前。 人世实在太苦了,被爱,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多少人倾尽一生,也只不过是想摘得一枚“被爱”的幻梦。 ——哪怕非常清楚地知道,到最终,这一切或许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依然绝望地相信爱情真的来过,想要徒劳挽留住手中的残沙。 ——哪怕为此而粉身醉骨,哪怕令自己的余生玉石俱焚。 杭帆能够理解这些人。 在这世上,于污浊的爱河里泥足深陷,对依旧爱情心怀幻想的信徒,也非仅有杭艳玲而已。 第201章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也像所有沉陷于爱人双眼的凡愚之躯那样,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灵魂全部贡献到为爱而设的祭坛上。 而这就让杭帆更加无法原谅朱明华的所作所为。 “这些人尝试过报警吗?”岳一宛认真地询问道。 两人在车后座上紧挨而坐,男朋友的吐息,温热地吹拂过杭帆脸颊,让他感到自己在风雨之中绝非孤立无援。 “资料上写,这里有两人尝试过报警,但是朱明华的手法非常老练。” 杭帆快读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他和人谈钱都只靠嘴说,通常不留下能作为证据的聊天记录,自称作风老派,所以喜欢拿取现金,而是非银行转账。一定要转账的话,也大多是以投资款的名义打进境外公司账户里,程序上几乎没有瑕疵。我靠!这人连小姑娘都不放过!把刚毕业的大学生骗得迷迷瞪瞪,从软件上贷了钱出来,还签自愿赠与协议给他……真是人渣!” 朱明华还会假“请客”之名,把这些钱用来和受害人们一起旅游、生活、购买礼物,把一次次的诈骗行为,硬生生变成了“真实恋爱”中的经济往来。 脑子里小齿轮转得飞快,杭帆掐指一算时间,更觉情势紧迫:“如果他真的和我妈结婚了,只恐怕会更加……” “他不想坐牢,杭帆。” 捏了捏杭帆的后颈,岳一宛把自己的男朋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解救出来:“而你现在握有证据。这就是朱明华最害怕的东西。” 被恋人抚摸的舒适感,令杭帆不自觉地又往岳一宛身上靠近了点:“话虽如此,但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很难作为法律证据来提交。而且,朱明华还没有向我妈妈要过钱,报警立案方面……” 吻了下心上人的眼角,岳一宛说:“武器,不一定要真的见血杀人,才算是有用。”他在杭帆耳边低语道,“司马懿就是因为太过聪明,所以才会被空城计给吓退。” 同为聪明人的杭总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诈唬。”情不自禁地,他微笑着亲了亲岳一宛的侧脸:“你真是学坏了,岳大师,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应该清高如山中晶莹雪才对。” 无辜地眨动眼睛,首席酿酒师捧着男朋友的脸颊,笑吟吟欺身过去道:“我学坏了?跟你学的吗?那你可要对我负责啊,杭总监。” 杭帆被他吻得神魂不属,一边环抱住恋人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要跟总部申请,在双十一之后休个年假,回家把这件事情处理掉……嗯,很快的,就一周……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明明连十一月都还没到,”岳一宛叹息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杭帆的背脊:“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而杭帆把他推倒在了后排座椅上,“不要现在就去想下个月的事情,”气势十足地,小杭总监趴在岳大师的身上说:“我们的第一次约会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不应该再给我一个记忆深刻的吻吗?” 晚上十一点多,杭帆刚一挨上枕头,就立刻睡得不省人事,连睡衣都没来得及穿回去。 交叠的牙印与吻痕,错落地遍布于他的脖颈与肩背,又向下延伸,密密匝匝地汇集于胸口,抚过细窄腰线,最终隐没在大腿根处。 如此艳丽惹眼,如天地白雪中点开一树殷红山茶,就这样活色生香又毫不设防地睡在岳一宛的床上。 岳一宛悄悄拎起被子,把他心爱的恋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销毁罪证般地遮掩掉了所有痕迹。 看这样子,光靠几个创口贴怕是要遮不住了。岳大师这样想着,裸身走进浴室,得意地欣赏起自己同样被咬得红痕密布的肩:明天……嗯,找条丝质围巾来给杭帆挡一下吧。 花洒的哗哗流水声中,手机来电振动响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被岳一宛接起来。 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到床上沉梦正酣的男朋友:“喂?什么事。” “什么事?嘿哟你小子,这话该是你老爸我问你才对吧!” 电话那一头,是岳一宛的父亲岳国强。 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岳一宛就已大致猜测到了父亲的来意。但他就是要故意问上这么一句,像是永远过不完青春叛逆期似的。 岳国强在那头发出嗤得一声,“差不多行了啊,iván,自己家里人,装神弄鬼就没意思了。你那边什么声音?是在下雨?大晚上的,你还在葡萄园里放山跑马呢?” “我在用淋浴花洒浇灌我自己呢!”岳一宛也嗤了一声,“大晚上的,你到底找我干嘛?” 有其父必有其子。岳一宛偶尔透露出的阴阳怪气语调,确实与岳国强本人有着十分的肖似。 响亮地咂了下舌头,岳国强不欲与这混小子过多计较:“干什么嘛?我还要问你干嘛呢!你晚上是不是给你陈叔发短信了?问什么港粤地区的地下钱庄,这是要干什么?” 陈叔是位退伍老兵,为岳国强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也算是看着岳一宛的半个长辈。他的老战友们大多都从事安保行业,颇能听到些“道上”的消息。 还没容岳一宛出声回答,做爹的那个就已经忧心忡忡地念叨了一大串:“我说你啊iván,要是手头缺钱你就跟家里讲。只要不沾毒品赌博,其他玩的用的都随你折腾,这话我是不是十年前就跟你讲过?你不回来找家里要,找地下钱庄干嘛?地下钱庄的钱是要收多少利息的你知道吗?哪怕是首富,把手伸进去,都得削一层肉再出来!” “你要多少钱?”岳国强问,“老爸现在给你打。” 首席酿酒师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花板上去,“多谢,但是不必。”他说,“我不需要钱,也不需要真的和钱庄的人牵上线。只要知道几个名字,能用来唬人就行。” “你能去唬谁啊?”他爹嘿地一声就乐了,“你天天在土里刨葡萄,这也能招惹上地痞流氓?不至于吧?” 拉着长长的尾调,岳一宛没好气地道:“除了欠钱的,还有谁会怕听见债主的名字?别想象力太丰富了你,我也只是给人帮忙而已。” “哦,原来不是你自己惹上了麻烦啊,那行吧。” 深知自己儿子不屑遮掩的个性,岳国强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孩子大了不由人。 很偶尔的时候,这位岳氏集团的现任掌门人,看着办公桌上相框里的那些全家福照片,也会想念起四五岁的岳一宛。 他想念那臭小子,会炮弹般横冲直撞地闯进自己的办公室,跳上待客用的长沙发大喊:「举手投降吧大骗子!妈妈和我已经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我快饿死了!」 在员工们善意的笑声里,岳总一把拎起了这个小混球,假模假样地跟他谈判:「安静一会儿,iván,我还要再工作半小时。你去边上吃块糖,不要发出声音,或者先去找妈妈,等我结束了就来和你们汇合。」 「我不!」岳一宛这小子吱哇乱叫着,俨然就是被岳国强亲手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混世魔王:「我想要现在就吃饭,现在!」而岳国强被他吵得头痛欲裂,一把抄起了茶几的计算器与糖盒,连儿子一起扔进了隔壁的空会议室:「去去去,玩儿你的去!」 那一天,针对“能不能因为儿子太吵就把他关禁闭”的事情,岳国强被ines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而他们家的混小子,因为在计算器上弹出了《小星星变奏曲》的调子,赢得了ines的额头亲吻与一大块巧克力。 几十年的光阴,回忆起来却像是弹指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ines留给他的这个混小子,悄无声息地抽条为阴郁孤僻的少年人,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重新打磨锻造,长成岳国强并不熟悉的模样。 “那你最近……过得都还好?” 几秒的停顿之后,做父亲的那个絮叨起来:“你天天憋在山里不闷吗?榨季之外,那么大把大把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要实在不行你玩点儿什么也好啊,我看那个谁家的小谁,在搞那个什么,哦,古董车收藏!这不就挺好,又合法又安全。哎,你又不去谈恋爱,又不结婚生孩子,不会最后是真的要皈依葡萄酒的宗教吧?有这种宗教吗我查查……” 纯属没话找话。 而岳一宛关掉了淋浴花洒,直截了当地说:“我恋爱了。” “我有个男朋友。” -----------------------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李飨问:“为什么岳老师要把那个昏迷哨兵枕在自己腿上呢?” antonio答:“老大是说,那支药的副作用可能包括呕吐与痉挛,把头枕高点可以尽量避免窒息而死……” 标准时2400,守夜的队员换了一次岗,轻手轻脚地从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面前走过。 但他们的领队其实一直没睡。用观察活体标本的热切激情,岳领队拿过各种仪器,将枕在自己腿上的哨兵给扫描了个遍。 第202章 精神波动标志的峰谷数值相差很大,这点可以列为异常。岳一宛一边记着数据一边想,但其他项目似乎也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不趁这个机会,把杭帆的脑子撬开看一看? 一番天人交战后,伦理与良知,到底还是勉强战胜了好奇心。 向导摸着下巴对自己道:如果杭帆最后被庇护所接纳,那大家来日方长,也不急着这一时。如果最后自己确认,杭帆会直接危害到庇护所,而需要被就地处决的话……嗐!到那时候,还跟将死之人讲啥伦理? 他这么暗自嘀咕着,心里却隐约对“处决杭帆”这个想法感到抵触。 无知无觉地,哨兵正睡在岳一宛的腿上,眉毛微皱,端丽面孔上显出一些病态的苍白。这人的体重偏轻,看起来也毫无攻击性,岳领队悄悄评价道,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身躯,半天前竟然击杀了一只龙隼。 那可是个展开羽翼后足有八十多米的大家伙。通常情况下,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s级哨兵,也需要至少三个配合熟练的队友,才能协作击杀龙隼。 ……有这样的能力,在任何星球上都能过得很好吧?岳一宛想,干嘛要跑到我们这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来? 思考中的岳一宛,放任自己的精神触丝若有似无地搭在杭帆身上,以此监测着哨兵的精神波动。 医疗监测,很常规的手段。 “——你对我做了什么?” 接收到异常精神警报的同一时刻,首席向导的额心上骤然一痛,像是被钝重刀柄迎头打了一下:杭帆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对高度戒备中的哨兵,岳一宛连手都没抬:“你是指哪个?药物,还是指精神监测?” “建议你现在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你的眼睛都没能彻底聚上焦呢。”他自认为这语气比半天前要友善很多,“五感失调的状态下,要打我还是有点困难。” 杭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上门抢劫但彬彬有礼的土匪。 但哨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和岳一宛的姿势有点奇怪。 药物效果还未褪去,杭帆的触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这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但在他模糊的目光里,看到的并不是无影灯或审讯室天花板,而是…… 仰角视野下的岳一宛侧脸。 什么鬼?药物作用下,杭帆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星球上,对哨兵进行诱导讯问还要使上美人计?战术理念挺别致啊。但岳一宛这种级别的向导为什么要用美人计——? “……诶?” 意识到自己只是普通地把头枕在向导腿上的瞬间,杭帆的思考回路直接熔断了。 “诶什么?很惊讶我们没有把你丢在荒野上等死?”单手托起哨兵的下巴,岳一宛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话不说地就往杭帆嘴里塞:“张嘴。” 被掰开唇瓣的瞬间,哨兵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全身肌肉也倏然紧绷,似是本能要强行暴起以进行反抗——但岳一宛对此早已预料。 精神触丝在某处悄然一挑,立刻引走了哨兵的部分精神防御。而岳一宛双指巧劲一掰,就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彻底推进了杭帆嘴里——对于欺负伤患这件事,此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 杭帆怒视着他,瞬时心跳飙上了180,舌尖上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那团外观黑乎乎的东西,落进嘴里之后,却是沙沙绵绵的质地。有点湿润,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诱供专用的吐真剂有必要做得这么好吃吗?!说好的物资短缺呢?! 震惊之下,杭帆的眼神都变了,像是世界观再次遭受了冲击。 “应急营养补充剂,试做版3.0,放心吧毒不死你的,我自己都吃过无数个了。”岳一宛解释道,“口味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调制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剂肯定不如天然砂糖来得好,但考虑到批量生产的可操作性,也只能略微牺牲一点口感。你什么表情?你要是敢说‘难吃’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沼泽。” 这种奇妙的甜味,分明就与杭帆记忆里的任何一种点心都完全不同。但它让他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下来,像是一种奇妙的抚慰。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就不能把食物给我,让我自己放进嘴里吗?”杭帆在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嘀哩咕噜说:“还是说这是你们星球的传统文化什么的?” 而他很确信,岳一宛完全就是故意的:“只是特事特办而已,哨兵。”越来越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这个性格有些糟糕的向导,正露出了充满恶趣味的微笑:“虽然你的新陈代谢效率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还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吧?照顾病患就要无微不至嘛。” 我觉得只是你的趣味比较差劲而已吧!杭帆在心里吐槽着,却在下一个黑乎乎药丸喂到唇边的时候,乖巧地张开了嘴。 形势比人强,他对自己说,岳一宛这样的哨兵,要是真的想要采用强硬手段,恐怕也不需要用到下药这个步骤。 而且,自己的身体暂且还处于半麻痹状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么想着,他又叼住了岳一宛喂到自己嘴边的第三颗“药丸”。 可恶,把营养补剂做这么香是要干什么啦! “所以总得来说,你有好几处韧带撕裂伤,四处关节脱位,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三处骨裂。” 岳一宛低头看着他,道:“考虑到四十二米的坠落高度,你真是运气很好,杭帆。” “或许你该说是‘我们’运气很好,”杭帆哼哼唧唧地提醒道:“别忘了我可是抓着你一起跳的!” 不同于罗彻斯特的炎热地表,这颗行星的夜晚气温很凉。随着触觉的逐渐苏醒,哨兵开始察觉到皮肤上浸透的丝丝凉意。然而向导的手指却很温暖,它们轻轻抚摸在杭帆的额头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愉快的冒犯:“是啊,是我们运气很好。”岳一宛说,“谢谢你。” 岳一宛说得很认真,反倒让杭帆有些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倒也不是因为主观意愿上想要救你才这么做的……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你知道吧?直觉的判断是可以救援一下,所以身体就做出了行动这样……”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颊就被向导狠狠掐了一把。 “这话我不爱听,请你撤回。”岳一宛这人,嘴里这样抱怨,手上却又给杭帆喂了一颗营养补充剂:“吃完了吗?趁现在多喝点水,马上有你好受的。” 哈?这人变脸这么快的吗?杭帆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阵细密刺骨的疼痛,就已快狠准地扎中了他。 在痛觉面前,五感强化与新陈代谢快速的优势,也同时是哨兵最大的不幸。 麻醉剂的效果开始消退,钻心剧痛便立刻攫住了杭帆。他不自觉地挣动起来,想要展开自己精神防御力量,徒劳地拦截掉脑内的一部分痛觉,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 十倍的五感强化,带来了十倍于常人的痛楚。 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后牙槽也紧紧咬合:就好像“疼痛”也是一场发生自己身体里的战役,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再一次地战胜对方。 “止痛剂!”杭帆的声音都快被咬碎在了齿缝里:“给我、止痛剂……” 怎么药效消退地这么快?!岳一宛低骂了一声,旋即冷静清晰地对杭帆说:“我们的常规镇痛药剂对你不起作用,你之前用的是那种?还是联合用药?告诉我,我去帮你——” “就是普通的、止痛剂……” 疼。实在是太疼了。疼痛明明是他身为哨兵最熟悉的感觉之一。可它每一次系列,都是同样陌生和恐怖。 “……给我打,十七倍剂量,就可以……” 十七倍剂量。 岳一宛觉得自己和杭帆之中一定有个人疯了。 “十七倍剂量?!就算你的新陈代谢系统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用药!”向导气愤地捏住了杭帆的额角:“你把精神防御系统放开,我替你阻断痛觉感知系统,快!” 杭帆听到这话,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不行……不行!” “不能……向导、我……给我止痛剂就可以了!”他痛得满身是汗,黑色作战服湿得像是刚从水盆里捞起来:“不要向导,拜托你……” 伏在岳一宛的腿上,这个独自击杀了龙隼的哨兵,正痛得全身不住颤栗,好像狂风中的一片单薄树叶,硬生生地揪紧了向导的心。 岳一宛不可能给他打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在这个剂量上,纵然是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哨兵,也会有当场猝死的可能——之前的每一次注射,都可以算是杭帆在与天赌命。但岳一宛不能这么赌,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职责是保护更多的生命,而非杀戮。 “我不能给你注射这么大的剂量,蓬莱小队也没有这么多的镇痛药。”这是谎话,他们的药品储备至少足够给杭帆注射五次。但所谓谈判技巧,就是主打一个信息差:“我以行星首席向导的荣誉保证,绝不会趁机乱翻你的脑子。你只要把精神防御打开一点点,我就能帮你阻断痛觉,只要一点点就行,杭帆,你听见了吗?” 第203章 不要。杭帆说。不要。 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哨兵的力气只够说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单词。 “我不能……太多了,你……你会死……” 他身体紧绷,同时不自觉地弯曲起来,仿佛一条绝望地挣扎在陆地上的鱼。 向导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精神触丝也温顺地贴覆上哨兵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不会的。”岳一宛的声音非常温柔,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就算你的精神领域再危险,还能比一只龙隼的混乱大脑更危险吗?为我打开防御吧,杭帆,乖。一点点就好。” 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急于解脱的求生本能正在杭帆脑中嘶吼尖叫: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而理智说:不要。 “不要。” 杭帆说,“我不要。” 请不要用看怪物与疯子的眼神看我。 他心底的那个声音正绝望地呐喊道。 就算寄宿着这个意识的肉身,终将因为命运而毁灭,被无情地碾做宇宙中的一缕虚无烟尘……我也依然想要保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真是史诗级的笨蛋!岳一宛在心中无声大骂。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顽固些什么! 他气势汹汹地俯身,一把捞过杭帆的肩膀,狠狠吻了上去。 严格地说,这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算是一个吻。应该只能算岳一宛单方面地蛮横撬开了杭帆的牙关,并以自己的舌头作为载体,在对方的口腔黏膜上进行了强制性的向导素传递。 向导素对哨兵具有轻微的镇静作用,还能作为精神触丝的探入媒介,让极其少量的触丝,在不知不觉中就探入到哨兵的精神领域里。 而皮肤黏膜,则是人体中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寰宇之战期间,身为间谍的向导们,就是这样施展出他们的美人计的。 而岳一宛显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搞什么美人计。他认为这是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 至少在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呜、唔!嗯……” 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正在杭帆脑内拉响警报:这个向导是在对自己用强!你得反抗,得逃跑!不然你就会—— 就会什么?理性淡然地发问:就会被迫背叛罗彻斯特?还是会死? 到了现在,这些事情难道还重要吗?这颗星球是物理意义上的与世隔绝,杭帆脑子里的那些机密与记忆,对面前的这个向导毫无价值。而至于死。 至于死。他想,岳一宛大概是不会让我死的。 对比岳一宛澎湃汹涌的全部精神力量,通过唾液而探入的这一点点精神触丝,只能算是汪洋里的一滴水。 但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要为哨兵精准拦截住流窜在神经系统里痛感信号,有这样的一滴水也就够用了。 在他的臂弯里,杭帆的全身肌肉都因为疼痛逐渐减弱而开始放松。向导用来钳制住哨兵上半身的动作,也随之变成了一个更加柔和的拥抱。 懵懵懂懂地,杭帆用唇舌回应起了岳一宛,好像是生怕两人的嘴唇分开之后,灭顶的剧痛又会重新追上自己。 而岳一宛,这位人道主义援助的提供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回精神触丝(主要是为了不给哨兵带来更多的精神刺激,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好奇心会让触丝们随地翻看起杭帆的大脑),一边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人,更深、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问,就是莫名其妙。再问,就是不知所以然。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人真的要向杭帆问出个一二三四来。 所以他就只是坐在岳一宛的膝头上,专心致志地吻着这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向导,像是品尝着一颗甜美难得的糖果。 杭帆的腰线很窄,背肌薄而柔韧。岳一宛的大脑已经擅自对此做出了判断:非常适合被掐住腰肢,双臂环拢地坐在我腿上。 这双笔直的长腿也很漂亮,就应该被我握在手里,向两边对折打开……或者让他双踝交叠,紧紧地缠绕于我身后。 区区一个向导,把肩背胸腹都练得这么完美是要干什么?杭帆简直是在用全身的所有触觉来感受岳一宛:体温偏高,重量明显远大于自己,体表感知到的压强较大,包裹在战术服装下的肌肉结实有弹性…… 训练有素的高级向导,又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杭帆的哨兵本能原该感到紧绷与不适才对。但在岳一宛面前,他不仅丝毫没有临战的紧张,反却难以自持地想要靠得更近。 这实在是好昳丽动人的一张脸,岳一宛一边拥吻杭帆,一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眼睛明亮如晨星,脸颊上泛起秾艳血色,轻微红肿着嘴唇水光潋滟。而汗湿的凌乱黑发,不仅无损于这份尖刀般锋利的美,更为杭帆的容颜凭添几分年轻与可爱。 我的观察力好像下降了。杭帆心想,顾不上自己的舌头正被岳一宛吮得发麻:竟然到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是绿色的。不知道在白天阳光下,近处看去的话,这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绿色呢? 那一定也是种非常动人的颜色。他无端地就这么相信。 要不是因为双唇都被岳一宛捕捉,他还想要吻遍这个人深邃俊朗的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庞,想要舔舐过对方英挺的鼻尖,和那枚起伏滚动着的喉结。 “所以杭帆,你为什么不能打开精神防御?” 纵然有着惊人的肺活量,杭帆也是快要被岳一宛给亲得断气了。却没想到,两人的唇还没有分开,向导就很煞风景地问了这么句话。 而哨兵也自是不愧对他常年所受的反刑讯训练,在眼睛眨动之前就已条件反射地张嘴回复道:“呃,所以这真的是美人计?” 在这脸贴脸的距离上,杭帆能清楚地看见岳一宛的每一根睫毛,优雅如得如同艺术品,却别有用意一般,轻轻地扇动了两下:“哦?原来你想要让我对你用美人计?” “……很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吧!”杭帆无语。 换了个更稳定的搂抱姿势,岳一宛让杭帆把重心倚靠在自己身上,“恕我提醒一句,哨兵。如果我真的要对你用美人计的话,”他说,“就我们刚才亲来亲去的那么长时间,已经足够我的精神触丝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翻看一遍了。” 杭帆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看向他:“那你指望我对你说什么?表扬一下你们‘格丽浦薇恩’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向导经过别人的脑子,竟然还会礼貌地不进行偷看吗?” “可以啊,我接受你的表扬。”岳一宛很不见外地点了点头,“多谢夸奖。” 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讨喜的同时又如此讨厌?!杭帆叹为观止。 “我并没有真的夸你。”哨兵拖腔拖调地控诉道:“毕竟你都已经强行往我嘴里灌向导素了,这可不是什么非常绅士的行为——” 向导素? 杭帆的脸色突然一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色愧疚(在岳一宛看来,这表情里还有几分观察实验用小白鼠的意思):“对不起,岳一宛。可能是因为,刚才实在太疼了,所以我没有能分辨……我,我一般是拒绝接收向导素的。这次、算了,对不起,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岳一宛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应该怎么不好吗?”向导反问道,“如果你现在要告诉我说,你的唾液里其实含有什么特质生物毒药的话,比起解释,你可能更应该先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我收回道歉,你看起来好得不能再好。”杭帆语气冷漠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你对武器的狂野想象,恐怖到令哨兵都发指!” 抓着哨兵的腰,岳一宛把人重又捞回自己怀中。 “不要胡乱走动,”他的语气倒是并不严厉,“首先你身上带伤,虽然你们哨兵的自体愈合能力极强,但骨折处的固定要是松动了的话,也是很容易拼合错位而留下终生残疾的。” “其次,杭帆,你的身份还是没有得到证明,目前依然需要时刻处在我的贴身监视之下。” 行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杭帆想,既来之,则安之。 迎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死早超生! “……其实是因为,我——” 「姓名:杭帆,类别:哨兵,等级:s,年龄:19,隶属:特战甲种六组a大队,过往病史:无,症诉:疑似对向导素成瘾。」 「但这没有道理啊!我只接触过医疗士兵给予的向导素,每次也都是极低浓度的而已!通过空气传递,全组人员都同时接收的那种,为什么会……」 「你的症状就是这样,不用多解释。不管你是从何法途径获得的这么多向导素,作为你的医疗长官,我要求你必须立刻马上戒断!明白了吗,士兵?」 「……是,我明白了。」 “我——” 第204章 杭帆想要开口,但字句似乎并没能在他的舌尖上成型。 他从没有向任何人开口诉说此事。 时间一久,用来讲述这件事的语言,逐渐地干涸枯萎了。 「那个就是杭帆?传说中有奇怪癖好的那个s级?」 「嘘!背后议论高等级哨兵,你们不要命了!这伙人可是有杀人执照的!」 「哎呀上班嘛,心理变态也正常。还有什么癖好能让你都觉得奇怪啊?」 「我说了你别笑,给他听到就不好了,听说那个杭帆,好像有……喜欢医疗兵向导素的癖好……噗嗤!」 「草,什么玩意儿,这癖好也太小众了吧!你但凡说他喜欢黑市里那些硬核的刺激东西,我都觉得容易理解点。」 「是真的,我也听说过这个传闻。说杭帆每次受重伤回来,都需要一大群医疗向导在他床前围着,才能对他实现最低程度的精神纾解……」 「哎不是我说,医疗用向导素那么冷冰冰的玩意,到底是谁在爱啊?」 「可能平时嗑的东西劲儿太猛了吧?就医疗向导素那点浓度,啧啧,怕是不够他用的哦~」 “因为、我对——” 他的喉咙在痉挛。 「本次问讯,已经获得了行星董事会的批准,你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说‘是’,士兵。」 「……是。」 「你是隶属于特战甲种六组a大队的s级哨兵杭帆。说‘是’,或‘不是’。」 「是。」 「19岁的时候,你曾有过向导素成瘾的症状,并为此而当时的医疗长官求助。说‘是’,或‘不是’。」 「是……也不是。我确实出现过类似症状,但我没有任何可能是真的对向导素成瘾,因为我——」 「没有让你说多余的话!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 「想清楚了再回答!这些事,都在你的医疗记录上都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我不是!我没有过任何成瘾行为,那是误——」 「回答‘是’,或者‘不是’!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不是!」 「固执的撒谎精。下一个问题。你曾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和使用过大量来源不明的向导素。说‘是’,或‘不是’。」 「不是。」 「冥顽不化的小子!在过去十年里,你一共出勤了一百六十二次s级任务,说‘是’,或‘不是’。」 「是。」 「你曾因任务负伤七十八次,其中有六次被医疗中心认定为‘高危濒死’状态。说‘是’,或‘不是’。」 「……这个数字我记不清楚。但平均来说,一年半就会有一次也是正常——」 「在每一次‘高危濒死’的治疗过程中,你都接受了大量的向导素安抚,以空气为介质进行递送。每一次分量,都需要由超过十名以上的医疗士兵来提供。说‘是’,或‘不是’。」 「我当时都处于昏迷状态了,这种细节我怎么会知道?!」 「说‘是’!或者‘不是’!」 「我不知道!」 「五十三天之前,你在接受治疗时出现精神力紊乱,强行抽取了在场医疗士兵的向导素,导致多人当场陷入昏迷。说‘是’,或‘不是’。」 「……是。」 「我的问讯就到这里,事实显然已经非常清楚,非常感谢各位审判长官的参与。」 「我抗议!王德福(harris wong)素来与我有私人恩怨,按照规矩,他应该回避本次问讯才是,怎么能主持——」 「住嘴士兵!你这是公然蔑视法庭!」 “向导素,对我……” 他恨不能用手指抓破自己的喉咙,将这些痛苦的自白,直接生生地从肺腑里掏出来。 “我好像……我不……” 「我的处决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这个嘛,其实他们改变主意了。」 「改变?」 「行星董事会里有傻子,但不是全员都是傻子。harris的问讯完全站不住脚,这一点,大部分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他们其实也知道我是清白的?那为什么我现在还要被关在这里?」 「因为我们发现,杭帆你,就是传说中的‘黑暗哨兵’。」 「……对不起,我没明白您的意思,miranda指挥官。那是什么传说?」 「传说,传闻,其实意思都一样。原先我们都以为,寰宇战争时期,罗彻斯特派出的所谓‘黑暗哨兵’,只是一种夸张想象。因为有效的资料记载并不多,所以其实也没有人真的把这当回事。」 「所以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于‘黑暗哨兵’的能力规模,不同的目击者都有不同版本的说法。但唯有一点非常确定,所有的‘黑暗哨兵’,都瘾君子沉迷药品那样,对向导素怀有异常的迷恋情结。在战场上,那些被认为是‘黑暗哨兵’的人,几乎都有不分敌我地强制抽取向导素的行为。」 「……也是和我一样,用精神力压制了向导,强迫他们向空气中释放向导素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场的其他哨兵也同样——」 「杭帆,我的意思是说,这些‘黑暗哨兵’会徒手撕开向导的大动脉,直接吸血。」 「什么?!」 「以空气为介质递送向导素,这样的传播与吸收效率,远远无法满足‘黑暗哨兵’对向导素的极度渴求。存在于向导类人群的体内的向导素,绝大多数都溶解于血液、唾液等液体之中,而黏膜正是人体里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所以,直接喝向导的血液,就是对‘黑暗哨兵’而言,最快也最高效地摄入方式……」 「没错。」 「……而我也会变成这样怪物?要多久?几年?几个月?总不可能是一下子就——!」 「我们不知道,杭帆。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 「但这种东西已经完全不能被称为是人类了吧?!什么黑暗哨兵,这简直是野兽!!」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理论上来说,事实确实如此。」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们判断错了?或许我只是……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暗哨兵呢?!用这种根本没有科学实证的东西给人定性也太奇怪了吧!他们或许就只是疯得更厉害的发狂哨兵而已啊?!而大多数情况下,哨兵只要保持精神领域的稳定,就不会真的发狂不是吗?精神力紊乱只是偶然出现的现象,我——」 「‘黑暗哨兵’很强。这就是他们与普通哨兵的不同之处。彻底失控的超大型相控阵武器,和一支坏掉的相位枪,没有人会觉得这两种东西是‘相同的’。」 「你特意支开看守来和我会面,是因为……我的处置方案已经下来了,对吗?」 「是。行星董事会的决议是,将你押入低温休眠舱进行‘保管’,并将之沉入地下六万米,收入最高级别的生物武器仓库中,直到下一场战争的爆发。」 「可我不是一件‘东西’!凭什么他们想要我活我就得活,想要我死我就得死?!」 「因为这里是行星‘罗彻斯特’,杭帆,而你是罗彻斯特的士兵,也是罗彻斯特的‘自然资源’。董事会的权力,就是管理并分配星球上的一切资源。」 「那正式的通知……大约会在什么时候下达给我?」 「他们不会给你下达通知的,杭帆。我们重新拥有了‘黑暗哨兵’,整个罗彻斯特上,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会超过两手之数。而为了保证我们能在下一场战争中保有优势,所有人都会这件事守口如瓶。这件事只会在秘密中进行。」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您了,对吗,miranda指挥官?」 「虽然很遗憾要失去你这样优秀的部下,但我个人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毕竟,等你下次醒过来的时候,新的一场‘寰宇之战’就要开始。我衷心希望自己不用看见这种场景。」 「好的……谢谢您的告知。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不要对生活太绝望,年轻人。坠入黑暗不会是在一瞬间内完成的。你的未来可能还很长,或许有机会领略我们这些都见不到的事物呢?再见,杭帆,与你告别确实让我有些难过。所以我准备明天就去度个假,散散心,以便能彻底忘记这些令人伤心的事情。」 「……好的。」 「真希望这个临时的度假计划能够成行。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有着漂亮黑眼睛的小家伙。时间不早,我得去回去收拾行李了,第二十七港口离这里不远,这点倒是挺方便的。那么,我走了。」 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指。 哨兵的指甲修得很短,但即便如此,它们也立刻就在向导的手背上抓出了五道深深血痕。 “你太用力了,这样会抓伤自己的。” 向导的指尖轻轻抚在杭帆的脖子上。 第205章 「第二十七港口请求支援!第二十七港口请求支援!s级哨兵叛逃,s级哨兵叛逃!」 「由于设备故障问题,今日所有跃迁航次取消,出港入港的舰船请在原地等候塔台指令。」 「我操今天真是见了鬼了!竟然在转移路上能给他逃掉了!这下怎么抓?!这里可是有几万艘跃迁舰呐!」 「各部门注意,有一位最高指挥官被逃犯挟持!人质为女性!特战总部要求优先解救人质!」 「报告各部门,行星董事会要求、要求优先逮捕逃犯!」 「哎我他娘的向导素呢?!不管有多少赶紧先拿出来啊!再不行叫几个医疗向导来当诱饵!一点抚恤金而已,又不是死不起!」 「头儿你忘了吗?自从上面要求推广使用抑制剂之后,向导素就不是咱们的制式配给啦!库存里的那些早都卖尽黑市了,这会儿正跟上面打报告要调货呢……医疗向导倒是有几个在岗的,但是,哎虽然那个逃犯确实好像有这癖好,可咱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到底往哪儿投诱饵啊?」 「你感觉到了吗?杭帆,已经有s级赶到附近了。」 「嗯。我尽快。」 「左起第三,单人跃迁舰,黑色涂装。」 「好的,您放心,我不会留下可被追踪痕迹的。」 「s级向导已经在门口了,他带了试验阶段的新型向导素武器。一分钟,快! 「谢谢您,指挥官。我走了!」 「再见。永别了,杭帆。」 岳一宛的精神触丝并没有伸进杭帆的脑子里。但不知为何,最脆弱的部分被对方抚摸着,杭帆渐渐感到自己情绪正舒缓下来。 他好像又能够呼吸了。 “我……”杭帆艰难地吐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罗彻斯特的医疗诊断里说,作为哨兵,我对向导素有不正常的迷恋。” “我可能从很早开始就有这个问题。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从觉醒了哨兵天赋那会儿开始的。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太饿了,我每天都很饿,所以我一直没办法分辨这种空虚感的来源。我分不清哪些是对食物的渴望,哪些又是对向导素的渴望。” 他刚说完这句话,岳一宛就拈了一枚营养补充剂,塞进了杭帆的嘴里。 甜味的。还能带来有饱腹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不饱。”他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就是明明吃饱了,但依然很饿,饿得像是要在身上烧出许多个孔。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饥饿而已。” 可一直到长到十九岁,杭帆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向导素问题”——因为在行星“罗彻斯特”的管理下,哨兵并没有私下接触向导机会。而从青春发育期开始,杭帆的结合热周期就一直靠服用抑制剂度过的。 “向导素成瘾”的问题第一次正式出现,是任务归来的杭帆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的时候。 “……我觉得很奇怪,但没有人有空解答我的问题。“他说:“在那之后,大概几个月?常规剂量的抑制剂就对我彻底失去了效用。” 杭帆耸肩,“我又去了医疗中心,他们说没有办法,只能加大药量。于是我只能加倍吃抑制剂,临到出任务,为防止意外,更要额外多吃几片以防万一。而因为药物原理的关系,我对止痛剂的耐药性也越来越高。” 岳一宛沉默。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他想。 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这是哪个庸医开的处方! 而那种名为抑制剂的药品,听起来也不是特别符合医学伦理……竟然不分发向导素喷雾,而是大肆推广这种东西?罗彻斯特可真是个精彩绝伦的地方。 “我其实没什么清醒着接触大量向导素的机会。”杭帆说,“罗彻斯特不赞成哨兵与向导私下建立关系,因为这会不方便管理。” 也是为了方便管理之故,罗彻斯特同时还试图将哨兵接触向导素的机会压到最低——在行星董事会看来,哨兵与向导之间的链接也不过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性,只要你没尝试过,你就不会上瘾。所以,防微杜渐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别让哨兵尝到那个甜头。 其他哨兵是否当真活得如此清心寡欲,如今的杭帆已经无从知晓了。但作为一个总是奔波在生死边缘的s级哨兵,杭帆本人,确实是只能在战斗与治疗的时候接触到向导素。 “……但我还是失控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要直视着岳一宛的眼睛说。 他害怕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怪物般的自己。 于是杭帆移开了视线,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离开了点距离:“我当时正处于昏迷状态,但是——” 五道血痕,在岳一宛的手背上明显地肿了起来。 而他的手却掰过了杭帆的脸,要求哨兵的视线转回到自己身上。 “看着我,杭帆。”这个向导,在某些时刻强势得近乎于不讲理:“我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你的病例非常有趣。所以请你在说话的看向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的口吻平和,语气却完全不容任何质疑。 “捏着别人的下巴说话就很礼貌吗?!” 杭帆抗议着,却没有动用哨兵的格斗技巧来挣脱:“你们‘格丽浦薇恩’行星的社交礼仪都是谁来规定的?总不能是你岳一宛亲自制定的吧?” 而岳一宛,这个无耻的行星首席向导,对这句控诉的唯一回应,竟是在杭帆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他堂而皇之地地宣称道:“我是‘格丽浦薇恩’土生土长的居民,我说这是本地的社交礼节,那它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可以等会儿再继续。但现在,请你先继续说下去。” “……根据医疗记录,在吸入了一些医疗用的向导素之后,我的精神力突然失控,用哨兵的威慑与压制能力,强迫在场向导们在瞬间超负荷地放出大量向导素,并致使多人晕厥倒地。” 杭帆苦涩地看向面前的这双绿眼睛。 “通俗地说,我的哨兵本能,会为了获得向导素而展开无差别屠杀。”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50章 爱我所爱 岳国强似乎是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剧烈地呛咳出了声。 “咳咳咳、咳!……你有什么?!” 音量陡然提高了十个分贝。 在震耳欲聋的咳嗽声里,岳一宛麻利儿地塞上耳机,确认了杭帆还在床上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的走廊里。 “我有个男朋友,我想要和他结婚。”他对自己的父亲说,“你对此有什么问题?” 电话里,当爹的那个把手机话筒捂住了,模糊地对旁边人说着什么“没事,不用,你们该休息休息,老爷子的夜宵记得送”。 这倒让岳一宛挑了眉头:“你又跑回老宅去住了?” “偶尔会回来住几天。” 他爸那边缓过劲儿来,脚步声咚咚的,是踩在老宅木地板上的响动:“你小叔死了,艾嬢嬢他们也搬走了,老爷子如今八十多岁,身体又不大好,老宅里总得有人看着点吧。” 岳一宛语气冷淡,“有秘书、护工和家政员工,那么多人围着他转,还不够他过皇帝瘾的?要你帮他看着。”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电话那头却传来岳国强压低声音的笑:“这不可是皇帝重病垂危,就只能让太子监国了吗?” “人都是会老的,”他说,“越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别人呼三喝四,年老体衰之后,越是害怕被人打击报复。你看老爷子他现在……嗐。” 走廊尽头,熔银般的明亮月华,从公共休息室的落地窗玻璃里流淌进来。通过耳机里,岳一宛听见一记沉重的“嘎吱”声响,那是老宅大门被推动的声音。 站在室外的岳国强,此刻,大概也正看着同一轮清凉皎洁的月亮。 “他怕,就说明他也知道自己以前做了缺德事。”岳一宛垂下了眼睛,“但那老东西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与ines诀别的那个夏天,距今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光阴荏苒,痛失至亲的漫长岁月,很快就将超过曾有母亲相伴的年头。 可岳一宛依旧无法释怀。 在岳国强的沉默里,年轻的酿酒师声调冷峻:“他最好祈祷自己别活得太长寿,免得有朝一日落进我手里,小心我当面把他那些古董命根子全砸了。” “哦,这个嘛,其实……”岳国强悠悠地说:“之前趁他脑梗住院,我把他那些宝贝都送去慈善拍卖了。” 毁灭他人珍视之物的人,也必将迎来同样的毁灭。 终于,岳一宛笑了两声,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道您老也不是个好东西。 可毁灭与报复,到底也只能带来瞬时间的快感。曾经彻底失去的,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第206章 “……这都被你抢了先。”做儿子的那个深表遗憾:“那我只能等他的出殡路上,请乐队来演奏《难忘今宵》了。” 岳国强终于放声大笑。 “好了好了,闲话就暂时唠到这里。” 话题一转,他又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倒是iván你,你说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你和你那个男、呃,你和你对象,已经交往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还有你这个‘想结婚’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摆酒,还是要出国领证?对方家里同意吗?首先,对方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儿吗?”岳国强追问着细节,像是生怕明天一醒来就发现儿子已经带着人私奔了。 而岳一宛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理直气壮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式交往了一天,所以现在就告诉你了。怎么结婚看对方的意愿,他家里还不知道。” “……iván,你这。”岳国强语调冷静,但语气极为复杂:“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个男朋友,而不是凭空幻想了一个人出来,对吧?” 这段父子对话太过跳脱,连首席酿酒师也被整得沉默了一会儿。 “干嘛这么问?”岳一宛发出了谨慎的疑惑:“难道我们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 岳国强也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他儿子大感莫名。 刚刚改革开放的那一阵,岳老爷子在家里酿酒,岳国强就出去跑销售。 那是全社会都在渴望巨大变革的激情年代,混乱与机遇相并而生:十五岁的岳国强,口袋里只有从他爸裤兜里摸来的几张毛票,一路走南闯北,就全靠扒着火车屁股“搭便车”。 ——但就算是饿着肚子躺在车站外过夜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无比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和后来他那个相信自己会成为酿酒师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年临近春节,他在上海说成了一个大单子,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邀功。沪上的冬日,寒气湿冷,年轻人实在是冻得受不了,牙齿一咬,就地在宾馆里开了间房。 八十年代初,宾馆还是桩很洋派的新鲜事物。上海的新式宾馆虽多,但也都要价不菲,住客以外宾居多。少年岳国强第一次见到这样世面,心中实在羡慕得要命,只觉自己以后要是日日都能睡在这么软这么宽的床上,便是早早地死了做鬼去,这辈子也没算是白活。 他的感叹还是说得早了。 入夜时分,岳国强还在兴致高涨地摆弄着电视机,就听走廊上传来一声暴喝:「801,开门!公安检查!」 801在里面装死,岳国强倒是先把头伸了出去:一时之间,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南腔北调地各自询问起来,说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到底闹啥事儿了嘛? 前台拿来了钥匙,警察二话不说,推门就进,从801里拉出三个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的男青年,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名红褐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多人有组织□□!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警察话音刚落,围观群众立刻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这不都是男的吗,男的也能干这个?」「‘同志’嘛,撬后盖啊,没听说过?」「男女之间走水路,两个男的就走旱路,此事古来有之,我在书上看到过……」 给岳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俚语的意思,对门的男人却冲他努嘴笑:「小孩儿也出来看热闹?那你可小心着点,他们那些贴烧饼的,就专爱吃你们这口~」 那人生着一口黄黑色的牙,笑起来更加不像好人。 是怪恶心的。年轻的岳国强这样想着,砰得甩上了门。 1989年的最后一天,岳国强与ines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与数万人一起聆听新年敲钟的声音。 二十岁出头,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这对衣衫单薄的小情侣,前脚刚从人潮里挤出来,后脚就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快步跑向地铁口。 曼哈顿岛寸土寸金,岳国强口袋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决计住不起那样豪华的酒店。他们的青年旅馆在布鲁克林区,住客尽是些无名画家、落魄诗人、非法移民、摇滚乐手,和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情侣。 「到站之后,我们再去酒吧喝杯啤酒吧!」ines在地铁上提议,「听说今晚有不要钱的音乐演出!」 岳国强则有些犹豫,他提议他们可以在超市买一提啤酒带回青旅,请大家一起喝:「现在太晚了,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治安有点……」 地铁车门哐啷打开,一群醉醺醺的青年登上了车:头戴夸张的彩色假发,脸上抹着浓艳妖冶的妆容,亮晶晶的紧身皮裙下面穿着破洞渔网袜,明显属于男性的生硬肩线上,还裹着颜色俗艳的假皮草。 「来亲一个,宝贝!」这些人无不喝得烂醉如泥,隔着好几米远的距离,岳国强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廉价刺鼻的女式香水气味:「嘿!帅哥,你躲什么?哦不,你长得不是我的菜,但你要是愿意跪下来舔我的脚趾,我也可以闭着眼睛操一下你。」 「哇,」ines小声地说着,握紧了岳国强的手:「是变装皇后。」 岳国强可不知道什么是变装皇后。但他看得出来,这是一群男扮女装的怪人。 一车厢的乘客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这群古怪的醉汉,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哼着歌,一边钢管扶手扭腰撅屁股,还时不时地就与同伴们热烈舌吻,把彼此脸上的妆面都抹成一片黑黑红红的污迹。 这画面让他如坐针毡,恨不能下一秒就立刻到站,好拉着ines一起,赶紧跑出这辆车。 从曼哈顿岛到布鲁克林,地铁必须行经一段长长的海下隧道。拜老掉牙的地铁系统所赐,开过海底隧道的班次,隔三差五就会半路停车,要等待上好一阵才能继续前进。就连新年的第一班地铁也不例外。 「我突然好困。」列车安静地停在地下,ines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现在几点了?」 正要抬起手腕看表,刺耳的尖叫突然响起:「哦不!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循声而望,却见一个男人颓然瘫倒在地,嗬嗬地试图往嘴里吸气:他的双臂上纹满了爱心,穿一身玫红色的超短裙与高跟鞋。 有乘客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恐怕是药物使用过量。」他们说,「看这胳膊上的针孔……他注射了什么?□□?□□?」 「救救他!救救他!」他那些奇装异服的同伴中,有人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这里有医生吗?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地铁沉默地停在海底隧道里。有好心的乘客试图开口:「这里电话打不出去,你们在下一站——」 「这就是你们这些死同性恋该得的!」车厢另一头,另一群人正大喊道:「变态,屁精,娘娘腔!没有人爱你们,都下地狱去死吧!」 岳国强本该不记得这些事情的。 十五岁,二十二岁,这些记忆都离他太远了。岳总日理万机,他的脑子应该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想。 但在听到岳一宛说“我有个男朋友”的瞬间,这些并不令人愉快的回忆,便立刻如积沉河底的淤泥般翻涌上来。 他想到那天的宾馆里,人们指指点点的语气,和幸灾乐祸又讳莫如深的眼神。他想到纽约地铁上的绝望呼喊,和乘客们脸上那仿佛看到了鼠疫病毒一般的表情。 他想到ines,想到那双与岳一宛别无二致的绿色眼睛。 “iván,”岳国强感到一种强烈又无力的恐慌,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坐在ines的病床前的那时候:“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你真的搞清楚了,做同性恋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岳一宛平静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和男人谈恋爱。” “但同性恋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其实也并不真的知道,不是吗?” 他说,你在毕业典礼上向妈妈求婚的时候,难道就能够预知跨国婚姻、养育小孩、运营酒庄都会该是什么样的光景?但你还是那么做了,因为你想要与她结婚。 “我不知道在眼里的‘同性恋’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做同性恋,只意味着我爱上了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人。” -----------------------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嗯……”岳一宛打量着杭帆,那眼神,活像是个盯上了保险箱的怪盗:“那刚才呢?我亲你的时候,你有产生什么想要杀人吸血的冲动吗?” 杭帆说没有,“但这次很可能只是个特例!”他解释说,“在那次‘医疗事故’之后,行星董事会派人对我做了很多次检查,就算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我对向导素的摄取需求也会显著高于哨兵的通常水平,而且会出现轻微的精神波动标志异常……” 你最好不要铤而走险。这位哨兵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这只让岳一宛露出了更加兴味盎然的神情:“一次特例?”他说,“那我再试一下。” 第207章 他毫不客气地重又吻上了杭帆,湿润又热烈地摸索着哨兵口腔中的每一寸黏膜,像是要让它们尽可能多地吸收到向导素一样。 杭帆被他抱在怀里,脑子里接二连三地蹦出问号:行星“格丽浦薇恩”的人都是这样做实验的?他们没有实验程序要走吗,科学伦理的界限又在哪? 但他的唇舌却已经自动自发地张开了,像是渴望甘霖的花丛那样,欢欣雀跃地迎接着岳一宛的拜访。身体被锁住,呼吸被夺取,但他的哨兵本能却完全没有挣扎与反抗意愿,这个叛徒! 赶在大脑缺氧之前,杭帆用力揪了下岳一宛的头发:“你也、嗯……听一下,岳一宛!你也该试得差不多了吧?” 推开那张英俊脸庞的瞬间,他的心里还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失落感。 美色当真误人!哨兵惊恐地想。 岳一宛似乎也持同样的看法,“好像确实不太对劲,”他摸着杭帆的脸,道:“你的生理指征变了。” “谁家好人被强吻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啊?!”哨兵勃然大怒:“你自己不也是,找个镜子照照先!” 敏锐五感的加持下,杭帆轻易的就能感觉到,向导的脉搏速率与体表温度都在变高。当然,他自己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认为这是人类的生理特征。 “不对,杭帆。”颇有兴趣地,岳一宛注视着他,脸上浮现出笑意:“接触到我的向导素后,你精神波动标志会突然非常活跃,但并没有进入异常范围。罗彻斯特在你的医疗报告上写过这点吗?” 杭帆被他笑得背后发毛,直觉性地想要往后退,却被向导紧紧握住了腰——这人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哨兵若是想要暴力挣脱,恐怕得先把对方的胳膊卸下来不可。 而杭帆不想卸掉岳一宛的手臂。伤害面前这个向导的念头,总让他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嘀咕,“我的报告上写的是,数值极其异常。” 他报了一串数字,岳一宛点头,“这个我也有印象,”他说,“给你做治疗的时候,我们给你用过仿制的向导素,当时有一瞬间,你的精神波动标志确实达到了这个范围区间。不过我当时以为,你是因为发自本能的抗拒,所以才……” “我是抗拒的。”听到仿制向导素几个字,杭帆的脸色都变了:“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用那个东西?被关起来做检查的时候,他们几乎把黑市上所能找到的所有类型的仿制向导素都对我用了一遍,我不喜欢这个。” 岳一宛从善如流,“没问题。”这个向导非常大方地说,“毕竟我们现在已经找到帮你接收向导素的有效方式了。我来亲你几口就行。” 止痛也止了,亲也亲过了,现在再痛斥对方无耻,似乎多少显得有些既要又要。杭帆哼哼了两声,任由岳一宛的双手虎口卡在自己腰上:“你这么得意做什么?向导素能被我接受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就不怕被我吸干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非常奇怪——尤其考虑到他还正以跨坐的姿势坐在岳一宛腿上的时候。 向导噗得一声笑了出来,“吸干我?你?”他反问道,“你知道我在精神力测试里得到量级范围是多少吗?” 杭帆知道,在同样等级的前提下,向导的精神力总和大约是哨兵的两倍。 “不就是比我多了整一倍吗?”杭帆嗤声回答:“那你知道我在失控状态下,一秒钟内就能吸取多少个单位的向导素?说出来都要吓死你!” 哨兵并非有意挑衅,但向导却似乎是真的要和他杠上了:“哦?那到底是多少,你说出来让跟我比一比啊。” 这样一说,杭帆沉寂多年的胜负欲差点都给他挑了上来。 “……算了。”但他最终只是如此说道,“不跟你比这个,没意思。” 拿自己的伤口去比别人的长处,天底下没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岳一宛下意识地就将杭帆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说会刚才的话题。你接收我的向导素时,精神波动标志的活跃区间,差不多就是哨兵处于结合热状态时的活跃期间。” 耳边轰得一声,杭帆的脸骤然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 他羞窘得简直不知道该把自己藏进哪里才好,“我上一次——这都还没到三个月,怎么可能又……?!” “我只是说,这是结合热的精神波动标志区间,并不是说你真的进入了结合热。” 即使以哨兵的标准而言,岳一宛的大腿肌肉也实在锻炼得有些过分了,它们结实有力地顶在杭帆的大腿内侧,时刻都在昭彰着自己的存在感。而被摁坐在这人腿上的杭帆,只觉得四面八方都鲜明地传来向导的体温、热量与气味,让他一阵阵地失神。 “但常理来讲,哨兵也不会因为吸收了一点向导素,就出现结合热的波动标志。”向导的手从杭帆腰间向上移,变成一个极具占有意味的搂抱姿势:“一种最科学的推测是,你的身体非常喜欢我的向导素。” “杭帆,你身为‘哨兵’的那一部分,想要和我这个向导结合。”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51章 惟愿我儿愚且鲁 在年近六十的岁数上,岳国强依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岳一宛的那天。 刚出生的小婴儿,全身上下都是奇怪的粉红色,皮肤也皱巴巴的,丑得像是一只秃噜毛的小猴。 产房里,ines已然精疲力尽,但她依然强撑着力气,想要立刻就亲手抱一抱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孩子。 「他真可爱,对吧?」她笑得很开心。 凭良心而论,岳国强实在没看出来这小崽子到底可爱在哪里,但初为人父的喜悦笼罩着他,洪水般冲走了全部的理智与调侃。于是乎,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只深粉红色的小短胳膊,一边连连点头说:「是,他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男孩。」 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男孩,很快就会变成全世界最烦人的小魔头。 岳国强自己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年代之中。 他母亲“出身”不好,在时代的风浪里被迫与恋人分离,不得已才嫁给了岳老爷子。对于自己膝下的这两个儿子,她对他们的感情若即若离,像是天上的云朵一样,飘来时亲近,飘远时疏离,比盛夏的天气更加难以揣测。 她不会生柴火,不会拆洗缝补,更不会做饭。岳国强长到五岁多,就已经开始懂得“吃饭需要靠自己动手”的道理。而他母亲,就只是静静在坐在院子里,两手空空地对着紧闭的院门,优美跌宕地吟诵着一些类似歌曲的东西。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教岳国强和弟弟念书。他们家里其实连一张纸都没有,而母亲却拿着小树枝,极富耐心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清者…… 一天下来,院子里的土地上,能密密麻麻地写满几十行端正的楷书。 等岳国强再长大一点,在学校里能做出加减乘除之后,她把大儿子叫到自己面前,用一种无有波澜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来学外国人的语言。」 a is an apple,b is a bear……她的小树枝在地上弯弯扭扭地画出文字,末了,还会轻声地哼唱起来:「……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come lovers, as time goes by.」 岳国强并不知道,自己学习的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到底有何用途。那时候,他们家的灶台上布满灰尘,破了边的陶碗里,也永远只盛着半碗清汤寡水的山芋稀饭。 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学习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因为母亲会在非常高兴的时候,亲手为他盛上一碗汤水,用奖励的语气说:「现在,你可以假设这是一杯红葡萄酒。当年,法国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就是在……」 这个年纪的岳国强,连“红葡萄酒”是哪几个字都不晓得。而再那之后,还要过上整整十年,他才会漂洋过海地来到地球的另一端,与ines一起坐在街边餐厅里,再度听到那首母亲曾经哼唱过的歌谣。 那是电影《卡萨布兰卡》的插曲。坐在掉了漆的钢琴边,女歌手嗓音沙哑地唱道:“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come lovers, as time goes by.(任它岁月漫长流逝,世界总将拥抱眷侣。)” 岳国强想,如果母亲活到现在了的话,也应该正与这位女歌手同样年纪。 而ines与他一样,童年记忆完全称不上是美妙。 她每每说起自己的小时候,话题总离不开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活:早晨起来要先喂家里的牲畜,上学之前要帮妈妈把全家洗好的衣服都晾晒出去,中午得给父亲兄长与酿酒工人们送饭,下午还要再把还脏污的锅子与餐具带回家里。洗酒桶,洗箩筐,赤着脚在满地混着酒泥的污水里跑来跑去,弄脏衣服还会被妈妈厉声呵斥…… 而岳国强给她自己放牛打猪草的故事,讲什么是生产队,什么是粮票,什么是计划经济。他描述小孩子如何帮家里攒工分,说自己和弟弟从小就最期盼过年,因为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猪肉。 第208章 那会儿已经来到了1990年,中国的粮食供应短缺问题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粮票制度即将被彻底取消的讯息也已飞快地传向了海外。而岳国强握着ines的手,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能和她结婚,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 我们的孩子,将永远不必再经历我们过去那样的生活。 所以,在ines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岳国强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知道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忽视是什么感觉,也很清楚地明白,有个不着家的控制狂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他想成为比自己的父母更好的人,想给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更加圆满幸福的童年。 但他和ines还是太低估“养育小孩”这件事了所需花费的精力了。或者说,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岳一宛这个小混蛋竟能有如此之大的破坏力。 三月大的岳一宛,精力却比奥运选手更加充沛。这小子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发脾气:嚎叫,哭泣,挥拳踢脚,在入夜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声嘶力竭。 「你想要什么?你是饿了?还是想要妈妈?」ines在葡萄园里工作,家里只剩还没去公司的岳国强与两个保姆,手忙脚乱地在只有几个月大的岳一宛身边围成一圈:「我的天,iván,你别哭了,你的嗓子都快哑了,ines回来非得杀了我不可……」 那时候,他以为小婴儿时期的岳一宛是最难搞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学会走路和说话后的岳一宛,还能在再次刷新这一辉煌的个人记录。 「不。」这是三岁的岳一宛最常说的一个词。 你得多吃蔬菜。——不。 你该去睡觉了。——不。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颗糖。——不。 别和艾蜜打架。——不。 「不许说“不”!」岳国强气急败坏地对他儿子道:「你一天到晚说“不”的次数,比咱家财报上的数字零都多!」 而岳一宛,这个无所畏惧的小混蛋,用那双与ines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岳国强,以最字正腔圆地的西班牙语发音说:「no!」 岳国强工作忙,商务应酬也多。但ines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有一整个酒庄要照管。 他想要做个好父亲。如果没法像美国电影里那些铁血柔情的男主角一样,经常带着儿子一起钓鱼打猎出门郊游的话,他至少能在ines忙于榨季的时候把年幼的岳一宛带在身边,而不是把小孩独自扔在家里,或是彻底丢给保姆。 而把六岁的岳一宛带在身边,其实也和在身上揣着一颗手榴弹差不太多。 就像是一种自然灾害,这小子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圆桌底下,包厢外面,后厨走廊深处,来去无声,毫无预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因为我觉得很无聊。」面对岳国强的质问,这小混账的口吻是如此天经地义:「而且今晚的葡萄酒比妈妈酿的要难喝。」 时年不到三十五岁的岳国强,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儿子给气出脑溢血。 「iván,」虽然整个人都在咬牙切齿,但他真的有试图和这小子讲道理:「你才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孩不能喝酒!不,我不管它是什么酒,这没得商量!你只能喝果汁或者酸奶!」 坐在家里的高背椅上,岳一宛的两条小短腿摇来晃去,甚至都还够不到地面:「小孩子不能喝酒?」这小家伙的绿眼睛里,投出了两道甚为犀利的探究目光:「但你不是老说,在我还被你们抱在襁褓里的时候,你就偷偷拿筷子沾过黄酒喂我吗?说觉得很好玩儿什么的。」 真不该和这死小子说什么过去的事情! 被抓住了把柄的岳国强,在心里疯狂撕扯起了自己的头发:不,或许人从来都不应该想要什么小孩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但身在其中的时候,人们也常常觉得岁月过得很慢。 九岁的岳一宛很聪明,也很烦人,张嘴闭嘴就是“为什么”和“凭什么”。岳国强实在被他烦得受不了,有时候也会愤然大吼道:「没有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没道理就是没道理!就算你是我爹,没道理的事情也不会突然就变得有道理!」拳头一锤,岳一宛把叉子怼进盘子里:「你是我爹又怎么了,你难道还能让一加一等于三吗?」 这气死人不偿命腔的腔调,到底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岳国强心下忿忿,怀疑是自己教子无方,才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才九岁就不服管教了,再往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可岳一宛的十二岁,却远没有岳国强想象中的那般鸡飞狗跳。 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上,正是开始追求名牌衣物、想要被豪车接送上学、在小团体里拉帮结派的年纪。而岳一宛,这小孩的脑子却像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一样,书包一扔就往ines的酿酒车间跑,比岳国强这个真正的老板还要勤快得多。 「你书桌上的那些试管里都装着什么啊?葡萄酒?」岳国强只是在跟儿子开玩笑:「这是你跟ines学来的混酿技术吗?你以后也要做酿酒师?」 岳一宛头也没抬,只是在草稿纸上记下一串比例,「是啊。」他说,「我已经决定要做酿酒师了。」 对于儿子的梦想,岳国强并不吝啬于给出鼓励,「嚯!那看来你是要继承妈妈的酒庄啊!」他拍了拍岳一宛的脑袋,说:「那我等着你做大做强的那一天。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为岳氏集团赚到大钱。」 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甩开,岳一宛不耐烦地嘘声道:「烦死了你,吵着我做计算了!」 可是人算从来不如天算。 十五岁的后半程,岳一宛在不安与忐忑中度过。 ines的病发现得太晚了,她选择了放弃治疗,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了最后的事业中去。像是在死亡面前接力赛跑那样,岳一宛与岳国强互相轮换着,争分夺秒地陪在她身边——无论是去巡视葡萄田,还是去检查发酵进度,又或是长途跋涉着来到外地,帮助其他品牌勘探与寻找适合建造酒庄的地块…… 她就快要没有时间了,这个事实让岳国强感到万分痛苦。而想到年少的岳一宛也将就此失去母亲,这让人至中年的岳国强痛苦更深。 ——他自己的母亲并非是病逝,也不是意外身亡。她只是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再也没有传回过任何音讯。 失去母亲的那一天,比起痛苦,岳国强感受到更多的是迷茫,以及一种“预感成真”的确信。母亲并没有那么地爱自己,这份漠然让他轻微地有点伤心,却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保护,让他能在分别之时不至于太过疼痛。 而ines和岳一宛却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应该像岳国强所期盼的那样,团圆美满地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岳一宛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直到他们的餐桌上带多出另一个(或者几个)有绿眼睛的烦人小家伙儿…… 可他们再也不会那一天了。 ines的去世,酒庄土地的出售,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就已被彻底摔得粉碎。 他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ines没有去世,他们一起送儿子去大学校园里报道,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岳一宛肯定会嫌他俩烦,毫无疑问。但这小子很可能也只是嘴上这么抱怨几句,最后任由父母欢天喜地地和自己登上同一班飞机。 他们或许没有时间绕着法国来一次全家旅行,但岳国强和ines至少能把岳一宛送到寝室里安顿好,就像他俩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每学期伊始,本地同学们都由父母开车送到宿舍楼下,最后还要拥抱着依依惜别那样。 他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岳一宛想要什么车。限量版的恩佐肯定不行,但一辆安全坚固的卡宴绝不是问题。 然而,自从确认了ines的酒庄真的已被彻底卖出之后,岳一宛就已经不怎么再跟他说话。 只有一笔一笔的刷卡提示,像是岳一宛的生存证明一样,隔三差五地发进岳国强的手机上:大额的是房租与学费,小额的是杂货与食品。规律,稳定,单调,简直像是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你也背叛了ines。」 岳一宛没有真的说出过这句话。但他用自己的行动,无声向岳国强无声控诉着自己的愤怒与痛苦。 大学时代的岳一宛是什么样的,岳国强根本连一张照片也没有见过。就连放寒暑假的时候,那小子总拿“实习”作为借口,半点都没有要回国探亲的意思。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外面漂泊了五六年之后,岳一宛终于重又回到了年夜饭的餐桌边。他长大了,也长高了,面容英俊深邃,身量挺拔潇洒,简直与岳国强记忆里那个紧绷阴沉的十六岁少年判若两人。 可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岳国强依然看到当年的那道伤痕。它依然无形地阻拦在他们之间,像冰川绝壁般不可逾越。 第209章 功成名就的老友们在一起喝酒,席间聊起各自求学在外的小孩,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琐碎烦恼:「说起来我真是要气死!她谈个什么人不好,要谈个全家偷渡打黑工的,说她两句又说不得!你打过去跟她讲这个,她立刻就摔电话给你看。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她妈妈倒是已经开始骂我了,嗐,瞧这事儿搞的!」 「生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哦。你看我家那个,书没念多少,玩儿嘛倒是玩得样样精通。周末出去刷卡哦,一笔就是六十万刀哦!回头跟我说是买了什么全球限量的机械表。诶我说你这小子,手表这档子东西,偶尔买几支,劈劈情操玩一玩也就算了,怎么周周都要买新的?你这是要干嘛啊,回来给我开表行啊?」 「好唻好唻,那自己生的小孩嘛,还能不惯着是咋的?文凭拿到手,万事平安不就好了吗?要我说,只要别跟新闻上那样,沾个毒品赌博的什么回来,哎,其他的你也就别管,烦不了。」 说着,众人又调侃地看向岳国强:「老岳怎么,今晚跟我们没话说啦?掐指头一算,你儿子也出去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回国啊?以后也带小孩们也出来聚聚呗!」 岳国强端着酒杯,骄傲里掺着心酸,又有几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怅然:「iván吗?早回国了呀。做奢侈品的那个罗彻斯特,在中国建了个酒庄,这小子前阵子刚升上了首席酿酒师。你要见他?那可是比见菩萨还难!死小子也不知道像谁,脾气大得很……」 「脾气大么说明腰杆子硬呀!」老友们哄笑着揶揄岳国强,说他真是不知好歹:「本事大了,不需要跟在老爸后头伸手讨零花钱了,那脾气能不跟着大吗?」 但恐怕你们并不会明白,岳国强心想,正因为ines与我曾经建立过一家酒庄,正因为我见过ines十数年如一日地被天气、季候、土地与葡萄所折磨,见过酿制与创造中永无止尽的不甘与遗憾,见过她的梦想与生命都被这份事业点燃,但最后却都化作冰冷的灰烬。 正因为他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一切,见到挚爱之人被不可琢磨的自然一次又一次地辜负——这份曾被ines反复咀嚼的痛苦,他是多么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不要再度品尝。 他希望岳一宛能拥有一些容易被满足的普通爱好,希望iván能够普通地恋爱结婚生子成家,希望这个孩子能比过去的自己与ines都更加地幸福。 可就是这么渺小简单的愿望,命运都不能予以慷慨的成全。 在人世间的所有道路里,岳一宛就非得要选择那条ines曾经没能走通的小径不可。在所有能用金钱叩开的门扉里,岳一宛就非得要走上那片需得徒手与自然搏斗的旷野不可。 而岳国强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笔直向前——无论迎面扑来的是狂风暴雨,又或是艰险利刃。 “别先想着说大话,iván。”岳国强厉声对着手机说道:“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因为那确实无关紧要。可这事不一样!” “要是玩玩也就算了,你要是单纯只是玩儿,玩什么我都不管你。但结婚则是完全另一码事!” 在他的印象里,男同性恋,就是一群穿着女人衣服搔首弄姿的变态,是走在路上都会被人用异样目光指指点点的神经病。 “这种在国内根本不合法的婚姻,你的未来要用什么做保障?你就这么确定自己真的能和他长长久久?万一对方突然又要和女人结婚了呢?而且还有婚内财产的事,iván,你小子别拿我跟你自己比,这就不是同一种情况!我不知道你跟那个人到底认识多久,但才交往一天你就想着要结婚了,财产和继承问题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 岳国强的声音顿住了。 很快,他的声音沉落了下去:“……等等,岳一宛。你下午请陈叔查的什么地下钱庄,是不是也和你那个男朋友有关系?” “你到底在外面谈了个什么人啊?!” 听岳国强的语气,他像是恨不能立刻就抢一架轰炸机飞进蓬莱,把岳一宛的对象五花大绑地捆ines坟头,再彻底捶碎成一摊粉末:“我不同意!你听见没有,臭小子!这事儿我不同意!” ----------------------- 作者有话说:某次年夜饭。 岳国强:我觉得你也得培养一点容易获得成就感的爱好,不然种葡萄酿酒的周期也实在太长了,这不太健康吧。ines当年还能从抚养你身上得到乐趣,你干啥,你总不能天天就巡视葡萄园吧? 岳一宛:看书和音乐怎么就不是正经爱好了?那你有什么推荐,说说看。 岳国强:那个谁家的小谁,喜欢买手表那个,最近在上海画廊里开了个什么个人收藏展。我觉得这就蛮好嘛! 岳一宛:他要是因为喜欢,自己建工坊制造手表,我觉得这是真的牛逼,也是真的喜欢。光是花钱买谁还不会啊?有什么乐趣可言! 岳国强:诶你这死小孩!你就不能有点庸俗的乐趣吗?你是要修道成仙哪? n年之后。 岳一宛:我确实发现了一种庸俗的乐趣。 岳国强:哟,你小子终于下凡啦?天上呆得嫌冷了是吧?什么乐趣,讲来听听。 岳一宛:你已经没有老婆了,你不会懂的。 岳国强:那你就别说啊!死小子怎么这么庸俗! 【向哨剧场还在写!肩颈不太行了让俺缓一下……】 第152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如果电话那边是十六岁、或者二十一岁的岳一宛,他定会如此呛声。 但真正接听着这通电话的岳一宛,却并没有如此焦躁地急着反驳。 他说:“你说得或许没错。目前而言,和他结婚还是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婚姻……就算这张结婚证在国内也有效,那又如何呢?证书,法律条款,这些也并非是什么牢不可破的魔法咒语,没法确保人们一定就能够永远地相爱。” 虽然才刚和对方正式交往了一天而已,但他说的这些话语,显然已经过了不止一天的深思熟虑。 “但我会为此努力。”岳一宛道,“‘不在春天栽种,秋天就不会有收获。’这也是妈妈以前常说的话吧。” 夜色已深,酒庄各处的灯光都已彻底熄灭。 岳一宛看着面前的这条走廊,长而黢黑,只有远处的落地窗边,月光流照进室内的地面上,像是漫漫黑夜的尽头,永恒等待在对岸的一盏温柔明灯。 “至于你说的财产和继承问题,”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我觉得,这是在订婚后才需要一起坐下来商讨的具体事项,现在就考虑这个,像是出门买彩票之前就开始规划奖金怎么花,纯属白日做梦。” 这小子说得条理清晰毫无纰漏,但岳国强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他给绕进去。 “少跟我玩儿避重就轻的这一套!” 当爹的那个正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你没上来就否认,说明地下钱庄那事儿确实和你男朋友有关,先说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iván,你爹我刚好就有朋友是在经侦大队里的,你那个对象,最好别给我查出来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勾当……” 话还没说完,岳一宛那头立刻“哦?”了一声。 “经侦大队,”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很有兴趣地问道,“是‘经济犯罪侦查’的那个经侦?” 岳国强狐疑起来:“……你又想干嘛?” “当然是干好事。”岳一宛笑得非常愉快,和他小时候偷偷往大人的葡萄酒里倒白醋时的神态一模一样:“你要不先去给自己倒杯酒提提神吧,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长。” 时钟转过了午夜的零点,岳国强放下酒杯。 “可以是可以,”他同意了自家儿子的请求,“但你也别把期望全压在这上面。他们经侦的案子很多,就算真的查办起来……时间上面,有些事情只怕是来不及挽回的。” 岳一宛表示理解,“我只是想要多帮他一点。” “你再怎么想要帮他,最关键还是要靠你男朋友自己,看他能不能彻底地把母亲争取自己这边来。”岳国强啧声道,“不然,老房子着火,爱得舍生忘死抛家弃子的,我也不是没见过。” “嗯,”岳一宛含糊其辞地为自己的男朋友解释:“杭帆的情况有点复杂,但他会解决好的。” 岳国强觉得他态度敷衍,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跟我嗯嗯啊啊的,iván,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别人家的闲事,我劝你还是以后少管为妙,小心落得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要是把关系闹得僵了,你还想再跟他结婚?做梦去吧!” 文不对题地,岳一宛突然笑了一下,道:“你现在已经开始担心我会求婚失败了?” 这死小子! 岳国强真是差点把手机都给握碎:“我跟你讲了半天,你就只给我断章取义地听到这一句?!岳一宛,在把人带回来给我见过之前,我绝不同意你和任何人结婚!男的女的都不行!” 第210章 “陈叔那头也麻烦帮我催一下,我这边要得比较急,谢谢爸。”岳一宛得寸进尺,末了,倒是又意外地装起了乖。 重重哼了一声,岳国强开始坐地起价:“话说到这地步,你爸我也不能白帮你这一趟吧?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你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回报一下家里?” “托你说两句话的事情,你还要我出价?”岳一宛不可置信,“心太黑了吧!” “你要是答应以后能多回家两趟,我就帮你去说这两句话,”总算给自己找回了上风,岳国强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你情我愿,买卖公平,市场经济嘛。”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表情与那个臭屁又难搞的六岁小男孩一模一样。 “啧!” 挂电话之前,他发出了一记非常响亮且幼稚的声音。 披着浴袍在室外站了好一阵,挟着一身凉意的首席酿酒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终于躺回了爱人的身边。 几乎是在肌肤相触的同一瞬间,杭帆就已经略微醒转过来。 “你好冰。”轻声嘟哝着的小杭总监,连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开了怀抱,轻轻拥住了身侧的岳一宛:“过来点。” 光裸着的肌肤非常温暖。那柔软的触感,富于鲜活旺盛的生命力,总让岳一宛深深地为之痴迷。单手环抱住恋人的肩头,酿酒师调整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好将杭帆更舒适地拥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吵到你了?” 杭帆睡意朦胧地摇了下头,喉咙里带出一点含混的鼻音,“没。”像是猫咪会在安心的气味里盘住身体那样,他不自觉地把脸埋在了岳一宛的颈窝里中,发出梦呓般轻声的呢喃:“等你好久。” 岳一宛的心被撩拨得酥痒发麻,情不自禁地就俯首下去,轻吻过怀中人的鸦黑色头发,还有那段裸露着暧昧红痕的肩颈:“嗯,我回来了。” “晚安,岳一宛。”再度沉坠入梦乡之前,杭帆低声回答道。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双十一来临,公司的电商优惠策略是满2000减50,还要求大家必须做出比前一年度更加精彩的业绩时——这就是卑微的营销岗工作者在十月底的精神状态。@斯芸酒庄 「hello?请问这里有人吗?有人在吗?」 「有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啊……满2000减50,真的很便宜了,全年最大的优惠力度!官方旗舰店还送手提袋和礼品盒呢,考虑一下吧好心人!」 「真的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吗?马上就要下雪了,求求你们……买一根我的火柴,不对,买一瓶葡萄酒吧……」 「……好冷……感觉快要……冻死……不如开瓶葡萄酒……暖和一下……」 “烟台最近降温了吧,最后嘎得一声倒在‘斯芸酒庄’石碑前面,难道是真的冻昏了?建议博主把自己送到我家来,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为了让大家的脸上重现笑容!为了拯救陷于濒危的酒庄!远杭,出道成为偶像吧!” “我笑得快吐了,捏吗怎么黑屏之后的彩蛋镜头,是尸体的手摸索着用火柴和软木塞拼11·11啊!人都死了还不忘打广告?” @辞职远杭:头可断,血可流,工资不能扣! “满2000-50也值得打广告?!主播连这种单子都接,认真的吗?不会到最后卖得不好,反过来指责大家拿不出50块吧!” “有些人上网不要戾气那么重。想支持博主继续他的痛苦社畜生涯,那就花钱买一瓶,不想花钱就单纯看个乐得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绞尽脑汁地想要博你笑,别真当自己是褒姒杨贵妃了吧?” “这是一支发人深省的广告,抽象地表现了远杭对电商优惠策略的疑惑,以及注定无法实现业绩淡淡的绝望。然而在绝望中,又透露出一丝真的很想加薪的小小希望……” @辞职远杭:呸呸呸,万事没有天注定!只要我不放弃打广告推销,迟早能在做鬼之前实现加薪……吧(。 “啧啧啧,难为博主戴了条巨贵无比的牌子货,还在脖子上绕了那么显眼的好几道。如此努力地炫富,评论区都没人看出来吗?真是白费了博主的一片装x苦心!” “小老弟我看你这身体是真的很虚啊,这才几月,大太阳底下的,围巾裹那么严实,要不平时还是多吃点壮阳的东西补一补。” “天天坐办公室的谁能不虚,不花点钱怎么对得起上班吃的那么多苦!消费,是都市牛马最好的补品!当然,钱要是能从天上掉下来就更好了。” @辞职远杭:说得对啊!真希望公司能多给点预算或者奖金花花……要不然让我吃点便宜补品替代一下也行吧,比如睡觉和休假什么的。 在大型企业里工作,就像是一只推着小小齿轮的蚂蚁,身处于一架巨兽般硕大无朋的机器之中。你常常感到精疲力尽,感到身不由己,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微薄成就感,也总是轻易地就被机器的轰鸣噪音所覆盖。 杭帆时常有此感想。 “2000-50的优惠力度,对价格敏感型的客户基本无效。” 双十一结束后,杭帆在语音会议里复盘过去半年的工作:“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旗舰店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售数据增长,可能也有品牌认知度显著提高的原因。因为有更多的人认识到斯芸酒庄,所以……” harris烦躁地打断了他:“所以杭总监是觉得,现在就属自己功劳最大,整个双十一的优惠活动,对斯芸酒庄根本就没效果啰?”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杭帆大为不爽地在心里嘀咕:只是将心比心地想,但凡我是消费者,我要是能眼都不眨地买一瓶大几千块的红酒,我干吗非得眼巴巴地等到购物节,就为了那点五十一百的优惠? “……我只是认为,影响销量的因素有很多,不能单纯地归因为——” 没让他把他话说完,harris已经调转了炮口,猛烈地抨击起了另一位员工:“区区一个新酒包装,你们品牌部做了几个月都没做出来!公司养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啊?错过这次双十一,你们知道这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损失吗!一群没用废物!” 会议频道里,harris正像发了疯一样地挨个骂人,苏玛却在用私人微信给杭帆发消息。 大领导的心情最近可是烂得很哪! 小姑娘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上个月底,外部审计的团队就已经驻扎进隔壁会议室了,听说是上头某位大董事直接要求的!可真叫一个精彩呀杭老师,你是没看到harris那张脸,比烧糊锅底都黑呢! 被harris的骂人声音吵得头痛,杭帆一手摘掉了单边耳机,一手在键盘上飞快打字:他有这种症状多久了?怎么不吃个药再来上班?要是精神病院都不收治的话,是不是直接送去火化会比较快? 最后半句话还没发出去,harris话锋陡转,对众人道:“集团年会的名单,人事部门都已经拟出来了。这是公司颁发给各位的荣誉,有资格参加的人,一个都不允许请假!” 他这边正在会议上说得口沫横飞,杭帆的企业微信就突然收到了总部人事发来的一段超长文案:dear adrian(杭帆),恭喜你!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一名优秀伙伴,你已受邀出席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的年度集团盛会。本届集团年会将于11月21号,在河北省秦皇岛市阿那亚举办…… “但我这个月20号开始休年假,”杭总监赶紧声明,自己的休假申请早在上周就已得到批准:“家里长辈有事,我得回去一趟,车票都已经买好了。这个名额……要不还是先让给别人?” harris听到这话,立刻就跟吃了枪子儿似的,噼里啪啦地逮着杭帆就是一顿骂:“你当公司年会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不去就不去?!杭总监,公司是因为看重你,才特意给了你这个机会!这个月底都要回总部了,你不赶紧重新熟悉一下工作,现在跑去休什么假?!年会之后就是新年,到时候还能缺你这几天假?!” 而杭帆这下已经顾不上什么年会不年会的破事儿了。 “什么?” 他震惊地反问出出声:“我要回总部?这个月底?……什么时候决定的?!” ----------------------- 作者有话说:某份“辞职远杭”的视频策划废案(纯脚本版)。 「经常和对象接吻的朋友或许都知道,吻痕,是居家旅行出门的社死必备利器。而当你有个非常喜欢亲亲咬咬的男朋友时,你就需要在亲热之后尽快消除吻痕——否则,就会像博主一样陷入围巾疑云之中。而消除吻痕的最快捷方式就是,云x白药,不仅能够活血化瘀,从根本上消除吻痕的存在,还能起到临时性的有效遮盖作用……」 杭总监:……实在很难想象云x白药到底得给我多少钱,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拍这种破玩意儿出来。 岳大师:只要他们给你两倍的广告费,我完全不介意在镜头前亲你。 第211章 杭总监:那这个就完全不能播了吧! 今天有小杭总监(夏日工作版)的正比小插图!我们老地方见!mua! 第153章 苦盐 “你大可以不回来试试看!” 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harris的暴怒狂吼变作刺耳电波,大刀刮片似的撕扯着杭帆的鼓膜:“要是月底那周,还没回总部报道,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妈了个x的,一群吃x废物,双十一卖成这x样……现在还不赶紧调整双十二计划,你们是要等着年底一起被解雇吗?!还愣着干什么,都滚出去!下午我就要看到新方案!” 在大领导的疯狗狂吠中,杭帆退出了会议程序。 苏玛那边还在微信上狂敲他。 杭帆注视着屏幕,“压力”“季度财报”“双十二”“迁怒”“全球”“审计”“董事会”,这些词语零零散散地跳进他的眼睛,却始终无法组合成一个连贯有意义的句子。 他的思考能力被冻结住了。像是海面上一艘不幸遇难的货船,只在水面上漂浮起大量无关紧要的残骸。 而在深海之下,在那座无情地击沉了船身的冰川上,杭帆摸索到两个硬邦邦的大字:每一笔锋利的撇捺,都带着剐皮见血的冷酷冰碴,凶狠扎进他的掌心。 “离别”。它这样写道。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那批在酒窖里自然阴干了三个月多的赤霞珠,终于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发酵罐中。 由于流失了大约三成的水份,深紫红色的葡萄皮非常明显地皱缩了起来,仿佛一串串随型琢磨的紫水晶原石,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甜气味。 在过去几个月里,为防止这批葡萄遭遇霉变等意外,岳一宛与antonio每天都要将地下酒窖巡视三遍。如今,这份额外的付出即将就此画下句点,却让antonio的脸上挂满了不舍——活像是个第一天送女儿去上幼儿园,结果却自己站在教室门口嚎啕大哭起来的没用老爹。 “我会想念你们的。”对着最后一只投入工作的发酵罐,意大利籍酿酒师眼泪汪汪地说:“你们一定要变成好酒哦!” 此处应有一些应景的善意哄笑。 可此刻,手持着相机的杭帆,却连一声也笑不出来。 如果不考虑那批“正在补课”的风干赤霞珠,今日,就该是本榨季的最后一天了。 最迟采摘下来的那批新鲜葡萄,到了今天,正好已经完成全部的发酵与浸皮工序。 将软管的两端连接上发酵罐与橡木桶,酒液便会从发酵罐里自然流淌出来,顺着软管一路流进橡木桶中。而剩下流不出来的那些部分,则需要打开发酵罐,通过外力挤压的方式,从葡萄果皮中用力压榨出来。 无论是等待酒液流出,还是打开发酵罐进行压榨,这都是些按部就班到甚至有些乏味的工作。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同样的流程,杭帆已经反复拍摄了五遍。 「在部分酒庄,‘压榨’这一步仍然会使用人工踩踏来完成。」 岳一宛曾经一边打开发酵罐,一边这么对身后的镜头(主要是镜头后的杭帆)说:「有些酿酒师认为,这样的压榨方式不仅更轻柔,也更有灵魂。至于我,嗯,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画面里,首席酿酒师侧身背对镜头,手动旋转着压力阀上的长柄——在这个角度上,岳一宛容貌中的异国特质似乎得到了奇妙的放大:末梢微卷的头发,明亮葱翠的眼睛,高眉深目的轮廓,宽阔流畅的背肌线条…… 《斯芸:葡萄的旅途》更新到这一集的时候,评论区里有人笑称,虽然自己颇有洁癖,但如果是这位酿酒师来做的话,“人工踩踏压榨”似乎也成了令人极为心动的加分项。 「在压榨机被发明出来以前,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破碎’与‘压榨’,都只能借由纯粹的人力来完成。不知为何,在一些当代人的想象里,这份工作似乎带有奇怪的情色意味。他们大概以为,踩踏葡萄皮是一桩非常悠闲轻松工作,只要找几个漂亮美人来手挽着手,在地上轻歌曼舞一阵,最后的这点酒液就会自己从葡萄皮里流出来。」 拿起手边的短耙,酿酒师弯下腰,开始挖掘那些沉积在发酵罐底部的葡萄果皮:「但酿酒是农业。农业工作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重体力劳动。」他说,「你要是发自内心地憎恨谁,就可以介绍他去踩葡萄皮。一次踩完之后至少要全身酸痛三天。」 而现在,葡萄皮渣中的最后一滴酒液也已被压榨干净。这些果皮残渣彻底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即将作为有机肥料被妥善收集起来,重新堆埋进葡萄园的土地里,等待下一年的生命循环。 至于antonio等人,他们正将一只只橡木桶推上叉车,好把它们小心地运送进地下酒窖,开始长达数十个月的陈酿历程。 “时间过得真快。”空荡荡的发酵车间里,岳一宛用水枪冲洗掉地面与容器里残留的酒液:“马上就又要到‘博若莱新酒节’了。” 在法国勃艮第的博若莱地区(beaujolais),当地酿酒师喜欢用果皮很薄的佳美葡萄(gamay)来酿酒。 为了能展现出葡萄果实最新鲜清新的口感,这种红葡萄酒绝不会被装进橡木桶里进行陈酿。从发酵罐中流淌出来后,新酿成的酒液立刻就会被过滤装瓶,并随之运往全球各地,等待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到来。 这一天,也就是所谓“博若莱新酒节”。顾名思义,是博若莱地区当年最新酿成的葡萄酒,正式对外发售日子。 对于全世界的葡萄酒爱好者来说,在十一月末买到的当季博若莱新酒,也堪称是世界上最新鲜的葡萄酒——从完成发酵到喝进嘴中,中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为了追赶这一口的“新鲜”,酒水老饕们不惜千里迢迢地飞往博若莱,与同好们共同举杯庆祝这批新年份好酒的面世。在这之中,更心急的那批人则会聚集在东京,在时差的帮助下,把开瓶痛饮的时间足足提前小半日。 “在葡萄酒爱好者里,竟然也会有这种程度的狂热分子?这简直和最忠诚的那群游戏玩家不分上下了。” 小杭总监嘴里这么说着,声音中的笑意却比他自己预想得要虚弱许多。 幸好还有哗啦作响的水枪替他做掩护。 岳一宛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嫉妒半真半假:“比起葡萄酒自身,‘新酒节’更像是一场极度成功的大型营销事件吧?作为专业人士,我觉得新鲜度这个东西,并不会因为早一周或晚一周,就产生本质上的——” “杭帆?” 刹那的停顿之后,酿酒师的语气陡然一变:“你的手在发抖。” 当事人还正茫然地看向自己握持相机的右手,岳一宛已经关掉了水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面前,口吻是显而易见的焦灼:“你是不是低血糖?头晕吗?” 杭帆想说可是三小时前我才跟你一起吃过中饭?他想像平时那样,说个轻巧的笑话,或者赶紧找个聪明的借口来掩饰过去…… 他的唇齿与舌头却诚实得令人伤感:“博若莱新酒节,这周四,那就是11月20号。” 集团年会在21号,杭帆的休假从20号开始。他答应了杭艳玲,这次要尽量在家多呆几天,但他最迟也得在28号之前回上海总部报道。 “……可我不想离开你。”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抱住了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杭帆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血肉中去。 “我也不想。”酿酒师低声喃喃,“我一点都不想放你走。” ——如果能把杭帆关在我的房间里就好了。 独占爱人的欲望,时常在岳一宛心中这样叫嚣着。 ——如果杭帆能彻彻底底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因为杭帆不是器皿,也不是宠物。在岳一宛的爱情之外,杭帆还有自己的理想、亲人、朋友与事业。 而这就必将意味着,在分别异地的那天来临之时,在与爱人下一次相见之前,岳一宛不得不放开双手。 “我很害怕。” 在岳一宛的怀抱里,杭帆听见自己近乎于耳语的声音。 我害怕这次回去就要和妈妈出柜,我害怕让她伤心失望,也害怕自己要用朱明华的无情再度伤害她第二次。尽管这一切已然无法逃避,可是我还是害怕。 我害怕与你告别,害怕那一千公里的距离与六小时的往返车程,我也害怕地理上的距离最终会将你我分开。即使担忧并无用处,可我依然害怕。 “岳一宛。” 他还有最后一集的片子没有剪完,还没有亲眼看到那批风干赤霞珠离开发酵桶。他还没有完成计划中的斯芸广告短片,还没有能够见证混酿完成的“斯芸”与“兰陵琥珀”装瓶发售。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可他竟然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该怎么办?” 与恋人的仓促分离,好比是活活从身上撕下一块带骨的皮肉,剧痛,恐惧,鲜血淋漓。 第212章 在人事部发来正式通知的那一天,杭帆就已经和岳一宛正式地讨论过了异地恋爱的问题。 他们设想过一些解决方法,也提前做好了一些预备方案。理智说这虽然并非万无一失,但也已经是人们面对分别时所能做出的最好应对。但情感说,这根本不足以缓解疼痛的万分之一。 哪怕只多一天也好啊! 想要呆在你身边,想要睁开眼就看见挚爱的脸庞,想要每个白天都能在酒庄各处擦肩而过,想要在每个晚上都能相拥而眠。 哪怕只是多一天,也远胜过近在咫尺的别离。 “我陪你去。” 眼泪尝起来像是心碎的盐。痛彻心扉的吻,却换不来通往地老天荒的车票。 “你是要20号先回上海,21号晚上结束再回家,对吗?”在恋人的唇边,岳一宛呢喃低语:“我和你一起去。至少我还可以陪你到21号的年会结束。” 有些事情必须且只能由杭帆自己去面对。 但与爱人再多依偎一天的时间,似乎也应该得到上天的纵容。 ----------------------- 作者有话说:何为恐惧。 杭帆:恐怖等级从1到10,kpi不达标是6,对妈妈出柜之类的在8。10分,好像还真没有什么能有10分这么极端…… 白洋:你号被封了。 杭帆:。这个有100分。 虽然本章的小岳一点都不快乐,但今天有小岳讲解葡萄快乐水的正比小插图owo 我们在文案指路的老地方见! 第154章 你的恋人提出请求 年初刚来斯芸酒庄的杭帆,随身只带了两个行李箱。 几本书,几样电子设备,几包日常用品,几身换洗衣物。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环境里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物品,似乎也就只有这些而已。 就连放在床上颇占地方的毛绒玩偶,在被装进袋子里抽真空压缩之后,也不过是小而扁的一块,安静地压在行李箱的最底部。 而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在山居生活里攒出的零碎小物件,却骤然多到把行李都快塞爆炸。 初夏时网购的新t恤,上面的文字曾被岳一宛说是在对自己钓鱼执法。新款游戏机在年中才刚发售,某位酿酒师就已经成为了其中一只手柄的实际拥有者。至于桌上用了一大半的熊猫便利贴,那是在成都出差时和岳大师一起买的,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这人撕去贴在了冰箱上。 便携小音箱是从酒庄同事们那里收到的生日礼物。没拆封的露营披萨炉显然来自antonio。还有苏玛给他寄的巨大一箱鸭嘴兽盲盒,宣称这叫“命里无时我强求”,而杭帆断断续续地拆了一个多月,把这些花里胡哨的碗碟毛巾与抱枕,渐渐在房间角落里堆成了小山那么高。 单论经济价值,它们都并不是什么贵重到绝对无法舍弃的东西。可欢笑的回忆附着在其上,又令它们珍贵得令人心碎。 九个月的生活,说长不长,可将它们全部打包收拾起来,却繁琐得如钝刀割肉般难受。 然而这说短也不短的一段人生,在被连根拔起又仔细折叠之后,竟也只是为杭帆的返程之路多添了几只纸箱而已。无可奈何,却又实在荒唐。 0621。 杭帆将行李箱拖出门外,最后一次在门锁上输入自己的密码,并将它还原重置为初始的0000。 0621。他又在空中虚按了一遍,终于放下了手。 此后,这里就再也不是杭帆的房间。 “等antonio醒来之后,绝对会哭着给你打语音,质问为什么不让他早上再和你告别一次的。” 早上七点,岳一宛陪着杭帆登上了飞机。 小杭总监难得在凌晨四点半就起床,这会儿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安全带刚一系上,他就已经在男朋友的肩头睡得昏天黑地。 “这就是我不让antonio来送机的原因。”在落地虹桥机场之前,这是杭帆含糊嘀咕的最后一句话:“他昨天都已经哭够久了……” 工作日上午的虹桥枢纽,地面交通状况自然也糟糕得一如既往。 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队列里,岳大师终于后知后觉地发问:“我们这是等打车吗?还是在进行企鹅大迁徙?用软件叫辆专车会不会更快一点?” “当然不会。”杭总监语气平静,脸上却已露出了绝望社畜的标准微笑:“你现在叫火箭来也没用,外环高速会平等地堵死所有人。” 岳一宛失笑,低头亲了亲恋人的额发,“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嘛。” “我可是曾经每周都要在虹桥飞两回的。”汹涌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迁徙的候鸟,必须紧紧抓住恋人的手,才能不被风暴冲散:“个人最高记录,是在堵车过程中从头到尾地打通了一款新游戏。” 与他十指交握的酿酒师,啧啧地发出了不知都市疾苦的感叹:“瞧瞧,瞧瞧,这就是人类文明结出的苦果啊!” 杭帆的房子租在某个老式小区里,道路狭窄,连出租车都开不进去。楼里也没有电梯,只能扛着行李箱徒步走上六层。 在岳一宛“您这生活作风还真是艰苦卓绝”的调侃声里,小杭总监的耳朵也不禁有些发红:“其实,这个……我是从大学毕业开始就住这儿的,主要是因为离地铁站近嘛。后来又嫌搬家麻烦,就一直都没有挪窝。” 大学刚毕业的那阵,杭帆也不是没有向往过市中心。但只稍微在租房市场上问了一圈价格,美梦的肥皂泡就被立刻戳了个粉碎。而白洋,这个本地土著,还动不动就要语重心长地给他做安全教育:什么?才五千块一个月?南京西路?这都不是凶宅不凶宅的问题了,你要小心啊杭帆,那卧室墙里可能还砌着好多人呢! 可即便是眼前这么间又老又破又小的房子,对于刚毕业的杭帆来说,也足以称作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站在防盗门前,他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钥匙,一边窘迫地给男朋友打起了预防针:“我这里,呃,确实是面积比较小,而且环境也比较一般,肯定和酒庄那边没法比……” 他说的是大实话。 一厨一卫的老式居所,统共也就只有三十多平。在塞进了书桌、床铺、衣柜和单人沙发后,这室内竟连一处能容两人并肩而立的空地都没有。 “我完全能够想象到,你平时在这里都是怎么生活的。”岳一宛放下行李,四下里稍稍打量一圈,大摇其头:“没有餐桌,肯定都是直接坐在书桌电脑前吃饭。豆袋沙发边上的那些电源线,我猜这是你经常躺着打游戏的地方?还有这个——” 杭帆面红耳赤地去捂他的嘴:“停一停停一停!不许你再偷窥我的生活!你要是不喜欢这里,我们等下去酒店开个房间……” “但是我很喜欢。”在他的掌心里亲了一下,岳一宛微笑着注视爱人的眼睛:“在来到斯芸以前,你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不是吗?这房间让我感觉很亲切,就好像是,我也同时拥有了过去的那个你。” 柔软触感贴上手心,令杭帆心头一荡,情难自抑地倾身吻上恋人的唇。轻声絮语,如糖丝般甜蜜地融化:“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的,如果你以后要常来的话,我们可以搬去更好点的地方。” “不着急,”岳一宛捧住了男朋友的脸,缠绵悠长地继续吻下去:“等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房子……” 一回到熟悉的上海市区,杭帆小同志的都市痼疾立刻故态复萌。他想点外卖。 “倒也不是当真觉得外卖好吃,”两手交叠,杭总监深沉地表示:“就是在山里住久了,很怀念这种‘随时可以点外卖’的感觉。” 岳大师斥之为无稽之谈,“舌头就像是武器,不好好磨砺就会退化!”他痛心疾首地教育着自家爱徒:“而预制菜!它对你的味蕾绝无半点好处。” “麻木也是社畜的一种生存智慧!”被男朋友打横抱起来的杭帆,大笑着环上了酿酒师的脖颈:“说好的民主投票呢?你这是要复辟啊岳一宛!” 佯作不满地皱起了鼻子,岳一宛低头咬住这人的嘴:“你才是应该多听听人民群众的意见吧,杭总监。”他还恶声恶气地恐吓起来:“不让我吃饭的话我就要吃你了,快点,现在就做决定。我们是出去吃,还是马上就来做点别的什么?” 这屋子九个月不曾住人,一抹就是一手的灰,哪里还能容他俩做点别的什么。 把打扫清理的重任交给了保洁阿姨,两位眼冒绿光的饿汉直奔商业中心,狼吞虎咽地在粤菜馆里吃了个肚皮溜圆。 仪态优雅地拈起餐巾,岳大师心满意足地擦了下嘴,大概暂时是不想吃人了:“你有没有想好年会要穿什么?” “……有什么就穿什么呗。”杭总监发出了幽愤恨声:“我等会儿就去奥特莱斯的折扣店,买一件全场最便宜的打折t恤。五百块预算,不能更多了,集团休想从我手里多赚一分钱!” 第213章 首席酿酒师很是怜爱地看着他:“或许你应该知道,亲爱的,阿那亚在海边。” “十一月底的北方海边,你只穿一件t恤,是想让我年纪轻轻就变成鳏夫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想到那些奢侈品牌的成衣售价,杭帆眼睛一闭,咬牙切齿道:“没关系,我可以买个超大号的t恤,再在t恤里面穿自己的毛衣。” 正所谓魔高一丈,道高一尺。杭总监宁死不屈,绝不允许自己的血汗钱就这样轻易地被集团回收:“难道他们还能把我穿在里面的衣服也都扒开来检查一遍不成?!” “嗯……虽然想夸你很有反抗精神,但假如你真的这么穿了,最先被挑衅到的可能是我的眼睛。” 眨动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的岳一宛,俨然像是个蛊惑人心的海妖:“在你恃靓行凶之前,宝贝,或许可以考虑一下你亲爱的男朋友的提议?” 杭帆本来就对岳一宛没什么抵抗力。特别是当酿酒师用上这副柔情款款的口吻时,小杭总监甚至愿意亲口承认,太阳是酒瓶形状的,而地球绕着葡萄旋转。 “你是想要让我穿你的衣服吗?”他毫不怀疑岳一宛是有备而来,但管它呢:“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色令智昏不可取。 仅仅二十分钟之后,杭帆就再一次地(没错,这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深刻领会了这个教训。 “岳一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踟蹰着站在店铺门口的杭总监,真希望自己的表情也能像语气一样冰冷:“这是个女装品牌吧?!” ----------------------- 作者有话说:关于民主表决。 小岳:我觉得打扮自己的男朋友也是我身为恋人的独家权利之一。 小杭: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种霸王条款! 小岳:我的理智投赞成票,我的感性也投赞成票,我本人也投赞成票,三对一,所以该附加条款以压倒性多数优势通过。 小杭:哈?!这什么歪理,你为什么可以一个人投三票! 小岳:因为你爱我呀,不对吗? 小杭:(被歪理震撼)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小岳:(亲亲)我也爱你。 小杭:(小声)嗯,我爱你。 第155章 罗带百重结 现在的奢侈品生意真是不好做了,杭帆心想。 偌大一个女装品牌,眼见着两个男人走进门来,导购小姐却喜笑颜开地上前介绍道:“两位先生,需要进来看一下我们家这季的新款吗?这季的衣服上午才刚到店,尺码还蛮齐全的,喜欢都可以试一下哦。咱们家的一些经典款式,国内也有很多男明星和男博主在穿呢!” 话是这么说,但店里的几个假人模特儿,身材具是清一色的凹凸有致,展示的裙装无不深v过脐高开衩,先锋奔放,如同身在巴黎时装周秀场。 ——你们到底给哪家男明星穿了这个啊?这还是在中国吗?! 小杭总监正尴尬得脚趾扣地,岳大师倒是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说:“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觉得会很适合你的。” 当众谋杀自己的男朋友会被判几年?急,在线等。 “来,试一下这两件。” 没等杭帆从性感长裙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岳一宛已经精准地挑中了今天的目标——这显然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有计划犯罪! “好的,二位请稍等,试衣间在那位,我去拿一下这位先生尺码。”导购小姐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到底是谁要穿,就已心领神会地往后面去拿货了。 杭帆大为震撼:“为什么她这么确定是我穿?” “当然是因为——尺寸问题。”贴在他亲爱的男朋友耳边,岳一宛笑容灿烂:“他们这个品牌的尺码,我绝对穿不进去。但你可以。” “衣服已经帮您挂在里面了,先生这边请。” 经历了一番垂死挣扎式的心理斗争,杭帆终于还是硬起了头皮,在岳一宛殷切的期待目光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试衣间。 门都还没关上,就听外面那人说了句:“我来帮你解开衣服里面的扣子吧。”旋即狗皮膏药般地黏了上来。 我就在外套里面穿了件卫衣而已!杭帆大惊失色:哪有什么扣子需要解开?! “因为我们一看就是情侣嘛。” 脸皮厚如地壳的岳一宛,一边动手剥掉杭帆的上衣,一边还大言不惭道:“同时挤在更衣室里,要是没个正当借口,岂不是很像在做坏事?” “……可你这不就是在做坏事吗?!” 金属拉链声响起,岳一宛单手解开了杭帆的牛仔裤前扣。 “怎么会呢?我只是一个善良友好的热心人罢了。” 在恋人轻如呵气的愤恼控诉里,岳大师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发顶:“再说了,要是没有人进来帮你一把,我看你怕是能在这个试衣间里磨蹭一辈子。” 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真真是无耻之尤! 炭黑色的西装斗篷,前襟上只有四颗简洁的金色圆扣,齐整地缀成两排。肩袖拼接处,低调却精细地刺有一排古铜金色的绣线——这是裁缝软尺上的刻度线,既呈现出装饰性线条的极简之美,也执着地昭示了设计者对于自身工作的朴素自豪。 笔直的肩线,配上优雅利落的廓形,披在杭帆身上,将他本就端丽的容姿衬托得更加凛冽。 而那条炭黑色西装裤,更是没有任何一点的多余装饰。以纯熟且高明的立体剪裁技巧,它用高腰部分严密地收拢住了杭帆的腰身,但随即又潇洒打开了线条,肃穆包裹着那双笔直的长腿。 “……你好像很喜欢嘛。” 站在那扇珠光宝气的穿衣镜前,杭帆的两颊仍然有些红。这让导购小姐以为是商场里暖风打得太足的缘故,赶忙去给两位客人拿瓶装水。 岳一宛站在旁边,嘴角含笑,目光更是片刻都不曾从恋人身上移开:“确实,我非常喜欢。” “就这么喜欢看我穿女装?好恶劣的趣味。”当事人表示,岳大师的审美品味的确值得信赖,但至于良心是否未泯,此事仍然有待商榷。 “哎,杭总监,你这就是着了相了。美丽不分性别,就像我喜欢你,你是什么性别都可以。男人女人,男装女装,不过就只是名字而已,能有什么要紧?” 岳大师谆谆善诱,但字字句句里都藏着陷阱:“依我看,你还是需要一些脱敏疗法,早日摆脱对刻板性别印象的偏见。不如现在就尝试一下裙子——” “不了谢谢求你闭嘴!” 看着心上人故作恼怒地逃回了试衣间里,岳一宛笑意更深。 他知道,杭帆这会儿光顾着害羞,肯定没能留意到这身衣裳里的细节:看似简素的纯黑斗篷,内侧的丝光衬里,却是热烈浓郁的明亮玫粉色。 杭帆站立在镜子面前的那会儿,西装衬里自是不动声色地藏于内侧,严丝合缝,宛如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唯有当他大步走动起来的时候,衣摆飒然翻飞,才会不经意地露出那抹引人遐想的艳丽。 风情撩人,却又无辜不自知。岳一宛既愉快又惆怅地在心里评价道。这身行头,完全就像是为杭帆量身定做的嘛。 “我能问一下这两件衣服一共多少钱吗?”试衣间深处,一位打工牛马谨慎出声:“这将关乎于我要用哪张卡付款。” 这个品牌的衣服绝对不会便宜。杭帆心里很清楚。但看在岳一宛如此喜欢的份上,为此而咬牙买单也是值得的。 但那位始作俑者却在门外朗声笑道:“你亲爱的男朋友已经结过账了,杭先生。你现在只需要赶快从里面出来,钱债肉偿,陪我去另一家店就好。” 可恶的有钱人! 杭总监正换着衣服,免不了就要发出一些充满希望的幻想之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酒庄和公司整个儿买下来,让我从此过上只拿薪水不工作的好生活呢?” 听闻这话,首席酿酒师立刻歹毒地笑出了声。 “你的劳动合同要是签在我的手上,亲爱的,”他的语气十分甜蜜,甚至兴高采烈得让人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我一定会让它变成你的卖身契,终生都无法被赎回的那种。” 意志坚决如杭帆,或许可以拒绝岳扒皮的卖身契诱惑,却无法拒绝男朋友要与自己穿情侣装的要求。 刚在男装品牌的沙发上坐下,店员就把所有军装风格的双排扣外套都拿了出来。 “我觉得这会和你那身比较搭。”翡翠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杭帆:“那么,你喜欢哪一件?” 杭帆,这位双眼视力5.0的朴实好青年,历年冬装的唯一指定供应商都是优衣库。眼下面对一整排大同小异的炭黑色大衣,他也只能露出纯粹茫然的神情:“……这些衣服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店员立刻殷勤解说道:“除了面料不同之外,它们还采用了不同的领型设计,会让男士胸背线条呈现出更提拔的视觉效果。还有这里,不同的装饰,以及不同宽度的垫肩,都会给人留下非常不同的印象。” 第214章 整整半分钟的沉默过后,杭帆对岳一宛真诚提议:“要不你也来穿女装?” 一个“也”字,让站在旁边的男女店员们纷纷侧目。 岳大师笑容和善,箍在男朋友腰间的胳膊却已暗中加上了力,锁拷般紧紧地将人拢在自己身边:“如果这是你的请求,也不是不可以。”他说,“当然,我也会适当地收取一些……” 众目睽睽之下,杭帆哪敢让他把话说完。赶紧选了一件看起来最朴实无华的衣服,毕恭毕敬地捧到债主眼前道:“先试这件吧,您请,您请。” 岳一宛素来容仪俊美。即便马甲上的纽扣全部解开,挽起的衬衫袖口松垮掉下,但凡往人前一站,依旧是位长身玉立的轩俊青年。 但所谓人靠衣装,实也并非虚言:厚实羊毛面料,笔直锋利的肩臂转角,都在他本就宽阔的肩背上,画出了更为峻厉的直线条。沉稳而肃杀的厚重质地,虽然掩去了岳一宛身上潇洒风流的贵公子气质,却也同时带来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威严气息。 镜子在房间的另一端,而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酿酒师,却只不偏不倚地停在杭帆面前,弯下腰来明知故问道:“喜欢吗?” 店铺里灯光明亮,而坐在沙发上的杭帆,却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岳一宛投下的阴影里。 “……喜欢。” 语带颤栗地,他说出这句话。因为此刻的岳一宛眼眸幽暗,在过去的某些深夜里,他也曾用同样的句式询问杭帆,「喜欢吗?」 “有多喜欢?”这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摆明了是要诱骗面前的猎物,自觉自愿地往他的捕兽笼里跳:“比平时的更喜欢?” 杭帆下意识地点头,又赶紧连连摇头:“你、你也差不多可以了吧!既然知道就不要再问了!” 他喉头发干,嗓音沙哑又虚弱,根本逃不脱这个名为“岳一宛”的魔爪。 酿酒师欣然颔首,爽快地让店员把衣服拿去结了账。 “我们得去买几件高领的衣服,这次我想要和你穿同款。”岳一宛的这把算盘珠子,拨得比黄浦江游轮的汽笛声还要响亮:“而且,高领也会比围巾更方便些。” 可杭帆只想现在马上就把男朋友再次带回家里,在黑夜来临之前就纵情地与他拥吻,任由花瓣飘落自己满身。 他好想现在立刻就亲吻岳一宛,一直吻到明日的夜幕降临,直到别离的列车载着他们奔往不同方向。 -----------------------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但不管怎么说,女装也还是…… 岳大师:你平时不也穿女装吗? 杭总监:?!怎么突然血口喷人呢!我什么时候穿过女装! 岳大师:如果把衣服分成男装和女装两个类别的话,它要么是男装,要么是女装,对不对? 杭总监:我觉得你这话里逻辑陷阱。 岳大师: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姑且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的。那么请问杭总监,你平时穿的那些t恤,它是不是也没有被明确规定为是“男装”呢? 杭总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给我等一下……! 岳大师:既然它们不是男装,自然就是女装了,对不对?所以你平时其实也一直都在穿女装嘛,早该习惯了啦。 第156章 甜痛 暮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极快。 路灯沿街点亮,归家的人流铺满繁华街道。虽是偷得浮生一日闲,但推门从餐厅出来之后,想到明日的此事,杭帆的心情又一点一点地低落了下去。 岳一宛自是察觉到了恋人的伤感。 可是时间,它对每个人都公平得近乎残酷:无论是生离或死别,它从不为任何人的心碎而停留。 在沙漏般愈来愈少的时间面前,他只能更用力地握住杭帆的手。 “你想要去哪里散散步吗?”岳一宛温柔地问道,“或许去江边?” 杭帆摇头。他竭力地藏起了自己的难过,不想把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部浪费在愁虑之中。 牵着心上人的手,杭帆抬头看向岳一宛:“我们回去吧,可以吗?” 城市的中心,满街灯火辉煌绚丽,可却其中没有一盏灯真正地属于他们。 “好,”不舍分离的十指彼此紧扣:“我们回家。” 他们几乎是跌撞着扑进了门里。 岳一宛把杭帆摁在怀中,凶狠地榨取着爱人的唇舌与呼吸,同时还不忘摸索着去开浴室墙壁上的电灯摁钮。 杭帆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两只手费劲儿地与各种纽扣做着搏斗——岳一宛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扣子?! “脸抬起来。”在接吻与喘息的空档里,他听见岳一宛给的指令。杭帆照做了,身上的衣服立刻就被一起扯过头顶,重重地甩飞了出去。 侧颈被牙齿叼住,酿酒师生着薄茧的十指也正在来回掐拧揉搓,可杭帆却还没能把岳一宛身上的衬衫马甲给彻底脱掉。 “你的衣、啊……!嗯、怎么这么难脱……!” 嘴里衔着一块红肿皮肉,向来以美食家自居的岳大师表示,衣冠整齐也是用餐礼节的一部分:“熟能生巧,宝贝。你还是太缺乏练习了。” 缺乏练习的杭总监,恼怒地掀开了热水花洒,把主动脱到只剩衬衫的男朋友给浇了个透湿。 两平米不到的狭窄浴室,连转个身都有困难。可他们就这样湿漉漉地紧抱在一起,皮肉相贴,仿佛是两只挤挨在水池边擦洗苹果的浣熊,仔仔细细,连吃带啃,把对方与自己都从上到下地清洗了好几遍。 等杭帆终于擦干了头发,从浴室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窗户向外看去,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走进房间,看见岳一宛正坐在床头,手里惯常地捧着电纸阅读器。 出租屋里空间宝贵,一米五宽的床,已经是杭帆所能追求的舒适极限。他在这张床上睡了整整六年,大部分的下班时间也就只是在豆袋沙发与床上度过,甚至没空去对自己的生活条件感到什么不满。 可现在,他看着岳一宛,坐在这张宽度明显局促的床上,手肘时不时就会碰到墙壁……杭帆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阵酸楚的难受。 从上海到烟台,机票也不过只有几百块钱。可比金钱更昂贵的,是时间。 总部的工作节奏是什么样的,杭帆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说好了周末轮流去和对方见面,可这份工作真的能允许自己抽出这么多时间吗?马上就要到双十二,之后又紧跟着圣诞与元旦,而春节更是酒水类商品不可错过的旺季……他到底还能有多少时间可以去见岳一宛? 即便岳一宛愿意更高频率地到上海这边来,可自己又能回报对方以什么呢?是眼前这样的简陋生活环境吗?还是稍微升级一些的,但因受限于自己的微薄预算,所以仍旧会与酒庄宿舍相去甚远的“某间房子”呢? 爱,这神秘的字眼,它让杭帆想要为岳一宛献出所有,却也让他深深地感到亏欠。 有些绝望地,他想:付出了这么多爱的岳一宛,到底又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从电纸阅读器上抬起头,岳一宛看着杭帆走出了浴室门。 他刚想开口让恋人到自己身边来,眼睛却反应得比嘴更快——杭帆只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 那t恤的边缘处洗得发白,下摆与袖口都略有破损,应该是杭总监的日常睡衣之一,长度还只够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小半。 在大脑宕机的这一瞬间里,岳一宛脑内闪过了无数不可解读的惊叹号。 他从床头直起身,正要说点什么,杭帆已经抢先开口了。 “我们来做吧。” 岳一宛还在发愣,却见心上人已然抢步上前,单膝跪坐在了自己面前。 “不是刚才那种的做,”仔细听来,杭帆的声音似乎还打着颤,“是真正的……真刀真枪的做。” 眼圈微红的恋人,嘴唇被咬得发白,脸上的神色与“欲情”二字毫无关联。 “我们做吧,岳一宛。”伸出双臂,岳一宛被自己心爱的人撞了个满怀:“行吗?” 等到明日此时,他们就已踏上了不同的归途。 杭帆感到痛苦,也同时为强烈的不安所笼罩。 他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岳一宛打包带走,像过去那样,被恋人安放在酒庄深处的那张床榻上。可他又想要把岳一宛留在这里,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寸步都不要离开。 他想要被岳一宛拥抱,想要在分别前记住爱人的体温与重量。 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他想要让爱的利剑贯穿自己的身体,好以此来永远铭记一刻,以眼泪、汗水、血液与石楠花的气味。 从此以后,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长夜里,在每一段没有岳一宛陪伴的时光中,他或许就可以躺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棉花巢穴里,咀嚼着对恋人的思念,继续顽强地生活下去了。 这提议实在诱人,简直像是在贪婪恶龙的头顶上下起一场金币雨,差点就把岳一宛的理智稀里哗啦砸得粉碎。 第215章 □□焚身的恋人主动投怀送抱,岳一宛岂会有不甘愿为之效劳的道理?可此刻,杭帆坐在他的怀里,神情却摇摇欲坠得像是要在祭坛上自刎。 岳一宛收紧了胳膊,轻轻拍打着心上人的后背,“你确定吗?”他拿出了自己最温和的不赞同语气,“我们可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呢。你会痛。” 他们今天就没计划过要做这个。事实上,杭帆的腿伤才好全了没几天,两人根本都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列入日程。 “我去买。”不假思索地,杭帆就要从床上爬下去:“小区外面就有便利店。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今夜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不可——这完全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杭帆。 “不是在说那些东西。”岳一宛赶紧把人捞回到自己的腿上来,“我是说,你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第一次就直接做到最后?那绝对会让你非常疼的。” 可杭帆对他说:“我不怕疼。”那双如晨星般明亮的眼睛,此刻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是若有还无的泪意:“我想和你做。疼也没关系。” 请让我疼痛。他的脸上分明正如此写道。 让我被撕开,被伤害,被爱情的烈焰焚烧成千万粒的纷扬碎屑。 就让我去窒息,去哭泣,在黎明到来之前尽情流血。 这就是杭帆此刻唯一想要的。 而岳一宛又何尝不想要这个? 几乎是在走进房内、看间面前这张床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件事。 他想要杭帆,不止于亲吻、拥抱与抚摸。他想要更多,想要榨出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滴甜美,想要从内至外地品尝每一寸肌肤,想要把心上人酿制成一瓶醺然沉醉的美酒。 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他想要爱的花朵只为自己而绽放,让过去成百上千个没来得及相遇的日子,都被这一夜的记忆所覆写。 从此以后,每当他的恋人回到家中,床铺的气味、触感与温度,都将让杭帆反复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被拥抱与被占有的甜蜜与颤栗,直到身体再次融化进自己的怀抱里。 但那绝不是现在。 “你想要疼?”握紧了杭帆的腰,岳一宛声音低沉:“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个?” 在他的臂弯里,杭帆用力点头,好像真的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似的。 一手捏住了恋人的下巴,岳一宛掰过他的脸,强迫杭帆的目光与自己直接对视:“我会让你疼的。”他说着,另一手已经移动到了t恤底下,并渐渐加大了力道,几乎就要掐出一片淤青来:“但只有在我想让你疼的时候,你才会得到疼痛,明白吗?” 侧腰上蔓延出的皮肉之痛,让杭帆的身体猛然一弹,本能地就想拧身逃跑。 可他是逃不掉的。岳一宛早已把他圈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嗳,瞧瞧你,小撒谎精。” 慢条斯理地,岳一宛碾咬着杭帆的耳垂:“连这点痛都受不了,还想要直接一口吃个大的?” 这人一只手上连掐带捏地毫不留情,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抚摸过杭帆的脸庞,感受着恋人在自己怀中细细密密地抖。 “因为你明天会很辛苦,所以我们今晚不会做任何给你的身体增加负担的事。” 轻吻上爱人颤动着眼睫,他说:“但既然你饿了,又想要疼,我决定先喂你点别的。”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有时候也会自己感慨曰,我做人也太过于有素质了吧?难道是和杭帆相处久了,近朱者赤? 杭帆一边被他欺负,一边断续发出评论:只有纯洁的白纸才能近朱者赤!像你这么黑心的墨水罐头,兑朱砂都没用! 第157章 等待,并怀抱希望 抄起了怀中人的膝弯,岳一宛把自己的男朋友抱了起来。 书桌空无一物,杭帆冷不防被桌面冰得哆嗦了一下。 “冷吗?”岳一宛拿起了遥控器,体贴地说道:“先把空调暖风打高一点。” 这似乎是个格外温情的场面——如果急于并拢双腿的杭总监能穿得更得体些,而岳大师也没有噙着这副将笑不笑神情的话。 杭帆坐在桌上,膝盖被岳一宛的双手掌控,一双骨肉匀停的长腿被迫向两侧打开。 白日里始终被包裹在牛仔裤腿中的这两片肌肤,稚嫩柔软,与杭帆此刻的懵懂神情如出一辙。岳一宛将手覆在上面,像是摸到猫咪肚皮上最细腻茸软的那部分。 “把衣服下摆拿起来,掀开。放进嘴里咬住。”他的嗓音低沉,指令清晰,像大提琴的音箱在杭帆脑海里发出共鸣:“很好。做得不错,很乖。” 就让恋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岳一宛站在桌前,不疾不徐地挽起了自己的睡衣袖子。 睡衣质地柔软,把袖口整齐地折叠起来,确实颇费一番功夫。杭帆不方便说话,只能拿眼睛瞪他,似是一番幽愤控诉。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会有人把男朋友晾置在一旁的?! 杭总监心下不忿,拿脚尖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两下,催促之意十分明显。 但万恶的岳大师只是微笑,“耐心一点,宝贝。”他挽好了一只袖子,竟然慢条斯理地又开始挽另外一边,细致得像是在做晚宴前的造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杭帆在心中骂了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岳一宛悠闲翻动着的双手上——这实在是一双有力且撩人的手:干燥中带着一点薄茧的肌理,拂过自己的脸庞与身体时,有着轻微粗糙的温暖触感。而那些骨节与经络,则会握紧施力的时候,愈加分明地凸显出来,将力量的压迫感传入杭帆的皮肤与骨肉里,让他再次地为之颤栗…… 正看得心猿意马,岳一宛却突然放下了胳膊。 “准备好了?”他带着笑问道。 不等杭帆的眼神移转回来,酿酒师已经扬起了手,啪得一声,快而狠地扇了下去。 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杭帆呜咽着想,原来我才是那块热豆腐! 十几声的狠戾脆响,疾风暴雨般劈落下来,每一下都激起滚烫尖锐的痛。他的大腿在抖,腰也在抖,全身都抖得像是一片脆弱的树叶,正被风吹雨打去。 人的腿不是用来行走的吗?怎么会生有这么脆弱的一片地方?耐痛程度低到离奇,肌肤又薄得几乎是一碰就红。无论是被拧捻,还是被抚摸,都能生出五花八门的各式疼痛。 呜呜哀鸣着,杭帆的挣扎幅度也在不自觉地加剧。 这实在是太疼了,他从没有经受过这样奇怪的痛法:火辣得像是被烧伤,又细密得如同针刺,还有怪异的酥麻感觉,让杭帆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因窒息而死掉…… 就在杭帆试图跳下桌子的前一刻,岳一宛毫无预兆地停了手。 “很疼?”岳一宛环住了他的腰,安抚地吻上汗湿的额角:“不喜欢这样?” 杭帆点头,又摇头,呼吸紊乱得像是刚跑完一程马拉松。痛觉把他的大脑搅得一片混沌,根本分不清欢愉与恐惧的界限。 就在小杭总监还忙着连声吸气的空档上,岳一宛拉过了椅子,十分从容地在桌子前坐下了。下一秒,杭帆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轻轻地贴上了发烫刺痛的肌肤。 那是岳一宛的嘴唇。 耐心而细致地,岳一宛吻舐起了这片自己亲手制造的红痕。嘴唇甫一触碰上去,杭帆的腰立刻抖得更加厉害,令酿酒师心中满盛起眷恋与爱怜。 “说是不怕疼,但其实稍微吃痛一点,就立刻想着要逃。”语带揶揄地,他看向恋人雾气潮湿的眼睛:“脑子里想着要逃跑,身体却又诚实得很。”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杭帆喘匀过气来,终于注意到了岳一宛调侃来源于何处——他赶忙松开牙关,飞快地把身上的t恤往下拉。 “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事至此处,岳一宛还在戏弄自己,想必今晚应该是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了,这让杭帆有一点隐约的难过。 他想要从桌面上站起来,把自己的渴望与失落一起悄悄藏到角落里去:“你自己不是也……是你先去浴室,还是我先?” 但岳一宛掐住了他的腰,“坐好,别动。” 来自酒庄的大独裁者盯着杭帆,像是被气笑了似的,眼眸都变作了浓荫暗蔽的绿:“还没把你喂饱呢,怎么能就这样放你走?” 与岳一宛接过许多次吻,杭帆却是第一次意识到,恋人的唇舌竟然还能带来如此灼热的感受。 他感觉自己正变成了一块多汁的葡萄软糖,被岳一宛含在舌尖上反复地吮吸舔舐,直到被整个儿的囫囵吞咽下去。而酿酒师仔细地品尝着自己的恋人,又像是在用味蕾在感受一枚还未成熟的葡萄,思索着要如何用尽世上所有的柔软拷问,来逼迫出果串里的每一段香气与风味。 第216章 无法自控地,朦胧视线与他的声音一道摇晃着,就连双腿也像是被错误调试的琴弦那样,拧紧,松开,因变了调的音阶而打颤。 岳一宛的手再次掐住了那片淤红的肌肤:他要与杭帆在颠沛的浪涛里拥吻,也要给予对方以不可逃避的疼痛,让爱人得到的每一种体验都只来自于自己的施与。 “岳一宛……岳一宛!”杭帆求助般地抓紧了爱人的肩膀。这是正在吞噬他的狂风巨浪,也是他唯一可以得到救援的港湾:“这太超过了,太过分了,我、我——” 云开雨霁,岳一宛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大慈大悲地结束了这天的宵夜时间。 他的男朋友双手撑在书桌上,看起来不像是被喂饱,而是快要被煮熟了。岳大师笑眯眯地俯身过去,故意凑到杭帆眼前,做了个极尽缓慢的吞咽动作。 “饱了吗,宝贝?” 一把揪过他的睡衣前襟,杭帆用力地、凶狠地吻了上去。他要岳一宛与自己分享在这世间所品尝的一切滋味,无论苦与咸。 “还差得远呢!” 他挣动着从桌面上跳下来,半推半抱地与岳一宛齐齐摔倒在了床铺里。趴在心爱的男朋友身上,杭帆热切地献上自己的唇与吻:“再喂我一次?这次换我来。” 岳一宛大笑着回吻他,“别太逞强,”他坏心眼地在杭帆耳边低语:“我怕你吃得太急,到后天都说不了话……” 半夜里,重又洗完澡的两个人,终于水汽氤氲地躺回了被窝里。 床是有点窄,但勉强也可以容下两个并肩平躺的成年人。奈何岳一宛不依不饶,非说他觉得这样太挤了,要杭帆整个儿地躺进自己的怀里才行。 “但其实这样才更挤吧?”小杭总监试图做出一个更加客观的评价,身体却非常主动地往岳一宛那侧靠过去。 像一条巨型八爪鱼似的,岳大师把四肢都紧紧地缠绕在恋人身上:“我觉得这样刚刚好,非常完美。”他低头亲了一口自己的男朋友,“只要是有你的地方,我都觉得很完美。” “为防止你用自己的聪明小脑瓜去胡思乱想,”入睡之前,岳一宛搂着怀中人,悄声耳语道:“让我把话再说清楚一点,杭帆,我当然也想要你。我想和你做有情人的快乐事,每天都想,从小半年前开始,我就每天每夜地都想要拥有你了。” 杭帆轻笑着,啄吻他的侧脸:“那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现在就可以拥有我。总不能至于是觉得这一时刻太具有纪念意义,所以想要留给某个更重大的日子吧?” 不知死活的小混蛋! 岳一宛啧了一声,单手挽住杭帆的腿,在那片正发着烫的脆弱肌肤上,不轻不重地又烙下一巴掌。 “因为我需要让你准备好。”在恋人的甘美呜咽声里,酿酒师紧箍住了杭帆的腰,将这个反复撩拨的小坏蛋狠狠摁向自己:“各种意义上的‘准备好’。不然,你就会跟刚才一样,一边疼得受不了,一边又半点都吃不消……” 这句话语里的浓厚明示意味,让杭帆下意识地就颤抖了起来。 几乎是不可自遏地,他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仿佛是因为那急剧蔓延的甜蜜气泡,已经喧嚣得快从身体的瓶子中满溢出来了似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准备?”舔咬着自家男朋友的喉结,杭帆急切地问:“下次来见你之前,我肯定——” 岳一宛捧住他的脸,温柔地从唇边衔取了许多个吻。 “你什么都不用做。” 将爱人拥在怀里,首席酿酒师沉沉微笑:“等着我来亲手‘准备’你就好。” “我要让你连疼痛都是快乐的,杭帆。我要你的身体永远记住这一天,并在那之后,时刻都期待着与我再次相见。” ----------------------- 作者有话说:小岳:吃预制菜的还叫什么会美食家!废物,抬出去,下一个。 小杭:(听懂了但)蒽,所以这样说来,岳大师您是想要在做饭的每个环节上都亲自动手完成对吗? 小岳:(和善微笑)确实如此,需要给你演示一遍吗? 小杭:(努力憋笑)其实就是想问一下,按您这个钓鱼技术,我们的餐桌是不是以后都和水产品无缘了? 小岳:(情深意切)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吗?没关系,我们每天都可以有河蟹哦。比如现在就可以有! 小杭:喂wwww现在是吃蟹的季节吗wwww诶等下,还真的是?! 第158章 俗世如逆旅 阿那亚,是近年新兴起的一座海滨度假区。华贵优雅的酒店,出自大师手笔的建筑设计,街道上错落点缀着各式各样的美术馆、剧院、音乐厅、图书馆……这里似乎丝毫不沾染俗世的尘垢,真像是个美梦一般的地方。 这种足不沾沉的幻梦气质,也令阿那亚成为了各大奢侈品牌的新宠。时装秀,发布会,快闪店,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里,对“奢华”的展演全年无休。 当然,美妙的人造仙境体验,向来都只是面向囊中富裕的度假旅客的。 “我恨早起。” 凌晨三点半,手机闹钟在枕头底下狂叫不止。 杭帆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真想跟这个傻逼世界同归于尽。” “大清早的就开始考虑殉情?”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亲了几口,岳一宛把男朋友架进浴室,恶作剧般地洒了杭帆一脸冷水:“虽然我确实很爱你,宝贝,但因为起床气而殉情?这还是有点太傻了。” 像猫咪用爪子洗脸那样,杭帆将脸埋进毛巾中,痛苦地发出了充满恨意的咕哝声。 “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到底是谁拍板把年会定在的阿那亚!不然迟早有一天……给我等着!” 岳一宛乐不可支,凑过去又亲了亲杭帆塞满牙膏泡沫的嘴。 阿那亚位于河北秦皇岛的北戴河地区,而从上海到北戴河,就只有早上六点三十的这一班飞机。 好消息是,航班从浦东机场起飞,堵车的概率大大降低。 坏消息是,即便路上不堵车,从杭帆家到浦东机场,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三点四十五,洗漱完毕的两人开始准备收拾出门。 十一月末的上海,这会儿连天都还没有亮,甚至听不到任何一声早鸟的鸣叫。杭帆的神智还没能彻底清醒过来,怒气却已成功抵达本日最高值:“——早上三点半起床,就为了去参加公司的什么破年会?!这到底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生活啊!” “真是可怜喏,”岳一宛同情地说着,手上却掰过了杭帆的大腿,问:“还痛吗?要不要给你冰敷一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可怜杭帆的哪个部分。 杭总监给他摸得一哆嗦,赶紧表示真的不痛了。为了防止这人借机作怪,他还诚恳夸奖道:“岳大师果然天赋异禀,技艺精湛,点到为止……呃,请问现在可以让我穿衣服了吗?” 岳一宛笑得非常温柔,两只手却分明是在故意捣乱:“不如我来帮你穿?” “岂敢岂敢,”杭帆飞快地把腿抽回来:“网约车都快到楼下了!” 五点一刻,出租车抵达浦东机场。 这座城市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迎送各路游子的机场却已经开始了忙碌。安检,值机,再安检,长长的队伍像是排不到尽头。 慢一点吧。缓慢移动的队列里,杭帆在心中默想,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吧。 就让我停留在这一刻,让今天永远别结束,让我永远牵着爱人的手。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您乘坐的fm914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公务舱旅客、天合联盟金卡……” 岳一宛收紧了五指,将杭帆的掌心更紧地扣近自己手里:“我们去买杯咖啡再上去吧?” 只有一刻也好,我想和你一起从凡俗的世界里逃离。这样的时光,仅仅只再多一刻也好。 他的恋人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走吧,我们还来得及。” 近十点左右,从北戴河机场出发的出租车,终于载着他们来到了阿那亚。 眼下正是阿那亚的旅游淡季,虽然天气晴朗,路上却鲜少见到人影。 北地的深秋,天穹湛蓝开阔,偶有水鸟振翅飞过头顶。隐隐地,还能听见轰隆闷响从远方断续传来,那是拍打在海滨沙滩上的浪涛声。 “这里的气候环境有点像烟台。”走在沙滩边上,岳一宛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其实秦皇岛也是我国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做得好的酒款,可能风格上也会和蓬莱产区有些相似。” 海风肆虐,带来阵阵寒意。恣意啸吼的冷风中,两人交握着的手被岳一宛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恋人体温带来的暖意传遍杭帆全身:“但我更喜欢烟台的海。”杭总监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你在那里。” “我也是。”酿酒师的脚步停了下来,捧着爱人的脸,认真地回答道:“我也更喜欢烟台的海。因为和你在那里共同生活过,也与你一起在海边约会过,所以它让我感觉像是……它是‘我们的海’。” 第217章 盛夏浓荫里的叶片都已经凋零了。唯独岳一宛的眼眸,仍旧是动人不变的翠绿颜色。 没有来由地,在爱人的目光注视下,杭帆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闭上了眼睛,仰头亲吻了自己挚爱的人。 “我们的海,”杭帆呢喃道,“真希望它永远都是我们的海。” 阿那亚的街头没有烟火气味——即便是在当地拥有房产的业主,也很少有人真的来这里生活。这里是销金如土的奢华度假区,更是一座沉浸式的全景超大摄影棚。 坐落在无尽海岸线上的“孤独图书馆”,极简的现代风格建筑,浅灰色水泥涂抹出的寂寥氛围,配上一望无际的海洋做背景……为数不多的几个访客正激动地凹着造型,大声讨论哪个角度才能把全身与全景都收入镜头中。 同样是坐落在海边的“阿那亚礼堂”,通体纯白的尖顶小教堂,被广阔海面衬托得像玩具一样小巧玲珑。几位懂哥游客一边狂揿着相机快门,一边指点江山:“就这个,这个十字架,哎,这种我拍得多了!日本的光之教堂不也就长这样?早跟你讲过,设计这个东西啊,它就是靠抄来抄去嘛!” 工业建筑风格的北岸礼堂,音乐厅的墙面上用水泥模拟出铁皮焊接的痕迹,像是焊起了艺术与工业的交接点。身穿排练服装的女孩子,怀里抱着一大沓活页夹,蹲在墙角边和人打电话:“我好累,等下再说行吗……过会儿我还有演出,真的……”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这里售卖的一切都很昂贵。从菜单字体到菜肴摆盘,再到冰美式的玻璃杯上插着一片薄如秋叶的苹果干,处处都彰显着“生活美学”的精致设计感。在这份登峰造极的精致面前,人们的相机镜头总比舌头更先开动。 “真想把我的一部分工作,无偿外包给这些爱拍照的人。” 戳着一片摆盘用的橙子,杭总监唉声叹气地说:“但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做一行恨一行,没钱给钱才拍得最快乐,有人给钱,那就立刻变得很痛苦。”他从面前的沙拉上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男朋友,语气里满是羡慕之意:“当然,你除外。你对工作的真挚爱意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岳一宛噗嗤笑了出来。 他拈起一片芝麻菜的叶子,往恋人的嘴里塞进去:“当然不,亲爱的。就算是我,也会有发自内心地恨工作的时候。” 芝麻菜生吃是苦的。而岳大师心眼忒坏,还要专挑没有沾上油醋汁的那几片来往杭帆嘴里喂,把小杭总监吃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你恨的应该只是harris,而不是工作本身吧?” 午后三点,他们正坐在酒店外的一家餐厅里。 这附近人来人往,无不打扮得妆容精致、衣装盛丽,大抵都是来前来参加集团年会的罗彻斯特员工。为此,杭帆还特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以免让无心之言落入有心之耳。 “并非如此,我的杭总监。”岳一宛笑了笑,“就算没有harris,这份工作也并不全是愉快。” 在他们对面,隔着一道洁净如新的落地玻璃,在阳光洒落的嫩绿色草坪后面,度假酒店的正门口已经铺设好了长长红毯。 金灿灿各大的品牌标志,被五彩灯带围绕着,骄傲地点缀于正门两侧的花坛造景之中。 ——当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香水彩妆与成衣皮具等部门,如今的业绩虽是没落了,但也没沦落到要和罗彻斯特酒业同桌吃饭的地步:诸如斯芸酒庄或起泡酒品牌之流,一概都被发配去了最边缘的角落里,卑微得仿佛只是签名墙上的一块背景印花。 “你知道吗,杭帆?” 岳一宛收回视线,轻轻勾住了恋人搁在桌上的手指:“在我成为首席酿酒师之后,又过了整整两年,斯芸酒庄的葡萄酒才真正开始对外销售。从葡萄藤种进地里,再到一瓶酒最终得以面世,这是一段非常漫长的等待。” 但如斯漫长的等待,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在最初的几年之中,罗彻斯特酒业给“斯芸”做的广告营销,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同几句话,“售价最昂贵的国产葡萄酒”,“大师传世之作,臻藏馈赠佳品”,“世家血统,尊贵典范”——左右就是离不开一个“贵”字。 可昂贵就真的等于高贵吗?昂贵就一定意味着品质优秀吗? 酿酒师对此表示质疑,但无人给予他回答:不过就是打一份工作的事情,你还搁这儿真情实感地吹毛求疵起来了? 在当时的营销稿件里,他们还信手编撰故事,说,为了能将给葡萄留住最多的营养物质,酒庄里有一群特殊雇员,只全心全意地负责摘掉葡萄藤上的每一片叶子。 “纯属放屁。”语气尖锐地,岳一宛评论道:“世界上的任何一片葡萄田里,都从没有过这样纯粹浪漫的、诗歌般惬意悠闲的工作。” 农业的劳作极其辛苦。 想要收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葡萄,也就不可避免地要让双手与双脚沾满泥土。 但无论是种地剪枝,还是说早起贪黑的采摘抢收,这都不是奢侈品公司想要营销的故事。 这太“土”了,也太不“高级”了。所谓的奢侈品,就应该配上一些更漂亮精致的画面,一些更加惊世骇俗的桥段——雇佣一整群人,只为摘掉藤上的一片叶子,这样珍罕的佳酿,唯有坐享四海的天子才配享用;英俊的酿酒师,在实验室里随便摇一摇试管,神奇的混酿就会自动完成,仿佛某种不可捉摸的神秘魔法…… 在这些故弄玄虚的浮夸笔法背后,真正为葡萄酒而付出了辛勤劳动的人们,反而被“奢侈的故事”无情遗弃。 这抛弃来得如此漫不经心,好似随手从华服上掸落了一粒灰尘。 “我始终感觉这不太对。”岳一宛握紧了杭帆的手指,“但是……” 但是,纵然有着首席酿酒师的响亮头衔,他也依然只是斯芸酒庄的一位雇员而已。 罗彻斯特集团,亦或是罗彻斯特酒业,这里并不需要岳一宛的反对意见。 ----------------------- 作者有话说:旅游拍照是很好的,无条件支持大家美美自拍! 小杭是因为上班太狠,实在是拍出了精神工伤。但凡他能现场奴役白洋来做拍照苦工,他也要和岳一宛到处拍拍。(白洋:????) 但好朋友不就是要当拍照工具人用的吗,海鸥拍手.gif 第159章 我亲爱的“女朋友” “杭帆。” 拾起恋人的右手,岳一宛将杭帆的五指抵上自己的唇边,“是你用自己的工作,用一支支的小视频与纪录片,让所有为斯芸而工作的劳动者,终于都被人们看见。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虔诚地,他吻上心爱恋人的指尖:“谢谢你。” 在爱人情真意切的目光下,杭帆的双颊烧得滚烫,终于情难自抑地倚过身来,蜻蜓点水一般,轻而快地亲了下酿酒师的唇。 “也谢谢,岳一宛,是你先看见我。” 他正低声说着,岳一宛的吻立刻追了上来,将杭帆的呼吸都卷入进爱的呢喃里。 这一吻,把杭帆直亲得连嘴唇都发麻,不得不伏在岳一宛的肩膀上喘气。 而始作俑者还揽着他的腰,笑意盎然地问道:“这附近全是集团里的同事,杭总监今天这么主动,难道不怕被大家看见?” 杭帆翻了个巨大白眼,“这可是罗彻斯特,奢侈与时尚行业的大本营。”他说,“爱上同性算不得是小众性取向。” “……‘爱上同事’才是真正的小众性取向。”端正了自己的坐姿,杭总监严肃宣布道:“所以现在开始,请这位同事与我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手却仍然牢牢地牵着杭帆不放。 晚秋时节,天光总是迅速地就黯淡下去。 傍晚时分,斜阳西坠,彤红灿橘的霞光,如同一杯色彩缤纷的热带特调鸡尾酒,烂漫地泼洒在海天交接的那一线上。 离开餐厅之前,岳一宛为杭帆重新整理了衣装的肩线与领口,甚至为此而掐掉了一个微信电话。 “是有谁急着找你吗?”杭帆替他翻平了大衣的领子,余光瞄了眼桌上的手机,“通过企业微信打来的,会不会是酒庄那边……?” 岳大师说,除非发酵罐突然爆炸,否则antonio绝不会给自己打电话。 “肯定是harris。我才不接。” 首席酿酒师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些隐约的烦躁:“新酒厂那边,根据今年的葡萄收购情况,我几个月前就提交了大致的生产数据。现在酒都酿好了,连过滤灌装都已经完成了,harris突然大发雷霆,对产量极其不满。好像我凭空贪污了他的几百吨葡萄似的……” 杭帆无奈地笑了:“你对harris这么不客气,我会担心他往后要故意找你麻烦。” “客不客气的,他反正都已经在给我找麻烦了。先是突然把这劳什子新酒厂扔给我,之后又把你从斯芸调走。”岳大师发出了愤愤的嘶嘶声:“我们可以暂时当他死了吗?不然我怕自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晚就要当面骂他一顿。” 第218章 “你现在就可以骂。”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杭帆带着这个正在闹脾气的家伙往酒店走去:“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骂他。” 华灯初上,寒潮沁衣,人潮纷纷向着酒店内涌入。 奢侈品公司里,人均旷男怨女。到了集团年会的这种场合里,更是一片群魔乱舞之状。 此地的男女员工,不分老少新旧,皆是发了狠的浓妆艳抹,拼了命的争芳竞艳——光是这一身当季大牌的簇新行头,价值就已经远超一整个季度的薪水。 在这个会场上,经典款是人手一张的傍身工牌,限量款则是中等职级的收入证明。根据江湖传言,过去似乎也曾有几位家境优渥的员工,身着集团品牌的高定礼服,以堪比明星般的气势堂堂登场。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企业文化,杭总监心想。进了罗彻斯特的大门,谁都逃脱不了这道“倒贴腰包上班”的诅咒。 罗彻斯特大中华区,麾下持有近百家品牌,今夜自是人头熙攘,八方英雄汇聚。 各业务部门与各大品牌的高管也齐齐到场,与自家的优秀员工们礼貌碰杯,几番中英夹杂的勉励里,核心思想无非是诸君今年辛苦,明年也请继续为公司做牛做马卷生卷死。 然而,直到集团高管们轮番上台致辞完毕,众人却始终都不曾看见harris的身影。罗彻斯特酒业的ceo,向来酷爱“大场合”与出风头,今夜却古怪地缺了席。 “我真诚地希望他是突然暴毙了。” 来自品牌部的某位优秀员工,一边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大领导,同时还在往嘴里狂灌免费酒水,似乎把这当成了公司提供的精神补偿:“他的讣告将是我本月听到的最好消息!” “adrian,好久不见!我是leon,男装部门负责店铺采购的,你记得吗?我们前年在线下活动的时候见过,哎你今天的衣服真漂亮,我都认不出来是你了哈哈。这个品牌都挺贵的吧?女装,好像是?虽然其实看不出来你穿的是女装哈哈。这家店是刚开业的吧,这几个月才正式进入中国?你是自己买的吗,有员工折扣吗还是,哦,是不是找造型师借的?能不能方便问问,你找的哪个造型师?” 在上海总部里,光是杭帆共事过的男leon就有三个。而面前的这个leon,杭帆真的完全没有印象:“啊,您好。衣服是朋友送的,造型师这块我确实不太熟,真的不好意思。” 好乏味的话题啊!这人到底还要和自己聊多久?能不能至少让我先吃一口饭……杭总监无助地微笑着,感觉自己像是一头加班拉磨还吃不到草料的可怜小驴。 “hello hello!您好您好!您就是那个,斯芸酒庄的ivan,对吧?久仰了久仰了!我是ethan,在彩妆那边做品牌公关的。今年不眠夜的直播里,晚宴上的那个酿酒师就是你没错吧?哎我和同事们都觉得,你超——帅——的!没想到本人竟然还能比镜头里更帅。帅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请客!我还一些别的朋友也在,他们住隔壁酒店,结束后一起玩呗?” 只是在吧台边要了杯酒的功夫,立刻就有素不相识的男同事过来搭讪。 半透明的深v打底衫,配上橘红色的流苏外套与亮片烟熏妆,这性取向确实是公开坦荡得没有半点隐藏。 “不好意思,”礼节性地略一颔首,岳一宛晃了晃手上的两只酒杯:“我有约,失陪。” 眉毛一横,嘴巴一咂,扔下一句“什么啊,原来是直男”,ethan扭头就走,好像生怕异性恋会传染似的。 “他到底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把酒杯递进男朋友手里,岳大师震惊地复述了刚才的遭遇:“葡萄酒已经是直男的代名词了吗?竟有此事?!” 社交上的场面话,颠来倒去也无非就是那么几句。 为了免受无聊对话的荼毒,小杭总监正勤勤恳恳地假装低头扒饭,直到男朋友回到身边才终于抬头:“或许是因为,你点的两杯酒都是粉红色的?” 从岳一宛的视野里看去,嘴里塞满了食物的心上人,脸颊也像花栗鼠一样可爱地鼓了起来。这副模样,这个抬起眼睛仰望的柔软目光,岳一宛心头微动,立刻联想起了昨夜里的旖旎情状。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俯身上前,想要亲吻恋人的唇瓣——四目相接的下一个瞬间,杭帆已经在桌下轻轻推了他一把。 该死的年会现场。岳一宛总算是记起来了。 “……粉红色就是直男?”岳大师不满地嘟囔着,悻悻地撤回了社交距离之外:“闻所未闻!” 器宇轩昂的岳一宛诚然英俊过人,但哼声耍赖的岳姓幼稚大师,在杭帆看来也同样可爱。 他忍不住就打破了自己设下的规则,倾身过去,悄然附在自家男朋友的耳边道:“傻了吧,岳大师?粉红色的酒,大家当然以为,你是要拿给女朋友的啊。” 女、朋、友。 杭总监有心使坏,故意把这三个字念得像羽毛一样撩人,又轻又痒地吹进岳大师的耳朵里。 话一说完,他又飞快地端正坐了回去,严肃表示:“当然,这些都是刻板印象。刻板印象是不对的,就像我知道,岳大师你其实根本没有女朋——” “谁说我没有女朋友?” 笑意深沉地,岳一宛在桌下握住了杭帆的手腕,音色华丽,声调低徊,暗示得明目张胆:“我的‘女朋友’,这会儿不就正穿着我给他挑的衣服,带着我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乖巧地坐在我的身边吗?” 他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让杭帆恍然以为,自己胳膊会因此而留下一圈永不褪色的指痕。 喉咙里滚过一声短促的呜咽气音,杭帆赶紧清了清嗓子,“嗯!咳咳,那个……嗯……”眼睛一转,他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了面前的现成话题:“这杯带泡的是桃红起泡葡萄酒,那这个威士忌杯里的是……?” 敞口直身的大口径玻璃杯里,躺着一只圆球形的大冰块。 若非这酒液是玫瑰果酱般浓郁诱人的深粉红色,人人都会相信,这是一杯最普通也最经典的麦芽威士忌。 “这个?”明知杭帆存心打岔,岳一宛却故意放了对方一马。 他轻轻晃了下杯身,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这两杯,来自于秦皇岛本地的酒厂‘首芳’,使用的葡萄品种都是玫瑰香。” 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酿酒师弯起了眼睛,粲然笑曰:“说起来,你第一次亲我的那天,我们一起喝的那瓶甜桃红葡萄酒,也是用玫瑰香酿造的。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葡萄品种,是吧杭总监?”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这个吗?! 一想到那天晚上,自己耍酒疯般莽撞地“强吻”了岳一宛,以及之后那些越来越脱轨的场景……杭帆就羞耻得脚趾蜷缩,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淹死在酒杯里。 “不会吧?”岳大师语气造作地惊讶道,“你都不记得了?难道是失忆?天哪!需要我帮你复盘吗,模拟回溯一下当时的场景?” 杭帆给他气得,抓过面前的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复盘是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挑衅岳一宛,但杭总监反正就是这么做了:“来,我们去复盘。” ----------------------- 作者有话说:小杭:打扰一下,医生,我男朋友最近好像出现幻觉了,总是念叨着什么女装啊裙子啊女朋友啊之类的东西,您看这个病好治吗?治不好的话我能不能要求换一个啊?还要这个型号的岳一宛,就是想要脑子正常一点的。 小岳:这位病人家属你好,理论上来说呢,这种毛病是医不好的,都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看,他私下里想要你穿什么你就还是尽量满足他吧,人道主义关怀还是要做到位嘛。顺便一提,更换是不可能的,岳一宛就只有这一个,而且这种症状也是出厂配置里允许存在的误差! 第160章 复盘补课 他们从会场里偷溜出来,只在酒店走廊上拐了几个弯,混杂着音乐的鼎沸人声就已离得远了。 岳一宛在笑,“你这样像是要和我私奔。” “没错,”廊下无人,杭帆杀气腾腾地捏住了男朋友的手:“我把你从年会里偷出来了。有意见?” 假扮乖觉地,酿酒师点头:“懂了,大王这是要把我偷回家里去坐压寨夫人。只是不知大王家在何处,要往哪个方向走?” 按照杭总监的意思,他原是想找个咖啡馆或餐厅一类的地方,赶在分别之前,最后再与恋人耳鬓厮磨一番。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刚被岳大师挽住胳膊,就半点也不挣扎地被带进了酒店楼上的行政酒廊。 淡季的阿那亚,度假酒店里住客稀少,行政酒廊更是空无一人。服务人员送了果盘与气泡水过来,为免打扰二位“谈论工作”,还体贴地把沙发座边上的屏风围挡得更严实了些。 第219章 “杭总监不是要和我复盘吗?” 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岳一宛笑得春风般灿烂:“想要从哪里开始?喔,对,你刚才已经喝完那杯桃红起泡酒……所以,现在你该亲我了?” 这人老神在在的,手中还拎着方才那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杯,根本就没把杭总监的打击报复之心放在眼里! 酒意上头,身旁又有屏风的遮掩,这会儿的杭帆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了:勾过恋人的脖颈,他仰头印上一个利落的吻。 “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亲你的,没错吧?” 狡黠的丹凤眼中,笑意流转,令岳一宛的呼吸陡然变沉。 “是吗?”按下心头的失速跳动,岳大师按兵不动地道,“我怎么记得,在亲我之前,你应该还有一句话?” 杭帆瞪圆了眼睛看他:“……你连那么细节的地方都记得?!” 手臂无声滑落,岳一宛揽上了男朋友的肩头:“那当然。”他离得太近了,一启一阖的嘴唇简直擦着杭帆的耳廓在说话:“那天晚上,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我全都记得。” “若非如此,我要用什么来跟你复盘呢,亲爱的?” 这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杭总监在心里发出了哀鸣。 他感觉自己的半边脸烧得都快失去知觉,而自己这一侧耳朵也已经要被岳一宛给生吞活吃进去。 杭帆不知道,就是这副害羞无措中想要强装镇定的神情,令岳一宛愈发地想要欺负他。 微笑着拢住身侧的男朋友,岳大师说:“在亲我之前,你说的是,‘岳一宛,给我讲讲这支酒吧。’” “……所以你还欠我那支酒的讲解呢。”前有屏风后有沙发,重峦叠嶂之中,杭帆根本逃不出岳一宛的魔爪:“既然都是复盘了,是不是也该把这部分内容补上?” 这话也不过只是在嘴硬逞强而已。此刻,岳一宛的吻正落在他的眉心与脸颊上,杭帆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去听什么葡萄酒。 奈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岳大师眉稍一扬,竟顺手推舟地慨然曰道:“既然杭总监有这样的好学热情,那我们现在就来把那天落下的功课给补上吧。” 杯中半指高的桃红气泡酒下肚,杭帆已是眉目醺然,语调微醉,半边身体也都已经被岳一宛给圈在了怀里。无论怎么想,眼下这都该是情人间唇缠齿合,蜜意情浓的时辰。 谁料,他就是这么随口一侃,岳一宛还当真顺坡下驴,现场讲起了课。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在红、白葡萄酒之外,还有个名为‘桃红葡萄酒’的独立小分类。同样的,在静态酒和起泡酒外,也有一个独立小品类,叫做‘加强型葡萄酒’。” 他把心上人搂得极近,一字一句都带着湿润火热的吐息,低声吹进爱徒的耳朵里。 讲课的岳大师不太正经,他的首席大弟子杭帆自然也只听得心猿意马。 这煞有介事的口吻!杭帆在心里喷笑,想着这人到底是要做柳下惠再世,还是要做葡萄神教的首位大护法?努力憋着笑,小杭总监敷衍地点了点头,道:“那么请问大师,加强型葡萄酒又是什么呢?” 加强型葡萄酒,是指在酿造过程中,额外添加了酒精的葡萄酒。 为了确保加强酒的葡萄风味不被改变,添加进来的酒精,通常也是通过蒸馏葡萄酒来得到的。 “等一下,”杭帆不愧是个好学生,就算被男朋友亲热地抱在怀里,小脑袋瓜子也依旧转得飞快:“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在普通的葡萄酒发酵过程里,酵母菌在发酵生产酒精的同时,罐中的酒精浓度随之逐步增加,最终令酵母菌因为酒精浓度过高而被彻底杀死。这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过程。 “现在,你是说,要往发酵罐里再加入额外的酒精?”杭总监疑惑道,“这难道不会让酵母菌提前全军覆没了吗?” “我的杭总监好聪明。”岳大师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喟叹道:“你不愿意改行从我,对葡萄酒届的损失暂且未知,但对我个人的损失,那可真是巨大到难以统计……” 他说,加强酒也分干型与甜型两种。 为了酿造甜型加强酒,在葡萄发酵的进行过程中,酿酒师要直接向发酵容器里添加酒精。 “没错,”眼看着恋人脸上疑色更深,岳一宛噙笑打了个响指:“如你所想,酒精浓度的骤然提高,会让工作中的酵母菌很快死亡,发酵反应也会立刻中止。所以,这种酿造方式得到的酒液是甜的。想明白了?” 甜的?杭帆一拍大腿,对啊!原来如此! 酿酒师就是要让正在发酵中的酵母菌即可就被杀死,是因为这种酒——它是甜的! 在些许酒意的催发下,他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扑逮到了大蝴蝶的猫:“甜型,意味着酒液中需要留存更多的糖分,不能任由酵母菌把所有的糖都发酵成酒精……额外加入这部分酒精,既让酒液得到了更高的酒精度,也能确保发酵反应及时结束,使得大量的糖分得以留存!” “这么说来,”小杭总监跃跃欲试地发问道:“干型加强酒,就是要等发酵过程结束,糖分被彻底转化为酒精之后,再向发酵罐中添加更多的酒精啰?” 岳一宛笑着环紧了他的肩,轻吻恋人的侧脸,“蒙得全对,杭帆,你可真是个天才。” “这也多亏岳大师教导有方,”杭帆捧起了男朋友的手,庄重地亲了亲那布满薄茧的十根手指:“毕竟耳濡目染,胜过纸上空谈嘛。” 喀啦声响,岳一宛将威士忌杯举到了杭帆眼前。 “这是本地酒厂‘首芳’出产的玫瑰香加强酒,三年陈。”他说,“玫瑰香是一种麝香葡萄(muscat),这一类葡萄通常都具有特殊的芬芳香气。玫瑰香,顾名思义,就是有着玫瑰香味的麝香葡萄。” 不同于寻常葡萄酒的深宝石红,这杯酒的颜色,艳丽妖娆,恰如来自大马士革的丝绒玫瑰。 “要尝一口吗?”眉眼含笑地,他问向杭帆:“这杯的酒精度数很高,你稍微抿一口就行。” 酒廊深处,灯光氤氲昏暗,柔和地洒落下来。酿酒师的脸庞本就轮廓分明,被这样气氛静谧的灯光一照,更显眼目深邃,笑语多情。 心口滚烫地,杭帆凝望向自己的恋人,“……你说的一口,到底是多少?”他几乎是用呢喃的气音,在岳一宛的耳畔说道:“如果我说,我把握不准的话,你会喂我吗?” 话音刚落,岳一宛就已扣住了他的后颈。既温柔又强硬,浑然不许杭帆表露出任何的逃脱意图。 “张开嘴。”他的声音低沉带笑,指令却总是简洁明确:“乖,张大一点。” 杭帆不假思索地交出了自己的唇舌。 下一个瞬间,岳一宛又深又凶地吻上了他,为自己温驯的恋人哺入一口甜蜜的烈酒。 甜的。杭帆昏昏沉沉地想到。好甜啊。 水果葡萄的甜,混合着辛辣刺激的酒精,一口接着一口,走被岳一宛仔仔细细地涂抹进了杭帆的口腔,像是贪婪的领主标记着自己的疆域。 “别光顾着喝酒啊,宝贝,我们还得复盘呢。” 岳一宛的语气促狭,呼吸却也渐渐变得粗重:“初吻的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样亲你的,你还记得吗?” 酒店里暖气很足,杭帆一早就解开了西装斗篷的扣子。 谁成想,一招棋错,反倒大大方便了岳一宛这贼人:他一手托起杭帆的后脑勺,一手撂开了斗篷的前襟,就这样隔着那件与自己同款的高领毛衣,轻拢慢捻抹复挑,生生把怀中人逼出了难耐而崩溃的泣音。 “我们可得小点儿声,亲爱的。” 杭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对方腿上去的。神思混沌中,他听见楼下会场里播放的流行金曲,喧闹嘈杂,又忽远忽近地,自酒廊的露天阳台上传过来。 “但凡这里随便进来的一个人,八成都会是你的同事。”吻舐着恋人的唇颊,酿酒师沉声微笑,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没停:“你也不想被总部同事知道,自己正在被我做这样的事情吧?”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私家臻藏(纯粹幻想款): “地狱笑话” 加强甜型葡萄酒 三十年陈 第161章 farewell my love 这人都在网上看了些什么啊?! 杭帆抓紧了身前之人的双肩,一边含含糊糊地想着:看我迟早给你的手机设置青少年保护模式! 而岳一宛不依不饶,似乎不把初吻的细节全部“复盘”出来,绝不善罢甘休。 “不是你要复盘的吗,嗯?我们当时做了什么,杭总监还记得吗?” 他凶狠地吻着杭帆,同时毫不犹豫地夺走了水与氧气。他把自己的男朋友吻得头昏眼花,迫使对方不得不紧紧抱住自己,才能不被这狂烈的浪潮掀下悬崖。 “我当时也是这样吻你的吗?你的衣服呢?被我卷起来了,还是被你自己拿着?” 第220章 在狂掠如火的亲吻中,杭帆变成了一座被降服的城池,乖顺地接受着外来者的主宰。 岳一宛是一场爱的风暴。 亲吻,拥抱,语言,它们在杭帆的世界里降下狂风与骤雨,令他视野模糊、神智恍然。又好似是一笔朱砂落入水中,在砚池中洇开无限绵延的涟漪。 他的脖颈仰起,如同一卷坦然展开的澄心堂纸,触感温软,细腻玉白,正等待着要被亲自执笔的爱人落款签章。 “你有没有发出过很可爱的鼻音?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到底是想要逃跑,还是想要说话,又或是想要被我欺负?那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二人分明衣衫齐整,在沙发上紧拥而坐,偏偏岳一宛要说些过分的话,让杭帆被无形的语言与有形的双手反复揉圆搓扁,全身上下都烧出了高热的绯红。 就连那对猫一样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也已无力地垂落下来,曳动的睫羽上沾染着欣快泪光。 “腰呢?你的腰,是在抖,还是在晃?被我掐得痛吗?” 在岳一宛的手掌下面,隔着略有厚度的衣衫,他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杭帆身体的震颤。 是喜悦的,快乐的,也是羞涩的,哀求的。 满怀着惜别的爱怜,酿酒师吻上这双微阖的眼睛,手里的动作却更多了几分刁钻蛮横。 “喜不喜欢?嗯?那天晚上,我是不是也这样抱住你的?” 紧闭着双唇,杭帆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逃逸出去。 他想怒骂说岳一宛大混蛋,到底是从哪里添油加醋了这么些内容来!他想揶揄自己的男朋友,嘲笑对方混淆了做梦与现实的界限。他想说你好烦人啊,又想要求对方拥抱得更紧更用力一些。 他想说…… 他说:“我喜欢你,岳一宛,好喜欢你。” 岳一宛用力地抱紧了他,双唇辗转厮磨中,杭帆听见恋人的低语:“我也爱你,杭帆。” 楼下会场的弦乐四重奏里,大提琴哀婉如诉,正拉出最后一个低沉又绵长的尾音。 时近八点,短暂的“私奔”时间结束。 从无聊俗世里“偷出”彼此的一双恋人,眼下,也终于要重新回到这萧索人间中去。 年会还在继续。台下残杯冷炙,台上歌舞升平。杭帆要回城区赶车,便与罗彻斯特酒业的几位同事提前告辞。 “现在就走啊?”自嘲为集团冷宫扫洒太监的诸人,正聚在甜品台边分吃蛋糕。听说杭总监现就在要走,无不遗憾地挽留他道:“现在还早吧杭老师?待会儿大家还要去续摊呢!先再坐会儿呗!” “杭老师刚才那是没听见,隔壁卖时装的,说话口气比天还大!他们在国金的店铺,月均销售指标就是一个亿。是一个店哦,每月一个亿,我操!我们这些卖酒的哪见过这场面……人家说今年日子苦,拼死拼活才能达到目标,问我们今年卖了多少,我一声都不敢吭。” 拍了拍杭帆的肩,市场部的同事也痛心疾首道:“那会儿要是杭老师也在,我立刻昂首挺胸地跟人说,看到没?这就是我们罗彻斯特酒业的营销顶梁柱!一个人就能卖出你们一整个店铺的业绩,牛不牛逼你就说吧!” “我要是真能分分钟就卖出一个亿,公司得立刻封我做异姓王。” 杭帆苦哈哈地应了几声,和众人逐一告别:“就连这两天的休假,我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的。位卑言轻,哪里敢和隔壁比业绩。” 同事们听说他要休假,立刻投去了钦羡的眼神:“休假好啊,休假就不用看harris脸色了。harris近来天天都在骂人,把实习生都骂崩溃了好几个……嗐,我要是也能休假就好了,能躲几天是几天嘛。” “秦皇岛站,打车过去也挺远吧?”有人关切地问,“杭老师是不是还要拿行李,方不方便啊?” 杭帆微笑摆手,表示岳一宛会与自己同去:“斯芸的这个榨季还没结束,岳老师明早就得回酒庄,我们待会儿一起走。” 斯芸远在山东,酒庄诸人向来都与总部同僚不甚相熟。 见杭帆要与岳一宛同走,大伙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玩笑性质地呼唤杭老师早日回来上工,“就等着你来分担harris的火力了!” “在想什么?” 站在路边等车的这几分钟,杭帆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星辰稀落,宇宙寂然无声。 这俯瞰尘世的天寰,如此美丽,又如此冷淡。对人世间的一切喜怒悲欢全不在意。 岳一宛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杭帆的回答也同样柔和缥缈:“我在想……几年之前,也有一个晚上,我也曾这样抬头看过星星。” 那是杭帆在桂林的最后一个晚上。白天的时候,他刚接到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真的啊?」得知这个消息的杭艳玲,语气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那我们小宝以后工作稳定了呀!总监这个职位很高的吧?了不起!」 她的语气是那么幸福,那么骄傲,以至于让杭帆暗中生出愧疚,觉得此刻这个胸怀悒郁的自己,都像是在对母亲的喜悦犯下某种罪行。 「我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爸!我们家小宝,可实在是比你那哥哥要有出息太多了!你爸爸肯定也会高兴的……」 强颜欢笑之中,杭帆挂掉了电话。 那天晚上,自由职业生涯即将结束的杭帆,在漓江岸边独自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冰镇过的漓泉啤酒,坚冰般生冷地握在他手里,瓶身淌水,像是流进漓江里的无言眼泪——到最后,杭帆到底还是没能喝完那瓶酒。 直到玻璃瓶被他握得温热,他才终于品出一点啤酒花的苦味。寡淡,空洞,恰如人生里一些不得不为的选择。 他一直走,一直一直往前走,像是在珍惜,又像是在挥霍这段最后的自由。 手机时间跳进00时00分,杭帆骤然抬头,看见墨痕般蜿蜒的江面,与群山巍峨峻峭的剪影。 如墨的水天之上,穹幕低垂,稀疏闪耀着几颗倔强的星子。 “那天我觉得很痛苦,可天上星星却又很明亮。” 他强撑起了笑脸,对岳一宛道:“是不是人总要经历剧痛,才能窥见一线美景?” 出租车驶离了度假酒店,疾速飞驰在奔赴别离的大道上。 恋人逞强的微笑令岳一宛心碎。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杭帆留下来,让对方永远停栖在自己的双臂里:“不是的,杭帆。”他说,“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 无论是怎样的美景,无论是怎样的爱,都不应当让你以痛苦为代价。 从阿那亚回到秦皇岛市区,这条路长得令人心生焦躁,却又短得不足以令一对恋人相拥相依。 “我以前曾经想过,”车辆驶出收费站,他们距离终点又近了一些,杭帆不由握紧了岳一宛的手:“如果这是硬币的两面,妈妈的幸福注定会要让我痛苦……那么,比起让我自己快乐,我更希望她能幸福。” 他终于苦涩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甚至想象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男人——在那个世界里,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生。但如果……如果她因此而能拥有更加幸福圆满的人生的话,这样也行。这样或许会更好。” “因为这是我亏欠她的。” 说出这句话,仍然像是挖开一道伤口。 它让杭帆疼痛不已。 而岳一宛拦腰抱住了他。柔软的亲吻,细密洒落下来,轻轻抹平杭帆微蹙的眉心。 “你不欠任何人,杭帆。”他的爱人郑重地说道,“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你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也希望她能幸福。这样的道理,放在你的母亲身上,也是同样的。” “如果她并不真的爱你,那你就不必付出一切来偿还她的恩情。可如果她真的爱你,杭帆,她一定也希望你能得到得到幸福。” 杭帆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他希望岳一宛说得对,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所以他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回抱住了对方,仿佛不顾一切似的,再次为爱人献上了虔诚的亲吻。 出租车停在秦皇岛站,岳一宛依依不舍地送杭帆下车。 “路上注意安全,”他把杭帆的行李从后备箱中拎出来,又一路送恋人来到进站口:“休息好了再去面对朱明华,好吗?还有我给你的‘秘密武器’,记得要用。” 杭帆用力点头,环住男朋友的脖颈,与他交换了最后一个绵长难分的吻。 “……再亲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没法放你走了。”凝望着彼此的双眼,岳一宛终于松开了双手:“所以,再见,杭帆。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拎起了行李箱,恋人的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车站里:“嗯,那么,拜拜,岳一宛。” 加强酒的度数确实很高。但直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杭帆才终于感到这酒劲的凶猛。 第221章 z字头列车的软卧并不怎么舒适,但连日里的奔波疲惫,再加上酒意袭来的强烈晕眩,让他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就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前,杭帆隐约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在企业微信上谈情说爱,这和在公司里裸奔有什么区别?!明天醒来后,他得和岳一宛…… 不等他想完,倦怠的意识就已被黑甜乡吞没。 与此同时,岳一宛坐在返回北戴河站的出租车上,也蓦然记了同一件事。 忘记要杭帆的手机号了,他想。 在过去的日子中,岳一宛与杭帆几乎朝夕相对,只偶尔会在企业微信上问一句“在哪里”或者“我现在过来”。但从今以后,他们的这份恋情,恐怕将不得不仰赖于通讯软件的帮助了。 在企业微信上——噫!岳一宛咂舌:这简直就像是要公开表演给harris看。 但现在太晚了,他对自己说。杭帆这几天都过得非常辛苦,现在这个时间,想来也已经在火车上睡着了吧? 就让杭帆先好好地睡一觉吧,岳一宛想,等到明天中午,等到杭帆到站之后……我们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说。 在这个惆怅的离别夜晚,他们满心以为,明天必将如常到来。 ----------------------- 作者有话说:首芳酒厂 玫瑰香加强型·三年陈 甜型加强葡萄酒 ********************************* 在本章剧情后n年的未来,一场在朋友圈炫猫引发的事故。 艾蜜发了一条公开朋友圈: 看看我的小毛咪!它会睡成贝果的形状耶,可爱捏![九宫格拍猫咪睡觉.jpg] 岳一宛评论:怎么会有人觉得贝果好吃,笑死,好可怜的白人饭受害者。 艾蜜大怒曰:让你看猫就看猫,你对贝果发什么议论!而且贝果是健康碳水,你懂个屁! 岳一宛发了一条仅艾蜜与杭帆可见的朋友圈: 睡成贝果形状的猫固然可爱,但世界可爱之最,难道不是在我怀里睡成一团的老婆吗?【此处应有配图,但我不发。】 艾蜜破口大骂:你有病吧!!你神经啊?!小杭帆你看见了吗?这你也能忍?! 岳一宛得意道:他看见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不像你的猫,还会伸爪子挠你,啧啧啧。 杭帆刚刚起床:上工ing,勿cue。 第162章 突变 z字头直达特快列车,夕发朝至,偶有晚点也是寻常。 火车吭哧吭哧跑了一夜,好歹是抢在正午十二点前,载着杭帆回到了家乡的火车站。 酒意凶猛,杭帆直睡到十一点半,才被自己提前设下的手机闹铃叫醒。他迷迷瞪瞪地打开企业微信,并没有看到来自岳一宛的消息。 那就应该是还在飞机上了。杭总监心想。岳大师从阿那亚返回斯芸,不仅要赶昨日深夜的高铁,今晨还要再转两趟飞机,实在辛苦。 秋装厚重,列车上空间拥挤。杭帆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拿着证件,随着下车的人流缓缓移动进站台。 儿子回家休假,向来是杭艳玲心中的一桩大事。尽管杭帆再三婉拒,但她还是坚持要来火车站接人。 “辛苦什么啦?你上次就没让我来接!” 杭帆还没出站,她就已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快步迎上前来的同时,她还要伸手去接杭帆的行李:“这次要回来住好几天呢,怎么就带这么点衣服?这怎么够穿呀?待会我们上街给你再买几身!” 杭艳玲的长发是早上新吹烫过的,柔顺的发卷落在梅子粉的大衣上,是永不过季的娇俏。江南湿寒,她却穿一身米色格呢的连衣裙,外头还很时髦地叠戴了两根杭帆给买的长项链。 杭总监只让她略略掂了掂自己的行李,便又利落地将箱子拎回了自己手里,赶忙道:“衣服肯定够穿的。妈,咱们先打车回去好吗?这里人太多了……” “好好好,就听你的。”杭艳玲笑着搡他一把,“现在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啰?哎呀,看哪儿呢?打车这边走!” 出租车的后排座位里,杭艳玲拈起儿子身上的衣服,仔细在指尖捻了捻,笑了:“这次回来,别的都没变,就是衣裳变得漂亮起来了。” 细细描画过的长眉之下,秀美眼眸向杭帆投去一个打趣的神情:“是怎样,现在终于开窍了?突然这么会打扮,是不是谈恋爱了呀?女朋友给你买的?” 当妈的似是无心笑谈,做儿子的那个却吓得差点从座椅上弹射出去。强抑住心头滚过的惊雷,杭帆佯装自若地笑了一下:“年会的衣服而已,妈,不用想那么多的。” 可他哪里知道,杭艳玲做了几十年的纺织女工,手上摸过的衣料种类,少说也得数以万计。她虽然辨认不出法国时装屋的当季新款,但只消一翻针脚,一摸面料材质,廉价与昂贵,立刻自见分晓。 见杭帆羞于承认,她也只好不再多说。但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个尚未谋面的儿媳妇,杭艳玲还是偷偷扭过头去,轻轻笑了两声。 这实在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出租车没驶出多远,新落成不久的小区就已遥遥在望。 “我瞧你最近太辛苦,所以这两天在家,可得好好补一补才成。” 两人还没到家,杭艳玲已经高高兴兴地报起了菜单:“中午给你炖了鸽子汤,加了黄芪和山药的。记得要全吃完啊,不许剩下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到市场上有甲鱼卖,给你做点红焖甲鱼好不好?对了,我前阵子才刚跟抖音上学了一些新菜呢,胡萝卜炖羊肉,很好吃,也很补呢,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要胡萝卜!”电梯间里,成年已久的杭帆小朋友,陡然发出了抗议的惨叫:“其他都可以,但是我不吃胡萝卜!” 锁芯清脆地咔哒一响,杭艳玲笑得温柔:“可是胡萝卜对眼睛好呀,小宝,你都长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挑食喔?天天对着手机电脑,这工作多费眼睛啊,偶尔也是要吃两口胡萝卜的嘛!” “我不吃!”杭总监大惊失色,俨然变成了一只惊跳着炸开尾巴毛的猫:“胡萝卜,哕!我宁愿空口吃白饭,也不要吃胡萝卜!” 杭艳玲取笑他,“小孩子脾气!” 趁着杭艳玲进厨房盛汤的工夫,杭帆打开了手机。 企业微信里跳出一连串的未读红点,但岳一宛依旧没有发来消息。 都快下午一点了,杭帆暗自嘀咕,是第二程的航班延误了吗? 这样想着,他给对方发出一枚“我已到达”的表情包,又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方不方便给你打语音?” 还没摁下发送键,杭艳玲已经端着了鸽子汤出来:“知道你不喜欢吃苦的东西,所以就没给你盛出来。但山药你可得多吃点!” 对于交了男朋友这件事,杭帆本就有些心虚,何况此刻他还正偷偷摸摸地在给男朋友发消息。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杭总监险些要把手机摔飞出去:“——我去!怎么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哎哟,干嘛啦?”杭艳玲也被他吓了一跳,连汤都泼出来些许:“你小子在搞什么鬼!做贼啊,听不得大声说话?哎呀让开让开,我去拿抹布,你可别给我到处乱踩!” 桌上的鸽子汤炖得软烂浓香,杭帆饿了一整个上午,自是被勾得馋虫大起。但杭艳玲刚一转身,他又立刻揿亮了手机,飞快地点下了发送键。 “都休假了,还这么忙?”前脚才把工作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后脚就听见杭艳玲叹着气说:“哎,小宝你也是,赚点钱真不容易……” 一句话,听得杭帆心虚更甚。他赶紧拿起筷子吃饭,同时声音含混地岔开话题道:“这几天我都在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急什么呀,先好好吃饭!” 无论长到多少岁,在杭艳玲看来,杭帆都始终是那个坐在桌边晃着小短腿,抬着头眼巴巴等她把菜端出来的小朋友:“哎,我让你细嚼慢咽呢,听到没有?小心别噎着。” 最后一口饭吃完,杭帆正要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却听杭艳玲清了下嗓子,用一种不太自然的正式口吻道:“小宝,过两天……可以陪妈妈去一趟苏州吗?” 把手机扣了回去,杭帆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苏州?是不是要去看枫叶?” 十一月末,正是姑苏的赏枫好时节。月落乌啼,霜林尽染,江桥流水,渔火夜钟……此间种种雅致,历来都是文人骚客的最爱。 但他也知道,杭艳玲绝不会是去看枫叶。 “什么呀,什么枫……”给杭帆这么一打岔,杭艳玲都被搞得有点懵了:“哎,好好好,难得你回来一趟,看枫叶就看枫叶嘛!你喜欢就好。” 她顿了又顿,似是在观察杭帆的脸色,犹豫再三,终于再度开口:“就是,嗯,其实这次,妈妈是想和你,还有爸爸一起,去苏州住上几天。” “你爸爸在苏州也有房子的,你晓得吧?我们这次就住那里。” 第222章 也许是担心杭帆会不高兴,她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欣喜雀跃:“毕竟之后要结婚嘛,虽然婚纱的事情还没说定……但敬酒穿的旗袍总可以先做起来吧?而且我们一家人,很少能这么团团圆圆地在一起,既然都说苏州裁缝做旗袍的手艺好,那不如就这几天,我们全家人一起去……” 无声地,杭帆在心中叹了口气。 “好的。”他还是答应了下来:“我陪你去。” 他还能怎么样呢?这是怀胎十月生下了他,又千辛万苦地把他养大的杭艳玲啊。 “朱明华什么时候来我们家?”杭帆问他的母亲:“我们是去苏州与他汇合,还是……?” 眼见着儿子没有再对这场婚事表露出方案,杭艳玲喜出望外:“啊,你爸呀?他明天来,明天下午就到。” “他最近可忙了,也不知道又在外边搞七搞八些什么东西。” 她说话总带一点吴语的腔调,似嗔还笑,仿佛再次回到了二十岁出头的那段时光里:“你爸也是,和你一样,整天手机不离身,没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下,说的东西也都让人半懂不懂。” “不过,毕竟是男人嘛,”杭艳玲幽幽喟叹一声,又笑了一笑,道:“不着家也是正常的,对不?等你爸明天回来,我可得好好说他一顿!” ——骗子! 内心深处,八岁的小男孩正满脸泪痕地冲着杭帆尖叫。 ——他才不是我爸爸!他只是个骗子,大骗子! 但身负责任的杭总监,却不能像八岁孩童那样,继续任性或胆怯下去。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不置可否地,杭帆点了点头,平静从餐桌边站起了身:“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先去处理一下。碗留在桌上,等下我回来洗。” 咯咯笑着,杭艳玲摆手让他走,“等你回来洗碗,那要等到哪天去?我们小宝日理万机,还是赶紧去忙你的要紧!” 面对母亲的戏谑,杭帆僵硬了一瞬,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来。 几乎是在关上房门的同一时间,杭帆就已立刻摸出了手机。 愤怒、紧张、焦虑、不安,各色情绪缠绕在杭帆脑海里,灌铅般沉重地坠入他的心头。 这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听见恋人的声音。 “你已经回到酒庄了吗?”杭帆点开企业微信,几乎就要把即将输入的文字内容念出声来:“我现在打——” 系统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岳一宛已离开当前企业。』 ----------------------- 作者有话说:呃呃呃呃呃呃呃,ios端的作家助手更新之后,评论回复和发红包的功能都点不开了…… 这几天的回评和红包可能都会慢一点,因为我这里的网页端实在比较慢otl 让俺祈祷晋江快点修完ios端的bug(流着泪殴打晋江的程序员) 第163章 假账 时间倒转回这天上午。 从天津滨海机场出发,中转大连周子水机场,十一点半,岳一宛终于在烟台蓬莱机场落地。 三日来的长途奔波,再加上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转机,饶是岳一宛体魄强健,此时也涌上了酸痛疲意。 从机场到斯芸酒庄,车程大约一小时。酿酒师计划先在车上补个觉,以便回到酒庄之后,立刻就能投身到榨季的收尾工作中去。 但他刚一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给点开杭帆的对话框,harris的夺命连环电话,就已通过企业微信打了进来。 首席酿酒师烦不胜烦,到底还是在车上摁下了接听:“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harris那头简直是在狂怒着咆哮了:“你他妈的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次的新酒产量只有几千瓶,你们都他妈的干什么去了?!” 额角隐隐抽痛着,岳一宛也实在匀不出好声气:“你问谁‘干什么去了’?新酒厂能生产多少瓶酒,完全取决于我们今年买到了多少葡萄。” “葡萄是活物,需要半年时间才能长成,必须要尽早提前规划才行。难道你以为这是买耗材吗?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向上游供应商要求加急生产,五月临时下单三百吨葡萄,到了九月份,对方就能立刻交付?少做梦了harris,事物自有它的客观发展规律。今年我们只来得及买到这些葡萄,能产出这几千瓶的‘试作品’已经算是幸运。而且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把产量估算——” 暴怒中的harris厉声喝断了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花了公司谈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就这几千瓶的产量,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品牌部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做出的包装设计吗,你对得起市场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铺地推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进去的钱吗?!” harris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概是真的气到发疯:“这可是几千万的账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须得给公司一个交代!” 这人骂得好像还怪真情实感的。可他究竟说什么玩意儿?岳一宛皱起了眉头。 “但这个项目的收购谈判部分,是翁曼丽女士在任ceo的时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计划,新酒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开工。” 他条理清晰地辩驳了回去:“在这个榨季里,我们斯芸也和总部的同事们一样,为了新酒厂的项目而倾尽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负了大家,那也应该仓促拍板的决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简直是强词夺理!”harris怒骂道:“烟台遍地都是种葡萄的人,只要花钱去买,哪里会可能收不上来?!给你们批了那么多预算,连点葡萄都买不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若非两地实在相隔甚远,岳一宛真想让司机掉头开往上海,好让自己直接冲进harris的办公室里,现场掰开对方的脑壳看个究竟:到底是怎样奇崛的大脑结构,才能让人说出这么没道理的话来? “葡萄要是随便买来就能用,斯芸干嘛还要费那功夫自己种?还有,什么预算?谁批的?什么时候?”首席酿酒师都要笑出声了:“你要是有老年痴呆就赶紧去治,别在这里——”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是斯芸的老员工,总部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斯芸这些年亏了公司的多少钱,你作为酒庄的总负责人,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几千万的亏损,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我告诉你——” 电话那头,harris犹在骂骂咧咧,岳一宛却渐渐回过味来。 几千万?为什么harris总是在说这个模糊的数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总,你也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斯芸亏了公司几千万,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回事?” 几千万人民币,对于罗彻斯特集团这样的奢侈品巨头而言,实在算不上是一笔大钱。 但对罗彻斯特酒业来说,大几千万人民币,莫说是新推出一支酒款——这甚至足以从零开始,重新堪地择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庄了。 “在今年之前,斯芸酒庄虽然一直没能盈利,但利润水平始终都在稳步增长。即便是在公司的财务报告里,我们酒庄的亏损规模,也从来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还没结束,斯芸在各渠道的销售总额就已经超越过去两年之和。” 字句铿然地,岳一宛质问他:“几千万亏损,怎么算的,从何而来?你给我一笔笔地理清楚先。” harris听说过岳一宛,早在接任罗彻斯特酒业ceo之前。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曾临危受命,要负责为罗彻斯特集团在日本创建一个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农业协会又是何等团结排外的组织,harris削尖了脑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最终也没能让集团成功地涉足进清酒行业里。 调职通知下达的那天,harris wong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与一群同样心灰意冷的老伙计们一起,在高级陪酒女郎的温柔乡里买醉。 「知道吗?时代变啦,连gianni darlan都退休喽!」 觥筹交错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摇头道:「就是那个,波尔多的那个,酿酒大师。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国的酒庄,也换了个新、嗝!新任的首席酿酒师。」 「谁说、嗝!谁说的,法国人不搞拉帮结派?那什么酒庄,换汤不换药……说到底,不就是从darlan手里,继承给他那徒弟了么!」 铛得一声,酒杯狠狠掼在桌上:「‘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酿酒师’……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学的儿子还年轻。操他娘的,你们说说,这都是个什么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无遮拦,中英法日四语混杂,又哭又笑,活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一群疯子。 「嗐,你这都是旧新闻了,谁还能没听说过?听大中华区那边的人讲,那小子给gianni darlan办欢送会,在一个什么wine bar里面,还把老板镇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来开了!那可是89年的奥比昂,落锤价十万英镑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来喝了!」 第223章 这人的口齿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听来的那么多闲杂八卦:「那边人还说,这小子签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瞧瞧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那里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几位陪酒女郎巧笑着为他们添酒,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些男人的抱怨。