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狗都不谈》 剑修,狗都不谈 第1节 《剑修,狗都不谈》作者:好伞 文案 林争渡暗恋剑宗弟子谢观棋,为了追到对方,林争渡陪他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仗剑江湖无事不做——除了为他洗手作羹汤。 倒不是林争渡不想。 主要是谢观棋真的被林争渡的饭菜毒晕过。 倒追许久,林争渡觉得时机成熟了,预备向谢观棋挑明心意,却在预备和谢观棋挑明心意的前夕,不小心看见了谢观棋随身携带的剑谱。 剑谱第一页,旁批是谢观棋的字,白纸黑字写着: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林争渡仔细回想自己倒追谢观棋的这些日子——她伤心的发现谢观棋何止是不喜欢自己,这狗剑修甚至可能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女的!而是当成了分摊伙食费的兄弟! * 谢观棋剑谱批注第一页: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 谢观棋剑谱批注第四十七页:林争渡做饭真难吃,但我心悦之,无妨。 谢观棋剑谱批注第四十八页:林争渡坐灵舟晕船,吐了我和我的剑一身,但我心悦之,无妨。 …… 谢观棋剑谱批注第八十页:林争渡最近不理我了,她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剑道魁首所以嫌弃我? …… 谢观棋剑谱批注最后一页:我已经打败所有剑修了啊!林争渡为什么还是不理我!!!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正剧 主角视角:林争渡 谢观棋 一句话简介:都说了不要和剑修谈恋爱 立意:相信爱与希望 第1章 医闹禁止 ◎如果治死了怎么办?◎ 正值立春,山脚的溪水刚解冻不久,水流中浮动着碎裂的冰块,绿芽新吐,鸟叫声此起彼伏在一片单薄冷淡的雾气里面。 这是隶属于北山药宗的一座药山,有阵法拘束,一应飞天遁地之术都无法施展。 林争渡背着药篓,右手拎一把镰刀,左手拄根绿莹莹的手杖,穿行在山林之中。 山坡陡峭,杂草丛生,薄雾中不时有低阶灵兽的黑影窜过去。而林争渡对这样的环境已经习以为常,遇坡爬坡,遇水淌水,像一头天然生活在山林里的,灵活的鹿。 走到家门口,林争渡看见一名传话弟子正满脸踌躇在她房门口徘徊——林争渡疑惑了片刻,走上前招呼对方。 年轻的师弟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林争渡:林争渡这会刚从山上下来,包着乌发的头巾上还沾着几片叶子,掖了裤脚的短靴上更是糊满了泥巴。 这身形象太接地气了,乍一眼都没认出这是宗门师姐,还以为是普通的采药女。 林争渡把镰刀放到墙根,摘下头巾拍落上面的绿叶。 传话弟子回过神来,连忙开口:“师姐,佩兰长老让你现在去一趟菡萏馆。” 林争渡:“现在?” 传话弟子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剑宗那边抬过来一个人,估计是想让你去看看。” 林争渡觉得奇怪——剑宗抬人过来不奇怪,北山剑宗和北山药宗本来就是一个门派里分出来的两支,但是专门喊她过去就有点奇怪。 因为林争渡只有二境修为,而她的师父佩兰仙子却已经是六境医修,更何况林争渡学得杂,医修的法术并不精通,要治疗也不应该找她。 林争渡把头巾卷起来,揣进怀里:“行吧,等我把药篓放了,换一身衣服就去。” 传话弟子闻言,也不敢走。他一想到自己如果提前走,就得自己去面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剑宗,宁愿站在院门口,等师姐换好了衣服再一起走。 不一会儿,林争渡换了干净的衣裙出来——她乌黑的长发半挽,只用一支已经开了花的刺梨别了头发,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任何别的装饰,素净得像是一刀白宣纸。 两人通过传送法阵,瞬息之间便抵达了菡萏馆。 以传送法阵为起点蔓延出去的石质连廊,两侧皆为一望无际的巨大水泽。水面上更是铺满了格外高大的荷花与荷叶,那些荷叶比林争渡这个人都要大好几倍,立在两边,投下的影子将连廊完全淹没,只余下一片幽静。 穿过连廊,传话弟子在门外停步,还不忘小声叮嘱林争渡:“我看那几个剑修来者不善,师姐你要小心他们医闹。” 林争渡听了,心里有点犯嘀咕。 她推开门往里走去,目光习惯性的扫了眼情况——屋内情况确实有点不对,人太少了。 平时总在师父身边伺候的师弟师妹们都不在,也没看见传话弟子口中的‘好些剑修’。唯有主位上坐着的师父佩兰仙子,和她左手边坐着的一白衣男子。 地面上还有一个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少年。 林争渡先老老实实的上前见过了师父,然后走到她老人家身边站好。 室内一片死寂,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地上躺着的那个显然是半死不活,没法说话,而那白衣的青年剑修则是神色冷硬肃穆,满脸都写着‘我心情很差’几个大字。 林争渡看看地板,看看椅子——等到佩兰仙子放下手中茶杯时,她才慢吞吞移动目光,开始看师父手臂间那几条永远无风自动飘逸神采的几条披帛带子。 噢,师父今天换了桃红色的披帛。 妙极,妙极,好应立春的颜色! 佩兰仙子冷不丁开口:“争渡——” 林争渡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并抬头挺胸作出我有在听的乖巧模样。 佩兰仙子指了下躺在地上的少年:“你去看看他。” 林争渡走到少年身边半蹲下来,目光将病患从头扫到尾;这骨头长得真好,比她收藏的任何一具骨架都要对称漂亮。更难得的是他修为似乎很高,修为高的人骨头会受到灵力影响,发生一些特殊的变化。 她忍不住在少年手腕上摸了摸,等摸到对方虽然微弱,但还没断气的脉搏——林争渡遗憾的想:唉,是个活的,那就没用了。 她缩回手,站起来回答师父:“此人中了疫鬼之毒,毒素已经深入心脉,不过他修为极高,所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但是,师父,疫鬼之毒我不会解噢!” 林争渡好心提醒——佩兰仙子瞪了她一眼,她老老实实闭上嘴巴,假装无事发生。 佩兰仙子偏过脸,神情自若的与白衣剑修交谈起来:“疫鬼之毒,即使是医修独有的治愈灵力也无法化解。就算是让我来,我也顶多只能保住你徒弟的性命,但他醒来之后是否还是你那个天赋卓绝引以为傲的天才弟子,那可就不一定了。” “争渡是我药宗最擅长解毒的人,但你也看见了,她只有二境修为。你若想赌一把,就选她,若只想保住徒弟性命,便由我亲自动手。” 白衣剑修眉头紧锁:“就没有两全之策吗?” 佩兰仙子:“如果有,疫鬼一族也不会令众多修者闻风丧胆了。” 白衣修者沉默不语,很有压迫感的目光在佩兰仙子和林争渡之间徘徊。他修为很高,即使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目光也让林争渡感觉压力很大,所以林争渡默默往自己师父身边挪了挪。 看起来对方还要纠结好一会,林争渡趁机低声和师父咬耳朵:“这谁啊?” 佩兰仙子也低声:“剑宗的云省长老,地上躺着的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谢观棋。” 林争渡:“等等,是那个距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但已经杀过很多个仙人的云省长老吗?!” 佩兰仙子点头。 林争渡小心翼翼的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要是他选了我,然后我又,有那么,一点点,超级特别小的一点不小心,把他徒弟给治死了——他会不会把我砍成八块?” 佩兰仙子嫣然一笑:“小宝,没有那么大块。” 林争渡:“……” 白衣剑修面无表情:“我听得见。” 林争渡先是一惊,然后尴尬的继续看自己师父手臂上飘来飘去的披帛。 佩兰仙子:“在说你坏话,开心吗?” 云省长老并不接她的话,凌厉目光锁定在林争渡身上——但是佩兰仙子手臂上的披帛带子浮了起来,恰好将云省长老的目光挡住。 佩兰仙子:“我已经吓过我家徒儿了,你要选就选,不要对她问什么几成把握的废话。就算是九成把握,也还有一成可能会死,医者尽人事,剩余看天命,我们医修又不是女娲,还能把泥巴捏成活人。” 云省长老并不死心:“我听说九境医修可以点化草木之躯……” 佩兰仙子:“你徒弟天生大圆满的剑心,你要把他换成草木之躯?反正我是没意见,你记得写一封同意书,往上面按好手印,这样等你徒弟醒了,日后修行艰难有所怨怼之时,以书信为证,冤有头债有主,可别来找我们药宗的麻烦。” 作为一个经验老到,处理过数千起患者闹事的成熟医修,佩兰仙子三言两语就堵死了云省长老的奢想。 云省长老沉默——趁着他不说话的时候,林争渡悄悄从师父手边的桌上拿了一块点心偷吃。 她来得急,还没吃早饭,肚子早饿得要命,爬山可是很耗体力的! 自从知道躺在地上的少年,是云省长老的亲传弟子之后,林争渡就立刻死绝了图谋对方骨头架子的贼心。她想云省长老也不可能把唯一的亲传弟子交给自己,最后还得交给师父,遂安心当起了摆件。 云省长老:“如果能成功解毒,他就能和以前一样——无论是修为还是剑心,都不会受到折损?” 佩兰仙子:“前提是成功解毒。” 云省长老站起来,绕过佩兰仙子,竟然对着林争渡一个晚辈行礼。 林争渡迅速把嘴巴里剩下的糕点咽下,惊慌失措看向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对她微微一笑:“把人带回你的院子里好好治吧。” 云省长老郑重道:“凡有所需药材,你只管提,就算是要东海老龙的肝胆,昆山凤凰的脊髓,我们剑宗也一定能给你弄来。” 林争渡揪住师父手臂上的披帛,擦了擦手,小声:“万一,我是说,那个,万一真治死了……我是不会给您徒弟偿命的噢。” 虽然这句话很破坏气氛,但是林争渡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和对方说清楚。 云省长老额角青筋跳了跳,但是并没有暴怒,而是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治死了,那就是我命中不该有徒弟,绝不追究你的责任。” 得到保证,林争渡才敢让小弟子帮忙把病患抬回自己住的院子里。 这座药山归林争渡一个人管,所以山脚的院子也是林争渡一个人住,空房间很多。她找了个通风好的侧卧,铺了床褥之后,让病患躺了上去。 剑修,狗都不谈 第2节 之前在菡萏馆里,林争渡没把对方当做自己要负责的病患,所以只搭脉匆匆一瞥,看出是疫鬼毒后就马上撒手了;毕竟疫鬼毒这种东西她也只听过没见过,据说传染性很强,人剑宗亲传弟子,修为高深,都被毒得半死不活,她要是染上了那还得了? 她修为又不高,魂魄也没那么强悍,能禁得住离魂再造的苦——就算她师父想给她重塑肉身救她性命,估计术法还没施展完,林争渡的魂魄就碎成茶叶蛋的蛋壳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个被毒得半死不活的倒霉剑修是她要负责的病患了。 林争渡站在床边观察了一会对方脸色;只见病患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山间晨雾,脖颈上外露的皮肤则攀爬着细密的黑色丝状痕迹。 她打开腰间搭包,从里面取出一双雪白的丝绸手套戴上——手套外形完全贴合着林争渡的手掌和手指,材质薄到可以看见她掌心纹路。 这种手套既能隔绝各种毒素,又能保证手感最大限度的不受影响。 戴好手套之后,林争渡先扒开病患上衣:对方的身体果然同她刚才目测的一样,遍布黑色网状痕迹的躯体修长健美,线条起伏的肌肉紧贴着那副完美的骨架。 虽然他的皮肤上有不少伤疤的痕迹,不过因为他的骨架过于完美,那些刀剑的疤痕已经自动被林争渡的双眼删除。 她摸了摸少年胸口:“嗯,薄肌,软的,肋骨长得真对称啊,也没听说练剑就能让人骨头长得好看啊?难道是天生的?不过心跳有点弱,毒素居然只游走到这里?那你的灵力很会保护你了。” 把少年身上的经脉摸了个遍,林争渡确定疫鬼毒不会穿透皮肤传染给自己之后,转而从自己搭包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在少年心口划了一道十字。 浓黑血珠立即从伤口处溢出,还冒着白气,看起来就很热。 林争渡有点意外:“火属性单灵根?我不太喜欢火灵根的人唉。” 她将掌心贴上那道伤口,伤口处外溢的血珠颤了颤,在林争渡的操纵下重新流回少年体内。 林争渡是水木双灵根,这两种属性的灵根都很适合当医修。不过她天赋点得有点歪,治愈术法学得一般般,操纵江河雨水草木也学得一般般,唯独在操纵血液这件事情上得天独厚,甚至没有专门去学,刚入门的时候就已经能熟练利用此技能制作毛血旺了。 虽然天赋点得有点歪,但是鉴于林争渡修为不高,平时顶多也就操纵普通动物的血做个毛血旺,或者利用血液流经内脏经脉的特性,给一些病人做个身体检查之类的。 距离成为挥挥手就抽干他人鲜血的大魔头有十万八千里之远。 换成平时,像少年这样修为高深的剑修,就算在他手腕脚腕上割满放血的口子,林争渡也没办法操纵他的血液。 但现在嘛——他被毒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战斗力和林争渡昨天炖进锅里的鸭子没什么区别,根本无力阻止林争渡的灵力操纵他的血液。 血液流动的速度很慢,林争渡站累了,干脆盘腿坐到床上,一边借由血液检查少年体内的情况,一边盯着他苍白的脸发呆。 日光从支开的窗户外照进来,笼罩着少年爬满黑色纹路的皮肤。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规律但微弱的心跳声不断响起,昭示着对方还不是死人的事实。 云省长老并没有交代病患是怎么中的毒,师父也没多说——所以林争渡只知道对方是剑宗寄以厚望的天才弟子,名字叫谢观棋,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不过刚才摸他胸口的时候,林争渡摸出了他的骨龄,十七岁。 林争渡的灵力融在对方血液中,将他体内经脉逛了个遍。对病患的身体情况有了初步判定之后,她收回灵力,用拳头大小的玻璃瓶装满一瓶谢观棋的血后,她帮谢观棋将上衣衣襟掩上。 回到配药房,林争渡架起坩埚,往坩埚底下的阵法中投入两块火属性的灵石。 至精至纯的火灵窜起蓝焰,等到坩埚里的水烧开之后,林争渡才开始往里面扔药材。 她身后就是巨大的药材柜——并不需要林争渡起身去拿,哪个柜子里放着什么药材,林争渡早已将位置背得滚瓜烂熟。 她只需要勾勾手指,施展两个小法术:药材柜子就会自己打开,里面的药材飞出来跳进沸水之中。 很快那锅沸水就变成了深深的紫红色,并飘出一股酷似火药的味道。虽然气味不像传统中药那么难闻,但是火药的味道令人更加难以下口。 林争渡就没有这个烦恼,她取过勺子尝了一口新调制的药水,眼睛眯起来。分辨了片刻之后,林争渡倒了一点病患的血进坩埚。 随着一声巨响,坩埚非常爽快的炸了。 林争渡虽然躲得快,但脸上仍旧不可避免的被糊了一层黑灰。她抹了抹自己的脸,习以为常的收拾现场,同时掏出小本,将毛笔尖含在嘴里润了一下,往上开始记她刚才配的药材。 “看来疫鬼虽然生活在雪国,但它们的毒却不是水属或者木属一类的啊,接下来再试试别的吧。” 那一天,山脚的小院里频繁响起爆炸声,将附近的小兽吓得四处逃窜。从院子里冒起来的黑烟,也惊走了时常在屋脊上栖息的麻雀。 * 谢观棋恍恍惚惚的睁开眼——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很模糊,就连身体也好似不是他的一般。 他躺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能闻到空气中飘荡着的那股奇怪味道。 有点像草药味,但又似乎有点腥甜,像陈年兵器上攀爬的铁锈。 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谢观棋看见了陌生的屋顶,屋顶正中间那根横梁上不知为何,站着许多不同种类的鸟。他茫然片刻,想要起身,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就连转动脖颈都难以做到。 他只能转眼珠子,竭力左顾右盼,看出自己仿佛躺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农家小屋里,床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对方单手支着脸颊在打瞌睡,手指的影子落在雪白莹润的脸颊上。 谢观棋脑子还不清醒,愣愣的盯着那年轻女子。 好奇怪,他是中毒了,要死了,又不是成仙了——怎么两眼一睁,就看见仙女在自己床边? 第2章 解毒 ◎必需药引是林争渡本人。◎ 连续三天试药,林争渡困得坐在病患床边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脑袋枕空,她一个机灵醒来,眼皮掀开便对上病患半睁的眼睛——病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林争渡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手指搭上他手腕摸脉搏。 毒没解,但已经不像刚送过来的时候那么严重了。 林争渡伸出两根手指,比到病患呆滞的双眼面前:“这是几?” 病患涣散的视线慢慢集中到林争渡手指上,但是他的目光只在手指上停留了不到两三秒,很快就目标明确的绕过手指,继续盯着林争渡的脸。 半晌,病患声音虚弱但坚定的开口:“你不是人。” 林争渡:“……” 她伸手往谢观棋脖颈上一捏,虚弱的病患很快就昏了过去。 林争渡自言自语:“看来前期治疗还得再延长两天,这人看东西都有幻觉,还不适合换血。” 将桌上的药碗,针筒等杂物收进搭包里,林争渡离开侧卧,回到自己宽敞的配药房。 因为这两天配药时频繁炸锅,本就杂乱的配药房现在更是乱得像一个垃圾堆。 林争渡光是要走到自己的书桌面前,路上就踢开了好几个碍事的破瓦罐。 书桌有配椅子,不过林争渡没空坐。她站在书桌面前,掏出药方铺到桌面上,用毛笔涂改了其中几味药材,随后又列出一张药材清单,写好之后将它绑到信鸽腿上。 信鸽就只是普通的信鸽,不过经过养鸽人的特殊训练,它们可以不受阻碍的穿行于药宗各大法阵之中,有效而快速帮助门中弟子互相传递消息。 但是信鸽无法离开北山药宗。 林争渡的那张清单会先传递到菡萏馆她师父佩兰仙子手上,再由佩兰仙子转交给剑宗。 目送信鸽振翅远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叠山林之间。林争渡转着手上的毛笔,陷入思索之中。 病患仍旧昏迷不醒,但是情况已经有了明显好转。他可以自主吞咽药汁,不用林争渡再像第一天那样用针筒直接注入他的经脉里面。 给谢观棋喂下去两大碗药汁后,林争渡用手帕擦了擦他唇角沾到的水渍,坐在一边观察病患的反应。 他再度有清醒意识时却已经是深夜,屋外明月高悬,屋内灯火葳蕤。 火光照得谢观棋那张苍白面容都多了几分血色,他眼眸半睁,神色仍旧带有不清醒的懵懂茫然——和上次一样,他的视线只在半空中飘忽了片刻,很快就锁定到了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重新在他眼前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谢观棋茫然,根本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也没有看她的手指。他还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但那一小段短暂的记忆太过于模糊,以至于谢观棋有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深陷濒死的走马灯中,还是真的被‘仙女’救了。 片刻迟疑后,谢观棋声音虚弱:“你不是人吧?” 林争渡伸手往他脖子上一捏,重新把人捏晕。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都快第四天了,怎么还是陷在幻觉里?” 可是林争渡重新为谢观棋检查身体,又没有检查出病患身体有恶化的迹象。思来想去,林争渡还是决定第二天给谢观棋加大剂量试试。 第二天正午。 配药室里怪味蔓延,铁锈似的药味里混杂了羊肉炊饼的香气,以及数日来爆炸的火药味,囤积药材的草木味…… 数种味道拧成一股,呛得陆圆圆走进大门又马上跳出来,扭头一口气跑出去七八步,把脑袋扎进院子里的薄荷丛里一阵猛吸。 他是林争渡的师弟,但不是人族,而是一只猫妖。虽然已经活了六十多岁,不过按照妖族的年龄计算,陆圆圆还只是一个小孩。 所以他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修炼,上学,以及给师父师姐师兄们跑腿。 林争渡咬着炊饼从屋子里走出来,对满屋子堪称毒气的味道毫无反应。 陆圆圆吸够了薄荷,起身抱怨:“师姐,你怎么还吃得下东西啊?里面臭死了!” 林争渡:“配药室不都是这样的味道,要吃饼吗?羊肉馅的。” 陆圆圆摇头拒绝,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储物锦囊——霎时各种药材铺了满地。 “这是剑宗那边送来的药材。” 有草木的,也有用冰块封存的灵兽部件。因为被封存得很好,所以并没有血腥味,只有冰块冷幽幽的气味。 陆圆圆好奇的问:“师姐,解疫鬼毒真的需要穷奇的整副骨头吗?” 林争渡:“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我很想要收藏。” 她三两口咽下馅饼,跳下台阶验收药材。很快林争渡就发现,剑宗送来的材料不仅新鲜,而且分量还都比她清单上列出来的多了一倍。 林争渡:“剑宗那边没有让人带话吗?” 陆圆圆摊手:“不知道,我没见到剑宗的人,东西是师父直接交给我的。” 送完药材,核对完没有缺漏后,陆圆圆就离开了。林争渡卷起衣袖,把头发也盘起来,随手从旁边灌木丛上折断一截细枝固定,开始收拾满地的药材——该化冰的化冰,该分类的分类。 穷奇骨架外层的冰块化掉之后,新鲜的戾气扑面而来,森白骨架上甚至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迹。 林争渡没戴手套,在骨架上摸来摸去,感受着骨架上残留的凶兽威压,感慨:“居然是现点现杀的,剑宗效率好高。” 一时间,她对治好谢观棋这件事情燃起了空前的热情。 傍晚时分,已经喝下第五道药的谢观棋悠悠醒来。这次他感觉自己大脑比前两次都要清楚很多,也能感觉到夕阳温热的照在自己脸上。 林争渡看着他睁开了眼睛,于是伸出五根手指问:“这是几?” 谢观棋思索片刻,回答:“一只手。” 林争渡又掏出一支毛笔给他看:“这是什么?” 谢观棋:“毛笔。” 林争渡:“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3节 谢观棋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林争渡的脸,清楚了很多的意识分辨出面前这个女人不可能是‘仙女’。 林争渡点点头,掏出小本子往上记录:“基础认知健全,没有出现失忆现象——我叫林争渡,药宗弟子,现在是你的大夫,你还记得自己中毒了吧?” 谢观棋:“……记得。” 林争渡合上本子,向他露出笑脸:“别担心,我会全力治疗你的。” 在药物作用下,谢观棋并没有清醒多久,和林争渡短暂对话几句后,他又迷迷糊糊的陷入了昏迷。林争渡坐在床边,紧密观察了他一整夜,一步也不曾离开房间。 直到第二天天亮——谢观棋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呼吸平稳的昏迷着。因为体内毒素得到了很好的扼制,他的脸色看起来都红润了许多,脖颈上的黑纹也消失不见。 但林争渡清楚,这都只是表象。 疫鬼毒暂时被压制,但并没有解除,甚至没有被削弱。等到谢观棋体内的药力消散,疫鬼毒就会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 林争渡回到配药室重新配药——现在该进入到下一个治疗阶段了。 到了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林争渡沐浴更衣,先拜过祖师爷,祈求祖师爷保佑治疗顺利,然后再勤勤恳恳把自己的工具和调配好的药水搬进侧卧。 最后将侧卧的门窗都紧密严实的关好,并用灵石启动屋内的隔绝阵法。 随着阵法光芒闪烁,整间房屋陷入孤零零的黑暗之中。原本还会传入屋内的鸟叫虫鸣也完全消失不见,在这片幽暗的死寂之中,这座房间似乎被孤立遗忘了。 林争渡摸黑找到烛台,将其点亮。 一星火光昏沉微弱,照得她那张脸也模糊起来,像一副浸了水,颜料晕糊的画。 她举着烛台坐到床边——床头柜上摆着针筒,玻璃瓶装的药汁,还有一些炮制过的,外形古怪的材料。 气氛变得阴森幽暗,以至于谢观棋再度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在幽冥地府。