她们为客人呈上来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号),一款产自美国纳帕峡谷的红葡萄酒,售价不菲。 彼时的harris正逢事业低谷,私人的投资理财也都亏了个精光,心情不爽到极点。他一手抓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骂道:「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孩子!偌大一个酒庄,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可别笑死人了……!」 「十几万一瓶的酒,哼!谁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钱开的,还是拿公司的钱开的!都是在这一行里混的,我还能不知道这些小把戏?换做是你们,难道也会自己掏钱出‘招待费’不成?笑话!最后还不是要挂在公司的账上!我告诉你们,这种花招我见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给恩师践行送别的一支酒,竟然还能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演变出如此曲折离奇的一段谣言来。 “不要跟我狡辩!” harris嘶声怒喝,仿佛一条昂头吐信的眼镜蛇,已经做出了预备攻击的动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矫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芸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 “但是,动用了一家新酒厂,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几千瓶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这都是公司投的钱哪,钱啊!ivan!你知道这是多少钱打了水漂吗?你要是不能给公司一个交代,我告诉你——” 而岳一宛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就要骇笑出声! “王德福。”酿酒师的语气既尖锐,又不屑:“三周之前,罗彻斯特酒业才刚接受了外部审计的入驻。难道是说,因为事发突然,你连假账也来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见过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酿酒师,慵懒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样是商人的儿子。对于谎言的弊害,他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直觉。 “你是白痴吗,王总?斯芸酒庄才多大点产业?不明不白的几千万‘亏损’,你就想把它们全都挂在斯芸的账上?但凡多动动脑子,你也不至于整出这么弱智的主意来!想拿斯芸酒庄来当替罪羊,你——” 电话那头,harris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终于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对方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岳一宛。斯芸也好,你也好,赶紧给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不然!” “不然怎样?”酿酒师奇道,“你难道还能把斯芸卖了抵账不成?” 嘟嘟。电话挂断了。 傻逼吧这人?! 岳大师在心中怒骂了一句,正要摘掉蓝牙耳机,却见企业微信上跳出一条弹窗提示。 『你在罗彻斯特酒业的账号已被管理员删除。』 ----------------------- 作者有话说:奥比昂酒庄:法国波尔多的五大名庄之一,与拉菲齐名。 一箱:按照国际惯例,葡萄酒的一箱通常为12瓶(有时候是6瓶),名庄好酒在拍卖行上通常以“箱”为单位进行拍卖,极其珍稀的酒款与年份也会以“支”为单位。 第164章 在斯芸的第十年 什么意思? 看着手机上的这行提示,岳一宛愣住了。 ……当前的榨季都还没结束,总不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斯芸酒庄。 首席酿酒师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酒庄的人事就已急匆匆地往前厅赶来了。 “岳老师,”在此地工作多年,岳一宛从未在对方脸上见到过如此慌乱的神情:“harr、不,总部那边通知我说,您的职务已经被解除了,总部要求您在下午五点前……”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惶惑神色。 岳一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解职?” 从酿酒师到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今年已经步入了他在斯芸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对于仍然年轻的岳一宛而言,这足可称为生命中的一段漫长岁月。 而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斯芸羁留更久,久到田地里的葡萄都长成了“老藤”,久到让自己酿出更好更完美的葡萄酒,并最终令斯芸成为一座能够百年屹立的酒庄。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是真心这样相信的。 “其实我们也……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事的语气依旧惊恐:“但是,总部那边刚通知完,harris的助理又打电话过来,让岳老师你立刻回上海一趟。说是、说是要岳老师配合总部调查……” 在蓬莱地区工作多年,她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酒庄能有仓促地开除首席酿酒师的先例! 她很尊敬岳一宛,斯芸酒庄里的其他同事也一样。但在harris本人的直接指示面前,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也只不过是个打工人,是公司手中的千万柄工具之一。 在绝对权力的辗轧面前,“工具”自身的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错愕转为震惊,岳一宛的表情终于变做一片紧绷的空白。 真是难堪,他想。 十年心血,到最终,竟换来了这样的报偿。 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第224章 别看了,岳一宛。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仅此而已。 ines去世之后,他就再不曾真正地在拥有过一个家。 伤感,愤怒,空虚。 种种情绪裹挟着岳一宛,令他即便行过国道的分岔路口,也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究竟想要前往何方。 “holy bloody fucking shit!!!” 晚上五点多,antonio给杭帆发来了十几条语音。 “他们竟然开除了老大?!怎么回事?!” 意大利人简直是在惨叫:“今天周六啊?!我就只是出去钓了个鱼而已?!” “不会下一个就轮到我吧?!” harris把岳一宛给开了。 两小时前,从正在总部加班的同事们那里,杭帆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这八卦也是他们从人事部那里听来的。至于解职的前因后果,众人并不清楚。 “你有岳一宛的手机号吗?” 杭帆心中焦灼,却不得不先安抚住嘤嘤哭泣的antonio,然后才说:“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 柔弱又可怜地,antonio在语音那头连声说“no”:“老大的手机,还有号码,全都被他们收走了!” “我不会也这样吧?”意大利人这下是真的快要哭了:“要是没有手机,我会死在路上的!” 听闻此言,杭帆呼吸不由一滞。可他随即又告诫自己,这未免也太看低岳一宛这个人了。 “……你要相信岳一宛。” 以超乎寻常的冷静语气,杭总监对antonio道,“他一定会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我们的。在那之前,请你时刻保持开机状态,好吗?如果收到了他的消息,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下午五点,岳一宛的车开下了g20高速,进入济南市区。 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四个多钟头之后,理性终于战胜了痛苦,再次接管了酿酒师的大脑。 ——那么,问题是:我要往何处去? 离开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只带走了自己的车钥匙、证件与银行卡。 在那个悲愤交加的至痛瞬间,所有冗杂的身外之物,一概都被他丢之脑后,果断狠绝得像是从伤口里割去一块腐肉。 但现在,他还是得重新回过头来,仔细审视自己当前所处的困境。 首先,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去。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岳国强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太辛苦的话不如就回来歇几年”——不。绝不。 其次,他得先给自己买台手机。有了手机,他才能联系上杭帆,才能从心爱的恋人那里得到抚慰…… 天啊,杭帆。 他的胸口蓦然揪紧了。 杭帆已经知道了吗?失联大半日,杭帆现在该有多担心?他是不是明天就要面对朱明华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徒然增添了另外一份精神压力…… 杭帆。 岳一宛握紧了方向盘。他得尽快联系上杭帆。 可是,在过去的那十个月中,他既没有杭帆的手机号码,也不曾与对方交换过诸如电子邮箱之类的“古老”通讯方式。 ----------------------- 作者有话说:晋江,既然主站app更新了,那ios端的作家助手app无法后台回复评论的bug能不能也尽快修一下呢? 快修一下啊!!第四天了!! 你知道这放在其他公司里得算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惊天bug吗?!四天了都没修掉,竟然简直不可理喻!! 我要带着泡泡枪去砸门了!! 第165章 长安路上行 但岳一宛绝不坐以待毙。 ——束手待毙,就会真的颗粒无收。这是农业工作教会他的道理。 “请问挂号信要几天才能寄到?” 邮局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酿酒师终于压线赶到。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爽快干脆地甩出一大串:“寄国内国外?国内三到七天,大城市快点,偏远地区慢点,再慢十天也就到了。” 岳一宛说:“我寄上海。” 他知道杭帆此刻并不在上海。但岳一宛此时只知道杭帆在上海的地址了。 “寄上海快的,最快明天就到。”工作人员正急着下班,敲了下柜台,示意岳一宛快点:“寄不寄?寄的话填表,我们马上关门了!” 时间紧迫,岳一宛只来得及翻开明信片背面,匆匆写下了自己新开的手机号码,和一句简短的附言。 他把明信片放进信封里:“挂号信的话,没有收件人的手机号也可以投递,对吗?” 柜台后面,工作人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可以,但联系不上收件人的话,时效就没法保证了哈。最多在当地邮局保存一个月,逾期就会退还回来。” 她看了眼岳一宛:“你要退吗?写在寄件……” “我还没有地址。”英俊青年苦涩微笑了一下,“写邮局地址可以吗?” 杭帆什么时候才会回上海?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到这封信呢? 岳一宛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上一把。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星期天上午九点多,距离杭帆最后一次见到岳一宛,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 换做往常,这该是杭总监赖床睡回笼觉的时候。但他一宿没能睡着,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苏玛突然心急火燎地在私人微信上打电话进来:“岳老师被开除了是怎么回事?!” 杭帆张了张嘴,试图重复昨晚那句他已经说了十多遍的话:不,我也不知道。对,我也正在岳一宛的消息…… “而且我听财务那边讲!外部审计好像发现公司的账对不上,harris这几天一直在说,都是因为斯芸连年亏损严重,还有人从中贪污公款的缘故。这个‘有人’,他指的不会是……” 周末的早上,苏玛似乎也才刚刚睡醒,声音一惊一乍的:“这假的吧?!我觉得,岳老师他应该……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对吧?” “你听harris放屁!”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杭帆气急:“斯芸又不是没有财务流程,哪一笔钱是能直接经过岳一宛的手的?再说了,岳一宛?贪污?他有必要吗?harris说这话自己都不会笑吗?他难道不知道岳一宛是——” 啊。杭帆突然意识到了。 岳一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此,harris确实毫无概念。 崇拜金钱的人,以为天下往来皆是唯利是图之辈。 爱慕虚荣的人,坚信浮华奢丽乃是永恒不朽之物。 harris是不可能理解岳一宛的——为了食腐而盘旋的秃鹫,怎么可能理解虎鲸破浪远航的自由? ——但是,话又反过来讲。 账刚查出问题,harris就这么急急忙忙地推斯芸和岳一宛出来挡枪。若是单说亏损倒也罢,他还非得强调说是贪污。难道……光是“亏损”二字,并不足以解释账面上的出入问题……? 贼喊捉贼,最为可疑。 “miranda女士,外部审计似乎查出了公司账目的问题,harris以此为由,解除了岳一宛在斯芸酒庄的职务。” 十指如飞地,杭帆给那个空白头像的联系人发去消息:“但我怀疑,这可能是harris的障眼法,用来遮掩他个人的贪污问题。” “外部审计这边,您有没有办法,能帮岳一宛澄清这件事?” 同一时间,岳一宛正行驶在前往西南方向的高速上。 不同于昨日的胡乱游荡,这次他设置了手机导航,目的地是西安。 昨晚,酿酒师刚在手机上设置好邮箱,孙维的邮件就疯狂地轰炸了进来。 「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被斯芸开了?咋回事?你们领导有病啊?」 第225章 「说句话啊岳一宛!怎么打你微信电话也打不通,你是死了还是咋的?」 「我把话说在前头,罗彻斯特又不是你家公司,为它去死可不值当。」 「退一万步说,哪怕斯芸真的是你的酒庄,为它去死也不那么值当。」 「我真是受不了了大兄弟,你回句话吧!我一下午接了二十多个同行的电话,都在问你出啥事了!」 「你以后准备咋办,要不来干脆来宁夏常驻?我可以把你推销到隔壁酒庄去,他们做矿业起家的,可有钱了!」 「讲真,我和一哥们儿正要去云南堪地呢,他想要租一块新的葡萄田,整点有趣东西。你要是闲着没事,就来帮忙一起看看呗?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后天就到。在德钦等你啊!」 一如既往地,岳一宛只回复了孙维的最后一封邮件。 「可以。」他说,「我开车过来。」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天宝八年,李太白身在齐鲁,却要送朋友韦八返赴长安去。 他写: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谁能想见,千载之后,别意离情之苦,竟尤如此。 此路一去两千里。过开封,至洛阳,穿三门峡,需得行驶十个钟头,才能在天黑前抵达西安。 至于斯芸酒庄,还有蓬莱产区。随着车行渐远,也它们终于在地图上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遥遥地消失在了导航界面之外。 可为什么,岳一宛的心,却依然会感到被撕碎般的痛苦呢?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罗彻斯特方面,或者harris wong,可能会通过问询话术等诱导,来一些获取对您不利的证据……在那之前,我们不建议您贸然去与他们当面对质。” 通过事务所的官网,岳一宛重新联系上了自己的律师。可他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上杭帆。 『由于对方隐私设置,你无法发送消息。』社媒软件贴心地提示了他。 早在几个月前,杭帆就已经关掉了两个账户的私信接收功能。 他当时曾向岳一宛抱怨过,后台私信里天天都会收到奇怪的私信,「比冯越的自拍还要露骨。」小杭总监翻了个白眼,说:「说到底,他们为什么要给网上的人发这种东西啊?」 岳一宛清了清嗓子,念到:「因为,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与恋人嬉笑的声音萦尤在耳。但现在,驾车疾驰在中原大地上的岳一宛,却只能咀嚼着这份回忆,孤独地向着未知的前路奔去。 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心急如焚地,杭帆握着手机等待miranda女士的回音。 短短的一个多小时,却让杭帆坐卧难安,以至于生出了度日如年的艰难之感。 “此事我已知晓。”终于,那位头像空白的联系人传来回讯:“你不用着急。”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让杭帆更加焦心:“您的意思是,harris滥用职权等问题,也会被如实上报给集团的全球董事会,对吗?” 这一次,miranda没有再回答。 “大早上的,小宝,你也不出来吃个早饭。一直躲在房间里干嘛?” 敲门声响,杭艳玲推门进来,对捧着两只手机来回打字的杭帆投以疑问目光:“都休假了,你那些同事还要天天找你呀?” 杭帆含混地应了一声,“要陪你去买菜吗?我马上就来。” “买菜这种小事,哪敢劳动大总监你。”重重叹了一口气,她指使杭帆先去把窗户打开,给室内通通风:“我去市场转一圈,看有什么新鲜可买的。早饭还在蒸锅里,你赶紧趁热吃几口,听到了吧?” 她的儿子状似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半刻也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你不要光点头,要记得出来吃!”杭艳玲伸手出戳他的脑瓜子,“待会儿等我回来,要是看到你一口都没吃,小心我晚上给你煮一整锅胡萝卜!” 拖着长长的调子,杭帆的声音一直跟着她走出门:“知道了妈——!你当我今年只有八岁吗?!” 杭艳玲刚一走出门去,杭帆的脸色又骤然沉落下来。 此时此刻,自己还能再做点什么呢? 杭帆绝不要坐以待毙。 孙维是不是有岳一宛的邮箱?杭总监拼命地回忆着几个月前的一些细节:孙维似乎有说过,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依然会给岳一宛发送电子贺卡…… 酿酒师这个行当,说小很小,毕竟工作岗位非常有限。可若要说大,它又确实很大,因为antonio甚至都不认识孙维,就像岳一宛也不可能认识全中国的所有酿酒师。 “如果antonio无法联系上孙维的话,”杭帆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那还有谁能联系上孙维?她自己就是酒庄的庄主,那或许……经销商能联系上她?我有认识的经销商吗……对啊!许东!” 像许东这样的人,或许当真见过全中国的所有酿酒师也说不定。 正要从联系人列表里翻找出那位许老板,杭帆却听客厅外大门上,响亮地传来了“笃笃、笃笃”的敲门声。 是朱明华来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援引的诗句,来自李白的《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今天,晋江修好作家助手ios端的bug了吗? 没有。哈哈! btw今天有小杭在斯芸的宿舍布局图,老地方见! 第166章 “父”与“子” 半年不见,朱明华依旧是那副油头粉脸的中年小生样貌。 见是杭帆来开门,他的笑容里更添几分刻意:“喔唷,阿帆啊!好久没见啦!可想死我这个做爸爸的了!来来来,坐坐坐,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这人一点不见外,鞋子一脱,自顾自地就往门里走——这熟稔自如的态度,倒像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 朱明华这次是带着果篮来的。藤编的漂亮提篮中,只是象征性地摆了两串红提与几只柿子,边上斜插着一束满天星。 美则美矣。但多少又有些“花小钱办大事”的嫌疑,与罗彻斯特的集团年会如出一辙。 “你妈妈嘛,就是喜欢这些小惊喜。”似乎是看出了杭帆的挑剔眼色,朱明华蛮不在乎地笑了:“女人家,还是得花点心思哄着。你说是不是?” 杭帆不接他的话,也没有要接他手里果篮的意思。 自讨了个没趣,朱明华讪讪地把篮子放在了客厅茶几上:“阿帆啊,你……你心里还在怪爸爸,是哇?” 这会儿杭艳玲不在家,杭帆连瓶水都懒得给人拿。眉毛一挑,意思是“有屁快放”。 朱明华不知道他心里酝酿着的风暴,只笑呵呵地腆着脸道:“唉,以前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好。但我也是有苦衷的呀!” “当年也是我糊涂,唉!人年轻嘛,哪能有不糊涂的呢?要是能够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选玲玲!你是不知道,我家的那个疯婆子,嗐,天天都要跟我闹,一天天就是吵得不可开交!我当年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才会脑子一热就跟她结了婚。要说么,还是我们玲玲好。人好,漂亮,又和气。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年轻。唉,所以我就说,找对象呢,还是要找自己喜欢的,不然像我,后悔大半辈子……” “你糊涂?” 满腹鄙夷地,杭帆斜乜他一眼,“你还能有糊涂的时候?我看你惯来精明得很哪!” “你那老丈人,生前不是某部委的高级干部吗?以前你能把生意做那么大,这中间,可少不了老丈人的提点与帮忙吧?” 脸色一僵,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还在试图搅稀泥:“哈哈哈……什么,什么部委,什么老丈人,你知道得还挺多。这些,都是玲玲告诉你的?” “如果人生真的能够重来,你也仍然会抛弃我妈妈,回到你那有利可图的婚姻里去。”年轻人直视着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目光凛然:“你能有什么可后悔的?就算没有我妈,你在外面也照旧还有小四小五。你唯一后悔的,不过就是没能瞒住妻子,让你维持不了这三宫六院的美梦罢了!”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在香港与内地之间做服装水货生意,为确保能拿到货,也为确保“通关”顺利,敬烟倒酒鞠躬赔笑,什么厚脸皮的事情都做过。后来他做了大老板,身价飙涨,到处对人点头哈腰的这一茬,也就渐渐淹没在尘烟里。 而今年纪大了,生意几度濒临破产,再容不得他摆那副青壮年时代的风流小开派头。生活所迫,他这才重又端出了年轻时的廉价笑脸,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往四处招摇撞骗去。 可朱明华到底是好日子过惯了的人。他总觉得自己还没真的落魄,还能像所有商业神话那样,一夜之间就东山再起——到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还会以前那样,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老总”。 “杭帆,你这什么态度!” 杭艳玲此刻不在家。朱明华也无需再装出慈父的面孔来。 第226章 面对杭帆的尖锐控斥,他鼻子一哼,脸色一沉,当即就翻出了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面孔:“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啊?你在公司,平时也这么对领导说话的?” “长幼有序,高低尊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是半点都不懂?我看杭艳玲就是太宠孩子了,才把你教成了这样!读书好,光是读书好有什么用?你看你,就是因为搞不明白这‘人情世故’四个字的写法,拼死拼活,也就只能做到个总监而已。要是换了别人,天天加班,高低也得做个分公司的总裁吧?一年到头,只赚那点死工资,算什么有出息!” 倘若是在半年前,他的这一番话,或许尚且还能对杭帆造成一点伤害。 可现在,杭帆手握着几十段音频视频,早对朱明华的谵妄狂言脱敏了。 听到此人说什么“早知道如此,就该让你来自家公司里历练历练,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半点礼数也不懂”,杭帆连笑也不屑笑一声,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你干嘛去?杭帆,给我回来!”气得朱明华立刻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你!你要知道,我可是你爹!要是没有我,哪来的你小子——” 没等他真的撑起身体,杭帆就已原路折返回来。 不等朱明华说话,杭帆抬手一扬。“砰”得一响,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朱明华的脚边。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比砖头还厚。 “你是我爹?”杭帆嗤了一声,重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倚在沙发座的靠背上,杭总监两条长腿交叠,双手闲适地放在身前:“那你先来解释一下这个吧,‘爹’。” 在某些场合里,主动弯腰捡拾,是一个率先示弱的信号。 这东西扔在他脚边,朱明华压根就不想俯身去捡——哪有老子给儿子低头示弱的道理! 可文件夹实在太厚,塑料插袋又十分软滑。他只是无意往地上一瞥,就清楚地看见了自动摊开的那一页:《征信中心个人信用报告》。 “你查我?!” 朱明华吃了一惊,悚然提高了音量:“——你从哪里弄来这个?!” 杭帆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杭艳玲还有半个多钟头才会到家,转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我查你了吗?”他反问道,“这不都是你在向情人借钱的时候,自己拿给对方看的吗?” 一份来自几年前的征信报告。 报告上面显示,朱明华尚欠着各类消费贷、信用卡、商业贷款等总计六百余万。 录音转文字的部分显示,他告诉自己的年轻情人,「做生意,就是要把钱转来转去,哪有商人不欠银行钱的?我这么大的老板,只欠六百万,算是信用极好的了!不然你出去问问,哪个大老板,在银行里不是几个亿几个亿地欠着?我有这么些工厂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不过是让你帮忙贷点钱,临时周转一下。这么小的一个忙,你到底帮是不帮?」 几份满是漏洞的民间借贷合同。 以某位老情人的房子做抵押,朱明华拿到了五百万现金,许诺在未来十年里,都要将合同所列公司的百分之三十利润,作为帮忙借钱的报酬来支付给这位情人。 他当然没有兑现这个诺言。因为合同上的那几家公司,早都已经是蚀蛀了的空壳。 还有各种口头或纸面上的借据、欠条、协议,几十上百页的录音转文字记录,以及其他的零散口述资料。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来解释。”杭帆说,“你要是解释不了……” “哐当”一声,朱明华扔下了文件夹,梗着脖子冷笑:“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老子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做小子的来质问我!倒是你,杭帆,你才是要去向警察解释——侵犯公民隐私,非法获取个人信息,你真是胆子肥了你!” 八方不动地,杭帆微笑颔首:“那你报警吧。” “你最好是真的有胆子报警,朱明华。”他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凉意:“不管你怎么狡辩,我都会宣称,这些资料是从当事人手上合法获取的。不过就是聊聊天,顺带问点事情,你告诉我,这要怎么不合法呢?你说我让人跟踪你?你有什么证据?我倒是可以再诉你个诽谤罪。” 杭总监有备而来,打了朱明华一个措手不及。 只见对方的脸色一会儿转青,一会儿转白,好一阵过后,才终于又勉强又挤出了点笑容:“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警察局里去。你,你就算是有这些资料,总也不能拿给外面人看,传播个人隐私,这不合法嘛对不对……” 杭帆的脸色更冷。 承袭自杭艳玲的端丽面孔,配上一双凛冽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冬雪严霜般的傲然肃杀:“可我若是偏要拿给外人看呢?” 杭帆神色冷硬,语气却温和得近乎诡异:“犯法?你当自己在吓唬小孩儿呢?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粗心大意地到处留下各种证据?” 指关节摁住了面前的文件夹,杭总监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问他:“只要做得仔细一点,周全一些,就能不留下任何把柄,不给人以有报警立案的机会——你到处骗钱的时候,不也正是这么想的吗?” “那你猜,我最后会找上谁,又会邀请谁来一起翻看这些资料?是你的供应商,你的外贸伙伴,你的前情人们,你原配夫人生的儿子?” “呵、呵呵……你真是,异想天开!” 朱明华脸色惨白,口气却依旧镇定,不愧是个久经商场的老手:“杭帆,好小子,长能耐了啊!” “大费周章地弄来这些,你到底是想做什么?!想要钱,还是想要房子?!说吧!手上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杭艳玲让你查的?我就知道,我老早就知道,这女人跟我好,无非就是想图我的钱……” 他眯起了眼睛,与杭帆对视,如同鬣狗亮出爪牙:“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杭帆!没点斤两的玩意儿,你能混过几年社会,做小子的难道还能斗得过老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杭帆,当年要不是我出钱,你哪可能念得起书,上得了学?” “要是跟着我干,以后咱们爷俩同心,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也少不了你的一份。若是非得跟我撕破脸,”他冷笑一声,甩出了以前常用来对付情人的那套恩威并施:“呵!钱,房子,你不仅一个都捞不到,小心我再找道上的朋友来整死你!我告诉你小子,你爹我可不是随便什么小人物,跟你那一穷二白的婊子娘——” 话一出口,杭帆猛然起身,抄起文件夹,噼啪甩出两记耳光。 “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朱明华。” 居高临下地,他用文件夹戳上了对方的脑门,道:“这里是我家。” “儿子打爹,顶多也就算是个‘家庭纠纷’。你在另一个儿子那里,被凳子敲断两根肋骨,不也只能哑巴吃闷亏地逃走了?” 他竟是笑着说这话的。 “可要是落在我的手上,只怕你连两根好肋骨都留不下。” ----------------------- 作者有话说:来自杭总监友情提示: 任何形式的家庭暴力都是不对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暴力无法实质性地解决任何问题。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请勿与人直接发生肢体冲突哦! 关键时刻,肌肉不会背叛你(低语) 第167章 情仇如债相催逼 在朱明华眼里,杭帆一直是个“不会来事”的小孩。 杭帆才刚三四岁的时候,朱明华从广东回来,给孩子带了一盒外国舶来的水果糖。 「上面全是英文呀?一定挺贵的吧?」杭艳玲很惊喜地打开糖盒,让杭帆自己挑了一块:「喏,这是爸爸从香港带回来的糖,好吃吗?」 小朋友还是第一次吃这类糖果。他把糖拿在手里端详好一会儿,又呼呼吹掉了最外层裹着的糖粉,这才把硬硬的糖果颗粒放进了嘴里。 「……不好吃。」三秒钟之后,杭帆就把糖吐了出来:「好酸!」 连糖盒的盖子都没合上,杭艳玲笑着就去拧他的嘴,「脏死了,不许把糖吐在地上,快捡起来!」 两手插在裤兜里,朱明华看着小儿子上蹿下跳的背影,心想:到底是小孩子,不识相。 杭帆渐渐长大了,朱明华来见杭艳玲的时间却渐渐减少。 先是因为外遇的事情被妻子发现了,一天三通电话地追过来,歇斯底里地跟他吵。他没办法,不得不回家去住。可这边厢,杭艳玲如今多了个孩子,又免不了要伸手向他讨钱,跟他一笔笔计算家里的种种支出,也让朱明华觉得烦。 他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感情,顶多当成个会说话的大玩具,有心情了逗一逗,没心情了就撂一边——对杭帆是这样,对其他私生子女是这样,对自己的大儿子也更是这样。 「过来,小子。」他的长子比杭帆大上两岁,当时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第227章 那男孩儿看着他,非常烦恼似的叹了口气,「你又想要我替你撒谎?」他说,「一百块钱一次,拿来。」 这般冷硬的口吻,让朱明华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这小子确实很像自己:「有奶就是娘,说的就是你这种没良心的小子吧?」他笑着对自己的长子道:「自己去外面买点吃的。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带你在外面吃了饭。」 男孩子看着他手里的钱,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但这种小花招,在年纪更小的杭帆身上,却是一点也行不通。 「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朱明华也是无聊,才会向小孩子问这话:「只能选一个。」 他手里捏着一张十元纸钞,意思再明确不过。 趴在桌边的杭帆,从他的二年级数学题上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对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说:「喜欢妈妈。」 朱明华心想,这小孩是不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啊?他忍不住又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说:「你再仔细想想。」 杭帆看了看他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他,声音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妈妈。」 「……笨得要死。」他轻嗤一声,丢下纸钞站了起来:「确实像你妈。」 几个月后,老丈人也开始对朱明华施压。为求自保,他一脚踹开了杭艳玲,又扇了对方一巴掌,这才算是彻底脱身了出来。 走出小区的那天,朱明华看到了楼道里的杭帆。 他担心这小孩会学杭艳玲的样子,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不放。可对方却像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了,只是木木瞪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么不灵光,哪里能够是我的亲生儿子?朱明华唾了一口,无由地生出了些恼怒来。 多年之后,他再见到杭帆,是在一家江浙菜馆的餐桌上。 杭艳玲与儿子坐在一起,眉眼肖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含情带笑,频频给“丈夫”与孩子夹菜;一个冷若冰霜,全程都没说过一个完整的长句。 「哈哈,许久不见,觉得面生,这也是正常的。」朱明华笑着给大家打圆场,「来来,今天我们团聚一堂,别的闲话就不说了。先吃饭,多吃点啊,哈哈。」 他是看不起杭艳玲的。 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意儿,与他朱明华谈什么尊重不尊重,未免有些可笑。 可杭艳玲又实在是长得美。 男人嘛,到了八十岁,依旧可做他的风流浪子。倒是女人,年逾五十,月褪光华,就像是货架上摆蔫了的水果,多看一眼都让朱明华觉得晦气。但看在杭艳玲实在风姿动人的份上,年龄问题,似乎又可以被忽略不计了。 杭艳玲不单自己长得美,生的儿子也颇有好卖相。朱明华吃着饭,时不时抬眼觑那孩子,心下总觉得可惜:一个外室老婆,生出这样端正的儿子来做什么?倘若杭帆是个女孩子家,啧啧,那可不就是一笔现成白捡的钱么? 这样想着,朱明华又觉得杭帆果然是木头脑瓜。 这样好的一副皮囊,若是有心去傍个阔太阔少阔小姐,哪里还能有不成的?要不是这小孩太过死脑筋……嘿! 鬻儿卖女,世人皆视为可鄙之事。朱明华却不然。 他越想越觉得有赚头,三番两次地想要打探杭帆口风,却都被“工作忙”三个字给堵了回来。 ——没眼色的蠢东西! 不止一次地,他在心里暗骂:天堂有路你不走,活该去过那累死累活的日子! 可现在,文件夹重重地抵上朱明华的额头,他无不惊恐地发现,杭帆的力气竟比自己大得多。 而什么呆板顽固,什么木头脑筋——这小子压根就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善茬! “钱?房子?道上的朋友?你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朱明华老了。面对年轻后生逼至近前的质问,他只能挣扎想从对方的桎梏下逃开。 而杭帆还正年轻,一只手就能把人给重新摁回沙发里去。 “依我看,未必然吧?”杭总监微笑着反问他:“你若是当真手上有房,怎么会连‘道上朋友’的五十万都还不起?看你这副衰样,到底是在道上有人,还是在道上有债啊?” 文件夹的封面很薄,塑料片深深压进朱明华的眉骨,像是刀背卡在眼窝上。 “月利一分的砍头息就也罢了。但谁给你的胆子,去借地下钱庄里月利三分的钱?难道这就是‘道上朋友’给你的特殊关照?” 一边的眼球已经隐隐有了异物压迫感,朱明华心下大骇:这小子下手刁钻,难道真是个疯的?! 他试图稳住面前的青年,赶紧换了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帆,我是说,我们父子一场,有什么误会都可以坐下谈嘛……” “哦,你想要跟我谈。” 杭帆还是在笑,脸上神情却半点温度也无:“谈什么?谈你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妈?还是谈你那‘苏州别墅’短租一周的价格?又或者,你想跟我谈,要怎么打着结婚的幌子,像骗其他情人那样,骗我妈去帮你借钱?” “你想谈哪个?” 唰啦一下,冷汗从朱明华地背后流了下来。 “这都是误会,阿帆,这是误会啊!” 对方实在知道太多了,朱明华一时无从辩解起,只能苍白地讨着饶道:“我、我对玲玲是真心的,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是,但你也知道的,哪个女人会不图男人的钱呢,是不是?我有所防备,也是人之常情……我那个,我那是真的还有点,不是,我是说,我房子其实……” 杭帆手上施力,文件夹的尖锐脊角,立刻狠狠戳进了朱明华的脑门里。 “你是不是真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年轻人漠然问道,“你抛弃我妈的时候,你在乎她是不是对你真心了吗?” 单手扣在对方肩头,杭帆暗中用上了所有力气,竟像是要在朱明华身上活活开出五个血窟窿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想办法,这几天就跟我妈断了。”他语气温和,却每字每句都在索人性命:“不然,你就等着去跟债主谈吧。” 债主。听到这个词,朱明华的瞳孔都猛然扩大许多。 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生理表现,比面孔上的表情更加真实。 杭帆笑意渐深,手上的气劲却半分未卸:“你借了哪家的钱?香港陈家,在尖沙咀有换汇店铺的那个?又或者珠海那个打着海外房地产的旗号,实际上是帮人做‘对敲’的那个?” “啊,对了,我想起来。听录音里讲,你的债主也做东南亚的‘生意’,不仅想发展‘代孕’项目,还让你介绍过赌客……所以,这是在澳门做叠码仔起家的?那你就是欠了‘天龙哥’家的钱啰?” 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身为一个办公室社畜,杭帆其实根本搞不清“对敲”的具体细节,更不了解叠码仔的实际生财之道——岳一宛给他的“秘密武器”,也就只限于这几个关键词与人名而已。 但所谓“诈唬”,靠的就是临场时的心理素质,和对他人精神弱点的掌握。 “你自称有钱,有房,但就是不还债,”杭帆笑了笑,“这样的‘好消息’,你的债主大概很有兴趣知道吧?” 他握紧了五指,激得朱明华痛叫出声。 “又或者,你的债主更想知道:你从别人那里骗了几百上千万的现金,不知道用去了哪里,但反正都没有拿去还债,不是吗?” 语气和善地,杭帆问朱明华:“你说,那些放高利贷的,对恶意欠债不还的人,都有些什么惩治措施呢?也跟你儿子那样,先揍一顿,打断你几根肋骨再说?又或者是拉去境外,替人坐牢消灾,又或是给你分装成小份的,再按需出售?” “到了他们手里,坐牢和去死,你总得选一个,是不?” 杭总监和蔼地问他:“否则,他们做你这笔生意,岂不亏大发了?” 嘴唇蠕动着,朱明华露出了实在痛得受不了的神情。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大概是告饶,又或者是赌咒发誓,从今以后彻底滚出杭艳玲的人生……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门锁咔哒一声响。 杭艳玲回家了。 “小宝,明华,你们都在呀?” 拎着市场上买来的鲜活鱼虾,她正要冲两人招手,眼睛一抬,语气却骤然疑惑起来:“哎,我说你俩,这是在干嘛呢?” ----------------------- 作者有话说:来自小杭总监的友情提醒: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借高利贷。just don't do it. 月利三分:高利贷黑话,指每个月的利息为总金额的3%。在不计算利滚利的情况下,一年后要支付总金额36%的利息。也即,借出100w,月利三分,一年后还清,总还款金额为136w。当然,如果要算利滚利,这个数字还会更加膨胀。 月利一分:高利贷黑话,指每个月的利息为总金额的1%,同上条。 第228章 砍头息:高利贷黑话,指借贷时,借出的本金里直接扣除掉部分利息的做法。比如,a向b借100w,砍头息10w,月利一分,一年后还清。a实际到手的借款只有90w(100w-10w砍头息),但还款时,本金与利息都按照100w计算。在不考虑利滚利的情况下,a需要为实际到手的90w金额,支付22w的还款,利息高达实际借款金额的24.4%。 第168章 关于“爱”的角力 客厅里,杭帆早已及时退开了一步。 但两个人一站一坐,看着也确实有些古怪。 杭帆把文件夹藏在身后,十分自然地摆出了面对甲方与领导时的程式化微笑。 “没什么,妈。”这一次,他换上了真正的温和语气:“就讨论了点工作方面的事情。对吧?” 最后那半句,他是对着朱明华说的。 额头上顶着一块新鲜的红印子,朱明华脑袋嗡嗡响,还没从方才的惊畏里回过神来:“是是,就聊了点小事情,没什么没什么。” 他一边冲着杭艳玲笑,一边又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着杭帆,似是在揣摩对方的下一个举动。 小心翼翼地,朱明华挪着腿往门边走,走一步回一次头,嘴里还格外地谨慎开口问道:“我,哎,玲玲啊,你今天……你都买了点什么好东西啊?” “就……买了条大黄花鱼呀,还有两斤基围虾。”杭艳玲给他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打开手里的黑色胶袋给他看:“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今天饿得狠啦?你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 她话没说完,一眼就看见朱明华脑门上的红印,赶忙喔唷一声:“哎你头上,这是哪里搞的啦?是撞着什么地方了?” 正说话间,杭帆已经迅速地将文件夹藏了起来。 他合上电视柜门,晃晃悠悠地从两人身后走过,顺手接过了杭艳玲手里的东西道:“我帮你洗。鱼身上要打花刀吗?划几刀?” 口中说的是鱼,他的目光却冷冷地扫向朱明华。 杭艳玲笑着嗔他:“随便划两刀得了!就你那点刀功,难不成还能给我细细地片出花儿来?” “……没、没事。”眼见着她重又看向自己,朱明华紧张地假笑两声,尽量不磕巴地回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下出租车的时候,嗐,不小心撞着了车门……” 将信将疑地,杭艳玲凑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那你也小心点嘛!”略有责备地,她伸手拍了下朱明华的脑门:“离眼睛这么近,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办?” 朱明华不敢说话。杭艳玲家的玄关离厨房不远,任何一句话,恐怕都会被正在剪虾头的杭帆听得一清二楚。 而杭艳玲向来都以自己的儿子为骄傲——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五分钟之前,这小子正握着一本文件夹,冷笑着往朱明华的眉心里钻,简直像是发疯一样! 为了安全起见,自己应该马上就走,朱明华心想。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轻易地就顺了杭帆的这小子的意?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杭艳玲又确实是漂亮。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 再瞧她近来的打扮,又是珍珠项链,又是黄金戒指,谁信她几十年里都再没跟过男人? 杭艳玲手上肯定是有钱的。朱明华暗自念叨着,就脚下的这套新房,价格可不算便宜!她怎么可能没从男人手里挖过钱? 他总记得年轻时的杭艳玲,单纯天真,毫无心眼,一对假耳环都能哄得她开心好久。但如今她年纪上来了,心眼儿也比以前多了不少。要各种礼物,要大牌婚纱,要去外国度假,哄起来可不如几十年前那般轻易。 这令朱明华总是不由地思忖:一把年纪的女人了,还这么有嗲劲,绝对是傍大款傍出的习惯! 自打与对方“复合”以来,他都已经在杭艳玲身上花了好几万的钱了。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眼下大鱼正要入网,哪能就这么白白地放她跑掉?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朱明华决定铤而走险,再次试探一下杭艳玲的口风。 在与杭帆对峙的气头上,他确实怀疑过,这小兔崽子莫不是受了他亲娘的指使吧? 但冷静下来一想,朱明华又觉得,这女人虽然时不时就爱问这问那,问你上海的房子在哪里呀,几几年买的,地段好不好,有没有学区之类……但平日里相处起来,似乎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情意的。 更何况,杭帆若是受了杭艳玲的指使,那就更不该说什么“和我妈断了”之类的胡话。 这样看来……今天这出,只怕是杭帆这小子的一厢情愿吧? “……我,哈哈哈,我其实是想起来,下午有个朋友约我去看项目。” 以退为进,朱明华作势就要往门外走:“唉你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儿。我跟人家约好了的,中午还要一起吃个商务便饭。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要不还是先紧着那边,陪人喝上两杯——” “说什么呢你!”果然,杭艳玲一把扯住他胳膊,语气哀怨:“你那什么朋友啊,下午再见不行么?咱们也早早就说好的呀,这几天都要陪着我,一家人难得团圆,哪有你先出去喝醉了的道理?” 厨房里,剪刀的咔嚓声登时一停,也像是在等朱明华回话一般。 朱明华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笑了起来,任由杭艳玲把自己往餐桌边摁:“哎哟哟,玲玲啊,你这可就为难我啰!那,哎,好好好,你是我的心肝肉,哪能不依你呢?都依你!就依你说的,我下午再去见这朋友!” 剪刀的声音顿了顿,这才似是百般不情愿地,又慢慢地剪下一刀。 果然是小孩子家家。朱明华暗中冷笑曰:乳臭未干,就想和我斗? 只要杭艳玲还自愿被我捏在手里,他得意地想:任你杭帆有那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妨了我的财路! 不行。杭帆对自己说,不能让朱明华再和杭艳玲接触下去了。 他刚处理完手头的这些虾,正一边念转如飞地想着妈妈的事,一边伸手去捞水池里那条渗着血水的鱼。 “小宝!”杭艳玲一进厨房,立刻惊呼出声,“你的手,你的手都流血了!” 杭帆低头一看,手指上确实被虾须给戳了一下。他心绪混乱,一直都没注意到。 做妈妈的赶紧拿碘酒和创口贴过来:“这也太不小心了吧,痛不痛?赶紧消个毒包起来,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看人家说,严重的都会截肢呢!” “应该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杭帆话音未落,朱明华那边就立刻急着要献殷情:“啊?阿帆伤着啦?我来我来,我来帮玲玲做事!阿帆你赶紧回房歇着去!” 用创口贴裹好手指,杭帆拦在厨房门边:“妈,我没事的。要不要我帮你把菜也择了?” 朱明华会做什么家务?就算只用脚趾,杭总监都能猜到对面的剧本:这厮不过就是想偷偷对杭艳玲告状罢了! “择菜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朱明华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就要往杭艳玲身边挤去:“阿帆你去歇着,啊!听你妈的话!” 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在杭艳玲耳边叽里呱啦地说着废话,给她吵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都给我出去!”她往厨房门外一指,杭帆立刻像鹌鹑一样噤了声:“突然间犯什么毛病?有你俩在这打转,真是烦都烦死了!给我去餐桌边坐着,安静点!” 朱明华献媚不成,遂也灰溜溜地回到了桌子边上。 一个是儿子眼中的老不死,一个是父亲心中的大逆子,两人对面而坐,四目相瞪中,自是一番无形的刀光剑影。 “玲玲啊,”等菜上桌的间隙,朱明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第二轮攻势:“你说,我们儿子这么大了,现在也没个对象定下来,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杭帆正在悄摸着筹划,心想待会儿朱明华出门,自己非得让这烂人再也不敢回来才成。 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拐到了自己身上:“你看这古人都说啊,成家立业,什么叫成家立业?先成家,然后才能立业嘛!” “阿帆也不小啦!再过几年就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是该出去另立门户的时候了。但你看阿帆呢?别说没有孩子,连老婆都还没影儿呢。唉,你说说,玲玲,咱们忙活这一辈子,结果到头来,却连孩子的终生大事都耽误了,嘿,真是想起来就难受……” 杭艳玲正往桌子上端菜,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尴尬。 “这个……”她看了眼桌边的杭帆,年轻人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反感,做妈妈的赶紧打圆场说:“其实我们小宝自己心里有数的,对吧小宝?” 恋爱,结婚,成家。所有这些词,都让杭帆不可自遏地想到了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此刻又到底在哪里呢? 杭帆心焦如焚,根本无心去听朱明华的那番屁话,对母亲也只是匆匆应了声“嗯”。 第229章 他低下了头,一心只想立刻查看一下手机里的新消息。 “这也要怪玲玲你,平时也太惯着孩子了。” 眼见杭帆低头不语,朱明华更觉自己戳对了弱点,“你想要他找个喜欢的,可他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我跟你讲,这些男孩子,年轻时候满脑子都装着不切实际的梦。说白了,你让他找自己喜欢的,可他要是喜欢香港女歌手、喜欢韩国女偶像,你也就让他去找那样的对象?简直胡扯!” 所谓的情场高手,不过都是些善于折磨人心的卑劣者。 起手式是贬低,打压,伤害。 “玲玲你啊,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没见识的亏!你看别人的母亲,哪个不是儿子一毕业,早早地就安排起这桩事情了?你看看,咱们阿帆,硬生生给你耽误到现在还能没成家。唉!” 紧接着,再抛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也幸亏我还记得这事。阿帆虽然还没入我们家族谱,但说到底呢,也是自家孩子。婚姻大事,做父母的能帮一下,还是要多帮帮忙的。虽然迟了点,但总还是不算太晚。这事呢,玲玲你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你的生活圈子吧,也接触不到什么上等家庭的女孩儿,还是我这边,有几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嘿哟,那可都是身家过亿的清纯美女喔!介绍给阿帆,都是我们阿帆高攀了人家喔!” 言至此节,朱明华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因为杭艳玲你一文不值,所以人人都看不起你和你儿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愿意对你好,你可千万要珍惜我的“爱情”,一辈子都对我感恩戴德啊!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枣,精神操控,无非如此。 这人正长篇大论着,杭帆猛一抬头,目光凶狠地瞪视过去。 没等他开口呛声,肩头却已摁上了杭艳玲的一只手。 她笑得很温柔,眼角细纹里却填充着极其轻微的紧张之色:“好了呀,明华。先吃饭,先吃饭好吧?有什么事情,咱们吃完饭再说嘛。”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立刻办好的事情,你也给小宝一点时间,好吧?” 杭帆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课后被老师请家长来“领人”——那时候,在老师办公室里赔着笑的杭艳玲,脸上也曾短暂地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别说了,小宝。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摁在杭帆的肩上,似乎有无声的恳求传进杭帆耳中:别说了,好不好?不要惹他生气,好不好? 而此刻,杭艳玲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急急忙忙地转身进厨房盛饭,似乎是想要立刻就岔开这个话题:“哎明华,你的饭要多点,还是要少一点?小宝呢?今天菜很多,饭给你们盛少点,好不好?” 杭帆心里很难受。 担惊受怕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爱着朱明华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但夹在家庭的缝隙里,委曲地试图周旋求全的杭艳玲,让他更加难过。 “妈,”他站起了身,想对她说,你不要忙了,你坐下吧:“我自己——” 可朱明华却紧追这个话题不放,如同鲨鱼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要我说呢,咱们这婚也得早点去结,至少也要给阿帆做个榜样嘛!” “不然,回头人家女孩子问起来,哎哟喂,你妈妈是未婚先孕?这话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呀!我们嘛,年纪大了,如今也不在乎这个了。但小辈们总是不一样的啰!玲玲啊,咱们不领证结婚,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我们阿帆啊?” 他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杭艳玲的软肋,间接地也掐住了杭帆的死穴:“人家姑娘怎么想,对方父母又会怎么想?这叫什么,这叫家风不正,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给我闭嘴!” 忍无可忍之下,杭帆暴喝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滚出去”,杭艳玲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小宝,小宝你也是,难得一起吃饭,你不要生气嘛。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朱明华自觉胜利在握,斜着眼睛睨向杭帆:“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玲玲,人家那和咱们不一样,到底也是生的女孩子嘛!就算是我给阿帆介绍对象,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世又好,容貌又漂亮,哪里又能下嫁到家风不正的地方去呢?” 杭艳玲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她的落寞,像一针极细却极长的针,深深扎入杭帆的心口,令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家风不好”“人不清白”——二十年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杭帆,带着孩子四处辗转搬家的杭艳玲,曾经又有多少次,也被人指指点点着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吃饭吧。” 很是勉强地,她冲着二人笑了笑,自己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宝要是谈了恋爱,真到了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地步,实在不行,就当做我……” 杭帆想对她说,没事的妈,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他想说,过去的那些事,既源自于他人的恶意,也同样是时代的局限,你并不应该为此而承受任何谴责。 他想对母亲说,我已经有恋人了,而那个人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情,更不关心世人的眼光。他想说,朱明华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是故意说来伤害你的,因为这个人卑劣、恶毒又自私,没有一句话真实可信。 他想对母亲说,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请不要为任何事情而怀疑这一点。 可这情绪激荡在他的胸膛里,如狂怒的风暴,摧枯拉朽而来。 疼痛与激愤之中,杭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句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白,被他当场脱口而出。 “我喜欢男的。” 杭艳玲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杭帆不忍再听。 他只恨这伤人的刀锋,不能立刻就掉头转向自己:“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我不会有女朋友。” 霎那间,屋内一片死寂。 墙上,行走的秒针滴答作响。餐桌边,静得能听见气流摩擦的呼吸声。 “……你这是、哈哈!我看你真是疯了!” 朱明华是第一个开口的。 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同性恋?喜欢男的,基佬?哈哈!这下可真是……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杭帆?搞男人的屁股,这是耍变态,是流氓罪,搁早些年,都是要被抓起来的枪毙的!” 比手画脚地,朱明华神情激动,活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笑里带着鄙夷,他对杭艳玲说:“玲玲,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带孩子这么多年,从没发现他有喜欢男人的毛病?你就没听说过,男人喜欢男人是精神病吗?” 话一出口,杭帆就已知道,这是一步臭棋。 他不该说这话的。尤其不该在这时候,当着朱明华的面说这句话——如此轻率的发言,简直就像是要把命门递进对方的刀子下面。 可是,说出来的话,总是覆水难收。 “……你胡说八道!”杭帆咬着牙,试图驳斥他:“同性恋才不是精神病,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儿子会得艾滋病的你知不知道?” 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把杭帆扫地出门的未来,朱明华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上去:“外国人都说,同性恋就是心理变态,是罪人!我觉得人家这话也有道理,但凡违背自然规律的,大多都不得好死!你看要不趁早,赶紧带他去治治这毛病——” 哐啷。 杭艳玲站了起来。 “出去。” 她说:“给我出去!” 另外二人具是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杭艳玲手上一掀,整张餐桌猛然倒去。 “给我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狠狠摔出了手里的那颗碗:“滚哪!” 瓷碗稀里哗啦地碎在地上。 再温柔的器皿,此刻都变作了无数块尖锐的碎片。 往后一躲,脖子一缩,朱明华终于慢半拍似的,露出了惊愕的惧意。 而杭帆的手腕,正被妈妈死死地攥在手里。 ----------------------- 作者有话说:一段时间之后,小岳听小杭说起这日之事。 小岳沉思,小岳欲言又止,小岳又止完又欲。 小岳指了指自己,最终还是开口了。 小岳:那老登得给你介绍个什么样的对象,才能比我更好看,更清白啊?按道理说,我家世也还行吧……如果非要比这个的话…… 小杭:你……????连这也要竞一下? 小岳:哼哼,我吃醋了,要老婆一个亲亲才能好(づ ̄3 ̄)づ╭~ 小杭:(敷衍地亲亲他)嗯嗯嗯,好好好。 小岳:姑且算是被你哄好了吧!所以我们刚才说到哪?继续继续。 小杭:不许姑且!什么叫姑且!(认真地亲亲他) 第230章 小岳:uwu[玫瑰][玫瑰][玫瑰][红心][红心][红心] 第169章 你知,我知。 玩风弄月数十年,朱明华甩过许多女人,却还是第一次被女人赶出家门。 他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却还试图做出大度的样子道:“好,好,那我不说了。消消气,啊,玲玲,消消气。我也就是,唉,我就是觉得,男同性恋这档子事,毕竟做父母的脸上不光彩嘛。” 一边说,他还一边伸手去拉杭帆,似乎是想要用对方挡在自己与杭艳玲之间:“个么这桩事体呢,你要是觉得——” 这动作彻底激怒了杭艳玲。她折身冲进厨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来:“滚出去!” 像是在危难面前保护幼崽的母狮子那样,杭艳玲对朱明华厉声怒吼着,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水果刀。 刀身轻巧。刃峰锃亮。 刃尖向前。 “我数到三,你再不滚出这个家门,再敢说对我儿子说一句话——” 她拿刀的手半点都没有颤抖:“我就剁掉你的手。” “你信不信,朱明华,我杭艳玲说到做到。” 嘴唇嗫喏,朱明华的脸上终于褪去了血色。 他到底心有不甘。他想要放几句狠话,像年轻时恐吓那些心太野的情妇们那样。 可他毕竟还是老了。 无数个落魄失意的日子,无数次向债主祈求宽恕的献媚,快速地消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与狠戾。现在,他再不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总”,也再不是万花丛中左拥右抱的风流小开——如今的朱明华,沉湎酒色又贪生怕死,只不过是个世间寻常的孬种。 心中略一权衡,他便慌里慌张地拧开了门把手,逃难般匆忙地向门缝外挤去。 临了,又回头向后一瞥,低骂了句不知哪里的方言,将门砰得一关,脚步沉重地跑远了。 杯盘狼藉的餐厅里,依旧寂静无声。 眼看着朱明华逃出门外,杭帆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可杭艳玲这远甚于痛哭的沉默,又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重又揪紧。 手中的水果刀垂落下来。杭艳玲仍旧不说话。 几绺长长的卷发,从耳后发卡里松脱出来,凌乱地遮住了她的侧脸。 杭帆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满地碗碟翻覆,掉落在地的菜肴,散发出了汤汁与酱料互相混杂的气味。 无措地在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蹲下身去,试图先把面前的混乱给清理干净。 他正要伸手,去捡地上的破碎的瓷片,却听杭艳玲突然开口:“……别用手。” “你去……就,拿个扫帚来。” 她的声音疲惫,且沧桑。再不像是拿个沉浸在爱情幻梦的青春少女。 这让杭帆鼻子一酸。但此时此地,他又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声说:“好。” 收拾这摊残羹剩饭,比杭帆想象的要容易上许多。只需将它们全都归拢在一起,粗暴地倒进垃圾袋中,再把地板拖干净就行。 ——就像真正的出柜,简单到只用一句话。 可是,烹饪一整桌的菜肴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情感,物件,一切建造的过程,都远比毁灭要困难。 餐厅收拾完毕,杭帆惶恐地重又抬起头来,眼前仍是一片空洞的沉寂。 杭艳玲坐在客厅沙发上,围裙也没解。眼神空茫,像是魂不守舍一般。 沏了一杯花茶,杭帆把杯子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些拘谨地在站在一边:“……妈。” 她抬起头,很茫然似的,循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坐吧。”杭艳玲说着,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你坐。” 杭帆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背笔直,头却一直垂着,像是个等待挨训的小朋友。 杭艳玲看着他,心里酸楚无比,像是徒手捏破了一只未熟的柠檬。 “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其实……其实在很多年之前,我就猜到了,小宝你,可能喜欢男孩子。” 那是杭帆十六岁的夏天。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学校以“提优竞赛”的名义给实验班补课,每周三天,让少年杭帆大感痛不欲生。 「我好困。」早上六点半,杭帆把脸压在餐桌上,哀嚎不止:「这么热的天,还要去上课,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不如让我原地去世……」 杭艳玲用盘子敲他的头,「你困什么?明明五点就下课了!要不是你非把上周的作业拖到昨晚一起补,至于写到凌晨两点吗?」 「自作孽,不可活!」她拈了一只刚蒸好的豆沙包,很不客气地塞进儿子嘴里:「快点吃完快点走!小心上课迟到,回头又被老师批评。」 杭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含糊的愤慨:「可暑假本来就不该上课!」他被豆沙馅烫了一下,一边啊啊地叫唤,一边奋力挥舞双臂,如同随时都要起义的革命军人:「更不该被布置这么多作业!这不人道!」 唉声丧气地吃完早饭,杭帆拎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三分钟之后又折返回来,满脸都写着差点失忆的惊恐:「妈!妈!记得帮我洗校服!明天有个什么校外实践,不穿校服不给上大巴!」 杭艳玲拿了袋面包塞给他,生怕这半大小子会饿着他自己:「好好好,知道了!快跑吧你!公交车可不等人!」 少年岁月如白驹过隙。十多年之后,已经长大成人的杭帆,显然不记得这到底是过去里的哪一天。 他满面困惑地看着杭艳玲,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杭艳玲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正好与工友调休,有大把时间呆在家里,一边听着音乐广播,一边做家务。 “你走之后,我去你房间拿校服。”说起那一天,杭艳玲的声音尤有哽咽:“刚好看到你桌上乱七八糟的,我就想,顺手帮你收拾一下。但你桌上,在一堆东西下面,有一本书……” 压在厚厚的试卷夹与习题册最下面的,是社会学家李银河的著作,《同性恋亚文化》。 「这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言自语着,杭艳玲将桌上的书册收拢起来,叠成整齐一摞:「说是写作业写到凌晨,结果一回到家,没有我盯着,就赶紧先看起闲书来……」 某次初中家长会,班主任把从杭帆手上没收来的闲书还给杭艳玲,笑曰道:这小子真是不得了,班上四十张借书证,至少有二十五张都被咱们班长征用过。 纸质的包书皮上,杭帆还煞有介事地写上了“语文”与“数学”等科目名称,工整得令人难以起疑。可杭艳玲打开一翻,内页却净是《楚留香传奇》《四大名捕》《九州缥缈录》一类的杂书。 真是玩得好一手暗度陈仓! 「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会里面又包着武侠小说吧?等那小子回来,可得有他好看!」杭艳玲不放心,一把将书打开,试图再次拆穿儿子的小把戏。 但这一次,封皮里面的内容并没有被调包。 这竟然真的是一本口吻极其严肃的、研究同性恋群体的书。 同性恋。杭艳玲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但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与“外星人”无异。 可杭帆为什么要看关于同性恋的书?! 耳边嗡得一响,她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杭艳玲快速地翻着手里的书,想要找出一些“杭帆只是随便看着玩玩”的证据来安慰自己。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书内某页,仔细贴有一张黄色的便签条。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纸条上,签字笔的墨迹端整,连笔流丽:「‘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 这分明就是杭帆的笔迹。 「‘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 这是对书页上某段内容的抄写。 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又认真用力的抄写。 杭艳玲啪得合上了书。她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像是窥探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又像是直面着一个惨烈的真相。 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令她几乎是瞬间就堪破了这个迷障:杭帆,很大概率,是个同性恋。 可这怎么可能呢?!杭艳玲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并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但那都是笑话一样的存在啊!工友们都在背后说,搞同性恋的人脑子有毛病,是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会早早地就得病死掉…… 杭帆今年才十六岁。按照杭艳玲的设想,他应该去读很好的大学,有一份体面鲜亮的工作,风风光光地娶妻成婚,拥有一段更好也更完满的人生。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 她不想要相信这个。 她拒绝相信这个。 “当时……我还对自己说,或许你只是因为好奇,一时好奇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第231章 瓷杯温热,花茶胭红,袅袅白雾从杯口腾起。而杭艳玲从中品出了后悔的苦涩。 会好的——这是个多么天真而又残酷的想法啊。 她曾经真的以为,同性恋也是一种“毛病”,像是一场小感冒,或是一种轻度癔症,只要捱过去,也就算是痊愈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杭帆从未有过恋爱的迹象。这让杭艳玲稍微放心了一点,觉得所谓同性恋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她以为多雨的季节终于过去,自己的孩子很快就将走上正途。 十九岁的寒假,杭帆在电话里问她,过年可不可以带朋友一起回家?杭艳玲调侃着问,「是要带女朋友回来吗?」对面发出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呻吟:「什么女朋友?!是男的!男的!是我朋友!」 杭艳玲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蓦然一沉。 幸好,白洋确实只是杭帆的好朋友。那年春节,他们家仍过着租房居住的生活,而杭帆的卧室门很薄,根本压不住两个半大男孩子的说话声。 某天半夜,杭帆大概以为杭艳玲已经睡着了,说话也开始不怎么避讳起来:「接电话去,白小洋。你男朋友查岗呢,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那杭小帆你就好心地替我接一下吧。」白洋没有否认,语气闲散地回复道:「说好的有难同当——啊我靠要死了你快奶我一口!」 男朋友。 杭艳玲听到这个字,拿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站在厨房里愣怔了很久。 她想,原来白洋就是所谓的“同性恋”。 那和白洋知交甚密的杭帆,会不会,真的也是同性恋呢? 她不敢问。她害怕自己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正在过年呢,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道: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 在荆棘的尖刺面前,她终于还是退缩了,收回了那只试图推开真相门扉的手。 只要杭帆不说,只要杭艳玲不问,他们就可以继续保持这风平浪静的假象,并小心翼翼地将之维系下去——直到真相砰然落地的那一天到来。 她总是觉得,这一天就快来了。 可是。 一年过去了。杭帆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三年过去了。杭帆还是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五年过去了。杭帆仍然对此绝口不提。 七年过去了。杭帆站在他们新家的窗前,看起来非常落寞。 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一种欲言又止的忧愁神色,曾无数次在杭帆脸上闪现而过。 他似乎是在做某种尝试,好像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进火焰之中,又仿佛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能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但每一次,他都不曾真正地向杭艳玲开过口。 杭艳玲不敢直接问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怕伤害到这个孩子,又怕把对方从自己身边推远。 可年复一年地,杭帆在她面前变得愈发沉默起来。似乎有一个生着毒刺的巨大秘密,正蛮横地盘踞在他的咽喉里,只要他张嘴多说几句话,那秘密就会撕开他的咽喉,自己蠕动着爬出来。 在离杭帆最近的地方,她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般绝望地守着这个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的秘密。 她能猜到杭帆的秘密,却琢磨不透杭帆誓死不曾开口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没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同性恋吗?还是因为他在工作场合里受到别人欺负,有委屈却不敢跟家里说呢? 无数个夜晚,杭艳玲辗转不能成眠。她在手机软件上检索,“同性恋是什么”,“同性恋能治好吗”,“同性恋的家长怎么做”,“同性恋会得病吗”。 可短视频和百家号上的信息实在良莠不齐。有些庸医拍着胸脯保证说同性恋能治好,有些科普则宣称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两方的论辩她都看得将信将疑;有些人大骂同性恋是断子绝孙的恶心玩意,有些人又把同性恋歌颂得非常伟大,哪一种她都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晚上,杭艳玲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刚怀上杭帆的情景。 刚被医生确认妊娠的那阵,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平坦的肚腹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型——这让杭艳玲觉得既惊恐又惊奇。 但在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之后,她不禁想道:天啊,这是我的孩子。这小家伙是为了我,才拼尽万难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不管朱明华同意与否,不管其他人的意见如何,她都发誓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再健康地长大——因为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可现在呢? 杭艳玲在心里诘问自己道。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男人,杭帆就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喜欢男人,做同性恋,到底会伤害到谁?又为什么需要征询世人的同意?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开明母亲那样,潇洒地告诉杭帆说: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男人……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杭艳玲只是杭艳玲,她这辈子都没能做成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在清明假期的哪个深夜里,当杭艳玲借着酒醉的勇气对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胆怯地将“男人”两字咽了回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多么想……她多么希望,如果杭帆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就好了。 「……妈妈想要你开心。」 但如果杭帆真的,就非得喜欢男人不可的话……如果这能让杭帆幸福快乐,同性恋,异性恋,这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杭帆仍是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暖黄色灯光下,杭艳玲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露出了某种隐忍却警惕的眼神。 仿佛是一只习惯了被人施暴的小动物,正被强行拖到了巢穴的外面,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致命剧痛的降临。 「没事的,妈。」 到最后,杭帆依旧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情。 这份古怪的沉默,让做母亲的有点想不太明白。 会不会其实是我搞错了? 那天之后,杭艳玲总试图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杞人忧天呢? 她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却又总是感到一阵阵奇怪的不安。 不安揭晓的那刻,并非是杭帆说出“我喜欢男人”的一瞬。 而是在杭艳玲看清了杭帆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 他带着一种绝望的,伤心的,似乎是常年都预感到自己终将为这句话所伤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母亲遗弃的准备一般的神色,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一些,如果,我能早点就告诉你说,妈妈知道了,这都不要紧的。” 后悔的眼泪,咸涩地坠入茶杯中,像是杭艳玲无法掩饰的泣音:“小宝,你,会不会就可以……” 你是不是,就可以别这么害怕了呢,我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1.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出自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 2. 本章最末,杭艳玲与杭帆在清明假期的对话,来自第53章 《错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第53章 标题叫“错频”的原因ouo 第170章 麦琪的礼物 母亲饮泣的声音,如烛泪滴下,滚烫地灼落在杭帆的心上。 “妈妈……”杭帆慌张地抽出纸巾递上,音调同样颤抖:“妈,对不起,我——” 杭艳玲接过纸巾,复而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宝,”泪痕未干地,她问杭帆道,“你……你现在交到男朋友了,对吗?” 沉默的寂静,恍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杭帆点了点头。 长久压抑于心头的那块石头悄然消失。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 第232章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杭艳玲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爱情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 而身为女主角的她,怎么能像贪慕虚荣的恶毒配角那样,不断地向恋人伸手要钱呢?这太庸俗,太低级,也太玷污她这份纯洁不朽的爱了。 杭艳玲不想要朱明华的钱。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从未主动向朱明华伸手要过钱——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团粉雪晶莹的吞金兽。上医院要钱,买奶粉要钱,衣服鞋子玩具,样样都要钱。 「养孩子能花多少钱?」人们蛮不在乎地告诉她,「买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样穿,能花多少钱?」 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还会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哭声。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光是喂饭和哄睡两项,就已把杭艳玲忙得焦头烂额。她哪有时间去亲手改制婴儿的衣服? 实在没有办法,朱明华再次回家之后,她红着脸向对方要钱。 第一次要钱是容易的。第二次也还算简单。 第三次的时候,对方掏钱夹的动作变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华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对不起。」她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可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宝他……」 朱明华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点出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放下,像是在打发一个难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不起,你委屈什么。」 那几年里,杭艳玲是委屈惯了的。但她当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委屈,因为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 忍耐似乎是爱情的一部分。在小说和戏曲里,恋爱的女人,就应该是更伟大、更包容、更体贴也更委屈的那一个。所以她忍耐着羞耻,忍耐着心酸,也忍耐着无助与惶恐,只为朱明华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发现杭艳玲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好女人,从而像每一个回头的浪子那样,郑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这一天始终未曾到来。 是她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还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钱,终于被他所厌烦了呢? 她发现朱明华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里的长头发,外套衬里上的口红印,他无所畏惧地带着这些痕迹回到家中——回到他与杭艳玲,还有杭帆的这个家中。 杭艳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脸上砸过去。可事实上,她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因为她没有钱。 她还有杭帆要养。而光凭自己做纺织女工的那点薪水,她恐怕养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着恶心,她摘掉了行李箱里的长头发,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红印。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想想杭帆。 客厅里,五岁的杭帆正拨拉着小汽车玩具的轮胎。翘着二郎腿的朱明华抖开一份报纸,提高声音说,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静点?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宝!杭艳玲痛苦地对自己说,离开朱明华,我或许可以吃糠咽菜地过日子,但我总不能让小宝也和我一起…… 父母说的是对的,但她醒悟得实在太迟了:朱明华确实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爱情,她以为自己终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最终,她只成为了他的情妇。有悖伦理的,见不得人的,“道德败坏”的情妇。 而就像每一个情妇那样,在她的哭泣与恳求中,朱明华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的她与年仅八岁的杭帆,在路边相拥着嚎啕大哭。 在那之后,对“没钱”的恐惧,成为了杭艳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钱,水电要钱,柴米油盐要钱,一针一线全都要钱。 杭帆念书要钱,出门坐车要钱,买新衣裳要钱,上补习班要钱,学校的课外活动也要钱。 比起同龄的孩子,杭帆已经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别人家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杭艳玲怎么舍得让杭帆没有? 钱,钱。钱!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钱就像是中元节祭祀用的金元宝,叠起来不容易,烧起来却比眨眼更快。 钱啊,她好想变得有钱。 她好想像其他家长那样,能开着气派的轿车送杭帆上学,能随时随地给杭帆买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几千上万的补习班课时费,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个纺织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时长拉到最满,私下里再接上点缝补衣服与织毛线衣的活计,杭艳玲每个月也就只有这么小几千块钱。 在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这份收入堪称微薄。 这生活疲惫得像是看不见尽头。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几年,她对朱明华的恨意最深。时不时地,杭艳玲就会想:要不自己也学戏中人那样,写一封绝笔信给朱明华,然后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华后悔,想要辜负自己的人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哀痛欲绝。她想要用决绝的死,来证明自己灵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为她还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爸爸已经不要他了,连外公外婆也不愿认他。如果再失去妈妈,这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难道去孤儿院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被人虐待? 杭艳玲无法再往下想。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气,拼了命地继续活下去。 那时候,对于朱明华,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钻牛角尖: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都已经这么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经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他还是要抛弃我? 第233章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邻居说孩子养到十八岁,父母已经尽到义务,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为人母亲的,谁又能够真正就此放开手? 我的小宝要去上海念大学了!杭艳玲先是喜悦,随后又觉得忧愁万分。 上海物价高昂,杭帆的生活费会够花吗?他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天气转凉之后,带去的衣服被子够保暖吗,他能有余钱给自己添置新的吗?宿舍的水费和空调费会很贵吗?他会不会没钱和同学出去玩?这样会被同学瞧不起吗?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这样的家境,会被对方的父母嫌弃吗? 她有担心不完的问题,却哪一个都没法对杭帆讲。她的孩子已经这么让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进那么好的学校,杭艳玲怎么好意思跟他说,我们家没钱,你再适当地苦一苦自己? 「我会有办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艳玲的不安,杭帆主动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大学四年,杭帆从未对她说过钱不够花。他说自己有奖学金,还在实习里赚到了一些,甚至反过来给杭艳玲发红包——杭艳玲没有收,心里隐隐地生出刺痛。 国庆或是劳动节假期里,她看见小姐妹们发的朋友圈:读大学的孩子放假归来,一家三口要么其乐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么是在商场里购物吃饭。 而为了省下那两张车票钱,杭帆总是留在学校里,假期中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修图,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为母亲,她觉得杭帆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实在辛苦,又同时觉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怜。 为什么,当别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当这不公显现在杭帆身上时,杭艳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颗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 杭帆很辛苦。她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里发了自我调侃意味颇浓的年终总结:「自六月以来,休假时长总计三天,刷新个人历史最短记录。」 「垂死梦中惊坐起!原来我没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过年。早上起来的杭艳玲,看见他新拍了一张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来吃了顿饭,当晚就又拖着行李箱奔赴工作地点了。正月十五,杭艳玲在家里煮元宵,照片里,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举起一枚夹心饼干说:「都是圆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内馅,所以我宣布,奥利奥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过去,手上这份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里郑重感谢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条,他发了仅分组可见:「总算可以关机睡个整觉了,三天之后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远远地看着出门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艳玲都非常心酸。她担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那样。 她试探地问向杭帆,或许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点的工作吗?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不需要一个人开车大半天的那种工作,比如坐办公室里的那种?可以吗? 这个话题似乎让杭帆不太开心。杭艳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说道,我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时刻,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姐妹们都恭喜她,羡慕她的孩子能进罗彻斯特工作——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场里的那些奢侈品牌,这可都是罗彻斯特集团的呀! 可她看得出来,杭帆一点也不开心。 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直到腊月二十九,杭帆才终于回到了他们新买下的这间房子里(她是不想要他买下这套房子的,她总觉得这笔钱应该用来给杭帆自己购置婚房。可杭帆却说,他这辈子都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了,还不如先把杭艳玲的养老居所给买好)。摇摇晃晃地,他瘫倒在沙发上,宛如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小帆船。 杭艳玲走进客厅,试图叫他起来吃中饭。但杭帆睡得像昏迷过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连梦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没有说累。然而杭艳玲却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孩子就会像掌心里融化的雪片那样消失。 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华。 大半年之前,丧妻的朱明华曾试图与杭艳玲重修旧好。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确实装扮明艳地赴了约——她想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儿子,想趾高气昂地对方说,你看,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样的情状。 而在朱明华的鲜花礼物攻势下,杭艳玲确实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动的雀跃——这一次,在过去的诸多情妇之中,朱明华终于要选择自己了吗?这一次,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女主角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杭艳玲确实这样想过。 她没有读过哲学,不知道什么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了。天真的单纯,像是廉价珠宝上薄薄的一层镀金,略遭岁月摩挲,就立刻脱落得一干二净。 欢欣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可能连晚餐都来不及吃。 而朱明华正在构想他们父慈子孝的美好未来:「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当年也是糊涂,没看出来杭帆是这么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该带杭帆认祖归宗,让他知道自己的家里……」 杭艳玲正敷衍地笑着,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对呀。她想。我自己没有钱,而小宝赚钱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华有钱啊! 钱。 这个金光熠熠的字眼陡然落下,佛光普照一般,令朱明华显得眉目端正,容色喜人。 她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像是初次恋爱时的少女那样,将手背抵在下巴上,娇俏地眨着眼睛问他,「那我呢?你难道就只要你儿子,完全不管我啦?」 快二十年没做这般娇憨神态,她只略微试了一试,朱明华就立刻跟发了痴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玲玲啊,」她以前从未发现,这个男人在见色起意的时候,说话竟然还会颠三倒四的:「你,哎哟,你嘛,你当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啊。怪我,这都怪我,你看这……」 近二十年的岁月,甚至足够杭艳玲将遇到朱明华之前的人生再次重来一遍。她早已见过了更多的男人,见过了各式各样不怀好意的献媚与打压,见过了无数种登徒子式的搭讪话术。 青春永不再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收到假珠宝都会开心上一个月,连跟“丈夫”要钱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儿了。 「真的啊?」她摆出了最女性化的那种笑容,却在朱明华要握住她手的时候,把胳膊又撤了回去:「那就看你的表现喽!」 那时候她想,如果杭帆能有个富裕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要朱明华从手里漏一点钱给他们母子俩,杭帆需要辛辛苦苦偿还十年的房贷,是不是就可以一夜间就还清了? 来日方长,杭艳玲对自己说,对这种花心的男人,必须地若即若离地吊在手里,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看着昏睡在沙发上的杭帆,杭艳玲不禁焦灼起来。 朱明华为什么不能现在立刻就成为杭帆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父亲?他就不能马上去和杭帆做亲子鉴定,然后瞬间死掉,好让杭帆继承到他的遗产,从此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吗? 她不想再等以后了。她要尽快地搞到朱明华的钱。 然而,与二十年前的风光相比,现在的朱明华,举手投足之中都隐隐散发出可疑的拮据气息。 贫穷与拮据,这是杭艳玲最熟悉的事物,她为钱所困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嗅出缺钱的困窘气味来。 第234章 朱明华的生意不好做了,这点她当然晓得。若要使还能在继续呼风唤雨,以这人喜新厌旧的德性,也不至于腆着脸来吃老情人的回头草。但她禁不住又要想,朱明华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后路都没有留吧? 她试图打探朱明华的口风,真真假假,反反复复,这人连吹牛皮都会自相矛盾。但趁着对方喝醉了酒,杭艳玲多少探听出了些真消息——朱明华欠了不少的外债,但似乎真的还有套房子在手里。 那房子算他下半生的救命钱。不到真的捱不下去了,此人绝不会拿出来卖。而至于外债……朱明华还能继续借到钱,那不就是等于说,杭艳玲还有希望从他手里套到钱吗? 年轻的时候,杭艳玲常被人在背后讥笑,说她是因为拜金所以才甘愿给男人做小。可反正都已经被人嘲笑大半辈子了,她为什么不真的捞一笔呢? 欺骗女人感情的男人是风流浪子,而欺骗男人感情的女人就罪该万死,这是什么道理?杭艳玲觉得这不公平。她决心非得从朱明华身上捞出一些钱来不可——抛妻弃子,这原就是朱明华欠他们母子的! 就算一时之间捞不到那套房子,不停地捞点小钱也是可以的: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艰难持家十数年的杭艳玲最懂得这个道理。 她撒娇要去度假,刷着朱明华的卡,在免税店给杭帆买了好些东西。 她耍赖说要礼物,软磨硬泡着朱明华替她添置了好多物件,这样杭帆就不用再为家里花钱。 她还说,她想要婚纱,要那种梦幻般闪闪发亮的,像云朵一样蓬松洁白的,出自知名设计师手笔的婚纱。楚楚可怜地,杭艳玲拉着自己的“丈夫”站在婚纱店的门口,说:「这么多年来下来,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你帮我实现嘛,好不好?」 朱明华对杭艳玲有所图谋,对此,杭艳玲心知肚明,所以这是一场双边的博弈:他明显是在斟酌,斟酌这笔“投资”到底值得与否。而杭艳玲要坚决又轻巧地与他纠缠下去,直到朱明华松口,为她买下这条昂贵的裙子为止。 而朱明华不会知道的是,这家新开的婚纱店,店主就是杭艳玲的小姐妹。 小姐妹做服装生意许多年,这是她教杭艳玲的小把戏——在职业情妇的群体里,购买新衫,是一种常用来套取现金的灵巧手段。因为男人不愿意给她们现金,生怕她们赚够了钱就会把自己甩掉。但他们却很乐意花钱去装扮这些女子。深谙男人心理的女孩子们里应外合,在“男友”或”丈夫“的陪同下购置完昂贵新衣之后,再独自返回店中拿取现金。 当然,店主要从中抽一部分的“手续费”。但金钱往来的契约关系,却也让店主乐意为这些女人们守口如瓶——见不得光的世界里,自会一些生出独属于夜晚的植物,这是从石缝夹隙中生出的生存智慧。 换做二十岁的杭艳玲,她铁定看不起这样的小花招。因为她的爱情高贵纯洁,不容丝毫的玷污——年少的她自以为能够为爱赴死,金钱只不过都是黄白阿堵之物。 可现在,爱情只是一场昨日的黄粱之梦,比起朱明华的情人,她更是杭帆的母亲。 十万块,或是二十万块,一件大牌婚纱的价格,对于如今的朱明华而言,或许依然属于“咬咬牙也能豁出去”的范畴。 但对于杭艳玲来说,这实在是一笔了不起的天文数字——就算这笔钱来得无比笨拙,但它也能够帮助杭帆偿还掉房贷的十分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它能让杭帆不要再以舍生忘死地态度疯狂加班,能为她的孩子换来更多休息与安眠的时间。 ……假如可以的话,如果她最终能够做到,她也还是贪心地想要朱明华手里的那套房子。 不然,难道就要她的小宝,一直一直地蜗居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吗? 杭艳玲不是那种博学多识的、能够为孩子指点迷津的母亲。 她也不是那种富裕优渥的、能够给孩子铺筑前路的母亲。 但她终究是一个母亲。即便铤而走险与虎谋皮,她也想要给杭帆再多一点。 哪怕就只多一点点。 因为,爱,它总是无休止的亏欠。 可是啊,人生,它竟如竹篮打水,化作一场含恨惊醒的大梦。 ----------------------- 作者有话说:1. 碧落黄泉:沪剧,首演于上世纪40年代,是西装旗袍剧的代表。本章引用的唱词,出自《碧落黄泉》中的唱段《志超读信》。 抗战时代,男主角汪志超与女主角李玉如是同校读书的青年学生,因情意相投而定下婚约。但迫于时代背景下的官僚压力,也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汪志超不得不与单恋自己的女同学金彩霖结婚。李玉如父母双亡,在家中被兄嫂欺辱,以至离家出走遭遇祸事,被送入医院抢救。她自知命不久矣,写信与汪志超诀别,并向昔日恋人道贺新婚之喜。汪志超收到恋人信件,心碎欲绝,急急前往医院与李玉如再见一面,玉如却最终饮恨辞世。 其中,《志超读信》唱段,为本剧的催泪高峰,是一种古早版本的言情虐恋桥段。随着1981年上海电视台“春节大联欢”节目的播出,唱段《志超读信》再次广为人知。 2. 本章标题《麦琪的礼物》,借用自欧·亨利的著名短篇《麦琪的礼物》。故事中,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购买梳子,于是卖掉了自己的银怀表。而妻子为了给深爱的丈夫购买表链,卖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 为了爱,人们有时候会选择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但与此同时,被爱的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爱你。 第171章 何日再相见 “……妈。” 杭帆嗫喏着喊出这个称呼,心神恍惚,全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与杭艳玲,都像是走了很长又很远的一段路,绕过无数条巨大的弯道,才终于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对不起。” 终于,他还是向妈妈坦白了这一切:“我以为……我以为你还爱朱明华,是真的要跟他结婚,所以我……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他,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结婚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我一开始真的,真的不是想着要拆散你们的,只是私家侦探查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所以,所以我……” 含着一点眼泪,杭艳玲摸了摸他的脸,“都过去了。”她说,“都过去了,小宝,已经不要紧了。” 她确实爱过朱明华。 这份来自少女时代的纯洁爱情,这种对悸动情感的渴求,或许直到现在,也都没有完全地消逝。 感情这件事,它不讲道理,也不服从于利害的权衡。 但它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被战胜。 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也因为杭帆爱自己的母亲——曾经缠绕在杭艳玲身上的,那道求之却不可得的枷锁,终于被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斩落。 母亲握着杭帆的手,五指上的力度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即便艰难地辗转过这座城镇的各个角落,她始终没有放开过杭帆的手。 “对不起。”眼泪滚落,他给了杭艳玲一个拥抱,“谢谢你,妈妈。” 而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泪水滴进发丝里:“妈妈只想要你开开心心的,小宝。其他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你能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但黎明的曙光,似乎也还未能真正亮起。 翌日一早,母子俩仍按原计划去了苏州。 万叶丹枫,碧云长天,杭艳玲穿着米白色格呢裙,在园林里四处摆着造型拍照。杭帆举着相机给她拍照,态度严谨,仿佛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构图要大方典雅,角度要选最适合凸显杭艳玲容貌优势的…… 他拍过那么多照片,记录下那么多人的影像,却还是第一次以同样认真的态度,给自己母亲拍摄留念。 “哎呀,好啦,你不要拍得那么认真嘛!” 杭艳玲被路人盯得不好意思,赶紧招呼儿子收工:“随便摁几张嘛好了呀,你难道还要给我拍成艺术照啊?” 杭帆竟然还点起了头,“趁着人少,”他说,“你想要拍《白娘子传奇》那种造型的吗?我觉得在这里取景的话也挺合——” “发痴吧你!”杭艳玲涨红了脸,用手里的草帽打他的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又不是女明星,怎么好意思做那种梦……” 不好意思摆仙女造型,那就好意思打我吗?! 小杭总监在心里犯着嘀咕,但小杭总监不敢说话。 三千里之外,岳一宛给车加满了油,继续自西安开往成都,又是十小时的漫长车程。 从长安往益州去,此道古来陡峭,“百折九步萦岩峦”,其中艰难险阻,甚于登天。 即便是在今时今日,自秦川驱车前往蜀都,驾车飞驰,也需得穿行过一百三十七座隧道。 隧道出入,光线明灭,车载音响里流淌出安德烈·波切利的低沉咏唱。 第235章 情歌隽永地回荡在车厢里。可岳一宛的心思却并不宁静。 过去的一天之中,他想了很多,想到杭帆,也想到自己的职业前景。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离开酿酒这个行业的。离开自己心爱事物的岳一宛,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葡萄藤,早晚会因枯萎而死。可如果不在斯芸,还有什么地方,能符合岳一宛对于高标准酿造工作的要求? 国内的各家酒庄,显然不会临时空出一个首席酿酒师的位置给他。那要是放眼全球范围呢?如果回法国呢?或者去澳大利亚,去美国,智利,阿根廷……如果岳一宛从来都没有爱上杭帆的话,世间如此广阔,他尽可以自由地去往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他爱上了杭帆。他想要和杭帆永远在一起。难不成他要就此丢下自己的恋人,独自飞往数个时区之外的异国,一去就是数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吗? 杭帆会伤心的。毋庸置疑。 更远的离别,必将深彻地伤害杭帆的心——爱,譬如缠绕在心上的丝线,拉扯得越紧,就越令人痛苦。 ——那我可不可以把杭帆也一起带走呢? 这个诱人的念头,再度浮现在岳一宛的脑海里。 我可不可以把杭帆带在身边,像贴身的宝物一样藏起来,让他永远属于我,一步也不再离开?如果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只要和我在一起,杭帆就根本不必工作。 他只要做我的恋人就好。 杭帆为什么不能只做我的恋人就好? 方向盘打过又一个弯,皮卡驶出了秦岭1号隧道。 明亮阳光洒落,岳一宛蓦得惊醒。 这是不可能的。他握紧了方向盘,沉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杭帆只是讨厌在罗彻斯特上班,却绝非是厌恶工作。 从工作中,杭帆得到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无可比拟的成就感。身为酿酒师,岳一宛最能够理解这一点: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是一点一滴的成就感,在推着我们勇往直前。 人一旦失去了这种复杂的精神奖励机制,就好比是一瓶失却了所有风味物质的葡萄酒,没有灵魂般的寡然无味。 这与杀死恋人没有分别。 可是。岳一宛痛苦地想着。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与杭帆永远地在一起呢? “杭帆。”不由自主地,他将这个名字念出了声音:“好想见你……” 命运,如果你也有怜悯之心的话,能不能让我快点与恋人重逢?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想与心爱的人见面,想要与爱人永远不分离。 下午,杭艳玲在旗袍裁缝的店铺里试穿样衣。几个店员围在她身边,一边夸她好看,一边忙不迭地拿出了几十卷不同花色的衣料,帮她在身上比划。 “价格无所谓,”杭帆在这里,也就只能起到一个买单的作用:“你喜欢就好。要不要多做几件?平时也可以穿。” 不过就是几件衣裳而已,小杭总监腰杆很硬地想道。那些朱明华不愿意为她实现的美梦,他都愿意十倍、百倍地补给妈妈。 杭艳玲一边笑骂他说不要败家,一边问他:“那你觉得哪块花色最好看?” 呆滞了半分钟之后,杭帆谨慎地指了指边上的一卷苹果绿色的丝绒:“这个……吧?” “浅颜色娇嫩,”噎了一霎,杭艳玲拿眼睛瞪他:“你当你妈今年多少岁?” “呃,”杭总监真是跟不上母亲大人的思路:“但你看起来也还很年轻啊?” 把手一挥,杭艳玲勒令他去店铺角落里坐下:“少拍马屁,”她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我看工作真是把你害惨了!” 这下,杭帆可真是有冤也无处诉。他只能像每一个陪人逛街的直男那样,捧着手机,缩进了角落的扶手椅里。 也恰是在此时,许东兴冲冲地在企业微信上冒出了头。 “孙维?你是说那个女酿酒师孙维?”这位许老板,俨然是葡萄酒行业的一朵男交际花:“宁夏的那个对吧,哈哈,这我当然认识。” 他也不说自己能不能联系上对方,只先八卦兮兮地问道:“可杭老师,你找孙维是要做什么?话说孙维姐可是已婚人士,你别看她老公平时说话不多,但酒庄的销售和对外事务可都是她老公在处理的。咱们这是要?” 这都什么跟什么?!杭帆差点背过气去:一天天的,许东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龌龊东西?!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孙维姐。”有求于人的杭总监,好声好气地回复道:“所以,许老板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光看许东的回复口吻,他都能想象到此人嬉皮笑脸的神情:“行,行,我帮你去问问她家酒庄的联络人。但杭老师啊,你这个事儿,找岳老师问问,岂不是更方便快捷?” 杭帆心下一凛。许东这人,难道还想反过来套我的话? 果然,许老板立刻追来了一条新消息:“不过我听人说,岳老师已经不在斯芸做了,真的假的?我记得杭老师您,应该和岳老师关系还算不错吧?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可以拿出来给咱们分享分享的?” “关于岳老师这事,你们罗彻斯特内部有什么说法没?下一任首席酿酒师是谁,已经定下来了吗?岳老师以后去哪里,你有听他说过不?” 精明如许东,一个有效信息都没提供,却恨不得马上就从杭帆嘴里撬出八百个问题的答案。 审慎却也诚实地,杭总监回答他:“我不知道。”真相,比最粗糙的单宁还要涩口:“我已经不在斯芸了,公司调岗。” “哦哦,恭喜恭喜,杭老师步步高升啊!”没能得到最新的一手消息,许东似乎很是遗憾:“那以后,‘辞职远杭’这账号,您还要继续做吗?” 要继续做吗?杭帆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半年来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可等到手上的两支存货视频发完,等自己回归罗彻斯特总部之后…… 斯芸酒庄天高皇帝远,没有人会天天盯着杭帆的一举一动——但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这可是刀剑相逼的职业名利场。明面上人人含笑,暗地里,又都变作一双双彼此监视的“眼睛”。 “辞职远杭”毕竟是他的私人账号。 “上班偷懒”,“公器私用”,只要被人举报上去,哪怕事实并非如此,也难免要落个被处分降职的下场。 千头万绪,杭帆一时间无法理清。他只能回复许东:“看看情况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希望还能和许老板合作。” “哎哎,好说,好说。”许东究竟是个生意人,甭管他心里怎么想,语气总归还是笑嘻嘻的:“杭老师太客气了!” 杭艳玲换好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杭帆正盯着手机屏幕失神的模样。 她的孩子看起来很疲惫。眉头紧绷,嘴唇焦灼发干,没有聚焦的双眼里,却又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伤心。 仿佛他把某件珍贵的东西寄存在了别处,而那里正被狂风肆虐,又下起了暴雨与冰雹。 “小宝。” 并肩走出店铺的时候,她握住了杭帆的手腕:“你要不……明天就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至于小岳小杭,他俩已经在剧情里失联60+小时了,暂时还快乐不起来_(:3」∠)_ 第172章 高山莹雪久成别 爱是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也是提心吊胆,远谋深算。 但在有些时候,爱,也意味着要放开双手。 “你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吧。” 杭帆究竟想要回哪里去,杭艳玲并没有说穿。但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她也同样是一个饱尝过爱情滋味,从恋爱年纪走过来的人。 她的孩子明显还有些犹豫,“但是我答应过,这次要多陪你几天……” “那你欠我也不止这几天了,”杭艳玲揪他鼻子,“既然心里知道,那今年春节可要早点回来啊!” “去吧。” 次日午后,他们在车站告别。高铁站里人潮汹涌,杭艳玲站在门外,目送自己的孩子没入人海汪洋之中。 “不管在外面发生什么,你随时都可以回家。” 下午三点多,搭地铁穿越了半座城市,杭帆终于又回到他在上海的小出租屋里。 此时,距离11月21号,岳一宛与他挥别在北戴河站的那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十个小时。 坐在书桌前,杭总监赶紧摸出了笔记本电脑:许东回复说在问了,antonio开始休年假,总部的人事员工说抱歉无可奉告,至于酒庄的其他值班酿酒师…… 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斜阳总被遮挡在云翳与巨厦之后。等杭帆终于从电脑中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语气小心地,斯芸酒庄的人事敲了敲他。 “杭老师,还在休假吗?您看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账号交接一下吧。” 第236章 啊,对。杭帆想起来了,他的调岗来得太过匆忙,手上的“斯芸酒庄”官方账号还没来得及交还回去。 “再过半小时左右可以吗?”摁捺下心中复杂纷涌的情感,杭总监回复道:“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支视频没发,发完就来交接。” 酒庄的人事给他发了ok的表情包:“不好意思,休假还让您忙工作的事,辛苦了!” 休假?杭帆苦笑着打开账号。等他这个假休完,压力怕是比休假前还要大。 要不还是明天就去公司报道销假吧。他这样想着,随手打开了工程文件,再次校查了一遍微型纪录片的最末一集。 剪辑完成于一周前。点开播放键的时候,杭帆尚且有些分神——检查音画与字幕文件等工作,向来都是个机械无聊的活计,差不多等同于提交论文前的最后一次错别字检查——直到岳一宛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坐直了。 画面里,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正俯身拾起一把酿酒葡萄的皮渣,把橡木桶的外壁涂成紫红色。 有涂色的酒桶里装着红葡萄酒。没有涂色的,则装着白葡萄酒。这个方法简单粗暴,连最粗心的实习生都不会搞混淆。 「对于斯芸来说,如果不考虑那桶还在发酵的风干赤霞珠的话,今年的榨季,大致上就算是结束了。」 从橡木桶前站起身来,岳一宛神色凝重:「成不成功?这个问题嘛……其实作为酿酒师,我们不太用‘成功’或‘失败’这样的形容词来评价一个榨季。」 「即便是最好的年份,地里的葡萄也不会在所有方面都尽如人意。但在最坏的年份里,葡萄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在与自然打交道的过程中,意外与困境是不可避免的,但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我们也能多多少少做出一些改善。」 光线昏暗的地窖里,酿酒师看向身边的镜头,更看向镜头后注视着他的杭帆。 「今年……或许不能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年份。」他说,「但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 杭帆敲下了暂停键。 所有这些素材,从拍摄到剪辑,他已经反复看过数十上百遍,他当然岳一宛的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岳一宛就会说:「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就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与悔恨的余地。」 紧接着,他就会轻快地笑起来,「你不喜欢这种金句吗?那我给你重说一句,‘来都来了,这班还能不上是咋的?’」 若是找出文件夹里的原始视频素材,杭帆还能听到自己的笑声,以及岳一宛之后说的一大段俏皮话。 距离那一日的拍摄与笑谈,过去了也不过仅仅十天的时间。光阴一刹,就已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杭帆心中剧痛,几乎就要无法喘过气来。 ——你会觉得遗憾吗,岳一宛?那桶风干赤霞珠还没结束发酵,今年新采收的葡萄还才刚刚开始陈酿,刚刚装瓶贴标的那批葡萄酒还未上市…… ——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那么多个我们原以为是如此寻常、一定会到来的日子……你都不再有机会继续亲历了。这会让你觉得遗憾,感到悔恨,无法自遏地生出被辜负与被背弃的痛苦吗,岳一宛? 杳无音信的恋人当然无法回答杭帆。 而这,只让他感到愈加的心碎。 @斯芸酒庄: 秋日将尽,我们来到了榨季的末尾。今年的新酿葡萄酒也进入到漫长的窖藏陈酿期。 《斯芸:葡萄的旅途》最终集。 「把这些皮渣埋回土里之后,我们也可以暂时地跟葡萄园告别了。」 「那么,明年见。」 “等一下,这是最终集?是说我的电子榨菜就这样没了?” “明年再见!我现在就开始查葡萄几月发芽,明年不见我就叼着碗来这里哭。” “今天竟然不是早上更新,惊了。下班前发最后一集,难道这就是季终的仪式感?” “你们都不吃晚饭的吗?怎么给‘斯芸纪录片完结’都顶上隔壁微博的热搜了?” “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微博流量很差,但热搜榜单上甚至会出现竞品平台的新闻。” “马上就双十二了,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让首席酿酒师直播带个货啥的。” “五小时过去,运营同学还没有出来回复评论,看样子今天难得按时下班了呢。” “这条的ip在上海诶,是不是被叫回去开年会了?他们罗彻斯特年会应该挺豪华的。” “年底了,希望皮下多拿点奖金,明年回来继续好好干。不拍纪录片,多拍点帅哥酿酒师也行哇!” 人们并不会知道,在这支视频发出后的半小时内,它的制作者就已交还了“斯芸酒庄”的账号。 地球失去谁都超常运转。庞大如罗彻斯特,也不会因为个别员工的离岗就陷入瘫痪。 只有具体的、拥有血肉与灵魂的人,才会因为离别的不舍,而产生出纷繁憔悴的愁绪。 杭帆捂住了眼睛,脱力般倒进了自己的床铺里:明明才离开没有几天,可这张床却莫名变得比之前要冰冷许多。 夜凉如水。湿冷的寒意,一点点地沁入肌骨,迫使他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被褥与枕头中去。 岳一宛。他默念着恋人的名字,感到心上眷恋的疼痛。 仿佛正被甜美的糖果割破唇舌。 晚上十点,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从成都出发的岳一宛,终于驾车抵达云南省德钦县。 孙维已经提前在县里订好了民宿,眼下正披着厚厚一件羽绒服,抱着搪瓷杯痛饮酥油茶。 “哟,”眼瞅着岳一宛下车,她赶紧冲对方挥舞胳膊:“这里这里!哎唷我的天,这里都快零下了,你穿的什么东西?小心一会儿给你冻死!” 德钦县,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区,三江并流,雪峰相夹。 十一月的最末几天,这里的夜间气温已经跌至冰点。昨夜抵达成都后,岳一宛随便在商场里抓了几件夹绒衣服,就这样风尘仆仆地仓促赶来了。 “不然?”他心情依旧很差,像是每个字都会倒欠他一个亿似的:“明早几点出发,一共看几块地?” 女酿酒师扔给他一个白眼,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拽进了餐厅里:“这家做的牦牛火锅不错,你先把饭吃了。”她说着,扬手叫店员来点单:“也别吃太饱,容易高反。”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有差不多七八块田要看,分散在几个不同的村子里。” 等上菜的这么会儿功夫,孙维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把第二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做了标记的。” 丢了双一次性筷子给岳一宛,她还经验丰富地提醒了一句:“你明天也要开车对吧?下载个离线地图先。咱们这里是高原山区,回头车开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也是常有的。” 坐在对面的岳一宛,闻言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好。”情绪低落得肉眼可见。 怜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孙维原是想安慰这人几句的。但无论是“清者自清”,还是“人总归是要抬头向前看”,在这个黯然的夜晚里,似乎都显得过于轻飘了。 十六岁的那年冬天,那些曾经存在于岳一宛身上的脆弱伤痕,此刻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孙维拿这家伙没有办法,只能叹着气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她又嘱咐对方道:“你也是,早点休息。咱们明天可是场拉力赛。” 岳一宛安静地吃着饭。 铜锅里升起一阵蒸腾的乳白雾气,邻桌的旅客们发出夜游归来的嬉笑。可酿酒师的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不知是因为这附近没有葡萄田,又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也正是这份遥远惆怅的牵挂,让他没能听见孙维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 “许东要找我,他要干吗?没清说是什么事吗?那就别把我电话给他。他能有什么正经事!等我回去再说。信号差成这样,真不耐烦跟他耍嘴皮子……” 远山的尽头,凄寒月色,如银砂般洒在落雪的山脊上。 寂寞,冷清,恰似这个人人孤独的夜晚。 -----------------------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因为喜欢到处勾勾搭搭,所以在关键时刻,江湖信誉竟然为零……令人摇头! 但是没关系!小岳小杭!明天就……!只要等到明天……!!!! 小岳:(掏出了1000ml大水枪对着世界一通狂滋) 第173章 再会 早上八点整,杭帆被手机闹铃叫醒。 这天是星期三,他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回公司销假上班。斯芸毕竟是罗彻斯特的产业,要是真有岳一宛的消息,说不定在公司里还能更快些听到。 “总之,等下先给人事发个消息吧……” 头痛欲裂的小杭总监,决定先给自己洗把脸。 牙膏的泡沫还没吐掉,门外已经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第237章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中气十足地,外面的那人喊道:“601,你有一封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邮政挂号信? 这名词落在杭帆耳朵里,实在堪称陌生: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跑去邮局里寄挂号信啊?! “给我的?”杭帆打开门,有些难以置信:“是什么东西……?” “就是挂号信啰。”胳膊下夹着薄薄一个信封,邮递员把签收单递给他:“你就是杭帆对吧?先在这里签字。” 啊?杭帆大感疑惑。他一边签字,一边抬眼瞄了下信封:真是好古朴的通讯方式……这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 “这件其实昨天就送到了,但你家里没人。”邮递员收起回执,把信封交给杭帆:“你幸好今天在家,不然可得跑邮局去领呢。好嘞,那我走了啊!” 小杭总监道了声谢,刚一低头,就见信封上的两行遒劲字迹,熟悉得令人心跳失速。 ——岳一宛。 寄件人的那一栏写着这个名字。 根本来不及细看地址,杭帆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信封应该是这么薄的东西吗?他真害怕自己一个手抖,就把信封里面的纸片也一起撕碎了。 岳一宛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那纸片的正面印着趵突泉的风景照片(杭帆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反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与几个匆匆写就的简单句子。 「我没事,不用担心。」 写下这番话语的时候,岳一宛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等你的电话。」 杭帆冲进房间里,双手哆嗦着从数据线上拔下了手机。一手举着明信片,一手拨号,他反复检查了两次才确认自己没有摁错哪个数字键。 “岳一宛!” 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的声音就已经飞过了万水千山:“我是杭帆,你在哪里?” 德钦县城距离阿东村不远,路却极其难走。 翻越山岭,穿过牧场,在崎岖分叉的小道上来回穿行了一个钟头,在前头开车的孙维竟然说:“这和地图上的方位不一样啊!等我下,我去找个牧民问问路。” 说是向牧民问路,实则是在一大群牦牛之间腾挪闪躲。岳一宛在后面的车上看着,都忍不住要替她捏一把冷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光照在近处的雪坡上,白亮刺目,晃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岳一宛翻出墨镜戴上,心想:雪山,似乎也像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隐喻。远远看去,高拔桀骜,不染尘俗,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其中的种种寒凉滋味。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你在哪里?” 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嗓音,正焦急地在另一端问道。 杭帆。 酿酒师不由握紧了方向盘,似乎是本能地想要调转过车头。 “杭帆,”爱人的声音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令岳一宛的心跳怦然加快:“我正在云南德钦县,梅里雪山脚下,要帮孙维和她朋友勘查几块葡萄田。你回到上海了吗?” 从云南开回上海需要多久?岳一宛在心中飞快地做着计算:不,那太慢了。不如直接从香格里拉机场飞回上海。 “我明天就回来!等我好吗?”这里的移动信号实在很差,半天也刷不开机票搜索页面:“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哪班的机票……但最迟后天!我后天一定——” 但杭帆打断了他,“我不会在原地等待的,我等不及了。”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岳一宛听见衣柜开合的木门撞击声,听见钥匙与拉链的金属声响。 “我现在就过来。” 行李箱滑轮滚过地面,他听见恋人急不可耐的,温柔又坚决的嗓音:“我马上就来见你。立刻就来。” 孙维说得没错,山间信号确实很差。电话只打到一半就被迫挂断了。 翻出最近通话的号码,岳一宛飞快地给杭帆发着消息:“你到哪个机场?山里信号很差,电话可能打不进来,你买到机票之后告诉我,我来接你。” 这短信竟然还该死地发不出去! “欸我说你,还愣着干嘛呢?”孙维从牦牛群里脱身,过来敲他的车窗玻璃,“走啦走啦,前面再转几个弯就到。” 岳一宛降下车窗玻璃,口吻极其严肃地问她:“你们车上有没有卫星电话?” 她抛来一个见鬼的眼神:“要卫星电话做什么?咱们这又不是横穿罗布泊无人区!” “杭帆说他要过来。”他没空解释那么多了:“我短信发不出去,不知道他待会儿落地哪个机场,等下我没法……” 为什么杭帆会过来? 女酿酒师满头问号:是来雪山玩吗?那岳一宛这么着急做什么? 孙维不理解。但她还是拍了拍车门道:“大理,丽江,或者香格里拉,来德钦无外乎就是这仨机场呗!这里总共就那么几个航班,杭帆总归是要晚上才能到的,你急什么?发不出去就多尝试几次嘛!” 墨镜遮蔽掉了岳一宛脸上的大半神情。但孙维分明看见,对方脸上紧绷着线条正渐渐放松下来,像是得到了某种令人安心的抚慰一般。 “我们能争取今天就把所有地块都看完吗?”听这厮的语气,大概明日是铁定要旷工的了。 非常受不了地,孙维甩上了自己的车门。 ”司机师傅,麻烦帮我开快点行吗?” 早上九点多,上海地面交通状况依旧稀烂,简直像是一锅煮得都快要扑出来的粥。 杭帆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从高架桥上空飞出去。 出租车司机倒是老神在在的:“急也没用哎小伙子,赶飞机啊?那怎么不早点出门啊?” “还没买到票嘛你急什么唻?就今天这路况,我跟你讲小伙子,起码堵上两个小时。” 若要抵达德钦县,最快的路线是降落香格里拉机场,其次是大理凤仪。但由于航班时间和机票售罄等因素,杭帆最终选择转战丽江三义机场。 ——就不能快一点吗? 登机广播几乎是咬着他的脚后跟在催促。 ——就不能更快一点吗? 从航站楼大门到值机柜台,再从安检口到登机口,他全速奔跑了起来。 “土壤合适,地势开阔,光照也充足。”岳一宛从地里站起身,给出了非常简洁的评价:“我会推荐选这块。” 细细捻开手里的土块,孙维还把它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就没点什么锐评需要发表吗?”拍掉碎土,她狐疑地向岳一宛看去,“你突然这么好说话,让我觉得怪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岳一宛甚至没对此做出反驳。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发送出了今天的不知第几条短信。 中午十二点,杭帆自虹桥机场起飞,经昆明中转,终于在晚九点左右落地丽江。 “去德钦?现在?” 包车的司机师傅们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天都黑咯,这路上可要开好个几小时呢!” “要不明天早上再走吧,老板。”他们对杭帆说:“这一段路上好多雪山,风景很漂亮的。要是晚上开车,那可看不着喔!” 轻装简行的年轻旅人毫不犹豫:“我要现在出发。” “怎么又没有信号了?!”岳一宛真是要被中国移动给气死:“这里到底是云南省,还是南极洲啊?!” 山路上有积雪未化,陡峭湿滑,稍不注意就可能翻车落入悬崖。稳妥起见,他们在最后一个村庄里吃了饭,好好修整完毕,才终于准备往德钦县城的方向返回。 这是孙维今天第六次听到他说这话了。她烦不胜烦,用手里刚吃完的羊骨头丢他:“高原山区的信号就是这样啊!一停下来就得发消息,你这是要和杭帆谈恋爱,还是怎的?” “杭帆是我男朋友。”敏捷地闪过了羊骨头的攻击,岳一宛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吗?” 孙维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我当然不知道啊大哥?!你不早说?!” 俗话说,扰人姻缘会被马踢。孙维觉得自己今个儿怕是免不了要被牦牛踩上一脚了。 真是无妄之灾! 凌晨四点,越野车载着杭帆驶过了香格里拉,继续向着德钦县城疾驰而去。 金沙江沿岸,涛声怒吼,永不止息地向东奔流。而杭帆则逆着江浪流去的方向,继续进入到雪山群峰的深处。 “之前那段路啊,咱们回头看到的那俩山头,就是玉龙雪山与哈巴雪山。接下来,咱们还得穿过白马雪山——这里要是白天经过,路上沿途的观景台也都值得一看!到了白马雪山,也就可以看得见梅里雪山了。这梅里雪山的主峰啊,又叫卡瓦博格,是藏区的神山,在当地的藏民信仰里呢……” 这一路上,司机师傅的这张嘴真是片刻也停不下来。但他也没忘记要好心地提醒乘客道:“还有,老板,你没睡着吧?待会儿我们要上四千米,睡着了很容易死,你可得千万清醒着啊!” 第238章 杭帆把氧气瓶捞进怀里,心里依旧惦记的还是远在道路尽头的恋人:“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不远了不远了,”司机乐呵呵地笑:“也就再跑个三四小时吧?老板你可别嫌咱们慢,走夜路嘛,安全第一!何况雪山喽!” 岳一宛一夜未眠。 他想立刻就见杭帆到,恨不能让对方的车跑得更快一些。但是夜间行路本就困难,再加上翻越雪山,他又希望那辆车能走得慢一点,开得再稳健一点。 杭帆让他先去睡,说自己一早就会到的。但岳一宛辗转反侧,根本无法阖眼。 七点刚过,他已经开车驶出了德钦县城。 “你到哪里了?”岳一宛拨出电话,刚一开口,沙哑声音就出卖了他枯熬一宿的事实:“我睡不着,我现在出来接你。” 天边隐约亮起一缕微光。 “那我们在雾浓顶见。”杭帆握着手机,目光不住地瞟向车窗外:“我大概还有二十、不,十五分钟就到雾浓顶。” 雾浓顶是白马雪山上的一个观景台。此地距离德钦县城也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放开了手刹,岳一宛驱车直上214国道,随后转入前往雾浓顶的岔路。 “我到了。”他凝视着道路的前方,对着电话那头说,“杭帆,你——” 雾浓顶上,不待车子停稳,杭帆已经推门跳了下去。 “岳一宛!” 此刻,崇峻纯白的卡瓦博格峰顶,弦月未落,太阳一跃而起。 ----------------------- 作者有话说:11月25号晚上的小岳:毁灭吧。 11月26号晚上的小岳:急……急!急急急急急!! 11月27号上午的小岳:uwu[红心]又幸福了 第174章 请留在我身边 刹那间,皎洁覆雪的山巅,由清银转为了灿金。 峰峦两侧,是日月同辉的奇景。 而岳一宛拥抱住了杭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用力拥住了自己的恋人,像是握紧一块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石:“我……” 杭帆仰头吻上了他。 “不要道歉。”唇瓣重叠的温软触感里,岳一宛听见杭帆说:“我只是很想你。” 于是他更紧地揽过对方,双手捧起了爱人的脸庞:仿佛是在沙漠中痛饮泉水那样,岳一宛深深地回吻下去。 “我也很想念你。” 在辗转的唇齿之间,他们交换了对彼此的思念。 雾浓顶上天光大亮,游客们一边忙着拍摄日照金山的景象,一边偷眼觑向这对正吻得难舍难分的俊美青年,脸上皆是打趣与好奇的神色。 “……我们走吧?”在众人自以为隐蔽,实则却已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八卦目光注视下,杭帆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羞:“你这两天都住在哪里?” 着迷地亲吻着杭帆的脸颊,岳一宛根本不愿意放开手。 “在县城里,但我不想回去。”嘴唇贴在男朋友的额角上,岳大魔王发出了任性地哼唧声,“我好累,我不想开车。要是现在让我松开手,我会死掉的。” 他紧紧地环住了杭帆的腰,半点也没有想要让杭帆来接手开车的意思。 而他心爱的男朋友立刻领会了这个意思,笑着亲了下岳一宛的侧脸。 “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捉住了岳一宛的手,杭帆牵着他往回走:“这附近就有酒店,来吧,我不会松开手的。” 在前台小姑娘忍笑的神色里,两人像结伴春游的小朋友那样,全程手牵手,十指相扣着办完了入住手续——恃宠生娇的岳大师,全程除了掏出身份证这个动作外,其余时间都只忙着把脸埋在男朋友的肩膀里。 “我好累,脑子完全转不动,你帮我,你来决定。” 这人撒娇也撒得理直气壮,杭帆根本没法拒绝他。 前台小姑娘一边录入住客信息,一边积极询问道:“二位是来度假的吗?其实我们刚刚空出来了一间雪景豪华大床房,只要坐在房间里,就可以看见梅里十三峰的全景哦,要不要考虑升级一下房型呢?” 虽然他俩此行的目的与度假毫不沾边,但身为一个中国人,来都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瓮声瓮气地,岳一宛说:“我要。” “好的,请帮我们升级一下房间。” 此刻,别说是一间能看见雪山的房间,就算岳一宛说他想要一座雪山,杭帆也会立刻开始搜寻检索,看着世界上到底哪座雪山能被私人拥有。 房门刚一合拢,杭帆就被岳一宛抵在了门上,唇舌缠绵地吻出水声。 一只手垫在爱人的脑后,岳一宛用另一只手去扒拉杭帆的毛衣领口——高领毛衣真是碍事!焦躁地拉下那烦人的衣领,他衔住恋人脖颈上的肌肤,细细地碾磨吮咬,来回亲吻舔舐。 分别的一百三十个多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冰河世纪。他现在一刻也不想要松手,并迫切地需要对方身上重新做好属于自己的标记。 而杭帆环住了他的肩臂,驯顺地仰起了脖颈,放纵地沉溺于岳一宛带来温柔刺痛里。 “要先去睡一会儿吗?” 被门边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之后,杭帆捧住男朋友的脸,认真地看向对方的双眼:“你都有黑眼圈了。” 岳姓大魔王扁起了嘴,“我不要。” 职业生涯突遭变故,又接连在外奔波了一周多的时间,身体里的疲倦堆积起来,让岳一宛的脸色都明显憔悴许多。但在杭帆的身旁,他觉得自己完全有幼稚妄为的资格:“我不想睡觉,我就想看着你。” 杭帆倚上来,轻轻地吻了下他微微发青的眼睑。 “但是我有一点累。”狡猾如小杭总监,立刻换了种说法:“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床上,陪我先睡一会儿呢?” 彻底累懵了的岳大师,根本没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措辞艺术,当即乖巧地点头说好,“我陪你睡。” “谢谢你。”杭帆又亲了他一下,把岳一宛哄得心花怒放,一点也不挣扎地就被自家男朋友给塞进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因为爱人终于回到了身边。在沾上枕头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睡意,终于如海浪般扑面袭来。 “杭帆,不要走。” 察觉到恋人的手指脱离自己掌心的刹那,岳一宛已然无法违抗沉眠的召唤。但他本能地呢喃出了声,仿若是梦呓时分的哀愁独白。 下一秒,床垫被压得一沉,拉好了窗帘的杭帆,已经重又钻回了他二人的被窝里。 “我在呢,”他握住了岳一宛的手,郑重地将之放入自己怀中:“我就在这里。你一醒来就会见到我。” 岳一宛已经睡着了。像是很安心似的,他把脑袋埋在了恋人的肩窝中。 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何夕。直到杭帆猛然醒转,听见枕边传来几声忍痛般的气音。 “一宛?” 对方像是在昏睡,又似是半梦半醒。杭帆伸手摸向恋人的额头,惊觉这温度实在高得不正常。 “醒一醒,”他拧开台灯,从过于柔软的大床上挣扎着爬起,俯身检查对方的状况:“岳一宛,能听见我说话吗?你醒着吗?” 爱人的呼唤声音温和却急促。费了好大的劲,岳一宛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太对劲,“眼睛也好痛。这里是不是太干燥了一点……怎么还、呼……感觉还有点呼吸困难……” 随着神智的竹简清醒,岳一宛听见自己心跳声如雷鸣轰响。沉重,急促,一下更比一下快速地敲击在耳膜上。这声音如此响亮,几乎就要掩盖过杭帆的嗓音。 “应该是高原反应,疲劳尤其容易诱发高反症状。”杭帆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起身下床:“我去给你拿点氧气,如果吸氧之后还是没有缓解,我们就去医院。” 强忍着身体里的不适,岳一宛伸手,想要抓住杭帆的衣角:“别走。” 他以为杭帆要出门。可他不想要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觉得问题还不大……” 但他却无法掩饰自己虚弱短促的呼吸。 半秒都没有犹豫,杭帆先往男朋友的嘴里塞了块巧克力。旋即拎起沙发上的背包,掏出在机场买的氧气瓶,三步扑回床边,小心地把面罩扣在了岳一宛脸上。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陪在你旁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他把自家男朋友扶坐起来,又把氧气瓶塞进对方手里:“这里摁一下,氧气就会喷出来。你先吸一会儿,我来问一下酒店有没有药。” 高原反应虽然常见,却也能在短时间内就致人死亡。然而,当岳一宛头昏眼花地靠在恋人肩上的时候,心中却并没有生出恐惧与惊慌的感觉。 有杭帆在。他心满意足地想着,杭帆当然不会丢下我的。 客房服务人员送来了更多的氧气瓶。血氧的回升,让岳一宛的状态稍微转好一些,但低烧却依旧未褪。 第239章 握着恋人的五指,杭帆征用了岳一宛的手机,给身在德钦县城的孙维打了个电话。 “不好意思,孙维姐,打扰你了。”简单地交代了岳一宛的去向之后,杭帆拜托她在县城里帮忙买药:“听一宛说你们今天要去飞来寺,不麻烦的话,能在回来路上捎给我们吗?” 一大清早,孙维就已经收到了岳一宛的消息,言简意赅的五个字:去接男朋友。 眼下听到杭帆的声音,她倒也不觉得意外。就这样拎着一袋子药品,悠悠哉哉地叩了叩杭帆与岳一宛的房门——门是虚掩着的。听见杭帆应声,孙维直接就走了进来。 “唷嗬,”一眼看过去,她就见岳一宛病恹恹地披着张毯子,在沙发上横成了好长一条。这可把孙维乐得要死:“您这么嚣张的家伙,竟然也能有这么逊的一天啊?真是老天开眼!” 岳一宛把脸一别,只用后脑勺对着她:“你很烦耶。” 意识清楚,口齿明晰,还有力气回嘴,显然是没有生命之忧的样子。 孙维把药放在茶几上,正想问他说杭帆呢?刚一抬头,耳边就听见杭帆向自己道谢的声音。 定睛一看,孙维嗤笑出声:“好你个岳一宛,论享受,还是你会享受!” 这个一点都不柔弱的家伙,正舒舒服服地把脑袋枕在男朋友的大腿上,一边吸氧,一边正对着全景落地窗外面的雪山日落…… “麻烦您特地跑一趟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拥有双人份良心的小杭总监,腿上压着一个岳大师,根本没法从沙发上站起身。他一边在微信上给女酿酒师转账,一边连声道谢:“您一个人过来的吗?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再走?” 躺在杭帆腿上的岳一宛,循声转过了头。 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地瞪向孙维,神色里有着深暗的幽怨:你不会真的要留下吧? ----------------------- 作者有话说:别人高反需要吸氧,但小岳高反不仅需要吸氧,还需要吸小杭。 孙维:我真是看不下去了,目害。你要不赔我点钱吧岳一宛? 第175章 惜君一瓯粥 大人不记小人过。孙维坦荡荡地回瞪岳一宛:谁稀罕你! “吃饭就不了,”她冲杭帆挥挥手,“晚上还约了几个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们一起喝酒呢,心领了啊!” 临走前,她还不忘嘲笑病号:“没你的份儿,老实躺着吧你就。” “好走不送,你走快点。” 有男朋友在就是不一样。昨晚还在和冰川比沉默的岳一宛,这会儿不仅七情上面,还在孙维身后嚣张地发出了一记超大声的“哼”。 掰出一片布洛芬,杭帆又替岳一宛拧开了矿泉水,“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岳一宛,“能不能先起来吃个退烧药?也能减轻头痛。” 身体上的病痛不仅会让人脆弱,也会让岳大师退化成幼儿园小朋友。 “好一点,但没有好很多。”他连动也不动一下,只仰起脑袋,示意杭帆亲他:“爬不起来,也不想吃药……除非你喂我吃。” 这家伙重得要命。 杭帆连拖带拽了好半天,总算把人从自己腿上拎了起来:“你这姿势,我低头也亲不到啊!”他拿起药片和水,递到岳一宛嘴边:“喏,喂你。” 岳一宛双唇紧闭,一副非常抗拒的样子:“不是这种‘喂’,”吸完了两瓶氧,他又有了挑三拣四的力气:“我想要武侠小说里那种,昏迷的大侠被心上人喂解毒药丸,嘴对嘴的那种喂。” “……您看的这是正经小说吗?不会无良书商出的盗版同人吧?” 非常果断地,杭总监拒绝了岳大师的要求:“而且药片含在嘴里会化的。所以,不行。”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岳一宛眉心微蹙,很可怜似的看向杭帆:身体上的不适,在这张英俊脸庞上刷出一层凄惨的苍白,而迟迟未能褪去的低烧,又给那双翡翠色的瞳仁镀上一层含泪般的水光…… 杭帆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又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去包装纸,衔在自己的双唇之间,俯身吻上岳一宛的唇。 巧克力在两人的舌尖与唇瓣上缓慢地融化,绵长亲吻中,又逐渐变成甜蜜粘稠的糖浆。 “开心了没?”杭帆整个人都快要被推倒在沙发上了,却还不忘要叮嘱男朋友吃药:“求求你了,岳大师,自己把药吃了,可以吗?” 分食完一块巧克力,岳一宛愉快地啄吻着爱人的嘴唇,主动捞过了茶几上的药片:“那你再亲我一下。” 杭帆给了他很多很多个吻。 到了晚餐时间,岳一宛症状总算有些好转。但要走出房间,穿过长长走廊,再下到酒店二楼吃饭……杭帆觉得还是不要贸然行事为妙。 “你想吃点什么?” 拉磨足迹遍布中国各处的小杭总监,深知低血糖会让高原反应更加恶化,这也是他出门之前,特地从桌上抓了把巧克力扔进包里的原因:“让二楼餐厅送上来,或者我下去拿也行……要帮你读一下菜单吗?” 很不巧,食欲不振也是高反的主要症状之一。 岳一宛斜靠在沙发上,一边听男朋友给自己读菜单,一边唉声叹气地表示自己什么也吃不下,“这次是真的没有胃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摁压着氧气瓶,也不知这会儿是真缺氧还是假缺氧:“好累喔……一点也不想咀嚼。” 话是这么说,但他其实也很明白,撒娇并无法改变眼下的状况:如果不吃饭,低血糖就会加剧头晕与心慌的症状,给本就供氧不足的心脏增添额外负荷,甚至会诱发高原脑水肿。 等杭帆再哄我两句,岳一宛心想,我就随便点一道菜,努力地吃一点吧。 但杭帆已经合上了菜单。俯身亲了下男朋友的额角,暂且独裁摄政的杭总监说:“好,那我点个火锅套餐。” 岳一宛都听傻了:诶?高反吃火锅?真的假的?我吗?我行吗?诶? “不会真的让你吃火锅的,”安抚般地,杭帆吻着恋人的眉梢与眼角,“暂时松开我一下啦,我去床边打一下餐厅电话。” 火锅套餐很快就送了上来。 黄铜小锅盛着热气腾腾的牦牛骨头汤底,配上几碟牛肉与菌菇等涮品,豪迈地在桌上摆成了一圈——阵仗很大,但分量确实较小。 非常熟练地,杭帆先盛了碗汤,再把肉类涮进锅里。几秒钟后,他把涮熟的肉类捞出,放进预先盛好的汤碗中。紧接着,他又把整碗米饭都倒进了锅中,连同菌菇一起炖煮。 “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姑且也能算是粥吧。” 等到锅中的米饭被汤水煮到软烂,杭帆盛了半碗,递到岳一宛面前:“反正也不需要咀嚼,你能不能稍微稍微多吃两口呢?” 活到这个岁数,岳一宛还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煮粥方法! 在“发表锐评”和“接过来吃”之间摇摆片刻,他选择了第三条路:“……那,你喂我。” 恋人身体抱恙的事实,简直就像是竖在杭帆眼前的一道免死金牌——面对如斯胡搅蛮缠之举,他竟然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杭帆捧着碗,坐在岳一宛身侧,还先勺子的粥吹凉一些,才小心地送到男朋友的嘴边:“吃吗?” 看着心上人亮晶晶的双眼,岳一宛相信,就算那碗里装的是穿肠毒药,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全吃下去。 喝完了半碗粥,舌头最挑剔的岳大师也得承认:这玩意儿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确实不坏。 “你难道就是应急食品届的天才?” 趁着杭帆给他添饭的空档,岳一宛发出惊叹的声音:“是怎么想到用火锅来煮粥的?” 杭帆据实已告:“师父谬赞了,这只是我等凡人的海底捞小窍门。”说着,他向男朋友投去怜爱的目光:“虽然你可能连海底捞都没吃过就是。” 果不其然,岳大师露出了茫然眼神:“什么是海底捞?” “是穷苦大学生的奢侈享受。”淡定地回答着,岳大师的爱徒又喂了他一勺粥。 在今天的杭总监看来,一顿海底捞,早已算不上是什么“奢侈”消费——公司附近,随便哪家餐厅的人均消费,都远远高于海底捞这样的连锁火锅店。 但在囊中羞涩的少年时代,学校附近的海底捞,几乎是一切庆祝活动的终点站。 给白洋过生日,舍友交了女朋友,实习工资到账……打烊时间最晚的海底捞,是他们“改善生活”的永恒归处。 “因为一大群人吃火锅,总是会吃上很久嘛。” 把牛肉与菌菇在粥里拌匀,杭帆吹凉了勺子里的食物,递上岳一宛的唇边:“吃到最后,其实总感觉还有一点没饱。” 在这时候,若是再叫一份肉,总感觉吃得不爽,也未免太不划算。 “一碗米饭三块钱,倒进不辣的锅底里,搅和搅和,就能算是一锅粥了。便宜大碗,也刚好够给自己的胃溜溜缝。” 第240章 喂完男朋友,杭帆吃起自己的那一份:“好像有段时间,网上也都挺流行这么吃的?” 岳一宛吃饱喝足,慵懒地蹭过来吻他的脸,“听起来很有趣。我开始嫉妒那些和你一起念大学的人了。” “你到底嫉妒什么啊,”恋人吐息搔挠在颈侧,杭帆痒得笑出声来:“你们留学生的生活不应该更精彩吗?” “上学而已,还能精彩到哪里去?” 岳大师眼睛一闭,只能想起令人绝望的公共交通,冰箱里放了三天还要继续吃的中餐外卖,和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我念大学那会,一周至少吃三顿青椒冷饭……恶,那个味儿!你知道冻硬了的米饭,有可能在室温化冻的时候逐渐变馊吗?我不仅知道,我还吃过……” 当机立断地,杭帆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勺粥。 “请不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起‘馊’这个字!” 这天是农历的初九,卡瓦博格的雪峰顶上,挂着一钩若隐若现的纤细上弦月。 今夜的银河也并不十分明亮,穹宇中的亿万颗星辰,大多都隐没在了漆黑夜色里——唯有零落的几颗星子,遥远却执着地散发出不朽的光辉。 和心上人一起坐在沙发上,两人头抵着头,一齐看向窗外的雪山夜月。 月无常满,人无常圆,岳一宛心想。可我是多希望,美景能够时时常在,杭帆也能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怎么了?”杭帆轻声问他,“加湿器已经打开了,你的眼睛还疼吗?” 他点头,把忧愁的神情埋进爱人的头发里:“还是有一点。头也是,太阳穴跳着痛。”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显得更加委屈。 摸了下岳一宛的额头,杭帆确认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这才稍微放心地站起身来:“那你等我一下,就几秒。” 浴室里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在浴缸里放了点水,房间里的湿度会增加得更快些。”不到半分钟,杭帆再度回到了岳一宛身边:“难受的话,你要不要先暂时闭上眼睛?” 岳一宛乖巧地闭上了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好无聊喔。”他的嘴是真的一刻都不能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靠近一点,让我抱着嘛。” 黑暗里,有湿润柔软的吻落下来。 “那我们回床上去?”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恋爱小笔记。 11月27日,获得了一条新诀窍:当耍赖对杭帆不管用的时候,扮可怜能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176章 当我们谈论爱的时候 这可真是一句引人遐思的话。 正闭着眼睛的岳一宛如是想着。 可恶,若不是自己实在有心无力,真想立刻就把杭帆摁进床里,做一些会让恋人流着眼泪颤抖,同时又会发出可爱声音的事情…… “你想得太大声了,表情好吵。” 杭帆牵着他的手,把岳一宛引到床上去:“但是不行,今天不可以。” 面对男朋友的撅嘴抱怨攻势,小杭总监心硬如铁:“先抱紧你的氧气瓶吧,岳一宛。没听说过‘马上风’吗?” “我中文不好,从没听说过这个。” 岳一宛脸不红心不跳,一边吸着氧,一边还要抓着杭帆无理取闹:“不是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吗?按这么说来,我现在已经亏掉了万两黄金了你知不知道……” 动手扒掉了男朋友的外套,杭帆敷衍地亲了亲他,掀起被子就把人给裹了进去:“嗯嗯,好好,那就记我账上。” 债多了不愁,诚乃人类的大智慧也。 躺在床上的岳一宛也半点都不安分。 他一会儿要抱着杭帆叽里咕噜地说话,一会儿又要杭帆把枕头放在腿上来给自己躺,还理直气壮地表示:“这样,你就随时都可以低头亲我了。” 杭帆不仅依言照做,还把枕头拍得更松软了些:“还有什么想要的?”他的声音清亮又温柔,让岳一宛感到无限的眷恋:“要不要喝水?” 双眼紧闭着,岳大师摇了摇头。无边无际的暗色里,他伸出手去,摸索着抚上恋人的脸庞。 “但你的嗓子还是哑的。”侧脸贴上他的掌心,杭帆语气里的担忧依旧没有消退:“你这几天有好好休息过吗?是不是一直都在开车?” 岳一宛点点头,“这里太干燥了,所以喉咙疼。一共开了四十个小时左右……?我也不记得。” 杭帆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吻他。一枚枚不含情欲的吻,仿佛纷扬的春日落花那样,轻柔洒落在岳一宛的咽喉与额头上。 “辛苦了,一宛。” 手指穿过膝上人的头发,杭帆的指尖稍微带着点凉意,轻轻按摩在疼痛的额角处。这份柔软的情意,令岳一宛切实地触摸到了爱的质感。 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岳大师再度哑着嗓子开口:“我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吸氧了,但我睡不着。”他可怜兮兮地向杭帆倾诉:“可能是白天睡太多……能不能跟我聊会儿天?” “你想要聊什么?”很是纵容地,心上人亲了下他的眉心,温声询问。 和刚醒来的那阵相比,岳一宛眼下已经好转许多了。但他依旧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虚弱样子:“聊什么都行。”原本华丽低沉的声线,硬是被他夹出了半虚不实的飘忽感:“我就是想要听你说话。我好喜欢你的声音。” 噗嗤一声,杭帆笑了出来:“但依我看,你既然喉咙痛,就应该少说点话才对吧?” 岳大魔王演得太过,终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岳一宛丝毫不以为耻,反还顺势提出要求道:“那你读点什么给我听吧!” “随便读点什么就可以,”在床头上摸来摸去好半天,他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杭帆面前:“你帮我在读书软件里挑一本,好不好?” 杭帆接过手机,又捧起男朋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既然是你的要求,”岳一宛听见爱人噙着笑的声音:“那么,乐意为你效劳。” 杭帆的嗓音非常动听。清澈,明亮,如同金玉相击。 但令岳一宛为之沦陷,并永远无法厌倦般沉迷其中的,是蕴含在这声音里的浓烈情感——这美妙的音色,能够展现出钻石般耀眼璀璨的无数切面:时而沉着冷静,时而细腻多情,时而诙谐幽默,时而威严庄重…… 而在当下的这个夜晚,杭帆袒露出了只属于岳一宛的这一面。 他的声音充满温情,又饱含爱意,正温暖地为恋人念诵着加缪的情书:“‘……世上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追求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 爱情也像是高原上的缺氧。它令人头脑发热,心跳加速,神思慌乱不能自主。 “‘不论这幸福多短暂、多岌岌可危、多不堪一击……’” 岳一宛忍不住了。他倏得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望向恋人专注读书的脸。 “‘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两个,触手可及。’” 床头的暖色灯光,在杭帆脸上涂抹出一层不设防备的纯洁与安然。 “‘但我们得把手伸出去。’” 翻身而起,岳一宛吻上了自己的爱人。 他们一起倒进床铺里。 把蓬松的枕头、绵软的被褥、碍事的氧气瓶,亮着光的手机,所有的一切都被推到了一边。 岳一宛拥抱着杭帆,虔诚又执着地,细细亲吻着彼此的眼眉与双唇。 “我爱你,杭帆。”他在爱人的耳边呢喃,比祭坛前的信徒祝祷更加虔诚:“我好爱你。” 杭帆回吻上来,“我也很爱你。”他的眼眸明亮,远胜于天上的星星。 梅里雪山一带的纬度较高,与东南沿海城市相比,日出时间要推迟两小时左右。 地理环境的骤变,连日累积的疲劳,再叠加上高原反应带来的身体不适,彻底扰乱了岳一宛原本精准的生物钟。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斯芸酒庄的种种往事,连同过去几日里的场景断片,走马观花般地在这位前任首席酿酒师眼前轮番闪过——他伸出双手,想要挽留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虚空的风。 惶恐,屈辱,痛彻,这些剧烈的不快情绪,仿佛是万千根致密的丝线,一寸寸地割开岳一宛的心脏。而它们又相互绞拧成一股绳索,于梦中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颈,像是要将他彻底地推入毁灭。 越是挣扎,绳索就收束得越紧——正如最为他与ines所珍视的理想,总是反过来伤害他们最深。 可岳一宛如何能够放弃? 哪怕被幻象之镜的万千碎片扎穿掌心,他也依旧会再次伸出手去,尝试着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像是洪水泛滥的田地里,拼命抢救下最后一株葡萄藤。 然而,在那悄然碎裂的镜子里,他不仅看见斯芸酒庄,也看见杭帆的身影。 岳一宛悚然惊醒。 出于求生的本能,在察觉到心悸气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床边的氧气瓶。但手还没够到床头柜,氧气面罩已经轻轻扣在了他的脸上。 第241章 “呼吸,一宛,深呼吸。” 杭帆就在他的身边。肌肤相贴之处,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 眨了眨眼睛,岳一宛摘掉了氧气瓶的面罩,“好像不是缺氧,只是做噩梦而已。”他有些抱歉地看向自己的恋人:“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用漆黑的瞳仁注视着他,杭帆依旧保持着支起身的姿势,似乎是在观察岳一宛的高反症状是否真的已经得到了缓解。 好一会儿过去,眼见岳一宛的呼吸确实非常平稳,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重新躺回了对方的怀抱里。 “其实我都睡完一轮回笼觉了。” 躲在软和的被窝里,杭帆抱紧了他心爱的男朋友,脸颊轻蹭着对方的侧颈:“想等你一起去吃早饭。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吧?” 岳一宛单手摁住他的后腰,把心上人又往自己身上揽近了些:“你饿不饿?还不饿的话,再陪我再躺一会儿。” 嘴上说的一本正经,这人实则正用另一只手,暗中撩开杭总监的睡衣t恤下摆,光明正大地摸了进去。 而半趴在他身上的杭帆,不仅默许了岳一宛作乱胡来的动作,还用鼻尖轻轻拱着恋人的侧脸,柔软脸颊蹭在对方的脖颈上,十分痴迷地闻嗅着男朋友身上的味道。 “你闻起来、嗯……!好像、唔,嗯……!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随着岳一宛的掌心摩挲,杭帆的肌肤渐渐发烫。 很快,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语句里还断续地勾着笑音:“但还是非常的‘岳一宛’。” 杭帆的嘴唇被岳一宛捕获了。惊喘与吐息交缠,热烈的爱语洒落在床枕之间。 酒店室内有弥散式供氧,效果虽然不如氧气瓶,但至少也好过真正的室外。 岳一宛的高反才刚有好转,杭帆可不敢仓促地带他出门去冒险,午餐照旧还是在酒店的餐厅解决。 “你还是不想吃吗?”眼见着岳大师正把菜单翻来覆去看到三遍,杭帆体贴地提出:“我们也可以去隔壁酒店的餐厅。网上说他们家有酸汤米线,可能会更开胃一点。” 带着犹豫不决的动摇神色,岳一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菜单。 “那倒也——”他抬起眼,正好撞进恋人温柔的目光里。 心念电转之间,酿酒师顿时明白过来。 ——杭帆是知道的。 因为杭帆始终都注视着自己。 ——隐藏的不安,无名的愁虑,压抑的愤慨。即便不曾诉诸于口,杭帆也全都知道。 在岳一宛下定决心之前,心上人已经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待会儿,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十指相扣着,他向杭帆提出请求。 -----------------------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追求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不论这幸福多短暂、多岌岌可危、多不堪一击,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两个,触手可及。但我们得把手伸出去。”——出自加缪《加缪情书全集》 第177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杭帆说,好。 比起待会儿要谈的内容,他似乎更关心男朋友眼下有没有吃饭的胃口。 来自恋人的爱意,令岳一宛感到无比幸福的同时,也感到惶惑忐忑的不安——就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能让我离杭帆更近一点,或者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能够更长一点?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正当岳一宛绞尽脑汁的时候,杭帆替他点好了菜,又把自己的椅子往对方身边移近了些:“不是坏事。”他握紧了男朋友相扣的五指,仿佛无声的安抚:“所以,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但我恐怕没有好消息可以给你。岳一宛无不心碎地想道。 爱人的体贴,反而令酿酒师感到更加的愧疚。 有那么一个瞬间,在这比眨眼更快的一霎之时,他甚至真的有想过:如果想要和杭帆长久地在一起,就意味着他们两人中必须得有一个主动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的话……岳一宛也可以来做这个付出牺牲的人。 一顿饭,吃得岳一宛愁肠百结。在过去的全部人生里,他都从未有过如此挣扎难安的体验,直到爱情的咒语降临在这位酿酒师的身上。 然而,从餐厅到客房,杭帆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感觉还好吗?”岳大师这两天黏人得紧,小杭总监牵着他在观景沙发上坐下,用手背试了试对方的额头温度:“要不要给你拿氧气瓶?” 闷闷不乐地,岳一宛摇头。 “那要不要给你泡杯茶?”杭帆拧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我看到备品里有普洱。你先喝一口这个,我去烧点水……” 岳一宛拉住了他,半步都不愿和杭帆分开:“我喝矿泉水就好。” 这位味蕾极度敏锐的酿酒师,平日里连矿泉水的产地都要挑剔一下——“农夫○泉当然是长白山产区的最好喝,其次是千岛湖。万绿湖的水只配拿去浇花。”他曾经这样对杭帆说道:“这难道不是常识吗?”——这两日来,却连一句锐评都没有发表过。可见心结之大。 身体顺从地俯倾向前,杭帆任由恋人将自己圈进怀中。他们一起躺进了沙发里,面对面地拥抱着对方,像是两块儿严丝合缝的卯榫积木。 “那,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亲了亲岳一宛的下颌,似是一个庄重的承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你而去。 停留在他双手之间的,是爱人的温热身体,和柔软的肌肤,这令岳一宛的心稍感安定。 无声地收紧双臂,他像是要把杭帆嵌进自己的血肉,又恨不能将自己折叠成一小张糖纸,永远放在爱人胸前的口袋里:“关于未来的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动了一动,是杭帆在点头。 “这次来云南,是因为孙维要我帮她朋友堪几块地。”岳一宛说,“其实有好几块葡萄田都很不错。但受限于预算问题,孙维的朋友最后只拿下了其中的两块。当时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 那不如就由我来,岳一宛想。我可以把剩下的几个地块全都租下。 那时候,他们正在勘察此行的第二个村子。只要略一抬头,梅里峰顶上的皑皑白雪就已近得触手可及。这里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用来种植酿酒葡萄——气候凉爽,光照充沛,温差较大,没有污染。而十数种不同类型的岩石与土壤,更可以为葡萄酒增添各种细腻幽微的特色风味。 像是一道照进废墟石缝里的微光,酿酒师感觉眼前蓦然一亮。 对啊!他想,如果无法从一开始就拥有一座大型酒庄的话,那从最小的车库酒庄开始,甚至从租借几行葡萄藤的游击小作坊开始……就算这只是一个很小也很艰难的迈步,但与过去相比,这次,他或许能够酿造出最具有岳一宛个人风格的葡萄酒。 但是,这里毕竟是高原山区的深处,交通极其不便。 “如果要在这里酿酒,”最初的悸动狂喜过去,岳一宛陷入了两难的动摇之中:“我可能就……我就没有办法像说好的那样,随时随地去上海见你了。” 从村庄到德钦,要开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从德钦县城到最近的香格里拉机场,又是四个小时起步的车程。而从香格里拉到上海,最快的一班飞机也有近七个小时的航程。如此一来一回,光路上就要薅去一天多的时间。 就算是钢铁铸造的身体,也经不住每周都这样路上来回奔波一遭。 可在音讯不通的一百多个小时里,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杭帆的依恋之深,远甚于在车站送别那日时的预想。 酿酒师抱紧了怀中的恋人,感到了近乎刀刃剜心的痛楚:“但我又不想放开你,杭帆。我不想要再和你分开了。我也很害怕,长期分隔两地,会不会让你最终爱上了其他人……” 爱情也像一株葡萄藤。倘若想要年年都收获丰美的果实,就需要时时都给予它以精心的照料。坚硬不动如山岩,都尚且会在岁月的变迁中风化碎裂变作齑粉,一颗孤独的心当然更会如此。 “我也想了一些折中的方案,”但岳一宛也很清楚地知道,这并非是真正的两全之策:“酿造是季节性很强的工作,每年冬春两季,我都可以留在上海,每天和你呆在一起。到了夏天,我再飞回云南,直到秋末榨季结束为止。” 说是每年能够相聚半年,但若是要较真地计算下来,两人真正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只会更少——以杭总监的工作性质而言,加班的频繁程度,就如同吃饭喝水。即便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一年两季之中,能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怕是也只屈指可数而已。 而今调头回望,在斯芸酒庄里的那段时光,那段能与爱人朝暮共处的时日,竟都如同幻梦一场。 “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案。”酿酒师的语气和他措辞一样,完全失却了往日里的笃定与持重:“但我们,或许可以先尝试一下吗?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第242章 如果六千里的距离实在无法跨越。 “我会选择你。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这几年的榨季都可以暂且中止,直到我们能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小心翼翼地问杭帆道:“这样可以吗?” 榨季之于酿酒师,恰似年轮之于树木。它是酿酒师职业生涯的刻度,是一场逐渐递减的大型倒计时。 放弃几个榨季,它不仅会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留下“空白的几年”,还意味着要放弃一段身为的酿酒师生命。 但岳一宛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比起长期分离异地,亦或是彻底地失去杭帆,他宁愿选择这近乎断臂自伤般的方案。 最后一个字音的还未完全落下,杭帆的双手就已捧住了他的脸。 “不行,我不要这样!”恋人的亲吻,带着潮湿的微咸,是泪水潸然落下的味道:“我不想要这样,一宛,我……” 酿酒师啄吻着杭帆的嘴唇,双臂紧拢在对方腰际:“不会很久的,”他不想要杭帆离开自己,但也同样不想要杭帆为此而产生负罪感:“我保证,就算真的要这样,也只是暂时停止几年作为过渡,我们很快就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只要走下去,就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只能如此相信。 ——可在道路的前方,他们到底能够遇到什么样办法?岳一宛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决不会放开怀中的恋人。 水痕淌过,又在脸颊上潦草地抹开,简直分不清是谁流下的眼泪。 杭帆凶狠地吻上自己的男朋友,似是小动物啃咬泄愤般的力度:“但我不同意。”他的嗓音有些喑哑,似乎是因恋人试图自我牺牲的决意而感到难过:“只有几年也不行。你失去的榨季永远无法被弥补回来的,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我们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的,”他注视向岳一宛的双眼,眼圈轻微地有些发红:“我现在就有一个。” 酿酒师抱得太紧了,让杭帆摸手机的动作都显得分外吃力。 “我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我是认真的。”打开了手机的锁屏,他把计算器亮在了岳一宛面前:“这是我在早上睡回笼觉之前算的。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仔细计算过好几遍了,只要——” 计算器上显示着一串长长的加减乘除,与这道式子的计算结果:答案是28.93。 可这行计算的每一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岳一宛对此毫无概念。他试图揣摩这算式背后的深意,却不小心瞄见了屏幕顶部弹出的微信消息。 “苏玛:急急急!杭老师!你在吗!” “苏玛:杭老师您哪天回来上班,不是今天吗?” “苏玛:harris变身喷火恶兽,正在大喊着要开除我们整个组!” “苏玛:完蛋了他好像想起来了。” “苏玛:救命啊他真的问了!他说都28号了为什么杭帆没来上班……” ----------------------- 作者有话说:各位美人,中秋节快乐! 随手想到一个海洋动物塑。 小杭就是虎鲸。 经常离开族群独自行动的年轻虎鲸,可爱与帅气的合体!对人类非常友好,但思考方式较为抽象,重度网聊爱好者(会用超声波和远方的同类讲八卦)。偶尔会随机挑选一条倒霉的鲨鱼来进行制裁! 会用本体跃出水面看一眼人类在干嘛。也经常会变成人形上岸,去网吧打游戏。甚至会混入大型游戏发布会,试玩最新款游戏(毕竟好奇是虎鲸的天性)。 而小岳是“巨型章鱼”。 ……至少在外观上接近北太平洋巨型章鱼,实际物种未知(海底世界就是这么刺激)。潜伏在海底,独居,不爱搭理人类和其他海洋生物,年龄不可考。但因为是海底美食家,所以喜欢吃鲨鱼。改善伙食的时候,还会把水鸟也抓来吃,狩猎本能极强,似乎与传说中的某位古神有点瓜葛。 时不时变成人形上岸,尝试人类的食物和新鲜事物,目前正在沉迷用八条腕足同时演奏四把乐器,很快就要实现“单只章鱼组成四重奏乐队”的惊人伟业。 章鱼小岳和虎鲸小杭的初遇,是他俩同时看到了一条路过的不幸鲨鱼。 章鱼小岳不太饿,正在懒洋洋地思考,到底要出手还是不出手呢…… 虎鲸小杭已经冲了出去,一甩尾巴就把鲨鱼拍昏了。 小岳心想,ok fine,我要回去睡觉了。虎鲸却表示,嘿嘿其实我刚吃饱!但看到鲨鱼就还是想玩一下……这条送你了,不客气,拜啦! 小杭飞快地游走了。小岳:诶? 第二次,章鱼小岳浮在水面上,相中了一群海鸥。 啊,海鸥。美食家章鱼愉快地想着,我今天要多吃几只。 虎鲸小杭路过,也看到了水面上的海鸥:一种完全不在虎鲸食谱里的生物。 但虎鲸的本能:哇,射击游戏!我来了! 虎鲸小杭飞出水面,张嘴就叼住了一只海鸥。 游戏结束,虎鲸很随便地把海鸥扔给章鱼小岳:我不吃这个,给你吧! 小岳的沉默响彻今晚的北太平洋。 第三次,虎鲸小杭一个判断失误,把自己卡进了浮冰的缝隙。 呃。小杭打开了他的鲸豚类专用跨服聊天频道:有没有路过的好心鲸,救一救……! 附近的同类问他,情况紧急吗? 小杭:倒是不太紧急…… 同类:那你等着吧,我们吃饱了再来。 小杭:[泪奔][泪奔][泪奔] 巨大章鱼悄不做声地在他身后出现,腕足绑住虎鲸了的尾巴,把小杭直接捞回了深海。 小杭:救命之恩涌泉以报!恩人、不对,恩鱼!你想要点什么菜吗?海洋里基本上没有我杀不了的鱼哦!推荐鲸鲨,好吃大碗! 小岳理直气壮地表示,我不需要点菜,我可是不可名状的恐怖克苏鲁(?)。你想要报恩的话,就做我的妻子吧。 在小杭目瞪口呆的虎鲸凝视里,章鱼小岳乘胜追击道:而且你已经连续两次带食物给我了,那你不就是喜欢我?刚好我也很喜欢你,所以你其实已经是我的老婆了! 小杭:诶? 小杭和小岳“结婚”后的第一天,在鲸豚类专用跨服频道求助:救救孩子!对象是巨型章鱼,要怎么做才能不在□□的时候被腕足勒死……? 远在半个地球之外的白洋问:章鱼在我们虎鲸的食谱里吗?好吃吗?怎么吃? 经验丰富的前辈虎鲸回答:建议是不要睡章鱼。但如果是章鱼非得睡你的话,那也没办法。 废物!没一个顶用!小杭勃然大怒,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提出建议了! 小杭和小岳“结婚”后的第一百天,在鲸豚类专用跨服频道求助:很急在线等!我和对象都没有人类的身份证件,但我们想在人类的地盘上办婚礼,有什么浑水摸鱼小窍门吗? 突然闪现在频道里的抹香鲸许东:借宝地打个广告,兜售全新无瑕人类假证,一次性够买多套可以打折,童叟无欺绝不做伪! 小杭回复:你的证最好是真的有用。不然就你区区一头抹香鲸,杀一次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小杭又回复:我对象说可以先咬一口尝尝味,不好吃的话可以杀你两次。 虽然变成人类形态的时候可以保留一部分海洋动物的特征,但小杭不喜欢在陆地上露出虎鲸尾巴。因为行动很不方便。 但小岳就不同了。小岳的本体有八条腕足,在陆地上也能自如地移动。他超喜欢在床上伸出一条腕足捆住小杭,另一条腕足用来玩弄老婆,其他几条腕足还可以伸进不同的地方……腕足上的吸盘还会在对方身上留下捆绑与吮吸的红痕。 小杭逃进海湾里,打开鲸豚类跨服聊天频道:谁有《3天速成手册:如何用尾巴扇晕巨型章鱼》?借我!报酬好谈! 高赞评论是:吃吃小章鱼就算了,巨型章鱼还是不要招惹吧,又不在我们的食谱里。 没等小杭补充完问题,小岳的腕足已经勾住了他的尾巴:你真的想学啊?那我给你扇就是了。 那一天,杭帆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不可名状的恐怖:“怎么会有比虎鲸还大的章鱼啊!!我们虎鲸不应该是海洋里最大的动物吗?!” 章鱼岳一宛笑眯眯地用腕足摸摸他的脑袋,“不想扇了吗?不想扇的话我就要开动了。” 第178章 决心破而后立 月中开会的时候,杭帆被harris要求,最迟也得在月底那周回公司报道。 而今天是11月28日,星期五。本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岳一宛还没来得及将担忧的话语说出口,杭帆已经不管不顾地再次吻了过来。 “谁管他,”轻轻啮咬着男朋友的下唇,小杭总监恶狠狠地表示:“让harris去死!” 湿热的呼吸缠绕在恋侣的唇舌之间,杭帆发出模糊的声音:“有本事他就开除我,我早就不想干了。” 第243章 这不是杭总监一时赌气放的狠话。 等他们把可怜的手机从沙发缝里捞出来的时候,杭帆终于完整地解释了计算器上的那行数字。 “是我的房贷。”他说,“虽然每个月都要还一万五的房贷……但这几年来,我也还是存下了一点钱的。” 房贷,加上预留给每月的各项生活支出,除杭帆的总存款数额,等于28.93。 “这意味着我有至少两年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他认真地看向岳一宛:“记得‘辞职远杭’那个账号吧?如果从现在开始,全职做自媒体博主的话,用这个账号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而做全职博主,意味着杭帆将可以不受办公地点的约束,随心所欲地生活在任何他喜欢的地方——任何有岳一宛在的地方。 “其实早在四五年前,我就想过要做自己的账号。但那时候,我很害怕这份工作会让我的收入不稳定,也担心过账号根本做不起来,反而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打击……” “但现在不一样了,”杭帆说着,双手握住了男朋友的十指,把自己向岳一宛的胸口拉近:“虽然‘辞职远杭’的走红完全不在我当初的预料范围内,但既然机会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想要把握住它。” 起誓般郑重地,他亲了亲男朋友的无名指,眼眸里闪耀着温润却执着的神采:“我也想要和你天长地久,和你一起迎接每一天。” “所以,岳一宛,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宛如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醒,岳一宛听见坚冰碎裂又消融的声音——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另一种解法。一种能让他和杭帆都不必放弃自己的职业前景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狂热的喜悦,混合着感动与震撼,如管风琴里传出的宏伟齐奏,在酿酒师的肺腑间嗡然鸣响。 “杭帆,杭帆……” 他情不自禁地吻住了恋人,在对方的热情回应中,再度加深了这个吻:“那让我来帮你还房贷,好不好?”像是要把心上人拆吃入腹似的,岳一宛吮舐着杭帆甜美的唇瓣,发出塞壬挽留海上航船般的蛊惑词句:“我来帮你把房贷还清,你就留在我身边,不要有任何压力,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可以用钱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岳一宛不仅想要杭帆永远停驻在自己身侧,也想要让他快乐和幸福。 这个拥抱实在太紧,以至于让杭帆产生错觉,好像一部分的岳一宛就要嵌入进自己的身体似的。 但这也让他感觉舒适,安全,像是一个永远都不再会与爱人分别的诺言。 “谢谢你,一宛。”他的舌尖被岳一宛衔住了,笑声在胸腔里振动,几乎腾不出说话的时间:“我想要先自己努力一下。但如果真的遇到了困难……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好吗?” 爱是给予,也是接受,是主动的付出,也是时刻被恋人所需要。 岳一宛热切地吻他,巴不得立刻就剖出自己的心脏,比结婚戒指更早一步地递进杭帆的手里:“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永远。” 做出辞职的决定只要一秒钟。但真正辞职过程却很长。 漫长的流程,从写辞职信开始。 巨幅画框般的观景落地窗里,梅里十三峰的连绵雪线,峻峭齐整地镶嵌在窗内。碧天白雪,峰峦巍峨,好一片壮观的奇景。 斜躺在窗前沙发上,岳一宛单手环抱着怀里的男朋友,一边回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边时不时地轻咬杭帆后颈:“你的辞职信写完没有?” 从半个小时前,杭总监就开始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他的辞职信。此刻,他庄严宣布自己彻底放弃:“我有尝试自己写来着,但实在是……我连一个真情实感的字都写不出来。” 到底是怎样的惊世奇才,能发自内心且毫不动摇地写出“尊敬的领导”这个短语? 杭帆实在写不下去,因为他的领导是harris wong——此人值得尊敬的程度,还不如公司楼下花坛里的一根狗尾巴草。 “从网上下了个模板,我准备直接打印出来扔给他。”在小杭总监看来,递给harris的一切文件,其实都应该被打印在厕纸上:“不过我得先给苏玛打个预防针,她应该也没想到,我会在她离职之前就跑路……” 岳大师嗤声一笑,“如果给各个公司出一份员工离职率的排名,罗彻斯特一定高居榜单前十。” 罗彻斯特的总部大楼就像是一座围城。在里面被逼疯了的人想出去,在外面翘首等待的人却挤破了头想进来。 “但只要它不倒闭,就总会有人要上赶着来接这个盘的啦。”惬意地窝在男朋友怀里,杭总监安抚好了苏玛,开始对着梅里神山许愿:“所以说,harris就不能发发慈悲,直接把我开掉拉倒吗?省得我专程回公司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不仅连工作交接都免了,还能让我有n+1可以拿。” 岳一宛笑呛了两声,“宝贝,”他叼住杭帆的耳垂,意犹未尽地碾磨这块敏感的皮肉:“我觉得罗彻斯特酒业恐怕不会那么大方。” “总之,我先静观其变。”杭帆丢开手机,翻身压住了自己的男朋友,眼睛亮晶晶的:“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要不要先去外面吃饭?今天天气好,回来应该有日落金山可以看。” 半点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岳一宛只是笑着伸出手,食指扣住了杭帆的牛仔裤腰。 “待会再吃饭,”音色低沉地,他噙着笑音对恋人道:“我要先吃你。” 像是剥开一颗水果软糖那样,酿酒师解开了手中的金属纽扣。 翌日,他们终于离开雾浓顶。岳大师一改来时的凄风苦雨,甚至从容地把自己的爱车暂时托付给了酒店。 “最多半个月,我们很快就回来。”岳一宛彬彬有礼地对前台交代着,还不忘回头去看杭帆:“对吧,亲爱的?半个月应该够了?” 杭总监坚定点头:“绝不会超过半个月,”他说,“我要在一周之内就离职,绝不会再为‘双十二’多加一天班!” 岳大师满脸得色,“情况就是这样。可以先帮我预定下下周的房间吗?”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恨不能摁下一键快进,现在就直接跳到重返云南的那一天似的——而这一天,距离杭帆确认自己与岳一宛失联,只刚刚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而他们已在两天前重逢。 一周有七天,上帝造世需要六日。但让相爱的恋人跨越万难回到彼此身边,只需要短短的五个昼夜。 十二月的第一天,正巧是个万恶的星期一。 昨夜和岳一宛玩闹得忘了时间,被迫上工的小杭总监,此时正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从起床穿衣到刷牙喂饭,都由男朋友(兼当前情形的罪魁祸首)一手包办。 岳一宛把恋人一路送到小区门口,“给你叫了出租车,你的车上再睡会儿吧。”末了,还恋恋不舍地又亲了两口:“我今天要去见律师。晚上的餐厅已经订好了,等下发你手机上。我们餐厅门口见?” “我真的一点也不想上班。” 直到被塞进出租车后座,神志不清的杭总监还依旧抓着男朋友的袖子不放,嘴里念念有词曰:“地球到底什么时候爆炸?我点的灭世小行星外卖怎么还没送到?” “世界要是毁灭了,你可就见不到我了。”忍俊不禁地,岳一宛笑着鼓励他:“就算为了我,这几天也加油活下来吧,宝贝。” 早高峰时间,市区的地面道路照旧大堵特堵。杭帆被堵得不耐烦,又见时间尚且充裕,便在距离总部大楼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下了车。 总之先去便利店里买瓶水,他对自己说,早到是不可能早到的。提前打卡的每一秒,都是我血亏! 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有着如此信念的打工人。便利店的用餐小桌边上,一位打扮精致的女白领,正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一边满脸冷漠吃着早饭。 “据外媒报道,商业大亨罗彻斯特家族,近日似乎发生内部权力地震……” 杭帆无意偷听,但又很难不注意到“罗彻斯特”这个名字。 甜美却机械的女声,以ai特有的奇怪断句,抑扬顿挫地继续播报道:“本月上旬,五十三岁的罗彻斯特女爵,在宣布疗养治疗的六个月之后,重又回到大众视野之中,并于上周宣布了多起重大人事变动……” “根据集团对外披露……此次变动,是否意味着,曾经备受各方关注的小罗彻斯特先生,最终彻底无缘接班人之位……”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布的时候,俺应该正在cpsp玩耍!评论晚点一起回,向各位美人献上飞吻! 第179章 食物链与绿藻球 在这样的一家大型跨国集团里,掌管着集团董事会的罗彻斯特家族,与杭帆这样的异国打工人,两者之间地位悬殊,几乎等同于人类与绿藻球在食物链上的位置差距。 第244章 简单来说——通常情况下,这两者压根不会有直接联系。 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耳朵八卦,小杭总监挑了瓶无糖乌龙茶,心态平和地结了账——上头纵是斗法打得头皮血流,这几千亿的身价,仍旧是一分钱都不会掉进他们这些拉磨的打工仔口袋里。 神仙在天上打架,凡人们把它当个故事听听也就罢了,没什么可真情实感的。 杭帆刚一进门,苏玛就立刻拖着椅子滑过来,压低了嗓音,眉飞色舞地对他道:“杭老师,您可真是福星啊!” “何出此言?”杭总监从背包里掏出一袋牦牛肉干递给她,权当是休假带回来的土特产:“刚才从电梯上来,感觉公司里气氛怪怪的。最近大家都活得这么高压吗?” 欢天喜地地拆开包装,苏玛丢了一片牛肉干进嘴里,声音含糊地回答道:“harris杀鸡给猴看,一连拿了好几个部门大主管来示众开刀呢。这下可不,人人自危喽!” 罗彻斯特的工作氛围,原本就算不上令人舒适——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出重围,最终坐进罗彻斯特的精装格子间监狱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精? 本就是个谁也不服气谁的环境,再添上一层□□般的高压,眼下的罗彻斯特酒业,就连办公室的空气都干涩得快要摩擦出电火花。 “就这几天,harris猛抓打卡,亲自在门口蹲点,挨个给人一顿训。要是抓了个迟到早退的,更是当众处刑直接开除。连财务那边的老员工都开掉了一个。” 欢快地嚼着牛肉干,苏玛用吸管戳开了果茶的杯盖:“不过,我今天上电梯前还特意看了一圈,倒是没见到他人影……笑死,他不会是觉得杭老师你八字克他,所以专程要和你错峰出行吧?” 杭帆哈哈大笑着打开电脑,重新登入了公司的内部系统——快一年不见,这玩意儿依旧是那么难用,这熟悉的恶心感,令人产生不出丝毫的留恋:“借你吉言,我倒是希望能趁这最后几天,真的‘克’他一把。” 经过一整年的职场磨砺,曾经天真无措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个深谙“企业文化”的老练员工了。 四下扫了一眼,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我们私下里都觉得,这次双十二,harris根本没想要做出什么业绩。” 购物节向来如同战场。临战而斩将,实乃动摇军心之大忌。 “我们都以为harris蠢,说不定,其实人家比我们都要精明呢?” 苏玛的工位就在杭帆边上。她一边点着鼠标佯装剪辑,一边时不时地与杭总监交头接耳:“就比如说谢咏吧……我都怀疑harris觉得卖酒赚不到钱,早就想好了要从合作艺人身上收割一把呢!” 刚过去的这个双十一,因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内部安排混乱,导致前期准备时间并不充裕——继续由谢咏代言的新款秋季礼盒,再次于慌乱中仓促上市。 毫不意外地,谢咏的粉丝又被狠狠激怒:这图也修得太丑了!衣服怎么能和别家撞衫?一年出两次礼盒,竟然只是换了下盒子包装?!圈如钱,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根本就不是诚心对小谢! 而这次,再没有另一场糖酒会与另一起营销事件,能用来掩盖粉丝们的愤怒叱责。 “秋季的新款礼盒,卖得超级超级差。”一边说着,苏玛一边连连摇头,“但我听隔壁讲,谢咏今年续的代言合同,是明确包含有销售指标的……可是粉丝都正在气头上呢,谢咏的工作室也不好亲自下场催销量吧?最后只能自掏腰包,私下回购了一部分礼盒,勉强算是完成了合同上的约定。” 钱难赚,屎难吃。无论哪一行,世事皆如此。 杭帆正在假装埋头撰写本月的工作计划——事实上,他的工作计划就是不工作。但既然来都来了,为了蹭上这最后几天的工资,也不好直接就在工位上打起手机游戏来。 听到苏玛传来的八卦内幕,杭总监无不怜悯地笑出了声。 “等到下个月,艺人们就要开始给各家媒体发新年公关礼盒了。”他说,“我愿意赌一块钱,谢咏工作室的盒子里,一定会装着他代言的起泡酒——好赖也是换到了一波人情,谢大明星也不算太亏。” 埋头笑得吭哧吭哧,苏玛说:“那也是。年底了,也该是我们新媒体人到处蹭流量抢救业绩的时候了。谢大明星大人大量,我们就算反向蹭一波他家公关礼盒的热度,他应该也不会太计较吧?说来这叫什么,吃谢血馒头?不对,这是不是该叫‘吃蟹肉包’?” “请你说话小心点,”杭帆忍着笑,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这话要是传出去,粉丝群起围剿,咱俩一个都活不了。” 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杭帆一眼看去,这键盘的开关都还没打开),苏玛嘿了一声:“那我倒是想说呢,要在谢咏他们的圈子里混,确实也不容易。他熬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签下奢侈品牌的代言,回头竟然还要自己掏钱兜底销量……也就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但转念一想,我又算什么东西?我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谢咏坐一次头等舱的,也配去同情他这样的大明星?” 她扁了扁嘴,拿眼睛往走廊外一瞥,道:“也就是harris,只要强硬地把霸王条款给签出去了,横竖他都不亏——卖得好了是大家都有得赚,要是卖得不好呢,反正也有艺人自己掏钱兜底。” “钱到了公司账上,总归都是算他的业绩啰。至于这钱到底是艺人出的,还是客户真正购买消费的酒水,上头的那些人才不管嘞!” 对于这种杀鸡取卵式的“生财之道”,杭帆很不赞同。 但对于罗彻斯特这样的大型上市集团而言,身为一家企业,它首先需要对自己的大小股东们负责——股东不在乎什么理想或口号,股东要看到的是钱。现在,立刻,股东需要公司马上就为自己赚到钱。 至于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样的“营业额”能不能让公司长久健康地存活下去,股东并不在乎。大部分股东都只是一群纯粹的投资者,他们追逐利润而来,对品牌与集团并无情感可言,更不会对金钱以外的东西心存慈悲。 就算这个罗彻斯特不幸暴毙,那总还会有下个罗彻斯特,下一个更赚钱的公司和更暴利的项目。 今天的罗彻斯特集团,是一团依靠着惯性向前滚动的巨大雪球。 只要惯性不停止,它似乎就能永远继续向前,永远越滚越大——直到一头撞上某个致命的障碍,从而彻底分崩离析。 但这些,都不是杭帆能够干预或阻拦的事情了。 “咱们还是先干活吧,”他对苏玛嘀咕道,“让我暂且观察两天。harris要是真的不准备开除我,那我就得自己递交辞呈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harris没有来找他麻烦。 到了午休时间,harris压根儿就没在众人面前露脸。 周一的工作时间结束,harris的办公室里依旧保持着反常的安静。 时间刚一跳进五点整,杭帆把电脑一关,抬腿就往门外走:徒留办公室里的一众同僚,幽怨地盯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 一进电梯,杭帆就快乐地给岳一宛发起了消息,告诉男朋友说自己已经下班。他正编辑着对话框里的句子,却听来自其他几个楼层的几个罗彻斯特员工窃窃抱怨道:“这都一个多月了,外部审计还没走?” “是啊!真是烦得要死,就为了同一个事,审计问了我六七次,这架势搞得,跟真要抓贼一样……” “所以审计是直接找你的,还是当着领导面找你的?” “就当着领导的面问啊!问我说什么,员工去巴黎时装周出差,住宿报销的票据却是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安缦酒店,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这个错误?” “我靠我靠我靠,这也问得太直接了吧?!那你是怎么说的?” “能说什么啊!领导就在对面看着呢!给我吓得冷汗都流出来了……我就一个小会计而已,要是没有领导施压,我敢把领导的私人行程也做进公司的账里?用脑子想也知道吧!” “但你们这个好歹也算是能解释得通吧,毕竟时装周嘛,去法国出差确有其事。看隔壁公关部门,那个谁,从他租的汤臣一品,再到那块限量版名表,哪一项没有算在部门的公账上?这事儿隔壁人人都知道,有哪个敢出来指认吗?除非是不想混了。” “哎哟快别说些了!这班上得我真是,每天担惊受怕,恨都很死了!早知当初就不应该学什么狗屁会计!” 杭总监一言不发,只低头在手机上认真打字——实则双耳竖起激情吃瓜,还要给岳大师做实时文字转播。 一个不留神,电梯就已停在了地下车库里。 “恶!晦气。”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杭帆赶紧躲回电梯间里:“一抬头就看见harris的车,就距离我几米远。电梯要是再不回来,我感觉自己就要沾上脏东西了。” 第245章 岳一宛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杭帆已经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距离极近。杭帆心里不免咯噔一声:难道是harris正从车上下来?不会是看见我了吧? 去他大爷的。 小杭总监恶狠狠地把手往背包里伸:这厮要是敢说一句难听话,我就把辞职信扇在他脸上! 可是就在一壁之隔的电梯间外面,harris的声音却非常紧绷,似是警惕与畏惧兼而有之:“你们是谁?!这是要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决定掀桌走人的小杭总监,心情愉快,走路带风,回去前还不忘给小岳捎点新鲜八卦。 前有心爱的男朋友和烛光晚餐在等待,身边又能左右开瓜,乐哉! 第180章 驾临 如果杭帆是一只猫,听到这话的瞬间,高耸在头顶一双尖耳朵肯定已经左右转动起来。 嗯嗯?他心想:harris这是在公司里被人寻仇了?竟还有这种好事! 看人出殡的从不嫌场面大。隔着电梯间的玻璃门,小杭总监悄不做声地探出了一双眼睛。 正巧,就看见harris和他的司机一起,被几个青壮男子反拧着胳膊,塞进了一辆很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不会是绑架吧?! 杭帆攥着手机,还没看清楚状况,一位精悍男子已经向电梯间走来:“警察,执法。”他迅速地出示了一下证件:“把拍到的东西立刻删掉,不许发布上网!” 杭总监无辜地转过手机屏幕:“哦,不是,我在和对象发消息……” 对话界面上,岳一宛刚发来一张跨火盆的表情包:赶紧去去晦气!怎么打工的都还没下班,harris自己倒是先跑路了? 不知为何,在扫了眼杭帆的屏幕,便衣警察笑了一声,“你是罗彻斯特酒业的员工?现在就下班了?不是说你们公司通常都要加班到很晚吗?” 杭帆一愣,赶紧摆手:“不不,我这周就要离职了,才不给公司加班呢……”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公司加班毫无人性,已经出名到了连警察都知道的地步?” 便衣警察哈哈笑了两声,“警察也上网啊,我们有啥事不知道?你们罗彻斯特,静安区人才监狱嘛,网上很出名的!” 警察叔叔,您还是少刷点小红书吧!杭总监单手捂脸,“已经在改过自新了,很快就刑满释放!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牢了。” “既然都下班了,那就早点回去陪陪对象。”