他在茫然之余,本能的看向了林争渡。 四目相对,林争渡弯起眼眸对他笑,声音柔和:“别害怕,这只是一种治疗手段。你如果紧张,可以和我聊聊天。” 她说话时,握住谢观棋手腕,将他的衣袖推到胳膊肘处,完全露出小臂。和谢观棋温度略高的皮肤相比,林争渡的手指显得有点冰冷,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划过,令谢观棋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小臂上的肌肉。 虽然气氛阴森,但他并不觉得害怕。不过林争渡说可以和她聊天——谢观棋是愿意和自己的大夫聊天的。 谢观棋:“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林争渡:“双木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谢观棋茫然:“什么意思?” 他没听懂林争渡后面念的那三句是什么东西,好像是诗,可是‘争渡’是两个字,最后一句又有六个字,这字数也不对称。 林争渡正低着头在找谢观棋手臂上的血管——闻言她抬起眼,目光变化明显的从盯着谢观棋手臂,转为盯着谢观棋的脸。 昏黄灯光柔柔的,无论是林争渡看谢观棋,还是谢观棋看林争渡,她们的脸都陷入一种被水浸糊的氛围里面。 随即林争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温温柔柔,像烛台上晕开的微光:“一句诗。” “争夺的争,渡河的渡。” 谢观棋愣了一瞬,连针头什么时候没入血管,也没有察觉。直到微凉的药汁从针头淌入手臂——他感觉到冰冷的刺痛,才慢慢回过神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压了压唇角,在脑子里写了一遍大夫的名字。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眼看着谢观棋原本清醒的神色渐渐涣散呆滞——林争渡知道这是迷思药起效果了。 她之前做药物试验的时候,发现杜鹃鸟的舌头加上嘤嘤花可以做出一种暂时令人身体放松,思绪混沌的药。类似于蒙汗药,但是效果要更好,对修士的身体也起作用。 林争渡在宗门例会上提过,说挺适合当临终关怀药物或者止痛药——但是其他长老觉得这药有点邪门,没通过林争渡的提议。 结束注射,林争渡掰断针头扔进一旁灰盆里,又捏了捏谢观棋手臂:果然变松软了,但不是纯粹的软,捏起来很有韧性。 林争渡:“唉,想吃捶打得很紧致的牛肉丸了。” 谢观棋慢吞吞接上了林争渡的话:“我想吃竹笋肉包。” 林争渡观察着他的表情——少年深眼窝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涣散,显然已经进入了胡言乱语环节。 服用了迷思药的人确实会出现这种症状。 林争渡觉得他说话蛮有意思,即使知道他现在说话并不动用脑子,但还是和他聊了起来:“你喜欢吃竹笋肉包?” 谢观棋凝眉沉思了一会,回答:“还喜欢韭菜饼,红枣山药糕,鲈鱼脍,槐叶冷淘,蟹酿橙 。” 林争渡听见了好几道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菜名,很诧异:“你们剑宗食堂伙食这么好啊?槐叶冷淘是什么?” 谢观棋认真回答:“剑宗食堂很难吃,也没有槐叶冷淘。这些都是我下山之后去吃的,山下比剑宗好玩多了。” 林争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外面的美食。 谢观棋只认真了几秒钟,很快又开始胡言乱语:“大夫,你怎么坐得离我这么远?” 林争渡:“我已经坐得很近了啊——” 谢观棋:“大夫,你长得真好看,像我家狗头一样。” 林争渡:“……” 谢观棋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眸幽亮的反手抓住林争渡手腕:“大夫,你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剑身上的剑纹闪光,亮亮的,我好喜欢。” “大夫,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拜师了吗?” “大夫,你是什么属性的灵根?你喜欢练剑吗?你要不要当我师妹?” “大夫,你用左手剑还是右手剑?我两个都用,左手剑使得更好些,但右手剑也相当厉害。” …… 林争渡哭笑不得,敷衍应答了几声,抽手将谢观棋推回床上。 他显然自己聊兴奋了,脸颊晕红,被推回床上了也没闭上嘴。 “大夫,你喜欢狗吗?我特别会学狗叫。” “汪汪汪——” “大夫,你喜欢往剑上挂饰品吗?是喜欢挂在剑柄上还是挂在剑鞘上?你喜欢金属的剑鞘,还是玉石的剑鞘?” “大夫,你的眼睛好亮啊,特别像剑招收势,真好看。” 林争渡把自己的衣袖也卷起来,与谢观棋手腕并排放,轻薄的柳叶刀划过,两人手腕上顿时出现一条整齐的伤口,血珠飞快涌了出来。 血液受到林争渡的操纵,互相交融,看起来像是一条红线,连接着林争渡和谢观棋的手腕。 因为迷思药的作用,谢观棋对自己手腕被划了一刀毫无所觉,仍旧在兴奋的自言自语,只不过说的内容已经从‘大夫你真好看’,进化成了他的个人练剑心得。 “我编写了一本剑谱,大夫,你要看吗?” “我觉得铸剑最好还是用不周山的铁,因为火灵含量很高,有属性加成。” “大夫,你给我当师妹吧,你给我当师妹,我给你打一把剑。我很会铸剑,我师父的剑就是我铸的。” …… 林争渡听着听着,不自觉偏过脸笑了起来。 她想:谢观棋可能没有师妹,心里又很想要有一个师妹,所以才一直追问她要不要拜师。 而且谢观棋学狗叫确实学得很像。 和谢观棋交换了部分血液,林争渡用治愈法术愈合了他手腕上的伤口,又将房间内的阵法关闭——谢观棋还在胡言乱语,林争渡干脆把他打晕。 被压制过后的疫鬼毒,顺着交换过来的血液流遍林争渡全身。她安详的躺在配药室躺椅上,默默感受着疫鬼毒在自己体内爬来爬去。 半晌,林争渡翻了个身,探头往地上呕了口乌黑的血。 腥苦气味在唇齿间蔓延,林争渡呸呸呸数声,嘀咕:“毒发的时候还挺痛,先试试第一版配方。” 配药,试药,修改药方——转眼就过去了五天,林争渡终于赶在疫鬼毒把自己毒死之前,先把它给毒死了。 这五天里,林争渡还要抽空给谢观棋喂药。 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是被疫鬼毒毒得黑纹乱爬,有时候是被林争渡的血毒得浑身青筋暴起。 好在林争渡提前备好了药,一看谢观棋情况不对,就捏着他鼻子给灌两碗药。特调的药味道很差,导致少年剑修即使在昏迷中也眉头紧皱,脸拧得像一颗小苦瓜。 林争渡放了半碗血给谢观棋喂下去——他脖颈上的黑纹,皮肤底下突突乱跳的青筋,霎时都消失不见。 杂糅了特定药物的血液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良药,可以同时解掉谢观棋身上的两种毒。 这就是解毒的第二个疗程,必需药引是林争渡本人。 第3章 师妹 ◎我以为你没有师妹呢◎ 只喂一次还不能完全解毒,所以傍晚和子夜两个时间,林争渡又分别给谢观棋喂了两次血。 她无法保证那些杂糅了药材的血液就一定能治好谢观棋,所以干脆在病患床前守至天明,困极了也就用手撑着脸颊略闭一闭眼睛。 但往往养神不过片刻,林争渡又睁开眼,继续观察谢观棋的情况。 到底是剑修,身体底子好,等到第二日清晨,东边鱼肚白微显,天色尚未完全明亮时——谢观棋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呼吸沉稳绵长。 林争渡给他诊脉,指尖扣着对方手臂内侧摸索。 隔着一层单薄的皮肤,底下的血液受林争渡驱使,缓慢流转谢观棋体内。确认谢观棋体内毒素已经完全消失,林争渡终于放下心来,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但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林争渡先写信给了佩兰仙子,告诉她谢观棋身上的疫鬼毒已解,然后又另外放了两小瓶血——她用毛笔往瓶身上写了一行标注小字,随后将玻璃瓶放到药柜里。 那一格药柜里装满了大小一致的玻璃瓶,瓶内无一例外装的都是林争渡的血。但是每个小瓶上写的内容都不相同,是各种世间罕见剧毒的解药。 她体质特殊,利用换血制作出来的解毒药性在身体里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解药的药性就会被林争渡的血肉吞噬,重新恢复最开始的状态。 这种吞噬是不分药性好坏的,所以理论上来说林争渡算是百毒不侵。 但仅仅是理论上来说。 因为她的身体需要三到七天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次更新迭代,但有些剧毒一进嘴巴就能把人毒死,根本不会给林争渡自我修复的时间。 所以对待剧毒——例如疫鬼毒,林争渡就需要先将它压制到不会立刻把自己毒死的程度,才能将它引入自己体内。然后在药性彻底消失之前,将血引进固元瓶中,以此来长久的保持它的药性。 放完血,林争渡坐在躺椅上缓了会。 她原本只想躺着小憩片刻,但居然卧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等到林争渡从睡梦中惊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剑修,狗都不谈 第4节 配药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些许微弱的暮光照在门槛上。 林争渡揉着脸坐起来,身上披着的薄被跟着滑落。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盖着的被子,不由的‘咦’了一声——林争渡不记得自己昏睡过去之前有盖什么被子。 门外传来簌簌的动静,林争渡掀开被子离开躺椅,走出门便看见谢观棋拿着一把扫把,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院子里那两盏纸灯笼已经点亮了,但光线还是不太够,至少林争渡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 她分明没有出声,谢观棋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停下扫地动作,回过身来望向林争渡。 林争渡有点意外:“你醒了?” 谢观棋点点头:“我感觉身体好多了,所以就起来活动一下……林大夫,你的手怎么了?” 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缠绕着一圈药味浓重的白色纱布。 医修一般都很擅长自愈,但林争渡因为体质特殊,很多治愈法术落到她身上反而会效果打折。更何况林争渡的治愈法术还学得不怎么样,治点别人身上的小伤倒是可以,治自己就有点够呛。 她摸了摸那层纱布,漫不经心回答:“制药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你有感觉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谢观棋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但是林争渡还是按照惯例询问了一句,并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谢观棋面前。 谢观棋拄着扫把,回答:“除了身上有点无力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林争渡点了点头:“那很正常,你毕竟中了毒。留在我这修养一个月,一个月内没有出现排斥反应,那就可以走了。” 谢观棋歪了歪头:“排斥反应?” 林争渡解释:“有些修士会对部分特定药物过敏,过敏反应有潜伏期。而且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中了疫鬼毒的病人,所以我要好好观察一下你的用药反应。” 谢观棋:“那我之后还要吃药吗?” 林争渡想了想,含糊回答:“那要看情况,情况有变的话,还是得吃药的。” 眼看已经是晚饭时间——之前谢观棋一直昏迷不醒,林争渡就没有给他吃饭。她并不担心谢观棋饿死,因为修为高深的剑修身体素质极强。 但是现在对方已经醒了。 所以林争渡好心邀请:“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谢观棋回答:“好,等我先把落叶扫了。” 