临走前,便衣警察还最后又敲打了他几句:“记住啊,不要去网上胡说些有的没的。”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瓶子里的酒都泼出去。 “警察叔叔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睚眦必报如岳大师,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挖苦前东家的机会:“人家在监狱里坐牢的,一天也才工作六小时。而以罗彻斯特的工作强度,这只能叫做奴隶制的复辟啊!” “我马上就要农奴翻身把歌唱,人民自己当家做主了!”杭帆在桌子下面踢他,力道却很轻,更像是猫咪的尾巴轻轻卷上岳一宛的裤腿:“你呢?今天和律师谈得怎么样?” 给杭帆的杯子里斟上半指高的甜白葡萄酒,岳一宛耸了耸肩,“律师的意见是,如果要诉诸法律手段,罗彻斯特方面必会坚称,是因为我的工作失误,才导致酒厂新品的产量低于预期……而且事出突然,harris的动作又很快,我没时间从酒庄系统里备份工作记录,所以证据方面可能会比较麻烦。” “不过嘛,”眼见着心上人投来了担忧的视线,岳大师不禁莞尔:“我们的小罗彻斯特先生眼看就要成为家族斗争的弃子,harris也紧跟着就翻了船——敌人的敌人,就可以做盟友,对吧?我个人认为,这件事还有很大转圜余地的。放宽心啦。” 他握住了杭帆放在桌上的手,翡翠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因为这几天都没法和你一起吃午餐。想来想去,晚上的话,好像也就只有江景可看。等会儿我们去江边散步吧?” 黄浦江岸,灯火辉煌,仿若蜿蜒在大地上的一条人造银河。 坐在烛光摇曳的餐桌边上,临窗俯瞰,整个外滩建筑群都沐浴在柔和光海之中。这是现代科技与过往历史的混合,绚烂中掺杂着幽暗,浮华下沉淀着厚重——恰似这座拥有无数张面孔的城市本身。 这当然不是杭帆第一次观赏到这样的景象。 霓虹夜色虽然艳丽,但大多数时候,这份奇景都与杭帆无关:念书时他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费,在网上看看照片,感慨一两声也就算完事,毕竟近百元一杯的鸡尾酒,不如电脑里的新款游戏喜加一;而工作之后,活动散场,补过几轮妆的艺人们犹在江景露台上摆拍照片,而被迫起个大清早的打工人杭帆,正困得七荤八素地蹲在墙角里,默默祈祷着能够赶紧下班回家睡觉…… 而在这一天,在他很快就将离开这座城市的这个夜晚,杭帆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看向这片瑰丽的夜景。 “确实很漂亮。” 他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我以前只觉得霓虹灯是光污染,很少能够意识到,它其实也是人类制造的一种美丽风景……”转过头来,杭帆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也可能是因为不用上班了,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赏心悦目。” “确实,上班让人失去发现美的能力。”岳一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无论怎样有名的大诗人,应制诗通常都写得很烂,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上班上得都想死了,还得现场搞什么艺术创作……” 赶在岳大师的跳脱思绪飞出大气层之前,杭总监拍了拍他的手背,“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微笑着侧过脸:“今晚的夜色格外美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刚一回到出租屋,岳一宛就把杭帆整个儿扛进了浴室。 “我从昨晚的睡眠不足中吸取了教训,”花洒拧开,水珠飞溅,雾气蒸腾:“宵夜时间就应该提早到晚上九点前。” 他们全身都湿透了,像是走进了一场淋漓的大雨。 但这水是温热的,它反复触抚过肌肤的每一寸,犹如恋人滚烫的唇齿与亲吻:“怎么、啊……!怎么天天都是宵夜?你、嗯,你咬得,轻一点……我的正、呃!正餐,什么时候才上?” 柔软浴巾裹住一双爱侣,杭帆拉扯着岳一宛,一齐跌进枕褥的怀抱里。 “今晚就上正餐的话,你明天还能起得来床去上班?” 这个坏心眼的酿酒师,一边要亲手催熟这珍稀的果实,一边又要毫不留情地压榨出甜美的果浆,将恋人酿制成只为自己而醺醉的酒:“但亲爱的,你可以先来徒手救救火……” 杭帆哪能救得了这场火? 在引火烧身的高热中,他呜咽着发出弃战的请求:“你怎么还没——唔嗯!你就不能,今天暂且鸣金收兵……等改日重振旗鼓,我们再——” 他们像是两颗挤挤挨挨地碰在一起的笨蛋葡萄,只是被彼此触碰,就会快乐地流淌出幸福的汁水。 岳一宛的经验改良确实颇见成效。 星期二上午,小杭总监难得比手机闹铃醒得更早。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头不痛眼不花,神清气爽地宣布道:“忍不了了,我今天就要提辞职。” 小厨房里,万能的岳大师正在给男朋友做法式吐司。 黄油融化在平底锅里,浸透了肉桂粉与蛋奶液的厚切吐司,滋滋地在小火煎锅里散发出暖融融的香甜味道。杭帆倚在恋人的身边,一边真诚夸奖着男朋友的手艺,一边伸手去偷盘子里的树莓。 “迫不及待呀,杭总监,连周五都等不及?” 侧身亲了下杭帆的发顶,岳一宛意味深长地评论道:“就这么期待和我——” 抓起一把树莓,杭帆把它们全塞进了岳大师的嘴里:“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脸红得有点可疑,但语气尚且镇定:“harris被拘捕,接下来肯定要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我可不想蹚这浑水。还是赶紧离职跑路为上!”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把锅中的吐司翻了个面,岳一宛故作可怜地反问道:“但是宝贝,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和我做——” 杭帆赶紧用自己的唇来堵住他的嘴:“大白天的,请你不要擅自提起这方面话题!”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吻了一下,小杭总监面上的更添一层浓艳绯红:“你到底还想不想让我去上班?” “我不想啊。” 岳一宛光明正大地表示:“如果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我压根就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你会被我锁在床上,每日每夜都和我——” “打住,打住!”再让他说下去,杭帆今天就真的不要出门了:“都是童贞,在这里说什么‘日日夜夜’的!” 把煎好的吐司扣入盘里,岳一宛拈了几颗树莓洒在上面,这才将早饭餐盘递进恋人的手中:“哦?意思是,只要不是童贞,就可以日日夜夜了对吗?小心点,别烫着。” 第246章 杭帆的舌头没被烫到,耳朵倒是烫出了个通红,立刻携早饭逃回卧室里。 一大早,八卦的絮语就已经飘散在了罗彻斯特总部大楼的各处。 “……昨天警察来过?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我也是听楼上的人说,昨天下午,就在咱们的地下停车场,有人被便衣警察带走了……!” “好像说是酒水那边的头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肯定出了大事。” “说起来,今年的外部审计,就是先从他们罗彻斯特酒业开始查起的吧?你品味一下,我觉得嘛……哼哼。” 杭总监从一楼咖啡店出来,耳听八方,但是一言不发,拿着热拿铁就准备往电梯里走。 “——我靠,你快看!是谁回来了?!”闸机边上,有好事者低声惊呼道。 脚踩红底粗跟靴,身披黑色西装,浅栗色的头发像狮鬃般闪亮。 miranda意气风发地踏入了罗彻斯特总部的大楼。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恋爱日记本(兼账本): 12月2日,杭帆说可以和我日日夜夜。 所以从今天起,杭帆倒欠我日日夜夜,利息就按每天1%来计算好了。 ……我会不会太有良心了?要不要把利率再调高点? 杭帆的批注:你这是什么鬼才做账法??我什么时候答应日日夜夜的?就算我真的答应过,怎么就立刻变成了倒欠?? 岳一宛的回复:没有拒绝就是答应,答应了没有立刻兑现就是倒欠,很对很合理啊! 杭帆的批复:那我现在就拒绝! 岳一宛的回复:太晚了,已经入账了,你不能再拒绝了! 第181章 在云雾背后……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了。” 掰开一次性筷子,杭帆给炸猪排浇上酱汁,语气沉痛:“……所以现在,我到底该把辞呈交给谁?” 午休时间,几位新媒体的同事聚到一起,在一街之隔的商业中心地下街吃饭。 杭总监去意已决,大家便提议吃点好的,权当是一场小型的散伙饭。 “确实尴尬,”同事举起啤酒,碰了碰杭帆手边的那杯大麦茶:“按规矩来说,辞呈递给自己的上一级领导就行。但你毕竟是miranda亲自招进来的,辞职的事情,若是不事先知会她一声,道义上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这家的炸猪排,蘸满面包屑的外表酥脆金黄,内里却是鲜嫩的粉白色,一口咬下去,有滚烫的肉汁迸溅而出。 杭帆埋头往嘴里扒拉食物,气氛悲壮得像是死囚在吃上刑场前的断头饭:“我是miranda女士亲自招进来的——可问题不就正出在这里吗!” 吃完饭,杭总监一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加冰大麦茶,语气里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凉:“她被迫离职的时候,我一声不吭地继续在岗位上苟着。等到她东山再起了,回到公司第一天,我突然就要提离职?但凡当事人不是我自己,我都要在心里嘀咕两句:这人什么意思……忘恩负义?” 吃完了一整份炸虾,苏玛抱起一杯可尔必思,兴致勃勃地加入到对话中来:“那不如,杭老师就留下来再与我们同甘共苦一阵!做完双十二,还有双旦节,等到春节的电商活动结束,您再跟miranda提辞职如何?” “不,这班我是一天也不想再继续上。” 杭帆拒绝得相当果断:“可以的话,我恨不得下午提完辞呈,晚上就直接走人。反正我手上也没有再需要交接的工作。” 老奸巨猾的同事试图给他支点损招:“那你现在就打车去宛平南路600号,让医生给你出个诊断报告。毕竟做我们这行的嘛,随随便便就能测出个重度焦虑啊中度抑郁啊什么的。” “然后你就可以对miranda说,陛下,臣虽有匡扶汉室尽节效忠之心,但实在年岁已高,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保夕。恳请陛下放老还乡,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感激涕零!” “活儿整得不错,苏玛,记得下次找他写文案。”杭总监就这样把工作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同事们:“再说,等我千辛万苦地挂到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号,怕不是连明年‘六一八’购物节的工作都已经结束嘞!你是不是想诓我留下来再吃半年的苦?” 玩笑到底只是玩笑。午休结束,杭总监回到工位上,重又打开了自己下载的辞职信模板,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正措辞——如果这是一份要递进miranda手里的辞呈,他势必得把语句修改得更加礼貌得体一些。 还没修完第二句,有人探头进来:“杭帆总监在吗?miranda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一整个上午,ceo女士已经神采奕奕地主持了三场会议,又见缝插针地和部分员工进行了面谈。杭帆心知自己迟早是要去miranda面前“交差”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快一年不见了,miranda仍旧是那个miranda。而这间曾经挂满了harris个人照片的办公室,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重新变回了miranda时期的风格。 姿态优雅却也自然松弛地,她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示意杭帆可以随意落座。 “下午好,杭帆。助理说咖啡店今天很忙,所以我请她为我们泡了点茶。” 她从容地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单刀直入地切进话题:“我猜你应该会有很多想问的,不妨让我们直接从这部分开始。” 杭帆张了张嘴,感到自己的某些念头,似乎早已被对面的人看穿。 一时之间,他脑中涌过很多个问题与许多的疑惑,又连带着那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一起,上下翻滚交织,在胸腔里形成一股庞大的、难以明确描述的浪潮。 深吸了一口气,杭帆拿起了茶几上的那杯武夷岩茶:“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地下停车场里,看见harris被便衣警察押走了。” “这是因为……您的缘故?”他谨慎地问道。 miranda微微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法律的判断比我们的个人好恶更加公平。” 她说:“据我所知,harris以各种名目盗用公司款项,同时还以个人名义,向艺人工作室等合作方索要回扣与高价礼品,并要求对方提供性贿赂,非法获取钱物高达三千两百万。人证物证俱全,警方会找上他也是自然的。” “多少?!”杭帆的下巴都要当场脱臼:“三千两百万?!他怎么做到的?!” 连几万块的预算都抠抠搜搜地批不下来,却可以被贪走这么多钱?杭总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 对此,miranda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太大波动,“以harris的职级而言,他贪的倒是不算多。”她耸了下肩,“比我想象得要谨慎不少,胆子也更小些。为了抓住他的马脚,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 杭总监闭上了嘴。 如果harris贪墨三千两百万,都能被称作是“谨慎”和“胆小”的话,那他杭帆又算什么? “你好像感到很意外。”miranda注视着他,语气很平静:“但这些事情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喃喃地,杭帆点了下头:“……我大致能想明白。” 究竟是从哪个时间节点上,harris开始了他私吞公款的行动?杭帆并不清楚。 但预算的短缺和项目管理的混乱,是他能切身感觉到的事实——或许,这正是harris中饱私囊所导致的结果:公账上是有钱的,只不过没有花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而表面上的一团混乱,也恰好掩盖了金钱的异常流向…… harris急不可耐地要启动新酒厂项目,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只要公司不断地往外花钱,他就很有机会从中“揩一把油”。 “harris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原本有信心能把账给做平,对吗?但外部审计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拨开云雾之后,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简陋鄙薄:“所以,他强硬地开除掉了岳一宛,想要用‘首席酿酒师失职’的借口,来为那几千万的‘亏损’买单?” 杭帆觉得这一切都拙劣得令人发笑:“——这是不是也实在太蠢了一点?” 而miranda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愚蠢,粗暴,但是好用。harris以前就常用这招,万试万灵。” 她平静陈词道:“普通人,若是想要迎战罗彻斯特的法务部门,不亚于是蚍蜉撼树——这会是一场超长期的拉锯战。无论是金钱,精力,还是时间,很少有人能够消耗得起。” 杭帆想到岳一宛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没时间从酒庄系统里备份工作记录,所以证据方面可能会比较麻烦。」渐渐感到一种近乎于悲壮与绝望的感伤。 罗彻斯特是一台经久运转的巨型机器。机器没有任何的感情,甚至会平等地轧过每一颗掉落至自己脚下的螺丝钉——不管这颗螺丝钉是否为罗彻斯特付出过全部心血。 这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寒心的冷酷傲慢。杭帆心想。 第247章 他问miranda:“既然这份方法愚蠢但好用,那……harris这次又是为什么会被抓住马脚?” “因为我们有证据。”语气淡然地,这位重归ceo宝座的女士回答道:“公司内部的暂且不论,就说那些杭帆你知道的吧——谢咏工作室也向警方提供了一部分线索。” 杭帆大感愕然:谢咏不是才和罗彻斯特酒业续了代言约吗?不是把证据传递给miranda,而是直接向警方检举了harris?为什么? “在与谢咏续代言约的时候,harris索要了高达五成的回扣。”miranda将手一摊,说:“公司在与谢咏接洽续约事宜的时候,正逢谢咏的前任经纪人出事。当时的舆论环境对谢咏很不利,很多合作项目都暂缓了与谢咏方面的接洽。” 对于harris而言,这显然是个狮子大开口的好机会——他私下接触了谢咏的新任经纪人,表示可以让谢咏继续保有奢侈品牌的代言人头衔,但作为条件,代言费的五成要作为“感谢费”,返点给harris他自己。 谢咏保住了颜面,harris弄到了钱,这是一个看似双赢的局面。 miranda微笑:“不过,harris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谢咏工作室之所以会同意与他签署这样的合同,原就是得到了在我承诺与授意。” “但这首先要感谢你,杭帆,是你先赢得了谢咏的信任。倘若没有你的牵线,我也就无法借助谢咏的工作室,联合‘围剿’harris。” ----------------------- 作者有话说:杭帆加了谢咏微信,最终把谢咏和miranda两根线拉在了一起的剧情,在第72章 ,82章和88章。 第182章 苦尽未必甘来 在性贿赂这件事上,谢咏的前任经纪人堪称是harris的盟友。 秉承“敌人的盟友就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的战略指导方针,miranda和谢咏达成了合作——这件事并不出乎杭帆的意料。 他只是没想到,为了获得扳倒harris的证据,谢咏工作室竟然能同意“半价”续签代言约。 “我只是举手之劳……但您和谢咏的合作,确实比我当初设想得更加密切。” 像是已经看透对方心中的疑惑那样,miranda淡淡一笑:“谢咏想要彻底脱离经纪的公司掌控,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筹建一个全新且可信赖的团队。我在这上面帮了他一点忙,当然,也拿到了相应的回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杭帆很明白,这绝不会是字面上的“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那谢咏提及的那件性侵案件……”比起公司内外的晦暗秘闻,杭总监更想先搞清楚这件事的结果。 “已经在调查中了,之前的情况有点僵。”miranda说,“谢咏的前任经纪没有供出任何一个名字,可能是担心招出了什么不该招供的对象,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她看向杭帆,眼神中很有一丝赞许的意思:“但你提供的那条证据视频,让我们和警察都有了新的调查方向。harris的嘴可不比那位金牌经纪,没几个小时就全招了。” “有harris的这个突破口,想必警方也能更快地攻下那位经纪人。”miranda端起茶杯,泰然庄重地冲杭帆略一颔首:“做得很好,杭帆。” 杭帆不敢居功:“视频是苏玛拍到的,”他说,“她当时还是实习生,我让她盯着点harris,结果就拍到了这段内容……她那时候吓坏了。” “原来如此。”对于这个消息,他的上司并没有做出更多的评论:“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事实上,杭帆心中的疑问无穷无尽。他能够隐约地感觉到,miranda的归来,似乎也与罗彻斯特集团的最高权力变动有所关联,但是…… 但miranda是杭帆的上司,两人并非是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贸然打探自家上司的背景关系网,这既不礼貌,也不明智。 “……没有了。”十分乖觉地,杭帆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miranda接受了这个回答。 三指交叠着,她闲闲地握起骨瓷茶器的纤细杯柄:“那接下来是我的问题了,杭帆。” “今年不眠夜的视频素材,你应该都还全都留着吧。可以全部备份之后打个包给我吗?” 杭帆愣了一下:怎么又是这个要求? 上一次,在把苏玛拍到的那段harris与谢咏经纪人的视频发给miranda的时候,对方也曾提出过同样的要求——那一天的miranda,也明确地向杭帆表示,她想要不眠夜的全部视频素材。 可她到底要用这个来做什么? 杭帆心念电转,仿佛模糊地瞄见冰面之下的一片黑影,却又无法看清它的具体形状。 目不错瞬地注视着他,miranda正在等待杭帆的回复。 有哪里感觉不太对劲。杭帆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这个要求并不合理。 但此刻,miranda正是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可以直接代表这家公司——光是保密条款这个理由,是不可能顺利搪塞过去的。 “对不起,”电光火石的一刹过后,杭帆面不改色地回答说:“今年的素材文件有好几个tb……大部分我都已经彻底删掉了。” 身为一头早已被工作高度驯化的社畜,区区几个tb的存储空间,对杭帆来说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至少在此时,这是个无法被证伪的借口。 miranda看着他的眼睛,而杭帆也毫无动摇地回望过去:在彼此的视线里,两人都触摸到了试探之手的坚硬形状。 “我不介意说得更直白一点,”miranda率先摒弃了这场双盲游戏:“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谢咏在红毯上发挥失常,并不是因为身体抱恙,而是因为事先就已喝得烂醉。” 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情感:“我虽然不在现场,但我的‘眼睛’在。现在,我需要的就是谢咏醉酒走红毯的这段视频,角度越多越好。” “任何一段视频,只要能够证明谢咏当天酗着酒前来工作,都将会关乎到公司的长期利益。我希望你能将它重新找出来。” 杭帆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miranda非常了解自己:杭总监有长期保留工作素材的习惯,这在公司里并不是一个秘密。 谢咏醉醺醺地走上了不眠夜的红毯,在当今的舆论环境中,实属是一桩足可致艺人的前途于死地的丑闻。幸好,那天他们总算是成功地把这事给遮掩了过去。 而现在,miranda不仅没有要求杭帆把这些视频彻底地永久删除,反而要杭帆“重新”把它们找出来? 为什么?小杭总监焦灼自问道:miranda和谢咏,这会儿难道不正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提问道:“按常理来说,代言人的丑闻也会影响到公司与品牌的形象,您所谓的‘长期利益’是指……?” 咔哒一声轻响,miranda终于搁下了手里的茶杯。 “对于谢咏这样的男艺人而言,现在还不是他职业生涯的顶峰。”波澜不惊地,她说:“简单说来,我认为,未来几年的谢咏,一定会比现在更红。”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杭帆心道,那我也只能勉强这么相信好吧? 至少,与荧幕上的其他歪瓜裂枣相比,谢大明星确实长了一张还算是怡人眼目的脸。而在杭总监的工作经历里,谢咏姑且也可以划入“好相处”的那一档。 但他还是没听懂,这和miranda要的视频有什么关联? “艺人越是当红,代言费用也就越昂贵。”视线落在杭帆的身上,他的上司简短总结道:“而到了那时候,罗彻斯特酒业这尊小庙,恐怕是供不起巨星级的大佛的。” 听到此处,杭帆终于恍然大悟。 ——在浮华的名利场上,谁与谁都不会是永远的盟友。永恒存续的,只有利益与取舍。 今天的miranda与谢咏,可以为了扳倒harris和经纪人而合作。明天,就或许会因为别的利益分歧而分道扬镳。 而miranda毕竟是miranda,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早在与谢咏联手之初,她就已经开始筹备一手先发制人的王牌:她要拥有一道足以令谢咏无法违抗的“紧箍咒”。 谢咏的星途若是半道陨落,miranda也总会找到下一个“谢咏”,下一个更加富有潜力、更加具有商业价值的合作者。而假若谢咏真的能够杀出重围,直至登上天王的神座,那时候,甭管他的身价如何暴涨,miranda恐怕都依然能以去年的价格来与之“合作”。 只要杭帆交出了视频素材,不眠夜那晚的错误,就会成为谢咏身上无法抹除的一个致命弱点,永远地被miranda牢牢摁在掌心中。 原来是这样。杭帆无不惊愕地想到:原来竟然是这样! 可在内心深处,杭帆又感到像是某种预感得到应验般的冷静,好像这一切也并没有那么令他意外。 “你不用感到尴尬,杭帆。谢咏不会知道那些视频是你拍的。他更不会知道,那些视频是你交给我的。” 第248章 miranda循循善诱,像是在引导故事里的小人鱼,让对方用珍贵之物来与自己做交换:“站在公司的立场上,与谢咏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也是对我们未来的一种‘投资’。”她说,“而作为个人,我也很看好杭帆你的潜力。” “等收拾完了harris留下的这堆烂摊子,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也会经历一轮新的人事调动。” 她的嗓音平静,带着一点笑意,“你是罗彻斯特的功勋员工,杭帆。更高的职级,更能发挥你个人特长的岗位,还有其他的各种待遇……你会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偿。” “只要继续保持下去,你的前途将不可估量。”miranda说,“我当年入职集团在新加坡的分公司时,也是这样一步步升上来的。” 这已然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许诺。 只要杭帆交出那些视频,他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社畜——他会真正加入到miranda的核心团队里,成为与她利益共享风险同担的心腹要员。 “过去的大半年里,我们都受了很多委屈。” 翁曼丽女士,也就是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平淡地笑了一笑:“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现在,我们都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不是吗?” ----------------------- 作者有话说:miranda回到公司第一天,就在杭喵面前掏出了一只猫罐头。 (远处的岳一宛突然抬头:有谁要偷我的猫?!) 第183章 正确的选择 你想成为“人上人”吗? 十几岁的杭帆会说他想。 「连书都念不好,你们以后就跟校门外头那大爷一样,天天上街捡破烂去!」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老师总是这样骂那些成绩不理想的学生。 教导主任在后窗探头进来,「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说你呢,喂!上自习课看小说?你好意思吗你?上次月考第几名啊?你以为自己上大学稳了吗?不趁着现在抓紧多做几题,还等进了高考考场再后悔?我看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你,还看什么小说!把书交上来。」 「不知检点的东西!」楼下的家长,正暴怒着辱骂自家早恋的中学生:「我让你去上学,你都学了点什么?!你就学会勾引男人!你要是要是也想学楼上姓杭的那家,年纪轻轻就被人搞大了肚子,那我告诉你,趁早别进这个家门!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些夹带着微妙恶意的话语,虽然并不直接指向杭帆,却在他敏感早慧的少年时代里,积聚起一阵又一阵萧瑟冷痛的秋雨。 老师和父母都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到底怎样的人,才能算作是“人上人”? 有一张好看的文凭,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笔优渥的收入,有一间豪宅,有一台名牌车,有一身气派时髦的衣服……在挣扎于题海浮沉之中,自尊心总是隐隐作痛的少年时代,杭帆曾经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人上人。 只要拥有这些东西,旁人就会羡慕他,杭艳玲也为他感到骄傲,而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们也会为此而尊重他。只要拥有这些“人上人”的标准配置,杭帆就再也无需咀嚼年少时的这份困窘。 可世事的荒谬就在于,所谓的“人上人”,并不是一块能被稳握在手的奖牌。 ——“人上人”的存在,是由“人下人”对比出来的。 有小乙方半夜挂着点滴在病床上被迫临时重做方案,才更显现出这些大甲方在业内一言九鼎的地位。但在甲方公司里,也需得有员工和下属的点头哈腰与不敢反抗,才衬托出领导与老板的权威无可撼动。 有工作人员前呼后拥地为之提供各种琐碎却离谱的服务,才烘托出艺人众星捧月般高贵的身份。但在某些私人场合中,若是没有当红艺人主动陪笑自罚数杯,又如何能显示出“大佬们”翻云覆雨掌生握死的赫赫威名? 名利与权势是一座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天梯。此时此地的“人上人”,在明天的另一个场景中,也终不过是另外一群“人下人”而已。 “……其实,我并不想要成为‘人上人’。” 半晌的沉默之后,杭帆终于开口说道。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终于出乎了miranda的意料:“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她语气非常得体,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峻的探究。 “我是说,”杭帆稍微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发言,“就算我没有删除掉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我也……我不希望,在我努力工作了近三年之后,到头来,竟是因为这种事情而升职的。” 杭帆向来以为,自己的道德标准称得上“灵活”——真正的道德标兵可干不了新媒体这行。 耸动的封面,诈骗的标题,用剪辑和话术来替品牌与艺人遮盖种种不足……互联网的世界,足以让孔夫子大呼“礼崩乐坏”一万次。 站在纯粹局外人的角度上,杭帆甚至都无法对谢大明星生出过多的同情:前队友被经纪人送去“上供”,成名的好处却全落在了谢咏一个人头上;酒是他谢咏一个人喝的,不眠夜的烂摊子却要由一大群工作人员来给他收拾。 但谢咏毕竟不是冯越和朱明华。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曾经做错过事,正在尽可能地尝试着去弥补——不眠夜的轻率莽撞,可能只是出于年轻与愚蠢,也可能是发自于一场真切的崩溃与痛苦。 杭帆心想,如果这是仅此一次的错误,那谢咏也罪不至要就此葬送整个职业生涯。 在那个兵荒马乱又鸡飞狗跳的夜晚,谢咏充满苦涩的酒后自白,就像是遗失在路边的一张彩票,莫名其妙地砸在了杭总监的脚边。 这份脆弱的信任,或许也应该拥有一份守口如瓶的善意。 听到这个回答,miranda哑然失笑:“哦,天。” 她是真的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幽默的笑话:“杭帆,你难道能够想象,自己到了六十岁,还和今天一样,仍在亲自撰写创意方案,亲手拍摄和剪辑视频吗?” miranda显然话里有话,但杭帆实在听不懂她这句话背后的具体意涵。 “呃,六十岁?” 想象了一下六十岁的自己,杭帆觉得,以当代医学昌明的程度,六十岁的自己还不至于脑袋生锈到要立刻入土的地步:“我觉得可以吧?到那个时候,六十岁应该已经不是退休年龄了……” 他甚至能很轻易地想象出六十岁的岳一宛,和gianni老先生一样,依旧忙碌在酒庄与酿造车间里,雄心勃勃地筹谋着下一个十年的酿造计划。 “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miranda说,“只不过,在罗彻斯特,大部分人都会期望自己能在四十岁之前进入管理层。” “你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很好。作为上司,我为你感到高兴。” 杭帆没有说话。 杯中的茶水已经冷透了,香气褪尽,喝起来只有淡淡的苦味。恰似他目前所拥有的这份工作。 “但如果不进入公司的管理层,你大概马上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职位天花板’。” 不疾不徐地,miranda继续道:“而我觉得你应该能够想到,杭帆。在罗彻斯特这样的公司里,更高职级的晋升,尤其是在管理层中……通常与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就以harris为例,”视线锐利地扫过杭帆的脸庞,她说:“你不会真的相信,王德福这种人,还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吧?” “但他在罗彻斯特熬得足够久,久到终于在选边站的时候撞了一次大运,这才偶然得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压迫感:“我认为你应该能够理解,杭帆。一个正确的选择,远胜于无数徒劳的努力。” 正确的选择。杭帆在心中掂量着这句话,微妙地感到了一丝讽刺。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显然,对于miranda来说,正确的选择,就是对利益得失的客观权衡。 这次的所谓“重大人事变动”,实不过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权力斗争。 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赢家,在为罗彻斯特这个价值数千亿的奢侈品帝国而彼此厮杀。 身处食物链中层的玩家,则是为了一张能够进入管理层甚至董事会的椅子,效忠投诚,或是尔虞我诈。 而纯粹的打工人则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当地震的余波从远处席卷而来时,这些食物链最底端的小虾米甚至都来不及进行挣扎,就已沦为了这场“人上人”博弈中的牺牲品。 选择一条更快的升迁路径,选择一座更稳妥安全的靠山,这就是miranda所谓的“正确”。 而她也确实递出了自己的橄榄枝,言行一致地邀请杭帆也加入到这场游戏中来。作为代价,杭帆只需要交出那些视频,来作为他加入miranda阵营的投名状。 若说杭帆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心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第249章 谁不想成为像miranda这样的人?她年薪不菲,身居高位,受人尊重,自带一种奇妙又神秘的华贵气质,永远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像是统率帝国的女王,又像是永不老去的魔女。 她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每一个打工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典型也最究极的“成功”。 但对于杭帆来说,这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我认为,”长长的沉默之后,杭帆开口道:“一段良好合作的基础,应当是互相信任与双赢互利的关系。充满威胁与猜忌的环境,既无法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也不可能长久地创造价值。” 他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miranda叹了一口气,像是感到了一些遗憾,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有点天真了,小朋友。” “商场如战场。作为公司决策者,作为管理人员,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可以真正地信任谁。”十指交叉着,她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有把柄与污点的人,往往才更值得信任。在这种制衡关系下,他们不会轻易地背弃盟友,因为这也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危险。” 杭帆能够听出来,这确乎是miranda的真心话。 虽然这粉末般微渺的一点真心,并不足以令杭帆转变念头,但至少在今天,这些话的字字句句都毫不掺伪。 “您说得或许没错,”杭帆说,“您愿意和我讲这些,我也非常感激。” 只有深谙丛林法则的人,才能在满是陷阱与筹码的商业丛林里生存下来。 这是一套复杂幽深的游戏规则,只有最富于野心的玩家才能被选中入局,让赢家通吃横扫,令败者粉身碎骨。而资深的高阶玩家,又会反过来推动规则的迭代,使这个游戏变得愈发惊险诡谲。 它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 可杭帆并不想做这个游戏里的玩家。 他不想成为棋子,也不想成为筹码。 他不想要成为螺丝,不想要成为工具,更不想要成为只能衡量收益与损害的一张张精算表格。 他只想做一个,能够无愧于自己的心的人。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从风衣口袋里,杭帆掏出了一张叠得有些皱巴的辞呈。 “miranda女士,请允许我辞职。” ----------------------- 作者有话说:选项a:在工位上拉磨卷生卷死 选项b:在权力博弈中卷生卷死 杭帆敲下了exit(退出):什么破游戏,我不玩。 身为一位杀伐果断的ceo,miranda当然不会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爱的大善人。大善人做不了大领导。 miranda对他人的信任度非常低,关于这点,小岳其实在第59章 就有过预判。在重新掌权罗彻斯特酒业之前,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向小杭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因为小杭还不是她真正的心腹。而小杭对此其实一直都有些轻微的不爽,因为信息不对等就是会让人不爽嘛! 但小杭同时也很清楚:我和老板的关系,就是拉磨的驴与磨坊主的关系。磨坊主给驴好脸色,多给驴喂点豆渣饼,并不代表驴就是磨坊主的亲儿子了。 很有打工人的自觉呢小杭,泪了。 第184章 求仁得仁 虽然miranda不吝于使用雷霆手腕,但在杭帆看来,这位女士终究也是位体面人。 牛不喝水强摁头的没品做派,她大抵是不屑于为之的。 只要杭帆不交出那些视频——甭管那些素材是真删还是假删,miranda女士只在乎最后的结果——在罗彻斯特酒业快速升职加薪并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这道康庄大道,也算是对杭帆彻底关上了大门。 杭帆在此时提出离职,倒也算是为自己和他人都免去了日后的尴尬。 只不过,miranda女士低头一扫,就见那张辞呈的纸质发软,似乎是已经在杭帆的口袋里揣了好久了。 而且,它落款上还写着12月1日,分明就是昨天的日期。 miranda笑了一下,把递呈推到了茶几边上:“看来,你是早已决定要辞职?为了岳一宛?” 陡然听见恋人的名字,杭帆吓得呼吸一停,差点要从沙发上弹射出去。 “是、但我……不,您,您已经知道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杭帆简直无法理解。之前冯越的那件事也是,miranda根本就不在斯芸酒庄,但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得见”一样……她是某种能隐形的大妖怪吗?! 杭帆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一边又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当然,人不可能是妖怪。 就在刚才,miranda似乎说过——就算她本人不在现场,她的“眼睛”却在。 但仔细想来,这也并不令人意外,杭帆心道。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她的心腹与眼线,当然会遍布公司的各个角落……杭总监可以理解,但依然会轻微地感到窒息。 淡然一笑,miranda女士抿了口冷茶,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你们俩的这场恋爱,谈得可是一点都不低调啊。” 这么一说,杭帆确实想起来了:自己和岳一宛,早在真正谈上恋爱之前,就已经每日同进同出于首席酿酒师的员工宿舍,确实一点也没有避讳……他不禁脸颊发烫,连耳廓软骨都红热得近乎发亮。 “对不、不是,我是说,我……” 他从来就没有准备好,要向罗彻斯特里的任何人交代自己与岳一宛的私生活。冷不防被提及这个问题,小杭总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磕绊得连个完整句子都狡辩不出来。 而ceo女士只是微笑,对于这桩职场恋爱的逸闻不置可否。 “如果你是因为私生活方面的原因而想要离职的话,杭帆,我建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仓促做决定。” miranda并没有明说是哪个决定——是辞职吗?亦或是那些视频素材?——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抛出一个重磅问题:“假如你的离职手续办完了,而岳一宛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到那时候,事情想必又会更加复杂了吧?” 这……还当真是一个杭帆从未考虑到可能性。 按照harris的说法,经过了小罗彻斯特先生的“改革”,斯芸酒庄现在已完全归于集团大中华区的罗彻斯特酒业所管辖。而miranda回来执掌罗彻斯特酒业,她当然乐意重新恢复岳一宛的首席酿酒师职务——这不仅能隔空再扇harris一耳光,也比大费周章地重新任命新首席要简单得多了。 “我看了你为斯芸酒庄做的微型纪录片,每一集都做得非常好,也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反响。”miranda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这个项目如果能够继续推进想去,想必会对‘斯芸酒庄’这个品牌的打造,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她看向杭帆,脸上是一个分寸精确的和蔼笑容:“假如岳一宛重新回归斯芸酒庄,我想,他也应该会希望,能站在他身边,一起为酒庄的未来而努力的品牌创意总监,是你,杭帆。” 杭帆听懂了。这简直是一份加量不加价的双重诱惑。 寥寥数言之中,miranda就给他勾画出了一张令人憧憬的蓝图:在她承诺的未来里,岳一宛仍然能做他的斯芸首席酿酒师,而杭帆也可以继续回到斯芸,以品牌创意总监的身份,朝夕与共地陪伴在爱人的身边。他们可以一起为了斯芸酒庄而努力,将斯芸打造成一座能够长久伫立在大地上的酒庄…… 这个想象太过美妙动人,像是一场能够抚平一切遗憾的好梦,令杭帆心中生出了剧烈的动摇。 杭帆了解岳一宛。他知道,斯芸酒庄对岳一宛而言意义重大。倘若当真能够重返斯芸,重新拾起首席酿酒师的身份——对岳一宛来说,这大概也同样是一桩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是,杭帆又想,这种朝三暮四的决策,这种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心碎,岳一宛难道当真就能接受第二次吗?再次让自己的职业生涯,被他人握在手中恣意摆布……这不像是那位酿酒师会做的选择。 但或许,人或许就是会有被过往岁月给绊住双脚的软弱一瞬。会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岳一宛当真就同意了miranda的提案呢? 沉默之后,仍是沉默。斟酌犹疑了许久,杭帆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谢谢您的建议,”他说,“但我还是决定辞职。” 从入职罗彻斯特的那一天起,杭帆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里呆不长久。奢侈品集团是一个花花世界,人人都为纸醉金迷而来,事事皆端着一张假面。 浮华迷梦的背后都自有其代价,而杭帆已经不愿再为此而支付出更加高昂的价格。 无论岳一宛身在何处,只要杭帆是自由的,他就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包括岳一宛的身边。 一直注视着他的细微神色变化,miranda似乎也猜到了杭帆心中所想。 “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以为爱情是自己绝不以可失去的东西,这很正常。”意有所指地,她说了一句:“但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拥有过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事物。” 第250章 离职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像是踢开了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令杭帆心情都蓦然松快不少。 他笑了起来,丹凤眼里闪烁着锋锐的光:“您说得对,因为人生里就是有很多可以放弃的东西。”杭总监的语气不卑不亢,“恋人,家庭,事业,友谊,爱好,理想,自我……当我们选择放弃其中几样的时候,我们永远都可以宣称,被放弃的这些东西,‘还不够重要’。” “说服自己放弃的理由,轻而易举地就能编出很多种。”他说,“但绝不松开手的理由,只要有一条就足够。”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绝不会再放开爱人的手。 miranda凝视着他的双眼,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杭帆,我很意外。”她口吻里有些直白的遗憾,也有些慨叹的复杂情绪:“但说实话,你其实总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对于你们这样的创意工作者来说,这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那就这样吧。”miranda拿起了茶几上的辞呈,正式收下了这份文件,“你刚回总部,手上也应该也没什么工作要交接,那我们就到今天为止。” 杭帆从沙发上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坐得有点发酸。 他正要向miranda告辞,却又听自己的上司道:“我就不祝你们百年好合了。作为过来人,我认为经营一段感情,比经营一家公司更难。它需要超乎寻常的诚意与努力。” 回过头去,杭帆看见miranda已经坐回了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 “但我祝你们好运,”她向杭帆颔首致意,权当是一个简短的告别,“期待未来会有再次合作的那天。” 一旦走出这道门,在罗彻斯特的酸甜悲喜,就都像日历般翻页过去。 杭帆最后一次向对方告别:“谢谢您的关照。”真情实意地,他挥别了这位上司,还有自己过去的三年时光:“再见,miranda女士。” 律所楼下,岳一宛与他的律师结束了这一日的会面工作。 “您没开车是吗?”律师好意问他,“您住哪家酒店,要不要要送您一程?” 眼见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杭帆发来的新消息,岳一宛敷衍地冲律师摆了摆手,完全就是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气氛:“不用,我打车就行。刚好去接男朋友下班。” 听到男朋友这个词,律师不免又要提醒他:“岳先生,我记得您男朋友也是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是吧?如果我们要诉讼罗彻斯特酒业的话,您男友在公司的处境可能就会比较尴尬了。这点,我得事先就跟您说明,免得……” “不会,没关系。” 岳一宛低头打字,眉眼里满是热切沉迷的欢喜,浑似十六七岁时第一次与心上人手的中学生:“他刚跟我说,已经成功辞职了,今天就是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不待律师调侃他们情比金坚,岳一宛叫的出租车就已经到了:“我男朋友还有一小时下班,那我先走一步。” 一小时?那你急啥?律师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就算加上堵车时间,从咱们所到罗彻斯特总部大楼,明明也就只要二十分钟车程! 五点整一到,隔着一道锃亮透明的玻璃大门,岳一宛远远就看见,自己的男朋友正从电梯闸机里走出来。 把风衣和背包拎在手里,杭帆身上只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 只看了一眼,岳一宛就笑了出来:因为那件卫衣的胸口上,正嚣张地写着一行大字——“i am free(我自由了).” 杭帆也看见了岳一宛。脸上露出了明亮的微笑,他脚下的步伐加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冲出了总部大楼的玻璃门。 在岳一宛向他张开双臂的同一时间,杭帆也终于扑进了爱人的怀抱。 把恋人打横抱离了地面,岳一宛将自己与杭帆一齐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而杭帆勾住了他的脖颈,雀跃着吻上岳一宛噙笑的唇:“快恭喜我,我免费了!”他眼神闪亮,像是晨光中的启明星:“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两人鼻尖相抵,爱意缠绵,任由汽车缓缓向前驶去,毫无留恋地将那座精美的鸽子笼大厦甩在身后。 ----------------------- 作者有话说:小杭:我自由了!我免费了! 小岳:你免费了,那我岂不是得把门锁死,杜绝任何人来和我分享的可能性(沉思) 小杭:?虽然此free不是彼free,但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我明天不用上班了,所以你懂的……多吃几口也是可以的! 小岳:太阳现在就给我下山!我现在就要开始吃宵夜!!!我要多吃好多口!!!哎不对啊,你明天不上班,岂不是今晚就可以上正餐……心花怒放! 太阳:你们先去吃晚饭行吗?等你们吃完了我就滚蛋了。现在年轻人真是的,太心急了吧…… 第185章 樱桃成熟时 oh my “miranda可能想要邀你重新回斯芸。” 饭后,两人正牵着手散步回家。 可某位男朋友偏偏不愿好好走路,非要把下巴搁在杭帆的肩膀上,黏黏糊糊的把自己强行挂在恋人背后:“……她对你是这么说的?” 杭帆仰起头,视线瞥向后方,纵容这只巨型树袋熊把自己抱得更紧:“是呢,说得还挺明确。” “如果她也这么对你说的话,”握住了男朋友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杭帆问岳一宛:“你会想要回去吗?”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而酿酒师也能够听出来,杭帆并没有试图对自己进行任何引导性暗示——岳一宛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向。 “你为什么突然紧张了一下?”酿酒师尤在斟酌,他的心上人却已经笑出了声来:“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刚才突然僵硬住了?” 气得岳一宛咬他脖子,“什么叫僵硬!我那是在——我在思考!” 杭帆被他紧摁在怀里,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这头食人恶兽凶狠地啃上自己的脖颈:“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噗!” “你怎么还笑啊!”岳大师色厉内荏地控诉他:“没看到我正在经历内心的挣扎吗?” 虽然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了怀里,但杭帆还是努力地侧过了脸,轻轻吻了下男朋友的额角。 “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选择就好啦。” 他伸出胳膊,反手拍了拍心上人的脑袋:“就算你回到斯芸,我们也依然可以住在一起啊。”杭帆很乐观地表示:“从酒庄通勤到烟台,也就只要一个小时。更何况,我们也可以在直接玉花村租个房子,这样我天天都能来接你下班。”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岳一宛听见爱人对自己郑重承诺道:“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miranda确实是善于拿捏人心的高手。身为斯芸的前任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得不承认,“重回斯芸”,这邀约的确令人心动。 世界上不存在两处全然相同的风土,而每一块葡萄田,也都有着各自相异的局部微气候。正因为他在斯芸里已然度过了一段漫长岁月,岳一宛才能像了解自己的双手那样,清晰地掌握住斯芸酒庄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次季节变换,与每一个适宜葡萄品种。 ——而离开斯芸,就意味着,这一切都要被推翻重来。他必须得从零开始,重新了解和学习他曾经熟知的一切。 这将是一场时间成本极其高昂的冒险。而对于酿酒师来说,生命中最经不起浪费的,就是时间。 “……你听说过‘酒窖舌头’吗?” 没头没脑地,岳一宛突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酒窖舌头’的意思是,常年驻守在同一个产区的酿酒师,会因为太过习惯于本产区的葡萄酒风味,经年日久之后,渐渐失去了对其他特色风味的品鉴能力。” 他说:“在酿酒师中,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职业病’。很常见,但也很危险。它不仅意味着你的味觉不再敏锐,也意味着——你失去了接受和创造新事物的能力。” 通过掌心里传来温暖的力度,岳一宛知道,杭帆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而至于另外一方面,嗯……虽然也曾经有过很好的回忆,但不管是谁,遇到我这种情况,很难不在心里翻旧账吧?以后每次想到,靠,我现在竟然是在替傻逼公司赚钱,难道不会觉得超生气的吗?” 杭帆显然正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比喉咙里笑到颤抖的气音更加明显。 “不许笑!”箍紧了男朋友的腰,岳一宛愤愤地叼起了杭帆的后颈肌肤:“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些理由都是我现找的。” 把脸埋进了恋人的衣领里,酿酒师的声音有些闷:“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我知道。” “假设我真的回去,从公司到酒庄,所有人都只会假装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以便能让团队继续回到之前的工作生活中去。”岳一宛说,“但我觉得很受伤,我不能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没有办法再次心无芥蒂地成为这家公司的一员。” 第251章 岳一宛或许真的会回到斯芸酒庄,倘若这是让他能够继续酿酒的唯一选择。 但现在,他已于无意中触摸到了其他的可能性,窥见了另外一种未来的模样。 ——命运,这位喜怒无常的女神,似乎是在冷酷甩上门扉的同时,又悄然为他打开一扇天窗。 冥冥之中,岳一宛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这或许就是应该离开斯芸的时候了。不是因为斯芸舍弃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必须要走出这里,才能最终抵达更远的地方。 “我还是想去云南。”他对杭帆道出了自己的决意,“我妈妈他们,当年没有能够走通的那条道路,如今我想要再尝试一次。” 而杭帆握住他的手,说:“好。那就再尝试一次,我们一起。” 在他们头顶,路灯通彻明亮,四通八达地绵延向无尽道路的两端,如同见证誓言般长明不熄的烛光。 “但和斯芸酒庄相比,梅里雪山脚下就是真正的‘山里’,物质条件肯定会更加艰苦。” 从岳一宛的语气里,杭帆听出了许多惴惴不安的情绪:“对不起,可能要拖着你一起吃苦了……” 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好笑与心酸,杭帆强行转过身来,用力吻住了心爱的恋人。 “说真的?我不在乎,一宛。”吐息交缠的间隙里,他轻声告诉自己的爱人:“在入职罗彻斯特之前,我住过越野车的后座,还睡过储存土豆用的地窖,甚至还在废弃的猪圈里躲过雨……除非我们要上火星去露营,不然的话,我恐怕你很难找到一个能更加震撼我的生活环境了。” 杭帆的情意,总是如此真挚而热烈,令岳一宛心口发烫,神魂颠倒,情不自禁地就要索吻更深。 “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他如痴似醉地吮咬着杭帆的嘴唇,像是要就地把心上人吞吃入腹一般:“我保证,不会很久——” 叮铃铃!叮铃铃玲玲! 自行车车铃烦躁地在他们身后响起:“让一让好伐啦?”刚下了晚自习的疲惫高中生,声音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怨恨:“组撒啦,谈朋友格种腔调,真额扛勿牢……” 听那老气横秋的口吻,倒像是已经看破红尘,六根清净得恨不能立刻剃度出家。 两位没羞没臊的成年人赶紧放开了对方,给可怜的小朋友让出一条道来:“不好意思。” 也许是赶着回家写作业,小朋友也只大声啧了一下,心急火燎地蹬着车,叮铃哐啷地跑远了。 眼觑小朋友的背影远去,杭帆重又把自己撞进了岳一宛的胸口,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天啊,要是给十六岁的我知道,长大后的自己会傻乎乎地站在路边碍事,还要和男朋友抱在一起亲来亲去,他可能会羞愤到上吊!” “确实,”岳一宛深有同感,“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世界上的所有情侣都是白痴……嗐!他懂什么。我那时候也不过只是个小白痴罢了。” 心满意足地,他啄吻着爱人的唇角,眼睛弯出动人的弧度:“但假如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能遇见你,我肯定会从那个时候就爱上你了。” “其实,我突然想到一个住在山里的优点。”脸颊发烫地,杭帆把自己藏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在深山里谈恋爱,绝不会有人在我身后狂摁自行车铃……” 强忍着笑,岳一宛假模假样地点起了头:“确实,以后我们只会挡住牦牛的路。” “——等下,什么牦牛?牦牛可比自行车危险多了吧?!” 回家之前的最后一站是便利店。 “你喜欢哪一种味道?”十指相扣着走进店门,岳一宛俯在杭帆耳边悄声笑问:“或者我们每一种都试试?” 单听他那一本正经的语气,旁人还以为这俩是来买薯片的。 长到如今这个年纪,杭帆还是头一回驻足于计生用品的货架前。他试图摆出自己最“若无其事”的冷静表情,却又在恋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无法自遏地烧红了耳根。 “你就不能……随便拿一个?” 这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员也正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但杭帆却羞耻得连声音都在摇晃——他把这全都归罪于岳一宛。都怪旁边这人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好像是立刻就要用视线把杭帆给扒光。 听到恋人低若蚊蚋的回答声,岳一宛眼中笑意更深。便利店的暖白色顶灯,令酿酒师的翡翠色眼眸,呈现出一种幽邃却明亮的绿:“可我想要让你来选。”他的气息吹拂在杭帆脸上,羽毛般撩人:“还是说,你不愿意?” 杭帆可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的羞耻心,只会把岳一宛这厮饲喂得更加嚣张。 于是,他果断地抓起了樱桃味的那一□□就这个。” “哦?你喜欢樱桃?”岳一宛挑眉,似乎略感意外。 明明害羞得连呼吸节奏都乱了,脸颊上也泛出了一层艳丽的桃粉色,杭帆竭力保持住语气的平稳:“是说樱桃香精的味道?有点像咳嗽药水,我感觉一般般。” 可那双猫咪一样的丹凤眼,却微微上扬着,大胆又直白地看向岳一宛:“但你是不想要做我的樱桃采收者吗?” 定定地望进恋人的双眼,岳一宛悍然收紧了揽在杭帆腰间的手臂。 “樱桃的采收季可不止一天。” 三支水溶性制剂,被一股脑儿地扔进购物篮里。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最后,小岳小杭的樱桃哑谜: 在现代英文俚语里,cherry(樱桃)泛指童贞。lost cherry,失去处子之身,pop cherry,夺走处子之身。 附赠一个没品eabo脑洞。(含有eabo世界观的私设,而且真的很没品。) 岳一宛的第二性别是enigma,此事在斯芸酒庄里人尽皆知——因为根据法律要求,enigma和alpha必须在职场里公开自己的第二性别,并强制印刷在工牌显眼处,以免让omega同事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侵害。 而至于人畜无害的beta和omega,第二性别则可以保密处理:当然,如果有人很想告诉大家的话,也没有人会阻拦ta的。 很不巧,杭帆不是那种喜欢公开过自己第二性别的人。岳一宛甚至从未闻到过对方信息素的味道。 “杭一定是个beta!”身为alpha的antonio在背后与人八卦道:“我从没见他因为易感期而请过假!他必然毫无疑问地是个beta!” 岳一宛从休息区路过,毫不客气地警告他:“在背后议论同事的隐私,你是想要强制被送去参加公司的‘性别平等指导培训’课?” antonio立刻嘤嘤地逃走了。只留下一个愈发不爽的岳大师,在原地抱着胳膊生闷气:杭帆是beta?杭帆可能确实是beta……但杭帆怎么能是beta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目前正绝赞好评暗恋中,对象当然是他的好友兼同事,杭帆杭总监。 杭总监,神一般地保持着入职以来每月全勤从不间断的奇迹,如此兢兢业业的工作状态,除了“他是天选beta打工人”之外,简直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而即便是能够标记上alpha的enigma,对beta这种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品种,也实是无可奈何。 杭帆怎么能是beta呢?!岳一宛越想越气:我想要标记杭帆!我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杭帆是我的!他就应该每晚都被圈进我的地盘里,每天带着我的气味和标记去工作……但凡他是个alpha,我都能把他强制转化成只属于我的omega,可他竟然是个beta?! 他感到无比的郁卒。心情好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了一把能打开世间一切锁眼的钥匙,结果发现门上挂着的是一把电子密码锁。 ——可恶! 发觉爱上杭帆之后的第一个易感期,岳大师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气得脑壳都要爆炸。 杭帆:你感觉还好吗?我给你带了点含糖饮料和水,放在你门口了。 杭帆:顺便一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外套? 岳一宛气愤地扔开了手机——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帆竟然没有多关心自己一句,而是在找他的外套?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现在可是一个情绪脆弱又容易激动的易感期enigma,无理取闹一下怎么了?他想要暗恋对象多关心自己一点,又有什么错? 于是他气咻咻地重又打开手机。 岳一宛:我不好。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岳一宛:没看见。 当然,这两句都是谎话。 首先,他状态很好,身强体健,吃嘛嘛香。除了相思成“疾”之外,没有任何的不适。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是遵守了酒庄的职场规定。 其次,杭帆的外套就此刻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和杭帆之前所有“去向成谜”的衣服一起,堆叠围绕成了一个宽敞的巢穴。 对于那些已经有了配偶,或者明确求偶对象的enigma和alpha来说,筑造巢穴,是他们在易感期的本能:他们会用配偶和自己的衣物来筑巢,期待配偶会喜欢这个有着熟悉气味的温暖巢穴,并在这里安全怀上他们的孩子。 第252章 ——而杭帆,他甚至不一定能察觉到这上面有岳一宛的味道! 一边小心翼翼地搭建着自己的巢穴,岳一宛一边在肚子里生闷气。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但是真的不可以吗? 孤独地躺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巢穴里,岳一宛再次拿起了手机,开始在论文库里检索:enigma能否将beta转化为omega? 他不是世界上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而科学告诉他:可以。 但这不会很容易。 “因为alpha对enigma的信息素反应更加剧烈,所以第二性别的转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但对于beta来说,他们对信息素的感知水平很低,如果这位enigma的信息素并不足以让那位的beta免疫系统产生激烈反应,那转化的生物电讯号就根本无法产生……”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觉得这科研课题还不如让自己上。 有些焦躁地,他想:果然还是应该把杭帆关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每一天都给杭帆灌注自己的信息素,任他是怎样对信息素冷感的beta,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只属于我的omega的吧……? 他正在构思自己的危险计划,却听门上传来叩门声。 “开门吧,岳一宛。我知道你还没死。”语带戏谑地,杭帆在门外道:“我做了煲仔饭,要吃吗?” 我怕我一开门就把你先吃了。 岳大师既甜蜜又忧愁地想。 “你可以放在门外的托盘里,”他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我等下自己来拿。” 他演得太逼真,反而让杭帆当真担心起来:“……你真的没事吧?怎么声音那么虚,抑制剂过敏?要帮你打120吗?” 岳一宛伸手摸向门把手,又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来:“问题不大,我应该……可以扛住。” 他听见杭帆在门外叹气的声音,“我现在不太相信你的判断力,岳一宛。能不能劳您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觉得不太方便。” 岳一宛紧攥着把手,恨不得立刻就把门推开,但他抓着最后的一丝理智道:“我没事的,真的。所以,你……你不用担心。” 门外,杭帆沉默了两秒。 “你听起来不太像是没事。”他说着,换上了更加果断的语气:“开门。”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逃跑了!岳一宛恨恨地想。 猛然推开门扉,岳一宛伸手就把人捞进了门内,砰得一声,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没等杭帆反应过来,岳一宛已经把他扛上了肩头,三步并作两步,齐齐摔进了房间深处的那张大床上。 杭帆眨了眨眼,就见岳一宛俊美的脸庞正悬停在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三公分的地方。 “你看起来确实……”他说,“没有死于抑制剂过敏的征兆。” 岳一宛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压在他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杭帆的眼睛。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enigma音色低沉,像是某种危险乐音的前奏:“我在想,如果直到下一句对话结束,你还是坚持要进来确认我的安全的话……” “我就要把你锁起来,让你每天都被我的信息素浇灌,直到你从beta变成omega,并且被我标记成功为止。” 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右手却在自己身下摸索了两下,扒拉出一件他俩都非常熟悉的衣服:“……请问,这是我的那件外套吗?” 岳一宛简直就要被这个人给打败了。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非常不满地,他摁住了杭帆的胳膊:“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情诶!你竟然都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而是去问衣服?!” “听倒是听见了……”杭帆的手还在床上摸索,看样子是已经摸到了被岳一宛扣押的第五或者第六件衣服:“但是,我本来就是omega啊?” ——诶? 不可置信地,岳一宛圈握住了身下人的腰身:“你是omega?!不是beta吗?” 杭帆疑惑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个自己是beta……?”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你的信息素味道!”岳一宛大惊失色:“而且你从来都没有易感期……至少你没有因为易感期而请过假?!” 杭总监严正声明:“那是因为我的信息素管理做得好!”他说,“在职场上乱放信息素,这难道不是无差别性骚扰吗?再说,易感假期又不是带薪的,一天600块,我那点工资可经不起这样扣啊!” 指了指自己的上臂内侧,杭帆说:“皮下埋置式抑制剂,omega打工牛马的必备。极大地减少信息素的流出,还能停止易感周期。” 看他那坦荡荡的神情,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正被岳一宛摁在床上的这件事。 而岳一宛……岳一宛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吐槽起比较好。 “你……是omega。”他仍然沉浸在这个惊人事实的冲击余震里:“那你,那你以前睡在我旁边的那些晚上,就没有想过……万一,万一我易感期紊乱,对你做了什么……” “你知道enigma和omega发生关系时,意外标记成功的概率是多少吗?还有怀孕的概率!” 是接近百分之百啊!岳一宛原是想这么说的。你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人身安全的吗?! “呃,是百分之……三?” 杭帆的回答差点让他吐血。 岳一宛深吸了口气,“你是怎么得出的百分之三这个结论的?” “因为皮下埋置式抑制剂也同时兼有避孕的效果,而且成功率是97%?”神色狡黠地,杭帆笑了起来:“公平起见,现在也该让我问一个问题了吧?” “你扣押了我的这么多衣服,是为了筑巢吗?” 他的目光明亮又柔软,令岳一宛无法不去亲吻这双甜美的唇。 “我不仅在为你筑巢,还差点为你心碎了!”酿酒师一边蛮不讲理地控诉着,一边把鼻尖埋进心上人温暖的颈窝里:“我从来没有闻到过你的味道……我还以为你是beta,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身边是因为只把我当朋友……!” 杭帆乖顺地敞开身体,抱住了正欺压在自己身上的新晋恋人。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我嘛,”他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没戏了,觉得你们enigma可能都更会喜欢alpha……还在想,如果今天能趁你之危,悄悄偷吃上两口,那也算是值得了。” 岳一宛正埋头在心上人身上留下记号,闻言突然抬起头来,很有兴趣地问:“偷吃?你是准备怎么偷吃?展开讲讲。” “就……”杭帆的脸有点红,但他还是支起了上半身,在岳一宛的唇边印下一个吻:“就这样?” “……你管这叫偷吃。”岳一宛大惊,“你要是这样舔冰淇淋,它都不带破皮的,这叫什么偷吃?” 他毫不犹豫地把杭帆摁回到床上,身体力行地向恋人演示什么叫真正的开席:“你是说,在你的抑制剂生效期间,标记成功也只有百分之三的概率,嗯?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后半句落入了杭帆的耳朵里,把小杭总监的脸炙烤得通红。omega想要往床铺的深处躲去,却只是落进了气味更加浓郁的巢穴深处,令他的enigma愈加得意。 “可以,你可以……但是别太过分……” “你告诉我,我就放过你,”在连呼吸都被甜美气味所浸透的夜晚,爱巢里的恋人絮语始终没有停歇:“要是没有抑制剂的干扰,你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嗯……等你标记上我,你就知道了。” 悬挂在睫毛上的眼泪还没干,这位自投罗网的爱人狡猾地微笑了起来。 第186章 渴求,耐心,游戏 杭帆裹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抬头第一眼,就看见正坐在床边的岳一宛。 酿酒师衣装齐整,裤线笔挺,那件军装风格的大衣,连扣子都严密地扣到了最顶上的一颗。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腕处,衬衫袖口上钉着一对古铜金的扣纽——杭帆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睡衣t恤,看着男朋友这身出门赴宴般的装扮,莫名生出了一些羞耻的怯意。 “呃,”他踌躇地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有些闹不明白岳一宛的用意:“你这是要……再出门一趟?” 岳一宛噗嗤笑了一声,“我当然是在等你。”那低沉华美的音色,酥麻地振动在杭帆的鼓膜上,像是有一把大提琴在他脑海里吟咏:“过来。” 出租屋里空间很狭窄,杭帆的卧室更是只有螺丝壳那么一点大。岳一宛虽是坐在床边,但光他的那双腿,就已经占领了大半的空余地面,哪里还能容得杭帆这屋主来回走动? 没办法,杭帆干脆一步向前,屈膝滑上了自己的床。 “我来了,”岳一宛想要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杭帆当然看得出来,但他偶尔也会想要故作无知地戏弄自己的男朋友:“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整个儿捞进了岳一宛的怀里,像是一块刚出蒸锅的松软米糕那样,香甜地融化在了恋人的唇舌上。 第253章 “宝贝,你是想和我就这样一直亲下去,还是……” 杭帆正被亲得气喘吁吁,却听岳一宛在自己耳边问道:“你想要我继续往下,做点别的什么?” 这个人的心眼真是坏透了!杭帆被他问得发窘,但又不想要这厮的奸计得逞,只能强装出一副镇定神色,用调侃般怀疑的语气嘴硬道:“往下?什么往下,往下你会吗?” 岳一宛噙着笑看他,像是注视着一只在盘中徒劳挣扎的小鳌虾——而这位坏心眼厨子,怕是早已磨快了菜刀、热好了油锅,就等着开火爆炒的这一刻呢! “我学习了一些理论知识,”岳大师说得大言不惭,“而从这段时间的阶段性反馈来看,我的理论基础还挺扎实的。” 他的语调里含着笑音,掌心却滚烫地熨在恋人的脊背上:“接下来,就看杭总监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将实践进行到底。” “我要是说不愿意,你难道就会松开我吗?”用鼻尖拱了拱男朋友的侧脸,杭帆戏谑道:“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再是总监了。要调戏我,你还得先换个称呼才行。” 无耻地点了点头,岳一宛说:“你现在说不愿意也已经迟了,本来就只是形式上走个过场。” 恋人身上的那件宽松的睡衣t恤,根本无法阻挡酿酒师潜入作乱的狡猾双手,反倒变成了欲拒还迎的一道帘幕,被挤压揉搓出波浪般的褶皱:“而至于称呼,你喜欢哪一种?小帆,帆帆?又或者,杭老师……?” 他还说了几个更过分的选项,把杭帆窘迫得满脸通红,都快要从额头上烧出蒸汽来。 “你——你还是闭嘴吧……!”充满下流暗示的称呼,刺激得杭帆翻身反扑回去,张牙舞爪地堵住了男朋友那张可恶的嘴:“你就,算了,随你喜欢就好……” 岳一宛此人,素来都是得寸进尺惯了的。他既要让杭帆为自己割五地、让十城,还不许对方得一夕之安寝:“随我喜欢就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一边亲着杭帆,一边撩起了对方的t恤后摆,不轻不重地往下扇了一记:“我想要看你穿年会的那身衣服。” 在恋人惊促的喉音里,岳一宛依旧好整以暇地端坐着。 “就现在。” 笑意深沉的指挥者,明示昭彰地为今夜的主旋律定下基调。 在这个时候被要求换衣服,杭帆显然被岳一宛搞得有些懵。但正如岳一宛所预料的那样:他可爱的心上人总是会愿意满足自己的。 肌肤上分明还透着一层动情的薄红,杭帆却正俯身在衣柜里翻找:“可以不穿毛衣吗?我觉得房间里有点热。” “衬衫就行。”岳一宛从容地点起了菜:“我觉得你在不眠夜穿的那件就很合适。” 从背面看过去,他漂亮的男朋友已经“热”得连后颈都红了:“还不如干脆就让我穿不眠夜那晚的衣服……” “别心急啊,宝贝。”只要是在杭帆面前,岳一宛总是很有耐心:“我们还有很多个‘下一次’呢,你可以慢慢穿给我看。” 他话里的暗示意味之深,让杭帆拿衣服的手都蓦然轻颤起来,差点就要跌进衣柜里去。 “你去哪?”岳一宛伸出胳膊,轻松截住了试图逃进浴室里的那人:“不许跑。就在这里穿。” 唯一的出路被岳一宛拦住,杭帆又抱着怀里的一堆衣服,躲无可躲,只得照办。 坐在唯一观众席上的岳一宛,愉快地观赏着面前这出活色生香的表演:在距他只有半臂之遥的距离上,杭帆故作镇静地拎住衣服的两角,动手脱掉了身上这件摇摇欲坠的睡衣t恤。 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热切,岳一宛紧盯着心上人的每一个动作——那如有实质般的视线,滚烫地来回移动着,把杭帆穿衣服的动作都逼出了一些不自然的生硬。 衬衫前襟相叠,纽扣自下而上地一粒粒系好,就像是一张雪白棉绒的包装纸,妥帖谨慎地裹住一枚贵重的美玉。腰部收拢的西装裤,像是在包装纸的四角上,折出几道平直利落的装饰线条。最后再披上那件里衬艳丽的炭黑色西装斗篷,恰如缎带来回缠绕,最终打上一个端正的花结。 “……这样就,可以了吧?” 也许是因为被岳一宛盯着看的缘故,杭帆的动作里始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慌乱。这副明明生涩得要命,却又强行要装出镇定的样子,也让岳一宛觉得可爱得不了,想要立刻就把人给抱进怀里亲吻品尝。 “可以。”酿酒师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更多几分压迫感:“来。坐上来。” 这一次,杭帆毫不反抗地服从了他的指令,驯顺地侧坐在了岳一宛的腿上。 单手圈住怀中人的腰身,酿酒师用另一手抬起杭帆的下巴,强硬地吻了下去。而杭帆的双手也攀上了岳一宛的肩头,他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男朋友,专心致志地回吻上来。 “那天,你试穿这身衣服的时候,”情丝飞悬,一抹水色仍自停留在二人的唇边。岳一宛别有所指地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意乱情迷之中,杭帆正痴痴吻遍爱人的侧脸,似乎并没有听懂对方的问话:“嗯……?什么?” “我当时一边在想,若是能亲手从你身上脱掉这几件衣服,那一定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情。”西装斗篷上的四颗金色纽扣,默不作声地从扣眼里褪了出去。 “而另一边,我也在想,”绵密地亲吻着心上人的眼角,岳一宛用双手圈住了杭帆的腰腹,来回比划了两下,笑意深邃:“这么窄,又这么薄……上正餐的时候,你要怎样才能全吃得下呢?” 短促地呜咽一声,杭帆狠狠咬了下面前人的嘴唇,“光说不练假把式!”他急不可耐地拉扯起了男朋友身上的衣服:“看也看了,玩也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我——” 该死的高级时装,扣子钉得太过牢固,俨然像是铆钉焊死在了钢板上。 “你要是不行,不如换我自己来!” 搏斗了好一阵,杭帆也没能解开这件厚重的大衣,终于忍不住搬出激将法。 而岳一宛只是沉沉地笑了两声,似乎早预判到他会出此昏招:“你会为这句话而后悔的,宝贝。”他说着,利落地甩开了从杭帆身上剥下来的那件斗篷:“但我不急着在今天就让你后悔。” “想要吗?”捉着杭帆的手指,岳一宛引着自己的男朋友,重新攥住了大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你得自己来拿。” 十二月初的夜晚,空调正全力以赴地吹着二十五度的暖风。 穿着正装衬衫与西装长裤的杭帆,被岳一宛禁锢在怀里,未能满足的欲念火焰燎烧着全身,腰侧又被男朋友的双手挟持,热得随时要被煮熟。 可恨的是,这位主犯却连手都不搭一把:他只微笑着将恋人环抱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吻着杭帆的脸颊,泰然等待着对方完成自己的“服务”。 杭帆简直要被这些该死的扣子给被逼疯——越是得不到抚慰,那渴望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是旺盛。他明明有一双善于持握相机的手,却在这吊人胃口的游戏里毫无道理地颤抖个不停,连几颗纽扣都无法顺畅地解开。 大衣之下,又有衬衣,一颗颗,一粒粒,根本没有尽头! 他被气得脑袋发晕,真想干脆张嘴咬死岳一宛算了,但一抬头,他又看见那张英俊深情的脸庞,五官英挺,隽美无俦,像是徘徊在翡翠森林深处的,只属于杭帆一人的天神。 于是他又甘心情愿地再次为爱人而沦陷。杭帆一边轻轻舔咬着岳一宛的喉结,一边胡乱扒掉对方身上的衣料,为那些比大理石雕塑还要壮阔雄伟的肩臂与胸腰线条,虔诚地献上自己的唇吻。 ----------------------- 作者有话说:没品脑筋急转弯一则 q:为什么白帝城托孤不能托付给岳一宛? a:因为如果跟岳一宛说,君可自取,那他就真的会“自助餐,开席!”,一点都不会客气。 第187章 桃花源记 着迷地吻舐着岳一宛的硬朗轮廓,杭帆恨不得生出十六只手,好方便他立刻就扒掉男朋友身上的那些碍事织物。 “我觉得……”炽热吐息,扑打在一双恋人的肩颈上,杭帆轻声哼道:“现在要是让我重修西方艺术史,我一定能拿让教授刮目相看。”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岳一宛不由莞尔失笑。 他亲了亲怀中人的额角,双手依旧很是规矩地揽在杭帆的腰侧:“哦?杭老师,你是说,以后我们每次做这种事,你都会突然被学术灵感给击中?” 他的手愈是安分,恋人的脸上就愈是增添一层难耐的绯红。 “我是说,我现在完全地理解了,”泄愤一般,杭帆咬住了岳一宛的肩头。他齿尖碾磨过那身精悍结实的皮肉,倒像是猫咪不痛不痒的玩闹式啃咬:“古典雕塑里,为什么总喜欢让人披着一块破布……” 岳一宛听见自己身上的拉链滑动声,混合着心上人的抱怨,像是一首欢快的俚俗小调:“不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嘛!就是你这种要脱不脱的架势,最容易让人心烦意乱——呜!” 第254章 毫无预兆地,岳一宛叼住了杭帆的耳垂。 他咬得很重,带着明确的侵略意味,还要故意吮出响亮的声音——似是狩猎成功的凶兽,正恶意地玩弄着已然无法逃脱的猎物。 “所以杭老师,你是在为我而心烦意乱?” 但说起话来,他却又极尽慢条斯理之能:“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仔细说说看?” 杭帆被他抱在怀里,感觉恋人的笑声根本不是经由耳朵传入大脑。而是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上低沉共振着,经由奔涌的血液,将这份酥麻欢悦的感觉传递向四肢百骸。 他们明明还没有开始做点什么,可杭帆却感觉自己身上每一寸都在融化。 “你、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做——!” 全身滚烫着,杭帆连手脚都在发软,只能虚张声势地瞪向岳一宛:“可帮帮忙吧岳大师!你这一动不动的,是想要我怎么……你是大理石雕塑吗你?!” 他早该预料到的:岳一宛这人要是使起坏来,铁定只会帮倒忙。 话音刚落,杭帆就被仰面掀翻在了自己的床铺上。岳一宛随即覆身上来,以他惯常的那副贵公子做派,手指拈着礼品包装纸的一角,笑问曰:“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这人看似教养良好,实则厚颜无耻到了随时都会指鹿为马的地步。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拆开了面前的这份美丽礼盒,一边又要在嘴里话说八道:“是这样吗?还是要帮你穿回去?别不说话呀,宝贝,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 杭帆终于忍不了,抬腿就去踹他:“不是让你帮这个!” 衣衫半解的状态下,这个动作反倒方便了岳一宛,轻而易举地就剥掉了最后半截包装纸:“我是说你自己的——!” 岳一宛掐住了杭帆的腰,不容拒绝地把恋人摁进自己怀中:“nope。” 杭帆被压进柔软的床褥里,又被心上人抓住双手,在大理石雕塑上来回摸索。 “这毕竟是你的‘工作’,亲爱的,你得自己来做到最后。” 他的手背上压着恋人火热的掌心,而手底下的滚烫触感,又令杭帆血涌上脸,慌不择路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乌菲齐美术馆的雕塑,即便只是看向照片,动态优雅的肌肉线条也依旧流畅起伏,蕴含着人体与力量的无穷之美。而那些白中沁出一点象牙色的石材,也像是一整片无瑕又健康的肌肤,在翩然移动的光线下,在局部投下神圣而暧昧的阴影。 但雕塑是冰冷的死物,是艺术留下的一瞬之永恒。 可此刻,在杭帆的五指下面,他摸到的却是爱人雄健的身躯,带着血肉的真实温度,和恋爱的激情。 他并不知道,自己垂首时露出的脖颈,和那微弱颤抖着眼睫,也正同样激烈撩动着岳一宛的心。 把心爱的恋人圈入怀中,岳一宛沉迷地亲吻着杭帆的眉眼:“感想如何?喜欢吗?” “喜欢……”在渴求与羞耻的双重折磨下,杭帆连声音都在不住地颤抖。但他依然诚实地面对出自己的心,将真挚而纯粹的喜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爱人的面前:“我好喜欢你。” 咔得一声轻响,樱桃果酱的瓶盖被打开了。 但岳一宛却并不着急,他不想立刻就用这甜蜜之物来充填入馅。 果酱浇淋下去,又被唇舌与手指抹开,像是在甜美软糯的蛋糕胚上,再薄涂一层樱桃啫喱的果味抹面。而这位酿酒师又向来都以美食家自诩——他既要亲手缔造这份甘甜,也要亲口品尝并独占这湿润的柔软。 杭帆热得沁出了汗,却又被冰凉的果酱前后夹击,仿佛一块可怜可爱的精美小点心,被坏心眼的厨子来回兜转于冰箱与烤炉之间。 他感觉都快要被这股浓烈的樱桃甜香给腌制入味了,而正兴致勃勃地制作着小点心的那位岳大师,在把杭帆烤制得酥软晕眩之后,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的新大陆探索之旅。 “很难受吗?” 岳一宛问得很温柔,但手上的动作却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独属于他和杭帆的桃花源大探险。 “我——我不知道。” 而杭帆,他甜美的桃花源,此刻正混乱地组织起自己的语言:“就是,在皮肤以外的地方,体会到‘触觉’的存在……有点,奇怪……” 樱桃果酱的气味实在太甜了。杭帆头昏脑涨,疑心自己正在变成了一块浸泡在樱桃酒中的小蛋糕,同时还饱满地填入了新鲜熬煮的夹心用樱桃果酱。 他晕晕乎乎地躺在男朋友的怀里,下意识地回应着岳一宛不断落下的亲吻与提问。这乖巧温驯又甜蜜的模样,就好像是一块在盘子里被翻搅得乱七八糟的小点心,正呜咽着吐露出自己的最佳试吃诀窍。 岳一宛不断地吻着恋人的眉眼,对桃花源的地形勘探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古人诚不我欺。 在他的怀抱里,杭帆的呼吸正逐渐变得沉重而粘稠。而当事人对此似乎毫无自觉,只是渐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双摄人心魄的,晨星般明亮的丹凤眼,此刻已经笼上了一层朦胧水雾:“唔、嗯——?!” 温热的水流从深处漫涌上来。水中带着微弱的电火花,悄悄地刺激着杭帆的中枢神经。 等杭帆察觉到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本能地想要侧过脸去,却被坏心眼的恋人凶狠地衔住了唇舌——岳一宛捏住了他的脸,强硬地掰正过来。 “看着我。”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像是一座藤蔓茂盛的幽深森林,随时都会要将他整个吞没。 “杭帆,看着我。” 在这不可违逆的命令里,杭帆无法自拔地坠落了进去。 长夏的浓荫深处,有来自心上人的深吻,也有漫漫闪烁的遍天烟花。 “陛下!且听臣一言——!” 在手指上放一遍烟花是浪漫,放两遍是情趣,放到第三遍,就只能算是岳一宛的恶劣趣味在作祟了。 软绵绵地趴在男朋友胸口上,杭帆感觉自己连气都要喘不上来:“臣提议暂且休战,陛下以为如何?” 而岳姓昏君笑着表示:“朕以为,爱卿应有为天下分忧解难之责。” 战鼓响至第四轮,攻城重器也已兵临门下,岂有不战而逃之理? “你……!”杭帆只觉眼前一黑:“你这是打击报复!” 岳一宛故作惊讶,“这怎么能叫打击报复呢?”他说:“朕不过是因为怜惜爱卿,首次应战,不愿仓促为之啊。” 什么怜惜!杭帆脸上泪痕犹在,刚想哑着嗓子骂他两句,却在一个天旋地转的顷刻间,陡然城门失守。 今夜风急雨快,岳一宛驰骋在这座独属于他的桃花源中。 这座隐秘的城池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全部秘密,将爱情与忠贞一并献与给他。而他必会反复穿行过这条长街,令落霞缤纷的桃花开遍山城内外,再采下枝头最甜美的那颗樱桃。 他低头吻下去,吻过杭帆脸颊上迤逦潸落的一行行泪水。明明是微咸里带一点苦的味道,却令岳一宛心情舒畅,神思欢悦,仿佛正痛快地啜饮着山间溪水里欣快奔流着的清泉。 “爱你,好爱你……” 杭帆睁大眼睛,泪光盈动的视野里,世界都变成无数枚摇晃又模糊的奇异色块。 但他仍然能分辨出岳一宛的轮廓。他看见英俊的爱人正俯视着自己,感觉到那双有力的双手正温柔地拂拭过自己的脸庞。 在这个迷幻高热的时刻,汗水与泪水混合着流淌。而那些终于迎来了采收季节的樱桃,在被徒手摘落枝头之后,又被舂捣成糖蜜似的果汁。 “……嗯,我也——我也非常爱你。”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挣扎着挽住爱人的脖颈,想要讨取一个咸甜混合的吻。 而岳一宛当然会用尽全力地抱紧了杭帆。 他们拥吻,相爱,再一起沉溺至夜色更深的地方去。 ----------------------- 作者有话说:此时,杭帆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非常危险的事实:岳一宛给他放了三遍烟花,完全不意味着杭帆今天只需要哭四次。 第188章 樱珠煎蜜 清晨的日光溜出了窗帘缝,刚要悄悄往屋内窥去,岳一宛就已倏然转醒。 被窝温热,一整晚被他搂在怀里的杭帆,依旧沉沉地睡在梦里。只要稍微低下头,他就能吻上恋人赤裸柔软的肌肤,与猫毛般蓬松闪亮的黑发。 杭帆闻起来很香。岳一宛满足地想着。不是洗剂与人工香精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欲情与幸福的,难以言传的奇妙香气,令岳一宛深深地为之着迷。 他微微收紧了胳膊,好让自己更深地埋入到恋人的颈窝里。 好喜欢你啊,杭帆。岳一宛在心里快乐地念叨着。 想要你快点醒来跟我说话,但又想要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抱着你,直到世界尽头。 第255章 杭帆昨晚被酿酒师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途中甚至还昏过去两次(就算没有夜里的那档子事,早上六点也绝不是杭帆会起床的时间)。此刻,他就像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布偶,一边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一边乖巧地被始作俑者抱在怀里,只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的。 满怀迷恋地,岳一宛揽紧了怀中人,从发顶亲到后颈,再一路吻过下颌线与侧脸,最后轻轻吻上那双甜美的嘴唇。 被这酥痒的触感摩挲着,杭帆略微挣动了一下。 “一宛……”仿佛是在睡梦之中,也依然能够感觉到男朋友的亲吻似的,他睫毛微微掀动,却终究是没能睁开眼睛。 最终,沉湎于睡梦的杭帆只是稍稍侧过了脸,又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岳一宛的怀中:“陪我,再……睡一会儿……” 心爱的男朋友发话,岳一宛岂会不从? 反正他俩现在都没有工作,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合乎情理的! 这样想着,岳一宛理直气壮地亲了亲心上人的眉心,心安理得地与杭帆一起睡起了懒觉。 床铺很温暖,男朋友的拥抱更是令人舒适。 要是每天早上都能这样醒来的话,杭帆觉得,世上恐怕不会有比这更加完美的生活了。 当然,前提条件是:如果岳一宛的重型攻城武器,能不要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地指着自己的话。 “微臣昨夜已历死战,”杭帆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都还是哑的:“陛下今日何故谋反?” 似乎是很不经意地,岳一宛的手正搭在他的下腹上。 被恋人掌心里的滚烫热量煨烤着,杭帆竟恍惚以为,自己似乎仍然能在身体里面,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甜蜜却可怖之物的形状、质感与重量。 岳一宛贴上他的耳畔,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声:“朕日夜勤政为国,爱卿自然也不可怠战。” “臣选择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杭帆无心恋战,干脆就麻利地举起了白旗:“顺便一问,我可以收回那句话吗?” 大独裁者圈紧了他,像是抱着一把名贵的琵琶那样,一边嘈嘈切切地拨弦抚弄,一边明知故问道:“哪一句?” “是,说、嗯!就是说你不行的那一句……”肌肤表面传来刺痛的欢愉,杭帆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尾调里却带出含谑的笑音。 “啊,”岳大师说得轻巧,手上胡作非为的动作却是一点没停:“所以你现在是,‘身有体会’了?” 不到黄河心不死,杭帆竟还试图与他讨价还价:“是是,‘身有体会’。所以如果,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你可以取消掉那个……‘会让我后悔的’计划吗?” 得意地轻笑两声,岳一宛冷酷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覆水难收啊,宝贝。你现在想要撤回也已经晚了。”他用手掌抚摸着杭帆的腹部,邪恶微笑曰:“你现在只能耐心等待,直到被我制裁的那一天到来。” 杭帆虚弱地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惶恐的颤抖,又像是难掩的期待。 轻轻重重地啮咬着恋人的耳垂,岳一宛又主动地释出了他的仁慈:“但主动认错,积极悔改,这样的端正态度,也是有利于减刑的。” 说着,某船坚炮利的攻城重器就又向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大有要在正午之前再克一城的架势。 “昏君!狗官!” 才刚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立刻就被岳一宛掐着腰抓回了被窝,赶紧又换上哼哼唧唧的哀求:“陛下,陛下息怒啊!夜夜笙歌有损龙体,还请节制为上——啊……!” 他的后颈被深深地咬了一口。 “腿并好,”岳一宛此人,一边要在恋人身上凶狠地留下自己的印记,一边又温声细语地给予亲吻与抚慰:“不会真的勉强你的,宝贝。放心。” 岳一宛说到做到。他确实没有勉强杭帆。 “但从结果上来讲,这和勉强了我也差不太多吧?” 下午一点多,岳大帝终于移驾厨房,用冰箱里的剩余材料做起了三明治。 而杭帆走两步就痛得倒喘一口冷气,连出门逛个超市都做不到,只能懒洋洋倚在灶台边,用手机买菜:“有点想吃垃圾食品了,要不点个麦辣鸡翅……” 切下来的面包边撕成小块再扔进空气炸锅里烘干,岳一宛又给它们撒上一层肉桂糖粉,这才拈了一块塞进杭帆嘴里:“用腿怎么能叫勉强?真要勉强你,我怕你至少有三天都下不来床。” “歪理!”咀嚼着酥脆的面包边,杭帆腮帮子一鼓一鼓,同时递出了自己的手机:“菜买好了。吃薯条吗?我要点一份麦当劳。” “好啊,我也觉得你需要多吃点。”对一个成年男性而言,三明治显然并不顶饱。岳一宛点了几样餐品,把手机还给杭帆,又俯身在男朋友的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对吧?” 杭帆哪里都不痛,偏偏就只有腿根处摩擦生疼。一场午前欢愉,令他此刻想逃也逃不脱,只能面红耳赤地接受岳一宛当面调戏:“——我觉得我体能还、不对!这都是谁害的啊?!” 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杭帆只把这当成一个回来睡觉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塞进一个岳一宛,会制造出什么样的新问题。 当酿酒师坐在书桌边与律师开语音会的时候,杭帆头戴耳机,惬意地躺在豆袋沙发上打游戏。游戏进程还未过半,他的男朋友就已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俯身把杭帆抄进了怀里。 “怎么、唔!嗯——” 豆袋沙发被他俩压得吱吱作响,岳一宛热切地吻上恋人的唇,肆无忌惮地在纵起了火:“你在沙发上躺成这个姿势……连衣服都掀起来了,自己没发现?” 真是有冤无处诉!杭帆佯装气愤地咬了岳大师一口,毫不意外地被男朋友拐回了床上去。 胡天胡地了一场,岳一宛去门口拿了麦当劳的袋子进来。杭帆饿得头昏眼花,赶紧一头扎进了炸鸡薯条的海洋中。 “要我喂你吗?”挟番茄酱以令诸侯,这袋子里的最后一包酱料竟然落在岳一宛手上:“你要是说‘不’的话,我可就自己吃了。” 好无耻的发言!好歹毒的用心!杭帆誓死不向黑恶势力屈服:“你应该知道,我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蹭到番茄酱的对吧?” 岳姓军阀挑了挑眉:“哦?你还有私藏的好货?” 俯身向前,杭帆半舔半吻地亲了下男朋友的嘴角,“我可以强行分享你的那——” 反抗宣言还未发表至结尾,杭姓起义军首领身下一轻,就被结结实实地镇压进了枕头里。 看着床边垃圾桶里的那三支小塑料瓶,还有上面印着的樱桃图案,杭帆痛定思痛,觉得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用完了整整三支。杭帆沉痛地做出了总结:如此荒淫无度,到底还是没事做闲得慌之故啊! “我要工作一会儿。”晚饭时间结束,小杭同志向他的男朋友宣布:“你不忙的话,帮我录一下视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因为所以,前情略,我已辞职。 永别了老板!这次我真的要辞职去远航! 为筹措远航的补给,还请各位甲方与金主多多垂怜。 专业做畜,包您满意。 “真辞假辞啊?意思是以后全职做这个账号吗?还是说暂时过度一下?” “盲猜一手加薪没谈拢,其实也可以理解吧。我要是罗彻斯特的管理层,我也不要大博主来做打工人,养虎为患嘛。万一以后挟持舆论倒逼公司,那就搞笑了。” “哎不是,远杭辞职了?那我在隔壁的电子榨菜……就没有下一顿了?!” @辞职远杭:你的榨菜已经在种了,等待下一个收获的季节吧。 “该说不说,我觉得博主还是继续找个班上比较好,钱多钱少不要紧,重点是稳定。而且有份正经工作,说出去总归也好听点。放不下做网红,那也可以兼职当嘛!” “我真服了,评论区某些人,看起来一天班都没有上过,自己主页里还在纠结考公考研,却跑出来教育一个百万粉大博主如何做选择职业?好疯狂的自信。” “啥意思,什么叫榨菜在种了?这是已经确定要跳槽去另一家酒庄了?” @辞职远杭:敬请期待。 “吓鼠,原来只是辞职。光看封面图,我还以为这幸福洋溢的表情是要宣布结婚。” “你还真别说,远杭做社畜,这是真的专业。区区一个原生相机直出的小视频,硬给他拍出了一种……隔着镜头与甲方金主含情对视的气氛。” “远杭身上这件‘i am free’的卫衣是谁家的?赶紧联名款搞起来好吗搞快点!” @辞职远杭:让店家把广告费先结一下! 真可惜,岳一宛心想,你们喜欢的这件i am free卫衣,恐怕以后再也都出不了镜了。 第256章 这么想的时候,他正斜靠在床头,举在手中的镜头依旧保持着视频录制状态:“累了?”他微笑着伸出手去,捋开杭帆汗湿的额发:“要不换我来?” 那件下摆上沾着各种污渍的卫衣,松垮地套在杭帆身上,领口又被发梢坠落的汗水打湿,洇出一块块潮湿的水痕。 虽然还勉强保持着跨坐的姿势,但杭帆的双眼却已然完全对不上焦,连扶在男朋友肩头的手臂都开始颤抖个不停。 “我……你别、你别拍了——” 他连气音都是虚的,泪水摇晃在眼睛里,像是一串成熟的酸甜浆果,亟待被采摘品尝:“帮帮我……呜!一宛,帮我……快一点……!” 樱桃的采收季确实不止一天。 ----------------------- 作者有话说:小岳总结:樱桃好吃。爱吃。多吃。 小杭总结:人,果然还是得要工作! 第189章 无法预知的未来 根据社畜届的不成文法律,辞职在家,就应无所事事地先躺上三天再说。 作为一头自我管理意识极强的精英社畜,杭帆当然严格遵循了这一规则:瘫在床上打游戏,和岳一宛在床上翻来滚去,歪在豆袋沙发上打游戏,和岳一宛在地板上抱成一团,靠在灶台边上打游戏,被岳一宛摁在冰箱上又亲又啃。 窗外,放学下班的人们正在楼道里絮絮闲谈,发出各种叮铃砰哐的声音。在浴室的一角,洗衣机滚筒也发出嗡隆又漫长的鸣响。而杭帆站在花洒喷淋出的热水雨雾下,紧紧贴在岳一宛怀中,急促紊乱的呼吸也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水流温暖地冲刷过这对爱侣的身体,也隔绝了外部的繁冗噪音。杭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伴随着与爱人胸膛里传来的心跳节奏,组成一曲平凡却幸福的歌谣。 这样平淡悠闲却快乐的日子,如果能永远地延续下去……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星期六上午,手机闹铃刚响,杭帆就一个鲤鱼打挺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他的疯狂打包工作。 “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竟然能放下这么多东西?”手上马不停蹄地叠着纸箱子,岳一宛连连发出惊叹声:“和你睡了这么些天,我竟然都没发现,这张床的底下竟然还塞了整整八箱的漫画书……” 拉开新一卷胶带,小杭同志发出恨恨的声音:“这是我的黑历史,我希望自己永远地忘掉。” 在箱子里颇有兴趣地翻捡了一圈,岳一宛得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荒谬结论:“所以这是你喜欢的男人类型?高大英俊的超级英雄?” “我——你!真是话说八道!”杭帆恼羞成怒,跳起来用胶带去封这人的嘴:“我只是纯洁地!喜欢英雄主义的故事!仅此而已!” 岳一宛的嘴被封箱带贴住,鼻尖却依旧亲热地抵在恋人的脸颊上:“好,好,我知道了。”他扯掉了自己脸上的胶带,笑眯眯地吻了下男朋友的额角:“你最喜欢我,也只喜欢我,是不是?” 杭帆拿他没办法,只能抱着男朋友拱来拱去的脑袋,给他了一个温情又缠绵的吻。 “对呀,”他真挚地望进恋人的那双绿色眼睛:“在所有人之中,我只爱上了你。” 搬家是一桩费力活儿。 要从平均海拔只有两米的上海,搬去平均海拔三千六百米的梅里雪山脚下,这更是一桩浩大又艰巨的工程。 没日没夜地打包收拾了两天,起飞转机又坐车地折腾了一路,饶是他俩自诩年轻力健,还是老老实实地提前吃了抗高反药物,并在酒店里稍稍缓了几日,这才真正动身去继续他们的搬家工作。 “你……” 杭帆刚一进门,四下里环视一圈,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管这个,叫‘生活条件艰苦’?” 这是一间方正又宽敞的两层式小院,一面正对着梅里雪山,一面朝向村庄里的青稞田。 朝向雪山的那一侧墙面上,好几扇采光通透的大型落地窗,像是一组风景移换的画框,将梅里十三峰的皑皑雪线都尽收画中。而面朝村庄的外立面墙体,除了一扇桐油木门之外,就都只低调地刷抹了浅黄色的颗粒涂料。 简单质朴的外观,让这座朴素的小院,悄然隐入进了村庄各处或雪白或灰黄的藏地民居之中。 “我觉得还是挺朴素的吧。” 岳一宛冲恋人眨了眨眼,唇边是一抹按捺不住的微笑:“喜欢吗?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这个亲昵的词组,让杭帆心中荡开一片柔软的波浪。 与恋人十指相扣着,岳一宛和杭帆一道参观他们的新居。回字型的两层小型建筑,几乎没有任何的额外隔断,静静围绕着中间一片未经开垦的花园空地。 这段时日,依旧在早上六点就准时睁开眼的岳一宛,当然不会只抱着昏睡中的男朋友徒然消磨时间而已:“这套房子已经做好了硬装。前几天,我也拜托了孙维的朋友来现看过房。水电,三恒系统,墙漆,还有瓷砖地板之类,他全都帮我们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我们接下来只需要往里面添家具就行。” “我很喜欢这间房子。” 牵起心上人的手,岳一宛在杭帆的手指上落下一吻,翡翠色眼眸里流漾着缱绻的光:“我希望你也会喜欢。” 杭帆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我本来都已经准备好要对你说那句话的,”在爱人的深情注视下,他总是无法自遏地感到一丝害羞:“只要是和你在一起,风餐露宿都不是问题。” “但我没想到你会干脆买下一家酒店。”无可奈何,却又深深动容地,杭帆倾身吻上自己的恋人:“你真的是……” 岳一宛微笑着,将絮语递送进彼此的唇齿里:“好敏锐的观察力啊,宝贝。我还以为能瞒住你呢。” “真正的藏地民居才不会开这么大的窗户。还有三恒系统,几个人会在家里装这种东西……” 在男朋友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杭帆又眷恋地舔吻上去:“但我很喜欢这里。谢谢你,一宛,你像是一个奇迹。” 甜蜜地回吻着自己的恋人,岳一宛拢住了杭帆的肩腰,轻声莞然道:“这里原是要做什么高端度假民宿来着……因为资金链断裂,急着脱手,刚巧就被我捡到。” 将心爱的恋人亲了又亲,酿酒师继续呢喃絮语:“是你让我下定决心,才能遇到这样的好运。”他说,“杭帆,是你为我带来奇迹。” 青空辽阔,雪山洁白,他们在窗下长久地拥吻。 这年的十二月是在兵荒马乱中度过的。 买家具,装家具,把各种行李全都拆出来归位——杭帆本来以为,自己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等岳一宛寄存在烟台的行李被快递送到时,他们的玄关瞬间就被上百个纸箱给淹没。 “呃。”坐在一堆书和唱片中间,岳大师眼神游移,“好像东西是有点多。” “我真的一点也搬不动了,”杭帆躺在地板上,像是一头口吐白沫的可怜拉磨小驴:“在高原的工地上搬砖是什么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 在亲手组装了一大堆柜子之后,岳一宛也实在累得够呛。 轻微的大脑缺氧,甚至都让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或者我们可以叫个搬家收纳的□□?” 杭帆一边往嘴里塞糖果,一边把氧气瓶扣在岳大师脸上:“清醒一点吧你,”胳膊酸软地,他重又瘫倒在男朋友的胸口:“整个村子里就只有一家杂货店,你还想要家政□□……做梦!” 隐藏在墙壁与地板中的恒温系统,此刻正稳定地散发出温暖的热度,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岳一宛不仅自己赖在地板上不肯起来,还要把杭帆也紧紧地圈进怀中。 “我们好像是私奔去了世界尽头。”明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岳大师却吃吃地笑出了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远离尘烟,永远在一起。” 额头抵上对方的肩窝,杭帆懒洋洋地环住了酿酒师的脖子:“世界尽头,但是有互联网,还能收快递。这就是童话故事的现代版本吗?” 岳一宛厚颜点头,“未尝不可。”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来做点童话故事里不能出现的事情?” “诶?”杭帆的笑容凝固了:“现在?你还有力气?!” 而他的男朋友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我说的是出门倒垃圾啊,宝贝。你的小脑袋瓜里又在想点什么?” 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高原村庄里,想要收拾出一个舒适温馨的家,人们最终能够依靠的,还是自己的双手。 幸福是一张温暖的床铺,柔软,安全,且有相爱之人的陪伴。 回笼觉时间,杭帆眼睛紧闭,脑子里正半睡不醒地编织着他的文案用金句——胳膊一伸,却在床边摸了个空。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烤箱门开阖,与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第257章 岳一宛在厨房。 我们家的厨房。 “我们的家”,这个认知让杭帆重又安心下来,想要埋进被子里再睡一会儿。可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嗡地开始振个不停。 这大清早的!杭帆愤愤睁开了眼:又是哪个傻逼甲方在狂轰滥炸我?! “杭老师,我听人说啦!岳老师从斯芸酒庄离开,是要出来创业呀?就在香格里拉产区,这事儿您应该早已经知道了吧?” 岳一宛前天才签下了那几块葡萄田的地租,消息灵通如许东,今天就已经冒头出来打探八卦了:“我看‘辞职远杭’最近几个视频的ip都是云南……哎话说在前,我可没别的意思哈,就是想问问杭老师,以后是不是就常驻云南了,好给岳老师的新品牌做宣传?” 你这叫没有别的意思? 杭帆嗤了一声,心想:你这套话用的鱼钩,都快甩进我嘴里来了! “既然都在云南,这不就巧了吗?” 许东的语音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跳出来,自我繁殖的速度堪比酵母菌:“刚好,我也在那里投了个酒庄,杭老师若是不忙,也接接我们的活儿呗!” “虽然是同一赛道的竞品,但杭老师可先别忙着拒绝,您听我说啊:咱们岳老师呢,那肯定是要做fine wine的。您想想,他那是什么档次的人物!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出来单干,却不做fine wine,未免就显得跌份了不是?” 虽然说话的腔调油滑,但许东身为商人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再说,岳老师都在那儿租了地啦,怕是要亲自从种葡萄开始呢!这不妥妥儿就奔着做大酒去的嘛!” “我个人是很崇拜岳老师的,哎,这你可得相信我!我绝对没有什么趁人之危的意思啊。但话又说回来,等岳老师这葡萄种出来,终于酿酒面世的时候……咱们就往少里说,那也是十年八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说:“杭老师,赚谁的钱不是赚呢?” “再怎么有职业操守,也总不至于要为个还不确定的事情,白白空等上个十年八年的。您说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10w+字就完结!耶! 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辣! 第190章 平安夜 十年。 这个字刺入杭帆的眼睛,将他从如梦般甜美的幸福惊醒。 十年。 许东没有夸大其事。 在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也曾经说过:一株葡萄藤被种进地里,再到它能结出风味足够卓越的果实,至少需要等待八年。 再加上采收、酿造与浸皮,和二十个月左右的桶陈时间……若是要从零开始,酿造一瓶能被称之为是fine wine的精品葡萄酒,确凿无疑地需要花费整整十年的时间。 十年。 如果杭帆没有爱上岳一宛,这个数词,或许将像一切令人厌腻的“匠人精神”广告语那样,无法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动——什么六十年磨一剑,什么八百年世家传承,在这些看似了不起的数字背后,自有有一套荒谬到令人发笑的“计算”方法。 但他爱上了岳一宛。他亲眼目睹了葡萄从抽芽到酿造的全过程。 广告文案可以在数字上耍弄心机,但农业种植却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十年。十个榨季。 杭帆辞职的那天晚上,岳一宛说,「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我知道。」 可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切几乎成为定局的今天,杭帆才终于近乎彻悟般痛苦地领会了,为什么岳一宛说,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 因为离开酒庄斯芸,从零开始种植自己的葡萄园,它就直接意味着——岳一宛的下一支葡萄酒,下一支足以参加各大赛事的作品,要等到十年之后才能面世。 十年。 宽敞崭新的床铺上,杭帆茫然地坐在原地。恋人在身侧留下的余温,已经渐渐从织物中挥散尽了。 可那个令人的恐慌念头,却依然如笼罩头顶的阴云一般,在杭帆的欣赏缭绕不去。 榨季就好比是酿酒师生涯的年轮。而杭帆很难不去想:可是,在葡萄完全成熟之前呢?在那之前,对岳一宛来说,这些榨季,是否就是被完全地空掷了? 难道,这美满幸福到近乎不真实的日常生活,就是以此来作为交换代价的吗……?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过度思虑而已。 黑胶碟在唱机中悠然旋转,莫扎特的室内四重奏翩然起伏。 宽敞洁净的中央岛台上,岳一宛仔细地搅拌着玻璃碗里的黄油:冬天是农闲时段,在稳步推进着葡萄田的租借进程之外,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享受生活。 向黄油中拌入红糖和蛋液,打发完成后,再加入面粉、姜黄和肉桂,岳一宛又将它们全都搅拌揉拧成团。 诚实地说,自打十五岁的圣诞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配方。为了确认自己记忆中的材料比例没有出错,岳一宛还特意给远在柏林的艾夫人发了封邮件。 回信的邮件里,艾夫人不仅详细复述出了配方中每一种材料的克数,还贴心地附上了说明:「这是做大约二十个左右的分量。iván要是觉得太多了的话,可以直接减半哦。」 也许在她心里,岳一宛依旧是那个桀骜阴郁,又孤身一人的少年。 而岳一宛发了个笑脸表情回去:「不多,我觉得这就是刚好好的分量。」 揉团完毕之后,岳一宛把面团送进冰箱冷藏。刚一转身,就见终于起床的杭帆正向自己走来。 他可爱的男朋友,照旧只套了一件洗到褪色的宽大t恤,衣衫下摆延伸出一双笔直光裸的漂亮长腿,是独属于岳一宛的好风景。 地板温热,杭帆赤脚踩在上面,步子像猫咪一样慵懒而无声。 “早上好,”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杭帆竟然意外的清醒,声音也没有困得发飘:“我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你在做什么?” 把恋人抱进怀里亲了两口,岳一宛笑着回答:“烤箱里的是潘娜托尼。我正在做一些圣诞姜饼。”说着,他从手边的碟子里拈起几枚酒渍果干,塞进了杭帆的嘴里:“中午了,想吃点什么?” 啊,原来明天就是圣诞节。杭帆有些恍惚地想:原来今年都快要结束了。 葡萄干本身就很甜,被朗姆酒浸透之后,更添一份醇厚的焦糖香气。而嚼劲柔韧的橙皮则饱饮了白兰地馥郁香气,为柑橘带来更加复杂芬芳的清香。 舌尖上碾开的甘甜味道,让杭帆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捞那只盛着果干的小碟,却被男朋友适时地捏住了下巴。 “张嘴。”岳一宛噙着笑的命令句式,总是让杭帆难以违抗:“乖。” 杭帆顺从地张开了嘴,香甜的果干被递送进他的唇齿间,连同酿酒师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一起。 这是在做什么?杭帆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双绿宝石般华美的眼眸的注视下,自己绝不会拒绝岳一宛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小心又缓慢地咀嚼着这些甜美的食物,任由男朋友将手指留在自己的嘴里,连目光都逐渐变得深暗起来。 被两根手指插进口腔,让杭帆的进食动作都变得艰难。但他还是本能地将食物吞咽了下去,抬眼露出一个“你也该玩够了吧”的询问神色。 而岳一宛,这人明明就没有在吃东西,棱角分明的喉结却蓦然滚动了一下。 毫无预兆地,塞在杭帆嘴里的两根手指变换了动作。它们一上一下地夹住了杭帆的舌尖,以温柔却又强硬的力道,将这段柔软的嫩红拐出唇外。 呜呜两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声响。不待他推开面前这个顽劣的男朋友,岳一宛已猝然衔住了杭帆的舌,凶悍地将之吞吃吮吻进自己的口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深吻,亲了竟然有小半个钟头。厨房计时器响,岳一宛手上略微一松,杭帆就立刻仓皇地扶住岛台的边缘,似乎是连腿都要站不稳了。 而罪魁祸首竟然哈哈大笑,促狭地调侃杭帆道:“宝贝,你的心肺功能,似乎无法同时兼容‘适应高原’和‘接吻’这两件事啊。” “我的心肺功能好得很!”杭帆气得拍桌,“再说人体这个东西,它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被这样亲来亲去的吧?!” 岛台的台面是一整块的玉白色大理石。小杭同志这一巴掌拍下去,立刻又龇牙咧嘴地把爪子收了回来:无他,唯手疼耳。 岳一宛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实在是可爱到不得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人推倒在宽敞台面上,胡作非为地狠狠欺负一顿。 “我饿了,我要来偷窃你的劳动成果!” 略带羞恼地,杭帆发表了他的犯罪预告。而岳一宛只是含着笑捧起恋人的手,在那轻微泛红的掌心里轻轻落下一吻:“好啊,只要你把我本人也一起偷走就行。” 第258章 烤好的潘娜托尼面包,外形蓬松金黄,不断地散发出蜂蜜黄油和果干的浓烈甜香。装在红白彩条的纸托里,立刻就洋溢出圣诞节所特有的奇妙气氛。 “刚出炉的潘娜托尼面包,大多需要回油一天,果干被油脂的风味融合浸润之后,会更加好吃。”岳一宛抽出烤盘,对杭帆道:“你要是饿了的话,我们可以随机抽选一个倒霉包,现在就把它给杀了。” 杭帆噗嗤一声笑出来,“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岳一宛随机杀面包,无道至此,不似人君啊!” “若是能博爱妃一笑,死一两个面包,有何足惜?”撕下一块满是果干的面包,岳一宛将它喂进杭帆嘴里:“好吃吗?” 上海大约是全中国最爱过圣诞节的城市。十二月一到,各家时髦面包店,总会争先恐后地推出圣诞限定的潘娜托尼。 塞满果干的巨大甜面包,配上一杯现煮现卖的热红酒(至少店家是这么宣称的)。在湿冷沁骨的圣诞季,那群深夜还要加班拉磨的办公室社畜们,也只能通过这些异国的食物来沾染一点节日的残余气氛。 “豪赤(好吃)。”满足地咀嚼着这只油润香甜的大面包,杭帆发出由衷赞叹的声音:“这也比面包店卖的好吃太多了!” 岳大师面露得色:“那当然,”他骄傲地抬起脸道:“本帅统领酵母菌多年,向来治军严明。征服一只区区潘娜托尼,自是不在话下。” “再说,对于潘娜托尼,我还有血脉的压制。”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面团,酿酒师潇洒表示:“虽然在下只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但肯定比面包店的血统要纯吧!” 杭帆差点被噎住:“你哪来的意大利血统?!你母亲不是阿根廷人吗?!” “我亲爱的杭老师,”将面团擀成厚厚的一整片,岳一宛语带戏谑地说道:“或许你该知道,阿根廷是一个移民国家,就像美国那样。”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杭帆摇了摇头,“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对于这个国家,杭帆所知道的一切就只有:足球很强,爱跳探戈,有一首世界名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还是个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而最后的这条,甚至还是岳一宛亲自教给他的。 听了这话,岳大师乐不可支,差点把擀面杖都从手里滑出去:“恕我直言,亲爱的。《阿根廷别为我哭泣》是一首英国人创作,并被美国人唱红了的歌曲。它和阿根廷的关系就像是——黄金葡萄球菌和葡萄的关系:只是在字面上稍有关联罢了。” 讪讪地点着头,杭帆撕了一片面包,递到男朋友的嘴边。 而不出意外地,岳一宛借机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阿根廷的土地上居住着名为“马普切人”的原住民。他们是美洲印第安部落中的一支。十六世纪中期,西班牙人宣称他们占有了这片土地。在之后的两百年中,阿根廷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也是从那时候起,西班牙语成为了阿根廷的官方语言。 “根据我妈妈的转述,外公自称祖上是西班牙海军的高级将领,曾经得到过伊莎贝拉女王的嘉奖。”岳一宛耸了耸肩:“伊莎贝拉一世,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和妈妈都觉得这绝对是喝醉了在吹牛。” 对于ines的家庭来说,他们真正的西班牙先祖,或许正是某位贫穷的农民。在听信了“新大陆土地肥沃且遍地黄金”的传言之后,无数的农民与小手工业者,为了挣出一条能吃饱饭的生路,从而跨越海洋、背井离乡,来到了这片尚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虔诚信奉着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也为阿根廷带来了本地历史上的第一株酿酒葡萄藤——葡萄酒乃是耶稣基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也弥撒圣事上不可或缺的关键物品。 把烘焙尺递给岳一宛,杭帆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对于阿根廷的葡萄酒产区来说,西班牙人确是他们的祖师爷?” “非也。” 在平板电脑上翻看了下事先画好的草图(为什么做饼干还会有草图?杭帆满腹疑问,但现在似乎不是个打岔的最佳时机),岳一宛开始切割岛台上摊开的面片:“对于阿根廷的酿酒师来说,他们真正的祖师爷应该是意大利人。” “我的外婆,就来自阿根廷的一个意大利裔家庭。她的父母曾在西西里拥有一家小酿酒坊,但因为持续不断地收到黑手党的骚扰与勒索,这个有七个孩子要养的家庭实在生活不下去,终于决定逃往阿根廷。”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欧洲战乱频发。低迷的经济环境,混乱的社会局势,让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海岸对面那片正欣欣向荣的新大陆。 快来吧!阿根廷向贫穷的欧洲平民们敞开了它的怀抱:我们有大片土地亟待开垦!我们有无数的城市港口与工程急需建设! 来吧!在这片安全丰饶的土地上,勤劳的工作一定可以为你创造财富! 慷慨的阿根廷政府甚至会承包你的船票! 踏上阿根廷的国土时,岳一宛的外婆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她的父母与同乡一道来到门多萨,这片伏卧安第斯山脉脚下的崭新土地,用自己的双手开拓出了葡萄园。 和她的女儿ines,以及孙女martina一样,外婆也是一位在葡萄田里长大的女性。坐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永远也清洗不完的橡木桶中间,她亲眼看着父母的葡萄田,一年一年地向外拓展、变大,也亲眼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中,一点点地添置进了各种各样的新家具。 大量来自意大利的移民,不仅为阿根廷的葡萄酒行业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多种多样的葡萄品种,更先进的栽培与酿造技术,和空前蓬勃旺盛的消费市场。 “原来如此。”把手上的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两半,杭帆把其中一片喂给岳一宛的嘴里:“所以,潘娜托尼面包的做法,是你母亲……不对,外婆那边的家庭传统?” 对于男朋友亲手给自己喂饭这件事,岳一宛显然相当受用。“没错,”亲了亲杭帆沾着糖粉的嘴角,他这才继续道:“潘娜托尼的配方,是我外婆从她母亲那里学来,再教给我妈妈的。” 潘娜托尼面包做起来非常复杂。在没有厨师机这种方便工具的年代里,人们也就只在一年将近的时候,在圣诞节前做上那么一次两次而已。 但即便远隔着万里重洋与世代变迁,这个配方却依然没有被孩子们忘却。 就像是当初,那些漂洋过海的葡萄藤,在异乡深深扎根之后,依旧能让人品尝出来自故国的熟悉芬芳。 切出了一些方方正正的面片,岳一宛将它们刷上蛋液放进烤盘里,又把剩下的那些面皮揉回去,重新擀压成片。 杭帆点了点头,“所以,你其实拥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和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有些好奇地,他又问道:“那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当然。”岳一宛面不改色地说起地狱笑话:“你可以把意大利语当成是西班牙语的方言,或者反过来。” “你这话!”杭帆大笑出声,“你应该没有对antonio说过吧?” 岳大师扬了扬眉,“猜猜看,当年第一个听到这个恶毒笑话的人是谁?” 他的男朋友连连摇头:“天,你这是真正的职场霸凌!” “这是antonio应得的。”岳大师冷酷回答曰,“谁让他入职的第一个月就跑来问我:为什么他明明会一点日语,但是却完全看不懂中文?都是东亚语言,语法难道不应该大致相同吗?” 扶在岛台边上,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岳一宛的声音,却在此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讲:“但说到斯芸酒庄。律师今早刚通知我说,他们和罗彻斯特酒业谈出了一些新进展。” “miranda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这都中午十二点了,杭老师咋还没回消息呢?是我开的价不够高吗? 第191章 因爱生忧怖 罗彻斯特集团是奢侈品行业的巨头。 无论那些腐疮脓包们再怎么侵蚀公司的利益,这也都是关起门来的“内部事宜”。做奢侈品,最要紧的还是对外的颜面。 为了这张所谓的颜面,罗彻斯特绝不可能对外承认任何错误。 “关于被突然解职的这件事,我曾要求罗彻斯特酒业做出公开道歉。” 从杭帆手里接过一叠模具,岳一宛耸了耸肩:“斯芸突然解雇了现任的首席酿酒师——这件事,在业内早都传得人尽皆知。我要公司为此做出一个正式的交代和澄清,这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轻轻地,杭帆从身后抱住他:“这很合理,但是也……很难。” 在后背上感觉到爱人的暖热体温,岳一宛胸腔里流淌起了柔软的甜。 第259章 “是的。”他握了握杭帆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继续在擀压完成的面皮上,印扣出一个个的小姜饼人:“对于这个要求,罗彻斯特的法务部抵死不从,因为他们从未有过道歉的先例。” 罗彻斯特绝不道歉。这就是身为行业巨头的傲慢。 把蛋清与糖粉推到杭帆面前,岳一宛亲了亲自己的男朋友,请他帮忙打发一下糖霜。 “但说到底,公司的法务部也只是一群打工人。我觉得和他们打拉锯战纯属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诉诸法律手段。” 印出小姜饼人之后,岳大师又印了几枚圣诞树与圣诞糖棍:“然后翁曼丽——啊,就是你们的miranda女士,她开始介入这件事了。” 杭帆握着打蛋器,一边搅打着糖霜,一边长长地叹息一声:“做miranda女士的下属确实很安心。但如果要跟miranda女士做对,她可能比十个法务部加在一起还要恐怖。” 想想harris的结局,想想差不多已经是半条命捏在她掌心里的谢咏。杭帆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把烤好的方形姜饼拿出来晾凉,岳一宛又把新一盘的姜饼送进烤箱。 “翁曼丽想要我回斯芸酒庄。”脱掉了隔热手套,他重又揽住杭帆的腰:“站在罗彻斯特酒业的立场上来看,重新雇佣我,显然是一个最佳选择。” 正如岳一宛需要时间来深入了解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那样,任何一个继任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人,也都会需要从头开始了解这座酒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要从哪里去挖来一个能够立刻走马上任的首席酿酒师呢? harris或许已经有了私下谈妥的人选。但miranda绝不可能让harris的人来执掌酒庄。 最好的方案,就是把岳一宛重新请回斯芸。 “对miranda来说,这简直就是好上加好。” 杭帆喃喃,“重新雇你回去,相当于是间接地又扇了harris一耳光。而且只要你回了斯芸,行业内就都知道:公司已经英明地认同了你的工作没有瑕疵。如此以来,罗彻斯特不需要发表任何公开声明,就能让黑锅都让harris一个人背着了。” “没错。”赞许地吻上恋人的额角,岳一宛拿过打发好的糖霜,开始用果蔬粉给它们调色:“在我看来,翁曼丽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还慷慨地提出了加薪。” 加薪。杭帆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她准备给你加多少啊?” “加多少也没用,我是不会回去的。”岳大师被逗乐了,低头就去亲杭帆的唇:“我怎么感觉你在吃醋?” 杭帆哼了一声,在男朋友的嘴角上啃了一口:“我没有在吃你的醋,”他干巴巴地表示:“我是在吃加薪的醋。” “她怎么就没有无条件地向我提出加薪呢?我难道不是她最得力的拉磨牛马吗?!”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新媒体运营总监,杭帆颇有不忿。 眷恋地摩挲着彼此的双唇,岳一宛悄声吹拂在恋人的耳畔:“当然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加薪啊,亲爱的。她只是暂且还没提出条件罢了。” 世间的一切或许都有价码。在miranda麾下,加薪升职,自然也有她需要你为之付出的代价。 杭帆不禁有些难受地自问道:那眼下这份自由的幸福,它的价码又是什么呢? “一宛,”亲吻的间隙里,杭帆小声问他:“是因为,我已经为你而辞职了……所以你才坚决不回斯芸的吗?” 翡翠色的双眸眨了一眨,岳一宛好像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么问?” 但很快,他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仔细想的话,确实,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 “你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才辞职的。” 不住地啄吻着爱人的眉眼,岳一宛低声回答道:“但如果你辞职了,我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就难道不会像是背叛了你的付出吗?” 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让你失去一个更好的选择。 杭帆满怀苦涩地想。 岳一宛在斯芸度过了十年。却马上又要经历下一个十年的等待。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谁的时间能够经得起如此的空度? “但是,一宛。”深深地,他凝望进心上人的眼眸里:“如果回到斯芸,对你的职业生涯来说,是最有利的方案的话……我绝不会认为这是对我的背叛。” 我希望你心愿得偿,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这是杭帆始终不曾改变过的愿望。 而岳一宛蓦得抱紧了他。 “我从不以为世界上存在‘最好’的方案,杭帆。”他说,“任何选项,都会有各自不同的优劣。只要无愧于自己的心,就是我认为的‘更好’选择。” 可倘若我有愧呢?杭帆无不心酸地想着。 对我来说,眼下的生活是期盼已久的自由,未来的职业前景更是天高海阔任我翱翔。 但对你而言呢,岳一宛?这是对你身为酿酒师的人生而言,是“更好”的选择吗? “不过我们好像有些跑题了,让我们说回ceo女士的新开价吧。” 温柔爱抚着怀中人的背脊,酿酒师缓缓道:“总之,我不可能重回斯芸,这事没得商量。但一时半会儿之内,罗彻斯特酒业也找不到更合适的首席酿酒师。” “所以,作为折中方案,她问我,愿不愿意为斯芸再做两年的酿造技术顾问。” miranda到底是miranda,杭帆心想,她确实长于斡旋之道。 ——“酿造技术顾问”的头衔,不仅直接表达了罗彻斯特酒业对岳一宛职业素养的认可(道歉依然是不可能道歉的,除非罗彻斯特明天就倒闭),也为公司争取到了从容寻找继任者的时间。 确实是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体面台阶。 而作为恋人,杭帆也实在是太过于了解岳一宛。 在对方的语调里,他分明就听出了难以割舍的留恋:“两年时间,也刚好够我让亲自来完成今年这批葡萄酒的混酿。也算是让这些年的工作……有始有终地收了尾。” “我确实无法拒绝这个。” 岳一宛诚实地对杭帆说道,“作为酿酒师,只要能完成自己在斯芸的最后作品,这段历程也就没有遗憾了。所以,在未来两年里,我可能每隔一两个月都要往蓬莱那边跑一趟。到时候,你可以陪我一起回去吗?” 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好。”在心爱的恋人这里,岳一宛总能得到肯定的回答:“我们一起。” 在二人的内心深处,他俩各自都很清楚地知道,两年的所谓“酿造技术顾问”,并不足以弥补未来十个榨季的漫长空缺。 但在这个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与黄油甜香的午后,谁也不想在这个充满无解苦痛的迷宫中继续深入下去。 “会画姜饼人吗?” 将红白绿黑的四色糖霜装进裱花袋,岳一宛笑问道:“我要先组装姜饼屋,姜饼小人和圣诞树就给你画?” 杭帆捧着裱花袋,满脸不知所措:“诶,我吗?其实我,呃,我连画横平竖直的线条都有点困难……要是最后画得很丑怎么办?” “无所谓啊,”岳大师将手一挥,请杭帆小同志随意发挥:“反正最后也都是要吃进嘴里的,玩得开心就好。” 制作姜饼屋,最困难的部分总是在于搭建。 一手拎着抹刀,一手拈着裱花袋,岳一宛左右开工,东拼西补,忙得满头大汗,活像是一位英俊的新手泥瓦匠。 姜饼,这种酥脆却可恶的墙体材料,就像是一群故意捣蛋的小恶魔。还不等糖霜全部涂好,啪嗒两声,屋墙就很不给面子地坍塌在了岳大师的面前。 而岳一宛绝不气馁。重新检查了一遍设计草图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几面屋墙,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始了姜饼屋的组装。 全神贯注,一心无二。 对岳一宛来说,这就是实现愿望的唯一方法。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岳大师终于拼装好了姜饼屋的内外墙体,稍稍松了口气。 “你的姜饼人画得……喔?”他转头看向杭帆,发现自己的男朋友正和姜饼人玩得起劲:“这是两个……呃,红衣服和绿衣服的圣诞老人?” 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杭帆嘿嘿两声:“本来是想画圣诞老人的,但是,嗯……加入了一些临时创作。” 好嘛,岳一宛总算看出来了。这一红一绿的,哪里是两个圣诞老人,分明就是马里奥和路易吉——游戏里的那对水管工兄弟! “所以这两根拐棍糖,你给它们画成了水管。”鉴赏了一下男朋友的创作成果,岳一宛欣然点头:“确实很有你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杭帆的手笔。顺便一提,我要吃绿色的那块,那块画得比较熟练一点。” 他的心上人正沉迷在自己的艺术之中,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对吧?我也觉得自己的画技突飞猛进!且让我再画个绿色兜帽版本的海拉鲁勇者……” 第260章 夜深了,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的厨房里多出了一座覆有厚厚糖霜的姜饼屋。 回字形结构的两层小院,中间围住一片积雪皑皑的花园,正是脚下这栋崭新居所的姜饼微缩版。 糖霜画出来的屋门边上,手牵手地站了两个姜饼小人。 它们一个画有绿色的眼睛,一个画有黑色的眼睛。就连那双圆圆的小手,都被偷偷地用糖霜粘在了一起。 圣诞结束后的这套早上,岳大师坐在厨房的岛台边,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敲着电脑键盘,眼睛却不住地往前天做的姜饼屋上面瞟:“我想把那个姜饼杭帆吃掉。” “好啊,”杭帆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闻言,伸手就把两只姜饼小人都拔了下来,放在自己的男朋友面前:“你就把它们全吃了吧,别让姜饼岳一宛落单。” 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两块饼干,人类岳一宛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嗯,这就有点……同类相残那意思了。” “哈?!”杭帆难得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语带震惊地转过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我刚在后台收到几条私信,”他说,“有人想要我帮忙卖苹果……” “而且这人给我一条广告的报价是五百块!”这位杭姓博主简直要气厥过去了:“五百块,要是让苏玛来剪辑,这点钱这还不够我付外包费用的!现在的甲方都是些什么人啊?!” -----------------------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什么叫搞错了苹果的种类?”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 “来都来了,我全都要。” 第192章 苹果 连日飘飞的小雪,在路上积出薄薄一层湿滑的冰。为防止出现交通意外,这天一早,岳一宛就给轮胎装好了防滑链。 从梅里雪山前往香格里拉,沿途江流奔腾,雪峰闪耀,是一片瑰丽壮美的奇景。 坐在副驾座上的杭帆,一手抓着运动相机拍摄窗外风景,一边通过语音转文字的口述记录来,记下视频脚本的灵感。 岳一宛戴着墨镜开车,听到一半,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脚本,莫不是来做抽象乐子人的吧?一点都不像是真心要替人家卖苹果。” “这只是诸多备用方案之一!” 小杭同志用脑袋撞着车窗玻璃,嘴里不住发出呻吟:“我也第一次接卖苹果的活儿……心里完全没底啊!” 五百块一支视频广告的报价实在过于离谱。 出于某种不太正当的好奇心,接到那条私信的十分钟之后,杭帆悄悄戳开了对方的个人主页——这是一名十九岁的女大学生。 在她的主页里,有一半的帖子是早八好冷起不来。另一半内容,则是变着花样替家里卖苹果的吆喝。 “彳亍口巴。” 叼着半块姜饼,杭帆从男朋友的咖啡杯里喝了一口:“原来不是想要低价奴役我,只是位突发奇想的小女孩。算了,要不还是——”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蓦然悬停,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岳一宛合上电脑,单手环住了身边人:“你想接这个五百块的单子?” 一声浑浊的叹息,从杭帆的肺腑深处逃逸出来。 “我滑到她一年多前发的帖子,”他说:“这个小姑娘讲,送她去昆明上大学的时候,和她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妈妈哭了。” 「好想要马上就毕业,马上赚大钱!再也不想要让妈妈为了苹果而吃苦。」 「救了个命的……怎么学校附近的所有奶茶店都已经招满人了?今天不才开学第二天吗?连餐馆洗盘子都招满了,现在工作都这么难找的?」 「舍友都是有钱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哈哈.jpg 又是被自己穷笑了的一天。」 「过生日了,妈妈给我转了一百块红包,好爱妈妈!」 「有没有大学生可以做的在线兼职呀!打字客服陪聊都可以!有没有人雇我啊?」 「苹果丰收啦,我家的高原糖心苹果超脆超甜的!19块一斤,三斤包邮60哦!女大学生帮家里卖苹果,真的不骗人哦!」 「网络营销到底要怎么做,为什么我家的苹果总是卖不出去,有课可以学吗?」 「原来舍友说的苹果苹果,都是在说手机啊……我还以为她们真的很爱吃苹果呢,唉。」 「要开学了,妈妈给我挑了最好的苹果带回学校。可我一点也不想吃苹果,好重,好占地方,闻到苹果的味道就想吐。但如果不带走的话,卖不出去的苹果,最后也就只能烂在果园里。好难受。好难受啊,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你种的一颗苹果呢?」 “我十几岁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杭帆说:“妈妈工作的厂子里,渐渐就接不到那么多的外贸订单了。” 可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成长最为迅速的时候——衣服只穿了一季就不再合身,每顿饭吃得都像是饿死鬼投胎,至于补课费用,那更是一笔高昂到恐怖的花销。 加班费变少了,家中的花销却日渐增大。杭艳玲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接了许多替人织毛线衣的活儿来补贴家用。针线穿织的梭梭声,像是催促杭帆赶快长大的闹铃,永不停息地响起在伏案做题的深夜里。 “……我觉得,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惆怅而伤感地,杭帆开口:“作为母亲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就是那些看着她吃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岳一宛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你想帮她吗?” “我想。”杭帆点头,“虽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帮助到所有人。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先试一试。” 我们可以先试一试。 语气坦诚地,杭帆告诉了网络对面的那个小姑娘:但互联网也并不是什么万能的神奇魔法。就算我们倾尽全力地做出了尝试,它也依然可能会失败。我不能向你保证说这一定会有用。 我明白,我明白! 视频通话的另一头,小姑娘躲在一间空教室里,点头如捣蒜:其实我也知道,我家的苹果并不是最好吃的,好像是因为品种问题还是什么的……哎我就是想说,就算苹果卖不出去的话,也可以招揽游客来我家果园里玩儿呀!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敞开了摘苹果,这不是很好嘛? 辛苦劳作了一整年,总好过让苹果全烂在地里吧? 三天后,他们动身前往苹果园。 “想象总是很美好,”路过又一座观景台的时候,杭帆收起相机,换下了驾驶座上的岳一宛:“但操作起来可能会有很多困难……” 对此,岳一宛深以为然:“她家的劳动力相当有限,能够接纳的游客数量其实很少。” “而且她还给我打了预防针,”转动着方向盘,杭帆大感疑惑:“这姑娘说她家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苹果,但好吃的品种却不多……既然是不好吃的品种,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种它?我真是想不通!” 而岳大师,这个资深农业工作者,只是含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个问题嘛……我觉得到现场看了就知道。” 再等两天就是元旦,临近放假的都市社畜们各个心浮气躁,实在没有毅力继续推动手上的工作。过去三周里,杭帆一口气对接了十几个广告需求,但每个甲方都快乐地表示:好嘞收到,元旦之后再给您反馈哈! 算了。杭帆对自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香格里拉也不算太远。 不管怎样,先去苹果园里看看再说。 “哎,哎这真的是,真是不好意思……” 车还没开进村,戴着袖套的中年女性已经在村外迎接他们了:“我家姑娘——我跟她说了,不用这么麻烦,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她非得……唉,我,我担心她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的苹果,可能……” 局促不安地,她看着面前的两个青年:“应该不是你们会要的那种。” 杭帆开了后半程两个多小时的车,猛然听到这句话,人差点都懵了:“诶?什么叫不是我们要的那种?” 在他看来,苹果就是苹果,无外乎国光与红富士这两大类。再细分下去,顶多也就是产地的区别。 他的茫然神色,反令这位果农妇女愈加羞愧:“就是,唉,也怪我没跟姑娘说清楚!就是,我们家的许多果子,它吃起来就……它就是不怎么好吃。” “真是不好意思,大老远的,害你们白跑这么一趟。唉。”她不住地在衣服下摆上擦着手,侧身给岳一宛他们让出一条道来:“来都来了,要不——要不先进果园里逛一逛?” 好吃的苹果遍地有。 但连果农自己都说“不好吃”的品种……? 嗅到了猎奇流量的迷人香味,杭帆二话不说,立刻掏出了运动相机:“到底能有多不好吃?”眼神闪亮地,他看向面前的果农:“能不能让我尝尝?” 第261章 “网上也是有这种人的,”岳一宛忍着笑,煞有介事地附和道:“专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 虽然不太懂互联网上的潮流,但农妇还是摘了好些苹果回来:“我们家一共有这么几种苹果,这颗红富士很甜,冰糖心,好吃的。另外几种都不太甜,你们就当是,随便尝个新鲜!不爱吃的话,也不用硬吃不可。” “你们来了,我去给姑娘打个电话,”她把苹果摆在桌上,“既然是我姑娘的朋友,园子里的苹果,你们随便摘,就当是自己家啊,别客气。” 随手拈起那只个头最小的苹果,岳一宛摇头:“这小女孩虽然做事风风火火,但看起来不像是能在家里做主的样子。你的视频就算顺利发出去了,恐怕也很难招揽到来摘苹果的客人。” 窗户外面,通过一部音质不太好的手机,小姑娘和她母亲正在隔空吵架:“……妈,我说了这事可行就是可行!这苹果反正也没人买,咱们很便宜地让人摘了去玩,有什么不好?” “小朋友嘛,谁没犯过点愚蠢小错误呢。” 杭帆心态平和,给桌上一长溜苹果挨个留了影:“强扭的瓜不会甜。要是她母亲不同意,我就当这次是来拍搞笑视频的呗。所以这苹果到底能有多难吃?我真的很好奇。” “邻居在背后说什么,你管他们呢!不好吃又怎么了?城里人什么好吃苹果没见过,稀罕这玩意儿!摘着玩而已,十块钱随便摘一大筐,就这价格,难道还指望有冰糖心啊?!” 视频电话里,小姑娘都快气哭了:“妈,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我难道还能害了家里不成吗?!” 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岳大师切下一片苹果,笑盈盈地递到杭帆嘴边:“你先吃,还是我先帮你举起相机?” 鼻尖嗅到一阵新鲜明亮的酸味,杭帆谨慎地表示:“……先把相机架好吧。如果能一条过,或许我就可以不吃第二口了。” 作为一只苹果,被岳一宛拿在手里的小家伙,长相着实磕碜:黄中泛青,个头也只有幼儿的拳头般大小,只能勉强算是有个苹果形状的轮廓。 一口咬下去,杭帆猛然捂住了嘴——后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眼睛里甚至盈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我靠!”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杭帆在果园小屋里来回弹射:“这玩意儿,嘶!这简直就像是——水,水!哪里有水?!我这是嚼了个,嘶!我靠,这是苹果形状的柠檬吗?!” 男朋友捂脸惨叫的窘状固然可爱,但这也同样勾起了岳一宛的好奇心。 在同一只苹果上,他重又切下了一片:“有这么酸?我尝尝。” 果汁迸溅在舌尖上,酸味明晰而尖锐,像是一个嘹亮的高音。 “确实惊人,”岳一宛评价道:“但是也有不错的糖度。还有着白色花朵般的清新香气……平时很少能在苹果里闻到这种味道。” 给自己疯狂灌了几口水,杭帆语气干瘪地看向他:“差点忘了,你们酿酒师就喜欢酸的。” “那也不尽然,”绕过了那颗红润香甜的“冰糖心”富士苹果,岳一宛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枚果子:“我就很喜欢有甜味的东西,比如杭帆你。” 突如其来的情话,差点让杭帆的脸也变成一颗熟透的苹果。 “但作为酿酒师,”笑眯眯地晃了下手里的水果刀,岳一宛道:“我们确实会倾向于认为,更高的酸度,才能带来更加优雅的风格。” 将新切下的两片苹果,分别塞进心上人与自己的嘴里,酿酒师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这又是另一个高酸高糖的品种。” 杭帆被酸得满脸是泪,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开始发麻:“拟摘说神魔归话(你在说什么鬼话)!咳咳——咳!我去,受不了!这个苹果应该被用来投毒,而不是用来吃……嘶!我的牙——!” “来,这是第三个。”眼疾手快地,岳一宛又把第三片苹果喂进了杭帆嘴里:“可别囫囵吞下去啊,你这儿正拍着视频呢,多少也稍微嚼两下子。” 外皮粗糙厚实,果肉汁水不多,这颗苹果咀嚼起来有种奇特的绵软质感。而唯一不变的,仍是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呛人酸味。 要不是正在录制视频素材,被酸得泪流不止的杭帆,简直想要夺门而逃:“这到底都是——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嗳,宝贝,怎么哭得这么惨?”窗外的电话声犹在继续,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低头吻去杭帆面上的泪痕:“这要是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得怎么欺负你了呢。” 一气喝干了大半瓶矿泉水,杭帆颤巍巍地抗议:“你——简直就不是人!这么酸的东西,你竟然面不改色地就、我靠!你都已经尝到第六个了?!” “嗯?是啊。” 岳大师手起刀落,桌上的一长溜苹果无一幸免,各个儿都缺了一角:“黄色的这个,有很明显的特殊香气,你尝尝看?这个不酸。香味类似于轻微烘烤过的坚果。” 微微低下头,他执握着水果刀的锋刃,就地将苹果片抵上了杭帆的唇。 他们的脸实在离得太近了。 而爱人的双眼,竟比美杜莎的凝望更具魔力——目光交接的那一刹那,杭帆就已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唇,轻轻地,衔住了锋利刀刃上的那枚苹果。 ----------------------- 作者有话说:如果小岳小杭都读美高的话(但美高要素的含量为0): 平安夜晚上十点,小岳穿越半个城镇,来敲小杭的卧室窗户。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见到你了。”小岳非常委屈,“我还有半年就要去上大学了,这个圣诞节你就不想和我一起过吗?” 小杭赶紧开窗把他放进来,“我也很想你呀,”他亲了亲自己委屈的男朋友,“你怎么来的?开车?你的手好冰。” “我坐了最后一班公交车。”说到这事,小岳就来气:“艾蜜的车送修了,她今晚要和朋友开趴体,一声不吭就把我的车开走……害我只能步行到车站!” 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小杭把闹脾气的男朋友塞进床上,自己也飞快地爬了进来:“嘛,我的寄宿家庭去度假了,而我没车……你知道的。”他在被窝里抱住了自己的男朋友,给了对方一个带着热巧克力甜香的吻:“我早上想去找你来着,但是最近的公交停运的……哎不对,那你坐的公交车是?!” “我当然是在两公里外的那站下了车,然后再步行走过来。”小岳把男朋友圈进怀里,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身体里:“没什么能阻止我来见你。更何况是区区两公里路程。” 小杭忍不住又亲他,把小岳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面:“下次先打电话给我,我去公交站接你。” “好想把你直接带回我家住。”着迷地吻着自己的小男朋友,小岳哀怨叹气:“我们都交往三年了,竟然还没偷吃禁果……这很不符合美高的设定欸。” 小杭吃吃地笑,“禁果?什么禁果?”他故意装傻道:“你想和我一起吃吗?现在就可以啊?” 眼前一亮,小岳正要翻身询问:“你竟然都准备好——欸?” 从床头捞过一只苹果,小杭笑眯眯地回答:“来,你要的禁果。要吃吗?” 小岳气急败坏地把他摁进床垫里,连亲带咬地将自己的男朋友吻成了一只红通通的熟透苹果。 “吃,“小岳凶巴巴地威胁他道:“我连你一起吃了。” 第193章 嫁接过去与未来 苹果片在脸颊上撑出一个轻微鼓起的形状,杭帆紧抿着唇,眉心微蹙,很认真地在咀嚼着嘴里的这片苹果。 太可爱了。岳一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好想吻他。 “朕有一事,愿向阁下请教。”咽下嘴里的这片苹果,杭帆的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么难吃的水果,它们的存在意义到底是……?” 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岳大师牵起了自家男朋友的手,带着杭帆往屋外走:“陛下这边请。小心脚下,有台阶。” 窗下的争执声在二人身后渐渐远去,垂枝繁茂的果树,密密匝匝地眼前铺陈开来。 “看出什么端倪没有?”岳一宛问。 绕树三匝,杭帆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发现了,”他说,“现实里的苹果树,完全不长游戏里那样儿啊!” 在电子游戏的世界里,苹果树的枝杆结实粗壮,永远振奋地举向天空。而每棵果树上,不多不少,一概就只有三颗红艳艳的苹果。 但在果园里,苹果树可完全不长这样:树上伸出的一条条纤枝,竟像是拖曳拂地的柳条——沉甸甸的果实点缀其上,硬生生地压弯了那些细弱树枝,迫使它们长长地垂落向地面。 “……比起苹果树,”若有所思地,杭帆说:“这个形态的树枝,倒更像是垂枝海棠。” 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位刚学会爬行的幼儿园小朋友:“厉害呀杭老师,一眼就看出了事物的本质——那或许你也该知道,海棠与苹果,都是双子叶植物纲蔷薇目蔷薇科苹果属下面的,超级近亲?” 第262章 “好像,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小杭同志眼神飘移,显然并不怎么具备植物学常识。 很不给面子地,岳大师呵了一声:“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抓起杭帆的手,摸向树枝与主干的相连处:“看不出来的话,摸也能摸出来了吧?” 杭帆对植物没什么研究,但初中程度的生物知识还是有的。 “……嗯?”这是一块不太自然的瘤状凸起,树皮上有明显外伤愈合的痕迹。他顿时恍然大悟:“这些树枝都是嫁接上去的?” 岳大师颔首,“没错。”指向那些还未被采摘下来的红润果实,岳一宛道:“虽然结出的果子是‘冰糖心’的红富士,但这棵树本身却并非是红富士品种。之所以现在能结出红富士苹果,是因为后来嫁接了许多红富士的枝条上去。” 听懂了,但并没有完全听懂。 杭帆困惑地点了下头,“所以这……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会有一点小问题,但也不很严重。”酿酒师摊了摊手:“嫁接是农业活动中的一种常见生产方法,当然,有利就会有弊。” 在斯芸酒庄里,那些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品种,若是无法收获符合酿酒师要求的果实,就会被连根拔掉。等到来年春天,再在这块土地上试种其他的品种。 但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试错过程。从葡萄藤刚种进地里,再到它结出第一批可被用于实验性酿造的果实,这中间,就需要历经至少三年的等待。 受雇于斯芸酒庄的种植农们,只按照每月的上工天数来领取工钱。三年五载的等待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对于那些指望着用果子来卖钱的农户们来说,”岳一宛道,“事情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面貌了。” 杭帆完全地懂了:“人们等不起三年又三年。所以……直接在原来的品种上嫁接新品种的枝条,就是最快能够收获新果实的方法。” 世间的流行难以琢磨。时尚是如此,果实品种亦是如此。 假若今年的西拉葡萄收购价高,那些卖不出赤霞珠葡萄的农人们,就会慌忙在赤霞珠的葡萄藤上嫁接起西拉葡萄的枝条,期盼明年能卖个好价钱——可到了明年,西拉葡萄的大量涌现,说不定又会把收购价格拉低下去,反倒使马瑟兰葡萄的价格一路走高。 “原来果农也会‘赶流行’,”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但杭帆其实非常能够理解:“这就像高考志愿,大家都会抢着填报那些热门专业。” 可是,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世界往往早已变作了另外一番模样。 “赶流行未必有用。但不赶流行,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条。” 无声叹了口气,岳一宛握住杭帆的手:“作为酿酒师,我绝不会收购这种胡乱嫁接的葡萄。但我也能够理解他们的处境,要用果树来养家糊口,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上至柴米油盐,下至穿衣吃饭,还有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房屋的修缮,购买农具农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数桩的花销,全都要从果树上来。 这是果农们迫在眉睫的现实需求。 回握住恋人的五指,杭帆问:“你说你绝不会收购那些胡乱嫁接出来的果实……它们是有什么缺点吗?” 岳一宛点头,“人们通常认为,嫁接什么品种的枝条,就一定会产出什么品种的果子。但实际上,嫁接行为一定会让果实产生一些轻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会带来显著的风味差异。” 所谓“嫁接”,就是将名为“接穗”的枝条或新芽,接入在名为“砧木”的植株上,并使这两部分逐渐长合。 “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砧木是赤霞珠的葡萄藤,而接穗的部分则是西拉的枝条,”在面前的这棵苹果树上比划了两下,岳大师兴致勃勃地看向他的首席爱徒:“你觉得这会对结出的西拉葡萄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竭力翻捡着脑内所剩不多的生物知识,小杭同志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会变成……呃,赤霞珠味的西拉?” “……冒昧问一句,你的初中生物真的及格了吗?” 看岳一宛的表情,恨不得现场掏出粉笔和黑板来给他补习:“嫁接是无性繁殖!无性繁殖不改变遗传特性!你要是想得到赤霞珠味的西拉,那就得用赤霞珠与西拉进行杂交,因为杂交是有性繁殖,这才有可能会得到两种植物各自的遗传性状——” 杭帆赶紧做虚心受教状:“那么请问师父,在赤霞珠上嫁接西拉,它究竟会变成什么呢?” “可能会变成一种不那么‘西拉’的西拉。”双手捏住了爱徒的脸颊,岳大师把小杭同志捏在手里来回揉圆搓扁:“对于我们酿酒师来说,葡萄品种的自身特色,就是葡萄酒风味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因此,这很可能是一种带来致命毁灭的改变。” 只要是说起关于葡萄的话题,岳一宛的脸上就会立刻闪烁起雀跃的笑意。就连那双葱郁繁盛的翠绿色眼眸,都比平时更加明亮上许多。 而杭帆无法抵抗这样的岳一宛。 只要被这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所注视,他就会再一次奋不顾身地陷入爱情的漩涡里。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任由恶趣味的恋人拉扯自己的脸颊,抬眼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我没想明白,”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既然结出来的西拉不是赤霞珠味的,那它又为什么会变得‘不那么西拉’呢?果实的遗传性状不是没有改变吗?” 愉快地弯起了眼睛,岳大师夸奖道:“很好的问题,亲爱的。” “这是因为——生命体是一个非常精细复杂的系统。” 由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构成的“风土”环境,对酿酒葡萄的重要程度已然不必重提。 “但一株葡萄藤,它到底是如何被本地‘风土’所影响的?”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抬手指向两人面前的这株苹果树:“所有的植物,苹果也好,葡萄也罢,它们都需要用底部的根系来向土壤索取水与养分,并通过顶部的叶片来进行光合作用。” “如果把西拉的接穗,嫁接在赤霞珠的砧木上,我们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赤霞珠的根系在地下获得水与养分,并将之输送给上面的西拉枝条。” 福至心灵一般,杭帆猛拍大腿:“懂了!赤霞珠根系的供给,与西拉枝条的需求,这两者或许并不匹配!” “不愧是我的关门大弟子,聪明啊。” 岳大师老怀甚慰:“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葡萄品种,在各自生长过程中,赤霞珠与西拉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种在地里的砧木是赤霞珠,它绝不会因为头上插了几根西拉的枝条,就立刻给你切换成西拉葡萄的工作模式。” 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往工作经历,杭帆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恶!这就像是必须联手合作,但却又坚持各自为营的两个部门……” “是这样的,宝贝,就是这样的。”怜爱地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的头发,岳一宛点头曰道:“作为砧木的赤霞珠,很有可能无法为接穗提供西拉葡萄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另一边,因为赤霞珠是这样一种生命力惊人的强壮品种,它的根系或许也会为西拉葡萄输送过量的水份。” 与赤霞珠葡萄相比,西拉葡萄的果实颗粒更小,果皮与果肉也更单薄细腻。额外的水份,不仅会让西拉葡萄膨胀开裂,还会让风味物质的浓度被稀释,使酿造出来的酒水也变得单薄寡淡。 “像是一场很糟糕的婚姻。”杭帆点评道。 岳大师欣然点头,“这对糟糕的夫妻不仅同床异梦,还永远都和对方有时差。” 在斯芸酒庄所属的烟台蓬莱产区,赤霞珠的采收季节,通常都会比西拉晚上半个月左右。这种生长周期的差异,是由植物自身所分泌的激素来进行调节的。 “如果把西拉嫁接在赤霞珠上,那赤霞珠砧木所分泌的生长激素,势必也会影响到身为接穗的西拉枝条。”岳一宛说:“简单而言……就是扰乱了西拉葡萄应有的生长周期。” 酿酒葡萄对温度的变化十分敏感。而影响温度的因素,除了产区特有的地理环境外,还有季节的变化。 即便是在条件适宜的地理环境里,若是葡萄的生长周期被打乱,它仍然会面临糖酸度不足,或者是无法成熟的困境。 一番话,听得小杭同志心有戚戚焉,“那还是离婚吧,”他嘀哩咕噜地念叨着:“我支持赤霞珠与西拉离婚。” 朗声大笑着,他的酿酒师男朋友说:“等到混酿的时候,它俩可以在酒瓶里再结良缘。但在葡萄藤上演绎前世今生?那确实大可不必。” “但说这些,并不表示我反对嫁接。”略微肃正了神色,岳一宛道:“现代农业根本离不开嫁接,葡萄酒行业更是如此。” 酿酒师随手指去,杭帆也跟着抬起头来:在他们身边,那些色泽甜美又形状圆润的苹果,无一不长在嫁接而来的枝条上。或许是因为卖气不错的缘故,嫁接过来的树枝上,眼下都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几个还未熟透的饱满果实。 第263章 而在更远处的茂密果林中,大片未经嫁接的树梢上,却层层叠叠地挂着各种面相磕碜、小且寒酸的果子。 杭帆实在想不通:同一片果园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十九世纪末,欧洲爆发了根瘤蚜虫害。”岳一宛说:“最开始,人们在英国的葡萄田里发现了根瘤蚜虫,随后蔓延到了法国,紧接着,整个欧洲的葡萄园都被啃食殆尽。” 根瘤蚜虫,酷爱吸食葡萄藤根部的汁液,长度不足一毫米,却是葡萄酒行业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害虫——被它吸食过的葡萄藤,根系会迅速地腐烂,进而整株枯死。 灾害席卷之后,仅仅在法国一地,因根瘤蚜虫害而导致的损失就已高达五千亿法郎。对于葡萄酒行业而言,这是一次灭顶之灾。 这话题跳跃得有些过于迅速,杭帆不由一愣:“是说……我国也有这种虫子?” “很不幸,已经有了。”酿酒师颇有憾色:“在烟台和上海的葡萄园里,都曾有过根瘤蚜虫的病害报告。” “……难道就没有什么防治手段吗?杀虫剂之类的?”二十一世纪了,小杭同志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能人类杀不掉的虫子。 嗤笑一声,岳大师反问道:“难道你见过斯芸酒庄使用杀虫剂?” 哦,杭帆总算想起来:在精品葡萄酒的世界里,还存在着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生物动力法”这一规则。 “所以,酒庄里有根瘤蚜虫的克星?” 岳一宛晃了晃食指,冲杭帆眨了眨眼睛,“你猜?” 按照杭帆对自家恋人的了解,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跳进根瘤蚜虫的内容里,必然是因为这与先前的某个话题有关。而在此之前,他们正说的是…… “嫁接?”杭帆瞪大了眼睛,“你们通过嫁接来防治根瘤蚜虫?!” 酿酒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是的。目前防治根瘤蚜虫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嫁接。” 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来自美洲大陆的根瘤蚜虫,却对故乡的部分葡萄品种毫无办法。 杭帆恍然大悟:“因为这些美洲本土葡萄的根系具有抗虫能力,所以,只要把酿酒葡萄的枝条嫁接在这些抗虫品种的根系上,根瘤蚜虫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但这种时候,难道就不用考虑砧木和接穗之间‘需求不匹配’的问题了吗?”他狐疑地问向岳一宛:“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岳大师微微一笑:“事实上,解题思路确实就是这么简单。”他说,“至于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嘛——亲爱的,你总不能以为,随便抓个抗虫能力强的美洲葡萄过来,就能给价值几千万的酒庄葡萄园当砧木用吧?” 在各国农学家们的努力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杂交与选育,先后诞生了无数种专门被用做“砧木”的葡萄植株。 不同于赤霞珠与长相思等“明星选手”,专业充当砧木的葡萄们,大多只有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代称:5bb、110r、110-14、山河1号,诸如此类。 有些品种的“专业砧木”,能够帮助酿酒葡萄防御虫害,抵御严寒,甚至耐受干旱。而另一些,甚至可以减少或增加植株内部的水分供给,调节葡萄藤的长势与产量,协助酿酒葡萄更好地适应当前风土。 ——专业化的现代农业生产,不仅仅意味着智能灌溉与机械收割,或者是精细准确的田间管理。早在葡萄藤被种进土里之前,科学的光芒就已经开始闪耀。 “对于一家酒庄来说,为不同的田块与葡萄品种,选择正确且合适的砧木,这也是一项与生死存亡直接相关的重要决策。” 岳一宛说:“但很多时候,更加科学的种植方法,也就意味着一大笔额外的成本支出。” 他们身处的这片果园,显然已经历经了一段并不算短的年岁。 当年亲手栽种下这些苹果树的人们,可能谁也不曾想到过,“未来的苹果”,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形状。 ----------------------- 作者有话说:在想一种烂俗的贵族学园parody。 身为校董儿子的岳一宛,是一种校园传说——传说,指大部分同学只听过他的谣言,却始终见过他本人。 别人的谣言是一天换八个对象,带着小弟去隔壁学校打群架,而与岳一宛相关的谣言,头一条就是:不要在天黑之后进三楼最里边的那个化学实验室,有鬼啊! 据不可靠的补丁声称:鬼长得很帅,但是脾气很差嘴也很坏!三句话之后还会拿试管扔你! 拿着奖学金考进来的杭帆,在新闻社的猜拳大冒险中惨败于白洋之手。愿赌服输,连着两周,每天晚上都带着运动相机去验证校园十大不可思议传说! 杭帆:首先,世界上不可能有鬼。其次,鬼长得很帅是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提供点有用信息?算了我自己看一下——诶? 岳一宛:怎么又是你? 杭帆:……我还想问咧,怎么又是你!我们学校的十大怪谈,你一个人就占了四个——温室里闹鬼的是你,图书馆里闹鬼的也是你,宿舍天台闹鬼的还是你,化学实验室闹鬼的仍然是你!你什么毛病啊?! 岳一宛: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杭帆:靠北哦!算了算了,继续回去做你的实验吧葡萄宅! 第六次遇到杭帆的时候,岳一宛已经显著地不耐烦了,他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跟踪自己:“你干嘛捂——” “小声点!”杭帆的声音很轻,手心里也全都是汗:“我之前就发现了,校园十大怪谈里有九个都和你有关……” 所以?岳一宛拿眼睛瞪他: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突然关掉了实验室的灯,还把我拖进桌子下面,捂住我的嘴! “但和你没关的那个,是真的。”关灯拖人捂嘴,杭帆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此刻却紧张得连呼吸都在颤抖:“花房会出现的血迹……是……” 空旷黑暗的走廊上,清晰的脚步声,正从最远处响起。 第194章 收购 眼瞅着四下无人,杭帆附在男朋友身边咬耳朵:“所以岳大师的意思是,这里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难吃苹果,是因为嫁接好吃品种的成本太贵了?” 雪后初晴的晌午,果园的地上到处都是浸泡着雪水的断枝与枯叶。漫步行走在这座苹果园里,岳一宛揽过了恋人的肩膀。 “农业种植的成本,不光是金钱,也包括人付出的劳动。”他说,“要给这么多的苹果树做嫁接,而这家的主要劳动力又只有一个人,我觉得……” 半个多钟头过去,岳一宛陪着杭帆拍了一圈素材出来,那位操持着整座苹果园的农妇,已经在小屋边等着了。 “真是不好意思,”她再次讷讷地向两人道歉:“我家,我家的冰糖心苹果不多,今年又都已经卖得没剩什么了。剩下这几种的,本来就不太好吃,我就、唉,对不起两位,我家姑娘也是操心我,所以才……” 礼貌地笑了一笑,岳一宛稍稍打断了她的话:“您家苹果园里这些品种,应该都是野生苹果吧?小时候,我妈妈也在田边种过一些野苹果树,味道和您家的苹果很像。” 有些吃惊似的,果农妇女“啊”了一声:“您、您母亲是种……?” “我妈妈是酿酒师,我们曾经有一座葡萄园。”英俊的酿酒师弯起了眼睛,“香格里拉这边,也有很多人在种葡萄吧?虽然我们才搬来这边的,但这里总让我感觉很亲切。” 熟悉的话题,令这位劳动女性褪去了几分困窘的神色。她很开心地点着头:“对对,这些年,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在种葡萄。奔子栏你们去过没?我有两个亲戚,就在那里种葡萄。” “就是这两年卖可贵的那种,阳光玫瑰!那是真好吃呢,我家姑娘喜欢死了,每年都吃不够。等明年,我也带你们去他家尝尝!” 眼角蔓开笑纹,她搓了搓手,又从最近的树上摘下一只黄中泛青的苹果:“这种,对吧?哎,还有那边树上的几种,我小的时候,和家里人吃的就是这种苹果。” “你小时候也吃过,是吧?酸酸的,不太甜,但就是特别有‘果子’的味儿!” 提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苹果,她的语气里总有一种纯粹的喜悦之情。仿佛隔着漫长的年岁,重又遇到了一位故人。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果园里,踏过潮湿的树枝与落叶,三人的脚下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常年在果园里进行重体力劳作的生活,给这位女性果农的双手与肩背,都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肌肉与关节的劳损,各种慢性的疼痛,都直白地体现在她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里。 同样身为一位母亲的孩子,杭帆非常能够理解,十九岁的女孩子急迫地想要帮助母亲的心。 但此刻,这位走在前面农妇,步伐却比两位青年更显稳健:她疾走在自己的苹果园种,像是一位巡游的领主。 第264章 “这片园子,是我姑娘她爸家里留下来的,应该也有个三四十年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她脸上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当年,我就是经人介绍,来他们家园子里帮忙摘苹果,才认识了姑娘她爸。” “日子过得快啊,太快了。”向来客介绍着自家的几种不同苹果树,女果农也不免发出感慨:“这一转眼,姑娘她爸都已经去了七年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介绍里,杭帆心中的疑问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要种不好吃的苹果? 因为当初建造这片果园的时候,这些苹果就不是种来当做鲜食水果的。 “早些年里,我们这边有个做蜜饯的厂子,生意可好。他们到处去收购各种果子,送进厂里去做果脯。” 对今天的都市居民而言,一切不甜不好吃的苹果,都可以简单粗暴地扔进“野生苹果”的分类里。但在运输条件与经济环境都尚不发达的过去,这些品类不同、风味相异的“野生苹果”们,也都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姑娘她爸,那时候也还年轻嘛,看着人家生意好,就撺掇他爹妈也来种果子。都是好几十年前了,那会儿也没人知道‘冰糖心’什么的,反正有什么就种什么呗。既然工厂拿去做果脯,那总是要加糖的吧?甜不甜的,这也都不碍事。” 她笑了一下,语气里颇有些缅怀之意——不知是在惦念自己故去的丈夫,还是那段再也不会回来的好时光:“结婚之后,只要果园里不忙,姑娘她爸就出去打工。通常是我自个儿管半年,我俩再一起管半年。我姑娘刚出生的那几年,蜜饯厂的生意好,我们还把这果园扩大了点。” 这是最经典的粗放型农业模式。 在没有科学技术辅助的情况下,扩大种植面积,就是农人们提高产能的唯一方法。 “后来么,厂子不行啦,姑娘她爸也生了病。” 苦笑两声,她摇了摇头:“我们家这些苹果,就算想要卖给别人,也没人要买……也就是那时候吧?别人都劝我们家,是时候改种些别的品种了,但她爸死也都不同意,因为这是他爹妈留下来的园子。” 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里,甜食比较珍贵,蜜饯与果脯之类也算是稀罕零食。一年四季里,永远都能拿出一大盒蜜饯果干来待客的人家,家底必然是相当的殷实了。 可随着时间之轮的疾速飞驰,这些曾经光辉一时的工厂,最终也都淹没在了经济腾飞的百花齐放中。在命运突如其来的拐点上,人们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时代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爸去了之后,这果园……” 想到自己违背了丈夫的遗愿,这位独自支撑起一座果园的妇女,依旧难掩愧色:“我是真的没办法。家里花钱的地方多,还要供姑娘要读书,我又没别的本事……我看邻居的果园里都种‘冰糖心’的苹果,就也跟着他们学了一点。” 她家姑娘说闻到苹果的味道就想吐,这些年里,想来也没少在苹果园里帮母亲的忙。 但这可是十亩地的苹果园啊,灌溉施肥打药剪枝,一年四季的各种农务,忙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就算多一双未成年学生的双手,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我做得不好,”比起自谦,她的语气里更多是自责:“我手笨,做事慢,这都两三年了,还有这么多果树都没来得及接枝。唉!” 十亩地,差不多是一所学校的操场面积。再加上高原与坡地的地理环境,光是绕着外围跑上一圈,就足以大部分社畜都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而打理一座果园,则需要背着各种农具在园中来回奔波,爬高伏低,进行各式各样的的体力劳动。 在杭帆看来,这位能独自打理一座果园的妇女,俨然已经是位超人。 “可我认为,这座果园被维护得相当好。”岳一宛说,“地上的杂草有被定期清除,植株的长势没有失去控制,而每根枝条上的果子,也都保持着一个非常合理的数目范围里。” 他的语气温和而真诚:“这很了不起。”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慌忙地在衣服下摆上擦着手,这位女性果农连连摇头:“我家的果子,我是说‘冰糖心’的这些,村里来人收购的时候,也就……也就只有几块钱一公斤嘛。其他的那些,就更便宜了。” 说到这些苹果价格,她总是会露出惭愧的神色,可能是觉得对不起女儿:“确实是不好吃,实在卖不了多少钱,这个事情,我自己心里也明白。就是我姑娘她,她总觉得我太辛苦了,所以……” 与杭帆对视一眼,岳一宛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更加沉稳的语调:“可以问一下吗?您家这几种野苹果,现在采收的话,每种大概能有多少?” “每种?大概——大概有个一吨左右吧?”有些疑惑地,农妇试探地问:“您是,您是想要买点回去尝尝,还是……?” 亮出了手机计算器上的数字,某位暂且无业的酿酒师微笑颔首:“我想收购这批苹果。”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关于我去帮甲方卖货却自己买了八吨苹果回来这件事,上集。》 “夺少?!八吨?!你买了要摆哪儿啊,不会是要搞行为艺术吧?” “我可以买你的苹果,但前提是它得好吃,但远杭你的试吃反应已经堵死了卖苹果这条路!” “这种超酸的东西……要是博主愿意亲手喂我吃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买个一斤。” @辞职远杭:不要觊觎我的苹果了,这个不卖! “纯路人,但建议不要随便立什么扶贫助农人设哈,这玩意儿搞不好很容易塌房的。” “嘿嘿,我把远杭在2:11处的表情截了下来,以后就用这张图来代替‘猫吃柠檬.jpg’。” “俺寻思人博主也妹说过这是助农扶贫行为啊?他就不能单纯是因为人傻钱多所以才买的吗?” @辞职远杭:虽然,但是,我既不傻,也没钱。蒜了.jpg “我就说这个博主有团队吧?都有助理给他切水果了,粉丝还搁那儿喊没团队,笑死。” “有人剪了本期远杭被喂苹果的怼脸镜头纯享,指路bvl96b37v41l9。” “本预言家大胆放话:按这走向,主播即将开始与助理卖腐。来,赌不赌!买定离手!” @辞职远杭:歪?幺幺零吗?这里有人聚众网赌,请来逮捕一下。 当社交媒体上的网友们,正为“喂苹果的手到底是谁的”“有助理犯天条了吗”“看什么都腐真恶心”“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想做嫂子吧”而开贴对冲的时候,杭帆手握方向盘,星夜兼程地跟在前方那辆运送苹果的大卡车后面。 “累不累?”语音通话里,坐在大卡车副驾座上的岳一宛,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马上就到了。” 杭帆习惯性地摇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此刻并看不见自己。 “我还好,”运动相机连着移动电源,被固定在副驾座上,拍摄下了这段百里奔袭的路途:“倒是你,刚才睡过了吗?你等下可是有八吨苹果要处理。” “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即便看不到岳一宛的脸,杭帆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缱绻的笑意:“放心,区区八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 作者有话说:八吨苹果,差不多就是装满一辆6.8m冷链车的量。 小杭:人生中第一次用“吨”为单位来买东西,震撼。 小岳:杀八吨苹果我只要三天。 苹果:不是说现在的人类已经不吃我们这种的苹果了吗?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195章 濒危之果 在“辞职远杭”的视频里,荒诞派搞笑博主路遇超酸苹果,拼尽全力也无法推销,为了挽救自己的职业声誉,一拍脑袋,当场包圆了树上的所有果子。 但这只是脚本与剪辑的艺术。 在真正的采收过程中,重达数吨的果实绝不可能自己飞进筐里去。为了完成这项工作,果农往往需要提前召集充足的人手。 谈妥价格之后,果农赶紧去联系自家的亲朋好友前来帮忙。在采收日期确定之前,岳一宛与杭帆就近住进了村庄里的农家乐。 当天晚上,岳一宛少说也打了有一百通电话。 “孙维,杨晰的酿酒车间现在空着没?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借我用下,我手上有一批苹果。” “行。我顺便再问一下,杨老师,到时候产品的检验检疫这边,可不可以委托您这边……” “对,是需要进行冷链运输。不会超过十吨。接货的地址我发过来。” “……不着急这两天,能控制成本的地方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等元旦过了再开工。要六七个人,对,差不多足够了。” “我跟杨晰那边已经谈好,你就不用来了——干嘛啊,你就非得过来凑这个热闹?!” 第265章 “问题不在于价钱高低。这边还下着雪,路不好走,更大的车型根本就开不进去村里去。” “我拉个语音会议,好了,让孙维先说,我喝口水……对,现在最理想的方案就是这样。我们等一个雪停的白天,采收完之后立刻开回去,争取在天黑前赶到杨晰那边。第二天早上工人集合,我们就立刻开工。” “没问题。杨老师要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我可以——啊,这,您可真是,太热情了……好好,那我们过几天见!” 建在藏式民居里农家乐,有着柔软温馨的床铺,和专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用的小矮桌。 这样的家具,最适合给人拍一些松弛慵懒的旅游照——而不是像杭帆这样,猫腰弓背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全力以赴地给新拍来的视频素材进行粗剪。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地,他察觉到了这点:如果这八吨苹果的故事能够引起网友的强烈兴趣,那么,卖掉那些由它们所酿成的酒,或许也就会稍微容易一些。 但花字和特效的部分,或许还是得交给苏玛来做。杭帆一边剪着素材,一边在心里想: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是让人自愧弗如。说起来,苏玛是不是准备过完年就辞职了来着? 正思忖着,电脑端的微信标志上,立刻跳出了消息提示。 这家伙不会是在上班摸鱼吧?杭帆好笑地点开对话框,却发现来人是那位女大学生。 “我听妈妈说,你们买了我家的所有苹果。谢谢远杭老师。” 说着,她又发了一千块的红包过来,“这个请您收下。” 这姑娘比苏玛还要话唠,如今突然这么言简意赅起来,杭帆心下觉出有些不对。 他把红包退了回去,客气地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问道:“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与我直说便是。我们今天也拍了些素材,但视频都还没剪完。如果你家里人觉得不方便的话,露脸和果园的相关镜头也都是可以剪掉的。” “远杭老师,”正在输入了好半天,那边终于憋出一句话:“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找您来,其实真不是想要您自己掏钱来买我家苹果的。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诶?杭帆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 双手敲打着键盘,他赶紧向对面解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并不是因为……” 一行字还没打完,小姑娘又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真的很抱歉,远杭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请您收下吧,不然我真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身为一个被社会反复毒打的成熟社畜,小杭同志的工作信条(自称)是“有活就干,有钱必赚”。 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正值最敏感细腻的青春年代。这样的雨季,杭帆自己也曾黯然走过。 ——出于怜悯的施舍,是他们最无法承受的一种善意。它像是一面无情的放大镜,清晰地照出那些原已被小心藏匿起来的拮据与窘迫。 杭帆非常能够体会这种自尊受到了挫伤,却又无处可以言说的心情。 他耐心地向对方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下这些苹果,是因为觉得它们肯定卖不出去?” “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见红包迟迟没有被收下,对面的语气变得更加低落:“那些苹果酸得涩嘴,一点也不好吃。” 此刻,岳一宛正在电话里与孙维掐架。听见那两人不比小学生更加高明的斗嘴声,杭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打下一行字:“你知道野生苹果也是濒危物种吗?你家里的那些,就是几种野生苹果。” 「就在2007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野生苹果’也列入了濒危物种红色名录里。」 半天之前,酿酒师在树下说出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努力地踮着脚,试图够到枝头上的一颗青苹果——这小滑头的重量极轻,根本不会把树枝压弯,为人类的偷窃行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哈?这玩意儿也会灭绝?!」 在空气中一通抓挠,杭帆终于揪住了这颗造型完美的青苹果:「它们难道不应该漫山遍野都是吗?以前路过陕西某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都快给我看出密集恐惧症了。」 岳一宛此人,哪里都好,就是心眼特坏。明明有着十公分多的身高优势,却一点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无意不敬,杭老师。但连你都能认出来的苹果树,那肯定是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品种——我们这里讨论的是野生苹果,不是那种又红又甜的标准化产品。」 杭帆确认了一下相机里的抓拍视频,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早期人类驯服苹果的珍贵影像”,一边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竟然对苹果也这么了解?这也是酿酒师的必修课吗?」 「当然不是。」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笑容,岳大师爽朗答曰:「为了能在你面前装这个x,我这两天可是紧急阅读了不少关于苹果的学术著作。」 欲言又止地,杭帆点了点头:「也行。那请您……继续,现学现卖?」 作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水果,人们很难说清,地球上到底存在多少种苹果。 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哪一种苹果,它们的先祖都来自于天山。 「但天山山脉,不是有一段在中国境内吗?」岳大师的首席大弟子忍不住插嘴道:「可苹果又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放在古装剧里做果盘都会穿帮。」 笑抚爱徒的头顶,岳大师拿腔作调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嘛,这就显出会拉丁文的好处了。一般而言,当我们说起苹果的时候,其实指的是malus domestica,而所有苹果的那位天山祖先,拉丁文学名叫malus sieversii——」 「装x请适度,不要超纲。」高原冬季的苹果园里,冰雪未融,恋人的手掌贴在杭帆脸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用侧脸蹭着岳一宛的手心,杭帆笑着警告他:「这里是中国,给我说中文!」 岳一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我说外文呢。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每次用外语喊你,你都会立刻咬得特别紧……」 光天化日之下,怎能有如此淫言艳语!杭帆气得头顶冒烟,羞愤难当之下,差点就跳起来用相机支架去敲这人的头:「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要偷换概念!」 「好好,那我全用中文。」成功调戏了心上人的岳大师,一边挽住恋人的胳膊,一边露出偷鸡狐狸般的窃笑:「malus domestica,也就是所谓的‘栽培苹果’,或者‘现代苹果’。而来自天山的苹果祖先malus sieversii,一般被称为‘塞威士苹果’。」 唇角一弯,他又道:「在我国,这位苹果祖宗,又被亲切地称呼为‘新疆野苹果’。」 无论是国人最为熟悉的红富士、国光、王林,或是流行于美国与新西兰的蛇果和嘎啦,但凡是能进入商超货架的苹果,在植物学上都被统称为“现代苹果”。而对于所有“现代苹果”而言,它们最直接也最共同的祖先,都是新疆野苹果。 天山山脉横跨中亚腹地,广袤的原始森林,葱郁地覆盖在连绵不绝的山坡之上。新疆野苹果在这里诞生,并自由地繁衍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特性。 「举一果之力,它们自己创造出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苹果风味,从超酸到特甜,从清雅的花香气息到发苦的茴香药感,无所不有。」岳一宛说,「甚至连外形也是。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樱桃,果皮颜色的深浅浓度各不相同,红、白、粉、绿、紫、黄,简直无所不包。」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柰与林檎,一类而二种也。 他所记载的“柰”与“林檎”,正是新疆野苹果在中国本土上自行繁衍出的后裔。由于外观形似佛经故事里所描述的频婆果(bimba),柰和林檎,也渐渐被民间称之为频婆或苹婆果,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苹果”之名。 杭帆沉思:「难怪日语会把‘苹果’一词的汉字写作‘林檎’,原来‘林檎’就是它的本名。」 「我推测,在当时的中国境内,柰与林檎应该都不算是很好吃的水果。」岳一宛说,「不然的话,以中国人对‘吃’的执着,恐怕早就培育出属于本土版的‘现代苹果’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十九世纪末,让人工培育的苹果再从西方传入一次?」 「确实,」杭帆大为认同地点头,「连苏轼都没有为这东西写过词,那说明是真的不咋好吃——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 但无论是柰,林檎,又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的野苹果——仅仅因为“不够好吃”就被伐尽到濒临灭绝,这也是在近两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关于柰和林檎的古代诗文,能检索到的名篇,就只有左思的《三都赋》:“朱樱春熟,素柰夏成”与“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蒽,就连左思这种活在中古时代(食物种类相对匮乏)的人,都没写它好吃,只是写它好看。 第266章 第196章 唯一的完美标准 千万年以来,这片诞育了苹果与梨子等水果的原始果树林,都静谧沉睡在天山山脉的深处。 飞禽走兽们行经此地,吃下这些果子,将种子吞进肚腹之中。当它们远行离去时,潜藏在排泄物里的种子,也随之撒播向天山之外的远方。 新疆野苹果的种子,在向东传播的过程中,逐渐变为了“柰”与“林檎”。 而向西的那一支,则跨越过哈萨克斯坦,沿着游牧的道路,逐渐前往欧洲。在那里,新疆野苹果(malus sieversii)与欧洲森林苹果(malus sylvertris)发生杂交,又经过一代代的人工选育与栽培,成为了“现代苹果”(malus domestica)。 十九世纪末,现代苹果跟着西方贸易的商船来到了中国。以它脆甜多汁的美妙滋味,这种果实立刻就赢得了众人的心。 于是,在这种无可抵挡的美味冲击下,它那些东方表亲——名为“柰”和“林檎”的野苹果后裔,连带着它们美妙的名字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这还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预演。」 从杭帆手中接过那只青苹果,岳一宛顺手掂了掂它的重量:「在随后的两百年里,我们人类为苹果创造出了许多好吃的新品种。但与此同时,更多种类的野生苹果,就在无声无息中‘被’灭绝了。」 「……虽然‘冰糖心’之类的品种确实口感更好,」杭帆望着园内的果树林:「但我觉得,它也没有好吃到要让人非得把其他苹果全都赶尽杀绝不可。」 这颗青色的苹果,在酿酒师手里来回转动,像是一只小小的地球仪。 「确实不值得。」他说,「但你记得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吗?战火的开端,原只是为了争夺一枚金苹果。」 「但现实往往是与神话反着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世界各地的众多果园,令无数作物焚毁于战火之中。而战后的物资短缺,又使人们不得不砍伐野生果林,生火取暖以抵御严冬。 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与中国毗邻,在哈萨克语中,“阿拉木图”意为苹果丰饶之地。 直到上世纪,阿拉木图都是一座为野生苹果林所环绕的城市。自天山山脉蔓延而出的苹果林,像是大地女神伸出的臂膀,慷慨地拥抱着这颗中亚的明珠。 但在新世纪来临之前,大部分苹果林就已惨遭摧毁。 苏联人砍掉了这些原始果林,用作棉花的种植实验田,或是改种人工培育的商业苹果。哀痛的植物学家们统计称,这一行动,令大约一半以上的野生苹果品种,永远地化为了乌有——苹果之城失去了它的苹果。 而欧洲与美洲等地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中亚更好。 随着全球化贸易的兴起,那些跨国水果企业们,为“好苹果”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标准:要甜,要脆,要大。还要耐储存,要易运输,且成熟期短。 几十年过去,这一标准彻底重塑了人们对“苹果”的认知。 时至今日,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一家超市里,人们都可以买到外观一模一样,吃起来也大差不差的苹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不完全就是预制菜的思路吗?」杭帆大惊,「原来苹果才是预制菜的先驱!」 岳大师莞尔:「你可以这么认为。而且苹果这个东西,能在冷库里保存一年也不腐坏,所以——」 「这不叫水果,」噫了一声,小杭同志面露嫌弃之色:「这是冷藏库里的僵尸。」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额角,「放心吧,」鼻尖亲昵地抵上杭帆的侧脸,他低声道:「这里是中国,建国之后不准成精,苹果也禁止变成僵尸。」 「请问这件事能让人放心的点在……?」埋头撒娇的男朋友,像是一只强烈要求被饲主摸摸的大型牧羊犬,让杭帆不自觉地发出轻笑声。 恋人的手指穿过发丝,温柔地摩挲着岳一宛的后脑。酿酒师得意地哼笑着,把湿暖鼻息喷吐在心上人的脖颈里:「我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苹果生产国,年产量五千多万吨。」他说,「有这么多新鲜苹果争先恐后地向你涌来,你还想要遇到一个会张嘴咬你一口的僵尸苹果?那是挺难的。」 说着,他叼起一块柔软的肌肤,印下属于自己的牙痕。 「你只会遇到我。」 正因为故乡食物的滋味令人难以割舍,秋风起时,游子难免生出莼鲈之思。 而对于小型果园的拥有者来说,这些历史悠久的本土苹果树,不仅是他们世代赖以为生的经济来源,也是见证了家庭几代人奋斗历史的情感寄托。 可是,倘若不愿意种植那些“标准”的商业品种,迎接他们的就只有破产。 「可就算大家愿意改种那些‘商业价值更高’的品种,也未必就能够发家致富。」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想到的,是那些因期求着卖出葡萄,而不断改变种植品种的农人们:「对果农们来说,比种什么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卖出去。」 从恋人的肩上抬起头来,岳一宛颔首:「是。所以农业生产最令人伤心地方就在于,倘若作物卖不出去,就是一整年的劳作心血都付之东流。」 在艰难抉择的夹缝之中,那些不够红不够大也不够甜的苹果们,终于接二连三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对于自然界而言,苹果,以及其他诸多类似物种的无声消泯,都是一场关乎于地球物种多样性的重大危机。 可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来挽救这一切呢? 「虽然称不上是拯救吧……」看向自己的恋人,岳一宛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但在我们的世界上,有种特别烦人的生物,叫做酿酒师。」 虽然已在心中猜到了这人想法,杭帆仍旧语带惊奇地揶揄他:「哦?你们酿酒师还要兼职保护地球物种的多样性?」 「多样性就是很重要啊!」岳大师正色道:「要是自然界里没有了丰富多样的基因库,要怎么培养出更多品种的酿酒葡萄?在gianni出生的那年,世界上的第一株马瑟兰葡萄都还没诞生呢!」 杭帆憋着笑,故作天真地问道:「但这和你们酿酒师有什么关系?培育新品种,那不是育种实验室的工作吗?」 「说的什么话!不论是苹果还是葡萄,只要是冷僻偏门的品种,我们做酿酒师的必然会走不动路!」扁了扁嘴,岳大师发出幼稚的哼哼声:「而且,酒水酿造是一个深加工行业,能为原本价值不高的作物带来额外的经济效益。西班牙的苹果种类为什么那么丰富?就是因为他们那边有酿造苹果酒的传统!就算是最酸最涩的野苹果,也会因为拥有风味不同的特殊香气,而在酿酒工业里得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既然我们都来这里了,姑且试一试又有何妨?」在恋人的翡翠色瞳眸里,杭帆看见充满温情的希望光辉:「如果能够成功的话,这些苹果——」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杭帆的双手打字如飞,向对面做着解释的语气却依然非常温和:“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提前预订下明年的果子。这么适合酿酒的苹果,国内真的非常少见,我们的酿酒师正在四处打电话跟人炫耀呢!”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女学生看完这番话,连打字语气立刻变得松快许多:“真的啊?对不起啊远杭老师,之前是我想太多了……能拿去酿酒,这可太好啦!要是明年的果子也能卖掉,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边厢,岳一宛终于挂掉了最后一通电话。刚一回头,就看见杭帆蜷腰盘坐在椅子上,活像是一滩融化电脑键盘上的猫。 这姿势看着可爱,却对脊椎不好。 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自家男朋友身后,岳一宛单手捏住杭帆的后颈,像是提溜起一条猫那样,把他整个人都往上提了一提,又顺手往男朋友怀里塞了只枕头。 “但酿酒的事情,我可能要在下下支视频里才会宣布。” 眉眼含笑地,杭帆回望了恋人一眼,旋即便把脑袋搁在了柔软的支撑物上,把先前的红包重又退了回去,这才继续对那小姑娘打字道:“先帮我保密一段时间,可以吗?等酒酿好了,我们请你和阿姨第一个试喝。” 我们。 无意间乜见的这个称呼,毫无缘由地,令岳一宛心头暖热得近乎发烫。 他凑上前去,不依不饶地舔吻着心上人的唇。 “已经很晚了,宝贝。把电脑关了,我们一起回床上吧。”就用这把低沉华美的音色,他蛊惑杭帆道:“接下来几天,我可是要与好几吨苹果做搏斗的!你就当是提前慰劳一下我这个男朋友……” 新一年的第三天,杭帆从车上摇摇晃晃地下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昨天连拍了十个多小时的苹果采收,还开了小半夜的车,现在正是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 岳一宛把人抱进怀里,用围巾仔仔细细地裹了好几圈,也不知是在消灭什么罪证:“区区八吨苹果,我一个人也处理得过来。”在恶趣味驱使下,他甚至给杭帆的围巾系了个蝴蝶结:“哪里还用得着你帮忙?” 第267章 这家伙,怎么人前人后还有两副面孔呢?杭帆在心里半睡半醒地犯着嘀咕:前几天在床上胡搅蛮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术啊! “我就来看个热闹,谁说要帮你来着?” 