他清醒的时候有点寡言少语,和中了麻药时不停碎碎念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说完话之后就低头闷不做声的干家务。但是扫地倒是扫得很干净,把庭院里堆积了一整个冬天的落叶都清扫一空。 托谢观棋的福,林争渡终于记起来,原来自己家庭院铺的是淡米色石砖。 之前地面一直堆积着落叶。落叶盖落叶,林争渡也懒得去扫,已经很久没看见过院子石砖原本的模样了。 林争渡自己住是不开火的,只有需要配药煮药的时候,她这院子里才会有明火。而平时一日三餐,她要么吃提前买好耐储存的方便饭,要么随便把一些可食用的药材烤烤就吃了。 即使有病患一起吃饭,林争渡也没有开火的打算。 她从厨房堆着冰块的地窖里取出羊肉馅炊饼,分给谢观棋两个。分完之后,林争渡颠了颠竹编篮子,看见里面只剩下两块饼两块糕了——看来明天要下山补货了。 两人坐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林争渡把台阶旁边的纸灯笼点亮,然后坐回谢观棋身边继续吃饼。 昏黄灯光笼罩着她们,谢观棋嚼一口硬邦邦的饼,眼角余光瞥一下林争渡。 只能看见侧脸,像深谷幽兰一样素雅秀致的脸,乌黑的长发半挽,有些许碎发垂在她脸颊侧。很难想象这样一张适合读书画画的脸坐在台阶上吃大饼——不过饼挺好吃的。 谢观棋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饼。 林争渡笑眯眯的问:“你还记得治疗期间发生的事情吗?” 谢观棋思索片刻,回答:“药的味道有点腥。” 林争渡:“还有呢?” 谢观棋:“大夫你的手很冰。” 林争渡‘嗳’了一声,诧异之余又觉得好笑;谢观棋看来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的那些胡言乱语了。 谢观棋又道:“还有大夫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林争渡:“……” 谢观棋说完,停顿了两三秒,又补充一句:“别的都没印象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饼,脸上神色平静。因为过于平静,所以一点也看不出轻浮戏弄的意味,夸赞的话语也因此而显得直白赤忱——好似他夸的不是一个年龄接近的女孩子,而是他手上那张炊饼。 林争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要摸摸自己鼻尖,但是抬起手后又看见自己手上沾着油光。她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吃饼。 第二天一早,陆圆圆又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来了五个年轻剑修——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蓝白间色剑宗门派衣服和黑色长靴,显得个高腿长,精神活泼。 陆圆圆介绍:“这几位都是剑宗弟子,谢师兄的同门。得知谢师兄醒了,她们便过来探望。” 五个人和林争渡简单的打过招呼,立刻像一群鸟雀呼啦啦涌进谢观棋住的侧卧。 她们不仅来看望谢观棋,还给谢观棋带了礼物,和换洗衣物。 林争渡站在原地抱着胳膊,挑了挑眉:“他人缘这么好?” 陆圆圆:“剑宗的天之骄子,怎么会人缘不好。” 林争渡仍旧觉得非常稀奇,道:“可是他很年轻。” 谢观棋比她还小呢。 陆圆圆撇撇嘴:“不然怎么叫天之骄子呢?骄子骄子,就是要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摁在地上摩擦的……不过。” 他忽然抬首挺胸,十分与有荣焉:“管他什么天纵奇才剑宗荣耀,这回要不是师姐,他这会儿早就投胎去了!” “所以还是师姐你更厉害!” 林争渡走到侧卧门口——里面人太多了,她不想进去人挤人,于是便只是靠在门边往里看。 那些人高马大的剑宗弟子,即使只有五个人也把房间填得满满当当。谢观棋坐在房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侧着脸在听一个女弟子讲话。 晨光穿过窗户,笼在谢观棋身上,他乌发披散,神情严肃,但面容又远还没有达到成年男性的硬朗。他浸在光晕里的脸是一张漂亮的,稚气未脱的脸,即使因为这几日卧病在床折磨得瘦了点,但还是很秀气。 一种少年式的,因为没有完全长大成熟,所以性别模糊的秀丽。 师妹叽叽喳喳向谢观棋汇报完他不在时发生的几件大事,又很没有眼色的问:“师兄你现在还能拿剑吗?下个月的宗门大比你还去不去啊?” “你不在,紫竹林的人可嚣张得意了,还说下个月大比的魁首非他们莫属!” 小师妹愤愤不平,拳头紧握,被旁边师兄踢了一脚,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窥谢观棋神色。 谢观棋是众人中年纪最小的,但其他几人却显然以他为主心骨。 他没有理会小师妹说的内容,而是抱起她们送来的礼盒掂了掂——这礼盒是个低阶的收容法器,外面看着小,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大。 谢观棋:“这是什么?” 小师妹回答:“我们这个月去秘境历练的成果,一头四境的梦魇。” 四境妖兽平平无奇,稀奇的是梦魇——梦魇是天生体弱的妖,要修炼到四境很不容易。 小姑娘昂着下巴十分骄傲:“是一整只喔!骨头没有碎,翅膀也是完整的。听说师兄人醒了,我们就打算把它作为贺礼送给师兄!” 不只是小师妹,其他师弟师妹也十分得意这份礼物,眼巴巴望着谢观棋,期盼这位年纪小她们许多的‘大师兄’可以夸赞她们几句。 谢观棋把礼盒随手搁到一边,没有评价:“我要在这里修养一个月,未必赶得上下个月大比。你们都回去吧,好好修炼,不要懈怠。” 见谢观棋没有要夸人的意思,师弟师妹们都有些失望。但是大师兄积威甚重,她们没有得到夸奖,在失望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那是大师兄——在大师兄看来,一头四境梦魇大概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 一群年轻剑修,乌泱泱的来,呼啦啦的走,出门前还不忘再次和林争渡打招呼,道谢。 林争渡笑眯眯送走她们,多看了两眼人群里的两位少女剑修。 人都走掉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谢观棋起身用发绳扎了头发,拿着扫把开始勤勤恳恳的扫院子。 昨天他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所以就只扫了前院,中庭与后院,还有回廊,都没有扫。 扫到中庭时,谢观棋注意到中庭种了很多花。和前院那些朴素的草药比起来,中庭这些花草色彩绚丽,芳香扑鼻,有种令人目接不暇的华丽感。 不过最奇诡的还是花盆。 是各种头盖骨。 有些庞大,能看出是兽形。有些小巧,显然是人的头盖骨。还有白骨搭建的架子,以供一些植物攀爬,色彩绚丽的花叶之间,断断续续露出骨头的颜色。 此处不是坟墓,但诡异的感觉却胜似坟墓。 谢观棋脚步一顿,身后紧跟着飘过来那位大夫温柔缱绻的声音:“是不是很漂亮?” 谢观棋回头看向她——她站在距离谢观棋五步开外的地方,丹凤眼弯弯,笑起来时卧蚕明显。 谢观棋问:“架子是大夫你自己搭的吗?” 林争渡:“纯手工无法术加成。” 谢观棋翘起唇角,很浅的笑了一下:“搭得很漂亮,林大夫不仅医术过人,动手能力也很强。” 他之前一直板着脸。 尤其是在那几个师弟师妹面前,谢观棋的气势更是沉着威严,尽管容貌稚气,但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年轻不顶事。 但此刻他这样淡淡的笑,束高马尾的黑发垂在脑后,倒是让林争渡有了点对方只有十七岁的实感。 林争渡:“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时可以多笑笑的。” 谢观棋低头继续扫地:“我很经常笑,只是对师弟师妹不怎么笑。” 林争渡挑眉,调侃他:“这么严格啊,大——师——兄——” 谢观棋回答:“她们太吵了,如果再给一点好脸色,就会爬到我头上去。”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有点过度焦虑了,但是考虑到剑宗内部就是很卷,和药宗氛围截然不同,便也不再多嘴他人的同门关系。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林争渡很感兴趣。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壁,好奇的问:“你和你师妹的关系好吗?” 谢观棋:“还好。” 林争渡盯着他的脸,语气间有股微妙的玩味:“我以为你没有师妹呢,原来你有师妹啊——我师父说云省长老只有你一个亲传弟子。” 谢观棋:“剑宗长老的亲传弟子名额都只有一个,但内门弟子不限制。” 林争渡笑了笑,语气轻快:“好严格,我们药宗没有这样的规定,我师父就收了十几个亲传。” “你扫地的时候记得离中庭那些花花草草远一点,它们都有剧毒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5节 谢观棋点头应好,再扫地时人果然往旁边远离花坛的地方挪了几步。 林争渡很满意——这样听话,会主动干活,不乱问问题,聊天也算投机的病患,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以前林争渡也治过几个快被毒死的剑宗弟子,病患醒来之后东问西问,恨不得连林争渡煮药加的水有几分甜都要问出来,烦都烦死了。 林争渡哼着小曲去配药房,开火煎药,水滚开后,她揭开手腕上的纱布,往里面挤了两滴血珠。 刚刚还颜色黑糊糊动静咕噜噜的药汁,在滴入血珠后迅速平静下来——水面不冒泡了,药汁也瞬间变得清澈无色,看起来仿佛清水一般。 唯独味道没有变,仍旧是浓郁的药味,里面混杂着血液独有的腥气。 林争渡将药汁倒进自己的长嘴浇花壶里,拎着浇花壶去中庭给她心爱的宝贝们浇水。 因为心情好,浇水的过程中林争渡也在哼曲。外表和清水无异的药汁喷洒在色泽鲜艳的花草上,腥气的草药味道也完全被植物馥郁的香气所掩盖。 等林争渡浇完花,正好谢观棋也扫完地了。 林争渡要下山去镇上补充物资,在询问过谢观棋后,两人一人背着一个背篓,一块下山去了。 药宗分内外两片区域,外层除了住一些小弟子之外,也有普通人聚集而成的城镇。 林争渡的修为还没到可以离宗历练的标准,但是去药宗外层的城镇上闲逛是被允许的。只是从药山去最近的小镇,并没有传送法阵,只能靠两条腿来走路。 山路陡峭险峻,时不时出现河流,上面连座桥都没有,只有被法术催生的巨大藤蔓纠缠蜿蜒,像独木桥似的横在上面。 谢观棋倒不觉得这样的山路难走。他只是担心林大夫会摔跤,时不时分神看向林争渡。 但很快谢观棋就发现林大夫根本不需要他担心——林争渡对山路轻车熟路得很,不仅不会摔跤,还能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向谢观棋伸手,拉他一把。 作者有话说: 师弟师妹们:大师兄要求很高的!只是猎到区区四境妖兽,不被夸奖也很正常![爆哭] 小谢:林大夫会搭架子,真厉害[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章 小镇 ◎加油,我相信你迟早会成为剑仙的。◎ 随着山路渐渐平坦,远处城镇的轮廓也映入眼帘。 越靠近城镇,人类群居生活的痕迹就越发明显:平整的铺了地砖的大道,沿街叫卖的商贩,招牌琳琅满目的店面,炊烟与人声同起,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时有牛车与驴车出没。 林争渡先带谢观棋去了早点摊子:一辆沿街叫卖,流动性很强的木质手推车。 手推车有改造过,外形像个立在车轮上的小房子,从‘屋顶’正面挂下一个粗布招牌,上面写着【姚记早点】四个大字。 里面卖的早点就花样很多了,有刚捞起来的油条,还冒着热气的蒸糕,甚至还有拌的凉面。 摊主是一位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脸上挂着亲和灿烂的笑容。对方显然认识林争渡,因为在看见林争渡时,她脸上笑容都变得更大了,弯起来的眼睛深陷入满月似的脸肉里,像两道简笔画的弧线。 老板:“林大夫您终于来了——今天吃点什么?要不要尝一下我们家新推出的卷饼,里面放了椿叶,等过了这个春天,就没有那么嫩的椿叶了。” 林争渡探头看了看挡板后面的早点,道:“那来两个新出的卷饼吧,还要两碗甜豆浆,一盘凉面,茶叶蛋给我来两个,今天包子是什么馅的?” 老板:“笋肉的,加了点鱼肉。” 林争渡:“那再来三个包子——先这样吧。我点完了,你要吃什么?” 谢观棋:“……啊?” 林争渡:“啊什么啊?点早饭啊!这没有你爱吃的吗?” 谢观棋反应过来:原来林争渡刚才点的那一大串早饭是她一个人吃的。 老板显然已经对林争渡的饭量习以为常,此时正眼巴巴望着谢观棋,大有谢观棋回答‘是’她就要狠狠记仇的架势。 谢观棋低垂下眼睫,假装无事发生的点了和林争渡一样的早点——只是分量翻了一倍。 林争渡感慨:“这么多?你都能吃完吗?” 谢观棋:“可以吃完。” 其实他也想问林争渡同样的问题。 林争渡没有很纠结,拍了拍谢观棋的肩膀,表示理解:“也对,你还在长身体呢。” 林争渡手劲不大,即使谢观棋现在大病初愈,也不觉得被拍痛了。但他还是有点不喜欢这句话——尤其是不喜欢林争渡说这句话。 说得似乎他年纪很小一样。他明明和林争渡差不多大。 老板在手推车旁边支了几张木桌木凳,桌子不算小了,但架不住林争渡和谢观棋点的实在是多,不仅占满了一张桌面,甚至还有点放不下。 老板见状,干脆从旁边并过来一张桌子。 这个点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其他桌子也有人用。但一看老板是要把桌子并给林争渡用,旁桌吃饭的人立刻高高兴兴站起来,将桌子上让给了她们。 “林大夫,您今天什么时候开诊啊?我家里老爹上回吃了药好多了,我寻思着再给他抓一份回去。” “林大夫林大夫,您能治瘸腿不?我家男人前几日进山采药,不小心把腿摔了——镇上的大夫说治不了,让我们等您开诊了再去看看。” “林大夫,我家熏了好腊肉,还有新晒的豆子,等会给您送来。您上回给开的药实在是好使,我家小孩吃完第二天就退烧了。” …… 吃早饭吃得像开大会,林争渡一边回答村民问题,一边见缝插针的吃饭。 人群把早点摊子围得水泄不通,气氛正当热闹,然而那些说话的人忽然感觉脊背发寒,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那些忙着和林大夫搭话的镇民们都猛然发现了和林大夫同坐一桌,刚刚被她们忽略的年轻剑修。 那股令人胆寒腿软的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喝了口豆浆又放下,抬起脸扫了众人一眼。 那分明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但是生在谢观棋脸上,既不多情缱绻,也不挑逗勾人——只余下一种极为锋利的漂亮,像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剑,眼光扫到的地方,被注视的人都感觉自己皮肤一阵刺痛。 一时间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众人畏惧剑修的气势,纷纷找借口走掉了。 谢观棋收敛了气势,继续低头吃早饭。 林争渡卷着拌面,问:“吵到你了?” 谢观棋回答:“人太多了。” 林争渡笑了笑,解释:“药宗弟子有义诊指标,这个镇子离我的药山最近,所以是归我负责。凡间大夫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也由我接手。” “加上药宗弟子给凡人治病不收取银钱,所以她们看见我会表现得比较热情,并没有恶意。”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也很少有药宗弟子会像林争渡那样什么病都看。医修们只会在出现大面积传染病的时候,才会出手为凡人医治,遏制病情,不使它扩散,平时并不会频繁的和镇民们交易。 但林争渡因为一些自身经历的缘故,对普通人的疑难杂症也很感兴趣,会进行无偿的定时义诊。 吃完早点,老板不肯收林争渡的钱,还用油纸包了几个不同口味的包子塞给林争渡。 林争渡坦然受了赠礼,在去医馆的途中,把包子分了两个给谢观棋。 等她们到医馆门口时,义诊的摊位上早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队,每个排队的人手上都拿着一个刻了数字的木牌。队伍看似是现在才开始排的,但实际上从几天前开始,就已经有人先来排队取号了。 有的人是确实得了急病,难以医治,也有些人家里是实在掏不出三个子儿,没钱去看医馆里的大夫,苦苦熬着,就等林争渡来免费义诊。 但是没有人刻意的占便宜——上一个刻意占便宜想不掏钱白看病的被林争渡扎了两针,到现在还不敢出现在林争渡眼前。 那件事情也让镇民们清楚的意识到:林大夫只是外貌温婉可人得像一朵白荷花,但不是真的白荷花。人是药宗里修行的弟子,瘦弱的拳头能一拳打死两头牛。 有了这样清楚的认知之后,镇民们和林争渡的相处就变得十分和谐了起来。 看病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林争渡感觉自己没有看几个病人,放在桌角的计时沙漏就已经到底。 医馆里的伙计抄起锤子敲了下铜锣,大声道:“到休息时间了!剩下的病人请先回家,等到下午未时再持木牌前来依序看诊!” 余下没有轮到的病人们只好散去,连带着医馆门口都瞬间变得冷清了许多。 林争渡给人看病的时候,谢观棋就坐在旁边帮忙守着药篓。不过里面的很多药材谢观棋都不认识,所以没办法做帮忙抓药的活儿,只能在林争渡需要的时候,把药篓推到她手边。 等她抓完药,谢观棋又抓着药篓带子,把药篓拽回自己面前,沉默但可靠的看守着它。 午饭她们又去了那家木质手推车——谢观棋注意到手推车挂着的粗布换了一张,从【姚记早点】换成了【姚记午食】,不过店老板仍旧是早上那名胖胖的妇人。 见谢观棋总是看那张粗布招牌,林争渡笑眯眯问:“你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怎么样?” 谢观棋收回目光:“端正。” 林争渡:“没了?” 谢观棋没有说话,只是向林争渡投去一个有点疑惑的目光,用眼神反问:还有什么? 林争渡摇摇头,转身去找凳子坐。 老板还在热锅,并逮着这点时间和林争渡搭话:“我还是第一次见林大夫带人来,这位小公子是——” 林争渡:“是我弟……” 谢观棋:“朋友。” 谢观棋平时话少,这样抢着打断别人说话更是第一次。林争渡有点诧异的看向他。 他拧着眉,微微低头与林争渡对视,低声道:“我怎么会是你弟?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 他显而易见对林争渡的介绍不满,林争渡觉得好笑——并由此感觉谢观棋有点幼稚。 只有年纪小的人才很介意这点。 她抬起脸对老板微笑,并认同了谢观棋刚才的话:“嗯,是朋友。” 老板道:“咦?原来是朋友,我还以为是林大夫的师弟呢。” 谢观棋仍旧拧着眉心,“我和她不是一个师父。” 他刚说完,就听见林争渡咂舌。 谢观棋偏过脸去,瞥了眼林争渡——只见她咂舌完,还摇摇头。 谢观棋:“我说得不对吗?” 林争渡:“我还以为你很希望我们是一个师父呢。” 谢观棋实事求是道:“你没有练剑的天赋,而我也没有学医的天赋。” 这话说得十分不礼貌,但是谢观棋表情严肃认真,没有一丝一毫嘲弄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实话实说。 林争渡也很清楚谢观棋说的是实话,但还是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人总不愿意被揭短,就算是事实也会令人不快。 她抱着胳膊和谢观棋拉开几步距离,道:“是,你练剑最有天赋了,加油,我相信你迟早会成为剑仙的。” 谢观棋点头:“好。” 剑修,狗都不谈 第6节 林争渡:“……好你个头!”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摸出自己的头好在哪里,但是看出了林争渡在瞪他,于是把嘴闭上了。 吃过午饭,距离未时还有些时间,林争渡便带着谢观棋在镇上四处逛逛。但没想到三月的天比男人还善变,两人沿街走出去没有多远,天上瞬时乌云密布,打雷闪电。 林争渡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都还没说话,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她连忙拉住谢观棋往前跑——两边的地摊商贩也纷纷卷起家当,四处奔逃,寻找避雨的地方。 因为这场雨来得突然,以至于街上的人全无防备,一时间居然出现了天上在下暴雨,地上却人群接踵的景象。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在人流里挤来挤去,连蹦带跳。其他人大多往两边店铺,屋檐底下去躲,以至于这两处地方都人多,躲进去也是人挤人。 林争渡一看见那堆湿漉漉挤在一起的人群, 就没有了进去的欲望,干脆拽着谢观棋一口气跑出街道,跑进镇外一处湖桥边的送别亭里。 亭边栽了一排垂枝柳树,烟绿的枝条在风雨里飘荡,远看恍如一卷轻纱,近看被柳条抽一脸印子。 林争渡松开了谢观棋的手,低头捋自己湿透的衣袖。不止衣袖湿透了,连头发也湿了,有几缕乱发贴在她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淌过林争渡脸颊,脖颈,一直流进衣襟里。 她卷起衣袖拧了拧,又卷起裙摆拧,拧出来的水汇成细小水流,哗啦啦浇到石砖地面上。 随即林争渡又捏了个法决,把衣服和头发上的水分弄干——但没办法弄得干透,不再滴水的衣服像回南天里晒了一周似的潮湿,湿润的气息和亭外吹来的冷风杂糅在一起。 她不禁有些懊恼,并难得的有些烦恼起修为不够的事情来。 如果我修为高深,哪怕是个四境,这会也可以把衣服和头发全部都弄干了——伸手拨弄着潮软的头发,林争渡有些烦躁的想着。 谢观棋忽然伸出一只手,手指穿入林争渡跑乱的发丝之间,直至贴到她后脑勺。 微微的热从他掌心冒出,像一阵风穿过林争渡全身,烘干了她身上残余的水汽。 林争渡拨弄头发的动作一停,看向谢观棋,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十分干爽,一点也不像淋过雨的样子。 他缩回手去,神色平静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林争渡身上的衣服不仅干透了,还残余一种被火烤过那样的温热——头发也一样。 谢观棋道:“我是火灵根。”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林争渡愣了下,回答:“我……是水木双灵根。” 谢观棋:“嗯,看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有什么含义,但林争渡还是跟了句:“我也看出来你是火灵根了。” 谢观棋沉默片刻,微微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稀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林争渡:“……?” 不是,他到底在笑什么啊?被看出灵根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修仙界流行笑话吗? 凉亭里有供人休息的石凳,不过因为久没人坐,所以有点脏。林争渡用除尘决清理了一下灰尘,提起裙角坐了下来,托腮望着亭外暴雨。 暴雨在亭子的檐边汇聚成水流,像一个倒流下来的小型瀑布。 急雨来得快,停得也快,刚刚还乌沉的天,雨一停又马上放晴了,在天边照出一轮淡淡的彩虹。 下午依旧回医馆义诊,医馆的伙计给她们送了两碟松月斋新出的蜜瓜糕和樱桃干。 林争渡觉得蜜瓜糕一般般,但是樱桃干很好吃,决定等返程的时候去买一大包走——果干耐放,可以多买一点。 这时有人跌跌撞撞闯进医馆,扰乱了医馆门前排好的队伍。 谢观棋在对方靠近医馆的瞬间,就立刻抬起了头。但他只是警惕的盯着对方,没有动手,也没有站起来。 闯入者扑到林争渡看诊的小桌面前,形容狼狈声泪俱下:“林大夫!林大夫你救救我娘子!” 其他排队的人被惊得议论纷纷,其中有人认出了男人。 “这不是李家的二郎吗?” “我记得他娘子人好好的啊,也没生病啥的。” “对啊,我前些时日,还看见他娘子扶着大肚皮,同她妯娌在亭子边吹风散步呢!” …… 林争渡把嘴里的樱桃干咽下去,“你好好说,说清楚,你娘子怎么了?” 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我娘子生产血崩,接生婆说大人要保不住了——我知道林大夫您不是普通的大夫,求求您——” 他话音未落,就被林争渡抓住胳膊从地板上提溜起来:“那你还说什么废话?前面带路!” 