孙维大老远赶过来,此刻却是精神抖擞,笑声爽朗,还要见缝插针地埋汰她那便宜师父道:“行了你,别胡乱折腾人家小杭——戴个围巾而已,哪有你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的?迟早给人热昏过去!” 确实,今天还不算太冷,杭帆梦呓般地想着。但戴围巾,是因为我最近几天遭了蚊子,还是个将近一米九的大蚊子…… “来了来了,我来了!”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向这里奔来:“久等了朋友们,久等啊!我先来开门……哎,苹果都到了是吧?好好好,那赶紧的搞起来!趁着工人们来之前,咱们赶紧确定一下——酿什么?怎么酿?酿多少?” 激动地搓着自己的手,连一句自我介绍都来不及说,来人只一个劲儿地直乐呵:“嘿嘿,我这都一个多月没酿东西了……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哇!” ----------------------- 作者有话说:日常生活中能够买到的苹果,都是口味与外观都非常标准的商业品种。如果水果的口味也有审美可言的话,我们对苹果的审美标准是非常单一且趋同的。 无论是对生物的多样性,还是对饮食文化的多样性而言,这种全然统一的“完美”,确实令人深感遗憾。 但这里并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 标准化生产,就是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环节。在带来坏处的同时,它也带来了巨大的好处:比如,相对稳定的产品质量。 能在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吃到甜甜脆脆的苹果,这件事哪怕放在一百年前,都是件不可想象的壮举。 但现在,大家都吃上苹果了,而且随随便便地就能得到它。这就是现代化的积极意义。 第197章 三个臭皮匠 来人正是杨晰,孙维那个搞车库酒庄的哥们儿。 因着先前堪地的那事儿,岳一宛与杨晰,多少也算打过些交道。 可杭帆没有。 听到这声音靠近,小杭同志猛然惊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他哧溜钻出了岳一宛的臂弯——再怎么说,这到底也是个工作场合。 作为一个成年社畜,初次与人见面,杭帆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得体些。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睡眼朦胧地歪倒在男朋友的怀里。 ——啊啊啊,这也太尴尬了吧! 杭帆窘得脸都烧了起来:孙维姐刚刚还在说,杨晰这会儿都还没离开家门呢……怎么来得这么快?! 若是寻常人等,面对拉拉扯扯的小情侣,多少免不了要有一番调侃。 但杨晰却只像是全没看见似的。他一边颠颠儿地跑去开锁,一边快活地吆喝着大家道:“来来来,都进来吧,外头冷,里面暖和些!” “坐坐,随便坐。”踢出几个五颜六色的塑料凳子,杨晰又忙不迭地摁开了灯:“矿泉水就在边上,你们自己拿啊。” 噗嗤一笑,孙维悄声对杭帆道:“喏,他就是杨晰,我大学同学,人挺好一哥们儿。”说着,又更加低声地附耳过来道:“就是性格有点怪。但你要是拿他和岳一宛比,那杨晰可要好相处得多了。” 岳大师耳听八方,正在给男朋友拧开矿泉水。刚一捕捉到某位不孝逆徒的坏话,立刻就向她投去一枚白眼。 “你看看,又来了!”孙维啧啧摇头:“小肚鸡肠!” 作为品牌形象的一部分,斯芸酒庄的主体建筑,毫无疑问地出于自知名设计师手笔。坐落在翠绿万顷的葡萄田边,斯芸酒庄那小巧精致的造型,更像是一座隐世而居的美术馆。 但杨晰的车库酒庄,就只是村庄边上的一间低矮小平房,长不过二十米,宽只五米。岳一宛与杭帆的新家卧室都比这更大。 借着亮起的灯光,岳一宛将这里仔细打量了一番:大门一打开,就见数十个小型不锈钢发酵罐,连同除梗与破碎等机械设备一起,密密匝匝又条理井然地靠墙摆放着。 往前走个二十几步,左右两侧的墙边又堆起了橡木桶。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之故,杨晰把酿造车间与酒窖连在了一起。 这空间虽然局促了些,但规划得也不错,挺符合酿酒师的工作动线的。岳一宛这样想着,稍一抬眼,就见最末端的墙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放有各种混酿或实验测试用的小型仪器。 嚯!岳一宛很有兴趣地走近了些:这么小的酒庄里,杨晰竟然还塞进了一间微型实验室。不过桌上的这些样本是……? “那是我最新一批的发酵实验!” 突然闪现在他身后,杨晰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始做介绍:“这个是——” 一手拎着一个,孙维气势滔滔地把这两人揪回椅子上:“赶紧做正事!再过半小时工人就来了,你俩到底有谱没有?!” 征询了三位酿酒师的同意,杭帆在他们身边架好了两个固定机位,自己拿着另一台相机出去了。 只留下岳一宛,语速飞快地开始了他的第一轮学术答辩。 “我的初步想法想做苹果起泡酒(apple cider),”他说,“使用传统香槟法酿造。银色高地酒庄不是有一款‘沙泉之舞’吗?他们用了百分百的富士苹果,但我们可以进行多品种混酿——” 杨晰兴奋鼓掌:“苹果起泡酒!好好好!这个我喜欢!要用野生酵母酿造吗?这些苹果是有机种植的不?只要是有机种植环境,果实表面的野生酵母就是最好——” “传统香槟法,是说瓶中发酵?”孙维给他俩泼冷水,“那岂不得要有那个‘转瓶’工序?你这儿可是有八吨苹果呢岳一宛!按照65%的出汁率来计算,再给你叠加5%的损耗好了,这样毛估下来,最后得装个将近七千瓶吧!” 孙庄主经营自家酒庄十几年,扔出的疑问掷地有声:“杨晰你先别跟着兴奋,七千瓶的二次发酵,你这儿的酒窖放得下吗?何况还要转瓶。转瓶这个技术,我们宁夏倒是有人会的,但你搁云南这里,要上哪儿给他找会‘转瓶’的工人?七千瓶,难道都靠岳一宛你自己手动转?每隔几天就要转七千瓶,等做完这批苹果酒,你的胳膊就可以送去截肢了。” 传统香槟法行不通。那换别的酿造工艺呢? 岳大师沉吟着道:“苹果起泡酒的重点在于起泡。如果不用香槟法的话……” “我从节约成本的角度跟你讲啊,”孙维说:“先把苹果酿成酒,然后手动往里面打点二氧化碳,意思也一样。” 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岳一宛大叫:“人工注入打二氧化碳?!也太没追求了吧!只有酿造出来的气泡才是好气泡!你这起泡酒的血统根本不纯!” 杨晰摇头晃脑地支起了招:“那阿斯蒂法呢?就是意大利人酿莫斯卡托甜白葡萄酒(moscato)的那种。在果汁刚开始发酵的时候,就把发酵罐给密封了,迫使二氧化碳进入酒液……哦对,不行,这种方法只能酿低度数的小甜酒。酿成干型的话罐子会炸。” 说到莫斯卡托小甜水,岳一宛的心思又是一动。他想到自己的恋人,喜欢甘甜甚于酸涩的杭帆。 “苹果酒,其实酿成甜型也很好吧?” 他不由琢磨起来,“考虑到发酵结束的酒精度数问题,我们还跟隔壁果园又收了点高糖度红富士。这部分若是糖份足够,如果做甜型或者半甜也不错。但这样一来,酒精度就……” “那就加糖呗。”孙维干脆地说,“酒精度不够可以加糖继续发酵,甜度不够,那就更可以加糖了。” 岳大师原地抓狂:“加糖?!你在说什么啊!身为酿酒师的自尊呢孙维?!” “放轻松,这只是苹果味儿的小甜水而已,你难道还想送它去参加比赛?” 孙庄主飒爽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再说市面上的那些果酒,为了能适口易饮,白砂糖和人工香精都哗哗地往里加。咱们不加别的,就放点白砂糖改善一下口感,照样甩开同行一大截!这可都是法律法规允许的。” “就算法律允许,我也绝不允许!”岳一宛激烈地表达着他的抗拒:“除了果实与酵母之外,酿造过程中不应添加任何其他物质——唯有如此,才能充分展现出酿酒师的高超技艺!” 杨晰一拍大腿,插嘴提议道:“作为白砂糖的替代,我们也可以加入糖度超高的苹果汁,效果也是一样的哇!反正只是调节甜度嘛!” “本就岌岌可危的酒精度,你还给进它一步稀释了你!” 孙维一巴掌糊上了杨晰的后脑勺。 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酒精度与甜味总是不可兼得,因为糖份要么转化为酒精,要么留在液体里充当甜味剂。酿酒师必须要对此做出取舍。 “可酒精度太低确实不行。”岳一宛纠结道:“杨老师的车间,是按酿造葡萄酒的无菌标准来的。若是低于葡萄酒的度数,就需要更严格的无菌标准。不然,果酒可能会带上杂菌分解的不良气味……” 第268章 作为自家酒庄的庄主,孙维更习惯从商业角度来做决策:“酒精度数高,就得酿成干型。干型的话,不额外添加糖,不做瓶中发酵,就不可能起泡。做甜型倒是可以起泡,但酒精度低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发酵时间太短,很难释放出足够多的风味。” “要延长发酵时间,还不能把所有糖份都全部分解掉……”杨晰的脑筋动得快,立刻举手道:“那就,低温发酵?让酵母菌慢慢慢慢地工作!” 岳一宛和孙维显然也都已经想到了低温发酵。 “按低温环境里的酵母工作效率……”异口同声地,这对便宜师徒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酒精度不就更没救了吗!” 杨晰立刻又扔出一个方案:“哎呀,增加酒精度而已,那就稍微蒸馏一下嘛!虽说部分风味物质也会被蒸馏出来,但咱们也可以给它重新倒回酒液里嘛,摇摇匀就完事儿!” “哎哟我天,要不是因为跟你不熟,岳一宛非就地掐死你不可。” 孙维赶紧去捂这哥们儿的嘴:“再说蒸馏是肯定要损失风味物质的,你加不加回去,蒸发逃逸了的那部分都不可挽回!岳一宛他哪能容得了这?!” 车库酒庄的外面,酿酒工人已经陆陆续续地集合起来。 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众人就要正式开始上工。 岳一宛颇为焦躁地想:要不干脆放弃起泡和甜型之类的麻烦东西,直接酿个最简单的干型静态苹果酒得了? 若是要酿这个,他确实拥有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自信。 但岳一宛就是不甘心。 酒精度较高、味甜且起泡的苹果酒……自己做了这么多年酿酒工作,难道是真的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吗? 正巧,杭帆拿着相机从门外进来,约摸是已经拍完了室外的部分。 按照工作计划,今天拍摄的视频素材里,有不少需要他亲自出镜解说的部分——两人今日起床仓促,岳一宛却还不忘给恋人捯饬一下造型。来不及翻捡衣柜,酿酒师随手就抓出了年会时的那身衣服。 「反正网友还没见过你穿这身,绝对能有新鲜感。」一个多小时前的岳大师,左看右看,深感自己的品味真是完美极了:「真可爱,我觉得这个设计特别适合你。下次试试其他款式如何?」 岳一宛说这话的时候,杭帆只一言不发地靠在衣柜门上,竟是站着睡着了。 然而眼下天光大亮,杭帆也早已醒了个彻底。 他过来检查了一下相机的拍摄状况,见三个酿酒师正蹙眉凝神地做苦思冥状,便不欲出声打扰,只是伸手捏了捏自家男朋友的肩,以示加油鼓劲之意。 感受到恋人的触碰,岳一宛习惯性地要用视线去追寻对方的身影:站在他身边的杭帆,抬起手臂调整相机支架,被牵动的衣摆里面,隐绰地露出斗篷里衬的一角艳色。 这抹瑰艳色调,让岳一宛的思路打了个顿。 情难自持地,他脑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旖旎记忆的碎片——终于亲手脱掉这件衣服的时候,杭帆坐在自己的膝头,发出引人怜爱的甜美呜咽声;而年会那天,自己把杭帆摁在屏风后的沙发上,唇齿交叠着将烈酒哺喂进对方的嘴里。 杯中玫红色的酒液。 恋人玫瑰色的唇颊。 就连散落一旁的西装斗篷,也袒露着那艳情暗喻般的玫粉衬里。 而记忆里浓郁芬芳的酒水香气,宛若爱情与欲望本身那般,令人沉迷醉溺的…… “我想到了。我完全想明白了!” 距离约定好的集合上工时间还有五分钟,岳一宛兀然站起身来。 “甜型,起泡,尽可能地保留果实的风味特色,较高的酒精度——我全都要。而且全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实现。” ----------------------- 作者有话说:小岳(得意):果然,涩涩才是人类的第一生产力,涩涩是最能激发想象力的东西! 小杭(茫然):……啊? 第198章 对将来的一次预演 三言两语之间,岳一宛解释完了自己的思路。听得孙维直抓自己的头发,连连倒吸冷气:“你管这叫简单?!” “很简单啊,只多了几个步骤,也不用每隔几天就来转七千个瓶子。”岳大师挥手,神气活现得像是一只驱赶羊群的骄傲牧羊犬:“动起来动起来,咱们有八吨苹果啊,刻不容缓!” 而杨晰脸上则是纯粹的兴奋,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喜不自胜地大声道:“我喜欢这个主意!太有趣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蒸馏设备也是经过我自己改装的,要是把果渣悬吊在上方,和果酒一起蒸馏,或许就能萃取出更多……” 葡萄果实细小娇弱,极易破损腐坏,给酒液带来不好的味道。因此,虽然逐串逐粒的人工筛选费时又费力,却是酿造精品葡萄酒的必须环节。 但苹果就不一样了。 昨日刚摘下来的苹果,经过一夜的冷链运输,各个都新鲜结实,半点磕碰痕迹也无。杨晰只大致向工人们交代了一下,众人就熟练地搬起了车里的塑料筐,将苹果整筐整筐地倾倒进破碎机里。 “这是纺锤式破碎机,可以把苹果一类较大较硬的果实,打破成均匀的小块,方便后续的压榨工作。”把所有的红富士苹果都搬了进来,岳一宛终于得空,对正在拍摄的杭帆道:“葡萄又小又软,倒是用不到这种东西。” 被打成均匀小碎块的苹果,从破碎机的出料口掉出来,落进不锈钢容器里。眼见着快要盛满,守候一旁的工人眼疾手快地换上空容器,再将这沉甸甸的一堆碎苹果,倾倒进压榨机中。 破碎机的工作效率很高,工人们与酿酒师轮番换手,片刻不停地进行着搬运、倾倒、换容器、倾倒的工作。 杭帆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加工操作流程,不免生出些看新鲜的好奇心:“为什么要打破成小块,再进行压榨?我是说,小块的水果当然会更方便压榨,但为什么不能像家用破壁机那样,破碎之后,直接原地榨成汁呢?” “因为这可以减少果汁里的单宁!” 杨晰立刻抢答道:“和葡萄皮一样,苹果皮中也含有大量的单宁,野生苹果更是如此!如果把整个苹果直接打成糊糊,那被研磨粉碎的苹果皮,就会向果汁里释放出大量的单宁。这样酿出来的酒,喝起来会很涩口哦!” 作为一家车库酒庄,就算撇开价格不提,杨晰的酿造车间里也根本塞不下任何一件大型设备。他的垂直式压榨机甚至还是手动的:通过摇动手柄,小压榨机的压臂逐渐下降。压臂摁入苹果碎块,源源不断地挤出淡黄色的果汁。顺着压榨机外壁上的出液口,果汁逐渐流淌入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容器中。 以小杭同志之见——他虽然从未参加过食品工厂的生产活动,但好歹也看过不少类似的纪录片——这样的生产方式,只能用“简陋”一词来形容。 尤其是这个压榨机……杭帆目瞪口呆地想,这和古代人的榨油技术,也没多大区别吧?! “ok,停。”蹲在压榨机的出汁口边上,岳一宛不断地品尝着刚流淌出的果汁。眼见着出汁的速度显著变慢,他立刻对杨晰喊了停:“差不多就到这。换下一筐。” 杭帆不解:“再挤压一会儿,应该还能榨出更多的果汁吧?” “是还可以再榨下去,但那就会榨出单宁啦。”麻利儿地倾倒掉废弃的果渣,杨晰笑呵呵地对杭帆道:“适当的压榨力度,能够避免萃取出更多的单宁,我们酿酒师管这做‘轻柔萃取’。” 似乎能够模糊地理解一点,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理解。杭帆忍不住又问:“但富含单宁的果皮,不也和果肉一起都在压榨机里吗?为什么轻柔地压榨,就能够不萃取到果皮里的单宁呢?” 愣了一下,杨晰挠了下后脑勺:“这个……有点难解释,怎么说,呃,经验上来讲——” “想象一下,你嘴里有一颗葡萄,正圆滚滚地压在你的舌面上。” 注视着面前的压榨机出汁口,岳一宛突然接上了话:“然后你抬起了舌头,用上颚与舌尖发力,用力挤压着这颗葡萄——这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是岳一宛专心工作时的说话语气。冷静,平和,没有丝毫的戏谑与俏皮。但这口吻听在杭帆耳中,却让他像是中了法术一般,恍惚是真的在舌尖上托起了一枚圆润的葡萄。 “它会……裂开。”杭帆喃喃回答道:“接着,就会有葡萄汁流出来。” 岳一宛没有抬头,语调里却多了一丝笑意:“没错。如果你继续用舌头挤压它呢?” “果肉里会流出更多的果汁。”隐约地,杭帆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光靠舌头的这点力度,只能压榨出果肉里的果汁,而不会压榨出果皮里带有单宁的汁水?” 这会儿,杨晰也听懂了这个比喻,赶紧点头:“对对,正是这样!杭老师你想嘛,果肉的含水量比果皮高,稍微一榨就能出汁。而果皮为了保护果肉,硬度和密度也会比果肉更大,得非常用力地压榨,才能出汁。” 第269章 “所以呀,只要压榨的力度适当,就能不让果皮里的单宁流进果汁里!”杨晰快乐地说道:“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甚至榨果汁也是这样——只要控制了压榨力度的大小,就能控制果汁里的单宁多寡!很神奇吧?” 右手摇动着榨汁机的手柄,杨晰骄傲地表示:“你看我这台榨汁机,纯手动!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这榨出来的果汁,绝对百分百符合酿酒师的要求,他们那什么全自动的气囊压榨机,哪能跟我们比?” 说着,他嘶声抽了口气,又换了边胳膊继续摇手柄。 杭帆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忍不住好心问他:“杨老师,你是累了吗?胳膊累的话,我替你摇一会儿?” “不累不累!”杨晰是个真正的老实人,闻言赶紧摇头:“酿酒呢,怎么会累!这压榨机跟了我六七年,我们合作愉快着呢!一点都不累!” “真的?你真不累啊?”岳大师很不给面子地道:“我本来还想跟你换一下来着,既然你不累……孙维!过来替我一会儿!我腿蹲得酸死了!” 一筐苹果重约三十公斤。三个酿酒师带着七个工人,忙忙碌碌一整个上午,就只处理完了四十来筐苹果。 没有传送带,没有流水线,各种各样的容器全都需要他们徒手来搬运。 而容器用完还得清洗,为避免让残余的果汁与化学制剂留存在内壁上,每个容器都要用不同的洗剂来回冲刷五遍。寒冬腊月里,这水冷得刺骨,把手都冻得肿胀发红。 村里没有餐厅,更不可能有外卖。用馒头简单对付一顿午饭之后,岳一宛等人立刻分秒不停地继续上工。 堆在空地上的两百多箱苹果,就像蚂蚁搬家那样,被一点一点地运进酒庄里,再打碎、压榨,装入发酵罐中。 等到临近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两个品种的压榨。 拍够足量素材的杭帆,自己默默拿了个塑料凳,去酒庄外的空地上坐着做粗剪。杨晰带着工人们继续处理苹果,岳一宛和孙维则在发酵罐前开始了新一轮的捣鼓。 “你要早点说,是用加强型葡萄酒的思路做起泡苹果酒——我肯定不来凑这热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孙维爬上了简易金属楼梯:“又要蒸馏,又要做罐中二次发酵……这也忒麻烦了!” 岳一宛白她一眼,“怕麻烦做什么酿酒师,这边的建议是趁早转行。” “弟子不肖,多是师父无德。”孙维坦荡荡地说道:“我要是不干这个了,岂不显得某位大师的教育水平相当失败?那多不好啊。” 嗤了一声,岳大师得意宣称道:“本人的教学水平,自有首席爱徒杭帆为我作证,用不着别人来议论。”话锋一转,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但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的话,我也可以考虑重新收你为徒。” “不帮。”孙维干脆地拒绝了他:“谁稀罕做你徒弟!” “哦,那你就当是帮杭帆的忙好了。回头让杭帆收你为徒也行。”岳一宛做人,主打一个厚颜无耻:“我就是想向已婚人士请教一下,要求婚的话,选什么样的时机比较好?” “你要向杭帆求婚?” 踟蹰片刻,孙维反过来问他:“你和小杭,以后就打算一直都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岳一宛大感莫名其妙。 孙维正低头检查着发酵罐的气密阀门,这会儿也不由压起了嗓子,对下面那人道:“我是说,你们以后就要一直住在雪山里了吗?” “给你几片葡萄田,你就可以一年四季都守在这里不出去。但小杭呢?” 孙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小杭能不能一直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听说,人杭帆还是辞了上海的工作来陪你的……要常年住在雪山脚下,这与上海可不好比啊。” 听到恋人的名字,岳一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外——为了方便忙碌的工人师傅们来回进出,杭帆特意挑了个离门边较远的位置。 塑料凳子虽是轻便,坐起来却并不舒服。更何况,杭帆的腿上还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需得并拢双腿,保持着一种很吃力的端正坐姿,才能让电脑稳当地摆放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那身优雅的衣装吗?亦或是这个端庄坐姿的缘故? 杭帆看起来完全不属于这里。 “爱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没有想要评价别人私生活的意思。” 她并没有看见岳一宛出神凝望的目光。 女酿酒师只是一边抄录着量表上的读书,一边道:“但我作为已婚人士的经验是,在一个家庭中,肯定会需要有人来付出更多的牺牲。” 孙维说:“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你也肯定知道,那是谁。” ----------------------- 作者有话说:我们杨晰老师,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介入进了小岳小杭的情侣对话之中。 杨晰:没想到杭老师也这么喜欢酿酒啊!交个朋友吧,以后多来我这玩儿啊! 孙维:你不要什么话都急着接,小心岳一宛用胶布把你的嘴封起来。 第199章 令时间也为爱而朽溃 “我知道。” 收回视线,岳一宛垂下了眼睛。 “除了田野与雪山,这里什么也没有。我知道这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或许也不是最适合杭帆的地方。但是……” 他说:“我没法放手。” 十六岁那年,岳一宛终于离开了家。 对于这个世界,他曾有过很多恨意,也有很多迷茫。他想伸出手将一切都捏碎,又想张开臂膀将万物收藏。在涉渡重洋的飞机上,他常感觉自己孤身一人,漫游于一片没有氧气的黑暗海洋。 是那无法割舍的爱,与轮廓朦胧的梦想,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月光,轻盈地将他照亮。 “正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他的爱,所以我不能假装自己还可以回到以前,像是从来没有与他相爱过那样。” 他的语速缓慢,口吻却是前所未有的执着:“作为酿酒师,我必须承认,命运、巧合、灾难,人生如同酿酒,会有很多‘成事在天’的部分。但作为人,我也相信,事在人为。我想要和他结婚,是因为我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我都愿意去尝试、去挑战、去克服,直到最后。”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抄录完数据,孙维从金属梯爬下来。 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她用胳膊肘捅了下自己的便宜师傅,低声道:“知道吗岳一宛?如果我是小杭的朋友,听到这话,我肯定要劝他赶紧分手,立刻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在一起不到半年,你都已经开始考虑要死要活的事情了……这也太沉重太恐怖了!” 似笑似叹地,她长长呼了口气:“但作为你的朋友,岳一宛,我觉得——当你下定决心,愿意为对方做出尝试或改变的时候,婚礼的钟声就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挑生日或节日求婚,这会减少纪念日的数量。不要大庭广众地公然下跪,这会像是道德绑架。不要着急,提前准备好戒指,酝酿一点浪漫气氛,在你觉得最合适的那个时机,就是他会点头说‘是’的瞬间。” 十分得意地,她竖起了拇指:“这可是我向家里那个闷葫芦求婚的全部心得。请你以感恩戴德的心情,好好地学习一下!” “嗯嗯嗯,”状似敷衍地,岳大师表达了他的感恩戴德之心:“既然你是求婚的那个,那快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测出他的戒指尺码?” 第二天上工,杭帆换了身厚实的夹绒卫衣与牛仔裤,直接盘腿坐在了酒庄外的围墙墙根边。 晌午时分,他叼着家里带出来的面包,把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好嘞,brief文件已收到。大概三个工作日左右,我会出一份脚本初稿,希望合作愉快!” “好的明白,反馈已收到。我会尽快给出修改后的版本。啊还有,咱们对口播的内容有什么要求吗?之前投放在其他博主那里的广告,好像都是有固定的口播文案,咱们也需要这段吗?” “ok没问题,那就麻烦您这边安排一下首款了。收到样品之后,我们会在两周内完成录制,先出一个粗剪版本给品牌先审一边,哎好,我这边的收件地址是:云南省迪庆自治州……” 正集中处理着商务对接的工作,白洋的视频通话跳了出来。 “午好啊杭小帆。”神气十足地躺在豪华飘窗边上,白洋摆出了一副领导莅临视察工作的派头:“哎哟!瞧您这工作环境,可真够艰苦的哈。还不如咱这儿的战后废墟呢。” 说着,他还拍了拍边上那堆绣满金线的枕头,仿佛是正要召幸哪位美人的阿里发:“你中饭吃什么?就吃这个面包啊?那也太可怜了吧!实在混不下去的话,你来给我做摄影助理如何?包吃包住,有我一口压缩饼干,就绝对饿不着你!” 第270章 杭帆也不跟他藏着掖着,两手一摊就是卖惨:“是啊是啊,在这住了快一个月,每天躺在床上就看到日照金山和月照银山,已经看得快没感觉了……哎这说起来,当年在南迦巴瓦,是谁跟我说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却硬是完美错过了每个能看到南迦巴瓦的机会来着?” “你腿上那盘东西是啥?午饭?这饼的面团完全就没发起来吧!拿开拿开,有碍观瞻到影响食欲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杭帆冲镜头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白洋痛心地捂住胸口,“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为什么要夺舍我们杭帆!”懒洋洋地喝了口咖啡,他又继续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杭帆才不会对我说这么狠毒的话!杭帆应该慰问一下我才是!” “明明就是你先开始的!”杭帆笑骂,“行吧,那我慰问一下你:你那边还没工作完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哀叹一声,白洋仰倒进了一堆枕头里:“我好想回国吃饭!好想吃饭啊啊啊!!知道吗兄弟?我都已经连着三天梦见脆皮鸡了,还以为上天给我的某种启示,暗示我下个月就可以收工回国大吃大喝——结果!” 无能大怒的白记者,举着手机在飘窗上滚来滚去:“结果主编竟然跟我说!因为同事的护照出了问题,所以让我先别急着回国,代同事去跟一下和平峰会……我!我真是敢怒不敢言!” “所以我大概得先去欧洲转一圈,听听他们在和平峰会上又说了什么和稀泥的屁话,然后再回来。” 白洋已经给自个儿安排起来了:“五月是你们那儿的旅游季节吗?是不是到处都可以吃菌子?我要去捡菌子!吃菌子火锅!吃到中毒为止!” 然而,在“欢迎来玩”和“不要乱吃东西”之间,杭帆选择先奴役白洋:“你要去欧洲是吗?那能不能,顺路帮我一个忙?” 听完杭帆的要求,白洋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倏忽间,又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欲言又止神色。 “……我希望这不是一个仓促的决定,杭帆。” 遥遥相隔万里,电磁波却不曾减弱他声音里的关切:“事关重大,我会建议你再谨慎一些。这种事,无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挚友的关心,令杭帆微微笑了起来:“谢谢你,白洋。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声音无比温和,却又暗含着某种坚决的意味:“我连设计稿都已经催出来了,翻来覆去地抓着人家修改了快一个月呢。绝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头脑发热。”白洋的语气里毫无赞同之意:“在我看来,你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的那股劲儿,就很像是头脑发热。” 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杭帆嘘他:“明明上个月我辞职的时候,你都还在给我叫好来着!” “因为这是两码事,杭小帆。”从枕头堆里爬了起来,白洋郑重道:“我支持你辞职,是因为我知道你离开罗彻斯特也依然能过得很好,你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也乐于去探索不同的可能性,所以在我看来,入职罗彻斯特,对你反而是一种禁锢。” “同样地,我相信你拥有足够的理性与自保能力,所以无论你和谁谈恋爱,我都会表示支持。” 他说:“去爱,被爱,失去所爱……这些都是生命中的一种可能性。去体验,去探索,被击倒,然后再次站起来,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无数条道路上,你有无穷的选择,世界才因此而广阔。” “但结婚,这是另外一码事。”眉头微蹙着,白洋对杭帆道:“结婚意味着,你要选择他,作为此生唯一的答案。” 杭帆平和地颔首:“所以,你觉得这个选择不好。” “也不是‘好’和‘不好’的问题,毕竟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是真的认识岳一宛这个人。” 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白洋试图找到一个更恰当的说辞:“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你能理解吗?就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来思考……人的一生有八十年,咱俩至少还有个五十多年要活。” “要恒久不变地爱着同一个人五十多年,这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杭帆,我根本没法想象这种事情。从个体经验上来讲,我甚至无法共情五年前谈恋爱的那个自己,你让我想象五十年以后的事,就像是让一只蚂蚁去想象宇宙洪荒。” 他说:“杭小帆,你要怎么确定,在五十年之后,你依然还会爱他,依然觉得这个选择正确如初呢?” “结婚,等同于是将自己的未来全都绑定在对方的身上。这会让你失去退路的。” 当白洋叽里咕噜地分析利弊的时候,眼角余光里,杭帆看见岳一宛正搬着一摞塑料筐走出来。 高强度的劳作,让酿酒师的衬衫领口都被汗水沁湿。那头微卷的墨黑发丝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额外生出一份狂野的性感气质。 杨晰的车库酒庄实在太小了。岳一宛身量高大,在满地的设备与容器之间,只能束手束脚地挤来挤去。尽管当事人的姿态无比从容,但远看过去,仍是有几分滑稽的狼狈。 把塑料筐放在地上,岳一宛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视线却目不错瞬地看向杭帆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杭帆正低着头的缘故,他以为对方并没有看到自己,故而也没有主动对恋人招呼示意。可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他却始终定定地注视着杭帆——好像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好像怎么也看不足够似的——用那毫不掩饰的,满怀着爱与温情的眼神,久久凝视着自己心爱的人。 直到一气喝完了那整一瓶水,岳一宛才转身,重又投入到与八吨苹果搏斗的繁重工作中去。 这分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可杭帆却又一次地体会到了连心脏都为之悸动的感觉。 我爱他。杭帆心想。我真的很爱他。 所以,他认真地看向镜头,对白洋道:“我不需要退路。” “五十年会发生什么,我并不知道。但其实谁也没办法预知到这些,对吧?五十年看似很长,但拆解开来,也只是几万个普通的‘一天’而已。” 他说:“我知道他爱我,也知道他为了爱我,已经牺牲了重要的事物来作为代价。所以我也想要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地爱他,每一天都更爱他。” “这样,在几万个‘每一天’之后,我或许就可以说——我们确实度过了永远相爱的一生。” ----------------------- 作者有话说:设定上,孙维姐的丈夫是寡言少语容易害羞的……花臂猛男。也是孙维家酒庄的市场宣传+销售负责人(擅长网聊,但不擅长和人当面交谈)。 姐夫不会在正文里登场,但可能会在小岳小杭的婚礼番外里出来跑个龙套uwu 第200章 匹配同称 片刻的默然之后,白洋重又开口。 “这可能是我在现实生活里,‘爱’这个字出现最频繁的一次对话。”屏幕的画面里,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要搓掉满身的鸡皮疙瘩:“说实话,我已经开始觉得这有点恶心了……” 杭帆冲他竖中指:“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 “其实,在得知岳一宛所付出的‘代价’之后。”白洋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以我对你的了解,我其实以为,你会琢磨着要跟他分手来着。” 好友的直率发言,让杭帆露出了被呛住的表情:“分手?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不会吗?”白洋犀利地反问道:“杭小帆,如果是十六岁的你,甚至是二十六岁的你,一定会为了成全对方的职业发展而选择分手,不是吗?考虑到你家里的那堆事情,我认为你在‘牺牲自己的感受’方面前科累累。” 我最大的前科就是有你做死党! 羞愧与愤恨交加地,杭帆用力瞪他:“您就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很盼着你好啊,”白洋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一次,你没有想要分手,也没有想要逃走,更没有选择那个会伤害自己更深的道路——这就很好。” 若不是因为脚下的水泥地过于坚硬,杭帆真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去:“……算了,就当你说的对吧,我也常常觉得年轻时的自己是小傻逼。” “但这次不一样。”脸上有些发烫地,杭帆无法摁捺住自己语调里的哽咽与笑音:“这次,我绝对不要放手。在这里放弃,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 “我知道这并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他也知道,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但我会补偿他的。我不会让他的心血白流,我要让他的梦想成真。” 白洋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深思般的神情,与其说是在斟酌措辞,倒更像是在仔细端详着杭帆脸色。 “要听实话吗?”他沉吟着指出:“你的爱情观听起来……嗯,至少给你自己的压力很大。”简单地点了一句之后,白洋没有再继续多说下去。 “我还是不太理解‘结婚’这件事。其实我从来就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下一步就非得是结婚不可。”他说:“但是,杭小帆,如果对你来说,这就是向着未来生活进发的最佳动力,又或是一种决心的证明……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 第271章 以一种同样发自内心的真诚,杭帆郑重点头:“谢谢你,白洋。” “那就由我来帮你跑这趟腿吧!”白洋冲他挤眼睛,“到那时候,记得再请我吃顿贵的啊!” 赶在第三天日落前,三位酿酒师与七名工人,终于将八吨苹果全部处理完毕。 操着一口熟练的藏语,杨晰正在给工人们结钱——本地居民以藏族人居多,常年在杨晰的车库酒庄里帮工的,有大半都是附近的藏族人。 “生活果真教人奋进啊。” 孙维收了工,和杭帆一起站在墙根下晒太阳:“想当年念书的时候,我和杨晰是班上年纪最大的俩学生。我嘛,是因为高考失利,出来混了一年才再回去考的大学。但杨晰这家伙,他超搞笑的——你猜怎么着?他化学和生物接近满分,却因为语文和英文太烂,复读了三年才考上。” 杭帆大为震撼:“化学和生物接近满分?那这语文和英语得考几分,才需要复读上三年啊?” “超烂,烂得令人发指。”孙维嘿嘿地笑,“你知道杨晰的英文烂到什么地步吗?他差一点就没能拿到本科毕业证,因为四级考不出来,哈哈哈哈!” 笑完了,她赶紧把冻得通红的手给揣进袖筒里:“我当时跟他说,你完了兄弟,做咱们酿酒这行的,你要是连英文都看不懂,那真算是半只脚踏出这行的大门外了。” “谁想到,他一个人跑云南来酿酒。几年下来,竟然都能把藏语说得这么溜了。” 颇有感叹地,孙维说:“而且这几年,翻译软件也进化得日新月异。杨晰虽然自己说不出英语,但看个文献资料、用翻译器和国外客户交流,也都没啥大问题。这么些年下来,他也算是在国内有点小名气的独立酿酒师了。” 她看向杭帆,笑容里有着明亮璀璨的、仿若在冬日枝头上开出花朵般的希望之光:“毕竟,天从无绝人之路嘛,对吧?” 农业总是依附于土地存在。 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通往未来的道路,从来都不只有一条。 在成千上万的岔路中,只要选定一个方向前进,哪怕只能慢慢地按照自己的步调向前,人们也总能走到远方。 深以为然地,杭帆轻轻点头,“是的。”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在他的心中缓缓降下,“上天从无绝人之路。” 岳一宛是最后一个收工的。 结束了酿造工作之后,他又趁着记忆尚且鲜明,把自己与孙维杨晰的工作记录全都给重新汇总了一下,免得日后有所遗漏。等他走出酒庄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落到了群山背面。 孙维和杨晰这俩老同学,站在酒庄外的空地上,不知道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些啥——岳一宛对此并不关心。他抬头看去,只想要立刻找到自己心上人所在的方位。 “岳一宛。”黯淡暮色里,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温柔清澈地呼唤自己:“看这边。” 背包放在杭帆的脚边,电脑与相机等设备都已经全数塞了进去。岳一宛的恋人仰起脸,伸手比出一个方框,透过这扇迷你的小窗看向他:“晚上好,男朋友。我已经有大半天没有跟你说话了。” “晚上好,亲爱的。”岳一宛低头,含笑吻了下恋人的手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我们现在是……有一年半没见了?” 杭帆忍着笑,“一年半啊,那是真的很长了。都说小别胜新婚,你有什么新婚感言想要发表不?” “感想是:你现在这个手势,好像是在透过镜头偷窥我。”坏心眼的岳大师,一把抓住了恋人的双手,送到自己唇边反复啄吻:“都拍整三天了,还没拍够?” 被亲得手心酥痒,杭帆笑出了轻微的颤音:“那我还真没有这种癖好。你没看过那个童话故事吗?狐狸与窗户的。” 小狐狸采下桔梗花,用它将手指染成蓝色。 用蓝色的手指搭成一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啊,是安房直子的童话?”岳一宛记起来了,那是一种近乎于怀念的感觉:“我小时候读到过。大概是在……我爸为了打发我一个人呆着,所以硬塞给我的那一大堆童话书里。” 目光里盈动着笑意,杭帆颔首:“我也是在小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但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个手势不像窗户,更像是取景框。” “但无论是窗户,还是取景框,”他仰起脸,眼眸里满是眷爱的深情:“我都最想见你。” 心头剧烈一颤,岳一宛再管不得什么旁人与场合的顾忌:捧起心上人的脸,他就这样浑然忘我地吻了下去。 未被拭干的汗珠还淋漓地挂在发梢与脖颈上,可杭帆依旧主动地挽住了他的脖子,将柔软的唇舌与甜蜜的爱情一道献予他。 “我也好想见你。”爱的滋味,竟比烈酒更加甘醇:“想吻你,每时每刻。我甚至想要现在就把你弄脏……” 四面合围的暮色里,悄声絮语伴随着轻笑,在两人的胸腔里来回共振:“在这里不行。等回家、嗯……唔!但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还是等明天——” “等明天?也行。但这就要算你欠我一次了。利滚利啊杭老师,你确定哦?” “我只是……嗯!我只是在替你考虑!你、唔——!” “哎哟!我差点都给忘了!”正亲得浓情蜜意之时,远处传来杨晰兴奋的一声大喊:“岳老师!岳老师去哪儿了?杭老师呢?孙维你看见他俩没有?我还有大宝贝没给他们看呢!” 孙维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不看就不看吧,你那大宝贝也不是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哎这可不行!”杨晰急了,四下里兜转起来:“同为酿酒师,我这些大宝贝,岳老师一定喜欢得要命!” 话音刚落,岳大师终于从墙后面拐出来:“有什么好东西?我来看看呢。” 杨晰赶紧带着众人往车间深处的实验桌走:“来来,看看!我这儿可收集了好多不同品种的酵母!常见的几个商业品种就不说了,这几个罐子里的,是我从各地收集来的野生酵母。还有那个,瞧见没?那是酿造日本清酒的酵母!为了搞到这东西,可真是费了我老大功夫了!我今年刚用它酿了点霞多丽,来来来,都尝尝先!” “谢谢杨老师,我就不用了,等会儿还要开车。”大半张脸都遮在围巾里,杭帆瓮声瓮气的语音,引得岳一宛不住地回头看过来,嘴角掩不住得色。 孙维以为杭帆觉得冷,让杨晰赶紧把东西都拿出来,好让大家看完走人:“但岳一宛,你的嘴又是怎么回事?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肿了?” “大概是对化学洗剂过敏吧。”当着已婚人士的面,岳大师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过一会儿就消了,没什么大碍。” 这人说得镇定自若,反把杭帆窘得又将围巾拉紧了一些。 正当孙维露出不忍直视的嫌弃表情时,杨晰却对小情侣的拙劣谎言浑然未觉。 他只一个劲儿地给大家展示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发酵实验产物,高兴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炫耀自己的新玩具:“这个,是在酒泥里发酵的咖啡,轻度烘烤了一下,风味非常特别,来来,你们都装点回去尝尝!还有这个腐乳啊,我是用甜酒酿的酒糟来帮助发酵的,之后又用酒酿给它增了味,来来,拿点回去尝尝看!” 一说到酿造和发酵相关的话题,杨晰就语速就奔得飞快。再加上岳一宛饶有兴味的搭话和提问,这段二人转都快把杭帆给听晕了。 “哦,你们吃酒酿不吃?马上过年了,都来点吧!这糯米是我东北一朋友给的,他家自己种的糯米,全有机种植,发酵也用的是当地环境里野生酵母……对吧岳老师?有品位!我就知道你会懂!” 杨晰这点压箱底的宝贝,孙维早看过了二三十遍了。她戳了戳杭帆,笑着问他:“家里有个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一定也很烦人吧?” 被点到名的岳大师,此刻正忙着观察杨晰养在玻璃罐里的一种霉菌,没空回头甩眼刀给她。但他的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想要听听心上人的回答。 “嗯?会吗?”裹在围巾里的杭帆,声音带动起小小气流,制造出低哑却可爱的轻微共鸣声响:“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一件事情,为它付出努力,践行各种不同的尝试……”即便不摘下那条围巾,酿酒师也能感觉到,说这话的杭帆一定是带着微笑的:“在我看来,这是无悔且动人的一生。” 孙维大笑起来,“天啊,小杭你真是……你和岳一宛实在太配了,难怪会走在一起。简直受不了你们两个!” 似乎是因为不好意思似的,岳一宛的手指被恋人轻轻勾住了。 于是,他握紧了杭帆的手,弯起眼睛,向心上人投去倾慕与爱怜交织的目光。 “那你可就说错了,”岳一宛欣然纠正孙维道:“人不会因为相配就相爱。是因为我们相爱,所以才般配。” 第272章 ----------------------- 作者有话说:由于岳一宛和杨晰一拍即合,所以他俩会凑在一起搞许多奇奇怪怪的发酵实验。 在正文完结的n年之后,岳一宛和杨晰鬼鬼祟祟地拿了见手青去发酵。 小杭在网上检索:云南哪家医院最擅长治疗菌子中毒? 小岳在网上检索:如何隐秘地销毁有毒有害物质? 杨晰在网上检索:见手青吃多少会死?我就喝一滴发酵液,会中毒吗? 第201章 $olution 如果用十分制来打分的话,岳一宛对近来的生活有十二分满意。 每一个清晨,都是从与杭帆相拥着醒来开始的。 由于经度差异,梅里雪山的日出日落时间,都比东部沿海诸省要晚上两小时左右。岳一宛的生物钟也渐渐入乡随俗,把雷打不动的六点自然醒,推后到了上午八点。 八点,对于杭帆来说,也恰好是个大脑渐渐醒转、但人还不想立刻就起床的时段。 而正式起床前的岳一宛,总要先把心上人抱进怀里,沉迷地吮吻过对方光裸的肩颈,间或咬上几口,直到听见杭帆发出略感恼火的可爱鼻音为止。 “一宛,”杭帆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睡意朦胧的语气里,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你好烦馁……” 可他不知道,就是这个略微沙哑的音调,在岳一宛听来,别具一番惑人的情色意味。 酿酒师忍不住又把人搂紧一点,双手很不老实地摸进恋人的睡衣里面,恃宠生娇地往杭帆脑中灌迷魂汤:“诶?给我再抱一会儿也不行?” 岳一宛深知,半睡不醒的杭帆,对自己的撒娇语气全无抵抗力。 只要这样稍微央求一下,他心爱的恋人就会听话地敞开身体,予取予求地任由岳一宛索取他想要的一切。 哎呀。岳大师不禁坏心地窃笑起来:睡得迷迷糊糊的,还这么乖,简直就是在主动邀请我来欺负你嘛。 早餐时间的厨房,向来都是岳一宛的主场。 “早上好,小猫咪。”恋爱和生活都需要一点新鲜感,所以岳大师每天都会给男朋友现编一个新称呼:“牛奶?还是果汁?” 抬腿迈过了正勤恳拖着地的扫地机器人,杭帆赤着脚,瞌睡朦胧地飘了进来。 “……想要咖啡。”背上微微一沉,是恋人温热的身体倚靠过来的重量:“今天要,给品牌方看,视频的粗剪……我想要,三个shot,清醒一下……” 也许是下意识地就对男朋友撒起了娇,杭帆一边梦呓般地点着菜,一边用脸颊摩挲着岳一宛的宽阔后背。随后,像是非常安心似的,又小小打了个哈欠。 岳一宛微笑起来,反手摸了摸身后那人的侧腰:“好好,吃完早饭就给你咖啡。但空腹不能喝咖啡,现在给你一点牛奶?或者燕麦奶。” “要燕麦奶。”说着,杭帆凑过来亲了他一下,“谢谢,爱你。” 这个——这已经可爱到违法了吧?! 看似镇定的岳大师,实则已经拿出了毕生的全部修养,这才能不在灶台开火的同时,立刻就把心上人抱到中央岛台上胡作非为。 这天的早餐是苹果肉桂松饼,配一大杯燕麦奶。 坐在岛台的同一侧,两把椅子紧紧挨着彼此,好让他们在各自刷手机的同时,身体仍旧互相依偎。 “今年的新西兰产区,霞多丽大面积减产,相较去年,竟然普遍减少百分之四十左右……这已经要算是气候灾难了吧?”岳一宛嘀嘀咕咕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杭帆,一边回着工作消息,一边接他的话:“是因为果粒变小吗?什么原因会导致葡萄的果粒变小?——啊可恶!抽象方案被甲方婉拒了,这些人真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噗哈哈哈哈!你那个已经抽象到阴间去了吧?但你可以把这个脚本收起来,等下次有类似品牌找上门的时候再问问,万一别家品牌方就喜欢这种整活儿呢?至于果粒变小,我猜应该是开花期的降雨过多导致的,且待我骚扰一下在新西兰的同行……” 早饭结束,杭帆惯例送岳一宛出门——为了跟踪记录苹果酒的酿造进度,每周有两天,杭帆会和岳一宛一道出门上工。但其余几日,杭帆都会留在家中的工作间里,一边绞尽脑汁地写着植入式广告的脚本,一边与甲方爸爸们斗智斗勇,同时还要进行其他的视频拍摄剪辑等日常工作。 今天,又是一个杭帆留守家中的日子。恋恋不舍地,岳一宛在门口与恋人吻别。 “你今天的工作还是和昨天一样?”明明已经被吻得连腿都发软了,气喘吁吁之中,杭帆却又亲了下岳一宛的额头:“那,中午我来做饭?” 岳一宛点头,脸上露出无药可救的傻傻笑容:“好。我大概一点左右到家。” “要做杨晰的份吗?”他的心上人笑盈盈地问。 “……我都说他不用来也行,他每天准时必到!我怀疑他其实就想蹭中午的饭!”岳大师嘶声曰道:“这个单身狗!” 杭帆笑着冲他挥手:“请善待单身狗。毕竟当年,你八成也是这种——” “我才不是!”气急败坏地俯下身来,岳一宛衔住心上人的唇:“我有你呀。” 二月伊始,远在烟台的蓬莱产区,积雪已经有了日渐消融之势。而在云南德钦,梅里雪山的脚下这些村庄里,天空中依然飘着纷纷扬扬的雪。 山坡地势本就不平,岳一宛与杨晰走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葡萄田的厚厚积雪里,活像是一高一矮的两只人形棕熊,趁乱下山偷食物来的。 “这片地,我先前、嘶!我先前就想租来着。”杨晰冻得牙齿咯咯响,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但这家的主人、咯咯!他们不愿意租出去,想要自己种。所以我、我,咯咯咯!我就租了他们的几行葡萄藤,尤其是他们家的霞多丽,确实、咯!确实不错!” 位于梅里雪山脚下的香格里拉产区,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属于典型的高山冷凉气候。 春夏秋三季的充裕日照,和全年都明显较低的平均温度,能让葡萄在具有优雅酸度的同时,增加各种各样的迷人风味物质。 “是用酿清酒的酵母菌来酿的那批霞多丽吗?” 对于杨晰的独特创意,岳一宛深表赞赏:“确实很有意思,葡萄的品质也非常不错。我也想租几行来试试。” 但是,在为葡萄带来卓越品质的同时,低温也同样会杀死葡萄。 当气温低于零下五度时,葡萄的根系就会冻伤受损。而这些身处雪山脚下的葡萄田,几乎年年都要遭受暴雪严寒天气的考验。 为了让葡萄藤安全地度过冬天,每年的采收季结束,香格里拉产区的种植户们,就需要立刻开始帮葡萄保暖过冬:通过“压蔓”的方法,农人们将葡萄枝条压伏至地面,再覆上一层纱网。随后,他们就地铲取葡萄田里的土,用厚达三十厘米的土堆,来掩埋住这些娇贵的葡萄藤。 待到来年春天,农人们又得再把一行行的大土堆给掘开,一株一株地将葡萄藤重新扶上地面。 眼下,岳一宛和杨晰就走在这片白茫茫的葡萄田间。 厚如巨大羊毛毡的雪地里,明显地起伏出一条条的整齐沟壑:这正是“埋土过冬”所留下的痕迹。 斯芸酒庄所属的蓬莱产区,虽然也常有大雪光顾,但气候相对温暖,无需让葡萄藤“埋土过冬”。 岳一宛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埋土过冬”的葡萄园,但无论第几次看到,都仍会发自肺腑地感到震撼:“这么多葡萄藤,一株株地埋进去,得是桩多大的工程啊。” “是啊,”杨晰搓着通红双手,点头不止:“和他们打交道越久,我就越觉得,农民可真是了不起。” 飞雪渐止,头顶的天空开始有了转晴的趋势。 戴着手套的岳大师,虽然也依然觉得有点冷,但他只是佯装无事般地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看宁夏那边的一些大型酒庄,采收季结束后,会开小挖掘机进来‘堆土’。这里的话,应该还是用铲子居多?” 杨晰叹气,“是呀!这边地形也忒复杂了,农业车辆根本开不进来。就算能开进来,在这高高低低的坡地上,总归也不好使,不如直接上铲子方便。那铲子挖土是方便了,但也累人啊。” 说着,他又不住地搓着手哈气,牙齿又咯咯地响起:“喔唷好冷,今天真是冷。这么多葡萄,全靠农民一铲铲地挖土、堆土,工作量可不得了。所以啰,他家种的葡萄虽然好,但租金也贵得吓人。我嘛,就只能少少地租几行,小小地过过瘾啰。” 杨晰是个纯粹的酿造爱好者,或者叫发酵狂人。秉承着“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单纯思想,他的车库酒庄,挣不挣钱的好像全都无所谓。一年到头,只要收支大致相抵,那就又可以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再做一年——这人的商业计划,那就是完全没有计划。 第273章 手头有钱的时候,无论什么新奇品种,杨晰都愿意不计代价地弄回来尝试。要是手头没钱,那就老老实实地参展卖酒,顺便求爷爷告奶奶地向几个经销商请求回款。 勒紧裤腰带,馒头就咸菜,只要标准低,日子也不赖。 “这么贵?!”听了杨晰报的租金,岳一宛都惊了:“他家葡萄都是钻石做的吗?!” 杨晰苦哈哈地把手一摊:“没办法呀,”他说,“咱们不租,等到收购季的时候,这家的葡萄价格还能比租地贵!到那时候,有钱都不一定能收到。年年都有独立酿酒师,从山东和宁夏,一路押车来这里收葡萄。但凡晚一步,好葡萄就都被人收走了,所以我说岳老师,早做打算,快人一步,总是没错的……” 但岳一宛不是杨晰。 他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一座酒庄,并非为了眼前一时的痛快,而是想要让自己的理想长存于大地之上。如今的岳一宛已不再是受聘于某家公司的雇员,他现在需要从头开始,学习着如何做一个酒庄的庄主:他不能只关心眼前一年两年的收支数据,他还要看到三年五年、八年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与三十年之后的未来。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的——生活是如此,工作亦是如此。 酒庄是一种重型资产。建造、维护与运营一家酒庄烧钱程度,绝不亚于拥有几艘私人游艇。要长期持有这样的重型资产,就意味着年年都要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投入。倘若酒庄无法依靠产品盈利,它就会变成一个不断制造亏损的财务黑洞,最终迎来破产变卖的结局。 而对于岳一宛来说,同时身为酿酒师与庄主(预备役),他所面对的情况还要更加复杂些:酒庄不是一日建成的,在新租来的田地上,光是种葡萄,就得五年八年起步。但作为酿酒师,为了不虚度这十个八个的榨季,在不断投入资金用以建设酒庄的同时,他还需要以半租赁半收购形式,在榨季时期收购葡萄,继续进行酿造工作。 更何况,他还有杭帆。 想到杭帆,岳一宛心中就生出一种甜蜜却庄严的责任感。 他想要和杭帆一起创造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生活”,虽然不局限在物质层面,但物质也总归是精神的基础。 简而言之,岳一宛现在面对的最大问题,是财务问题。 也可以说,这就是钱的问题——不是简单的一百万或两百万,而是在未来十数年间里,总计高达数千万、甚至可能会因通货膨胀而逼近上亿的,现金流。 “这么贵的葡萄,一瓶的成本就得要三百多了……咱们一上来卖这个,真的能回本吗?” 一想到钱的事,素来以清高形象示人的岳大师,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听说云南有金矿,杨晰,咱们要不还是兼职去淘金吧?” ----------------------- 作者有话说:一段或许发生过,又或许从没有发生过的父子对话。 岳国强:阿嚏! 岳国强:怎么回事,地暖不挺热的吗?莫不是iván那死小子在捣鬼? 岳国强:死小子发了什么消息过来……“考不考虑发我一个亿的零花钱”? 岳国强:???? 岳国强:你来继承家业,家里不全都是你的了? 岳国强:这次回挺快,“那就算了。” 岳国强:??????搞啥玩意儿??? 第202章 画饼充饥 杨晰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金矿是国有资产,盗掘金矿是犯法的!我可不去。” 啧了一声,岳大师暗自心想:老杨这家伙,怎么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果然,还是杭帆最好。岳一宛惆怅地思念起了留守家中的男朋友:要是杭帆也在这里,此时此刻,他又会说点什么呢? 午饭时间,杨晰喜滋滋地捧着一大碗栗子排骨焖饭,唏哩呼噜地就把自己的这份吃得干干净净:“杭老师,你知道岳老师签完租约之后,又说了句什么话吗?他说,‘唉,我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付钱让人肉痛。’您瞧瞧!岳老师这人,真是太嚣张了!” 杭帆与岳一宛坐在同一侧,闻言差点笑呛过去:“确实嚣张。不过我原以为,像岳大师这样的人家,进出咱们这座深山老林,高低也得是私人飞机起步……” “嗐,那富二代里,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嘛。”岳一宛义正言辞地接过了话茬:“区区在下不才,靠自己的工资吃饭,目前只能添列为富二代中的第九等不入流角色。” 餐桌底下,他用腿勾住了杭帆的脚踝,不动声色地摩挲起恋人的小腿与脚背:“阿古斯塔的aw139直升机,号称空中豪华商务车,售价一点五个亿——但凡我有这钱,呵!香格里拉产区的所有葡萄田,一块都逃不了,明天就得全跟我姓。” “好!”放下手里那只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碗,杨晰胡乱给他捧场鼓掌道:“到那时候,岳老师就是云南的第一个列级庄庄主!厉害厉害!” 只有杭帆认真地表示疑惑:“云南都已经有列级庄制度了?我还以为,国内就只宁夏那边才有‘列级庄’的称号。” 在以法国为代表的旧世界产区里,葡萄酒的分级体系,堪称是当地葡萄酒的品质与声誉保证。 更高的等级,通常意味着更加优秀的品质,当然,也代表着更加高昂的售价。 在法国,各大葡萄酒产区都先后推出了属于自己的分级制度。而首创于波尔多地区的列级酒庄制度,则堪称为法国葡萄酒世界的“贵族名录”:能名列其上的酒庄,无不是历经百年风雨,且名声依旧不坠的老牌名庄。 1855年,巴黎即将举办世界博览会。自诩为“社会工程师”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要求波尔多商会拟列出一份名单,务使人们能在博览会上品尝到最优质的法国葡萄酒。 遵从皇帝陛下的要求,葡萄酒商人们严格比照了各家酒庄的历史声誉以及历年交易价格,以此为依据,拟定了著名的“1855分级”——在这份名单里,屏雀中选的数十家葡萄酒庄们,又被从高到低划入六个等级,分别命名为特级庄、一级庄、二级庄……直至五级庄。 在所有的这些葡萄酒庄中,唯有生产贵腐甜白的滴金酒庄,荣获了“特级庄”称号。 而生产红葡萄酒的那五家一级庄,至今仍被视为波尔多红葡萄酒的巅峰——如今业已享誉全球的拉菲酒庄,在1855年的分级制度里,堂堂名列一级庄之首。 “法国的这些分级制度,如今都受到相关法规的保护。而宁夏的列级庄制度,虽然是对波尔多产区的一种模仿,但目前也只能算是行业内部的自嗨,主要是出于商业价值考量,没什么法律层面的意义。” 杨晰对杭帆解释道:“咱们云南这边嘛,暂时还没有人牵头来做这件事。如果岳老师有兴趣,说不定以后可以联合云南这边的大小酒庄,一起做个云南的列级庄制度出来……” 话还没说完,岳大师已经很不委婉地扔出了他的拒绝:“不,我对列级庄制度没有兴趣。” 对于波尔多地区的酒庄来说,1855的列级庄头衔是终生制的:既不会被虢夺,也绝不可能被降级。 只要有了“列级庄”这块铁打的金字招牌做担保,酒庄的产品也就不会愁卖。 “正是所谓的‘列级庄’头衔,让许多二级三级的酒庄不思进取,从此彻底躺平,再没有过任何的进步——但凡没有列级庄制度给他们做背书,这些凭白占着好地块,挥霍着客人的信任与金钱,却没有拼尽全力地去进行酿造的所谓‘老牌酒庄’,早都该破产倒闭。” 岳一宛沉声道:“而对于那些在1855年时未曾入选,如今却因为一代代酿酒师的刻苦钻研,产品质量远胜于部分列级庄的中小型酒庄来说……列级庄制度,这种只考虑历史与过去,却不考虑人的进步与时代变迁的分级方法,明显有失公允。” 杨晰所拥有的“车库酒庄”,只有发酵车间与酒窖,却没有专属于酒庄的葡萄田。 比他更简陋的,还有所谓的“飞行酒庄”,这些酿酒师连自己的发酵车间都没有,纯靠借用别人的发酵设施,在全国各地打起葡萄游击战:只要有好葡萄出现,他们就会跑去那里收购,并就地进行酿造。 在大型酒水品牌的眼中,这些根本都不能被称之为“酒庄”,叫做迷你小作坊也不为过——就算云南真的诞生了列级庄制度,杨晰与他的车库酒庄,也根本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 但杨晰并不在意。 “功成不必在我”,他只是单纯地热爱这个行业而已。 出于对行业发展的热情憧憬,也出于画饼不用自己烙的快乐心态,他又积极地给岳一宛出点子道:“既然学波尔多不行,那也可以学学勃艮第哇!不颁发列级庄的头衔,但可以给风土最好的地块,颁发‘特级园’和‘一级园’之类的称号嘛,我觉得这个也很不错哇!” 第274章 “最好的田块,或许确实能够产出品质最好的葡萄。但品质最好的葡萄,难道就一定能酿出风味最佳的葡萄酒吗?”对此,岳大师嗤之以鼻:“既然身为酿酒师,就应该以酿造技艺来决出高低。能在不那么优秀的田块上,做出品质相仿甚至更好的酒,这才是最能显现出酿酒师造诣的事情!” 这人把话说得慷慨激昂,脑袋一低,却是张嘴从男朋友手里偷走一颗刚摘了蒂的草莓。 “嗯……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帅气,”小杭同志不由点评道:“但如果能让你拿到香格里拉产区最好的地块,你是不是就——” 岳一宛无耻点头:“如果我能租到最好的葡萄田,我将举双手双脚地赞成引入‘特级园’分级制度。”说着,他把脑袋搁在了男朋友的肩上,十分哀怨地叹息道:“但现在问题不就是,我们来得太晚,最好的田块都已经被其他酒庄给划走了嘛……” “如果我富可敌国,”大中午的,某位酿酒师已经枕在杭帆身上做起了白日梦:“哼哼,那我将发动‘钞能力’,把隔壁这些占有最好田块的酒庄,全都收购到自己手里来!” 杨晰满怀希望地插嘴道:“岳老师什么时候能有钱?可不可以先把我的车库酒庄收购了?我可以给岳老师打工,专门做各种各样的发酵实验!” “想都别想!”岳一宛冷酷回绝:“不用考虑经营成本,只要酿着好玩就行——这种好日子,我自己都还没过上呢,怎么可能让你先享福?” 资金紧张。但也要为榨季前的收购葡萄留足预备金。 田块租赁的选择空间有限。或许还需尝试着开垦荒地。 还有最重要的,第一个酿造车间的设计与建造…… 无数难题,纷纷乱乱地交织在岳一宛心头,让他不禁想起自己故去的母亲:三十余年之前,决心在中国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酒庄的ines,是不是也面对过同样的问题? 他好想再见到ines,他也好想要请教她,当年究竟是如何跋涉过这一道道的艰险关隘。 但岳一宛知道,这样的机会,自己早已经永远地错过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依靠自己的头脑与双手,在面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再次摸索出一条全新的道路来。 “走吧,”从沉思中抬起头来,他对杨晰说:“两点半了,我得去检查那批苹果酒的发酵情况。你那车间的施工图还留着吗?可以发我一份做参考不?” 又一次心满意足地蹭到了饭,杨晰赶紧点头如捣蒜道:“没问题没问题!我想想啊,图纸,图纸……好像被我扔在车间的哪个抽屉里了……” 杨晰实在怕冷,门刚一打开,这家伙就一头钻回了自己的车子里去。岳一宛拿上车钥匙,正要重新踏上屋外的满地积雪,又听恋人在身后叫住他:“一宛!” 杭帆是从工作间里追出来的,手上还抓着拆到一半的支架:“如果方便的话,今天早点回家?” 在宽松t恤下面穿了条格子长裤,杭帆这一身,分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居家服装。但那独属于恋人的狡黠神色,唇角上欲言还休的微笑,和闪烁着期待光彩的眼眸……岳一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喉头滚动着,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青春期:几乎无时不刻地,他都在为心上人而蠢蠢欲动。 “好、好的。”岳一宛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慌个什么劲:“我一检查完,立刻就回来!” 强忍着笑意,杭帆给了他今天的第二个送别吻:“也不用那么早。”他故意放轻了声音,悄悄附在男朋友的耳边说道:“稍微地,给我留一点准备时间?” 远处,雪后放晴的天空碧澄如洗。 梅里十三峰上的皑皑覆雪,更是白得耀眼圣洁,仿若隐隐地发出光来。 车刚停稳,岳一宛就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酿造车间。他拿起高脚杯,二话不说,立刻就开始了发酵进度的检查工作。速度之快,简直像是被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怎么了这是?”这般雷厉风行的架势,倒把正翻箱倒柜地找图纸的杨晰给吓了一跳:“岳老师待会儿还有事?” 潦草地点了一下头,岳一宛说:“图纸麻烦你拍我一份吧。要是有看不懂的,我后天再来问你。” “明天休假,我一会儿检查完了就走。”他的声音是如此飘飘然,以至于像是要插着翅膀飞起来似的:“回家过生日。” ----------------------- 作者有话说:happy halloween? 万圣节晚上,八岁的小巫师岳一宛(是真的巫师,不是cosplay的那种,虽然他还没有去霍格沃兹上学,但已经偷偷学会了好几种魔法了),穿着黑斗篷,戴着尖顶帽,神气活现地走在主题乐园的中央大街上。 在他的怀里,一只白爪白肚皮的小黑猫,正一动不动地扮演着“毛绒玩具”的角色。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眼见着人流渐渐变少了,小黑猫口吐人言道:“为什么寻宝图会把我们带到主题乐园里来?你确定这不是艾蜜或者别的什么人留给你的恶作剧吗?” 愉快地摸着猫咪的脑袋,岳一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绝无可能!如果这是艾蜜的恶作剧,她早就偷偷地跟在我们后面看热闹了!” “就当你说的对吧。”猫咪的尾巴卷在他的手腕上,语气里却有些莫名地不爽:“但为什么我就非得逃票不可?还是以阿尼玛格斯的形态,假扮成你的毛绒玩具……恶!” 岳一宛虽然只有八岁,却能露出比十八岁的斯莱特林前辈们更加邪恶的微笑:“因为在我和你之中,拥有迪士尼年卡的那个人是我!而你,你因为把零花钱都拿去买麻瓜的电子游戏了,所以你只能这样被我抱进来。” “可我们都已经走出检票口,走了好长一段路了!”略有气愤地,猫咪用尾巴抽他:“你为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因为你的肚皮摸起来好软。岳一宛在心里想。但这话当然是不能对着杭帆本人说的,绝对、绝对会被狠狠地咬上一口。 “因为我在确认这里是否足够安全!”走在无人的角落里,八岁的小巫师放下了他的好朋友,“现在你可以变回——哦,你变回来了。” 杭帆,穿着背带裤与长袖t恤,打扮得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麻瓜小朋友:“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寻宝图上的内容都是真的。”他龇牙咧嘴地对岳一宛说:“不然,我就把邻居给你的糖果全都占为己有!” 岳一宛牵起他的手,得意洋洋地往公园的中心,世界上最著名的那座无名城堡走去:“那当然是真的。‘无数的糖果、蛋糕与饼干,还有小朋友们最喜欢的恶作剧用魔法道具,全都在万圣节的南瓜箱子里’——这可是我在妈妈的书房里找到的!” “这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宝藏!“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第一次的小小冒险之旅。 第203章 夜空因爱而摇曳 三下五除二地完成了工作,岳大师平板一关,急不可耐地跳上了车。 乡间山路颠簸难行,却硬是给岳一宛开出了归心似箭的速度。 可待他驱车回到自家所在的村庄口,岳大师心中又不免开始琢磨:杭帆说,让我给他留点准备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准备什么?准备多久?我要是现在就回去,会打断他的“准备工作”吗? 岳一宛开着车,在村口兜来绕去好几圈,终于按捺不住,一脚油门,直往家门口奔去。 这可是我的生日礼物! 岳大师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只要我不介意,提前拆开又怎样? 进了家门,穿过回形走廊,岳一宛听见一楼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大概是察觉到了男朋友的归来,水声倏然停止。杭帆忍俊不禁的声音从浴室传来:“今天收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至少也要再过半小时才……” “我很想你嘛。”眼巴巴地望着浴室的门缝,岳大师赖在门边不肯走,像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超龄熊孩子:“出来让我抱一下呗?” 浴室门打开,他的心上人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只套着一件干净宽松的家居服上衣,就这样水汽氤氲地张开了双臂:“来吧。” 甩掉了沾着室外寒意的外套,岳一宛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满足地来回亲吻着杭帆的耳垂与侧颈:家里新换的沐浴液,在心上人洁净柔软的肌肤上,留下了晴风抚过雪山般清新明畅的鼠尾草香气。在这优雅却克制的浅淡香气里,天竺葵的馥郁与辛辣,又混杂着肉豆蔻带着甜意的暖…… 这撩人心弦的美好味道,被糅进了杭帆的肌理深处,又经过体温的烘烤,令岳一宛无可自拔地深溺其中。 “我可以现在就吃生日蛋糕吗?”没头没脑地,他询问自己的心上人道。 杭帆“嗯?”了一声,“我有说过,准备了生日蛋糕?”男朋友的脑袋在他肩窝里拱来拱去,发丝挠得他有点痒,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而且今天也还不是你的生日吧……你生日不是明天吗?2月4号。” 第275章 化身为爱娇的大型牧羊犬,岳一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杭帆身上:“我不管,”哼哼唧唧地无理取闹着,他把手探进了男朋友的衣服底下取暖:“就算今天不是生日,我也要吃蛋糕!” “那你吃吧,”满是调笑意味地,杭帆亲了亲他的鼻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去做蛋糕,我去准备做晚——” 饭字还没落地,岳一宛已经拦腰把恋人横抱起来。 “多谢款待,”把人推倒在厨房中央岛台上,岳大师单手打开冰箱门,手握着一盒草莓与瓶装喷□□油,居高临下地弯起了眼睛:“那我可就要开吃了。” 可怜这块临时小蛋糕,不仅被翻来覆去地点缀上好几层奶油裱花,就连原本平整光洁的抹面,也都被岳一宛给咬得乱七八糟。 吃到最后,浸透了草莓汁的蛋糕胚,还被坏心眼食客给整块儿地捞进了怀里,一路抱进杭帆的工作间,再打开固定在角落里相机,给小蛋糕拍了段高清特写录像:切开蛋糕的刹那,先前填入的过量奶油,就如流心馅料一般,一点一点地缓缓流淌了出来。 “我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一起重新洗完了澡,杭帆全身瘫软地趴在沙发上,语气里尤有些微不平之意:“我的计划是,今天我来做晚饭,然后我们可以边吃饭边看电影,等天黑之后再一起出门看星星……” 神清气爽地梳洗完毕,岳大师俯下身来,吻了吻爱人的脸颊:“改到明天中午如何?我们可以一起做饭,然后看电影。” “计划倒是不错,”杭帆托着腮看向他:“虽然我很怀疑,看完星星之后,我们明天中午真的还能爬起来吃饭吗?” 岳一宛笑了:“我当然可以,”说着,他向杭帆投去一个不怀好意的眼色:“至于你……嗯,到晚上我再酌情考虑一下。” “走吧,”他把浑身酸软的恋人搀了起来:“为了实现今晚的观星计划,我们去外面吃饭怎样?” 由雪转晴的梅里雪山,夕暮霞光大盛。峻峭峰顶的雪线上,落日斜照,反射出一片粲然金光。 12月到2月,是最容易在梅里雪山看见“日照金山”的时段。这天又是农历十六,等到日出时分,若是天气依旧晴朗,极有概率看见最完满的“日月同辉”——满月与朝阳,完美对称般地同时垂挂在雪峰两侧,是许多人一生难遇的奇景。 入夜的飞来寺观景台,游人如织,大都是冲着明早的那场日出而来。只有杭帆与岳一宛,全心全意地等待烧烤摊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炭火上喷香的烤羊肉与烤牛肝菌串。 日落之后,天气更冷。严严实实地裹着围巾的两人,寸步不离地驻守在炭火前,脸贴脸,头抵头,一边挤挤挨挨地互相紧贴着说小话,一边焦急等待着被摊主投喂。 在他们身后,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或站或坐,拿着啤酒与烤串,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我看旅游指南上讲……” “……那你有没有看过小红书的那个帖子!我找找!” “听他同事说,某台的新节目要来这边堪景,今年肯定录,就是不知道请谁……” “……傻逼学校烦得要死,我都想干脆出家得了,排个屁的课!” 下午被折腾得有点累,杭帆干脆猫起腰,整个人都缩进了岳一宛的怀里。这姿势倒是方便了酿酒师,刚好把下巴搁在男朋友的头顶上。 借着围巾的遮挡,岳大师笑眯眯地揭穿怀里的那人道:“你偷听得很起劲哦。” “这也是工作需要。”拥抱是最合适爱侣的取暖姿势,杭帆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就算是视频创作,最后也得来源于生活嘛!” 岳一宛回抱住心爱的恋人,正要俯身亲上对方的额头,冷不防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说起来,辞职远杭,就是那个博主,是不是也住在这一带?” “啊对!远杭最近的几个视频里,室外都能看到雪山……ip又在云南,肯定是在这附近吧?” “他真是长得很好看,做搞笑博主有点可惜了。远杭是云南本地人吗?少数民族?” “不管他是哪里人,我真的好想看他和助理多多卖腐啊,让我嬷一下!” “之前是不是有人在传,说他跟那个酿酒师同事卖cp来着?我感觉是有一点子真的。唉,但他俩应该是be了吧,毕竟远杭都出来单干了……” “其实我怀疑哦,远杭他应该是和酿酒师同事闹翻了,所以才辞职的!不然你想啊,谁会闲着没事,就这么辞掉在罗彻斯特的工作啊?那可是罗彻斯特诶!” “虽然我只是随便嗑一口,但现在越想约觉得,远杭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苹果的那个视频里,助理竟然就直接喂到他嘴边,天哪给我看傻了都!你们两个绝对不清白!” “远杭的助理也比远杭高诶,感觉他就是喜欢这个类型,酿酒师也是。喔唷,这么一想我都兴奋了,也太好嬷了吧!从此以后,我爱的每一个人都像你~” 传说中的“助理”,也同时是那位酿酒师本人的岳一宛,正一边听着这些无厘头的江湖谣言,一边把脸埋在男朋友的头发里,闷声狂笑不止。 “你不许笑!”杭帆全身僵硬,仿佛是想当场变成米粒大的一点,立刻藏进岳一宛的大衣口袋里去:“麻烦帮我挡着一点,好社死,好想死啊……!” 一手从摊主手里接过烤串,岳一宛一手拉开外套前襟,把尴尬欲死的男朋友给整个裹了进来:“走吧,我们回车上去。”还没走远几步,这坏东西又忍不住要低头笑问:“说来,你知道是什么是‘嬷’吗?我经常在你的评论区里看到这个词。” 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似的,杭帆死死地藏起自己的脸,一边倒抽冷气,一边发出既恼火又羞耻的咕噜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要离网友的生活远一点——而且这也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但我觉得网友们的主意很好,很值得借鉴。” 和男朋友一起钻入宽敞的车座后排,岳大师笑着将烤串递到杭帆的嘴边:“和前男友分手之后,光速离职隐居并和‘助理’谈上了恋爱。在给现任男友庆生的晚上,却意外与前男友重逢,并被对方压在车后座上报复……” 说着,他吻去了恋人嘴唇上的辣椒粉。低沉华美的蛊惑音色里,还带着一丝揶揄的笑音:“你觉得这个剧本如何?等下我们来试试?” “什么‘前男友’‘现男友’的,明明就都是你自己。”鲜香滑脆的菌菇与多汁软嫩的烤肉,在抚慰了碌碌饥肠的同时,也一点点地消解掉了杭帆的反抗意志。 很没有办法似的,他抬眼看向岳一宛:“好吧,那我们先吃饭,吃饱了再——” 甜蜜的承诺,交换于恋人交叠的双唇中。 在今夜的最佳观星时间到来前,他们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辰光,可以在温暖的车内尽情消磨。 ----------------------- 作者有话说:小岳:生日还没有真正到来,但礼物却已经接二连三地拆起来了。很快乐! 小杭: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吗?好像不是啊!但没关系,寿星开心就好啦。 第204章 星海与玫瑰的誓言 夜深人静,严冬的高原,寒意刺骨。 皮卡车停在黑灯瞎火的不起眼处,后座上正是一片融暖的春意。 以一人之力,不亦乐乎地分饰着“前男友”与“现男友”两角,岳大师这偷摸这吃独食的样子,那才真叫一个满嘴流油。 早春的江水,波凶浪急。杭帆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堪堪挽住男朋友的脖子,好让自己不被这下一轮的汹涌浪头给颠翻过去。 雪融水暖,春色摇荡。岳一宛抱着自己的心上人,痴痴地啄吻着对方的额角与眉峰,“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嗯?” 明明“酿酒师”与“助理”都是他自己,可岳大师就偏要做这番胡搅蛮缠的莫须有之问——“喜欢你”也不行,“喜欢他”更不行,连“都喜欢”都是错的。 无论杭帆怎么回答,无论回答多少次,都只会迎来更深更重的攻伐。 滴滴滴滴。是手机的闹铃在响。 给坏心眼的恋人玩弄得晕头转向,被男朋友架在腿上的杭帆,一边发出断续含泣的喘息声,一边无力地伸出胳膊,胡乱摸索着想要摁掉手机闹铃。 “怎么,是你那个前男友打来的电话?” 岳一宛戏瘾大发,假装体贴地停下了作恶的动作,用很是吃味般的语气哼了一句:“杭老师很受欢迎嘛。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竟然还能脚踏两条船……和我在一起却这么不专心,你说,该怎么——” 杭帆狠狠咬住了他的嘴。 “十二点了,”被绯红染透的脸颊上,尚未餍足的急切还没褪去,理智回魂的一丝清明却也渐渐升起。杭帆捧住了岳一宛的脸,温柔地吻上来:“生日快乐,一宛。我爱你。” 再顾不上演那些有的没的,寿星抱紧了自己的恋人,再次纵身于爱的浪潮里。 第276章 “我也爱你。亲爱的,我也爱你。” 从飞来寺观景台出发,驱车不到十分钟,就是梅里雪山的三号观景台。 有别于飞来寺与浓雾顶的人声喧沸,三号观景台人烟稀少,近乎处于被废弃的状态。 可站在这里的人们,却能用肉眼看见冬季的璀璨银河。 岳一宛从驾驶座上下来,就见心上人已经脚步虚浮地挪到了车身后边,一头扎进了皮卡的后斗。 “在找什么?”环住杭帆的腰,他好奇地往车的后斗里瞧:“你提前准备了东西?” 怀里蓦得一沉,杭帆塞给他一大包装备:“这个你先拿着。”岳大师随手一摸,就感觉自己摸到了类似支架与镜头一类的物事。 “摆地上也行,轻拿轻放,是租的。”说着,杭帆又麻利地掏出了一只保鲜盒:“然后,这个……嗯,是给你的‘生日蛋糕’,的替代版本。” 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杭帆抬头看向他:“我提前研究了一下怎么做蛋糕,但从零开始学,好像已经来不及做出成品了。所以,为了确保成功——我就做了这个。” 盒子里是四块精巧的绿豆糕。在每块糕点的表面上,又用细碎的可食用花瓣,歪歪斜斜地拼出了一个字。 “虽然小时候经常给妈妈打下手,但好多年没做这种糕点,有点手生,可能还是简陋了一些……”杭帆说得吞吞吐吐,怕是连耳朵都快要烧红了:“但我还准备了别的礼物!所以,这个,你能不能先将就一下?” 在他说话的时候,岳一宛已经打开手机上的应急灯:春季的桃花,夏季的玫瑰,秋天的丹桂,冬天的梅花……四种应时花卉,在小小的点心上,拼成了一句“生日快乐”。 一年有四季。这既是他们已经相携走过的短暂岁月,也是对未来永恒的承诺。 岳一宛捧着这只保鲜盒,心中涌起了无限的甜蜜与温情:虽然只是几块小小的绿豆糕,但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深深地为杭帆所爱。 很多很多的爱,与无数次的四季轮转,杭帆全都为他端呈上来。 想到这里,酿酒师无可自遏地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我要把它永久珍藏起来。” 他用唱歌般的语气宣布道:“给它买一个专用的冷藏柜吧,方便我隔三差五地打开来看一眼。你能每年都给我做一份这个吗?我要把它们全都收集起来,变成我珍贵的个人收藏——” “还是请你现在就吃掉它吧。”这番痴话,吓得杭帆赶紧捧出了保温杯:“我带了热水。你要喝茶,还是热可可?” 鼻尖蹭过恋人的脸颊,岳一宛快乐地得寸进尺:“那你喂我,我们一起吃。”过生日的这天,他理所当然地拥有向恋人胡闹撒娇的特权:“茶和热可可也都要。” 凛冽寒风自皑皑的山顶吹过,带来高山莹雪的气味。雪,闻起来就像是寒冷却清澈的水,正适合配着酽茶与糕点,悠然观赏星夜的天穹。 烟台的山岭,视野开阔,天幕辽远,让星星也近得像是咫手可摘。 但在冬季的梅里雪山,有了近在眼前的崇峻山岭作为映衬,铺缀在远空之上的万千星点,更显出几分遥远的神秘。 “来,”杭帆功课做得充分,一边将绿豆糕喂进男朋友嘴里,一边拉着岳一宛转身:“从这个方向看。” 刚一回身,就见那壮阔浩瀚的群星之河,竟自九天高处,迎头扑面奔来! 银河倾颓,明汉垂地,这迢递的星光江水,自天际悬挂奔流而下,又不偏不倚地,笔直坠落进缅茨姆雪峰的山顶。 星河皓然光转,映衬着峰峦之巅的纯白雪脊,愈加皎然如画,恍若一场曼妙绮梦。 “……真美啊。”情不自禁地,岳一宛发出感叹:“我大致能分辨出几个冬季星座……确实,这里的景色,与烟台夏日的星空全然不同。” 由于气候环境的不同,烟台的最佳观星季节在夏季,杭帆生日的时候。 但梅里雪山,最佳观星时间则在冬季,恰逢岳一宛的诞辰。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他缠绵地吻上恋人的侧脸,湿热吐息烫红了杭帆的耳根:“我很喜欢。” 心上人主动回吻他,情意绵长的目光里,还有狡慧的神色一闪而过:“这是那天晚上的回礼,真正的礼物……等回家再给你。”又亲了几口之后,杭帆从他怀里滑脱出去,眼睛亮晶晶地:“但在回家之前,还有一个东西想给你看。” 直到杭帆动手开始组装支架,岳一宛才发现,刚才那包沉甸甸的东西,竟是一台天文相机。 “话说在前,其实我也不确定今天一定能看到……”忙前忙后好一阵,杭帆终于调试好了这台租来的大家伙儿:“但来都来了,试试也无妨,对吧?” 专心致志地捣腾着设备的杭帆,那专注又热切的目光,总能令岳一宛心甘情愿地再次沦陷。 他不禁走上前去,把热可可递到杭帆手边:“要帮忙吗?要不你歇会儿,我来?” 抿了一口热饮,杭帆说再给自己五分钟:“过生日呢,哪能事事都让寿星本人来动手。这点良心我还是有的!”没能亲手做上晚饭不说,出门的时候还让寿星本人坐了驾驶座,杭帆对此颇有些耿耿于怀的意思:“马上好,一分钟,就一分钟……” 岳一宛合上保温杯,嘴里虽是憋着笑,肩膀却耸动个不停:“不是我说,宝贝,做我的男朋友,也能让你产生这么强烈的敬业精神吗?” “对啊。”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杭帆仰起脸,认真地看向他:“因为我爱你,所以和你有关的每件事,我都想要做到最好。” 今夜的星空明亮得实在不讲道理。明明是如此昏暗的夜,岳一宛却能看清杭帆眨动的睫毛,如蝴蝶振翅的阴影那般轻盈撩人。 这份多到几乎满溢出来的爱恋,让岳一宛笑容灿烂地蹲下身去,黏糊地紧贴在自家恋人的身边:“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觉得很好。”把脑袋搭在杭帆的肩膀上,他伸手圈住心上人的肩膀:“你就是最好的。” 歪头蹭了蹭他的脸,杭帆终于找到了那件东西:“有了!”万分惊喜地,他把天文相机的取景框展示给岳一宛看:“能看到吗,这里有一团星云。” 在天穹高处,卡瓦博格峰的上方,耀眼闪烁的星海之中,岳一宛看见一团灰白色的、有如云团般的东西。 “这个方位是……”稍微回忆了一下北半球的冬季星座,岳一宛不太确定地道:“猎户星座?” 杭帆摇了摇手指:“nope.”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冲男朋友眨了眨眼,他说:“马上就给你变个魔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进行着长曝光的天文相机,不断捕捉着来自宇宙的微弱光子。 取景框里,灰白色的寡淡云团,渐渐开始叠加上了淡淡的色彩。 随着时间推移,那色彩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耀眼。终于从灰白的云团,变成了一捧热烈火红、状如玫瑰的绚丽星云。 这浓艳而瑰丽的深空奇景,仿若一粒火彩闪耀的巨大红宝石,正被银河中无数细小钻石般的星辰所拱卫。 “向您介绍一下,”杭帆清了清嗓子,指向星空之中,那朵肉眼不可见、却又硕大鲜红的星夜玫瑰:“玫瑰星云(rosette nebula),编号ngc 2237,来自麒麟座。目前,正是观测它的最佳季节。” 这朵玫瑰距离地球足有五千两百光年,且已存在了数百万年之久。 在它开花绽放的那一刻,人类这个物种都还尚未诞生。 因此,以人类的时间尺度而言,这也是一朵真正能够永不凋谢的、贯穿永恒岁月的玫瑰。 “我必将一直爱你,”在群星与玫瑰的注视下,岳一宛热切地与杭帆拥吻:“直到这朵玫瑰枯萎。” ——直到宇宙迎来终结。 ----------------------- 作者有话说:小岳:所以回家还有礼物? 小杭:嗯! 小岳:是哪种礼物咧owo 小杭:有两样,都是你会喜欢的owo 小岳:开始心跳加速了! 小杭:敬请期待吧! 真好呀小岳,过生日能吃好几顿捏owo p.s.设定上,小杭在这里用的天文相机是dwarf3+液压云台。但因为我也没有亲手用过dwarf3,所以…… 如果出现了不正确的操作描述,还请温柔地指正我,谢谢> 第205章 猫 杭帆预估得没错。这一晚闹腾下来,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4号当天的下午一点多。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岳一宛从身后抱住了自己的恋人,得意地想:今天可是我的生日! “我不想起床,”生物钟比手机闹铃还准时的岳大师,难得也会有主动赖床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一直抱着你……”亲吻着心上人的唇角与脸颊,岳一宛还哼哼唧唧地耍起了赖:“如果你拒绝我,我就要求行使寿星的特权!” 他一边说,还一边悄摸摸地用膝盖顶开了杭帆的腿——昭然谋逆之心,天下皆知矣! 第277章 身为岳大师的男朋友,杭帆一点也不反抗,只是叽叽咕咕地发出笑声:“好好,你过生日,你最大。待会儿听凭你发落……但是我现在好饿喔,能不能让我先起来做个饭?” 听凭发落?岳一宛眼前一亮,当即选择见好就收:“好啊,那今天就辛苦你做饭了。” 两人爬起身,还坐在床上又卿卿我我地抱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有一份生日礼物,我放在了你工作间的桌子上。” 闪身下楼去厨房前,杭帆最后吻了下岳一宛的额头:“生日快乐。” 像是整个人都被泡进了甜型起泡酒的橡木桶里,岳一宛晕晕乎乎地跟在恋人身后走下楼,感觉自己快要被幸福的酒花给淹没。 杭帆的工作间,就像是一个放大数倍的社畜工位:电脑边加设副屏,键盘前又架着平板,五花八门的数据线,长长地从拓展坞上接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连上各种型号的设备。几张屏幕的侧边,层层叠叠的备忘便签条贴得摇摇欲坠,除了鬼画符般难以辨认的蓝黑色狂草字体外,还有红笔写下的感叹号,与黑色马克笔画出的圈叉。 一周七天,他桌上永远有三只以上的马克杯,毕竟在一日的工作结束之前,此人绝不可能离开工作间去洗杯子——幸好,作为一个电子游戏爱好者,杭帆向来拥有数量充足的各式马克杯周边。 在混沌的凌乱之中,却自有一种奇特的内在秩序。岳一宛心想,就像我那位心上人的可爱小脑袋瓜。 只是从杭帆的工作间外走过,都让岳一宛的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之情。 而岳一宛自己的工作间则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斯芸酒庄的田间管理工作极为复杂,而精细的采收与酿造计划,更要求他们的首席酿酒师,必须时刻都能有条不紊地管理并分发各种表格与文档——岳一宛工作间桌面就与他的电脑桌面一样,整齐得一目了然,所有东西都被归拢得井井有条。 当然,他并没有整理与收纳方面的强迫症。这种条理井然的摆放方式,只是纯粹出于工作上的需要——偶尔有些时候,这也会带来一些生活上的方便,比如此刻。 只需一眼扫去,他就看见桌面上多出了一只正方形的礼盒。长宽近半米,抱起来还挺沉。 这肯定就是杭帆送的生日礼物了。 “会是什么呢?”满怀期待地,岳一宛拆开了礼物盒的包装,嘴里还在小声地自言自语:“这么重的一大盒,总不能是‘那种’玩具吧……?” 下次过生日之前,我要写个长长愿望清单。酿酒师已经美滋滋地为自己提前规划起来: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杭帆是绝对不会拒绝我的。趁着这个机会,当然更应该讨要一点—— 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厚厚的一大摞黑胶碟。 有些惊讶地,岳一宛快速清点了一下数量,发现它们不多不少,刚好与自己此时的年岁相等:杭帆送给岳一宛的,不仅是今年今岁的生日礼物,还补上了在他们相遇之前、杭帆未能参与的那段岁月中,给过去每一年的岳一宛的礼物。 第一张,是史塔里希的《摇篮曲与民歌》,给一岁的婴儿岳一宛。 第七张,是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给七岁的淘气闯祸精岳一宛。 第十六张,是福雷的《悲歌》,给深陷哀悼的十六岁岳一宛。 第二十五张,是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给日渐成熟的二十五岁岳一宛。 最后一张,则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给今天站在这里的岳一宛。 ——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 握着这张崭新的黑胶唱片,岳一宛久久没能回神。 ——他想起这套曲子的四个乐章,从离乡的哀愁,思念的凄凉,逐渐转入明快的振奋,最终圆满地进入了辉煌且柔情的终章。 音乐,是一种无需诉述于文字的语言。它代替杭帆本人,开口向岳一宛陈述了自己对爱与未来的信念。 ——自新世界。 致新生活。 唱针微微震动着,明锐骄傲的小号音色,如黎明的第一缕晨光般,嘹亮地开启了《自新世界》的第四乐章。 瀑布般雄浑的弦乐组,顺着全屋音响系统,恢宏澎湃地流淌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新家的厨房很大,但岳一宛就非得挤在杭帆身后,如同一条非得把嘴筒子搁在饲主腿上的任性牧羊犬那样,沉甸甸地把下巴搭在男朋友肩上。 于是,杭帆盖上了锅盖,回过身来笑问道:“喜欢吗?你的生日礼物。” 怀抱着无限的爱恋之意,岳一宛轻轻环住了恋人的肩,纯洁地吻着杭帆的唇:“谢谢你,亲爱的。”他明明是一个擅长说伶牙俐齿俏皮话的人,此刻,却寻不到任何一句语言,能够用来表达自己内心里的爱与波澜:“我非常喜欢……我真的好爱你,比昨天还要更爱一点。” “能爱上你,能被你所爱,”唇齿依偎的温存里,岳一宛悄声向恋人呢喃:“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在杭帆回吻过来的唇上,他品尝到微笑的形状:“你也是我的奇迹,一宛。” 午后三点,澄澈日光正被牢牢地隔绝在遮光窗帘之外。茶几上,高脚杯里还盛有一点残余的甜白葡萄酒。 电视上播放着《青木瓜之味》,以富于诗意的场景构图而著称。此刻,这部来自上世纪末的文艺电影,正如画卷般缓缓地屏幕上展开。 而唯二的两个观众,实则根本无暇观看自己的点播内容:杭帆斜坐在岳一宛的腿上,被男朋友紧紧地拥抱在怀里。亲吻,舔舐,啃咬,他们痴迷地在彼此的双唇上辗转巡梭,简直片刻也不能分离。 “我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份礼物?”在把心上人吞吃入腹之前,岳一宛还要连哄带骗地诱导着杭帆说胡话:“你没有给我准备别的礼物吗,宝贝?你再不说的话,我可就要自己来拿了。” 他并不是当真想要索取更多的礼物——即便没有那些令人动容的黑胶唱片,杭帆本人,与今天凌晨的那番银河奇景,都足以令岳一宛毕生难忘。 但杭帆却真的抬起了头来。喉咙略动几下,他才用微微有些哑了的嗓音问道:“嗯……你是想,现在就要吗……?” 这样一问,反倒给岳一宛问得愣住了。 在男朋友充满探寻意味的注视里,杭帆慌张地别开了视线。尔后,脸颊变得越来越烫,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身为恋侣的直觉,让岳一宛在心中大声欢呼: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今日必将还有一份大礼要拆。 “就现在。”他知道自己现在笑得一定很傻,多半像是条望眼欲穿地等在食盆跟前,尾巴还左右摇个不停的大型犬:“你还准备了什么礼物?快告诉我吧,杭帆,我要跟你一块儿过去……” 杭帆脸红得像是一只被煮熟的龙虾,起身的动作却非常利落:“不,你就给我坐在这里等。” 他摁住了试图跟来的男朋友,把岳一宛重又塞回到沙发上:“等我拿上礼物就……我会立刻就过来给你看的。” 竟然……竟然会害羞到连睫毛都在发颤。 岳一宛迷迷瞪瞪地坐了回去,可满脑子都是杭帆快步转身前的那个神态:羞怯地垂下眼睛的恋人,飞速转过了头,逃也似的往卧室方向走去。 天啊。岳大师一头撞进自己的手心里:这实在是……这太可爱了吧?! 还等多久?杭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得到了心上人的明示,岳一宛哪里还能有继续等待的毅力? 像是一只在热锅上团团转圈的蚂蚁,他在沙发跟前不停地走来走去,恨不得直接一键快进到杭帆出来的那一刹那。 他素来都有最充足的耐心。然而,眼下的每一秒钟,却都漫长得像是一整个世纪。 等杭帆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之时,岳一宛都要怀疑,自己怕不是已经把类人猿进化为智人的全过程都给重走了一遍。 赶在恋人出现之前,他赶紧又回到原地坐好,还要佯作轻松地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可却又不自觉地把脖子伸老长,三番五次地往卧室的方向瞧。 终于,杭帆走了进来。 白色短袖的水手服上衣,系着一条海军蓝领巾,同色的背带式制服短裤下面,露出一双长而笔直的腿。 腿边,还垂落着一条摇来荡去的、毛茸茸的猫咪尾巴。 顺滑的乌黑绒毛,与杭帆的发色完全一致。它不仅覆盖在这条人造的猫尾上,也尖尖地从杭帆的发顶探出来:除了尾巴之外,他还戴了一对极其仿真的猫咪耳朵。 若有还无地,那尾巴末端拂过杭帆的腿,让岳一宛的恋人隐隐打起了颤。那水手服的短裤不长,大约只到膝上三寸的位置。只要稍一迈步走动,这片羊脂白玉似的肌肤,就清楚地露出许多浅淡而斑驳的青紫痕迹。 第278章 掌印。指印。牙印。 无不是此处曾被岳一宛尽情享用过的证明。 走到近前,杭帆并拢了下双腿,然后乖巧端正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他的跪姿笔直漂亮,双手握拳放在腿上,俨然就是一只真正的猫咪——直起身体,并着一对圆圆的前爪,仰头看向自己的饲主。 一圈皮革制成的颈环,紧紧贴着杭帆光洁的脖颈。颈环缀着的小小铭牌上,工工整整地刻了一个名字:hang fan. 这是杭帆自己的笔迹。岳一宛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他拈起铭牌,翻过去,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belong to yue iván. 看清这行字句的瞬间,那头潜伏于岳一宛内心深处的、名为占有欲的猛兽,立刻响亮地发出了愉快的呼噜噜声。 属于我的杭帆。 杭帆。我的。 只是这么一想,都让他感到一阵飘然欲飞般的满足。 眼都不眨地,杭帆望着他。恋人的目光柔软又温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害羞,却也同样充满了爱、信赖与期待。 于是,岳一宛遵从本心地伸出了手。 食指探进颈环内侧,他屈指勾住这项圈,轻轻施力,迫使本就跪坐在脚边的杭帆,侧脸俯首于自己的膝头。 “真是漂亮的小猫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欲望的熏燎中,竟比平时更为低哑:“很乖,很可爱,我非常喜欢。” “so tell me, kitty.” 抚摸着这只枕在自己膝头的猫咪,他沉沉发问:“猫是怎么叫的?” 话音刚落,岳一宛的手底下就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抖。 片刻寂静之后,他的猫咪终于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喵。” “很好。”他低低地笑了。 旋即,另一只手的拇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扣进了猫咪的嘴里:“乖。” 舌头被突然拇指摁住,猫咪又委屈地小声“喵”了一下,向上抬起眼睛,露出了格外引人怜爱的神色。 岳一宛俯下身去,嘴唇若即若离地贴上猫咪的前额:“既然你知道小猫怎么叫。那自然也应该,小猫都该做些什么吧?” ----------------------- 作者有话说:今日假知识: 只要把小岳小杭放在一起,他们就会来来回回地亲来亲去。 所以,永动机就这样诞生了! 亲爱的小朋友,你学会了吗? 第206章 当垆沽酒 超大份的食物摆在面前,猫咪吃得很慢。 眼睛微阖着,湿润鼻头上渗出汗珠。淡红的小猫嘴边上,两侧腮帮子鼓起来,又略微瘪下去,可爱得令人眼热。 岳一宛的手指勾在猫咪的项圈里,指背轻微压迫着猫咪的颈项,让吞咽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从喉咙深处,猫咪发出了两记含混的“喵呜”声,像是茫然求助的讯号。 “乖,小猫。”身为饲主,岳一宛温柔地说出了无动于衷的话语:“你得再多吃一点。” 在饲主的威严面前,猫咪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努力地进食。偶尔还会把粉红的舌尖伸出来,略有些敷衍地舔上几口,以示自己实在是吃不下了。 好娇纵的小猫。饲主愉快地想着,手指奖励似的抚摸过猫咪的头顶:“真的吃饱了?那接下来,就该是游戏时间了。” 在哀哀呜咽的咪呜声里,猫尾巴被彻底打湿。 湿漉漉的人造毛皮被丢在一边,猫被饲主叼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地被拎到落地窗前:巨幅画框般的落地窗外,梅里雪山的十三座峰峦,静谧而壮阔地绵延着,神圣纯洁,如同天国降临。 可若是要从窗户外面,向屋内看去,这就是一副与圣洁毫无关系的画面了:像是求救一般,猫咪正把爪子贴在窗户上,时不时地就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抓挠,似乎是想要破窗而逃,又像是要变成一块融化于窗户上的猫饼。 岳一宛,这个坏心眼的饲主,嘴里衔着猫咪的后颈皮与项圈,牙齿细细地研磨着这致命的弱点,一边优哉游哉地说着些四六不着的话语:“作为小猫,你表现得有点缺乏管教啊。用爪子挠人?这是我教你的吗?不,挠家具也不可以,窗户也算是家具的一种。你得更乖一点。” 啪嗒啪嗒,止不住的泪水,摇晃着从猫咪的眼睛里掉落下来。 两只前爪都握在饲主的手里,可怜的猫咪被拎成长长一条,被迫用最柔软的肚腹去贴住冰凉冷硬的玻璃窗。 而在猫咪的背后,饲主的暖热胸膛也沉重地覆盖上来,像是一热一冷的两片面包,组成一块无处可逃的夹心三明治。 而那些来自塑料小瓶里的猫罐头汤汁,更是早已胡乱沾染在了白色水手服上衣的各处——仿佛是一张真正的三明治包装纸,油润地浸出半透明的颜色,令人食指大动。 玻璃窗前,坏心眼的饲主玩得不亦乐乎,把猫咪彻底揉搓成了一团糟。 可即便如此,猫叫的声音依旧轻细而微弱,咪呜咪呜的哀哀呜咽,好像是正在野外觅食,却突然被斜刺里冲出来的恶霸叼住了脖子一样。 哎呀呀,这可真是一只……惨遭欺负的小流浪猫呀。好可怜喏。 岳大师心中得意非常,吸猫吸得更加上头。 “你是第一次做猫吧?”亲昵地蹭了蹭脑袋,岳一宛抱起这只备受欺凌的可爱小猫,连人带猫一起,倒进了温暖的床铺里:“业务很不熟练哦。” 被他紧紧钳制在怀里的猫咪,有气无力地发出喵嗷的抗议声,似乎是挣扎着想要逃走。 但身为饲主,岳一宛怎么会轻易地放开自己的猫呢? 小猫咪,生来就是要被主人给蹂躏的! “怎么,说你做猫的业务不纯熟,你还生气了?”再次咬住猫咪的后颈,在吃痛的哀叫声里,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我猜你根本还不知道吧?肚子吃饱了的小猫咪,第一件该做的事是什么?” 也许是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不妙的走向,猫咪奋力挣动,试图从这堆柔软床褥里跳出去。可万恶的饲主已经提前预判了猫咪的反应,早早就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竟使可怜的小猫无路可逃。 揉搓着猫咪的滚烫耳朵,岳大师低低笑着,附耳过去道:“小猫吃饱后的第一件事,应是原地翻身,先打几个滚。”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上一抄一翻,猫咪就被他猛然翻了个面:“做这个动作,是为了保护好小猫刚刚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这天旋地转的一翻,让本就晕晕乎乎的猫咪,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呆滞神情。 “才好让你生出猫崽呀。” 语气万分邪恶地,岳大师亲了亲猫咪的鼻头。 有那么一瞬间,猫的脸上露出了近乎于“你没事吧,床垫撞坏脑子了?”的微妙神色——真正的猫科动物,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生动复杂的面部表情。 这混合着害羞与大胆的可爱神情,当然只来自于杭帆本人。 而岳大师吻着自己心选猫咪,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他的胡言乱语:“所以我手动帮你翻过来了,不用感谢我,以身相许就行。” 猫咪被他掀了个肚皮朝天,气得伸爪就要去挠他。都举到岳一宛面前了,却又只是用软软的肉垫,轻轻推了推饲主的脸。 “不想玩了?”轻轻重重的啮咬着猫咪的耳朵,岳大师哼笑出声:“这可不由你来决定啊,小猫咪。” 猫咪的肚皮,摸起来手感绝佳。岳一宛可半点都不愿放开手。 握住猫咪的前爪,他强迫这只想要蜷缩着藏起来小猫,向自己袒露出最柔软脆弱的部分:猫爪杯岳一宛摁在手里,抚摸上猫咪自己的肚皮。猫爪被迫来回摸索着,鲜明地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正鼓出了一个凶恶的形状:是好不容易才全都吃下去了的超大份食物。 可怜的小猫,不断地发出求救般的呜咽声,连嗓子都哑了。 而饲主却愉快地吻着猫咪的脑袋,作恶的手指打着圈,从尾巴根一路向上,挠过脊背,后颈,轻柔地搔挠着猫咪的下巴。 “我的小猫。”猫咪的泪水已经把整张脸都打湿了,岳一宛却满怀喜爱地亲了上去,细密地吻着那枚湿润的鼻头,与那张哀戚呜咽着的淡红色猫嘴:“我也属于你。”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天气太冷,不想干活,干脆把自己出殡了。 “笑得我!这都是上哪儿找到民间丧葬乐队啊,博主真是太豁得出去了。” “晚上竟然能有零下十九度?!我一直以为云南四季如春来着。” “我还在想,远杭在云南,不会要拍那个‘吃菌子,躺板板’的老土段子吧?没想到真躺了,却是因为晚上被甲方抓起来改稿,没加班费舍不得开空调被冻死的……地狱程度令人恐惧!” @辞职远杭:没事,已经复活了。感谢金主爸爸的踢脚线取暖器,温暖加班社畜的冬夜。 “但藏区那边不是流行天葬或者水葬吗?土葬不符合当地信仰吧。” 第279章 “评论区哪来那么多懂哥,要是整活儿都整进宗教场所了,那博主分分钟变成法治咖。” “出殡队列的俯视镜头是用无人机拍的吧?恶劣天气下依旧工作丝滑,这不得塞一个无人机广告?多有说服力!” @辞职远杭:此处有无人机和运动相机的广告位招租。防寒类的户外用品也可以。 “好神经的视频wwww比起广告创意,远杭说服甲方的能力更加让人敬佩wwww” “不懂踢脚线取暖器的有难了!一看就是没有半夜留守公司加班过!我们这里的冬天是魔法攻击,30度暖风空调对着吹,都冷得牙齿打颤。” “博主真的很懂自己的受众,就他那工作间,要是提什么‘生活美学’谁信啊。但你说这玩意在冬天能救加班社畜的命,那我真信。” @辞职远杭:感谢这位网友的赏光,请后台查收金主提供的50元优惠券。 午休时间,杨晰蹲在酿造车间门口刷短视频,捧着手机笑得嘎嘎响。车间深处的实验长桌边,岳一宛仍旧埋头于苹果酒的混酿工作。 高原正午的强烈日照,让电脑屏幕的光眩得人眼睛生疼。杭帆被迫移动到墙根底下的阴影处,一边冷得搓手吸气,一边噼里啪啦地和许东打着拉锯战。 对于岳一宛新酿的这批苹果酒,许东的态度十分保留:“哎呀杭老师,您也算是我们半个行内人,这道上的风气,您也是懂的。甜型的酒嘛,对吧,就算是由咱们岳老师操刀酿造,放到市场上去,总归是觉得格调不太高。再说了,您自己也讲,这个东西定价才只一百多块……” “七千瓶酒,光是仓储都要占好大一块的地方呢!一百多块钱的商品,这利润空间也忒低了,我得卖出多少瓶,才能赚回这点仓库钱哪,您说是不?” 喜欢甜口的葡萄酒爱好者,圈内俗称为“甜渣党”,多少含有些轻蔑的揶揄之意——这不奇怪,毕竟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鄙视链。 万物平等,不同的口味偏好,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许东是商人,商人总是逐利的。 对于“许东说酒”这个账号而言,“奢华不凡的品味”,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人设——有意无意地,许东和他的团队们总在暗示观众:只要你花钱买我的酒,你就也拥有了与我一样高级的品味。 杭帆可以理解许东的顾虑。苹果酒很便宜,还是甜型的,这显然不符合许东给自家店铺打造奢华“人设”。 但眼下,除了许东,杭帆也不认识别的酒水经销商——随着春节的临近,若是不赶紧敲定下经销商与仓储等事宜,这七千瓶酒,怕不是一出灌装工厂的大门,就会因为物流停运的原因,得堆在车库酒庄的门口空地上过春节了。 “许老板,大家相识一场,您也帮帮忙呗。” 一旦谈起工作,身为资深社畜的杭帆,脸皮也能和许东一样厚:“要不然,这批苹果酒,就只是挂在您的渠道里进行销售,不需要您的账号来做宣传,算我们租借您的仓库与发货服务一用,这样也不行吗?” 许东嬉皮笑脸地要求加码:“都是自己人,谈这钱不钱,就有点难听啰。但七千瓶,毕竟也不是个小数目,要是放得久了,这费用嘛……杭老师您懂的,做生意嘛,大家都不容易。” 我靠,借他个仓库发货而已,竟还坐地起价来了!真是无耻奸商! 虽是在心里怒骂,杭帆的手上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说着好听话:“那先按短的算吧,节后我们在想办法。许老板江湖救急,以后再有合作,肯定给您优惠价。” 虽说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但电脑一合,杭帆只感觉更愁了,连食指击打键盘边缘的频率都快了许多:既然“许东说酒”的账号不会参与宣传,那为这七千瓶酒赚吆喝的工作,岂不是就只有我一个人…… “诶杭老师!我突然想起来!” 正思忖之中,杨晰突然一拍脑袋,蹦起来大喊道:“下周六,大理有集市,我还有个摊位呢!您要来摆摊吗,和岳老师一起?” 摆摊?赶集? 八百年没有听过这俩词的杭帆,下巴都快砸到了水泥地上:“啊、啊……?是,是要让岳一宛直接站在街边,推销他的苹果酒吗?” 这是什么卓文君当垆沽酒的戏码! ----------------------- 作者有话说:卓文君当垆沽酒:美女卓文君出自巨富之家,与才子司马相如私奔之后,因贫困而变卖车马,购一街边小酒馆,卓文君慨然当街卖酒,以做养家糊口之用。 小杭:私奔……当垆沽酒……岳一宛……难道我要扮演……知名负心汉,司马相如……(宇宙猫问号.jpg) 处于特殊时期的猫咪,在被咬住脖子酱酱酿酿之后,会立刻不自觉地翻身打几个滚,以便更好地留住【和谐】,从而提高受jing怀上小猫崽的成功率。 当然,小杭并没有这个功能,但不妨碍他配合小岳玩一下。 第207章 第一次摆摊 “一次性饮料杯与杯盖,整箱。杯套,整箱……” 星期六的大清早,塞进嘴里的最后半片面包还没咽下去,杭帆就已经划开了手机,对着清单进行最后一轮的检查:“苹果酒,六箱。酒泥咖啡,五包。气泡水,十箱。果汁,六箱。酒酿,三箱。发酵燕麦,一罐。康普茶,两箱。纸巾,一箱……” 手指上沾了点发蜡,岳一宛给自家男朋友顺了下头发:“放松一点,亲爱的。你现在好紧张。深呼吸一下。” “毕竟是第一次摆摊,没什么经验,很难不紧张。” 跟着岳一宛的声音指示,杭帆深深地往吸了两口气,“我总忍不住要担心自己漏考虑了什么,怕到时候忙中出错……” 从村里开车到大理,单程需要六个多小时。为了避免疲劳驾驶,也为了能够精神抖擞地出摊,两人昨夜就已驱车抵达大理市区,入住了集市附近的酒店——哪怕他们真的漏了什么关键物事,现在再想起来,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当然,岳一宛可不是来给杭帆额外增添焦虑的。他没有说出这个事实,只是在心上人的额角亲了一下:“那,宝贝。第一次和我谈恋爱,这也会让你紧张吗?” “嗯?”这十足狡猾的一问,让杭帆不由笑了起来:“不,当然不。”他微微仰起脑袋,用那双猫一样的丹凤眼看向爱人:“因为是和你一起,所以我不紧张。”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岳大师俯身含住了恋人的唇:“所以,今天也不用紧张,好吗?你还有我呢,我们可以一起来想办法的。” 在心爱之人的怀抱里,杭帆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松弛下来,“嗯。”一种奇妙的、仿佛绝不会坠落在地般的信心,渐渐自他胸中升起:“那,我们走吧。” 最开始,听杨晰说“集市”和“摆摊”的时候,杭帆还以为他们要去路边铺张防水布,把各色农贸商品往上一摆,就像潘家园夜市那样,神神秘秘地问过路人道:识货吧兄弟?我这有好东西,包真。一口价! 事实却并非如此。 “好多人啊……” 上午八点,临时划作市集用地的古城长街上,就已人头攒动到了几乎寸步难行的地步。 四下里打量一圈,杭帆发现长街的所有出入口都已被主办方封锁,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所有出入口,都只允许佩戴展商证的“小摊贩”们进入。 岳一宛大感震撼:“所以,这条街上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来和我们抢生意的?!” “哎哎,岳老师!杭老师!这边这边!”两个乡下人第一次进城,还没发完感慨,就被杨晰抓进了他们自己的摊位上:“这里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摊位了!” 长约两米的一段空地,头顶上支着简易遮阳棚,棚子上挂着主办方统一定制的摊位名与号码牌:“a9-42 杨晰酿造”。 数公里的长街上,这小小一个摊位,显眼得就像是广袤大地上的一只蚂蚁。 杨晰的心态非常乐观,一边从平板车上卸货,一边乐颠颠道:“集市的主办方,是地方政府扶持的企业,专门搞地方旅游与文创这一块。反正也不收我们摊位费,赚多赚少都是赚了,就当是来玩儿一趟嘛!” “但大老远来这一趟也不容易,该尽力的部分还是得尽力。”岳大师仔细卷好了衬衫袖口,推着一辆苹果红的冰淇淋车,稳当地将它停进了摊位里:“老杨,把最轻的那个箱子踢过来。” 从杨晰说了这么件事儿,到今天正式出摊,中间只过去了短短九天时间。 九天里,为了能在集市里蹭上这一波曝光度,岳一宛和杭帆双双忙到飞起。 「老杨不是第一次去摆摊了吧?那你以前都是在集市上卖什么?就卖酒吗?怎么卖的?」岳大师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亲自摆过摊儿,一时也没什么头绪,遂向看似经验丰富的杨晰取经。 而杨晰不愧是杨晰,立刻就把自己的摆摊经验倾囊以授:「就卖葡萄酒啊,有时候也卖咖啡和康普茶。主要看我手上有啥吧,有啥卖啥。不过逛集市嘛,一逛几个小时,很少有人会买整瓶的酒回去,主要是拎在手里嫌累。所以我后来也学聪明了,直接现场开几瓶酒,按杯卖。半天摆摊下来,大概能卖空个……嗯,七八瓶左右?」 第280章 七八瓶。这个数词一出口,岳一宛和杭帆都沉默了。 「七八瓶酒,」岳大师忍不住锐评道:「这点利润,够不够你往返一趟的住宿和油费啊?」 毫不介怀地,杨晰爽快地摆了摆手:「赶集,主要是图个好玩儿嘛!若是真想赚钱,嗐,集市上的这些摊位,能有几个是真赚钱的?也就指望游客能上网发帖夸几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稍微带动一下网店里销量呢。」 杭帆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集市上摆摊,重点不是现场就要赚钱卖货,而是赚互联网的流量和吆喝来的……」 「但七八瓶酒,按杯卖,顶天了也就三四十杯。就算人人都回去发帖,那也才三四十个帖子。」飞快地转动着脑袋瓜,杭帆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三四十个帖子,按照平台的大数据算法……其实也未必能有什么用处……」 岳一宛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些问题:「大白天的,在路边卖酒,我觉得这个消费场景可能不太合理。说起来,隔壁摊位都在卖什么?」 「出来摆摊的店家,大多都是些独立面包店、甜品店、巧克力店,或者是卖手工冰淇淋、炸鸡和精酿啤酒之类。」杨晰乐呵呵地掰着手指道:「我记得还有家卖汉堡的,年年都在我的摊位附近!他们家汉堡,那都是用牦牛肉做的肉饼,松茸和树番茄一起熬的酱汁,可好吃了!」 说到那家摊位的汉堡,杨晰的口水流了一地。 可岳一宛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道:「我懂了。这就是酒不好卖的原因。」 「什么?」杭帆的思维正在远处跳跃式前进,稍一回神,就听岳大师说了“不好卖”三个字:「是……什么原因?」 「餐酒搭配,或者说,是消费场景的问题。」岳一宛说,「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来逛集市的游客,在买了冰淇淋、汉堡和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后,你会买什么饮料来搭配这些食物?」 杭帆秒答:「冰可乐。」 笑着弹了下恋人的额头,岳大师颔首:「如果没有可乐,你也更可能考虑果汁或者啤酒一类的东西,而不是葡萄酒。」 「有道理啊!」一拍大腿,杨晰恍然大悟:「难怪呢,我的葡萄酒摊儿上,总是康普茶更受欢迎些……原来是因为这!」 对加糖的茶水进行发酵,得到一种酸甜味的气泡饮料,就是时下流行的康普茶。除了白砂糖之外,“加糖”的步骤也可以更换为含糖量高的各色果汁,酿造出各种不同的风味。 在不少都市白领眼里,康普茶是一种非常健康的饮料,有些人甚至把它称之为可乐的上位替代品。 对此,杭帆斥之以“哕”的一声:「康普茶?!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喝第二口!那味道实在……太他大爷的怪了!」 「总而言之,当隔壁摊位在卖汉堡炸鸡冰淇淋的时候,你在这里卖纯正的葡萄酒,纯纯就是死路一条。」 身为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下至品酒室的小食盘,上至酒庄晚宴的餐酒搭配,都是岳一宛的份内工作:「在我国,人们对于葡萄酒这个东西,天然地就有一种刻板印象,觉得它就应该是搭配高级菜肴来饮用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芬芳的贵腐葡萄酒,浓郁甜蜜中带着一点隐约的酸,是新鲜水果蛋糕的好搭档;冰透之后的半甜型雷司令,沁凉得令人神清气爽,实为川菜和火锅解辣的一把好手;泡沫丰富的干型香槟,冰镇之后爽口畅快,最适合搭配一桶酥脆油润的炸鸡,微醺着进行深夜追剧的好时光。 「道理归道理,客人自己却未必知道这些。」 耸了耸肩,岳大师说:「如果这是一场品酒晚宴,那我尽可以做一些小小的出格尝试,比如用炸薯角来搭配桃红起泡酒之类的——因为我知道,自己会有充足的时间,能让客人亲身感受到这种搭配的合理性。」 「但在集市上,这就行不通了。」 杨晰总算是听了个明白:「倘若客人不在摊位前停下来,我就连解释和吆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更不可能说服他们尝试用葡萄酒来搭配炸鸡……唉,这么一想,确实很难办啊。」 「我可以拍个鬼畜视频,放在平板里,然后把平板挂在摊位前,洗脑式反复播放:‘苹果酒和葡萄酒都是炸鸡汉堡的好伴侣,不如现在就来尝试一下吧!’」近在眼前的七千瓶出货量,显然给杭帆带来了不少压力。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抛出了一个疯癫的主意:「甭管他们想不想,只要经过我们摊位,我就要让这个知识像病毒一样入侵所有人的脑子……!」 岳一宛赶紧揽住男朋友,顺毛般地拍了拍杭帆的背:「不至于,亲爱的,不至于,还没到这个地步。我其实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 「就算山不来见我,」将恋人环在臂弯里,岳大师胸有成竹地陈述起他的计划:「我们也能自己去见山嘛。」 于是乎,在这个阳光普照的星期六上午,一身衬衫马甲的岳大师,不仅给自己套上了工作围裙,还熟练地在冰淇淋车的台面上摆出了雪克壶、量杯、吧勺、海马刀、刨皮器等等工具。 岳一宛,今日活动限定版,堂堂登场。 “调酒师?是说我吗?” 面对隔壁摊主的好奇询问,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种开业准备的英俊酿酒师,微微一笑道:“不,我只是个来摇饮料的。” ----------------------- 作者有话说:关于康普茶。 小岳:嗯……那如果我们把发酵过程中的糖,替换成可乐的话……是不是就能得到可乐风味的康普茶…… 杨晰:兄弟,直接添加成品饮料应该不行吧,会不会吃官司啊,被可乐那边起诉啥的? 小杭:不行不要不可以!!!可乐的纯洁性不容玷污!!保护原教旨主义可乐!烧死一切歪门邪教!! 第208章 又来?! 「卖饮料?」 杨晰都听得呆住了:「为什么是‘饮料’?不应该是,鸡尾酒吗?」 「准确来说,应该叫‘含酒精饮料’。」大致心算了一下,岳一宛点点头:「调完之后,应该差不多在……三度左右。」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杭帆:「酒精度数被稀释,是因为加入了果汁和苏打水之类的无酒精饮品,而含‘酒’量变少,也就意味着每一杯饮料的制作成本降低——」 「没错。如此一来,一杯饮料的价格,就会远远低于一杯‘酒’的价格。」心有灵犀地对望一眼,岳大师笑眯眯地收紧了胳膊,把下巴抵在了杭帆的肩头:「而且,‘含酒精的气泡饮料’,就像是一种稍微带点酒精的碳酸果汁,听起来很时髦,也不会给人以太大压力。」 「用最低的成本,让更多的人喝到了我们的酒,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去年此时,岳一宛绝不可能想到,自己竟会有为了卖酒而站在街边摇雪克壶的一天。 “以前的我只是没有这个机会而已。”距离开业还有一个小时,酿酒师一边检查着冰淇淋车内部的冷柜,一边愉快地表示:“没有出卖色相,也没有舆论炒作,全凭自己的劳动与智慧来争取销量……要是给半年前的我看到了,绝对会羡慕到嗷嗷叫。” 似懂非懂地,杨晰问杭帆道:“所以,岳老师今天戴着口罩是因为,他不想依靠外表来揽客?” 给杨晰也递了个口罩,杭帆摇头:“那倒不,主要是出于食品安全方面的考量。” “老杨是不是在说我坏话?!什么‘用脸揽客卖酒’的!”岳大师愤然抗议:“这是酿酒师该做的事情吗?夜店牛郎才会那么干!” 此时,杭帆正忙着给摊位进行最后的装饰赶工,完全顾不上与男朋友插科打岔——法式三轮自行车(实为一台不知转卖几手的商用冰淇淋车,日租金四百块)的车把手上,一只大大的藤编菜篮子(是杭帆在菜市场里跟老板要的)慵懒地悬挂着,满满当当地装着好些极新鲜的葡萄与苹果。 圆滚滚的苹果,青红相间地你挤我挨着,与那一串串几乎都已经垂挂在外的紫葡萄一起,多得简直像是要从篮子里滚出来(差一点就真的滚出来了。为了硬拗这个不符合地心引力的造型,杭帆拿着热熔胶枪,吭哧吭哧地黏了好半天)。 最后,还有一瓶苹果酒与一瓶葡萄酒,倾斜而松弛地倚上篮子的一角,散发出轻松惬意的郊游小酌氛围(当然,酒瓶下面还偷偷垫了东西,这才能让瓶身“刚好”露在篮子外面)。 卸完平板车上的所有的箱子,杨晰也蹲过来喘气:“杭老师,呼,咱们这算是,呼,都搞定了不?” “马上就——”话还没说完,杭帆已经扑上前去,慌张抢救下自己的造景成果:“我靠这篮子要掉——好好,谢谢谢谢,谢谢杨老师,我去,差点吓死我。” 趁着杭帆在用铁丝固定藤篮的提手,杨晰稍微掂了下玩意儿,大感惊奇:“好轻啊?装了这么多水果,还有两瓶酒,重量却比我想得要——诶?这苹果是?” 第281章 蹲得太久,杭帆感觉腿上像是有一千根针在扎:“都是食物模型。又轻又便宜,还不会腐烂。回头还能用来拍商品图,一举两得!”刚说完自己的省钱小巧思,他就立刻抽了几口冷气,可怜兮兮地向男朋友伸出手:“岳一宛,快,扶我一下。我腿麻,爬不起来……” “怎么了?脸上蹭得全都是灰。”岳大师一边把人扛起来,放到塑料凳上,嘴里还要出声嘲笑道:“现在好像是那种刚挖过煤的猫。”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失业社畜,临时起意,当街摆摊。 咖啡,汽水,果汁饮料,全部都含酒精。 在本摊位购买任意一款饮料,有概率获得增值服务“妈妈我上电视了”。 定位:大理·大理古城 春节假期临近,大家都很乐意出门凑凑热闹。这一天的集市里,游人摩肩接踵,尤以黏黏糊糊的小情侣为多——在“杨晰酿造”的摊位上,一单基本上都是两杯起卖。 “老板!我要一杯‘微醺苹果’,还要一杯‘早c晚aa’。你们这个咖啡也是含酒精的对吗?c是coffee(咖啡),那aa是什么呀?” 杨晰正忙着拆新一箱的气泡水,客人的问题只能交由岳一宛来回答:“我不是老板,老板在后面。aa是apple(苹果)与alcohol(酒精)。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含酒精的果味咖啡。” “我刚在点单界面下了一杯‘微醺苹果’,可以再加一杯燕麦酒酿吗?不加冰。” 打单机噗噗地往外吐小票,杨晰前前后后地响应着客人的招呼,转得像是个停不下来的大陀螺:“可以可以,先生你扫这个码就行,酒酿里要不要在额外加一份燕麦?” 垒在桌面上的杯子与杯盖很快就用完了。为不让客人久等,岳一宛争分夺秒地摇着雪克壶,还要扯着嗓子对杨晰喊道:“杯子和盖子!再拿两瓶酒!还有果汁!” “帅哥你们是在大理有店吗?店址在哪里呀?”喝完饮料之后,一些客人在还又恋恋不舍地兜了回来:“有群的话拉我一个呗!” 双手捧出网店的二维码,这问题都快给杨晰回答出肌肉记忆了:“我们没有实体店,真是不好意思。但这些酒啊咖啡啊,包括燕麦!都是我们自己发酵自己酿的。你要是感兴趣,扫码在我们网店里下单就行,下单就送配方和教程!” 而至于杭帆,他原是想要趁着岳一宛和杨晰在摆摊,现场拿起相机录些视频素材,好给苹果酒的发售做宣传用。为了争取尽量多的采访对象,他在账号上发了摆摊地点的定位,暗示热情的观众们可以来线下接受街采。 但也正是这一举动,让小杭同志不幸成为了其他博主的素材库。 “看我找到了谁!这位!就是百万粉博主‘辞职远杭’!” 也不管别人到底认不认识自己,仗着自己正在直播,一些人举起设备就往杭帆脸上怼过去:“来来,‘辞职远杭’,和我们直播间里的大家打个招呼吧!” 他大爷的……杭帆差点被镜头砸到鼻子,心中大为不忿:这是在拿我当猴子耍呀! “下午好,我是‘辞职远杭’,这里是我打工的摊位‘杨晰酿造’,如果有同在大理的朋友,欢迎前来光顾。” 秉承着“和气生财”的理念,小杭同志端出了他最公式化的微笑,非常自然地从对方手里接过直播设备,拎起手边的一瓶苹果酒道:“如果直播间里有人看过我那个八吨苹果的视频,现在,你就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这消息人。对没错,弹幕里已经有人猜到了——我们把八吨苹果酿成了酒。” 不等直播间的主人回过神,反客为主的杭帆,不仅流畅地给自家的苹果酒打完了广告,还极致丝滑地口播了一段下期预报曰:“《关于我去帮甲方卖货却自己买了八吨苹果回来这件事,下集。》明天晚上八点,准时上线,期待您的观看。” 话一说完,他又笑吟吟地把直播设备递回给人家:“要不要也来一杯?我们今天卖得可好了,简直忙不过来。看在都是自己人的份上,我让老板偷偷给您插个队。‘微醺苹果’,二十块,扫这个码点单。谢谢您嘞!” 手里拿着一杯含酒精的起泡饮料,那位主播满脸懵圈地走了——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有些郁闷地想着:明明是想要蹭一下“辞职远杭”的热度来着,怎么就变成白给人家打广告了?甚至还要自己掏钱买饮料? 有了此人的前车之鉴,后面来的几波,态度就明显客气了许多。 面对那些有礼貌的同行,杭帆并不介意与对方交换出镜——互联网流量嘛,说白了,就是你蹭蹭我,我再蹭蹭你,互惠互利,互相温暖,有钱大家一起赚——遇到特别能聊的博主,杭帆还会主动请对方在镜头前试喝苹果酒。 “好喝吗?如果要用一部电影来形容这瓶酒,你选哪一部?” “我靠——这一口下去也太爽了,唉远杭你别藏啊,你还有多少瓶你快拿出来,我现在就买,我全买了!电影,你说电影,嗯我想想……” “电影太难了的话,也可以推荐适合搭配的甜品,待会儿我去你们摊位上买。” “那肯定是推荐搭配酥皮苹果派啊!美食博主的最爱!其实搭国王饼和磅蛋糕也很好,等我拿一份来给你们尝尝。等等,电影,我想到了!这是一瓶《爱在黄昏日落前》!” “如果你要把这瓶酒送给女朋友,你会在礼品卡上写哪句诗?” “你再给我倒点,喝不到酒我的脑子就无法运转!” “空手套白狼啊你!先答题,答完了我再倒。” “一句诗……诗?这个也太难了吧!怎么问别人是电影,到我了就是诗啊?这题超纲了吧远杭老师!” “你可是非遗博主,你不应该在文化水平上吊打我们这些普通人吗?快想,给你掐表三十秒——” “好好好,我想到了,就那句:我要对你做,春天对苹果树做的事!” “用一部游戏作品——” “要冷门一点的,还是热门一点的?” “啥?不,我的意思是,用一部游戏作品来描述试喝这瓶酒的感觉。不要太婆罗门的那种,选个观众都听说过的。” “那我选《动物森友会》!” “……为什么?” “甜中带一点酸,又有很多快乐的气泡,像是一场美梦,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谢谢夸奖,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不会把剩下半瓶全都给你——喂!这是明抢啊你?!” 随着时间的推移。集市上的人流却不减反增。 “杨晰酿造”的摊位前,客人们正把队伍排得越来越长。再加上那些在冰淇淋车面前凹造型的、举着手机花式偷拍的、不知在干嘛但总之就是站在边上不走的,一条本就不宽的道路,终于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分钟之后,刚结束上一轮试饮采访的杭帆,突然被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拉到了一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尽管大半张脸都遮在口罩下面,但这位工作人员的语气却很温柔:“这边聚集的人流太多,长时间无法疏散的话,可能会有安全隐患。待会儿我会叫同事一起过来,重整整理队伍,方便给行人留出走动的空间。到时候,能不能麻烦您和摊主也一起帮忙呢?” 对方说话的方式非常客气,反倒让杭帆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抱歉,是我们没注意到……我现在就去摊主说,一定配合你们的工作。” “没事儿,能理解。”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微笑着摆手:“今天情人节嘛,人流量大,也是在所难免的。那我待会儿过来。” 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杨晰酿造”的队列几经转弯,总算是巧妙地为行人让出了一条路来。杭帆还没来得及致谢,那名工作人员就已经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不知道他今天还会不会过来……害他来回跑几趟,感觉有点过意不去。”由于道路拥挤,杭帆也不方便再在路边做街采,干脆坐在摊位后头,给岳一宛和杨晰递递东西,打打下手。 岳大师的臂力实在惊人。摇到今天的第两百多杯,他不仅没觉得胳膊酸痛,甚至还有闲情在这儿乱吃飞醋:“杭老师,今天可是情人节耶。你这么关注对方,搞不好要引人误会哦?” 说着,他立刻做了一套毫无必要的花哨摇壶动作,孔雀开屏般地想要吸引杭帆的注意力。 “不要胡说,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杭帆忍着笑,一边递过拧开了瓶盖的气泡水,一边安抚自己醋意大发的男朋友道:“我只是觉得,那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受限于原材料与研发时间等原因,他们摊位上的饮料品种不多,做起来也不怎么费脑子。眼下有杨晰专注于做咖啡,一旁的岳大师便只用调饮料即可。 许是因为大脑闲得慌,岳一宛的嘴便不老实起来:“难怪呢,你看这妹妹好生面熟,原是先前就曾见过的。老实交代,先前都是在哪里见过?” 第282章 这是什么鬼话! 被他烦得笑出了声,杭帆在下面轻轻踹他一脚:“我还能在哪里见过?总不能是在前世的梦里吧?声音听着耳熟,可能是与哪个明星比较像……” 两人正小声地说着闲话,乍一抬眼,小杭同志就看见了一个极其显眼的目标——口罩,墨镜,针织帽,明明是个一米八左右的高大男人,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那人抓着一台手机,鬼鬼祟祟地在人潮穿来挤去,东张西望。看那犹疑不定的样子,好像是生怕被人认出身份,又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可疑。真是可疑! 杭帆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我过去看一下,两分钟就回来。” “这位先生,我看你来来回回地绕了好久了。”从身后靠近过去,他轻轻搭住对方的肩,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加了些力气:“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杭帆听见自己和对方同时“啊?”了一声。 卧、槽。 很不美妙的社畜拉磨回忆,骤然袭上了杭帆的心头。 面前的这张脸,别说只是用帽子口罩挡了一下,哪怕就是原地烧成了灰、再叠上五百层美颜滤镜,杭帆也照样能够认得出来。 因为他给这厮拍过花絮、修过图、剪过视频、收拾过烂摊子……还莫名挨过好几顿粉丝的骂! ——故而,杭帆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眼前这人就是谢咏无疑。 ----------------------- 作者有话说:小杭:这个怎么处理? 小岳:我口袋里有垃圾袋,最大号的那个,你拿两个出来,上下一套,直接丢进可回收垃圾那边。 谢咏:诶?是在说我吗? 第209章 情 担心来者不善,岳一宛的视线寸步不离地跟在杭帆身上。 却见那边厢,两人才刚打了个照面,杭帆立刻露出了一个震惊中又混杂着些许嫌弃的微妙表情。 二话不说,杭帆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像拎起一大口袋土豆那样,直接拖回了他们的摊位后头。 “你们认识?”眼看着那人也做什么挣扎,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到了摊位里,岳大师不由挑起了眉:“……确实有些眼熟,谁来着?” 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更何况边上还有这么多客人正在排队,杭帆自然不能直说对方名讳。他清了下嗓子,报出几个含糊的关键词:“就品酒晚宴那天……紧急通道的那个。” 哦。喔! 岳一宛恍然大悟,几乎就要当场笑出声来:“所以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伪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这身衣服挑了我好半天呢,这几年我都很少穿这么普通的衣服了。” 距离上一届“罗彻斯特不眠夜”已过去大半年。不知为何,在谢咏这里,“杭总监”与“岳大师”的余威仍在,令这人表现得十分礼貌:“没想到两位老师今天也在集市摆摊。” 被杭帆逮捕之后,他不仅毫不反抗地乖乖跟了过来,现在还探头探脑地在摊位后方来回打量,像是个第一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岳老师是在调酒吗?这是什么基酒?以前从没见过,我也想要来一杯……” “小声点儿!”还没叽喳上几句,杭帆赶紧捂住这个超龄小学生的嘴,嘶声嘶气地低语道:“要是被你的粉丝认出来怎么办?!” 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雄性竞争意识,岳一宛竖起了耳朵,仔细分辨着后面传来的对话声。 “那也没关系吧?我出来找朋友玩,她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啊。” 坐在塑料凳上的谢咏,大半边身体都被冰淇淋车挡住,口罩下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是蚊子扇翅嗡嗡响:“我家粉丝,人都可好了!上个月,我邀请粉丝来参加电影的首映礼,《华江日报》都夸我家粉丝素质高来着!” 岳大师站在一边摇着雪克壶,忍不住嗤得笑出声来。 就算是《华江日报》发的稿子,他心想,到头来,那不也还是工作室给艺人买的宣传吗?我们这些纯路人,信不信的都还两说呢,怎么反倒先把谢咏这个正主给骗到了? 你们娱乐工业,真是好幽默的一个世界。 不是,你这……你是白痴吗?! 杭帆张了张嘴,用尽毕生涵养与忍耐力,才没把这句疑问说出口。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小杭同志在心里为自己敲着木鱼,脑海深处甚至闪过了几句心经。 “谢老师,您如今也是内地娱乐圈里数一数二的当红明星了。”深吸一口气,杭帆重新拿出了自己做社畜时的经典话术:“除了最核心的那群粉丝外,您还有许多剧粉与路人粉呢,对不对?” 好声好气又循循善诱地,杭帆对谢咏道:“今天这集市,人流量少说也得有个四万起步。这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几个是不认识谢老师的?在这么窄的街道上,您要是被人认了出来,当场引起骚动……恐怕会引发大型事故也说不定。” 虽是充满语言技巧的一番话,但杭帆说的也确是事实:当红艺人的国民级知名度,可不是区区几个百万粉网红所能比拟的——在“杨晰酿造”在摊位前排队的客人,十个里面大概能有一个看过“辞职远杭”的视频。但若换做是谢咏,这个比例怕是要直接反过来。 “人流的过量聚集,很容易引发踩踏跌落等恶□□故。” 生怕谢咏搞不懂其中利害,杭帆还要给他掰开揉碎了解释,顺便举个演唱会的例子:“四五万人,都可以装满三个东体了!您要是在东体办活动,几个路口外都有警察警车守着,就怕出意外。” 说到这儿,谢咏才算是囫囵听了个明白。 他赶紧把帽子和墨镜都正了正,又刻意佝偻起了身形,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杭帆道:“要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会被上面封杀吧?” 谢咏会不会因此而被封杀,杭帆还真的不太确定。 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今天拍到的摆摊花絮与试饮采访素材,最后都是要放进明晚发布的那支视频里去,给岳一宛的苹果酒做宣传的。 倘若集市现场发生了大型安全事故……什么摆摊,什么街采,这几日来的所有努力,可就统统白费了! 因此,小杭同志并不说话,只露出一副“你知我知”的高深表情。 谢咏把这个表情理解为“定会被封杀”,立刻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刚出壳儿的鹌鹑。 把谢咏这个麻烦精收好,杭帆转身又给岳一宛递了几瓶苏打水与果汁:与恋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有安心又愉快的暖流,在脑海里轻轻摇荡。 要不是有谢咏在旁边,岳大师真想趁机握一握心上人的指尖。 还不待别人开口,谢咏这厮突然又高兴地问道:“杭老师,你说我有很多剧粉,这是真的吧?最近新开播的那部偶像剧,我在里面演男主角,杭老师您看过没?岳老师呢?” 他音量放得很轻,杭帆总不好再嫌这人太大声,只能委婉地接话道:“哦,其实我和岳老师都从已经罗彻斯特离职了,所以,之前工作方面的事情就……” 要不是为了工作,谁要看这些鬼东西!小杭同志悄悄地捍卫着自己的娱乐品味。 “哦哦,最近很忙么!我懂我懂。”谢咏连连点头,“我觉得这部剧还挺好看的,老师们闲下来也可以看一看啊,导演夸我的演技大有突破,把小混混角色演得可像了!” 对于杭帆的婉拒之词,谢咏那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这是在自己呢。 借着口罩的遮挡,岳一宛在杭帆背后无声大笑。 随着两人身体相贴的部分,偷笑的那几下轻微振动,也鲜明地传递到了杭帆身上。直气得杭帆背过手去,偷偷地掐了岳大师一把。 岳一宛清了下嗓子,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幸灾乐祸,趁着接过又一摞塑料杯的间隙,低头瞥了谢咏一眼:“所以你是来干吗的?大老远地跑过来,偷偷摸摸地人群里晃来晃去,总不能是想要微服私访,与民同乐吧?” “啊,这个。”挠了挠头上的针织帽,谢大明星的语气里多了些莫名的羞涩:“其实,我有个朋友……今天的这个集市就是他们公司组织的。他让我在家里等他就行,但今天是情人节嘛,我实在等不及了,就……嘿嘿。” 好嘛。岳一宛心想,杭帆昨晚才刚读了篇八卦,说粉丝正在为谢咏的新剧撕番位来着。合着别人在网上为你出征时候,谢大明星本人正躲在对象家里谈恋爱呗?! 岳大师有一句锐评要说。正要开口,身后的衣摆却被杭帆轻轻拉了一下。 杭帆好像是突然知道了什么。 对于这两人的小动作,谢咏无知无觉,急迫得像是要分享一桩天大的好消息:“我对象他,你们也知道的,其实就是我上次说——” “我不知道。”在谢咏报出对方的名字之前,杭帆赶紧出声打断:“谢老师,这件事,我们就不应该知道。” 第283章 这下,谢咏又听不懂了。 他只能茫然地顶着一对大黑镜片,看一眼杭帆,又抬头看一眼岳一宛,继而又转回来看向杭帆道:“我不明白,”他很困惑地说:“那天之后,要不是您和miranda女士,我之前的经纪人,恐怕到现在都还逍遥法外呢。您怎么会不……” “如果你说的是红毯上的那件事,”杭帆再次阻止了他说出后面的话:“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反正也没有证据留下来。” 但谢咏在和什么人谈恋爱,这是另一件事。 或早或晚,嗅觉敏锐狗仔与粉丝,总会掌握到些许的蛛丝马迹——越是不愿被曝光的恋情,越容易被艺人身边的所谓“朋友们”,私下出卖给狗仔。 真到了那样的时候,谢咏自己更愿意相信谁?是身边那些日夜相处,几乎已经成为他的外置大脑与左膀右臂的团队成员,还是仅有几面之缘的杭帆? 杭帆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更何况,按照miranda的做事风格,她应该早已在谢咏的新团队里插入了眼线。这两人若是闹翻了脸,谢咏恐怕永远也弄不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向自己开枪。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杭帆绝不要蹚这趟浑水,也不准备偏帮miranda或谢咏中的任何一边。 “而且,你对象也不认识我。” 懒得对谢咏解释这中间的弯弯绕绕,看着这人仍旧满头雾水的样子,杭帆直接换了种说法:“和大明星谈恋爱,你对象应该也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或许也不想要让我这样的陌生人知道。” 果然,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对象”二字,远比任何道理都管用。谢咏不再说这个话题了,只嘀嘀咕咕地又开始讲了些什么“你们知道大理有什么好吃的吗”“想去苍山洱海玩”之类的废话。 为表礼貌起见,杭帆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像是在敷衍一位话多却不熟同事——他暗自下定了决心,一旦周围的人流开始显著减少,就立马把谢咏这个大麻烦扔出去自生自灭。 “哎我总觉得,和上次相比,岳老师和杭老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口罩底下咬着吸管,谢咏突然咕哝了一句:“你们是不是睡过了?” ----------------------- 作者有话说:以下内容与正文故事无关,请当成和正文无关的纯搞笑故事看待。 ↓ ↓ ↓ ↓ ↓ ↓ ↓ ↓ ↓ 一觉醒来,岳一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 被褥柔软舒适,但织物的触感却并不是他惯用的那一种。卧室的天花板吊顶简洁优雅,但和自己在斯芸酒庄里的宿舍全然不同。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陌生的漂亮青年睡在自己怀里…… 还是没穿衣服的。 早上七点,杭帆被自己的丈夫轻轻推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都还是黑的,遂又困倦地把头埋进岳一宛的怀里:“干嘛……?” “呃,”不同于过去的每一天,岳一宛不仅没有抱紧他,甚至还全身僵硬了起来:“请问你是哪位?” 给杭帆吓得从床上蹦了出去。 听完岳一宛的症诉,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因为你们昨晚去看了流星。” “流星。”杭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满脸都是苦大仇深的问号:“流星跟失忆有什么关系?” 其实岳一宛也想这么问来着。 “最近很常见,对着流星许愿什么的,然后流星就满足了你们的愿望,长出兔耳,长出猫尾巴,长出第三条手臂……反正流星会以扭曲的方式来实现愿望。”医生耸了耸肩,“反正只会持续一天,明天就好了。” 杭帆锐评:“这听起像是蹩脚作者为了让角色强行失忆,而硬编出来的设定!” “多喝热水,多吃蔬菜水果,不要做任何冲动的决定。”医生给岳一宛开了瓶维生素b:“嘴唇破了,可能是上火,吃点维b吧。” 但岳一宛知道自己绝不是上火。他嘴唇上的那点红肿,更像是被人咬破的。 杭帆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同样的一枚戒指也戴在岳一宛的无名指上。 坐在车的副驾座上,岳一宛终于提起了早上就该问的这个话题:“所以,你是我的……?” 当这个名为杭帆的青年坐在自己身边时,岳一宛的脑中虽然完全找不到与他相爱的记忆,身体却难以自遏地要往对方那边贴近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但还是想要听杭帆亲口讲出来。 在医生宣布这场失忆于岳一宛绝无大碍之后,杭帆的心情显然轻松了许多。听到这个问话,他转过脸来,猫一样的眼睛眨了一眨,道:“我们的关系?嗯……其实有点复杂。你现在就要听吗?” 复杂?能有多复杂?岳一宛满头雾水,但还是礼貌地请对方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顶多就是把他们的恋爱的故事从头讲一遍呗。说真的,岳一宛对此还挺好奇的。 “其实是因为,我的生物学父亲欠了好大一笔钱。”杭帆开着车,将岳一宛和自己载回他们共同的家:“刚好你从斯芸辞职,要去创建自己的酒庄。我的专业技能对你的有用,所以我问你能不能提前预支工资给我,好让我还上欠款,不至于让那个烂人拖累我母亲。你帮我摆平了这件事,但那个天文数字的金额,恐怕得让我给你打几辈子的工了……我就问你,能不能直接以身相抵一部分。你同意了,所以。”杭帆耸了耸肩,“就是现在这样了。” 岳一宛沉默地在脑海里排出六个点。 这故事听起来有点离谱,但在某些细节上又意外地合乎逻辑。更重要的是,驾驶座上的青年确实生了一副漂亮端丽的好面孔,而且思路敏锐判断果决,哪儿哪儿都是很合岳一宛的心意。 如果对方自荐枕席的话……岳一宛在心中飞速地思忖着。好像,确实,要拿出全部的道德水平与自制力,才能彻底地拒绝对方…… 但是不对啊!他又在心中嘀咕道:就算我色令智昏到了立刻就想要和杭帆上床的地步,但我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 我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就和人结婚的人吗? 岳一宛大为震撼。 “下车吧,金主阁下。“停好了车,杭帆笑吟吟地对他道:“医生让你多休息,那今天我来做饭?” 这声金主,给岳一宛听得五雷轰顶,赶紧纠正道:“还是叫名字吧。” “那可不行,我要对金主有充分的尊重。”杭帆微微一笑,用指纹锁打开了家门:“请。” 午饭是典型的淮扬菜色,岳一宛不记得自己还有对淮扬菜的偏好,却觉得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 “我今天有什么工作计划吗?”他问杭帆,担心因为失忆而忘记某些重要的事情。 杭帆正倚在岛台边玩游戏,洗碗机发出运转的轻微响动声——不知怎的,岳一宛就是觉得,杭帆应该是把三天份的杯子都堆在里面一起洗了,这会儿是在守在洗碗机旁边等杯子用。 听到岳一宛的问话,杭帆抬起头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摇头说没有:“今天是假期,你昨天说今天没事,所以想要看电影来着。” 他们中间只隔着两步远,从社交距离的角度来讲,这已经很近了。但岳一宛却觉得这个距离很远——他的身体想要上前两步,靠得更近一点,然后…… 然后,吻住那双噙着笑意的甜美双唇。 于是他就真的这么问了:“我可以吻你吗?” 目不错瞬地,杭帆盯住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失忆的岳一宛似乎对他们家里的环境感到陌生,但又不是全然崭新的那种陌生——好像只是岳一宛的大脑不记得了,而身体上的所有肌肉与骨骼却都依然记得那样。 “只要你想,”杭帆丢开了手里的游戏机,向对方张开了双臂:“你随时都可以吻我。” 十分小心地,岳一宛抱住了对方。 这感觉很对,仿佛他的双手生来就是为了握住面前人的腰线,好将杭帆整个儿圈进自己的怀抱中一样。杭帆的腰侧有一个漂亮的弧度,当岳一宛的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它们会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宛若天成。 这种满足与合适的感觉,让岳一宛的内心里生出了一份奇妙的快乐。他情不自禁地吻上杭帆的嘴唇——在他此刻的记忆里,这就是自己第一次亲吻什么人。但杭帆吻起来,却像是一枚香甜柔软的糖果,不需要任何知识与记忆,岳一宛似乎天然地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吸吮翻搅这枚可爱的软糖。 看来我是真的很喜欢杭帆。岳一宛在心里想。所以,这就是我要和自己包养的对象结婚的原因吗? 一吻完毕,杭帆被他亲得气喘吁吁,顺理成章地靠在了岳一宛的怀里,眼神狡黠地仰起头问到:“确认我确实是被你长期包养的了?开心吗?” 我和杭帆应该是非常熟悉彼此。岳一宛在心中重新写下一条笔记。不仅是熟悉彼此的身体,杭帆甚至能隐约猜到我在想什么。 第284章 ……我真的是在包养他吗?岳一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第一次吻你,我是说,真正的那个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岳一宛突然发问。 杭帆看着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当时喝了酒,趁着酒劲强吻了你。” 真的假的?岳一宛皱起眉,停下了内心的小笔记:“被强吻?我吗?”如果自己并不愿意的话,岳一宛很难想象,有人能突破自己的社交距离防御来实施强吻。 “嗯,或许你当时也喝得有点多了?”杭帆提出一种可能性。 岳一宛嗤之以鼻:“我喝醉了?那还不如相信我是杜康再世。”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仍旧没有松开环抱住杭帆的手。他的身体似乎格外偏爱这样的接触,而杭帆则完全没有提出异议。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杭帆道:“看电影吗?我去把窗帘拉上。” 他们没能看完那部电影。电影放到一半,岳一宛就再也无法忍耐般地咬住了杭帆的嘴唇。他们在沙发上吻得天昏地暗,似乎已然完全被最本能的渴望所驱使。 “……可以吗?”在拉开杭帆身上那件t恤的时候,岳一宛听见自己的询问声。那是一种低沉到近乎沙哑的嗓音,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还能用这种声音来说话:“我想——” 他的嘴被杭帆堵住了,杭帆热切地吻他,好像非常渴求似的,胡乱拉扯着岳一宛的衣服纽扣:“可以,你可以,我一直都是你的——呜!” “我和你的初夜是什么时候?”把人深深压进床褥中的时候,岳一宛还要恶劣地逼问他:“那天我也像现在这样吗?让你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杭帆拼命地摇头,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否认:“第一次——呜!是在我的出租、啊、出租屋里……我没有、嗯!我没有哭……” “胡说,”岳一宛熟门熟路地欺负着对方,像是演奏一把心爱的里拉琴,十指稍一拨弹,就能弹出动人的呜咽声:“我还没动,你就已经开始掉眼泪了,明显是被我搞哭过好多次的样子。” 他亲吻着杭帆脸上的泪水,感受到幸福的晕眩与欣快感,在自己的大脑里腾然炸裂:“我敢确定,我一定不止想做你的金主而已,因为我非常爱你。” “我、也……很爱你。”双臂颤抖着,杭帆环抱住他,满是爱慕的眼眸里带着欣悦的泪意:“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会……一直爱你。” 第二天醒来,杭帆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领带绑在了身后。 “早上好,我的小金丝雀。” 单手撑着脑袋,岳一宛笑眯眯地躺在床边向他问好:“有些人昨天编了个很不错的故事啊,什么金主,什么包养,欠债以身相许……很不错啊,我们今天就玩这个剧本如何?” 杭帆用脚踢他,“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就失去了记忆……你到底在流星下面许了什么愿?” “我没许愿,我当时只是在跟你说,要不要尝试一下‘初夜play’。”岳一宛的语气还觉得自己挺无辜的:“谁知道流星理解的初夜play,是失去记忆之后再来一次啊!” 说着,他笑眯眯地把心上人抱了起来:“但既然你都把现场的剧本给编好了,不用一次岂不是很可惜?都做金丝雀了,自己卖力动一动,也很合理吧?” 恃宠生娇地,杭帆靠在岳一宛胸口装死:“不要,好累,我昨天就没睡饱,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今天不动到金主满意,你是睡不了的,宝贝。”金主弯着眼睛笑起来:“谁让你不承认自己是我的合法伴侣,而非要做我的金丝雀呢?” 双手被绑在后面,杭帆抬起身体的动作都变得十分艰难,眼泪和汗水一起,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将这只冒牌金丝雀的羽毛都打湿了。 第210章 来自扭曲之地 此话一出,岳一宛和杭帆齐刷刷地扭头看他。 像是动物纪录片里的两只狐獴。 谢咏被吓了一跳,赶紧疯狂摇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们从同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之后,就经常和对方靠得特别近。”他用两手比了一个紧贴的动作:“就很像两位老师现在这样。” 杭帆的脸腾得烧了个通红。 他这才意识到,只要站在男朋友身边,自己就会习惯成自然地顺势挨上去——要是没有谢咏的这句话,杭帆哪里还会察觉到这点? 至于另一个当事者,岳一宛自是不以为耻,全然一副自古以来理所应当的架势:“什么叫‘睡过了’,你的词典里是没有‘谈恋爱’这个短语吗?” 不想谢咏却惊讶地“啊”了一声:“所以你们真的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 “哈?”放下雪克壶,岳一宛示意杭帆再递两瓶苏打水过来:“你以为是什么?” 语带讪讪的,谢咏挠了挠头:“在剧组里面的这种,就是……就是临时凑个搭子。一部戏结束了,就立刻散了。到下一个剧组里,又会有新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谈恋爱的那种。” “剧组夫妻”,杭帆以前也曾在网上看到过,还以为那都是网友编出来嚼舌根的下流故事。没想到,今朝却被谢咏以一种司空见惯般的口吻给锤了个结实。 岳一宛皱眉,“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他说得一点不客气:“你们在剧组里不好好拍戏,就天天整这些轧姘头的事情?” “我没啊!我真没!”谢咏赶紧为自己喊冤,“我在剧组可忙了,下了戏,还要和工作室开会,还要通稿的采访。晚上还得给粉丝直播,不信你看我直播记录!光上个月,我就直播了二十次,还保住了星耀段位呢!” 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岳大师在心里想:为了维护粉丝黏性,这些大明星也真是不容易。又要接受采访,又要露脸直播,还得在线打游戏,反正什么都干了,就是没空去琢磨剧本和演技。 “但之前我有个剧,导演自己也和剧组的人睡,”或许是因为岳一宛没开口回话,谢咏的胆子又大了点:“他说搞艺术的,就应该多多体验生活,进行各种尝试,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有丰富阅历的艺术家。我感觉这说得也有点道理……” 因为谢咏刚才的话,杭帆稍稍站远了半步。痛失心上人暖热体温的岳大师,心下满是不爽,再一听这话,当即讥诮地开了个大:“你们那导演,要真是一个能搞艺术的,你今天就该在柏林电影节的现场走红毯了!” “体验生活,向来指的是尝试不同的工种、不同的文化教育与社会环境——和人到处乱睡,这算是哪门子的体验?当自己是蝙蝠啊,一辈子就只剩这点夜生活?指望着知识和经验还能通过性传播是咋的?” 他的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丢出一大串话,直接给谢咏砸了个蒙圈。 可杭帆却想,这是一套多么熟悉的话术啊。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常有“大人物”对他这样说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小朋友。」当年“闻乡”的第一支tvc广告,想要与某知名艺术家合作。刚开始的几次对接都谈得十分愉快,要到签合同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变了脸。 「对你们来说是广告,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灵感,是spirit,懂吗?」艺术家叼着一支烟斗,翘着二郎腿,坐在茶室的紫檀木桌边上:「spirit是什么意思,你们懂不懂?」 「精神,灵魂,这在我们搞艺术的世界里,都比钱要重要得多了。」老神在在地,这位知名艺术家吹出了一口烟,直直喷在杭帆与品牌公关的脸上:「哲学家说,灵肉合一,是人生在世的最高境界。这灵与肉,一个轻盈高雅,一个污浊世俗,它们原就是互相抵触的呀!它们要怎么才能合一呢?所以我一直就跟自己的学生说,要放弃人间的这些陈腐规矩,要敞开怀抱,接纳我们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叨逼叨了一下午,杭帆一边往嘴里灌红茶,一边瞌睡连天地犯困,直到最后,合同也没能签下来。 和品牌公关一道打车离开的时候,二十三岁的小杭同志还十分懵懂地问对方道:「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今天就和咱们签合同的吗?马上就要小长假了,再不确定,咱们这工作档期真的排不开啊……」 「这老毕登是想睡咱们呢!」脸色铁青的,品牌公关在手机上狂发信息:「小杭你没听懂吗?说下次要给他找个温泉,水乳交融,符合他的流年运势,他才肯签——我操他的祖宗十八代!老东西,脸上褶子比姑奶奶衣服上的都多,还想要我们陪他玩三劈?去死吧!」 刚走上社会的那一阵,杭帆是真的听不懂这些拐弯抹角的暗示。他一心忙着打工赚钱,脑子有无数创意的碎片需要捕捉,和无数近在眼前的死线需要追赶,遇到这些听不懂的话,一律甩去脑子后面。 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年复一年地经历着类似的事件之后,终于有一天,杭帆自己开过窍来。 第285章 草!那日临近收工,他突然恍悟:刚才对面的艺术指导说什么来着?想要私下里多交流,可以谈谈创意点子,因为搞创作的人都很寂寞……大晚上的,去他房间喝酒谈工作?不会是要在床上谈吧?! 等杭帆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不对劲”的时候,他也已经有了二十五六岁。或许正是因为真的有过正常的人际交往,杭帆才更加能够清楚地分辨,那些晦涩漫谈里的阴险暗示。 但谢咏有过吗? 纯粹的善意,不求回报的友谊,没有利益与算计的亲密关系……对于一个从小就被扔进名利场,分分秒秒都活在功利凝视下的人来说,他可能从未踏足过所谓的“正常世界”。 年纪小的时候,经纪人的话就是圣旨,不可违背。年纪稍长之后,导演、制片与资方的要求也是圣旨,不可违逆。 在这个以艺术为名的权力结构下,强者践踏弱者,再将弱者的尸骨美化为“艺术体验”,所有人都说着同样一套谎言——正如罗彻斯特集团里,高位者的财富总由无数低位者的劳动来造就。 谎言被重复一千一万遍,就真的会有人信以为真。 这让杭帆觉出了一丝荒诞的可悲。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杭帆是杭帆,谢咏是谢咏,人终归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观望世界。 “总之,剧本不是用下半身写的,摄像机也没法用下半身来扛。” 杭帆言简意赅地道:“你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告诉粉丝说:某某导演在片场跟我讲,睡剧组成员才能让他有灵感——我赌二十块钱,你的粉丝绝对会冲去片场撕了他。” “我可不敢跟粉丝说这个!”谢咏大惊失色,“这话说出去,还不得……” 岳大师呵呵一声,道:“不敢对粉丝说的话,却敢对我们俩说?你也太不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当回事儿了。” “这不一样!我这不是觉得,两位老师都是好人嘛,嘿嘿。”谢咏的脸皮是厚,就算脚边没有台阶,他也能原地顺坡下驴:“那几不聊剧组的事情了。我再稍微八卦一下,岳老师和杭老师,你俩是谁先追的谁啊?” 空气中排出了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咳嗽一声,杭帆说:“我们,好像没有这个过程……” “什么叫追求?我喜欢杭帆,杭帆也喜欢我,这不就行了吗?”岳大师也觉得非常惊奇:“被对方拒绝了,还要跟在后头死缠烂打的,那不是偏执狂吗?” 想到冯越的纠缠偷拍行为,杭帆正色点头:“确实,这种只能叫变态跟踪狂。” 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谢咏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异:“什么?应该不是吧?就算一开始被拒绝了,只要坚持不懈地追求对方,最后也还是能在一起的……我的每部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呀?” 都什么年代了,哪家好人谈恋爱,会去学偶像剧里的内容啊?! 杭帆终于按捺不住,向谢大明星投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谢老师,您……的对象,真的是您的‘对象’,吧?你没有在做什么,跟踪,偷窥,或者其他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吗?” 谢咏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是他先邀请了我,我才住进他家里去的。”说着,这人还掏出手机,一字一顿地念着他对象昨晚发来的微信:“他跟我说,‘好吧,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客厅沙发借给你凑合一下。’真的是经过他同意的!” 和自己的心上人对视了一眼,用他最字正腔圆的音调,岳大师阴阳怪气地给出了评价道:“我斗胆请问一下,您参加过高考没有?语文的阅读理解,您的卷面最后扣了几分来着?” 在岳氏轰炸机发动全面进攻之前,杭帆赶紧隔开了这两个语言能力过于悬殊的家伙。 “机会难得,谢老师,要尝一下苹果酒吗?不搀果汁和气泡水,纯饮。” 虽然岳一宛正在拐弯抹角地骂谢大明星是笨蛋,可杭帆总有种异样的不协调感。 今天的谢咏,明明只喝了一点点酒,但表现出来的傻气程度,却远超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天晚上。 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小杭同志暗自思忖道。但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只是一个闪念晃过,旁边的大明星就已经将杯底的苹果酒一饮而尽。 心花怒放地,他推搡起了杭帆的胳膊:“这酒叫什么?真是有劲,太有劲了!杭老师,杭老师可以给我留几瓶不?我想带回去送人!” ----------------------- 作者有话说:小岳,二十岁出头的那阵子,因为性格不怎么随和,而且通常都表现得很强势,所以一般人不怎么敢跟他说那些有的没的。也就是最近这些年,社会化程度骤然提高,才给冯越以一种“我能拿捏岳一宛”的错觉。要真给冯越遇到十九岁的岳一宛,酒瓶子早就照脸砸下去噜(十九岁的小岳真的很疯)。 至于小杭,小杭是一种,说什么呢唧唧歪歪的,到底上不上工了?要工就工,不工我就撤,今晚还要打游戏/补觉/转场赶下一个工……沉迷打工到了铜墙铁壁水泼不进的地步,完美闪避了这样那样的“诱捕”。 最后被小岳诱捕到了床上,那是小杭自愿的,或者也可以说是小杭诱捕到了小岳。 第211章 苹果交响曲 杭帆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赶紧先扣住瓶塞:“嗯?酒标上不是印着吗,my apple symphony,‘苹果交响’。” 至于岳一宛最开始抛出的什么“伊甸园禁忌之恋”“爱与智慧之酒”等怪味标题,杭帆会让它们永远烂在自己脑子里的。 “苹果交响?” 谢咏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无知:“为什么要叫交响曲?我觉得它喝起来很轻盈畅快,一点也没有交响曲那种厚重沉闷的感觉啊!” 高傲地哼了一声,某位资深古典音乐爱好者兼“苹果交响”的酿酒师开口道:“如果你好好上过中学音乐课的话,你就会知道,交响乐团通常有八个声部,分别为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铜管、木管、打击乐。” “岳老师的意思是,这瓶酒里使用了八种不同的苹果进行混酿,八种不同的风味彼此叠加协作,就像交响乐团的各个声部互相配合,所以是一首由苹果编织出来的交响曲。”杭助教立刻提供了补充说明。 刚从冰桶里拎出来不久的玻璃瓶,通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为防止瓶身湿滑脱手,杭帆把酒瓶先擦干了,这才递进谢咏的手里:“喏。使用的苹果种类,也都写在酒标上了。” 只是从酒标上来看,“苹果交响”都是一支与“斯芸”或“兰陵琥珀”大相径庭的酒。 用色彩鲜艳的活泼笔触,八颗大小颜色俱不相同的苹果,就像绘本中的插图那样,自由地滚落进了窄窄的一方酒标里。沿着每一颗苹果的边缘,设计师又用圆滚滚的字体,标注上了每一种苹果的名称与酿造百分比。 更神奇的时,当谢咏掌心的热量传递给了酒标后,五彩斑斓的苹果们又渐渐消失在了酒标上,只留下圆滚滚的一圈圈名称标识,用果实的轮廓曲线暗示观众:这里或许应该有一些苹果。 “这酒标还会褪色?!”谢咏大为震撼:“还褪得这么快?!” 这就得由一手策划了这个小细节杭帆本人来给他解释了:“我们给酒标用了凉感印刷工艺。苹果图案的部分是一种特殊的温变油墨,当温度降低到12度或以下的时候,这些苹果才会显色。而10度到12度,也刚好是这瓶苹果酒的最佳适饮温度,所以客人只要看到酒标上出现了苹果图案,就会知道,这瓶酒已经冰好了。” 谢咏不愧是偶像男团出身,给人捧起场来,浮夸得就像是在演什么综艺节目似的——主要起到一个“听没听懂不一定,但情绪价值先拉满”的作用:“原来如此!这也太方便了吧?好厉害啊两位老师,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还好,”杭帆一本正经地敷衍他道,“就,突然想到而已。” 他总不能告诉谢咏说,“温感变色酒标”的真实灵感来源,其实是被岳一宛收在床头柜里的那套,会随着体温增高而改变颜色的猫爪皮拍与皮革手铐吧……? 岳一宛或许没有廉耻,但杭帆还是要脸的。 “酒精度数有18度,这比葡萄酒还烈耶!”谢咏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瓶子,也不知是在对什么感兴趣:“有粉丝告诉过我,说是因为葡萄含糖量的缘故,干型葡萄酒的度数最高不也不会超过16.5度。苹果酒能酿成这么高的度数,是因为苹果更甜,含糖量更高吗?” 嚯!对酒精度的理解都到这份儿上了?不赖啊,杭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 “不,苹果酒也不能只通过发酵就得到这么高的度数。” 这种专业的话题,杭帆是想要交给岳一宛来进行的。奈何天色渐晚,气温降得极快,眼见着队伍里的客人正在寒风跺脚搓手地取暖,岳大师和杨晰立刻手眼不停地加急做起了单子,实在是没空来搭理这边的谢大明星。 第286章 于是乎,杭帆就只能一边回答着谢大明星的问题,一边把各种原料拧开瓶盖,递进正忙活着摇饮料的男朋友手里:“这苹果酒在混酿的过程中、靠!这气泡水的盖子真是——好了。就是,在混酿的过程中加入了一些蒸馏酒,蒸馏酒度数很高,所以把整瓶酒的度数就拉高了一些。” 谢咏点头,又是那副听懂了,但是完全没有听明白的样子:“蒸馏酒,是说白酒、高粱酒那种吗?所以这瓶酒里,并不全都是苹果?”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笨,一会儿聪明的? 悄声在心里咂着舌头,杭帆不由暗暗佩服起了岳一宛的耐心——想当初,自己这种一问三不知的纯血外行人,竟然还能得到首席酿酒师不厌其烦的入门级教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德啊! 反观杭帆自己,从听到谢咏的第一个愚蠢问题开始,胸中就已涌上了淡淡的窒息感。 “不……这就是纯苹果酒,因为加进去的蒸馏酒也都是用苹果——算了!还是从头讲起吧!” 「甜型,起泡,尽可能地保留果实的风味特色,较高的酒精度——我全都要。而且全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实现。」 那天上午,在距离开工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岳一宛敲定了他的酿造计划。 步骤一,是把甜度最高的冰糖心红富士苹果,直接榨成果汁,并放进密封容器里低温保存。 步骤二,是酿造苹果白兰地。 在面前的所有苹果里,酿酒师们挑选了一个味道相对寡淡的品种。结束了正常发酵之后,杨晰把这种苹果的发酵原液,蒸馏成了酒精度高达40的苹果白兰地。随后,这一小批苹果白兰地就被装入旧橡木桶里,短暂地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熟化陈年。 步骤三,是将剩下的几种野生苹果,分门别类地单独进行低温发酵,直到它们都发酵至半果汁半酒液(或者被称之为“半甜型苹果酒”)的状态。 步骤四,岳一宛亲自对步骤三得到苹果发酵液和步骤一得到的纯苹果汁进行了混酿调配,并将这些按混酿比例调配过的液体重新装入发酵罐中,在密封状态下进行二次发酵。 “像第四步这种,发酵到一半之后,再额外添加含有大量糖分的果汁来进行二次发酵的技法,被称之为‘查玛法’。这是除了‘传统香槟法’之外,另一种广受欢迎的起泡酒酿造方法。” 看着谢咏一动不动的懵逼样子,杭帆身后的那根无形猫尾巴,已经非常不耐抽打起了地板。 但在口头上,他还是好脾气地又重新解释了一遍:“查玛法,是一个名叫尤金尼奥·查玛特的意大利人发明的起泡酒酿造法。往发酵液中加入果汁再开始二次发酵,是为了让发酵液拥有足够的可被酵母菌转化的糖份,由此才能够产生大量二氧化碳。而因为容器处于密封状态,发酵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就会被压入酒液里,成为碳酸气泡。” “与此同时,在二次发酵前添加的这些高含糖果汁,也会为最终获得的成品酒液,起到调节口味与增加甜度的作用。” 步骤五,取出步骤二里完成的苹果白兰地,与二次发酵完成的酒液进行混酿。这批白兰地虽然分量不多,但酒精度数极高,使得发酵液的酒精度数也直线抬升。由于酵母菌被酒精杀死,发酵过程也随之停止。 步骤六,通过静置沉淀,让酒泥(也就是酵母菌碎片与果实残渣的结合物)沉积到发酵罐最底部,然后装瓶出厂。 “这瓶酒,虽然有着复杂的混酿层次,但每一种苹果的风味也都得到了精细的演绎,最后又被巧妙地统一在同一个清甜明快的爽脆主旋律上。” 虽然他们在说的是岳一宛的作品,但在亲身经历了这次酿造的全过程之后,对于谢咏手上的这瓶酒,杭帆常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支名副其实的‘苹果交响’。” 转动着手里的酒瓶,谢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些,miranda女士都知道吗?”略有些突兀地,他问道:“你们在一起的事,还有……你们自己开始酿酒的事。” 啊?这和miranda有什么关系? 杭帆被他问得一愣:“……为什么要告诉miranda?” “杭老师不是和miranda女士很亲近吗?”谢咏的语气非常纯真,似乎真的只是这么随口一问:“等以后,岳老师的品牌做起来了,有杭老师与miranda女士的这层关系在,说不定罗彻斯特酒业会很乐意收购啊。” 说谢咏聪明吧,他问的这些问题,实是天真到令杭帆无语。但要是说谢咏不聪明吧,他都直接想到品牌收购这一层了,倒也确有几分商业头脑。 “那怕是得转世投胎成miranda女士的亲闺女,才能有那样尊贵的待遇。” 苦哈哈地一叹,小杭同志很有自知之明地摊手道:“像我这种普通打工人,头上没给记一笔‘拐带首席酿酒师离职私奔’的账,都已经算是不错了……还是做什么白日梦为好。” 夜风低啸着,从他空无一物的掌心上拂过,坦荡地穿过街巷,跟随着千万人流,奔向归家的方向。 谢大明星仰起了头。 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了,隔着黑漆麻乌的墨镜镜片,杭帆看不清谢咏的表情。但直觉告诉他,谢咏正用一种近乎于审视的探询目光看向自己。 “但杭老师,”他说,“能与喜欢的人私奔,这不就已经是一场好梦了吗?” ----------------------- 作者有话说:猫爪皮拍:打人不太痛,纯粹玩闹的级别。但因为做成了猫爪的肉垫形状,所以被打的位置会留下猫爪印。是大家都懂的那种小道具。 温变的皮拍和皮革手铐(还有项圈、大腿环,etc.):就是在体温升高超过37度的时候,与人体就接触的部分因升温而变色。比如,小岳把小杭拷在镜子前酱酱酿酿,当小杭看到镜子里的影响而烧到满脸通红的时候,他身上的小道具们也开始迅速变色。市面上常卖的款式是黑→红变色,也就是说,当小杭烧成一只小杭虾的时候,他身上的黑色小道具们,都会因为他的身体在发烫而变成大红色捏uwu 第212章 应是前缘未了因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谢咏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杭帆不明缘由地感到了一种熟悉却微妙的话里藏针之感——像是回到了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位上,三五不时地就会产生那种被窥伺与被打量的怪异感受。 “是吗?可能吧。”这令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谨慎地捡了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来讲:“但一般人的所谓‘好梦’里,应该不包括在网上敲锣打鼓地给自己出殡,一边又要追在甲方后面讨尾款的这部分……” 墨镜足足盖住了谢咏的半张脸,几乎让杭帆难以分别出对方脸上的神情。大明星私下说起话来,似乎也和他的那些专访视频一样,有一种笨拙而不自知的天真。 他问杭帆说:“原来辞职后也这么辛苦吗?我还以为,两位老师离开罗彻斯特之后,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呢。” 哈?什么鬼问题? 谢咏这话,让杭帆微妙地有些不爽:真当大家都跟你似的,一年的薪水,就能够一辈子吃喝不愁? “您在说什么呢?为了私奔跑路,我可是连合同上的工作年限都没完成,煮熟的年终奖也飞走了。” 热爱打工的小杭同志,趁机露出一个疲惫却丝滑的假笑:“搵食不易啊谢老师,看在咱们先前交情的份上,您要是有什么拍vlog和后台花絮的工作,请千万要记得想起我哦?” 杭帆此言确实不虚,他和罗彻斯特的合同要到今年春天才结束。这份痛失年终奖的悲伤,纯粹得不掺半点虚假,堪比24k纯金——至于“辞职远杭”接到的广告商单,在短短一个半月内就已经赚到了杭总监的半年工资外加年终奖这种事,这就不是谢咏需要知道的事了。 一聊到介绍工作的话题,谢咏就立刻打起了太极,“一定一定,杭老师,我回去一定把您推给工作室里负责宣传的人,哈哈哈哈……” “那,我看老师们也快收摊了,”话锋一转,谢大明星指着箱子里的最后三瓶苹果酒,道:“这几瓶就让我直接带走呗?” 五百多箱的苹果酒,大多都已经发去了许东的仓库。面前剩下的这几瓶,杭帆原计划是留给明天的广告视频抽奖用。 “……这几瓶的包装纸有点沾湿了,”让客人捡自己用剩下的东西,杭帆总归觉得有点不太好:“回头我让仓库给您发几瓶过去?带完整包装。但后天就是年三十,得等到下周——” 可在谢咏听来,婉拒就是同意,没被直接否决,那就是可以继续争取。 所以他喜滋滋地表示:“杭老师太客气了,哪里要那么麻烦!现成的这几瓶,我自己带回去就行,反正都是自己喝。今天情人节,嘿嘿,刚好我晚上还要和对象一起去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杭帆也不再跟他客气,爽快地递过收款码道:“那就多谢惠顾。” 第287章 有钱不赚王八蛋。小杭同志在心里点头曰道:至于抽奖的那部分,就让许东的仓库代发好了。 大理的冬天,昼夜温差竟有十度不止。天色一暗,都不需要主办方用大喇叭来宣布集市结束,那一阵阵的沁骨寒风,就把路上的游人给吹了个稀稀落落。 众人正在收摊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谢大明星只是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只要他别开口添乱,杭帆都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先前来帮忙整理队伍的工作人员,再次巡视到了“杨晰酿造”的摊位前。 “您好,”声音温柔地,他问杨晰与杭帆等人:“已经开始收摊了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再次听到这把似曾相识的嗓音,杭帆心下蓦然一动:——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的,仿佛哪位明星一样令人熟悉……我靠,不会吧?! 可惜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费劲儿地拆卸着冰淇淋车把手上的铁丝与藤篮,实在没法立刻就爬起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好的,我们的今天的集市就此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摊主的配合。关于本次的集市活动,如果您对我们主办方的工作还有哪些意见,欢迎扫这个二维码,填写反馈问卷……” 大半天下来,岳一宛摇了三百多杯饮料,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掉。工作人员的问题自有杨晰去应对,而旁边那个一个劲儿要往前凑的谢大明星,说白了也不关他岳一宛什么事。 肌肉酸痛的疲劳感让岳大师心情不佳,他只想赶紧收完面前的这些工具,回到车上紧紧抱住自己心爱的男朋友,好好地充一会儿电。 但不知为何,就在他忙着清洗和整理工具当口上,谢咏却突然不停地往摊位前方凑过来,急迫得像是呜呜叫唤着扒住笼子门的狗。 岳一宛刚要叫他让开,可旁边这位整张脸都被墨镜口罩遮住的大明星,正直勾勾地紧盯着冰淇淋车跟前的工作人员。 嗯……?嗯? 酿酒师在头上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稍等,这杯咖啡,算我们摊位请您喝的。先前那事儿,是我们麻烦您了,辛苦辛苦。” 端出了今天的最后一杯“早c晚aa”,杨晰笑容憨厚地递了过去:“请别客气!这都是我们自己酿的酒,自己发酵的咖啡豆,您尝尝,尝尝!” 心下了然的岳一宛并不说话,只把一对弯弯的翠色眼睛,看戏似的在谢咏和这位工作人员身上来回移动。 来人显然早已认出了谢咏。 但面对此人过于热切的身体语言,年轻的工作人员却非常刻意忽视掉了对方,只当全不相识似的,认真地对杨晰答道:“好,那就谢谢您了。希望我们的下一场集市,‘杨晰酿造’还能继续参加。” 啊哈,有意思。 眼看着谢咏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去,岳大师的心情立刻愉快了起来:原来你管这就叫“谈上了”?噗嗤! “那你们忙。我先去其他摊位看一看,有事可以叫我。” 接过这杯咖啡,声音极温柔的工作人员掉头离去,没给谢咏留下哪怕半句的插话时机。 恰在此时,杭帆拆完了他的那套“(低成本)法式乡村风造景”。把道具往纸箱里一丢,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过来,把自家男朋友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好长一串小话。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就是……”联想到不眠夜那晚吃到的惊天大瓜,岳一宛醍醐灌顶,脸贴脸地和心上人偷偷咬起耳朵:“但看他俩这样子,我觉得,这可一点都不像是真的在交往啊。” “反正我的立场是,不参与,不支持,不祝福,不反对,不关心。”昏暗夜色里,两人一靠近彼此,杭帆就不自觉地倚了过去,顺势被岳一宛揽进了怀中:“总之,咱们就准备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过,先把这尊大佛送走再说。” 心上人的狡黠眼眸,像是两颗近在咫尺的眨动星辰,让岳一宛情不自禁地想要露出微笑,也想要用力地深深亲吻:“遵命,宝贝。都听我们杭老师的。” “不好意思,打扰——喔!” 没等岳一宛吻上去,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边上响起:“抱、抱歉,我刚没看清……” 还是杭帆率先反应了过来。 他一边紧张地清着嗓子,一边故作镇静地向着声音响起的方向道:“没事没事,真的没事……那个,请问……”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杨晰酿造”隔壁摊的两位摊主。 与杭帆年纪相仿的两个女孩子,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递出一支超大的冰淇淋蛋筒——这是真的超级大。常规尺寸的脆皮蛋筒上,竟然高高地堆出了九个小冰淇淋球,简直就像是一把由冰淇淋做的花束。 “我是你们隔壁摊位,卖手工冰淇淋的摊主。我一直都在看‘辞职远杭’的视频,只是没空过来打招呼……我们要收摊回去了,这个送给你们吃!” 一边说,她还一边不住地抬眼觑向岳一宛,强忍着笑道:“这位就是远杭老师的男朋友对吗?嗯,咳!其实从早上摆摊开始,我们就觉得你俩超可爱的……噗!” 什么? 拿着一大只冰淇淋花束,杭帆的大脑震撼宕机:什么可爱?什么从早上开始?你们,我们? 我做了什么?这些人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是看了多久啊?! “是、但,不是,我……” 谁能想到,杭帆刚才还在吃谢大明星的瓜,一转眼,却连自己就也站上了舞台中央:“我们确实是在交往……”最后,顶着一张熟虾般通红脸庞,他还是坦率地承认了:“谢谢你们的冰淇淋,我去给你们拿几杯——” “不用不用,其实我们刚才偷偷排过一轮,都已经买过了哈哈!”女孩子们嬉笑着冲他摆手,推着平板车走开的同事,还远远地又回身比了个心:“放心吧远杭老师!我们会为你保密的!等你明天晚上的视频哦!” 当事人真想一头扎进冰淇淋里。 “嗯?我们的关系原来是需要保密的吗?”岳大师一边欣赏着恋人红到透明的耳朵尖,一边还要在边上哀怨做戏道:“好伤心啊,杭老师,今晚别家情侣都在约会,我却只能和你搞地下情,唉!” 恶狠狠地,杭帆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是哦?你已经不在乎用花边新闻来炒作了是吗?等明晚苹果酒开卖,我立刻把你的脸送上热搜!” “那倒也不必如此。”尝了一口最顶上的白松茸冰淇淋,岳一宛心情愉悦地弯起了眼睛,从善如流地道:“地下情也有地下情的好处。比如我觉得,在地下停车场里偷情,才是践行‘地下恋情’的最合理方式。” 回到摊位上,杭帆分了三个完整的冰淇淋球给杨晰。谢某人则因为要控制糖份摄入,只能恨恨地坐在一边干瞪眼。 “我们要走了,”把kt板等装饰全部撕了个干净,杭帆踢开了推车的脚刹:“那谢老师您是要……?” 集市已经结束了。谢咏却闷闷不乐地坐在原地说:“我等人来接。” 真的假的?杭帆和岳一宛交换了一个眼神:你那对象,好像根本就不想承认自己认识你啊! 杨晰从头到尾都完全处于状况外。他不知道谢咏的身份,只当是杭帆和岳一宛的熟人来找他们玩儿。遂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岳老师,杭老师,要不带着您这朋友一起去吃饭呗?多一个人,咱们可以再多点几个菜呢!” 谁是他朋友!岳一宛眉峰一挑,却听杭帆抢先开口道:“啊不用,他晚上有安排的。”说着,又转向谢咏:“谢老师开车来的吗?车停得远吗?要不,我们送你到那边停车场?” 言下之意,就是请您收拾收拾赶紧撤,别再坐在路边做怨妇状了。 “我不走。”谢咏非常笃定地说,“他会来接我的。” 好好好,爱信等。那您就自己等着吧!杭帆也懒得再管这人,招呼杨晰让开点,好让岳一宛把冰淇淋车推出来:“那我们就先……” 不知什么时候,方才的那位工作人员已经结束了他最后的巡视工作。隔着不近不远的几米距离,摘掉了工作牌的年轻人,依旧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很抱歉似的向这边微微颔首致意。 这讯号分明就不是发给他的,谢咏却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走了!谢谢各位老师的关照!拜拜!”抱着怀里的三瓶苹果酒,他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等他,也没有进行任何眼神上的交流。脚下步伐略微一顿,年轻的工作人员转过了身,径自向长街尽头走去。而谢咏却也像是很有分寸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距离对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上,满脸都是欢天喜地的高兴样子。 “……他管这种关系叫谈恋爱?” 啧啧称奇地,岳大师评论道:“倒像是受过训练的雪橇犬,跟在主人身后帮忙拿快递。” 杭帆吭哧吭哧地笑:“他最好真的只是想做对方的雪橇犬。不然,等到绯闻真正爆出去的那天……万一商业价值遭到损害,miranda非得徒手撕碎他不可——” 第288章 miranda?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杭帆脑筋一转,终于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的来源。 miranda。 谢咏的问话虽然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但这人总是会把话题往罗彻斯特酒业与miranda的方向上引过去。 ——「那天之后,要不是您和miranda女士,我之前的经纪人,恐怕到现在都还逍遥法外呢。您怎么会不……」 不什么?“不知道”吗?寒意迫人的冷风里,杭帆的脑子转得飞快:那谢咏以为,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些,miranda女士都知道吗?」 为什么谢咏会觉得,我和岳一宛的事情需要让miranda知道?因为这是“办公室恋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杭老师不是和miranda女士很亲近吗?有杭老师与miranda女士的这层关系在,说不定罗彻斯特酒业会很乐意收购啊。」 关系?我和miranda?除了普通的上下级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谢咏到底是在…… ——「我还以为,两位老师离开罗彻斯特之后,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呢。」 顷刻间,杭帆彻底醒悟过来。 “我靠!” 进入了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杭帆帮忙把收摊后的东西全都搬进了皮卡车的后斗。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姓谢的这厮,心眼子也太多了!” 岳一宛闻声,从副驾座上侧过头来看他:“怎么,他干什么了?” 把下午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杭帆愤愤道:“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他其实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把不眠夜那晚的视频交给miranda!” “他知道我肯定不会直说,所以拐弯抹角地问我和miranda私下还有没有联系,对miranda介入谢咏工作室的事情知道多少。他还试图打听,你出来自立门户是不是得到了miranda的授意与投资,我又是否拿到过罗彻斯特的天价‘遣散费’……” 这些细节,都不能算作什么最直接的证据。 但倘若杭帆变相承认了任何一条,那也就间接证明了自己与miranda之间的利益关联之深——在这种情况下,谢咏就足以断定,miranda必然已经掌握了不眠夜上的某些视频。 片刻沉吟之后,岳一宛伸手摸了摸心上人的脑袋:“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不必担心。”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毕竟连硬盘都已经被我格式化了。”但想到谢咏那毫无伪饰般的单纯口吻,以及不动声色旁敲侧击的问话方式,却杭帆忍不住背后发毛:“可他演得也太逼真了吧!我差点真的以为,不,或者说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他就只是个被团队保护得太好的小傻逼……”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如果从头到尾,就只有醉醺醺地走上红毯是真正的意外,其他部分——醒酒后的脆弱自白、惊惶无措的求助、不谙世事的天真,全都是一场用来博取他人信任与怜悯的表演……? “——太恐怖了哥们儿!活到这种心机算尽的地步,感觉会折寿!”杭帆赶紧摇头,把这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脑中甩出去:“幸好,在下向来凭良心做人,从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对于名利场之中的种种虚伪粉饰,岳一宛向来兴趣缺缺。眼下,他早已不再关心什么谢咏王咏的破事了,只拿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宝贝,今天可是情人节诶。” 从进了地下停车场开始,杭帆就知道此人必要作妖,遂强忍着笑问道:“哦?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是今天情人节,所以我们晚上就不去和杨晰吃饭了?” “我摇了一整天的饮料,胳膊痛得要命,连亲亲都没能讨到一个!”岳大师义愤填膺:“到头来,你竟然还满脑子都装着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你是指哪个,杨晰还是谢咏?” 杭帆原想故意装傻,却在看见岳一宛气咻咻地撅起嘴的瞬间,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在心上人的唇上印下一吻:“好大的一股醋味啊,一宛。你这是改行要去酿苹果醋?”缠绵热吻之中,杭帆被恋人强硬地抱上了副驾座,连椅背都被平放了下来:“好好,那我先给你一点‘服务’行不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可是——” 然后,鬼就真的过来敲门了。 岳一宛不耐烦地打开后排车门,就见谢咏笑眯眯地站在外边,手里递来一包玫瑰花茶:“不好意思打扰了!正巧在同一个停车场,我家那位就让我过来送下这个,说要谢谢你们的咖啡。” 明明是从副驾座上车的岳大师,此刻却以一种大马金刀的狂放姿势,斜靠在皮卡车的后排座位上。而跪坐在前排平放椅背上的杭帆,此刻正默默别过脸去,若无其事般地喝起了水。 墨镜后面,谢咏眨了眨眼睛,又用力地眨了两下,嘴里却依旧是那派纯然天真的口吻:“顺便祝两位老师情人节快乐!从此白首同心,永浴爱河,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砰得一声,岳一宛大力甩上了车门,把谢咏的贯口和笑声一道关在了外边。 “走开!” ----------------------- 作者有话说:当小岳大马金刀地坐在车后排椅子上,而小杭跪在平放的前排椅背的时候……这到底是刚做了点什么呢…… 小岳:我气到爆炸! 小杭:蒽……你是气到爆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爆炸…… 小岳:?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挑衅我,宝贝,我现在自制力不是很好,可能会真的让你赶不上和杨晰吃饭。 小杭:owo我们酒店的浴缸很大的。 小岳:诶? 小杭:所以让我先吃饱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泡澡owo 小岳:一起泡澡owo 小杭: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呀owo 小岳:好耶owo那我们立刻出发去吃饭! 几行外的另外一辆车里。 小谢: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前·队友:说吧,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小谢: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前·队友:嗯,没事。但夜校还有两小时就开始,而且你今天喝过酒了,不能开车,所以……我还是下去坐公交吧。 小谢:qqqaqqq诶不要?诶!! 第213章 隐形劳动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关于我失业后买了八吨苹果所以不得不在路边要饭这件事,下集。》 如果有关心失业青年再就业进程的朋友,请移步@再酿一宛观看花絮。 “大草特草,本期视频惊现那个在评论区里不能提名字的人!甚至还有账号露出!” “打起来!打起来!是谁信誓旦旦说远杭和同事早就撕了的,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等一下,主播离职了,帅哥酿酒师也离职了,然后苹果其实是他俩凑一块儿买的……?请网友们来评评理,辞职顺走同事的签字笔也就算了,但顺走同事本人是甚麽意思?” @辞职远杭:揣进我口袋里的就是我的。 “喜欢看同事的能不能滚去同事账号下发癫?圈地自萌不行吗?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省流版总结:不是同事,@再酿一宛皮下还是博主[笑哭] 虽然换了一个东家,但我们的电子榨菜又回来了!他真的好爱打工我哭死。” “远杭又开始打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各位金主给的钱不够啊!甲方爸爸们,给点力啊!集火他!答应我补药放过这个搞笑博主好吗?” @辞职远杭: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请金主们都来听听群众的呼声:远杭想赚钱! “去了现场的人来了!我一定要强调:在视频里看远杭老师觉得他好小一只,但走到跟前发现他真的还挺高的,震撼!想起了那个北极兔笑话。” “这些路人试喝反馈都不是在演我吧?开始好奇了,这辈子还没喝过苹果酿的酒呢,等下整点尝尝。” “给你们看现场那天的杯子[照片.jpg]饮料是酿酒师亲自摇的,远杭再拿过来递给了我!我要把这个杯子永久珍藏,直到带进坟墓里。” @辞职远杭:该扔还是得扔,一次性饮料杯的设计用途里应该不包括充当骨灰盒这一项的。 “记笔记:八吨苹果……只有七千瓶酒……下次一定要第一时间……点开购买链接。” “上集买八吨苹果的时候不都还在说博主人傻钱多吗?这集的评论区已经有人因为没抢到而大破防了,说什么搞饥饿营销,啧啧,本届网友变如脸!” “谢谢远杭老师买我家的苹果!苹果酒好好喝,我和妈妈都很喜欢!妈妈说明年第一波苹果上市了,再请你们来家里果园玩!” @辞职远杭:也谢谢你和你妈妈的苹果[微笑][微笑][微笑] 年三十的早上,杭帆半睡半醒地蜷在暖和的被窝里。 第289章 脑海深处,几个不同的思考模块正在交错运行。小杭同志本人则闭着眼睛,伸手在床上摸索了几下,把昨晚踢到一边长条鸭嘴兽抱枕给抓了回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嗯……说到鸭嘴兽,似乎出了新的快闪周边,浴巾什么的,还挺实用。他朦朦胧胧地想,节后让苏玛代买一下看看……? ……苏玛好像也快要辞职了,也不知道她找到下家没有。如果要全职雇佣苏玛,让她远程办公的话,工资该开多少比较合适…… 啊,miranda女士不会觉得我在挖她墙角吧?但公司留不住人,又不是我的错,而且她还不如担心一下谢咏这种大人物—— 不过要是给miranda知道,谢咏已经猜到我没有流出过视频的话,肯定不会很高兴……但作为老江湖,她一定还有别的敲山震虎手段。 大过年的,不要想这些!杭帆咕噜一声,把脸深深埋进鸭嘴兽抱枕的软绒肚皮里:想点别的,比如……七千多瓶苹果酒,运输与售后的压力肯定也不小。希望许东那边能靠谱吧,或者打包流程的视频先发我和一宛看一下……要不节后再说?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我为什么还要在赖床的时候想工作! 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杭帆觉得这回笼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扔开了鸭嘴兽抱枕,一边赤脚往楼下走,一边还在心中莫名感叹了一句,“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论手感与奢华度,区区一只毛绒抱枕,哪能比得上岳一宛赤裸温暖的胸膛? 摇摇晃晃地,他就这样赤着脚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步伐牵动,杭帆的身体里依然隐约残留着些许奇特感觉:在纵容了男朋友一整夜的胡作非为之后,甘美却满足的酸胀,幻觉般朦胧地停驻在他的身上。这种感觉不断催促着杭帆,要他立刻走下楼去,穿过客厅,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被一路牵引到那位正在做早餐的恋人身边。 还没踏进厨房,他就听到一声惊叫:“杭帆!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杭帆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像是在睡梦中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弹射出去:“——妈?!你……你怎么在——?!” “睡傻了吧你?” 杭艳玲大声嘘他。母亲熟悉的嗓音,此刻竟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而是近在咫尺的对面:“不是早跟你说我要来?人家小岳都在这儿陪我聊了快一个小时了,你这小子,竟然才刚刚起床,还连衣服都不好好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脑缓缓回溯,杭帆猛然想起:半个多月前,杭艳玲说她要和小姐妹们去腾冲泡温泉,春节就不要杭帆回家了。大年三十,她会顺路过来看望几眼…… 呃。大年三十的话,那确实就是今天…… “还愣着干吗!”恨铁不成钢似的,杭艳玲抄起沙发上的抱枕,一把砸在他身上:“穿好衣服再出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像是被弹弓砸中的兔子一般,杭帆嗖得窜步上楼,满脸通红地逃回了卧室。 镜子前,他仓促检查了一下自己:幸好幸好,昨夜虽然折腾到很晚,但并没留下什么不可见人的印迹。 若是只有一两个吻痕那倒也罢。如果给杭艳玲看见,自己身上留有各种指痕或掌印的淤青,或者是手铐与细麻绳留下的血痕——那岳大师今个儿就算是跳进澜沧江里也洗不脱了! 等等。 渐渐清醒过来的杭帆,一边穿衣服,一边狐疑地想:岳一宛那厮,不会是因为早就想到了这茬,所以昨晚才净用那些不会留下印迹的方法来折腾我吧? 明明是在温暖的室内,杭帆却还是乖乖听从了妈妈的指示,在长袖t恤和牛仔裤外面,又披了一件薄外套。 “外面可都下着雪诶,”杭艳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嗔怪地说了他一句:“这样天气,哪能就穿着短袖在地上打赤脚啊?也不怕生病。” 好吧,那就姑且先这么穿着吧,杭帆认命地想到:毕竟这世界上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 他抬眼偷觑了眼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岳一宛——只见对方一身熨烫齐整的马甲衬衫,长裤笔挺,贝母纽扣系到最顶上一颗,正优游自若地站在灶台边上,活脱脱就是一只提前梳洗过羽毛的大孔雀。 接收到了心上人投来的视线,对方还笑眯眯地回过头来,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知这两人都趁着自己睡回笼觉的时候聊了些什么,但杭帆看得出来,对于岳一宛这位儿婿,杭艳玲少说也得有一百万个满意:“你看看人家小岳,自己收拾得有模有样,做事也清爽利落。既然你们都住一起了,平时也多跟人家学学嘛!” 听到她对岳一宛的这般夸奖,杭帆真是欲言又止。 他总不能自己妈妈争辩说,岳一宛这厮其实坏得很,平时早上起来做饭,都要大敞着睡衣前襟做守株待兔状,就等自己抗拒不了诱惑伸手去摸的时候,被对方一把抓到沙发或者厨房岛台上,恣意进行好一通爆炒“制裁”吧? “……我,尽量。” 但在母亲的威压面前,他也只能强忍住笑,昧着良心点头。 杭艳玲却觉得他心不诚,“哎,闹什么呢?我是跟你说认真的!” 她瞅了眼厨房,见岳一宛似乎没在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对自己儿子说:“家庭生活嘛,重点就是要互相帮助。你小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过来着?不能把家务都交给小岳一个人来做的呀!要一起分摊,一起面对困难,这才是一家人的对吧?” 杭帆一愣,刚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家务。他几乎从没仔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新家的小院分上下两层,就算撇去回字形结构的中央小花园,建筑面积也依旧很大。就算每天都让几台扫地机器人一同工作,也仍需要定时雇佣附近民宿的保洁人员,来将玻璃、瓷砖与无数细小缝隙手动清理干净。 但在定时保洁范围之外的,那些杭帆没有做、但全数都被悄然完成的工作呢? 每天做完饭之后的灶台是谁清理的?冰箱和橱柜里的食物语调味料,是谁在定时检查与补充?荒芜的花园不会自己整平地面并突然长出香草,纵情欢愉后的床单也不会自己更换铺好,各种七零八碎的日用品不会自己凭空从柜子里出现,所有要被送去干洗整烫的衣物更不可能自己将自己打包寄走…… 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神奇的咒语,能在弹指间就将家中万物都收拾妥当。 当杭帆抱着游戏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时候,当杭帆躲在被子里蒙头睡懒觉的时候,岳一宛到底做了多少不易察觉却细碎繁琐的劳动呢? 顷刻间,一种揪心般的震彻击中了他。 他像是后知后觉般的意识到,自己在很爱岳一宛的同时,好像又从未真正地看到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的点滴付出。 在愧疚袭来之前,他先一步地感到了苦涩的酸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岳一宛。 ----------------------- 作者有话说:小岳喜欢喂猫,喜欢给猫梳毛。 但猫也爱小岳,猫给小岳舔毛。 第214章 艾蜜!再临 灶台边上,岳一宛正在做玛贝拉烤肉,察觉到心上人贴近身旁的体温,不由地轻声微笑起来:“被阿姨训了?” 杭帆没回答,只是又往岳一宛身边靠近了些:“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虽然装得一副人模狗样非礼勿听的架势,但岳大师其实两耳直竖,早把杭艳玲在客厅里说教儿子的那番话给听了个六七成。他强忍着笑,对自己可爱的恋人道:“那帮我把台子上的几个盘子洗了?放进洗碗机就行。” 在洗碗机的轻微运转声响里,杭帆还顺手把台面擦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看过来:“要去剪几支迷迭香吗?” “其实还需要牛至和罗勒……”岳一宛顿了一下,看了眼男朋友那身单薄的衣服,觉得让他走到积雪的花园里再打开温室门的这个过程,多少有点不太人道了,于是他说:“宝贝,你分得清牛至和罗勒的区别吗?” 杭帆的眼神左右飘忽:“可、可以吧……?” “要不你还陪阿姨再聊会儿天?”顺水推舟地,岳一宛建议道:“饿了的话,客厅还有前两天剩下的饼干,你先吃几块垫垫。” 有点惆怅似的,他的男朋友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杭帆的工作间里就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小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物归原处物归原处!你在家里打赤脚,竟然还把美工刀放地上?!你怎么敢的你,要死啊!” “妈……”隔着一条走廊,岳一宛听见自己的恋人有气无力的狡辩声:“不是,我就是……坐地上开快递之后,然后就忘了嘛……” 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是杭艳玲在把纸箱子拆开压扁:“忘忘忘!你什么都忘,下次踩到刀刃了我看你还忘不忘!还有这一大堆破纸箱,扔这儿多少天了都不扔?你是要在家里养蘑菇啊!” 第290章 “我不是、我……主要是因为最近品牌方寄了好多样品过来!还有新年礼盒之类的,同样的东西寄了三套,快递箱就……自己堆起来了嘛。而且我想着要把一部分礼盒,转寄给帮我做后期的同事来着,但一直还没——” 杭艳玲才不管杭帆的抗辩,只冷酷地问他:“那你寄出去了吗?角落里还没拆的这些,都快给你堆上天花板了!还有你这桌子,我的天啊小宝,你这桌子,比咱小区的垃圾回收站还乱!你这些杯子都几个月没洗了?!” “哪有几个月!”杭帆慌张地辩解着,声音里满是底气不足的忐忑,像是带着不及格试卷回家的小学生:“也、也就三四天而已……不是,妈!这真的是有原因的!前几天我和一宛都不在家里,哪有时间洗杯子啊!” 岳一宛当然明白杭帆的意思——为了去集市摆摊,两人大前天就出了门,直到昨天中午才回来。那些没来得及洗的马克杯,当然也就扔在了工作间的书桌上。 而杭艳玲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在她看来,勤劳是一个人的首要美德,看到面前这些底部结满干涸污渍的杯子,再听到儿子这番话,她简直都要失声尖叫了:“你还指望把这些杯子丢给小岳来洗?!说的什么话!赶紧把杯子全拿出去洗掉!还有你那些抽屉,不会还跟中学的时候一样,塞着什么发霉的零食吧?你今年几岁啊杭帆?全都打开给我收拾清爽!” 抽屉?岳大师的耳朵动了动。 据他所知,自从搬来新家之后,杭帆的抽屉里就没有再装过零食了。应该只有各种型号的移动硬盘,五颜六色长度不一的各式数据线,签字笔便利贴等文具,还有…… 为了方便某些临时起意的玩法,而提前预备在抽屉里的大支装润滑液。 “——不不不!”果然,杭帆发出了惊恐的大喊:“抽屉我自己会收的,不行不用!妈,你去沙发上坐着吧,不用忙了,我自己能搞好的!” 岳一宛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从客厅厨房到浴室影音室,所有那些不该被丈母娘看到的东西,今早都已经被自己提前收进卧室衣柜里去了。 不然他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家里会出现一些疑似刑具的东西,又或是一些不太体面的衣服…… 来自未来丈母娘的突击检查结束,临别前,岳一宛还绅士地帮杭艳玲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站在自己儿子身边,杭艳玲低声对杭帆嘀咕道:“你男朋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没结婚的兄弟呀?我有个小姐妹的表亲,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正急着要给她介绍对象呢!” 岳大师的听力何其敏锐。他不仅听到了杭艳玲的话,还把杭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妈、你……!你可别乱做媒了,万一人家压根不喜欢男的呢?!” “哎呀,那不是说万一嘛!”杭艳玲如今也是看得开了,甚至还觉得这样也挺不错:“那你家小岳有姐妹没有?其实这样一想也是,要是能有两个女儿在跟前,不比一个远嫁的儿子要强?好上加好嘛!”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取笑之意,杭帆简直要原地昏厥过去:“不是,我……!” 