不需要林争渡出声吩咐,谢观棋极有眼力见的背起两个药篓,跟上了她。 三个人出了医馆,在李二郎的带领下直奔他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好似人已经去了的悲戚模样。李二郎一听见哭声,自己也跟着哭,刚跨过门槛,立时哭得昏厥了过去。 林争渡叹气,从没用的李二郎身上跨过去,快步进了产房。 产房门口一家老小哭哭啼啼抓着接生婆,不让她走。 身材壮硕的妇人被数人抱住了腰,一时间居然无法脱身,愁得恨不得和李家妇孺一块大哭起来。 看见林争渡,接生婆犹如见到了救星:“林大夫!林大夫来了!嗳呀,你们别抱我了,我是真的没法了!你们让林大夫瞧瞧,看还能不能救吧!” 林争渡把踉踉跄跄扑过来的几个人一把推开,“都出去,去准备热水来,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谢观棋把药篓放到一旁桌子上,大步上前拎起闲杂人等,像拎小鸡似的快速,全部扔出门外。 接生婆被扔出去后就想跑,却被谢观棋摁住了后脖颈——接生婆战战兢兢:“我,我去,烧热水?” 谢观棋松开手:“嗯,去吧。” 第5章 火灵根 ◎我讨厌火灵根的剑修!◎ 屋内窗户紧闭,烛光摇曳,呛鼻的新鲜血腥气冲得人头晕目眩。 林争渡掀起床帘往里一看,产妇惨白着脸在大喘气,进气少出气多,整个人已经虚脱到叫也叫不出声了。 谢观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并没有避讳孕妇,平静目光扫过那片血糊糊的床榻,“医修有接产的法术?” 林争渡:“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先保大人,小孩看情况,能保就保,保不住就放弃。” 谢观棋:“不问外面那几个?” 林争渡眉头一皱:“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优先孕妇。” 这个世界的医修实际上并不等同于大夫——林争渡刚开始也经常把两者弄混,跟随师父佩兰仙子开始修行之后,才知道其实大部分医修根本不会治病。 医修一道有灵根限定,水,木,土三种灵根都可以尝试。如果你父母是以上三种灵根中的任意一种,那么恭喜你,你将有概率获得稀有盲盒灵根:修复灵根。 天选医修,随便用点灵力都能修复各种伤口,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用你的灵力来修打破的花瓶。 加上修炼这个东西,主打一个从娃娃抓起。林争渡见过四五十岁了突然开始学医的,但没见过四五十岁了突然开始修炼的——当然她觉得前者可能是脑子有问题——总之,从小修炼的大部分医修主要学的是术法和渡劫,很少有人在真正的医学一途浪费时间。 治疗全靠灵力修复,什么?你衰弱到修复灵力都修不好了? 哦,那你回家等死吧。 林争渡很快就释然的接受了这个设定。原先她还在想,都能修仙了还要去学医,人类对自己的折磨果然是永无止境的;但一看是不用五年本科三年规培纯用法术治,还不要求临床经验,林争渡终于觉得那些当医修的人脑子是正常的了。 直到太阳西沉,一场结合了纯粹医术和草药效果的救治结束——好在母女平安,孕妇含着回甘草片晕了过去。 林争渡把孕妇穴位上扎着的长针取下,又将用过的针头掰断扔进了灰盆。她刚刚给孕妇注射了一些吊命的草药,加上及时缝合伤口并止血,过程虽然血糊糊的有些恐怖,但是结果是好的。 安置完孕妇之后,她才有空分心去看婴儿:特别小的一个女婴,浑身通红,皱巴巴得像个猴子。 林争渡一只手就能把她掂起来,小极了。她扯下床单布,包住婴儿草草的擦拭,转手就把她交付给了接生婆。 她不太习惯抱这么幼弱的活物,把婴儿交出去后,都总还感觉自己手上残余着轻飘飘的重量,不自觉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林争渡低头看手时,谢观棋偏过脸,注视着她。 谢观棋第一次这么专注的去看一个人的脸,在室内透亮的烛光下,林大夫侧脸上微微晃动着头发的影子。 她单薄的眼皮向下垂,就连那高而挺直的鼻梁骨,也教人觉得单薄,蒙着一层薄汗的肌肤闪烁着朦胧的光。 为了方便救治病人,林争渡把自己的头发全部用发带扎了起来,露出的脖颈侧有一道已经凝固的,黑红色的血迹,落在她洁白肌肤上,格外醒目。 这会李二郎也醒了,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嘴巴一张就要哭嚎,被林争渡用毛巾塞住了嘴。 林争渡:“你家娘子累了,别吵到她,去看你的小孩吧。” 李二郎含泪点头,哭唧唧的凑过去看小孩,看见孩子瘦小虚弱,遂又将脸贴到小孩红通通还带血迹的脸上哭了一场。 林争渡用热水洗了手,把自己的柳叶刀缝合肠线等卷一卷收进包里。她走出房间时,从谢观棋旁边走过去,两人衣袖擦过,房间里闷而腥热的空气流动起来,谢观棋闻到了林争渡身上的草药味。 谢观棋身为强大的剑修,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也是接触过一些草药的,对草药味并不陌生,可是林争渡身上的草药气味,和谢观棋以前接触过的那些草药味道都不一样。 在他因为疫鬼毒而濒死昏迷时,这股草药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谢观棋从死亡的深渊里打捞起来了。 谢观棋垂下眼,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慢半拍的也跟出来了,背着两个药篓,站在林争渡身边。林争渡耸耸鼻尖,闻到他身上缠绕不散的血腥气——同她身上的气味一样。 林争渡向他伸出一只手,索要自己的那个药篓。谢观棋便默默卸下了轻的那个药篓,还给林争渡。 林争渡道:“一身血气,太难闻了,一起去澡堂洗洗?” 为免年轻剑修误会,她又笑眯眯补了一句:“镇上的澡堂分男女的。” 但是谢观棋脸上并没有出现她所预料的羞涩,只是平静的点头。见没有逗到人,林争渡感觉无趣,正要扭头先走——谢观棋却忽然伸出手,指尖擦过林争渡脖颈。 他大概是用了灵力,因为林争渡感觉到他指尖很烫,像火星子擦过去。 谢观棋的速度很快,林争渡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她捂住脖颈连退数步,眼睛瞪大盯着谢观棋时,他已经垂下手臂。 谢观棋:“你脖颈上有沾到血,我帮你烧掉了。” 林争渡:“……不要随便摸女生脖子,很没礼貌的!” 谢观棋认真解释:“我没有随便摸女生脖子,我是烧掉了你脖颈上沾到的血。” 林争渡瞪着他——而谢观棋因为不明所以,从而毫不心虚,那双眼尾上翘的漂亮桃花眼注视着林争渡,眼瞳里倒映出林争渡模糊的影子。 刚刚被高温蜻蜓点水过的脖颈皮肤,产生了滚热的辛辣的余痛,被捂在林争渡手掌之下。 林争渡很快就瞪累了,眉头一皱:“净讲些歪道理——跟我说对不起!” 谢观棋疑惑,觉得林争渡好不讲道理,但是一张嘴,老老实实:“林大夫,对不起。” 林争渡松开脖颈,冷哼一声,大步往外走去。谢观棋摸摸自己后脑勺,抬脚跟上她。 一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澡堂入口。澡堂老板一看见林争渡,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也没有收她们的钱,就放她们进去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7节 林争渡时常来这里泡澡,所以澡堂老板特意给她单独留了一个热水池子;池子四面竖起屏风,和其他人分开,距离男浴汤那边就更远了。 池边小几上摆着梳子,零食,铜镜,还有换洗衣物。 林争渡在热水里泡了一会,慢吞吞挪到池边,把伏倒的铜镜竖起来。 她刚刚在热水里顺便洗了头发,此刻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藻一样贴着肩背。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潮湿泛红的脸,低垂的眼睫上也似乎挂上的水汽,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幽黑浓密。林争渡将自己脖颈侧的头发拨开,指尖点了点那块皮肤。 谢观棋对灵力的控制确实细致入微,在烧毁血迹的同时没有一丝一毫灼烧到林争渡的皮肤。就连被高温擦出来的那一道红痕,也在浸泡热水之后完全消失了。 但是那种古怪的异样感仍旧挥之不去——林争渡仍旧能感觉到自己脖颈皮肤上附着着大量精纯活跃的火灵。 谢观棋的灵力过于纯粹,属性又恰好克制林争渡的水木双灵根,短暂触碰的瞬间让林争渡汗毛倒竖,差点反手给谢观棋一巴掌。 只是在抬眼看见谢观棋的脸后,林争渡才忍住了没有打他脸。 她‘啪’的一下将铜镜倒扣,并用掌心搓了搓自己脖颈。但是没有效果,充盈温暖的,属于谢观棋的灵力,仍旧盘桓在那片皮肤。 就好像时时有陌生人贴着自己脖颈一样。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林争渡还是忍不住总伸手摩挲自己脖颈。 直到簪娘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挽发——林争渡才连忙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的在梳妆台上坐下,向簪娘要了册子翻看。 最后选了个很像小白兔的发髻,册子上管它叫双什么髻的。林争渡也没上心去记,转头开始挑选簪娘妆奁里的发簪首饰。 她自己只会扎简单的发型,但是又很喜欢各种复杂漂亮的发髻。所以每次下山进镇,林争渡都会来这边的澡堂洗澡,顺便请簪娘为自己梳头发,再买点自己喜欢的首饰。 * 谢观棋洗完澡,换上了澡堂给准备的衣服。 他出来得早,在休息厅没有看见林争渡。老板还记得谢观棋的脸,知道他是林争渡带过来的朋友,于是给他送了一盘糕点,告诉他距离林争渡出来还要等一会儿。 谢观棋对等人没什么意见,只是在吃糕点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进来——是那个既开早点铺子,又开午食铺子的老板,此刻她推着那辆木质推车停在了澡堂门口。 而她推车上的粗布招牌也从【姚记午食】换成了【姚记宵夜】。 想到今天林争渡问过他关于招牌上的字的问题,谢观棋不禁多看了两眼。 谢观棋看字,而老板也看见了谢观棋。她注意到谢观棋的目光,于是不禁笑了,主动同谢观棋说话:“小公子要吃宵夜吗?” 谢观棋摇头:“不吃。” 老板伸手捋了捋粗布招牌,指点他道:“下回林大夫要是再问你,招牌上的字写得怎么样,你只管夸就好了。” 谢观棋一愣:“……为何?” 老板看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当然是因为这些字,都是林大夫写的啊!” 谢观棋沉默下来,并重新看了一遍粗布上面写的字。 不一会儿,女浴那边的门帘被掀开,洗完了热水澡,满脸神清气爽的林争渡大步走了出来。 她步伐轻快,头发拢至头顶攒起两弯尖角,好似一对尖尖的兔子耳朵。一圈亮晶晶的紫色花朵绕在她发髻上,往旁边还压了两支银色莲花状的短钗,同那琉璃珠花一样,都亮晶晶,闪星星,一头撞进谢观棋眼底,教他怔了一下。 谢观棋第一次见林争渡好生装扮过的模样,和她之前在山上的朴素模样大相庭径。 她还换了一身裙子——是紫白间色的,同她发饰的颜色恰好对应。 林争渡:“宵夜摊来了?刚好我也饿了。” 她探头去看挡板后面的食物,“来一只烤鹌鹑,两碗血脏羹,再包一份芝麻馅的糯米团。” 老板:“要不要吃酒?” 林争渡摆手:“不了,吃完宵夜还要赶回山上,吃酒误事。” 她点完菜,又转过头问谢观棋:“你点了什么?” 谢观棋:“我不吃宵夜。” 林争渡很不赞同:“我们没有吃晚饭,所以这顿饭不算宵夜,算晚饭。人怎么能不吃晚饭呢?病患更应该好好吃饭了。” 她说了很长的一串话,谢观棋垂眼看着她因为说话而不停张合的唇,心里疑惑起来。 刚刚还不理他的,现在为什么又理他了? 最后谢观棋还是和林争渡一起吃了宵夜。吃宵夜的时候,林争渡总是忍不住用手指摩挲自己脖颈,将脖颈侧面那一小片皮肤都磨红了。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她两眼,又分心关注四周——没有在林争渡脖颈上找到蚊子包,也没有在四周看见会咬人的恼人蚊虫。 谢观棋:“你脖子扭到了吗?” 林争渡僵硬了一瞬,飞快的放下手,含糊回答敷衍了一下谢观棋。 在里面洗了这么久,缠绕在林争渡脖颈侧的火灵其实已经散去许多。如果林争渡是个普通人,又或者说她不是水灵根,可能早就没有感觉了。 但偏偏她是个入道的修者,偏偏又是水灵根。 林争渡愤愤吃了很大一口毛血旺,心想:我讨厌火灵根的剑修! 吃完宵夜,两人再次返回医馆。 这个点医馆已经不营业了,但是还没有关门。一个伙计昏昏欲睡的坐在包袱上等林争渡,见林争渡来了之后他连忙站起来把各种打包装好的杂货递给她。 药宗不允许弟子在凡间行医时向凡人收取银钱,但是并不禁止银钱以外的报酬。林争渡每次下山义诊,都能收到镇民送的很多食物和生活用品。 林争渡清点了一下这次收到的物资,把它们全部装进药篓里后,便带着谢观棋离开镇子,返回药山。 归程依旧要走很长的一段山路,在把相对平整的石子路都走完之后,林争渡弯腰把自己的裙子卷起来,拧到侧面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裤。 这样一来,走山路就不用担心被裙角绊倒了。 林争渡拍了拍打结的裙摆,又把莲花短钗取下来放进怀里——少了那几根垂有流苏的短钗,她一下子又素净了起来。 收拾完自己,林争渡抬起头想要招呼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已经走到自己前面去了。 林争渡挑了下眉,心想:真看不出来,这人还挺着急走的。 夜间的山林静谧幽暗,唯有月光穿过错乱枝丫落到地面上,留下细碎不成型的光影。时不时有野鸟飞掠而过,晃动树枝发出动静。 林争渡常年在药山独居,并不觉得这样的动静有什么可害怕的。谢观棋同样镇定,走在前面三步距离的地方,只时不时侧目警惕四周,像一只五感过于发达的护家犬。 只是在走了一会儿路之后,林争渡有些懊恼。 不该听簪娘的蛊惑买这双绣花鞋,爬山实在不方便。林争渡还没走多远,泥巴就已经弄污了上面的绣花,还有一些脏污漏进了鞋子里面,老硌着她脚底。 好不容易走到河边,林争渡连忙叫住谢观棋:“等等——我换双鞋,顺便冲一下脚!” 谢观棋停步,侧身向她伸手:“药篓给我。” 林争渡给了他一个笑脸:“多谢——小公子好生体贴。” 她后一句话语气轻快,明显是调侃,学了流动摊贩老板对谢观棋的称呼。 那个老板这样喊他时,谢观棋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听见林争渡这样喊,谢观棋便皱眉:“我不小。” 林争渡:“比我小啊。” 谢观棋:“你多大?” 林争渡笑容里带上狡黠之色:“比你大——” 谢观棋拎着她的药篓沉默下来,并没有意识到林争渡只是在单纯的胡搅蛮缠,而他根本不可能缠得过林争渡。 林争渡走到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下鞋子抖了抖,果然从里面抖出几颗石子。 她拎着鞋子自言自语:“我就说呢,这么大的石头,硌死我了。” 嘀咕着,林争渡又把袜子也脱了,径直将双脚浸进冰冷的流动水里。她本来就有水灵根,一靠近河边,河里的水灵咕噜咕噜冒起来,化作淡蓝的气泡,簇拥在林争渡身边。 她脖颈上那股存在感极强的——属于谢观棋的灵力痕迹,终于被丰盛的水灵淹没,消解。 林争渡摸着自己脖颈,长舒出一口气来。 谢观棋不喜欢那种水灵过于充沛的地方,所以主动离河边远了一点。 但离得远并不妨碍谢观棋的视线,修为高深的人五感也会得到增强。所以他只是随意一瞥,目光也能穿过水面粼粼波光,看见林大夫浸在水里的双脚。 月亮的影子碎在她脚踝边,她手臂撑在坐着的石头上,打了结的宽幅长裙在膝盖和小腿肚处堆积起柔软重叠的衣服皱褶。 很像谢观棋尚未修道之前,对传统神话故事里仙女的想象。 第6章 海棠春梦 ◎你想做梦了?多梦扰眠,会睡不好的。◎ 林争渡洗完脚换好了鞋,扶着石头正要往岸上走时,面前倏忽伸来一只手——在这片水光与月光交错得亮堂堂的地方,她清楚看见那只宽厚手掌上常年握剑累积起来的茧子。 她搭着那只手借力,几步跨过乱石,回到岸上。 她从谢观棋胸口走过去时,谢观棋低了下眼睫,盯着她发髻间那串琉璃做的紫色珠花。 矿石于月光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彩,在谢观棋脸颊上照出几块细小的光斑。他缓慢松了手,目光再往下,看见林争渡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 她手腕被握红了一截,指痕清晰印在瓷白肌肤上。 第二天一早,林争渡早起吃了两块现成糕点,随后将穷奇骨架搬到院子中央,做二次处理。 剑宗的人办事固然高效,但是在对待材料这件事情上就有些粗暴了。林争渡用药水化掉兽骨上残余的血肉后,发现穷奇的头盖骨顶上好大一个破洞。 破洞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还有蛛网一样的裂痕以破洞为中心,往四边蔓延。 下颚骨也碎了一角,还少了两根肋骨。 林争渡在那些剑痕上摸来摸去,摸着穷奇温热刺手的骨头,等她摸到头盖骨上裂开的部分时,发现自己只是微微用力,那部分头盖骨居然真的碎了! 林争渡痛心疾首:“暴力!太暴力了!” 所以她才不喜欢委托剑宗的人找材料,每次送材料过来总是东一块西一块的。 头骨碎成这样,是没办法用来做花盆了——林争渡绕着巨大的骨架走了一圈,琢磨着是把它做成一个花架子挪到中庭去,还是略微加工挪去后院当小池景观里的摆设。 “穷奇骨?” 林争渡循声抬头,看见谢观棋从门外进来。 林争渡惊奇道:“对,是穷奇骨……咦,你不在房间里啊?” 谢观棋:“院里太窄,去外面找了处空旷地方练剑。” 林争渡一听,也不关注骨头了,快步走到谢观棋面前,扣住他手腕把脉——骤然被他人触及脉门,谢观棋指尖颤了颤,但是忍住了没有把林争渡推开。 剑修,狗都不谈 第8节 林争渡是大夫,给他把脉很正常。 谢观棋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指尖的轻颤也被他慢慢压下去。 林争渡把了会谢观棋的脉象,惊奇的发现此人体内灵力充盈气息深厚——之前被疫鬼毒磨损的身体居然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都还没来得及给谢观棋喂补药呢!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林争渡:“你练剑的时候会动用灵力吗?” 谢观棋回答:“只是晨练,不会刻意调动体内灵力。但我自幼修行,体内灵力已经养成了周天自转的习惯。” 林争渡松开了他的手腕,颇为可惜:“你恢复得很快,暂时是用不上补药了。” 谢观棋重新看向那具庞大的穷奇骨——润白的骨头上还残留水珠,显然已经被林争渡炮制过一番了。 他想到了中庭里林争渡种的那些花,便问:“你打算把它也做成花盆吗?” 林争渡摇头:“这个头盖骨碎了,修不好,没办法做花盆,我打算把它做成一个花架子,或者摆件——具体做成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看了眼面前这个不够完美的骨架,林争渡的目光忍不住飘移到另外一尊十分完美的‘骨架’身上:谢观棋此刻浑然不知道自己在林争渡眼里也不过是一具骨架,正仰着脸,微微拧眉盯着那尊被剑气损坏了的穷奇骨。 忽的,谢观棋偏过脸,询问林争渡:“只要是完整的骨头就可以吗?” 林争渡:“倒也不是说……是骨头就行。像你们剑修对剑有自己的审美一样,我对骨头也是有自己的审美的。” 谢观棋走进自己屋里,不一会儿便抱出来一个礼盒,将其打开:礼盒内光芒闪烁,‘吐’出一具保存完整的梦魇尸身来。 比起过于庞大的穷奇骨,梦魇的体型就要小巧许多,但却极为完整;通体洁白如美玉,就连那六对轻薄的翅膀都找不出一丝划痕。 林争渡不由得瞪大眼睛,像见鬼似的绕着这只梦魇转了两圈,又伸手去触碰它流光溢彩的薄翅——上面还有些许残存的灵力,令林争渡只是触碰到,就感觉一阵神思不属。 她连忙缩回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脸颊,以痛觉令自己保持清醒。 林争渡抬起头很惊喜的看着谢观棋:“送我?”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这个梦魇好完整啊,你猎的吗?” 谢观棋道:“师弟师妹外出历练猎回来,当做礼物送我的。我不猎四境的妖兽,太弱了。” 林争渡自动无视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已经开始自言自语的纠结起来:“是做成花盆好,还是做成标本摆件好?” “这只梦魇的骨头长得倒算标准,而且颜色很适合做花盆,我还没有粉蓝色的花盆——但我的标本收藏里也没有这么完整的梦魇啊!” 林争渡越想越纠结,眉头紧皱的在自己腰上摸来摸去,一会摸下柳叶刀,一会摸下短匕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谢观棋开口:“做个花盆吧,下回等我猎了梦魇,再给你做标本。” 林争渡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不猎四境的妖兽?” 她清楚看见谢观棋很淡的笑了下,唇角小幅度的往上扬起,“不猎四境的,猎六境的给你。”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周身却流露出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飞扬来,兼之眸光清亮,容貌秀美,倒叫林争渡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鼻尖,讪笑:“那多不好意思。” 谢观棋:“林大夫对我有救命之恩。” 林争渡:“其实你师父付过账了……” 谢观棋:“我人事不省躺在病榻上时,是林大夫悉心照料,更何况我觉得我和林大夫很合得来——我也觉得,若孕妇遇险,应当先保母体,若有余地,再保胎儿。” 林争渡没想到他还会提昨天的事,不过谢观棋的话——不论真假,他这样说,林争渡听了还是高兴的。 药宗弟子本就多性情孤僻特立独行者,而林争渡即使在药宗这样的地方,也属于奇葩中的奇葩,否则也不会搬出来,独居药山之中了。 林争渡用力拍了一下谢观棋肩膀,开心道:“我也觉得我两合得来!” “行,那我就不推辞了。下次你如果再中疫鬼毒,我不收诊金也会救你的!” 林争渡心底有了主意,决定将梦魇尸体做成一个新花盆——不够完整的穷奇骨在林争渡这迅速失了宠,还没来得及二次加工完,就被林争渡又扔回了仓库里。 而林争渡自己,却认真的钻进配药室开始制作头盖骨花盆。 林争渡喜欢用骨头做花盆,并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变态爱好——她既不嗜杀,也不喜欢伤害折磨别人。 她只是单纯的喜欢用骨头制作成工艺品而已。 林争渡觉得骨头是活物身上一个很奇妙的组成部分。上辈子她曾经很认真的纠结过是要学考古去挖死人的骨头,还是学临床去开瓢活人的骨头。 一做起手工来就忘记了时间,至于谢观棋在干什么林争渡更是无暇去管。反正她这院子里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无论是中庭的毒物还是她那一堆风干的泡水的标本,都是在师父佩兰仙子那边走过明路的,所以林争渡也不担心谢观棋去参观。 白天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林争渡的骨头花盆只做了一半。 她困得哈欠连连,决定先在配药室的小床上睡一觉,等明天起来吃饱饭之后继续做手工。 房间里的烛火熄灭之后,整个房间立即陷入一片昏暗,暗淡的月光从窗户缝隙处照进来,照得工作台上半成品的蓝粉色骨架莹润生辉。 骨头旁边的竹架上晾着一对完整的梦魇翅膀——当骨头莹润的蓝粉色微光流照到雪白薄翅上时,那对翅膀微微震颤起来,像是意图□□的昆虫,从翅膀上抖落下许多轻盈洁白的流光。 流光仿若萤火虫,在配药室内漫无目的的飘散,又很快被林争渡熟睡时呼吸的气息牵引,慢慢落到她身上去了。 * 林争渡被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像游魂一样飘过去开门——今天晚上月光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亮,特别白,把站在门口敲门的人也照得很清晰。 林争渡看其他东西都糊糊的,只有看谢观棋那张脸特别清楚。 她想问谢观棋有什么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毕竟她是一个大夫,而谢观棋是她的病患,病患半夜来敲大夫的门,十有八九是身上有什么地方不适…… 立在门口的少年前进一步,捧住她的脸。 林争渡被捧得仰起脸来,心里还在茫茫然——对方已经低头亲了下来。 他的鼻息也很近的压下来,喷在林争渡脸上。和他的灵根属性一样,呼吸都热得吓人,灼热的温度像是某种侵略信号,顺着林争渡脸颊,浸进她本能的呼吸里面。 