你你我我了好半天,他没能憋出一句伶俐的辩词,倒把杭艳玲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 “真的不用我们送您过去吗?”风度翩翩地,岳一宛替杭艳玲拉开车门,还不忘叮嘱司机:“师傅,今天路上还有点雪,麻烦待会儿开得慢点儿。” 杭艳玲坐进车后座上,赶忙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太晚了回来路上不安全,你们回去歇着吧。”说完,又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岳一宛手里:“新年快乐!有空多和小宝一起回家坐坐啊!” 车子开远,岳一宛打开红包,里面是崭新连号的一万元钞票,再加一张平整簇新的一元纸钞。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春节假期里,两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被窝与沙发之间来回移动,那过得真叫一个不思进取。 正月初八一大早,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杭帆已经精神抖擞地冲出家门开工干活了——作为博主,他的商务档期都已经排进五月中旬,眼下的头等要事,就是紧赶慢赶地给各位品牌方爸爸“还债”。 而他独守空房的男朋友,却因为季节与气候的原因,暂时没有任何一桩要紧事可做。一杯葡萄酒,一碟坚果奶酪拼盘,岳一宛每日就只能与建设图纸和表格文件搏斗,整日都在电脑前枯坐挠头。 这令他的心情惆怅起来,仿佛是一座云遮雾绕的雪山。 “你有没有经历过存在主义危机?” 二月底的这天,在铅笔划过纸面的唰唰声中,岳一宛突然提问。 艾蜜连头也没抬,抓起一只热乎乎的松饼就塞进嘴里:“没有。”她说着,又往嘴里灌了半杯牛奶:“我爱金钱,金钱爱我。我和金钱是一对双向奔赴的神仙眷侣,我在做的就是我喜欢做的事。” 在纸上又飞快演算了几行,她突然转过头来:“不是,你问这个干吗?没有葡萄供你玩耍,你就提前开始中年危机了?” “胡说!我还年轻着呢。”岳一宛坚决否定了她的推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是说,你有没有产生过一种,自己好像对别人没有用处的感觉?” 算到一半,艾蜜扔开了手上的这张草稿纸,点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个表格,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原来会有这种感觉?那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现在站起来去烤一盘饼干给我,要ines嬢嬢以前常做的、会有巧克力流心的那种,多放核桃仁——那至少我会承认,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岳一宛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峨眉山上最厚颜无耻的猴。 “好吧,”她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是觉得自己对杭帆没什么用处?” 酿酒师还想要嘴硬一下:“我可没说是因为杭——”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艾蜜甚至都懒得动用她那标志性的甜美音色,只是用更加省力的懒洋洋口吻道:“那让我们假设,如果这个人是杭帆,你希望自己能对他有什么用处?” 好奸猾的问法! 瞪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岳一宛恨不能用视线在艾蜜头上烧出两个窟窿。 半响之后,他微微别过了脸,“……我不知道。”不确定的疑惑,烟雾般弥散在酿酒师的语气里:“我只是觉得……作为恋人,应该,要对他有更积极的意义?” 自幼相识数十载,艾蜜还未听他用过这样吞吞吐吐的语气。 “什么叫‘更积极的意义’?”跳过了语言层面的一切弯绕,她单刀直入道:“你想对他好?那还不简单,多买点礼物呗。没有谁会不喜欢收礼物,尤其是昂贵的礼物。再不成,你就直接打钱。” 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岳一宛多少显得有些焦躁:“不要用你那庸俗的思路来揣测杭帆。而且,他也不收。” “不收什么?钱?礼物?”艾蜜大感惊奇,眼珠一转,终于嗤声笑了出来:“小杭帆应该也不是那种以为金钱会玷污灵魂的人吧。是不是你想送的东西太夸张了,把人家吓到……” 重重地,酿酒师哼出一口气,幼稚得像是送出心爱玩具却遭拒绝的小孩子:“我想给杭帆买衣服,他说反正都住在山里了,不用多那么多衣服。后来问他要不要再买台车,他也说不用,因为外出拍摄可以跟着村民的车一起走……这能一样吗?!我软磨硬泡他好几天,他现在听到‘车’这个字就开始跟我打岔!” “可能是想替你省钱?毕竟你现在连一分钱的进账也没有。”艾蜜随口一答,心想这两人可真是爱到发昏:“但这也说明,杭帆对你是真心的嘛,赶紧偷着乐吧你就。” 岳一宛却根本乐不起来:“你不懂。在男朋友忙里忙外地赚钱干活的时候,我在这里——” “那就去多做点家务。”毫无慈悲地,艾蜜打发他:“七百多平呢,我相信你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些事情做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位正经历爱情甜蜜折磨的年轻酿酒师悲叹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因为杭帆也在主动做家务。”如果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慌乱意味,艾蜜简直都要怀疑,这是某种歹毒的秀恩爱伎俩:“这让我感觉,自己在家里既不赚钱也不干活,像是短剧里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你管这叫“存在主义危机”?艾蜜心想,好新颖款式。明明是愚蠢的恋爱痴话而已! 于是,她顺势给火上浇了把油:“没错,你就是杭帆的小白脸。因为我已经粗略地算完了。”举起手中的一沓草稿纸,艾蜜无情地宣布道:“你的‘酒庄’?按照现在的商业计划,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它也要等到第十三年之后,才能真正开始有盈利。” “做好心理准备吧,小iván。这种不赚钱的日子,在你前头还有十几年呢。” ----------------------- 第291章 作者有话说:小岳:假设,我在家里养了一只猫,每天给它梳毛开罐头。但从某一天开始,猫突然自己学会狩猎罐头了,还会突然学会了给自己舔毛……这说明了什么?是不是我对猫没有价值了? 艾蜜:说明你脑子被撞坏了。 第215章 易求无价宝 收入减去成本,才得到利润。 这么简单的道理,岳一宛三岁就懂。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旦从艾蜜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感到分外的不爽:“……你别说的好像我要吃十几年软饭一样。” “我可没这么说,”艾蜜丢开手里的纸,语调如歌唱般欢快:“但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倒也是事实没错——按照你现在的商业计划,从第八年开始才能稳定地酿造精品葡萄酒,第八年的这批酒要在第十年左右才能面世,我推算说你从第十三年开始能有盈利,这都已经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不乐观的情况是什么,艾蜜没说,岳一宛也不想问。 单手托腮,她转动着另一只手里的笔:“而且,这个‘第十三年开始有盈利’,是指当年的销售额应该能够大于当年的成本支出。至于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前面这些年的所有支出都赚回来……反正不会在十五年之内啰。” “恭喜你啊小iván,即将正式成为岳家三代以来的第一个软饭男。” 岳一宛抱着胳膊,似乎一点也不欣赏艾蜜的幽默感。 “十五年,”他看向桌上那堆草稿纸,和密密麻麻的一大堆算式:“太久了。我怕自己的资金链撑不到那个时候。” 因为当事人的神情过于严肃,艾蜜也不由敛起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纸上点了点,“你准备一次性拿出多少钱?” 酿酒师拿起铅笔,写了一个数,“撇去预留的生活支出部分,这是我手上所有的现金。”至于房产和股票债券之类的资产,那并不是岳一宛自己挣到的财富,不能由他任意处置。 看了眼那个数字,艾蜜的表情差点没撑住:“……才一千多万?你给罗彻斯特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就这么一点儿?”她瞪圆眼睛,像是看到有人正在她最爱的珠宝店里搞零元购:“我觉得你要不还是……去哪个银行的金库里抢点儿吧。”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岳一宛说得很认真:“要不考虑投点儿?也不用太多,一套高珠钱就行。” 嘴角一撇,艾蜜果断拒绝:“不要。”她说,“我连高珠都只买有投资价值的那种。等几年之后戴腻了,拿去拍卖行里出手,至少也能再赚个三成。不买高珠改投你?那得等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三成的钱啊!咱们这投资回报率,跑得赢通货膨胀吗?” 岳大师也撇嘴:“……那你有什么皮条可以拉吗,投资人之类的?这种人你不是应该认识很多?” “你如果是一个搞民用火箭,或者医疗机器人的,我能用邮轮整船整船地装着投资人给你送过来。”她把最后一个松饼塞进嘴里,叽里哇啦地丢出剩下的半句话:“但葡萄酒酒庄?很难的啦。” 当今的世界上,葡萄酒再已不再是一个时髦的概念。 在这个越来越急功近利的时代里,投资人想要的是立刻马上就能赚钱变现的项目,最好还是投进一千万之后两年净赚二十亿的暴富神话——更有激进的投资人坚信,任何年收益率低于百分之十的东西,都得算作是赔本买卖。 十几年才开始盈利?于大部分人投资人而言,只是听到这句话,都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亏了钱。 “而且吧,葡萄酒还是个农业项目。” 把美味的松饼吞咽下肚,艾蜜摇了摇手指:“他们或许愿意投餐饮业,因为餐饮可以做得非常时髦,而且只要找对门路,各个环节上的风险也相对可控。但农业,它不仅听上去就很老土,还需得直接对抗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不可抗力,这就是投资人最讨厌的东西。” 在岳一宛眉头紧锁的沉默里,她抛出了一句锐利的阶段性总结:“我的个人观点暂且放置一边。但在一般人的眼里,酒庄这个东西,就是只有勃艮第与波尔多的名庄才有投资价值的,因为买到手之后,它立刻就能开始为你赚钱,所见即所得。” “从零开始建造一间中国的酒庄?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门生意,而是一个很烧钱的兴趣。” 艾蜜说:“当然,世界很大,自然也会有爱好千奇百怪的各种投资人,只要我们费心去找,总能找到愿意烧钱赌一把的葡萄酒狂热爱好者。但问题是,找到这种人也需要时间,而你和你的酒庄等不等得起……” 话正说到此节,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响动。 是一大早就外出拍摄的杭帆回来了。 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岳一宛立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杭帆!” 把背包丢在了工作间门口,杭帆也脚步不停地向着屋内走来:“嗨,一宛。”说着,他稍微偏了下头,以便从岳一宛身后探出头来冲客人挥手:“下午好。不好意思,因为工作有点急,所以没能一起去机场接你——” “太客气啦小杭帆~”赶在杭帆走近之前,艾蜜已经迅速捋顺了头发,放下大喇喇翘起的二郎腿,即刻调整成了仿佛正在选美比赛般优雅可人的坐姿:“我只是代我妈来参观一下小iván的新家~顺便……喂!你干嘛非得挡在我和杭帆之间?” 岳一宛才不管她,严严实实地恋人抱进怀里:“你今天出门好早,我好想你。” “嗯,我也想你。”在艾蜜看不见的地方,杭帆也仰起了脸,轻吻了下心上人的唇角,“所以我回来啦。” 像是只花脸猫似的,他的鼻尖和侧颊上都蹭了一点泥灰,冲锋衣上也到处都有湿漉漉的水痕。 大概是因为接了户外用品的广告吧,今天的小杭同志显然是去村外的荒地上拍了一些“强行亲近大自然”的视频素材。 两人在走廊上抱了一会儿,岳一宛顺手擦掉了杭帆脸上的灰尘,这才得意洋洋地揽着男朋友走回桌边:“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没人问你。”没好气地甩开这人的手,艾蜜丝滑地换上她那把如糖霜般甜蜜动人的声音,笑眯眯地对杭帆说:“好久不见呀小杭帆!这个烦人精一定让你很头痛吧~?如果哪天你决定再也不要忍受他了,随时都欢迎你投入我的怀抱哦!姐姐我可与这家伙不一样~心胸向来都是很宽广的——” “去去去!”岳一宛大声呵斥她,恨不能立刻就把杭帆揣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再不给艾蜜这贼人多看一眼:“杭帆才不喜欢你,不要做梦了!” 以一种少女漫画般的夸张幅度,艾蜜用力眨眼:“哦,何以见得呢?”用那故意甜得发腻的嗓音,她露齿一笑:“既然真正的爱情可以跨越性别存在……那随便地跨越一下性取向,想来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啊,又来了。 身处战争中心的杭帆,脸上有一瞬“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闪过:把岳一宛和艾蜜放在一起,就像是往一锅热油里浇进一盆冷水,分分钟就能炸得满屋不得安宁。 悄悄牵住了自己那位醋意正浓的男朋友,杭帆温和地对艾蜜道:“谢谢你来看我们。最近路上有雪,车不好走,辛苦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做晚饭?” “我就说嘛,果然还是小杭帆会心疼人~”艾蜜立刻向杭帆告状说:“不像某些人,客人远道而来,竟然连饭都不端出来,只加热了几块昨天剩下的松饼来打发我!甚至连果酱都是我自己去冰箱里掏的,一点都不懂待客之道!” 岳一宛当即用呕吐的表情回敬道:“你也能算是客人?你分明就是个当代土匪!闯进我的家里,吃我家的点心,喝我家的饮料,甚至还想要调戏我的男朋友!” “好啦,好啦,我们赶紧做饭吧?我好饿。”明面上,杭帆似乎不曾偏帮这俩只小学鸡中的任何一方。但他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正与恋人的右手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今晚吃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当着艾蜜的面,岳一宛俯身吻了吻爱人的眉心:“你衣服都湿了,先去洗澡换一下,怕你感冒。”这个恋恋不舍的吻,顺着眉心滑向鼻尖,又满怀怜爱地落在脸颊上,“我在厨房等你。” 在他们俩身后,艾蜜抬手遮住眼睛,嘴里还发出长长的一声“噫”,似是不忍直视:“先生们,只是做个饭而已,你们不要搞得好像要进行什么限制级表演一样。” “闭嘴。”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恼火地瞪她,“小心我给你在饭里埋一勺花椒!” 目送着恋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岳一宛终于把头转来过来,一边打开冰箱门,一边赶客般发问:“所以你这次又准备呆多久?” “不知道呢还,先玩几个月再说呗。”杭帆一走,艾蜜立刻又把二郎腿翘了回去,优雅仪态顿时化作乌有:“因为竞业限制,我未来几年都不能从事先前的工作,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以——好啦,不要垮着一张脸,我可没准备打扰你们这对小爱情鸟的二人世界。过几天我自己会走的。” 第292章 酿酒师正从冷冻格里取出今晚做饭用的牛肉,闻声不由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讶异:“但你还真就这么辞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爱钱如命的个性,就算是掉进油锅里的金子,你也得多捞个几次再走。” “那是,毕竟我从我爸身上学到了许多教训。”艾蜜哼了一声,语气终于显出了一些疲惫:“为那种贪心不足的上位者打工,必须懂得及时抽身退步。不然到头来,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死。” 就着手中的那支铅笔,她把金茶色的长发盘了起来,弹了弹桌上那沓纸:“我的事你不用管,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前期的资金缺口要怎么办?如果中期也不能有外部资金进入的话,你的酒庄能不能给自己给自己造血,让这一千万多转几轮……” 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浴室里迟迟不曾传来花洒的水声。 靠在洗手台边上,杭帆一边听着楼下的对话,一边滑开了自己的手机。 “打扰了,我刚又重新核对过一遍。” 他十指如飞地给商务中介发着消息:“三月的第二周还能再加塞一个广告商单。四月的话,如果流程能走快一点,最多可以再加三个。对,报价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对面的结款速度。好,那就没问题,我们先把三月的这个合同给走了,麻烦帮我拉一下对接的工作群可以吗?” “您也辛苦。”关上手机之前,杭帆发出一个正在孵金元宝的鸭嘴兽表情包:“是啊,谁不想多赚点钱呢?” ----------------------- 作者有话说:小杭喜欢的鸭嘴兽,是《瓶装风物》世界观里的一个原创ip形象(主要是表情包)。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线条小狗、提摩西小队、领结猫之类的。 设定上来说,这个鸭嘴兽是一个打工社畜,因为经常失业,所以在表情包里有各种不同的打工人服装,比如“我去搬砖了(工地蓝领ver)”“写bug呢(格子衬衫程序员ver)”“请您吃药(白衣护士ver)”“祝您好死(火葬场烧炉工ver)”。 因为社畜鸭嘴兽总在加班,所以常常处于濒死边缘,所以是一种真正的“濒危动物(社畜尸体.jpg)”。 本ip形象的精神状态非常优美,充满了淡淡的死感与平静的疯癫,这种丑萌丑萌的生物,也很像社畜上班上到不修边幅的样子。所以小杭非常欣赏,引以为打工知己(。 第216章 寻水 @再酿一宛: 尝试了苹果酒的酿造后,我们将再次向未知的前方踏出一步。 正好,这也是我们在彩云之南的第一个春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咱们大约什么时候能开始动工?」 「老板不急的话,不妨再过几天啰。因为这地上的雪还没化完嘞,地上有雪,车子不好走。而且我们藏族人的新年要过十五天,再过几日,等雪化完啰,我们就来开工啰。」 「今天是‘再酿一宛’的酿造车间破土动工的日子。依照本地人的习俗,施工队请了喇嘛前来诵读经文,以请求神明的许可和护佑……」 「这是在直播吗?是不是在直播?我可以说话吗?不是在直播?不是在直播也没关系!看看我捏的这个‘朵玛’,这是神山卡瓦博格山的‘朵玛’,做供奉求平安用的!哦,你不知道什么是朵玛?‘朵玛’就是用糌粑捏成各种塑像,做各种祭祀用!」 「遵照本地民俗,在地基的四个角落里,酿酒师各放下了一只红色的‘宝瓶’。除了小麦、青稞、茶叶、玉米和大米这五种粮食外,瓶中也放入了象征吉祥的五色绸缎。如果是富裕人家起新居,通常还会在宝瓶里放入一些宝石,以示信仰坚诚。但在准备宝瓶的那天晚上,酿酒师最后放进去的却是……一把葡萄干。」 「我放的那可是用阳光玫瑰晾出来的葡萄干,还是香格里拉本地产的!绝对万无一失。毕竟葡萄就是酿酒师的宝石嘛,怎么样,我的诚意感天动地吧?」 “太客气了大兄弟,咱也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从厂房打地基开始的品牌纪录片……” “新的电子榨菜系列都有旁白了?!还是远杭的声音!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还以为隔壁引流到这里是要卖货呢,结果才刚开始建厂,那苹果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补货啊?感觉全网就我没喝到苹果酒,快被气死。” @再酿一宛:感谢您的关注!“苹果交响 2025”目前已全部售罄,新年份的“苹果交响 2026”预计将于明年年初上市,希望届时能与您再度干杯! “我看了这个视频真的很难受,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理解。当自己每天都为了写什么狗屁博士论文而累死累活甚至快要憋出毛病来的时候,世界上竟然真的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在雪山脚下过起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可能就是有些人想去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吧,唉。” “到底在难受什么?互联网不就是这样吗?拍视频不搞得诗情画意一点,难道挖土机和搅拌水泥,拍人家创业前跑去找银行贷款吗?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其实我能理解层主,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必把别人的生活想得那么完美无缺,比如雪山脚下的生活,美则美矣,实际上连杯九块九的瑞○都喝不到,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再酿一宛:在高原工地上连壶水都烧不开的我们,看到九块九的瑞○,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看完本视频前:远杭啊求你不要再打工了,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号上吧。看了本视频后:隐约有种……本账号似乎有一点远杭全权当家做主的味道。不确定,再看看。” “酿酒师有这姿色还酿什么酒啊,干脆和前同事一起组队卖腐做自媒体得了呗,反正之前也不是没卖过。又爱卖又爱蹭,却不敢直接明着搞cp,这些直男的小花招我真是见多了。” “卧槽,竟然是活的岳老师!所以岳老师从斯芸出来单干的传言是真的?!今年是你们的第一个榨季对吧,那我高低得过去参观一下。” @再酿一宛:老师您好,参观交流事宜欢迎直接与岳老师本人联系。不过您用酒庄的官号冲浪真的没问题吗? 从十一月起到次年四月,正是云南地区的旱季。但在梅里雪山的山脚下,来自孟加拉湾的湿润温暖,却因为遭到巍峨雪峰的阻拦,就地化作了早春三月的一场场雨。 雨下得淅淅沥沥,偶尔夹杂着小雪。悄悄回暖的天气,和这丰沛慷慨的雨水一起,催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可岳一宛却很难有观赏桃花的心情。 每日驱车来回于各个村庄之间的酿酒师,一大早就要去巡视那些由他所租下的、眼下仍在埋土过冬的葡萄藤:眼见着气温已经渐渐回暖,农户们商量得赶紧把葡萄藤从地里挖出来,以便马上进行修整与剪枝等工作。但这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始终不停,众人又担心过于这天气令土壤过于潮湿,是否会将芽眼与枝条给闷烂。 而到了下午,他又要开车去检视自己那座未完工的小型酿造车间。因为下雨不停的缘故,酿造车间建设进度也总是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车间还没能通上水。 水。 岳一宛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颅骨底下都开始隐隐生疼:他生在长江入海之地,求学于加龙河下游,又长期就职在水系密布的蓬莱产区,哪里会想到,在这个低头有三江并流,抬头有冰川雪山的地方——接通水源,竟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由于金沙江所处的海拔,比梅里雪山一带的村庄要低得多。所以若是要从金沙江里引水,就意味着要日夜不停地将大量水源从低往高处送,每一立方的水都需要被抬升数百甚至上千米的高度。 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既然从下往上引水行不通,那从上往下呢?就像农人们灌溉田地那样,从高山融雪的水源处铺设管道,引水进入到酿造车间里?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啰。” 新落成的小车间外,施工队的工头蹲在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啰……要从你这里接管子到雪山水源那里,实在太陡峭啰!虽然我们这些人能过去,但车子开不上去,那水管子就运不上去嘛!” 边陲高山之地,基础建设并不如东南沿海那样发达,通水通电通车,没有哪一桩是容易事。 最初为酿造车间选址的时候,岳一宛就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发酵罐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所以电力供应需得稳定,车间不能坐落在太过于偏僻而不便抢修的地方。 再加之由于未来几年,葡萄都需要从各个村子开车运送过来,道路交通越方便,送进发酵罐的葡萄也就越新鲜——他当时哪能想到,最后竟会因为这个选址,而导致水管接不上雪山水源呢?!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岳一宛将当地的卫星地图与水文图反复放大检查:“那我们绕远一点行不行?除了附近的这处水源外,我看隔壁几个村子的农业用水,也有从另一个高山蓄水池里接过来的,如果从那边接下来的话……” 第293章 说到一半,酿酒师就自己先闭上了嘴。 地图上的所谓“绕一点路”,落实在真正操作层面,只会让施工与管道材料的费用呈几何级爆炸。 工头皱着眉毛:“做总可以是做的啰。”小雨天气,就算躲在树底下,打火机也只奄奄一息地冒出些灰白色烟雾:“但老板你可得考虑清楚啰,现在这管子接上去,以后的麻烦也就跟着来啰。” “什么意思?”岳一宛有些不好的感觉。 吐了口白蒙蒙的烟圈,工头指了指附近的山坡:“这水管子,就像人的肺管子,刚接好的时候是蛮好,用着用着喃,肯定也会出问题。你接得越长越远,就越容易出问题。” “我们这里,一下雨就滑坡,泥石流,有时候还要遇到冰崩雪崩……最后总归都是要修管子。你管子接得短一点,到时候要修的地方就少一点,你管子接得长,破了东边补西边,修得没完没了——不值当喔。” 给他这么一说,岳一宛也没招了。两人一站一蹲,在濛濛细雨里沉默得像是两尊雕塑。 “所以现在问题就是,人能上得去,但车开不上去对吧?”酿酒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纯用人力扛上去呢?咱们多雇几个人,分批把管道运上去,这样能行吗?” 重重叹了口气,工头抬眼看向他,嘴唇一动,烟头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人扛?那哪成啊,可得把人累死掉啰!” “但非要硬上的话,能使的笨办法……也算是有吧。” 过了几日,终于遇到了久雨初晴的好天气。天才微微亮,岳一宛与杭帆就已经坐在了车里。 因为甲方临时要求修改视频中的一段广告口播,杭帆昨晚一直赶工到了凌晨三点。睡了不到四个钟头之后,他又立刻爬起来收拾今天要用各种电子设备,和徒步爬坡用的登山杖等户外用品。 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太阳刚在山后露出一个鸭蛋黄似的橙边儿。 杭帆在副驾座上坐定还没五分钟,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已经倚着车窗昏睡了过去。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才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凝视着心上人略显苍白的睡颜,岳一宛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今天的工程注定会非常辛苦,所以他本想让杭帆留在家里继续睡觉,可他的心上人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和你呆在一块儿了。 刹那间,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向他袭来,像是被排山倒海的温热蜂蜜水给迎头淹没一般。但在这份幸福的浪潮里,他也觉察出了一丝酸楚的忧愁,轻轻地徘徊在心头与鼻腔的深处。 我想要让杭帆幸福。他想。可无论幸福有多少种形状,它似乎都不应该是这种因连续工作而睡眠不足的疲劳样貌。 想到这里,岳一宛心中刺痛,似乎是从喉咙里咽下一根不锈钢的长针。 可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小心地替恋人扣上安全带,与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罢了。 远处,一大群正嚼着野草根的骡子,早早地等候在了新落成酿造车间外边。 这就是他们今天要与之一起工作的“好伙伴们”。 ----------------------- 作者有话说:另一种世界线(所有设定都与正文毫无关系)。 归国华侨岳一宛,跟着某赴华商业考察团去云南,遇到地方上的工作人员杭帆。 杭帆,一个编外打工社畜,负责运营地方政府的自媒体账号,主要宣传当地的旅游资源,以及对少数民族文化等内容进行科普。 ——这人今天是被抓出来无薪加班的, 岳一宛缀在队伍最后,神游天外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问杭帆道:“所以你是苗族人?” 杭帆点头,“我母亲是苗族人……” “所以你会用蛊?”因为不想和人说话所以一直假装自己中文不好的岳一宛,此刻眼前骤然一亮,中文溜得跟母语一样:“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你看的到底是武侠小说还是垃圾短剧? 杭姓工作人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微笑摇头道:“这个嘛……是秘密。” 呵呵。杭帆在心里想,2025年了,谁还信世界上有蛊?are you sha bi? 第二天,杭帆带他们去参观少数民族文化馆。看歌舞表演,体验当地各种少数民宿的风俗文化。 岳一宛问杭帆:“这里的苗族人都在穿那种很漂亮的衣服和银饰,你为什么不穿?” 2025年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在大夏天里戴着几十斤重的苗银饰品啊? 杭帆:“……蒽,因为我家很穷嘛。无论在哪个文化语境里,饰品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啦,所以我家没有这种东西。” 主打一个高深莫测和随便胡诌。反正这些人后天就走了。 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十天之后,杭帆呵欠连天地去单位上班,嘴里还叼着路边买的一只包子——因为编外人员不能吃机关食堂。 至于杭帆没有考公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有其他自媒体账号在做,体制内不能赚外快所以(。目前已经准备辞职去做全职自媒体了。 结果在单位楼下遇到岳一宛。 岳一宛开口就:“我查找了所有关于蛊虫的资料,民俗学者认为,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古老习俗,是民间巫术的一种。” 完全没睡醒的杭帆:“……啥?” 岳一宛坦荡荡问曰:“所以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啥啊?!”杭帆真想报警:“不是,考察行程都结束多久了,你不是早该离开中国了吗……?!” 某归国华侨耸了耸肩:“我一直没走啊,我准备在这里建酒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真的没给我下蛊吗?” 杭帆沉默,心想哥们儿脸长得这么英俊,怎么感觉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我给你下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岳一宛理直气壮:“因为在见到你之后,无论我什么时候闭上眼,就会立刻你的脸。” “我知道你们苗族人有一种蛊,会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情根深种。”仿佛很有道理似的,岳一宛得出结论:“所以,你——” 机关单位楼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能容许他在这里宣扬歪门邪说! 吓得杭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首先我绝对没有对你下蛊,其次蛊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不合法的!最后——呃,你真的要我对你负责吗?也不是不可以,你反正有我手机号的,等我下班的时候我们再说吧。” 三个多月之后,杭帆打开了男朋友送自己的“交往一百天纪念礼物”。 沉甸甸全套苗族银饰,括号女款括号。 “我甚至懒得吐槽括号里的内容,”被岳一宛圈在怀里的杭帆,毫无办法地对身后的恋人说:“但这个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无辜地眨着他翠绿色的眼睛:“我觉得这很有苗疆风情啊,所以我想看你穿,不可以吗?” 杭帆深吸一口气:“你小子别再给我装外宾了!”他悲愤控诉道,“这又是低胸露脐又是超短裙的——明明就是网游里的五毒教cos服吧!” 那天晚上,穿着全套不伦不类的“民族服装”,被岳一宛摁在浴室镜子前叮呤当啷地作弄的时候,杭帆已经手脚绵软得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全身都布满艳丽红痕的青年。 “你还说我对你下蛊,”他用带着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呻吟道,“明明、明明你自己才是吃人的蛊虫……” 不知疲倦地吻着爱人的脸,岳一宛厚颜无耻地微笑:“如果不是你对我下蛊的话,宝贝,我为什么总是想要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多学点正经中文,少在网上看那些怪东西吧!杭帆气急,抬脚想要踢他,却被岳一宛捉住了脚踝。 叮叮当当地,银饰的缀片们又响了起来。 第217章 人与骡 梅里雪山脚下的大部分村庄,传统上都属于半农半牧区域。 即便是基础建设大幅腾飞的今天,遇到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段,当地人依然会用骡子来背驮物资。 为了能给岳一宛的酿造车间接通水管,工头从当地的农人手中租下了一队骡子,又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所有的管材都固定在了骡背上。 等到太阳彻底跃出了群山背面,整装完毕的众人才终于在领队的藏农与工头的带领下,徒步翻越陡峭的山坡,向不远处的高山蓄水池进发。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杭帆只想把“不远处”三个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起给吞回肚子里去——他感觉自己都走了快有一辈子的事件了,距离终点却还有三分之二的路途。 这七拐八弯的山坡上,只有一条极窄的小道,路面上还尽是不平整的小坑,像是负重的骡马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人走在这种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要费好大劲儿还容易扭伤脚踝不说,若是一步没踩稳,倘是连人带包一起甩下去的,只怕是要小命不保。 第294章 揣着一背包的无人机与运动相机,杭帆跟在队伍的正中间,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岳一宛随在他身后,脸上也是同样全神贯注的严肃神情,时刻注意脚下的路况,以防发生什么危险。 而那些背着管材的骡子们,则在路上排成长长一列,嘴里嚼着不知哪里拱来的草根,哼哧哼哧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山上走。高原早春的寒意里,它们脖子上骡铃随着前进的脚步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硕大的鼻孔还不断向外呼出白花花的雾气,仿佛一台台会发生会移动的小型造雾机。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有一家专门做冰酒的酒庄,应该也是从,同一个高山蓄水池取的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的呼吸也已经有点不太平顺了。但他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话来,到底还是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杭帆要强上很多:“他们好像,在酒庄边上,还有几千亩的葡萄种植园吧?平时又要酿酒,又要给葡萄浇水,难道也是,呼!难道也是和我们一样,就这样,这样硬接水管过去?” 山上不能吸烟,工头就改嚼烟叶子,声音也变得沙哑许多:“他们那个酒庄啰,七八年以前,也都是这样接的水管子过去的啰。那时候没得钱么,没得办法,附近村里喝的水,他们葡萄酒庄用的水,管道都是骡子驮上去,硬从蓄水池里面接出来的。” 刚上路那会儿,杭帆又是无人机俯拍爬坡的骡队,又是用运动相机拍摄第一人称视角的爬山视频,还和队伍里个头最小的那匹骡子玩了一阵(这些骡子大多是马骡,个头几乎如马匹一样高大,一撅蹄子,怕是能把人直接踢倒在地。出于安全考虑,杭帆也只摸了摸那只温驯小骡子的耳朵与鬃毛)。 现在,为防万一,他已经把氧气瓶挂在了胸前,相机也用云台固定在了头戴支架上,整个人都像是一具只剩下行走本能的尸体。 工头看他面无人色,问杭帆要不要来点烟叶提提神。杭帆只能摇头,连句话也说不出——财神爷在上,他这会儿已经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拄登山杖和走路了,哪还有劲儿去调动咬肌来嚼烟叶子! “我有亲戚,就是在那酒庄里头工作啰。他们种葡萄,但是那块地太干啰,工人三天两头要浇水,浇了后头,前头又干啰,有时候引水的管子被泥石流冲掉,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掉,浇不得水,葡萄也就不长啰。” 吐掉嘴里那些已经没味儿了烟叶子,工头重又塞了几片进嘴里:“亲戚跟我说,工人让浇水,效率太低啰,酒庄想要改用滴灌。但滴灌又太贵啰,几百亩地,全要改滴灌,少说也得要几百万块钱……” 几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杭帆和岳一宛双双陷入了沉默。 走在前面的工头,不知他俩人正在心中飞快地算着账,只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讲:“后来呢,还是19年上海援滇,带着村里的扶贫干部一起去考察,重新维修了拦水坝与蓄水池,引水管线也都埋在土里啰。为了带动附近的村民就业,也帮人家酒庄装了滴灌。从那之后,浇水就方便啰,葡萄也长得好啰,现在这几年,像你们这样硬接水管的作业也是不多啰……” 也不知是因为空气实在干燥,还是有艳羡的火苗在心里燃烧,这话听在杭帆的耳朵里,直给他的眼睛都嫉妒得红了。 “没办法,”跟在队伍中的酿酒师苦笑了一声,“资金有限嘛。总不能一上来,就先花他个千八百万的用来修水管吧……” 话还未落,韵律整齐的骡铃突然蓦得一乱。 紧接着,哗啦轰隆几声巨响,是土块跌落的滑坡声! 杭帆猛然拧头,就见骡队正在慌乱地后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岳一宛手臂一抄,拉着杭帆就往侧边的高地上退——再迟上两秒,他怕是就要被惊恐的骡子们给踩在蹄下了。 在队伍的正前方,那匹最矮也最温驯的小骡子呜呜悲鸣着,一双前蹄已经屈倒在地。 大概是因为错步踏空的缘故,它的身体向着山坡下面歪去,只剩慌乱踢蹬的后蹄,在地上不停地扒拉挣扎,想要撑起身体。 可是,就在骡子失去重心屈膝倒下的瞬间,它背上驮着的管材也立刻向着旁边倒去——地心引力带来的强大惯性,几乎要将这头骡直接拽得侧翻过来! 这条路实在太陡了。失去平衡的骡子根本无法再度站起,只能尽力踢蹬着两条后腿,哀哀嘶鸣地挂在危险的陡坡边上。 领队的藏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快速地移动到骡子的侧面上坡位置,一把掏出了腰间的藏刀,唰唰两下就割断了那些将管材固定在骡子背上的固定绳。 绳索一断,管材就要掉落下去。工头与两名工人也赶紧从侧旁靠近,合力抓住了这捆管材的捆扎带。 管材沉重,体积又大,三个人站在陡峭山坡上,得连拖带拉地才能勉强将这捆东西拽住。前头的几个工人正要过去帮忙,藏农那边又在呼救:“拉住骡子的笼头!拉一下,朝上面拉!” 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杭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 一头重达几百斤、求生意志强烈的骡子,如果做出了激烈的踢蹬或翻滚动作,哪怕只是无意地命中了目标,都足以置人于死地。 但当一只背驮着物资走了大半段路的温驯动物,用那双仿佛通人性一般的湿润眼睛,哀戚又绝望地看过来的时候,要有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向它伸出援手? 杭帆正要上前,岳一宛的反应却更快:酿酒师抓住了骡子的笼头,将骡的脑袋朝向坡顶的方向,好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在工人们的努力下,管材已经被拉了上去。但骡子却还是没能站起来。 这是一头非常温驯的、年龄还不满四岁的小骡子。 为了救助这个小可怜,藏农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七十度倾斜的陡峭山坡上,轻轻拍打着它臀部,不断地为它加油鼓劲,想要让它自己撑直了前肢站起来。 而在藏农的指挥与岳一宛的配合下,杭帆也与其余工人们一起,用皮带套住了骡子的胸部,站在坡道上方,一齐用力将它往上拉。 骡子可真沉啊。 站在陡峭山坡上,杭帆一边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还要用力拉扯着套在骡子身上的皮带,只觉得连呼吸都像是带着火,燎得喉管生疼,连肺都要炸开。 一、二!一、二! 高原的稀薄空气里,杭帆听见藏农正在竭力抚着这头小骡,以免它因惊吓过度而踢蹬伤人。另一边,藏农还要继续指挥大家向上拉绳子,好让骡子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量,支起前腿,重新攀回安全的小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体感上,杭帆觉得他们拉了至少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因为皮带深深勒进杭帆的手里,痛得他不禁暗地生疑,觉得自己的指头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断掉;而比疼痛更鲜明的,则是因为体力消耗巨大而产生的缺氧晕眩,轻微的呼吸困难令杭帆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气,好把更多的氧气挤压进自己的肺里。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发力时哼出的低沉气音,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岳一宛、又或是工人们的声音。一旁队列里骡子们也焦躁地打着响鼻,发出四不像似的“嗯嗯啊啊”与“咿咿呀呀”声,似是担忧同伴的生死,又像是因恐惧而发出的求救讯号。 终于,这头骡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前肢猛然借力一撑,后腿用力一蹬,下一瞬间,它四脚都站在了安全的道路上。 手上力道一松,众人立刻后撤,以免被骡子迎头撞下山去。 藏农却没有立刻就放下心,又是检查骡子是否有受伤跛腿的迹象,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骡子的情绪。在确定了这头小骡子状态无碍之后,藏农这才又让它驮上了管材,亲自带着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天黑路上不安全,我得在八点之前回到山下去。”他对众人说,“原地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继续往上走,再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还要再爬三个多小时的山?! 杭帆眼前一黑,感觉差点摔下山坡的根本不是骡子,而是他自己。 看来这些四条腿生物还是比我这种两条腿的强。一边往嘴里灌着水,杭帆一边苟延残喘般地在心里哼哼。经过刚才这么一番折腾,他实在是连说话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杭帆,”岳一宛的语气很是紧张:“你的嘴唇都紫了。” 抄起脖子上挂的氧气瓶,杭帆狠狠吸了几大口,立刻觉得脑子都清醒许多:“没事,”他对男朋友比了个ok的手势,言简意赅地道:“我坐着歇会儿就行。” 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岳一宛剥开糖纸,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就在原地等,不必非得一起跟着上去。” 但杭帆是知道的。山下那间刚落成的酿造车间,几乎就是岳一宛梦想中的那座属于自己的酒庄的最初雏形。从修改图纸到奠基砌墙,岳一宛亲自参与了建造的每一个环节,细致到每一砖与每一瓦——自然,也包括此刻这桩修建引水管道的工程。 第295章 于是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问题不大。 “不把建设过程中的种种艰难险阻给拍进去,怎么能显得岳大师你的酒物超所值呢?”为了让恋人放下心来,尽管嗓音有些虚弱,杭帆还是尽力开了个玩笑。 可岳一宛却根本笑不出来。 正午的雪山反光刺眼,酿酒师脸上的表情尽数都被遮阳的墨镜给挡住。若非如此,杭帆应当立刻就会看见,自己的爱人正流露出一种非常难受的、近乎于心痛的神色。 可惜,自己也戴着墨镜的杭帆,并没能看见心上人的神情。 他以为岳一宛的沉默,是对自己熬夜到凌晨后又跟来爬山的不赞同,赶忙举起左手道:“我发誓我再也不熬夜了,真的。下次绝对不了。” ----------------------- 作者有话说:杭帆日记(脑内版) 2月22日 头好痛,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2月23日 做鱿鱼真好玩。 2月24日 涂地模式真好玩。 2月25日 才打了两局,就被一宛抓回了床上。 这不应该啊,我明明计算好了的,在他洗澡的时候我至少能打三局猜对! 2月26日 古人说饱暖思淫欲,诚不我欺。 2月27日 哪来的傻逼甲方!害我凌晨一点爬起来改视频! 2月28日 给一宛安利了星露谷,他沉迷种菜,我沉迷打怪挖矿,抬头一看竟然已经两点了。 3月1日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3月2日 我就不该手贱问甲方“还有哪里要修改”!气死…… 算了,趁着视频渲染的时候打了下宝可梦新作。感觉一般。 3月3日 替一宛给他的星露谷浇水,一不小心就浇了游戏里一年的份…… 只能在晚上啊啊大叫着赶工。 3月4日 主屏在开语音会议,副屏:密教模拟器,启动! 3月5日 因为早上八点还没醒所以被某人当自助餐吃了。 我再也不熬夜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3月6日 路遇一个给很多的有钱甲方,拼尽全力无法抵抗金钱的诱惑,我将赶工一周。 3月7日 反正都要加班剪片子了,不如在副屏上玩点什么不用脑子的吧,我看塞尔达无双就很适合…… 3月8日 早起去拍素材,好像有点感冒。 头痛。 3月9日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第218章 拥抱春天的夜晚 紧赶慢赶,一行人总算将管材运上了高山蓄水池边。直到临近天黑,随着骡队返回到山脚下的酿造车间的时候,杭帆的嘴唇都依然是紫的。 由于第二天还要继续上山查看工程的进度,为节省路上往返的时间,他与岳一宛暂时就在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住下了。 新建成的酿造车间空荡荡的,发酵罐等设备都还在长途运输来此地的路上。坐落在车间隔壁的小办公室里,只摆有两套普通的桌椅,一张充气式的折叠行军床,和一只即插即用的电煮锅——全部的这些简易家私,组成了两人在车间边上的临时休息点。 现在,杭帆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把无人机与相机里的素材全部导进电脑里。而岳一宛则站在另一张桌子边,用车上带来的矿泉水煮起了方便面。 虽然往泡面里加了超大份的红烧牛腩(这些罐头食物都是品牌方给杭帆寄来的样品,在拍完视频之后,就都被放到了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真正起到了应急食品的作用),看起来比红烧牛肉面包装上的概念图还要豪华——但对于自诩美食家的岳一宛来说,给男朋友的晚餐是煮泡面,这都已经不能用“寒碜”来形容了。 “感觉像是回到了住大学宿舍的那会儿。” 导完素材,杭帆拿着平板凑过来,一边电容笔在屏幕上点点画画着什么,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锅里:“当时白洋他们寝室有个洁癖,不允许任何人在寝室里吃有气味的东西,尤其闻不得螺蛳粉的味道,不然就发疯吼叫,用自己的脑袋哐哐地撞床架。” 感知到心上人将脑袋倚在自己腰侧的轻微重量,岳一宛不由露出了微笑:“螺蛳粉?白洋竟然会在寝室吃这么刺激的东西?” “不,白洋这厮根本就不做饭。”额头抵在男朋友的后腰上,杭帆哼哼道:“但他寝室有另一个人,酷爱螺蛳粉外卖,每日必吃,少吃一天都不行,还得往里面放致死量的酸笋。” 酿酒师稍微想象了一下:四个二十来岁的男生,挤在同一间局促寝室里,再加上酸笋那浓烈刺激的气味……岳一宛打了个寒颤:“噫!住在那种地方,人都会被腌入味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不从进到白洋他们寝室的门里面。”杭帆忍着笑,力证自己的清白:“主要是,寝室里有这样两尊水火不容的大佛,每晚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时候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呆得晚了,食堂没啥可吃的,等外卖又太久……我就带白洋回自己寝室煮火鸡面。” 在杭帆读大学的时候,低功率且自断电的家用小电器还没得到普及。为防止火灾等意外事故,功率可疑的电煮锅和电热水壶,连同女生寝室的卷发棒和吹风机,一概都是宿管老师的眼中钉。 要煮一顿豪华的、放了荷包蛋与午餐肉的火鸡面,简直就像打游击战一样刺激:先把藏在行李深处的小电煮锅拿出来,煎好荷包蛋与午餐肉,再迅速煮开一锅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入火鸡面与料包——如果白洋有在便利店里买到芝士片,那就更好了——这一切,都要赶在宿管老师突击检查之前完成。 “就因为这个,直到现在,我一闻到火鸡面的味道,都还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说到这里,杭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今晚吃的是红烧牛肉面·超级无敌豪华版!” 他看向岳一宛,双眼亮晶晶的,像是春夜里闪烁的星辰。 但正是这份有情饮水饱的纯粹爱意,却在岳一宛心里撩起了无限酸涩的涟漪。 可岳一宛又能说什么呢?眼下,他正比过去的每一天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语言竟是一种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再怎么深情的字眼,都无法抹去爱人脸上的倦色,也无法变成丰盛温暖的一餐…… 然而。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想要俯身下去亲吻心上人的唇,想要让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要诉说爱与渴望的留恋——在深陷入情网之前,岳一宛从未想过:爱之一物,既是得到,也是亏欠,还将在自私与无私之间挑起一场永不休止的争斗。 一切俏皮机敏的语言,此刻都暂时地干涸在了他的舌尖。 当杭帆向他投来一个“你不吃饭吗”的疑问眼神之时,岳一宛突然倾身过去,吻住了那双终于泛出健康血色的嘴唇。 “明天回家之后,你想吃什么?” 他呢喃着询问自己的爱人。 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候,杭帆遇到的大多数困境都与钱有关。 换言之,对于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来说,钱,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万能许愿机:倘若拥有足够多的钱,你只要在上午提出要求,当天晚上便可以用从法国空运来的夏特丹1650天然气泡矿泉水洗澡——面对这样极致奢华的生活,连太阳王路易十四都得甘拜下风。 而人世的奇妙平衡却也正在于此。 在真正物资紧俏的、基础建设尚待完善的雪山地带,金钱却没法起到这样立竿见影的作用。 即便是亿万身家的富豪,也不可能在站在冰川上原地扔出一把钞票,就立刻拥有豪华度假酒店般便捷舒适的生活——胡思乱想到这一节的时候,杭帆刚从卫生间出来:虽然名叫“卫生间”,但这个附设在酿造车间外围的小屋,实则只是一间硬件设施稍微好一点的旱厕。 在这个连引水管道都要从高山蓄水池里接下来的地方,当然不能指望还有有什么抽水马桶与污水处理系统之类。 就算富可敌国如埃隆·马斯克,来到这里如厕,也只能乖乖地接受这个现实。 ——这么一想,杭帆不禁呛笑出声,感觉好像是在冥冥之中,这世界也自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践行着“众生平等”的原则。 用随身携带的半瓶矿泉水在路边洗了手,杭帆回到小办公室里,看见岳一宛正卷着袖子,用纸巾沾着矿泉水,小心地擦掉电煮锅内壁的残余油渍:由于引水管道还没正式接通,所以在明晚回到家中之前,两人的所有日常用水,都来自皮卡车后斗里的那两箱五升装矿泉水。他们必须尽量节省地使用。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爬坡奔波之后,素来都以贵公子形象示人的岳大师,此时也实在顾不上什么外表管理云云:袖口与领口上的几块红褐色污渍,似乎是在开罐头与煮泡面的时候溅上的;衣服上蹭着星星点点的灰尘与泥水痕迹,后摆上似乎还有被骡子莫名嚼了几口的痕迹;还有哪些沾在裤腿和长靴上的草叶与泥点,由于小办公室里还没来得及备好鞋刷等物品,岳一宛也只能匆匆掸个几下,就姑且作罢。 第296章 凑近看的话,由于早上出门匆忙,酿酒师的下巴上,甚至还隐约有一些青黑胡茬即将冒出头的痕迹。 这番情貌,让杭帆想到去年的此时,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七天二十四小时,始终衣冠楚楚,风度翩然,仿佛是一位戴冠王子的漫步巡游在自己王国的领地里。那时候,在斯芸酒庄这方小小的世界里,似乎是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围绕着岳一宛的酿造计划旋转。 当时的岳一宛,好像也永远都能游刃有余,坦然自若地被包围在世界的中心,仿佛圣诞树上那颗永不熄灭的黄金星星。 然而此刻,王子走出了他的乐园,光芒熄灭,魔法失效,岳一宛竟也变回为水与电而四处奔走、双手双脚都沾满泥土的普通人。 可是,这却让杭帆更加地爱他——透过血肉凡躯,他看见恋人那颗从不被名利俘获、也不会为困境所压倒的闪耀灵魂。 “嗯?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心上人目不错瞬的凝视,岳一宛扭头看向杭帆。几乎是在抬眼看过来的瞬间,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就已浮上了他的唇角:“我脸上有什么吗?宇宙终极的答案?” 杭帆不做声,只是仰起脸,温情脉脉地亲了亲男朋友的额头。 “就是觉得你可爱。”说着,他抢在岳一宛伸手把自己摁回怀里之前,迅速地后撤两步道:“快十点了,我先来铺一下床。” 只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位被夸可爱的男朋友,立刻就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哦~?扫榻相迎,这么隆重啊,难道是在邀请我——” 就算是双人用的折叠行军床,极限承重也就只有三百公斤而已。何况室外还是零度左右的天气,把加厚的羽绒睡袋一铺,再让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哪还能容得下什么绮思遐念? 岳大师心里分明再清楚不过,但嘴上却非得口嗨这么一下:“长夜漫漫,不如春宵帐暖?” 趁着他信口开河的功夫,杭帆已经铺好了行军床与睡袋,正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自己的外套:“寡人确有此意。爱妃还不速来侍寝?” 早春的寒夜里,高山雪原万物都还未来得及自冬日里复苏。 但在某个半睡半醒的朦胧时刻,岳一宛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自己的怀抱里,杭帆的体温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像是拥抱着一轮即将升起的暖阳。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作话小剧场,可下拉uwu】 在我终于可以合法饮酒的那一年,香格里拉—梅里地区,是否适合种植与酿造精品葡萄酒,仍是一个尚在探索中的话题。 现在,香格里拉—梅里产区,已经是中国葡萄酒最重要也最知名的产区之一。 迪庆州德钦县,也即香格里拉—梅里产区的核心区域,曾经是我国“三区三州”的深度贫困县,直到2019年4月,这里才正式贫困摘帽——以现在的时间节点上回望,这其实还是很近的“昨天”。 听我国的葡萄酒酿酒师们在播客里唠嗑,说到在云南和宁夏建酒庄,因为基础建设的原因,没有热水,也没有排污系统,一般都是用旱厕,想要建个像城里一样的厕所得要砸几十万……这些,也都是近几年的事情。 但所有的“今天”,总会在未来某日,变成我们觉得已经很遥远了的“昨天”。 终有一天,或许很快,也许就在数年之后,近几章的故事里提到的艰苦困境,就会成为一种不太容易想象的“古代问题”——如果到那时,还有读者在看这篇小说的话,我也希望来自未来遥远某日的读者们能够理解,小岳与小杭在故事里的26年春天所遇到的种种困境,曾经也是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们真实面对过的难题。 【*****作话小剧场*****】 天刚擦黑,大魔法师ivan就给在他的魔法道具店门口挂起了“打烊”的牌子。 往长袍口袋里揣了几种应急药品,又装模作样地带上了几种(全都是伪造的)文书,他拎着一盏提灯,趁着镇子上的大家都在吃晚饭,从店铺的后门溜了出去。 离开小镇十数里,就是那座在两百年前因瘟疫而丧亡的村庄了。不知为何,这座村庄近年来又渐渐有了人气,搬迁来这里居住的人们,都自称祖上是这里的居民。 ……有意思。ivan心想,两百年前的祖宗?你们竟然还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我看天空岛大图书馆的守书人,记忆里都未必有你们这样好! 不过这又关我什么事呢!ivan愉快地想着,我反正只是来你们祖宗的坟头摘点药草的。 黑黝黝的森林深处,荒芜已久的村庄坟地上,一座新砌的石台分外显眼。都不用亲身靠近,ivan就已经察觉到了恶咒的力量。 emmmm. 大魔法师摸了摸下巴:很不新颖的恶咒阵法,再加上这个崭新但粗糙的祭台……多半是外行人搞的玩意儿。 他不是很想管这些闲事——如果有自作聪明的傻子因为玩弄恶咒而被反噬了的话,ivan觉得这就是他们应得的教训——于是准备从另一条小路穿去坟地里草药更茂盛的那侧。冷不防一抬头,看见石台上还被绑了个人。 在认出对方身份的瞬间,大魔法师就笑了出来:唷!这不是我的老相识吗? 双手被布带反绑在身后,黑发的剑士——呃,考虑到对方身上眼下根本没有佩剑的情况,剑士的身份这会儿或许没用——正百无聊赖地对四周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说话。 “我讨厌熏肉肠,”杭帆对那些散发着冷莹莹亮光的虫子们说:“闻起来一股烟味儿,吃起来也又冷又硬。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熏肉肠这种食物?” 话音刚落,ivan就已经把自己的脸伸到了他的面前:“你自己就是祭品了,怎么还对别的祭品挑三拣四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被捆在祭台的青年毫无杀伤力地瞪他:“走开啦,这里没有你的事。” 给他这么一说,大魔法师还就真的坐下不走了:“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我倒要看看,哪个邪神的牙口这么好,敢拿大陆第一剑士当祭祀用的小点心吃。” 有气无力地,杭帆用胳膊肘捅他:“这不是祭祀,也不是邪神献祭,”他说,“我就是路过打听一下消息,为了方便套话,还特意假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神职人员……然后就被绑到这里来了。” 用提灯照了照石台周围的咒文,ivan果断放弃了辨认书写者的意图——身为经验丰富的大魔法师,他的首要原则就是,不要试图去和外行人较真。 “不是祭品,”他嗤笑着问杭帆,“那你现在是……扮演被恶匪绑架的可怜小朋友?” 眼睛一闭,总是会因为好奇心太重而陷入小麻烦的某位剑士开始装死,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就是……嗯……好像是……冥婚……” 哦!大魔法师恍然大悟。 祭台,恶咒咒文,用来配冥婚的漂亮“新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听说两百年前,有一个年轻的贵族领主逃亡到这里,最后一起死在了瘟疫中,”ivan摸着下巴说:“江湖传说,此人似乎精通某种点石成金的法术。所以抓你来的这些人,应该是想要把你献给那个贵族的死灵,交换那个点石成金之术?” “不错的主意,”ivan甚至还夸奖了一句:“当然,前提是,点石成金术真的存在的话——所以这些祭台下面的这些盘子,硬邦邦的熏肉肠和黑麦面包,还有劣质啤酒,都是用来模仿‘婚宴’的啊。” 像一只被草绳捆起来的咸鱼那样,杭帆在祭台上艰难地打了个滚,似乎是想换个更凉快的位置躺一躺:“是啦是啦,你猜的没错,天才。所以你可以走了吗?你在这里看戏,等会儿会很妨碍我出手揍人诶。” “这么急着赶我走啊?”ivan笑眯眯地拿提灯照他:“难不成你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小秘密?” 杭帆——大陆第一剑士,冒险家公会精英会员,受女神赐福者,兼某知名八卦小报主笔——气急败坏地踢了空气一脚:“你都看见了,还问我干吗!” ivan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没错,他其实早在几步远的地方就看见了:被这些心怀歹念的外行人,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新娘”给绑回来的青年剑士,此刻正套着一身白色亚麻布做的裙子。 ——鉴于这裙子做得很简陋,大魔法师很难判断,这到底该是一条“婚纱”,还是一条“睡裙”…… “你真的不走啊?”杭帆认命地躺平在祭台上,“那你有带吃的吗?我连晚饭都没吃,就这样被绑过来了,好饿……” ivan捡起地上那些盘子里的面包和熏肉肠:“那,来一口?” “不要这个!太难吃了!”杭帆幽怨地瞪他:“你就没带别的吃的吗?” 经营着大陆上唯一一家魔法道具店还擅长坐地起价的、当世唯一一名有着精灵血统的大魔法师,终于露出了他狡猾的奸商嘴脸:“有啊,我带了用接骨木花烤的饼干。盛惠五铜币。” 第297章 “一块饼干卖五个铜币!你怎么不去抢!”杭帆大惊:“冒险家协会的劫匪通缉名单上,你的名字应该排在最前!” 大魔法师无辜地看着他:“只要吃一块饼干,一周之内的所有伤口都能加速愈合,我这做得难道不是良心生意吗?” 杭帆犀利地吐槽他:“你有良心这个东西吗?算了,我好饿,喂我,钱回头再给你。” 很好很好。又强行做成一单生意的大魔法师,愉快地把散发着黄油与橙花香味的特大饼干掰成了数块,逐一塞进了剑士的嘴里。 “虽然你好像还没吃饱,”ivan慢悠悠地道:“但我得提醒你——绑架你的那群人来了。” 好消息:由于太过外行,死灵最终没有能被召唤出来。 坏消息:杭帆没有带剑,所以揍晕这群人,纯靠自己抡拳头。 “早知道他们召唤不出来死灵,当时就该现场揍晕他们,也不用饿着肚子在这里等。”杭帆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这群人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边的树桩上。等到明天一早,在冒险家协会发布任务的人,自然会来收拾这群冒牌的歹人。 至于大魔法师,在剑士实施正义制裁的当口上,他还溜溜达达地跑去别人的坟头上采了一圈草药。 “精力药水,要吗?”他好心地给剑士扔去一个小玻璃瓶:”你就当是接骨木花饼干的售后服务。” 那个小玻璃瓶摸着有点熟悉。杭帆低头检视了一番,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怎么感觉跟上次,在海底遗迹时的那瓶药差不太多?” “这个款式的玻璃瓶我有至少三百个!”ivan大呼冤枉:“我以大魔法师的声誉发誓,它绝对不会让你再变成12岁的样子的,真的。” 剑士向他投来了一个“那你最好是哦”的眼神。 拧开瓶盖,杭帆把药水喝了下去:“所以我一直想问,精力药水带来的饱腹感,是属于魔法药剂的副作用还是——” 话没说完,杭帆的声音就卡顿在了那里。他的样子有些古怪,脸上也渐渐露出了近乎于羞愤的神情:“i-v-a-n!”低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这双猫一样的眼睛里迅速镀上了一层生动的水光:“你的药、你就是故意——” “欸?什么故意?”大魔法师笑眯眯地揽住了对方的腰:“我还特意给你了最新的改良版,你应该立刻就感到‘精力’充沛才是啊?” “你这个——!”杭帆恼火地伸出了手,却是一把揪住了ivan的领口,同时也把自己贴上了对方的嘴唇,用无可奈何但又满怀喜爱的声音,发出急促而断续的甜美呜咽:“你真是世界上最烦人的混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的时候,冒险家公会在本地的分会馆里,迎来了一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知名客人。 但前台的工作人员只是看了来人一眼,便指了指楼上道:“早上好,ivan阁下。二楼走到底,就是杭帆阁下的房间。”那语气熟稔得,似乎已经对面前的景象见怪不怪了。 用长袍裹着熟睡中的剑士,大魔法师只是愉快地点了点头,就抱着怀里的人往楼上走去。 “可是,根据女神的教诲……”眼见着大魔法师走远了,新来协会里的八卦分子立刻探出头来:“立下婚约的两方,不是应该在婚礼前都不再见面的吗?为什么那两位会在一起?” 连头也不抬一下的,协会的前台工作人员说:“但女神的教诲里也说了,‘偶遇’除外——总不能因为马上要结婚了,就不让人家出门吧?” 把怀中人在床上放下,ivan揭掉了裹在杭帆身上的长袍,又小心地扒掉了那件白色亚麻布的“裙子”,终于把肩颈上印满红痕的剑士给塞进被子里。 嗯,大魔法师快乐地想着:距离婚礼还有三个月……下次,不如就明天吧,又要在什么地方与杭帆“偶遇”比较好呢? 算了,他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明天再想。鉴于昨晚还有个不识相的死灵要和他抢“新娘”,所以他这个正牌婚约者,今天势必得得钻进杭帆的被窝里一起睡觉的。 如果女神真的天上有知的话……想必祂也不会反对的。 第219章 一年十二个月 积雪融尽的四月,雪山下的春天终于真正地开始了。 这天早上,岳一宛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恋人正在身边钻来拱去的动静。 扣住怀里那人的腰身,酿酒师把脸埋进杭帆的肩窝里:“大早上的,”在他的喉咙深处,有朦胧的笑意在震动:“你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昨晚早早就被抓回床上睡觉的缘故,杭帆已经完全地清醒了,这会儿正鬼鬼祟祟地掀开了被子,发出几声轻快的窃笑:“正准备拿你做我的实验小白鼠。” 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实验。 连眼睛都没睁开,岳一宛就已经大度地点了点头,抓起恋人的一只手,大大方方地往自己的腹肌上放:“那就,请君自便。” 只听床头上叮呤当啷一阵瓶罐声响,岳一宛感到有什么凉丝丝却软绵绵的顺滑霜体,被杭帆的手指沾到自己的肩臂与腰腹上,继而又用温热掌心揉搓着涂抹开来。 “请小白鼠阁下千万不要乱动,”杭帆跪坐在床上,一边对自己的男朋友上下其手,一边故作严肃道:“这是品牌方寄来的样品,我在测试它们的延展性和保湿程度!” 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岳一宛终于似笑非笑地睁开了眼睛:“原来这实验竟是商业用途。那你要用什么来答谢我这个大白鼠?” 杭帆低头亲了他一口,理直气壮道:“债多了不愁,就先记在账上呗!”说着,那双在男朋友身上做实验的手,却半刻不停地继续着他的涂抹大业。 既然是心上人主动提供的晨间spa服务,岳一宛自然也就愉快地享受起了被杭帆“伺候”的乐趣:“师傅,您这按摩的力道有点轻啊,猫爪踩奶都比你更重些——哎,对喽,就这个力,请继续。” 这次的品牌方要求“辞职远杭”为他们的新品保湿霜做推广,还特别强调了产品的“乳霜质地,一抹成水”效果:杭帆这会儿在岳一宛的身上涂来涂去,也是为了研究这个所谓“一抹成水”的特点,到底要如何才能在视频里被展现出来…… “客人,我看您皮厚肉糙的,单单一次按摩,收效甚微,要不还是在我们这里办个高级vip会员吧。” 一边在心里斟酌着镜头移动、环境布光与脚本文案等细节,杭帆一边还要在嘴上跑火车道:“像您这样筋道的肉质,还是需得九蒸九晒反复炮制,才能成为最适合秋冬进补炖汤的老火腿。师傅我定当全力以赴,争取在下个春节前,把您彻彻底底地腌制入味!” 好一张胡说八道的嘴! 岳大师暗自莞尔,却伸手逮住了心上人那两只正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爪子,义正词严地道:“师傅,您这按摩它正经吗?外头才七八度的天气,我却给您摁得全身发热,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人一旦假正经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唬人的架势。杭帆给他演得一愣,旋即也摆出一副茫然却纯良的表情道:“当然正经按摩!在我自己家里的床上,还能有什么不正经的?” 胡扯到这里,大概是连杭帆自己觉得此话实在离谱,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吭哧吭哧地呛了几声,这才重又回头,故作庄重地道:“客人您会觉得热,一定是因为这次的产品里添加了会让人发热的成分,这是正常的。还请客人闭上眼睛,让我继续为您服务。” 瞎话扯到这份上,一次本来挺正经的产品测试,也给他俩折腾得渐渐旖旎起来。 在杭帆的手掌地下,他摸到心上人健康且富有韧性的肌肤,以及紧实起伏的大片肌群。如艺术雕塑般健美的身躯上,乳霜被抹化成水,带出一片片带着潮湿水光的润泽痕迹。 莫名地,杭帆感到自己的掌心与侧脸都渐渐地生出了滚烫鲜明的热意:是因为摩擦生热?还是因为恋人身体里传来的热量?又或是单纯因为岳一宛的胡话,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心理作用…… 明明最讨厌老鼠,此刻却又自称是实验大白鼠的这人,这会儿已经气定神闲地倚在了床头,很纯情似的看着杭帆道:“师傅,你这按摩怎么越按越香了。我好像感觉有点饿,这也是正常的吗?” 品牌方寄来的乳霜是限量版的蜂蜜奶油香型,闻起来像是那种用料扎实的牛轧糖,带着明显的甜津津奶香味——这样柔美甜蜜的香气,放在岳一宛的身上,确实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难评。 但杭帆这边玩得真起劲,遂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正常的,客人,这都是正常的。等我给您按摩完毕,再两面刷上糖油,放进烤箱里200度叮个二十分钟,包您焦香可口糖色鲜艳,外酥里嫩香喷喷!” “听起来不错,”从容评价了一句后,岳大师猛然发难,翻身将杭帆压进了床上:“不如,我们现在就一起进烤箱里呆着如何?” 第298章 说着,他一把抓过被子,将两人都虚虚拢进了暖融融的被窝里:“现在距离200度还远着呢,宝贝,我们得来做点会升温的事情……” 温暖的床铺迅速变热了。交叠的肌肤上,蜂蜜奶油味的乳霜被胡乱涂抹、挤压、推开,融化成一道道水痕,凌乱地蜿蜒在一双爱侣的脊背、胸膛、腰窝与大腿上。 那份原本甜蜜无害的奶油香气,在被窝里被反复蒸腾加热,又在窄小的空间汇聚上升,最终变成一种浓烈的、甜到令人头晕目眩、带有鲜明的动物性本能的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恋人们的鼻尖。 “好喜欢你,帆帆。”迷恋地吮吻着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轻声倾诉自己的爱意:“好爱你,想把你吃掉,或是永远锁在床上……” 杭帆无力地把脸枕在他的肩膀上,昏沉起伏之间,只觉得自己正漂浮在由蜂蜜和奶油搅拌而成的海面上,随时都会溺亡于这份过量的甜美里。而他唯一能抓住的救生圈,也正是面前这个正不断地将自己抛向浪涛巅峰的人:“一宛、呜!我……一宛……”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愚人节战绩:在雪山脚下支了个假甜品店,怒骗八百游客(省流:没被打。) “在外面看标题:这都是谁干的缺德事?!点进来发现:哦是远杭的抽象广告啊,没事了。” “缺了大德了!在那么冷的地方闻到香喷喷的蜂蜜奶油味,谁不会想过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发现博主在派发护肤品小样,简直就是玩弄人心……!博主什么时候来东北玩弄一下我?” “我真是服了,主播做怪味广告的灵感是不会枯竭的吗?怎么好像什么类型他都能做?有没有金主来投一个情趣玩具的商单,我需要看主播做这个。” @辞职远杭:因为不会做的类型我就不接。比如成人用品。 “可能我说话不太中听吧,但我觉得主播既然这么擅长拍视频,还是应该考虑把才能用在更合适的地方。钱赚够了就去读个艺术学位充实一下自己,不要被一时的虚荣迷住了眼睛。” “禁止随地大小爹,除非你掏钱!分文不花就能在网上到处指点江山,可真美死你惹[狗头]” “我可算知道哥们儿为什么当初能进罗彻斯特了。你们没人发现吗?远杭和隔壁的号加在一起,每周最低三支视频打底,最多的时候能更到五个……天选打工人恐怖如斯!” @辞职远杭:已经在考虑雇一个全职剪辑了,在我成为医学奇迹之前。 “锤了锤了!看到吧,博主自己都说自己有团队了!我看谁还在洗地呢?!” “要我说的话,比起有团队,更像是有嫂子了吧www尤其是这个衣品www据我观察,女博主衣品提升通常是因为赚到了钱,而男博主这边绝对是因为有了嫂子www” “所以远杭老师是真的不再爱优衣库了吗,心碎,感觉自己永远失去了获得远杭同款的机会……” @辞职远杭:本季度大部分出镜服装(优衣库除外)都是造型植入,请期待下周的广告。 四月中旬,“再酿一宛”的酿造车间终于正式挂牌建成。杨晰特意驱车赶来,送上自己酿造自己蒸馏的藏式青稞酒,以示祝贺。 春回大地的时节里,种植葡萄农人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年的辛勤工作:一边他们要修建山坡上种植多年的那些葡萄藤,以期待它们能够顺利抽条发芽开花结果;另一边,他们还要开垦附近的荒芜林地,种下更多不同品种的葡萄。 不远处,梅里十三峰的纯白雪顶,陡峭而高耸地插入云端。 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垒成玛尼堆,五彩经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田间缓步往来的人们,除了使用藏语与汉语之外,偶尔也会说起英语和法语…… 隐匿于群山深处的“极乐之地”,香格里拉,如今也正是无数酿酒师的寻梦之地。追寻着前人的脚步,追寻着传说中的那道“消失的地平线”,来自世界各国的酿酒师与本地的藏族农民们一起,年复一年地种植、培育、酿造、调配,以期能将圣洁雪峰与烂漫花海一道,轻巧地封装入酒瓶之中。 现在,岳一宛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但是,在把小酿造车间一点点拓建为真正的酒庄之前,在他伸手触及到自己的理想之前,“如何存活下来”,依旧是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听说车间落成,正在洱海边上度假的艾蜜也赶回来凑热闹。 端着半碗青稞酒,她踩着模特儿般的猫步,像视察工作的领导那样,昂首挺胸地在车间里左张右望:“我把这件事仔细捋了一遍,”虽然根本没人问她,但艾蜜就这样自顾自地开启了对话:“你们葡萄酒行业,资金流动的速度之所以很慢,是因为葡萄一年只能收成一次。” 只能收成一次,就意味着一年只有一个榨季,只能生产数量有限一批酒。 “……麻烦您说点我不知道的。” 酿酒师正蹲在地上检查新装好的设备,闻言不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总不能是你出去玩了一圈,就在隔壁镇上发现了一年能结三茬果子的葡萄吧?” 艾蜜嗤笑,说那是植物学家与农学家的工作,她只考虑如何能让钱以最高效的速度生出新的钱。 “但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葡萄酒的榨季最多也就只有三个月,而这就意味着,一年中有大约四分之三的时间,你的酿造车间都是空置的。” 抱起了胳膊,她用仿佛投资人在股东大会上发表提问般的语气问道:“一年可有足足十二个月呢,你就不能在另外九个月里酿点别的什么吗?” ----------------------- 作者有话说:艾蜜:我要是在地上看见钱,未必就会自己俯身去捡,但我不能容许这钱没人去捡!! 第220章 入伙 岳一宛甚至懒得用正眼去剜她:“要真有这么简单,我会不知道做吗?地上有钱我还不知道要捡?” “不仅斯芸那边每隔一阵子就要过去一趟,就在本地这里,租来的葡萄田正在种的新葡萄藤呢,我每天总得过去看着吧?租来的那些葡萄藤,每隔几天也得过去观望一下长势吧?以后建酒庄,一整片的完整葡萄园是必不可少的,到底是要租现成的田地,还是租没人要的林地自己开垦成葡萄园,这些备选地块也总得要隔三差五就去实地进行勘察和比较吧?” 世间诸事,知易行难。 哪怕只是建造起一间小小的酿造车间,也依然有无数的琐事在前方等待:“而且我这两天在等食品生产许可证发下来。以及正式投产之前,还需要有酒类生产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酒类流通备案登记,排污许可证,等等等等。” 说这话的时候,酿酒师的语气也渐渐地透出了疲惫:“而且办理这些许可,大多都需要去政务大厅。开车往返,一来一回,快则一整天,多则两三天。再往后,这种行政层面的琐事恐怕还有很多,酿造计划要是排得太满,只怕到时候分身乏术……” “嗯……其实在理想情况下,你应该雇几个能干员工,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做,好把你自己的时间腾出来,全都用在酿造上——这才能实现生产效率最大化。” 可现实的问题是,雇人,就要花钱。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干员工,雇佣他们的薪资成本就越高。而假如雇佣一个不熟练也不能干的纯新人……岳一宛要是能有教人“做这个”或者“做那个”,甚至给人收拾烂摊子的时间,他怕是连第二个酿造车间都建好了。 “但这样一来,就陷入死胡同了呢。”艾蜜一边发出怜悯的声音,一边做隔岸观火状。 瞧她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半点真心实意的同情也无。 尽管前景并不乐观,但岳一宛仍然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工作,毫无气馁之意:“虽然今年我抽不开身,但只要等第一个榨季过去了,如果一切流程都能走上正轨的话,明年年初开始就能稍微空闲一点。到那时候,也可以考虑把苹果酒的生产规模稍微扩大一些,好让资金更快地流转起来。” 车到山前,其实也未必就当真能够有路。 但如果不亲自来到山下检视一番的话,人又如何能够确信,前方一定就是道路不通的绝境?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艾蜜走远了几米,声音从一堆还没拆包的设备后传来:“在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甚至对此投入期待与感情之后……如果它还是没有成功,你又要怎么办?” 想也不想地,蹲在地上干活的酿酒师回答道:“还能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就去给其他酒庄打工啊。我总不至于连一份工都找不到。” “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留点后路什么的吗?” 窸窸窣窣地跨过一地的防震气泡纸,艾蜜试图用她纯商人的思路来给出一些建议:“比如,继续给大酒庄做酿造顾问或者飞行酿酒师之类的?虽然这份收入也不多吧,但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想要重新给人全职打工,至少简历上也能好看一点……桌上这几瓶酒是什么?这也是杨晰送来的礼物?” 第299章 “我不会后悔。”岳一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检视完面前的设备,他退后几步,重又蹲在了另外一台新装好的发酵罐面前:“比起等到六十年之后,再徒劳地后悔于自己当年为什么没能勇敢地放手一搏——我宁愿选择现在就来进行尝试。” “哪怕失败会带来痛苦,那也好过犹犹豫豫地虚掷一生。” 说完,他抬眼看了下艾蜜的方向。她正端详放在墙角的那几瓶“苹果交响”:“至于那些,那都是年初的时候,和杨晰孙维他们一起酿的苹果酒。你拿一瓶走吧,刚好这里的几瓶都是留下来送亲友的。” 在艾蜜看来,岳一宛这小子就和她那位ines嬢嬢一样,对酿酒这件事,怀抱着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强烈执着。 说实话,她并不理解这份狂热。 这世上明明有其他更有趣、也更值得为之付出时间的工作,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就要选择酿造呢? 但眼见着岳一宛心意已决,艾蜜自是也无意阻拦——就算一腔热血打了水漂,那这毕竟也不是她的金钱与人生,她何必要做这个泼冷水的坏人? 想到这里,艾蜜高高兴兴地拧开了瓶口上的铁丝,拔开软木塞,仰头就是豪爽的一大口。 沁凉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在舌尖上也快乐得嘶嘶作响。喝下去之后,只觉像是叼起了一只酸甜活泼的苹果,刚一碰到嘴唇,便咕咚一声变作了液体,欢欢喜喜地往喉咙里滚落进去。 猛地呼了一口气,“我靠!”艾蜜的两眼都在发光,一口气哐哐喝掉小半瓶:“这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拿去米其林餐厅,这一杯少说也得我卖个九十八才行!这个存货还要多少?我想先要个七八箱,寄给做餐饮的那些朋友们试试!” “那你等明年吧,”酿酒师伏在地上干活,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她说:“今年的七千瓶已经卖完了。” 好吧,艾蜜咂嘴,像小孩子喝饮料一样咕噜咕噜地又灌了几口:“做七千瓶,成本是多少哦?你们分了几个渠道卖的?一瓶卖多少钱?” 区区几千瓶的酒水生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小本买卖,故而也只是随便张口问问。 问者无心,酿酒师也就随口报了几个实数,“卖的时候也没分渠道,就挂在某家经销商的网店里。当时有想过,年后或许要再多找几个经销渠道,但杭帆的视频发出去之后,线上三分钟就卖完了,刚好省掉了后面的麻烦。” 货物销卖迅速,向来都是天大的喜事。说到此节,岳一宛的音调都变得温柔许多:“我本来担心,苹果酒要是卖得一般,还要拖累杭帆再多拍几个视频做宣传,幸好——” “一瓶售价不到两百块,但是你的毛利率逼近百分之八十?!”脑中算式一排,艾蜜连握住玻璃瓶的动作都变得轻柔许多,仿佛是正捧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且只用三分钟,在单一渠道上就能卖掉七千瓶……这要是能扩大生产规模,岂不是要赚到翻?!” 面对艾蜜这副掉进钱眼儿的模样,岳一宛大感无语:“才几口啊,你这就喝多了?首先杨晰和孙维他俩这次是友情帮忙,没拿他们理应得到的那份工资。其次,杭帆给苹果酒做的营销工作,也都属于是无偿劳动。如果把这部分全都折算进成本里,毛利率立刻就要打个对折。” 而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为了能够触及到更多的潜在客户,自然也会需要力度更大、范围更广的广告营销——以全球软饮巨头可口可乐公司为例,为了能将这些甜甜的气泡饮料推广向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每年都要花费超过四十亿美金的资金来进行各式广告营销。 “更何况,无论杭帆为谁工作,他都理应得到合理的回报。”酿酒师嘟囔着:“实话说,如果我不是杭帆的男朋友,按照‘辞职远杭’的对外商务报价,‘再酿一宛’根本没有足够的预算来请他给苹果酒做推广。” 话说到这,岳一宛自己也感到了丝丝难掩的苦涩:一年前的此时,他还正啧啧惊叹于罗彻斯特集团对员工的压榨之彻底,少少一份薪水,却得要人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换。一年之后,自己却比罗彻斯特更加过分,因为杭帆眼下根本就是在打白工…… 艾蜜却无暇揣摩这位恋爱中人的酸甜心思。 在嗅到金钱味道的那一瞬间,无数种假设与算式,各种人名地名,就已飞快地在她的脑内翻滚而过。 终于,她合上了心里的小计算器,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愉快甜美的微笑:“那让我也加入,怎么样?” 不等岳一宛反应过来,艾蜜就以一种大灰狼诱骗小红帽般和蔼可亲的语气,自说自话地开始推销起了自己:“鉴于这个项目的商业前景还不算明朗,所以现阶段我不会给你投钱。但是呢,我很愿意成为这家小公司的‘商业顾问’,为你们寻找更多的市场机会,拓宽酒庄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讲人话。”酿酒师警惕地看向她。 她的笑容分毫不变,灿烂得像是新铸成的金币在太阳下发出光彩:“意思是,我会给你一些好用的商业建议,并帮你找到更多卖酒的路子,还有政策扶持与税收优惠之类的。而且因为我并不是全职为你工作,所以也不需要你付我工资哦~” 天上不会掉馅饼,正如艾蜜不会突发奇想做慈善。 沉思片刻之后,岳一宛站起了身:“你的条件是?” “倘若在我担任商业顾问期间,酒庄的经营状况稳步向好,并有了吸纳外部投资或是引入更多合伙人的打算,我要求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投资权——也就是说,我将提前锁定一个未来的大股东席位。” 摇晃着手里的酒瓶,艾蜜笑容灿烂地说道:“当然,这也得要你的酒庄能活到那个时候才行。”将手一摊,自称此生最爱赚钱的美丽女郎,巧笑倩兮曰道:“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左右也不花我的钱,小赌一把,又有何妨?” 作为一家刚刚起步的小酒坊,来自外界的每一份帮助都弥足珍贵(尤其是不要钱的这种),岳一宛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于是乎,新上任的商业顾问立刻掏出手机,飞快检索起了云南全年的物产列表:“四月上市的水果,我看看……蓝莓,樱桃,杨梅,你准备酿哪个?” “周扒皮啊你!”眼看着这人霹雳雷霆般的气势投入了工作,岳一宛都惊呆了:“没听到我之前说的吗,还有一大堆生产前的合规工作——” “那些交给我来处理。”艾蜜把手机怼在他脸上:“你,赶紧琢磨着做点能卖钱的东西,搞快点!” ----------------------- 作者有话说:《穿越生成为恶役皇子之后我把对象囚禁了》 看到这个沙雕标题的下一秒,岳一宛换了个坐姿。 这都什么不伦不类的时代设定,他暗中抱怨起来,明明只是个没有继承权的二皇子,参加个舞会,还得坐在这种高背椅式的宝座上…… 椅垫太软,扶手太硬,岳一宛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压根没空去看几米开外的那处闹剧。 “……因此,我恳求各位在此做为见证,废弃与您的婚约!” 此言一出,舞会上的众人鸦雀无声。 抬眼看了下四周,岳一宛不是很惊讶地心想:什么?原来是在跟我说话? 这自由收束的世界线,又胡编了些什么垃圾剧情?他在心里大肆吐槽道:而且这狗屁二皇子到底是混得有多差,才会被这样当众退婚?非要上纲上线说的话,这家王室是不是也太没地位了点?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恋慕着王家骑士卫队的骑士长阁下!骑士长阁下,您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 您这出场角色害挺多。岳一宛(饰 二皇子)毫无兴趣地抬了抬眼,瞟向那个无辜被卷入王室丑闻的骑士长阁下。 嚯!岳一宛立刻坐直了起来:嚯!这位骑士长阁下长得好生面熟啊! 骑士长——也就是多元时空管理局技术后勤的h组组长,杭帆——正露出一副尴尬至死的生无可恋表情。 “不,这位先生,”杭帆(饰 骑士长)竭力摆手:“感谢您的一片心意,但我其实——” 岳一宛走了过去,“没错,骑士长阁下喜欢的是我。”他抓起对方的手,“既然已经退婚了,那我就不妨直说了吧,我一直以来都倾慕于骑士长阁下的可爱容貌与正直灵魂,所以骑士长阁下,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婚约者呢?” 舞会现场一片哗然,人人都对面前的这出n角丑闻充满兴趣。 杭帆暗中掐他的手——不是那种“非礼啊这里有变态啊”的用力狠掐,而是那种“天啊行行好吧”的无力暗示——“啊,不,谢谢殿下垂爱,我、我只是卑微的乡野之人……” 我又不是时空管理局的外勤特工!杭帆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么一串绝望的呐喊:为什么我也会被卷到平行世界线里来啊!? “我恐怕您没有拒绝的权利。”捉着对方的胳膊,岳一宛连拖带拽地把杭帆往舞厅外带去,语调堪称邪恶:“我会让您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妻子’的。” 第300章 一天之后,岳一宛在他那张骄奢淫逸的大床上翻了个身,把手中的新闻传单丢到了一边,“你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吗?”他吭哧吭哧地笑着,对趴在枕头上疯狂检测时空乱流数据的杭帆道:“他们都说我囚禁了你,把你关起来做我的禁脔,对你做了很多不人道的事情……噗嗤!” 杭帆纠正他:“不是你囚禁我,是二皇子囚禁了骑士长!” “有什么区别嘛,”岳一宛不以为意,把脑袋搁在男朋友兼专属后勤的肩膀上:“反正我确实囚禁了你没错。” “那区别可大了。”任由时空管理局的王牌外勤特工亲吻着自己的后颈,杭帆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如果我们不能尽快修正时空乱流里的错误,然后从这个倒霉催的平行世界里抽身的话……” “的话?”岳一宛问道,“难道是革命即将发生,我们会作为一对奸夫淫夫被送上断头台?” “不,”杭帆毫无慈悲地回答道:“根据管理局与平行世界的世间流速比例,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内回到失控管理局的,那我就没法准时打卡下班了。” 第221章 酵母海选大赛 新发的粗剪文件还没下载完毕,苏玛的新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看!这是弥勒市的特产,卤鸡米线!超大一碗,超好吃!只要五块钱!” 自从彻底辞掉了罗彻斯特的工作后,这位开启了旅居生活的小姑娘,就以远程办公的形式加入了杭帆的团队,成为了“辞职远杭”工作室的第一位正式员工。 “羡慕吗杭老师!”鉴于粗剪文件已经发出,工作的压力来到了杭帆身上,她又喜滋滋地发出一大堆美食照片:“这家店里甚至还有专业陪客的肥猫耶,爽摸!” 正往嘴里狂灌浓缩咖啡的杭帆,默默发出一张鸭嘴兽怒砸电脑的表情包:“羡慕得感觉自己都有点死了。”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让连轴转的小杭同志也感到一阵阵的头晕发冷,他这两天连和人唠嗑的心情都没有,只想赶紧把手头的工作清掉:“不跟你扯了,我先去下个视频的脚本写掉,免得晚上被甲方追杀。” “杭老师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咱们赶紧再招个人吧!”虽然同在云南,但四季如春的弥勒市,气候比雪山地带要宜人许多。苏玛昨晚才熬夜看了电影,但吸着世界上最新鲜洁净的氧气,她这会儿照旧活蹦乱跳的:“虽说靠谱的商务不好找,但两条腿的摄影满地跑哇!多雇一个摄影,就能省去自己摆机位调设备的时间,还能再多写几个脚本多接几个商单,多赚很多钱呢!” 年轻人,不要天天想着你能为老板做点什么,多敦促老板为工作室赚钱才是正经事——苏玛属实是一款新型职场哲学的践行者。 但招人这种事,做起来却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一边回复着甲方对接人发来的消息,杭帆一边苦思冥想着下个视频的脚本,一边手动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还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苏玛的话:“招一个新的摄影确实容易。但要让新人迅速融入到我们的工作流程里,不仅需要花时间磨合,还得手把手地教他一些事情……可我现在不就是没时间教嘛!” 苏玛与杭帆之所以能配合得当,除了性格因素外,也有两人同在罗彻斯特酒业共事过的缘故。若是贸然招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新人进来——对方到底是会成为助力,还是会给团队添乱,这其中的不确定性,简直比开盲盒更刺激。 想到自己辞职前带过的新人,要么是因为和同事吵架就把备份盘全都格式化,要么对收到的所有工作指示都只回复一个意义不明的句号,苏玛的额头上也不禁渗出几滴冷汗:“那确实。我宁愿自己加班把活儿干了,也不想替傻逼同事擦屁股。” “但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得尽快招人进来,不然以后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多。” 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了相爱的人作伴,他总算生出了“下班时间”的确切概念;又或者是因为年纪渐长,大脑里负责“理性判断”的部分终于发育完善之故——即便此刻的脑袋里正沉沉发昏,杭帆也能直觉性地意识到,这些日益增长的工作量,确实不能纯靠自己一个人来硬扛。 食指与中指交错着敲打桌面,他有些犹豫地提出自己的请求:“苏玛,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 他想问对方愿不愿意过来带一下新招的摄影师,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对话框就跳了出来。 “没时间解释了,快收留我!!!!” 白洋扔出一张顺丰快递的电子面单,附带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消息:“卧槽你知道这事有多恐怖吗?我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飞机,凌晨五点才落地浦东,小区的电还梯坏了,停运检修!夭寿啊我擦,拖着一大堆行李,手脚并用才爬上四楼,命都快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前男友在敲我家门!!!” 光听白洋的凄厉惨叫,杭帆还以为他不是大白天看见了前男友,而是在自家门口撞到了鬼呢:“求你了杭小帆,替我签收一下行李,我下周就来投奔!” 他这哪儿是投奔啊,分明就是逃难来了。杭帆看了眼快递面单,正要对上面那大几十的公斤数发表锐评,白洋又紧跟着发来一句:“你要的东西在黑色的那个行李箱里,海关锁密码是1234,用免税店的袋子装着。袋子里的巧克力也是给你的。至于收留之恩,且容我来日再报!” “多谢多谢,爱卿辛苦了!”想到那件重要的东西已经在奔往家中的路上,杭帆立刻龙颜大悦,感觉自己还能精神抖擞地再接五个广告商单:“等爱卿班师回朝,朕定重重有赏!” 只可怜白洋同志,前有情债催逼,后有工作夹击,只能愁云惨淡地在那边哼哼道:“臣必不辱使命,此番若是能活着回来——我要吃菌子火锅!要能致幻的那种!”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岳一宛的心情却很不美丽。 坐在车间深处的实验桌边,酿酒师眉头紧拧,苦大仇深般地盯着面前的一大堆试管与酒杯:这些玻璃容器里装着的,都是各种未经澄清过滤的果汁发酵液,颜色浑浊而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毛。 “噫呃!”艾蜜带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就见岳一宛正眼也不眨地试喝着面前的这些液体,大感震撼:“你这是在搞什么?民间巫术?” 酿酒师没空搭理她,只继续皱着眉毛:他用左手不断摇晃杯身,反复闻嗅着杯中的气味,同时还用右手在纸上飞快地做着笔记。 把文件扔在桌上,艾蜜拉开椅子坐下,隐约闻到空气中有近乎于煮熟的浆果气味:“代你去城里开了个会,有几个对农业项目的扶持政策还不错,已经在文件上圈出来了。你要是觉得ok,我这几天就把申请文件给填了——这是你正在研发的新品的味道?” 她满脸荡漾着笑意,就差没直说空气里蔓延着“钱的味道”了。 岳一宛终于开口:“不。只是在做实验。” “这就是前任首席酿酒师的职业素养吗?”艾蜜惊奇:“其实我真以为你闭着眼睛都能酿酒来着。原来在批量生产之前,你也是会先小规模地做一下实验?” 无不烦躁地,岳大师用圆珠笔敲着桌子:“别说什么首席不首席的——酿果酒和酿葡萄酒,这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视线扫过面前的一整排试管,艾蜜发现这些试管的标签上,都写着各种类似代码似的编号:“果汁加酵母,发酵完成之后再进行混酿,你的苹果酒不也是这样的流程?” 扔下手里的圆珠笔,岳一宛把五指梳进头发里,深深地用力吸了一口气:“就是酵母不一样啊!” 瞧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活像是一个做不出数学附加题的小学生:“你知道光是台湾地区的‘酵母资料库’里就有多少个可用于烘焙和酿造的菌种吗?三百多种!这还是只是台湾本土的!” “而全世界的酵母种类,单单只计算商业酵母,就有成千上万种之多!要从这么多种酵母里面找到一个最适合樱桃果酒的酵母……” 酿酒师陷入了抓狂之中:“简直就像是在单枪匹马的潜水员,试图在海里找到亚特兰蒂斯的遗迹!” 对于这种纯技术类话题,艾蜜完全不感兴趣。 以手掩嘴,她偷偷打了个哈欠,非常敷衍地嗯了一声,“那你找到了吗?记得做实验也要控制成本——就算酵母菌的售价本身很便宜,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别真的把全世界的品种都拿来试一遍。” “这我还能不知道?!”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碰壁,岳一宛的焦躁之情显而易见:“问题就在这里!大部分樱桃酒专用的酵母,都会为酒水赋予一种强烈的特殊风味,但我不想要这个!我得准确地找到能够满足我的需求的酵母菌种……” 在酒精发酵的过程中,酵母菌不仅会把糖份转为酒精与二氧化碳,还可能会产生酯类或酚类物质。 第301章 酯类化合物,通常会为酒液带来额外的类似水果与花朵的芳香气味。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如果酿酒师想要强调西拉葡萄中的花香气味,又或是想要用花香气息来表现云南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特色,往往就会需要这些酯类化合物的帮忙。几年之前,当岳一宛与孙维首次尝试酿造杏子酒的时候,他们也选择了这样的酵母,以此来突出强调杏子那种多汁而甜美的果香。 而酚类化合物,则会赋予酒液以更加辛辣锐利的特殊香气,类似于丁香、胡椒或是烟叶的味道。当酿酒师想要放大葡萄自身的香料味道,或是想要表现当地产区的“异域风情”时,他们或许就会偏好那些会能够产出更多酚类化合物的酵母菌。传统上而言,这种酵母是酿造樱桃酒的首选,因为它能带来更加复杂神秘的风味,正如同车厘子那抹妖冶耀目的红。 当然,根据酿造的需要,也有很多几乎完全不产生额外芳香物质的酵母菌。在酿造酒液的同时,它们将舞台的聚光灯全都让给了葡萄这个主角,使得酿酒师能够还原出果实最纯粹本真的味道。岳一宛等人在年初酿造的苹果酒就使用了这种酵母,在大部分情况下,它都是一种最安全也最稳妥的选择。 在成千上万种不同的酵母菌里,选择一个甚至多个最合适的菌种来进行酿造,它既考验酿酒师的知识面与想象力,也是一场关乎于经验和创造力的冒险。 “但既然都要将不同品种的樱桃分开发酵了,那理应可以为它们选择不同种类的酵母,以便针对性地放大各种樱桃的优点,将它们各自的风味特色推上极致。” 岳大师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但我记得樱桃的酸度通常比酿酒葡萄要低,ph值的变化也可能对酵母菌产生影响……” 艾蜜并不关心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只要最后的成功能好喝且赚钱,就算岳一宛要雇佣两百个萨满来围着发酵罐跳念咒语,她也只会对着账本点评一下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 所以她优雅地站起了身,掸了掸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即刻就从这个酿造狂魔的地盘上撤退:“说起来,杭帆呢?”艾蜜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感觉已经快一周没看见他了?你俩平时不都形影不离的吗?” ----------------------- 作者有话说:【本章作话剧场依然在最后,请下拉uwu】 请放心!白洋的前夫哥人品绝佳,他大清早站在白洋家门口,实是出于一个非常正派的理由(是真的有事,不是找借口)。 但白洋不想见他,不想和前夫哥商量这件事,也有白洋自己的理由。 杭帆为什么不主动问白洋前男友的事情,也是因为前男友人品实在好到无法被攻击,身为白洋的大亲友,在他俩分手这件事上,杭帆真的很想像所有好朋友该做的那样,张嘴就骂“当然因为他是大傻逼啊!” 但因为前夫哥的人品实在光芒万丈,杭帆甚至只能:“……我觉得他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傻逼的,虽然不能说他是个纯血傻逼吧,但多少还是有一点。” 白小洋:哥们儿,你昧着良心也要站我的样子真的很靓仔! 杭小帆:站你也没需要昧很多良心吧,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傻,和你分手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傻逼行径! 【*****作话剧场分割线*****】 从小到大,杭帆都是岳一宛的头号受害人。 3岁,岳氏山庄的少庄主要开蒙念书,杭帆被从附近的一大堆孩子里挑选出来,从“路边玩石子的街坊小孩”,变成了陪少庄主念书的伴读。 呜呼哀哉,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杭帆的野孩子生涯宣告终结。 5岁,少庄主岳一宛声称自己要学武,杭帆被迫跟着一起练剑。 每天练到一半,少庄主都哼哼唧唧地抱怨说手疼,拿不起点心,要杭帆亲手喂他——光喂还不行,还得要杭帆把每块点心掰开,自己吃一半,再把剩下一半塞进岳一宛嘴里。杭帆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8岁,不想念书的少庄主在老师的茶水里下泻药,先生一个错眼的功夫,这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地翻墙去街上玩了。 杭帆跟在他身后,冥思苦想着着要如何向夫人解释这次的“事故”,岳一宛却说:我们去你家玩儿吧?你是不是已经三天没见到你妈妈了? 11岁,杭帆在睡午觉,岳一宛从他的床底下钻出来,“我近日练就了一门神功,有暖身健体的奇效。”他高深莫测地附在杭帆耳边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把神功传授于你!” 神功不神功的杭帆不知道,他知道如果自己满足少庄主的无理要求的话,这人铁定是不会让自己继续好好睡的。 于是他敷衍地亲了下岳一宛的腮帮子,迅速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岳一宛烦人兮兮地也钻进他的被子里,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说:“你看,现在是不是暖和许多?” 14岁,两人出门游湖,杭帆规规矩矩地落在少庄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岳一宛扭头扭得脖子都酸了,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干嘛离我那么远?我是什么毒蛇猛兽吗,张口就会把你吃掉?” 杭帆眼神飘忽,心里想到前几日庄中诸人的议论,嘴里嘟嘟囔囔道:“他们都说你是少庄主,我是伴读,尊卑有别,整天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 岳一宛一把抓住他,目不斜视地阔步向前:“什么尊卑,什么庄主伴读,真是无聊!你是我的朋友,当然应该和我走在一起!”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很高兴。 17岁,少庄主出门巡视各地产业,每晚都埋头在桌前算账。 天刚擦黑,杭帆从窗外跳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摞食盒:“春熏楼的酥皮卷起酥不成功,风月斋的千层包子糖放得太少,松鹤堂的脆皮鸡根本不够脆……剩下的那些就还行吧,给你打包了一点带了回来。” 岳一宛拿着毛笔算账,一边嗯嗯啊啊地点着头,一边示意好友喂自己:“我没手,你帮忙放进我嘴里。” 杭帆夹起一块红烧肉放他嘴里,一边用手指戳他的脸颊:“早知道晚上要理账目,怎么白天光顾着拉我去踏青看戏,天黑了才开始用功?” 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岳一宛微笑看他:“我要是不晚上用功,你怎么会心疼我,还亲手喂我吃饭?” 20岁,少庄主声称自己对医术产生了兴趣,太素九针,从绣花学起。 正月里,杭帆戴着个绣得人鬼难分的荷包回家,街坊邻居差点以为他被人降头。 三月里,面对岳一宛举起的那张不知是马是牛的绣片,杭帆昧着良心说:“有进步,但你这绣的是……?”少庄主得意洋洋:“鸳鸯。给你做枕套如何?”杭帆把眼睛一闭,心想枕套就枕套吧,总归枕套不会带出门去。 五月里,岳一宛又掏出他的另一份惊世大作:鬼画符似的乱针绣迹,歪歪扭扭地拼出一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杭帆终于忍不住锐评:“咱们就没有更体面的学医方式了吗?”少庄主端详他半天,说:“我觉得给你绣个写满我名字的里衣也不错。”杭帆眼睛一闭,躺在贵妃榻上开始装死。 23岁,杭帆拿起喜帖看了一眼,放下,闭眼,深呼吸,又拿起喜帖看了一眼。 “我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他问身边的罪魁祸首说:“而且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婚约的?” 岳一宛正喜气洋洋地抄写着第六百四十七份请帖:“二十年前啊,你进了我家大门,不就是要给我做媳妇的意思吗?” 杭帆满面疑惑:“不儿,我那不是只是来做陪读吗?” 少庄主反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欢我?” 杭帆觉得此人真是胡搅蛮缠:”不是,我虽然喜欢,但二十年前……” “没关系,我从二十年前就喜欢你了,所以你二十年前进门的时候就是要给我做媳妇的。”岳一宛晾干了最后一张请帖,说:“怎么,还有什么手续不齐全吗?要不我现场给你补一张二十年前的卖身契?就说你卖给我做童养媳——” 算了,杭帆一边堵住这人的嘴,一边心想,算了算了,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安逸,这种胡说八道还异常粘人的祸害,还是牺牲自己一个人来消受吧。 第222章 不是不报 一提到恋人,岳一宛光速回魂:“杭帆这两周好忙的。他最近又涨了不少关注,接商务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我担心工作量太大,会对身体不好,想要他稍微休息一下。”以一种混合了担忧与骄傲的语气,酿酒师说:“所以我让他在家里安心工作,车间的日常工作素材,我会用定点机位拍了带回去给他。” 唉,又来。艾蜜咂舌:谁问你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了?真不想理会这个恋爱脑的白痴发言。 不过嘛,她眼睛一转,又在心里愉快地想道:无论从任何角度来想,这两位能够同气连枝情比金坚,对酒庄项目的未来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302章 有岳一宛这种满脑子都是酿酒,除了回家谈恋爱之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创始人(与那些一拿到a轮融资就立刻去夜场花天酒地开香槟的家伙们相比,岳一宛的私生活检点得有如清教徒,舆论爆雷的可能性约等于地球突然被压缩成两个像素点,让艾蜜感到十万分的放心),再加上杭帆正面稳健的营销能力与自带百万流量的媒体账号(艾蜜甚至在暗地里盘算过,以杭帆的外貌优势,如果品牌在未来的市场扩张方面遇到瓶颈,她也可以通过私下运作,把网红博主“辞职远杭”塞去一些热门综艺里做嘉宾,以此来狂赚一波关注度)……身为酒庄未来的投资人,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在赌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有时候也感觉自己像是在路上白捡了一只金鸡蛋。 “嗯嗯,好好,”艾蜜半心半意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那你就多照顾他一点嘛。”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说起这个话题,酿酒师的眉头反而更深地皱了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视线移向桌面的一角,岳一宛嗫喏两声:“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他做什么。” 他看起来有一点无措,有一点茫然,似乎还有许多难以诉诸于口、甚至无法摸清具体形状的纷杂情绪:“虽然我们会一起做家务,一起做饭,用联名账户里的钱共同支付生活开支。但这样……我觉得这样有点太‘公平’了,所以反而对他不够公平,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给他更多、更好的东西,但我想不到自己具体还能拿出什么来给他。” 岳一宛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很苦闷。 如果话题的中心不是杭帆的话,艾蜜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信了什么可疑的新兴教派。 但仔细想来,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岳一宛露出这样的神情。 上一次,当她跟着妈妈一起,去医院里探望病重ines嬢嬢的时候——天,如今想起来,那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半辈子”以前的事——神魂不属地站在住院部的长廊尽头,正在抽条的十五岁少年,仿佛一支撑在羊绒线衫里的伶仃长竹。那时候的岳一宛,也正像此刻这样,隐约地露出一种焦急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般的挫败神色。 可不一样的是,彼时的少年,几乎整个人都笼罩在“死亡”与恐惧的阴影里。 但现在的岳一宛,想要抓住的不再是某种掌心流沙般无法挽留的事物。 在艾蜜看来,他想要捧住的分明就是一个更沉重,却也更加切实的东西——或许,艾蜜无端地想到,这一次,可能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竭力将手伸得远一点点,就真的能够握住那捧看似虚幻的光。 所以她随口鼓励了一下对方:“嗯……但你这种一下工就急急忙忙赶着回家要给对象做饭,还经常花样翻新做零食投喂对方的男朋友,应该已经算是做得很不错的了吧?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哈。”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杭帆。” 面对艾蜜的正面反馈,岳一宛半点不领情:“再说,杭帆也经常会给我做饭,他前几天还给我做了他妈妈拿手的玉兰饼。” 干你大爷!艾蜜勃然大怒:“那你还问我做甚!自己去问杭帆不就得了!” “因为杭帆很温柔啊,他才不会说我不好。”愁肠百结却又含情脉脉地,岳一宛念叨起自己的心上人:“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很好,但我总觉得应该还要对他更好才行……” 别说了兄弟,你再说下去我是真的要吐了。这都什么恋爱中人的傻缺废话? 强忍着嘴角表情肌的抽搐,艾蜜只觉得浑身都要冒出鸡皮疙瘩来:就算回到十六岁第一次恋爱的时候,她都没会跟闺蜜说过这种失心疯一样的痴话! “那你自己纠结着吧,”她抄起手机,重又确认了一下时间表,干脆利落地转身告辞:“等新品正式投产的时候我再过来看看,我先——哎呀,杭帆你来啦!” 梅里雪山一带地处东六区,日落时间比东部沿海要晚。 春日下午五点多,太阳仍旧高高地悬挂雪峰顶上,在附近的露营地里拍完了广告素材,杭帆搭当地牧民的顺风车过来接岳一宛下班。 “下午好。”酿造车间门口,他颔首向迎面走来的艾蜜打招呼:“要不要来家里吃个饭?” 艾蜜笑眯眯地挥着手:“下午好啊小杭帆,见到你可真让人开心!虽然我也想去你们家吃饭,但今晚还有一些海外创投项目的路演,饭就攒着下次再吃吧~?”说着,她又指了指车间里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辛苦了?小iván今天估计还有的折腾呢,要不小杭帆你坐我的车,我和司机先送你回家?” 说话间,她已仔仔细细地把杭帆打量了个遍:青年的眼底确实倦色较浓。不知是因为要在高原地带爬上爬下拍视频的缘故,还是像岳一宛说的那样,最近接了太多广告,工作连轴转导致的身体状况失衡:“或者~你要不干脆和我一起回酒店,泡泡温泉休养两天,如何呀?” “艾、蜜!”酿造车间深处,岳一宛咬牙切齿的声音恨恨传来:“你又没安好心!” 望向艾蜜的身后,杭帆笑了:“多谢美意,但是最近我和一宛都很忙。等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一起去腾冲度假,听我妈妈说,那里的天然温泉水质很好。”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就是半天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男朋友。 嘶声倒抽了口气,艾蜜不禁有些怀疑,近距离地吃上这对腻歪情侣的狗粮,是否就是自己想要低价抄底锁定股东席位的报应…… “好说,好说。”她笑得端庄又甜蜜,一边往外走,一边爽朗地挥了挥手:“倘若今年就能做出业绩,我请两位去北海道,泡那种会被猴子围观的露天温泉~” 人走出数米外,那意有所指的笑声依旧回荡在酿造车间里。 杭帆还没回过头,就已经一把被男朋友揽进了怀里:“我才不需要她请!”岳一宛语带愤愤:“她就是故意想要气我!” “那我们自己去?”可能是因为最近确实太累了,恋人的怀抱让杭帆感到格外温暖,以至于没有身体接触的部分都微微地有些发冷:“我还没和你一起去度过假呢。要不等今年的榨季结束?我提前把工作排开。你想去哪里?是去北海道滑雪泡温泉,或者就去马略卡的海边纯躺着……” 酿造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这对亲密相拥的恋侣正在窃窃私语:“去哪里都行,”岳一宛衔着杭帆的耳垂,缠绵细致地亲吻:“我想和你去世界上的所有地方。但你是不是怕冷?冬天的话,我们去可以去一些温暖的地方,大溪地怎么样?” 脸颊蹭着男朋友微卷的头发,杭帆的颈边与脸侧有点痒,这让他不禁发出了笑声,也更加眷恋地埋进爱人的怀抱里:“好。那你今天可以下班了吗?” “就快好了!”兴致勃勃地,岳一宛拉着杭帆来到一个不锈钢容器前:“除了给樱桃酒找合适的酵母,我今天还做了点阳光玫瑰的自流汁,尝尝看?” 拧开龙头,灿金色的澄澈汁液汩汩流出,恍若盛在杯子里一盏春日暖阳。 “阳光玫瑰葡萄不是水果吗,也能用来酿酒?”杭帆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满脸期待神色的岳一宛:“嗯?这是纯果汁?但确实比普通的葡萄汁要好喝许多!” 与市面上常见的葡萄果汁相比,岳一宛用阳光玫瑰做的“自流汁”,几乎不带任何粗糙涩口的感觉。只有丰沛而清爽的甘甜,如同天人的飘逸羽衣,在舌面上潇洒地滚落。 如愿得到了心上人的褒美,岳大师甚为得意:“那是!我做的果汁,怎么会和普通果汁一样?” 葡萄酒的所谓“自流汁(free run)”,是指将容器里的葡萄不经任何外力压榨,自行流淌出的这部分汁液。 若是葡萄已经在容器里进行了发酵,那它的“自流汁”,就是这批葡萄所能产出的最轻盈柔美的那部分酒液——因为没有外力压榨的缘故,来自皮籽与果梗的单宁,几乎无法进入到自流汁中。 而倘若葡萄没有经过发酵,在采摘和破碎之后直接获得的“自流汁”,就是果肉本身最纯粹晶莹的汁液,不会有任何果皮或果籽的粗粝涩味混入其中。 “没有经过压榨?那它又是怎么流出来的?”杭帆不禁感到好奇,“总不能用类似针管的东西一点点吸出来吧……?” 酿酒师莞尔,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向侧边走了几步,然后一起蹲下身:“那当然不是。只要先把葡萄轻微打碎,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自流汁’就会自己流出来。” 装着阳光玫瑰葡萄的容器底部,连着一根通向其他容器的软管。自然流淌出的葡萄汁,就顺着这根软管,流向用于盛装果汁的其他容器。 “等到软管中液体的流速变得极慢时,就说明自流汁的部分已经被提取得差不多了。”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岳一宛还要故意卖乖似的冲着恋人眨眼:“是不是很方便又很厉害!” 第303章 近来天气莫测,杭帆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再加上今天又上蹿下跳地拍了一大堆整活用的广告视频素材,眼下这个蹲着的姿势,渐渐地让他感到脑袋发晕。 但他还是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微笑亲了下爱人的脸颊:“确实厉害。”杭帆问:“所以,阳光玫瑰的自流汁,是要准备拿出来当精品果汁卖吗?” 岳一宛斟酌着要怎么做解释:“主要因为艾蜜对中东市场很熟悉,但□□又不允许饮酒,所以我们想在那里试水一下‘无醇葡萄酒’的概念。但如果像其他厂家那样,先把葡萄酿成酒,再通过加热来去除酒精,总感觉有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所以我想,或许可以直接用不同品种的葡萄汁做‘混酿’拼配,来实现类似葡萄酒的复杂口感。这会儿刚好是阳光玫瑰上市的季节,我就想先在车间里做自流汁试试……嗯?杭帆?” 酿酒师滔滔不绝的叙述才刚说到一半,却见身旁的心上人,突然非常困倦似的重重眨了下眼睛。 紧接着,对方身体一歪,毫无预兆地倾倒下来。 手脚发麻地向前栽倒的瞬间,杭帆心中惊恐地闪过了第一个念头:我靠,幸好手里没拿相机,不然今天拍的素材可就全完了! 在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前,第二个念头也已经浮上了脑海。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杭帆在心里大叫,这次是真的! ----------------------- 作者有话说:被迫听了很多恋爱痴话,但艾蜜到现在还没用手袋狂砸岳一宛脑袋的原因是: 她的手袋是限量款的,而且设计师已经归天了。 这种东西,沾了血可就大大贬值了啊! 在巨大的升值空间面前,她决定再忍耐这死小子一会儿。 第223章 告诉我吧 “杭帆!” 跌落的瞬间,来自恋人的惊慌呼唤声,立刻唤回了杭帆涣散的神智。 “你怎么——你哪里不舒服?”岳一宛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男朋友安置在了椅子上:“先吸点氧气……你能自己拿住氧气瓶吗?我去拿车钥匙,我们先去县里的医院——” 伸手抓住对方的同时,杭帆猛吸了一大口氧气,感觉脑袋里那片迷雾般的晕眩立刻消散:“好啦,一宛,冷静点。我刚刚只是觉得,有一点晕……” “‘有一点’晕?” 尽管竭力维持着镇静的语气,但慌乱的痕迹却显示在酿酒师的每一句字词里:“杭帆,你刚才明明就像是失去意识一样,直接倒下来了!这才不是什么‘有一点’晕!我们先去县里的医院挂个急诊,明天去昆明——” “不要慌,我没事的。”非常镇定地,杭帆放下了氧气瓶,把自己那位正急着去拿车钥匙的男朋友给拉了回来:“就是最近刚熬了几个大夜,又因为气温变化,身体有点虚,所以就晕了一下。” 握住了岳一宛的两只手,他把恋人的十指捧在手心里:“以前也有过的啦,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小问题,没事的。” 岳一宛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以前也有过?不是第一次?!”他震惊地看向杭帆,下意识地扣紧了心上人的手:“你经常会这样晕过去的吗?发作很频繁吗?难道一直都没有去看过医生?” 酿酒师手上的力气很大,杭帆被他捏得有点吃痛,但还是很耐心地跟他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放轻松一点。就是,呃,你上学或者工作的时候,难道没有过那种,放学下班回来之后,虽然还有活儿没干完,但因为今天的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所以要先奖励自己打一会儿游戏,打爽了之后抬头一看,我靠竟然都凌晨四点了……的时候吗?” 说着,他抬眼偷觑了下岳一宛,见对方满脸都是肃穆的不赞同,显然是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但因为早上还有个工作或作业要交,所以游戏一关,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赶工。如此循环往复上一段时间……” 这种慢性自杀式的作息日程,杭帆平时并不觉得有哪里离谱,可一旦用嘴说出来,就觉得确实还是有些过分了:“就,偶尔会因为压力太大,或者过度疲劳之类的,突然晕一下。” 眼看着岳一宛的神情愈发凝重起来,杭帆赶紧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十八岁到现在,加上这次,统共也就这样晕过三四回而已!” “而且我也去医院检查过的,”他信誓旦旦地向男朋友保证道,“医生都说没什么大事,一宛你你不用担心的。” 至于医生说的诸如要保持良好作息、避免过度疲劳之类的话,身为当代青年社畜的杭帆,当然是选择性地“失忆”了。 沉默几秒之后,岳一宛俯身吻了下恋人的额头,“今天有点太晚了,”他说,“但我们明天一定要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行吗?” 以杭帆之见——拜托,从美院到传院,但凡是要做大作业的学生,谁没有过连续通宵之后突然断电晕倒的经历?这也是青年时代的必要组成部分——对于这种小事,岳一宛似乎有反应过度之嫌。 可看在男朋友如此紧张担忧的份上,杭帆心想,算了,只要能让岳一宛感到安心,要去医院检查那就去吧。就当是提前把年度体检给做了。 “行。”他轻轻拽住恋人的衣领,仰头吻住心上人的唇:“就这么办。” 这天拍的广告素材是户外露营用帐篷。 在今天之前,杭帆从不知道,原来搭帐篷竟然还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对新手而言。都不需要额外设计的搞笑桥段,光是在高原上打地钉又拔出来,就能真实地把杭帆给累个够呛。 一坐上皮卡车的副驾座,还没等岳一宛发动引擎,杭帆就已经靠在车窗边睡着了:在梦里,他仍然在品牌方寄来的那几顶倒霉帐篷做搏斗…… 再次睁开眼,杭帆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睡衣,平躺在自家卧室的柔软床铺上。 此时,在巨幅画框般的落地窗外,最后一缕斜阳余晖正缓缓没入梅里群峰的背后。 “醒了?”他的恋人正斜倚在床边,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想吃点什么吗,饭做好了,要不要现在给你拿过来?” 牵过岳一宛放在枕边的手,杭帆心满意足地将脸贴上去,仿佛家养猫咪爱娇地用脑袋摩挲着饲主的掌心:“没有,我觉得很好。我们去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站起身之前,心上人啄吻了他的脸颊,“本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的……我给你端到床上来吃吧,你小心着凉。” 真不错啊,可以坐在床上吃饭。杭帆立刻愉快地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住豪华酒店,也不过只得一顿床上早餐而已。可做岳一宛的男朋友,却随时都能有床上晚餐。 人生惬意至此,夫复何求? 岳一宛将奶汁芦笋烩饭端进卧室,一眼就看到恋人正专心致志地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先吃饭,”他有时候真的挺讨厌那些晚上七八点还要不停给人发工作消息的甲方:“吃完饭再回也来得及。” “我把今天拍的一些素材发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选一下。” 随着咀嚼的动作,杭帆的脸颊鼓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能让尊贵的甲方有更多的参与感,好让他们觉得自己对这个视频有很多决策权,这笔钱花得‘物超所值’的样子。” 尽管脸上满是倦意,但他抬眼看向岳一宛的时候,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仿佛昏暗屋内的一双灯盏:“而且因为这个单子没有设定具体的发布日期嘛,中间增加了一个反馈节点,就可以把下个节点稍微延后一两天,刚好明天让我偷偷去趟医院……但我会在和甲方沟通的时候,假装是‘没想到你们会选这条素材,所以我得重新粗剪一下’。” 劳动固然光荣。 但现代社会里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将人异化成一台不可休息不可止步的机器——很多甲方,就和公司里的老板们一样,一旦花了钱,就觉得对方理应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为自己拼死工作。病休与事假常被认为是偷懒耍滑的表现,“拿了我的钱,你就必须随叫随到,一直工作到让我满意为止!” 面对这样的合作对象,身为资深打工人的杭帆,自然也有自己琢磨出的一套应付技巧。 可这些事情,听在岳一宛耳朵里,却总是让他心如刀绞。 ——因为病痛是人生里无法抵抗的意外,而休息更是天赋人权。可为什么,杭帆…… 为什么呢? 所谓爱情,明明应该是能为恋人遮挡风雨、在俗世中得到一瞬之喘息的物事。可是。 可是啊。 这世事竟总是如此地无可奈何……以至于要将人们的愿望,恶意地翻弄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酸涩的情绪,如酿造失败而产生的大量劣质气泡那样,纷涌在岳一宛的心头。 他试图压下这份愁郁,却听锵得一声轻响,杭帆已经放下了餐勺与盘子。 第304章 “你好像还是很低落的样子。”恋人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问道:“还在担心吗?真的不会有事啦。要不,给你看一下我上次的体检报告?” 失笑一声,岳一宛低头亲了亲杭帆的额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就算你上次的体检报告再完美,我们明天也得去医院做检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受到惊吓?” 将餐具放到床头柜上,他的心上人轻哼着嘟哝:“明明刚见面的第二天,我就在你面前低血糖昏倒来着,当时你不还挺冷静的嘛……” 捉住杭帆的肩膀,岳大师气得在男朋友的嘴唇上磨牙:“这能一样吗?!我当时、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酒量不好——” 回到的最初的那天,在当时岳一宛的眼中,杭帆其人的形象,也不过只是个姿容昳丽版的冯越——他曾经傲慢地以为,面前的新同事也和前任运营总监一样,眼睛里只看得见他人的皮囊,提出的营销手段也都像快餐般肤浅。 对那时候的岳一宛而言,把在自己面前晕倒的同事送往医院,纯粹只是一种道德义务。虽然,在得知杭帆是因为酒精性低血糖而晕倒之后,他也确实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了深深的愧疚……但那毕竟是不同的。 在那一天,杭帆之于岳一宛,还只是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能算得上是半个陌生人的新同事,仅此而已。 可现在,被他拥抱在怀里的杭帆,已经是岳一宛生命里最珍贵明亮的存在。 “对不起,”呢喃低语着,他怀抱着满心的爱慕,又痛彻辗转地吮吻着爱人的柔软双唇:“我那时太混蛋了,我——” 关于过去,过于现在,关于未来,岳一宛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 但千万种纷乱的思绪,连同无数复杂的情感一起,在他心中交错成乱麻般庞大的一团,令他束手无策,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没事的。”更紧地握住了两人正彼此相牵的那只手,杭帆挽住了爱人的后颈,将细碎温情的亲吻,更多地递送到对方的面前:“明知道自己容易低血糖,还要空腹喝酒,这显然是我自己逞强乱来的问题啊。” 有潮湿微冷的痕迹,潸然划过岳一宛的脸颊。 但杭帆执着地吻去了它们。温热呼吸,如熏然拂过的春风般,渐渐唤回了酿酒师的心神。 “一宛,告诉我吧。” 爱人的吻,真挚缠绵地洒落在岳一宛的面庞上:“你为什么在流泪……?” ----------------------- 作者有话说:“熬夜昏倒也是青年时代的组成部分”,这个表述类似于“不逃课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只是个玩笑,不是认真的,更不是鼓励大家这么做的意思……(。) 晕倒是非常严重的健康状态告警讯号,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就医,迅速排查潜在的健康风险哦! (就算是留子,也要尽快排除万难去医院呢!gpa只是一时的,健康才是长久的,不然真的会变成血与泪的教训……) 第224章 戒指 “我没——” 岳一宛刚想否认,却在恋人的嘴唇上尝到了一点微咸的水。 他正惊讶地想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杭帆已经掀开了被子,把男朋友整个人拽到了床上来:“来吧,”温暖的体温圈住了酿酒师的身体,他被心上人紧紧地抱住了:“过来点。” 一边亲着他,杭帆一边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了岳一宛身上,像是那种从大清早开始就整个儿盘在饲主的胸口,狡猾地不让人起身离开的猫:“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心爱之人的唇齿,仿佛是整理岳一宛心中这团乱麻的神奇魔法,让他在无数的纷乱线条里,伸手抓住了最开始的那一根。 “我……” 被窝是温暖的,床褥也柔软,与杭帆相拥着躺在床上的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躲进了幼年时代的“枕头庇护所”:舒适,安全,绝不会被世上的任何险恶所找到。 “我总觉得自己对你不够好,因为我没有能照顾好你。”终于,他轻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也担心你觉得山里的生活枯燥无聊,担心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更想要的未来。” 杭帆眨了眨眼,伸出舌尖描摹着男朋友嘴唇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想?”接吻的间隙里,他温声询问道:“是我先前说过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感觉吗……?” “不是!”岳一宛原本是不准备将这些念头说出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专属于自己和杭帆的床榻上,在爱人温柔亲昵的拥抱与亲吻里,说出这些冒着傻气的胡思乱想,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只是……我就是时不时会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杭帆突然轻轻咬了他一下,“那看来是我们心有灵犀?”酿酒师听见自己的心上人轻声絮语道:“因为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家务,偶尔也帮你给花园里的香草浇浇水松松土什么的——” “你这是想要我在家里扮演小白脸的角色吗?”用鼻尖拱着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语带忧郁:“还是连做家务的用处都没有,纯被男朋友包养的那种。” 稍微加重了点力道,杭帆又咬了他一口:“你干嘛要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佯装凶恶地,他拿岳一宛的下唇磨着牙:“你可是酿酒师诶!和我们这种专职在互联网上制造垃圾小视频的‘赛博街溜子’相比,你制造出了真正的产品,还为农民们创造了额外的收入,很厉害的好不好!” “再说了,我要是真的能包养你,”杭帆请哼一声,把脸埋在男朋友的颈边嘟哝到:“那我早就给你投一个亿,让你立刻就把酒庄建起来。” 岳一宛想要发笑,声音却莫名地带着点哽咽:“可你已经在投资我了啊,亲爱的。你陪我在山里等待葡萄发芽长大,用自己的账号为‘再酿一宛’卖酒……你已经在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的梦想做投资了。” “嗯……”把脑袋枕在酿酒师的肩膀上,杭帆沉吟了片刻:“虽然好像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我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牺牲一样。” 搂紧了怀里的爱人,岳一宛吻上杭帆的发顶。被枕头揉乱的发丝里,传出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你已经为我牺牲很多了,杭帆。即便同为酿酒师,山里的生活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为了我自己的梦想而把你困在这里,这对你并不公平——” “一宛。” 温柔地拍抚着男朋友的脊背,杭帆打断了他:“可这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一种牺牲。” 十八岁的杭帆也曾经暗地里觉得自己会是最牛逼的天才。他也曾发过白日梦,一厢情愿地坚信,经由自己的才智与双手,定能捧出比教科书案例更加惊世骇俗更能名传后世的品牌。 他带着这份狂妄的野心走进社会,又日复一日地被尘世的琐碎与冷酷所打磨: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方案,很会因为甲方的喜好、预算的多寡、政策的变动、审核的收紧,甚至是因为执行过程中临时发生的各种困难、个别合作方突如其来的莫名恶意,而让累累付出的心血陡然化为乌有。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纵是拥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抵挡不住疲惫与失望如江浪涌来。 如果没有被那份闪耀着纯粹光芒的理想所打动,杭帆心想,或许自己终会渐渐地接受“现实”,满足于一份稳定的薪水,和单纯为了敷衍数据而进行的工作,最终安静而顺从地成为罗彻斯特集团的一枚螺丝钉,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或许也就不会有“辞职远杭”这个账号的诞生。 “是你重新点亮我,”缱绻蹭吻着恋人的唇角,杭帆呢喃:“是你给了我走向旷野的勇气。” 岳一宛回应他,以灼热深入的吻,也以低沉颤动的声音:“即便没有什么社交娱乐,每天都面对雪山和牦牛,你也依然觉得——”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杭帆被亲得快要喘不上气,语调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雪山和牦牛有什么不好?我以前的一个月工资,都未必能在黄浦江边住一晚江景套房,现在只要在床上翻个身就能看见雪山全景,感觉是祖宗十八代的坟头青烟都冒在我这里了。” “而且做打工社畜,还得隔三差五就绞尽脑汁回绝‘去喝一杯’‘吃个便饭’之类的邀约,人家问原因,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回家躺着打游戏吧?这听起来未免太过不礼貌,虽然我也不是很想对所有人都那么礼貌。而牦牛,牦牛就只是走路慢了一点而已,它们又不会砸锅摔碗大喊大叫,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邻居……” 唇瓣摩挲着,他告诉自己挚爱的恋人:“我没有什么‘更想要’的生活,因为我想象不到,还能有哪种生活比现在更好。” “而且,就像你想要照顾我的那样,我也想要照顾你呀。” 第305章 每当被爱人盛满了光芒的眼眸所注视,岳一宛的心都会深深的为之而动摇,仿佛行走的无光深夜的旅人,仰头撞进了群星的怀抱。他听见杭帆正轻声对自己说:“我能感觉到,你很爱我,一宛。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如同棉花糖一样温柔松软的床铺,仿佛一朵只在童话里出现的云,为他们短暂地遮蔽人世的喧嚣,也将他们兜头笼罩其中,变成一对小小的、笨笨的、说着愚蠢情话的恋人。 岳一宛也放轻了声音,用年幼时对玩具与绘本说悄悄话那样的音量,在爱人的耳边悄声低语:“我也一样。所以我想给你更多爱,比你爱我更多一点。” “所以我们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搞军备竞赛吗?”吃吃笑着,杭帆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把自己更妥帖地嵌入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去:“又不是打冷战,你就让让我,让我赢一下又怎样?” 幼稚地哼了一声,岳一宛含住了心上人的侧颈肌肤,眷爱不已地吻舐着:“不行,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步。” “杭帆……”爱让人生出幸福与决心的光彩,也助长出歉疚与胆怯的阴影。停顿片刻之后,岳一宛低声对恋人耳语:“你最近一直都在超负荷工作,是为了能给建酒庄这件事争取更多的运转资金,对吗?” 怀中的那人静默了一瞬,“你学读心术的时候,就没有学过‘禁止偷窥男朋友的想法’之类的原则吗?”小声嘟囔了一句,杭帆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虽然是这样没错啦,但你换个角度想的话,有钱不赚王八蛋!毕竟网红博主最赚钱的时段也就那么几年,就算没有建酒庄这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努力接活儿,以后就算想赚前也未必能再有这么多机会,所以你其实不用——” 他的嘴被岳一宛堵住了,温柔地,伤感地,隐约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 “谢谢你。”拥吻着自己的恋人,岳一宛只恨自己不能把心从胸腔里拿出来,变成黄金,变成钻石,变成某种闪耀贵重的物品交付给对方:“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爱你。但是,”轻微的哽咽堵在酿酒师的喉咙里:“但我不想要让自己的梦想,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杭帆。我——” 杭帆急切地回吻他,甚至来不及在第一时间做出辩驳:“明明就是你在付出牺牲……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再次做回首席酿酒师,根本不用从零开始——” “好像不是这个道理吧,宝贝?”岳一宛无奈地扣住他的腰,试图捋顺这个逻辑:“是harris开除我在先,你决定要跟我一起离开,所以才辞职的。” “对啊,如果我当时没有辞职,或者你并没有和我交往的话,”杭帆振振有词地申辩道:“你就可以接受miranda的邀请重回斯芸,而不需要考虑是否‘背刺’了我,也就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困——呜!” 酿酒师差点被他的诡辩术给绕晕了,气得一口咬住杭帆的脖子:“我想要一家自己的酒庄,是因为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不是非得被罗彻斯特或是别的什么大公司给禁锢着不可!当然我也承认,这件事里确实有一时冲动的成分,但任何需要冒风险的事都需要一点冲动吧?只打绝对稳妥的安全牌,是不可能——” “主观意见不能改变客观事实,”学传媒出身的优等生,就算正被男朋友叼住咽喉细细研磨,嘴皮子也依然动得与脑瓜子一样快:“事实上,在我们搬到云南之后,明显只有我得到了更多好处吧?所以是你做出了牺牲有什么不对!” 岳一宛嗤之以鼻,语气里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宝贝,虽然你去年此时也在同时做两个账号,但罗彻斯特至少给你了工资,而我,我现在甚至无法给你开出一个合理的报酬!你难道不觉得——” “但我的收入涨了接近二十倍。”杭帆冷酷地驳斥了回去:“即便不以金钱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以我现在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程度,去年的我绝对会羡慕到哭泣!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上的损失。” 真是被他打败了!岳一宛气恼地碾了碾牙,听见心上人发出了一声既吃痛又难耐的呻吟。 “……杭帆,”他松开了坏心啮咬的唇齿,轻轻地呼唤恋人的名字:“我是真的……想要给你更好的一切。”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他的心上人紧紧抱住了他,好像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绝不会松开手的决心:“但这其实有点自大,不是吗?未来的生活应当由我们一起创造,并非由谁单方面的‘给予’。”爱人的话语随着亲吻一起,轻柔地拂过岳一宛的耳边:“虽说我还是难免还是想要‘赢’一下你,但至少从道理上来讲……” 在这份昭然的爱意里,岳一宛的心正在迅速地融化,恍如一碗被隔水加热的巧克力糖。 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潜藏深处的畏惧与渴望:他既想要被爱人欣赏外貌,也渴望能被对方望见灵魂,听见宏伟理想与狂妄梦呓在身体里同时发出的回声。 他想要在被恋人亲吻的时候,不仅仅是在亲吻一尊血肉铸成的塑像,也同时是在爱抚一道脆弱的伤口。 他的鼻尖抵上杭帆的鼻尖,似乎此刻语言并非随着听觉传递,而是在肌肤上振动着递送进心爱之人的胸膛里:“所以你真的不介意吗?” 悄声地,岳一宛很轻很轻地询问:“即使我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很多年都没有真正的进项,无法得到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甚至有可能亏很多钱——” “那我也依然爱你,就像你爱上我那时一样。”杭帆同样轻声回答他,但每一个字都庄重闪耀,仿佛誓言的金笔镌入灵魂:“无论贫穷富有,无论现在将来,我始终爱你如初。” 在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之前,他已经难以自持地地吻上了杭帆。 深深地,用力地,似乎要将这个吻永远地刻进彼此的身心。 “我也爱你,我永远爱你。”辞不达意又颠三倒四地,岳一宛试图将心中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情感,尽可能地压缩进米粒儿大小的方块字中:“不管发生什么,贫苦富贵,健康疾困,顺利失意,哪怕宇宙增熵世界毁灭,我都依旧爱你,甚至那天到来之后也依然爱你。” 在两人相贴的唇边,杭帆悄然微笑:“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结婚誓词。” 天啊。岳一宛痴痴地想,我好爱他。 我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不仅要同睡一张床榻,我还想与他躺进同一个坟墓,甚至连骨灰都放入同一只盒中,永远不可分离。 要不是因为定制的戒指还没完工,岳一宛真想立刻就向对方跪地求婚。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杭帆已经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能让我起来一下吗?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两人在床上厮磨太久,杭帆明显还有点腿软。但这不妨碍他迅速从衣柜边折返回来,在岳一宛的直觉雷达响起之前,身姿笔直地单膝跪了下来。 “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杭帆打开了手中的丝绒盒子。 隽永闪耀黄金戒圈上,镶嵌着一颗浓郁深邃的绿。 ----------------------- 作者有话说: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化用自万能青年旅店的歌词“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歌名《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第225章 两心同 每一秒钟,人用肉眼观测到的信息量都接近80个gb,约等于一秒之内扫完《最终幻想7 重生》的所有安装包文件。 ——所以,即便岳一宛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双眼就已经清晰地描画出了这枚戒指的每一个细节: 戒圈上雕琢着雍容古典的唐草葡萄纹样。那些纤若毫发的线条,乃是经由精湛的手工雕金技艺,一笔一划,繁丽典雅地琢镌在黄金戒圈之上。 而那枚个头低调却色彩明艳的祖母绿宝石,端然安坐于戒圈的正中,恰是岳一宛无数次在镜中望见的、自己双眼的颜色。 每一秒钟,人的大脑都可以接受约50mb左右的信息,约等于在一秒内输入32本《红楼梦》的文字量。 ——因此,当岳一宛本人还正愣怔在原地的时候,无数纷繁杂乱的思绪,正像是疾速放映的幻灯片般,在脑海里快速地一页页闪过: 和杭帆正式交往后,他曾无数次地设想过,等到自己真正要求婚的那一天,到底应该如何布置、又要做些什么。 桌上摆着玫瑰花的烛光晚餐有点太老掉牙了,现场乐队则会因为隆重过头而显得可疑……最好是在一个风景秀美,但又同时安静 无人的地方。他或许应该穿得稍微正式一点,但也别正式到刚出门就被恋人看出端倪。戒指盒可以放在大衣的内侧口袋里,但如果那时候是夏天又该怎么办? 他津津有味地推演过很多细节,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甚至考虑到了万一那天突然下暴雨怎么办。 第306章 但岳一宛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在日夜相拥的这张床榻边上,没有鲜花,没有乐队——只有窗外那片朝暮可见的连绵雪峰,静谧地流淌下银白色的月光——穿着家居服的杭帆,坦然又期待地在跪在自己面前。 岳一宛有想象过,在向对方求婚的那一天,自己或许会紧张得连声音都在打颤。 事实上,没错,他说出口的词句确实毫不连贯,却并非如他自己所设想的那样,是在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与自己结婚。 他说:“愿意、天啊,我当然愿意!杭帆,你、我——” 在整理出一个流畅的句子之前,岳一宛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去,把跪在面前的心上人拉进怀里,重又双双跌回床铺之中。 狂热的喜悦,还有这份庞大到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幸福,像如无处不在的空气般,将他彻彻底底地包裹在其中。 而他抱着怀里的恋人,一边亲吻着杭帆的脸颊与嘴唇,一边情不自禁地发出傻笑的声音:“快,你来帮我戴上戒指。” 杭帆侧躺在他怀里,笑声轻盈地徊绕在两人紧贴的胸腔中:戒指在盒子里卡得太紧了,拔出来有些费力,杭帆好容易才将戒圈套进岳一宛的左手中指。 独家定制的黄金戒圈,尺寸完美妥帖,戴在岳一宛中指上,自是分毫不差,浑然天成。 “我的戒指尺寸,你是什么时候量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发现?” 留恋忘返地吻着心上人的唇,岳一宛还要用戴着戒指的手捧住杭帆的脸,撒娇般强硬地迫使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你快告诉我嘛!” 连订婚戒指都给对方戴上了,杭帆才一点一点地害起羞来。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他脸庞涨得绯红,不住地想要躲开眼前这对过于炽热的视线。在岳一宛的狗狗眼攻势下,杭帆终于抵挡不住,倾身在爱人的唇上啄了一口,悄声回答道:“就在你半夜量我手寸的两周前。” 杭帆说的是小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元旦才刚过没多久,日子也还算是清闲——这就给了岳一宛非常充足的作案机会。 持续被他作弄,杭帆终于承受不住,生理性的眼泪失控般汹涌地在脸上滚落。甜美的快慰,仿佛是一场要将地球都淹没的暴风雨,又急又凶,漫长得没有尽头,将他一次次地拖回风吹雨打的颤栗里。 被蹂躏成一团糟的杭帆,在时钟快要转至零点的时候,终于胡乱地挣动起来,在柔软床褥上踉跄膝行着爬出几步,慌不择路地想要从大独裁者的手里逃走。但岳一宛掐住了爱人的腰,把杭帆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以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态度,带着他再次溺没于狂风骤雨之中。 过于剧烈的体力消耗,令杭帆在被抱去浴室的路上就睡着了。把恋人重新带回床上的时候,岳一宛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这才从床头拿出了测量专用的戒环。 “所以你早就已经知道……”做坏事被揭穿的岳大师,难得也有感到羞耻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 轻声笑着,杭帆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你忘了,我们是一起去拿的快递吗?虽然你是背着我拆的,但快递箱的面单上都写着呢,‘戒指圈环测量器’。” “而且我都偷偷测过你的了,一眼就看出来你想要干嘛。”双眸闪亮地,岳一宛的恋人狡黠又温柔地看着他:“就是想要让你知道,一宛,我爱你。我也想要和你共度一生。”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收紧双臂,把无数的吻点缀在杭帆凌乱的额发间:“在我们结婚之前,我能再向你求婚一次吗?” 暖热的身躯紧贴着对方,肌肤上也传来彼此爱恋相拥的亲密力度,他沉迷地用鼻尖拱弄着爱人的额角:“等我订的那枚戒指完工,我也想向你求婚一次——正式的、更像是惊喜的那种求婚。所以,你可不可以,稍微再等等我?” “好啊,我等你。”捧起岳一宛的左手,杭帆郑重地吻上那枚戒指:“随时。” 两个人蜷在床上,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窸窸窣窣地发出傻乎乎的笑声。 “未婚夫,嗯……我得多熟悉熟悉自己的新身份。”挽着恋人的腰,岳一宛用得意到有点发昏的语气,飘飘然地说道:“嗳,天,我竟然已经是你的未婚夫了,感觉还有点不真实……昨天的我非得嫉妒死不可!” 衔着未婚夫侧颈上的一小片肌肤,杭帆像是嬉闹中的小动物那样,轻轻地咬了几口,又用额头蹭了蹭岳一宛的脸颊,这才重又心满意足地窝进了爱人的怀抱里:“既然你都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一听见“秘密”二字,酿酒师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什么小秘密?”满腹好奇地,他贴得离自己的心上人更近了一些:“快告诉我!” “秘密就是,”爱人的呼吸,柔软地吹在岳一宛的耳廓上:“其实我也会害怕。怕如果自己不够努力的话,也许就会辜负你。” 为爱而工作,和为责任而工作,这是两种迥然相异的体验。 无论是在“闻乡”,还是在罗彻斯特酒业,不管手上的项目有多么艰难,杭帆的责任依然是有边界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存在极限,但他也同时知道,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总有个头比自己更高的人顶着。 打工嘛,尽力而为即可。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收拾收拾包袱,跳槽换下家。 但是,为爱情而工作,却仿佛是要用自己的肩膀,挑起整座穹宇的重量。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不想要让爱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因为他不舍得让那些贵重如生命的榨季,平白地从酿酒师的手中溜走,所以他想要岳一宛的梦想成真——这让杭帆感觉自己的责任变得更加重大,让他觉得应该去做更多的事情,哪怕这或许会超出自己的能力极限。 “可我不想要让你失望。”杭帆轻声说道:“我想要让你的酒能卖进千家万户,也想要你的酒庄能够平平顺顺地尽快建造起来,成为比斯芸更厉害、比拉菲与康帝更历史悠久的存在。” 他的话,让岳一宛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场太阳雨中。 既有潮湿的心痛的感伤,也有被爱的勇气和力量。 于是岳一宛又吻上了杭帆的唇,毫不犹豫地、反复地、再一次地,不知疲倦地来回亲吻着:“不会的,杭帆。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绝不。” 含吮着恋人的唇珠,他从肺腑深处掏出情意恳切的透彻达观:“因为一座酒庄的诞生,不仅需要努力,也需要一点运气。土地,气候,人力,能凑齐所有这些条件,需要不止一点的运气。” 但失败,它并不意味着人生的终结,更不是恐怖降临的世界末日。 即便在泥土中跌倒,人们也依旧可以从泥土中重新站起来,这是葡萄和大地,以及无数个春夏秋冬,一起教会给岳一宛的事。 失败固然很会痛苦。在品尝到失败苦果的时候,人一定会感受到对自己与命运的无限失望。 但是,只要土地不曾荒废,只要葡萄藤还会继续抽芽,酿酒师的下一个春天就依然会如约到来。 “可不管怎么说,人生原就是独自来去。” 痴缠着恋人的亲吻,他将自己的赤忱真心,一字一句地哺喂进杭帆的唇中:“而你爱我,愿与我同死共生,这才是生命里的奇迹。” “你绝不会辜负我,杭帆。因为对我而言,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已是命运额外的恩赐。” ----------------------- 作者有话说:休息日时间表 8:00am 岳一宛醒来,偷偷摸摸抱紧枕边人啃了几口。 由于另一位当事人毫不抗拒,甚至半梦半醒地配合着被啃,岳大厨兴致大发,当场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 9:00am 岳一宛在厨房做早饭。 杭帆懒洋洋地赖床中,顺手在网上胡乱发帖:狗总是大清早就对我又咬又舔,请问这是需要补什么营养元素吗? 网友a回帖:咬人的狗不能留! 网友b回帖:首先狗就不该上床。 杭帆冷哼一声,丢开手机,心想你们懂个屁! 10:00am 一起吃完了早午餐,杭帆把杯碟收拾进了洗碗机,岳一宛清点了一下冰箱和日用品存货,两人窝在沙发上用平板进行一些在线补货。 顺便看了几集网飞剧。 小杭:我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小岳:有没有可能导演就是在通过运镜手法,试图误导你这种很擅长通过镜头判断谁是凶手的人 小杭:那来打赌吗uwu如果我猜错了 小岳:猜错了,就让我点一个play吧uwu 小杭:喂wwww 12:00pm 岳一宛做力量训练,杭帆坐在边上打游戏。 有些人,明明可以穿着衣服锻炼,但非要一边做硬拉,一边开始脱衣服,直到把上半身的衣服全脱掉,还借着喝水的名义在对象面前晃来晃去。 第307章 杭帆不为所动,坚决地打着游戏。 13:00pm 岳一宛还在做力量训练。 放下游戏机休息的杭帆,被眼前的情景撩得心猿意马,凑上前去和男朋友亲了亲。捕猎者把自投罗网的猎物抓进怀里,一起带进了浴室。 14:00pm 闹完了,换好衣服,岳大师开始边听播客边做零食和点心。杭帆闻风而来,一边打下手,一边用嘴回收一些卖相欠缺的“边角料”。 播客里的主播是双人or多人对谈,加上场外的小岳小杭的插嘴锐评,厨房里吵得像是养了五百只大鹅。 15:00pm 继续在厨房里做零食和点心。 岳一宛用辣椒粉在杭帆脸上画猫胡须,立刻收获一个气哼哼的辣味的吻。 烤箱里出炉的第一盘豆腐脆片,岳一宛拍了照片,发给艾蜜:听说你在减肥啊?给你看看我和杭帆今天的低脂零食。 艾蜜发来一个巨大的“滚”字。 16:00pm 点心做完了。岳一宛大致收拾了一下,把厨房主场交给杭帆。 晚餐是红烧牛腩、清蒸茄子和烤南瓜,配杂粮饭。 小岳:既然是调味重的菜色,那就来点圆润厚重一点的红葡萄酒吧uwu 小杭:餐后甜点要来份冰淇淋吗uwu买到了很新奇的口味,羊奶白松露! 小岳:那再来一块蜜瓜搭配冰淇淋吧,我来削皮uwu 17:00pm 吃完晚饭,牵着手出门散步。 雪山巍峨,森林茂盛,近处还有沿着青稞田边慢慢走回来的牦牛群。 几头白色戴花的牦牛走至近前,杭帆和岳一宛赶紧为它让路:您先请,您先请。 漂亮的牦牛们非常嚣张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小杭:说起来,为什么同样是牦牛,白色的牦牛就经常有花戴呢?黑色的牦牛好像不太常看到佩戴装饰物。 小岳:好像戴花的牦牛是不可以被伤害的,是强装美丽的神圣牦牛。 小杭:所以是因为白牦牛漂亮。 小岳:你要这么说,也对,也没错! 小杭:嗯……所以下次再穿白色风衣给我看看? 小岳:诶uwu是在夸我帅吗? 18:00pm 散步回家,家庭游戏时间! 今天是一起玩《双人成行》,《皮克敏》,还是《人类一败涂地》呢? 就通过猜拳来决定吧! 19:00pm 冲澡,回到床上,但贴在一起继续做点别的。 揽着恋人看了会儿音乐比赛的直播,岳大师锐评某些比赛评委有种族歧视之嫌,还津津有味地刷了会儿各国八卦。杭帆靠在他身上做手游日常任务,一边陪男朋聊天,一边断续上网冲浪。 20:00pm 太阳下山了,而此刻气氛正好,适合做一点恩爱眷侣该做的事情! 家里外墙的隔音效果这么好,玩得过分一点也没问题吧uwu 21:00pm 杭帆选手要求中场休息! 在给对象喂了小半瓶牛奶之后,岳一宛选手重新发动了攻势! 虽然是很普通的一次日常训练,但耐久性果然非常好呢。 22:00pm 清理完的两人,依偎在被子里,开始酝酿睡意。 临睡前,岳一宛用中文和西班牙语,给杭帆读了几首洛尔迦的诗。 “我的心开放了,犹如一朵花在天空下面,茁壮的片片花瓣,以及梦一般的花蕊。” 23:00pm 嘘,晚安。 第226章 如爱之恒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眷侣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杭帆的回答震荡在岳一宛的胸腔里:“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命运慷慨的礼赠,你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恋人。” 人都有这样的本能,趋利避害,或是坐享其成。 是爱,让我战胜自私与慵惰的本性,在俗世风雨中永远迈步向前,只为与你同撑一把伞。 他们的脸贴得好近。与爱人交换亲吻的时候,岳一宛甚至能感觉到杭帆的睫毛,酥酥麻麻地在自己脸颊上刷过。 “现在,我们这样就算是扯平了吧?”他听见心爱的人这样问:“你也知道我胡思乱想的内容了,所以——” 酿酒师亲得太凶狠,不仅把恋人吻得气息紊乱,还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吻出了摇荡潋滟的波光。 “所以我们都别再想那些了。”恋人的唇驯顺地为他打开,像是一枚乖巧珠蚌,任由他用唇舌摸索贵重的内里:“让我们努力完成今天能够做到的事项,未来就都留给以后的自己吧。我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秒。” 只要有你相陪,我不怕美梦落空。 两人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岳一宛亲了亲未婚夫的额头,终于准备起身去洗澡。 可杭帆却在被子里来回蛄蛹,好像也想要从床上下来。 “要喝水吗?我去帮你拿。”好不容易才给人捂到发热,岳一宛可不敢让杭帆光脚下楼去厨房:“矿泉水,或者果汁,牛奶?” 被摁回被子里的那人,故作纯良地眨动着眼睛:“矿泉水就行。其实我想,去工作间拿一下游戏机……” 岳一宛真是拿他没办法,“今天就不要玩了吧?”一边说,他一边低头探了探杭帆额头的温度:“你现在好虚,还是多睡一会儿比较好。何况你刚才手还那么冷,玩游戏,免不了又要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来,万一——” “可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唉声叹气着,杭帆裹起被子滚到了床脚,与他的鸭嘴兽抱枕一道可怜巴巴地看向岳一宛:“我的生物钟正精神着呢!根本睡不着嘛。” 高高挑了下眉,新晋升为未婚夫的酿酒师问道:“那,要不给你放一部文艺片?节奏特别慢,看得能让人直接昏睡过去的那种。《法式火锅》怎么样?” 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故意装傻的家伙了。杭帆从床上一跃而起,径直扑过去咬他:“你是白痴吧?!”颇有愤愤地,杭帆把自己英俊的未婚夫摁倒在床上:“接吻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倒开始装纯情了?” 在岳一宛的视野里,这只沉沉压上来的被子妖怪,双颊绯红,眼眸明亮,润泽柔软的嘴唇还正轻微地有点肿,简直就是一碟迫不及待要跳进自己嘴里的去壳小甜虾。 “我是很乐意效劳,”岳一宛双臂一环,就把圆筒形的被子妖怪给固定在了原地:“倒是杭老师您,你这么虚,宝贝,能吃得消吗?” 杭帆显然不以为意,就算他此刻正像是恋人手里的一只即将被下锅油炸的小春卷,他也照旧要把挑衅进行到底:“这能有什么吃不消的?又不是要去爬雪山,我难道还因为这个而缺氧不成?” 在岳大师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杭帆甚至施展出了激将法:“哦,但如果您今天实在有心无力的话……”他假意体贴地表示着大度:“没事,我能理解的,上了年纪之后,总会这样的日子啦。” 岳一宛脸上的微笑渐渐扩大开来。 他揭开了恋人身上的被子卷,一手扣住杭帆的腰,一手抖开被子,重又在两人身上盖好。 “既然我可爱的未婚夫都这么要求了,”他笑眯眯地亲了亲爱人的鼻尖,“我怎么能不服务到位呢?” 糟糕。意识到自己玩脱的瞬间,杭帆脸上立刻露出了“完蛋”表情,拧身就想要从这个危险分子的身上逃走。 但岳一宛的双手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剥起了杭帆身上的家居服。 “考虑到我们明天还要去医院,今天确实不能做到最后。”潮湿暖热的亲吻,错落地印在心上人赤裸的肩颈与胸口上,酿酒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重重地揉搓着爱人的肌肤:“不如我们就只用手指吧?” 被窝里好热。汗水从额头、脊背与胸口上渗出来,湿滑地在肌肤上抹成大片大片的水渍。 杭帆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又头昏眼花,只能颤巍巍地趴在岳一宛的身上,好像在远海落水之人,拼命抓住一只强健俊美的救生圈。 这不科学!他一边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一边在心里惊慌地想着:人就只有十根手指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我却觉得……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羽键琴,而可恶的岳一宛,竟然拥有一双媲美钢琴家的妙手:无论酿酒师摁到哪里,杭帆都立刻发出短促而欢悦的鸣响。 这不对劲,这感觉太多了,也太奇怪了。在失控的边缘,杭帆的身体屡屡向大脑发出求救的警报:他应该要逃走!至少也要蜷缩起身体,好把自己整个藏起来!或者—— 但这显然都没什么用。他就像是一把便携的小琴,被岳一宛的胳膊紧紧钳制在怀中,键盘与音栓都被迫向这位强硬的演奏者敞开,任对方的十指灵巧又狠戾地敲打出花样翻新的各式和弦。 岳一宛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是拨奏琴弦的羽管,反复撩动击打着最甜美的那一枚音符,迫使杭帆一遍遍地崩溃吸气,再将这曼妙的旋律从喉咙深处逸吟出来。 第308章 而其他的那些手指,则自由地漫游琴身与键盘的各处,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这位坏心眼的演奏家,时而以柔美的力道触键,弹出一段甜美绵长的联奏,时而又以凶悍强劲的调音触击着乐器,让断续高亢的乐音响彻在整间卧室里。 杭帆觉得自己随时都快要昏过去,仿佛一台娇矜脆弱的古董羽键琴,在被英俊的演奏者进行了高强度弹奏之后,骤然陷入奄奄一息的境地。 而岳一宛可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在下一轮演奏开始之前,他悠然地伸出左手,用戴着订婚戒指的中指,温柔而强硬地探入了心上人的齿列里。 脱力般地趴在他身上,杭帆抬起眼,目光茫然温驯,嘴里还轻轻地含着岳一宛的手指。 在触觉敏锐的指腹下面,酿酒师能感觉到恋人柔软湿润的舌尖,微微发着颤,似乎是在竭力控制住牙齿,以防咬伤自己。 “好乖。”他凑近过去,就着手指边的缝隙,吻了吻杭帆的嘴唇:“就这样,别动。” 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作乱。 但这一次,岳一宛用左手中指压住了杭帆的舌面,将自己的心上人欺负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口腔温热,舌头柔软,是与体表肌肤完全不同的触感。酿酒师愉快地品味着恋人的身体,仗着杭帆对自己的无限纵容,一点点地将戴着戒指的中指深入对方口中,几乎快要触摸到对方的喉咙。 大概是因为这奇怪的侵入终于让杭帆感到了些微不适,嗔怪般地,他轻轻咬了下岳一宛的指根,却在碰到戒指的时候,又立刻松开了牙齿,重又补偿似的用嘴唇碰了碰。 “难受?”小心地把手指收了回来,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腮帮子,“还好吗?” 杭帆的眼泪唰啦一下掉出来,像是一盒被打翻的珍珠匣子:“你、你赶紧……我、呃!太快……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感谢三百万位关注本账号的朋友。 这是之前说好的三百万福利,《在山里做自媒体博主的一天(asmr)》 另有十小时无重复的日常陪伴版,请移步长视频平台。 “这视频,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出差的铲屎官,用高清监控摄像头偷窥我的猫在干嘛。” “远杭的一天:进工作间,摸索三次才开对灯,不情愿地干活,快乐摸鱼,麻木地干活,麻木摸鱼,离开去吃饭,晕碳发呆,紧张摸鱼,紧张地干活……你去做低能量博主吧我笑死。” “虽然是让你做asmr没错,但也不是做这种正经的asmr啊(恼)!我裤子都脱了!” @辞职远杭:这位老哥,要不你还是先穿条裤子再来上网? “福利别净整这些虚的,你让那个酿酒师赶紧开个自己的账号,或者赶紧给苹果酒补货才是正经。” “4:37处有远杭叹气三连发,9:22处有吃饼干的咀嚼音,16:51有赤脚走路的啪嗒啪嗒声,不用谢我朋友们,我的名字叫互联网好心人。” “主播你就偷偷告诉我,视频里把你气得走来走去大喘气的甲方是谁啊?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辞职远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低语)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看完十小时版本回来了,只能说信息量真大(。尤其是第六个小时那段,博主带了盘饼干回来,还特意被饼干烫到舌头来展现这是新烤的……细思恐极,这不就是在秀嫂子么。” “到底在恐什么,远杭老师只是个长得不好笑的搞笑男啊!搞笑男可以谈恋爱!他只是失业惹,又不是去做爱豆,怎么就得为网友守身如玉了?又不是要给你们守孝!” “评论区有人想知道远杭的对象是谁,有人想知道远杭和酿酒师有没有一腿,而我不一样,我只想知道,如果给远杭一个亿,他能不能跟我私联?” @辞职远杭:一个亿,哪里有价值一个亿的大项目?哪儿呢?这可给我急得! ----------------------- 作者有话说:苏玛剪完片子,高高兴兴地开始了今夜的冲浪,却发现今天的互联网上遍布着谜语发帖人。 “我cp塌了。(别问是哪对,我不会说的)” “他陪你走过冬夏怎么不算故事,为何如今却换人共度春秋。” “我明明以为世界上你俩最般配。” “你们在台上演着浓墨重彩的戏,却留我这个观众自作多情种。” “我真的也想不通,他俩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be呢?” “或许你俩本来没有缘分,嘴一开始就是我擅自误会。” 苏玛吸溜着米线,心想这又是哪家塌房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呢! 搜了一圈娱乐新闻,无事发生…… 不对劲,再仔细看看帖子。 ——还是看不懂啊!到底是在哭谁啊!!怎么到处都没人解码啊! 三更半夜,给苏玛急得原地团团转。 第227章 三倍浓缩 艾蜜在桌边坐下,又从大号铂金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就这么短短十几秒钟的功夫,斜倚在桌边的酿酒师就已经伸出左手,意义不明地拨弄了好几次头发。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车间内,停驻在酿酒师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依旧流淌着一抹优雅华丽的光彩。 “行了,可以了,别再炫你那戒指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艾蜜烦不胜烦,终于出声嘘他:“宝石还没指甲盖大的东西,很了不起吗?瞧你搁这儿招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戴了个五十克拉鸽子蛋呢!” 身为高珠玩家,艾蜜收藏过的各色奢华首饰,足够印一本小型画册:“你要是真的对珠宝感兴趣,倒是可以给你看看我上次在拍卖会上拿下的那件,印度某大君委托卡地亚定制的祖母绿套链,光是祖母绿就有两百多克拉。” 说起自己心爱的藏品,艾蜜的语气都变得甜美起来:“哎呀,说起来,最近的祖母绿的价格可真是涨得飞起呀!再过两年,等我把套链出手的时候,应该能净赚一倍不止~” “你懂什么,”骄矜地将左手放在桌面上,岳大师非常不屑地表示:“这可是杭帆专门订来向我求婚的戒指!全世界只此一枚。” 把白眼翻到了头顶上,艾蜜完全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什么啊,原来只是秀恩爱来的。还以为你是突然审美开窍,想要和我一起去扫荡佳士得呢。” “行吧,既然是你的订婚戒指,那我屈尊再看看。”她敷衍地拎起岳一宛的手指,像是在菜市场上拈着一只毛还没拔干净的猪蹄:“18k黄金质地,modellato工艺,镶嵌方形祖切割祖母绿……颜色倒是很不错,色标级别的沃顿绿,产地应该是哥伦比亚?肉眼无瑕vvg,未经油浸处理——虽然做得也还算精致吧,但宝石是不是太小了点?” 只是眼光毒辣地一瞥,艾蜜就立刻报出一串密码般高深的术语,末了还要再锐评一句:“才半卡左右,这种小玩意儿也就日常随便戴戴。若是有人要像我求婚……嗯,那起码也得二十卡起步。” 岳大师抽回自己的手,十分轻蔑地冲对方哼了一声:“你从来没考虑过结婚吧?所以你根本不懂。”说着,他还轻轻转了下戒指,眼底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满足光辉:“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戴着二十克拉的戒指?你当是给手指练举重呢?” “但杭帆选的这个大小,既不会妨碍工作,又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就好像他无时不刻都在我身边一样。”用在梦里歌唱般的咏的语调,岳一宛深情地看向自己的戒指,似是正凝视着恋人的脸庞:“我要永远戴着它,这辈子都不会把它摘下来。” 恶!艾蜜感觉身上一阵恶寒,仿佛是真的在空气里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够了够了,闭嘴,别让我真的吐出来。” 用力敲打着键盘,她一边给电脑输入开机密码,一边赶紧翻过戒指的话题:“先对一下今年的酿造计划。除了出口专供的‘无醇葡萄酒’外,五月要酿樱桃酒,六月是水蜜桃酒,七月是火把梨酒,八月是玫瑰蜜葡萄的自流汁,然后九月开始进入本年度的葡萄酒榨季……时间上安排得这么密,你这边没问题吧?不会出现工期撞车什么的?” “身为斯芸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我要是连酿造计划的时间表都安排不好,gianni能抄着拖把从坟墓里爬出来追我!”岳一宛也翻了个白眼,手动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去给艾蜜看:“给你的那份是简略版,以往都是写给公司领导这样的外行人看的。我手上真正拿来工作的这份,就算不精确到具体日期,也会精确到每个月的每一周。” 艾蜜抬眼,仔细检视着那份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的日历文件:“可去年在斯芸,你们的榨季不是从八月就开始了吗?万一今年的葡萄也都在八月中旬就成熟了怎么办?车间这边就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就算种植的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酿酒师胸有成竹道:“因为云南与烟台的气候不同,所以云南这里的采收时间会更晚。”很突然地,他问艾蜜:“你知道什么是‘立体气候’吗?” 第309章 艾蜜试图干脆地回绝:“不,我不知道,毕竟我对自然地理毫无兴趣。而且我也不想……” 不管她想不想知道,岳一宛都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在手上比划了起来:“立体气候是一种特殊的地理现象!如果某地区的海拔高度变化剧烈,那即是便经纬度相近的几个地点,也会因为海拔高度的不同,而具有截然不同的气候特征!” 呃,好烦。艾蜜托起腮帮子,真诚地在心里感叹:钱这东西,可真他大爷的难赚啊。 要不是因为全球经济环境太差,一本万利的投资项目实在不好找,她怎么会沦落到在这里听岳一宛叨逼叨什么“立体气候”和“立体农业”的地步。 到底有谁会爱听这种毫无卵用的科学小知识? 不会是杭帆吧? “在中国,横断山区是具有最典型‘立体气候’的地区。而我们此刻身处的梅里雪山,就是横断山区的一部分。”抄起手边的纸,岳一宛刷刷画出一座蜿蜒起伏的巨大的山系:“横断山系,坐贯南北,自东向西有十数座高山与江流……” 点开聊天软件,艾蜜面不改色地给朋友们发消息:哎,上次是谁投了那个知识付费项目的?他们会想要酿酒师出身的主讲人吗?我可以把卖给他们试讲几节课。 白乐天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谓之山中寒冷,连桃花开放都比山下的时节更晚。 立体气候,也差不多正是这样的意思。 以横断山区所在的云南省为例,在这里,海拔1500米以下的河谷地区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海拔1300米的普洱市与1500米的临沧市,就因为典型的亚热带气候特征,得以盛产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光是芒果就有四十多个不同的品种。 到了海拔1500米以上的地带,则通常表现出温带气候的特征。你能在海拔1600米玉溪市找到品质出色的柑橘与火龙果,海拔1900米的曲靖市则有大规模的黄桃种植基地,同样有1900米高的昭通市,出产着全国闻名的昭通苹果。 由于云南地区光照充足,水源丰沛,即便海拔来到2000米以上,人们依然可以种植高原苹果、高原梨、高原芒果和酿酒葡萄等作物。随着海拔变高,气候特征也逐渐向着亚寒带靠近,这里作物就会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成熟,但也因此会积累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 这也就意味着,同一种水果,在高海拔地区的采收时间,会比低海拔地区要晚。 而立体农业,就是根据不同的海拔高度与气候特征,来种植不同种类作物的农作方式。这一举措,在高效利用了土地的同时,也使得一年之中的各个季节都能有不同的收获。 单手掩嘴,艾蜜打了个哈欠,她已将酿造成本大致核算了一遍,得到的结果和岳一宛的差不多:“所以你到底想表达啥?” 岳一宛拿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瞪她:“你根本没在认真听我说吧?!因为立体气候与立体农业的存在,而酿酒葡萄又是一种对气候环境非常敏感的作物,所以在海拔更高的本地产区,即便是最早一批成熟的葡萄,也会比其他地方要晚成熟上半个月左右。” 弹指敲了敲面前的计划表,岳大师表示自己已经走访过了本地的许多种植农与酿酒师同行:“即便同在香格里拉产区内部,不同的葡萄田块之间,也会因为显著的海拔差距,而在成熟与采收时间上存在显著差异。如此一来,整个葡萄采收季节就会长达三个月,我们会有充分的事件对每一个小田块都进行更加精细的单独采收与酿造……” “好了好了,听懂了。” 赶苍蝇似的挥了挥了手,艾蜜大不耐烦地扔出了精炼总结:“你的意思就是,因为这里的葡萄会成熟得很晚,所以不会和其他果酒的酿造计划撞车。这些葡萄还会很懂事地分批次成熟,因此不会duang地全挤在一起,榨季的工作很容易排得开——下次请直接讲结论好吗?” 拖腔拖调地,岳一宛哼声:“这就是你听人说话只听一半的坏处,我要说的结论可不止这个!” 艾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哦。那你继续。” 对酿酒来说,新鲜的原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在被采摘下离开枝头的瞬间,果实就不再能够从植株身上获取养分与水份,但蒸腾作用却仍在继续:这意味着果实将开始消耗自己体内储存的养分与水份,令原本饱满纯净的味道开始改变,甚至因此而令果皮干巴乃至开裂,使真菌等微生物入侵其中,最终腐烂变质。 新鲜的果实,不仅能给酒水带来更好的口感与香气,也能尽量减少杂菌对发酵的影响。为此,哪怕不能在果园边上直接建造酒庄,独立酿酒师们也会不惜血本地租用保鲜运输车,星夜兼程地跨越两地,只为能将果实以最新鲜的状态送入发酵罐。 “而在云南这里,因为立体气候与立体农业等因素,四季之中的几乎每一个月,都会有不同品种的新鲜水果进入丰收采摘季。” 双眼放光地,岳一宛看向艾蜜。 他的神情之兴奋,仿佛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正抱着新玩具冲出商店的大门:“对于酿酒师来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等不及听到艾蜜的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意味着,最新鲜的酿造原材料随时唾手可得!” 因为葡萄每年只能收获一季。所以对大部分酿酒师而言,一整年里也就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 在当年的榨季之中,无论犯下什么错误、留下怎样的遗憾,都只能等到第二年的夏末秋初之时,才能有机会重新来做修正与弥补。 “但在云南就不一样了。”岳一宛骄傲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代表全人类登月的壮举:“除了常规榨季的酿酒葡萄之外,六月到八月,还不间断地会有水晶葡萄、玫瑰香葡萄和玫瑰蜜葡萄上市,这些都是既可以当水果吃,也适合用来酿酒的葡萄品种。” “现在,我的一年至少会有两个葡萄酒榨季。假如把每个月酿造的其他水果也算上的话,一年里可以有三个、甚至是四个不同的榨季。” 五月的烂漫春光里,艾蜜看见面前的这双翡翠色眼眸,正像瑰丽宝石一样熠熠生光。 “这难道不是拥有了三倍的人生吗?” ----------------------- 作者有话说:某天晚上,小情侣依偎在床上,人手一台ns,正在联机星露谷。 小岳:我觉得其实我每年都有五个榨季。 小杭:嗯……?你的第五个季节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岳:(兴高采烈)星露谷啊!星露谷几乎所有作物都可以扔进酿酒桶里发酵,我可太欣赏了!而且一年能收获好几次葡萄,爽,爽歪歪! 小杭:wwwww好! 很不幸,小岳说完这话没几天,就因为要酿造新款莓果酒,在酿造车间里疯狂加工快一周。 等他再次和小杭一起联机星露谷的时候,发现他们家的仓库里多了几十组矿石、木材、石头。 小杭:uwu都是给你的!自由地去开垦新的田地,种植和酿造你喜欢的任何东西吧! 小岳:我好爱你uwu 这天晚上,岳一宛难得发了个朋友圈,曰:很喜欢过这种被杭帆包养的生活。 岳国强:? 艾蜜:? 孙维:? 天啊,群众惊恐地心想,果然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才结婚多久啊,岳一宛这么快就已经不想努力了? 事实上,当小岳在星露谷里勤勤恳恳种地的时候,小杭正拿着炸弹在矿洞里到处乱炸。 第228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艾蜜笑了起来。 “这话,怕不是你最近对小杭帆说过的吧?”颇有感慨地,她对岳一宛道:“是因为想要和杭帆建立家庭的缘故吗?感觉你……和以前相比的话,变得稍微稳重成熟了一点。” 乍听此言,岳一宛当即斥之为谬论:“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昨天才成年一样!”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似乎是因为想到了爱人,并因此而得到了更加充沛的勇气似的:“当然,也有杭帆的原因在里面。” “因为有他爱我,让我看见事物更好的一面。” 与你相爱,也让我得以拥有世界更好的一面。 出于对整个项目的关心,艾蜜随口问候了一下不在场的另一位:“不过说到小杭帆,他还好吧?那天我给你发文件,你说你陪杭帆在医院……” “医生说没问题,就是有点换季感冒。”谈起自己的恋人,岳大师更加精神抖擞,语气也柔软得恍若一片绒羽:“高原上本来就体力消耗大,他最近又工作得太辛苦,难免有点虚。医生让他平时多休息,多穿点衣服。” 说到衣服,岳一宛颇有怨词:“要我说,杭帆会感冒,都是那个搞什么造型植入的品牌方的错好吧?他们寄来的衣服,还有品牌造型师发来的那些指定搭配,有哪个真的适合在高原上穿了?脱离生活的时尚,就像——” 第310章 “一季的seeding,他们给小杭帆多少钱?”打断他的碎碎念,艾蜜直击问题的核心。 岳大师幽愤道:“十万块。但是——” “只要在拍视频的时候穿上这些衣服,就能直接拿十万块,这还不好?!”痛心疾首地,艾蜜连连拍桌:“你可别为了那点恋爱心思,就去断人家小杭帆的财路啊!” 向她投去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岳一宛据理力争:“可是在高原上,感冒是真的会死人的。”他志得意满地抱起了胳膊:“所以我和杭帆商量了一下,以后造型的部分交给我来做,我会确保他能穿得符合品牌方的要求,同时也足够保暖。” 看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艾蜜觉得此人活像是求偶成功之后,把伴侣拢进华丽羽翼下宣誓主权的某种烦人鸟类。 “但你自己就经常为了风度而要不要温度……”她指出这件事中最关键的那个漏洞:“小杭帆不会觉得你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吗?” 岳一宛愉快点头,兴奋之情肉眼可见:“所以杭帆要求我也多穿两件,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把毛衣或者围巾之类的东西凑成对,低调地穿成情侣装!” 对不起,我错了。艾蜜在心里痛苦地抓挠: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绝不再给这厮以秀恩爱的机会! 再中这类愚蠢小诡计,我就是猪!她在心中愤然立誓曰道。 “好了,不说废话。”重又看了遍岳一宛的酿造计划,艾蜜点开自己的工作日历:“六月初酿水蜜桃酒……那你把第三周的时间空出来,我会在上海组一个试饮会,请小酒馆和餐厅的酒水采购来试饮我们今年五月的樱桃酒,和海外特供的‘无醇葡萄酒’。” 做惯了品酒晚宴,岳一宛倒是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直接面对酒水采购的试饮会,好奇的同时也欣然应允:“没问题。我会尽快和你敲定时间。还有别的事项吗?” 上周采购来的樱桃都已经在发酵罐里了,各式果酒的酒标设计也都稳步推进中。艾蜜对当前的进度非常满意,她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租了那么些零零碎碎的小地块,但酒庄需要的一整块大面积土地,已经看好了吗?” “没有。”岳一宛回答得干脆,“目前看过的地块都不合适。要么租金贵得吓人,要么自然条件不合适,要么交通极其不方便——有些还没开垦的林地里,连条平整的路都没建过,酒酿好了也没法运出来。” 选择一块合适的土地,是酒庄成功与否的最关键一环。 为斯芸做首席酿酒师的时候,岳一宛需要考虑的,都是纯粹技术层面上的事情:熟悉每一块葡萄田的土壤与局部小气候,研究如何能在现有的田块上发挥出各个葡萄品种最优势的风味…… 但是,若是要做成为一家酒庄的庄主,他就需要研究更多琐碎却切实的问题:当地村集体对外租赁土地的政策,初创企业是否能得到税务减免等政策扶持,田地与林地之间自然环境与租金差异,等等等等。 而最重要的是:在地广人稀的梅里地区,众所周知的好田块,几乎早都被其他酒庄所拥有。要“寻找”到一片能令酿酒师满意的大块土地,势必需要进行大量的实地考察与走访。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完成的工作。 “酒庄没有土地,就像是宇宙飞船没有燃料……”艾蜜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啊。” 明明前几次见面的时候,这人的字字句句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她心想,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 而酿酒师却把目光移动到了左手的中指上:“因为着急也没用,着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能力。” 转了转那枚戒指,他的神色坦然而舒展,仿佛是一株被移植来此地的葡萄藤,在重新扎根大地之后,再度展现出强健茁壮的生命力:“给酒庄勘地,不仅是为田块挑选有利的条件,也对各种不利因素的权衡与取舍。” “我没办法永远都做出‘最好’的选择,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错误的判断,为酒庄的未来做一个‘更好’的选择。”他说:“就算等得稍微久一点,杭帆也会陪我一起的。” 虽然岳一宛说的有理,但艾蜜还是很想批判这个人——脑子里浸满了恋爱的糖浆! 但不等她再说什么,岳大师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没其他事情了吧?那我走了,下次见。” “你这就下工了?”艾蜜见多了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的初创团队,偶尔遇上个准时下班的,真是大为不习惯:“现在才四点半欸!” 酿酒师也震惊地看她:“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今天应该是两点就收工的。活儿都干完了,你还指望我留下来干嘛?难不成还要给发酵罐里的樱桃唱摇篮曲?” “答应我,小iván,如果以后我给你拉到了投资人,请千万告诉他们,你每天都工作到晚上十点才下班好吗?”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艾蜜叮嘱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资本家们觉得‘物超所值’。” 露出了一个标准又丝滑的虚假微笑,岳一宛冲她颔首:“那也得等他们给我投了钱再说。投资金额低于一千万,恕不提供此类心理按摩服务——我走了,还要去接杭帆回家呢。” “——阿嚏!” 外景拍摄刚刚结束,杭帆气都还没喘匀,就立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有些疑惑地揉了下鼻子,心说自己难道又感冒了?不应该啊,明明今天还戴了岳一宛的围巾来着,而且穿得也挺暖和…… 难道是有谁在念叨我?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手都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白洋,正叽里咕噜地发表着评论:“其实我觉得你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些。单论摄影技术,你的水平算是很不错的,比杭小帆二十二岁的时候可强太多了。知道吗哥们儿?你老板二十岁那会儿,刚摸到单反还没几天,就敢给日化厂家拍商品图,但凡你有他那勇气——” 倒吸一口冷气,杭帆扭过投去,用谋杀预告般的眼神狠狠瞪他:“白、小、洋!”他一边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怒骂自己的好友:“让你帮我带一下新人摄影,不是让你来揭我老底的!” 白洋快活地蹦跶过来,一边亲亲热热地勾住杭帆的脖子(给杭帆勒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地厥了过去),一边还在嘴里继续对桑杰阿旺进行输出:“自信点,兄弟,你没问题的!虽然就今天来看,你对分镜草稿的理解确实有点离谱,但一回生二回熟嘛,多磨合几次就好了!” 名为桑杰阿旺的藏族青年,正是“辞职远杭”工作室新招的摄影师。他不仅是摄影专业科班出身,技术水平十分过硬,还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正适合在各种广告的外景拍摄中作为向导。 “谢谢白老师的鼓励,我回去一定好好研究!”小伙子的悟性相当灵光,试用第一周,竟然就能把杭帆的所有指示都理解了七八成:“争取以后都能一次到位,再不折磨杭老师反复重拍好几遍了,抱歉抱歉,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杭老师辛苦了。” 今天拍的是某运动相机的商单视频。应品牌方的要求,为展示设备的防抖性能,脚本里设计了一个爬坡奔跑的场景。但因为桑杰阿旺小哥对分镜草图的理解有误,这部分内容重拍了好几次,杭帆也被迫上上下下地在山坡上跑了好几趟。 跑到最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被山风吹乱成了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作为一个新团队,前期的磨合终归不可避免。杭帆精疲力竭地喘着气,试图抬头对桑杰阿旺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白洋又笑嘻嘻地道:“但有一说一,杭小帆这个分镜示意图,也真是潦草得十年如一日。这种程度的鬼画符,阿旺你一开始觉得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啦。” “没错没错,”在平板上检查着素材的苏玛,此时也深表赞同地连连点头:“只要和杭老师一起工作久了,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哇!我突然能全看懂了耶!到那时候,恭喜你!你就已经彻底被杭老师给俘虏了!”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恶言! 无能狂怒地,杭帆给了白洋一个恶狠狠的肘击:“我就不该把你们这群人放在一起,”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里无法自遏地流露出对身边这群伙伴的喜爱之情:“你们这是在干活吗?这简直就是针对我的单方面霸凌!” 正说着,被塞在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我都自觉来给你奴役了,你就给我霸凌一下又怎么了呢?” 吃了不轻不重的一胳膊肘,白洋只是嘿声一笑,很自觉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免得在好友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嗯哼,又是你对象的微信?是不是要来接你下班?” 杭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确实是岳一宛发来的消息没错。 他刚要点进入回复,却又有几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第311章 “杭老师!最近忙不忙呀?” 以为自己眼花了,杭帆赶紧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给对方的备注,对面竟然确实是谢咏本人没错:“你们那边入夏了没有?天气都还好吧?” 这边厢,杭帆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手机:毕竟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无事不登三宝殿! ----------------------- 作者有话说:四个世纪前修建的巨大地下水管里,调查员杭帆正在夺命狂奔。 “你管自己叫幸运之神?!” 一天遇到四次致死事件,饶是杭帆见多识广,现在也真是有点淡淡地崩溃了:“你特么根本就是衰神吧!!” 自称“幸运之神”(假名)的家伙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只差一米不到的距离,追击而来的愤怒巨蛇,就能用毒牙洞穿这厮的脑门:“我的‘幸运祝福’是针对你的理智值检定而言的。如果没有我在,看到这种远古巨蛇的第一瞬间,你的理智就已经被清空了。” “这祝福有个屁用啊!” 要不是眼下正忙着逃命,杭帆真想一拳揍在对方的脸上:“与其清醒地陷入绝望,在痛苦中被撕咬粉碎……还不如直接在疯狂中死掉呢!” 这管道是有这么长的吗?进到地下的时候,我们是走了这么久的吗? 杭帆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当有一条长达几十米(光是那颗三角形脑袋就比自己整个人都大)的巨蛇在身后狂追不舍的时候,谁还有空去丈量管道的长度?! “真的吗?”他们跑出这么远,自称幸运之神的家伙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自顾自地悠闲地发问道:“你真的觉得那样会比较好?” 左转的岔路就在眼前,而杭帆已经掏出了枪——该死,他只有最后两颗银子弹了——如果是别的什么上古生物,打中眼睛或许是很有效的操作,调查员紧张地想道:但是,蛇,蛇并不靠眼睛来追踪猎物…… 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蛇?!转身的刹那,杭帆的枪已经开始了瞄准:这个地区甚至没有蛇类图腾的信仰,为什么会有上古巨蛇?! “闭嘴吧你,”第一枚子弹飞射出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蛇的左眼。紧接着,第二枚子弹也离膛而去:“既然都假冒幸运之神了,你就不能——” 不对,杭帆心下一惊。他感觉时间明显变慢了。 子弹——他在奔跑中的瞄准有偏差,这不奇怪,但是——但是,子弹不是沿着弹射飞行的路径击中巨蛇的。 在距离那只狂怒的黄色瞳仁不到半米的地方,杭帆眼睁睁地看着弹头,慢镜头播放一般,微妙而缓慢地偏移了几度,这才精准地钻入了巨蛇的眼睛里。 “是你在搞……” 杭帆很难分辨自己的声音是惊恐,还是极限脱生瞬间的狂喜:“所以岳一宛,难道你真的——” 在他身后,冒牌神明优哉游哉地停下了脚步:“这个可以之后再说。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得先回答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在无尽蔓延的地下管道里,杭帆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发出磷火般幽暗的光:“你要做我的眷属吗?” 第229章 与弃犬相遇山野间 “下午好,谢老师。” 杭帆字斟句酌地敲下回复:“最近也就和平常一样,毕竟工作嘛,忙和不忙的时候都有吧。” 作为一头久经社会毒打的拉磨牛马,小杭同志熟练运用着“模棱两可之术”:到底忙不忙,最终只取决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梅里这边的天气不错,就是冷了点,大部分人还穿着冬装呢。” 白洋见他皱眉,便知道是有麻烦事找上门,遂松开了勾着杭帆脖子的手臂,去帮桑杰阿旺与苏玛他们收拾设备。 谢咏的回复立刻又跳了出来:“都五月还这么冷,那冬天岂不是更不好过了,杭老师你们可真辛苦呀。” 有屁快放,搁这儿兜什么圈子!杭帆有点心烦,但碍于对方的身份——说到底,做博主,搞营销,到最后也终归是接单当乙方的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还是只能好声好气地跟人假客套:“那倒没有。梅里这边虽然是乡下,但这几年里条件也都渐渐好起来了。有劳谢老师惦念着。” 大明星这会儿不知是正被摁在化妆间里做造型,还是躺在酒店套房里无所事事地刷手机,回消息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我下半年要录一档民歌采风节目,正好要去梅里拍外景,大概是第六期吧,十一月左右的样子。到时候,要是时间对得上,杭老师和岳老师也出来一起吃个饭呗?之前的事情,我都没好好道过谢呢,您二位可千万得给我这个面子啊!” 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杭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冒出一百万个问号。 像谢咏这么大咖的艺人,很少会亲自感谢一位现场工作人员(更何况,杭帆早已从罗彻斯特酒业离职,不可能再给谢咏带来什么好处)。在杭帆的经验里,这种无关痛痒的人情往来,大多都会由助理或工作室成员代为进行,通常也无非是几张演出赠票,或者几份节日公关礼盒之类,哪有让大明星亲自出面致谢的? 再者,不眠夜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一整年了,谢咏却在这时候提出要请客吃饭?搞什么飞机! 但是话又说回来……杭帆叹着气,暗自心想:要是谢咏真的到梅里来录节目外景,人都跑你家门口来了,还要拒绝对方的约饭邀请,未免也太不给人面子。这世道,结怨容易解怨难,倒是也没必要搞这么难看。 “哪里哪里,谢老师若是来了梅里,那肯定是得我们做东。也提前预祝谢老师录制顺利,开机大吉!” 一整句的客气话还没打完,苏玛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怎么了杭老师?是甲方那边又有什么新要求了吗?”高原上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红,声音却中气十足:“还要补拍的话,我让阿旺把相机再拿出来?” “是谢咏。”杭帆制止了她,低声道:“他说想道谢。” 身为去年那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亲历者,谢咏能为什么而向杭帆道谢,苏玛立刻明白了五六分。 但她对谢咏本人并不感兴趣,只是压低了声音问杭帆道:“说到谢咏,杭老师,不眠夜那天晚上,在停车场的那支视频……那女孩好像是和谢咏同一家经纪公司的吧?现在谢咏是出来单干了,那人家女孩子怎么办呀?我前几天还去翻了她微博,发现她都好久没宣新剧了,不会是被公司报复了吧?” 脑中闪过那姑娘在寒风中攥紧裙身的踉跄背影——天,她好像才和苏玛差不多年纪,完全还算得上是个刚入社会的小姑娘——杭帆心下一沉,赶紧打开手机:“不好意思谢老师,再问您一个事儿可以吗?那天晚上,和您同公司的一位女演员好像被harris他们堵在停车场刁难了。她后来都还好吧?”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持续了好久,谢咏终于发来回讯:“哦哦,您说的是凌思纷对吧?思纷她说想要专心排毕业大戏,所以公司就没给她安排什么工作。不过前段时间,有好些人都跟公司解约了来着,思纷最近应该是签去了黄璃姐那边。” “所以当时帮思纷解围的,也是杭老师对吗?我先代她谢谢杭老师啦!” 杭帆不清楚,miranda与谢咏之间到底是怎么个合作形式,但他估摸着,以谢咏那颗扮猪吃老虎的脑袋瓜子,估计也已经把那晚具体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那晚发生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杭帆也不想多说。 他把问到的情况转告了身边的苏玛,又在对话框里回复:“没有没有,不敢居功。当时帮她解围的是岳老师和苏小姐,举手之劳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好嘞,也代思纷谢谢岳老师和苏小姐!”谢咏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道:“我刚好也想问杭老师来着,苹果酒还有吗?之前和黄璃姐一起吃饭,黄璃姐好像很喜欢这个苹果酒,所以我准备送她几瓶。” 心念一动,杭帆的职业本能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转瞬即逝的直觉会将自己引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伸手抓住这根丝线,就像在过去的每一个命运拐点那样,绝不错失任何一次尝试的机会:“请替我们感谢黄璃老师的厚爱!苹果酒今年已经卖完了,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们正在酿春夏季时令的樱桃酒和水蜜桃酒,还有几款与苹果酒类似工艺的甜型葡萄酒。如果几位老师不介意的话,新品上市的时候,我们也给各位寄送一份‘再酿一宛’的品鉴礼盒,可以吗?” 别问“再酿一宛”到底有没有做品鉴礼盒的计划。 问,就是可以有,再问,大不了手搓几个:定制几个印着logo的盒子,再把自家产品一股脑儿往里面塞就是了。 总之,既然黄璃表示了对产品的喜欢,那杭帆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搭上线的机会——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假如,万一呢?万一…… 第312章 “那多不好意思啊,承您好意,还要白拿您的酒,嘿嘿。”谢咏也就口头上客气客气,反手贴出两条地址:“这是我工作室和黄璃姐公司的收件地址,您寄过来时候跟我说一声呗,谢谢杭老师啦。” 果然,即便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白吃白拿收礼物的美事也总是让人开心的。 “哎,导演喊我去剧本围读呢,下回聊啊杭老师!有缘的话,咱们梅里见!” 这种缘分还是留给你的粉丝吧!杭帆扁了扁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抬头眺望向乡间小路的尽头:算算时间,半小时前从酿造车间出发的岳一宛,现在也快到了。 突然,苏玛惊喜地叫了一声:“哇,好漂亮的大狗!这是哪家走失的宠物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杭帆等人一齐回头望去: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地方,确实有一只戴着项圈的大型犬,正一瘸一拐,一走一停地缓缓移动。 “好可怜啊,它是不是生病了?”摸惯了街坊邻居的猫狗,苏玛这会儿也想要走上前去:“还戴着项圈呢,说不定是附近牧民家里走丢的……” 白洋当即喝止了她:“别过去!”身为战地记者,他的警惕性显然比苏玛和杭帆等人要强得多:“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可能有狂犬病,最好离得远一点。” 听到这声呵斥,不仅是苏玛,就连那条蹒跚前进的狗,也远远地路边停了下来。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多钟头,但随着日落西斜,站在山坡荒地边上的杭帆等人,明显感觉到天光已经渐渐趋近于黯淡。 四个人与一条狗,就这样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彼此都很警惕般地遥遥对望着——两分钟过去,杭帆觉得这场景属实是有点滑稽了。 “……我觉得,”他清了清嗓子,说:“它好像听懂了你在说它坏话。” 打开手机的照相模式,白洋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地看了半天:“看起来,应该是腿受伤了,身上还挺脏的……”他皱起眉,转头问杭帆:“但这是大丹犬吧?作为宠物狗好像还挺娇贵,牧民会养这种狗吗?” 一听是宠物狗,苏玛又蠢蠢欲动地想过去撸一把,桑杰阿旺赶紧拦住她:“不要摸!牧区的动物摸不得!” “牧区的动物,很容易有传染病和寄生虫。别说是被遗弃的狗,就是牧民自己养的狗,你也不知道它在外面吃过些什么。” 桑杰阿旺说,他从小就被父母教育,不要随便去摸路边的动物,万一沾上人称“虫癌”的包虫病,这辈子可就算是完了。 苏玛听得头皮发麻,一边打着哆嗦连连后退,一边又有些担心地看过去:“但它是宠物狗吧?把它留在野外,又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搞不好很快就会死的……” 说话间,黑色大狗已经重又站了起来,试探着向前走近了几步。 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别说什么包虫病了,这狗就只是站在那里,都几乎有半个成年男性那么高。若是发起狂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项圈上也没有铭牌,”白洋语气凝重地放下了手机:“搞不好,是被主人故意带到这里遗弃的。” 一些不负责任的狗主人,因为担心狗会循着味道自己找回家来,就常在自驾游的路上丢下宠物,就此扬长而去。 牧民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几乎从不会给犬只佩戴项圈。而这只黑色大丹犬,脖子上套着一只旧得有点褪色了的红色项圈,显然应是一只常住在城市里宠物狗。 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受人类欢迎的事实,它也没有再试图靠近面前的杭帆一行。 好像很沮丧,又仿佛是已经认命了似的,黑色大狗在原地趴了下来,把脑袋轻轻放在了两爪之间。 可正是这种乖巧又丧气的样子,反倒更让人觉出它处境的可怜。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杭帆决定做一回好人:“我打个电话给兽医站试试,”按道理说,牧区的兽医应该能够应付本地的常见寄生虫与传染病:“如果没有染病,治好之后也可以给它找领养。” 但兽医站毕竟不是宠物医院,在地图上只显示方位,连个联系电话都没有。四个人各显神通地在手机上翻找了半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快十分钟过去了,暮色渐浓,趴在路边草丛里的大狗依旧一动不动。 那副听天由命的情状,让杭帆感到更加难受:“阿旺,要不你开车带他们先回县里?我留下来等岳一宛。待会儿,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去附近牧民家问问,能不能暂时收留它几天。” “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等他们商量完,一台突突作响的小摩托,毫无预兆地停在了杭帆等人的身边:“请问你们是需要什么帮助吗?我在那边路上就看到了你们,好像在这里站了挺久的。” 这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让杭帆猛然扭过头来,心下倏得一跳。 我靠。 在看清对方的面容之前,杭帆已经想通了一切:难怪谢咏今天会突然找上我!原来是因为—— “我去!”苏玛震惊得声音都在抖:“你是、你不是那个,当年那个——”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迈进公堂大门的瞬间,杭帆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来干嘛?!杭帆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幸而有宽大的官袍袖子做遮掩,不然这失态之状,怕是就要被全县看热闹的人都瞧了去。 一旁的状师递上了诉状,岳一宛本人却只笑眯眯地站在堂下,目不错瞬地盯着杭帆的脸看。 杭帆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强行咳嗽一声,惊堂木一拍,问:“堂下何人,所诉何事?” 不等状师开口,岳一宛已经抢白道:“启禀大人,草民的老婆不见了。” 杭帆深深吸了口气,“你妻子是何人?为何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我老婆是何人,但我对‘她’一见钟情,相识月余,就立刻拜堂成亲了。”摇头晃脑的,这位富商家的少爷对堂上的县令道:“我与爱妻琴瑟和谐,伉俪情深,如此佳偶,原应是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世佳话。奈何十日之前,爱妻却狠心抛我而去,音讯全无——唉!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县太爷为草民做主啊!” 哎呀呀,围观群众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做了这么久夫妻,竟然说走就走?这也太薄幸了吧?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杭帆气得在心里狂敲惊堂木,我是要去府尹大人那里汇报案情吗!什么离家出走,简直是胡说八道,是无端诽谤!! “就为这等小事?”杭帆嘴上这么说,实则已经在心里把岳一宛暴打了两百遍:“说不定,是你妻子和你起了口角,负气回娘家住了一阵子。如此鸡毛蒜皮之事,往后不许再往官府递送!” 哎呀就是,群众叽叽喳喳地指点起来:老婆跑了十天了,音讯全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男人的作为!自古商人轻离别,我看他老婆不要他,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肃静!”拍下惊堂木,杭帆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公堂之上,休议他人家事。” 岳一宛却压根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但所谓婚姻,不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县令大人既是本地的父母官,那草民的婚姻之事,难道不也应当是县令大人的份内事吗?” 哇,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群众再度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我听说县太爷颇有文名,二十岁就已进士及第了,赶紧听听他要怎么驳斥岳大少的狡辩! 而坐在堂上的杭帆,却已经快把手里的惊堂木给捏碎了,他冷笑一声,曰道:“根据你的自述,分明是先与人私相授受在前,拜堂成亲在后。那会儿你怎么没想过什么媒妁之言?现在人跑了,你倒是想起父母之命来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被驳回了诉状,岳一宛也不生气,仍旧言笑晏晏地站在台下:“嗳,既然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草民当然只能受教。不过草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大人可否一听?” 等我今天回家,杭帆暗自发誓,我非得咬死这厮不可! “说。” 岳一宛眨了眨眼:“大人的府邸与寒舍毗邻,又种有不少好艳丽的红梅。红梅风雅,正合我老婆的喜好,不知大人是否有成人之美,折红梅赠我,也好让我去讨一讨老婆的欢心?” 真是厚颜无耻啊!看热闹的群众连声咂舌: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明明家财万贯,却连枝梅花都要从邻居家里薅——还是从县太爷的家里,噫! 而杭帆的脸都快涨红了。他记得离家前的那天早上,岳一宛在自己身上又亲又咬了好久,还指着片片红痕说:雪中红梅,是我相思之意,卿卿可千万得在红梅凋谢前回家来呀。 “你若是是诚心想要,本官把整棵梅树都送你也无妨。”杭帆皮笑肉不笑地对堂下的那人道:“自己带着铲子来挖吧。若是今夜不能把整株梅树都移走——本官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第313章 眉眼弯弯地,岳一宛抖开扇子,冲着堂上人笑了:“那草民定当全力以赴,包准让大人满意。” 第230章 向冉,对过去的回答 五月末的高原上,穿着连帽冲锋衣的青年,还在衣服里套了一件羽绒背心:那些半新不旧的颜色,和简素到有点过时的款式,实在是不怎么衬人。 但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衣着。 因为他实在有一张引人注目的、仿若天使肖像般的面孔。 “啊,你们好。我叫向冉,是新来这边参与乡村振兴的工作人员。” 从小摩托车上下来,青年向众人颔首致意:“你们叫我小向就好。” 向冉,好普通的名字。这人以前就是叫这个的吗?杭帆一边在心里寻思,一边伸出了手:“您好,我是杭帆,我们是做自媒体的。” 在杭帆身后,苏玛颤颤巍巍地发出蚊蚋般的声响:“那个,请问,向老师……您是,您应该就是,以前booster的那个……向熠晞吧?” 对对对,向熠晞!我想起来了!杭帆在心里飞快地点起了头:就是这拗口的浮夸劲,太对味儿了!一听就像是那种,男团偶像才会有的名字。 “那是公司给起的艺名,其实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向冉。”有些不好意思地,青年冲苏玛笑了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 边上的白洋也“哇哦”了一声,“你们当年是不是还代言过运动饮料来着?舍友的女朋友买了几十箱,我们喝了整整一学期,印象深刻啊!” 说到这个,杭帆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托白洋舍友的福,杭帆也隔三差五地就能蹭到免费的运动饮料。杯身上的几个男团偶像们,人人都穿着颜色鲜艳而造型裸露的运动服,视觉效果之猎奇,着实发人深省…… 名为向冉的青年,脸唰得一下红了起来:“那个,谢谢你,虽然那个代言……我自己,我没……” “向老师,那个,能不能请您给我签个名啊?” 看苏玛的表情,小姑娘已经晕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我、我从12岁就喜欢你了!我是听着你的歌长大的!那个,我今天没带笔,要不,要不您用这个签吧,签我衣服上,我回去就把它裁开裱起来!” 三下五除二地,苏玛已经脱掉了身上的风衣外套,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有色润唇膏,仿佛眼巴巴祈求零食奖励的小狗一样,满怀期待地望向对方:“向老师,求您啦?” “山里风大,衣服你还是先穿上吧,冻感冒就不好了。” 向冉不敢接过来,说以后会拿一张在团时期的拍立得送给她:“那个,所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们是车坏了,还是……?” 这话听在苏玛的耳中,约等于一句委婉的拒绝。 但在听过谢咏的叙述后,杭帆也能理解向冉对往事的抗拒,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有些失落的小姑娘,主动接过了话头道:“不,我们就是,远远地看到那边的宠物狗,感觉它好像是被人遗弃的。” “狗?”向冉有些疑惑,“哪里有……喔!” 顺着白洋指去的方向,向冉也看见了路边草丛里趴着的黑色大丹犬:“这么大的狗,真的是养来做宠物的吗?”他的声音非常温和,不含任何尖锐的质疑,只有纯粹的关切:“会不会是从牧民家里跑出去的……” “这是大丹犬,平均寿命就只有六到八年,养起来还挺娇贵的。”白洋插嘴,“牧民家里应该不会养这样的狗吧。” 桑杰阿旺也连声附和:“是喏!我表舅就是牧民,他们养狗,都是养那些皮实的狗,跟着牛羊满山胡跑。而这狗还戴着项圈呢,牧民家的狗,哪个会戴这东西?” “何况项圈上还没有铭牌。”抱着胳膊,白洋也叹了口气:“这么大的狗,在国内的很多城市都是禁养的,所以我猜,它应该也没有注射过犬证的芯片。被遗弃在这种地方,基本不可能再找到它的原主人了。” 重又披上了风衣,苏玛也挤了进来:“而且它还有一条腿受伤了!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的。如果放它继续在外面流浪,只怕是活不了几天的。” 听到这里,向冉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双一次性手套戴上,他说:“这附近没有宠物医院,我先把它送去兽医站吧,如果——” “哎,向老师!”杭帆眼疾手快,赶紧拉住他:“我们刚就在琢磨这事儿呢。我们也想送它去兽医站,但牧区的流浪动物,搞不好会有包虫病之类的,万一传染给人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想,能不能联系兽医站的人过来……” 向冉冲他摆摆手,“没事,”他说,“我是来这里参与乡村工作的嘛,前几天才刚接受过预防包虫病的培训,您就放心吧。兽医站平时都很忙的,应该没空来这里捡小动物。” 这要叫人怎么放心啊?! 杭帆有点抓狂:包虫病,这可是我国的三大寄生虫病之一,连疫苗和特效药都没有! “不佩戴任何专业防护器具的情况下,就这样徒手触摸……”杭帆抓着这人的衣服后襟不松手:“真的没问题吗?” 这和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您就放心吧,我真的接受过培训,不骗您。”向冉忍不住笑了:“我只是觉得小狗怪可怜的,并不是想要舍生取义。杭老师,您别露出要目送我去炸碉堡的表情行吗?” 说着,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严严实实的几层一次性医用手套,又掏出了口罩戴上:“麻烦几位稍微再站远点儿,万一它挣扎起来,伤着人就不好了。” 杭帆招呼白洋,让他先带着苏玛,跟桑杰阿旺的车一起回县城,“我留在这里等岳一宛,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他叹了口气,“也顺便帮帮向老师。” 白洋比了个ok的手势,走开几步又折返回来,把自己的战术外套脱给了杭帆:“给向老师吧,如果他需要把狗抱起来,也可以用衣服稍微隔一下。”他说自己还有件冲锋衣扔在阿旺车上,待会儿回车上换那件穿。 “别逞强啊杭小帆,向老师受过培训,你可没有。”临走前,白洋还又低声叮嘱了一句:“救援的第一条守则,就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然后再向别人伸出援手。” 杭帆苦笑着叹气:“那你也太高估我了。”他嘀咕道,“寄生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我走到十米范围内,我都头皮发麻。” 搁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杭帆看着向冉蹲下身去,轻轻摸了摸黑色大狗的脑袋。 大概是腿上疼得厉害,狗只支起了两条完好的前腿,一边抬起上半身,一边在嘴里不断发出“呜呜”低吠。 “好像伤得不严重,”在向冉轻缓的抚摸下,大狗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你愿意到我的车上来吗?我送你去见医生。” 面对可能的寄生虫病,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杭帆都觉得胆战心惊。 但向冉脸上并无丝毫的惧色,他抖开了白洋留下的战术外套,试图将狗的身体包裹起来,并稍作固定:“可能会有点痛,你可以做个好狗狗,尽量乖一点的,对吗?我把你抱到车上去。” “杭帆?” 随着车轮重重碾过山间小道的声响,岳一宛的焦急声音正从降下的车窗里传来:“抱歉,你等了很久吗?刚才路上遇到一群牦牛,等它们过去花了点时间——嗯?这是在做什么?” 他下了车,大步向杭帆走来,一眼就看见正蹲在路边不远处的一人一狗。 杭帆向自己的爱人解释了来龙去脉,“向老师现在要带它去兽医站。” 说话间,向冉终于将大丹犬抱上了小摩托车的踏板,似乎是准备用这种别扭的姿势,推着车一路走到兽医站。 “要不,您抱着狗,坐到皮卡的后斗里来?”即便是最近的兽医站,距离他们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岳一宛提出建议:“回头我们对皮卡进行一下消杀就行。” 向冉抬头,淡淡微笑了一下:“寄生虫卵,用肉眼几乎是看不见的。车子的后斗若是消杀不干净,总归是对更多人有害。”他说:“不像我这摩托,买来的时候就是二手,最近也该彻底报废了。就连我今天这身衣服,回去也都是要烧掉的,没必要再污染您的车。” “那我们开车跟在您后头,咱们一起去兽医站吧。”杭帆还是不太放心,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毕竟距离有点远,而且天也快黑了,这边山上也没装路灯,不太安全。” 犹豫了两秒,向冉同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杭帆与岳一宛点头:“那就麻烦您二位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天色已然黑得透了。皮卡车慢吞吞地跟在小摩托的后面,近光灯为他们照出一小片清晰的前路。 人间之事,仔细想来确是总有几分荒诞。 去年的五月,身在斯芸酒庄的岳一宛与杭帆,正试图给醉走红毯的谢咏收拾烂摊子;一年之后,也是在五月,他们竟然和这位曾令谢大明星当众失态的前爱豆,一道行驶在乡间的崎岖小路上。 第314章 “年前的集市上,向老师好像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吧?”在转弯驶上乡道之前,岳一宛晃了下远光灯,以免对面有不知避让的行人或野生动物路过:“才几个月,怎么就到山里来了?” 向冉笑了两声,夜风卷过,他的声音在杭帆听来有点断断续续的:“那时候啊,那是劳务派遣的工作。年后我就考公上岸了,按照要求,得下乡服务五年呢。” 而岳一宛不愧是岳一宛,偶尔还是会说出一些过于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既然都考公了,怎么不往发达地区考?” 好冒昧的问题! 杭帆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去捂这人的嘴,就听向冉笑答曰:“哈哈哈!我要是能考进去的话,我肯定去嘛!毕竟当年高考,要是清华愿意录我,我一定也乐意去,我不挑的。” “但即便是不发达的地方,也总得有人来呀。”沿着乡道又前行了一段距离,他们终于进入了县城的范围,街边也开始有路灯次第亮起。 不紧不慢地,向冉继续说道:“正是因为不发达,所以才更需要有人来工作,来帮更多人解决困难。”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就是因为真的太穷了,所以很多事情……其实也根本由不得人来做选择。” 暖白色的路灯下,他推着一辆满是剐蹭痕迹的小摩托车,载着那只被遗弃的大狗,平稳地走在县城的长长街道上:“身陷困境却无法挣脱,甚至没有办法向别人求助,这实在是一种很痛苦的生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重蹈这样的命运不可,对吧?” 向冉说:“如果我能做一点有用的事,或许就能帮到一些人,让他们脱离目前的困境,从而拥有自由选择命运走向的权利。” 在他的摩托车上,那只受伤的大丹犬,正睁着一双圆而亮的眼睛,用充满期盼的神情看向周遭的世界。 “我们到了。” 在兽医站门前,向冉冲身后的那辆皮卡车挥手:“谢谢你们陪我过来!我要先抱它进去……但里面,嗯,可能味道会不太好闻。两位要不今天就请回吧?” 说着,他向身后的两人报了串数字,又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这是我手机,和微信同号。如果找不到它的主人,在做完驱虫和隔离观察后,我会收养它的,放心吧!” “到时候,我再发照片给你们的!” 隔着防护用的口罩,路灯下的向冉,笑容却远比在电视上更加明亮。 ----------------------- 作者有话说:来自白洋的友情提醒:无论在什么时候,救援的第一守则都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喔! 第231章 一个普通的午后 “向冉人可真好啊。” 午餐过后,盘腿坐在客厅里的杭帆,正在拆各个品牌方寄来的一大堆快递。拿起手机的瞬间,他突然发出如是感叹:“……好得让人感到惭愧。” “怎么说?向老师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趁着午休的这段时间,岳一宛对着服装品牌寄来的新一季样衣挑挑拣拣,好给杭帆搭配出拍视频用的造型:“顺便一提,咱们国家是棉花产量不足了还是咋的?这些春夏款为什么都这么短,就没几个能遮住肚脐的——他们是不是偷偷地给你寄了女装啊?” 杭帆用空纸箱砸他:“品牌设计就是这样!”有些恼火,但又不失喜爱地,他嘘自己的恋人道:“不要拿你的个人癖好去揣测别人。” “这很难讲,亲爱的。”岳大师扔开纸箱,很不正经地冲未婚夫勾了勾唇角:“让男模特穿女装,这也是时尚潮流的一种嘛。微臣向来都用最时髦的方式打扮陛下,还请陛下明鉴——哎哎,好好好,别砸了宝贝,我要被纸箱淹没了!” 下一秒,恋人把自己也砸进了他的怀里,举起手机给岳一宛看对话记录:“看,向冉每天忙得连饭都没空吃,但竟然还记得要给苏玛找在团时期的拍立得。” 拍立得相纸极易褪色。但向冉找出来的这张,保存状态却非常好,要不是边角上的马克笔签名已经开始变色了,简直就像是刚打印出来的一样。 照片上,笑容璀璨的少年身穿演唱会服装,肩上还紧紧勾着不知哪个队友的胳膊:两只右手,从同款不同色的演出服袖子里伸出来,对着镜头比出欢快的v字。 或许是因为时间实在太久远了的缘故,黑色马克笔的字迹已经氧化出了黯淡的棕红色,但那一笔一划的认真字迹里,仍旧飘荡着稚嫩年代的回声。 our first tour concert!thank you for coming!来自遥远过去的少年在拍立得上写道。落款签名是:booster向熠晞。 “啊啊啊啊这也太贵重了吧!我是在做梦吗,杭老师你快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苏玛打出来的每一行文字,都在发出狂热粉丝式的尖叫:“这是当年booster初巡时抽奖的签名拍立得啊!这可是绝版收藏品,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这款当年可是被黄牛炒到了几千块呢!” 透过小姑娘发来的表情包,岳一宛都能想象到对方上蹿下跳喜极而泣的场面:“就是去年,有一张谢咏在团时的拍立得,被粉丝挂到二手网站上拍卖,成交价是八万多!唉,但凡我当年稍微买过一点谢咏的拍立得和小卡呢!现在应该都已经发家致富了!” “不过仔细一看,向老师旁边这个蓝衣服队友,根本就是谢咏吧……因为他在团里的代表色就是蓝色。哥们儿怎么这也能有你?真是阴魂不散!” 向冉倒是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杭老师,还要麻烦您帮忙转交了。根据经纪约,我的艺名也是属于公司的,解约后就不能再用那个名字,所以我现在也不能给人签‘向熠晞’的名。刚好我手边还有以前抽奖多出来的拍立得,希望多少能弥补一下她吧。” “还有,兽医站已经对狗狗进行了全方位的体检,也做了驱虫和隔离观察。它很幸运,除了腿受伤之外,没有染上任何疾病。因为我们实在找不到它的主人,所以它出院后就和我一起生活了。它现在叫布莱克,是一个两岁的小男孩。布莱克说,它谢谢杭老师当时没有放弃它。 ” 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和一张与狗狗布莱克在高原草甸上巡逻的合影。 而苏玛,身为向熠晞的十数年长情老粉,在看到合影照片之后,立刻狂发了一屏幕嚎啕大哭的表情包:“天啊,他给狗狗买了一个全新的红色项圈……我真的要哭了!杭老师你知道吗?他当年在团里的代表色就是红色啊!” 对于过往的那段偶像生涯,对于曾经沾染上血泪与污秽的少年时代,时至今日,向冉究竟是如何看待的这些往事的?旁人都已经无从知晓了。 但当年那个坠入无间地狱时,没始终未曾得到任何帮助的少年,如今却长成了能够向其他生命主动伸出援手的青年。 贫瘠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茁壮的葡萄藤,这或许就是一切生命的共通之处。 “向老师,真是大好人啊。”岳一宛不由抚掌而叹,“这般心肠,简直是地藏王菩萨再世。” 收起手机,杭帆也点头,语气里颇有些羞愧:“扪心自问,像他这样的……我确实做不到。”顿了一下,他又道:“所以我多少也有点理解了,对于他的事,谢咏为什么会那么执着。” 谁不想拥揽明月入怀?谁不想让月光只为自己一人停留? 只要曾经见过自己的那轮月亮,人就一定能够理解每一颗“愿逐月华流照君”的心。 岳一宛却佯作大惊失色状,道:“什么,你竟然理解了谢咏?”他收紧了双臂,像是要把爱人紧紧地锁锢在怀中似的:“意思是说,你也对向冉——” “喂!”杭帆仰起脸,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你怎么又吃这种无中生有的飞醋?”亲昵地舔吻着心上人的唇瓣,杭帆用气音哼声道:“我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个人。这话到底要重复多少遍你才能真的记住?” 恬不知耻地,岳一宛噙住他的舌尖:“我就是记不住嘛,有什么办法。”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活像是做了坏事之后还自鸣得意的牧羊犬:“所以你得对我多说几遍,天天说。这样我就会记得了。” “我爱你。”于是杭帆缱绻地吻他,将自己的心剖白给爱人听:“而且,因为我爱你,也被你所爱,所以我好像,变得更加够理解他人了一点……” 扑倒在沙发上的一双恋人,缠绵悱恻地相拥在一起,躲在六月初的午后暖阳里说着悄悄话:“我也爱你,杭帆。”岳一宛满足地吻着心上人的侧脸,任由两人的发丝凌乱地交缠在一起:“永远都爱你。” “我也永远最爱你。” 搂搂抱抱着亲热了一会儿,杭帆挣扎着从温柔乡里爬起来,重又投身进拆快递的大业里去:“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您就先自个儿瘫着吧。”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几件铺在沙发椅背上的样衣,岳大师又开始哼哼唧唧地作怪:“唉,老话果然说得没错啊——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看看我们杭老师,还没亲两下呢,这么快就腻烦我了,唉!” 第315章 要不是此人嘴角还挂着一抹餍足的喜色,这哀怨语气,演得也能算是足有七分真了。 这人的骚话是地里的韭菜吗,怎么还能一天多过一天的?杭帆欲言又止地乜了他一眼,“求您去干点儿正事吧。”吭哧吭哧地划开封箱胶带,杭帆突然想到什么,说:“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岳一宛坐直了:“多坏的消息?” “也没有很坏,一点点坏而已。”杭帆放下剪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服装品牌那边,他们新品发布活动的时间定下来了,这个月21号。所以那几天,我得飞上海一趟,要出席活动、拍视频之类的,可能没法让你陪我过生日了。”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不仅要上工,还不能与爱人一起过,杭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 但工作就是工作,作为一个以接广告为生的博主,若是用“我要留在家里过生日”为由,拒绝品牌方的活动邀约,未免显得太不专业,甚至还可能失去更多的合作机会。 “我会跟打你视频的,”杭帆抬起头,满怀歉意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或者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补过一个?” 微笑着弯起了眼睛,岳一宛的语气却格外轻快:“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亲爱的。艾蜜敲定的试饮会日期,是这个月的20号,在上海。” “我本来计划着,在20号上午结束试饮会,下午就立刻赶飞机回家来。不过现在嘛,”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在心上人面前蹲了下来,嘴唇轻轻碰了下杭帆的鼻尖:“我们俩可以去一起上海,还能就地给你过生日,两全其美。” 半开的落地窗边,纱帘拂动,雪峰山峦若隐若现。 温煦的阳光泼洒进来,如同一柸浅金色酒液,引人陷入午后的微醺。酿酒师的英俊容颜近在咫尺,让杭帆情不自禁地就要吻上去。 每每与爱人的翠绿色眼眸对视,都令杭帆都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沉入一片清浅澄澈、温暖又美丽的春日湖泊。 世界如此静谧,在这永恒的一刻,他与岳一宛轻轻接吻,仿佛是被包裹进了爱的琥珀中,就此获得了童话中才有的、永生不死的灵魂。 “你下午不是还要去酿造车间吗?” 唇瓣分离的那一刻,杭帆悄声催促他:“快出门吧。你再不走,我们今天谁也完不成工作了。” “那我走啦。”岳一宛也轻声回应他,似乎只要将音量稍微提高一些,眼下这份温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将局势推向更炽热而不可控的场面一样:“等我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做饭。” 还没走出玄关,酿酒师就听身后又有脚步声急促地追来。 “外面太阳有点强,你涂个防晒再走。”跟到门边的杭帆,举起了手里的防晒用品示意:“毕竟是高原上的紫外线,稍不留神就会晒脱一层皮。” 莞尔俯身,岳大师低下头来,任由恋人亲手帮自己涂上防晒霜:“确实,我得时刻谨记,自己现在可是个‘以色侍人’的身份。”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又捧起杭帆的脸,眷恋地亲了一下,吃吃偷笑着道:“若是不好好保养,只怕来日就会因色衰而爱弛,都说爱驰则恩绝,陛下难道也会对臣……” 杭帆真是烦死他这张嘴了! 一时之间,他吻也不是,咬也不是,只能又亲又咬地把人胡乱推出门外,赶蚊子般大力挥手:“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 ----------------------- 作者有话说:超魔改if线之,霸道总裁爱上我。【叠甲:郑重声明,以下内容纯属虚构,对任何特定类型的特定作品都没有丝毫不敬之意,包括《五十度灰》。】 初夏季节,片场人员众多,纷杂吵闹不休,高湿的热气,简直要把人给蒸熟了。 制片人跟了岳一宛一路,王婆卖瓜似的吹嘘话语说了至少上万字,把岳一宛听得头痛不已。 找了个人多的拐角处,岳一宛三步两步地甩掉了对方,眼瞅着一间堆废纸的小房间没人,赶紧把自己藏了进去。 在矮凳上一坐下,他立刻就掏出手机来骂艾蜜:“你找的这都什么破项目!你看过剧本吗?我靠,那制片人简直跟水蛭一样,甩都甩不掉!” “可项目考察就是这样啊,人家不可能跟你说百分之百的真话的。”艾蜜不客气地回答道:“咱们想要找个待爆剧投广告,那人家也想要推销自己的剧,让大家多来投广告嘛!你小子,今天多少给我装绅士装到底,别把我的人脉给得罪了。” 啧了一声,岳一宛把艾蜜设为消息免打扰,单方面地决定,在这小房间里多呆一会儿——在片场逛了小半天,他觉得自己耳朵和眼睛都需要更多的休息。 “我迟早要杀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甲方!” 还没等岳一宛把凳子坐热,一位头发凌乱的青年就已经冲了进来,滴滴答答地摁响了什么东西,又哐得抄起一沓纸:“再改!再改就给这群傻逼豆沙了!” 听那怒气冲天的程度,岳一宛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要实施这个计划。所以他不得不坐直了起来(那矮凳实在是太矮了),好让自己的脑袋从桌子后面探出来:“所以你要是实施恐怖袭击……吗?” 杭帆吓了一跳,低头一瞧,这才在桌子后头看见一颗英俊到令人恍惚的脸。 “——不儿你特么谁啊!”杭帆差点连心脏都要停跳了:“你是,我们剧组的演员?” 对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先到这儿的,怎么着也该是我问你吧?” 强词夺理!杭帆无语,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好半天,终于掏出了自己在剧组的通行证:“我叫杭帆,是……是谢老师团队的工作人员。” 名叫杭帆的青年,生有一张格外昳丽的端正面孔。要不他说自己是工作人员,岳一宛还以为这是哪个表演系的大学生,来剧组跑龙套攒经验的。 “谢老师?”岳一宛在脑子里转了几遍,这才想起来这里的“谢老师”该是谁:“哦,谢咏是吧?你是他的助理?” 一边说,他在还心里一边吐槽:谢咏自己就是靠脸演戏的,还找这么漂亮一助理做甚?我要是到导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还不如选…… 像是牙疼似的,杭帆抽了口冷气,尽量克制住自己快要抽搐的表情肌:“我才不是助理,”有点烦躁地,他用力戳着打印机上的摁钮,“我以前……算了,我现在就是专门来给谢咏改剧本的。” 打印机哗哗地往外吐着纸,新改好的剧本一页页地掉出来。还没等杭帆把它们拾起来收拢好,对面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胳膊一伸,就把新印好的剧本给抽过去了。 “什么叫给谢咏改剧本?”身份可疑的英俊男人,连个名字也不报,却大摇大摆地翻阅起了手里的剧本:“改剧本不是编剧的活儿吗?你就是这个剧组的编剧?” 一提这个,杭帆就来气:“编剧?我才不是编剧!我还没有品味差劲到会写出这种东西来!” 也许是这人骂得实在字句铿锵,岳一宛忍不住再度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青年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黑tee,脸色苍白,眼下也有着明显的青黑色痕迹,像是严重休息不足的样子。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岳一宛饶有兴致地发问:“你不是编剧,但是在给谢咏改剧本?这是怎么一说?” “……你是第一天入行还是怎的?”对面的青年又开始打印第二份剧本了,一边说话,还一边甩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这种快餐电视剧,哪有主演艺人的团队不亲自上手改剧本的?” “管它原作是怎么写的,反正每家艺人都想要最美强惨的人设,更多的戏份,更多的高光,剧本里若是没有,那就现场改呗!”杭帆烦躁地抓着头发,觉得自己距离猝死可能只有一截小拇指的距离,收拾着打印机里的纸张,嘟嘟囔囔地嘀咕:“我操,这几周真是要改吐了,这边满意了,那边又不满意,还得和其他艺人的团队重新核本子重新对重新改,再改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他本想问一下对方到底是谁,但又急把工作交了回酒店补觉,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剧本给我,我要出——” 话还没说完,窗外一阵风吹来,砰得把门给关上了。 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名为杭帆的青年脸色一沉,疾步上前去拧门把手:这破旧木门,竟然跟黏了502胶一样,纹丝不动。 “操。”岳一宛听见青年爆了句响亮的粗口,“这锁还是坏的!?上次把人反锁在里面之后都没修吗?!” 优哉游哉地,岳一宛叠起了两条长腿:“你很急着去把剧本给谢咏?” 青年恼火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管他去死!我急着回去睡觉啊!” “哦,”坐在矮凳上的英俊男人分明就是在笑:“那你,打个电话给同事,让他们来救救我们?” “我开了一个早上的语音会,手机都没电了,正插在外面某个墙角的电源上充电呢!”杭帆是真的要抓狂了,“我受不了了!这工作绝对跟我犯冲!” 第316章 要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太惨,岳一宛真的会大笑出声:“所以你为什么会做这行啊?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的样子。” “是我自愿的吗?!”青年悲愤道,“我本来只是在谢老师的团队里做社交媒体账号运营工作的!只是上次团队请的编剧老师生病了,为了不让谢咏的戏份被对面的艺人压过去,我当时就只能救场硬顶一下——谁想到他的经纪人这次干脆不雇自己的编剧了,直接让我这活儿啊!我靠,拿着一份薪水做两人份的活儿,真是便宜得他们!” 杭帆气了几分钟,渐渐冷静下来,心知气也没用——难道门锁会因为他生气抓狂,就自己修好吗?显然不可能的。 “或许,”他期待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英俊男人:“你有什么人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们脱困的?” 却见对面并不怎么遗憾地耸了耸肩,“我只认识你们制片人中的一个。” 只有执行制片才会在片场跑来跑去,大制片通常是不会在片场工作的。听男人这么说,杭帆多少也猜到了些对方的身份:就看这身笔挺合身的高档西装也知道,对方约莫是哪个大经纪,亦或是是大平台的管理层……吧? “那我们就只能被关这儿了,”杭帆露出一个绝望中混合着淡淡疯癫的微笑:“直到下一个人试图进来为止。” 岳一宛当然可以叫那位制片人来帮忙开门,但他还想和面前这位可怜的工作人员多聊会儿,就继续假装无能为力的样子,一边翻着手上的剧本,一边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剧……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吧。”青年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方便回答的我就假装没听见。” “男主这个角色,是因为被谢咏演了所以显得特别蠢,还是因为他的人设本来就很蠢?”岳一宛问。 对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和蔼的假笑:“那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我的老板还是很忠实地还原了原作里的男主形象的。他本来就很蠢。” 问题被连珠炮似的丢出来。 “光看剧本,我也看不出来男二喜欢女主啊,他明显更喜欢男主吧?” “因为原作里男二喜欢的就是男主。但本剧不可以出现同性恋,所以只能把男二写成喜欢女主了。” “可这个男主到底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他作为一个霸道总裁,既不敢反抗家族的包办婚姻,也不敢对抗世俗的条条框框,只能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女主身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单纯的有钱人渣而已吧?” “观众只要知道他是有钱又帅气的霸道总裁就行,等播出之后,自有粉丝会为剧情辩经——原作又不是我写的,你问我,我问谁!” “霸道总裁怎么了?有钱就可以瞧不起别人吗?他是没有父母吗,从小到大就没人来教他最基本的礼貌吗?他不过只是个总裁,又不是在现代社会里复辟登基了,怎么说话做事都这么目无王法啊?” “别问,问就是导演觉得观众只爱看这类的。导演和观众都喜欢,你不喜欢,你算哪根葱!” “好吧,那男二为什么要在得知男主绝症之后跳楼,他不是已经被改成喜欢女主了吗?他殉了谁啊这是?” “因为这是原作的高虐桥段,也是男二的高光戏份,所以必须保留。逻辑上通不通就不用在乎了,反正男二的粉丝也只会看cut不会看全片。你一定要说逻辑的话……就当男二未卜先知地预感到女主心里会永远记得绝症死掉的男主,所以因为彻底失恋而自尽了吧。” “好胡扯的剧情!这个第一集的开头也好恶俗,实习生女主上班第一天,直接跌进了总裁男主的怀里——这是上过班的人应该写出来的剧情吗?” “你好烦啊!这明显就是在模仿《五十度灰》好吧!不如说原作的前半本都是在照搬式地模仿《五十度灰》……” “照搬式模仿,这是可以说的吗?给这种剧本做修修补补的工作,写在简历里也不太好看吧?” “或许你该知道,干我这种的活儿的,甚至不会出现在片尾的署名里……我疯了才把这写进自己的简历中!” 两人大眼瞪大眼地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双双笑了起来。 岳一宛不由地露出微笑,“我不是在故意挑你工作的茬儿,事先声明一下。” “我知道,”漂亮的青年环抱住胳膊,看上是真的很困,“没办法啦,搵食不易,改成这样我也尽力了。你想嘲笑就嘲笑吧。” “一个小小的意见,这些有钱人的生活是不是太空洞了点?每天不是泡夜店,就是在城里飙车。就没有一点更高雅的爱好吗?” “那还真是对不起哦,毕竟我一天有钱人的生活都没过过。高雅,想要怎么高雅?我们普通人下班回家就是打游戏,看漫画,上网冲浪……但这种剧情放在电视剧里,应该也没人要看吧?” “我也不知道别人有什么爱好,或许玩乐器,做木工,培育一个全新品种的玫瑰之类的。”听到对方的问题,岳一宛耸耸肩:“要我说的话,酿酒也是一个不错的爱好。作为主业也不错。” “让霸道总裁挽起袖子去酿酒吗?反差太大了,想象不出来……”大概是实在太困了,青年的声音都已经飘了起来:“酿酒不会是你的爱好吧?” “嗯,也没错。”说是爱好,或许不怎么正确,但岳一宛觉得现在并不是纠正对方的最好时机:“我妈妈有个酒庄,我会在她的酒庄里帮忙。”虽然对岳一宛来说,在ines的酒庄里工作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业,给老爹打工才是副业,但管它呢:“作为爱好,酿酒可比抽烟飙车泡夜店来得健康多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青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也不太连贯起来:“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在自己的账号上拍短剧的时候……我或许就会……这么写……” 杭帆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倚着墙滑落的瞬间,岳一宛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箭步上前,将自己捞进了怀里:“……你没事吧?!” “没……事……”嘴里喃喃着,杭帆的意识毫不挣扎地沉入了海底:“就是,困……” 六个月之后。 深冬时节,岳一宛抱着自己的男朋友,躺在同一个暖呼呼的被窝里,一起看那部让两人相遇的电视剧。(p.s.岳氏集团最终并没有在这个剧里投广告) 杭帆羞耻得脚趾抠床单:“谢咏!啊啊啊!我要杀了这厮!!女主跌进他怀里的这段台词,我改剧本的时候明明修过一次的,他又又又又临场改词?!!!改得什么勾八这是!他少刷点土味短视频吧,快要影响智力了都!” “但我在想,”岳一宛快乐地咬着心上人的耳廓,双手不老实地在恋人的身上动来动去:“第一次见面,就倒在我怀里的你,也得算是霸总戏码里的经典女主角吧?” “闭嘴啊你!”杭帆恼羞成怒,一个翻身扑倒了自己的男朋友,张牙舞爪地去堵岳一宛的唇:“你也给我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不干这行了,你干嘛还要去看《五十度灰》?!” 第232章 工作如战场 如果没有临时出差这码事,与恋人一同度过的生日,或许就应当是雪山湖泊边,铺开一张堆满餐点的野餐垫,枕着从高原草甸上吹过的初夏柔风,在水鸟的叫声与爱人相拥,直到落日霞光将,天地都涂抹成橘子酱般温暖甜蜜的金红色。 但托工作的福,杭帆生日前后的这两天,他俩的日程节奏都紧张得像是在打仗。 20号上午七点,距离他们的飞机落地才过去不到十二小时,客房送餐服务的敲门声就已经响了。 杭帆困得睁不开眼睛(天啊!云南这会儿才刚日出),还是岳一宛出手相助,像收获一根大型胡萝卜那样,把心上人从一大堆枕头里面拔了出来。 “……我们叫了客房送餐服务?”坐在床边的杭帆,迷茫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失忆:“我怎么不记得……” 趁着服务人员摆放餐盘的时间,岳一宛把恋人拎到洗手池边刷了牙,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对方的脸,动作轻柔,像是在为心爱的猫咪梳毛:“根据我的预判,你自己应该是不会记得要吃早饭的。”服务人员关门退出,酿酒师也顺势弯腰亲了亲恋人的脸:“所以,在出门前,我会监督你把早饭先吃了。” 出土僵尸般麻木地,杭帆叉起牛角可颂就往嘴边塞:“嗯……但你是,现在就要走吗?”虽然眼皮还在沉沉地往下坠,但模模糊糊间,他看见岳一宛已经穿上了全套的竖条纹西装。 他这种呆呆的、好像大脑还没正式开机样子,看在岳一宛的眼里,真是可爱得让人想要狠狠欺凌一下。 不过时间来不及了,酿酒师只能匆匆把自己的那份早餐咽下肚,再揽过爱人的肩,忙里偷闲地使一下坏:“乖,舌头伸给我看一下。” 出于对爱人的信任,杭帆来不及他用那颗还在挣扎着开机的大脑再多细想,便乖巧地向外递出了一截舌尖——下一秒,岳一宛就已经狠狠地吮吻住了这柔软的弱点,摁着对方的后脑勺,胡天胡地地进行了好一番掳掠侵攻,凶悍又霸道,差点把杭帆吻到缺氧。 第317章 生存危机!杭帆脑中警铃大作,终于猛然惊醒过来。 始作俑者却已经施施然地站起了身,一边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前襟,一边风度翩然地在杭帆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我出门去试饮会了,晚上见,宝贝。” 门锁咔哒一声响。半分钟之后,杭帆的大脑终于开机完成。 面红耳赤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似乎还鲜明地留有被岳一宛吸吮舔吻时的煽情触感。 “——大清早的,竟然只管杀不管埋啊?!” 杭帆恼羞成怒地扔出一只枕头,狠狠砸在无人的玄关上:“气死我了!!” 上午八点半,岳一宛已经来到了即将举办试饮会的餐厅。 正逢端午节假日,街上游人如织,短短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堵车堵出了一个钟头。幸好,他已经为此提前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酒已经都送到了在里面你过去看一下要不要现在开始送进去冰。” 刚一见到岳一宛,艾蜜连珠炮似的安排布置就已经接二连三地往外蹦:“后厨正在试烤坚果,你自己盯着点我不知道你要求烤到什么程度,还有这个蛋糕订单我赚发给你了你待会儿让人接一下,我要去催一下花店的桌花,啊还有昨天空运来的樱桃我已经让司机去拿了大概一会儿就到。” 岳一宛看了眼餐厅内的布置:十几张桌子并成一个长条,用作试饮会的产品展示台。几大筐新洗好的酒杯已经就位。 “好大阵仗啊,”惊叹于艾蜜的工作效率,岳一宛脱掉了西装外套,去后厨查看一下试饮会上的各种搭配餐点的准备进程:“我还以为会是个规模更小点的场合呢。” 哒哒哒哒地敲着手机屏幕,艾蜜头也不抬地道:“酒水是餐饮业里最暴利的部分,既然要做酒水生意,当然要和餐厅与采购打好关系。” “而且,根据我做的市场调研,我国小型酒庄与独立酿酒师的绝大部分产品,都是在线下被各种bistro(小酒馆)给消化掉的。”发完了消息,她信心十足地高高仰起了头,道:“如果我们能打通这个渠道,也就算是完成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你懂的吧?” 后厨里,各式新鲜食材已经开始了预处理的工作。摘、刨、切、渍、烤、煮、炖,为了唤醒酒水里最动人的那一缕风味,下酒小菜们采用了各种各样的烹饪手法,力图成为衬托美酒的最合格绿叶。 “了解。”岳一宛向她比了个ok手势,挽起衬衫袖子,开始给餐厅的工作人员下达各种指示:“各位早上好,我是酿酒师岳一宛。今天的试饮会,需要麻烦大家辛苦几个小时了,希望一切都顺利,合作愉快。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上午十点不到,杭帆和桑杰阿旺再次检查完了所有设备,出发前往活动场地。 正式活动在明天举办,但杭帆想要拍摄一些搭建日的素材。在经过品牌方的许可后(为此,昨夜的杭帆不得不又临时签署了一大堆保密协议),他被允许提前进入场地。 “我还是第一次来拍这种活动,”坐在出租车上,桑杰阿旺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些微的紧张:“之前还以为,这种机会,怎么着也得是苏老师跟来……” 事实上,在杭帆最初的计划里,他确实是想带苏玛一起来的——品牌活动之类的场合,苏玛在罗彻斯特已经经历得多了,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完全能够处理得来。 “但她上周溜去昆明吃菌子,吃到中毒进医院。”杭帆面无表情地滑了下手机,看到小姑娘又嘤嘤啜泣着发来一张输液的照片:“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靠你了,阿旺。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现在轮到阿旺想要嘤嘤啜泣了:“但是,杭老师,要是,万一,明天活动现场,有什么重要的素材没拍到,最后成片让品牌方不满意,那,那我,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辞职远杭”的大部分视频,有脚本,有分镜,还能进行多机位拍摄。一条过不了,那就让杭老师再演个几条,这个机位出了问题,其他机位的素材也能顶上去——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但现场活动不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错漏,都没有任何从头重来的可能。 杭帆倒是很冷静,“所以我今天带你去现场走一遍,你知道大致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心里也就有底了。别慌,只要我们明天能与设备一起,准时活着抵达现场,就算是胜利。” “还能死着到现场吗?!”桑杰阿旺震惊地看向他:“咱们干的是、是这么高危的行业?!” 资深打工人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你知道,每一次品牌活动,都会有多少艺人与博主,会因为‘睡过头了’、‘妆发时间超出预期’或者‘路上堵车厉害’之类的原因而迟到吗?半数以上。” “每一次,都一定会有嘉宾,因为迟到而直接错过整场活动。”回望过去道路上的种种插曲,杭帆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意外的平静:“但品牌方既然花了钱邀请了对方,无论其人当天是否参加了活动,总归还是要交付出相应的内容的。” 或是在快要拆除的现场布景边疯狂补拍,或是花钱向其他博主的摄影师购买素材,又或是把官方发布的视频进行再次剪辑……随着嘉宾们的迟到理由越来越敷衍离谱,各式各样的“作弊”手法也应运而生。 为品牌方工作的时候,杭帆虽然觉得心里膈应,但也拿这些正当红的艺人与博主们毫无办法。 “所以你要想,阿旺,连这些根本没来现场的人,最后也都能想办法‘变’出一支视频来——那我们这些真的去到现场,确实认真工作认真拍了素材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关上车门,杭帆回身拍了拍阿旺的肩:“安心,天塌不下来。”他神色安定,口吻沉着,每每都让桑杰阿旺感到十分的信服:“就算天真的塌了,也要相信自己总能兜回去,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中午十一点半,试饮会的大部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根据岳一宛先前的指使,桌花使用了玫瑰、紫罗兰与忍冬的搭配:和葡萄酒一样,高品质的樱桃酒也经常会具有花朵般的动人香气。而桌上的这几种娇艳花材,正是对酒水香气特征的直白明示,足以令懂行者会心一笑。 轻微烘烤过的几种坚果,混合着装在垫了油纸的小竹篮里,方便客人们蘸着蜂蜜食用。而用来搭配酒水的各色冷盘,全部食材也都已经过了妥善的处理,只等试饮会开始,就可以组装摆盘上桌。 邀请函上写的是十二点整。眼下,已经陆陆续续地有几位酒水采购与餐厅大厨来到了现场。 “水果还没有送到吗?”看了眼时间,岳一宛皱起眉头:“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今天堵车这么严重?” “再酿一宛”的樱桃酒,使用了云南本土种植的中国樱桃来进行酿造。 这种樱桃颗粒很小,一把能抓几十个,故而在民间俗称“小樱桃”,杜工部诗云“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指的正是这些遍布在川渝山野间的小樱桃。 这些酸甜多汁的果实,柔软得入口即化,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都与学名为“欧洲甜樱桃”的车厘子区别极大——为了能让众人更好地感知到中国樱桃特色(也为了更好地推销樱桃酒),岳一宛希望能在试饮会的现场,提供一些新鲜的樱桃来供来客品尝。 不同于车厘子这样易于保鲜的商业品种,中国樱桃的果皮很薄,果实也娇贵,离开枝头后极易腐败。 为了确保新鲜度,这批樱桃在昨日才被采摘下枝头,包装完成后,便被立即送上了空运的飞机。 从早上开始,艾蜜就因为担心这批樱桃无法及时送到餐厅,特地让她的司机开车去机场接货。 孰料,今日正逢端午节假日,从城区到机场,路上十步一停,百步一堵,简直像是上天故意要和她做对。 “还有两公里多!”额头上青筋浮现,向来热爱繁华生活的艾蜜,从未像此刻这样,深深痛恨起了现代社会的交通系统:“司机给我发的定位……我靠,这附近的所有路段都是红的!” 她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往门外走:“来不及了,我跑过去拿一下!” 在最关键的时刻,艾蜜坚信,靠什么人都不如靠自己。两公里多的路程,来回一趟也就只有五公里,努力一下也不是做不到:“你留下来做准备。如果十二点了我还没到,你就自己开始,先把场子撑住!十二点半之前,樱桃一定送到!” “你还穿着高跟鞋呢,小心跟腱撕裂。”岳一宛摁住了门把手,当机立断道:“共享定位发我,我去接樱桃。你留下来招呼客人,我保证在五十五分前回来。” 艾蜜瞪他:“别做实现不了的保证!现在都已经三十五了,就二十分钟时间你带着箱子要跑五公里?!岳一宛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本事了,喂?!” “山人自有妙计。” 第318章 酿酒师大步走出店门:“定位发我,快!” ----------------------- 作者有话说:中国樱桃(本土樱桃)的拉丁文学名是prunus pseudocerasus,或者cerasus pseudocerasus,和欧洲甜樱桃(车厘子)prunus avium的区别,大概像是狼和狗。 中国樱桃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多出现于南方地区,黄色红色和白色的品种都有,但我一只没有找到这种樱桃作为水果的通用商品名,好像各地都有不同的叫法。有些地方叫它土樱桃,有些叫小樱桃。目前来看,比较容易在电商平台检索到对应商品的关键词是“攀枝花小樱桃”,似乎是因为在攀枝花市的米易县,当地有很多这样的樱桃卖。但其实在很多地区都有自己当地的特色小樱桃,不仅是云南,南京、宁波等地都有各自不同的樱桃品种,可以在菜市场里找找看!这种樱桃很娇贵,无法长时间保存,所以很难带运输去外地售卖,几乎不会出现在大型商超里。大概也算是一种大自然给予的“城市限定”吧uwu 第233章 言出法随 隔着一道玻璃门,艾蜜看着岳一宛走出门外,目标明确地在路边扶起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脚下一蹬,哧溜一声就骑得没影儿了。 ——草!她暗中笑骂了一句,心想自己果然是在国外呆得太久,彻底忘了国内还有共享单车这么方便的东西。 上海旧时的法租界,多种有梧桐树,故而今日又被戏称为“梧桐区”。 梧桐区的巷道狭窄,多为单向一车道,却又隐藏着大量的小众品牌与买手店,至于高级酒吧和网红餐厅,那更是数不胜数。每逢节假日,来往车流遇上打卡人潮,能把梧桐区的大小街巷全都堵得个水泄不通。 骑着那辆不知被什么人胡乱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如一尾游鱼般自如矫健地,岳一宛逆行在堵塞的车河中,引得两边路人频频为止侧目。 但岳一宛可没空去管路人会怎么想。他一口气骑出小两公里(谢天谢地,车流已经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简单向司机知会了一下,快速从艾蜜那台库里南的后备箱里搬出了快递箱并放进车篮后,又马不停蹄地掉头折返。 共享单车的车篮太小了,返程路上,酿酒师必须得单手紧紧摁住快递箱,才能确保这只箱子不会被震翻出去。 十一点五十三分,单车停在了餐厅门口,岳一宛单手扫码落锁,另一手抄起快递箱,大步流星地推门入内。 十一点五十五分,餐厅员工接过了装有樱桃的快递箱,即刻送往后厨洗净摆盘。 十一点五十七分,酿酒师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子,扣好袖纽,披上西装外套,仔细洗净双手,并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十一点五十九分,艾蜜的暖场寒暄完毕,从容微笑着抬手指向门边:“接下来,请我们的酿酒师——” 十二点整,酿酒师踏入了试饮会现场。 “日安,我是‘再酿一宛’的酿酒师岳一宛。” 虽然这是他人生中举办的第一次试饮会,但临到阵前,酿酒师发现,这其实也和品酒晚宴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 在过去人生里,他接受过的所有教育与历练,都已足以让岳一宛游刃有余地应对当前的场面:“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参加今天的试饮会。在丙午年的上半年,‘再酿一宛’做了一次崭新的尝试,也即是将中国樱桃酿制成酒。作为科班出身的葡萄酒酿酒师,使用中国樱桃作为原料,确实是一次从零开始的挑战,幸运的是……” 下午一点,杭帆发现,自己或许有做乌鸦嘴的潜力。 按照昨晚最后确定的那份日程安排,下午一点整,他会被品牌方抓去试装,而桑杰阿旺可以趁机拍点“博主第一次经历这阵仗,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花絮素材。 但品牌方的妆造团队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找出来,负责与博主对接的工作人员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地抓住杭帆道:“杭老师,您待会儿有安排吗?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鉴于明天要早起,杭帆今晚的唯一安排就是尽早爬回床上睡觉,好为正式活动养精蓄锐。 “安排倒是没有,”他很谨慎地问对方:“您这边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工作人员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是这样的杭老师,我们之前请了一位时装博主,来与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共同录制一期访谈视频,原定在今天下午进行拍摄。” 听到这里,杭帆多少已经有了些预感:大概是拍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吧,所以需要人来临时救个场。或许,是想要抓一个临时的摄影? “那位博主应该是要从巴黎飞过来的,但是不巧赶上戴高乐机场罢工,航班被取消了。” 身为曾经的品牌方打工人,杭帆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你们辛苦了,那现在这是要,怎么办……?” “我们协调了小半天,实在是没办法。就算那位博主立刻坐火车去伦敦,再飞抵上海,明天能赶到都够呛。但艺术家这边就只有今天下午有空,明天活动一结束就得走,因为马上就是米兰时装周,人家还有其他安排。” 极致的绝望气氛,浓浓地洋溢在工作人员的脸上:“而我们这边,新一季的联名艺术家访谈预告,早都已经发布出去了,要是明晚不能准时将视频上线……” 杭帆听着这话,觉得这惨是真的惨,但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听品牌方工作人员的意思,这里缺的可不是摄影啊!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工作人员紧紧抓住了杭帆的手:“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人上了,但大部分博主都得今晚才能到,要是落地再做个妆发,时间根本来不及!所以杭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出镜录一下这个访谈?” ……啊?杭帆震惊地指着自己:“我?我可从来都没做过访谈类的视频!” 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请来的那位艺术家名字叫什么!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杭老师,没事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紧张到濒临崩溃般的微笑,那俨然是打工社畜死到临头,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表情:“艺术家的履历,还有这次联名款的设计理念介绍之类的,我们都有现成的文件,访谈问题的大纲我们也有,待会儿化妆师给您试妆的时候,麻烦您同步看一下可以吗?” 在杭帆堪称惊恐的表情里,对方说:“计划是四点半开始录制,视频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用英文——您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纯英文?!我这问题可不是一般的大! 杭帆是真的要厥过去了。 下午两点半,在岳一宛致了感谢辞之后,试饮会结束。 包括酒吧老板在内的好几位采购人员,当场就为樱桃酒下了订单。在品尝过海外专供的无醇葡萄酒之后,众人也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有人愿意直接盲订上几箱本榨季的葡萄酒。 越是这样的场合,越适合让艾蜜来施展她那长袖善舞又左右逢源的社交技术:不仅让几千瓶樱桃酒被订了个七七八八,她还顺势推销出了下个月要酿造的水蜜桃酒,以及用云南本地的水果葡萄来酿造的甜型葡萄酒(这些果子都还好端端地长在树上呢),并借着在场诸人的关系,跻身进了酒水与餐饮的各种行业微信群,谈笑风生间就攒出了好些个工作饭局。 面对艾蜜这份彪悍的社交能力,岳一宛自叹弗如。趁着在场众人的关注焦点都聚集在艾蜜身上,他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开酒刀等器具,顺手又把酒瓶的螺旋盖也给拧了回去。 不知道杭帆那边怎么样了?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吧。 心中惦念着,岳一宛掏出手机,想要给心上人发个消息,却听身边突然有问候声响起。 “岳老师,您好。”走近到酿酒师身侧的,是在方才试饮会上显得较为寡言的一位中年男性。岳一宛闻声抬眼,却见对方穿得正式又朴素,头发和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双手上,还有着常年处理食材或接触明火而产生的老茧与伤痕:“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来参加试饮会的这些人,都是应艾蜜的邀请而来。岳一宛只知道他们中有采购、主厨、调酒师等等,却无法将名字与诸人一一对应。他猜测对方应是位厨师,大概是要谈论些专业的话题,便颔首点头道:“没问题。” 挑了餐厅里的僻静一角,岳一宛请对方先坐下,随后也拉开椅子落座。还不待开口,就听对方问道:“岳老师还记得我吗?” 愣了一下,酿酒师诚实地摇头,一边伸出手,一边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姓严,单名一个卯字,是个厨师。”重重一握手,对方语气平和地说:“以前曾经拜访过斯芸酒庄,当时有幸,承蒙岳老师亲自接待。不过这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岳老师不记得也正常。” 如果将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比作国产葡萄酒地图里的新世纪之星的话,那山东的烟台蓬莱产区,就可谓是国产葡萄酒中的百年老字号。而斯芸酒庄背靠着罗彻斯特集团,更是当地的精品酒庄的代表,隔三差五地就要接待一些餐饮或酒水的从业者。 第319章 实话说,这些人来得实在太多了。除了酿酒师这种真同行外,其余的那些,岳一宛几乎一个也不记得。但岳一宛从不为此而感到尴尬,只是微微一笑,自我调侃道:“我的记性确实不大好,多有冒犯,还请严先生海涵。” “没有的事,”严卯性情沉稳,平时或许是个话不算多的人:“我就是一直很喜欢斯芸的酒,尤其是这两年的‘兰陵琥珀’,还有‘玉花汀’。因为先前,我工作的餐厅要更换酒单,我就曾反复推荐过这两支酒。” “玉花汀”算是斯芸酒庄的一款慈善产品,数量不多,且具有实验性质,只能在酒庄内部的商店里买到。 就算是来过斯芸参观的客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记住“玉花汀”这么冷门的酒款,而喜欢“玉花汀”到反复推荐给自己工作的餐厅——这位,怕不是真正的骨灰级葡萄酒爱好者。 岳一宛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玉花汀’其实不算是斯芸的正式产品,酒庄应该不会同意为餐厅供货。” “确实如此,”严卯点了点头,“餐厅的采购去谈了,但最终也没能谈下来,我深以为憾。” 稍稍扬了下眉,岳一宛道:“确实遗憾。不过,云南地区也出产品质很优秀的红品种葡萄,若是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想来也应当会有很不错的表现。” 假如严卯会读心,他就会看到对面的酿酒师,头顶上正积极闪烁着一行五光十色的醒目大字:快,让我给你的餐厅酿酒!快说你是来找我合作的!急急急急急急急! “这就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事情了,”严卯果然如此开口:“我希望您和‘再酿一宛’,能酿造一支特供于我们餐厅的葡萄酒。” 他说:“我们需要它是一支纯素食的葡萄酒。” -----------------------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对素食主义者的认识:人生里认识0个素食主义者。 杭帆对自己英语水平的认识:□□只背到abandon。 第234章 信仰,素食,八方诸神 我怎么不知道,连葡萄酒都能有荤素之分了? 岳一宛眨了下眼睛,“所以,您是在为一家素食餐厅工作……?” “是的,”严卯温和地点头,“我以前做创意本帮菜的,后来我们老板因为信佛,单开了一家素食餐厅,我就调过去做新餐厅的主厨。” 好吧。岳大师在心里迅速评估起了这个项目:据他所知,佛信徒食素乃是因为不忍杀生,而佛教里的五荤,指的是大蒜、葱、韭、薤和兴渠这五种气味辛辣的植物,《楞严经》认为食用此物会有碍修行,“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 ……这怎么看都和葡萄没有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没太听明白,”酿酒师终于忍不住要疑惑发问:“‘饮酒’和‘杀生’一样,并列佛家五戒之一,既然是基于宗教信仰而建设的素食餐厅,你们还要为客人提供葡萄酒……真的没问题吗?” 严卯笑了:“不,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虽然我们的老板信佛,但我们餐厅并没有任何宗教色彩。” “作为主厨,我的工作,就是为客人提供最好吃的菜肴。”很有耐心地,他向岳一宛解释道:“或许,您可以把‘素食’理解为我们餐厅的主题概念。就像有些云南餐厅会以‘野生菌菇’为主题,有些西式早餐店会以‘鸡蛋’为主题,他们会让每一道菜肴都与自己的主题有关,并对自己的主题进行深度挖掘与创作……我们的素食餐厅也是如此。” 沉稳地微笑着,严卯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们老板开素食餐厅的原因,只是因为嫌弃寺庙里的素斋太难吃。” “所以,只要好吃就行?”岳一宛觉得自己还是搞不明白这个需求:“如果在是要为纯素菜肴做餐酒的话,为什么会要求葡萄酒也是‘纯素食’的?这个‘素’到底是什么意思?葡萄总不能算是肉类吧?” 主厨先生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客人们有这样的需求。” 在过去数年里,严卯供职的素食餐厅,不仅摘下米其林二星的星级,更是跻身“亚洲50佳餐厅”名单,并连续数次登顶亚洲素食餐厅排行榜的榜首。 声名鹊起的同时,餐厅也吸引了全球各地的素食主义者前来拜访。 “身为主厨,我会问候每一桌客人,对今日餐品是否满意,我们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严卯说:“总结下来,我们发现,来自海外的客人们,经常会对餐厅的酒单感到不太满意,因为我们提供的餐酒都是普通葡萄酒。而他们希望,餐厅能够提供一款完全不使用任何动物性源材料——意思是,从种植周期到在生产过程,都不适用任何动物副产品——的葡萄酒,以满足‘纯素食’的需要。” 说到动物性源材料,岳一宛总算是明白了这“纯素食”的定义。 “原来如此,”酿酒师略一颔首:“只要在‘澄清’工序里,避免使用动物性的源材料,就可以得到一瓶‘纯素食’的葡萄酒。” 严卯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只是说起来简单。”岳一宛说:“澄清,是生产葡萄酒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通常会使用鱼鳔胶或明胶来做澄清剂,有时候也会使用鸡蛋清或者酪蛋白。这些可都是动物性源材料,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 刚刚酿造完成的葡萄酒,不仅液体浑浊,颜色也怪异,表面上还漂浮着厚厚一层泡沫。 身处现代社会,还能眼都不眨地喝下这种东西的,除了酿酒师自己,恐怕也再没有别人了。 所以,“澄清”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它撇去葡萄酒表层的多余泡沫,并将液体里悬浮着各种微小颗粒全部去除,使酒液呈现出清澄明澈的讨喜样貌。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规定计量的明胶、鱼鳔胶、蛋清或酪蛋白粉溶解为工作液,并把工作液加入待澄清的葡萄酒里,”一边解释,酿酒师还一边做了个搅拌酿酒桶的动作:“然后,通过轻柔的搅拌,工作液就会与葡萄酒充分混合。” 澄清剂会吸附那些悬浊在葡萄酒中的微粒,比如,酵母菌们的尸体碎片。 在静置一段时间之后,絮凝沉淀结束,需要被滤除的各种杂质也都凝结成了大团大团的絮状物,并因自身的重量而沉淀了在酒桶底部,成为被称为“酒泥”的废弃物。此时,酒桶里的葡萄酒,就是澄清完成、可以被灌装入瓶的干净酒液。 严卯若有所思:“所以,这些都是酒液里的添加剂?它们不会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吗?” “不,”岳一宛说,“在装瓶之前,这些澄清剂都会随着酒泥一起,被从葡萄酒中过滤移除出去,所以它们不算添加剂,只能算是加工助剂,所以不会被写在配料表上。但,没错,澄清剂的加入,确实会微妙地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 不同的澄清剂,往往也有着不同的效果。 作为酿酒师,为葡萄酒选择一种合适的澄清剂,就像是为艺人选择一款最合适的临场补妆用品——你不能指望它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你同时也要知道,只有最正确的选择,才能为自己的作品锦上添花。 “所谓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就是死去的酵母菌所留下的蛋白质。所以葡萄酒澄清的原理,就是让澄清剂中的蛋白质,去与酒液中的其他蛋白质发生絮凝。这个步骤,我们通常称之为‘下胶’。” 条理清晰地,岳一宛解释道:“但不同的蛋白质,它们的分子结构不同,吸附效果也就各有不同,有时候也会吸附掉蛋白质以外的东西。” 明胶,通常由猪或牛的骨骼熬制而成,通常用于红葡萄酒的澄清。 这是一种非常强悍的澄清剂,它们的分子量很大,不仅会像磁石吸取铁粉那样强效地吸附酵母菌碎片,还会偷偷摸摸地与单宁进行结合,使得一部分的单宁被从酒液中去除,让红葡萄酒的口感变得更为细腻圆润——可若是遇到单宁含量并不够高的红葡萄酒,作为澄清剂的明胶,也会蛮横地削弱它的酒体,让最终得到的酒液变得细瘦而无力。 鸡蛋清,也常被用于对红葡萄酒进行澄清,效用却比明胶要温和上许多。 用蛋清作为澄清剂的葡萄酒,往往需要更长的静置时间,才能彻底滤除掉所有的酒泥。虽然同样会起到柔和红葡萄酒口感的作用,但比明胶那种大开大合式的狂野打磨,蛋清更像是在对酒体进行精细且幽微的细致雕琢。 “在波尔多地区,有一道特色甜品‘可露丽’,严厨有尝过吗?”有点突然地,岳一宛问了这样一句话。 严卯不知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有过。因为我的两个女儿,最近都很痴迷可露丽,我在家也给她们做过好几次。” “nice!”打了个响指,岳一宛轻快地问道:“可露丽的食谱里,是不是会要在全蛋液之外,再加入几个额外的蛋黄?” 带着迷茫的神情,主厨先生继续点头:“是的,我记得每一个全蛋,都要加入两个额外的蛋黄。” 第320章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可露丽是波尔多当地的特色甜品,那当地的蛋黄消耗量一定会很大。”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问他:“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些鸡蛋清都去哪里了?” 作为一个厨师,严卯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在餐厅的后厨里,食材的利用效率是主厨最需要关心的问题之一。但同样的,对于波尔多地区而言,做可露丽剩下的那么多蛋清,不可能就这样白白地被废弃掉…… “波尔多的酒庄……拿它们去做澄清剂了?”联想到先前的话题,主厨先生终于恍然。 酿酒师颔首:“没错。用鸡蛋清来作为澄清剂,这算是波尔多产区的传统。它不仅在经济上非常划算,也很适配波尔多混酿的典雅风格。” 说着,他无不怜悯地看向严卯:“而鱼鳔胶是从鲟鱼身上得来的,酪蛋白也同样来自于蛋白粉或脱脂牛奶,所有这些澄清剂,可能都不符合‘纯素食’的标准。你们唯一能用的,恐怕就只有硅藻土或者膨润土。硅藻土是古代硅藻的遗骸化石,我可以保证,无论生前死后,它都是‘纯素’。” “用硅藻土来为葡萄酒进行澄清过滤?”严卯依稀记得,这似乎也是一种广为使用的澄清方式,但听岳一宛的语气,酿酒师似乎认为这是下下之选:“它有什么不好吗?”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回答道:“它很无聊。” “硅藻土的吸附能力太强了,所以它会把酒液过滤得非常干净,连着葡萄酒的部分风味物质也一起带走,让酒水变成白开水。” 耸了耸肩,他说:“如果你们只需要考虑‘纯素’,而完全不在乎风味与特色的话,那只管去市面上找那些标注了‘未下胶(unfined)’的葡萄酒就行。没有下胶,多半就是用硅藻土或者膨润土来进行过滤的,绝对‘纯素’。” “但如果你们想要一些更有个性,风味也更加突出的‘纯素食’葡萄酒,”声音颇为愉快地,酿酒师弯起了眉眼,似乎正酝酿着一个非常刺激的主意:“我们可以酿造一款‘自然酒’——完全没有过滤,以至于客人都会在瓶底看见沉淀物的那种。” 下午四点,杭帆坐在化妆镜前,感觉自己正像是一坨可怜的面团,正被品牌方的妆造团队揉圆搓扁,最后还得滚上一层名为“化妆品”的粉末,好被随时扔进锅里油炸。 事实上,他压根没空去做这样的调侃。 两眼紧盯着手机,杭帆争分夺秒地把各个文件上的内容转印进自己的大脑里,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重要细节。 死脑子,快转啊! 心急如焚之中,杭帆不禁肚子里暗骂出声:和岳一宛斗嘴的时候不都是很机灵的吗?怎么现在连个俏皮段子都想不出来……快点现编一个啊! 在重要的场合里,所有人们都希望自己能够说话得体,也希望自己可以措辞幽默。在被聚光灯照到的时候,每个人都渴望展露出自己最聪明机敏,也最风趣可爱的一面——杭帆自然也不例外。 可幽默感这个东西,偏偏就像是一把抓不住的空气。杭帆越是绞尽脑汁地想,就越是感到大脑空空,一丝诙谐的灵光也无。 “杭老师,”拍完了搭建日的各种视频素材,桑杰阿旺溜达一圈回来,趁着发型师去给拖线板找电源的时机,小声附过来道:“这赶鸭子上架的活儿,咱们真的要接吗?刚才在外边儿,我听几个品牌方的人在抽烟,说这次的联名艺术家,脾气可不好呢!” 摄影小伙儿流露出了明显的担心神色:“好像之前有个什么艺术展的开幕式,主持人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结果对方当场就拉下了脸,掉头就走。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的!” “……您今天真的要录这个访谈啊?”语带敬畏地,阿旺问他老板道。 杭帆尴尬地闭上眼。 上下眼皮还没合拢,他突然又想起化妆师的叮嘱:杭老师,千万别闭眼,也别揉,不然重头再来一遍,又是一个小时!遂赶紧把眼睛大大睁开,以维护妆面清白。 “没办法,”在自己声音里,杭帆听出了平静的疯癫气息:“我没法拒绝这个要求。” “毕竟他们实在给太多了。” 两小时前,在确认了补充合同报价的瞬间,杭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签字笔: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英语四级考几分。 于是乎,此时此刻的杭帆,终于彻底没有了可以反悔的余地。 “如果我现在马上就皈依藏传佛教,”他不抱希望地问桑杰阿旺:“拜哪个神才能让我立刻精通英语?” 小心地指了指桌面上的手机,阿旺说:“要不,您还是……先接一下岳老师的电话?” ----------------------- 作者有话说:大学四级425分及格。 杭帆通宵一夜之后盯着黑眼圈赴考,考了……496分。 白洋:够用了兄弟,够用了,能拿到毕业证就行。 杭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考一点我会的内容?! 白洋:所以你会什么来着? 杭帆:我会拼哈利波特系列的每一个专有名词。 白洋:你能不能记点有用的东西?考前你单词背了吗? 杭帆:说得好像你背了一样!你连单词书都没翻开过! 白洋:但我还是考过了啊,和你一样,裸考通过! 杭帆:你考几分啊。 白洋:491. 杭帆:……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说"背单词“的!滚呐! 第235章 我对你有信心 循声望去,才发现静音模式下的私人手机,已经在化妆台上兀自振动了不知多久。 杭帆赶紧接起电话,迅速塞好一边的耳机:“一宛!不好意思,手机切了静音,刚才一直没看见……” “没关系的,杭帆。”恋人的沉稳音色,总是让杭帆立刻就感到安心:“就是想问问,你那边还顺利不?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长长地呼吸吐纳着,杭帆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情,让脑内那根紧绷的弦放松下来:“没有。试妆已经快结束了。我等一会儿,就是……” 就是紧张。 在紧绷到近乎动弹不得的下颌处,杭帆察觉到自己超乎寻常的紧张情绪。 “临时有了个工作对吗?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似乎是感知到了恋人的不安,电话里的岳一宛,声音比平日更加温柔:“你现在很紧张吗?” 杭帆深深地吸着气。在自己的鼓膜上,他听到血液冲刷的焦躁节拍。 “有一点紧张。”他低声喃喃着,试图用并不好笑的笑话来缓解焦灼的心情:“如果你知道我英语四级才考多少分的话,你也会紧张的。” 拿着预热过的各式卷发棒与直发夹,造型师开始对杭帆的头发施展魔法。 耳机里,恋人微笑着问他:“那你到底考了多少?” “就,在及格线上低空飞过。”嘟嘟囔囔地,杭帆念叨着,“但凡我当时能多考个两百分,现在也不会这么慌。” 虽然看不见岳一宛的神情,但通过耳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杭帆就是能知道,岳一宛那家伙肯定在笑,说不定还在手机上查“四级及格线到底是几分”之类。 但不知为何,这个让人有点恼火的细碎小声,却又让杭帆的心中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喜爱之情。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了许多,连下颌也不再僵硬。 “嗳,宝贝,不要妄自菲薄。”噙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机那头再度响起:“至少我觉得,考试考几分,和你能不能用英语与人沟通,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岳一宛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话语通过蓝牙耳机传过来,就像是他正把脑袋枕在杭帆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将之吹进恋人的耳朵里:“毕竟,在床上对你说英文的时候,你不是也全都听懂了吗?” “——这、这能一样吗?!”粉底液遮住了杭帆红透了的脸颊,却遮不住红得近乎透明发烫的耳朵尖:“你不要乱讲!” 他听见自己恋人的声音,沉着又安定,调笑里不乏严肃的用意:“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任何一种语言,本质上,就只是一种沟通用的工具。你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能对此做出回应,你就是在使用这门语言了。” “而且,杭帆,”岳一宛温声循循道:“你之前不也经常一个人去国外工作吗?还和白洋一起在泰国度过假来着。你都能独自在国外工作旅游了,要相信自己的沟通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 岳一宛的话,确实多少给了杭帆一些勇气,但他还是觉得不安:“虽然是这么说,可我……我连语法什么都是乱用啊!在国外,哪怕只说几个零散单词,连比带划地对面也能理解。但是……” 但他总觉得,做访谈的语言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在电视上看着《鲁豫有约》长大的一代人,青年时期,又听着各路名记名嘴纷纷开设播客,在电磁波中切换着多种语言侃侃而谈,熟稔得像是生来就拥有七八种母语。 第321章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样。可他又忍不住要将那份“完美”当成是给自己的标准。 “但补充合同都已经签完了,”用最干瘪的语气,杭帆自我解嘲道:“实在不行,我就当品牌方这次是花钱让我演猴戏吧。” 仿佛是有些无奈地,耳机里传来恋人的一声笑叹。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岳一宛的音色总是动人,仿佛低音提琴的乐声那般,让杭帆想要永永远远地听下去:“就算是母语使用者,说话颠三倒四,搞错某些词的发音,那不也都是很常见的吗?我们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平稳安宁,如江流淌过平原旷野,水面上拂过自由轻快的风:“不会有问题的,杭帆。访谈,不就是‘采访’与‘谈话’吗?哪怕你只能比手画脚连蒙带猜地来与对方沟通,但只要这是对方愿意谈论的话题,语言并不会成为你们交流的阻碍。” “和你聊天很有趣,我喜欢和你谈论一切话题,而我猜白洋和苏玛他们一定也有同感。”语气温柔地,岳一宛说:“所以,访谈会顺利的,你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渐渐地,在杭帆脑内的紧绷到疼痛那根弦,悄然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松弛,但也让杭帆感到好受许多:某种无形的阻障被悄然拆除,他似乎又能像平常那样,普通而平稳呼吸了。 “嗯,好。”吐了一口气,杭帆重又呼唤起了耳机那头的恋人:“谢谢你鼓励我,一宛。你那边……今天的试饮会都还顺利吗?” 耳机里发出轻微的振动气音,将岳一宛微笑递上杭帆的鼓膜:“很顺利,亲爱的,不用担心。你是没看到艾蜜,她得意到都快飞起来了。” 最后一个发夹被取下来后,杭帆点头向造型师致意,感谢对方的工作。 同时他也站起身,准备往录制访谈的会场角落走去:“四点半开始录,可能要录一个多小时,再加上卸妆换衣服,大概要折腾到快七点了。要不今晚,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艾蜜说要庆祝一下,订了晚上七点半的餐厅。” 轻轻“啵”的一声,是岳一宛隔空抛来的飞吻:“而且我们这里还有点工作要收尾。路上比较堵,待会儿我过来接你,正好七点左右到。” “预祝你一切顺利。”恋人的声音,缭绕在杭帆耳畔,仿佛冥冥中有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加油。我马上就来见你。” 四点一刻,杭帆步入了搭建完成的活动会场。 墙上展陈着的密密匝匝小画框,全都是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各种创作手稿:这面墙,称之为是艺术家的生命年轮,或许也并不为过。 访谈用的两把椅子,简单地放置了在这堵墙的面前。品牌方雇佣来的摄影团队,早早地就已开始了灯光与机位的布置,眼下只是在做一些最终的细节调试。 只是粗略扫了几眼,杭帆就从相机与灯组的型号,以及人员配置等方面,大致估算出了摄影团队的雇佣费用——如此不菲的花费,可见品牌方对这次访谈确实非常重视。 还不等他又紧张起来,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找上了门:“杭老师,我们的联名艺术家已经到现场了。您要不,访谈开始之前,先去和她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聊、聊什么?除了大纲上的那些采访问题,我还能有啥可说的? 心里慌得要命,杭帆嘴巴都没张开,手里就已经被塞了一杯温热的咖啡:“这边走,杭老师!小心地上有电线。” 尽管喉咙里正打着哆嗦,但杭帆还是要装出一副事态尽在掌握的样子,手脚冰凉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去与那位传说中“脾气很差”的艺术家打招呼。 果不其然,在一行人说明来意之后,年过半百的外籍艺术家,向着杭帆抬起了那双眸光锋利的钢蓝色眼眸。 “i don’t know you. (我不认识你。)” 她说:“you are not the guy they introduced to me before. (你不是他们先前向我介绍的那个人)。” 杭帆注意到,她的英语里带有明显的德语口音。以前,一位经常与“闻乡”合作的纳米比亚籍模特,说英文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口音。 这种像是带有某种破绽一般的、不甚完美的英文,竟奇妙地让杭帆稍稍放下了心。 赶在尴尬蔓延开之前,他开口道:“sorry, the guy you have known, he might not be able to make here today.(抱歉,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今天可能没法到这儿来了。)” 修得细长的金棕眉毛,像个问号般地高高挑了起来:“what happened?he has been arrested or something?(发生什么了?他是被拘捕了还是怎样?)” “no no no, he is all-right, he’s fine. (不不不,他没事,他很好。)” 赶紧摆手,杭帆绞尽脑汁地思考“罢工”这个词该怎么说:“it’s paris airport. (是巴黎机场。)he arrived the airport, but people there are…busy on complaining about something, and stop working completely.” “(他到了机场,但人们正……忙着抱怨着什么事情,彻底不工作了。)so his airline has been cancelled, he could not been here today.(所以他的航班被取消了,他今天没法儿来。)” “oh, ”有些厌烦似的,这位艺术家点了下头,“those french are on strike again. i have read that news.(哦,那群法国人又在搞罢工。我看到了这条新闻。)” 她转过身,瘦削颧骨上的一双钢蓝色眼睛,刀锋般锐利地扫过杭帆的全身上下:“now, it looks as if i have to do the interview with you. ” “what are you, actually?(现在看起来,我似乎得和你一起做访谈了。你是什么玩意儿来着?)” ----------------------- 作者有话说:四级报名后 杭帆:走!哥们儿,一起去复习备考! 白洋:走走走,我们把守望先锋切英语模式来几局! 距离四级考试还有一个月 杭帆:好像还有单词没背……算了,白洋!来一盘ow吗? 白洋:来了来了我来了!你选哪个英雄? 距离四级考试还有一周。 杭帆:我觉得现在背单词也来不及了吧,不如抓紧练一下听力,开一部美剧听听。 白洋:我来你们寝室避难了,给你带了冰淇淋!看啥呢?带我一个!开个双语字幕吧。 距离四级考试还有一天。 杭帆:我草还有历年真题这个东西啊!我竟然从不知道!可恶我今天还有大作业要交啊!! 白洋:我还在写论文……实在不行就明年再战了,区区四级而已……怕个锤…… 四级考试当天。 头顶黑眼圈的杭帆,爬进考场,脑子里还漂浮的都是“卧槽出门前adobe闪退了不会害我源文件损坏吧”,甚至不知道考四级是用笔涂答题卡还是上机考试。 白洋在去考点的路上还在说梦话,“英雄不朽……但要付出代价……” 出分日,两人痛定思痛:这学期再也不打ow了!再玩我就是狗!! 出分后的第三天,在图书馆干活的两人。 杭帆:要不来一局ow? 白洋:正合我意! 此处应有白洋的名言:大学生在生活中获得的经验教训,就是大学生根本不会从生活中获得任何经验教训,我小小的脑子,在装满了ddl和论文之后,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做其他什么正确的选择。 杭帆的翻译:就是想玩游戏罢了。 第236章 自然之酒 纵是杭帆的英语水平较为一般,他也立刻觉察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不客气。 有毛病啊?略感不爽地,杭帆在心里嘀咕:这么居高临下的口气……小心早晚被人投诉“种族歧视”! 可拿人钱财,就要替人卖命。杭帆既然签了合同,总不好为嘉宾的这点措辞细节而掀桌子。 停顿两秒,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下“网红”“kol”“博主”等名词的英文表述,终于慢吞吞地开口:“i am also…an influencer.(我也……是个网红。)” 双臂紧紧环抱在身前,艺术家用不感兴趣的眼神看他,“ok. influencer, about what?(好吧。什么领域的网红?)” 这是个防御意味很强的动作,让杭帆隐约地感到有点被冒犯。 我也不是自愿想来和你说话的好吧?!他在心里忿忿想着,大家都是社会人,拜托您也表现得成熟一点! “it’s hard to explain(这很难解释).”杭帆的语气也很干瘪。 活人微死的社畜赛道搞笑博主,这该怎么翻?恐怕连岳一宛都无能为力:“technically speaking,i have been an influencer since my followers found that i am funny. (技术上来说,是关注者们觉得我很搞笑,所以我才成为了网红。)” 攥在胳膊上的手指收紧了。 年轻的艺术家突然露出了警惕的眼神:“you are going to make fun of me?(你想要取笑我?)” 一个福至心灵的闪念,杭帆似乎突然理解了什么。 第322章 语气软和了下来,他尽力拿出自己最无害真诚的神色:“what?no!” 那一瞬间,他想到岳一宛的话:语言是一种工具。 语言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们能够顺畅地进行沟通。 “i will not do that kind of thing, i promise.(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保证。)”放慢了语速,杭帆想要尽可能地让对方听明白自己的中式英语:“i don’t make fun of people. (我不取笑其他人。)” “my videos are all about how much i hate my job,and how pity i am for having no choice but to deal with it.(我的视频内容都是关于自己明明很讨厌工作,但又不得不应付工作的。)” 品牌活动的搭建现场,这是杭帆最为熟悉的工作场所之一。可对面前的这位艺术家而言,事情却未必如此。 孤身来到异国他乡出差,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又被一种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所包围,甚至连事前约好要一起录制访谈的人也被临时更换掉。 身而为人,杭帆当然能够理解对方心中的剧烈不安。 大概是因为杭帆的态度实在诚恳,对面的防备神色稍许淡去了些。 “if you do hate your job that much, then what makes you agree to do this interview?(如果你真的有那么讨厌工作,那为什么还要同意来做这个访谈?)” 比起尖锐的质问,她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 是个好兆头,杭帆振奋地想,或许自己真的能和对方进行一场平和的访谈。 于是他摊开手,深吸了口,露出了宇宙通用的“你明白的”表情:“well, chef hates cooking, writer hates writing, i hate my job in the same way. though the brand pay me to save them, and fortunately, i cannot refuse a cash check. so, here i am.(这个嘛,我讨厌工作,就像厨子讨厌做饭,作家讨厌写稿一样。可既然品牌方付钱让我来救场,刚好,我也无法对钱说不,所以我就来了。)” “you could at least say something, about being touched by the brand story, maybe?(你至少也说点类似于‘我被品牌故事深深触动’之类的吧?)” 半真半假地,艺术家嘟囔了一句。但对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开诚布公的谈话方式。 杭帆微笑了一下,眼里有敏黠之色,如星光隐约闪动:“i am just trying to be honest.(我只是在坦诚相告。)”他说,“honestly speaking, i was freaking out when they told me to do the interview.(诚实地说,当他们要我来做这个访谈的时候,我吓傻了。)” “but since we have been here already, (但来都来了,)”杭帆伸出手,坚定而平稳地与对方握了一下:“i will do my very best, to make this go well. (我会尽全力来确保访谈顺利进行的。)” 叹了口气,艺术家回握了他的手:“i don’t want to be a jerk. but please don’t ask any embarrassed question, sometimes…i just cannot help myself. (我也不想表现得很混蛋。但请别问那些会令人尴尬的问题,有时候……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 下午六点半,漆黑锃亮的库里南,仿佛是被绑缚着上了蒸笼的阳澄湖大闸蟹,有气无力地趴在堵车的南北高架路上。 一会儿看看手机微信,一会儿看看窗外,坐在车后排的岳一宛,脸上渐渐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焦灼神色。 艾蜜可不惯着他,同时在两台手机上回着消息,她头也不抬地道:“不许对我新提的劳斯莱斯发表意见。有意见你就下车,自己走过去,我不拦你。” 谁在乎?!岳大师白她一眼:“我是担心杭帆那边已经结束了,万一路上堵太久,他岂不是要一直等……” “他要是真下工了,还能不发消息给你?”副驾座上,艾蜜不屑地呵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蠢话似的:“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呢,小iván,就自个儿去下个手游玩儿。别像个望夫石一样矗着,看得人都瘆得慌。” 岳一宛不搭理她。他只是焦躁地再度解锁了手机,发现杭帆仍旧没有发微信过来。 还没有结束吗?酿酒师无不担忧地在心中想:四点半开始录制,现在都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杭帆没有被人刁难吧? “我下工啦!”正想着,心上人终于对话框里发出了一条新消息:“马上去把衣服换了,再让化妆师借我一点卸妆水。现在路上应该很堵吧?待会儿我去地下车库等你。”配图是一张鸭嘴兽下班的喜悦表情包。 后视镜里,艾蜜看见岳一宛正微笑着敲打手机,脸庞上洋溢的幸福光彩,几乎就要在头顶开出花来。 恶!她搓了搓胳膊上鸡皮疙瘩,赶紧岔开话题道:“不过你也蛮厉害的,竟然真的向严卯推销出了‘自然酒’……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 和未婚夫在微信上卿卿我我了几句,岳大师的心情显然比方才晴朗了不少:“‘自然酒’嘛,顾名思义,就是用最‘顺其自然’的方式酿造出来的酒。” “这个概念听起来有点耳熟,”努力回忆了一下,艾蜜眼前一亮:“‘自然酒’就是‘生物动力法’吧?用最自然的方式种植葡萄的那个?不使用化肥和杀虫剂啥的?” 摇了摇食指,岳一宛连声说no:“‘生物动力法’是针对葡萄种植的环节,但‘自然酒’却还要更进一步。要得到一瓶自然酒,不仅需要尽量减少在种植过程中的人工干预,在酿造环节也同样如此。” 在酿造葡萄酒的过程中,受限于当年采收的葡萄质量,酿酒师们时而也会遇到糖份不足或是酸度不够的问题。秉承着缺啥补啥的朴素原理,糖份不足就加糖(高含糖量的葡萄汁),酸度不够就加酸(从葡萄里提取的柠檬酸),总之,在相关法律法规所允许的范围内,大家都有一些偷偷帮葡萄作弊的小手段。 “但在自然酒的世界里,从开始发酵到装瓶,都决不允许往酒液中加入任何的额外物质。” 明明是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要求,岳大师却说得兴高采烈的:“糖,酸,二氧化硫,任何种类的澄清剂,全都一视同仁地被算作是‘人工干预’。” “当然,还有酵母。” 岳一宛愉快地宣布道:“在‘自然酒’流派的酿酒师看来,往发酵罐里投放酵母,这也是一项‘额外的’添加。” ----------------------- 作者有话说:小杭:说到自然酒,我有一个问题。 小岳:请讲。 小杭:对于自然酒这种推崇完全自然的酿造流派来说…… 小岳:嗯? 小杭:最多余的存在,其实是酿酒师啊? 小岳:??? 小杭:什么都不让添加,那干脆把酿酒师也一起拿掉得了,真正的回归天地自然! 小岳:你至少也先给我一个在下章里进行狡辩的机会吧喂www 第237章 为寿星送上晨间惊喜 节假日的市中心,商场地下的停车场,早早地就已车满为患。 跟在一整溜儿车流后面,库里南慢吞吞地绕场爬行了大半圈,这才终于让岳一宛看见了自己的男朋友。 杭帆和桑杰阿旺站在停车场的电梯口,脚边各自放着一堆纸袋与双肩包,像两个在学校门口等待父母来接的小学生一样,一边饿死鬼投胎似的狂吸奶茶,一边叽叽咕咕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微笑起来。他不假思索地下了车,正想帮杭帆拿起地上的那堆纸袋,却首先赢得了一个来自恋人的拥抱。 “好想你。” 后面的车流还在排队,两人只来得及匆匆相拥一下,就立刻拿起大包小包的东西上车。但在体温相触的瞬间,岳一宛听见杭帆在自己耳边轻快地说,我已经想你一下午了。 莫名地,酿酒师感到耳朵也有点发烫起来,恨不能立刻就用力吻上自己的爱人。 难得“进城”一趟,杭帆给大家买了夏季限定的奶茶和甜品。从桑杰阿旺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份,艾蜜甜津津地道了声谢,继而用全车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对后座上的摄影小伙儿道:“阿旺,你有没有觉得,某两人平时真的很烦?” 某两人,当然指的是岳一宛和杭帆。甫一上车,岳一宛就把杭帆圈进了自己的胳膊里,一对爱侣,腿挨着腿,头抵着头,正低声絮絮地说着些“今天很辛苦吗”“我还好,你呢”之类的话。 阿旺刚出校门不久,全身都还散发着应届大学生的正直朴实之光:“啊?是说杭老师和岳老师吗?其实他俩平时就这样诶,我都已经习惯了,哈哈!” 说话间,杭帆已经给岳一宛的那杯奶茶插好了吸管。就着男朋友的手,岳大师低头喝了一大口,又窃窃地和恋人说着“这杯加了好多料”“怕你饿了嘛”“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云云。 “走走走走,我们赶紧去吃饭!”后视镜里,艾蜜终于不忍直视地噫了出来:“吃完饭赶紧送这俩人回房!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有性恋!” 为了庆祝“再酿一宛”的首次试饮会成功,庆功宴订在沪上知名的本帮菜餐厅。 第323章 一顿饭,把桑杰阿旺吃得满嘴流油,也让艾蜜兴高采烈地拍了一大堆漂亮饭照片。唯独岳一宛和杭帆,别人是在桌上用双手吃着饭,这两人在桌下,椅子和双腿却越靠越近。 “我之前还在担心,他们请来的艺术家会为难你。”岳一宛动手剥去醉腌牡丹虾的壳儿,剥着剥着就忘了场合,直接顺手喂到了心上人嘴边。 杭帆拈着筷子,细细地给碗里的那块花雕鲥鱼挑完了刺,这才把碗推到男朋友面前:“还好啦。虽然一开始确实很紧张,但后面沟通下来,我感觉对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两人的胳膊不断碰撞着,竟然也不嫌挤:“再说说你的自然酒呗?不能添加商业酵母,只能用果皮上自带的野生酵母菌群来进行发酵的话,发酵过程会不会很难控制?” “会啊,不能使用自己熟悉的酵母品种,发酵过程也不太稳定,这对酿酒师来说,都是很大的考验。” 眼见着杭帆的杯子空了,岳一宛拿过茶壶,重又斟满了一杯龙井:“更重要的是,假如葡萄植株本身就不太健康,果皮上可能还会带有一些不好的杂菌。发酵之后,这些杂菌也会被一起分解,不仅会散发出令人不快的气味,还可能在酒液里制造出有毒有害物质。”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眼看着恋人舀了一大勺青蟹炒年糕,又将之投喂进自己的碗里,岳大师更是眉开眼笑,情意绵绵地对视着心上人的目光:“我既然敢向别人推销‘自然酒’这个概念,就一定能酿出最适配他们餐厅的酒款。” 截胡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只牡丹虾,“他俩别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吧?”艾蜜一边拍照,一边斜乜了对面一眼:“得亏今天吃的不是东北菜。不然那拔丝地瓜还没上呢,这俩人的眼神都已经搁这儿拉上丝了,多腻歪啊。” 桑杰阿旺听不懂她的嘲讽,只是可怜巴巴地举起菜单,“艾蜜姐,”菜色非常好吃,奈何分量太小,小伙儿现在都还没吃饱呢:“我能再点个最便宜的红烧肉吗?或者点一盆炒饭?” 酒足饭饱,一行人顶着滚圆的肚皮走出大门。趁着国金中心还未打烊,艾蜜宣布她要去逛街,桑杰阿旺也搭她的车,顺路去给女朋友买化妆品。 只剩一对眼里只看得见彼此的小情侣,提着背包与纸袋,手牵手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我今天特别想你。”迈进客房电梯,杭帆握紧了未婚夫的手,两人就这样毫无道理地开始盯着对方傻笑:“尤其是在跟你打了语音之后。” 岳一宛低下头,青翠双眸里流漾着爱慕的波光:“我也是。”电梯上行,他在爱人的唇边迅速啄了一口,“工作一结束,我就想着……” 杭帆吻上了他。纯良的目光之下,唇角却衔着无尽的渴慕。 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他们好似是两颗黏在一起的巧克力糖球,手忙脚乱地从电梯间里骨碌碌滚落出来。 沿着长而无人的走廊,两人东碰西撞地往前摸索,终于又亲又抱地跌进了自己的房间。 将门一甩,装着样衣的几只纸袋,都被胡乱挂在把手上。 浴室花洒打开,雾蒙蒙的水汽弥漫在淋浴间里,杭帆的衣裳被打湿了,却笑着伸手去解爱人的衬衫扣子。而岳一宛,他则忙着剥开那只属于自己的醉腌小龙虾:一口叼住心上人的肩膀,单手熟练地扒掉对方身上的牛仔裤。 “明天上午还要工作,你别做到最后……”水流温热地摩挲着他们的肌肤,杭帆被未婚夫摁在瓷砖墙面上,绻恋地献上自己的亲吻:“也不能、嗯!也别留下印子……” 岳一宛抱紧爱人,“当然,当然……我知道的。”不知疲倦,不曾餍足,他攫夺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柔软,又忘情地深深沉醉于其中,就仿佛这是他坠入爱河的第一天,又是头一回从意中人那里得到一个吻:“重头戏总得留到明天晚上,对吧?” 这过于直白的明示,简直就要把杭帆给逼疯。但马上,他就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淋浴间里的涓涓水声响个不停,将一切呜咽与絮语都阻断在内。 双手扶住墙面,杭帆的视线都被水雾与眼泪所蒙蔽。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指,自然也无从察觉自己的指尖,究竟是如何地发颤打滑,无力地在瓷砖上扒拉出十道淋漓的水痕。 但在身后,他感受到恋人臂膀与胸膛,健美,宽阔,温暖地覆盖在自己的脊背上。令他感到安心,也令他纵情地沉溺。 晚上十点,艾蜜那边才刚逛完街,酒店里的两人就已彼此相拥着躲进了被子中。 洁白的床品非常松软,仿佛将身体陷入厚厚堆积的新雪里。 与恋人鼻尖相抵,杭帆半阖着眼,任由岳一宛偷偷动手扒掉了两人身上的睡衣。 “干嘛啊。”精神紧绷了一下午,杭帆这会儿已经开始犯起了困。虽然嘴上轻微地埋怨了一句,身体却照旧诚实地依偎进了男朋友的怀里:“……明天还要早起呢。” 岳一宛的吻落下来,缀在怀中人光裸的肩头与锁骨上:“嗯,睡吧。闹钟已经设好了,明天早上我会叫你的。” “那你还脱我衣服……”室内的空调温度很低,冷风呼呼地从中央空调里吹出来。但杭帆蜷在被窝与岳一宛的怀抱里,像是周身都萦洄着暖热的水流,舒适得连声音都越发轻了下去:“图谋不轨。” 肌肤相贴,带来比丝绸更加柔软迷人的触感。满怀迷恋地,岳一宛轻咬着爱人的耳垂,又忍不住用嘴唇来回触碰那段瓷白的后颈:“今天都没做到最后,你就让我多抱一抱嘛。” 他的声音本就华美低徊,听在睡意昏沉的杭帆耳中,更是如同天鹅绒幕布拉开,独自演奏大提琴发出悠扬抒情的嗡响。 杭帆无意抵抗,也根本无法抵抗来自于心上人的魅力攻势。他抱拢了面前的这个撒娇鬼,把自己的脑袋更惬意地埋进了未婚夫的肩窝里:“嗯……那你抱吧。” “爱你。” 岳一宛满足地呢喃着,又啾得一口,吻在了杭帆的唇边:“我们今天捱不到晚上零点了,所以我要提前跟你说——生日快乐,宝贝。明天见。” 朦朦胧胧地,杭帆微微掀开了眼。 有点热。他模糊地想,是因为岳一宛正抱着我的缘故吗……? 随着意识一点一点地转向清明,他渐渐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潮湿、柔软,又带着若隐若现的颗粒感……裹挟着吐息的热意,在自己身上来回游走着的,是…… “一宛!” 只一开口,杭帆的声音就背叛了他自己的意志。 不仅没有半分凶恶的气势,甚至还颤抖着泄露出了脆弱而欢愉的音调:“你在干什、呃!嗯……你在做什么啊——!” 他蹬开被子,就见那个正伏在自己身上作乱的、顶着一头微卷黑发的英俊罪魁,慢悠悠又笑眯眯地仰起脸来。 “早上好,亲爱的。” 精心筹划了一场晨间惊喜(或者叫惊吓)的酿酒师,用双手握住杭帆的腰,愉快地将人重又拖进了被窝里:“你不觉得——在生日当天的大清早,被未婚夫用特殊的方式叫醒,这会是一段非常值得回味的美妙记忆吗?” ----------------------- 作者有话说:交往之后 小岳过生日 小杭:请吃uwu 小杭过生日 小岳:我吃uwu 第238章 为你千千万万遍 什么回味,什么惊喜!这根本就是、是—— 剧烈地大口喘气,杭帆全身的感官都被迫开启最大功率,从胸腹、腰胯到膝弯,在恋人坏心眼的作弄和大脑自作主张的兴奋下,一切细微的磋磨与触碰都被清晰地放大。 他被迫变成了一条搁浅在岸滩的鱼,无助地挣动着,在被单上抓出浪花般细密的褶痕。 不到十分钟时间,杭帆已然像是短暂地死过一回。 要不是客房送餐服务的敲门声响起,他毫不怀疑,自己真的会被岳一宛“欺凌”到哭出声来。 气息奄奄地,杭帆把自己整个儿蒙在被子里,像是试图把自己藏在雪堆深处的害羞小动物。倒是岳大师这个始作俑者,从容不迫地下床披上了浴袍,走往门边的同时,顺手就理好前襟并系上了腰带。 服务人员推着餐车进来,言笑晏晏地向正在漱口刷牙的岳一宛问号,“早上好!两位的早餐要帮您放在哪儿呢?要摆在床上吗?” 岳一宛瞥了眼床上,发现恋人还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被子底下装死,“就放在桌上吧。”他声音里明显带着促狭的笑:“那位应该……还没睡醒。” “宝贝,”服务人员前脚刚走,岳大师后脚就过去掀了杭帆的被子,笑眯眯地摁着心上人又亲了几下:“还睡呀?待会儿不是要工作吗?” 杭帆气得直接跳起来咬他,“逆贼!”他在男朋友的脖子上狠狠啃了一口,留下一圈鲜明牙印:“让你叫我起床,不是让你大清早就偷袭我!” 第324章 “有什么关系?” 拦腰抱起自己的恋人,岳一宛直接将对方扛到了洗手台前,嘴里还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狡辩道:“要我说,在你身上,这可比寻常的叫早方式要好使得多。不然,你这会儿多半还正握着牙刷梦游呢!哪能有现在这么清醒?” 嘴里含着薄荷味的泡沫,杭帆咕噜咕噜地发出小鱼吐泡泡般的叫骂声:“你只是在给自己的下流癖好找借口!” “怎么,你不喜欢?”岳一宛凑过来,亲亲他的脸颊,那双弯弯的眉眼,简直就像是两枚勾窃他人心魂的钩子:“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明明就是很喜欢。而且,亲爱的,昨天再加前天,我们都已经整整两天没做了……” 面红耳赤地吐掉漱口水,杭帆羞恼地剜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才两天而已!这难道有很久吗?!” “两天当然很久啊!” 事关自己的人权待遇,岳大师就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跟在杭帆身后连声抗议:“两天,这是什么概念!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天,那就是六年!六年啊,亲爱的,如果上次做的时候,我让你怀上了身孕,那我们的孩子现在都已经能用自己手机去拍打酱油的短视频了!” 听听这人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面无表情地抄起一只枕头,转身往他怀里一塞:“孩子还哭着呢,快去哄吧你。在它睡着之前都不要跟我说话。” 胡话讲到一半,他自己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岳一宛扔开枕头,揽臂抱住恋人,缠绵地吻上去:“生日快乐,杭帆。我爱你。” “我也爱你。”杭帆回吻他,双眸璨亮如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早餐吃到一半,受雇于品牌方的化妆师就告知杭帆,妆造团队已经在前往酒店的路上了,大约一刻钟就到。 “我猜,今天中午你们应该没空吃饭。”拿过牛油果吐司与生煎包的碟子,岳一宛将它们放在心上人面前:“稍微多吃一点,怕你下午低血糖。” 吐司烤得很脆,牛油果新鲜软糯,生煎包的内馅更是鲜香饱满,一顿早饭,差点都要给杭帆吃晕碳了。他正要伸手去够果盘,岳一宛手上那枚刚剥好的荔枝,就已经轻轻抵在了他的唇边。 荔枝鲜润多汁,杭帆下意识地就张嘴将它整个儿含住。而岳一宛,这个从来就没安过好心的家伙,自然是让自己的指尖趁虚而入,径直伸进了恋人的口腔里。 杭帆仰头看着他,端丽脸庞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色——他实在是太喜欢岳一宛了,简直拿对方的恶趣味毫无办法。 “窝钥匙咬到类,枕墨般(我要是咬到你,怎么办)?”言语含混地,他小心咬开荔枝的果肉,竭力不让唾液与汁水溢出唇外的同时,还得尽量让牙齿避开岳一宛的手指。 手指勾在恋人的唇齿间,岳一宛笑吟吟地观赏着对方略有困扰的神情:“嗯?那你会真的咬我吗?” 这厮!杭帆拿冷酷的视线扇他:分明就是吃定了我舍不得真的咬他! 用纸巾接住荔枝核儿,杭帆干脆专心对付这人塞进自己嘴里的手指:舌尖小心地舔舐过指关节,又玩闹般地卷住整个指尖,轻微吸吮用力,再让牙齿悄悄咬一下…… 嘴里的这些小动作,并不妨碍他用纯洁而无辜的眼神,近距离地与酿酒师的翠绿双眸笔直对望。 果不其然,岳一宛的眸光渐渐晦暗起来。 英俊如古典雕塑般的脸庞上,戏弄的谑色悄然褪去。他的呼吸声正变得粗沉而急促,滚烫气息,裹挟着恋人间心知肚明的某种欲求,暧昧地吹拂上杭帆的鼻尖与眉心。 而杭帆只是捧住了酿酒师的指根,以猫咪舔取食物般天真的神态,认真地吮吻着爱人的一截指尖。被他握住的指根处,正戴着那枚订立婚约的祖母绿戒指。 深吸一口气,岳大师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一把握住杭帆的腰,他正想要凶狠地亲吻下去,不意却听外头传来敲门声响——是品牌方的妆造团队到了。 同一时间,杭帆已然抽身退步,一边向门边走去,一边恶作剧得逞般地回过头,向未婚夫抛去一个“您也有今天”的眼神。 小坏蛋。 岳一宛也得体微笑起来,心中却在暗暗磨着牙道:跑得初一,跑不了十五,今晚……哼哼! 带着半人高的化妆箱和挂烫机等设备,妆造团队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这间房。 岳大师才刚换了身衣服出来,妆造助理就已将窗帘全部拉开,整间屋子都亮堂得像是吸血鬼的火葬场。 还穿着浴袍的杭帆,则被化妆师直接摁在椅子上,跟刷墙腻子似的,往脸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怪东西。“您别动,”化妆师言简意赅地下达着指令,“面膜刷会进戳眼睛里。” 可怜见的,现在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弹的地方,就只剩那两颗茫然的大眼珠子了。滴溜溜地在四下里乱转几圈,杭帆把眼睛移向化妆镜:镜子中,岳一宛正坐在他身后两米处的单人沙发上,唇角噙笑地看向自己。 在岳一宛的视野里,杭帆此刻那副乖巧地仰着脸等待被化妆的样子,完全就像是俄罗斯艺术家制作的瓷制娃娃。那乌黑浓密的睫毛,闪亮如星子的眼眸,就连那腰背笔直又端正、略显出几分拘谨的坐姿,都像静坐在梳妆台前的美丽人偶。 还有那头蓬松又柔软的黑发,经由窗外阳光照耀,悠然闪烁出一圈天使般的光环…… 真是一副惹人怜爱的画面。岳大师正愉快地享用着他的独家观赏视角,又突然心中雀跃想道:等到未来某日,我们正式举办婚礼的时候,即将成为我的新娘的杭帆,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吧?有点紧张地被妆造团队围在中间,直到披上纯白礼服的那一刻。 这一刻,岳一宛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加速起来。 噗通,噗通,迫切得像是一阵阵愈发激烈的鼓声。 杭帆坐在椅子上,别说是胡乱动弹,根本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把化妆师手里的那些粉末给吹飞出去。 不能刷手机,更不能打游戏,有这么多人在房间里,公放什么内容都不合适……杭帆穷极无聊,也就只能盯着镜子里的未婚夫看。 今日的岳一宛,依旧是他的经典造型:丝绵混纺的细条纹衬衫,在初夏的阳光下,微微闪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米色的薄亚麻马甲和同色系长裤,很不谦虚地强调出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与颀长双腿的笔直线条。 有似被乌墨浸染过的漆黑发丝,微微卷曲着,轻拂过这张仿佛被缪斯亲吻过的英隽面庞。而那双葱郁明快的翡翠眼眸,更是如同葡萄园里的长夏浓荫,既盛载着日光的炽热执着,又如山泉般温柔清凉,正饱含笑意地在镜中与杭帆对望。 自两人交往以来,迄今已有近一年的光景。每日里昼夜相对,按照常理,再俊美无俦的□□,现在也该到了看惯的时候。 但为什么,杭帆心想,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人,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衣冠整齐地在镜子中对视几眼……我的胸腔里,依然会生出无穷的羞赧与怦然? 他感到自己的耳垂隐隐发烫,而镜中的岳一宛,也突然像是有点害羞似的,脸上稍稍红了一红。 ——不是、你……你这又是在羞涩个什么劲儿啊! 杭帆的脖子都红透了。 他觉得岳一宛和自己多半是感染了某种傻乎乎的病毒,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不到两米距离,透过一面普通的镜子看向彼此…… 却止不住地要为对方而心旌摇荡、目眩神迷,恍似是情窦初开一般。 ----------------------- 作者有话说:论岳一宛的想象力。 看见杭帆睡乱的头发。 小岳:是在等我来给你梳毛吗,真是可爱喏。 看见杭帆抬手,t恤外面露出隐约一点腰线。 小岳:勾引,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看见杭帆被工作摁在椅子上化妆。 小岳:我已经感觉到婚礼的钟声在响起了! 论杭帆的直觉。 岳一宛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脸。 小杭: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岳一宛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小杭: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岳一宛双手支着下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 小杭:他又双叒叕在打什么坏主意? 第239章 预热 昨天在品牌方面前试装那会儿,杭帆要不是在疯狂默背采访大纲,要不就是举着手机一目十行地看文件,半点心思也没往自己身上放。 方才坐在化妆镜前,他又只光顾着在镜子里和岳一宛对望了。这情意绵绵剑对上眉来眼去刀,一来一去,两个钟头转瞬即逝。 等杭帆终于看向镜中的自己时,他脑中只剩了一个想法:不儿,哥们儿你谁啊? 第325章 化妆师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掏出手机拍了简易定妆照,飞快地发进工作群里。 下一秒,品牌方负责对接博主的工作人员就已回复道:“美的,美的!杭老师的颜值真是能打!服装呢,服装也都ok吧?” 那边的彩虹屁还没发完,妆造助理已经把样衣仔仔细细地整烫过了一遍。杭帆刚一起身,这几件还正热乎的衣服,就被连架子一起递进了手里。 “您直接在这里穿就行,”妆造助理是位戴棒球帽的干练小姑娘,一边抬腕看了下智能表上的时间,一边快言快语道:“不妨事的,杭老师,我们早都习惯了。” 不不不!杭帆吓得心脏都快停跳:您或许确实是看惯了的,但我还远没有修炼出可以当众脱衣的道行啊!可恶,这酒店怎么连浴室玻璃都是全透明的…… 岳一宛但笑不语地站起身来,摁下墙边开关:“杭老师去浴室换吧,浴室空间还挺大的。”玻璃幕墙断了电,立刻转为雾面磨砂,为杭帆隔出一片足以保护个人隐私的小空间。 向男朋友投去满怀感激的一眼,杭帆抱着衣服逃进了浴室里。 可才刚解开浴袍带子,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所以岳一宛早就知道,这里浴室玻璃是可以切换成磨砂状态的?但过去的那两天,每次我进浴室洗澡,这厮都只是喜滋滋地坐在床上冲我眨眼……? 真是个下流的贼人!杭帆恨恨咬牙:好无耻,好变态! 今晚,我非得也看回来不可! 时尚潮流,有时确是一种让人不太能够理解的东西。 比如杭帆身上的这套行头:点缀以蕾丝细节的透明薄纱打底衫,大夏天里,却偏偏要做成高领长袖的款式。外面还要再套一件收腰露脐的薄款牛仔短衬衫,搭配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以杭帆之见,这么一身装束,根本只能叫作“西部牛仔但女团爱豆版”。 “时尚不分性别,”这件过于风骚的打底衫,原本是秀场男模的尺码,如今穿在杭帆身上,自然就显得稍微偏大了些。妆造助理拿出别针,在杭帆腰后与肩缝处各收了几厘米进去,义正词严地表示:“而且您穿这身就很好看啊!” 某人讹我穿女装的时候,也总跟我说美丽不分性别。杭帆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任由对方拿着别针与魔术贴,将自己从头到脚地重新捯饬了一遍:所以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一抬眼,他又笔直地撞上了未婚夫投来的炽热视线。 显而易见,对于杭帆的今日造型,岳大师甚是满意。那家伙斜坐在沙发上,悠哉地交叠起了那两条很占地方的长腿,一边悠闲地喝着咖啡,一边还要用不怀好意的愉快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杭帆身上的每一寸。 活像是一只摩拳擦掌地望着后厨、随时都准备要开饭的英俊大饕餮。 整装完毕,妆造团队收拾了工具,干脆利落地撤出房间。这时,距离品牌方的线下活动开幕,还只剩一个小时的时间。 “车快到了?”临出门前,岳一宛眉目含笑地俯下身来,在杭帆的发顶吻了一下:“我送你下楼。” 桑杰阿旺蹲在他俩的房门口,刚举起相机,又立刻悻悻放了下来:“杭老师您今天怎么不困啊?本来还想抓拍一点什么,‘妆造看着人模狗样,但当事人还压根没能睡醒’素材呢……” 多亏了像面具一样焊死在杭帆脸上的粉底妆效,这才能让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得多谢你们岳老师,在叫我起床这件事上,此人居功至伟。” “哪里,哪里,”殷勤地替恋人摁开电梯门,岳大师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谦逊微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杭老师敬业嘛。” 纯洁的阿旺小伙儿一个劲点头:“那岳老师确实厉害!我都是一小时前才起的床,岳老师你们是几点起的?我看群记录,杭老师在三个钟头以前就起了吧?” “谢谢,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大言不惭地,岳一宛向着杭帆促狭颔首:“对吧,杭老师?在下这个贴身助理,您可还满意?” 这又是“厉害”,又是“贴身”的,杭帆怎会不知道岳一宛的言下之意? 他分明窘得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可当着外人的面,却又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抱怨两句,说今天的衣服实在太热:“已经到大堂了,一宛,就送到这里吧。” “好。”许是担心别针会戳到杭帆,岳一宛只虚虚拢住了恋人的腰,轻轻在肩上抱了一下:“工作顺利,我们下午见。” 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眸里,有一点幽微的暗色,在浓郁的翠色中静静的燃烧,似是一场正酝酿中的、夏日夜晚的情热风暴。 杭帆被他看得喉头发颤。但碍于这一身妆造的耗时不菲,此时便只能恋恋不舍地握住爱人的双手,“你也工作顺利。我……我一结束就回来。” “我等你。”他们终于松开了手。还没等杭帆走出几步,岳一宛又急急追上前道:“我今天也可以去接你吗?” 用力地,杭帆点头,心中浮动着如酒醉醺然般的快乐:“嗯!好!” 这次的品牌活动是一个小型的艺术展览:在各种借展来的先锋艺术作品边上,品牌方还摆上了当季新款的模特人台,再配合设计师本人的创作与解说视频,颇有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唬人感。 今天是展览开始的第一天,观展人员全是受邀前来的模特、艺人与博主,人人都肩负着品牌方的宣传任务,各个都带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这边要打卡拍照,那边要录制视频,签名板写好了要赶紧撤下,留出空间给下一组人马来进行商业互吹式的现场专访……又要兼顾现场调度,又要满足嘉宾们无时不刻提出的各种要求,开场不到一小时,现场的工作人员们就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起来。 杭帆很能理解他们的不容易。或许,正因为杭帆自己也曾是一头在现场发出绝望惨笑的牛马,所以面对那些在高层决策和合作方团队间艰难求生的品牌打工人,他总能生出一份社身畜地的体谅来。 “杭老师!昨晚的访谈已经剪好了。” 才刚在活动现场拍完素材,杭帆就又被抓进了简陋的后台里去,在熟悉的剪辑界面里干起了熟悉的工作:“艺术家那边说ok,能麻烦您这边再审一下不?” 这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啊?不仅做好了视频剪辑,还配上了双语字幕和片头片尾……杭帆一边拉动进度条,一边在心里打着哆嗦:昨晚,不知又是多少拉磨人彻夜无眠的一夜。 工作人员站在边上,不住地紧张搓手,“就是,那个,杭老师,我们本来是想,把所有停顿和语气词圈都剪掉的。但因为是视频采访,剪了之后,画面可能就不太连得上了,所以……不知道您这边是不是会介意?” 杭帆的英语并不算流利。 但在模特、艺人与博主等行当里,连中文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大有人在。 为了不损害他们的“精英”或“高知”人设,后期剪辑等工作人员,往往需要使出十八般武艺,如刺绣般精细地修剪掉无数个习惯性的“嗯”与“呃”,再剔除掉那些或呆滞或发愣的一问三不知画面——如此这般地粉饰一番,又经过几方团队的多轮审核,才能让采访视频最终发布出去。 “这样就行,我觉得问题不大。” 如果是让杭帆自己来细修的话,一帧一帧仔细抠过去,这事儿也并非是绝对做不到。 可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以前给闻乡和罗彻斯特打工的时候,他经常被合作方反复无常的苛刻诉求给折磨到夜不能寐,可事到如今,难道他也要用同样的无谓细节去折磨别人吗? 从椅子上站起来,杭帆微笑着摆了摆手:“毕竟,我的人设就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社畜’嘛。英语说得有瑕疵,也会显得比较真实一点,对吧?” 午后三点,还没从素食餐厅的大门里走出来,岳一宛就已经对着手机发出了憨憨的傻笑。 “这又是犯的什么病?” 艾蜜和老板寒暄道别完毕,略感惊悚地转头看着他:“总不能是刚才的那盘见手青……你没中毒吧?” 应严卯大厨之邀,岳一宛和艾蜜来餐厅尝试了本月的时令菜单。 席间,严厨与岳大师就酒水与菜肴的风味搭配展开了激烈讨论,而艾蜜则和老板谈笑风生地聊着生意与投资的话题。饭局终了,宾主尽欢,特供餐厅的自然酒订单也成功签了下来。可酿酒师这仿佛脑壳烧坏了似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杭帆那边顺利结束了,我马上过去接他。”顿了一下,他又露出了那种独属于恋爱中人的、充满幸福与傻气的神情:“他还给我发了一个无敌可爱的表情包,和他本人超像的!” “自己打车去接。”砰的一声,艾蜜无情地关上了车门:“真受不了你们这两个恋爱脑!” ----------------------- 第326章 作者有话说:午间试菜。 小岳:嗯……感觉有点没吃饱…… 艾蜜:加一碗饭。 小岳:算了,你不懂。再加十碗饭我也不饱。 艾蜜:哈?十碗?!你是饭桶啊!! 活动结束。 阿旺:杭老师,我听他们推荐,说附近有家汉堡很好吃,您要不要一起? 小杭:不用了,我直接回酒店。阿旺也可以先去休息休息。 阿旺:哦哦,那我一会儿就把素材导出来发给您! 小杭:不用这么急,明天再发也行的,明天。(重音) 第240章 献给恋人的 典雅高贵的纯白色玫瑰,是纯洁无瑕的诚挚之爱。 饱满艳丽的紫色绣球花,向恋人宣誓永恒的忠诚。 高挑笔直的蓝色飞燕草,献给一颗勇敢自由的心。 “生日快乐。” 拥住飞扑上前的恋人,岳一宛从身后拿出了花束:“我爱你。” 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抱着花的杭帆仰起脸,明亮双眼,像是两颗足以映亮长夜的星辰:“我也爱你。”有些害羞,但又直白大胆地,他在爱人的唇畔边落下一吻:“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天和杭帆恋爱了。 但每每望进心上人的眼眸,看见对方满怀信赖与依恋的神情,岳一宛都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想要抱紧面前的人,想要亲吻这张挚爱的面庞,想要…… “来吧,”手臂紧紧环住恋人的腰,酿酒师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推半抱地把杭帆和自己都塞上了车后座:“我们回去。” 现场工作刚一结束,桑杰阿旺就被他敬爱的工作室老板放了小半天假,这会儿大概正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们打剧本杀。 而身为专业打工人的杭帆,回到酒店,第一件事是用湿巾把妆卸掉,第二件便是脱了衣服,小心折叠,仔细打包,让闪送骑手把这些样衣即刻返还给品牌方——毕竟他可一点也不想知道,合同上的所谓“按原价赔偿”到底是要赔多少钱。 无债一身轻!杭帆快乐地瘫倒在沙发上,正要习惯地捞起手机,身上却骤然压下一个比坦克还沉的家伙。 “杭老师,”岳一宛衔住了他的咽喉,瓮声瓮气发出笑音:“您是不是还忘了点儿什么?” 那双比贵重宝石更加美丽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杭帆,步步紧逼地把今日的寿星公往床褥深入压进去:“早上,你勾引我的那件事,我们是不是还没有……?”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杭帆在肚中腹诽,我那明明就是以牙还牙、打击报复! 强忍着笑,他回应起未婚夫对自己大清早就“犯罪逃逸”一事的指控:“那你是想要,现在立刻就——” 杭帆并不介意白日宣淫。但他的胃另有意见要发表。 咕噜噜! 被欠了一整个中午的薪水,胃大爷骂骂咧咧地拉响了讨薪的铃声:咕。咕噜噜噜! “噗!”眼看着杭帆那强作镇定的脸色,渐渐转向被羞耻浸染的通红,岳一宛忍不住大笑出声:“宝贝,你真是——哈哈哈哈!” 满怀喜爱地,他吻着心上人的侧脸,猛一发力,将对方整个儿抱离了床面:“我看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一边说,这厮还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偷笑声:“不然待会儿,你要是在床上因为低血糖晕过去……我怕自己不仅要跟医生做解释,多半还得去警察局里接受调查。万一人家以为,我是把你下药迷晕之后才动手开饭的——” “住口啊!不要再发挥你的想象力了!”杭帆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羞愤欲死地把脸往男朋友的胸口里藏:“我又不是你!我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做人呢!” 被捏着下巴掰过脑袋,杭帆的嘴里塞进了一块巧克力,“可这也由不得我呀。” 岳大师笑眯眯地亲了下他的额角,“得请杭老师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这才能让我们俩都避免社死的命运不是?” “……嗯,我答应你。”唇瓣摩挲过心上人的脸颊,杭帆郑重点头,“为了不让您老惨遭社死现场,我一定会按时吃饭——” 岳一宛笑着咬他的嘴唇,“我又不在乎社死。所以宝贝,你这话应该改成,为了能和我永永远远地长相厮守,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强身健体……” 站在酒店房间的门边,两人又耳鬓厮磨了好一阵,这才终于携手出门觅食去。 饱餐了一顿烤肉,又去新开的甜品店买了生日小蛋糕。两人各拿着一杯果茶,就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掉了整只蛋糕。 “虽然没法现在就拿给你,”微微低头,岳一宛轻轻舔吻着心上人唇边的奶油:“但我也是有准备正式的生日礼物的。”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这是一年之中,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许多年前的这天,名为杭帆的小朋友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今天,他枕在男朋友的肩头,任由金红灿烂的暮色霞光,化作温柔的江风,轻轻拂过自己的发梢。 “其实没有也无妨啦。”饱足,温暖,安全。有岳一宛作伴的每一秒钟,都让杭帆感到奇妙不可言说、仿佛是彼此相拥着躺在云朵里偷偷睡懒觉般的幸福:“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脖颈,“那可不行。”岳一宛语气像是耍赖,又仿佛是撒娇:“我,可是致力成为要世界最佳男朋友、最称职未婚夫,也是最完美丈夫的男人!” “世界之最,这个嘛……”杭帆故意拖出沉思的音调,“嗯,不好说。毕竟我也没有可以拿来和你比较的对象。” 明知他是在戏弄自己,岳一宛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钩:“你不可以有其他对象!”他张牙舞爪地抱住自己的恋人,通过故意曲解对方的语意的小伎俩来强扮委屈:“你都有我了,怎么还可以想着有别人?!” 演什么假洋鬼子!我说的这个“对象”,明显就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对象”吧? 在腹中爆笑两声,杭帆抬起脸来,亲了亲正在胡搅蛮缠的未婚夫:“虽然我没法代全世界来做出评判,但从‘杭帆’的视角上,你确实是杭帆的最佳男朋友、最称职未婚夫,也是最完美的准丈夫。” 最后一个吻,不偏不倚地落在心爱之人的唇上:“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礼物是什么了吗?” 面对恋人的恋人的坦率示爱,岳一宛重重地回吻上去:“给你买了台ps5 pro。因为上次,我们在家里打《双人成行》的时候,你说也想尝试其他主机平台上的游戏……”辗转缱绻地,他将絮絮的回答,递喂进恋人的唇齿之间:“顺便配了个杜比全景声的家庭影院系统,和200寸的巨幕投影。等我们回家,你就可以直接开玩。” “天啊,一宛,你是我的许愿精灵吗?”抱紧了自己的未婚夫,杭帆唇颊轻擦过对方的侧脸,双眼里流溢着兴奋与快乐的光彩:“但到家的那天,我们还是先一起看电影吧?你来选片。”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听见自己发出傻傻的笑声:“好呀。你想看什么?我们看爱情片好不好?” “只要是你选的,只要和你一起。”他的恋人温柔地许诺道:“我都愿意看。” 红日西斜,水鸟以翅尖掠过碎金流光的江面,短暂地停在栏杆上,轻快地梳理起了羽毛。 在它们小小的黑眼珠里,长椅上那对正在缠绵拥吻的人类爱侣,也正像是一对等待归巢的鸟,在夕阳如火的江畔上,交颈细语。 “我很喜欢上海。” 轻声地,杭帆对自己的恋人道:“但我喜欢它的理由,却并非是因为它的繁华。” 在十几二十岁的青春时代里,作为一个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杭帆鲜少能够体会到此地繁华与绚丽的那一面。 “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完全不在乎我。” 两千多万人,在这座城市里匆匆忙忙地来去。 在这里,没人在乎他二十好几了还穿得像个大学新生,也没人在乎他到底为什么不结婚生孩子;没有人在乎他下班之后就瘫在出租屋狂打游戏,更没有人在乎他的小众性取向。 “所以,在认识你以前,它一度是让我感到最安全的地方。”杭帆说,“不是‘回到自己家中’的那种安全,而是随时都可以把自己藏匿起来,像一艘帆船藏身在世界港的那种安全。” 这里或许并不是他真正的家。但是,无论是一艘怎样稚拙古怪的船只,这座港口都会以无所谓的坦然态度,容许他怀抱着出海远航的幻梦,暂时拥有一片小小的栖身之所。 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而杭帆则倚身向前,吻了吻未婚夫的唇。 “我曾经以为,在这座城市里四处迁徙,大概就是我这一生的最后归宿。”他看向岳一宛,神情里含着害羞的腼腆,却也同样洋溢着真挚的爱慕:“但后来我遇见了你。” “你在乎我,你爱我,与此同时,你还乐于接纳我的所有优点和缺点,你像是一个比繁华都市更精彩的奇迹。” 第327章 唇瓣轻触着彼此,杭帆悄声呢喃:“在你身边,我感到自己终于回到了家。我爱你,一宛。我现在很幸福。” “杭帆……”岳一宛不住地吻他,如此倾心沉醉,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与杭帆二人:“我也很幸福。我非常爱你。” 日落之后,两人终于手挽手地回到了酒店。 才刚一进门,岳大师就把脑门一拍,道:“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准备了别的‘礼物’。”说着,意味深长地往杭帆身上扫了几眼:“只是一点微薄心意,还请杭老师笑纳。” 光是听到他这装腔作势的调调,杭帆就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既是如此,那便送上来看看吧。”岳一宛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寿星公却假作大度地佯装自己听不见。 啪得一声,杭帆伸手打开了浴室玻璃幕墙的开关。一双凛冽动人的丹凤眼,要笑不笑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或者,你先去洗个澡,再来上前伺候?” 整面的透明落地玻璃幕墙,足可将浴室里的旖旎风光一展无余。 岳一宛见状,心领神会地笑了。 他攥住杭帆的胳膊,低头奉上一个侵略意味极强的吻,语气却是伏小做低般的谄媚:“好嘞!有劳阁下,在这里稍事等待。等小的梳洗完毕,今个儿一定竭诚服务,保管阁下满意而归。” “你这都哪里学来的四不像口音!”杭帆笑着啐他,“快去洗你的!” 自打昨天到现在,杭帆已经被岳一宛反复撩拨了好几回。对于今晚的所谓“重头戏”,他心里实在好奇得像有三百只猫爪在挠。 但岳一宛,这个可恶的家伙,一边要对恋人进行花样百出的挑逗,一边却又对所谓的“礼物”守口如瓶。 既期待又紧张地,杭帆坐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人,迈开秀场男模般的潇洒步伐,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浴室里。 然后,岳一宛转过身来。 隔着一堵透明的玻璃幕墙,他对着面红耳赤的恋人弯唇一笑。 这才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身上的衣服。 首先,是马甲。 三颗纽扣,经由酿酒师的灵巧翻转,自下往上地逐一松脱。 薄亚麻的衣料被拎住一侧,随意地甩进脏衣篓里。 而岳一宛的目光紧盯着杭帆,那种蛰伏着野性与欲望的深邃目光,好像手中脱去的衣衫并非是穿在他自己身上。 接着,是衬衣。 第一颗扣子本就是敞着的,岳一宛的手指便优雅地拈住了第二颗。 衣襟翻落,一点点地袒露出起伏健美的肌理线条。胸膛,腰腹,臂膀,酿酒师身上无一处不紧实精悍,犹如惯于狩猎的猛兽,优雅,矫健,又埋伏有某种凶险的力量。 而岳一宛动作徐徐,正以求偶期雄性所特有的高调,向杭帆炫示着这具古典雕塑般的身躯。而他的神态却极具压迫性,似乎是要以此逼迫心上人,用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宽衣解带的动作——他要杭帆目不转睛、仔仔细细、毫发无遗地看清每一个细节。 如果面前不是玻璃幕墙,而是一面镜子的话,杭帆或许就会瞧见:自己双颊绯红,呼吸急促,连瞳孔都因欲情的涌动,而神智涣散般地稍稍放大了些许。 在爱人的美色面前,他的身体与心灵都已被完全地唤醒,自作主张地渴望起了“重头戏”的正式开幕。 可今天的主演明星,这个装了满肚子坏水的岳一宛,才刚刚将手移动到西装裤上。 甚至都还没解开那枚该死的纽扣。 ----------------------- 作者有话说:小杭有一件上班拉磨专用tee。 上面写着:功德+1 小岳在看见这衣服之后,愉快地去配了一件情侣tee。 上面写着:攻德+1 小岳:我真是个天才。 小杭:……??? 第241章 水牢与刑讯囚徒(伪) 跳下了沙发,杭帆气势汹汹地闯进浴室,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撞进恋人的怀里。 “磨磨蹭蹭!”自投罗网的猎物,热切地吻上独属于他的猎人:“还不如让我来!” 奸计得逞,狡猾的猎手自是欣然应允。胳膊一捞,岳一宛就把自己和心上人齐齐关进了淋浴间里。 “阁下好心急啊,”水流掩住了调笑的低语,拉链与纽扣碰撞上瓷砖,发出几声铿然的响动:“嗳,怎么还咬我?你是小奶猫吗,需要不要给你买点磨牙棒?” 松开了嘴,杭帆轻轻舔吻着自己留下的齿痕:“没错,”他恶形恶状地放着狠话,全不顾对方正喜滋滋地料理着自己这盘小点心的事实:“就是要用你这身好皮肉,来做我的磨牙棒!” “遵命,阁下。”岳一宛眼睛弯弯,一边将沐浴露的泡沫抹在杭帆身上,一边贴在爱人耳边道:“以身饲虎,我的荣幸。不过阁下既然点名要吃我,那可得多吃几口,仔细品鉴,才算是不虚此行,对吧?” 浴室里,两人浑话讲了一堆,把彼此都洗得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可在即将真正擦枪走火的前一瞬间,岳一宛突然抬手,把花洒关了。 水流声停,杭帆身上骤然一凉。他有点茫然地抬头,却见岳大师抖开浴巾,笑容灿烂地把未婚夫给裹了起来:“重头戏还没开场呢,杭老师,先替你节省一点体力。” 说着,岳一宛又拨开杭帆湿透的额发亲了亲,满脸都是丰收的喜悦:“让我去把礼物拿给你。” 只草草披了件浴袍的岳一宛,连头发都没吹,就拉着杭帆坐到了床边,自己俯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扁而方的纸盒。 “给。”他把纸盒递进杭帆手里,面上笑意更浓:“请您先换装,我也去做一下准备。” 没等杭帆再问,岳大师已经拎着另一只纸盒溜进了浴室——进去之前,还摁掉了玻璃幕墙的通电开关。 什么东西,搞这么神秘?杭帆狐疑地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发现它不仅重量很轻,里面还传来了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我就知道……这人憋不出什么好屁! 脸上微微有些红,杭帆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打开了纸盒。 衣服被叠在绵纸里,暂时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在绵纸的上面,还另外压着一本用打印纸装订出的薄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剧本”。 “亲爱的,准备好了吗?”浴室里,岳一宛扬声问道。 丢开手里的剧本,杭帆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裳:“还没有!”某位三流脚本作家(兼主演)的措辞过于直白露骨,让今晚的另一位主演读得脸红心跳:“再、稍微等我一下……” 岳大师莞尔:“慢慢来,”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通过声音里振动着丝丝笑意,杭帆完全能够想象出,对方此刻正应是怎样一副笑语盈盈的神态:“我等你。” 这衣服并不算短(与杭帆的那些睡衣t恤相比,还是身上这件的下摆长度更体面些)。但如果身上只穿了这一件的话,局面恐怕又要另当别论。 但杭帆已不愿再继续深想下去。 毕竟,他感觉自己的脸皮热度急增,就快把脑仁儿都烫熟了。 “我好了。”他对浴室里的那人道,“我现在要……” 低沉地,浴室里传来一声轻笑。岳一宛说:“进来。” 喉头紧缩两下,杭帆赤着脚走了进去。 第一眼,他就看见坐在浴缸边的岳一宛:一双漆黑锃亮的马靴随意地交叠着,往上,是线条笔直锋利的猎装长裤,与每颗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的猎装衬衫。袖口下,还戴着一双皮革手套。 从上到下的一身黑,无形中营造出了凛冽而肃杀的气氛。而平日里散漫微卷的黑发,此时也都严谨利落地向后梳去,露出英挺面庞上的每一道棱角。 浴室里灯光明亮,令那一排排的银质装饰扣,都闪烁出冷调的寒光。 “晚上好,阁下。”笑容恶劣地,今夜限定的刑讯官,懒洋洋地向杭帆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杭帆在紧张,岳一宛看得出来。 他可爱的恋人,身上只套了一件薄到近乎透明的囚服上衣,正像一只误入他人领地的警惕猫咪那样,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浴室里的每一处。 “……我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在岳一宛身前两步远的位置上,杭帆停了下来,语气生硬:“你想干嘛?” 脸颊,脖颈,指尖,大腿。恋人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已被浴室里的热意熏成了桃粉色,彻底出卖了那故作镇定的干瘪口吻。 岳一宛笑意更深:“身为阶下囚,阁下似乎很是有些不识时务啊。” “这就是你们的水牢?”四下扫视一圈,杭帆撇了下嘴,似乎正在强压下笑场的冲动:“也不过如此嘛。” 闻言,岳一宛扬了扬眉,随手拧开了浴缸的热水龙头:室内的冷气实在过于充足。刹那间,白热水雾就已在浴室中弥漫开去。 第328章 哗啦啦的水声里,刑讯官露出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阁下,往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嘴硬的囚犯,向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过来。”他声音沉了下去,以全然命令的口吻,对杭帆道:“上前来。” 双腿有些发软地,杭帆慢慢走上前去。 还没站稳,刑讯官就已经凶狠掐住了他的下巴:迥异与人类肌肤的皮革触感,和那粗犷的缝线一起,重重地擦过囚犯脸颊,成功逼出了杭帆的一声惊喘。 “不要惹我生气,阁下。”声音里带着嘲弄的笑,岳一宛的嘴唇几乎就要贴在杭帆的额头上:“让我生气的后果,你恐怕承担不起。” 刑讯官有一双幽深惑人的绿色眼睛,让杭帆本能地就想要抬头吻他。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用贵族式的挑衅目光(好吧,杭帆承认,他也不知道贵族该用什么语气,但到底有谁真的在乎这个?)看向面前的男人:“听起来,这更像是你的虚张声势啊。” 他们的脸离彼此极近,杭帆的吐息,就这样笔直地吹在岳一宛的唇瓣上:“或者说,你到现在都还没想好,应该要用什么办法来撬开我的嘴?” 下一秒,刑讯官扣住了他的腰,就着这个面对面的姿势,把杭帆摁在了自己的身上。 “是吗?”岳一宛的笑容非常和蔼,语调里却隐隐有着风雨欲来的暗示:“既然你知道我要问什么,那不如,你就直接把答案告诉我,也省得我亲自动手了。” 被刑讯官这样冷不防一扯,杭帆重心前倾,脚跟离地,整个人猛然栽倒向岳一宛的肩头——光靠虚虚点地的那点脚尖面积,根本不足以让他在浴室(哦,或者按照某位三流编剧的剧本,“水牢”)的地面上支撑住自己。 而岳一宛轻松地接住了他。箍紧杭帆的双腕,刑讯官提溜起了自己的囚犯,简单得像是猎人拎起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还是你想要先吃点苦头呢,阁下?” 不知不觉,他们的脸已经贴在了一起。 潮湿氤氲的水汽里,岳一宛感知到恋人面颊上的滚烫温度,还有那一次次起伏急促的呼吸声。 杭帆仰头看他,眼神像是两枚融化的饴糖,早已在渴求与期待中甜蜜地融化。 “你大可试试看。”岳一宛听见,自己此生的挚爱,也是今夜限定的倔强囚徒,正用那把已然端不平稳的清亮嗓音,继续说着一些色厉内荏的台词:“我是绝不会向你屈服——呜!” 在杭帆身后,刑讯官的巴掌突然甩落下来。 火辣尖锐的痛觉,激得杭帆浑身一抖。他直觉地想要扭身逃走,手腕却还双双落在岳一宛的钳制里:“你——呃!” 又是一下。 辣戾果决的脆响,经由浴室四壁的回音反射,清晰,羞耻,令人心惊肉跳。 哗啦一声,岳一宛从浴缸里撩了把热水,径直浇在了杭帆的身上。 “既然阁下要自讨苦吃,”温文尔雅地,他冲着杭帆弯了弯眼睛。可那笑意沉沉的语气,俨然就是诱惑信徒叛教的魔鬼的低语:“那我就请阁下,好好地吃点苦头。” 挨打当然是疼的。 但岳一宛总能把手上的力度掌握得正正好。 这种恰到好处的、仿佛调味香料般的轻度痛觉,迫使杭帆把全部的意识都放回到了身体与感官上—— 囚服的下摆被水浇透,黏腻而温热地紧贴上他的后腰。 徒手捉住了杭帆的膝弯,岳一宛自下而上又漫不经心地巡视着他的领地:刑讯官的手套是羊羔皮质地,肌理细腻,远甚布满薄茧的十指。摩挲行经之处,渗着薄汗的肌肤便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乖巧地被羊皮表层轻轻吸附住。 羊皮滑韧,缝线却粗粝,组合在一起的触感实在怪异非常。杭帆不由紧绷了身体,那感觉浑似是有什么非人之物,正在自己的身体上慢吞吞地巡梭,斟酌着要从何处下嘴。 紧接着,岳一宛再度抬起了手。 衣料很薄,但存在感却异常鲜明。疼痛提高了杭帆对外界触碰的敏感度,致使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丝线的纹理,与每一条吃饱了水的褶皱——在岳一宛的巴掌下,它们也在杭帆的肌肤上留下各种各样的微弱痛觉。 摩擦着,挤压着,纤薄织物覆盖着微红的肌肤,逼迫杭帆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呜咽。 浴缸对面,镜子上已然蒙满了水雾,是以杭帆无法看清自己的身影。 但岳一宛却将面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早在动手浇水之前,浴室内热腾腾的水汽就已沾湿了杭帆的囚服,让本就轻薄的衣料变得几若无物。而倚靠在自己肩头的恋人,一身羊脂白玉似的肌肤,层层叠叠地染出了桃李艳色,就连那两条骨肉匀停的腿,也仿佛站不稳似的,微微打起了颤。 “所以,”他施施然地停下了手,手上巧劲一翻,就把恋人打横抱在了怀中:“阁下,你还不准备坦白交代吗?” 被欲情的火焰反复炙烤,杭帆哪里还记得剧本上写的那些鬼东西? 运转飞快的大脑,牙尖嘴利的语言功能,此刻都已经离他远去。他不过是一个沉浮于爱欲之河的普通人,一块被滋滋煎制到最佳火候的多汁牛排,一朵亟待被恋人与春风一同吻开的花。 于是杭帆伸出双臂,挽住了心上人的颈项,虔诚地献上自己的唇与吻。 “你、不要……”煎熬难耐地,他的喉咙里带出一丝泫然的泣音:“别再玩了,一宛,我想——” 无需刑讯,不劳审问,杭帆向来乐于当堂招供:是的,他自愿成为爱的囚徒。 -----------------------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有半点用处但岳一宛就非得写在“剧本”里的背景故事,以及人物设定。 时值17世纪,又或者是18世纪(这不重要!岳导说),久经压迫的农奴们终于起义了! 岳一宛,一位在葡萄园里工作的农奴(杭帆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因为葡萄园连年欠收(杭帆:一定要设定得这么详细吗),交不上领主老爷的严苛租金,被逼无奈之下,终于也加入了起义反抗的道路。 而杭帆,是无耻领主老爷家里唯一一个有良心的小儿子,和岳一宛青梅竹马(岳一宛:所以我们回头复用这个设定的时候,就可以再演青梅竹马偷尝禁果的那段)一同长大,奈何却因为家庭立场不同,被迫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杭帆,因为是贵族领主的末子,在农奴起义之后,被迫加入了镇压起义的贵族军团。 一对苦命的竹马鸳鸯,在分别了整整三年之后,终于因为贵族军团战败,而杭帆被岳一宛的起义军俘获,迎来了命运般的重逢之日…… 小杭:我不好评。虽然我知道你最近的睡前读物是欧洲历史,但是…… 小岳:我觉得很好啊!学以致用嘛!至于是怎么用,这些历史读物的作者就别管了。 小杭:你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这个贵族领主的小儿子,在家会穿“超低领带花边的白亚麻衬衫”? 小岳:因为这个衣服就很涩啊!我觉得我们下次可以试试,我是说,你来试试uwu 第242章 万众喧哗之处 岳一宛是一场暴风雨。 迅疾雨点裹挟着小船,毫不犹豫地在水中奏响扬帆的号角。爱情的狂风骤雨之中,飘摇颠沛的纸船,被巨浪抛起,吞没,再被托出水面。 最初的急雨过后,纸帆船被从海浪中捞起,搁浅在大理石的岸边。 爱人的亲吻是黏着而甜蜜的。有似夏夜里的潮湿的空气,在无声的缠绵里,悄然酝酿起一场新的风暴。 触碰,拥吻,耳语,呢喃。 他们像是来到了南方的港口,空气潮湿炎热,在空中积蓄了力量的雨点再次凶狠地砸落下来。 船帆湿透了,乌云也浸饱雨水,在这场长夜的风雨里,谁也不可全身而退。 刹那间,暴风雨变作了黑夜里的雷霆,令耀目眩白的霹雳电光,一次又一次地擦着船帆劈落。低沉轰鸣,和着血液奔流的嗡响,从灵魂深处奔腾而来。 瓢泼的大雨,痴狂得仿似要撼动天地。 不知多久过后,雨势才终于渐渐转缓,淅淅沥沥地,连狂烈波涛都化成柔和的摇篮。 被褥干燥,枕头松软,久经风雨的小纸船,终于在这里停入了自己的港湾。环绕在恋人的臂膀里,爱的波浪依然温柔地摇荡在他们身旁。 洋流颠簸,推搡着他们驶入这条静谧的河,恰如游鱼回到它安宁欢乐的水域里,继续着今夜的这场漂游。 直到夜色深沉,直到相爱的人们双双在彼此的臂膀间睡去。 然而,当年轻的眷侣还依偎在对方的怀抱里睡回笼觉的时候,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节后返工复课的烦闷网友们,正渐渐地催生出一些惯常的无聊戏码。 @人间观察:果然,论享受还得是沪爷。周末去了趟大上海,发现他们都用起洋人快递小哥了,还穿西装送货呢,真是笑死老子。刚好买了iphone 17 pro max,拍照果然够高清哈。 第329章 “po主有病?偷拍无辜路人,还要往网上发,果然是哪家快递都不收的大件货。” “我ip正确让我先说:乡毋宁是个则样子的。” “送快递怎么了?外国人不能送快递?还是帅哥不能送快递?送快递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贴主是因为雄竞失败所以大破防吗www人怎么看都只是带着快递箱赶路而已吧www” “帅又不能当饭吃,就算他再怎么帅,不还是个骑共享单车的?” “这个背肌线条,这个大长腿,这个肩腰比例……五分钟之内我要得到他的社交媒体账号。” “只要是劳动人民,都值得尊重。但指鹿为马胡说八道,就是不好!” “我靠!这是我去年的老公啊!老公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在网上找你找得好苦啊!” 时近正午,杭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习惯性地摸向枕头边的手机。 大数据精准无误地把这帖子怼在了他脸上。 “早上好。”岳一宛自身后拥抱着他,着迷而眷恋地吻着心上人光洁温暖的后颈:“你在看什么?” 在恋人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杭帆喉头滚动,发出半睡半醒的恼火咕噜声:“有人在街上偷拍了你,还往网上乱发。”理智还没来得及归位的小杭同志,满心都是对心爱之人的独占欲:“待会儿我就去举报他!” “我看看。”岳一宛搂住杭帆的肩,让对方舒适熨帖地靠在自己的心口上:“好无聊的帖子,图倒是拍得还行。”说着,他轻声窃笑起来:“但是,宝贝,你为什么在给那些人的评论点赞?” 杭帆的大脑完全没有开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因为他们夸你帅啊。”困倦却诚实地,他对自己的未婚夫说:“我很认同这个观点。” “所以你也喜欢我的脸?”压低了声音,岳一宛把手机丢到一边。像是撒娇的大型牧羊犬那样,他用脸去磨蹭恋人的肩颈与唇颊:“你也觉得我好看?嗯?” 但凡杭帆能有三分清醒,都该立刻意识到,这明显就是自家祸害想要再次作怪的前兆。 可昨夜温存所留下的甘甜倦怠,此时还仍隐隐地停驻在杭帆的身体深处。怀抱着对心上人的无限爱恋,他转过身来,温情缱绻地吻上恋人的鼻尖与嘴唇:“喜欢啊。我最喜欢你。” “太巧了,我也最喜欢你。”岳大师坐起了身,把睡意未散的爱人抱到了自己腿上:“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 床单上,一遍遍被搅散的褶痕,推开雪白的浪花。在太阳找到他们之前,盛载着恋情的帆船再次启航。 当事人正忙着操桨摇橹的时候,网友的嘴炮战争还在继续。 “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张嘴就是沪爷,闭口自称老子,末了还得秀一下新款手机,这偷拍的崽种是什么成分,想必也不用我多讲。” “单手扶车把,哥们儿,核心力量牛逼啊!” “这两万多的赞都是谁点的,互联网上这么多色胚的吗?” “虽然是楼主先开的炮,但在评论区里大搞地域歧视的那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出现幻觉吧,这不是那个谁,去年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个?” “什么年代了竟然还靠偷拍起号?流量或许是有了,但你就不怕自己的户口本只剩一页?” “呵呵呵呵,本资深颜粉立刻闻风而至,@再酿一宛 ←或许你们在找这个?是他的酒水品牌账号。虽然皮下运营不是他本人,应该是他的相好(不是)。” “你们这些人都不需要上班上学的吗?为一张破照片吵了几千条评论,乌鸡鲅鱼。” 这天下午,杭艳玲来上海参加小姐妹家孩子的婚礼。眼看着距喜宴还有几个小时,她便问儿子是晚上几点的火车,要不要出来吃个下午茶。 半个小时后,杭帆才终于给她回了通电话:“妈,你晚上的喜酒是几点?”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嗓音却哑得很明显:“下午茶去半岛酒店可以吗?你今晚住哪里,过去方不方便?” “去哪里都行呀,稍微坐坐就好,妈妈就是想看看你。”杭艳玲这样说着,不免就要疑惑地发问:“你喉咙怎么啦?大夏天的也能哑成这样,不会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吧?小岳今天没跟你在一起?” 岳一宛,这个害杭帆哑了嗓子的罪魁祸首,这会儿正用包了冰块的毛巾给男朋友冷敷眼周,力图尽快消灭犯罪证据。接收到心上人的讨伐目光,他无声地折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既得意又无辜的纯洁眼神。 闭上眼睛,杭帆一边打电话,一边用两根手指反复戳着酿酒师的胸口,玩闹般地小小泄着愤:“他在呢。也没什么啦,妈,你别担心。就是这两天的工作比较忙,所以——” 对不起了,妈,其实这两天的工作并不忙。杭帆非常心虚地自我告解道:但我也总不能直接对您说,自己嗓子哑了是因为,我和您儿婿从昨晚一直胡闹到刚才吧……? “冷气太足就多穿点衣服,现在到处都是空调,你觉得冷就穿个长袖嘛。”孩子不在身边,做母亲的,总归是有很多可担心的地方:“那我先挂了啊。待会儿见。” 忍笑忍了好半天的岳大师,这会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你待会儿确实得穿件长袖了,宝贝。毕竟你的手腕……” 杭帆低头睁眼,看见自己左右腕子上,各有一圈颜色鲜明的绑缚红痕——早上被用来绑住自己双手的毛巾,此刻正凉凉地贴在自己的眼周,充作紧急消肿之用。 怒火攻心的小杭同志,嗷得一记怒吼,飞身扑向万恶的罪魁。 “要社死就一起社死,”用力衔住了岳一宛的喉结,杭帆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来啊,穿情侣装啊!” 在晚高峰的拥堵线路上,无数只手机屏幕来回闪动,穷极无聊的吃瓜路人们在网络上来来去去,发表着各种刁钻古怪的见解。 “不是都说自己宁愿坐在宝马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吗?换成外国人,你们就又愿意了?” “倘若我说照片里这位就是中国籍的酿酒师,阁下又要如何应对?” “哎哟喂,让我看看,又是谁在大破防呀?点进去主页第一条,普通家境自救求脱单,要求至少生三个孩子但婚后实行aa制,哇噻好精彩!” “原po不都已经把帖子删了,怎么你们还到处截图转载?传播偷拍和偷拍同罪,望周知。” “光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男人还是得有钱有事业,只要有钱,跑车美女随便换。” “大数据到底给我推哪儿来了,某些人说的有钱有事业,就是指炒币亏掉了全家的积蓄?” “虽然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庸俗如我,只希望自己能一边和有钱老头结婚,一边和英俊小哥睡觉,嘿嘿。” “补药再自说自话地开始描述自己的性幻想啦!未免也太不把我们网友当外人了!” 混乱战局之中,一位名为momo的网友,轻描淡写地丢下炸弹。 @momo:在这儿吵什么呢都?人家明明就是开库里南的。 @momo:骗你有什么好处?我是真的见过好吧,就前天,在金融中心地下停车场。他穿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从一台黑色库里南上下来,接了对象一道走的。 @momo:又是帮忙拎包,又是揽腰挽胳膊的,不是他对象,难道是你对象? @momo:你才造谣,我发誓造谣死全家! @momo:他对象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啊。 ----------------------- 作者有话说:小岳:我什么时候开过库里南? 小杭:库里南是哪个牌子的……? 艾蜜:不重要,反正也不是你俩的车。 【免责声明:本文的所有网友发言/网友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偷拍,职业歧视,地域歧视,性别歧视,辱骂对家,恶意掀起观点对立,讨论和传播他人隐私,etc),均属戏仿,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场。】 第243章 瞌睡巧遇送枕头 翌日一早,桑杰阿旺先一步回云南整理素材。杭帆则陪着岳一宛回到斯芸酒庄,以履行对方身为酿造技术顾问的职责。 antonio嗷嗷大叫着扑过来:“老大!你带我走吧!”挥舞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就要往岳一宛袖子上蹭,恨不得立刻就钻进杭帆的背包里,跟着这两人偷渡去雪山脚下:“你知不知道,我最近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呜呜呜呜呜!” 拎起这人的衣服后领,岳一宛无动于衷地回答道:“每次我回斯芸,你都这么说。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你又咋了?” 在antonio杀猪般的干嚎声里,好心的杭帆掏出了慰问礼品:“给,你想要的特大号蝴蝶酥。” “谢谢你,杭!你真好!”眼睛一抹,antonio立刻喜笑颜开地接过了一大摞蝴蝶酥:“老大一走,所有活儿都落到了我的头上,忙得连饭都没空吃。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简直是虐待啊!” 第330章 杭帆赶紧解释:“是岳一宛给你买的。只是装在了我的背包里。” “老大!!”antonio感动得泪流满面:“我就知道,你是大好人,你是不会抛下我的!你赶紧雇佣我吧,我想要在你手底下偷懒、不对,工作!我是真心的!诚心的!老大,老大你听我说完啊!” 轻车熟路地,岳一宛径直往地下酒窖里走:“那你就等着吧,我现在还没有雇佣外国人的资质。”前任首席酿酒师,声音凉凉地从远处传来:“等我什么时候赚到了钱,什么时候再来雇你。”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antonio嘴上这么说,人却一屁股坐在杭帆跟前,挤眉弄眼地开始问八卦:“by the way,杭,我看到老大手上有个戒指,所以你们是不是订婚——” 岳一宛提高了声音:“还不过来干活?!” antonio吓了一跳,赶紧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上。在他们身后,杭帆悠悠地竖起拇指:“工作加油喔,两位。” 一位不知名的互联网先贤曾经说过,星期二,是一周中最适合摸鱼的日子。 所以,周二的互联网世界,自然也是格外的躁动喧哗。 “我看这些嗑药鸡是嗑到食物中毒发疯了吧,又是库里南又是接下班,你当写小说呢?” “已经看不明白这是什么发展了。说好的外国帅哥呢?怎么一会儿说是中国人,一会儿又说得他像个网红似的,连他对象是谁你们都知道?搞什么啊!” “早都说过,长成这样就别做什么酿酒师了,改行做艺人不是更好?” “我仔细推理了一下,那个爆料momo的话确有几分可信度。前天晚上,有个品牌方放出了某博主和艺术家的对谈视频,而他们的官博首页上显示,当天的活动就在金融中心附近,和爆料momo说的地点完全吻合。加上某博主长年被传是在和前同事aka照片里酿酒师谈恋爱,这下实锤妥妥的!” “笑死,你们干脆直接报某博主的全名得了,圈一下正主@再见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 “倒也不必为了抠假糖而在这里生搬硬造。爆料momo的‘前天’指的是昨天的前天,也就是今天的大前天,时间根本对不上的好伐!” “有些人急着嘴犟什么呢?哪家正经公司会当天做访谈,当天就发视频?不要剪辑不要审核,他们的打工人不想要命啦?” “诚意收留心碎佳人,无论你是绝望的直女还是风骚的小零,哥哥都愿意用自己的怀抱来温暖你,+ v看我头像。” “对不起我这人没素质,但我就喜欢看cp成真之后,你们气得跳脚又没办法的样子~” 许是因为不能容忍自己的发言遭到质疑之故,爆料momo再次闪现评论区。 @momo:再声明一遍,我不是任何人的粉!只是在网上眼熟过那个博主而已! @momo:我还去问了公司里的同事,停车场里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momo:同事看到的是第二天,你们说他是酿酒师的那个帅哥,捧着花来停车场接人。 @momo:你们疯了吧,骂我干嘛? @momo:我都不知道“拉郎”是什么意思! 周三,岳一宛与杭帆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并在焕然一新的影音室中,开启了火锅与电影的慵懒下午。 而白洋,此人宣称自己在民宿里闭关写了一整周的稿,急需获得一些心灵上的抚慰,遂带着两份凉菜,厚颜无耻地加入到了涮锅看电影的行列中来。 “杭小帆,你堕落了!”眼见着自己就要在羊肉争夺战中落于下风,白洋不禁发出了痛心疾首的呼声:“你现在——哇去,你好娇妻啊!” 在杭帆和白洋的食物争夺战里,最终胜出的一方,是闪电般偷袭得逞的岳一宛。 而这块鲜香美味的羊肉,当然也毫不意外地落进了杭帆的碗里。 把战利品收缴进嘴里,杭帆枕在未婚夫的肩上,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筷子:“这话朕不爱听,白小洋,请你撤回。” 吃人毕竟嘴短,在岳一宛的大笑声中,白洋赶紧“嗻”了一声:“是老臣说错话,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着,就把瓶底剩下的那点樱桃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杯子:“二位这般英明神武,不妨再多收留老臣一段时日?” 火锅煮沸前,白洋曾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说自己或许不会与老东家《华江日报》续约,未来将以自由记者的身份工作。他没有谈起自己的具体规划,但在那之前,他说想要暂时先休息一段时间。 200寸的巨幕上,电影已经播至片尾名单。 从恋人宽厚坚实的臂膀里支起身来,杭帆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好友:“我们随时欢迎你来,”尽管酒意微醺,但杭帆的目光依旧坦荡,赤诚,不遮不掩地表露着真挚的心声:“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在场。” 他并不曾亲历过真实的战争。但杭帆就是本能地知道,从恐惧与动荡中幸存下来的人们,那些隐藏在若无其事外表下的细碎裂痕,需得用漫长的时间才能弥合。 “你不仅仅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杭帆。”万分郑重地,白洋握住了他的手:“你还是我的家人——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是我那没有血缘的男妈妈。” 杭帆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抄起男朋友身后的长条鸭嘴兽抱枕,对准白洋的脑袋就是一通暴揍:“孽障!纳命来!” “哎哎,差不多行了,差不多行了啊,”白洋被棉花抱枕打得满地乱窜,嘴里却还要一个劲地出馊主意:“知道你不是娇妻也不是男妈妈了,我现在就发帖替你澄清,辞职远杭——是一位左手包养对象,右手收养朋友的大猛男,这样总可以了吧?” 丢开抱枕,杭帆让岳一宛不要拦着自己(岳大师笑答,我是想给你找个趁手的武器):“妖言惑众,此獠当诛!白洋你小子,不许跑!你又在网上看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爆料的momo销号了,无数个吃瓜的momo站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在互联网的欢乐海洋里,群众们发起了一场头脑风暴,将本就离谱的猜想带往了更加魔幻的方向。 “我看了前面人提到访谈,那个博主的英文很一般诶,也就是我这种普通人的水平。品牌方怎么会想到找他做访谈的,还是说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阿杭本来就没有海外经历吧,作为普通打工牛马,能用英语顺畅交流不错了,挑剔什么?” “不知道啊www反正一直有人吹辞职远杭是精英打工人wwww我可看不出哪里精英了wwww” “已知,条件a,酿酒师开库里南,以前在罗彻斯特的职级很高,条件b,酿酒师疑似已离职半年,某博主也是半年多前离职的。条件c,某博主自称草根出身,但商务资源却好得令人咂舌。那么结论是——请答题!”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网上的这些阴沟老鼠可怜。因为自己心里脏,所以看谁都觉得脏。” “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什么呢我就问你,你急什么,难道你也和正主一样被包养吗?” “品牌方那边,大几百的评论全都在夸远杭,说他讲话很有趣也很真诚,还对他人的坎坷经历表现出了极大的同理心。也就某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来来去去就盯着人家被窝里那点事。” “跟他们说这什么多干嘛,我就一句,不喜欢远杭的有难了,山猪吃不了细糠!” 周四早晨,杭帆靠在料理台边上,一边喝着玻璃杯里的牛奶,一边刷着手机屏幕,还一边乖巧地张开嘴,好让男朋友亲手把铺了煎蛋的吐司喂进自己嘴里。 看在岳一宛眼里,这副温驯又可爱的模样,简直就是家养猫咪冲着自己翻开出肚皮。无论饲主对之进行怎样过分的抚摸、亲吻与喂食,他心爱的恋人都会报以宽纵。 “别看手机啦,”给恋人喂完早饭,岳一宛又黏上去吻他,“你的眉毛都皱起来了。要不还是多看看我?” 杭帆给他堵在厨房角落,被亲得晕晕乎乎:“不是,我——嗯、别咬!我明天还要拍摄……就是看到他们又在八卦你和我……” “虽然我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如果这让你感到困扰,”抱住了自己心爱的恋人,岳一宛郑重地开口道:“我们可以一起录个公开声明,把这些事情都解释清楚,我很乐意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引以为豪的伴侣。” 微微仰起了头,杭帆倾身吻了吻爱人的下巴,“谢谢你,一宛。能做你的恋人,我很幸福。”眼眸里闪过一点狡色,他说:“不过,既然有现成的热度送上前来,要是连这都不蹭一下,实在有违我的职业道德。” “先声明,我是从去年这时候开始就偷偷嗑他俩的。然后,有一说一,被包养就是很好吃啊!谁不喜欢看包养出真爱的故事呢?” “我真特么服了,怎么还有趁乱嗑cp的,这种血糖你也吃得下?!” “为什么都认定是前同事包养远杭?远杭坐拥几百万粉,就算还不是平台的头部博主,那也是第二梯队里最靠前的那撮儿。怎么就不能是他包养前同事?万一库里南是远杭的车呢?” 第331章 “有完没完啊,这都是我今天刷到的第几个贴了……我们远杭老师有这么红吗?” “网红博主也能有事业粉呢?别逗我笑了好不。一台库里南七百万起步,像他这种靠接广告吃饭的,就算不吃不喝狂肝一整年,税后到手的钱,都不一定够付定金。” “所以他的商务资源为什么这么好?他都不是时尚领域的博主,品牌方到底为什么找他?” “懂辽,我和网友在金钱观上的差异,远甚于地球人类的贫富差距:原来一个人就算年收小几百万,只要和开库里南的人谈恋爱,都能算是被后者包养了,佩服佩服。” “我靠!辞职远杭正面回应!他刚发了一条新视频,标题说《没错,我确实坐过库里南》!” ----------------------- 作者有话说:小岳:是不是因为某些网友说话太难听,让你不开心了? 小杭:没,就是有点烦。所以我决定,要狠狠玩弄他们! 第244章 我蹭我自己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没错,我确实坐过库里南。 “周一早上给我看这个合适吗?!你知道我在例会的后排忍笑忍得有多辛苦吗?!” “你怎么还趁乱赚钱啊!不是的,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先发个视频狡辩说自己还是单身,但故意露出一些小马脚来被我们挨个戳穿,等到最后眼见着实在辩无可辩,再带对象出来一起道歉说对不起占用了公共资源但我们确实在一起了。可你怎么跳过所有步骤,直接打起广告了啊?!” “闲话休提,想问一下博主,库里南开起来舒适吗?坐起来舒服吗?” @辞职远杭:本乡毋宁不敢多嘴,就觉得车开起来挺轻的,座位也很宽敞,别的忘了。拍视频的时候哪顾得上想这个啊,只祈祷说可千万别给蹭着,这是真的赔不起。 “笑到崩溃……没错远杭确实坐过库里南,他坐库里南翻山越野,坐库里南去装x晚宴,坐库里南上下班,坐库里南赶飞机,但车是租的,钱是用大额优惠券抵扣的,视频是租车公司赞助的。” “给我看得脑子嗡嗡的。视频都关了,耳边还回响着那个魔性洗脑的歌声:‘没错我确实坐过库里南,我倒贴腰包自己租车去上班’~” “所以这从头到尾一整套,都你们的营销方案?之前的偷拍和爆料也都是你们安排的?” @辞职远杭:没有没有,您过奖,主要还是各位网友赏脸,才能让我吃上自己的流量饭。 “喷了!我宣布这哥们儿是真正的事业逼,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网络热点,哪怕主角是自己。” “嫉妒的口水从我眼睛里流下来……热点出现的半周内,完成从策划到执行的全部工作。十分钟不到的视频,博主给演了五集短剧的信息量,不仅展示了产品的多个应用场景,还配了旋律很洗脑的广告歌。我好恨啊!博主这种专业高效的乙方什么时候也能让我遇到!” “阿杭我这就得说说你了,你这个租车广告的最后,怎么还是骑共享单车回家的啊!” @辞职远杭:因为他们公司刚收购了共享单车业务,现在购买包月卡也有优惠哦! 蹭互联网热点,最紧要的就是速度得快。 联络中介,接洽甲方,敲定合同,提交策划案,确定拍摄场地,加急制作广告歌,连夜赶往拍摄地,与天抢时边演边录,现场导素材现场剪辑,提交给甲方审核,接收反馈快速修改。 四天多的时间,整个团队(连同外包雇员们一起)接力通宵,紧赶慢赶抢天抢地,终于在星期一上午的早高峰时间段里,顺利地把成片视频发了出去。 视频发完,连续剪辑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苏玛,电脑一关,脑袋一歪,直接就在杭帆的工作间地板上睡昏过去。而负责拍摄和校对的桑杰阿旺,则歪歪扭扭地倒进了客厅沙发里,怀里揣着个抱枕,下一秒,鼾声震天。 杭帆自己也快不行了。但在厥过去之前,他还记得要向岳一宛紧急求助,请他帮忙把苏玛放上工作间的沙发床,再给两位加班到断电的小朋友各拿一条毯子来。 “那你呢?”早有准备的岳大师,一手放下一张毯子,转身又把自己的心上人给抱了起来:“要不要我送你回卧室?” 脑袋抵在他的胸前,疲惫的恋人已经无法说出有条理的完整句子:“嗯,陪我,谢谢……和我一起,拍视频……” 像是捧起一件稀世珍宝那样,岳一宛小心翼翼地将杭帆抱上了他们的卧室床:“是我该谢谢你,”啄吻着熟睡恋人的眉心,酿酒师的唇边有一抹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笑意:“谢谢你邀请我一起拍视频。” 正当杭帆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而岳大师还在酿造车间努力工作的时候——庞大互联网的某个小小角落里,七嘴八舌的各色议论,恰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争先恐后地蹦跳出来。 “所以辞职远杭的视频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骑共享单车回家的那段,是在call back酿酒师被偷拍的照片?” “见过官宣里夹带广告的网红,没见过这种广告里夹带官宣的,瑞思拜。” “哪里就官宣了,骑个共享单车就是官宣了?人自己都说是租车公司收购了单车业务。” “求求你们睁大眼睛,视频里最后,在家里给博主开门的那人,虽然没拍到脸,但手上戴的戒指跟酿酒师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明示同居,戒指还戴在左手中指上,这都不算官宣?” “区区一支广告视频,你们竟然都看得这么仔细的?” “租车公司现在多半正偷着乐呢,托各位吃瓜群众的福,播放量都已经破百万啦!” “我总结一下啊,如果像你们说的,这个视频不仅仅只是个广告,也是远杭对上周舆论的回应的话……那他表达意思就是:车不是他俩的,但两人确实是在谈恋爱?” “拉倒吧,什么谈恋爱,还不是看上了对方有颜有钱!网红就是肤浅。” “报!已经有营销号发了解说视频:《惊天反转?辞职远杭与他的‘库里南事变’》” “什么‘库里南事变’,好土的名字!营销号也不怕被人家豪车品牌起诉。” “人博主就跟钓鱼似的,在视频里稍微撒了点鱼饵,你们这帮人就立刻咬钩了,真是,哎,我摇头。” “但我觉得他这期视频很搞笑啊,像是社畜猝死前的癫狂幻想走马灯。比如开着库里南去上班,当着老板的面抢走了最后一个停车位什么的。” “靠,那几个下场切瓜的营销号看得是真细啊!他们分析说,好几个镜头里,替远杭开车门的手也是酿酒师前同事的。这么配合,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远杭手上吧?算了,祝99。” “笑得,‘辞职远杭库里南事变’的词条都爬上隔壁热搜榜了,你们就继续吵吧,阿杭只会毫不留情地接住这一波波的泼天富贵。连短视频平台都开始翻唱他那魔性广告歌了!” “认真的吗,远杭在八小时里涨了三十多万粉……我真服了,吃瓜果然是第一大生产力。” “按照我的估计,他这视频本周就会播放破千万。现在账户上播放量高的那几个视频,数据也正在十万十万地疯涨,搞笑博主的实力真是恐怖如斯!” 傍晚五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杭帆,终于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岳一宛已经下工回家了,正在厨房里准备今日的晚餐。听到脚步声,转身向他打招呼:“晚上好,宝贝。睡饱了?” 一觉醒来,杭帆的头还是有点痛,但这也他惯常的通宵后遗症了。接过岳一宛递来的温水,他一边喝,一边轻轻将脸贴上了恋人的肩膀。 “你好像有点不开心。”趁着苏玛与桑杰阿旺都还没醒,岳一宛轻吻爱人的额角:“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看?” 杭帆摇头,“什么也没发生,”他说,“就是有点累。还觉得有点……矛盾。” “矛盾,”岳一宛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感:“因为网络上的那些声音?” 把脑袋埋在未婚夫的肩窝里,杭帆小声点头:“算是,但也不完全是。” 作为恋人,杭帆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岳一宛。即便只是一张偷拍的照片,都能让他感到一种宝物遭人偷窃般的愤怒。 但同样的,作为恋人,杭帆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要让全世界的每个人、每朵花,甚至每只蝴蝶都知道,岳一宛是自己的爱人,也是已经与自己订立了婚约的未婚夫。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以便将我们的私人生活与宣传工作彻底区分开,因为这样才是最专业的做法。” 所谓的全职博主,就是通过展示和出卖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以此来换取流量与现金。杭帆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与岳一宛的私人生活,从来不属于那个可以被展示、被售出的部分。 理性告诉杭帆,他并没有义务向互联网观众解释自己情感生活。可恋爱中人的感性,却让他做出了更加冲动的决定。 第332章 依在恋人身前,杭帆听见自己低声的呢喃:“道理我都懂,但像这次的视频里那样,悄悄地在众人面前秀一下恩爱,暗示所有人说你是属于我的,又确实让我非常开心。虽然……” “虽然这让你觉得难以自洽,是吗?” 杭帆正要点头,岳一宛就已搂紧了他,轻快地吻了下怀中人的耳朵:“可人就是这样自相矛盾的生物啊,亲爱的。我们没有人能够实现终极且彻底的自洽。” 在绝大多数场合里,岳一宛都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价。 童年时代,他是不合群的高傲小豆丁,少年时代,他是阴郁孤僻的独行侠,即便到成年之后,这份我行我素的风格,也依然根深蒂固地留存在他身上,仿佛是命运所给予的特殊印记。 无论是当面的称赞,又或是背后的暗刺,岳一宛向来置若罔闻。至于互联网上的纷杂喧哗,在岳大师眼里,更是如同虫鸣鸟啼一般。 但是,人生中也偶尔会有例外。 “诚实地说,我并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喜欢被当成商品一样展示。”亲了亲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露出微笑:“可和你一起秀恩爱,却让我好幸福,好得意。就像是古代书生考中了状元,要骑高头大马戴花游街的那种得意。” 网络上的声音潮潮翻翻,但仅凭照片、视频与只言片语,人们其实并无法真正地了解彼此。 “任由他们去说吧,反正这些观点既不真实,也不重要。”向爱人眨了眨眼,岳大师悄声对杭帆道:“但要是下次还能有秀恩爱的机会,我很乐意出镜。” 生活是无数个连绵延续的日子,恰如幸福只由无数个愉快安宁的瞬间组成。爱的纯粹,也从来无需向任何无关之人证明。 窗外,夏日蝉鸣声依旧嘹亮。 在辞职远杭工作室的其他成员们醒来之前,在厨房里分切水果的一双恋侣,趁机交换了一个冰冰凉凉的、芒果味的吻。 无人搭理的手机犹在狂震个不停,谢咏正一个劲儿地发表情包:“哈哈哈哈,杭老师,恭喜恭喜,你现在是真的红了!你的甲方爸爸好像给你买了热搜,就在刚刚,‘我倒贴腰包自己租车去上班’的词条登顶啦!” ----------------------- 作者有话说:杭帆的业余音乐小解说: 这个广告歌的歌词是自带节奏的,每两个字符为一拍(x处休止,算一个字符),这两句歌词共十六拍。两处“x我”都是指反拍进。 只要能打出这个节奏,就会发现这两句词真的有点魔性……在我的脑子里唱了大半天…… 没x 错x x我确实 坐过 库x 里x 南x x我 倒贴 腰包 自己 租车 去x 上x 班x 第245章 只欠东风 热搜登顶,对曾经做过新媒体牛马的杭帆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体验。 更何况,这家租车公司本就是互联网企业出身,对网络营销买热搜买流量的这套打法最是熟悉:马上就是下班晚高峰时间,放学下工的人们都开始刷起了手机,只要在这个时间点把广告歌与视频的热搜推上去,就能轻松触及更多潜在客户群。 所以,杭帆对此并不意外,甚至还觉得这次的甲方挺专业的——用广告歌的歌词登顶热搜,又把自家租车品牌的口号给刷上了榜单,利用绯闻八卦蹭足流量的同时,又巧妙地压下了对绯闻本身的过度讨论,好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广告上。 “可谢咏有这么闲吗?” 把刚做好的杨枝甘露递到杭帆嘴边,岳一宛听见自己的心上人小声嘀咕:“他们那个行业,难道不是天天轮着上热搜的?难道每个人上热搜,他都要发消息去‘哈哈哈’一下?” 岳大师揉了揉恋人的头发,“过度思虑可无益于身体健康。”从冰箱里拎出一大袋冷冻鸡腿,他对杭帆道:“不用想那么多,宝贝。你要是高兴回,就随便回两句,不高兴回,就当没看见。”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杭帆帮忙拿出了解冻板,“只是直觉告诉我,谢咏每次找人‘唠嗑’,都一定有个目的——”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起来。 谢咏的新消息跳出在屏幕上:“不过杭老师,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问问那位甲方爸爸,您这边的热搜是准备挂多久的?” “实话跟您说,就是我那个刑侦复仇题材的剧,明天要放新预告,下季度就上线。工作室和粉丝后援会都准备要冲热搜的,但我就怕到时候会在榜上打起来。万一大家都花了钱,但又没达到效果,搞得两败俱伤,没必要嘛。” 发了一连串的萌萌兔子表情包之后,谢咏又道:“先来后到,规矩我也明白,所以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想问问您的甲方爸爸,他们想要给热搜挂到几时。如果档期冲突了,我这边就再往后稍个一个半天的。众所周知,当年为了进这项目,我可是签了对赌协议的……所以杭老师,您就救救孩子吧!” “我就知道,谢咏找上门来必有所图!”杭帆手上发着消息,嘴却已经扁了起来:“等我一下,一宛,我回完这个消息就来帮忙。” 岳一宛亲了他一口,拆开包装袋,将鸡腿铺在解冻板上:“你先忙,不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踢踢踏踏地从工作间出来,苏玛一眼就看见岳大师俯身遮住了自家杭老师的画面,赶紧捂住眼睛装瞎:“您二位继续,继续哈!” 经她这么一惊一乍一吆喝,桑杰阿旺也腾得从沙发上惊醒过来,“什、什么?”小伙子还以为自己仍然在工作呢:“我、我漏了什么……吗?” 杭帆来回切换在几个对话框之间,一时腾不出脑子来招呼他们俩。岳一宛便把小朋友们往花园里赶:“去去,帮我剪点月桂叶、柠檬叶、香茅、罗勒和欧芹回来。剪刀在花园边的园艺箱里。” 桑杰阿旺呆滞:“什么芹?牛什么?”而苏玛问:“月桂长啥样?” 深感无语的酿酒师,只得亲自带着这两人往花园里去:“你们五谷不分的程度,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俺寻思,”苏玛在背后偷偷吐槽他:“您说的那几样,无论哪个,也都不能算作是‘五谷’吧……” 在花园里讲完了香草类植物的入门课,岳一宛带着两个手捧各式香草的小朋友回到厨房里。化了冻的鸡腿肉,已经被杭帆全部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备料盘中,就等岳大师亲自上前操刀剔骨、料理下锅了。 “今晚吃绿咖喱?”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香草,杭帆立刻猜出了今晚的食谱:“那我把破壁机拿出来。” 苏玛大感震撼:“杭老师?!这些大差不差的绿叶子,你难道全认识?!” “多做做饭,自然就都认识了啊。”岳一宛这样说着,亲昵地凑到恋人近前,让对方帮自己系上了围裙:“再说,你们杭老师可是我的入室弟子兼首席爱徒,分辨区区几种香草,自然不在话下。” 厨房中央岛台的台面上,手机又开始震个不停。 杭帆懒得管,苏玛却眼尖地瞄见了屏幕上的名字:“杭老师,”她戳戳杭帆的肩,满眼热切:“是向老师找你诶!你快看一下嘛!” 先是谢咏,后是向冉?杭帆觉出几分莫名其妙:这两人前后脚地找我,总不能是真的在一块儿了吧? 可向冉的消息却非常简短:“杭老师,岳老师,请问你们这两天还有空吗?” 岳一宛的一天,大多都从早上八点开始。 此时,天光大亮,太阳刚刚跃上的梅里群峰的山头。 但在遮光窗帘的阻拦下,再怎么眩亮的日光,都只能像一杯打翻的香槟那样,慢吞吞地从厚实布帘的底部流出来,无声地暗示床上的酿酒师:天亮了。 于是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正躺在自己怀里的恋人:呼吸平稳,容色安宁,温暖又真实,像是双臂中抱住一个甜美的梦。 朦胧之中,岳一宛露出了每日里的第一个微笑。他微微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上爱人的耳垂——为了不吵醒睡梦中的杭帆,他的动作是如此轻,仿佛正用嘴唇抚过一片轻盈的雪花。 杭帆还在睡。他脊背贴在岳一宛的胸膛上,未婚夫从身后将他抱拢在怀里,姿势亲密自然,如同两枚叠放在一起的小勺子。 如果时间足够充裕,而杭帆最近也不算太忙的话,岳大师就会认真地思忖一阵,琢磨着是否应该犒赏自己吃一顿自助。 ——在睡梦中皱眉呢喃的杭帆诚然非常可爱,但让恋人在欢愉的浪潮里挣扎着醒来,满脸都是爱欲的绯红,却又茫然地冲着自己露出无助神情的那个瞬间,总能让岳一宛心中的每一份恶劣因子都得到极致的满足。 但今朝还是算了。酿酒师有些遗憾地对自己道,杭帆上周末刚熬了个大的,这几天还是别太折腾他为好。 再次爱怜地亲了下怀中的恋人,岳一宛终于放开手,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第333章 放下唱针,拿出马克杯,启动咖啡机。伴着c大调第七钢琴奏鸣曲的乐声,岳一宛走向他们的小花园。 回字形建筑的正中,二十多平的室外小花园里,正在初夏的丰沛日光里茁壮成长。 花园里个头最高的植物,是一颗两米多高的金桂。植株初上高原,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而岳一宛在精心养护它的同时,暗中也已经偷偷规划起了中秋的桂花蜜与桂花糕。 玫瑰、芍药、茶花与绣球,都已经长得约有半人多高,在半阴处打开一朵朵娇艳的花苞。岳一宛戴上园艺手套,剪了几支开得最好的,拿回去插在家中各处的花瓶里。 这个季节的藤蔓蔷薇,全不顾同类的死活,只疯狂地顺着花架到处乱爬。那瀑布般葳蕤茂盛绿叶里,正星罗密布地点缀着无数宝石般耀眼的花朵。 在这些挺拔的观赏植株的下面,又分区种植有大片大片的各类香草:鼠尾草与薰衣草、百里香和迷迭香,以及马鞭草、香茅等,它们天然所有的怡人香气,不仅能为厨房中的各式菜肴增加风味,也会帮助月季类植物驱赶害虫。至于芫荽、紫苏、莳萝、欧芹、牛至与罗勒等,它们是烹饪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香草,而那些漂亮舒展的翠绿叶子,也正适合充当花园风景的重要点缀。 这类种类繁多的香草,当然不是散漫无章地随便撒播在地上的。 按照植物相互伴生的自然规则,岳一宛像划分葡萄田块那样,费尽心思地为香草们划分出了错综交错的领地:比如,罗勒喜欢与欧芹与牛至生活在一起,这些小伙伴们不仅生长环境相同,也能有效提高彼此的风味;而百里香与牛至在亲密贴贴的同时,还需要与鼠尾草一道生长,以便互相驱逐害虫。 而角落里的柠檬树与月桂树,在为花园提供了高低错落的视觉层次,同时也会慷慨地贡献出果实或叶片,大大丰富了岳一宛与杭帆的餐桌调味。 为了断绝害虫们在土地里生卵做巣的念头,球根带有轻微毒性的风信子与鸢尾,以及会分泌出刺激气味的大蒜与葱韭等植物,自然也都拥有了一块小小的地盘。 “最近看的几篇论文都说,”弯腰剪取着花园里的各式香草,岳一宛的脑子里照旧在思考着葡萄相关的事情:“如果将紫罗兰作为葡萄的间作植物,能让葡萄增产,而且果实里的风味物质也会得到提高……我得记下来,或许可以先在较小的田块里做些尝试。” 早餐所需的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了,但眼看时间还早,而杭帆也还未睡醒,岳一宛便打开了花园门口挂着的维护记录簿,准备再做一点园艺工作。 「6月13日,傍晚浇水的时候看见克莱尔玫瑰的花谢了,所以把开过花的枝条轻剪了一下。杭」 「6月15日,施加了定期的缓释肥,下次缓释肥时间在9月。岳」 「6月17日,给不在花期的几种植物施加了液体肥,对芍药进行重剪,岳」 「6月19日,已浇!大浇!出门前浇的!杭」 「6月24日,抢救型大浇特浇!把枯了的叶子和弱枝全剪了,杭」 「6月29日,给所有爬藤蔷薇都轻剪了一遍,岳」 两种字体在记录簿上交替出现,如同一块块砖石垒砌,构建起两人对于“家”与“爱情”的共同回忆。 莞尔微笑着,岳一宛拿起笔,记下今日的园艺工作重点:7月1日,修剪花期结束的绣球,追肥。 叶片宽阔的绣球花边上,几盆不同品种薄荷,正鬼鬼祟祟地将脑袋探出花盆外。 这是一款不会说话的恶霸,长势疯狂,像强盗一样掠夺其他植物的土地,被关在花盆里才老实。给绣球添加了一些花肥后,岳一宛随手掐下一大把薄荷叶片,将这些不安分的家伙们统统丢进提篮里,准备带回厨房煮成薄荷绿豆汤。 “我才离开几天,这些杂草又来了?” 在薄荷花盆背后,几簇不知名的野草正耀武扬威着挺起了腰,大有要向其他区域进攻蔓延之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酿酒师将它们连根拔起:“感觉像是回到了实习那会儿,天天都蹲在葡萄田里剪枝拔草……” 园艺与农业有许多相通之处。与其用人力来围追堵截,不如利用自然法则来赶走这些讨厌的野草:“得多买些地被植物的苗,把空地都填上,让野草无处扎根才行。” 想到这里,岳一宛的思路又跳跃回了葡萄田里:“但说话回来,伴生植物与间作的概念,应当也可以大规模地应用在葡萄田里才是。作物越是单一,葡萄田的生态系统就越是脆弱,轻而易举地就会被虫害与病菌击垮。” “如果要在葡萄田里做‘行间种植’的话,”望着花园里百态千姿的各式草木,陷入沉思的酿酒师小声自言自语道:“种什么植物比较好呢?种点野花?可以吸引蜜蜂等有益昆虫。种豆科植物的话,能够提高土壤中的含氮量,黑麦燕麦之类则能够预防水土流失。” 理论,猜想,计划,宏愿。 无数纷繁的念头,无数闪烁的思绪,在岳一宛的脑海里四散盘旋,像是一把亟待被抓住的珍贵种子。 而眼下,酿酒师所缺少的,正是一片广袤得如他所愿、且足以建造起一座葡萄园的完整田地。 ----------------------- 作者有话说:某日,出差中的小岳小杭,晚饭后挽手在城市里散步。 路遇一带善人,携几盆花草来到路边,进行放生。其中有一盆薄荷。 岳一宛瞳孔地震:他放生什么?放生薄荷?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这附近的其他植物都杀了?! 杭帆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不要说话,静静地等待片刻。 十几分钟后,他俩回到原地,带善人已经离去。薄荷的盆消失了,薄荷连植物带土地躺在花坛里。 杭帆拎起这株薄荷,揣进便利店的塑料袋,把这株植物界恶霸拷走了。 小岳友情提醒您:薄荷是一种生命里极其恐怖的植物,疯长的薄荷会掠夺其他植物的养分,薄荷根系释放出的化学物质也会让其他植物变蔫。所以不要放生薄荷!也不要地栽薄荷!如果看到邻居想要地栽薄荷,请友善地提醒他们,请薄荷容易送薄荷难……这种恶霸,还是关在花盆里比较老实哦! 但也不要偷别人种在自家的薄荷(。 在公共绿地放生薄荷的都是大【消音】! 第246章 酿酒师遇见葡萄园 为给植株保留足够的养分,花朵凋败后,就需尽快剪除开花的枝条,保障枝叶间通风顺畅。 病虫再害要防患于未然,时时都要检查叶片的背面,以观察是否有虫蚁病菌的啃蛀痕迹。 夏日土地的水份蒸发很快,一日需浇早晚两遍水,里里外外地将地面浇透为止。 肥料更有许多种,液体肥,固体肥,高磷钾粉末肥,硫酸亚铁肥,花草们各有所爱。 及时清理掉花园里的残枝败叶,在维护了美观的同时,也阻止了害虫在潮湿腐烂的叶堆中坐窝产卵…… 仅仅只是维护一片二十多平的小小花园,每日里就有如此繁琐多样的劳动。要建立一座两百多亩的葡萄园,其间的种种苦劳,更是不必言说。 是真心且赤忱的热爱,才让岳一宛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寻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并最终走到了这里——距梦想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收拾好工具,关上园艺箱,岳一宛拎着提篮回到厨房。正好,就在客厅里遇上梦游般摸下楼来的杭帆。 眼睛半睁半闭的,杭帆从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痛苦呻吟,“我恨太阳,”脑袋耷拉着,双手挡住额前,这人刚起床时的不情愿情状,活像是一只刚被人从床底下里硬拖出来的猫。 淡红的猫嘴一张一合,还在那发出喵喵谩骂的声音:“为什么,连ai都可以取代人类了,而太阳这个东西,还不能调节光照亮度……我真是……受不了……” “宝贝,你难道是吸血鬼吗?”把剪下的鲜花插进瓶中,岳一宛揶揄自己的恋人:“只是稍微晒到一点阳光,都会立刻化为灰烬的那种?” 一头撞上酿酒师的后背,杭帆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某种攻击性武器来使用:“我又不是太阳能电池,”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嗓音却还十分含糊:“为什么会需要晒太阳?!” “人还没醒,嘴倒是已经醒了,厉害呀。”岳大师转过身,伸手探进恋人的睡衣领口,不怀好意地抚摸起来:“不如我们先——” 他的手刚在水池边清洗了罗勒与欧芹,高山雪水冰冰凉凉,可把杭帆冻得浑身一激灵:“我——呃!岳一宛!” 先发者制人,后发则制于人。 痛失先机的杭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倒在了餐桌上,在吃到早饭之前,先被自己的未婚夫好好品尝了一番。 短暂地胡闹了一会儿后,岳大师终于仁慈地放开了手,开始做起今日份的早餐。 他将小土豆对半切,涂上黄油与胡椒盐,送入预热完毕的烤箱中。然后把牛奶与蛋黄一起搅拌均匀,再加入单独打发的蛋白,用平底锅和黄油煎至半熟。 第334章 撒上胡椒盐与奶酪碎之后,锅里就开始滋滋地散发蛋奶混合物的喷香气味,在等奶酪融化的两分钟里,酿酒师又将新鲜采摘的欧芹切碎,洒在了煎蛋卷的表面。 烤土豆出炉,与煎蛋卷一起摆盘,撒上少许撕碎的罗勒,就可以漂漂亮亮地端上桌了。 给两人的杯子里倒好了牛奶,杭帆抬头,看见端上桌来的食物,眼前蓦得一亮:“这是……《星露谷》里的‘农夫午餐’?” “没错,”岳一宛欣然颔首:“蛋卷是按照游戏的官方食谱做的。但配菜里的防风,我把它换成了土豆。” 咸香扑鼻的煎蛋卷,蓬松质地里带又奶酪的柔韧,一口咬下去,让人大感饱足。杭帆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爱人:“在游戏里,‘防风’这种植物,只能在春季播种……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国内是不是很难买到真正的防风?” “那倒不,网上什么都能买,只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爱吃防风。”动作优雅地切开自己的蛋卷,岳大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毕竟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白色的胡萝卜。涂上蜂蜜一烤,吃起来就像是甜口但辛辣冲鼻的胡萝卜。” 杭帆皱起了鼻子,试图去想象辛辣冲鼻的“白色胡萝卜”到底得是个什么味儿。 岳一宛抬起手,用拇指拂去恋人唇角的食物碎屑,趁机掐了把他的脸:“假如今天是世界末日,而你面前只有防风和胡萝卜的话,我觉得你可能宁愿去吃胡萝卜。” 闻言,小杭同志立刻虔诚地抱紧了盘子里的烤土豆:“土豆就好,土豆挺好的,我对土豆没有任何意见。” 吸饱了黄油与调味料的小土豆,外壳酥脆,内里粉糯,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根茎类植物。杭帆愿毕生不沾胡萝卜,以示对土豆大帝的忠心。 “不过,我记得‘农夫午餐’这道菜,会给‘耕种+3’的属性加成。”用纸巾擦了擦嘴,杭帆认真地看向岳一宛:“希望它今天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笑着收下了这份祝福,即将出门堪地的酿酒师向恋人还以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承你吉言,亲爱的。” 十点多,二人驱车出门,沿着德维线开往燕门乡方向。 这条路虽然平整,可那一道又一道的盘旋,却像是永无止境似的,怎么绕也绕不完。而六月到九月是当地的雨季,山路边或有落石滚下,开车行路,更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去程是岳一宛负责开车看路,好让杭帆专心与向冉联系。 盘旋山路还未驶完,远远地,便听见江水奔涌之声自前方传来,轰轰然,如有雷鸣虎啸一般。 下一个瞬间,澜沧江跃然入眼:好宽阔的一脉江面!陡折地绕过群山峻岭,继而又伴着山路行进的方向,汹涌奔流而去。 “我们快到了。”岳一宛说着,突然咦了一声:“不过这个地方,附近应该就是……” 杭帆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因为在前方道路的不远处,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向冉,正卖力地朝他们招手。 在他脚边,名为布莱克的纯黑的大丹犬,带着正红色项圈与黑色嘴套,也威风凛凛地蹲坐一旁。 “两位老师,午好。” 摘掉头盔,向冉与两人握了握手,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两天,我又过去和他们聊了下,但对方还是非常坚持原先的要求。所以,咱们今天就还是先看看地吧,如果您觉得这块地不合适,那甭管双方能不能让步,也都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前几日,向冉在微信上找杭帆,正是为了帮当地的村子转让一座葡萄园。 这座葡萄园的面积挺大,面积将近两百亩,价钱也很合适。 “主要是,这座葡萄园的位置也不算太好,别说车开不进来,就是人走上也非常辛苦。”在路边停好了车,当着岳一宛和杭帆的面,向冉据实已告:“所以我还是想让两位老师,先来实地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对面继续往下谈。” 天气晴好,四下里一望,尽是明亮开阔的气象。杭帆看得心痒,当即就掏出了一台无人机,放鹞子般脱手飞去。 手持卫星地图,岳一宛紧步跟在向冉后面:“你之前说,田里现在还种着葡萄?” “对。种出来的葡萄,一部分酿酒卖,一部分等人来收购。”向冉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介绍着他知道的全部信息:“听村里人讲,这座果园,如今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 三十多年?岳一宛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若是最早种下的那批葡萄,如今都还健在……那可都是能卖好价钱的老藤啊! 他不由有些疑惑:“藤龄三十多年的老藤葡萄酒,如今在市面上的售价可不便宜。怎么会沦落到要把葡萄园转让掉的地步?” 这背后,可别是有什么人性险恶或是商业纠纷的糟心事吧? “真的能卖很多钱吗?”向冉非常惊讶,“可我听村里人说,近十年来,这里的酒都卖得不怎么好,连带着葡萄的收购价也非常低,每公斤只得几毛钱。上一个老板,也是因为亏钱亏得实在做不下去,才终于决心要转手的。” 拍完素材,无人机稳妥地降落回杭帆的手里,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 脚下路不好走,杭帆必须得收起设备,才能边竖耳倾听着未婚夫与向冉的对话,边继续向前迈步。 大丹犬布莱克则跟在队伍的最后,像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忠诚护卫那样,不声不响地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而岳一宛,他还在全心全意地琢磨着“酒和葡萄都卖不掉”这件事:“他们到底都种了些什么品种的葡萄啊……?赤霞珠?霞多丽?这几年,中国的独立酿酒师,几乎全都在抢购云南的葡萄。但凡品质稍微好点儿的,也不可能每公斤只卖几毛钱。” 若是这块地上种出的酿酒葡萄,确实只有几毛钱一公斤的质量——那别说是岳一宛了,即便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本人现世,恐怕也同样回天乏术。 “赤霞珠和霞多丽,都是云南产区最流行的品种吧?” 走在最前面的向冉,稍稍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但这几样,好像也都是近年来才补种下去的,占地并不算广。现在地里最主要的,应该是一个品种挺古老的葡萄,名字我有点忘了,好像和什么花有关……” 花?古老? 心思一动,岳一宛脱口而出:“玫瑰蜜……?他们的葡萄是叫这个名字吗?是不是一百多年前,法国传教士从波尔多带来的品种‘玫瑰蜜’?!” 说话间,他们已在一堵陡坡前停住了脚步。 陡峭峻险的坡地,几乎已经倾成五十度的斜面。 在稀稀疏疏的、各种叫不出名的黄绿色杂草之间,一行行的葡萄藤,低矮,顽强,执拗地立足在这悬崖绝壁般的山坡上。 怒涛响沸的澜沧江水,正从他们脚下奔涌而过。 ----------------------- 作者有话说:希腊神话里,狄俄尼索斯是酒神,也植物与农业之神,同时还是欢乐和戏剧之神。 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可能因为农业与繁殖有关,而传说中狄俄尼索斯又用阳|具作为武器对抗巨人),酒神节的时候,他的信徒会举着石头做成的巨大阳|具,醉醺醺地狂欢游行……这也导致酒神节在后世被人看做是淫|趴。 小岳:我想在家里,和你过只有我们两人的酒神节uwu 小杭: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隐晦uwu 第247章 避难他乡的玫瑰蜜 在如此险峻的坡地上面,建造出一座葡萄园? 杭帆大为震撼:除了藏羚羊,我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在这上面干农活!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岳一宛已然跃步上前,矫健又稳当地踩在了陡峭高坡上。像是一位检视封地的领主那样,他从容又挑剔地巡视起了面前的葡萄田。 杭帆看得胆战心惊,不由出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岳大师回身望他,眉眼含笑地折起唇角,表示自己早已没问题。 “确实,这里的葡萄品种,好像就是叫‘玫瑰蜜’。”站在山坡底下,向冉好奇地询问坡田里的酿酒师:“但岳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但凡是与葡萄有关的话题,岳一宛将会如何做答,杭帆岂能有不清楚之理? 于是他立刻举起了运动相机,准确地捕捉到了心上人脸上熠然生光的那一瞬:“我就是知道啊!”啪得打了个响指,酿酒师眉飞色舞地说:“说起云南的葡萄酒,这些玫瑰蜜可都是血统纯正的法国老祖宗。” 公元1867年,是近代史上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节点。 这年,明治天皇登基,奥匈帝国成立,马克思巨著《资本论》的第一卷付梓出版。变革与战争的风云,正在全球范围内焦躁地酝酿着,而中国,正进入到清朝同治皇帝治下的第六年。 也就是在这一年,一批法国传教士,沿着茶马古道,从东南亚进入到中国云南一带。在梅里雪山山脚下的茨菇村里,他们建造起了一座天主教教堂。 第335章 传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里的精神拓荒者。他们勇于前往世界各地,以期将自己的信仰,传播给远方那些“还未曾领受过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国传教士到来前的几百上千年中,藏传佛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此。 在那个时代,藏传佛教之于藏区,不仅仅是一种“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当地世俗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段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直把向冉给听得头昏脑涨,不由低声问旁边的人:“岳老师是学历史出身的?” “呃,”在相机后眨了眨眼睛,杭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葡萄酒的相关历史,应该也是酿造专业的必修课……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处,像是讲台上的大学教授,兴奋地对着学生们宣讲他最心爱的知识理论:“彼时,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西藏,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各国的探险家和学者,甚至是军事情报人员,都曾数次深入藏区各地,以期能够更好地了解这块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构以及语言文化等。” 西方传教士,他们绝非是对现实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人士。 这群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言语不通,水土不服,当地民众的不解与嘲弄,以及藏区贵族和僧众的怒火。 但他们依然来了。 带着对某位神明的虔诚信仰,甘愿葬身于此的觉悟,和各国教会拨给的大量资金。 从欧洲来到印度或东南亚诸国,再经由陆上路线,这些传教士先后来到西藏,云南和四川。 在当地,他们建立教堂,传播信仰,同时也创办学校,治病行医,救贫济困。有些时候,为了表达友善,他们甚至也会向藏传佛教的寺院进行布施。 善举为他们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众主动皈依了天主。 香格里拉,这片天堂的乐土,眼见着就要成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宝石。 然而,在1904年,英国军队自印度出发,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与布达拉宫的活佛与僧众等人流离辗转,逃往北京避难。来势汹汹的武装入侵,令藏区人民大为惊骇,也让暗中积攒了数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 近代史上的一百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风云迭荡的一百年。大清帝国灭亡,法兰西的荣光不再,二战的炮火遍及欧亚各地,而肩负着宗教与政治任务的传教士们,最终也都离开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而被今人称作“玫瑰蜜”的酿酒葡萄,却穿越了战争的硝烟与人世的风雨,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时至今日,依旧伫立在人们的眼前。 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以激情澎湃的语调,岳一宛讲述着这段过往。 ——假若声音也能显现出颜色,那岳一宛的嗓音,必会闪耀出黄金般纯粹灿烂的光彩。 于是,对着这位站在高处的酿酒师,向冉满怀希望地提问:“那么,如果您接手了这座葡萄园,您会愿意保留下这些葡萄藤吗?毕竟按岳老师的说法,‘玫瑰蜜’实在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品种。” 不知为何,杭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虽然此刻的岳一宛,端详面前这些葡萄藤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正兴奋地打量着一堆新玩具,但是…… 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要这些玫瑰蜜葡萄。杭帆在心里想。 “等等,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葡萄是什么历史文物保护项目的一部分吧?”岳一宛高高挑了眉:“区区三十多年的藤龄,我不觉得它们有这个资格。” 江上有风吹来,撩开了酿酒师的额发,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显出几分刀劈斧刻的锋利:“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的回答是,不,我不会保留它们。” “关于‘玫瑰蜜’,这里确实有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他说,“但光靠讲故事,是酿不出好酒的。” ----------------------- 作者有话说: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出自明代诗人董纪的《送临濠花仲敷归觐》 第248章 梦的蓝图 “那……两位老师先看看地吧,”眉头微蹙着,向冉摸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我再来和对方确认一下。” 杭帆听出了他的为难,便主动往坡田上走:“那我也上去拍点素材。” 五十度的陡峭坡地,脚刚一踩上去,土块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单手举着相机,单手辅助身体保持平衡,杭帆颤颤巍巍地往未婚夫身边行进。岳一宛见状,赶忙过来搀他:“要不我帮你拿相机?” “没事,”恋人的手臂扶在了自己腰上,让杭帆很是安心:“这不是有你稳着我嘛。让我先拍几条高处的俯视视角先。” 峻险高地上,视野更显开阔。高远的天穹,云轻风淡,晴蓝如洗,延绵百里的群山脊脉,身披土褐与浓绿的夏日荫衣,盘伏守护在澜沧江的两岸。 等到汛期结束,便是酿酒葡萄采收的季节了。到那时,澜沧江水势减弱,沙泥也逐渐沉底,重又变回宁静悠然的一脉浅碧色。 可眼下正是雨季,涨水期的澜沧江变作了浑浊咆哮的土黄色。雨水冲刷着两岸,倾斜险陡的山坡上带下无数泥沙黄土,它们汇入江水,与浩浩汤汤的水流一道,气势磅礴地往中下游奔去。 第336章 “我隐约记得,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地理课上曾经教过:开垦坡地以种植果树,极易导致水土流失。” 一边拍着视频,杭帆一边问自己的恋人:“在这样陡的坡地上种植葡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真是个好问题,”岳大师收紧手臂,将心上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语气里颇有些自得:“我觉得你都快出师了,宝贝。” 陡坡危险,杭帆可不敢在上头与他拉拉扯扯:“是是,都是师父您教得好。但我可是在问正经的!毕竟你满脸都写着‘我想要这块地’,不是吗?” “没错,”坦坦荡荡地,岳一宛点头:“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这地块,对于酿酒葡萄来说,实在是得天独厚头一份的好。” 阳面斜坡,没有外物遮挡,再加上澜沧江水面上的反射,这些要素,都确保葡萄能够获得极为充足的光照,从而在果实里合成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而高原地带较为凉爽的气候,则能让葡萄拥有优雅明亮的酸度。 在他们脚下,疏松的土壤主要由片岩与黏土构成。在雨季里,这样的土壤,配合五十多度的倾斜坡,能最快速度地排除掉地里的多余水份:这不仅保证了葡萄根系的健□□长,也让葡萄果实不会因为吸收过多的雨水而爆裂。 “在德国的摩泽尔产区,”对着附近的山坡比划了两下,岳一宛语气欢快:“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地方的话,他们以产出地球上品质最好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而闻名。下次吃椰子鸡火锅,我们可以开一瓶来自那里的甜型雷司令——扯远了,我是说,在摩泽尔,他们的葡萄田也是建在陡坡上的。” 摩泽尔产区(mosel),得名于流经此地的摩泽尔河,在那里,举世闻名的陡坡葡萄园,全都建立在倾斜角超过三十度的陡坡上。 而地势最险峻的葡萄园,坡面倾斜度甚至超过七十。种植农与酿酒师,必须得在身上绑着安全绳,才能进入田块里工作——这几乎就是踏步在悬崖绝壁之上。 面对险恶的自然条件,人类付出了无穷的智慧与勇气,旷日持久地进行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而大自然也慷慨地给予了回报:摩泽尔产区气候寒冷,按常理而言,雷司令葡萄很难在这里成熟。但保暖性较好的土壤,充沛的阳光,以及经由水面反射的额外光照,终于让峭壁上的雷司令葡萄们更有了绝佳的成熟度。 这份决不屈服的意志,历经数百年岁月,一次次地被酿造进甘美清峻的葡萄酒里。终于,成为了享誉全球的摩泽尔雷司令。 无论身处何地,当远方的人们品尝起这支美酒,就像是在舌尖重绘着摩泽尔的春天:冷冽优雅的酸,仿若前一个冬日里尚未融尽的积雪;隽永高雅的香气,则是悬崖绝地上开出的一支芬芳白花;而明媚欢乐的甘甜滋味,则是日光照耀河面之时,满溢着金灿辉煌的人间。 “在坡地上建造葡萄园,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农业模式了。” 如数家珍地,岳大师报起了菜名儿:“除了德国的摩泽尔,还有法国的罗第丘,意大利的利古里亚,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这些地方的葡萄园都建立在走势险峭的山坡上。” 到了今天,这些葡萄园里开进了各种专供陡坡作业的农用车辆与器械。对于水土流失的防治,自然也不是一个新鲜课题:修筑挡土墙,开凿排水沟渠,当然,也要借助植物与自然的力量。 “看到这些杂草了吗?”带着杭帆一道蹲下身来,岳一宛兴高采烈地拔起地面上的一根杂草:“草本植物的根系不仅有抓住泥土作用,它们的叶子也是一道遮挡风雨的防御盾牌。在暴雨面前,裸露的地面非常脆弱,可一旦它们被草叶遮盖住,立刻就能有效减少雨水对土地带来的冲击。” 在运动相机的镜头下,岳大师手里的那根草,已经有了些蔫头耷脑的意思——仿佛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被人凶残地拔掉了氧气管,马上就要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移开了相机,杭帆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杂草是好东西,你把它拔了做什么?” “no no no,”大力摇晃着食指,岳一宛唇角弯弯,露出一个酝酿着阴谋的笑容:“我说的是,‘覆盖植物’是一种好东西,但杂草不是。倘若让我来接手这座葡萄园,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些和葡萄藤抢夺营养的小杂碎。” 杭帆听得云里雾里,“‘覆盖植物’又是什么?对一块葡萄田而言,难道不是除葡萄之外的所有植物,都是‘杂草’吗?” “这么说吧,”两人头靠头地蹲在坡地上,岳一宛拈着手里的草叶,以魔法师挥舞羽毛笔一般的姿势,在空气里写起了板书:“简单来讲,对农业耕种有好处的植物,我们就可以称呼它为‘覆盖植物’,其余那些我们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的,才叫做‘杂草’。” 把覆盖植物种在田间的裸露空地上,此举不仅可以预防水土流失,也能阻止杂草入侵。在农业活动里,这被称之为“生草覆盖”。 讲到自己心爱的葡萄酒事业,岳一宛的兴致愈发昂扬:“家里的花园中,我们不是种了很多香草吗?其实,对玫瑰、芍药和绣球这样的植株来说,这些香草就起到了‘覆盖植物’的作用。” “偶尔我们在花园里浇多了水,就好比是田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夏日暴雨。这时候,覆盖植物会帮助吸收掉土地里多余的水份,使桂花与芍药等植物的根系不会被水泡烂。而当我们出差远行,没法及时回家浇水的日子里,覆盖植物还能让地表免受日光直射的伤害,为土壤降温,减少水份的蒸发流失,好让绣球与玫瑰尽可能地坚持久一些,直到救命的雨水降临。” 他看向杭帆,目光里闪烁着逐梦的激情,也同样流淌着雀跃的期盼:“如果我们可以拥有这座葡萄园,在葡萄藤的行与行之间,我想种上芥菜、荠菜、白三叶草和蒲公英,还有黑麦、荞麦、燕麦,甚至是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 除了防治水土流失外,芥菜还可以阻止一部分通过土壤传播的病害,白三叶草则能为土壤增加肥力。 至于荠菜蒲公英和各种麦草,它们开出的花朵能够吸引益虫,结出来的草籽则会引来飞鸟,大大提高葡萄田的生态多样性——待到未来某日,病虫灾害侵袭葡萄园之时,田间的益虫与飞鸟,阻挡在行与行之间的各种覆盖植物,就会成为保护葡萄藤面前的有力屏障。 芥菜、荠菜与蒲公英,这些可食用的野菜,在田间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之后,将会来到酿酒师与种植农等人的家庭餐桌上,变成美味的菜肴,犒赏这些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 而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等香草类植物,则可以在农活结束的闲暇时间被采集下来,无论是晾晒干燥,又或制作成酱料,它们都能创造额外的经济价值。 “这些覆盖植物的根系深度比葡萄藤要浅,只需要很少一点点的水份和养料就可以成活,几乎不会抢夺葡萄生长所需的营养。”岳一宛了站起来,顺手指向山坡底部与顶端:“而葡萄园边缘地带,我们还可以种一些橄榄树,树下铺种薰衣草,以及各种会结出浆果的本地灌木。” 明亮日光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望着杭帆,宛若一对折射出瑰丽火彩的宝石:“它们会为葡萄田引来蜜蜂,出售蜂蜜也是许多酒庄的副业。灌木与浆果则为鸟类提供充足的食物,还有安身之所,使它们不必铤而走险地去田间偷吃葡萄。” 更好的生态系统,才能让葡萄藤更加茁壮地生长,最终酿出好酒,让酒庄得以长久地存在。 看向周遭的一座座山坡,酿酒师唇边的笑意愈深,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期盼的未来。 杭帆也跟着他站起了身。握住爱人的手,杭帆认真点头:“好,那我们去和向老师说吧,我们来尽力争取这座葡萄园。” 可是,向冉却带来一个并不美妙的消息。 “他们很坚持,”乡村振兴工作并不容易,招商引资更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向冉对此再清楚不过。大概是最近见多了这样的事情,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许多疲惫:“无论租给谁,都必须要保留一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 岳一宛喝着水,闻言差点笑呛出声来:“拜托,我这是掏钱租地呢,还是倒贴钱去给他们打工呢?若是要我来替他们伺候这些‘玫瑰蜜’着,得是让对面付我钱才对吧?”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章还没来得及修错别字和语法问题,回头再改吧,因为俺要去挂个夜间急诊……担心自己带状疱疹了(。) 第249章 百年老藤葡萄 近两百的坡地葡萄园,仅是粗略地徒步绕行一圈,就耗费了两个多小时的辰光。 向冉走得慢,注意脚下路况的同时,还要进行一些土地租赁政策的解说工作。岳一宛听得很认真,却时不时地就要俯身下来,扒开杂草与土块,检查葡萄藤的根系长势。 第337章 大狗布莱克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边,隔三差五地就要跑到队伍最末,用戴着嘴笼的脑袋用力推着杭帆的小腿,催促这个正忙着拍摄的人类不要轻易掉队。 杭帆敢怒不敢言。只能趁着向冉没回头的功夫,伸手狂搓一把狗耳朵。 他撸狗撸得正开心,猛一抬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岳一宛,正向他投来一个争宠落败般的幽怨表情。 “这附近居住着上千户居民,在藏民与汉人之外,还有傈傈族、纳西族、白族、怒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 绕过一座山坡,面前又是一座山坡。 下午一点半,太阳高悬于天空的正中,日光直晒在身上,隐隐生出火辣辣的刺痛感。 站在竹篱笆面前,向冉打开了宠物狗专用的水杯,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这才继续道:“这一带的住民,除了藏传佛教外,也有不少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三教七族’。” 扬了扬眉,岳一宛重又蹲下身去,仔细地捻开手上的土块,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你们这里的环境有点复杂啊……在基层的工作一定很不容易吧?” 在向冉脚边,大狗布莱克正噗噜噗噜地喝着水。 “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困难也是值得的。”说着,向冉收起了水杯,推开篱笆门,示意酿酒师等人看向里面的葡萄架:“岳老师,杭老师,请看这个。这些葡萄藤据说都已经非常古老了,它们也是属于园子的一部分。” 为方便农人作业,也为了让每一枚叶片与每一朵果串都获得充足的日光照射,酿酒葡萄的植株通常不足半人高,主干竖直朝天,藤蔓则被铁丝支撑着向两边展开,仿佛是一个个张开双臂的小矮人,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那样,整整齐齐地排在葡萄田里。 可面前的这几株葡萄,植株像攀援的巨蛇般倾斜着向前伏倒,分叉出来的枝蔓更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繁茂的藤条,如章鱼触手般有力地攀爬在竹篾搭成的支架上,在太阳底下撑出一片凉亭似的浓荫。 这些盘遒粗大的葡萄藤,沉甸甸地压在疲软的竹架上,乍一眼望去,竟像是一堆缠绕在巢穴深处的蟒。 杭帆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相机都跟着一抖:“这是千年的葡萄成了精吗?怎么长成了这样?” “喔?这个有意思。”岳一宛双眼放光,活像是闯进了皇家金库的宝石大盗:“这么粗的葡萄藤,我算算……六十年肯定不止,估计得有个一百年了吧?” 满怀欣喜雀跃,他自发地伸出手去,捧起一串青色的果子检视起来:“结出来的葡萄也不错。就可惜……看这叶子,你怎么还是‘玫瑰蜜’啊?” “玫瑰香和玫瑰蜜,”举着相机拍了一圈,杭帆将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酿酒师未婚夫:“这两种葡萄,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听见恋人的声音,岳一宛主动将葡萄展示在镜头前:这些刚刚开始膨大的葡萄果实,就像是古老壁画上的一串串青色宝珠,圆润可爱,翠色欲滴。 冲着镜头后的杭帆眨了眨眼,青葡萄般的眼眸笑意弯弯:“你可以先猜一猜。猜对的话……” “我猜他们有关系!” 杭帆赶忙丢出自己的猜想,以免岳一宛突然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因为,因为蛇龙珠(cabernet gernischt)、品丽珠(cabernet franc)和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它们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珠’字,又同样属于葡萄品质里的解百纳(cabernet)家族。那玫瑰香和玫瑰蜜,既然名字里有相同的部分,那应该也是有什么亲缘关系的吧?” 松开手里的葡萄串,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不错,逻辑很严密,不愧是本座的首席大弟子。”酿酒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摸上了爱徒的脸颊:“但事实上,玫瑰香,玫瑰蜜,还有阳光玫瑰,它们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葡萄——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亲爱的。” 这先扬后抑的说话口吻,明显就是逗着人玩儿。杭帆气得牙痒,张嘴就想狠狠地咬他。 但顾忌着旁人(和旁狗)在场,最终,他只向男朋友丢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控诉眼神。 可岳一宛哪会有什么羞耻之心?意中人半羞半恼的可爱表情,只让他的心中生出阵阵被羽毛搔挠般的酥痒,想要立刻就把杭帆拉进怀里亲个够本。 眼看着他两人在葡萄架下越靠越近,向冉赶紧清了下嗓子,道:“葡萄园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岳老师是想要去再谈一谈,还是……?” “试着谈一谈吧,我想尽量争取一下。”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岳一宛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作为酿酒师,我也很好奇,对方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玫瑰蜜’葡萄。” 站在百年老藤的竹篱笆边上,远远地就能望见米白色的茨中教堂,以及教堂钟楼的中式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十字架。 驱车行至近前,岳一宛惊讶地发现,这座精致小巧的教堂边上,还有着稀稀落落的几块葡萄田——就在村子里面,民居建筑的边上! “……而且种的又是玫瑰蜜。我真服了。”拔下车钥匙,岳一宛嘴里仍在嘀哩咕噜地念个不停:“到底是有多爱?主日弥撒,一人小半杯就顶天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葡萄?” 向冉跨在摩托车上,招呼二人先找个路边餐厅吃午饭,他这就去联络葡萄园的话事人。 “走,”向冉刚一走远,岳一宛立刻拉起了杭帆。他俩就像革命时期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头钻进早先瞄好的小酒馆里,主动刺探敌情去也:“让我们去会会这些抢占山头的玫瑰蜜!” 酒水倾进杯中,是略带紫色调的、晶莹剔透的红。 轻轻晃动杯身,岳大师仔细地闻嗅着杯子里的香气,眉毛渐渐挑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啊哦。” 杭帆今天要负责开返程回家的路段,为安全驾驶,非常自觉地点了杯玫瑰蜜榨的葡萄汁。接收到男朋友挤眉弄眼的暗示,他也拿起杯子闻了闻:“……蜂蜜味?” 玫瑰蜜葡萄,得名于它兼具玫瑰和蜂蜜香气的品种特征。 “可这到底是真的果汁,还是勾兑了色素的蜂蜜水……?”杭帆抿了一口果汁,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混乱且困惑的表情:“我的鼻子说这就是纯蜂蜜水。我的舌头说,有葡萄的感觉,一点点,但不多。” 严谨起见,岳大师先尝了尝杭帆的那杯葡萄汁,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欲言又止地,他放下杯子:“严格来讲,虽然它的香气非常单一,但里面确实含有少许的‘玫瑰’感觉。不是新鲜的玫瑰花,更像是晒干泡茶喝的那种……” “也没有新鲜的果实葡萄味道。”杭帆用矿泉水漱掉嘴里的余味,小声评价:“喝起来像是液体的葡萄干,很甜,甜得空虚。” “我就知道……树在路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重重啧了一声,岳一宛支起了下巴:“这么多酿酒师,前赴后继地跑来云南收购葡萄,却没有人尝试用本地的‘玫瑰蜜’来进行酿造,我就猜它肯定有什么致命缺陷。啧,谁能想到,这葡萄不仅香气单薄,酸度也严重欠缺,糖度更是平平无奇——简直把天底下的缺点都搜罗全了!” 说着说着,他俯向恋人的耳畔,嘴巴也撅了起来,俨然是个被人抢走了中意玩具的大小孩:“真是闹不明白。就非得用这个品种不可吗?这酿出来的哪里是酒喔,简直就是顽固脑壳儿里进的水!” 好歹毒的一张嘴!杭帆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塞进未婚夫的嘴里:“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酒好歹也是人老板自己酿的。要是再说大声些,老板恐怕要以为,你是故意上门砸场子来……” 两人正低声切切地小放厥词,酒馆老板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问两位客人:“饭菜口味都还吃得惯不?唷,二位还点了葡萄酒啊!识货!说起咱们这儿的酒,那可都家里自个儿酿的,怎么样,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红酒相比,是不是要好喝太多了?” “无论是这‘玫瑰蜜’葡萄,还是古法酿造技术,咱家这些东西,全都是法国神父们当年带来的。”带着万分自豪的语气,老板向窗外一指:“瞧瞧这些葡萄藤!这可都是百年老藤啰!” 往屋外一瞅,岳一宛差点连茶带饭地喷了出去。 好么!百年老葡萄,那嫩生生的藤条,都还没他两根手指头粗呢。 ----------------------- 作者有话说:向冉:两位老师请自由地……我去和狗一桌。 第250章 吾哀,吾爱 “我说这酒的酸度好像不太明显啊,店主还以为我夸他呢,直吹那百年老藤上结出的葡萄就是这样,不酸不涩,最适合酿酒——真是给我听呆了都,哥们儿你知道自己刚推翻了整个现代葡萄酒的理论体系吗?!” 一见着向冉,岳大师立刻连珠炮般地发射出吐槽声:“而且别的先不说,就门口地里的那些葡萄,但凡能有个二十年的藤龄,我立刻把头摘下来给他!” 第338章 “毕竟是村民自己酿的酒嘛,”三人走在街道上,向冉试图为店主找补:“不入岳老师的法眼也很正常。但不管怎么说,在山里谋生不容易……” 向冉很明白,越是专业人士,就越是难以容忍那些“完全不专业”的产品。 可在岳一宛这里“难登台面”的东西,于当地的村民们而言,却是一份极其紧要的生计:“咱们这里,说是说‘传统酿造方法’,但其实也是因为——” “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这些路边酒水的品质,岳一宛的态度并没有向冉想象中的那般固执:“在这里吃一顿饭,还不抵精品葡萄酒的杯卖价格,自然不应该要求店家能有精品酒庄的出品水准。所以我也只是随便吐槽几句,当面挑刺就不必了。” 命运对诸人并不公平。 在同样的一片葡萄田里,有人追梦,有人求生。但无论是哪一种际遇,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在大地的仁慈怀抱中,即便是不起眼的蓟草野菊,也照样会与艳丽的玫瑰芍药一道开花。 “虽然我不欣赏这种葡萄酒,”用那种有点酸溜溜的语气,岳一宛又道:“但既然有客人喜欢,愿意为它买单,那这款酒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杭帆笑着拍他的背,一边给恋人顺毛,一边揶揄道:“我看出来了,你只是因为老板说这酒一年能卖好几百瓶,单纯地感到了羡慕嫉妒恨。” “胡说,绝无此事!”岳大师哼了两声,还是忍不住要对路边的葡萄田指指点点:“口味和审美或许是主观的,但藤龄这事儿是客观的——没有百年就是没有百年啊,扯谎!” 十分心虚地,向冉移开视线打起了哈哈:“啊这个嘛,因为前些年推广旅游,就有些宣传方面的……教堂旁边的那些葡萄是真的有上百年,但那几块田不让参观,所以……” “虚假宣传!” “哎呀,宣传口的同志们工作也不容易……”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在一座崭新的藏式民居跟前,向冉停下了脚步。 “话事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可能确实会比较固执些,”敲门前,他对身后的二人小声道:“咱们今天先谈谈看,要是谈不拢,后头我再来给老人家做做思想工作。” 还没走近门内,岳一宛就闻到了股湿润刺鼻的烟味儿。 嗅觉敏锐的酿酒师不禁皱了皱眉:他发觉那烟气并非是煨桑的松柏香木,也不是藏香焚烧的味道——细究起来,倒更像是烟叶、果汁与人工香精的混合物。 “我不,老子就是不!”不等他进一步分辨这烟味的成分,客厅里已经传来了老人家的高声叫嚷:“那是老子的葡萄园,老子就爱让它荒着,怎么地吧!你们管不着!” 长长的藏式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者,竟像五六岁的坏脾气小孩儿那样,双手捂住耳朵,来回翻身滚动:“不听不听!我受够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别闹了老刘。”陪坐在一边的中年男人,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套把戏,一边向众人打招呼,一边嘘那老头:“你看,小向都已经把人带来了。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少不得又得给人家看笑话。” 这什么情况?岳一宛止住了步子,和杭帆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租赁买卖,最怕遇到出尔反尔的人。坡地上的那座葡萄园虽好,但若是有毁约的风险……岳一宛暗自掂量片刻,心头不免一沉。 老刘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拈着茶几上的水烟,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什么小向老向,我不认识!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各找各妈,别来烦我。” 烟雾缭绕之中,他还拿眼睛瞟了下来人,又像是怕被对方识破似的,飞快移开了眼睛。 “说话不算数,算什么好汉?”不再理会老刘的抱怨,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招呼向冉:“来,小向,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向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我们领导,那位是想要把葡萄园租出去的老刘。” “什么租出去?我不租,我不同意!”老刘吱吱哇哇地乱叫,浓浓的水烟白雾,也跟着他的胳膊一道,在空中胡乱舞动一气:“我改主意了,不行吗?我不租了!” 满目混乱之中,杭帆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岳一宛的袖口,同时摆出了自己的上班专用标准微笑:“如果今天不太方便的话,我们下次拜访也行。今天,要不各位还是……” 中年人拍了拍沙发,“坐,坐,几位都坐吧,不用客气。”说着,他拿过桌上的一次性纸杯,给杭帆与岳一宛等人倒茶:“既然都来了,那大家就先敞开聊嘛。生意都是谈出来的,不坐下谈谈,哪有生意做呢?你说是吧,老刘?” “我、你——”吹着胡子干瞪眼,老刘辩无可辩,只能气哼哼地又吸了一大口水烟:“谈谈谈,老子跟你们谈个屁!我反悔了,不干了,少来烦老子。” 这般行径,浑然就是个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 杭帆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再次抛出战术性撤退的宣言,却被岳一宛拉着胳膊,在老刘和中年男子的对面坐下。 “幸会,”岳大师笑眯眯地和那两人握手:“我是岳一宛,酿酒师。” 老刘哼了一声,拧着脖子不搭理他。中年人又主动与杭帆握手:“这位就是杭老师对吧?您和岳老师都是……?” 心头猛然一跳,小杭同志暗道一声糟糕:出门前忘记和岳一宛对口供了! 开酒庄的夫妻搭档很常见,可同性恋自是得另当别论。而杭帆既是陪着岳一宛出来谈生意,那总得有个正经由头:秘书、助理、司机……? 电光火石的一瞬里,无数念头涌入杭帆的脑海。然而,岳一宛却抢先开口了:“杭老师是我的合伙人,partner。” partner,好吧。杭帆忍住唇边的笑,心想,伴侣(partner)怎么不算是人生这件大事的合伙人呢? 实话“实”说,岳大师果然好心机。 中年人点点头,又看向身边的老头子:“喏,老刘,人家大老远地跑来见你,诚意够足了吧?彼此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或是别的什么要求,都拿到桌面上来,大家好好商量嘛!” “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领导不愧是领导,戳人脊梁骨的功夫实在老辣:“别学那些不懂事的小年轻,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又一个主意,三天两头地换!你那葡萄园,既然自己撒手不干了,那就趁早转给别人干,何必白白地把地荒着?这不造孽呢嘛!” 呼呼的气流声响,是老刘急促地吸着水烟的声音。 岳一宛注意到,这老人家抽的并不是云南本地的水烟筒,而是近来流行在年轻人中的阿拉伯水烟。空气里甜腻的果汁与香精气味,正是来源于此。 还挺时髦的。岳大师在心中忖度着:这老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激烈反对新鲜事物的人啊…… 话是说给人听的。而中年男人这番话,显然不止说给老刘一个人:“当然,你的心情呢,我们其实也都能理解。你夫人去了,而你舍不得她的园子被人转让,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老刘啊,”他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要是给你夫人知道,她辛辛苦苦照料了一辈子的葡萄园,如今竟然落得这境地,连杂草都没人去拔……唉!” 房子是新建的,家具自然也都是崭新的藏族式样,处处都雕刻着彩云莲花等吉祥图案。唯独墙上挂着的,却并非是藏区常见的唐卡卷轴,而是一副圣母像。 画中的圣母身披白衣,怀抱幼子,安详地坐在浓荫如盖的葡萄架下。在这对神圣母子的身后,那座精致小巧的茨中教堂,正远远地镶嵌在山林里。 这构图,全不符合宗教画的基本范式。但是。 岳一宛微微眯起了眼睛:墙上的这位圣母,容貌神态都被描画得细致入微,乍看过去,分明是位藏族女子。 “造孽就造孽!” 领导的激将法起了反效果,把老刘气得吱哇大叫:“大不了就下地狱去!操他妈的,等我死了,两腿一蹬,谁还管他妈的那么多!” “刘老,您别激动。”向冉无奈,竭力安抚面前的老人:“我们领导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您夫人的葡萄园,要是就这么荒废了,实在怪可惜的。不如让岳老师他们租去继续种,也算是延续了您夫人……” 砰得一声,玻璃烟嘴重重嗑上茶几:“你们放屁!”老刘怒声呵斥着,猛地站起身来。 “我都去外头打听过了!这些做酒庄的城里人,他们才不会、我——” 他起得太急太快,身体登时失去平衡,猝然栽倒下去。 “老刘!”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哎我说,你这……” “一租出去,他们就会立刻拔了央金的葡萄!” 老刘浑身颤抖,连着那双不便于行的病腿一起,发出落单老雁般的哀戚嚎啕:“那全都是我老婆、是我们结婚那年种下的葡萄啊!!” 第339章 ----------------------- 作者有话说:小岳小杭上恋综(在这之前并不认识彼此)。 自我介绍部分,问为什么会来参加这档节目。 小杭:失业了,pd告诉我上节目有钱拿。 小岳:可以说实话吗?实话就是我来节目里替妈妈的酒庄打广告。 嘉宾们互相给彼此进行第一眼打分,满分十分。 小杭,秉承“我真的很想拿到最后一集的钱”的打工人信念,平等地给所有人打了九分。 小岳,对灵长类生物毫无兴趣所以平等地所有人打了一分。 场外观察员:我觉得他俩挺配的,打分方式都很拟人。 抽签约会。 小杭抽到了小岳,小岳:嗯。 小杭问小岳想去哪里约会,小岳:你对葡萄酒有兴趣吗? 小杭拿出社畜的微笑:只要你想的话,我可以有兴趣。 于是他俩去了wine bar,小岳solo了一整场葡萄酒教学,小杭努力为他捧场。 场外观察员:他俩相性还挺好的,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 小杭心想,我这叫向下兼容! 双选约会。 小岳选了小杭,预定早上十点出门。 小杭游戏打太晚,在房间里睡过头。 小岳敲门进去:头疼吗?我给你带了早饭和止痛药。 小杭吓到半死: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猛虎落地跪),我现在就换衣服! 小岳心态稳定:你没事就好,那我等你? 小杭出门立刻:对不起迟到这么久,要不我们今天去你喜欢的地方?附近有家黑胶唱片店。 场外观察员:他俩是不是已经背着我们在节目外面谈起来了? 第四集还没播出,这边已经真的谈上了。 pd把他俩叫过来开会:能不能有点节目效果? 小杭认真思索:呃,是要我们稍微演一下分手复合吗? 小岳走神回魂:啊?前男友复合?我喜欢这个play!但这个能拍吗? 第251章 酿酒的央金 人间诸事,总是多有相似。 老刘与央金的故事,细说起来,其实也并没有格外引人稀奇的地方。 但老人家的喉头发颤,嗓音沙哑,众人便也不得不屏呼而听。 老刘出生在1960年。 那年,岳老头子尚未结婚,岳国强当然也没有出生。故而在岳一宛看来,这个年份已经遥远得与1690无甚分别。 就这样,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老刘的人生开始了。 老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没完没了,拉拉杂杂,还非得从小时候的各种琐碎事件讲起。向冉听得很认真,但向冉的领导显然已经听得累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自己带来的水。 岳一宛看了眼杭帆,他心爱的恋人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某处,时不时地还用力眨眨眼,稍稍点两下头,像是听得非常入神的样子——只有岳一宛知道,杭帆中午刚吃了一大盘野山菌炒饭,掐指算来,这会儿也该是要开始晕碳的时间。 唇边漏出了一丝微笑,岳一宛勉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揽住心上人的冲动。 “你们看过《孽债》吗?上海拍的那个电视剧。” 有些突兀地,老刘问他们。 与互联网共同成长的这代人,哪里还会看过这个?即便是在杭帆与岳一宛的少年时代,电视机对他们的吸引力,都已远不如网吧、电脑和手机来得大。 远如隔世的陌生感,令老刘的神色愈发萧索:“我当年下乡,也是来的云南。” 1976年的秋天,年满十六岁的小刘同学,跟着上山下乡的队伍一道,迷迷瞪瞪地坐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 在后来的近二十年里,他曾无数次地、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我晚生一年,只要再晚生一年,我或许就能赶上新政策,就不用下乡了!我怎么就非得、我为什么就不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在历史进程的拐点上,小刘同学就这么不凑巧地成为了最后一批下乡插队的知青。 那一年,九岁的岳国强正攥着半根树枝,跟着他那位神思飘忽宛如天外游仙般的母亲,磕磕绊绊地念着:“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而杭艳玲还只有四岁,是连笤帚都拿不起的年纪。 小刘同学,却哆哆嗦嗦地站在中甸县的某个村子里,慌里慌张地望向周围的那些藏族面孔。 中甸县,也就是后来的香格里拉市,隶属于云南省的迪庆藏族自治州。小刘被分配到这里来插队,却连一句藏语都不会说。 “你们不懂,”在新一代的年轻人面前,老刘抚摸着自己的一双病腿,垂着头说道:“我们那时候,苦啊!刚到村里,每天醒来就是哭,饭也吃不饱,又是拉稀又是吐,是真的苦啊!” 无声的寂静之中,向冉伸出胳膊,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整整四年的时间,小刘同学终于学会了藏语的读写。他学会了骑马,伐木,制作酥油,采集石料,但也把曾经学过的函数与英文给忘了个精光。劳动让他变得健壮,也让他没空去想那些命运啊、未来啊之类的词汇。 然而,1980年,上山下乡运动结束。跟随这股热火朝天的返乡浪潮,怀揣着重新进入校园念书的梦想,小刘同学报名参加了高考——和人比数学英语,他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比画画呢? 他自觉有几分搞美术的天分,便东拼西凑了一套画具,兴冲冲地报考了美术专业。 一连考了三年,年年名落孙山。 1983年,他不好意思再伸手找家里要钱,便瞒着父亲与兄长,和几个同乡一道南下,想趁机溜去香港“赚大钱”。 钱没能赚到,小刘和他的几个同乡却反倒因为“投机倒把”与“非法经营”等罪行,被关进去拘了三个月。 出来之后,大哥写信给他,说父亲对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非常失望,“以后就权当你是死了,和我们家再无半点干系!” 1985年的春节来得极晚。 失魂落魄地,刘某走在路上,撕得粉碎的信纸如雪花般被风吹去,漫漫地飘散在广州的街头。 徒长半生,一事无成,如今还被家里断绝了往来……他觉得自己也实是不必再活到下一个春节了。 据说大象一类有灵性的动物,在临死之前,都会先给自己找好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所在,静静地等死。刘某以为,自己或许也该向大象一样,找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静悄悄地等死。 可他又能往哪里去呢?除了故乡,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就只有下乡插队时的云南。 在云南插队的生活很苦,刘某并不怎么喜欢。但云南的风景很美,作为死前的最后一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晚春时节,他最后向朋友借了点钱,再次乘上了前往彩云之南的火车。 他想死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然而,在水急浪险的澜沧江边,刘某遇到了藏族姑娘央金。 央金正背着她的母亲出远门。 她每日徒步走过几十里山路,抱着母亲挂在溜索上飞跃澜沧江,只是为了寻找一位能够为母亲治病的医生。 “她当时做的事情,是我连想不都敢想的。” 白色烟雾,缓缓地从玻璃烟嘴里倒流出来,像是要为回忆蒙上一层缥缈的纱:“在我看来……她就像是金庸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为了救母亲,她能做出世间最了不起的事。” 听了老刘的话,领导长吁一声:“以前日子确实是苦。不过你夫人也是奇人,每日背着老母走上几十里,如今就是换个男人来,也未必能够做得到喔!” 岳一宛放在膝头的手,渐渐虚握成了拳:尽管此生素未谋面,但对于央金背着母亲四处求医时的心情,他确有感同身受般的体悟——十六岁的岳一宛,也曾怀抱着同样的痛彻与悲怆,无助地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外。 在老刘短暂沉默的这个间隙,杭帆悄无声息地握了下恋人的指尖。好似一个隐蔽而纯洁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吻。 刘某不急着去死了,暂时。他想要帮央金的母亲找到医生。 央金不会说汉话,刘某便自愿做她的翻译和向导。饿了嚼一把青稞面,渴了就摘路上的野果子吃,在大大小小的山间道路上不断地挥手搭车,驴车转拖拉机转货车再转公交车,他们终于蓬头垢面地来到了昆明。 医生看着他们,只有低低地一声叹息。 大半年后,花完了身上所有积蓄的央金,即将独自启程回到茨中乡。临别前,她问身边的青年:「你呢,你要回哪里?」 青年无话。他能回到哪里去?他又没有家。 「我也没有家,」央金说,眼神坚毅,像是雪山高空中飞过的鹰:「出门前,我把所有东西都卖了。」 「但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再建一个家。」 就这样,他们重又走回群山深处。 第340章 回到父母世代居住的地方,央金垦地,种青稞,修建房屋。姓刘的汉人青年,则帮着搬运石料,赶车驾马,再做些扫洒煮饭的活计。空闲的时间,央金还要种葡萄。 在他们新砌成的房子后面,长有几株粗壮的葡萄藤,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岁的模样。 按照央金的说法,这里原是她祖父母住的地方。祖父母去世后,屋墙坍塌,一直无人修理,直到央金重又砌造起了这栋屋宅。 「这些葡萄藤,是我们以前一起做礼拜的地方。」 央金对她的丈夫说,遥遥指着远处的一座尖顶小教堂:「那里是教堂,但离我们家太远了,教堂后来又被改成了学校。这里的葡萄藤,是我的曾祖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从那边教堂的葡萄田里‘请’来的。所以,我们家一般都在这座葡萄架下做礼拜。」 她丈夫笑话她:「你都不会说汉语,做礼拜的时候要怎么念圣经?」 「我们有藏语的圣经,还有藏语的赞美歌。」夏日的葡萄架下,央金的脸庞上有自豪且骄傲的笑容:「种下这些葡萄,也是为了礼拜我们的主。」 老刘从未正式皈依过天主教。因为在他眼里,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如同女侠般的妻子,才是真正慈悲的玛利亚。 从八十年代末到新千年之初,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风云巨变。这在期间,ines的酒庄落成,“红酒”与“葡萄酒”的时髦概念,也越来越受到国人的追捧。 即便是雪山与江流所组成的天堑,也没能够阻挡时代的步伐。 1997年,随着碧罗雪山徒步的兴起,游客们开始涌入香格里拉,寻找《消失的地平线》中所描绘的人间天堂。 家在澜沧江沿岸的央金,便将自家的多余房间腾出来,充当起了背包客们的客栈。以藏族人特有的热情,她拿出家里最好的自酿葡萄酒来招待客人:这往往会令背包们大感惊奇,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小村庄里,竟然还会有葡萄酒这样的时髦物事。 「我来告诉你吧,大妹子,你们在这儿赚个块儿八毛的,真不是什么大钱。」酒意醺醺地,有客人这样对他们说道:「十块钱,在你们这里可能是一笔巨款。但到了外面,你以为十块钱很值钱吗?没这回事儿!」 「我要是你们,就把这个葡萄酒,拿到外面去卖。哎!这要是能打开销量,年年不得赚上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大妹子,你不是信耶稣吗?我告诉你,啊,我来告诉你。你们耶稣教的总坛,就在欧洲的那个意大利!哎,你要是能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红葡萄酒,就能去意大利,亲眼看看真正的耶稣!」 在当时,十万元人民,对于生活在雪山深处的央金和老刘来说,已然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可如果人一旦有了勇气,能够想象到自己手中正握着十万元巨款的话——曾经远在天边的、此生绝无可能抵达的罗马与梵蒂冈,似乎也突然离自己更近了一点点。 从那一天开始,央金将更多的心血灌注进了葡萄园里。 她在山坡上开垦葡萄田,以绝不屈服的顽强毅力,将荒地开垦成一道一道的田垄,又精心地扦插起葡萄藤;她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种葡萄的邻居,向他们讨教各种各样的种植技巧;听说神父入驻了翻新后的教堂,她便每周日都风雨无阻地骑着驴子上教堂,祈祷天主垂怜,让葡萄丰收;她还会主动去各个酿酒的人家里帮忙,以观察他们的酿造流程与自家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酿好了酒,她便用几个大塑料桶装着,翻山越岭地抬去县城的集市上卖。 这是一个让岳一宛深感耳熟,可细节里又处处充满不同的创业故事。 与接受了科班教育,且出身酿造世家的ines不同。央金其实并不清楚,那些在大城市的酒桌上,动辄售价上百上千元的葡萄酒,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央金的世界里,她从来就只知道一种葡萄酒:用“玫瑰蜜”酿成的,甜津津而又有着蜂蜜香气的,令人微醉醺然的酒液。 而她又是如此虔诚地笃信着:她相信这杯用来礼拜天主的葡萄酒,终究可以带她走向觐见天主的门。 人们喜欢央金的酒,便宜,甜蜜,又大碗。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只要收下了定金,无论要赶多远的山路,无论是多么偏僻难寻的地方,在喜事与节日来临之前,央金一定会将她的葡萄酒送到。 她的生意不错,新千年开始还不到两年,她的枕头里就已厚厚地塞了好几摞纸钞:一块、五块、十块,偶尔也有二十块的大面额。 晚上,央金与老刘枕着这些用双手挣来的钞票,就像是枕着一朵梦想的云。 可惜这好梦并没能做很久。 在流水线作业的工业生产链面前,央金的家庭酿造小作坊,就像地上的一张薄薄纸片那样,被时代的车轮轻描淡写地碾压了过去。 那是中国经济的“黄金十年”,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国的制造业规模跃居世界首位。 自此,各种酒水饮料的生产线纷纷上马,不仅包装花俏时髦,价格也都丰俭由人。即便是在交通不太方便的山区里,逢年过节摆席请客,人们也更偏爱那些装在易拉罐里的饮料:与土里土气的塑料桶相比,这小小一只铝皮罐子,确实是要时髦气派得多了。 “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叼着玻璃烟嘴,老刘的整张脸都被遮蔽在了白色的烟气里:“可我和央金……我们还没走出长安城,罗马就已经亡国了。” 背靠着做绍兴黄酒起家的岳氏集团,ines的葡萄酒都卖得不算顺利。像央金和老刘这样的深藏于山中的家庭小作坊,又如何能够应付得了风云变幻的新时代? 生不逢时。老刘的讲述中总是提起这个词。 “生不逢时啊!”语气中的无尽哀愁,伴随着老刘用玻璃烟嘴敲打茶几的声音,闷闷地传递进众人的耳朵里。 从十几年前开始,渐渐地,很少再有人来买央金的葡萄酒。 但央金和丈夫的生活,却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为了喂饱肚子,也为了礼拜天主,他们仍然要勤勤恳恳地种田、种葡萄,一复一日,永无止境。 她依然在家中用陶罐酿酒,依然每晚都在那一架架古老的葡萄藤下向天主祷告。 田里的葡萄,往往在酿酒之后仍然剩有许多,他们便采下来卖给食品加工厂,换钱以补贴家用。 去罗马,去梵蒂冈,去觐见主的殿堂——这样奢侈的梦想,终究还是离他们太远、太远了。 但就在央金的梦想日渐落寞的同时,在距离茨中教堂落成近百年之后,法国人重又回到了此地。 他们在这里建起了香格里拉产区的第一座精品酒庄,霄岭。 随后,敖云、宝庄、四蟒,资金雄厚的大酒庄们纷纷落址于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追随而来的小型酒庄更是不计其数。 紧跟着金钱的流向,世界的目光终于也跟着转向了这里:原来,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竟然是能出产美酒的?! 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仅令全世界游客们纷至沓来,也让笔直宽敞的大道一路修进了茨中教堂的门前。而葡萄酒带来的经济文化效益,又使得更多的当地年轻人,主动投身于这个行业之中:开酒馆,做酒窖,建酒庄,盛况空前,好不热火朝天! 可对央金来说,这一天,实在是到来得太晚太晚。 她老了。 常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终于在无形中摧毁了她与老刘的健康。以往她一个人就能照料的葡萄园,现在必须得借助年轻人们的帮忙,才能极为勉强地维持下去。 至于什么旅游经济,什么葡萄酒文化,那些热热闹闹的字眼,那些欢天喜地的喧哗——这早已不是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家,还能够继续心神往之的事物。 在这段百折不挠的人生旅途临近终点之时,央金最后一次上教堂做礼拜。 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她双手合十,用藏语呢喃祈祷:主啊,蒙受您的召唤,我很快就要去到你的身边。如果我在人间的服侍曾一度令您感到满意,请您赐福于我的丈夫,让他的灵魂能够得到自由。也请您保佑我的葡萄园,作为我曾为您服务的明证。 即便这具身体腐朽毁灭,我也想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点什么,让世人铭记我曾经来过。 “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喷云吐雾之中,老刘又像是回到了二十五岁的那个春节,那个因为无家可归,而失魂落魄地游走在街头的青年:“这辈子从没做成过什么大事,也没能帮央金实现她的梦想。”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对抗的并非是面前的这些年轻人,而是某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无情冷酷又不可捉摸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命运的东西:“但央金留下的这片葡萄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 第341章 “……哪怕只留下一部分,就只留下一部分,央金的葡萄,我和她一起种的……” 老刘的手在颤,声音更是抖得近乎于哀求:“真的、真的就不行吗?” ----------------------- 作者有话说:“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是民国时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与注音。 chateau de goulaine,古拉尼城堡,又叫古兰酒庄、古蝶堡:是现存的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位于法国卢瓦尔河谷,从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酿酒,持续运营至今。 第252章 愿理想不朽长存 向冉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中年男人坐在一边,只是闷不做声。 土地租赁是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得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田地租出,莫说人家是想拔了旧藤种新藤,就是想要全部推平种其他果树,只要合法合规,那就都得由对方说了算。 哪有别人花钱租你的田,还得再倒贴精力人力来伺候你的道理? 但老刘这边,新丧还不满半年,正是哀恸欲绝之时。于情于理,众人也实在无法苛责他的这份天真。 “刘老先生,”满屋静寂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岳一宛:“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母亲是一位酿酒师,同时也是一家酒庄的庄主。” 注视着老刘的双眼,他像是剖开自己身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样,缓缓道:“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她就因病去世了。之后不到半年,酒庄与葡萄园的土地,全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我理解你的感受。”岳一宛说,“假如当时我人在国内,我绝不可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留下的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只要能守住她的宝贵遗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田里一根草,一截枯死的葡萄藤,我都会拼命地抢救下来,作为我能用来缅怀她的唯一凭依。” 老刘抬头看向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着与少年人同样深切的悲怆。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 岳一宛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口吻中却有一份物我两忘的平静:“因为我也成为了一名酿酒师,并亲自执掌了一座酒庄。” “虽然,这里与她当年亲自选址的那座酒庄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只要她的事业还在我手上继续,只要我仍旧继承着她的梦想与愿景,她的灵魂就依然与我同在,不朽长存。” 他说:“人生寿数有尽,谁都有走到尽头、再不能看顾这座葡萄园的那天,而土地只要无人耕种,很快就会再度陷入荒芜。这是一切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但一座酒庄,若是妥善经营,具备较好的经济价值,就有可能在世代之间多次传递。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年,一千年——就像法国那些至今都还在古堡里酿酒的酒庄一样。” 倾身向前,恳切的翡翠色双眸,深深望进老人的眼睛里:“您觉得,天堂里的央金女士,会更想要看见哪一种未来?” 些许的动摇神色,渐渐流露在了老刘的脸上。 “但是、但是那些葡萄……”数以万计的日夜里,他跟随着央金一道,起早贪黑地爬坡上山,在陡坡上的葡萄园里浇水、剪枝、施肥、采摘。 数十年风霜雨雪的相伴,田里那些或许并不值钱的玫瑰蜜葡萄藤,于他,于央金,都已不仅仅是一些农作物而已——它们是一群无言的老友,伫立在贫瘠荒凉的山地上,和央金与老刘一起,共同用顽强的生命对抗着人世的无常。 “能不能、或许!哪怕就只有几行,就几行,我也……”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这双见证了五十年天地巨变的眼睛里,悄然滚落下来。 隔着木质茶几,岳一宛伸出胳膊,握住了老人的双手:“我明白,”他说,“我明白的。所以我在想,作为本地酿造传统的历史见证物,央金女士的葡萄藤,或许也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继续留存下来。” “向老师,”他看着向冉,道:“咱们先前不还在说,教堂的百年葡萄藤不对外开放,游客只能看到近年新种下去的那些么?你觉得,央金女士留下的这些‘玫瑰蜜’,真正有着三四十年的老藤葡萄,用来打造旅游景观,是不是会更合适一些?” 向冉腾得站了起来:“对,对!”他素来性情温和,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前些年,村里给大家翻新房子,很多葡萄田都因为经济价值不高,被推掉建房子用了。也是这几年,旅游和葡萄酒文化兴起,村民才重新开始种葡萄的。只不过老藤太贵,所以才都种的新苗……如果能移栽一些老藤葡萄到这里——” “好事儿啊!老刘腿脚不方便,以后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夫人的葡萄。” 呷了口矿泉水,身为领导的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而且把葡萄田作为景观嘛,肯定也是上了年纪、比较粗壮的老藤会更好看点。再说,这里面的故事,回头让宣传口的同志们好好写一写,说不定……” 杭帆在手机上敲计算器,粗略估算着陡坡上到底有多少株葡萄藤:“或许,也可以让园艺爱好者们领走这些葡萄藤,拿回家里做盆栽?” “玫瑰蜜这个品种,酸度不高,用来酿酒就嫌寡淡。”应声点了点头,岳大师评论道:“但若是作为盆栽……能稳定地结出甜甜的果子,这就很讨喜了。” 领导适时地做出总结:“所以啊,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刘,你再考虑考虑呗?” @再酿一宛: 这是央金卓嘎的葡萄园,今天,我们正式接过她未竟的事业。 她亲手种下的葡萄藤,大部分都已被村民认领,等待秋后进行移栽。其余的几百株,也即将飞去全国各地的认养人的身边。 为了纪念她过去四十年里的耕耘,也作为本地民俗历史的见证,“再酿一宛”将继续看护这片承载了央金女士家族记忆的百年葡萄藤。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也能将这些蕴含了几代人心血的葡萄酿入酒中,送它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是从建车间那会儿开始关注,大半年过去,你们终于有葡萄园了,恭喜恭喜,真不容易。” “葡萄的花语是——手慢无!可恶啊我那天明明准点开抢的,怎么一秒就全没了?” “明明只是想来吃一下网红与酿酒师谈恋爱的瓜,为什么我津津有味地连看了十几集迷你纪录片??这对吗??你们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我爷爷穿老头汗衫,刘老爷子穿涅槃乐队的tee,好摇滚的老头儿。” “4:01那段,老刘傲娇地说他和央金是真夫妻,和酿酒师他们不一样,我哈哈哈!有没有可能,你面前的这里也是真‘夫妻’,还是上过热搜的那种?手动狗头。” “救救!救救啊!我的葡萄藤在快递点被淹了,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帮我看看它还有救吗?” @再酿一宛:你好,从照片上看,葡萄藤根系还很健康,把它种进土里,它自己会缓过来的。祝你和葡萄好运!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下签字笔,坐在轮椅上的老刘,麻利地把自个儿推上了车。 他要与央金的葡萄园,当面做一次最后的道别。 说是告别,但老刘的心情却并不沉重:结婚前的那一天,央金亲手在山坡种下的、最初的那几株葡萄藤,如今已全都移栽到了新家门口的小院里。 哪怕足不出户,他也能倚着家门,亲切地望向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 它们将陪伴这位老人,如同一位坚强的爱人那样,安详而静谧地与他共度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历经百年岁月的老葡萄藤,竹架已经被拆除,换上了更加坚固的水泥支架。 原本青绿欲滴的果串,在进入转色期后,现下已经渐渐变作浓郁的紫黑色。它们沉甸甸从藤蔓上垂坠下来,像是博古架上陈列的一挂挂异域宝珠。 经过这番修整,葡萄架下的空间也变得开阔了许多。盛夏艳阳里,由绿叶掩映着这一方阴凉角落,恰似已逝之人对后来者的温柔荫庇。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熟练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老刘在葡萄架下面来回绕着圈。最后,他停在岳一宛面前,如是问道。 酿酒师偏了偏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坦白答曰:“我不相信。”他说,“与其期盼来世的幸福,我更愿意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 老刘仰起头,看向他们头顶那些密密匝匝的阔大叶片。 “大部分都藏民,都相信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老刘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这一世做人,下一世就会做老鹰、做野花,或者是做田里的一株葡萄。” 这听起来很浪漫,岳一宛心想。但信仰天主的央金,恐怕不会支持转世轮回之说。 果然,老刘又道:“我不相信天主,因为天主说人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第342章 央金是一定会上天堂的。老刘说,但我没那个本事,我也不敢下地狱,我还是指望转世轮回之后,能做一只鸟吧。 “到时候,我要是飞得足够高,还能看一看天堂里的央金。等我飞累了,就落回到地面上,回到央金的葡萄园里歇歇脚。” 他收回视线,郑重看向岳一宛,仿佛正交托出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所以小岳老师,为了那天,为了让以后我还能找到她的葡萄园,从今往后……就拜托你了。” 在碧蓝远空之上,在遥邈云海的另一边,无数业已离去的人们,或许也正望着地面上的这座葡萄园。 ines,gianni,央金…… 经由他们的手,穿越几代人的光阴,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终于传递进岳一宛的手心。 “一定。” 在这座属于自己的葡萄园里,他庄重地许下诺言。 ----------------------- 作者有话说:本文为完全虚构的作品,不与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团体/事件相关。 一切具有名字的城市/地点,都只是对现实世界地名的借用,并酌情进行了戏剧化演绎。剧情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_(:3」∠)_ 第253章 榨季与葡萄园之始 紧接着,新一年的榨季即将开始。 九月中下旬,雨季结束,天气转凉,一些白品种葡萄逐渐趋于成熟。 仿佛是有谁发出了一声无形的号令,身在云南产区的酿酒师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忙碌了起来。 “仔细想来,葡萄这个东西也真是不讲道理!” 咀嚼着碱水贝果,岳大师一手给自己喷着防晒,一手去摸玄关置物架上的车钥匙,嘴里还要含含糊糊地发出抱怨的声音:“采收季与种植季是同时进行的,这对吗?!” 往年在斯芸,对栽种新葡萄藤的事宜,首席酿酒师只需同团队一起敲定地块与品种即可。更具体的工作,自然交由葡萄园经理和种植专家等人来执行。 可现在,酒庄的万事万物,上至采收酿造,下至雇佣帮工与发布任务,大多都得由岳一宛亲自进行。岳大师分身乏术,每日里都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连开车路上都得见缝插针地进行语音会议。 在他做出门准备的这几分钟里,杭帆已经利落地打包好了午餐盒,并把它充满了的移动电源一起,整齐地递进未婚夫的手中:“但越早把葡萄种下去,就能越早地收获与酿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岳一宛低头吻他,既是感谢,也是出门前的告别:“唉,好想把你也一起带走。”嘴唇上的轻轻触碰尤嫌不够,他托着杭帆的后颈,贪婪地向恋人求索起更多的甘甜:“晚上来接我下工,好不好?” 杭帆被他亲得神魂颠倒,不得不抱住爱人的肩膀,来稳住自己的重心:“好。这边工作结束,我就来接你。” “爱你。”欢欣雀跃地,酿酒师再次啄了啄心上人的唇,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那我走了,晚上见!” 云南地处高原,在这样一座长长的天然阶梯上,即便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由于田块所处海拔的不同,成熟时间也各不相同。 这个榨季,除了年初租下的那些葡萄藤外,岳一宛还提前收购了其他几块田里的葡萄。 眼下,霞多丽葡萄就快要成熟。为确保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进行采收,每天上午,岳一宛都在不同村庄的不同田块间奔驰往返,观察果串的长势,品尝果实的味道,并用随身携带的小仪器,实时检测葡萄的含糖量等数据。 分散在多个村庄的零散地块,光是赶路就要花去大量时间。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岳一宛与杨晰组成了互帮互助小分队:今天你要去a村?那顺便帮我把a村的其他几块田也一起巡了吧,刚好我今早去b村,一口气把b村的几个田块都搞定…… 岳一宛前几日协助杨晰处理了一批刚刚抢收下来的葡萄,这天下午,换成杨晰赶来岳一宛的葡萄园里帮忙。 经过一个多月的移栽工作,大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都已被拔除。陡坡上不方便机械作业,整地翻垦的工作几乎全得由农人们挥着锄头与钉耙来完成,进度比预计中还要略慢一些。 尽管如此,远远看过去,一些翻整好的地块,已经隐约有了酒庄葡萄田的雏形。 在众人的辛勤劳作里,曾经属于央金卓嘎女士的葡萄园,正像是一块重新接受了打磨的宝石,渐渐展露出光彩耀人的那一面——这样的景象,让站在高处坡地上的岳一宛,心中翻腾起无数种奇妙的感受。 杨晰是带着土壤取样钻机来的。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风土”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玄学概念,而是土壤与气候的结合。所以,对身为葡萄园主人的酿酒师而言,了解自己的田地与土壤,也是建立酒庄时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就这样让钻头打下去,”岳一宛没用过这种钻机,杨晰便当场给他做示范:“看到了吧?管子里的就是你的土样。这种钻机的好处就是,它不会扰乱样本自身的层次结构,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不同深度的土壤质地变化。” 在地图上标记了多个取样点,背着二十多公斤的钻机,岳一宛和杨晰爬上爬下地进行着土壤取样的工作:这些样本不仅直观地展现了土壤层剖面形态,也能帮助酿酒师与农人们更好地理解葡萄藤的生长环境;它们还会被送去实验室进行化验分析,以测定土壤中各种微量元素的多寡,辅助种植顾问制定出最适合这片田地的管理方式。 至于葡萄园里的各个不同田块,分别适合种植什么品种的酿酒葡萄,这也是在参考了土壤样本和实验室报告之后决定的。 土样收集完毕,岳一宛脱掉手套,克制着手腕上的颤抖,尽量工整地给样本们写好标签——在陡坡上背着钻机来回更换地点,还要不断地弯腰又起身,实在是一门很辛苦的体力劳动。再加上钻机的马力很大,震得他胳膊发麻,连笔尖都在不干胶标签上打着滑。 最后,光是把这些土样装上皮卡车的后斗,两个酿酒师就来来回回地扛了好几趟。 “岳老师,要喝咖啡不?”杨晰累得直喘气,一手扶着腰,一手伸进自己那台车的后备箱里,源源不断地掏出家伙事儿:“我不行了,我干不动了……我得、我真得先给自己来一杯。” 于是乎,在海拔1800米的山坡下,杨晰叮铃哐啷地一通摆弄,就地铺开了磨豆机、滤杯、咖啡杯、手冲壶、密封豆罐…… 岳一宛也累。他是真的累,如非必要,此刻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反观杨晰,这人一边喊着“腰断了背好痛”,一边架起了露营炉具,在烧开水的同时,还顺手加热了铝制饭盒里的剩菜。 “我就不了,”累成这副狗样之后,岳大师一心就只想来点甜的:“不想再吃更多的苦。” 杨晰磨好了豆,小心翼翼地开始冲泡他的救命咖啡:“哎呀,生活嘛,苦是正常的。但就像这杯咖啡,苦中也能作乐,别有一番香甜滋味——岳老师,你也来一杯呗?” 这哥们儿有时候像个伊壁鸠鲁派的快乐哲学家,有时候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缺心眼,岳一宛不好说现在究竟是哪种情况。 盛情难却,他接过了杨晰递来的一小杯咖啡。 “有没有觉得这个香味很熟悉?”杨晰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等待导师给自己提出答辩问题的博士生:“这批咖啡豆,我用年初那批苹果酒的酒泥浸泡了三十天,然后再做了个浅烘。是不是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高原地带,水的沸点比平原要低,冲泡出来的咖啡也有着更明显的酸度。 “苦中带酸,很像是我现在的心情。”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岳大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坐回驾驶座上:“你先歇着吧,老杨,我得走了。还有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在等我验收呢。” 去岁末尾,岳一宛陪杨晰和孙维来云南勘地。杨晰没能拿下的那几个田块,最终都被岳一宛租了下来。 这些田块都在同一座村庄里,距离岳一宛与杭帆的家不远。不太繁忙的午后,两人散步走到附近,也会往田里多张望几眼。 春天整地撒籽,夏天草叶生长,紫花摇曳的苜蓿,白花星点的三叶草,它们摇头晃脑地铺在田块上,悄悄地用自己根系为土壤积蓄肥力。到了秋天,一年生的草本植物逐渐枯萎,叶脉与茎根都被翻埋入土地,成为天然的肥料。 九月的土壤尚且温暖,降水却显著减少,正是适宜栽种新葡萄藤的季节。 这日傍晚六点,太阳还未下山,藏农们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移栽藤苗的工作——若是要在高原的严寒气候里存活,它们就得赶在天气彻底冷下去之前,尽快长出扎实健康的根系。 见到岳一宛过来,农人们从田间抬起头,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在众人脚边,刚孵出来的一大群小鸡小鸭,正在大白鹅的带领下,毛茸茸地从枯草间滚过。奋力啄食着草籽与小虫的同时,也留下一摊摊灰白色的有机肥料。远处,藏式民居的屋檐下,上了年纪的老土狗突然甩了下尾巴,惊飞了几只想要偷吃的鸟。 第343章 走在田间,岳一宛逐棵逐棵地仔细检视着新种下的这几行葡萄:这些葡萄藤都还很细,最粗的地方也不过只有酿酒师的两根手指宽,细弱而幼小,有如一个个初生的婴孩。 但正是这些细瘦的枝条,将用它们健壮的根系与晶莹的果实,在未来的十数年里,逐渐托起一座新生的酒庄。 “有多的铁锹吗?”酿酒师拿起农具,加入到了与天抢时的栽种工作里去:“这个坑需要刨更深一点吗?好,我再试试。不不,不是嫌你们慢,我就是想要多了解一些种植方面的事情。” 自由意味着更多的尝试,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岳一宛既然将酿酒视为一种创造,就势必要行经他所必行的道路:去触摸土壤,去栽种葡萄,去翻越高山与河川,去直面大自然残酷的风暴,直至将生命的广度与重量都装进瓶子里。 而他也知道,在未来的数十个春秋轮转之中,无论气候、土地与葡萄是否会背叛自己,一日结束,他都依然可以回到杭帆身边。 ——杭帆会永远坚定不移地爱他,如日升月落,恒永可靠。 只是这么想着,就令岳一宛的心中生出澎湃激昂的无尽勇气。 斜阳西坠,炊烟升起来了。伴随着农人们下工的闲聊笑语,狗追赶起了田间落单的家禽,催促它们赶快回到棚舍里。 而杭帆,正如同早上约定的那样,来接岳一宛下班回家。 “辛苦啦,今天是不是也很累?”手握方向盘的恋人,倾身给了他一个纯洁的吻:“晚上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兢兢业业一整天的酿酒师,此刻终于可以显露出幼稚与任性的那一面。趁着车子还没启动,他紧紧抓住杭帆的胳膊不放,死乞白赖地讨要心上人的奖励:“我好累哦,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 “反正马上就要天黑了,”拇指摩挲着恋人的下唇,他极尽蛊惑地弯起了眼睛,邀请杭帆与自己一道沉沦:“不如待会儿,找个安全的路边,我们先……?” 杭帆张嘴,狠狠咬住了这厮的拇指,“不可以。”虽然这个选项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小杭同志还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你中午刚给我发消息来着,说明天就要采收第一批霞多丽。我还得早起跟你们去拍素材呢!” “欸……怎么这样!”皮卡车发动了,连带岳大师扁着嘴的抱怨声,也被山间的晚风悠悠吹散:“那这次就先欠着。等过几天,我要连本带利地一起——” ----------------------- 作者有话说:冬至,小岳掏出了他的桂花冬酿酒:糯米是从杨晰那里薅的,桂花是花园里长的,酒曲(酵母)是从自己车间里拿的,配方是家传的。 约等于——以零元购的方式,获得了一大桶新鲜甜蜜的冬酿酒! “先蒸熟%¥%……然后搅拌¥%……再加上水%……最后二次发酵¥%*……” 酿造步骤太复杂了,小杭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冬酿酒甜甜的,心上人的嘴唇也甜甜的,听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和小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七夕来过就好啦。 第254章 与挚爱同行 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隐约能听见几句夸张的外语对白,那是杭帆用平板电脑播放动画的声音。 站在浴室门外,岳一宛拎起洗衣篓,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倒进洗衣机里。洗衣凝珠的盒子在手边打开,散出熟悉的乌木玫瑰香气。 在新家里生活了小一年的光景,洗漱浣衣等日常生活动线,在反复执行过数百遍之后,也逐渐也成为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无需多想,不必犹豫,就如吃饭喝水般简单轻易。 但岳一宛今天实在是有点累。因重体力劳动而酸痛的肢体,和繁忙日程而带来的紧张与压力,都让他感到格外地疲惫。 慢吞吞地做完手上的动作,倦怠的大脑空白一片。实在不想移动这具身体的酿酒师,干脆盘腿在拼花地砖上坐了下来——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这样盘着腿,七倒八歪地坐在厨房地板上,望眼欲穿地盯着烤箱里的那一盘曲奇。 室外的气温很低,但屋内却始终都是温暖的。 怡人的暖意烘烤着地砖,岳一宛不由微微地阖上了眼:这种令人安心的氛围,毫无疑问,就是家的感觉。 在洗衣机发出低沉嗡响里,扫地机器人也正勤快地擦拭着花砖。像一只冒冒失失失的小狗那样,它轻轻撞上了主人的脚踝,明示对方给自己让路。 “我会给你让路吗?”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恶劣地哼笑一声:“我不会。” 扫地机器人不死心,又稍稍地撞了他几下。终于,它察觉到此人的素质实在是不比一粒灰尘更大,便识趣地调转方向,往别处忙碌去了。 水声停止,动画对白变成了片尾的主题曲。杭帆身穿家居服,在半湿的头发上顶了块毛巾,带着平板电脑从浴室里出来。 岳一宛睁开眼,抬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嗨。” “嗨,三十分钟没见,你原来一直在门外吗?”走到他身边,杭帆也盘腿坐在了地砖上,并伸手环住了恋人的脖颈:“很累?” 刚沐浴过的爱人,肌肤柔软又温暖,若有若无地散发出青柠与佛手柑的味道。这与岳一宛发间的气味一模一样。这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不自觉地倚向心上人的肩头:“确实有一点。不想动。” “那,”杭帆抱紧了他,笑意温柔,与亲吻一起落在岳一宛的耳朵上:“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坐一会儿吧。” 心上人的怀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 与杭帆互相依偎着,岳一宛脑中那根因榨季来临而绷紧的弦,此时也渐渐地松弛了下来。 往恋人身上又靠近了一些,他低头吻了吻杭帆的脸颊,“小时候,你有钻进过洗衣机里吗?” “那是真没有。”杭帆忍着笑,抬眼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我还很小的那阵子,家里洗衣机是掀盖的,我当时只有一丁点大,伸手都打不开洗衣机的盖子。” 后来,朱明华抛弃了他们母子俩,杭艳玲带着杭帆搬去了价格低廉的老式居民楼。 有那么好几年间,两人的换洗衣物,全是杭艳玲在搓衣板上徒手清洗的。等到家里再添置新家电的时候,杭帆已经是绝不可能再钻进洗衣机里的年龄了。 “洗衣机里面很危险欸。”鼻尖抵着男朋友的额角,小杭同志悄声送上了迟来二十多年的劝告:“难道你以前钻进去过?” 岳大师咳了一声,“就一次。还是没有插电的那种。” 那是岳一宛五岁的时候。家里的旧洗衣机光荣退役,家电卖场送了一台新的过来。 安装新洗衣机的时候,旧的那台便被暂时搬去了门外。五岁的死小孩灵机一动,悄摸摸地爬进了旧洗衣机的滚筒里。 等爸爸妈妈察觉到我不见了,他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我就跳出去吓他们一跳! 杭帆噗得一笑,气息吹在恋人的脸颊上,酥酥痒痒,像是小猫的尾巴来回拂过:“幸亏你喜欢的是酿酒。不然……就您这德性,迟早成为世上一大祸患。” 那年头,民用的监控摄像头还未能得到普及。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孩子,若是哪天突然消失不见,多半就是遇上了人贩子。 小兔崽子的一时兴起,害得全家所有人都虚惊一场,ines更是差点要被吓出心脏病来。 等到警方赶到,要开始排查保姆、司机与家电安装师傅的时候,小小的罪魁祸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废弃的洗衣机里睡着了——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岳国强揪着自己的头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结结实实地把臭小子给训斥了一顿。连带着扣了四个星期的零花钱。 “你这,确实是一点都不冤啊。”杭帆正吭哧吭哧地笑,侧颈立刻就被他那睚眦必报的未婚夫给咬了一口:“诶你别……呜!” 吮吻着爱人光洁的颈项,岳大师哼声抱紧了对方:“不许笑!”他说得恶声恶气,嘴唇却流连在心上人的肌肤上:“为了这事,艾蜜取笑了我整整一年,你不可以站她那一伙儿!” 越是想要不笑,杭帆就越是笑得厉害。玩闹式的拉扯推搡中,他被岳一宛压在了身下,在笑声与对视里,一双爱侣再度拥吻彼此。 闹完了,岳一宛还耍赖般地继续压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地不愿起来。 这种幼稚情景,杭帆早已习以为常。他挽住恋人的脖颈,仰头递上一个吻:“虽然我没有钻过洗衣机,”眸光闪动,狡黠的神色在杭帆眼底闪过:“但我钻过衣柜。” 《纳尼亚传奇》告诉孩子们,衣橱可以通向神奇的魔法世界。可对于十三岁的杭帆而言,所谓的魔法世界,还不如衣柜本身来得诱人:毕竟,在那些堆叠整齐的衣服下面,还藏着要还给租书店的漫画、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小说、以及与同学交换的各种报刊杂志…… 第344章 杭艳玲总说,妈妈不反对你看书,但首先你看的得是有用的东西。而且只能在写完作业之后,上床睡觉之前! 而做过学生的人都知道,作业是写不完的,放下笔的那一刻,就是妈妈口中“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老式居民楼里,卧室房门只有薄薄一层木板。若是半夜里爬起来看闲书,台灯一开,门外就会漏光。 十三岁的杭帆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带着台灯钻进衣柜里。 “衣柜门一关,我就是在里面看到凌晨四点,也不会被抓包。”时隔多年,对于当年那套瞒天过海的小花招,小杭同志依然颇为自得:“要是在革命年代,我这高低也是可以去做地下党的水平!” 他的叙述轻快活泼,猫一样的眼睛里始终闪烁有雀跃的光彩。 讲起衣柜里经年不散的樟脑丸气味,杭帆的鼻子还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重又闻到了回忆里的刺鼻味道。 ——好可爱。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注视着自己的恋人,脑中闪过无数绮思,连心脏也莫名跟着噗通噗通地响。 ——好想吻他。 遵从本能的指引,他轻轻捧起杭帆的脸,热切而渴慕地吻了下去。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杭帆看来,像被切断电源般呆坐在地的岳一宛,尽管两眼放空、面露倦色,却依旧英俊得令人心荡神摇,让杭帆想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 “我们真的要继续在地上滚来滚去吗?”被岳一宛抱在怀里,杭帆轻轻咬了咬恋人的下唇:“要不,还是回卧室?” 关节与肌肉里依旧残留着些许疲惫,但酿酒师的心情已经松快了许多,“好主意。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冲个澡?”他把恋人从地上拉起来,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橡皮糖那样,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毕竟,我们刚才可是幕天席地——” “哪有幕天席地!”浴室里,被摁在墙上扒衣服的杭帆发出笑骂:“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你不要指鹿为马!” 热水飞溅的花洒底下,岳一宛正恬不知耻地把心上人往怀里揽:“哦?意思是说,现在也可以做亲亲之外的事情啰?” “原则上、不可以……”杭帆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用脚背去蹭未婚夫的小腿:“但是……嗯——!” 这一觉睡了八个小时。 手机闹铃声响,杭帆火速爬了起来,拔下充电完毕的各类设备,对着手机清单进行最后一次点验:相机,无人机,平板电脑,数据线,插头,移动电源…… 雪山脚下可没有便利店。若是忘带了什么东西,这一来一回的车程,就得两个小时起步。 而岳一宛则拿出了昨夜准备好的双人份餐盒,又抓了几把能量棒与饼干之类的零食,全部扔进午餐包里——今天是一场硬仗,经验丰富的酿酒师当然是有备而来。 油表显示已加满,后备箱里也新放了两提矿泉水。七点不到,皮卡车已经行驶在了214国道上。 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多钟头,天还灰蒙蒙的,仿佛一个连续上了十五天夜班的打工人,很难再对这个世界露出什么好脸色。车窗外,大地上还正笼罩着一层阴沉黯淡的薄雾。 岳一宛的表情也同样严肃。 出门前,他重又看了下卫星云图:根据最新天气预报,下午的降雨概率变高了。 “好消息是,这批葡萄的数量不多,应该很快就能采完。” 酿酒师打着方向盘,冷静道:“坏消息是,这些葡萄是用来做严卯那批‘自然酒’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这订单会很难交付啊。” ----------------------- 作者有话说:年下的场合。 6岁的小岳:陪我玩。 8岁的小杭:走开啦,我不和小孩子玩。 12岁的小岳: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14岁的小杭:对不起,虽然你真的很可爱,但我不能和小朋友交往喔。 12岁的小岳:我已经六年级了!才不是小朋友!我们班都有好几对情侣了! 14岁的小杭:首先,你是小学生,我是初中生,严格来说我们不是一个物种。其次……嗯……理由我还没编好,但总之不能哦。你快回去写作业啦! 16岁的小岳:情人节快乐,这是礼物和情书,请学长和我交往。 18岁的小杭:你是最近开始化妆了吗,为什么感觉帅到有点刺眼了…… 16岁的小岳:我在追你啊,所以每天出门前都会稍微捯饬一下。意思是可以和我交往吗? 18岁的小杭: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啊啊!我是成年人、我成年了!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交往,这是犯法的!总之,你不要想太多,先好好学习ok? 22岁的小岳:晚上好,我的毕业礼物呢? 24岁的小杭:哇靠!你半夜三更出现在我家门口,就是为了来拿毕业礼物?!你是准备去做职业讨债的吗! 22岁的小岳:uwu你答应过的,会给我准备毕业礼物。 24岁的小杭:不要在门口就抱上来啦……好嘛好嘛,你先进来嘛。晚饭吃了吗?给你点个外卖?礼物在书房里我去拿……你这几天有地方住吗? 22岁的小岳:我可以住你家吗?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24岁的小杭:你正在露出那种“我有个坏主意”的表情你知道不? 22岁的小岳:你要赶我走吗?外面很热诶!会中暑! 24岁的小杭:没有说要你走啦,只是我这里很挤……算了,我去换床单,你先住着,房子可以慢慢找。 26岁的小岳:今天是我爱上你的第二十年,请和我结婚吧uwu 28岁的小杭:诶?!这不是我们交往的第四年吗?! 26岁的小岳:从六岁见到你开始,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的新娘了uwu 28岁的小杭:到底哪里来的认定啦wwww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26岁的小岳:不行uwu在你同意之前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28岁的小杭:到底为什么要在玩手铐play的时候求婚啊www我又不会逃跑www 26岁的小岳:求婚就要确保万无一失嘛!你还有三秒钟时间用来拒绝我,不然的话! 28岁的小杭:不然的话?你要做什么wwww 26岁的小岳:我就会直接把戒指戴在你手上——就像这样。 28岁的小杭:嗯,我也爱你,最爱你 第255章 硕鼠 天公作美,车刚驶入村内,雾气就已尽数散去。 可待酿酒师下了车,站在田边地头上略一扫视,立刻就察觉出了端倪。 ——原定于今日采收的这批葡萄,最靠边的两个小田块里,藤上几乎看不到葡萄的踪影。 “老板,来得早嘛!”看见皮卡车开过来,果农立刻迎步上前,笑呵呵地过来派烟。 岳一宛不抽烟,自然也没伸手去接,眉头紧锁:“旁边这两块地里的葡萄,都已经提前收下来了?” 他看向果农身后的十来个大塑料筐:颗粒小巧的淡青色葡萄串,满满当当地装在筐里,“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吧,我要求的是今天上午——” “哎,哎,老板,老板你别急,别急嘛!”眼见着对方的脸色阴沉下来,果农赶紧申辩道:“这个吧,就是,唉,出了点小意外嘛……您先,先来根烟嘛,我们慢慢……” 面色冷峻地,岳一宛看着他:“我赶时间。” “呃、哎……这个,”反复地搓着手,果农满脸赔着笑:“就是,昨天,我这另外几块田,有其他老板来买嘛。然后嘛,昨天来帮工的这些人,唉,也不知道他们是没听清还是,总之嘛,就是做事不太认真嘛,这个……” 口吻非常含糊地,他让酿酒师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塑料筐:“就,您先看看嘛,看看这些葡萄能不能用嘛!” 杭帆举着相机在边上拍摄。察觉到镜头往自己这边移动,那果农立刻紧张地往旁边踱了几步:“这些葡萄也都是、是昨儿刚收下来的嘛。老板您先看看嘛!要是能用的话,我给你打个折,就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嘛。” 这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杭帆心想。表情肌绷得很紧,大概是在紧张,又或是,拼命地想要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弯腰检视着地上的那十几筐葡萄,岳一宛又伸手翻捡了几下,脸上神情更冷几分:“拿买家当傻子糊弄,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唉、这,不是,老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嘛!”果农急了,挥着两条胳膊,好一通胡乱比划:“意外、老板,我跟你说,这真的是意外。而且,而且甭管早采晚采,果子不也都在这儿了嘛!能不能用,你先给句话嘛!” 直起了腰,酿酒师的目光冷冷地俯压下来:“我昨天上午才刚确认过,这几块田里,霞多丽都已经成熟得差不多了。可你拿给我的这几筐是什么?” “左边这串,距离彻底成熟,至少还得有个一周多的时间。”放下左手,岳一宛又提起右手中拎的一串:“右边这串,它甚至都不是霞多丽,而是长相思——你家不是只种了霞多丽吗,那这些长相思葡萄都是打哪儿来的?” 第345章 眼见自己的小把戏遭人拆穿,年纪偌大的一个中年汉子,两臂一甩,竟当场充傻装楞起来:“什么相思,那是什么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嘛!这些,这些就是从昨个儿,帮工的他们给采错了,我统统给放到这里来的。” “老板你这人也真的是,不要就不要嘛!你不要,你直说就好了嘛!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的,哪个听得懂嘛!” 嘴里嘟嘟囔囔着,果农还觉得自己挺有理似的,一句嚎得更比一句响亮:“我都说了,是昨天帮工的那些人,他们做事不认真嘛,收葡萄收错田了,我哪晓得嘛!” 下午要降雨的天气预报,仿佛一柄高悬在头顶的剑,岳一宛哪还有时间跟他在这儿掰扯? 当机立断,酿酒师要求先把另外几个田块的葡萄收下来。 “哎哎,好!马上去,马上就去啊!这不就是在等老板你这句话嘛。” 千破万破,买卖不破。中年汉子听了岳一宛的要求,立刻眉开眼笑,赶紧招呼起边上等候着帮工们,拿起剪子篮子,下地里采收葡萄去:“老板,你就听我再多说一句,筐里的这些葡萄,品质也都是不错嘚!您也可以多考虑考虑,再多考虑一下嘛。”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在众人身后,杭帆听得满脸震惊:以次充好,鱼目混珠,被识破之后还要再强势推销一波……这脸皮的厚度,简直能拉出去当防弹装甲使! 恰在此时,他的恋人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岳一宛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杭帆不要出声。 而酿酒师则拿起了剪刀,带着塑料筐,走进了另一块葡萄田里。 手持着遥控器,杭帆缓步行走在一行行的葡萄之间。几番操作之后,无人机平稳地升上天空,又轻巧地滑翔下至在众人身侧,盘桓数圈,再往远处飞去。 “这你的飞机吗?”手上的剪刀咔咔响个不停,包着头巾的青年妇女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偷眼看向无人机:“我们村里也有人玩这个。这样一台飞机,是不是好贵的?” 放眼望去,葡萄田里忙着采收的帮工们,大多都是附近各个村庄的妇女。从服装与口音上看,有些人是汉族,有些人是藏族,还有来自纳西族或傈傈族的女性——她们有些穿着朴素的民族服装,有些则穿着冲锋衣与牛仔裤,但手上的动作都非常熟练。三下五除二,几度弯腰起身,就已经将一正行葡萄都采收进了筐里。 这样的身影,总让杭帆想到杭艳玲。 “是,这个型号有点贵。”无人机进入自动巡航模式,杭帆把自己手里的遥控器递给她看:“但也有比较便宜的款式,在二手市场上买会更优惠点,一两百块的都有。” 青年妇女的脸上一亮:“是吗!那我回去在手机上看看。”揉了揉腰,她不太好意思地冲杭帆笑:“我看村里有人用这个拍视频,说是能赚钱,我也想试试。” 二人聊了一阵,她的背篓就已经装满了。 临走前,这位青年妇女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又低声对杭帆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别说是我讲的——昨天来的老板,自己那几块田的葡萄收完了,又当场看中你们的。我亲眼看到他和主家谈的,加价,开了这个数。”偷偷地,她对杭帆比了几根手指:“主家当场就点了头。我们好不容易给他收完了,连口中午饭都来不及吃,他却一分钱都没多给!真抠。” 近四个小时之后,几个小田块里的葡萄全都采收完毕。来不及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岳一宛已经拿出了手提称,“来过称吧。” 那果农刚推了自家的称出来,看见岳一宛手上也有一个称,不由脸色讪讪:“哎哟,老板你这是……” “你自己称一遍,我再复称一遍,”酿酒师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问题?” 中年汉子搓着手,脸上满是尴尬的笑,“没有没有,就是我这称嘛,那个,有点老化了。偶尔,会那个,不太准,哈哈……我想着先拿出来校对一下嘛,校对一下。” 嚯!杭帆在边上旁观,心里已经给未婚夫鼓起了掌:岳大师,老江湖啊! 整整四十筐葡萄,总重一吨多,刚好能在皮卡车的后斗里叠做两层。 “如果那两块地葡萄没被人偷走,这里应该有整两吨的葡萄。”敲着手机计算器,酿酒师亮出了最终应付的货物尾款,脸色依然还是阴着的:“所以,欠我的这部分,有个什么说法没?” 眼珠子慌得到处乱转,果农汉子的嘴倒是挺硬:“怎么、怎么就被偷了,没有的事嘛!”指着另外一堆的十几筐葡萄,他扯着嗓子大声道:“喏,都在这儿了!老板你要,就赶紧拿去嘛!顶多我再给你打个折,多大事儿嘛!” “我要给尾款扣这个数。”岳一宛伸手比了个数字:“你要是同意,那我现在就转账。” 一听要扣钱,果农立刻急得要跳脚:“不行不行!这个价,我不得亏惨了嘛!你要早说是这个价,哪有人会卖给你哦!”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酿酒师面色冷淡,低头俯视身姿极具压迫感:“在别人那里,先前谈好是什么价,就该是什么价。只是在你这儿——昨天你挪用我的葡萄,多赚的这部分,难道不应该赔给我?” 恶龙护食似的,中年汉子张开胳膊,气势汹汹地挡住身后的四十筐葡萄:“不行!不得行!你这不是乱搞嘛!要是这样搞,着生意我不做了,谁爱卖给你,就让谁卖去!” 面对狗急跳墙的威胁,酿酒师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酿酒葡萄,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现在,藤上的果实都已经被采收下来,附近又没有冷库——若是今天没人拉走,明天就只能贱价甩卖,后天开始,直到筐里的葡萄逐渐腐烂。 可这样对峙下去,最终也只是个两败俱伤。 “你要么收钱,让我拿货。”岳一宛举起手机,“要么我来打监管部门的电话,让他们介入调查。” 向着被掉包的葡萄,以及货称的方向示意了一眼,酿酒师要笑不笑地补了一句:“光是你那台‘鬼称’,恐怕就经不起他们的检查。” 非常适时地,杭帆踱了过来,晃晃手里的相机:“你给那台称做‘校对’的过程,我也全都给你拍下来了。要是发到网上……” 听这边吵得正激烈,村里的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左邻右舍,男女老少,全都挤在葡萄田边的空地上,一边嗑着瓜子指指点点,一边还唧唧咕咕地发出笑来:“整天就搞这些脏心烂肺的东西,也是该他吃个教训!” “就是,就是!” “早知有今天,先前又是何苦唷!” “胡说!你们这就是忌妒,就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嘛!”恼羞成怒的果农,抡起胳膊就要冲过去。他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又是吐口水,又是哇哇乱叫的:“再不快滚,小心老子抄家伙揍死你们!” 在村民们嘻嘻哈哈的奚落声,与果农汉子扯开大嗓门与人对骂的叫喊声里,载有一吨葡萄的皮卡车,缓缓驶出了村口。 很快,欢声笑语就都被远远甩在了车后。杭帆双手握持方向盘,平稳地行驶在乡道公路上。 后视镜中,他的恋人正皱着眉头,不间断地反复敲打着手机计算器。 “缺口很大?”副驾座上的沉重叹息声,像是一只攥住杭帆心脏的无形之手,挤压出一把把比单宁更加酸涩的汁液。他担忧地看向自己爱人:“差很多吗……?” 报复的快感只有转瞬一刹。 激烈的情绪褪去之后,缺斤短两的现实困境,依然横亘在酿酒师的面前。 略感疲惫地,岳一宛微微闭上了眼,“两吨葡萄,即便经过最严格的人工逐粒筛选,再加上自流汁与过滤的损耗,给严卯他们做四百瓶酒也绰绰有余。” “但现在,只有一吨葡萄?”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是恼火与心焦:“运气好点,能有个三百多瓶。要是运气不好,怕是连三百瓶都没。” 说话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来了。 ----------------------- 作者有话说:fate wine战争! 御主小岳召唤英灵小杭 小杭职介caster,宝具:相机 固有结界:没有防御功能,但会自动记录该范围内发生的一切 第256章 红陶发酵罐 早秋的阴雨,噼啪迸溅在车窗上。严严实实的防水雨布下面,缺少了近一半份量的葡萄,正安静地沉睡在皮卡后斗里,等待着被送入酿造车间。 “霞多丽,现在已经算是云南产区的标志性白品种葡萄了。” 喧聒雨声里,岳一宛有些疲惫地仰起头,“独立酿酒师来到云南,一定会收购本地的霞多丽与赤霞珠。现在这个时间,榨季已经开始,想要临时再收一批高品质的霞多丽……” 酿酒师没把话说完,但杭帆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 第346章 ——捡漏需要运气。而幸运,本就是一种不可强求的偶然。 可眼下,他们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真正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打脸爽文:那些被“偷走”的霞多丽,此刻早已进了不知哪家的发酵罐里;就算对着天空振臂高呼,也不可能有神奇法术,瞬间为他们变出一吨的葡萄来;至于那个言而无信的果农,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在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刨食的人,就算耗时耗力地诉讼了对方——失去的葡萄,被浪费的时间,难以履约的自然酒合同……对方根本就无力,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酿酒师的时间是宝贵的,经不起这种琐碎的浪费。 “你想要抱一下吗?” 正当岳大师冥思苦想之际,杭帆突然问他:“我们马上会经过另一个村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停车检查一下葡萄,顺便……” 深深吐出一口气,岳一宛用力点头,“好,我们在前面停一下。” 村庄外的空地上,杭帆停下了车。撑着一柄黑色的伞,他为岳一宛拉开了副驾座的门,“来吧。” 伞外,风声呼啸,湿冷雨水从伞面上冲刷而下,在地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伞下,岳一宛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 杭帆也回抱住了他。 爱人有力的拥抱,不仅缓解了酿酒师精神上的压力,也将这份令人眷恋的熨帖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向岳一宛的心脏,令近乎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无论从何处跌落,也依然有你温柔接住我。 恋恋不舍地亲了亲心上人的脸颊,岳大师终于放开手。 “感觉好点了吗?”杭帆的声音很柔软,拂过酿酒师的耳畔,像是一剂清甜的定心丸。 岳一宛再次吻上的对方的额头,“我很好,谢谢你。”宝石般的瞳眸里,如同被擦拭一新那样,重又闪烁起了傲然执着的光辉:“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葡萄,然后继续上路吧。” 下午四点,他们赶回了岳一宛的酿造车间。 在杨晰的协助下,今日前来帮工的村民们已经就位。皮卡驶入卸货区,众人熟练地揭开防水雨布,将一筐筐葡萄从后斗上卸下来,长长地排在车间门口的地上。 摆好自己带来的小矮凳,帮工们分坐在葡萄筐的两侧,紧张地开始了手工筛选葡萄的流程:第一轮,筛掉那些明显有腐烂开裂的果串;第二轮,筛掉那些成熟度稍显不足的果串;第三轮,精细地剪掉那些干瘪的果粒,第四轮,疑似带有风干和虫害痕迹的果粒也被彻底剔除…… 车间暂时还没有分拣机,每一轮筛检都由靠帮工们手动进行。一时间,落雨敲打玻璃和雨棚声,众人手里的剪刀嚓嚓声,轻声细语地聊天声,彼此交织,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协奏。 被废弃的葡萄,在筐子里渐渐堆积起来,杨晰喜气洋洋地在弃置筐边来回打转,显然已经等不及要把它们都拖回去做新的发酵实验了。 一吨多的葡萄,经历极度严苛的逐粒挑选后,就被撇去了近乎一半的重量。 “只是有一个很小的虫眼,这样的葡萄也不能用?”拍摄的中途,杭帆忍不住出声向众人询问:“针尖大的一个虫眼,也会对葡萄酒的品质产生明显的影响吗?” 逐粒筛选葡萄,本就是桩费眼的活计。更何况,一吨的葡萄,坐在地上来回筛检好几遍,简直是枯燥乏味之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帮忙分拣葡萄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青壮年的劳动力,则更多在田里做些耕种与采收的工作。 老人们多少都有些耳背,普通话也不太灵光,听到杭帆的问话,只露出茫然而羞怯的微笑,手上的工作却片刻不停。 “你是想说,我们的葡萄重量本来就不足,再经过这么严苛的筛选,能用的部分就更少了,是吧?” 工作间隙,岳一宛抬头向自己的恋人解释:“但因为这批霞多丽要用来酿‘自然酒’,所以必须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进行筛选。” 作为一种越来越受推崇的酿造流派,所谓的“自然酒”,其实只有一个最朴实无华的理念:人为干预越少越好。 可这也同时产生了一个悖论。 ——现代酿造技术,本就是一门完全建立在“人为干预”上的科学:无菌环境,温度控制,对葡萄品种的培育与挑选,精细化的田间管理…… 为了酿成一瓶精品葡萄酒,从藤苗的诞生,到灌装入瓶,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人为的干预。 在“自然酒”的流派里,最激进的那群酿酒师(也可以被称为是“自然酒”教派的原教旨主义者)坚信: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酿酒师,身为酿酒师的人类,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帮工与双手而已。 “比起酿酒,我觉得他们搞的更像是一种自然巫术。” 对于这些人的理念,岳大师显然持有反对观点:“因为要减少人工干预,所以干脆连化学洗涤剂也一道摒弃。只用清水洗涤容器,把抹布在太阳底下晒干,再拿来进行擦拭清洁……他们觉得,只有最传统最简单的酿造技术,才能酿出最好的酒——但我都不敢去想,这些人的发酵罐里,到底会有多少杂菌在‘百世同堂’。” 杭帆不由好奇:“你之前说过,杂菌若是被发酵分解,会散发出一些不好闻的气味。如此一来,这些纯粹‘自然’的酒,岂不是根本卖不出去吗?” “售价高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就会对失去判断能力,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个花钱买罪受的冤大头。”清洗着手里的大陶罐,岳一宛发出轻蔑的嗤笑声:“这些人做的怪东西,还曾一度进入到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酒单上。杂菌分解出的微妙臭味,因被描述为‘马厩的味道’而备受推崇,认为这是自然野性的体现。” 传统的酿造技艺,固然有一套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智慧。即便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酿酒师们也依旧会为传统技法而着迷。 “比如说,陶罐发酵。”抚摸着这些半人高的红陶罐,拥有了新玩具的岳大师,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兴奋:“猜猜看,陶罐和不锈钢罐,它俩有什么不同?” 风雨如晦的傍晚,酿造车间灯火通明。充足的光照下,岳一宛的眼睛是浓郁葱茏的绿。 杭帆,以及他的相机镜头,无不全心全意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嗯……不锈钢的物理和化学性质都非常稳定,几乎不会与发酵液产生反应。那,陶罐的话,或许,就会和发酵产生一些反应?” “具体是什么反应?”眉眼噙笑地,岳一宛向他看过来。 容颜俊美的酿酒师,袖口高卷,露出双臂上健美强健的肌肉线条;雕凿精美的脸庞线条,配上优雅英挺的五官,这幅令人倾倒的风姿,远胜当世之中的任何一具古典塑像。 毫无缘由,杭帆的双颊也渐渐染上绯色:“你,你不要突然靠这么近。大庭广众的……”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比窦娥还冤的岳大师,看着恋人兀自烧得滚烫的脸庞,不由轻声失笑,故意向前倾身道:“倒是你,宝贝,在想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杭帆自己往边上退了一步,好让自己拉开与未婚夫的距离:“我什么也没想!就是,我只是——” “我懂的,我懂的。”冲恋人眨了眨眼,岳一宛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就是在想,陶罐到底能让发酵液产生什么反应,对吧?” 好端端的一句话,被他这样拿腔作调地一念,反倒显得像是什么弦外之音似的。 这厮的脸皮也忒厚了!杭帆被他戏弄得脸红心跳,又碍于这是工作场合,无法施展出什么有效的反制手段:“……师父您既然都会读心了,还跟我在这儿卖什么关子?” 哎唷。岳一宛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回去之后,可得让我好好地审问审问。 “既然爱徒你发问了,那为师自然要为你答疑解惑。” 捉住恋人握持相机的那只手,岳大师亲自引导杭帆,将镜头对准红陶发酵罐的内壁:“不锈钢的物理结构非常致密,几乎不会有缝隙存在,因此,不锈钢发酵罐的内部,对发酵液而言,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 特写镜头下,陶罐的质地就显得粗糙疏松许多。岳一宛继续道:“而陶罐的表面,则天然地存在着无数个非常细小的孔隙,这些孔隙,会让极其微量的氧气进入到陶罐内部,与酒液产生轻微的氧化反应。” 人们之所以要把葡萄酒放入橡木桶中进行陈年,就是为了让氧气缓慢地渗透橡木板,从而使酒液获得更加圆融深邃的风味。 “这么说来,如果是用陶罐做发酵容器……”杭帆沉吟着做出总结:“在进行发酵反应的同时,罐中的发酵液,也天然地开始了‘陈年’的过程,对吗?” 岳一宛含笑点头,“完全正确。” 然而,科学常识告诉杭帆:在工业发展的道路上,造价更便宜的红陶罐,之所以会被不锈钢制品给替代掉,这就说明—— 第347章 “在诱人的优点之外,它是不是……还有个更加致命的缺陷?” 他问向岳一宛。 ----------------------- 作者有话说:杨晰是一个活得很快乐的人。 开着三万块的东风面包车,有钱的时候想酿什么就酿什么,没钱就到处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拖回去做发酵试验。 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以及在酿造车间中埋头研究出的经验,他也都不吝啬于分享给大家。但凡有好吃好喝的,大家也都会叫上他来一起分一口。 小杭:杨老师是真的像风一样自由。 小岳:自说自话就来蹭饭的样子也很自由。 第257章 原汤化原食式酿造 “杭老师不愧是我亲自相中的可造之材。” 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杭帆,欣然颔首:“确实,陶罐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发酵容器。在古希腊的腊陶器上,用以表现‘丰收’题材的画面之一,就是采摘葡萄,并将之放入双耳罐中发酵的场景。” 在格鲁吉亚,考古学家发现了迄今最古老的酿酒遗迹,其中就包括用以发酵的、名为qvevri的红陶罐:这足以说明,在五千多年前的上古时代,陶罐就已经成为了葡萄酒专用的发酵容器。 “但在现代酿造工业里,酿酒师们会通过控制发酵罐内的温度,来控制罐内的发酵反应速率。” 岳一宛竖起了食指:“而陶土的导热性很差,升温降温的速度都很慢,这就意味着它无法像不锈钢罐那样,能任由酿酒师调控容器内部的温度——所以,在追求‘精确’与‘可控’的商业酿造里,红陶发酵罐通常都不会被纳入考虑范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已经洗完了最后一个陶罐。杭帆也正绕到他的身后,让相机越过恋人的肩头,以酿酒师视角环拍一圈:这些笨重的陶土罐子,就像是一个个屁股略尖的巨型恐龙蛋,敦实地排列酿造车间的地面上,憨厚地等待着酿酒师的召唤。 “可你选择了陶罐,用来酿造这批‘自然酒’。”杭帆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难道说,发酵速率与内部温度的不可控,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唇角向上折起,岳大师莞尔:“没错,在最激进的那群人眼里,他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对温度与发酵速率的控制,也是一种过度的人为干预,是对自然之力的不尊重’云云。” “但我可不这么想。” 狡猾的神色,闪烁在这双翠绿的眼睛里:“酿造,就是人类与自然互相协作的结果。发酵,它既是自然的神奇与玄妙,也是人类的钻研与进取之心——身为酿酒师,我的每一瓶酒,都应该包含有我为之思考与努力的痕迹,这是我在自己作品里留下的签名,也是我绝不会让渡出的权利。” 与单宁强壮、风味雄浑厚重的红品种葡萄相比,以霞多丽和长相思为代表的白品种葡萄,通常具有更加清新淡丽的口感,与优雅细腻的香气。 为了保留白品种葡萄的这些特点,现代的酿酒师们,通常会为白葡萄酒选择“低温发酵”的工艺:在12度到22度的低温环境里(对喜好温暖的酵母菌而言,这就是冬天了),发酵进程虽然仍在继续,速率却会大大放缓。在较低温度下的长时间发酵,不仅能完好地保存下白品种葡萄的淡雅果味,也更能凸显那一缕梦幻般的花香气息。 岳大师一边讲课,一边往车间的门口走去:在那里,杨晰正指挥着帮工的人们,把一筐筐筛选完毕的葡萄,往车间深处搬运。 “嗯?嗯……”跟在未婚夫的身后,杭帆飞速地思考起来:“低温发酵,真的是只有现代酿酒师才会使用的技术吗?我还以为这是个古来有之的传统呢。” 将塑料筐端到陶罐面前,酿酒师小心地提起葡萄串,将它们连着梗一起,完整地放入进红陶发酵罐的深处:“哦?你想到什么了?” “你曾经说过,旧世界的许多著名白葡萄酒产区,都是因为气候凉爽,所以才能盛产高品质的白品种葡萄,对吧?” 在某位酿酒师孜孜不倦的教诲下,杭帆之于葡萄酒,如今也算是学有小成。 德国的摩泽尔产区(mosel),葡萄园多建在陡坡之上。 来自高纬度地区的陡峭河谷,使得当地雷司令葡萄(riesling)拥有极为凉爽的生长环境,也因而诞生出了著名的摩泽尔雷司令。 意大利的威尼托-索阿韦(veneto-soave)产区,地处该国的东北部。 阿尔卑斯山南麓延伸出连绵丘陵,令种植在这片高海拔地区的特色白品种葡萄,卡尔卡耐卡(garganega),拥有明快干净的酸度,与苹果、桃和柑橘等清新水果的香气。 法国的香槟产区(champagne),是法国纬度最高、地处位置最北的葡萄酒产区。 这里的霞多丽葡萄(chardonnay),由于冷凉气候带来的卓越香气,通常会被酿造成举世闻名的高品质气泡酒,香槟。 至于勃艮第的夏布利产区(chablis),高纬度的冷凉环境,给霞多丽葡萄带来了尖锐嘹亮的酸度,出产着世界上最著名的夏布利霞多丽葡萄酒——它有一种清爽且鲜明矿物质的香气,最适合用来搭配肥美的生蚝。 同样是在法国,夹在孚日山脉与莱茵河之间阿尔萨斯产区(alsace),不仅是德国与法国的分界线(普法战争中,法国曾一度被迫割让阿尔萨斯,此事在都德的《最后一课》中亦有所载。时至今日,法国阿尔萨斯产区的酒农们仍在使用德语方言),也是琼瑶浆葡萄(gewurztraminer)的绝佳产地。 这种产于寒冷地区的芳香型白品种葡萄,能够散发出馥郁玫瑰花香,酿制出风味浓郁而复杂的白葡萄酒。 西班牙的下海湾产区(rias baixas),当地气候受到大西洋影响,使本地的葡萄品种阿尔巴利诺(albarino),具有柚子或柑橘的酸甜气味。用这种白品种葡萄所酿成的酒,风味独特,很受当地人的欢迎。 “即便是在新世界,比如新西兰的马尔堡,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也都是全球著名的冷凉产区。” 一边说,杭帆一边思忖道:“而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南半球又或是北半球,榨季总是从秋天开始的。在这些地方,就算没有温度控制技术等现代科技的加持,榨季期间的气温,也都是比较冷的吧?” “所以我在想……或许,并不是现代酿造技术‘发明’了低温酿造,而是因为——自古以来,高品质的白葡萄酒,本来就都诞生于温度更低的产区?它只是被现代人重新‘发现’了而已。” 条理清晰地,杭帆讲述着自己的推论。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让岳一宛的心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如罐中的葡萄那样,轻柔挤压出了甜蜜的汁液。 要不是眼下正在工作,酿酒师真想立刻就吻上他。 “没错,你的猜想完全正确。”敲了敲手边的红陶发酵罐,岳一宛道:“早在温控技术被发明出来的几百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运用起了‘低温发酵’的技术——在当时,这并不是人们主动的选择,而是受限于自然环境的无奈之举。” 贫瘠的土地,寒冷的气候,不能直接用以果腹的葡萄…… 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这些都是人们在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为了在严酷自然与恐怖战争夹缝中生存下去,为了能让一家老小都吃饱肚子,人们必须开垦陡峭的荒地,酿造能够换取钱财的葡萄酒,并想尽一切办法来克服自然界的种种困难。 在旷日持久的耕种与探索中,在发酵停止的严寒与失望里,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懈努力,白葡萄酒的优雅风味与细腻香气,终于在低温之中被雕琢成型。 “作为新世界产区中最崭新也最耀眼的一块拼图,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也正是典型的冷凉气候。” 封好第一只装满葡萄的大陶罐,岳大师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对付第二只:“所以,既然我们要酿造‘自然酒’,这得天独厚的凉爽温度,当然也得向老天借来一用!” 此刻,酿造车间内的气温只有十几度。 对这些装满霞多丽葡萄的红陶发酵罐而言,差不多就是能够唤醒酵母菌的最低温度——远在数百年前,那些身处欧洲山区与海湾地带的酿酒师们,用的也正是和岳一宛相同的这套方法。 “葡萄的果皮上,往往天然地附着有野生酵母。”拎起一串葡萄,岳一宛单手向杭帆比划:“还记得我们家那些用来培养酵母用的玻璃罐吗?草莓,蓝莓,树莓,几乎在所有水果的表皮上,我们都能捕捉到酵母菌。” 说到家里的玻璃罐,杭帆岂能不记得:每次打开厨房的吊柜,那一只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玻璃容器,颜色浑浊且诡异,俨然像是腐烂水果的尸体标本那样,在柜子里堆叠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当然,比这些玻璃容器更诡异的,是兴高采烈地站在厨房里做实验的酿酒师本人:说着什么“我要喂一下阿汪九世”,就开始一边搅拌容器,一边往罐子里投放切碎的水果,还一边闻嗅着气味,一边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地在笔记本电脑上狂敲一气…… 第348章 幸好,这种近乎于猎奇恐怖片般的场景,早在斯芸酒庄的时候,杭帆就已经看习惯了。 “最神奇的是,自然界里到处分布有无数种不同的酵母菌!” 在心上人满怀怜爱的眼神里,自觉受到了鼓舞的岳大师,激情澎湃地继续宣讲道:“即便是同一个品类的水果,若是来自不同的产地,甚至是同一产区的不同的果园,它们表皮上的野生酵母,也很可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菌种。” “正因如此,在酿造‘自然酒’的时候,无需往发酵罐中投放商业酵母。正如几千年前,人们只要直接唤醒果皮上的野生酵母,就能让原住民们自己发酵自己。” 轻轻抚摸着手底下的陶罐,酿酒师的动作里充满鼓励之意,像是猎人爱抚着一只叼来了兔子的忠实猎犬:“这何尝不是一种‘原汤化原食’的绝妙思路呢?” ----------------------- 作者有话说:merry x’mas! 小岳:在西方,平安夜与圣诞节都是法定假日。可在平安夜里,圣诞老人却要工作个不停……所以,圣诞老人的本质,是圣诞打工人? 小杭:大过节的,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啊啊啊!!! 小岳:uwu由此可得,今天圣诞节,我们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杭老师,就应该穿圣诞小短裙给我看。 小杭:?那你是什么,我的驯鹿吗? 小岳:uwu你要骑我吗?求之不得! 至于几杯甜甜的蛋酒下肚后,圣诞打工人为什么会骑着大驯鹿哭了出来,追着白色绒球的红色尖帽子是什么被晃掉的,驯鹿发箍最后转移到了谁的头上,骑大驯鹿与骑小驯鹿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就不是我们能在晋江上看到的东西了uwu 总之,祝各位美人们圣诞快乐! 来杯热红酒吧,cheers! 第258章 “自然”之选 “所谓‘自然酒’的精髓,不会就是要模仿中世纪的酿造方式吧?” 相机后面,杭帆吃吃发笑:“在能使科学技术来控制温度的时代,却非要借助自然气候……在我听来,这更像是一种崇尚复古的cosplay啊。” “确实,‘自然酒’的酿造过程里,有不少效仿‘古法’的成分。” 面对恋人的戏谑,岳大师骄傲地竖起食指,郑重其事地摇了一摇:“但现代酿造科学与古人的不同就在于,身为当代酿酒师,我们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陶土材料是热的不良导体。与不锈钢发酵罐相比,陶罐的吸热与散热速度都很慢,这就令酿酒师无法精确地控制陶罐内部的温度。 但同样的,正因为陶罐导热能力较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抵御外界的温度变化。而当蛋形陶罐中的发酵反应产生热量时,热传导的对流效应,会让罐中的酒液与酒泥进行更加充分的接触,从而释放出更多的风味。 这人噼里啪啦地扔出一大堆专有名词,差点把杭帆都给听晕了:“等等,稍微停一停。什么热传导?什么对流效应?或许你该知道,我上次学物理,那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哎呀,这不重要。”岳大师愉快地说着,手眼不停地往他的红陶大玩具里装葡萄:“简而言之,古人用红陶罐来作为发酵容器,主要还是因为它容易获得。但我们选择红陶罐,则是因为一些更加复杂且不可替代的、古人从未曾发觉过的科学原理。” 完全成熟的霞多丽葡萄,是一颗颗透明的淡金色果实。它们被整串整串地贮放进陶罐里,就像是一枚枚堆积如山的小金币,即将穿越时间的门扉,交换成为一桶桶甘醇美妙的葡萄酒。 酿酒师一边工作着,一边继续他的解说:“我们选择用野生酵母菌来为‘自然酒’进行发酵,也是基于类似的道理。” 与不锈钢发酵罐一样,商业酵母最重要的优点就是精确与可控。 想要为白品种葡萄增加花果香气?法国选手lalvin qa23包准让您满意。想要在低温状态下进行发酵?来自德国的oenoferm freddo一定为您实现。想要在含糖量或酒精度较高的发酵液里,进行更高速率的发酵?那就交给lalvin ec1118吧。 倘若把葡萄酒比作是一件艺术品,那刚采收下来的一筐筐葡萄,恰似急切等待着被使用的细腻石料。而品类繁多的商业酵母,则像是一把把忠实又锋利的雕刻刀:按照酿酒师的要求,它们精细地放大葡萄自身的优雅香气,保留鲜润活泼的果味,同时也暗中剪除掉一些可能会令产生争议的气味…… “人工干预是科学进步的体现,”岳大师道,“通过对酿造流程的极致把控,酿酒师们才得以稳定地出产着各式各样的美酒。” 他抬头看向杭帆,唇边漾着一丝玩心未泯的窃笑:“但酿酒师也是人嘛。身而为人,就总是会想要挑战一些充满未知,也更加困难的事情,对吧?就像杭老师,玩游戏的时候,总喜欢开地狱级困难模式那样。” “我可不是为了自讨苦吃才去开地狱模式的!”来自未婚夫的促狭揶揄,杭帆大窘:“那是因为困难模式通常更有挑战性,更好玩,所以才——” 瞪着面前这个笑容越发灿烂的家伙,亲昵、喜爱、恋慕,无数种温暖情感,如疯长的豌豆藤一般,在杭帆心中恣意盘桓。 他真想要不顾一切的堵住岳一宛的嘴。用千百个热烈缠绵的吻。 有时候,岳一宛也是真的很想问问去年此时的自己:当杭帆就站在自己身前,还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拜托,一年前的我到底是修了什么清心寡欲的邪术,才能在这种随时都能擦枪走火的气氛里,还毫不动摇地继续着先前的话题啊?! “虽然,放弃使用商业酵母,就是放弃了对发酵可控性的……” 隔着运动相机的镜头,杭帆敏锐地觉察到了恋人的异样:不知为何,岳一宛的语速变慢了。 “……野生酵母菌,虽然无法‘有选择性地’放大某些香气,但它的存在,就是风土特质的一部分——这是葡萄自己选择的‘小伙伴’。” 在酿酒师灼热迫人的目光里,杭帆心中蓦得一慌,本能地别开了视线。毫无道理地,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它会带来更加圆润清新的口感,层次鲜明的香气,以及各种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 这个瞬间,岳一宛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 像是指南针的磁石那样,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心上人面庞:在与爱人的对望之中,想要被触碰与亲吻的渴望,正化作胭脂般艳丽的霞色,层层叠叠地涂抹在杭帆的脸颊与脖颈上。 “……而虫害与病菌带来的腐烂,即便只是极小的一丁点,也会被野生酵母菌分解,从而散发出令人不快的臭味。所以,用来酿造‘自然酒’的葡萄,必须经过最严苛的筛选。” 即便是在青春期,在最容易被荷尔蒙操控的那段岁月里,杭帆也从没有这样的体验。 ——只是与爱人彼此对视着,就在身体深处点燃了一场摧枯拉朽的燎原之火。 运动相机上,工作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装满葡萄的红陶发酵罐,都已经被如数密封完毕。 一双爱侣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地缠绕在彼此的眼睫上。 杭帆的声音在摇晃。仿佛春风与柳条点过湖面,拂开一阵阵不住颤抖着的涟漪。 “一宛,”眼睁睁地,他看着爱人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近:“你……” “岳老师!”杨晰人还未至,声音倒是已经从几米外的拐弯处传了过来:“来来来,这是最后的几筐葡萄了!咱们今天的这一吨葡萄,到这儿就算是都处理完了哈!” 小心地把塑料筐放在地上,杨晰直起身来:就见手持相机的杭帆,正与岳大师隔了六七米的距离,远远站在发酵车间的另一端。 杨晰纳闷儿了:这两人,平常都是一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样子,怎么今天…… “哦!”他猛地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你俩这是……吵架啦?” 把几筐葡萄拖到自己的面前,岳一宛抬起了头。尖刀般锐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扎在杨晰身上:“……麻烦帮我把今天的工钱给大家结一下,谢谢。” “嗐!这还用岳老师你来提醒?”杨晰骄傲地为自己比了个拇指:“刚才在外头,我早都把钱跟他们结完了。” 一边帮着把葡萄装进红陶罐里(不出杭帆预料,对于这种形状特殊的发酵容器,杨晰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完全就是一副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样子),杨晰还要一边小声对岳大师嘀哩咕噜道:“真吵架啦?哎哟,稀奇稀奇!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一辈子都吵不起来的类型呢!” 发酵车间就这么点大。饶是他再怎么压低声音,也还是被杭帆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岳老师,你和杭老师都已经订婚了,真夫妻没有隔夜仇嘛。” 如今的这些运动相机,个头那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小巧。 第349章 杭帆生怕它们挡不住自己的脸,悄悄地又往大型发酵罐的阴影里躲了两步——拜岳一宛所赐,自己红肿过头的嘴唇,现在可实在是见不了人。 “……不是我说,老杨,你真的谈过恋爱吗?”忍无可忍,岳一宛出声质疑:“你这完全就是纸上谈兵!” 杨晰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男人嘛,就是会有些死要面子的臭德性啦。你不用解释,岳老师,我懂的,我超懂。” “你和杭老师都是男人,彼此都拉不下脸来道歉,这点我也能理解。”头头是道地,杨晰试图为他俩说和:“但该道歉的时候呢,岳老师,我觉得主动道歉的那一方,才是最爷们儿的!” 你到底懂个什么啊! 与杭帆的亲热遭人打断,岳大师在心中恨恨咂起了嘴。 但他又没法和杨晰做解释。毕竟,就算岳一宛的脸皮厚如城墙拐角,也不至于要公然告诉对方说:在你闯进来之前,我和杭帆正因为实在情难自己,就在大家背后偷偷地亲上了……吧? 自说自话地,杨晰径直跳进了他自己的结论里:“所以岳老师,你现在赶快与杭老师和好,这样我晚上还能去你们那儿蹭饭。” “——不是,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今晚来吃饭的?!”岳一宛大震撼,深感杨晰此人的脸皮之厚,真是半点也不逊色于自己。 杨晰一屁股坐在车间地上,俨然是铁了心要吃霸王餐的样子:“岳老师,想要再来一吨的白品种葡萄吗?” 神秘兮兮地,他脸上露出了十拿九稳的快乐笑容:“只要让我多蹭几顿饭,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给你们把缺的那部分葡萄补齐的!” ----------------------- 作者有话说:小岳:人说,小别胜新婚…… 小杭:?可我们根本就没有“小别”啊。 小岳:没错!但体感上,我们都已经不止是“小别”了! 小杭:你wwwww 小岳:怎么会有这种看得见摸得到但吃不着的事情! 小杭:一年也就一个正式榨季,忍一忍,会过去的。 小岳:什么,我要忍一整个榨季?! 小杭:wwww至少把这几天先忙过去再说吧! 第259章 白与橘 杨晰确实找来了葡萄。 但和岳一宛想象的不同,杨晰并不能神奇地掏出一些不为人知的葡萄田——吃惯了百家饭的杨老师,临时找寻葡萄的方法,就是腆着脸四处去化缘。 依靠当地朋友们的互相介绍与帮忙,这里来个两百斤的维欧尼,那里收个三百斤的小芒森,好一阵东拼西凑过后,竟然还真的给他盘出了小一吨的白品种葡萄。 “老杨找来的这些,净是我计划之外的品种。” 十月中旬,岳一宛走进田间,沉吟着检视起枝头上的最后一批琼瑶浆葡萄:“品质确实很不错,但酿造方案就……嗯……” 按照原先的酿造计划,这批特供于素食餐厅预订的“自然酒”,都应脱胎自风格圆润的霞多丽葡萄。 霞多丽,这种广受欢迎的白品种葡萄,酸甜平衡,口感细腻。用它来酿造的葡萄酒,那种深邃优雅的气质,恰似小提琴婉转圆融的音色——如果用岳大师最喜欢的古典乐来打比方的话,单一品种的霞多丽白葡萄酒,正是一曲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灵动而轻盈,如梦亦似幻。 隔着一行葡萄的距离,杭帆举起相机,走在酿酒师的侧旁:“但现在,你的葡萄乐团只有一把小提琴了……临时换上其他乐器,这没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葡萄交响乐的常驻指挥家,唇边露出了一丝斗志昂扬的微笑。 “都说‘文无定法,诗无达诂’,那音乐与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兴致勃勃地,岳大师在空中虚虚比划着,仿佛是在安排乐团各个声部的位置:“在室内乐团里,中提琴与单簧管等乐器,音色音域都与小提琴相近。若是用它们来代替其中一把小提琴,不仅同样能演奏出这支曲子,还带来了更加丰富的音色变化!” “你的意思是说,”咀嚼着那颗被恋人塞进自己嘴里的琼瑶浆葡萄,杭帆试图把古典乐翻译回葡萄酒:“在以霞多丽为主体的酒液里,加入其他品种的白葡萄进行混酿,就能有更加鲜明多变的层次感,对吗?” 酿酒师连连颔首,眉眼含笑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正是如此。” 琼瑶浆(gewurztraminer)是一种芳香型的白品种葡萄。适量加入的琼瑶浆葡萄,就像在为乐团增加了一支单簧管:这清澈纯净的葡萄之歌,不仅能够有效提高酒精度,让酒体更加丰润饱满,也增添了一抹玫瑰与荔枝的馥郁芬芳。 与琼瑶浆类似,维欧尼(viognier)也是经典的芳香型白葡萄。但维欧尼葡萄的花香气息更加精致细巧,丝丝缕缕之中,搭建出一座点缀着小姜花的紫罗兰花圃。它就像是乐团里中提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并不瞩目,但它的存在却使酒体更加充实,并诞育出复杂优雅的香气变化。 “而在我们这批‘自然酒’的混酿里,小芒森葡萄,将会负责提供最高亢嘹亮的酸度。” 在这支纯由葡萄组成的交响乐团里,岳一宛不仅是指挥家,也是作曲家:不同品种的各式葡萄们,于他而言,都是奏响味蕾上的一把乐器:“这通透明亮的爽脆酸度,就像是室内乐团中的钢琴。我们可以让它演奏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段旋律,使之与霞多丽的柔美圆润形成对比。” “就好像——好像有两个主声部,在向彼此对唱。” 拥有一座葡萄园的好处,就在于它能够完全依照酿酒师的要求,稳定而持续地生产酿造计划所需的葡萄。但在广袤无垠的山野之间,计划之外的各种变动,往往也能催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阴沉沉的天空下,连戒指上宝石都显得黯淡了一些。 可在酿酒师的双眼深处,却有璀璨的火彩熠熠闪烁:“我有预感,这一定会是支超有趣的酒!” 杭帆不是岳一宛。仅凭口中那枚酸甜交织的葡萄果实,他并不能直接想象到,最终酿成的那瓶酒,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但他相信岳一宛。他相信爱人的热忱与专业,定会酿造出醇美芬芳、令人心醉的美酒。 所以杭帆即时地举起了相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捕捉到酿酒师脸上掠过的、比烈阳更加耀眼的理想之光。 “这应该是我们认识以来,我见你酿造的第一支干型白葡萄酒。”在田埂边,杭帆走到恋人近前,真诚地对岳一宛道:“我很期待它最终面世的那天。” 笑眯眯地,岳大师牵起了他的手,两人一起往皮卡车的方向走去:“谢谢你,亲爱的,你的期待让我备受鼓舞。但我得纠正一点——这批自然酒,它们并不是‘白葡萄酒’。” “……什么?”杭帆正坐在副驾座上系安全带,闻言,不由露出了呆滞的表情:“这么一大堆白品种葡萄,你难道还能无中生有,把它们都变成红的……?” 酿酒师邪恶地笑了:是那种与低年级小学生一般无二,试图用一元一次方程来欺负幼儿园小朋友的笑容。 “不是白葡萄酒,当然也不是红葡萄酒。” 岳大师这喜欢故弄玄虚的毛病,只怕是到下辈子也未必能治好。 只见他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忽闪着一双勾魂夺魄的翠色眼眸,笑语晏晏地就往杭帆那边挤过去:“想知道吗?叫一声‘老公’,我就告诉你。” 好无语!杭帆在心里啧啧批判曰道:幼稚鬼! 嘴角一弯,小杭同志用甜蜜得几乎要析出糖精来的虚假语气道:“好的,老公,请把你那葡萄酒小讲座自己憋着吧。” 憋是不可能憋的。 岳一宛会放弃宣讲葡萄酒的可能性,大致等同于罗彻斯特集团,会为提高员工福利而慷慨撒币的概率——虽然并不完全为零,但在四舍五入之后,也几乎约等于零。 回到自己的酿造车间,他立刻习惯性地揽住了身旁的爱人。 “‘自然酒’是一种酿造流派,并不特指某些酒款。” 明明车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岳大师却非得贴着杭帆的耳朵说话:“而我们现在酿的这批,若是按照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的分类方式,它应该被称之为‘橘酒’。” 橘酒,orange wine,有时也被翻译为“橙酒”,或者“琥珀酒(amber wine)”。 就像桃红葡萄酒(rose wine)带有娇艳的粉红色调那样,橘酒这个名字,正来源于酒液本身的明艳橘黄色。 杭帆稍稍侧过脸,毫不意外地撞上了未婚夫投来的视线:俊朗的恋人,正用满怀期待的、“你赶紧向我提问”的热切眼神,紧紧地盯住杭帆不放。 暗中偷笑两声,杭帆非常捧场地出声问曰:“还请师父赐教。既然‘橘酒’的原料也是白品种葡萄,那它是为什么会从‘白’变‘橘’呢?” 第350章 “爱徒莫急,且听为师慢慢道来。” 就着这种毫无师德的亲昵姿势,岳大师将脑袋搭上了首座弟子的肩,又用双臂环紧了对方的腰,高高兴兴地继续往下讲:“还记得不?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还有桃红葡萄酒,它们在酿造流程上的区别是什么?” 红葡萄酒,是将红品种葡萄轻柔打碎,连皮带果肉地一起发酵。酒液萃取了果皮中的花青素,如此才成就了那标志性的殷红色。 白葡萄酒,是将白品种葡萄先压榨成果汁,撇除皮渣之后,只把最纯净的果汁送进罐中发酵。纯净清澈的酒液,自然会呈现出清丽淡雅的浅金色。 桃红葡萄酒,则是先将红品种葡萄压榨成果汁后,再将皮渣与果汁一起发酵。待到酒液染出淡淡的玫红色后,立刻除去皮渣,让果汁继续完成剩余的发酵过程。 “将葡萄皮浸泡在发酵液里,使酒液能够萃取出花青素与单宁的这一过程,又被称之为‘浸皮’。” 杭帆不愧是优等生,过目能诵,过耳不忘,复述起来也是相当地条理清晰:“浸皮时间的长短,也直接决定了桃红葡萄酒的颜色深浅……” 等等?杭帆心想,既然“浸皮”工序会为酒液染色,那么—— 他隐约有些明白了:“白品种葡萄能酿出橘黄色的酒,也是因为‘浸皮’工序?” 岳一宛却只是笑而不答,似乎是要等杭帆自己想明白这其中的所有关窍。 “但是,不对啊……”在男朋友别有深意的笑容里,杭帆重新捋了遍思路,还是觉得有一部分的逻辑不太顺畅:“白葡萄都是先榨成果汁,再进行酿造的,哪有可以被用来‘浸皮’的部分?” 屈指一弹,岳一宛敲了敲面前的红陶发酵罐。 陶土罐子应声而响。沉闷,低哑,满满当当地盛装着一串串的白葡萄。 冲心上人挤了挤眼睛,酿酒师笑问:“这批白葡萄,我们有做过压榨吗?” 杭帆飞快翻阅这大半月来的记忆。 每次采收白葡萄,都是先经过人工筛选,然后再一筐筐地搬进发酵车间,将葡萄整串整串地放进发酵罐里…… “等等!”杭帆大惊:“不是葡萄汁,也不是果汁与果肉果皮的混合物,就直接用整串的葡萄来进行发酵吗?!我当时——” 唇瓣贴上恋人的颈侧,岳大师笑眯眯地问他:“你当时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呢? 白品种葡萄应该先压榨再酿造,杭帆分明就是知道的。在斯芸酒庄做了大半年的新媒体运营后,发酵车间里的各种设备,他也全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绝不可能将红陶发酵罐错认成气囊压榨机。 杭帆早该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在采收了霞多丽的那天,在岳一宛将它们整串放入陶制发酵罐的时候,在采收维欧尼与小芒森的时候…… 可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杭帆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始终都只放在了岳一宛本人身上。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旋即,又有柔软的唇吻覆盖上来。 “说啊,宝贝。”循循善诱地,岳一宛低声哄骗对方开口:“当时怎么样?” 那把雍容华丽的低沉嗓音,语带笑意,宛若一把技巧高超的大提琴琴弓,反复撩拨着杭帆的心弦。 而他们实在离得太近了。 止不住的细碎颤抖中,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被恋人的气息彻底地笼罩。 -----------------------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前的小岳:为什么要叫老公老婆?好恶俗。 谈恋爱后的小岳:想要被老婆叫“老公”也是人之常情吧uwu 第260章 办公室迷魂 岳一宛闻起来,就像是“爱情”这个词的味道。 杭帆的嘴唇被对方捕捉,鼻尖却萦绕着恋人面颊上的须后水香气。 犹带朝露的玫瑰,揉碎的苦橙叶,冷而悠远的麝香雪松……像是家里的那间小小花园,修剪后散发出怡人清凉的草叶气味。远处的巍峨雪山,正穿过一重重落地窗俯望向他们,而花园里嬉笑的一双恋人,只顾着得上追逐彼此的唇瓣与眼神。 缠绵亲吻里,岳一宛捧起心上人的脸颊:臂膀的动作牵动衣领,织物里也振逸出洗衣液与柔顺剂的淡淡香味。 这熟悉的气味,总让杭帆想起床褥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想起每一个赶着出门的早上,恋人把柔软的衣物套到头上的情景。在心上人的窃声笑语与温柔亲吻里,杭帆心甘情愿地为新的一天而睁开双眼。 紧贴杭帆脸颊的手指上,有碾碎过的葡萄果实的甜香。交叠的唇齿间,葡萄汁的余味在舌尖传递。 采收日的发酵车间,几乎总是被葡萄的气味淹没。而葡萄与酿酒师之间的关联,几乎让杭帆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这种清甜微酸的香气:无论身在何时何地,这个味道都让他想岳一宛,想起恋人醉心于工作时的身影与神情,想起那双火彩熠动着的翡翠色双眼——这总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而岳一宛本人则是暖热的。杭帆迷恋地吻上爱人的喉结,轻咬着这片肌肤,感受生命蓬勃的力量与坚实的韧性,也嗅吻到恋人身上淡淡熨出的、无法诉诸于语言的奇妙气味。 那是种感性且温暖的,有着皮革般细腻质感的味道:像湿润的海滨沙滩,又像是烘烤过的沉香木。 这个清冽而微甜的香味,以及和这气味相关的全部记忆……足以令灵魂最深处的渴望,都在瞬间为之苏醒。 顷刻间,他的心被暗烧的烈焰点燃。 下一秒,杭帆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双腿骤然离地的瞬间,他的大脑还仍沉溺在与恋人拥吻的餍足中。双唇略略分开的一瞬,杭帆就听见自己发出傻乎乎的轻笑声:“喔哦。你这是要做我的人力车夫吗?” “嗯?难道你不喜欢?”岳一宛就这样抱着他,大步往车间的办公室里走。 嘴唇摩挲着杭帆的额角,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满都酝酿着坏心眼的风暴:“啊~所以之前,在浴室把你抱起来的那次,你哭得都快脱水了,是因为真的不喜欢这样?” 光天化日,杭帆差点被气厥过去。 “闭嘴吧你!”他恶狠狠地咬了未婚夫的下巴,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禁止在卧室以外的地方说这种话!” 巴掌大的一间办公室,岳一宛抱着人进去,胳膊肘反抵上门:“原来如此,”他笑盈盈地把恋人放在桌面上,一边亲着杭帆的唇颊,一边伸手摸向对方的牛仔裤口袋:“所以我们杭老师,不可以在外面说‘这种话’,但可以在外面做‘这种事’,是这样吗?” 把手从杭帆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来,酿酒师摊开五指:那是支约有一指粗细,密封在塑料箔包装里,透明澄澈的医用导管。 “——你、那,还不是因为……” 和未婚夫一起坐在玄关地板上拆开快递,两人把这东西整盒整盒地从纸箱里拿出来,又顺手放进家中各处的橱柜里时,杭帆也没有感觉到多害羞。 在朝夕相对的日常生活中,这只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现在,在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岳一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关节硬挺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开塑料箔,故意发出“唰啦啦”的声响。 “因为什么?”炽热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吹上的杭帆的鼻尖,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燥热,“因为这几天我们都没有……?还是因为上周末他们来家里蹭饭,所以我没能把你喂饱?” 明知故问! 杭帆连眼圈都烧红了。 指尖颤抖着,他揪住恋人的衣襟:“别废话,”他试图拿出自己最有气势的那一面,却连控制不住自己的急促喘息:“你要是有心无力——就让我自己来!” “很不错的提议,”以那种愉快到让杭帆大感不妙的戏谑口吻,岳一宛伸出了两根手指,挑起了恋人的下巴:“但我今天另有计划,亲爱的。” 暗昧的火焰炙烤着杭帆,让他无法分辨出对方话语里潜藏着的恶趣味:“什么、计划……?” 他的询问直率得堪称笨拙。仿佛一只刚出生的天真小鹿,懵懵懂懂地撞到了狩猎者的嘴边。 抽屉滑开,岳一宛摸出了全新未拆的纸盒。 他把盒子交给杭帆,要恋人亲手来拆开这个邪恶的小阴谋。 柔软的白色医用材料,做成可爱的虎鲸形状:手指稍稍一捏,就能摸到状似无辜的金属元件。这个凶狠狡诈的小玩意儿,就这样藏在虎鲸圆滚滚的流线型身躯里…… 坐在未婚夫的办公桌上,杭帆连指尖都红得发烫,像是随时都要原地自燃起来。 岳一宛俯下身,轻轻衔住了恋人润泽的唇瓣,“我的计划是,先完成酿造车间的工作,然后再……” 再什么?他没有说。 用极尽暧昧的暗示眼神,酿酒师注视着怀中的心上人,笑音里带着低沉的回响:“所以,你们就先在这里玩一会儿,怎么样?” 第351章 杭帆如何能够拒绝他?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将自己拉入未婚夫的怀抱中。 废弃的一次性包装已被扔进了垃圾桶。 杭帆站在地面上,衣衫齐整,站姿笔挺,神情却有些恍惚的僵硬——洗到发白的炭黑牛仔裤上,古银色腰扣的缝线似乎有些松脱了,不住地有些摇晃。 而他坏心眼的男朋友犹嫌不足,还要用食指缓缓擦过杭帆的嘴角,画出一道半湿的猫胡须。 “乖一点,宝贝。”拍了拍恋人绯红滚烫的脸颊,岳大师从容微笑道:“等我回来,你会得到奖励的。” 说完,酿酒师掩上了办公室的门,只留杭帆一个人站在原地。 可怜的小杭同志,身上热得出了一层薄汗,却坐也坐不下,站又站不直。 在极其轻微的快意与看不见尽头的煎熬之中,他只觉自己进退维谷,有如一个绝望的囚徒,正被无尽的欲望反复凌迟着。 幸好,岳一宛似乎是真的在酿造车间里努力工作。至少他没给杭帆使坏。 不知多久过后,那微弱的震荡节奏虽然始终没停,但杭帆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连理智也回笼不少。为了阻止兴奋过度的大脑继续聚焦在那件事上,他干脆拿出手机,全神贯注地处理起了工作信息。 防晒霜的甲方想要一个大略的样片,阿旺你能把素材稍微拼一下吗?不,不是采蘑菇的那次,那是防晒喷雾,它和防晒霜不是同一家甲方!是我们在湖边,而你被海鸥啄了镜头的那次! 谢谢许老板的邀请,但云南的采收期要到下个月底才结束,好意心领了,看看下次有没有机会吧,下次一定。 旅游自媒体的事情我已经去问过了,向老师您这边有更具体要求吗?我可以转发给他们的商务中介。哎好,收到。 苏玛,最终剪辑版的1分22秒,字幕里有一个错别字,其他都没问题。如果甲方催进度的话,你就把修好的版本发进工作群里,辛苦。你现在住哪儿?崇左?那是在广西吗? 加急的话,估计也要排到十二月左右。对,如果您这边确定要赶双十二,那咱们这周就把合同先走起来。 knock kncok!白小洋你醒了没?快,帮我打一下这次的限时活动,我实在没空做前置任务了……求你了好心人,我就想要那个纪念道具! 谢老师下午好,“再酿一宛”的品鉴礼盒已经寄出,包含有今天春夏两季的所有酒款。我们衷心期待您的品尝。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家平台的工作人员?哦哦,平台的新春晚会是吧……这个可能确实不太方便,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合作。 清姐,又要麻烦您帮我看下这几份合同了。对的,都不急,那您先忙,有事您随时找我。 一气呵成地解决掉了所有的工作消息,杭帆满意地收起了手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着要赶紧见到未婚夫,讨要一个甜蜜的吻。 下一秒,杭帆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都还没来得及搭上办公室的门把,几乎已被遗忘的虎鲸玩具,突然发出了凶猛且剧烈地嗡鸣运作声。 只是一个恍神,白热的电流就已在天灵盖上奔涌而过。杭帆双膝一软,差点就要直接跪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用颤抖的双手扶住墙面: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绝对是岳一宛在搞鬼! 可在瞬间过载的感官冲击下,杭帆竟连一句完整的粗口都骂不出来。 他就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看着世界上最英俊也最烦人的酿酒师,步履轻快地向自己走过来。 “在我工作的这两个小时里,你好像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嘛。” 单手扣紧了恋人的腰侧,岳一宛笑着掐住杭帆的下巴:火热的吐息彼此交缠,无力挣扎的心上人,乖顺又主动地倚进了自己的怀抱。 而在那双涣散眼眸的深处,某种脆弱又焦灼的渴望,正越发清晰地显露出它原本的形状。 ----------------------- 作者有话说:在“库里南事变”之后,杭帆也接到了“那种”广告询问,对方还表示,希望能让酿酒师也一起出镜。 杭帆婉拒。 金主说,他们可以开双人的价格。 杭帆表示,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用平板回消息的时候,外接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狂响,岳一宛都忍不住要探头过来:怎么了? 杭帆啊呜一口咬住他的嘴唇:我在维护你的贞操! 岳大师看了对面的bp,哈哈大笑:这种东西的卖点通常都是“比对象更好使”吧?但你的对象是我诶,和我相比,你真的能说出这种广告词吗? 第261章 爱与酿造的日常功课 直到被男朋友抱出办公室、又系上了副驾座的安全带后,杭帆还迟迟没能意识到,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岳大师握着方向盘,风度翩翩地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坐好了,宝贝,我们回家。” 什么? 车子开出半公里远,小杭同志才终于醒悟过来:“你——?!你就这样,让我……?!” “我怎样?”岳一宛灿烂地微笑:“还是说,今天换你来开车?” 开个屁的车啊!杭帆分明连手指都在发抖。 从酿造车间回家,一路上要穿过山林与江流,在冰川与雪山边飞驰。 这是一段风景壮阔的路途。四季之中,无论阴晴雨雪,从车窗向外看去,都别有一番奇峻景象。 但今天的杭帆,显然没有这份赏景的余裕。靠坐在副驾座的座椅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若擂鼓,脉搏鼓动着滚沸血液,不断向大脑中枢发起冲击。 躁动的嗡鸣声传入鼓膜。他甚至无从分辨,这到底是来自自己失速狂跳的心脏,还是某种柔软又万恶的人造之物—— 竭力自制的恋人,那急促的呼吸声,仿若一种甘醇甜美的香气,填满了车内的全部空间。 而岳一宛,这个总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坏东西,还悄悄地打开了车载音响:一宕三叹的大提琴乐声,华丽低沉,如情人的低语,又像温柔的丝缎,将杭帆此刻正无比薄弱的意志,脉脉融化殆尽…… 杭帆的大脑昏沉迷乱,但他依旧能分辨出这首曲子——《爱的致意》,作曲家埃德加在求婚前写给妻子的礼物——也是岳一宛最喜欢的小夜曲。 有多少个入睡前的夜晚,唱片机里旋转着这支曲子的不同演奏版本,而酿酒师揽着杭帆的肩膀,在床头彼此依偎着。分享书籍和游戏的同时,这对爱侣也不断交换着亲吻与絮语。 有时,睡意准点来袭,他们相拥沉入梦乡,电子设备都放回各自的床头柜上。 另一些时候,凌乱床铺里的角落里,电纸书与游戏机先后滑落向地面。可在曼妙旋转的乐曲声里,无人还能再顾得上关心这些。 可现在,只是听到这个悠扬的旋律,杭帆就不可自遏地想起那些温情而欢乐的片段。 他想起恋人的臂膀,在肌肤上留下挤压和拥抱的暖意;想起丝绸的织物,微凉的,如流水般拂过背脊与手臂,又在痉挛的手指间悄悄溜走;他想起心上人的亲吻,落在头发与肩胛上,仿佛一场夏夜里洒落的小雨;想起冰冷的玻璃,坚硬的大理石台面,明澈如新的穿衣镜,浴缸里满溢出的温水,柔软得像个人类专用陷阱的沙发,以及羊毛地毯刺挠酥痒的触感…… 诡计多端的岳一宛! 尖锐急促的吸气声里,杭帆听见自己在心里发出痛骂:虎鲸玩具,还有这支曲子……这厮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但他现在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热的晕眩里,杭帆只能感觉到汗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皮肤里渗透出来,浸湿衣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与胸腹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笼包。 副驾座的皮质座椅是不透风的小型蒸笼,安全带将他绑缚其上,在这台高速行驶的移动炉灶里,杭帆的理智与肉身都被一遍遍地煎烤又蒸熟,直到全身的骨骼都被炖煮得酥烂,也依旧不得解脱。 另一边,驾驶座上的岳一宛,确实是拿出了毕生的全部定力,才得以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这件事上。 在视线的边缘,通过车上的后视镜,他依然能看见自己心爱的恋人:看见对方绯霞遍布的昳丽面庞,也看见紧攥成拳的手指在身前颤动。 断续的气音,从杭帆的唇边掉落出来,快乐地飘散进空气里。继而又令熟醉而甜美的喜悦之情,逐渐充盈在了岳一宛的胸腔中。 可爱。喜欢。想要戏弄和欺负。也想要舔咬与亲吻。 ——他是如此渴求地想要得到爱人的全部,想要反复品味对方每一种或喜或嗔的神情,正如杭帆也同样迫切地渴求着自己那样。 皮卡停进车库,杭帆已经彻底脱力。他抖着手,想要去推开车门,却听耳边咔哒一声,是岳一宛在驾驶座上落了锁。 第352章 “你……”模糊视线里,杭帆已经分不清楚,自己脸上滚落的到底是眼泪还是汗水:“别、别玩了,我——” 揿钮摁下,安全带松脱开去。杭帆感到自己被整个儿抱了起来。 岳一宛将他抱坐在怀里,细密地吻下来:从鼻尖到嘴唇,再到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如果你想要求我做这件事的话,”不紧不慢地,酿酒师在杭帆的耳边轻声问道:“你该说什么,宝贝?” 杭帆伸出手,求救般地挽住未婚夫的脖颈,“请——拜托,一宛、我……” “叫我什么?”坏心眼的男朋友,一边啄吻着双臂间的恋人,还要一边继续调戏他:“你再好好想想?” 如果可以的话,杭帆真想一把掐死他,再顺手把自己也掐死拉倒。 可手指刚一碰到酿酒师的脸颊,他就无从抵抗地捧起了这张英俊面庞,并第无数次地献上自己的吻。 “求你了……”蚊蚋扇翅一般,他念出岳一宛近来最喜欢的那个称呼:“老公。” 这天傍晚,车库里的灯亮了好久。 用外套裹住昏睡中的杭帆,岳一宛抱紧了心上人,精神抖擞地走进了家门。 把恋人放在沙发上,酿酒师着迷地亲了亲对方熟睡的眉眼,这才起身走到花园里,剪取起晚饭用的香草。 熟练地架起一深一浅两口锅,岳大师拉开冰箱,筹算着晚餐要用的食材:无盐黄油,帕马森奶酪,淡奶油……很好,这种浓郁的风味,刚好可以配一杯清爽解腻的橘酒。 平底与橄榄油的滋滋声里,牛排、迷迭香和黄油,演奏着一曲讨人喜欢肉食合唱。滚水锅里蒸汽四溢,笔管型意面浮浮沉沉地冒着泡泡。 切碎后的洋葱与大蒜,在锅中翻炒出焦甜的辛香——从还不记事的年岁起,这就是岳一宛对“厨房”这一空间的最早记忆:周末傍晚的餐桌边,软木塞开启时“啵”得一声,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菜肴与点心香味,构成了他对“家”最初的理解。 而现在,“家”和“厨房”都意味着,这是能让爱人随时随地从身后拥抱上来的地方。 感觉到杭帆用脸颊贴上了自己的后肩,岳一宛笑着侧过身去:“醒了?” 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杭帆简直就是在用脑门狠撞这厮的肩胛骨。 岳大师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被自己戏弄了小半个下午,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的。 “有哪里难受吗?”将恋人揽进怀里,他吻了吻对方泛红的额头:“疼不疼?刚才在车上,是不是对你太凶了?” 杭帆仰起脸来,奖励似的亲了下他的唇角:“没有。我很喜欢。” “那下次……?”岳一宛弯起了眼睛,圈着怀里的人不放手:“你就带着虎鲸玩具一起,来接我下工呗?” 还有下次?! 杭帆不轻不重地咬他一口,敏捷地挣脱出了酿酒师的魔爪:“加油做饭。你的奶汁意面要糊锅了。” 香浓的蒜香帕马森芝士酱,厚厚地浇盖在意面上。五分熟牛排切厚块,相得益彰的焦脆与软嫩,敦实地挤挨在热气腾腾的意面旁边。 只是闻到那肉汁与奶油的香气,就让杭帆感到了幸福的饱足。而在他手边的酒杯里,一支冰镇过的橘酒正快乐地摇曳着,散发出橙皮与柚子的清新香气。 “这支‘大橘大利’,应该算得上我国最早的一支国产橘酒。”转动瓶身,岳一宛将酒标展示给杭帆看:“由游牧酒庄‘小圃酿造’出品,使用了60%的霞多丽葡萄。” 酒液浸润舌尖,立刻就迸溅出明亮欢快的酸。仿佛不小心咬开了一只金桔,让果酸在味蕾上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 牛排丰腴,奶汁粘稠,橘酒却用爽快的酸,利落地冲淡了菜肴尾调的油腻感。尤其是那微弱一丝的单宁涩感,与油脂互相交融,更加凸显出了甘甜圆融的风味。 这是一支风味简单的橘酒,不像红葡萄酒那样复杂,也不像白葡萄酒那样纤细。它自然朴素的味道,恰如田野上吹来的一阵风,带来惬意的凉爽。 若是再搭配上今天的饭后甜品柠檬挞,童谣般质朴的柔和甜味里,各种清香芬芳的果酸如音符跳动——那感觉,就像是爱丽丝跳进兔子洞,马上就要开启一场目不暇接的小小冒险。 “没错,对酿酒师而言,每个榨季都是一场新的冒险。” 听到爱徒的点评,岳大师欣然莞尔:“尤其是自然酒。在酿造的过程里,没人能知道野生酵母菌是否能够稳定工作,却无法进行太多的人工干预。” 酿造与爱情一样,它的诞生与消亡,都是人力无法操控,也无法预知与防范之事。 它们常如葡萄般脆弱,又如土地般恒久,需要持之以恒地投入心力和时间去维护,并尽己所能地完成每一天的日常功课。 而它终将回报你,如大地与葡萄那样,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成为一份装在瓶中的奇迹。”杭帆点头,越过杯盘与酒瓶,再一次地吻上了自己的爱人。 ----------------------- 作者有话说:经过一番极为认真的学术研究,小岳终于找到了一些……体能消耗最大的姿势。 小杭被他的研究,折腾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虚弱地趴在沙发上问,您研究这个是为了……? 正在烤法式咸派的小岳答曰:嗯?当然是为了让你吃饭的时候不要有心理负担呀。放心吧,按照你现在的饭量和我们的运动量,你的体脂率只会往下掉哦! 小杭眼睛一闭昏过去:我没有拜托过你这种事情吧?! 第262章 产能扩大计划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应@谢咏与朋友们的睡衣连线邀请,我们做了一次谢老师新剧的reaction直播。 如果你还没有实时看过我们的缺德对谈,欢迎收看本期的高能剪辑版本。 本视频不含商业广告。 “笑死我了,远杭开屏雷击:这节目不是叫‘睡衣连线’吗,只有我真穿了睡衣?整蛊我?” “咱们阿杭还是太淳朴咧,竟然真的洗把脸穿个旧睡衣就来了。你看看人家大明星!奢牌睡衣,妆发齐全,扣子还解到第三颗,积极响应粉丝们的期待!” “神经啊哈哈哈哈,谢咏在给粉丝展示胸肌的时候,博主为什么默默戴上了毛绒睡衣的兜帽啊哈哈哈!” @辞职远杭:总得有一个人来守男德吧,不然直播被掐了怎么办。 “怎么突然就和内娱顶流坐上同一桌了,博主难道真想去混娱乐圈?啧啧,果然是个网红都有明星梦哈。” “不含广告的意思是,远程连线的两人都拿着‘再酿一宛’的产品在喝,酒标还清晰地朝向镜头吗?我真是信了你们的邪!” “虽然酒标非常显眼,但平台自动分配的话题是‘谢咏新剧演技复仇’,很难说这是谁家的广告呢=l=” @辞职远杭:是谢老师慷慨地让我们蹭了他的新剧热度。干杯! “感谢远杭老师的肯定 [鲜花] 从艺十三载,佳作天下闻,请多多支持优秀艺人谢咏!谢咏一番男主新剧《刑侦溯案》正在热播中!” “不是,我寻思人博主也妹夸谢咏演技好啊?好话赖话都分不清吗,笑死谁了这是。” “天啊双厨狂喜!我们小谢的‘笨蛋美人’人设真是万年不倒wwww远杭也可爱!妈妈一口亲一个!” “谢咏说什么?什么甜白葡萄酒?这是‘再酿一宛’秋季新品吗?可恶我也想喝,急急急!” “来了来了,脸肿哥的水军又带着他们控评专用的格式文案来了,风紧扯呼!” “‘睡衣连线’本来就是小谢做给粉丝看的直播,不爱看滚出去,有谁求着你们看了?” “别忘了你蒸煮的直播号叫‘谢咏与朋友们的睡衣连线’,主播算是他朋友,你在主播的评论区让主播的粉丝滚?你又算谢咏的什么人,乐。” “纯路人。就只有我很好奇主播和谢咏在喝的是什么吗?葡萄酒?果酒?哪里能买?” “邮局港剧,你们谢顶流是真的很会做人。其他几期‘睡衣连线’,他手里都拿的是自己代言的起泡酒,单单只有和远杭的这期,人喝的是‘再酿一宛’,瞧瞧人这细节。” “粉装路的串子演什么理客中呢?脸肿哥要是真的有这脑子,怎么不在自己的演技上多抠点细节?” “光他一个人提升演技能救得了内娱?要我说,演技好不好都已经不重要了,能把媚粉这条路走到底,何尝不是一种敬业呢。” “什么情况?评论数是播放量的六倍,你们这是把粉黑大战打进我的快乐老家里来了?” “你们打完了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许东说酒’的店里刚又放出了两百瓶‘再酿一宛’蓝莓酒。再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一分钟就卖光了,哈哈!我这次抢到了!” 白洋笑得前仰后合。 他正在翻看网友们的评论,还专挑那些刻意引战的发言来念,并宣称这是他身为战地记者的职业本能:“如果互联网上的攻讦也能算是一种战争的话,那你现在就是特洛伊的海伦——诸神混战的导火索。” 第353章 “哈哈,你真幽默。”杭帆语气干巴巴的,像是方便面里的脱水蔬菜包:“怎么,你难道还想给赛博战争也写几篇特稿?” 十一月中旬的葡萄园,今秋的栽种工作已经彻底告一段落。远远望去,新种下的一行行葡萄藤,正如玩具盒里的小锡兵那样,整齐地排列在各个田块中。来年春季,这里还会逐渐栽种下更多不同品种的酿酒葡萄。 高而陡峭的梯田上,部分区域已经开始修建起挡土墙。待到来年的雨季,这一道道的坚实矮墙就会像花盆的外壁那样,稳稳地固定住坡田上的水土。 十年或是二十年之后,这座葡萄园会变成怎样,谁也无法提前做出断言。但未来的形状,正经由一季又一季的辛勤劳动,一点点地在大地上勾勒成型。 “不敢不敢,”白洋闻言,赶紧从山崖边退回几步,举起双手以示忠心:“这里可是你的地盘。老臣若是出言不恭,陛下还不得把我推下山去,就地埋了?” 他们正站在葡萄园最高处。 远方,夕阳斜悬,鲜红似血,好似一枚自天上坠落的珊瑚珠子,低低挂在群山之巅的皑皑雪线上。 近处,山坡底部的空地上,在调试音响的桑杰阿旺后方,岳一宛也已经架起了户外烧烤架,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 似是觉察到了恋人的视线,人群中的酿酒师突然抬起头来,向杭帆投以微笑。 “你知道就好。”从爱人身上收回视线,杭帆愉快地压低了声音,“不然我就把你卖给谢咏,告诉他,我有个做战地记者的朋友,很想为他的新剧宣传出一份力——” 白洋跳起来去打他的头,“我靠,恶毒啊!”他大叫起来,“请杭小帆停止对我审美品味的污蔑!你这根本就是造谣式宣传!再说,你怎么不让向老师去给谢咏……” “嗯?”两人正往山坡下走,正好迎面遇到向冉,他正在帮老刘把推轮椅上坡:“怎么了?在说我吗?” 嘶哈嘶哈,是不幸咬到了自己舌头的白洋在疯狂吸气。杭帆强忍着笑,对向冉道:“我们在聊谢老师的新剧。您要视频网站的会员码不?都是谢老师给的。” 托谢咏的福,杭帆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连甲方的团队成员,无不喜获三个月的免费会员。 “呃,”说到谢咏的新剧,向冉似乎也饱受其害,赶紧摆手:“我就——不必了。我觉得那个角色还是,不太适合他……” 老刘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攥个小平板,在轮椅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视频网站上的外国电视剧:“谢咏,谁啊?就演刑侦电视剧那小子?哎哟!就他那细皮嫩肉的,还演刑警呢!不看不看,我反正是不看。” “……刘老,以貌取人也是不对的。”向冉对老人家道:“外貌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所有。” 白洋赶紧点头称是:“觉得奶油小生演不好电视剧,这都是偏见,是刻板印象!”他一把抓住杭帆的肩膀,唯恐天下不乱地提议道:“杭老师身为博主,更应该率先观看全剧,为破除陈旧观点而做出表率!” 鸡飞狗跳的追打之中,两人脚下一滑,争先恐后地从山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向冉迷茫地看着他俩:“那剧……有好看到这个地步吗?” 天光昏暗,户外音响里开始放起民歌。 今天是本榨季的最后一个采收日,也是葡萄园的各种建设项目暂时停工的日子。在冬天来临之前,身为葡萄园新主人的岳一宛,便邀请帮工的众人与亲朋一道,庆祝又一年的劳作季节即将结束。 杨晰带着几个帮工的青年,手眼不停地将牛羊肉串在烧烤签上;苏玛穿梭在人群里,到处分发一次性纸杯;桑杰阿旺升起了篝火,这群来自不同民族的年轻人们,正跃跃欲试地要在火边跳锅庄舞。 至于跟着艾蜜从纽约来的两个投资人,则一手拿着一只盛了果酒的纸杯,在篝火边上忙不迭地摆拍着照片。 火焰的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具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扩大果酒的生产规模?” 岳一宛刚要准备点起烤炉开始烤串,难缠如幽灵一般的艾蜜,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我们今年的果酒产量只有不到四万瓶,葡萄酒更是只有几千瓶。这个产能数据,很难让投资人感到满意哦。” “我以为,把账目数据修饰得漂亮点,应该是你的工作?”岳大师沉迷于自己的厨艺,对扩大产能的话题暂时没有兴趣。 艾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要是我没把数据做得非常好看,你觉得这些投资人会对农业项目感兴趣?”烤串翻动,火星迸溅,她敏捷地往边上闪了一步:“光有这两三百万的利润是不够的,小iván。他们想要一个关于扩大产能的明确承诺,比如投建新酒厂之类。” 葡萄园正在修建灌溉系统。掘开地面以埋设管道,再从高山水库里往葡萄园引水,这是一项花费颇巨的工程。 明年开春,葡萄园里还将持续产生各种各种的建造与维护支出,很快就要把今年的这点利润全都再贴回去。在这个时候,为扩大的果酒生产线而投建一家新酒厂,恐怕不是个明知的选择。 这一点,艾蜜也知道得很清楚。 眼看着这事儿就要成为一个死局,艾蜜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蓝莓酒。 不抱什么希望地,她问:“你们这行,有没有花小钱办大事的妙招?比如我们承诺投资人说,明年一定会扩大生产规模。但事实上并不对硬件设施进行扩充,只是把生产效率翻个倍之类的?” “那要不你来教教我,怎么才能提高酿造的生产效率?” 岳一宛翻动手里的烤串,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疑问:“或者我把酵母菌都抓起来开个会,告诉大家,以后我们一个月要酿两批水果酒,所以你们得给我加速发酵,好让我提前把发酵罐空出来,腾笼换鸟——这样吗?” 第一批羊肉串烤好,艾蜜面无表情地抽走了一半:“那就是您这位创始人自己要去解决的问题了。反正投资人的意思我已经带到,能不能拿到这笔钱,只看你的造化。” 人群里,歌声欢闹,锅庄舞的队列围成一个大大的圈。篝火噼啪燃烧,将日落后的天空都烤出一块暖融融的橘光来。 “如果我们明年春天就能拿出一个新酒厂,投资人会投多少?”岳一宛问。 艾蜜耸肩,“五百万左右吧,大概。”咬着羊肉串的竹签,她看向酿酒师:“但你也别乱来,万一拖垮了酒庄的财务状况——” “那就给他们一个新酒厂。” 跃动的火光里,岳大师狡猾地弯起了眼睛:“而且,保证产能翻倍。” ----------------------- 作者有话说:锅庄舞:一种围成一圈行进的藏族舞蹈,“锅庄”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圆圈舞。 第263章 曙光来临前的夜晚 “哈?你到底要从哪里变出一个新酒厂?” 艾蜜狐疑地看他,手里的烧烤签子油光锃亮:“就算是移花接木……” 纽约来的两个投资人,正在篝火边笨拙地学跳锅庄舞,俨然是一副乐哉其中的样子。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iván,我不支持融资诈骗。”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你的新酒厂可以是借的,但产能必须要翻倍,不然我没法给你做财报。” 娴熟地撒上孜然与椒盐,岳一宛把烤串塞进她手里:“放心,一切都会在你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杨晰!”手边的食物分发完了,酿酒师召唤他的同行好友:“战况告急,我的串儿呢?!” 说杨晰,杨晰到。抱着一大摞装满肉串与鸡翅的托盘,酿造狂人还乐颠颠地掏出了自己带来的食品袋:“来来,试试这个,岳老师!这包是我用乳酸菌发酵的血肠!还有这包,用酵母菌发酵过的藏香猪腿肉!” 发酵过的肉?艾蜜花容失色:那还能吃吗?! “谢谢,放在这边吧。等会儿我把它们做成热狗三明治。” 接过满是肉串的托盘,岳大师毫无预兆地询问:“杨晰,你明年的酿造计划做好了吗?” 杨晰眼珠子到处乱转,两只胳膊也开始在胡乱比划起来:“酿造计划?什么酿造计划?我的计划就是——” “你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一语道破,岳大师和蔼地问他:“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开春后到榨季前,把你和你的发酵车间,都借我使使如何?我出租金和工资。” 大为感动地,杨晰上来就要给他一个拥抱:“金主爸爸!你终于要收购我了吗?我不贵的!我和我的小车间,一定结草衔环以报——” “离我远点,你手上全是油!”岳姓金主赶紧用胳膊肘捅开他:“而且我也没准备收购你,只是想要借你的车间用用!” 听他们这样一说,艾蜜心中的算盘立刻打得飞快:没错,只要租下了杨晰的车间,怎么不算是拥有“新车间”呢?如此一来,不仅能实现产能翻倍的要求……杨晰自己是不是还有葡萄田来着?不如…… 第354章 眼睛一转,艾蜜仿佛听见了金钱运转的悦耳声响。 “不要得陇望蜀。”自幼相识数十载,岳大师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酿酒师无情地戳破她的美梦泡泡:“杨晰的葡萄田是种来做实验用的,绝不可能转手。” 艾蜜撇嘴,“没有酿造车间,留着葡萄田还能做什么用?” “不不不,”杨晰抢答,“对葡萄酒的酿酒师而言,唯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葡萄。就算没有酿造车间,我也可以把气囊压榨机与发酵罐,统统装在车上,拉到田边,等葡萄一采收下来,就立刻原地开始进行酿造工作。” 眨巴着一双快乐闪亮的眼睛,杨晰表示:“明年的榨季,我就要试一试这种酿造方法——希望能获得果味最新鲜纯粹的红葡萄酒!” “算了,我听不懂。还是先祝你们好运吧。” 拎着一大把热气腾腾的烤串,艾蜜转身去找她的那两位投资人。 远远地,众人依稀听见她在英语与德语间利落地来回切换,关于本地资源整合、生产规模的逐步扩大、预期利润率…… 梦想与现实只有一纸之隔,却往往要迈出无数艰难的步伐。 而现在,距离酒庄的落成,他们已经稳重地向前迈出了又一步。 “晚上好呀,一宛。” 酿酒师刚一抬头,就见自己举着相机的恋人,正站在烧烤架面前,歪着头冲自己的笑。杭帆刚喝了小半杯的樱桃白兰地,脸颊也被酒精和篝火烤得红扑扑的。 微醺的神态,融化了丹凤眼自带的凛冽气质,让杭帆的眉眼与微笑都显得分外柔软:“我饿了,你准备用什么来喂饱我?” 这小坏蛋!岳一宛不禁莞尔:是因为知道我现在根本腾不出手,所以才要故意使用这种招人误会的句式……? “那客官想来点什么呢?”岳大师从善如流,口齿伶俐地介绍起了他的小烧烤摊:“我们有羊肉串,牛肉串,猪五花肉串,烤香肠,烤土豆,烤松茸,烤鸡枞菌——或者,”他放低了声音,笑眼弯弯:“你想吃我?” 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篝火堆里木柴正发出欢快地爆裂声响。 跃动的火舌,直直地窜上夜空,仿若来自大地的热吻。情绪高涨的年轻人们,那合着音响与民歌的奔放步伐,几乎要让土地与山峦也一道震动。 杭帆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那些白兰地到底是谁拿来的?岳一宛合理怀疑是杨晰)。面对未婚夫意有所指的调戏,他只是稍稍皱了皱鼻子,露出很认真的苦恼表情:“是啊,我想吃晚饭。但也想吃你。” 他的目光坦荡又温柔,黑白分明的瞳仁里,还镀着一层醺然潋滟的水光——杭帆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说出了什么样的危险发言。 “嗳,宝贝,虽然我很乐意舍身饲你,”岳一宛笑出了声,任由恋人黏糊糊地从身侧抱上来:“但现在不行。你得先吃点东西,稍微先垫一垫。” 松软面包在炉上稍微烤热,对半切开,抹上蒜酱与黄油,再厚实地夹入软嫩鲜甜的烤肉与松茸。 岳一宛将三明治递到恋人唇边,杭帆立刻就张开了嘴,乖驯地接受了男朋友的投喂。 “好吃。”对于自家未婚夫的手艺,杭帆总是会毫不吝啬地给出肯定:“为什么你做的饭都那么好吃?如果你不是岳一宛,而只是某个在夜市上摆摊小哥,我也会考虑跟你私奔的。” 哎呀,这是真的醉了。岳大师暗中偷笑:等杭帆恢复到清醒状态,再听到自己说出的这番惊世骇俗之语,不知又会作何反应? “是吗?你愿意跟我私奔?” 坏心顿起的酿酒师,一边悄悄摘掉了隔热手套,一边将诱惑的口吻吹进恋人的耳廓:“那不如,我们现在就……?” 半醉中的杭帆,没法分辨这人到底是使坏还是在撒娇,只能认真地想了又想,慢吞吞地拒绝道:“不,现在不行。”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竟也不忘要亮出手里的运动相机:“难得能拍到锅庄舞的素材视频,我得多录一点。而且你看,白洋这人,跳舞竟然还是同手同脚的——噗嗤!” “欸~?”拖腔拖调地,岳一宛装出很受伤似的语气,在心上人的耳边小声嘀咕:“你都和白洋玩一下午了,现在稍微陪陪我,这也不行吗?” 这话听着怪怪的。杭帆的脑袋里闪过一丝警觉。 可岳一宛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的胸膛宽阔,怀抱温暖,让杭帆所剩不多的理智也都彻底烟消云散:“……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蹲在摆有一堆零食的小推车边上,苏玛正偷偷地往竹签上串棉花糖——趁着岳老师不注意,嘿嘿,她在心里盘算着,我也去烧烤架上占个“烤位”! 正筹谋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苏玛,”师祖大人和蔼地招呼她:“你要烤棉花糖?正好,烧烤架就先交给你看一会儿了。用火小心些。” 苏玛小朋友赶紧点头,“好嘞好嘞,我马上——诶?杭老师这是怎么了?” 她敬爱的杭老师,即便挽着岳大师祖这根人形拐杖,也依然步履虚浮、走得摇摇晃晃的。 真奇怪,苏玛在心里画出个大大的问号:只是小半杯掺了果汁的白兰地而已,竟然就能醉成这样?明明是在和酿酒师交往来着,杭老师的酒量,怎么还比以前更差了……? 微醺是真的。但杭帆也确实还没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地步。 但在跃动的篝火边,在豪放激越的歌声里,在欢乐舞动的人群背后,他想要撷取一枚只与爱人共度的、秘密而甜美的片段,应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牵紧了岳一宛的手:“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私奔啊,”岳大师嘴上说得煞有介事道,手却已经推开了红砖小屋的门:“来,上车。” 一派胡言!杭帆忍不住想笑:这明明就是葡萄田边上新建的工具储藏间!距离这厮平时停车的地方,可足有整整二里地呢。 但他依然跟了进去,毫不犹豫,且全然信赖地将自己交到恋人怀中:“那我们的目的地是?” 小屋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没有开灯的室内,只有岳一宛幽邃的双瞳,依然照映出远方的火光。 “你来决定,”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握着恋人的双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面颊:“方向盘交给你。” 跨坐在未婚夫的膝头,杭帆俯身吻上恋人的唇。 即便身处纯然的黑暗中,无需找寻,亦无需摸索,他就是知道,岳一宛的爱与吻,必定正等候在自己面前。 温软的唇瓣互相抚触,让这双彼此爱恋的眷侣逐渐融而为一。 在这个晴朗的夜晚,汗珠与泪水一起摇落,变作一场只下在暗室里的小雨。 又一个榨季快要结束了。而他们仍将继续奔驰在爱与人生的道路上。 ----------------------- 作者有话说:2025年就要结束了,祝各位美人新年快乐!明年见啦!和小岳小杭一起奔向故事的终点吧owo 下集预告: 杭老师不用谢,我给你整了个大的! 谢咏我**全家!谁特么会在临近完结的时候再整个大的啊?! 哎呀,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想要做一次好人嘛! 第264章 然后,愿望来到我面前 这一晚,虽然酒喝得不多,但直到第二天起床时分,杭帆的脑袋都依然有些晕乎乎。 小杭同志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关于自己为何没穿衣服这事,他暂且无暇追究)努力思考昨晚的流程:杨晰那白兰地特调的后劲忒大,自己又借着酒劲跑去调戏了岳一宛,然后就被未婚夫拐进了红砖小屋里…… 在那之后,杭帆应该是暂时地醒了酒。 于是他们又回到篝火边,吃了苏玛递过来的巧克力夹烤棉花糖(真是生化武器级别的甜度),委婉地拒绝了向冉亲手烤的香肠(唯一受害者白洋,现场开除了此人接近任何厨具的权利,“我宁愿回难民营吃豆子罐头。”他漱着口惨叫道),眼看着阿旺推着轮椅上的老刘,手舞足蹈地旋转在锅庄舞的队列中。 至于后来那瓶六十多度的青稞酒到底是哪里来的(杨晰被列为头号嫌疑人,但阿旺似乎也并不无辜),到底是谁第一个提议要用青稞酒兑白兰地(杭帆推测是白洋,因为此人不仅没中招,还精妙地抓拍了彻底喝醉的杭帆把脸埋进岳一宛怀中的照片,并奸诈地发到了微信群里——很难不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作案),以及自己的最后一段记忆,为何是被岳大师摁在自家浴室的镜子前,一边听着男朋友蛊惑又过激的下流话,还一边头晕目眩地看着浴室的吸顶灯在来回摇晃…… 杭帆沉痛地做出了总结。 ——这都是酒精的错! 而以制造酒精为业的某岳姓人士,正笑容爽朗地走进卧室,俯身吻了吻心上人的脸颊。 “中午好啊,睡美人。或者我该说……下午好?” 第355章 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酿酒师的身上还沾着晚秋时节的沁人凉意:“你可算是醒了。想吃点什么?” 在那牧羊犬邀功般的狡猾笑容里,一些过于刺激的记忆片段也在杭帆脑中逐渐苏醒:昨晚,哄骗自己说出那些羞耻到几乎完全不合法的内容时,镜子里的岳一宛,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上,似乎也正挂着这副得意又餍足的表情。 “……我什么也不想吃,”杭帆一头倒回被子里,有气无力地蹬了几下腿:“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盘被狗吃剩的骨头,全身的所有部位都被拆开打散,没一块地方是完整的。” 岳一宛放声大笑。他坐上床沿,伸手就把被子里的人给抄进了怀里:“哦?世间竟有如此奇也怪哉之病症,可得让在下好好诊治诊治。”说着,就掀开被子去捉心上人的手腕。 “真的假的,你还会看脉?”躺在爱人的怀里,杭帆哼哼唧唧地嘲笑他:“就你这江湖郎中的三脚猫工夫,不会胡乱给我把出个喜脉来吧?” 摇头晃脑,岳大师故作深沉道:“中医之术博大精深,区区在下不才,也只略懂一二而已。不过,”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把冷冰冰的手爪子往男朋友的颈窝里塞:“不过,我观阁下面色,似是有相火妄动、阳气虚亏之症啊。” “天哪,医生!你可千万要救救我!”杭帆给他摸得笑出声来,假模假样地念了两句词,又在恋人的怀中好一阵蛄蛹:“我还欠着五个甲方的活儿没交,我可不能死啊!”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已经笑翻了过去。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岳一宛:“不过,医生您若是学艺不精,也可以直接给我开张病假单,好让我拿去敷衍那些催债的甲——呜!” “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只用一只手,某岳姓大夫就把杭帆从被子里完整地剥了出来。这厮从容地行着凶,还要笑吟吟地乱开处方道:“缺什么补什么就好了嘛。阁下既是阳气亏虚,不如就直接让在下来为您效劳。采阳补阳,向来都是我国道家门派的传统养生之术。” “你这庸医!”杭帆奋身反扑过去,把医术可疑的未婚夫摁倒在床上:“休要误人!还是趁早把你这江湖骗子拖出去,食其肉寝其皮才是正经!” 岳大师顺水推舟地躺了下来,一手握着恋人的腰,一手扶住恋人的后脑勺,一边柔情蜜意地吻着杭帆,一边窃窃偷笑道:“对不起,我中文其实学得不太好。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侍寝’这个词来着?哎唷,亲爱的,你可真是越来越热情了呀。” 这人嘴上这么说,双手却已经自由地放肆起来:“本来以为,有昨晚那么火辣的一夜,今天只靠回味也够过活了,没想到——” “不许回味!”杭帆咬他的锁骨,像是要重新在爱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签名花押:“你这庸医,怎么疗程进行到一半,还带走神的?!” 等这套午后养生的邪门儿偏方终于折腾了,厨房灶台上的托莱多炖菜也终于被小火煨得喷香软糯,再配上一条刚烤出炉的杂粮面包,立刻就可以热腾腾地开吃。 杭帆把脸埋在盘子里,差点把舀汤的瓷勺也给嚼碎吞下去——宿醉之后容易饿,此乃人之常情也。 “咦?咱们刚才的体力消耗有这么大吗?”餐桌的另一端,罪魁祸首抿着咖啡,还要做出一惊一乍的吃惊样子:“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懒得跟他客气,杭帆抓起篮子里的最后一块面包,直接塞进自己嘴里:“那你少吃点,多多感受一下我的疾苦。” “好啊,”趁着杭帆把餐具塞进洗碗机里的这会儿功夫,酿酒师已经无耻地拿好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亦步亦趋地跟在男朋友身后,一起往杭帆的工作间里走:“那下午我们就一起工作?刚好,也让我体会体会杭老师的日常疾苦。” 这人笑得老奸巨猾,杭帆在心中大呼不妙。 在自己的工作间门口站定,小杭同志仔细打量自己的未婚夫。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出壳不久的毛茸茸鸡崽,正与笼子外那只笑眯了眼的大狐狸警惕对视:“……你,今天已经去过车间了?” “对呀,”岳大师丝滑点头,兴致盎然地解说道:“我本来想在出门前叫你起床来着,但想到你昨晚脱力成那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觉得还是让你继续……” 啊啊啊!杭帆捂住耳朵,不愿再听这厮的虎狼之词:“但家里又不是没有你的工作间!你干嘛非得跟过来!” “当然是因为我每时每刻都想要看见你呀。”岳一宛就是有这种本事,出自他口的每一句情话,都说像是牛顿定理那样理所当然:“放心吧亲爱的,我不会干扰你工作的。” 爱人的目光是那样温柔,噙着笑意的翠绿眼瞳,比春日的静谧湖水更加令人沉溺。 仿佛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引力,推着杭帆伸出双手,抓住心上人的衣领,缠绵地吻了上去:“你明明、只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干扰到我的工作节奏了!” 出乎杭帆意料的是,不打扰自己工作,岳大师竟然真的能说到做到。 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酿酒师坐在办公桌的角落边上,全神贯注地写着各种要给投资人的商业文件。一时间,宽敞的工作间里,就只有两把键盘的敲击声在交替响起。 渐渐地,杭帆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恋人近在身侧的事实,就像是某种玄妙的定心丸,让他的心情更加平静,连工作效率都变得更高效许多。时针才刚指到五,杭帆就已一口气完成了今日计划内的大部分工作。 趁着剪辑软件还在渲染,而甲方的对接人尚未给予反馈的间隙,他拿起了马克杯,侧头看向身边的岳一宛。 姿容英俊的酿酒师,此刻应该是正在用英语写文件:十指匀速触键的同时,岳一宛的嘴唇也在无声念叨着什么,仔细看去,好像是在默念正输入的那半句话。 写到一半,还会不自觉地撅起嘴,眉头微蹙,活像是大学图书馆里那些挠头写论文的小朋友。 这样想着,杭帆不禁悄悄笑了一下。 ——好可爱啊。 他心里很是有些飘飘然:好想要现在就凑过去,在恋人唇上亲一下。 但秉承着“工作时不互相打扰”的原则,杭帆还是努力把头转了回来。眼见着渲染的进度条还在艰难蠕动,他干脆在互联网上稍稍冲了会儿浪。 一年将尽,网友们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距离下一个小长假到底还有多少天;热搜榜上,尬演四十集的偶像剧cp终成眷属,宣发公司携水军大喊“是真的”;实时推流,首页出现的净是偶像艺人的新剧截图(滤镜磨皮唇红齿白版,配上酸掉牙的煽情文案)、某民歌综艺的外景饭拍(惊爆!小天后现身录制现场,神秘嘉宾竟是她)、各路文娱大奖的提名名单(评奖黑幕是否真有其事,网友与粉丝各执一词);朋友圈里,苏玛诚求追星搭子一起去曼谷看演唱会,向冉转发了县政府公众号的新推文,杭艳玲新学的菜谱大获成功,白洋则秀出了他的游戏排名…… 没什么有营养的消息,但这世界也大抵还算太平。 杭帆心平气和地关掉了网页。他正要起身去厨房拿点水果,惨绿的微信图标上,突然跳出一个红点。 谢咏,这位正在热搜榜上占据半壁江山的当事人,突然没头没脑地发来一条消息。 “两位老师,最近酒庄里的工作忙吗?黄老师想要借场地来拍新歌的mv,想问问你们方不方便呀^ ^?” 杭帆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 谁是“黄老师”? 他不住地犯嘀咕来:说得好像所有姓黄的艺人,都跟小天后黄璃那样人尽皆知似的。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265章 应行的善举 “杭老师,”空荡荡的后台走廊上,谢咏的发胶还没干透,带着一身化妆品的气味,在杭帆身侧坐下来:“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 杭帆已经困得快要昏死过去,“我不相信。” 嘴唇嗫动着,小杭同志瘫坐在座椅深处,喉咙里发出过劳牛马所特有的倦怠嗓音:“如果真有这么回事,以我多年攒下的功德,早该财富自由、为所欲为了。哪里还会……” 哪还至于要在这寒冬腊月里,凄凄惨惨地倒转几次交通工具,跑来这劳什子综艺的后台,只为了见缝插针地见一下黄璃本人! “……而倘若善恶终有报,”杭帆实在是太困了。离家不过半天光景,他已经无可自拔地想念起了岳一宛。就是这一时的恍惚,让他的伶牙俐齿暂时脱离了大脑的管辖:“光是平时说的那些缺德笑话,可能都够我立刻下地狱一趟了。” 精神抖擞的谢咏,拿好奇的眼神打量他:“比我们上次连线直播还缺德吗?” “那才哪儿到哪儿啊,”眼皮沉重地,杭帆努力支撑着自己:“我——” 第356章 各路工作人员在后台里来回奔走,脚步声,对讲机声,还要摄像机来回移动的三脚架碰撞声,在狭窄的走廊上此起彼伏。 “导演组,黄老师这边妆造的快做完了,舞台就绪了吗?” “音响音响,再次进行平衡调试,谢谢。” “舞监说等一下,乐手还没准备好。” “灯光今天是谁在岗?!导演问呢!” “让观众入场,观众可以入场了!让门口排好队!” 虽然杭帆已经辞职一年有余,可乍一听到现场的各种混乱又熟悉的工作指令,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吓清醒了:我是谁、我在哪,相机——我相机呢?! 过了两三分钟,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喔。我今天好像不是来拉磨的…… 这么想着,杭帆的心也渐渐地松缓。那种昼夜紧绷的、仿佛一台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打工机器人般的生活,是真的已然离自己远去了。 杭帆“职业病”发作的这个瞬间,谢咏并没有觉察。 后台里很冷,妆造团队怕这位大明星冻死,又给他在薄花呢西装外批了件羽绒服。但羽绒服的胸口却是敞着的,以免弄乱了西装前襟上的梭编饰花——这会儿,谢咏每说一句话,牙齿都要冷得连打三次颤,像是个来自搞笑动画片里的角色。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旁边这家伙有点可怜。 滔天富贵又能如何? 生而为人,杭帆真正所需要的,也真切地会因之而感到幸福的事物,也不过只是充足的睡眠,美味的菜肴,温暖软和的衣物与床褥,可以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真诚有趣的同伴和挚友,和相依相伴的恋人而已。 如果要每天都忍饥挨饿地保持瘦削身形,要漫长寒冬里穿着时髦却单薄的华服进行工作,就只为换来千万人的艳羡一瞥,为换得互联网上整齐划一的虚幻爱意与呐喊……这样的一生,杭帆没有丝毫的向往。 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谢大明星的羽绒服,售价昂贵不知几何,却竟然连个插手的口袋都没有。 于是,杭帆递出了几片暖贴。出门前,岳一宛往恋人的背包里放了整整一摞。 “杭老师,”笑嘻嘻地接过暖贴,谢咏撕开一片,将它握在冻得发白的手心里:“您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吗?” 剩下几片,他都如数还了回去,说是因为借来的高定服装面料脆弱,怕留下胶痕印子。 “明明不相信‘善有善报’这样的大道理,却还是会对别人伸出援手。”两手攥着一片发热的暖贴,谢咏的调侃语气,似真又似假:“这里面是有什么缘故吗?不然,明明就算放着这些事不管,火也不会烧到杭老师自己身上的吧?” 这人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杭帆甚至懒得拿眼睛斜他。我是怕你被冻死了,待会儿没人帮我向黄璃做引荐啊! 观众已经入场了。最后一次带妆的彩排还没开始。距离正式录制结束,更是不知要到多久以后。 随着人潮喧哗的鼎沸之声,各家粉丝会应援的餐食与饮料,也一箱箱地运进了后台,在走廊靠墙的地面上摆出长龙,供工作人员们随意取用。 食物冷掉的味道在空中飘散开来,混合着甜饮料与各种电缆线的微臭——这是让杭帆熟悉到有些生理性畏惧的、意味着“高强度现场工作”的那种气味。 “……‘善有善报’的前提是,”他已经吃过午饭了,遂婉拒了谢大明星递来的、印有谢咏本人卖萌照片的应援餐盒:“你相信世界上有个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神,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祂会奖励一切善举,并惩罚所有恶行。” 而杭帆不相信这个。 假若苍天当真有眼,为何好人不能长命,而坏人总是逍遥自在? 为什么,在杭艳玲拼尽全力,只为养活自己与孩子的时候,亲手造就了这份痛苦的朱明华,却过着受人尊敬又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说:“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种能够超越万物、又可审判众生的力量。” 人是复杂的。软弱与顽强,平庸与叛逆,善良与恶毒,它们就像是光与影的两面,时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比如谢咏,在渴望名利与成功的懦弱世俗背后,偶尔也会闪现出满怀不甘与愤怒、誓要与前司鱼死网破的英勇瞬间。 比如miranda,在运筹帷幄与雷厉风行的强硬手腕下面,也同样有着对下属和后辈的关怀与温暖。 没有任何一把标尺,可以准确测量出人们在“好”与“坏”上的全部维度。 世界的运行规则,都不遵从于人类想象出的各种美好理论。 世间诸人造就的各式因果与选择,通常也并不基于某种高深莫测的天意——大多数时候,这仅仅只是因为,人们自己想要这么做。 杭帆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苍白单调的顶灯。 对于摄影师和艺人来说,这堪称是死亡级别的硬顶光。幸好,杭帆在心录想,今天我不是来为谢咏抓拍花絮的。 在这个远离相机与众人视线的角落里,曾经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短暂地坐在了一起,向彼此流露出一瞬而过的真实面目。 “我不指望善行能得到善报。但无论是生而为人,还是作为现场的工作人员……只要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如此而已。” 远远地,临时搭建的演播厅里,已经响起了乐手调试乐器与麦克风的声音。 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谢咏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毫无用力过猛痕迹的微笑。 “可是我相信,”他对杭帆说道,“我相信,好人应该就是要有好报的,杭老师。” 谢咏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 在这个不到半米远的距离上,再昂贵的化妆品,也依然会斑驳地露出些许马脚来:厚厚的雪白粉底,在眼角与鼻翼的细小笑纹除堆积起来;那看似俊挺的鼻梁,实则是用细腻高光粉强行拔高出的视错觉;下巴上有颗发红的痘,在墙腻子般厚重的遮瑕膏底下,桀骜地臌胀着…… 他是人造的偶像,是资本与金钱一道打造出的“梦幻男性”,是踩踏着无数失败者的脊背,经由无数双手的塑造与修饰,才终于站到了镁光灯面前的大明星。 但谢咏说:“如果连好人都不能有好报的话,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也太可悲了一点,不是吗?” 有些茫然地,杭帆看着谢咏,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说实话,他总觉得自己很难理解面前的这个人:有时候,谢咏会在人前表现出愚蠢单纯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于刻意的天真烂漫,说话口吻也傻得令人发笑;而另外一些场合里,谢咏似乎又具备某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能人与人之间动荡而复杂的关系网中,迅速察知到危险和机遇到来。 如今,说着这番话的谢咏,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他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杭帆实在琢磨不透。 “哈哈……”杭帆不擅长对付谢咏这种类型,此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话,“谢老师原来,还是这么一个心态积极,乐观向上的人吗?” 动作夸张地,大明星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一直都是这种人设呀。”他故意捏出了演唱会上对粉丝撒娇用的娇滴滴嗓音,配合扑闪扑闪的大亮片眼影,把杭帆吓得直往旁边挪:“可盐可甜,清纯天真不做作的娱乐圈好男孩!” 少看点粉丝的彩虹屁吧,谢老师。杭帆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开玩笑的。” 收起了那副轻浮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谢咏兀自笑了一笑,终于站起了身。对讲机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艺人们就位。 “但即使是我,”粉光脂艳的厚重妆容下面,人生如戏的大明星,正用毫无演技的朴素语气说道:“偶尔,也会想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知谁的恩?图什么报? 杭帆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被谢咏给拉住了:“来吧,杭老师,我让助理在观众席给你留了个座位。” “坐在后台干等有什么意思。黄老师的演唱,当然要去现场坐着听啊!” ----------------------- 作者有话说:小杭不在家的第一天,小岳抱着男朋友的鸭嘴兽抱枕说,唉,鸭啊,你妈妈不要我们了。 小杭不在家的第二天,小岳躺在床上本应属于男朋友的那一侧,哀怨地给恋人发消息:我好冷哦。小杭秒回:三恒系统失灵了?你没发烧吧?小岳喜滋滋地回复:不是,是我的心好冷,等着你回家来温暖我!小杭:发出六个点。 小杭不在家的第三天,晚上,小岳通过语音和远程遥控,好好地与恋人“玩耍”了一番。小杭一边被玩具虎鲸欺负,还要一边在电话里安慰他:我明天就回家啦,明天就补偿给你。 小杭回到家的第一天,带来了好消息和伴手礼,又马上被小岳的亲吻、拥抱、花束与蛋糕给淹没。 第266章 行将枯萎之人 第357章 当一位酿酒师下定决心,想要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庄时,他的未来人生也就随之得到了确定: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要么是在酿酒,要么就是在卖酒。 葡萄酒是一种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酒精饮料。 因此,除了一年一度的成都糖酒会外,在世界各地的大城市中,几乎每个月(甚至每周)都有不同主题的葡萄酒展销活动:小至“陶罐发酵专场品鉴会”,大至“新世界产区葡萄酒交流会”,数家或属百家的酒庄与酒厂,带来五花八门的葡萄酒,热切地争取着每一张订单。 对岳一宛而言,展销会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就陪ines参加过东京与新加坡等地的展销会;等到了二十出头,被gianni抓去巴黎参加品鉴会,挨个摊位地尝试来自不同产区不同风格的葡萄酒,更是出师前的必修课;至于执掌斯芸之后,隔三差五,也会有一些精品酒庄的高端联展,需由首席酿酒师亲自出席进行解说。 所以,在车间里的酿造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后,他就打包了两款刚完成装瓶的葡萄酒,马不停蹄地飞往长沙参展。 而艾蜜,这个打着监工旗号的资本家头子,就这样大摇大摆、不请自来地跟了过去。 这是一场规模很小的品鉴会,主题是“年度新酒节”。 “所谓的新酒,就是本榨季里刚刚采收酿造的、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葡萄酒。” 再酿一宛的摊位后面,岳大师风度翩翩地为客人斟上试饮用的小半杯葡萄酒:“这支白葡萄酒,使用云南本地出产的雷司令葡萄,酿成了半甜(semi-sweet)型的酒款。在保留了葡萄特有的水果甜香的同时,也让它依然具有一定的酸度。” 会场乌压压一片的人头里,身量高挑的酿酒师格外引人注目。富于异域特征的深邃眉眼,诙谐俏皮的谈吐,再加上那英姿出众的容貌,展会刚一开始,“再酿一宛”的摊位面前就人头攒动。 “是的,湘菜口味偏辣,很适合搭配半甜型的雷司令葡萄酒。如果要做餐酒搭配(wine-pairing)的话,我会推荐它与剁椒鱼头,或是永州血鸭一起上。能够更加凸显出菜色的鲜香……” 会场另一边的摊位上,孙维大为惊奇地向杨晰问八卦:“岳一宛这家伙……最近难道是经历了青春期的二次发育吗?我原先以为,就他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做派,这辈子都不会亲自出来参展卖酒呢!” “亲自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嘛。”在一堆葡萄酒里,杨晰还不忘要搭着兜售他那些偏门发酵新品,什么樱桃康普茶啦,什么酒酿巧克力啦:“不过我觉得,岳老师这人还挺接地气的吧?好像也没看出来很有钱啊……不过他做饭是真挺好吃的。” 欲言又止地,孙维扔了一包杏干给杨晰:“你……唉!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 步伐轻盈地巡梭在会场里,艾蜜眼观四方,耳听六路,暗暗记下了一些经销商或进口商的样貌与名字。 “还有多的样品吗?”回到再酿一宛的摊位上,她就像入室抢劫的土匪那样,直接拿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再顺便给我个冰袋和酒杯。一瓶雷司令,先记账上。” 岳一宛甚至都懒得问她要去干嘛,只挥手让她赶紧走——这种小规模的展会,一个摊位上可容不下两个大活人。 把酒瓶装进冰袋里,艾蜜昂首挺胸地走回会场:这次,她换上了自己身为社交恐怖分子的甜美笑容。 “bonjour. seriez-vous intéresséà essayer un riesling du yunnan?(法语:您好呀。有兴趣试试云南产区的雷司令吗?)” 绸缎般的金茶色发丝间,钻石耳环漫不经心地摇曳着,为琅琅笑语更添一抹星光。 “ja, genau! er stammt aus unseren weinbergen, die am fu??e schneebedeckter berge angebaut werden.(德语:没错!它来自我们在雪山脚下的葡萄园。)” 艾蜜是包裹着甜美糖衣的社交恐怖分子。 优雅美艳的外表之下,她依然是那个永远都要抢先发动进攻的野心家,永不屈服,绝不退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por cierto, nuestro propietario fue el enologo jefe de bodega rochester. es posible que ya haya probado alguna de sus creaciones anteriores.(西语:顺便一提,我们的庄主曾在罗彻斯特酒庄担任首席酿酒师。你或许已经品尝过他以前的作品了。)” 财富与机遇都不会无缘无故地从从天而降,在数千万人之中,创业成功的可能性向来都细微如蛛丝一般。 但她不介意再次上前,再次攀谈,第无数次地将自己手中的项目与产品推销出去。 岳大师做了整半天的产品解说,到傍晚撤展时分,嗓音不免变得有些哑。他刚坐上库里南的后排座位,就看见副驾座上的艾蜜,精神抖擞地摸出了粉盒在补妆。 “……你不会晚上还有饭局吧?”语带惊恐地,岳一宛在后视镜里瞪她:“刚约的?!” 指间拈着一支口红,艾蜜眼都不眨地点头:“是啊,约了几位国内的经销商一起吃饭。他们对你的酒很有兴趣。”她描画着嘴唇,向后排座上投去一瞥:“怎么,你已经不行了?” 怎么说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岳大师很是不爽地乜回去:“我可是笑脸迎人一整天了好吧!” “嗯嗯,那小iván真的是很努力了呢。”艾蜜的语气轻快又甜美,但怎么听都只是在阴阳怪气而已:“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小杭帆吗,让他现场夸你几句?”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对她怒目而视:“不许打电话给杭帆!你这是假公济私!” “哈?你在说什么屁话?那我偏要打。”两个幼稚鬼在车上吵了起来:“我还要在下次和许东吃饭的时候,把小杭帆也叫上!” “你连许东的饭局都去?!你这都是什么交友品味啊?!shame on you!” “可别忘了,许东要给仓库涨价的那事儿,最后是谁去摆平的来着?你应该跪下来感谢我才对吧!where’s your gratitude?” “靠,别说的好像你以后就不拿酒庄的股份一样!” 库里南停在酒店门口,艾蜜开门,毫不客气地把岳一宛扔下了车:“哎呀,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资本主义的恶魔,向酿酒师露出了周扒皮式的标准微笑:“等我吃完饭,小iván,我要立刻看到修改版的预期收益报告。” “——快写你的文件去!” 轰得一记引擎声响,豪华座驾扬长而去。只剩拎着冰桶与酒杯等物事的岳一宛,站在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和真正的周扒皮相比,艾蜜到底还是良心未泯。三个小时之后,她拎着一袋零食与两杯茶颜悦色,哐哐敲响了岳大师的房门。 门里,岳大师只露出死气沉沉的半张脸:“还没写完呢,走开。” “杭帆怕你饿着,让我给你带点宵夜。”艾蜜亮出手机,被某人心心念念着的那位,刚发来一张“谢谢,拜托啦”的表情包:“当然,我也可以全部都私吞——” 酿酒师伸出手,“吃的留下。” “矫情什么啊?快让开,”只要能让岳一宛感到不爽,艾蜜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赶紧拿来给我看看,你那些文件到底都改完多少了?” 从生产、销售到融资,酒庄各项事务的推进,其实都远比艾蜜预想中的要好。 这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岳一宛还是杭帆,他们都已经在先前的工作中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又或许是因为,在走过漫长的弯路,在吸取了一代代前人的失败教训之后,那一缕幸运的微光,终于降临在这座新生的葡萄园上。 酒庄并不是一个变现迅速的项目。艾蜜知道。 但她也知道,这座酒庄并不止是岳一宛一个人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亲眼注视着这颗来自悠久过去的种子,在大地上再次生根发芽,长成很多年前,她母亲与ines嬢嬢一起,并肩散步的那座葡萄园。 如果一切都顺利……她满意地思忖道:等到了年后,我们就能拿到第一笔投资款了。 “其余的部分,你就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来改就——喂,”正事说到一半,在艾蜜的眼角余光里,酿酒师无精打采地从沙发边拎起了个什么东西,自顾自地塞进了怀中:“你……这是哪来的毛绒玩具?” 鸭嘴兽造型的长条抱枕,被岳一宛的胳膊压得扁扁的。 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强烈地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如此精神萎靡的模样,完全就是此刻的酿酒师本人…… 艾蜜闹不清这人到底又在发什么癫。 “天哪,小iván你竟然还有这种嗜好?!”但她确实笑得肚子都痛了,泪花四溅:“毛绒玩具?连出差都要带着?你这么幼稚,小杭帆知道吗?” “你不懂。” 瘫倒在单人沙发上,岳大师喃喃自语:“我已经有两天又六个小时没有见到杭帆了。我感觉自己正在枯萎。” 第358章 -----------------------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章的法语/德语/西语部分,是使用了多种翻译软件进行交叉修改后的结果。熊蜂尽力了,熊蜂水平就这样,如果还有语法问题……熊蜂也没有办法惹,嗡嗡嗡…… 小岳:你不懂,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和杭帆分开过了…… 艾蜜:我不懂,你在遇到杭帆之前不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活的吗? 小岳:你为什么会不懂?!这不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杭帆不在身边,我都睡不踏实! 艾蜜:我为什么会懂这个?实在不行你去精神卫生中心开点安眠药吧。别为了这点小情小爱而耽误赚钱! 小岳: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用抱枕砸你吗?因为这是杭帆的抱枕。 艾蜜: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更不需要知道。放下抱枕给我滚回来干活! 第267章 聚沙成塔的那一天 神经吧这个人? 艾蜜往下拉动文件,甚至不稀罕去接他的话:“小杭帆这会儿还在努力工作呢,你看看你,你又在干嘛?” “我在想,杭帆被谢咏他们约去吃饭,到这个点都没结束——唉,会不会不太安全啊?”岳一宛精神委顿,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咕哝,“我可是听说,娱乐工业里,哼……” 打人犯法,艾蜜在心里劝告自己道。我还有那么多钱没来得及花呢,不至于要跟这个恋爱中的傻缺置气! 可想到自己银行账户里的那一大串数字,她又立刻高兴了起来,连语气都也变得甜蜜许多:“我怀疑你只是想找个理由胡乱吃醋。” “闭嘴。”岳大师奄奄一息的样子,活像弥留之际的冤魂在念遗言:“杭帆明明答应过我,一结束就给我打电话的……可现在?这都快九点了!” 就冲他这蔫头耷脑的颓废程度,艾蜜都觉得,这厮该被直接扔进废品回收站。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在这时候去骚扰小杭帆。” 不给这人以多余的眼神,艾蜜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黄璃真的来拍了mv——想想看!这可是白捡了上千万人次的曝光量啊!要是能合理运用这波热度,明年的销售额……我算算,再加上我跟投的那笔钱……嗯嗯,只要接下来几年都能继续小幅度增长,可能在几年内都不需要进行第二轮融资。这样一来,我的股权不会被稀释,或许还能……” 办公桌边上,资本家代表正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单人沙发里,双手蹂躏着鸭嘴兽抱枕的酿酒师,却只一心记挂着他心爱的恋人:“我只是想不通。” 他叽里咕噜念叨着,“能在黄璃的新歌mv里出镜,这是多少品牌花钱都买不来的机会。只要黄璃点头,罗彻斯特肯定愿意花大价钱来请她给斯芸打广告……为什么会特意找上杭帆和我?” “我咋知道,”艾蜜无所谓地耸肩,“或许你就是走了狗屎运呢?” 在她看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本就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 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岳一宛揿亮手机屏幕,又焦躁地把它放下了:“所以!我这不就是担心杭帆——” 话还没说完,手机终于轻微地震动了起来。 “是杭帆的电话!”脸上蓦得一亮,他跃然起身,神采飞扬地往门边走去:“我接一下。你别偷听!” 艾蜜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便签本扔过去,“恶心!” “喂,杭帆?”虚掩的房门外,岳一宛轻声细语地和恋人打电话:“你们那边结束啦?辛苦了,嗯!我也很想你……没喝醉吧?一杯也没喝?太好了,我还担心你来着……” 噫!到底有谁会想要听这些情侣的蠢蠢对话啊? 艾蜜不屑地收回视线,掏出了蓝牙耳机给自己戴上,亲自动手修改起了酒庄的投资文件。 工作让我富裕!咬着奶茶的吸管,她兴奋地敲打起了键盘:撰写投资意向书,这何尝不是在描画一份梦想的蓝图呢?一个字,爽! 这通电话打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最后,酿酒师一边神采奕奕地往房内走,还一边恋恋不舍地与杭帆告别:“已经到酒店了吗?好,你也早点休息。不着急,合同让他们的法务先发过来就好……嗳,长途奔波很辛苦吧?嗯,好呀,你早点睡。我们明天下午见。” 浓情蜜意地黏糊了好一阵,岳一宛差点连艾蜜的存在都忘了——隔着酒店房间里的书桌,这人茫然地看向艾蜜,似乎在努力回忆对方为啥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你还没走啊?”十秒钟的沉默过后,岳大师用爽朗的逐客口吻道:“现在还不回去睡觉,你那些天价护肤品会气哭的。” 刚摘下耳机,艾蜜根本没听到他说的那些鬼话:“废话少说。小杭帆给你带来好消息了吗?” “那当然。”满怀着对自家恋人的骄傲,酿酒师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黄璃确定要来拍mv。过两天讨论下具体操作,争取年底拍摄。” 艾蜜倒抽一口气,猛拍桌面:“她几月发新歌来着?!我们苹果酒的发售时间能赶得上吗?!你明年的酿造计划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忙碌的装卸码头:几十上百万瓶的“再酿一宛”,正要排队进驻货船上的集装箱,并随之被运往世界各地。 “——快,把杨晰抓起来干活,赶紧把生产规模搞上去啊!” 这好像是一场梦。 站在酿造车间的门口,杭帆把相机固定在手持摇臂上,脑中依然还有些奇妙的晕眩感。 他甚至隐约地有些怀疑,自己或许根本没从罗彻斯特酒业辞职:独属于岳一宛的酿造车间,艾蜜拉来的那些投资人,还有即将到来的黄璃……近来发生的这一切,都已经完满得有些不太真实了。 难不成,这些都只是社畜过劳昏厥后产生的幻觉吗……? “好冷好冷,”门外空地上,裹着羽绒服的黄璃,正连滚带爬地从保姆车上下来,嘴里还发出饱受震撼的颤抖呐喊:“说好的云南四季如春嘞?这冬天怎么感觉……嘶!怎么感觉比上海还冷?!” 她的造型师也下了车,大感无语,“因为这里是雪山啊,亲。谁让你不穿秋裤的?” “那不行!”黄璃坚定握拳,“网上的人都说我私下里穿太土了。这要是再穿个秋裤,岂不是土上加土?!” 那位传说中与她是患难之交造型师,此刻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止一点的崩溃:“但你以为这件‘面包服’就不土吗?!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流行了姐姐,算我求你,赶紧上车换件衣服吧!就当是为了我的职业名誉着想……!” 太好了,原来这不是梦啊。小杭同志在心里默默合掌:感觉我就算是做梦,也应该梦不到这种脱缰野马似的对话。 强忍着笑,杭帆摁下了录制键:“黄老师,如果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哈啰呀!”接到讯号的同一瞬间,黄璃立刻直起了腰,笑容明媚地冲镜头方向挥手:“亲爱的‘黄花菜’们,好久不见,我还活着!久违的vlog,这次是新歌mv拍摄前的预热哦!” 镜头里,她依旧穿着那身宠物鸭子般圆滚滚的羽绒服;镜头外,她的造型师平静地扭过脸去,似乎再多看一眼,都会给自己的大脑留下不可逆创伤。 然而,真诚是一种天然就具有感染力的气质,从来都无需华服与妆容的衬托。 倒退着跳进酿造车间的门内,黄璃的笑脸始终朝向镜头:“感谢‘再酿一宛’借车间给我们拍摄,所以我们今天先来参观熟悉一下场地的布局!顺便也来一起了解下,葡萄酒和各种果酒,都是怎么生产出来吧~” 苏玛紧跟着杭帆身后,飞快地在平板上记下给后期剪辑用的备忘录:花字,“知名爱酒人士”,箭头。 “在参观的部分结束之后呢,我们还会有一个小小的对谈。届时,我们将会揭晓,本次新歌mv选在酿造车间录制的原因。”面对镜头,黄璃俏皮地眨眼,“敬请期待吧!” 执掌副机位的桑杰阿旺,缓缓把镜头转向车间深处:逆光的画面里,越过乌泱泱的人群与喧闹声,在酿造车间的尽头,酿酒师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的每日工作。 而杭帆只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或许,他在心中默想,正是这种雷打不动的、绝不会因外界杂音与干扰而改变的执着,才让这座突破万难的酒庄,终于来到大地上。 黄璃好酒,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两年前,半夜从录音棚里出来的小天后饿昏了头,在便利店边里买了梅酒与烤串,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就开始吃。此事在互联网上传开,一时谓为笑谈——那天,蹲守她的狗仔拍完照片后,还默默买了几样便利店里的下酒菜递过去。 再往前倒几年,坊间也曾隔三差五地传出她的种种奇闻轶事,不是“黄璃嗨唱ktv:六小时歌酒不停,友人叫苦连连”,就是“庆功宴变独唱会?小天后喝翻全剧组”——翻来覆去,左右都离不开一个酒字。 第359章 这样一个全网知名的爱酒人士,进入到真正的酿造车间与酒窖里,兴奋之情自是溢于言表。 “这个这个,这是一只全新的橡木桶吧?”黄璃两眼放光,似乎想要爬进里面去安营扎寨:“岳老师,我可不可以摸一下?” 岳一宛还在洗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容器,闻言,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可以随便摸。但那个是旧橡木桶,我们刚买回来的。” “为什么要买旧的橡木桶?”在杭帆的镜头里,黄璃弯腰敲了敲这个笨重的大家伙,好奇地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桶身发出沉稳的闷响:“是出于节约成本的考量吗?就像我们的录音棚,有时候也会买一些二手设备那样?” 在岳一宛的印象里,去年的杭帆似乎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这一闪念,令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正正好好地对上恋人的视线。 “没错,旧橡木桶比新橡木桶便宜,对于酒庄来说,这确实是需要纳入考量的因素之一。” 结束了容器的清洗工作,酿酒师顺手将水枪等工具归位。他在黄璃面前蹲下了身,将橡木桶微微倾斜,露出已被酒液染色的木桐内壁:“但作为酿酒师,更优先考虑的,应当是新旧橡木桶给葡萄酒带来的风味差异。” 无论是否有镜头在拍摄,无论此刻正面对着谁,一旦说起葡萄酒相关的话题,那份纯粹而诚挚的热忱,总是自然而然地涌现在岳一宛的语言与目光里。 在他们边上,杭帆全神贯注地调度着镜头。 就像和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无数个珍贵的、闪烁着热爱与理想光辉的一瞬,被他从时光的河流中仔细剪取下来。 直到未来某日——或许就是今天,也可能就是明天——它们的微小光芒齐聚在此,终于将岳一宛的理想照亮。 ----------------------- 作者有话说:哦?你是说,你想成为一个龙骑士? 好吧,我这里刚好有一个龙骑士的故事。想听吗,小家伙?哼哼,那你得先亲我一下。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我们龙就是很喜欢亲亲啊,不行吗? 不可以,你不许叫我叔叔!就叫岳一宛,我的名字叫岳一宛,我已经跟你说过至少二十遍了——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是烫嘴还是怎么的?! 嗯咳,好的,这个吻我就收下了。那让我们继续这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啦,大概也就五六十年之前吧。 五六十年之前,有一条非常非常英俊的龙,终于破壳而出——不要打断我!什么?还没破壳怎么就知道它英俊?是当然是因为龙天生就英俊!记住,小家伙儿,龙就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生物。我不管你的童话书上是怎么写的,我说英俊就是英俊!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十年,这条龙感应到了某种特殊的存在。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在等待他,像是另一个灵魂,正为了与自己相遇而来,在冥冥之中对他发出召唤。于是龙对他的伙伴们说,我要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正在呼唤我的东西。 啊?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龙就是会有这样的感应啊,因为我是龙,是比人类更加高级、哎唷!都说了不要抓我的角,很痒诶! 对对,你说得没错,呼唤龙的那个灵魂,就是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龙骑士。哎呀,但我那时候也还很年轻嘛,我哪知道人类的幼年期有那么长……啊,咳咳,嗯,我说了那条龙就是我自己了吗?好吧,无所谓,反正小家伙你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总之,那条龙来到了人类的世界,又在各地游荡了好多年,这才终于遇到了他的龙骑士:嗳,回想起来,那位龙骑士当年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豆丁呢,噗嗤!我觉得自己一口就能把他整个儿吞下去,很难想象他能扛起那么重的大剑,成为真正的龙骑士…… 好好好,我不说人类的坏话,你也乖一点,不要乱动,小心我一口龙息就把你的头发都烧光! 那位龙骑士的名字叫杭帆。嗯?我耍你?我没有耍你啊,他的名字就是叫杭帆嘛,从写法到读音都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哦。如果我们明天去王城的话,你还能在王家图书馆的肖像长廊上看见他的画像呢! 最开始,杭帆并不想要成为龙骑士。刚好,龙也不想拥有一个骑士,他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是一名新娘。于是,在我们第一次接吻过后的满月之夜,我把杭帆从教会学校里偷了出来……咦,按照人类的说法,这个行为好像叫私奔? 真不错啊,私奔,我喜欢这个词——喂!不要踢我,你这个小坏蛋!你到底要不要听故事?那就躺回去,别拿枕头打人! 从那天起,我和杭帆开始环游世界。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一起探索过银色森林的藤蔓魔窟,也一起飞跃过沸腾之海的热寂港。我们曾经坐在水晶雪山的顶峰,分享一罐用月光花熬煮的果酱,也曾经一起在地精们的农场里帮他们磨麦子——用这些面粉做成的蛋糕,可是全大陆最好吃的点心! 你也想要果酱吗?现在不行,你会蛀牙的。明天早上吧,明天早上你可以得到一块涂满厚厚果酱的面包。 至于杭帆——呃,这里不是在说你啊,小家伙,我是说,那个杭帆——究竟是怎么成为龙骑士的,这就是一个很复杂的话题了。 总之,因为龙是一种领地意识很强的魔法生物,所以我喜欢把自家附近的所有地方都稍微整治一遍……而杭帆的正义感又很强,所以我们偶尔、或许也不是偶尔,是很经常地会去驱赶一些地方上的强盗、异国的入侵者、修习邪恶魔法的巫师,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所以…… 当我们在度第四百六十个蜜月的时候,出于某种政治原因,北方的王城向杭帆遥授了“龙骑士”的头衔。虽然我们从没有去领取过那枚勋章,但不管怎么说吧,杭帆确实是一位龙骑士——他拥有龙骑士的头衔,也拥有一条龙全部的爱与忠诚,他当然就是真真正正的龙骑士嘛。 嗯?你问后来?后来,我们就在大陆上继续冒险啊,再次经过德利姆镇的时候,我们重又拜访了幻梦之泉,然后……嗯……对,然后这世上就有了你。 你这欲言又止的表情是想说点什么?唉,个头还没有陶罐高的小不点,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不能直接问吗? 哈?!绝不!首先,杭帆不是你妈妈,我也是不是你爸——我怎么会是你爸?!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你这个豆丁杭帆,和那个龙骑士杭帆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用自己的小脑袋瓜仔细想想呢?仔细地想一想,仔细地! 是啦,是啦,人类的寿命是有尽头的。但是龙的寿命可没有哦。而且幻梦之泉,本来就是可以实现一切魔法生物愿望的神奇泉水……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望?你猜啊。 有这么难猜吗?怎么不吱声了?哎呀……是睡着了吗?真可爱。 那么,晚安,杭帆。明天你就又大一岁了。虽然不知道幻梦之泉的副作用到底要持续多久,但最多再过十天,你就又是我们初遇时的年纪了呢。 真期待能再见到十六岁的你呀,我的新娘。到那时候,你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第268章 橡木桶施展时间魔法 @再酿一宛: 一年将至,飘雪的酒庄里迎来了特殊的客人。 期待在下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葡萄萌发新芽的时刻,能和大家一起听到@我黄璃一点也不慌的新歌。 我们和黄璃老师一起,祝大家圣诞快乐! “啊??你是谁??这好像不是我知道的那个穷逼小作坊,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拐来的黄璃??” “黄姐出一趟门,又录综艺又拍mv,我有种她发完新歌又要做家里蹲的预感……” “我买十箱酒,我真的买,我买完之后你偷偷告诉我黄姐到底几月发歌好吗?这对我很重要!” @再酿一宛:黄璃老师说春天不发歌就自罚三杯,也欢迎大家一起来喝! “从我黄姐那边过来舔一下花絮……在新歌发布前,我将把这两支视频盘到包浆……” “已经没人记得那个烂梗了吗?黄璃的粉丝之所以叫黄花菜,是因为每季度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物料,粉丝等得连尸体都凉了,就像黄花菜一样,哈哈哈哈哈!” “废话少说,让我来给你们一点黄花菜购买力的惊吓,我黄姐在对谈部分喝的是哪款酒?一二三上链接!” @再酿一宛:是酒庄今年的新酒,赤霞珠单一品种酿造,“draft 1.0”,各个经销渠道还有还有少量在售,欢迎大家品尝! “答应我吧品牌爸爸,如果你们发财了,能不能给我们姐发一个代言……至少让她出来工作一下,别成天就是躲在家里写歌!知道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听到她的声音了吗?” “黄花菜们要是很寂寞的话,也可以来看看电子榨菜嘛!眼睛一睁一闭葡萄就抽芽了,再一睁一闭黄璃就发歌了,岂不美哉!” “管她什么黄鲤鱼红鲤鱼,你们说好的新苹果酒咧?2月6就是春节了,我这急着囤年货啊!” 第360章 @再酿一宛:第一批“苹果交响 2027”将于元旦上架,感谢您的支持!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橡木桶的主要作用有二。 其一,是直接为葡萄酒增加风味,其二,是通过橡木缝隙里的微量空气,来让葡萄酒进行缓慢且轻微的氧化陈年。 “橡木桶是用整条整条的橡木板制成的。”岳一宛伸手,比划着桶身的弧度,“而笔直的橡木板,若要被这样箍成一个圆桶,工匠们就需要先对橡木板进行烘烤,好让橡木板能够变得弯曲。” 而橡木桶的风味,正来自于烘烤这个步骤。 西餐厅的大厨,常用苹果树的木头来熏烤牛肉与猪肉,而中式烧腊店的老板,也喜欢用荔枝树的木头来制作烧鹅——不同种类木头,能给食物带来不同的风味特色,这几乎是全世界老饕的共识。 “被烘烤过的橡木板……嗯,就像咖啡豆,它会根据烘烤程度的深浅,释放出各种不同的风味。” 岳一宛耐心地对黄璃解释道,“轻度烘烤的橡木桶,会让葡萄酒萃取到一些类似香草或椰蓉的甜美感觉。中度烘烤的橡木桶,则会给葡萄酒带来巧克力与咖啡的醇厚香气。重度烘烤的橡木桶,会让葡萄酒在获得前面所有风味的同时,更增添一种烟熏的气味。” “但葡萄酒里,为什么会需要增添这些风味呢?”黄璃单手撑在橡木桶上,积极提问:“只保留葡萄酒本身的味道,这样不行吗?” nice!杭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在心里给她竖拇指:完美地掌握了视频里的谈话节奏……而且还给了我们继续科普葡萄酒的机会! 酿酒师微笑,“这是个好问题。”他说,“过橡木桶陈酿的这一工序,实质上就是在给葡萄酒化妆。” 说到甜食,没什么气味能比蜂蜜、香草与椰蓉更加经典。只是念出这几个名词,我们的大脑就已经若有若无地闻到了那股甜蜜讨喜的味道。 “比如,贵腐与冰酒之类的甜白葡萄酒,闻起来通常都会有一股‘蜂蜜’的甜香。”岳一宛说,“把这种酒放进轻度烘烤的橡木桶里进行陈年,额外增添的‘椰子’或‘香草’风味,能让酒液的香气更加复杂迷人。” 这就像一块蛋糕。若是单纯只用蜂蜜调味,未免显得过于朴实。 可要是往夹心里洒上厚厚一层椰蓉,再向奶油中拌入香草荚,油润的坚果碎点缀的巧克力抹面上……这多姿多彩的香气变化,使得嗅觉与味觉一起陷入目不暇接的甜蜜旋涡。 “但对于另一些酿酒葡萄而言,”酿酒师道,“比如黑皮诺(pinot noir)葡萄,它酿造出来的红葡萄酒,天然就会具有稍许的烟熏质感。” 在深度烘烤的橡木桶里,这种近似烟熏的气味会得到进一步的强化,更容易让葡萄展现出自身的风味特点。 “而西拉、歌海娜与马尔贝克等红品种葡萄,它们标志性的香辛料与胡椒气味,则会在橡木桶带来的烟熏感中得到凸显。” 略略停顿片刻,在黄璃略显茫然的视线里,岳一宛采用了更加简洁易懂的比喻:“换言之……你可以把葡萄本身的风味,理解成歌曲里的人声部分。而橡木桶的风味,则像是器乐的伴奏。” 器乐伴奏,本就是为了衬托人声而存在的。 纤细优雅的歌声,应当搭配小提琴或钢琴一类的婉转音色,如此才不至于喧宾夺主。 浑厚洪亮的歌声,就需要在大编制交响乐团的恢宏乐声里,方可显现出气势的磅礴。 小鸡啄米一般,黄璃不停点头,“那旧橡木桶与新橡木桶,也在风味上有很明显的差异吗?”她一边问,双手还在橡木桶上有节奏地打着拍子,仿佛耳中已经听到了葡萄们的大合唱。 “没错。”岳大师欣然颔首,狡黠地笑了:“一只旧桶,就像是被拔了插头的电钢琴,它不能为葡萄酒赋予任何来自橡木桶的标志性风味。” 神情呆滞地,黄璃停下了手上的节拍:“不提供风味……那这个橡木桶,岂不是毫无用处?” 岳一宛这家伙,好得意啊! 镜头后面,杭帆强忍着笑:为了卖这个关子,刚才还非得要从新橡木桶的风味开始说起……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戏剧爱好者! 但是,这份生动的、对于他所投身的事业的热爱,也如火光般点亮岳一宛的双眼。 即使没有铺天盖地的布景与打光,在个小小的王国里,酿酒师的容貌依然英俊得无与伦比,仿佛是一位重新戴冠的王子,正骄傲地带众人游览他的国境。 这让杭帆的胸腔里,不断地涨落起爱慕的潮汐。 唉,岳大师甜蜜地惆怅地心里想,如果面前站的是杭帆——我绝对要借题发挥,好好地调戏他一番不可。 只可惜,今天是个正经的工作日。平日里那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也得适可而止才行。 “不,当然不是。”他对黄璃说道,“橡木桶的首要作用,是充当盛装酒水的容器,使桶中的葡萄酒能长期发生极其轻微的氧化反应。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橡木桶陈年’。” 酿酒师竖起了食指:“而一款品质极其优秀的干型白葡萄酒,通常具有果味清新淡丽、香气精巧高雅的特点。这样的酒,可以通过漫长的桶陈岁月来赋予它们更多娴雅气质,但为它们额外增加风味,就无异于是画蛇添足——过分的浓妆艳抹,反而会掩盖掉它原本的优点。” 一款精品红葡萄酒,通常会在橡木桶里陈年大约六个月到二十个月。 而一只全新的橡木桶,在被酒液连续萃取了两到三年之后,它的橡木板就会彻底失去原有的风味。 “所以,干型的白葡萄酒,通常会使用那些被红葡萄酒淘汰下来的、风味已经变得淡的旧橡木桶。” 滔滔不绝地讲到这里,岳大师其实还想再展开讨论一下雪莉桶、白兰地桶和波本桶的区别。但杭帆正在相机后面他打手势:请不要过度发散。他的心上人无声告诫道。 于是乎,岳一宛难得地及时打住了话头,把对话的主导权重又交还给了黄璃。 “所以,那些据说已经陈放几十年的葡萄酒,也都是一直放在橡木桶里的吗?” 抱着胖墩墩的旧橡木桶,黄璃两眼放光:“不敢想象那会有多好喝。如果下辈子投胎做老鼠的话,我一定要做酒窖里的老鼠!” 恶!岳一宛最讨厌老鼠了。只是想到那些肉红色小爪子,和细长无毛的尾巴……他就有种想要抄起高温水枪大开杀戒的冲动。 但在女士面前,酿酒师还是尽可能地展现出了他的绅士风度:“大部分情况下,那些陈放几十年的名贵葡萄酒,都是指它们在装瓶之后,又进行了‘瓶中陈年’。” 葡萄酒也和人一样,会衰老,也会死亡。 绝大部分葡萄酒,会在瓶子里慢慢地失去葡萄的果味,酸度逐渐增加,最终成为一瓶古怪酸涩的劣化陈酒。 只有极少部分品质优异的葡萄酒,单宁、酒精或残糖量极高,风味浓郁到惊人,这才能经得起瓶中陈年的考验。 单宁与糖份会让葡萄酒抵抗住时间的侵袭,而本就卓越的风味,更会被酝酿得越发复杂多变——岁月不败美人,优质葡萄酒亦如是。 “但作为酿酒师,我不建议任何人去喝一瓶不知在什么鬼地方摆了二十年的葡萄酒,它很可能会让你上吐下泻。” 挽起衬衫袖口,岳一宛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醇厚圆融的老酒固然难得,但刚结束发酵的新酒也同样很好喝——要来一杯吗?” “从一进门就在等这句话了!” 黄璃欢呼着跳起来,又在助理与造型师等人的犀利目光下,姿势端庄地坐了回去:“半杯吧,我喝半杯就行。” ----------------------- 作者有话说:黄璃:虽然我只在vlog里喝半杯,但可以把剩下的一整瓶都给我吗uwu 第269章 灰姑娘 拧开螺旋瓶盖,岳一宛向杯中注入了约摸半个指节高度的红葡萄酒。 “这是‘draft 1.0’,用赤霞珠单一品种酿造,是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上个月刚完成装瓶的新酒。” 将酒杯递给黄璃,酿酒师解说道:“含有更高的糖分与单宁,风味更加浓郁复杂的葡萄,在经过橡木桶陈年之后,通常会有更好的表现。但不经过橡木桶陈年的‘新酒’,则因为没有橡木与陈年风味的修饰,尽可能地保留葡萄最鲜润活泼的果实味道。” “所以,它并不需要经历复杂的醒酒过程,开瓶即可饮用。”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赤霞珠,很容易显现出酸度锐利,且单宁粗粝的不讨喜一面。 因此,为了减少葡萄中的酸味与单宁,酿造“draft1.0”的这批赤霞珠,都是在距离彻底成熟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提早采收下来的——和以往那些需要追求极致成熟度的酿造经历相比,这一次,足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 而这瓶名为“draft 1.0(草稿1.0版本)”的葡萄酒,也正如它的名字所展现的那样,是岳一宛酿酒生涯里的一次全新尝试。 第361章 想要让更多人喝到自己的葡萄酒,想要让更多人能够轻松简单地尝试葡萄酒——这个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愿望,如今,正从这瓶售价平宜又简单易饮的红葡萄酒里,长出它纤弱却顽强的根系。 咕咚一口,黄璃已经把杯中酒液全部含进了嘴里。 “感觉很轻!”她捧着脸,含糊不清地发出评论:“大多数红葡萄酒,不都会给舌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吗?好神奇哦,这支酒却让人感觉轻轻飘飘的,像是在喝气泡水一样……!” 酿酒师点头,“更甜、更酸,单宁与酒精更重的酒,就会在舌头上感觉‘更重’,空口饮用的话,往往也会让人感觉有负担。” draft 1.0当然不是一支完美的酒,毕竟岳一宛早都已经想好了draft 2.0的改进方向。 可尽管如此,这依然他向着未知领域卖出前进一步的实证,是一支值得让酿酒师为之感到自豪的新尝试。 “而draft1.0,它的风味没有那么复杂,口感也清新活泼许多。让人可以随时随地,都轻松地小酌一杯。” 黄璃一口葡萄酒入肚,像只快乐的小狗那样,努力探头去闻杯子里残留的香气。 “余味也好香,”她发出幸福的喟叹,“虽然就只有一口……但杯子的香味依然存在。好像演唱会结束,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次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那样。” 空荡荡的万人体育馆里,灯光全开,观众已经全部退场。 脱掉水晶鞋与高定礼裙,穿着运动衫重新走上彩纸遍地的舞台的时候——她似乎依然能听见,耳返里的节拍器,和恢弘如潮水的乐声齐奏。 这一刻,万物静默。但空气里依然积聚着还未散去的欢乐与热量。这一刻,台下无人在看,乐器也都已搬空,但黄璃依然想要放声歌唱。 这种绕梁三日的曼妙幻觉,恰似杯中盘旋萦绕的余香。芬芳,纯净,如同一个崭新梦想。 “如果能再来一口就好了。”她眼巴巴地伸出杯子,“可以吗……?” 接过酒杯,岳大师没有立刻就给黄璃斟酒:“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他笑眯眯地看向杭帆的镜头:“我们换个更应景的喝法如何?” 小杭同志莞尔,对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出镜,你来喝。晚上我开车。 12月末,正是云南的高原苹果开始丰收的季节。 主机位的手部特写画面中,岳一宛正熟练地将苹果切片,又放入大量的红糖,三四颗丁香与豆蔻,以及一支肉桂。 副机位的镜头里,黄璃兴奋得绕着桌子转来转去:“是圣诞节的热红酒!”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个圣诞帽的形状,很有节目效果。 “苹果,肉桂,红糖,这是圣诞节的标志性风味。”把一整瓶红酒倒入电煮锅里,酿酒师将火力调小,“如果不喜欢香料的话,也可以直接只用苹果、红糖与肉桂糖粉,再加上红酒一起煮就行。” 窗外飘着细雪。室内,苹果与红糖熬煮出了熟热的甜香,甜蜜芬芳的气味中,还点缀以肉桂等香料的辛辣暖意。 只是闻到这个味道,都能让人感觉无尽的幸福与饱足:仿佛是圣诞节的夜晚,对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食,与恋人一道栖身于烘烤着香木的暖炉边上…… 在炖煮到接近沸腾之时,岳一宛又往锅中加入了苹果汁与苹果白兰地,随后关掉了电源。 热腾腾的红酒倒入杯中,在玻璃壁上凝出白雾,温暖香甜的气味更是扑鼻而来。酿酒师拿出一打杯子,将煮好的热红酒分发给大家。 温热的酒水入喉,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块液体形状的苹果派,口腔里满是水果与肉桂的香甜味道。甜美的暖意,顺着喉咙与血管流向全身,仿佛要让每个毛孔都要舒畅地呼出一大口气来。 黄璃把玻璃杯贴在脸上,像是吝啬的葛朗台正抱紧自己的最后一枚金币:“如果我要死了,”她微微闭起了眼睛,嘴里发出梦游般的呓语:“我希望自己的最后一顿饭里,也能有这样的一杯酒。” “那我觉得,人还是活着比较好。” 酿酒师打开冰箱,拿出今早刚放进去的玻璃罐:“冬天有热红酒,夏天可以喝桑格利亚,人生还有很有盼头的。” 桑格利亚是一种西班牙特色水果酒。 在红酒里加入去皮切片的柠檬、橙子、苹果、桃等水果,再倒入橙汁、菠萝汁、糖浆、气泡水和白兰地,放入冰箱中冷藏四个小时,就可以得到一大罐甜蜜清新的桑格利亚果酒。 在岳一宛的少年时代里,无数个夏日清晨,ines就拎着这样一大桶加了冰的桑格利亚果酒,一边将它们分发给酿酒工与种植农,一边带着儿子漫步在一行行的葡萄藤之间。 冰凉沁人的酸甜口感,带着葡萄酒被稀释后的淡淡微醺,与假日闲适悠长的安宁心境一起,构筑起了岳一宛对于夏季早晨的永恒记忆。 而在物是人非十数年后的今日,他依然记得ines做桑格利亚果酒时的模样。 他记得厨房里的水流声,记得刨刀削取果皮时的轻巧咔嚓响动,以及苏打水在瓶盖下面胡乱喷溅时,ines发出的惊呼声。 他记得妈妈不厌其烦地强调,柠檬和橙子的表皮富含精油,需要保留下来,以增添柑橘水果的特殊风味,但白瓤部分是苦的,一定要提前剥除丢弃。 他也始终都记得,她总会先用糖浆把水果浸渍一遍,这样制成的糖浆,能够萃取出更丰富的果实风味。 「因为风味,它是一切酒款的重中之重——没有风味,酒也就只是水与乙醇而已。」 在成为一名真正的酿酒师之前,对风味的理解与追求,就已随着成长岁月里的耳濡目染,深深烙印进了岳一宛的血脉中。 尽管ines已经离世多年。但她的经验与执着,教诲和梦想,依然通过岳一宛的眼眸与双手,继续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冰冰凉凉的桑格利亚果酒,将漂浮在杯中的水果切片,全都浸泡成了醺醉的粉红色。 有如一口清爽又欢乐的水果旋风,它将果汁与果酒拧成一股飞溅的溪流,顺着口腔与喉咙,痛快地一贯到底。 黄璃呼出一口凉气,“爽!”她的双眼晶亮,“像是有一大堆水果,在我的嘴里组乐队!” “但为什么,我自己在家就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呢?”有些不好意思地,她向酿酒师举手发问:“很多年前,我也试着在家里做过热红酒与桑格利亚……虽然都是一步一步按照教程来的,但都没有岳老师做的这么好喝。甚至喝起来感觉怪怪的。” 不必切脉问诊,岳一宛就是盲猜,也能猜到问题所在:“你是不是用了比较贵的葡萄酒?” “应该是吧……?”黄璃喜欢酒,家中的酒柜里,自然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牌好酒:“教程上让随便拿一瓶葡萄酒就行,所以我就拿了瓶喝剩一半的。” 她不免有些疑惑:“但是,既然用了更好的原料,难道不应该做出来更好喝的酒吗?” 一只橡木桶的造价,往往高达五位数。 而桶中陈年所需的漫长时间,对酒庄来说,也一定意味着制造成本的增加。 而那些如交响诗篇般华丽厚重的精品葡萄酒,之所以会有着动辄数百上千的售价,正是因为这一瓶瓶葡萄酒的背后,需要耗费不菲的人力与物力。 酿酒师了然地看向她,“不。”他说,“当然不是这样。” “无论是热红酒,还是桑格利亚,都需要使用果味新鲜,而且酸度与单宁含量也更低的葡萄酒来制作。这样的酒,像是draft1.0,通常都不会被放入橡木桶中进行陈年,价格也会因此而便宜许多——‘随便拿一瓶便宜的红酒’,我猜教程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那些经历过橡木桶陈年的好酒,通常有着更高的酸度,以及更加鲜明的单宁质感。 它们适合搭配浓油赤酱又油脂丰富的牛羊肉,用酒体中的强壮单宁,来把食物里的脂肪打磨得愈加圆润甘甜,如同一场华彩纷呈的大型演唱会。 但这样的好酒,一旦被用来做热红酒或桑格利亚:水果的甜,以及额外加入的糖,都会更加凸显出酒水本身的酸涩味道,甚至形成讨人厌的苦味。 岳一宛道:“只要把它们放对了地方,便宜的葡萄酒也会变得很好喝。”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香气单一且风味轻淡的酒,它们或许不适合用来搭配那些酱汁浓稠的主菜,也无法成为引人瞩目的珍藏酒款。 但它们依然可以很好喝:可以用来搭配清香酸甜的开胃小菜,也可以在看剧闲谈的时候,陪着一碟坚果轻松饮用;更可以被做成温暖的热红酒,或是清爽的桑格利亚。 “艺术与美,从来都没有唯一的标准。”酿酒师举杯,“葡萄酒的‘好喝’,当然也是如此。” ----------------------- 作者有话说:先遣队抓到了一条龙。 杭帆刚交完上一批实验室报告,就被上面打发来接管这条龙。 第362章 “明明我就只是个数据苦工啊……!” 深达万米的地下走廊里,他抓挠着隔离区的玻璃门,死活不肯往里再走一步:“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非得来和龙这种高危物种打交道?!” 同行的几位同事,非常怜悯地看着他:“呃,可能是因为你给变异生物采样的手法最熟练?” “我特么——”杭帆有气无处撒,只觉得自己前路黑暗:“我只是擅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采了血就跑!但龙,龙难道是什么智力很低的变异生物吗?!这种神话动物,一巴掌能杀五个我!” 同事们试图安慰这位被扔去送死的勇士:“往好里想,”他们说,“至少你接手的这条龙,还只是个未成年呢。” 未成年。站在关龙的隔离间面前,杭帆有些眩晕地想着这个词。 被称为龙的少年,完全就是一个十四岁的人类小孩儿——如果忽略他身后的那条龙尾不看的话。 防弹玻璃墙里,抱着膝盖的少年察觉到了杭帆的到来。他猛得跳了起来,愤怒地捶打着防弹玻璃。 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说:放我出去! 天。杭帆的心揪紧了。对方分明就是个使用人类语言的、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孩子。 龙,在很多年之前,就是一种可以变化成人类外貌,巧妙地隐匿进人类社会的神话动物。他们的力量虽然强大,那鳞片下却流淌着能够让一切生物永生不死的宝血。 就是为了这永生不死的血液,人类想尽一切办法去识别与屠杀每一条龙。而负隅顽抗的龙,他们的火焰终于将地表的世界焚烧殆尽——以几乎灭族作为代价,将所剩无几人类驱赶进了地下万米的几个研究机构里。 而现在,这些躲在地下人类,又捕捉到了一条龙。 杭帆打开了对讲系统,“嗨。”他试图向玻璃囚笼里的小朋友打招呼,“我叫杭帆。我是……呃,最近负责你的人。” 这个名字并没有对龙产生什么效果。这个有着人类外形的龙,就像每一个被人类识破身份龙那样,在自己的肢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密密的龙鳞,在阻挡刀枪的同时,也不让人类轻易获取他们的血。 龙狠狠地瞪着杭帆,用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尴尬地笑了两声,杭帆举起了胳膊,“我不会伤害你的,”他说,“所以,你能不能……让我抽一点血?” 不,杭帆并不想要长生不老。 事实上,他对于活着这件事的态度是:趁早毁灭吧操,我再也不想上班了。 作为一个出生在地下研究所,成年之后立刻成为底层研究员,每天都暗无天日地重复着采样、做实验、采样、做实验生活的地底牛马,今年才19岁的杭帆,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腻味了。 到底是谁想要长生不老啊?天天都吃那个该死的营养膏,还没吃腻吗?淦,就连研究所养的那些用来研究的变异物种,都能每天吃到新鲜的块茎植物……他自觉活得还不如笼子里的那些变异动物。 所以,采血真的只是出于研究方面的需求。或者说,是上面发布的工作需求。 龙很明显很听懂他的话。 但龙的表情更加愤怒了。他的指甲变长,体表上也翻出了一层更加坚硬的鳞片:这是要进入战斗状态的预兆。 “我真的没有恶意……”杭帆仰天叹息,“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不想要——唉,算了,你要吃东西吗?” 龙看着他。似乎觉得只是什么奸诈的诡计。 杭帆把手伸进口袋,走到了玻璃幕墙的另一边:很好,他想,龙没有移动过来。 他的手覆上玻璃的瞬间,那部分玻璃悄然溶解在了空气里。没等龙反应过来,杭帆的手已经伸进了玻璃囚笼的内侧:他扔出了一条装在软管里的营养膏。 下一个瞬间,龙暴然飞扑上前! 但杭帆早有准备。在龙撞上玻璃幕墙的前一秒,杭帆的手就已经撤了出去。玻璃瞬间组合归为,研究员小杭再次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右手。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他挠了挠脑袋,说:“虽然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啦,但我也只有这个……” 龙拿起了地上的营养膏。 “天啊,”有着十四岁人类男孩外表的龙终于开口说话,语气里满是嫌恶:“你们平时就吃这个?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吃这个玩意儿过活。” 好吧。杭帆翻了个白眼,龙果然脾气都很大。 “爱吃不吃,”隔着一道玻璃幕墙,杭帆胆子很大地对着龙好一通指指点点:“这还是我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过了今天,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没有多的给你!” 龙扔开了手里的营养膏,很不给面子地嘲笑他,“搞清楚你的立场,人类。”这条龙,用一种高傲到让人生气的口吻说道:“是你想要我的血。就算下跪,那也是你对我下跪。” “好吧,陛下,你说得对。”杭帆也不跟他客气,径自关掉了隔离间的灯,“晚安,再见。” 龙在他身后气得跳脚:“喂?喂!你就没有点别的话要说吗?!” 杭帆睡了个数月以来的第一个饱觉。然后,拎着条凳子,叼着自己的早饭营养膏,重又坐在了玻璃幕墙前。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问玻璃幕墙那边的龙,“我能采一点你的血样吗?” 龙愤怒地哈他,嘴里喷出一缕灰黑色的烟:“滚!” “或者你给我一枚鳞片?”杭帆不抱希望地继续问道,“一根头发?话说你们龙是真的有头发这个东西,还是头发也是一种鳞片?” 一巴掌扇在玻璃上,龙的愤怒等级再度增加了:“闭嘴!” 杭帆只是托着腮,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那你会下棋吗?国际象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下一句如何?我执白,你执黑。第一步,e4.” 他没指望龙会回答的。 但龙这次只是用奇怪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e5.”龙说。 他们开始隔着一道玻璃幕墙下棋。 一个月过去了,杭帆的研究任务毫无进度。当然,杭帆对此根本不以为意——他接管的可是一条龙啊!龙不配合他的生物采样,他又能拿龙怎么样? “nf3,”下棋的时候,杭帆对龙说,“你小心点,要是我搞不定你,他们可能会找一些更暴力的家伙来解决这个问题。” 龙嗤笑一声,“有本事就把我杀了。nc6。我就算自焚也不会让你们得到龙身上的任何一部分。” “好吧,你是龙,你说了算。”杭帆拿起软管,往嘴里挤了一截营养膏:“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他没说完。先遣队的武装特勤人员毫无声息地出现在杭帆身后。 “就是这条龙?”他们问杭帆。 杭帆茫然,“啊?哪条?” “拒不配合研究的被捕获对象。”他们看向玻璃幕墙里的龙,缓缓给手中的破甲枪上膛:“让开,小子。我们要给这条龙一点颜色看看。” 杭帆站了起来,试图阻止他们进入玻璃幕墙的另一面:“喂!他没有对任何研究人员产生过威胁!根据规定,你们不可以——” “规定?”特勤人员嗤笑,“这是上头的命令。你有不满就去找他们去!” 玻璃囚笼接读取他们的生物识别信息,幕墙开始溶解了。 与此同时,龙站了起来。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坚硬的鳞片就已经覆盖了他的全身。 只露出一双幽绿的,鬼火般的眼睛。 太久没有与龙交手,他们果然低估了龙的战斗力。 没有了背后偷袭的阴谋诡计,也没有大型的捕捉与囚禁设备,一群拿着武器的人类,要战胜一条龙,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高温的烈焰里,被烧断的电线噼啪闪着火花。熊熊火海中,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在熔化。玻璃幕墙的生物识别系统因断电而下线了,原本用来囚禁龙的玻璃牢房,变成特勤队员们的地狱:他们在尖叫,在奔逃,在这个充满火与烟的牢笼里挣扎不休。 而龙,龙也是一种需要氧气的生物。虽然需氧量没有人类那么大,但在没有氧气的环境里也是会死的。 他只有十四岁。 在耐1500度高温的玻璃幕墙后面,年轻的龙已经因为缺氧而跌倒在地。 玻璃烫得像地狱的大门,但该死的,它竟然还没有开始融化。 杭帆早就不在玻璃的那一侧了。 龙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空洞的,黑暗的走廊,想:我或许要死了。 “操操操操!”杭帆是穿着防护服,拖着应急供电设备回来的。 烫,这里一切都太烫了。他只能忍着剧痛,把供电设备接入玻璃幕墙底部的临时能源槽。 生物识别系统上线了,但极端的高温环境让这套本应灵敏的系统工作得断断续续的。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杭帆在心里尖叫:我可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把明天的工作变成收尸?还是不想要失去一个身为“龙”的棋友? 第363章 他也不知道,但他还是摘到了防护手套,一次次地对着滚烫的玻璃幕墙伸出了手。 火势已经开始变小了。这意味着玻璃幕墙后的氧气快被消耗殆尽。 杭帆终于穿过了这道该死的幕墙。 他的手很痛。全身也都很痛。但他还是把那条奄奄一息的龙给拖了出来——这是幕墙后面唯一一个还有气儿的生物了——艰难地,试图把这家伙拖到隔离区的外面去。 别管我。龙说。你自己跑吧。 杭帆让他闭嘴。你要是死了,上头可有我好果子吃! 龙发出虚弱的冷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趁乱离开这里。 我走得了吗?杭帆喘着粗气,声调抖得厉害:我是出生在这里的…… 龙觉得他好烦:让你走就走,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整个隔离区开始摇晃。 残存的广播系统发出喑哑的通告:检测到七级地震波,请研究人员们迅速前往避难区域;检测到七级地震波,请研究人员们迅速前往避难区域……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杭帆有些淡淡的崩溃:你真的是有够衰! 明明是你们人类自己造的孽!龙似乎缓过气儿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想要从杭帆的胳膊下面挣扎出来:你别再拉着我了,你只是个没用的人类—— 天花板砸落下来的瞬间,杭帆抱住了龙的脑袋。 嘘。 这个弱小的、既没有盔甲也没有龙息火焰的人类,强自忍耐着疼痛,对被自己护在身下的龙说:对啊……我可能走不了,所以,所以你要活得比我们,比所有人类都更久才行。 走吧。 龙看见人类的19岁少年对他说道。 以嗫喏着的口型,杭帆小声地向他交代:你把我的防护服脱下来,把尾巴藏住,然后……你趁乱,混在人群里……就可以…… 话没有说完,人类就已经昏迷了过去。 血的味道,正从防护服的肩膀与腰腹出渗透出来。死亡的不祥气息,将他们兜头笼罩在黑暗里。 “杭帆?杭帆!”龙惊慌地去摸对方的脸:“你别死啊?!你……你不要……别丢下我……” 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回答这个十四岁少年的祈求。在他的掌心底下,他能感觉到人类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失。 于是,他露出了龙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滴在杭帆苍白的嘴唇上。 to be continued. 第270章 因果相系 黄璃即将发布的这支新歌,是对青春时代第一次喝酒经历的回忆。 没有五光十色的派对,也没有烂醉的俊男美女。黄璃的青春岁月,充斥着大学宿舍里食物混合着湿衣服的怪味,领班喋喋不休的训斥声,以及对下个月生活费尚无着落的担忧。 在大学念书的头两年,她第一份兼职,是在闹市区的海鲜大酒楼端盘子。 那正是国内经济环境最蒸蒸日上的十年。 彼时,财大气粗的老板们去酒楼里谈生意,连点菜的价单都懒得一眼:东星斑,帝王蟹,你们只管拣最贵的上;白酒非茅台不喝,红酒当属拉菲康帝,一桌六位数的账单,竟像不要钱一样开出去。 酣醉的宾客们相携离去之后,桌上总是剩着大盘大盘的,连筷子都没有动过的菜。有时候,黄璃下课后来不及吃饭,就会在这时偷偷地拣几口塞进嘴里。 但即便是醉得走不动道,客人们却依旧还惦记着那些天价酒水,恨不得连空瓶子都给带走。 岳一宛扶额,“用拉菲配东星斑?我的天,牛嚼牡丹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黄璃笑得很欢快,“确实就是这个氛围!” 在老家里,黄璃从没有过喝酒的机会。逢年过节,男性亲戚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她和外婆都是站在厨房里吃饭的。 等出来上大学之后,她连生活费都凑不齐整,哪还有钱去喝酒? 可黄璃真的很想喝酒——因为,酒,在那个十九岁女孩的眼中,它不仅意味着成为了“大人”,也意味着过年时可以上桌吃饭,意味着成功、有钱、受人尊敬。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和她一起在酒楼里打工的另一个女孩,送了黄璃一瓶红酒做礼物。 当然,打工女孩不可能买得起拉菲或康帝。那只是几十块钱一瓶的,在各个便利店里都随处可见的便宜红葡萄酒。 但在瓶身上,她贴了一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祝小黄妹妹生日快乐,梦想成真。 在那之前,黄璃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她最狂野的梦想,既不是靠自己打工赚钱读完大学,也不是喝到一瓶88年的拉菲红酒。 她最疯狂的梦想,是想要站在舞台上唱歌。 许多年后的今天,已经被公认为是小天后的黄璃,双手撑在露营椅的两侧,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害羞似的腼腆。 她说:“我读的是三本院校的学前教育专业。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就是留在大城市里,做一个幼儿园老师。” 从小到大,黄璃的演唱,一直都是各类校园演出的压轴节目。但她也一直以为,要做真正歌手,就一定要念声乐专业,就好像做演员必须就读表演学校一样。 大家都说,学艺术要花很多很多钱。 可她偏偏就是没有钱。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同寝室的舍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只有黄璃还坐在床边,就着大家吃剩的一小块蛋糕,一口一口地抿着瓶子里的红酒。 植物奶油做的蛋糕硬邦邦的。甜味的红酒喝下肚子,把舌头都涩得发麻。舍友们送的平价化妆品,塑料外壳上粘着的廉价水晶花,在台灯下闪得晃眼。 可黄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喝着红酒吃蛋糕的,拥有了第一套化妆品的成年女性。 酒喝了大半瓶,让她的脑袋有点晕晕的。 可也正是这股陌生的眩晕感,让黄璃渐渐生出了一股奇妙的勇气——她突然觉得,就算被人嘲笑又怎么样?就算失败了又如何? 至少,她总可以尝试一下吧?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再小小地发梦一场,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举动吧? 那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正躺在舍友们送的化妆品下面。 “梦想成真”,那上面这样写道。 于是,黄璃晕乎乎地躺进了被窝里,拿出手机连上网。 她问百度,怎么样才能成为歌手? 在第一页的全部检索结果中,她找到了好几个正在选拔新成员的经纪公司,就把自己为了找兼职而做的简历群发了出去。 这天晚上,在她半醉半醒地摁着手机键盘的时候,黄璃浑不知晓,这勇敢得近乎于儿戏的一步,就是命运开始发生改变的瞬间。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突发奇想,没有那瓶酒带来的勇气……”黄璃歪了歪头,“今天的我,应该会在某一个幼儿园里,教小朋友们唱‘一闪一闪亮晶晶’吧?” 她看向岳一宛,有些好奇地问道:“岳老师呢?有哪个时刻,或者有哪一瓶酒,让你开始想要成为一名酿酒师了?” “没有。”岳一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我识字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成为酿酒师。” 真是非常岳一宛式的回答。 杭帆强忍着笑,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那远杭老师呢?”黄璃笑眯眯地把话题丢了过来,“在开设这个账号的时候,当时就有想过要成为全职博主了吗?” “……当时,并没有想到后来会全职做这个。”画面外,杭帆坦诚地说出了他的答案:“但确实是有过那样一个瞬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如今想来,正是他决心要让岳一宛心愿得偿、梦想成真的那一刻,通往更加广阔的未来的大门,在杭帆面前无声地打开。 一连几日的拍摄,不仅黄璃的工作团队要在车间与酒店两边来回奔波苦劳,杭帆与岳一宛等人也都得跟着起早贪黑。 终于,黄璃的mv杀青了。 不知为何,这明明是一支充满温情与希望的歌曲,但mv里的剧情,却是黄璃一次次地从发酵罐里爬出来,醉醺醺地各种变成不同的动物…… 这就是艺术吗?杭帆看不懂,但杭帆大为震撼。 “杭老师这边,还有什么工作我们配合的吗?vlog和花絮之类?” 趁着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黄璃一蹦一跳地站到了杭帆面前。 听到杭帆说一切顺利,她轻快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杭老师,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 什么问题?杭帆也有点懵。我要问什么?总不能问说,为什么您的mv总是如此抽象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黄璃又道:“比如,为什么一定要选‘再酿一宛’来拍mv?” “不是因为谢老师的推荐吗?”杭帆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抛出这个话题。 第364章 黄璃背着手,只是微笑:“小谢的推荐,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因为,岳老师的酒……?”在杭帆的印象中,去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黄璃就因为在后台喝葡萄酒喝到嗨,又重新跑回台上加唱了好几首歌。 黄璃点头,但又摇头,“虽然喝到好酒总是令人开心的,但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一个尚处初创期的酒水品牌,能得到在黄璃mv里出镜的机会,简直就像是老天爷追着“再酿一宛”喂饭吃。 如此鸿头大运,恐怕不是“祖坟冒青烟”几个字就能解释得通的。 可任由杭帆绞尽脑汁,他也没想出黄璃的用意为何,只得诚惶诚恐地请对方明示。 “杭老师还记得凌思纷吗?”她问杭帆。 凌思纷,就是去年罗彻斯特不眠夜,差点要被harris从停车场强行带走的那个年轻艺人。 杭帆颔首。先前,由于凌思纷迟迟没有新戏可拍,苏玛还担心这个小姑娘是被公司封杀了。 “思纷现在是我家的艺人。”黄璃道,“之前的那件事,她也一直都非常感激。” 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杭帆还是没能理解这之中的关窍。 她说:“假如没有岳老师去帮思纷解围……我们不敢想象,那天究竟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同为女性艺人,黄璃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凌思纷的处境与恐惧。 “而那天晚上,杭老师不是为了帮思纷解围,找我的造型师来帮忙了吗?” 笑容明媚地,她看向杭帆:“若非如此,我和思纷就不会因为当晚同坐了一辆车,而渐渐成为好朋友啦。” 是这样吗?杭帆不曾料到,已经在记忆里淡去的那一届不眠夜,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后续在等着自己。 “所以,”握住杭帆的手,黄璃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在她有机会亲自道谢之前,作为思纷的朋友与老板,我先代她谢谢你们。” 车队开出很远,那把悦耳银铃般的嗓音,依旧飘荡在车间空地上。 “凌思纷还让我跟你们说,她最近正在努力工作!请两位老师再稍微等一等她!” 给这天的酿造工作收了个尾,岳一宛从车间出来,正好看见恋人站在门外发呆。 “怎么?”揽住自己的心上人,酿酒师揶揄道:“连续早起了好几天,终于困傻了?” 杭帆轻吻他的侧脸,“不是。” 在爱人的声音中,岳一宛听见温柔的笑音:“我就是觉得……人生,确实值得一活。” ----------------------- 作者有话说:一睁眼,杭帆就看见医疗舱的顶灯,惨白惨白地嵌在天花板上,像是人类培养皿的补光灯。 遍布在皮肤上的灼痛告诉他:他还活着。 “竟然没死,”杭帆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粗口,重又闭上眼睛,想要逃离这该死的白炽灯:“明天不会还要上班吧?” 想到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再吃那些恶心的营养膏,杭帆觉得自己还是死了算了。 “不许死。”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响起,杭帆的下巴也被掐住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拖出那片废墟吗?你死了,我岂不是白费工夫?!” 这声音好熟悉,杭帆都不用睁眼,就知道抓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肯定属于那条脾气很坏的龙。 “你没趁机逃走?”比起自己还活着这种事情,杭帆更惊奇于龙的选择:“我还以为……不对,他们没把你再抓起来?!” 龙烦躁地看他,布满鳞片的尾巴咚咚地拍打着地板,像是一只愤怒的大猫:“地震里死了你们人类的几个高层。剩下的那几个,他们好像觉得应该对我这条龙采取怀柔措施,以免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 哦,杭帆心想,死的可能是那几个急着想要长生不老的老头子。年富力强的这几个人,大概是仗着寿数尚多,想要从长计议。 “而且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他们觉得我是一条对人类友好的龙,暂时不准备把我关进笼子里。” 龙的不爽溢于言表,“于是他们指派了你做我的监管人员。因此,你得赶快好起来,不然我哪里也去不成。” 呃。杭帆眨眼,“你想去哪里?事先声明,我的通行权限很低的,最多只能去……” “我想找个柔软的地方睡觉!”龙的恼火地说着,尾巴在地上拍得震天响:“你快点好起来,这房间里的破床都硬得要死!” 还是一条很追求生活品质的龙。杭帆心想。但他全身都很痛,只能语言上安慰安慰对方,“我尽力,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 没被天花板砸死,都算他杭帆命硬了好不?这条龙还指望他能立刻好起来,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 而龙说,“你们人类也恢复得太慢了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不彻底好起来,我就把这破房间给烧了。” 杭帆眼睛一闭,心想要不你直接把我给烧了吧。 一天之后,杭帆全须全尾地离开了病房。 他的就诊记录上写着:局部淤伤。 甚至连骨折都没有。 杭帆大为惊叹,觉得自己真是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龙,不知为何,对此只是嗤之以鼻。 “开心点吧,祖宗。”杭帆把龙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当然,他的房间本来也没多大,如今再塞进一人一龙,立刻就显得愈发逼仄起来。 龙嫌弃地皱眉,“你的巢穴就这么点大?好弱。” 杭帆把床让给龙,“您请。”他准备给自己随便打个地铺。 龙却很不乐意,“你不陪我一起睡?” “我为什么要陪你一起睡?”杭帆疑惑,“上头还有这种规定?” 龙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因为我觉得冷!”他说,“我们龙是变温动物,这点你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们龙能适应很多极端环境,杭帆小声嘀咕着,并不知道你们还有喜欢人类侍寝的癖好…… 龙的尾巴砰砰砸地,不知是在表达催促,还是在发泄心中的不高兴。 “别砸地板了,下层还有人呢!”杭帆可不想被“楼下”的人给投诉,无可奈何地,他把单人床的寝具搬到了地上,拼拼凑凑地摆成一个双人用的地铺,还特地把又厚又软的垫子摆在了龙的那一侧,“请吧,祖宗。” 龙气哼哼地躺了进去,“我不叫祖宗,”他说,“我叫岳一宛。” 杭帆困得要死,实在不想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计较,“好好,岳一宛,晚安。” 赶在龙继续发表意见之前,杭帆麻溜儿地睡着了。 黑暗中,龙瞪着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一点也睡不着。 喝过了他的血的人类,此刻正无知无觉地睡在自己身边,对发生在身体上的异变毫无觉察。 ——饮下金色的龙血,就是与龙缔结了牢不可破的契约。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属于我的了?”小声嘀咕着,岳一宛用尾巴尖圈住了杭帆的手。 世界是动荡的。权力的斗争,局势的变化,无时不刻地发生在每一个角落里。 但这一切都和杭帆没什么关系。 他的生活是工作,工作,和工作。镜子里,杭帆的容颜像是停止在了19岁,永远都不会发生变化似的。 而那条名为岳一宛的龙,却在他身边一天天地长大。 16岁的岳一宛,睡到半夜三更的时候,尾巴就会自动自发地卷住杭帆的胳膊或者腿。似乎是身边的人类当成了尾巴专用的抱枕。 鳞片冰凉,而且触感古怪。半夜里突然贴上皮肤,简直能把活人都给吓死。 杭帆被这个小动作惊醒过好几次,而龙却无辜地表示,这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事情。 “龙的尾巴和龙,这是两种生物,你明白吧?”岳一宛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只能尽力,但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 杭帆把枕头砸他脸上,“算了,你闭嘴,睡觉。” 18岁的岳一宛,个头已经长得比杭帆略高了一些,脸上的圆润线条褪去,显出了刀劈斧凿般锋利的下颌线。 但别说是改进尾巴缠人的毛病了,他现在甚至干脆直接抱着杭帆睡。 “因为我冷嘛。”唉声叹气地,他从背后抱住杭帆,把脑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晚上受冻?我最近可是帮你处理了好多数据,做了好多实验的,就算基于互惠互利的精神,我也总该向你拿点报酬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躺在杭帆房间的地板上。地面上铺了柔软的床垫与被褥,杭帆困倦地埋在枕头里——身上,被掀开的睡衣外面,狡猾的龙尾巴正喜气洋洋地缠住了他的腰。 “现在是夏天,”被龙尾巴缠了四年,杭帆都已经懒得推开对方了,“到底哪里冷……” 岳一宛抱得更紧了点,“这里可是地下几万米诶,”他哼哼唧唧地撒娇道,“龙会觉得冷不是很正常的吗?” 第365章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岳一宛把撒娇变成了自己的杀手锏:杭帆本来就纵容他,这条龙再一撒娇,杭帆更是步步退让。 比如此刻,困得神志不清的杭帆,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身后这条龙的脸,“好,好,那请问我们现在可以闭眼睡觉了吗,一宛?” 龙很满意这个亲昵的称呼。 20岁的岳一宛,像是挡在杭帆和别人之间的一堵墙。 已经习惯了有一条龙在研究所里晃荡的研究人员们,都用打趣的口吻对杭帆说,哈哈,你的龙,他好像把你当成妈妈耶。 杭帆疑惑:“他有那么尊重我吗?” 岳一宛嗤笑:“人类还真是愚蠢。” 杭帆用胳膊肘狠狠捅他,龙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是说,大部分人类,你除外。” 晚上睡觉,这条龙不仅要把杭帆整个人抱进怀里,还要用尾巴卷住杭帆的大腿,尾巴尖不安分地在内侧的软肉上来回摩挲。 杭帆瞪他,“你在干嘛?” “表达一下我的友好?”龙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非常无辜的样子。 六年过去了,杭帆看起来还是十九岁的样子。对于这件事情,他当然也有一些暗地里的揣测。 但只要想到面前的这条龙,这个又骄傲又烦人的家伙,为了救自己而贡献出了珍贵的龙血,甚至还为此放弃了逃走的机会……杭帆就没法对岳一宛的任何行为而感到生气。 他甚至常常感到一种酸涩的心痛,为岳一宛。 于是他伸手回抱住了对方,把脸贴在这条业已成年的龙的胸口上,“晚安。”他纯洁地吻了下龙的侧脸。 22岁的岳一宛,把杭帆摁在被褥里亲得差点断气。 龙的双手和嘴唇都忙着折腾自己的新娘(单方面认定),他的尾巴尖也快乐地在杭帆的胸口上来回游弋。 杭帆想揍他,但拳头还没落下去,又轻飘飘的变成了挽住对方后颈的拥抱:“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岳一宛热烈地亲吻着怀中的人,“你说你要跟我私奔。” 杭帆这次终于一拳砸上了他的肩胛:“我没有说这话!我说的是,我们真的得想个办法离开了,不然他们迟早会把你——” “这不就是要和我私奔吗?”龙吮吻着他的新娘,热切,贪婪,俨然是现在就要把杭帆连骨头一起吞下去的样子:“所以我们正在进行私奔计划的第一步嘛。” 什么私奔计划,什么第一步!这条龙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杭帆又好气又好笑,又拿这个家伙毫无办法:“你对我动手动脚算是什么计划?” 嗳。龙在心里想,人类只能用语言来进行沟通,这实在是太没效率了。 “我正在让你成为我真正的伴侣,亲爱的。”岳一宛衔住杭帆的耳朵,“对于龙来说,拥有伴侣才算是真正的成年。你不会以为,光靠这么脆弱的地下建筑,就能困住一条真正成年的龙吧?” 是因为会喷火的缘故吗?龙明明是变温生物……但却好热啊。 仿佛被炙烤一般的大汗淋漓中,杭帆头晕眼花地想着。 岳一宛深深地吻他,像是要补上过去几年里,只能在夜晚里偷偷亲吻对方的遗憾:“做我的新娘,然后跟我走吧。” end. 第271章 假日畅想 新一年伊始,葡萄酒的榨季终于结束,酿酒师们终于松了口气。 尽管苹果酒的酿造工作仍在进行,但岳一宛总算能拥有更多闲暇时间了。 先前,为了能陪伴忙碌的恋人,也为了向榨季期间的岳大师提供更多的情感支持,杭帆大幅减少了接广告的频率。现如今,榨季的繁忙暂时告一段落,杭帆的工作计划,便重又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日程表。 大雪纷飞的冬日,室内却融暖依旧。身穿宽松旧t恤的杭帆,赤脚打着背景音乐里的节拍,十指不停地敲打着新的方案书。 岳一宛收工回家,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杭帆的工作室而来。他的大衣衣领上还沾着雪片,俯身吻上恋人的刹那,消融的粉雪,就在杭帆的t恤领口上印下轻微的湿痕。 “你好冰喔。”杭帆乖顺仰起脖颈,任由坏心眼的恋人,把冰凉的双手伸进自己的领口:“外面雪积很厚吗?” 爱人的肌肤温热又熨帖,暖暖地焐着酿酒师的手指与掌心,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傻呵呵的笑来,“嗯,很厚哦。大概到脚踝?明天早上起来,还得先给车库门口铲雪才行。”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铲。”说着,杭帆又举起桌上的马克杯:“你还冷吗?要不要喝点热巧克力?刚煮的。” 巧克力刨花融化在热牛奶里,温暖甜蜜,盛装在雕刻有游戏图标的厚重陶瓷杯中。 只是捧起这个杯子,都让岳一宛真切又踏实地感觉到: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与杭帆共同的家。 揽住恋人的后颈,他再度吻上杭帆的唇,“我好喜欢你。”呢喃的絮语,和着细碎的笑声,一齐震颤在爱侣的唇齿间。 “我也爱你。”杭帆一边回吻他,一边伸手帮他解掉围巾与大衣扣子。 促狭地咬了下恋人的鼻尖,岳大师语气暧昧地笑:“心急了?你想要在这里……?” “——说什么鬼话!”围巾被重重丢回他脸上,杭帆拿脚去踹他:“我是觉得你衣服都湿了,所以才!” 岳一宛甩掉大衣,直接将爱人的赤裸脚踝攥进手中,“是吗?”手上略一借力,他就把杭帆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但既然是我身上的衣服,这件事的解释权应该在我。” 杭帆被他抱坐在腿上,隐约听见人体工学椅发出超载的吱呀声。可谁在乎? 人生如此短暂,又如斯珍贵。相爱相拥相吻的每一秒,自是应当全情以赴。 这年的春节来得早。 一月还未过半,各家品牌方的对接人,就已沉浸在了年节将近的休假气氛里。一应大事小事,但凡不是十万火急,统统都可以“年后再说”。 掐指一算,也是到了要该收拾行李回老家的时间。 “我要先去上海参加一个品牌活动,然后直接回我妈妈那边。”拖着行李箱坐到衣柜前,杭帆一边在手机上看飞机票,一边问岳一宛:“你呢?你是想要直接回老家,还是……?” 上个春节,岳国强跟着地方商务厅的使团,去了海外做经贸访问。于情于理,今年除夕,岳一宛都得回家吃年夜饭。 唉声叹气地,他也在衣柜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一头埋进了心上人的肩窝里。 “我不想和你分开。”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岳大师侧身抱住了自己的恋人:“好想把你藏进我的口袋里。” 杭帆亲了亲他,眼眸明亮:“那你要不要来我家?”他举起手机日历,认真地分析:“你看,我们可以先去上海,之后就顺路回我家。我们可以一起在我妈那边住几天,直到过年那几天的正日子,你再先回你爸那边。” “等过年的这几天结束了,我就去你家找你。怎么样?” 得到了恋人的邀请,岳一宛自是喜出望外。 他立刻搬出了自己的行李箱,像是四处搜集漂亮羽毛的求偶雄鸟那样,拎出了各种正式过分的西装:“第一天上门,你觉得我穿这个怎么样?” 杭帆爆笑,“那你会吓到我妈。”他拍拍恋人的肩,“放轻松,你不是都已经见过她了嘛?她是不会因为你穿了毛衣和牛仔裤就把你赶出家门的。” “而且,”鼻尖相抵,两人温情脉脉地对视着彼此:“年后是我第一次去你家。你还得帮我想想,要怎么才能讨你父亲的欢心?” 岳一宛情难自遏地吻他,“你不需要讨任何人的欢心,”在铺满各种杂物的地板上,他们拥抱、亲吻,互相低诉爱意:“你是最好的,杭帆。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小情侣正在地板上吻得缠缠绵绵,一通电话打进来——是远在柏林的艾蜜。 “早上好呀,哦不对,晚上好!这个时间,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什么吧~?” 以她一贯的甜蜜语气,艾蜜遥遥地向岳一宛打招呼:“当然,就算我真的打扰到了什么,你懂的,我可一点都不感到抱歉哈!” 将开了免提的手机扔到一边,岳大师反把杭帆抱得更紧:“哼,”他大声嘀咕着,“我就知道,专挑下班时间给人打电话的,除了艾蜜也没别人。” 怜爱地摸了摸恋人的头发,杭帆无声地对他做口型:辛苦你啦。 “哎呀,听你这语气,难道小杭帆就在旁边?”艾蜜明知故问,“sorry啦小杭帆,我要把你的男朋友借走一会儿啰!” 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岳大师就是抱着杭帆不撒手:“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二月中旬,新西兰有个专注新世界产区的酒展。”键盘声响得清脆,艾蜜问得也很利落:“我已经打听好了,好几家专做葡萄酒的大型进出口商都要参加。你去不去?” 第366章 话都说到这儿了,岳一宛难道还能说不去?既然选择出来单干,那自己酿的酒,当然也得自己卖。 “……去。” 嘴上这么说,岳大师却是满脸的不情不愿。 艾蜜才不管他是自愿去的,还是被迫去的,她只会满意地表示,算你小子识相:“那我替‘再酿一宛’申请参展了,时间表待会儿发你。记得办签证啊,拜。” 神情极其哀怨地,岳一宛搂紧了怀中人。 “杭帆,”他把脸埋入恋人的颈窝,像是撒娇,又像是犹豫地问道:“你能不能和我……” 心上人捧起了他的脸:“和你一起出差?” “我知道这有点远,而且还要办签证,很麻烦。”岳大师唉声叹气的样子,活像是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的忧郁大型犬:“但我们过年要分开三四天,后面还要再和你分别,这日子简直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杭帆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是在装可怜。 但只要对视上这双近在咫尺的碧翠眼眸,杭帆的心,总是融化得比掌心里的雪花更快。于是,他毫不犹豫吻上岳一宛的唇,“那我们就一起去呗。”杭帆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世界上的所有地方。” 岳大师喜出望外,又亲又抱地与杭帆耳鬓厮磨了一阵,恨不得抱着恋人在地板上滚两圈才好。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仿佛在胸腔里装进了糖果和巧克力做的热气球,马上就轻飘飘又暖洋洋地飞起来了。 “嗳,”他快乐地蹭着爱人的脸颊,“你几号返工?不急的话,我们可以在新西兰多呆几天吗?那边还是夏天呢,我们可以去公园和海边约会!” 畅想还没进行到一半,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岳一宛很不乐意地摁开免提,就听见antonio呼天抢地的嚎叫声:“老大!救救我们!今年的wwwa在——” “在新西兰,二月,我知道。”眼睁睁地看着杭帆从自己怀里溜走,岳大师语气悲愤地反问对面:“所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哭丧着语气,antonio忸忸怩怩地小声哼唧:“就是,我刚发现,我的护照过期了……现在换护照的话,我们领事馆,那个工作效率,老大你也知道……” 啊。岳一宛叹气。这群意大利人。 “身为斯芸的顾问,老大,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电话那边,antonio大声地擤着鼻子,装出一副假模假样的哭腔。 眼角余光里,杭帆正在收拾回家行李。最上面的那件,正是他们新买的情侣款毛衣。 心里盛满了愉悦与满足,岳大师这会儿甚至都懒得去追究,antonio到底是真的护照过期,还是单纯不想跑去新西兰那种连夜店都没有的地方出差。 “我就救你这一次。”他严正声明,“要是还有下回,不管你捅了什么样的篓子,都自己去跟公司解释!” 啪得一声,他挂掉了电话,又忙不迭地坐回到杭帆身边:“可以吗?我们在新西兰多待几天。” 在恋人满怀期待的热切注视下,就算是最最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偏头亲了下岳一宛,杭帆点头:“好啊。”笑吟吟地接住了兴奋扑来的未婚夫,杭帆的脖子都被这家伙的头发挠得发痒:“其实我已经给苏玛和阿旺他们放了长假。这样一来,我也能和你……” 还没有说完,岳一宛又一次地吻住了他。 “我爱你。” 依偎在彼此身边的两人,如同两块被烤化了的糖年糕,黏黏糊糊地挤挨在一起。 紧接着,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一连被打断三次,岳一宛隐隐地有些恼火。正要起身去捞那个可恶的电子设备,杭帆就已经拉住了他,“是我的。” 安抚地拍了拍岳大师的胳膊,恋人从身后拿出手机:“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这是一串陌生的来电号码,却来自于杭帆的家乡。 “咳,嗯,”一秒钟的空白之后,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是,你就是杭艳玲的儿子,杭帆,对吧?” ----------------------- 作者有话说:这次是真的进入完结倒计时了。 就不知道是倒计时十天,还是倒计时七天……熊蜂俺努力地扇动翅膀! 第272章 论尊严 杭帆既没说是,也没说自己不是。 他只是坐直了些,语气冷静地反问对方:“您到底是哪位?” 在他身侧,岳一宛轻轻握住了杭帆的手。交叠掌心里,恋人的体温包裹着杭帆的五指,是无声却坚定的支持。 在只听得到对方呼吸声的短暂沉默中,杭帆悄悄打开了免提模式。 像是喉咙里黏着一口浓痰似的,对面又接连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含糊地道,“我就是你,那个,我是你姜叔啊。你小时候,刚出生那会儿,我不还抱过你呢嘛!” 谁?杭帆在大脑里迅速检索了一遍。 他很确信自己,从未认识过什么姜(江?)叔。 “不好意思,”杭帆有些不耐烦,“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先挂了。” 自称姜叔的男人赶紧叫住他,“唉别,别!杭帆,你真的不记得我啦?我老婆和你妈关系很好的呀!她俩前几年还一起喝过茶,你这也不记得啦?” 做了三十余年的纺织女工,杭艳玲身边确实有好些个本地小姐妹。可这个所谓的姜叔,杭帆倒是还真的从未听她说起过。 “您有什么事?”耐着性子,杭帆礼貌地问对方。 咳呛了两声,自称“姜叔”的男人在电话里继续道:“我和老朱呢——哎老朱嘛,就是你爸爸。这个呢,我们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了。你爸这人,有时候做事确实,哎,确实不太厚道吧只能说是。这点我也承认,啊,我承认。” 杭帆虽然没和这人打过照面,但只是听着对方的声音,就感觉一股老烟枪的臭味扑面而来。 “你认识朱明华?”杭帆抓住了重点。 闻言,岳大师不由挑了挑眉。他一手攥着恋人的指尖,一手丝滑地在自己手机上打开了录音键。 电话那边,姜叔连咳数声,这才重又开口:“我知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他对你们娘儿俩不闻不问,你心里肯定也是有怨气的嘛,叔能理解。” “但以前的事情呢,那也都是以前的了。小伙子,你现在还年轻,可你姜叔是过来人,所以你听叔一声劝:亲父子没有隔夜仇。以前他再怎么不好,毕竟也是你亲爸,对不?自古以来,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就是一个‘孝’字。孝是什么意思?儿子不能忤逆老子嘛!百善孝为先,这可是孔子说的。所以呢,我还是劝你啊,早点解开心结,和你爸好好谈谈。你爸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头打拼,说到底,也是很不容易的啊!” 这都拉三扯四地在说些什么东西? 杭帆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感到一种久违却熟悉的愤怒,正要像赤红沸腾的岩浆那样,从天灵感上迸裂开来。 可就在这时,岳一宛却俯过了身,无声地亲了亲杭帆的眉心。 一吻落下,应激的痛楚骤然淡去。那悲愤的怒气,也如泄了气的气球那样,迅速消散殆尽。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早已战胜过朱明华一次。 今天的杭帆,再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以愤怒来对抗痛苦的、孤立无援的少年。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悄然放松下来,五指也温柔地回握住了岳一宛的手。 杭帆知道,自己还拥有世上最纯挚真诚的爱,以及冲破一切风浪的勇气。 “而且你想啊,小伙子,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爸奋斗一辈子,他攒的那些钱啊房啊的,只要不被国家收走……你老子百年之后,这不都还得留给你嘛!” 电话里,姜叔仍在喋喋不休地说将他那些虚浮的大道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宽容。你爸这个人,平时固然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人生在世孰能无过?杭帆你一个大小伙子,心要放宽些,别和你爸这种老糊涂计较。” “要我说啊,你若是个聪明的,就和你爸好好沟通沟通。甭管之前有什么误会,往后说开了,就还是一家人。到底血浓于水嘛!” 他还在拉拉杂杂地说些有的没的,杭帆却是已经渐渐品出味儿了。 原来,这是替朱明华做说客来了。 “我能问一下吗,”语气极为克制地,杭帆打断了对方:“您和朱明华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让你打电话给我?” 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却不知戳到了对方的哪根神经,姜叔的语气激动起来:“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呢?你知道我是谁吧,你晓得伐?我跟你爸认识,少说也有个三四十年了,你就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啊?“ “你这混账小子,你就是非得把你给爸害死了才能甘心,是吧?你可要知道,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住也住不好,吃也吃不好,哎哟,哪个有良心的看了能不心痛噢!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有这么硬的心肠?横竖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你爸,这世上哪来的你!” 第367章 杭帆是应该要感到愤怒的。 为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也为这人替虎作伥的丑恶。 但在这通满是陈词滥调,又荒谬得仿佛烂俗伦理剧一样的说教声里,他竟忍不住有些想笑——那种轻蔑的,人不该与狗互咬的笑。 而岳一宛,岳一宛早都已经把脑袋埋进了杭帆怀里,忍笑忍得连肩膀都在抖。 用不着细想,杭帆就是知道:这家伙八成已经酝酿出了至少五百种花式挖苦的歹毒修辞。 伸手捏住了恋人正一张一合试图做口型的嘴(他似乎是想要充当杭帆的吵架外援),小杭同志佯作不耐地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吃不好住不好的,他不是早背着我们母子俩,自个儿吃香喝辣去了吗?” 心领神会地,岳大师咧嘴露出一个坏笑。 他当然知道杭帆在套什么话。 “你还装愣了你!” 姜叔恼火,音量也跟着拔高了许多:“要不是你在背后捣鬼,你爸哪还需要跑金边去避风头?!” “你爸不就是想跟你妈借点钱吗?都是一家人,非把你爸往绝路上逼,这又是何必啊!”光听这人的语气,那是当真痛心疾首、肝胆俱裂:“好好想想吧,杭帆!你爸要是真的进去坐了牢,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金边。 这地名一出,杭帆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对于朱明华用“恋爱”与“投资”名义实施的多起诈骗案,经侦那边应该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而朱明华这老贼,大约是察觉到风头不对,立刻就逃往了国外。 外头到底不比国内。朱明华上了年纪,仓促跑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所在,日子只怕更是难捱。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语气冷淡地,杭帆反问:“别说是坐牢,他就算被判枪决,那也是朱明华这些年来罪有应得的结果。你这个做好朋友的,不劝他赶紧退赃自首,找我做什么?” “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顽固的老男人,是世界上最难沟通的一种生物。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腐朽的论调,简直就是他们世界的框架,文明的基石,不可撼动的神圣信念。 “我告诉你,小子,你现在去跟警方解释,说这都是你的诬告,是你误会老朱,家庭矛盾犯不着他们插手——这事情都来得及弥补!” 隔着无形的电磁波,杭帆几乎都能看见,这位法制意识极其单薄的“姜叔”,正是怎样一副唾沫星满嘴乱飞的神态:“别不识好歹,叔也是关心你,才会亲自打电话来给你出主意。你年纪不小了,做事也想想后果!” “你爸去坐牢,难道你脸上就光彩?以后娶媳妇,哪个姑娘还敢嫁进你家里?以后你生了小孩,等小孩要考公考编的时候,知道是爸爸让爷爷留下了案底,那还不得恨你一辈子?” 根本不给以杭帆开口的机会,姜叔只一个劲儿地往下道:“不要光顾着替你妈出头,你也多替自己考虑考虑。要是你爸真坐了牢,你一辈子都要被人嚼舌根、说闲话!还有谁会尊重你,谁会拿正眼看你?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次,杭帆终于没能忍住。 他大笑出声。 “那你和朱明华还真是一对好朋友啊,姜叔。”他的语气冷淡又尖锐:“同样的强词夺理,也是同样的厚颜无耻。” “你不是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到现在也很关心我吗?” 杭帆冷静地质问道:“那当我转学第一年,连新校服和学杂费的钱都交不出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现在跟我说什么血浓于水——那当我爸欺骗我妈感情,后来又残忍地丢下她的时候,你又在那里?你那时候怎么不对他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的语速极快,像机关枪里的连发子弹那样,咄咄呛声着喷出火光:“不过就是借点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道理你都懂,怎么就没想过要自己借点给他呢?你们不是相识三四十年的好朋友吗?” “你可怜他在金边吃不好住不好,却根本没有想象过,他当年抛下的孤儿寡母,在刚开始的大半年里,每天都只有两块五毛钱能用来吃饭吧?” 童年里最艰难的那段岁月,其实早就已经翻页了。 可无论如何,人都不应该背叛过去的自己。 在杭帆的人生旅途中,每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都是他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 而每一份来自他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也都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在日复一日地付出努力与真诚之后,才能真正地赢得。 “无论别人是尊重我,又或是不尊重我,我的尊严始终就在那里,分毫不变。” 多年积郁于心的这口恶气,今日的杭帆终于可以畅然控诉。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声,如金石掷地。 “我的尊严是自己挣来的。既不靠别人的施舍,也不指望父辈的荫庇,更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数秒的静寂之后,自称“姜叔”的男人心尤不死,又“你你我我”地磕巴了一阵。 还没等他组出个成型的句子,就听一个青年男性的声音突然插嘴进来:“至于其他的,那就更不劳你担心。” “因为杭帆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这把华美从容的嗓音,似乎很难抑制住自己的笑意:“他会和我结婚。”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 杭帆切了一声,仰头倒进未婚夫的怀里:“怎么办?他好像被你吓跑了。” “不害怕自己的‘好朋友’是个畏罪潜逃的诈骗犯,却怕听到男人要和男人结婚?真是令人惊叹的伦理观。” 乐不可支的岳大师,抱着恋人亲了好几口,这才又轻声笑曰:“这种奇葩,就该去警察叔叔那里,好好接受一番再教育——你觉得呢?” 挽住恋人的后颈,杭帆轻轻咬着岳一宛的下唇:“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我们真的该收拾行李了,一宛。明天还得去买礼物……唔!别、嗯……先把、把录音关掉……” 一切风雨都会过去。 相爱的人,也将携手前往充满希望的明天。 ----------------------- 作者有话说:小岳:我们给经侦提供了这么多信息,结案之后他们是不是得给咱俩发个锦旗啥的? 小杭:等等,不是我们该给警察叔叔送锦旗吗wwww 小岳:不妨事啊,他们可以给我们一面表彰好公民的锦旗,我们也可以送个印着狗头铡和“奉公执法”锦旗! 小杭:求你还是做个正经人吧岳大师wwwww 第273章 家 “人回来就好了呀!还带这么些东西,多见外!” 杭艳玲一边端水果出来,一边对儿子嗔声佯怪:“搞这么隆重,给人邻居看见,还以为小岳来咱家提亲呢!” 岳一宛在卧室放了行李出来,就看见杭帆被砂糖橘呛得眼泪飞溅,面颊绯红:“妈!你、你……” 口齿伶俐的百万粉博主,在妈妈和未婚夫面前结巴了半天,到底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看他神色,再加上酿酒师中指的戒指(他俩才刚一进门,杭艳玲就立刻瞥见了),为人母亲的心里还能没数? 她笑吟吟地起身,“那你俩先歇会儿,我去做饭。”说着,还热情地招呼她的儿婿:“小岳爱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葱姜蒜,海鲜羊肉,这些都能吃吗?” “我没忌口的,什么都吃。”在准丈母娘面前,身为毛脚女婿的岳大师,简直乖巧得与平日判若两人:“今天做什么?我也来帮忙吧。” 如此奇景,把杭帆在沙发上乐得直打滚。 杭艳玲也掩嘴笑,顺手把刚煮好的玫瑰花茶递过去:“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喏,你们就先喝喝茶,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那还是让我来吧。”要等这两人互相推让完毕,杭帆的肚子就该饿瘪了,还不如亲自卷袖子上:“恭请母上大人下旨:杀谁,怎么杀,杀成几份?” 将围裙摔在他身上,杭艳玲假意嘘杭帆道:“这都是上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去,把那几条带鱼洗干净。” “得令!”杭帆戴上手套,拿起剪刀:“保证完成任务!” 心上人在厨房里,岳一宛哪里还能坐得住?没过一会儿,他也悄悄钻进了厨房,两人一边低声说笑,一边处理着各种年节期间的时令食材:来去配合之中,默契得仿如一体一心。 “你们俩把厨房都占了,让我做什么呀?”杭艳玲笑骂,“让开点,锅里还炖着酱排骨呢。” 杭帆恭恭敬敬地给她让路,顺便提建议道:“要不妈你先去客厅里看电视,我和一宛这边结束了,再请您回来掌勺?我们买了好多礼物的,你都打开来看看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离开之前,做妈妈的还剥了一盘砂糖橘,放在他俩人手边:“那择菜也就交给小宝你啦。哎,我是让你自己择啊,别偷偷指挥人家小岳,人家是客人,好意思么你?” 第368章 她刚一转身,岳一宛就飞快低头,笑着亲了亲恋人的发顶:“我很乐意效劳,一切听凭陛下差遣。” 没过多久,白洋也拎着他的年货礼包出现了。 “亲爱的朋友,听说你家今晚吃饺子?”手里举着一瓶醋,此人在门外有板有眼地朗诵道:“我特意带了一瓶醋,想要借你家的几个饺子——” 杭帆毫无慈悲地关上了门:“我们过年不吃饺子,你退出去重来。” “蛋饺也是饺!”白洋扑在门上干啕:“我坚决捍卫蛋饺上桌的权利!” 白洋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其他安排的时候,杭帆就会把好友召唤来自己家过年:餐桌上能多一双碗筷,总归也是多了一点人气儿。 杭艳玲见到白洋,赶紧招呼他来客厅坐,“小白啊,你别去跟他们挤在厨房里,让他们自个儿说悄悄话去。” “阿姨好!阿姨最近又年轻了不少,难怪人都说逢喜事精神爽!”白洋一边往外掏他带来的年货,一边表演贯口:“阿姨想知道点什么?只要是杭小帆不好意思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厨房里传来杭帆的怒骂:“白小洋你这个叛徒!我真是白给你吃饭了!”切菜择菜的背景音里,还掺杂着岳一宛的偷笑声,和“你不好意思说什么?”之类的添乱问话。 “白洋吃饭,打一歇后语——吃白饭。”白洋正要为自己的绝妙段子点赞,就听杭艳玲关切道:“小白是去年回的国吧?以后还要再出去吗?” 还没等白洋开口,厨房里就叮呤当啷一阵乱响。杭艳玲急忙走过去:“小宝!你们干嘛呢?” “呃,我——”“只是稍微——”岳一宛和杭帆双双回头,像是两个偷吃点心被抓包的幼儿园小朋友。 而这两个超龄幼童,一个手拿着长柄汤勺,一个手拿着长柄漏勺,正把厨具当成武器来打闹。 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杭艳玲的语气却非常坚决:“放下,然后给我出来。” 舟车劳顿后的一顿饱餐,让众人都感到了一些血糖上升的头晕。 杭艳玲赶这群小朋友去休息,“明天腊月二十八,还得要早起去上香呢。你们可别睡太晚!” 房门一关,岳一宛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杭帆,“你的卧室好可爱。”他发出那种幸福的、像是冒着香槟气泡般的傻乎乎笑声:“完全和你一模一样。” 杭帆被摁在门板上,直给他亲得腿都发软:“哪里、嗯……哪里就和我一样了?” 纯黑整洁的床品。素色的棉麻窗帘。随意摆放着笔记本电脑的简单书桌。堆满各种书籍与画册的书架(中间还混着几本年代古早的游戏攻略书)。坐在床头的褪色恐龙玩偶。 这间卧室有一种冷静却温情的奇妙气质。它像是一间关于杭帆过去人生的展览馆,将岳一宛没来得及参与的那一部分,全都整齐地陈列在相爱之人的眼前。 “这里让我觉得,好像亲眼见到了小时候的你。”呼吸交缠,岳一宛将自己的心声递送进恋人的舌尖。 杭帆仰头啄吻他的唇,“其实我小时候并不住在这里……这都是我妈妈布置的。” 某种意义上,这可能就是年轻时的杭艳玲,真正想要给予杭帆的那个家。 “嗯,我知道。”爱人的喉结轻微振动,连空气里都萦绕出幻觉般的甜:“我好幸运能遇见你。” 因为你曾走过如此漫长的夜晚,又穿越常人无法想象的重重荆棘,才最终来到我面前。 抢在自制力与心跳一齐失控之前,杭帆阻止了未婚夫的下一个动作:“你、嗯……你先去洗澡。” “那你和我一起嘛。” 不等岳一宛习惯性把自己抱起来,杭帆已经惊慌失措地开始了挣扎:“不行!我妈就在隔壁……”许是担心身后那扇门板的隔音效果,他把声音也压得极低:“万一她待会儿出来倒水,被看见怎么办?!” 和大部分的普通家庭一样,杭帆家只有一个浴室,与厨房紧邻。 岳大师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我们完全可以解释说,这只是在帮对方搓背嘛……” “你又不是北方人!”杭帆把他赶进浴室,又在关门前送上一枚吻:“我去帮你拿睡衣。“ 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洗鸳鸯浴是不可能了。至于那些比鸳鸯浴还要过分的项目,那更是连想都不要想。 “毕竟我妈在呢,”杭帆洗完澡,带着一身沐浴用品的香气,轻快地钻进了被窝里:“这两天,我们可都得表现规矩一点。” 新晒过的蓬松被褥,被岳一宛的体温焐热,暖融融地散发出阳光的味道。 将心爱的恋人抱在怀里,岳大师含笑亲他,“我现在可是你家的上门女婿。什么是规矩,全凭你说了算。” “胡说什么呢?”把被子拉过头顶,杭帆倾身过去,一边吻他,一边悄声嘟囔:“只是让你‘稍微’规矩一点,没让你出家做和尚。” 一个毫无预兆的翻身,岳大师把心上人压在了身下:“哦?”暗夜里,杭帆看不清酿酒师双眸的颜色。可听这厮的说话口吻,分明就是荒原上的饿狼眼放绿光:“这是可以开荤的意思?” “是你可以亲我的意思!”狠狠地,杭帆咬他的下巴:“尝点味儿得了,不要得寸进尺!” 可是岳一宛这种生物,得寸就必然是要进尺的。 黑黢黢的被窝里,他热吻着怀中的爱人,双手触碰到大片滚烫又柔软的肌肤:“你知道吗,宝贝?我们现在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在跟你早恋。晚上放学回来,就在父母卧室的隔壁,迫不及待地要偷尝禁果……” ——如果我们都只有十七八岁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 附在心上人的耳畔,岳大师嗓音低哑。以呵气般轻柔地语调,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千奇百怪小幻想。 ——我会到你家来写作业吗?以好朋友,或者是高年级学长的名义。就说是帮你预习功课。 只是听到这句话,杭帆就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腰。 他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到这个画面:十几岁的岳一宛,眉宇间总藏着一团阴郁而不驯的雨云。高挑,英俊,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学制服,懒散地坐在自己床边的书桌前,像是灰暗世界里的一道彩虹。 ——那阵子,阿姨是不是经常要很晚才下班?那你就是我的了,杭帆。十八岁我可没有现在这样的忍耐力。只要一进门,我就会立刻把门反锁,然后…… 杭帆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他想要闭上眼睛,可岳一宛吹在耳垂上的炽热吐息,却让杭帆脑中的画面更加栩栩如生。 在那魔咒般的话语里,他似乎真的变回了十六七岁的那年,连身上的t恤也不再是宽松的睡衣,而是那套松松垮垮的夏季短袖校服。 那身校服被杭艳玲洗了许多遍,裤腰与衣身都很松。只需吹灰之力,岳一宛就能立刻从自己身上扒掉它们。 而杭帆将站在自己爱慕的少年面前,赤裸得如同初生一般。 ——要是我粗暴地把你摁在了书桌上,你会哭吗?哭着求我不要这么做?因为你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但你觉得,十八岁的我会听你的吗?我肯定会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既然我想要得到你,我就必须要得到。 做梦吧你,我才不会为这种事情哭!杭帆气得想咬人。 可是,他的身体与灵魂,此刻都被禁锢在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掌下,困囿于坏心眼的爱人所制造出的幻象中。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仓促地呼吸,试图将更多的空气压入肺里。 ——我可能会语气很凶地让你别说话,除非你想被阿姨听见。但我一定会对你非常温柔的。因为我爱你,亲爱的。我想要让你快乐,哪怕只是在长辈回家之前,匆忙地做一些不太成功的尝试,我也想要让杭帆你…… 别说了。嘴唇嗫喏着,杭帆听见自己不住发抖的声音。别说了,一宛。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明明睡衣都还好端端地穿在两人的身上。可杭帆却感到一阵奇异的幻痛,甜蜜又酸涩地劈开脊椎,一路电光带火花地冲入脑海。 而岳一宛只是煽情地吻他,将杭帆抱得更紧。他仿佛想要穿透这身皮肉,用爱欲的渴望,将两个灵魂永久嵌合在一起。 “不论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相遇,我都一定会爱你。永远爱你。” ----------------------- 作者有话说:小岳:所以你的中学校服还留着吗uwu 小杭:哈?!这都多少年了,谁会把那种破抹布留到现在啊! 小岳:欸…… 小杭:你失望得好夸张。 小岳:但我搜索了一下,网上有全新的买耶uwu 小杭:?!你不会是想……!! 小岳:也能买到我以前学校的校服哦。我已经买好了。 小杭:笑死,到底在执着什么啊! 小岳:uwu虽然没法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但我们可以玩这个play嘛! 第369章 小杭:好好好,岳学长,我们回自己玩这个play好不好? 小岳:很好,我先记在账本上。顺便一提,我还买了女款的,这个play可以发展几个玩法—— 小杭:嘘小声点!听见我妈开门的声音了! 小岳:其实我觉得现在也很有那个氛围uwu 小杭:不可以!! 第274章 微小但圆满 失策啊……! 被塞进出租车后座的前一秒,杭帆昏头转向地想。 被某人过于火辣翔实的早恋幻想折磨了大半个晚上,天刚蒙蒙亮,小杭同志就又被岳一宛抱出了被窝。 如果杭帆神智清醒,他绝不会让杭艳玲看到这个情景:像个玩具娃娃那样,任由男朋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再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给塞进自己嘴里,再顺手给杭帆抹一把脸…… 不!他的日常生活并不是这样的! 尽管无人在意,但杭帆昏昏沉沉的大脑,仍然自顾自地进行着单方面的脑内抗辩:只要睡眠不足又必须要早起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得像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废物一样…… 早知道,早知道——!他昨晚就应该直接抄起枕头,干脆利落地捂住岳一宛的嘴,以免这人说出那么多扰乱军心的妖惑之言! “所以说,”出租车的后座上,困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杭帆,终于挤出了睁眼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们到底,干嘛,要起这么早……” 副驾座上,杭艳玲轻轻瞪他一眼,“你昏头啦?今天腊八,我们要去庙里烧香的呀!” 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是释迦牟尼悟道成佛的日子。这天,寺庙里会向八方信众施粥布济,以示佛家慈悲为怀之心。 当然,时至今日,在腊八当天去寺院里烧香喝粥,已经算是一种民俗活动了。 杭艳玲说:“腊八节烧香,佛祖保佑新一岁也平平安安,万事顺利。”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护手霜,递给后座上的岳一宛:“小岳拿着,你和小宝都多攃一点。今天风大,又冷,小心待会儿给手都吹得裂开。” 岳大师含笑应声,风度翩然道了声谢,还夸奖杭艳玲今天的发型好看。 ——这人兴致也太高了吧? 杭帆的大脑虽然还没开机,但依然直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妙:他的探测雷达正在报警,说岳一宛这厮肯定又在想点什么坏事。 ——但是,应该也不至于…… 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杭帆只在肚里寻思:毕竟我妈还在前面呢,岳一宛就算胆大包天,难道还能在车上做出什么妖来不成? 有凉凉的东西落在手心里,应该是杭艳玲给的护手霜。杭帆困得想死,只能一动不动地瘫在男朋友身上,任由对方施为。 而岳一宛,他当然是高高兴兴地挤出了一大截儿,稍稍抹开些许,然后,他伸出手,与杭帆十指相扣。 ——好幼稚的把戏。 半睡半醒中,杭帆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这不就是那种,社交媒体上常见的调情方式吗?把挤多了的护手霜分给男朋友什么的…… 岳一宛扣紧了手指。瞬间,杭帆手心里的乳霜遭到挤压,飞速地流淌进两人的指缝中。 然后,两人十指相连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啾”。 刹那间,杭帆头皮一麻,立刻惊恐地睁开了眼:不是,这声音是——?! 他当然知道那只是护手霜而已。 可是,这乳白的颜色,滑腻潮湿的触感,扑打在自己脸侧的温热吐息,还有那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轻微声响…… 一瞬而过的绮念,顿时让杭帆羞愤莫名,差点把脑浆都要烧开。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手抽出来,就地掐死身边这个祸患。 “……我说小宝啊,你到底有在听我讲话没有啊?” 本就浑身僵硬的杭帆,乍一听见杭艳玲的问话声,更是吓得动弹不得。 而缺德如岳一宛,手上的动作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他的触抚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护手霜轻轻重重地抹在杭帆的手部肌肤上。 手,是对触觉最敏锐的人体部位之一。它精密绝伦的敏锐度,仅次于接吻用的嘴唇与舌头。 所以,在杭帆的双手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岳一宛指尖上的薄茧,酥麻地划过自己的掌心。 他也能感觉到来自恋人的攥握力度,凶悍里带着克制,像是要立刻就把杭帆揉入骨血,又像是想要保护他不被自己握痛。 他能感觉到岳一宛的体温,在交叠紧贴的掌心与指缝里,将乳化的霜体都烤得发热。 他能感觉到甘油与植物精油带来的粘稠与滑腻触感,类似于某种熟悉的水溶性制剂。而杭帆掌心与五指上的肌肤也正紧紧地吸附住了岳一宛,就好像…… 杭帆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面红耳赤着,他赶紧应答母亲的问话:“我、呃,我在听啊!” “你在听个大头鬼哦!我看你都睡了一路了。”杭艳玲不客气地戳穿他,“不是都跟你说了,别玩到太晚的吗?你是不是又拉着小岳一起,打游戏打到凌晨了?” 不怎么有说服力地,杭帆虚弱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 没打电子游戏是真的。但有没有和岳一宛玩别的“游戏”,那又另当别论。 “真的没有,阿姨。”岳一宛这个罪魁祸首,狡辩起来倒是人模人样:“就是昨晚聊天聊得久了点,怪我,怪我。” 后视镜里,杭艳玲将信将疑地瞥他俩一眼,“真的啊?小岳你也别太宠着他,光打游戏不睡觉,那哪能行呀!”把两个小朋友说了一顿,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他们都说这边寺求佛很灵的。我要好好拜拜,去去老头子留下的晦气!” “你俩是不晓得哦,这种事情说出去,真是好笑死唻!” 接过岳一宛递回来的护手霜,杭艳玲合上手包,语气里很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腔调:“小宝还记得吧?就前几年,朱明华说要把他朋友再介绍给我的,什么从国企退休下来的高管夫妻俩,以后可以跟我们结个伴,也能照应下小辈们的工作,可给他吹得天花乱坠!” “那个姜太太,我老早以前就认识的呀,前几年也跟她出去喝过两次茶的。哎唷,刚坐下来还没说两句话,她竟然跟我讲,‘你们纺织女工也会喝这些外国来的红茶,这点我倒是没有想到的’。真是给我气得来!什么话啊?往前数个几十年,就数我们工人阶级最时髦的好吧?舞会,看电影,喝咖啡,哪样不是我小时候就见过的呀!” 岳一宛忍不住要插嘴:“什么时候连红茶都成舶来品了?正山小种明明就是从中国传出去的,数典忘祖!” “就是说呀!”得到了准儿婿的撑腰,杭艳玲的心情更加明亮起来:“摆那么大的谱,还以为他们不是国企高管,是国家领导人呢。没想到,前两个月,姜太太又打电话给我,说是朱明华管她老公借了五千块路费,人却往国外跑特了。” 被岳大师几番揉捏之后,杭帆这会儿可终于清醒了个彻底。 他听见杭艳玲兴致勃勃地往下讲八卦:“你们说这家人怪伐?她也不问我晓不晓得这事体,上来就问我,愿不愿意替你老公还钱?” “真是瞎讲八讲!所以我就问她说,啊?谁是我老公?我跟谁扯证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结过婚?要我替朱明华还钱?你真是讲得出来哦!” 这桩故事在杭艳玲肚子里憋了好几个月,一讲起来,那真是连半个顿也不打的。 一口气说完,她把头一抬,又重重哼了一声:“好笑吧?五千块钱,呵,我连五毛钱都不给他。” 杭帆大感无语:合着那个所谓的“姜叔”,就是为了讨五千块钱的债,这才费心吧啦地想要让朱明华回国……? 以纺织业起家的商业巨贾,最后沦落到以恋爱诈骗为生。在最后潜逃海外的时刻,身上的五千块路费,都还是向别人借来的。 “所以呢,我今天要好好拜拜菩萨。”车在寺庙门口停下,岳一宛与杭帆下车,又主动帮杭艳玲打开车门:“新一年,可别让我再沾上和这老头子有关的晦气事。小岳,你和小宝也一起来啊,别傻站着。” 白洋在寺门口与他们汇合。 见到杭帆,这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去,哥们儿,你昨晚怎么睡那么早啊?但凡你昨天晚睡一个小时,就能亲眼见证我一挑四的英勇战绩!” “他睡得还叫早啊?”做母亲的给每人拿了三支香,笑道:“从起床到现在,足足睡了一整路呢,小猪都没他这么能睡!” 趁着杭艳玲去炉边点香的工夫,白洋疑惑地问杭帆:“你昨晚没早睡?那我十点的时候叫你来联机打三色夺宝,你怎么都没回我?” 手臂搭在恋人的肩头,岳大师的脸上只有无辜又纯洁的微笑。 “我就是,呃,只是真的没看见。”一说到昨晚,杭帆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我连今早都还没看手机呢……” 第370章 岳一宛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好像是有谁在给他开表彰大会似的。 白洋看了岳一宛,又看了看自己快要熟透了的好友,恍然大悟:“哦!原来——!” 满怀敬佩地,他拍了拍杭帆的胳膊:“胆子很大啊!在家长眼皮子底下都敢……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杭小帆!” “不是你想的这样!” 佛门清净地,杭帆总不好在佛祖和菩萨面前动粗。 “真不是、你——白小洋你不许摇头!我都说了,真不是!!我靠!” 但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小小地爆了句粗口。 不过,杭帆心想,哎,算了。 谁让他是个既幸福又圆满,无需再向八方神佛祈求些什么的无神论者呢? ----------------------- 作者有话说:虽然岳一宛小朋友今天一直都在露出谜之得意的微笑。 但是杭帆小朋友,你不是也同样很得意吗uwu 第275章 带上爱与枕头去冒险 无论何等宏伟的理念,亦或何其美好的愿景,在最后的最后,能够实现一切梦想的,永远只有人类自己。 而非是高坐在九天的神明。 所以,当杭帆接过那三支升着轻烟的香,他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必须靠求神拜佛才能实现的愿望来。 那就祝岳一宛生日快乐吧。谁让今年的腊八节正好就是2月4日呢? 他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认真又调侃地在心中想。 我希望,在今天过生日的岳一宛,能在以后的每年每日都快乐幸福,永远都能心愿得偿。 站起身来的瞬间,他对上恋人的视线。 冬日清晨的透明日光,照进岳一宛的眼睛里,像是照耀着两枚打磨剔透的翠绿水晶。 爱人的注视温柔又缱绻,让杭帆忍不住要上前牵住他的手。 “生日快乐,一宛,我爱你。” 在这个旁人都不曾察觉的刹那一瞬里,岳一宛收到了今日里的第一个吻。 烧完香出来,一行人又排队去领了寺庙分发的腊八粥。 “蹭蹭福气嘛。”粥是热的,在塑料碗里腾腾地冒着白气。杭艳玲一边将米粥吹凉,一边笑道:“我还很小的时候,每年腊八,可都指着要来喝庙里的这碗粥呢!” 在这座以嗜甜闻名的小镇上,传统腊八粥却是咸口的。 粘稠香浓的米粥里,慷慨地加入了大量的茴芽豆、莲子、红豆、青菜和油豆腐等食材,全都炖煮得软糯酥烂。那咸鲜扑鼻的气味,直令人食指大动。 “因为是寺庙施粥,所以食材都是全素的。”杭艳玲对小朋友们解释道,“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做,我们还会加排骨和咸肉进去,这样煮出来的粥会更香。” 岳大师立刻开始了食谱研究的话题:“再放点花生酱进去,或者提前用香油炒个锅底,应该也会很好吃。” “这种逢年过节就布施食物的习俗,能不能向世界各地普及一下?”白洋一口气喝掉两大碗,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我愿称之为文明的光辉!” 吵吵嚷嚷地,他们穿梭在寺庙外的各种小吃摊之间,一路游荡进古镇的深处。 下午,白洋因为通宵打了半宿游戏,不得不紧急回酒店补觉。把杭艳玲送回家后,杭帆神神秘秘拉上未婚夫,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看你现在的表情,”眉开眼笑地,岳一宛揽住心上人的腰:“我觉得这不会是什么正经地方。” 杭帆竟然还深沉地点了点头,“没错,”他说,“确实不是个正经地方。” “哦?有多不正经?”岳大师摩拳擦掌,满脸都写着蠢蠢欲动:“这可不得让我好好批判一下!” 努力憋着笑,小杭同志抬手掀开门帘儿:“客官,里边请。” 岳一宛抬头,就见头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金字牌匾,朱漆斑驳,破败得很是有些年代感。 他读出上面的名字:“……书,城?” “没错。”杭帆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往里面走:“你不是想知道,我小时候都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吗?所有不能让我妈知道的黑历史,可全都在这里了。” 身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十几岁的杭帆,从没经过早恋、打架、堕胎等疼痛文学必备的桥段——倒不是说他当真有多乖巧。 “你知道的,所有擅长考试的好学生,总会有同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很容易觉得别人都是白痴。” 牵着岳一宛的手,杭帆带着自己的未婚夫往地下一楼走:“要到离开校园之后,大部分人才能够意识到,世界上有很多种类型的聪明。擅长学习和考试,从来都不比擅长交朋友,或者擅长跑步做饭更加高贵。” “确然如此,”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但其实人们很难在学生时代就意识到这点。我是说,我自己在那个年纪,也是那种觉得周围同学都特别愚蠢的小混球,好像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惨绿少年版的岳大师到底能有多阴郁难搞,杭帆确实有所耳闻(这一切都要托艾蜜的福,因为她的记忆力好到让岳一宛扬言要暗杀她)。 所以杭帆轻快地笑了起来,温柔扣住恋人的五指:“那确实。在这方面,还得是师父您更胜一筹啊。” 十几岁的杭帆,时时都挣扎在自尊与现实的撕裂夹缝间。 他自以为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对同龄人的言行没有任何兴趣(□□那点事有什么好聊的?香味圆珠笔有很稀奇吗?这群人今年到底几岁),却总是被老师与母亲当成不谙世事的孩子(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听话)。 这让他觉得痛苦。 他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起的微妙优越感(背书很难吗,只要读一遍就会吧,笑死,怎么能有人连送分题都不会做的),也有更多不能启口的迷茫与恐惧(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病吗?我要是被人看出来是个同性恋该怎么办,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吗)。 这也让他觉得痛苦。 而所有的这些痛苦,他只能独自嚼碎、吞咽,隐藏进一个又一个走神与独处的时间皱褶中。 “而这里是我的避难所。” 书城的地下一层里,杭帆带着岳一宛闲逛过去:“虽然现在只能算是,呃,避难所的遗址……?” 在他们身边,到处都是简陋的文具店与书摊。包装上落着积年未扫的厚厚灰尘。 岳一宛信手翻了几下:从游戏动漫到科幻武侠,从家装时尚到新闻评论,这些陈旧书刊还真是无所不包。 “这里就是你以前买书的地方?”他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十几岁的杭帆,背着书包进来,像刨挖存粮的小松鼠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印刷品中飞快地翻找…… 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杭帆冲他微笑:“当然不是。”他说,“我都是来这里蹭书看的。” 买书是要钱的。书摊老板们最讨厌那些光看不买的小鬼。 以杭帆的零花钱额度,他得不吃不喝一个多月,才能买下一整套的盗版漫画书。所以他选择和老板们打游击战。 拜应试天赋所赐,他看书的速度向来极快,一秒就能扫完漫画书上的左右两页纸。 “从头到尾翻完一本漫画,我的最快记录是十分钟。”杭帆说着,自己也感到一些忍俊不禁:“而且我绝不恋战。在这家店里看完一本,立刻就换到下一家。” 在散发着潮湿发霉与灰尘气味的地下一楼,在无数个虚构的故事里,少年杭帆得以暂时地忘却自己的忧愁,将母亲的期盼和老师的教诲统统丢在书页外面。 停顿片刻,他继又莞尔:“但小说就不行。小说我只能先翻几页,偷偷记下名字,然后去图书馆里找,或者向同学借。” 但无论是怎样的故事,它们都令杭帆短暂地忘却孤独与迷茫。 故事从不拒绝他,故事也不会批评他。 在故事港湾的深处,他可以成为弑父报仇的反英雄,也可以走向与同性恋人私奔殉情的悲剧结尾。 这让青春期的杭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安慰。 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望向爱人的目光依旧柔软明亮。 但岳一宛的胸腔里,却微微荡开几缕心酸的涟漪: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要穿越时间,抱一抱那个十几岁的、孤独地游荡在书城里的小朋友,将世上所有的有趣闲书都赠予对方。 “那可不行,”杭帆郑重摇头:“有段时间,为了给大脑‘进货’,我隔三差五就装病翘掉自习,偷偷跑这里来蹭书看——要真的让我敞开了看,那还了得?” 察觉到这背后有故事,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恋人的脸颊,笑问:“‘有段时间’?你的离经叛道竟然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是啊。”小杭同志强忍着笑,“我连翘了好几天的自习,才终于把那套书给看完。但因为结局特别的惨,气得我一整月都不想再看漫画。” 第371章 意料之外的展开。岳大师顿感惊奇:“所以你就回去好好学习了?” “好好学习了一个月,”杭帆眼神游移,“一个月之后我再回来,那些卖漫画的书摊,全都因为市场监管部门打击盗版的行动而关门大吉……” 噗哈哈!岳一宛笑出声来:“这是针对你的弱点,进行了精准的核打击啊。” “在那之后,我就学会用我妈淘汰下来的非智能机上网了。”一点也没为盗版的死亡而哀悼,杭帆一步跨进互联网时代:“接下来就是你早就知道的那些啦。逛论坛,尝试社交媒体,认识白洋什么的。” 他牵起恋人的手,将酿酒师生有薄茧的五指贴在自己脸上:“你不是想要知道,十几岁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在岳一宛的双眼里,杭帆看见自己的面影,爱慕中又带着一点恶作剧的神色:“如果是十几岁的我在和你早恋,我们可能就会翘了补习班来这里约会哦。” “但我们现在不就是在约会吗?”在僻静的角落里,岳一宛低头吻他的额角,笑容促狭:“故地重游就是经典的约会配置啊,亲爱的。” 时过境迁,十数年前繁华喧闹的书城,如今已明显得凋敝冷清下来。 或许世间的有形之物都必将迎来这样的命运,正如一切肉身都终会腐朽。 唯有爱会长存。 因为爱,它注定要跨越时空与生死,将过去与未来重新连接在一起。 像一对中学生情侣那样,他们幼稚地勾着彼此的小指,肩并肩地朝远处走。 “你想吃炸鸡吗?路边摊的那种。就对面那家,它竟然还开着,我中学的时候经常来买。” “宝贝,你可真是垃圾食品的忠诚爱好者。” “那你最好是真的别吃。不然等我点完你再抢——” “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情趣!” “哪个中学生会和抢自己炸鸡的人谈恋爱啊!” “欸,怎么这样……那我请你吃?作为中学生,请你吃炸鸡可以换一个亲亲吗?” “你这语气,更像那种在学校门口蹲点的怪叔叔吧……” “嗯?诱拐你的play吗,我觉得也可——” “嘘!再说下去,人家老板要报警了!” 有长辈与朋友在场,饶是杭帆有心纵容,岳一宛的生日还是得规规矩矩地过。 规矩的意思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杭艳玲准备了好几个拿手菜),端上生日蛋糕吹蜡烛(当然,是岳一宛喜欢的口味,杭帆早早就订好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亲友们的祝福(手机在桌上不停地振动),和客厅里一局酣畅淋漓的桌游(看在你今天过生日的份上,我手下留情才让你赢的!白洋狡辩曰)。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 在杭艳玲看来,这已经是小朋友们该洗洗睡觉的时间了! 顶着白洋挤眉弄眼的戏谑神情,杭帆面无表情地把好友送下楼——不,没有余兴节目,真的没有。 说完这话还没五分钟,杭帆就在自己家门口遭到了未婚夫的偷袭。 声控灯没亮。楼道的窗户外,挂着一轮细细窄窄的月牙。 借着昏暗夜色的遮掩,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胶着又激烈,仿佛这渴求永远无法满足,而今夜也永远都不结束似的。 “我的生日礼物呢?”鼻尖拱着恋人的颈窝,岳一宛悄声向杭帆撒娇:“要是没有准备的话,让我自己领一个也可以喔?” 他们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几乎就只是几声暧昧气音,在彼此的舌尖与鼓膜上轻微震动。 杭帆刚从电梯里出来,骤然进入黑暗,几乎目不能视。混沌之中,就只有岳一宛的嗓音,合着温热的吐息,仿若一段拂过耳畔的华美丝绒:“你不说话,我可要就自己来拿啦。” 说什么?杭帆的大脑一片混乱。 黑暗的环境,让触觉与听觉都比平时敏锐了好几倍。他能感觉到恋人的抚摸,隔着衣衫,在肌肤上催生出颤栗的电流。耳中传来蛊惑嗓音,更是瞬间就瓦解了杭帆的意志,让他只能抱紧面前的人,心无旁骛地递出自己的爱与吻。 “小宝——?” 门锁转动的同时,杭帆蓦得一惊,骤然弹出了半米远。 杭艳玲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哎,小岳也在啊。”她没觉出什么异常,只笑着招呼两人进屋,“我就说,只是下楼送送小白,怎么好半天都不见人回来。还以为你俩又上街玩儿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没发烧吧?”看见儿子满面通红,杭艳玲还觉得奇怪,伸手要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是不是刚才又和小岳打闹啦?你看看你,一身汗,赶紧去洗洗。” 说完又招呼岳一宛,“小岳也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赶车呢。就算是年轻人,累着了也是要生病的。” 等她终于回了自己房间,方才还心怀鬼胎的小情侣,这会儿也已经彻彻底底地熄了火。 卧室床头灯一开,岳一宛的眼睛,就像是被窝里浮出了一双绿莹莹的鬼火。 “杭帆,宝贝,亲爱的……”他的语气也很幽怨,“我想要生日礼物。”活像是个遗恨未了的冤魂,重回人间索命来也。 杭帆偷笑,钻进被子里吻他:“如果我真的忘记了呢?” “那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岳大师兴奋地抱住他:“一个没有礼物的生日,至少能换三张‘为所欲为券’吧?” 没有这种东西!杭帆笑骂。 不轻不重地,他在男朋友锁骨上咬了一口,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你的生日礼物是这个。包裹清关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长……但等我们回家之后,肯定就能收到了。” 那是一台来自英国的linn klimax lp12唱片机。 岳一宛眼前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因为你说过啊。”杭帆吻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笑声:“上次你教我换唱针的时候,念叨了好几遍说下次想试试lp12,我就稍微研究了一下……” 收紧了双臂,酿酒师把脸埋进恋人的发丝里。他感觉自己幸福得有些晕眩,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但这个很贵的,宝贝。它会不会让你有压力?” 狂喜之余,他依然记得杭帆还房贷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杭帆还有一家小小的工作室,要按时给苏玛和阿旺这两位小朋友开薪水。 “我已经把妈妈这套房子的贷款提前还完了,不再有什么个人层面的经济压力。”轻声细语地,杭帆在被窝里与他咬耳朵:“而且,我只是想要给你最好的。” 眼眶有些湿润,岳一宛吻上自己的爱人,他感觉自己整颗心都浸泡进了甜蜜的池水里:“我好爱你,杭帆。谢谢,你总是带来最好的事情,宝贝,你是我的奇迹。” “我也爱你。”亲了亲心上人的睫毛,杭帆声音里噙着笑:“不过,你最好别现在就感动得掉眼泪……你的礼物还没收完呢。” 他们头靠头地躲在被子底下,如同密谋着一场崭新的冒险。 “你不是说,想要把地下室的储藏间,改成、嗯……咳,‘游戏室’嘛?”唯恐声音会传出房门似的,杭帆把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我来为你的‘游戏室’添置第一件家具。” 下单的时候他还没觉出什么。反而是在要说出口的前一秒,杭帆突然羞耻得耳朵发烫:“就是那个,带鸟笼的床……如果你想要把我关起来的话……” 话音刚落,圈在杭帆腰间的胳膊立刻箍紧。 “我会把你关在我身边。” 岳一宛翻身压过来,热切地吻他,急不可耐地要在爱侣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那时候,你哪里也不许去,谁的电话和消息都不许接,我要你只属于我,在二十四小时,或者四十八小时里——即便我要这么做,你也愿意吗?” 杭帆无所保留地吻他,“我愿意。”他向挚爱的恋人献上耳语与承诺,“我是你的。” “我爱你。”在每一个爱抚、亲吻与呢喃的间隙里,岳一宛都要认真地回应道:“我永远都属于你。” ----------------------- 作者有话说:一说到不正经场所,岳一宛只会想到:猫咖。 小岳:用美色和献媚来换取生存资源,这不是风月场所,还能是什么!! 小杭:可是在猫咖打工的猫,工作态度可比人类社畜要差多了。 小岳:不,我是说,你有没有看到刚才那家猫咖的头牌奶牛猫?长得很美貌就不说了,看到人来就往地上一躺,还翻开肚皮给人看,又伸出粉红色的肉垫给人摸!天啊,怎么会有如此世风日下之事! 小杭:你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直勾勾地看着我wwww我又不是猫咖的头牌。 小岳:uwu虽然你不是,但我也想要这样的福利。 小杭:wwwww我就知道! 第276章 年终结算画面 大年三十的夜晚,客厅沙发铺好了电热毯,茶几上也摆满了水果零食,正是杭艳玲家最典型的辞旧迎新守岁夜。 第372章 平板搁在茶几上放春晚,电视上却投屏着杭艳玲最爱的韩剧。 “春晚这种东西,随便看两眼么好了呀。”爆竹与摔炮的热闹声响里,杭艳玲也高高兴兴地磕着瓜子,眼都不眨地看她的韩国古装剧:“哎小宝,你多吃点核桃,这个补脑的。” 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的杭帆,这会儿正被电热毯烤得又暖又晕,像是一只安逸得快睡着的猫。 打了个呵欠,他捞了半把核桃仁放进嘴里,眼睛却依旧紧盯着手机屏幕:作为一个互联网居民,过年,这可是全国人民一起休假吃瓜的大日子! @momo:看到这里的人,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恭喜我克死了老板! 主包之前在某宇宙大企工作,是集团里一个不太赚钱的分公司。但因为是宇宙大企嘛,虽然活儿多钱少,但至少说出去名字好听。所以主包也是想要好好工作,在这个岗位上多混两年的。 结果前年来了个新老板,不是主包的+1,是管我们整个分公司的真·大老板,一上来就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老员工纷纷出走,各个项目都乱成一团,我们本来就有很恐怖的加班文化,结果那段时间还要再加班加点地在给老板的突发奇想擦屁股。 做不完,真的根本做不完,每天都有新的绝望篓子。而主包当时只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年轻,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每天都崩溃到在地铁末班车上哭。 主包连合同期都没干完,就因为身体撑不住,最后不得不辞职gap了一年。 可万万没想到!!前几天主包去和前司的友友吃饭!友友说!我们的傻逼老板!因为贪污公司两个亿!!最近判了!!坐牢了!!坐牢了!!哈哈哈哈!!!! 主包的乳腺好通畅啊!!!主包恨不得去前司楼下拉横幅,恭喜老板坐牢,贺喜老板坐牢!!! 就一个字!!!爽!!! “恭喜姐妹!前排接老板坐牢。” “接……呃,我们老板人还挺好的,那就接一下大仇得报的职场运吧。” “看贴主的ip,这个宇宙大企,不会就是那个r字打头,人称静安区人才监狱的那个……” “给我笑得,楼主对前司是真的恨啊,这码打得跟没打一样。” “秒解码。我们和宇宙大企有很多业务往来,因为他们出了这个两亿事件,我们现在也在进行内部彻查,啧啧啧,过程也很精彩哦,等我离职了再来发帖。” “可我怎么听说,宇宙大企查出来远不止两亿?不是连欧洲总部都介入了吗,说是性质极为恶劣,要倒查二十年,甚至引发了董事会的人员变动?” “我朋友是搞审计的,说这人不止贪污,还涉及有组织犯罪,水可深呢。” “哎隔壁那个克死老板的帖子怎么没啦?不愧是宇宙大企,连年三十都要让公关上班吗?” 津津有味地吃完了老东家的瓜,杭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心满意足地打开另一个社交平台。 有着春晚的加持,实时热搜榜上的各家词条,或黑或红,激烈厮杀,只见刀光不见血。 “#谢咏春晚顶流国潮造型# 我们小谢今天也好帅啊,不愧是名导们都认可的德艺双馨顶流艺人!” “#语言类节目不好看# 我说语言类节目很难看!听见没有!语言类节目就是很难看!” “#丁末年春晚谢咏压轴# 啊怎么?这就开始假装无事发生啦?谢咏的前经纪人不是去年才被判刑吗?谢咏自己倒是干干净净上春晚?你是信谢咏真无辜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黄璃说唱完难忘今宵就回家# 我不信,要是凌晨三点没被狗仔拍到在路边撸串,这还能是我们黄姐?” “#谢咏辟谣易水肿体质# 这是黑子买的词条!宝宝们不要给它们刷热度了!不要搭理!” “#网友没有关心的义务# 我对今晚上热搜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 时逢年底,杭帆的亲朋好友中,自然也是各有各的热闹。 吃完年夜饭就立刻冲上高铁的白洋,刚刚还在朋友圈里挠墙:千里奔袭就为看个《流浪地球3》的首映,结果imax场票价200块?! 瘫在东北暖炕上的杨晰,宣称自己正在研究泡菜发酵技术:朋友们等着我,我回云南给你们带最好吃的泡菜! 孙维则去了趟音乐节。视频里,脸上画有朋克彩绘的女酿酒师,兴奋地坐在丈夫的肩头,用力挥舞着两人份的荧光棒,直把嗓子都喊到破音。 在远离寒冬的温暖南半球,苏玛与父母正在琅勃拉邦度假。游船行驶在湄公河上,她虔诚地对着不知哪路神明许愿:好想发财啊,我保证发财之后绝不再上一天班! 柏林的冬天很冷,艾蜜和她母亲艾夫人一起飞去了加纳利群岛,每天都发一些吃吃喝喝晒太阳的照片。 典型的藏式民居里,桑杰阿旺一手举着相机拍摄,一边还要帮家里人做着各种藏历新年的节日准备:要挂香布,挂经幡,烧桑烟,做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就连很少发工作以外内容的向冉,这天也贴了张和驻村工作队一起吃饭的照片,以及从村民那里收到的一盆报春花。“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他的文案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而岳一宛则把自己塞进了与杭帆的对话框里。 “亲爱的,你在吗?”他发来一个鸭嘴兽敲门的表情包,明显就是从恋人那里偷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趁着杭艳玲看剧入神,杭帆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很好啊,我们今晚去酒店吃了年夜饭。”他向岳一宛拨出了视频电话,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笑意:“你家的年夜饭如何了?应该有很多人吧?” 唉。镜头岳大师沉重叹气,“别提了,”手机画面中,英俊的青年耷拉下了眉毛,看起来分外愁苦:“我昨天刚下高铁,就被我爸拽去和他的老朋友们吃饭,简直就像是在展示什么奇珍异兽一样。” “今天吃年夜饭,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全过来了。每个都要挨个儿过来敬酒,再问一遍说,‘认得我吗,还记得我是谁吗,以前我们见过的呀’——我哪知道他们谁是谁!我又不是族谱花名册修炼成精。” 过年毕竟大过天。就算是身有反骨又惯会阴阳怪气的岳大师,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也得尽量收敛着做人。 杭帆忍着笑,隔空给自己的心上人顺毛:“师父此行辛苦了。等过两日,爱徒一定亲自上门,好好孝敬您一番。” “我不在的这两天,你是不是每晚都在和白洋打游戏?”语气饱含哀怨地,岳一宛的眼角都垂了下来,仿佛真的很失落似的:“难怪人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 这又是在吃什么飞醋啊!杭帆笑呛出声,“哇哦?所以岳老师这是在查我的岗?” “唉,我哪敢查杭老师的岗。” 有些人看着浓眉大眼,一扮起委屈小媳妇来,那演得可真叫一个起劲:“就怕哪天,杭老师嫌我嫉妒心太重,要以七出之名把给我休掉——到那时候,唉!我纵是有满腹冤屈,也无处可诉呀!” 这又是哪门子的狗血剧情?小杭同志笑到打跌。而且时隔许久,这家伙怎么还在吃白洋的飞醋啊? 但他还是温声安抚自己的未婚夫道:“我们也就只打了一晚上的游戏而已。再说,后天我不就要来找你了嘛?” “‘我们’,唉!”岳一宛神色萧瑟,口吻也愈发惆怅,“你和白洋是‘我们’,那我和你又是什么?唉!” 好家伙,原来是搁这儿演红楼呢。 杭帆靠在窗台上,笑问他:“所以你今天是下定决心,不要被我哄好了?” “那也没有。”见好就收的岳大师,这会儿终于弯起了眼睛:“我只是很想你。” 有些害羞地,杭帆向手机镜头抛了个飞吻:“我也想你,”他小声对恋人道,“再忍一天就好,一宛。我后天就来见你了。” “我会数着钟点等的。”视频通话的背景里,夜空中骤然散开了漫天烟花。而岳一宛只顾着看向心上人的眼眸,仿佛望向天上的唯一一颗明星:“新年快乐,杭帆,我爱你。” 正月初二,岳大师站在高铁出站口,像是个刚化成人形的长颈鹿那样,使劲儿抻长了脖子向里张望。 杭帆跟着浩荡人潮出来,还没能分清东南西北,就立刻被久别(总计时长不足72小时)的爱人紧紧抱入怀中。 “新年快乐,一宛。”他听见杭帆微笑着的声音。 心上人的拥抱,既熟悉又温暖,让岳一宛的心跳都带上了快乐的节奏。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捧起了对方的脸庞,低下头去,径直吻上这个令自己日夜牵念的人。 -----------------------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白洋:在电影院三刷《流浪地球3(上)》。 第277章 登门见公婆 岳一宛今天开了台黑色的奔驰gl。这车的型号有些老旧,但座位与后备箱都很宽敞,保养状态也不错。再配合岳大师那身难得低调的驼色大衣,颇有一种宜家宜室的奇妙氛围。 第373章 杭帆不禁微笑,“这也是你的车?” “才不是。”替心上人拉开副驾座,岳一宛顺势亲了亲杭帆的发顶:“这是老宅的车。以前专门送艾蜜上学的。” 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小杭同志有些惊奇:“艾蜜还有上学专用的坐驾?那你呢?” “按家里人的计划,原应是让司机从老宅出发,载着艾蜜,再去公寓门口接上我。”老城区的面积很小,这样兜转一圈,到学校也不过才十来分钟的路程而已。 岳大师发动汽车,平稳地驶入了快速路:“但我抵死不从。坚决要自己走路上学。” 杭帆头上打开一片问号:“那小时候的你还挺……呃,艰苦朴素……?” 江浙沪的冬天以湿冷见长。 对杭帆来说,高中生涯最苦不堪言的回忆,往往都来自于冬天的大清早:他要绝望地爬出被窝,再瑟瑟发抖地走去公交站台,站在呼啸寒风中痛苦地等车。 如果能每天都搭乘温暖的私家车上下学,十五岁的杭帆愿意每天再多写两套卷子。 车在红绿灯前面停下,岳一宛趁机握住杭帆的手,递到自己唇边,落下一个吻。 “那一定很辛苦吧?”酿酒师看着自己的爱人,目光里有无限柔软的怜惜,“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好厉害,亲爱的。”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把杭帆偷袭了个措手不及。他任由恋人握住自己的手,脸颊止不住地发烫:“虽然、虽然初衷不同,但你不也是自己上学的嘛……” 出风口吹出暖洋洋的热风,温煦地扑在两人的身上。身下,座椅加热系统也在卖力运作,驱散体内的每一丝寒意。 信号灯转绿,岳大师微笑着松开手:“嗯,其实那会儿,我就是单纯不想让人知道艾蜜是我亲戚……仅此而已。” “因为会被老师和同学拿去与她做比较啊,让我觉得很讨厌。”岳一宛理直气壮地道:“而且她又是学生会长,又是校花,每天都被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着走出学校。这种显眼包,我才不要和她走在一起。” 事实上,对于家中长辈的这番安排,艾蜜也抱持以同等的反对态度。 「我才不要!我只想要载朋友们一起下课,才不想要和他一起上学!」刚升上中学的岳艾蜜,在老宅里气得上蹿下跳,几乎就要在地板上跺出两个洞来:「要跟他坐同一辆车?那我就再也不去学校了!」 不上学的宣言,对艾夫人起不到任何威胁效果。艾夫人坚持要让司机捎上岳一宛。 而岳一宛的抗议更是夸张,哪怕ines亲自把他押送上了车,这人也会在半路上就和艾蜜吵作一团,然后要求司机立刻停车:「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俩小兔崽子,一个更比一个熊,一山更比一山犟。 互相赌气的结果,就是艾蜜被勒令不许用家里的车去接送她的朋友,除非她主动接受和岳一宛一同上下学。 而岳一宛则被要求工整抄写一百遍“我承诺再也不在马路中间无理取闹”,在完成之前,他都得自己走路去上学。 倔强如岳一宛小朋友,他当然是一个字也没抄。 他选择自己走过去。 之后的数年间,ines去世,岳一宛出国,岳国强的弟弟自杀,艾夫人与艾蜜出走。 光阴荏苒,只有这台车依旧留在老宅的车库里,充为家政服务人员们出门采买或办事的座驾之用。 “虽然,我爸希望我这几天都能住在老宅里,”说着,岳大师看向后视镜里的恋人:“但你若是介意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搬去酒店住。不必非得……” 杭帆伸手,轻轻摁在他的腿上:“我不介意啊,”他温柔地接住了未婚夫的目光:“只是我原以为,你这几天都是回到家里去住的。” 家,对岳一宛而言,从不意味着岳家那栋阔大却阴森的祖宅。在故乡的城镇里,家,是ines和岳国强抚养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与深爱的人们一同创造过回忆的地方。 家是那间贯穿了他生命最初十数年光阴的温馨卧室,是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与工作记录的书房,是滋滋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拥挤灶台,是品尝过无数食物与美酒的餐桌,也是那间已经永远失去了欢声笑语的客厅。 “我爸还住在家里,”岳一宛说,“所以我不想——我不想破坏他的回忆。” 岳一宛离家之后,岳国强仍然住在那间平层公寓中。 ines不在了,但她留下的所有衣裙却依旧整洁地挂在柜子里。她的书房每天都有人打扫,衣柜与书架上的东西都会定期地得到维护与清洁,就连茶杯与圆珠笔在桌上的摆放方式,都始终还是她最后一次入院离家时的样子。客厅酒柜的最上层,她最喜欢的那几支酒依然安静地封存在原地,寿数已经远超女主人自己的生命。 而她生前亲自挑选的床品、桌布与窗帘,岳国强也时不时都还要拿出来再摆一摆,再看一看,就好像她还没有离去,因为她留下的生动印记依然存在于家中的各个角落里。 可是,在这个似乎凝固了时间的公寓之外,岳一宛却在迅速长大。 曾经温馨舒适的卧室,之于现在的岳一宛而言,不仅是床铺短了一大截,连书桌和椅子也都矮小到局促。 “现在,那里既是‘家’,也是他用来怀念我妈妈的微型纪念馆。”他说。 对于这个事实,自己到底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岳一宛并不清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因为身为ines的孩子,岳一宛也同样深切地怀念着ines。他渴望在橱柜里找到妈妈留下的各种彩色餐盘,也渴望看见她最喜欢的茶杯依然被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这让他产生一种近乎于安心的幻觉,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去,很快又将归来。 另一些时候,他完全不能够理解岳国强的做法。因为物品就只是物品,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生命附着于其上。再多的悔恨、遗憾与痛苦,都无法再唤回一个远去的灵魂。你如果真的那么爱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为什么没有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让那片倾注了ines全部心血的葡萄园——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怅然若失般的痛楚。 为自己,为ines,为父亲,也为他们共同失去的珍贵之物。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岳一宛陷入沉默。 回神之时,他感觉到了来自恋人掌心的柔软触感,正温柔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事。”反手握住了心上人的五指,酿酒师温声道:“我就是有点想念她。” 杭帆的手好温暖。岳一宛心想。 两人指尖交叠,他感到的自己心脏重又轻快跳动起来,像是在跟随恋人呼吸起伏的节拍。 杭帆说:“那我们一起去看望她,好不好?” “好。”岳一宛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绿灯亮起,他们重又行驶在前往大宅的道路上。 岳家的老宅确实很大。 钢筋水泥墙,重檐庑殿顶,门前石阶的正中央,还嵌了一大块九龙穿云的汉白玉石雕。 只是远远地看过去,杭帆就觉得脑袋发晕:好家伙,岳一宛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江南小故宫啊! 车在院门口停下,执勤的安保人员带着手持探测器上前检查。车前车后车窗里,来回扫了好一阵,终于得以放行。 “老爷子自打上次出院,就得了很严重的疑心病。”岳一宛嗤声一笑,耸了耸肩,缓缓驶向老宅的正门口:“早几年,他在公司里的权力就已经被彻底架空。这次出院后,又因为脑子糊涂,说话不清楚,连老宅里的家政人员也都不再全盘听他指挥了。” 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才最害怕失去权力。帝王与军阀是如此,岳老爷子自然也是如此。 衰老令他感到恐惧。而更令他恐惧的,是那些原本会因为他的一个怒目就战战兢兢的“下人们”,竟然会无视他的指令,甚至把他当成弱者来看待。 他要别人服从自己的命令,要对方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什么该死的帮助与礼貌! 对权力的渴望得不到满足,老爷子在家里大发雷霆,拐杖也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茶杯,紫砂壶,白瓷笔洗,从慈善拍卖中逃过一劫的小件古董们,都被不要钱一样地往墙上砸。 「有人要害我!他们都想要害我!」岳老爷子从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只能给以往的老下属们打电话:「这个家里住不得了,我住不得了!」 老下属们有些移居国外安养天年,有些含饴弄孙四世同堂,哪有空来听他的这番无能咆哮。 自那之后不久,门口的安保团队就加上了手持探测器。这是老爷子本人的要求。 因为他害怕。 “做了一辈子亏心事,现在才开始害怕鬼敲门?”岳一宛牵起杭帆的手,昂首挺胸地摁响了门铃:“晚啦!” 杭帆莞尔,轻声揶揄他道:“所以现在到底是鬼敲门,还是你敲门?” 第374章 一手摁着门铃,岳大师还要一边凑过脸去,附在心上人耳边呵声作怪道:“有因必有果,他的报应就是——” 话没说完,大门霍然洞开。 “不用麻烦了,肯定就是iván那死小子。”门内,岳国强还在对身后的家政阿姨嘟囔:“那死小子一下午不见人影,我就说他肯定是自己开车去接……”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巧不巧,听见自家老爹声音的刹那,岳一宛的唇正堪堪擦过杭帆的耳垂。 ----------------------- 作者有话说:艾蜜:阿嚏!……怎么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 第278章 老宅·新生 岳国强这辈子,鲜少有真正犯怵的时候。 他十几岁就出门闯荡。大千世界里,强盗扒手诈骗犯,杀人越货敲竹杠,还有什么狠角色与大场面是没见过的?到后来,出国留学,公司上市,这一路遇到的妖魔鬼怪,真是比那唐三藏的取经路都精彩。 他人生里头一回犯怵,是在毕业典礼散场后,在空荡荡的体育场里,掏出戒指向ines求婚的瞬间。 第二回,是带着怀有身孕的ines回国,动手敲响老宅大门的那一刻。 第三回,是ines被推进产房里,岳国强在门外一边深呼吸,一边焦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原地打转。 第四回,是家里换洗衣机,工人上门还没多久,五岁的岳一宛却突然离奇消失了。 第五回,就是ines被医生宣判来日不多的那天。 在那之后,岳国强再有没有过那样的心跳加剧到几乎蹦出嗓子眼的时刻。 直到一周多以前,岳一宛这臭小子突然给他发了条微信,说,马上过年了,你想见见我的未婚夫吗? 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岳国强正在参加一个企业家论坛。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什么未婚夫?我儿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气急败坏地离席,给那个远在云南的死小子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订婚的?」岳国强真想撬开这家伙的脑壳看个究竟:「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 几秒钟后,岳一宛发来一张照片:竖起的中指上,戴有一枚光彩熠熠的宝石戒指。指根处,还有着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压痕。 「他先向我求婚的。」只是一句简短的文字,岳国强却觉得这小子肯定正得意得要命:「有谁能够提前预知这种惊喜呢?」 简直强词夺理!岳国强狂敲手机屏幕,飞快打出一段长篇大论。 还没点下发送键,岳一宛又发来了一段视频。 「先给提前给你看看,我的未婚夫。」臭小子那语气,完全就是在炫耀。 视频是在咖啡馆里拍的。画面正中,青年正语气温和地在给小团队开会。 「按照客户的要求,这部分要给产品一个特写镜头。阿旺到时候记得zoom in一下。然后苏玛你先研究一下这段,如果我们这里要做一点字幕砸落的特效,是不是在拍摄的时候,最好也能提前做点配合?」 岳国强必须承认,这青年确实生得一副好姿貌。而那身加厚绒线毛衣与炭黑牛仔裤的家常打扮,没有刻意整饬的造作,也没有大牌logo的浮华堆砌。 青年身边摆了一只双肩包。挂在包带上的毛绒小玩具,正被一只戴着订婚戒指的大手给捏得吱吱叫。 镜头推进移动,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光线更好的角度,来抓拍青年的近距离特写。 偷拍不成,却反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请陪同工作的家属不要添乱。」青年笑着抬眼,嗓音里满是柔软的眷恋与温情:「让玩具代你发声也不行,快坐回去。」 「这怎么能叫捣乱?」 画面外,岳国强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 那是一种充满欢乐与幸福,又带有无限满足的,充满孩子气的口吻。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到岳一宛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我只是在帮忙记录杭老师工作时的英姿嘛!」 视频刚放完,岳国强的秘书就已经走到近前,放轻声音问道:「岳总,是家里有事吗?我让司机去外面等……」 「不不,只是——」他摆手,感觉脑袋里一团混乱:「算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就那个,按咱们本地的传统,未来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家里该准备些什么见面礼?」 秘书一头雾水,懵然领命而去。 那天晚上,岳国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iván要跟男人结婚。」他抿了口酒,对茶几上的相框说。 照片上,ines明眸笑靥如旧,可岳国强却感到自己有点老了。 他禁不住就要去想:如果ines还在,如果ines本人就坐在自己身边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大概也是会有些惊讶的。但比起“我儿子怎么会是同性恋”,或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之类的问题,ines可能更在乎的是——iván,你幸福吗? 「我不知道啊,ines。」喃喃自语着,岳国强在逐渐上涌的酒意里,微微阖起了眼睛:「与同样身为男人的对象结婚……这真的会是一个好选择吗?」 静谧深夜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苦心思虑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却没料到,正月初二刚一开门,睁眼就见到了(疑似是正在亲热的)冲击性画面。 六目相对的一瞬间,岳一宛施施然直起了腰。没有半点羞愧地,这人从容不迫地开口道:“爸,这是杭帆。” 说着,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杭帆,这是我爸。” 名为杭帆的年轻人,此时正满脸彤红地向岳国强微微欠身:“叔叔好,新年快乐,我是岳一宛的男——” “是未婚夫。”岳一宛大声强调着这个词,眉梢眼角,无不挂着得意非常的神色。 一把年纪了,岳国强可看不得这些年轻人在自己眼前腻歪,赶紧把俩小朋友都拎进门里:“好好,同乐同乐,来来,都快进来吧。我刚去问了厨房,说还得有一个多钟头才开饭。iván,要不你,先带小杭老师四处去转转?” 岳一宛这小兔崽子,倒是也不跟他客气。把杭帆带来的礼物往地上一放,嘴上说着“我们去喝杯茶歇一歇”,就牵着心上人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好嘛!岳国强在心里嘀咕,瞧给这小子乐的,跟娶媳妇儿过门一样。 岳一宛可不知道他爸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闪过走廊的拐弯处,便立刻故态复萌:“宝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这人凑在杭帆的颈边,一边坏心眼地咕咕笑,一边就要去吻恋人的脸颊:“我又没有真的亲上去,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别、你家——”杭帆被他摁在墙上,羞耻得脑浆都在发烫,“会有人看见……” 听了这话,岳一宛只更加恶劣地捏住了未婚夫的下巴:“哦?你有勇气向我求婚,却没勇气被人看见?”说话间,炽热的吐息径直扑在杭帆的双唇上,反而比普通的接吻更加煽情。 好几天没见,杭帆舍不得打他,却也不好在岳家祖宗的地界上开口骂人。心中略一纠葛,反倒让岳一宛趁虚而入,掐着侧腰,扣着后颈,直接撬开唇齿侵略了进来。 “可能会被看见”的惊惧,令杭帆的心脏砰砰狂跳。可这只让他的身体更加乖巧诚实地回应了爱人的热吻,仿佛是厨师手中的一块柔软面团,任由岳一宛揉捏、重塑,随心所欲。 好半天,岳一宛终于放开了他:“逗你的,”喜滋滋地,这家伙又在恋人的脸上亲了一下,“这里没人。大部分家政人员都已经放假回家了。” 杭帆愤愤瞪他,“你——!” 盈满泪光的丹凤眼毫无杀伤力,只为他赢得了未婚夫的又一个吻。 老宅的走廊角落里,他们就这样黏黏糊糊、漫无目的地抱了好一会儿。岳一宛亲了亲怀中人的耳朵,发出傻乎乎的笑声:“我好高兴。” 他也没说到底是在高兴点什么,为什么而高兴。可杭帆却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 “我也很高兴。”他回抱住岳一宛,鼻尖蹭了蹭恋人的眉心:“但我们再抱下去,就要到吃饭的时间了。要不,你还是先带我参观一下?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呃……” 把意中人搂在臂弯里,岳大师心领神会地点头:“不伦不类的巨型建筑,是吧?” “那倒也没有这么贬义,”杭帆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双眼亮晶晶地看过来:“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这间大宅从来都不是岳一宛的家。但每到逢年过节,他也总得和父母一起过来,小住上十天半月。 “这个区域都算是外间,是接待客人的地方。” 他们手牵手走过庭园里的青石板路,在人工引凿的莲花池边上停下:“这里,以前是锦鲤池。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和艾蜜总想把对方给推下去。” 第375章 “谁赢了?”杭帆笑着问他。 岳一宛骄傲挺胸:“那当然是我赢了。” “啊哈哈?还有这事儿?我早就不记得啦!” 说艾蜜,艾蜜到。她刚打了个语音电话给岳一宛,才谈了两句投资款的事情,就听说杭帆也在老宅里做客,这便立刻换上了甜津津的语气:“不过小杭帆,你可一定要去看看三楼的茶室哦!以前我们会在那里比身高,再偷偷把线刻在老爷子的博古架侧边,小iván还会在那些刻度线上作弊呢~而且他作弊技术好烂的,噗嗤!” “哈?!杭帆我跟你说,艾蜜当时站起来还没有楼梯栏杆的雕花柱高!她还在二楼的栏杆上写动漫角色的名台词!超幼稚好吗?”岳一宛气得跳脚。 艾蜜嗤笑,“小杭帆你去外间的仓库找一下,有一把很矮的椅子,以前就是给小iván吃饭用的,因为他伸出胳膊都够不着餐桌。” “还记得我们路过的花窗游廊吗?”岳大师不甘示弱,立刻在杭帆耳边吹起枕旁风:“让我偷偷告诉你,亲爱的。艾蜜以前学不会翻墙,就想从海棠型的花窗里爬出去,结果有次被卡在了窗洞里,要不是消防队的人把她救下来……啧啧!” 在万物凋败的凛冬时节里,庭院里的腊梅开花了,宛如在枝头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远地,岳国强听见年轻人们的说笑与嬉闹声,像是一束寒夜里的炬火,暂时地驱散了老宅的阴沉与森冷。 好吧,他想,好吧。如果这就是iván想要的幸福…… 那么ines,我们一定也会支持他的,对吧? ----------------------- 作者有话说:岳国强: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在接受求婚的时候就告诉我? 岳一宛:因为我还没有向杭帆正式求婚。 岳国强:……?不是他向你求婚的吗? 岳一宛:但我的计划是我要向他求婚!不管杭帆求没求婚,我都是要向他求婚的! 岳国强:所以? 岳一宛:所以我准备在我求婚成功之后再告诉你来着。 岳国强:这是男同性恋的规矩?一定要互相求婚才能算是正式订婚? 岳一宛:不是uwu我就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第279章 久旱逢甘霖 晚间的家庭聚餐,在岳一宛看来,极大概率是场地狱之战。 因为岳老爷子也会露面。 已知:岳老爷子不喜欢ines。 ——他坚信外国女人会淆乱祖宗的血脉,长此以往,有亡国灭种之嫌。 已知:他也不喜欢艾夫人。 ——相夫教子,伺候公公,这才是女人家的正经事。教书?臭穷酸才去教书! 岳一宛就算用手指头思考,也能想到这个结论:岳老爷子绝对、绝对不可能会喜欢杭帆。 ——别的都不消说,就凭杭帆是男人这点,就足够让他被岳老爷子判二十次死刑。 “如果老东西说话不中听,”四楼西侧主卧的衣帽间里,岳大师一边替杭帆系着袖口的纽扣,一边附在心上人耳畔嘀嘀咕咕,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密谋起事:“你想怼就怼,不然我帮你怼也行。” 和岳老爷子在餐桌上吵架,这已然是岳家小辈们的传统艺能。 为了今晚的这场鸿门宴,岳一宛甚至提前打了好几套腹稿,以防老头子当真对杭帆发难。 杭帆换好了衣服,顺手捋平未婚夫的马甲前襟,又笑着捏了捏岳一宛的脸,“是哦?我都忘了你家也算是地方上的豪门……要不我现在就来看两集豪门赘婿的短剧,学学他们是怎么吵架的,做做功课?” “你才不是什么赘婿,”岳大师捉起恋人的手,庄重地将杭帆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你是我的新娘。” 忍俊不禁地,杭帆轻笑出声:“赘婿和新娘,我很难判断哪边更容易让你家老爷子脑溢血。” “谁在乎?”嘴里发出幼稚的哼唧声,岳一宛用双唇摩挲着恋人的脸颊:“我只想要你。” 杭帆伸出双臂,轻轻挽住未婚夫的肩膀:“嗯,我也只想要你。” 他的目光明亮又坚定,像是世间最璀璨的宝石在闪光:“所以你也不用在意,一宛。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你也是,亲爱的。”唇齿相依着,岳一宛将爱的誓言悄悄递上恋人的舌尖:“不管发什么,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两人的心理建设做了一大堆,真正到了餐桌上,那是半点也没发挥出来——都怪岳家老宅的厨师,菜做得实在是太好吃了,连岳一宛都没空张嘴说怪话。 一盘花雕醉鸡,腌料里放了岳氏自家的二十年陈花雕,咸香嫩滑,开胃爽口。 一道东坡肉,炖煮时加入了岳氏最得意的加饭酒,肥而不腻,酥烂入味。 一条家烧大黄鱼,汤汁里浇有岳氏百年传承的古法元红,清淡鲜美,隐约回甘。 一碟梅干菜煮东笋,是厨师为了配合岳氏近年风头正盛的善酿酒而特意研发的,鲜甜浓郁,风味独特。 “我今天特意叮嘱过厨房,小杭老师家那边,平日应该是吃甜口的为多。怎么样,还都吃得惯吧?” 吃饭,向来都是中国人过年的头一等要事。而岳国强不愧是销售出身的大商人,即便是在家宴上,也要见缝插针地搞点推销:“来来,再尝尝这个。这是黄酒里的‘香雪酒’,甜型的,度数也不高,调个黄酒奶茶也很不错。” “咱们自己家的鸡呢,都是在酒厂的麦田里散养的,比外面菜市场卖的要有味儿。”放下酒杯,他又笑眯眯地招呼杭帆:“小杭老师多吃点啊,喜欢什么菜,就让厨房再加。不然等过年一结束,你俩又要回山里去过苦日子啰。” 岳一宛可听不得这话。就算嘴里叼着半只鸡腿,也不妨碍他当场大翻白眼:“我都有葡萄园了,还怕没有鸡?我想养一支家禽大军都可以!” 话虽如此,他手上倒是又勤快地往杭帆碗里夹了一块大黄鱼。毕竟唯独这个,山上是真的没有。 一顿饭,既像是国宴,又像是岳氏产品展销会。 父子俩的斗嘴中还夹杂着“老品牌也要跟上新潮流嘛,你看我们新搞的这个国风系列,在网上卖得很好喔”“自己下场搞餐饮还是成本太高了,但跟餐饮业深度合作就大有可为”之类过于实用的生意经,很是有些奇特却温馨的家常氛围。 点心与果盘端上来的时候,正是酒酣耳热、杯盏狼藉之际。 杭帆嘴里咀嚼着刚出炉的香榧酥,耳朵中听着岳一宛与他爸在争论“传统的开放式双边发酵工艺是否应当进行科学优化”一类的纯技术话题。正要下意识地把剥好的橙子片递到未婚夫嘴边,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是真的有些醉了。 岳一宛衔住他递来的橙子,笑眯眯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身边揽了揽,顾盼神飞间,具是毫不掩饰的恩爱情浓。 也就是在此时,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岳家老爷子,终于在护工的搀扶下,沉默而迟缓地离开了餐厅。 把不胜酒力的杭帆带回自己卧室之后,岳一宛又送父亲走出老宅的大门。 “是不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年轻人悄声问岳国强:“以老头子的为人,今晚竟然都没有借机发作一通,让人觉得怪不习惯的。” 天幕漆黑如墨,而他们身后,正是万家灯火通明。 双手插在裤兜里,岳国强挤眉弄眼地冲儿子装傻:“他?他发作什么。大过年的,平平顺顺,热热闹闹,多好!” 眼神狐疑地,岳一宛盯着他看。 但最终,年轻人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爸。路上注意安全。”他轻声道。 数小时前,当岳一宛带着杭帆参观宅院的时候,岳国强正在老头子那里喝茶。听到「你孙子带男媳妇上门来了」的消息,岳老爷子自是震怒非常。 「岳国强,我看你真是疯了!」 瞪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他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岳国强:「你、你儿子……你们这是要让我老岳家断子绝孙啊!」 现任的岳氏掌门人只是莞尔,「哦,断子绝孙——那又如何?」 「这就是你用来报复我方式?」岳老爷子气得双目暴突,「就因为我卖了你那洋人老婆的酒庄?就因为你弟妹把她老公的死归咎在我头上?可你想过没有,岳国强!要是岳氏没了继承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岳国强朗声大笑,「有继承人又怎样?有继承人就能保证,岳氏在未来一百年里都不会倒闭?不过只是一家普通的企业,你还指望它能世世代代无穷尽也不成?」 「你我百年之后,咱家的酒要是还有人喝,那自会有职业经理人来替我们把这生意继续往下做。要是再没人爱喝,那关门也就关门了,没什么可惜的。」 意味深长地举了举茶杯,现任董事长眼含告诫:「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子。你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还放着眼前的清福不享,哈哈——小心,贪婪必会遭报应。」 第376章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老头子又惊又怒,喉咙里直如老牛喘气般呼哧呼哧地响:「那我也告诉你,岳国强!你也会老,总有一天,你也会跟我一样!到时候,你就不怕你儿子也——」 「那我就更得支持iván的选择了,不是吗?」 岳国强起身,潇洒地摆了摆手:「毕竟我几十年前就答应过ines。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绝不会成为你这样的父亲。」 翌日清晨,岳一宛带着杭帆,去给ines扫墓。 墓园坐落在市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晌晴的冬日青空下,这片四季常青的绿茵草坪,正仿佛一张温暖的绒毯,漫山遍野地铺陈开去。 黑色大理石墓碑嵌在草坪里,整齐,肃穆,如同一枚枚生命的书签,永远地停留在大地之上。 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山坡顶部的那块石碑,鲜花簇拥的墓前,年轻的酿酒师轻轻放下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花环。 “妈妈,”他庄重地牵起身边人的手,“这是杭帆,我的爱人。我带他来见你。” 有风吹过,清澈日光里,草叶与花朵一齐温柔地摇晃,像是彼岸传来遥远的回声。 于是岳一宛微笑起来,转头看向恋人:“我就说吧?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因为ines女士很爱你啊,”十指交缠着,杭帆目光柔软地与爱人对望:“而我也很爱你。如果能够见面的话,我一定也会很喜欢你妈妈。” 倾身向前,岳一宛吻了吻杭帆的侧脸:“我们会见到的。在我们走完人生的全部旅途之后,我会再介绍你们认识一次。” “好。”杭帆郑重地点头,紧紧地扣住了心上人的五指:“一言为定。” 鲜艳花环正中,照片上的ines正抱着自己的30岁生日花束开怀大笑。 在城区里溜溜达达了一上午,岳一宛试图给杭帆介绍故乡的各处标志性地点:这里是我以前的小学,呃,好像已经拆掉了;这里是我的中学,唉也没什么可值得怀念的,校服还不如我们当年好看的;这里好像是什么——诶?商业中心?以前有过这样的地方吗? “我放弃。”第三次找错路后,岳大师干脆眼睛一闭,把脸埋进杭帆肩窝里开始耍赖:“我是外地人,我根本不认识这里。” 杭帆被他抱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去摘脖子上的围巾:“一宛,放开啦……好热!” 突然间,岳一宛没头没脑地笑了几声。 嘴唇擦过杭帆的侧颈,他兴味盎然地问自己的恋人:“你知道吗,亲爱的?今早我们刚起床那会儿,老宅的家政主管还特意来问过我,杭老师昨晚有没有食物过敏。” 扯围巾的动作茫然一顿,杭帆“啊?”了一声。 “因为你脖子上全是吻痕呀,宝贝。谁让你昨晚一回房就睡着了的?”岳大师厚颜至极,向来都不以偷吃自助餐为耻:“但他们以为你是过敏起疹子才——噗嗤!” 我不做人了。杭帆看似冷静地下定决心。 但在我用围巾上吊之前,我一定要先勒死岳一宛这个祸患,为民除害! “欸~可是这都已经六天了嘛,”脖子上滑稽地挂着两条围巾,岳大师可怜巴巴地抬起脸,鼻尖也像撒娇小狗一样蹭着心上人的额角:“我是真的很想你。” 杭帆又怎么会不想他呢? 恋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彻底地色授魂予,这样的日子,实在不比相隔两地更加好过。 他捧住岳一宛的脸,轻轻啄了下对方的眼睛:“但我们也不能半夜爬起来偷偷洗床单吧?”忍着笑,杭帆又轻快地亲了亲恋人的鼻尖,“再说,你知道他们把备用床品放哪儿了吗?我猜你不知道。” “你猜得没错。”岳大师折起唇角,笑容灿烂地道:“但谁说我们一定要换床单呢?我们可以直接换房间啊。” 喂!杭帆赶紧敲他的脑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被——” “你不想让老宅的人知道,我明白。”挽过心上人的后颈,岳一宛愉快地眨了眨眼:“所以,我们去酒店开个房间不就好了?” 语气诱惑又恶劣地,他抵在杭帆的唇边低声细语:“距离天黑还有六个多钟头呢,宝贝。让我们来猜猜看,这点时间……够不够让你把整张床单都弄湿?” -----------------------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岳一宛发出危险宣言,杭帆试图紧急自救! 杭:等等——等下,我们要不玩点新鲜的? 岳:uwu你想怎么玩? 杭:这里有一副扑克。 岳:哦~ 杭:你会打牌的对吧? 岳:嗯~ 杭:所以我们可以来打牌,谁赢了谁就…… 岳:指定一个play? 杭:不,赢家可以脱输家的一件衣服。 岳:owo那还等什么,让我们立刻开始吧! 第280章 佳偶天成 语气缥缈地,杭帆感慨曰:“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长大了。” 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里,岳一宛正像末日囤货似的往购物篮放东西:草莓味的水溶性制剂三支(光这数量就让杭帆眼前一黑),运动饮料和矿泉水若干瓶(因为脱水很危险啊,某人义正词严地表示),几块能量棒与巧克力(这根本就是跑全程马拉松的后勤配置啊,杭帆瞳孔地震),还有两套用于临时更换的贴身衣物…… “怎么说?”岳大师一边自助结账,一边笑眯眯地看他:“杭帆小朋友这是准备开始享受成年人的生活了?” 杭帆幽幽地看他:“前几天还是在拿着补课当幌子的中学生,今天就已经进化为背着家长出去开房约会的大学生了,还长挺快。”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 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牵着心上人,两人步履轻快地往酒店楼上走:“对啊,如果重新回到小时候,那我一定迫不及待要长大。” “因为只有长大之后,我才能够遇见你啊。” 抵在门板上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两人终于放开手。 岳大师一边摘掉脖子上的两条围巾,一边若有所思地提问:“说起来,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去开房,一般都会先做点啥?” “总不能上来就直奔主题吧?”这人轻车熟路地脱去了杭帆的大衣,还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这也未免太急色了,好像出来约会就只为了那事儿似的。” 小杭同志用见鬼了的眼神看他:“师父,您是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要不先低头看看,你自己的手正在往哪儿放?” “我这只是习惯成自然嘛。”动作优雅地,岳大师收回了他的两只手爪子,低头亲了亲男朋友的蓬松发顶:“当然,如果你很急的话,宝贝,我不介意先满足你的需——” 眼角挑着一抹黠色,杭帆咬住了那张妖言惑人的嘴,“或者我们也可以玩点游戏。”他说,“成年人的那种。” 拉开酒店的抽屉,杭帆果然找到了一副全新的扑克牌。 “斗地主会吗?”他问岳一宛,“或者争上游?” 岳大师矜持地在沙发上坐下了,“都会一点。你想怎么玩?” “脱衣扑克,”笑容纯良地,杭帆拆开了手里的牌:“听说过吗?” 虽然洗牌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听这番语气,显然应是有备而来。 岳一宛不禁笑了:“略有耳闻。输一局,就要脱一件衣服,是吧?” “不,我的规则是,”将茶几上的纸牌收拢为一叠,杭帆唇角微弯:“赢家可以亲手脱掉输家的一件衣服——如何?” 扬眉,俯身,伸手。岳一宛拿起了牌堆上的第一张:“好啊,亲爱的。” 开头五盘互有胜负,整体而言,是杭帆多赢了一局。 为此,杭帆脱掉了鞋袜,而岳大师还额外脱掉了西装马甲。 第六局,却比前面五局加起来的总耗时更长。因为岳一宛开始算牌了。 杭帆当然是从一开始就在算牌的。但在这局里,他也有意岳一宛稍稍放了点水——众所周知,情侣玩脱衣扑克的重点在于情趣,而不是输赢。 “你赢了。” 一局终了,杭帆丢下手头剩余的那几张牌,乖乖张开双臂:“请吧。” 岳大师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 他当然知道恋人在偷偷给自己放水。 可既然对方都已经主动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要是再不好好利用一番,实也对不起杭帆的苦心。 “脱哪一件都行,对吧?”动手之前,坏心眼的酿酒师还又确认了一遍。 不知有诈,杭帆认真点头:“哪件都行。”两人的大衣都是进门时就已经脱掉了的。按照正常的穿脱顺序,岳一宛尽可以在牛仔裤与毛衣中选择一个。 而无论选哪个,其实也都还不至于让杭帆沦落到彻底衣不蔽体的地步。 于是,岳大师笑吟吟地摸进了恋人的毛衣下面:“那按照规则,我要脱掉你毛衣下面的那件长袖t恤,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第377章 杭帆一愣。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为什么岳一宛会想要脱掉里面那件? “……如果你想的话。”愿赌就要服输,何况是自己亲手放水的一局。小杭同志决定大度一点。 细致地掏剥了一阵,岳一宛终于从领口抽走了杭帆的长袖t恤。 他很是愉快地坐回了沙发上:“那我们继续?” 第七局,又是岳一宛先手拿牌。 第一轮牌还没拿完,杭帆就感到有些不对——略微有些粗糙的羊毛线,正随着自己伸手拿牌的动作,隐约又刺挠地摩擦着胸膛与脖颈。 杭帆眉头一簇,眼角余光一瞥,就见岳大师正向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可恶。他终于想起来了。此刻,自己的胸口、锁骨、肩胛与后颈,都被岳一宛那厮盖满了独家鉴赏印章! 那些齿印斑驳的红痕,哪里还经得起毛衣的剐蹭摩擦?只是寻常地伸出胳膊,他就感到有微弱的痒意在肌肤上搔挠,像是千万柄毛刷一齐游走于身。 算牌最忌分心。 可眼下这种境况,杭帆怎可能心无旁骛地继续算牌? 一招错,招招错。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衬衫与长裤都还端端正正地穿在岳一宛身上,自己却已经是输无可输的局面了。 “上一局就已经是你的最后一件衣服了呢。”岳大师笑眯眯地看过来,“那要不,这局的奖励就改成……你坐到我腿上来,怎样?” 看这厮的架势,竟然是还想要把牌继续打下去。 杭帆深吸一口气,竭力摆出自己最冷淡的表情:“那你不就把我的牌都看光了?” 把岳一宛在肚里笑得直打滚。 这真是很有胜负欲了,他心想,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先在意一下,或许我已经看光了别的什么……? 面对面地跨坐在未婚夫的腿上,杭帆开始摸第十局的第一张牌。 ——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还在打牌啊? 小杭同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难道不是一个情趣游戏吗?在我彻底输光之后,岳一宛难道就没什么更要紧、更“成年人”的事情想做吗?! 心猿意马之间,杭帆背上悚然一凉:他感觉到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正用一种极为的熟悉轻柔力度,一节一节地描摹着自己的脊椎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岳一宛的指尖还时不时地就打几个滑。 而杭帆渐渐闻到了类似草莓果冻的甜香气味,冰冷,潮湿,令人头晕目眩。 “怎么这么久都不出牌呢,宝贝?”语态悠闲地,酿酒师微笑发问:“想要进入下一个步骤,你可是还得赢三局才行啊。” 三局?三局什么? 杭帆被这人搅得心神大乱,连自己手里的牌都没看全——他全身都在止不住地打颤,像是极冷,又像是极热,多一秒都无法再忍受下去。 可唯一能拯救他的那个人说,杭帆还得再赢三局。 什么三局?杭帆的大脑里一片混沌:为什么是三局?是因为岳一宛身上还有三件衣服吗? 酿酒师摊平掌心,将手熨在恋人的后腰上。 “其实我一直在想,”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岳一宛突然说道:“你的腰窝这么漂亮,若是不盛点什么,实在暴殄天物。” 吻了吻心上人的耳廓,他把放浪狂言一字一句地吹进杭帆的耳朵里:“或许,我可以用它来盛点葡萄酒?那样的话,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发抖了,不然……” 那些过分又羞耻的下流话,终于让杭帆手里的扑克牌散落一地。 “不想玩了?”气定神闲地,岳大师亲吻着恋人颤栗又滚烫的脸颊:“但按照游戏规则,你还得再赢三局,才能进入奖励时间哦?” 哪有这种规则!杭帆想要抗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岳一宛捏住了心上人的下巴,笑眯眯地询问对方:“我教过你的,宝贝,如果你想求我为你改变规则的话,这时候该说什么?” 泪眼朦胧地,杭帆看向自己英俊又坏心眼的未婚夫,生涩地张开了口:“……por favor.(西语:请。)” “a tu voluntad. (西语:如你所愿。)” 他被岳一宛打横抱了起来。 六个多钟头的放纵狂欢,最终让岳一宛和杭帆变成了餐桌边的两条饿死鬼。 小情侣们一边埋头狂吃,一边还要给对方夹菜,这好笑又情真的场面,让岳国强不由回忆起自己刚和ines约会的那阵。 两个没什么钱的穷学生,在图书馆门口的草坪上分吃两张四拼口味的披萨,那样的时光,哎呀呀…… 当爹的这样一想,看向小朋友们的目光又更加和蔼许多。 “就算不是过年,也可以常回来吃饭嘛。” 临别前,岳国强又往杭帆手里塞了个装有红包的小礼袋:“咱们这里到上海,也就一个多小时的高铁。以后没事就常回来,好吧?行了行了,别送了,你俩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年轻人,吃好睡好,早点休息!” 礼袋个头虽小,重量却沉得有点压手,可杭帆一时也没太注意。 被岳大师翻来覆去地折腾一整个下午后,他脑内仅存的那一丁点清醒,也就只够续航到一头扎进被窝为止。 直到第二天下午,两人在浦东机场托运行李,杭帆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出境的话,携带现金不能超过两万人民币吧?” 岳一宛满脸都写着迷茫:“我们身上还带了现金?” “因为有红包嘛……”以防万一,身为守法好公民的杭帆重又打开了行李箱:“我还是先点一下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礼袋里除了红包,还有一对装在小锦盒里的龙凤金条。 雕工精美自是不消说,重量更是结结实实的各一百克。 杭帆瞪圆了眼睛:“我记得,那个,按照海关的规定……” “……这个重量的黄金,要是直接带出境外,得算是走私贵金属且情形严重吧?!”倒吸一口冷气,岳一宛飞快合上行李箱:“现在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几小时?” 当机立断,杭帆立刻打开手机地图:“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来得及,t2的快递点在——” “在楼下!五洲北路与亚洲街路口!”两人满头大汗地在机场里夺路狂奔:“但值机柜台什么时候关闭?啥?还有四十五分钟?!” 正月初四的下午,岳国强靠在家里的沙发椅上,一边喝茶看邮件,一边对着ines的相片念叨:“龙凤呈祥,佳偶天成,多好的寓意。你看我这礼物挑的,不比秘书的水平高了去了?” “那俩小家伙,嗐!我这份巧思,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明白……” ----------------------- 作者有话说:d1 秘书:岳总,按照我们本地传统,第一次上门,回礼送一床被子就行,被子嘛,谐音“一辈子”,也是个好寓意。 岳爹:什么年代了还送被子,人千里迢迢来一趟,还要让人家再带一床又厚又重的被子回去?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d2 秘书:我去问了一圈,这种情况,好像通常也可以送点水果、酒、茶叶和糕点之类。 岳爹:能不能上点档次?再考虑点轻便好拿,又能长途运输的? d3 秘书:或者就送银泰的礼品卡?我们平时组织活动就经常送这个。 岳爹:……你那个女朋友,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你家里都给了什么? 秘书:好像送了一包糖吧? 岳爹:难怪后来变成了前女友。我就不该问你! 第281章 大金奖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春节第一课:如果你也经常被鸟类通缉……我的建议是放下赃物束手就擒。 “原来你管这叫通缉啊,我们一般管这种招小动物喜欢的叫迪士尼公主。” “所以楼上是把薯条叫做‘迪士尼公主’对吗?精神科医生对此有什么说法没有?” “啊啊啊你们这群坏人!!不许说换毛期的小蓝企鹅丑!人家只是毛茸茸的!” @辞职远杭:好的,对不起,我纠正一下,是丑得毛茸茸的。 “喔喔喔!是小企鹅过马路!太可爱了吧!节后复工的牛马就该多吃萌物啊口牙 [抱抱] ” “卧槽3:01是奥塔哥鸬鹚吗?!博主运气太好了吧,真是什么好东西都给你看到了!” “我为自己的粗俗道歉,但远杭拍出来的海狮,真的很像一条条又粗又大的屎被屙在沙滩上……” @辞职远杭:虽然那天拿相机的不是我,但您当年退出文坛时,我还是很同意的。 “捏吗,我这儿青口贝一斤五十块,不干活的海鸥却能吃免费自助……人不如鸥!” “我斗胆问一句,到底是新西兰的风水养人还是辞职有益健康?刚重温了主播的第一支视频,和今天这支视频的精神状态,这个天差地别,震撼。” 第378章 “等等等等,最后一个镜头,亮晶晶地在太阳底下闪光的那个东西是?!” @辞职远杭:owo 二月上旬,新西兰正是盛夏季。北半球来客们飞抵奥克兰,头一件事,就是扒掉身上那些厚厚的冬装。 推着行李车的杭帆要去拿两人份的行李,而岳一宛则得带着一大摞文件,直奔海关提取参展用的酒水样品。好容易拖着那几只大箱子入了境,两人还得再返回机场的出发大厅,重新排队值机,吭哧吭哧地登上飞往皇后镇的航班。 等他们终于抵达会场边的酒店,并办理完入住手续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东十二区的凌晨三点。 “……新西兰有鸭嘴兽吗?”床头灯熄灭了,杭帆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最后一句梦呓般的询问。 岳一宛抱紧了怀里的恋人,吃吃地笑:“没有哦。他们只有几维鸟,长得像猕猴桃上插了根筷子的那个。” 半睡半醒之中,杭帆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聊表不满的气音。 “但我们可以去澳大利亚看鸭嘴兽,过几天就去。”满怀喜爱地,岳一宛亲了亲怀中人的额角,“晚安。” 一连数日,两人只忙着布展,参展,撤展。最后一天,酒水样品终于清空,订单也全都发回国内,只等节后众人复工,就可以把几十箱酒打包寄出了。 区区数十万的交易金额,对于罗彻斯特酒业那样的企业而言,确实不值一提。 可对于岳一宛与杭帆来说,这却是踏向未来的重要一步——“再酿一宛”接到的每一张订单,每一笔打入公账的钱款,每一条来自买家的认可,都是在为那座尚在建造中的酒庄添砖加瓦。 “这笔订单,至少能让艾蜜在未来半个月里都别来烦我。” 露台的玻璃围栏之外,是翠色揉蓝的瓦卡蒂普湖面。夏日傍晚,叠嶂的群山被云雾缭绕,烂漫霞光拂照水面,既壮阔,又奇异,恍如托尔金笔下的精灵国度。 岳一宛与杭帆头抵着头,一起瘫在长条沙发上玩《马里奥赛车》:“所以,我们下周要不要去坐邮轮?从奥克兰到悉尼,再去看鸭嘴兽,怎么样?” 水上有清凉的微风吹来,令人神旷心怡。杭帆放下手柄,慵懒地仰头吻他侧脸,“好呀。但你是不是还有几个本地酒庄想去?” “我们可以明天就上路!”兴致勃勃地,岳大师打开地图:“从皇后镇出发,先到中部奥塔哥产区,然后去但尼丁和奥马鲁,再往基督城方向开,路上会经过坎特伯雷产区,最后抵达马尔堡产区附近的布伦海姆!” 南半球的丰沛日光,让酿酒师的眼睛变作鲜妍明亮的浓郁绿色。 那生机勃勃的色彩,令杭帆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好啊,就按你规划的路线出发。但这两天,我怎么记得你应该还有工作……“ “啊,对,差点都给忘了,还有今年的wwwa呢。”岳一宛扁起了嘴,“那我们的路线得从马尔堡开始,倒着往回开才行。” 马尔堡是新西兰最大的葡萄酒产区。 放眼世界,再没有那个地方能像马尔堡产区一样,稳定且大量地生产出品质顶尖的长相思白葡萄酒。 今年的winery世界葡萄酒大赛(winery world wine award),就在这里举办。 “我们甚至可以这么说,马尔堡,就是长相思。” 大赛会场签到处,岳一宛指了指墙上的新西兰产区地图,对杭帆道:“你看,马尔堡在新西兰南岛的最北端,与北岛的怀拉拉帕产区隔着峡湾对望。峡湾中的海水,会将更多太阳光反射向两岸的葡萄园,干燥少雨的气候,也很适合长相思这样的白品种葡萄生长。” 与香格里拉产区类似,马尔堡地区的昼夜温差较大,能让葡萄果实积累更多的糖分。而凉爽的温度,则让葡萄的成熟期更长,从而得到更高的酸度与更多的风味物质。 正是这份得天独厚的环境优势,让马尔堡的长相思白葡萄酒拥有了极致纯净的爽脆与新鲜。那野性而奔放的酸度,类似于草本植物汁液的鲜活“青生”味儿,以及质感鲜明的矿物质气息,都令其他产区望尘莫及。 “而且,新西兰嘛,毕竟地广人稀。” 说到这儿,岳大师连语气都变得酸溜溜的:“他们的葡萄田,大得一眼都望不到边。哼哼,一家酒庄,不算湖泊与建筑面积,光是葡萄园就有6300亩……最优质的地块全都拿来种长相思葡萄了,这品质能不好吗?我晚上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两人签了到,拿过名牌,大赛工作人员又笑眯眯地递来两杯长相思:“这是来自我们赞助商的问候,kia ora!(毛利语:祝好。)” “竟然还发免费酒水,”很是嫉妒地,岳一宛看向自己手里的酒杯,“真是财大气粗。” 杭帆笑着挽过他的胳膊:“六千多亩确实太夸张了。但我们努力一下,六百亩还是可以有的。” “六百亩,那也已经比斯芸还大了。”想到自己未来或能再压老东家一头,岳大师立刻高兴起来:“不错啊,感觉生活很有盼头!” 过去几天里,经由四百多名评委的多轮盲品,来自全世界的七千多款参赛葡萄酒都已得到了各自相应的打分。 今天,就该是公布分数、揭晓奖项的大日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场内的灯光逐渐转暗。来自世界各地的酒庄代表,神情也都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唯有携家属前来的岳一宛,因为只是在替antonio代班,所以轻轻松松地坐在了最后排。 “wwwa的打分和奖项到底有多重要?”杭帆悄悄与岳大师咬耳朵,“这算是葡萄酒届的高考吗?” 岳一宛被这比喻逗笑:“没错,确实是精品葡萄酒在参加高考。”他低声附在恋人耳边道:“拿到‘大金奖’的那款葡萄酒,从此就可以贴上‘wwwa大金奖’的奖章镭射标。一旦贴了这个标,酒就会变得供不应求,连售价都要至少上浮30%。” 涨三成是什么概念? ——如果得奖的是某一年份“斯芸”,那这批酒,光靠涨价的这三成,就能为酒庄额外多赚一千余万的利润。 缓缓吐出一口气,杭帆立刻理解了周围那些酒庄代表的心情。 终于,会场里的灯全灭了。 最先揭晓的是甜白,甜红和加强酒的奖项。其次是橘酒,桃红葡萄酒与自然酒。 “原来这比赛也有银奖啊,”轻笑着,杭帆握住了未婚夫的手:“你之前说金奖只能算是及格,我还以为这比赛是人均金奖呢。” 紧扣着心上人的十指,岳大师骄傲地耸了耸肩:“对我而言,金奖姑且可以算是及格分。但对其他酿酒师可就不一定了。” wwwa的奖项,从低到高,分别为银奖、金奖和大金奖。在本届参赛的七千多款葡萄酒里,只有约三分之一的参赛酒款能拿到奖项。 “一宛,你在紧张吗?” 前半场颁奖结束,灯光渐起,岳一宛突然听见杭帆轻柔的问话声。 酿酒师有些抱歉地松开手,“啊,是我握痛了你了吗?” “不会。”杭帆捉住了他的五指,将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就是觉得,虽然‘再酿一宛’还没有能够参赛的酒款,但斯芸那边,毕竟也还是你当时的作品,所以……” ——斯芸酒庄今年送来参加wwwa的酒款,正是24年份的“斯芸”与“兰陵琥珀”。 反手握住恋人的指尖,酿酒师露出了微笑:“说完全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但也没有以前做首席酿酒师的时候那么紧张了。” “24年的‘斯芸’和‘兰陵琥珀’,”他对杭帆说,“它们被酿造完成并装入橡木桶的时间,刚好是在我们相遇的三个月前。” 在酒窖的深处,它们无言地见证了首席酿酒师与杭总监一同度过的第一个春夏秋冬。 而在第二年的岁末,岳一宛又以酿造技术顾问的身份再访斯芸,亲自完成了对这批葡萄酒的混酿工作。 “这是经历了许多波折,但同时也发生了许多奇迹的两年。”指尖交叠,岳一宛慢慢地说道:“我当然希望它们能拿‘大金奖’,但是……” 但是,在这条道路的前方,还有比奖项与分数更加广阔自由的未来在等待。 他抬起头,看向杭帆:“就算这次没能拿到,但我们也会有下次和下下次,对吧?或许,为我赢下第一个大金奖的,会是我们自己酒庄的葡萄酒也说不定。” “你一定会拿到大金奖的。” 紧握着未婚夫的手,杭帆认真地望进酿酒师的双眼:“我们的酒庄,以后肯定会不止一个大金奖。” “一定,亲爱的。”灯光再度熄灭,岳一宛微笑着,在爱人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我们一定会拿到的。” 下半场颁奖从起泡酒开始。 之后,便是静态酒的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组别。 “马尔堡是长相思的主场嘛,”在众人的鼓掌声里,岳大师还在与爱徒交头接耳:“所以大概率要让白葡萄酒的大金奖压轴。” 第379章 杭帆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所以他们要先揭晓红酒这组的大金奖?糟,我也开始紧张了,感觉像是在等高考出分。” 岳一宛还试图安抚他,“放心吧,以斯芸酒庄的品质,至少也能有个金奖保底。等会儿你听那一连串金奖的名单,保管能听到麻木……” “静态红葡萄酒组,大金奖,同时也是2027年度winery世界葡萄酒大赛的‘赛事最佳’,得主是——” 岳大师光速闭上了嘴。 “中国,山东蓬莱产区,斯芸酒庄——‘兰陵琥珀 2024’!评委组打分为,99分!” ----------------------- 作者有话说:明日完结! 在本文写作过程中,主要参考学习(但并未直接引用)了以下资料。 书籍: 《葡萄园守望者 西班牙新一代酿酒师》 《west第二级葡萄酒认证》教科书及练习册 《喝自然 葡萄酒生活志no1》 播客: 《杯弓舌影》 《酒神的注脚》 在本文第195章 与第196章,岳一宛提及的他临时抱佛脚所阅读的资料是书籍《消失中的食物》第21章,《消失的苹果》。 感谢以上所有资料的作者、译者、编著者、主播与嘉宾。 第282章 永远。 穿过潮水般的掌声,穿过散去的人流,穿过一支又一支打进手机里来的祝贺电话,直到岳一宛抱着大金奖的实体奖章回到酒店房间时,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是,你知道。” 手指摩挲着奖章上的浮雕凸起,岳大师突然开始发表一些口是心非的论调:“葡萄酒比赛这事儿吧,到底得多少分,能不能拿大金奖……运气的成分也比较大。” “各家国际大赛的打分方式,到底能不能公平地体现出所有葡萄酒的优点,这也一直是业内颇有争议的一点。” 这人捧着沉甸甸的奖章不放手,嘴里倒是意义不明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 杭帆笑着抵住他的额头,“你在紧张。”亲了亲恋人的鼻尖,他温柔地问酿酒师道:“你已经拿到了大金奖了,一宛,为什么还要紧张?” 岳大师嘴巴张张合合,像是一条在沙发上搁浅的鱼。 “……因为,因为就是,”磕磕绊绊了好一阵,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难得腼腆地垂下了眼角:“太超乎预料了,所以,我总害怕这不是真的,是我在做梦。” 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下来,杭帆坐到未婚夫身边,双手攀在岳一宛的肩头,温情地吻他:“是真的,一宛,因为我也在呢,所以这不是梦。” “正是因为你在,亲爱的,就更像是一场过分美妙的好梦了。” 双手持握着爱人的腰,酿酒师发出梦话般窸窣的轻笑声,“杭帆,你总是会在我的梦里。” 日落后的马尔堡峡湾是深蓝色的。 远处群山起伏,如青墨勾出的浓淡阴影,外面没有一丝的灯光。 只有他们栖身的这间酒店,窗棂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晕,仿佛一座离世索居的孤岛,允许一切痴狂爱梦的发生。 衔吻着恋人的下唇,杭帆莞尔:“如果这是在你的梦里……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 “那你就该奖励我了。”把心上人扣在怀里,岳一宛含糊地撒起了娇:“可以吗,宝贝?奖励我嘛。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大金奖诶。” 杭帆在笑。从肩膀到睫毛都在震颤的那种笑。 额头贴上恋人的脸颊,岳大师收紧了双臂,故作哀怨地继续问道:“不行吗?可这个奖章,之后还得要给斯芸寄回去。就算是在梦里,也只有你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怎么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捧起酿酒师的脸,杭帆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眼睛,旋即,轻巧地钻出恋人双臂的桎梏:“你的奖励需要先做点准备。就让大金奖的奖牌再多温暖你一会儿吧。” 说着,便敏捷如猫地钻进了浴室里:“不许偷看!” 浴室门刚一拉上,岳大师就从沙发上弹了出去——什么准备?准备什么? 他在酒店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想象:是角色扮演吗?还是新种类的情趣游戏?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打脱衣扑克,嗯嗯嗯,我想要和杭帆一起扮演出千赌棍与性感荷官的角色…… “我可以进来了吗?” 可怜巴巴地,岳一宛在门外等了二十多分钟,感觉天都要亮了:“杭帆,就算现在不能进来,你也理理我嘛……你都不跟我说话,我好寂寞哦……” 岳大师一边挠着浴室门,一边撒娇耍赖装可怜——堂堂酿酒师,毕生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就全都用在央求杭帆开门上。 终于,浴室门向右滑开。 岳一宛猛然抬眼,就见自己满面飞红的心上人,在门边踟蹰了两步,小声地呼唤自己道:“一宛。” 全身上下,杭帆就只披了一件过大的衬衫。 那是岳一宛的衬衫。嵌着雀绿色竖纹的米白棉府绸,前襟松散交叠,贝母纽扣却是一颗也没扣上。 水汽潮湿,杭帆应该是洗过澡了。 沐浴后的肌肤光洁隽美,那若隐还无的一点羊脂玉色,像是包覆在府绸衣料里的一柸新雪;他的发丝略显凌乱,脖颈与双腿上都还沾着零星水珠,仿佛是刚刚被朝露吻醒。 “杭帆。”酿酒师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向心爱的恋人伸出了手:“过来。” 战战巍巍地递出自己的五指,杭帆羞耻得连指尖泛着红。他走到挚爱的未婚夫面前,手抖得愈发厉害,好半天才终于敞开了衣襟。 呼吸一顿,岳一宛的瞳孔骤然放大。 脐上三寸的位置,黑色彩绘笔玷污了光洁细腻的新雪。 「cum here.」 是杭帆的笔迹。 狠狠握住心上人的腰,狂烈爱欲,如洪水般冲击着岳一宛的理智。 “宝贝,”他凶狠地吻下去,吞吃啃咬着,把杭帆深深地摁进床褥与枕头之中:“我今天肯定没法对你温柔了。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我——” 杭帆回应他,温柔地,热烈地,以亲吻,以拥抱:“嗯,我已经准备好了。” 男友衬衫从他肩头滑脱,乌黑发丝散落在云朵般的枕头上:“不信的话,你就自己来验证一下……?” 海潮拍岸,地平线不住地摇晃着,直到太阳再度升起。 奖励太过丰厚的结局,就是杭帆在接下来两天里都没能再走出酒店的房门,连情人节都是在客房的无边泳池里扑腾着度过的。 “前天没能过成情人节,所以我想要补偿你。” 穿衣镜前,岳一宛正在为杭帆整理衣领。 今晚的餐厅有着装要求,而这身低调中又透露出些许骚包气质的行头,自然从头到脚都是岳大师的手笔:“就当是迟来的情人节晚餐,可以吗?” 杭帆正在帮这家伙别领针,闻言也笑着抬起眼来:“为什么要说是‘补偿’?你前天有亏欠我什么吗?” “难道你不想和我去吃烛光晚餐?”大白天的,岳大师就开始发动他那胡搅蛮缠的神功,“诶!我要伤心了……” 真是个幼稚鬼!杭帆一边在心里憋笑,一边把自己往未婚夫的手里送:“好好好,我想和你吃烛光晚餐,每天都想,这样可以了吗?” “好啊,”喜笑颜开地,岳一宛吻了下杭帆的唇,牵着恋人的手走出了酒店:“以后的每一天,我也都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距离餐厅的预约时间尚早,两人在基督城中四处闲逛。 他们在艺术中心买了给亲朋好友的小礼物(有哪款糖特别难吃吗?杭帆一本正经地询问店主,我想要比北欧甘草糖更难吃的那种),又去参观了那座全由纸板搭建的大教堂(泥塑的神像,纸板的教堂,岳大师一拍巴掌,好工整的对仗)。 最后,两人在老教堂改建的酒吧里,点了一份炸鱼薯条,搭配一支本地产的长相思。 炸鳕鱼酥香软嫩,酱汁咸鲜可口,再来一大杯爽脆解腻、果味清新的冰镇白葡萄酒——清凉夏日,无所事事,世上难道还能有比这更神仙眷侣的日子吗? 岳一宛朗声大笑,挽着微醺的恋人离开酒吧:“再坐下去你就要睡着了,宝贝。要不,我们去植物园散散步?” 2月是南半球夏季的最末。 碧澄苍穹之下,植物园的橡树与银桦伸展着它们的粗壮枝条,将杜鹃与木兰衬托得纤细娇媚。数以百计的各色玫瑰,或娇艳可人,或凛冽华贵,绚烂地攀援过拱门,筑成曲折通幽又芬芳带刺的迷宫长廊。 “介绍上说,这里的有些玫瑰会散发出末药气味,有些则会散发出柑橘的香味。” 穿梭在繁丽的花丛中,杭帆笑问:“那么请问师父,当我们说某款酒有‘玫瑰花丛’般的香气时,我们到底是在说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好问题,亲爱的。”两人信步由缰地走出玫瑰园,岳一宛揽过身边的恋人:“你知道,‘玫瑰’,这种爱情之花,它有哪些最典型的芳香物质吗?就是鼻子只要刚一闻到,大脑就会立刻大喊‘这是玫瑰,是爱情’的那种。” 第380章 杭帆举起白旗:“这可太难了,师父,您要不还是先送我几分呗?” 岳大师捏住他的鼻子,笑吟吟地亲了一下,“尊师重道,值得表扬,那今天就姑且先送你一分。” 香叶醇,橙花醇,苯乙醇和β-大马士革酮,这四种芳香物质,构成了人们对“玫瑰香气”的主要印象。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栩栩如生地唤起我们对“玫瑰”的想象。 眨了眨眼,杭帆若有所悟:“所以,一支具有‘玫瑰花’香味的葡萄酒,其实就是拥有这几种香味物质,对吗?” “没错。”酿酒师矜持颔首,“比如琼瑶浆葡萄,它就含有大量的香叶醇与橙花醇。而黑皮诺葡萄则含有不少β-大马士革酮。这都会让它们拥有‘玫瑰’的气味。” 而葡萄酒在发酵与氧化陈年的过程中,也有可能会合成出苯乙醇,一种令玫瑰散发出标志性香甜脂粉气味的芳香物质。 “品酒术语绝非凭空想象而来,亲爱的。”握着杭帆的手,岳一宛弯起了眼睛:“就像爱情的发生从来有迹可循。” 葡萄酒中的“胡椒”气味,常来自于一种叫莎草奥酮的化合物;而紫罗兰或鸢尾的香气,则来自于名为紫罗兰酮的化学物质;至于青椒与草本植物的复杂味道,通常是由甲氧基吡嗪带来的…… 这些气味或许非常寡淡,有时候甚至难以被捕捉,但它们从来都不是纯粹捕风捉影的幻想。 夕阳斜坠,在湖面上碎开粼粼金光。 暖调的晖光洒落,穿头高耸树冠,如音符般烂漫地点缀在这对爱侣的肩头。 湖边走道上,漫然信步的杭帆与岳一宛,依旧把双手紧紧相牵。 “那矿物质的味道呢?”杭帆好奇发问,“大多数的矿物质,本身都是没有气味的吧?比如矿泉水,我从来没在矿泉水里闻出过‘矿物质’的味道。” 岳一宛笑了。 他点头,“是的,确实如此。‘矿物质’的味道,或是‘矿物感’,在所有的品酒术语里,这只是唯一一个无法被科学归因、却又广为接受的描述。” 极其纯净清冽的果味,配合上棱角锋利的酸度,这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就像是嘴唇上流淌过一道清澈的山溪。 你甚至能在鼻子和舌头上感觉到溪水里的一块块石头。尖锐,潮湿,又清凉,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咸。 “这就是所谓的‘矿物质’感。” 岳一宛说,“而这种果味与酸度的绝妙搭配,通常会出现在富含矿物质的石灰岩葡萄田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常常以为,是石灰岩中的矿物质,为葡萄赋予了这种浪漫的风味。” 直到现代科学的分析检测发现,所谓的矿物质香气,从来就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想象。 但这个描述依然被沿用了下来。 “归根结底,葡萄酒既是一门科学,也是一种感官层面的享受。”酿酒师认真地解释道,“既然如此,我认为它也应该允许浪漫与幻想的存在。” “因为爱情不也是这样吗?” 结结巴巴地,他试图用两手在半空中比划:“就是、我们其实都能感觉到爱情的存在,对吧?但没有任何一种绝对科学的方法,能通过检测心跳、激素,或者是其他指征,就精确地判断出爱情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说到最后,他甚至罕见地有些辞不达意,措辞都变得颠三倒四起来。 所以为什么又是这个类比? 杭帆在心中腹诽,玫瑰也就算了,矿物质感也能和爱情扯上关系? 轻笑了几声,他稍稍踮起脚,捧住了酿酒师的脸:“你有没有发现,一宛,你今天说了好多关于爱情的比喻?从我们进了植物园开始,每一种花在你眼里都是爱情的象征,任意两只鸟在你看来都是一对儿——鸭子和鸽子搞跨种族恋爱,认真的吗?” 如果岳一宛是台电脑,如此表现,恐怕就是中了什么可疑的病毒。 “再过几天,你不会就要告诉我说,企鹅也可以和海豹□□,鸭嘴兽也能跟水獭成家吧?” 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岳一宛抱住了杭帆。 鼻尖相抵,他注视着恋人的眼睛,好像有点害羞似的:“……那你讨厌这样吗?” “不啊,就是觉得你很可爱。”杭帆按捺不住,径自挽着恋人的脖子吻了上去:“爱你。” 湖面涟漪微动,年轻人的恋人们浑然忘我地拥吻在一起。 而在静谧湖水的中央,一段通往永恒未来的天梯雕塑,也正洁白宁静地,倒映在天光云影之中。 几只黑眼珠鸟儿停栖在上面,像是来自云端的小小使者,歪过圆圆的脑袋,似懂非懂地偷听着湖畔二人的谈话。 “……但我实在等不及。” 呢喃低语,从缠绵交叠的唇吻中悄悄地逃逸出来。 “所以别管乐队和餐厅了,我现在就想要跟你说。” 在异国的湖畔,在爱人的面前,酿酒师单膝跪地,手中捧出一只宝箱型的小盒。 “杭帆。” 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指环。 戒臂拧转,像是手指比出的取景框。 取景框正中,钻石如晨星般璀璨,恰似爱人恒久凝望的眼眸。 “我爱你。我想要永远都与你在一起。” “所以,请你——请你和我结婚吧。”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美人。 特别感谢从连载前期就开始追更的读者美人们,在过去280天里,这一段爱情与梦的旅程,谢谢你们陪着小岳与小杭一同走过。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付费番外及免费的福利番外,都将继续在晋江文学城独家更新。如果您在别处阅读到本文,也希望您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订阅正版的方式来表达对创作者的支持。 很难相信,至此,《瓶装风物》故事竟然真的划下了句点。 虽然已经有了要写番外的明确计划,但一想到从明天开始,这段睁眼闭眼都会想到小岳小杭的生活就彻底结束了,我还是忍不住狂流眼泪。 这种心情,就像是站在晚风吹过的路口拼命挥手,与两个即将出门远行的好朋友告别。 所有故事都会有停笔的一刻,但我知道,在故事之外,小岳与小杭,也将继续沿着梦想之光朝来的方向,向着未来前进。 那么,小岳小杭,再见啦。 如果可能的话,以后每一年,都再来相见吧。 在正文之外,本文预计将会有两篇付费番外(番外购买不计入订阅率,不影响全订标志,美人们各取所需就好)。 付费番外一:婚礼。 是小岳小杭的结婚故事,全甜无虐,亲友团在鸡飞狗跳,小情侣在婚前蜜月。 本篇番外会有多个章节,推荐喜欢吃糖or喜欢合家欢剧情的美人阅读。 付费番外二:白洋的故事。 白洋和前夫哥破镜重圆的故事,题材较为严肃,会解释白洋回国后为何长期留在云南,也会有大学时代的杭帆出场客串,当然,少不了婚后依旧甜甜蜜蜜的小岳小杭一起放闪。但总体来说较为严肃,没有追妻or追夫,也没有火葬场,he。 本篇番外会有较多章节,推荐对白洋感兴趣的美人阅读。 在付费番外之外,本文预计会有一篇全新的“交响乐团paro”福利番外。 全新福利番外内容: 上班前在咖啡厅说新指挥坏话,结果被新来的指挥听了个正着。下班后发现新指挥竟是楼上新搬来的邻居。请问这种情况是用琴弦勒死自己比较好,还是直接从窗口跳下去比较好? 依然是都市爱情轻喜剧,会由几个小短篇组成。 以上所有番外更新完毕后,会把连载期的作话剧场,全部单独分篇整理为福利番外。那个没写完的向导x哨兵也会写完。 下一篇开古耽《应天长》,预计五月开始连载。乱世之中相互扶持的竹马cp,虽然是少年战神但其实也是在逃通缉犯哒·攻x俺且寻思这通缉令上咋会没有我呢·受。 如果有人对杭帆调查朱明华时聘请的那位私家侦探感兴趣(真的有吗),这位侦探就是《证心论迹》的主角受,会在《应天长》完本后开。 黄璃与她的那位造型师,两位也是《梦塑金身》的男女主角,有兴趣的美人欢迎点个收藏uwu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美人的一路同行。 拜拜啦!番外和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