林争渡被亲得往后仰,直到被谢观棋托腰抱起来时,她不知怎么的,居然还是感觉茫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因为太过于茫然,以至于林争渡甚至都没想到自己要问为什么,脑子里空空荡 荡的,什么都想不到——直至谢观棋将她抱到了工作桌上。 皎白月光掠过林争渡发顶,照在站在桌前高她许多的谢观棋脸上,恰好照着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于是那双眼睛也瞬间变得格外清楚起来,清楚得能让林争渡看清楚每一根眼睫毛。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谢观棋的眼睛,摸到他上钩的眼尾,他垂下眼睫望她,不再是白日里锋利端正的姿态。 好似一下子变得很风情,很稠艳,像色字头顶上挂着的那把刀。 明知道这把刀会剜掉人的心肝,但还是有风流鬼情不自禁凑近——林争渡鬼迷心窍,仰脸亲在他眼睑下。 她之前只注意过谢观棋的骨头,至多和他说话时会看着他的眼睛或者脸。 但至于他平日里穿什么衣服,身上有什么挂饰;林争渡还真没有注意过。 她和谢观棋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她会细致入微的观察对方——甚至于就连谢观棋的那张脸,林争渡其实也没有仔细看过。 但现在她知道了谢观棋袖口护腕上有流云纹刺绣,那刺绣粗糙,硌得人皮肤生疼。 也知道了谢观棋腰带上嵌有金属扣链,解开时好清越一声响。 一夜海棠梦,林争渡惊醒之后,吓得马上洗了个冷水澡,顺势换下衣服。 换完衣服之后,眼见外面天色刚起鱼肚白,阴云密布,根本不是她梦中那样皎白晴朗的月亮。 林争渡没有睡意,又觉得心慌——做春梦不可怕,但是春梦里出现认识的人那就很可怕了。而且林争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见谢观棋? 还梦得那样……清楚。 想着想着,林争渡不禁打了个寒战,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结果刚走过转角,她迎面碰上了谢观棋本人—— 对方穿着一身黑色衣裳,单手持剑,头发挽做利落马尾,正往台阶下走去。 林争渡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住脚步。她现在还没从春梦里面缓过神来,光是想到谢观棋这个人,就觉得浑身别扭,更别提现在直面对方。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观棋偏过脸看向她站的位置,确认是林争渡后,他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得轻快,带起一阵风,马尾长发和衣角皆被风拂动。 林争渡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谢观棋穿什么衣服,但今天明明晨光未亮,灯火昏暗,她却觉得所见所闻前所未有的清晰。 谢观棋的衣袖口有护腕,寸宽腰带上嵌着金属扣链,腰侧特意留出来的放量大约是为了别剑。 谢观棋:“你怎么了?今天起这么早,脸色也不好看。” 林争渡不敢看他的脸,目光慌乱左顾右盼,“没——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起来走走。你……你呢?” 谢观棋提起手中的剑,给她看:“我每天都这个时辰起来练剑。” 他那把剑是一把好剑,剑身弘光亮如朗月,那道剑光好死不死映到谢观棋脸上,把他那双锋锐逼人的桃花眼照得纤毫毕现。 林争渡霎时吓得连退数步,后腰撞上走廊围栏。她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撑住围栏,雪白手背上青筋乱跳,面色却赤红发烫,心跳也快得要命。 和梦里不一样——林争渡很清楚的分辨出来了,现实里的谢观棋绝不会像梦里那样媚态纠缠,眼波流转。 他的眼清亮端正,正如他手上那把剑,锋利中自有一股兵器特有的冷和锐。 “你是不是发烧了?”谢观棋眉心一拧,关切担忧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伸手捂住自己脸,含糊应付了他两句,飞快的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谢观棋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觉得林争渡大约是真的病了。 也没人规定医修不能生病,更何况林争渡似乎也不是什么正统医修。 谢观棋一直惦记着林争渡疑似生病,练剑时一会想起对方赤红的脸,一会又想起前天晚上,他拉林争渡上岸时,在林争渡手腕上留下的红痕。 谢观棋此人,自幼于练剑一道实在是天赋绝佳。所以他从来没有当弱者的时候,遇到的对手也都是个顶个的硬骨头,还是头一次意识到修士里面也会有林大夫这样—— 弱不禁风的类型。 不会被疫鬼毒这样可怕的东西毒死,但是会自己生病。 不过也没什么,人各有所长,林大夫精于医药,这点强过他百倍。 杂念过多,练剑也是辜负剑。谢观棋干脆收了式,坐在山顶等待日出。 等到看完日出,谢观棋收剑下山。 小院一如既往,林大夫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 谢观棋听她心跳,并未睡着,便走到摇椅边半蹲下来:“林大夫,你好点了吗?” 林争渡把盖在脸上的书本拿下来,露出一张因为没睡好而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幽怨的望向谢观棋。 可惜谢观棋没有察觉她目光幽怨,只是很担心的皱眉:“你给自己开药了吗?怎么脸色比早上那会更差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9节 “那时候至少还是红的,现在居然全变成白色了。” 林争渡把书本举到谢观棋面前,用手指敲了敲书页——谢观棋顺势去看她手指的地方,发现这是一本专讲珍奇妖兽的古籍。 这一页恰好讲的是梦魇。 将梦魇的翅膀晒在月光底下,翅膀就会抖落鳞粉。若将鳞粉洒在身上再入睡,就会做梦。 谢观棋看完了,沉思片刻,抬起头询问林争渡:“你想做梦了?多梦扰眠,会睡不好的。” 林争渡:“……你不知道梦魇的翅膀有此效果?” 谢观棋:“不知道,我猎妖很少留全尸。” 怕林争渡误会,谢观棋又补充道:“以前是觉得没有必要,但若要猎物全然完整无暇,我也是办得到的。”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给你找来的梦魇尸体会比这一具更加完整。” 作者有话说: 小林说天小谢答地,这何尝不是一种般配 第7章 躲他 ◎恨不得变成鸵鸟,将脑袋埋进沙子里去。◎ 林争渡把梦魇翅膀收进了收容材料的乾坤袋里,贴上标签纸后将它放去了专门存放危险物品的柜子里面。 而后她又仔细的把配药房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不少鳞粉残留。 书上说梦魇翅膀鳞粉致梦,但梦的内容是可控的,一般会受到混合材料或者梦魇本身状态的影响。鉴于配药室内部本来就堆积了很多材料,而林争渡也并没有见过那只梦魇活着时是什么状态,故而无从判断是什么原因让它捏造出来一场春梦。 至于为什么会梦到谢观棋——林争渡认为这只是概率问题。 她最近太常见到谢观棋了,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之所以做的是春梦,也只是因为鳞粉作怪,倒和情爱无关。 尽管在心里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吃饭时碰上谢观棋,林争渡仍旧感觉到单方面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在做春梦之前,对方在林争渡眼里只是一个脾性还算相合的病患,漂亮但无法收藏的骨头架子。但是一场春梦,林争渡骤然被迫正视了对方是一名年轻异性的事实,并在相处中感到束手束脚起来。 匆忙吃过饭,林争渡一言不发的跑走,没有给谢观棋搭话的机会。 但是等回到配药房,林争渡看见自己工作台上没有加工完的花盆:已经打磨抛光的粉蓝色骨头,在窗外日光的照耀下莹润生辉。 这本该是极漂亮,极合林争渡心意的一个半成品花盆。但是现在,林争渡一看见它,就想起那个令人意志昏沉的春梦,心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虽然是春梦。 可她在梦里时却真的觉得谢观棋很好看,也没有推开谢观棋。 林争渡盯着半成品花盆,半晌,她揉了揉自己越来越红的脸,还是把它抱进了一旁的柜子里,转而掏出之前没处理完的穷奇骨,继续折腾它去了。 现在林争渡也不想做什么花盆了,决定将穷奇骨在现有的形状上略作改造,将它做成一个花架子。 穷奇骨体积较大,没办法在配药房里炮制。但是如果去院子的空地上做手工,林争渡又怕碰见谢观棋,思来想去——她把穷奇骨搬去了后院。 林争渡的后院挖了一个池塘,不过池塘没有蓄养活物,只养了一些水生的花花草草。池塘四面的石壁上爬满青苔,并生有一些虎耳草和紫堇,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交错,长在大片幽绿的青苔上。 林争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用手比划了一下空位——在心里盘算好要放摆件的位置之后,她拿起工具开始填补和修改这具庞大的骨架。 修着修着,林争渡往腰间搭包里摸钉子的手,摸了个空:钉子用完了。 她停下动作,单手靠在骨架上,陷入了纠结的沉默中。 后院距离配药室太远了,要走回去拿钉子吗?懒得走唉,但是不去的话,活儿总不能做一半停在这里。如果现在停下来,这个骨头架子可能会被拖延到秋天才做完吧…… “要我帮忙吗?” 谢观棋低沉的声音冷不丁的飘过来——林争渡被吓了一跳,受惊的耸起肩膀回头,看见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正仰着头在看穷奇骨架。 骨架下半部分已经被搭建起来了,可以支撑庞大的脊椎立起,乍一看很能唬人。 林争渡把头转回去,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两步,同谢观棋拉开距离:“我钉子用完了,能麻烦你去配药室帮我取两袋回来吗?” “就在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柜门上贴着合神钉的就是。” 谢观棋点头离开——等他走远之后,林争渡不自觉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但是没一会谢观棋就回来了。 这次林争渡一直注意着走廊,在他绕过拐角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谢观棋走路果然是没有声音的,但是等他走近时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皂角和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 谢观棋在小院里住了几天,也被小院里的各种草药腌入味了。 接过钉子之后,林争渡假装在认真干活,但却偷偷瞥了谢观棋好几眼。 谢观棋好像不打算走了,抱着胳膊靠在走廊栏杆上。从林争渡的位置偷偷看过去,至多只能瞥见他衣襟,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从他面朝的方向判断出他在看这边。 不知道他是在看半成品的骨架,还是在看自己。 因为不知道,不确定,无法判断,林争渡甚至为此感觉到了些微的焦躁,后背皮肤爬起一股烦人的燥热来,一直爬上她的后脖颈。 林争渡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脖颈,假借活动肩膀的姿势,将身体微微后偏,视线终于得以看见谢观棋正脸:他在看自己。 两人视线短暂的对上,林争渡眉心一跳,迅速的放下胳膊,站直了身体继续盯着面前骨架。 她眉心紧皱,一副被手工进度难到了的模样,手一会摸摸自己刚敲上去的钉子,一会摸摸填补了白胶的缝隙。林争渡现在一定要做点什么,好让自己看上去很忙,好足以掩盖刚才那短暂的对视。 她甚至懊恼起来,在心里想:我为什么要躲开视线? 对视就对视了——又不会真的发生什么。 好在谢观棋很快就走了。 他一离开,林争渡立刻按着自己心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但是那口气喘到一半,骤然卡住,林争渡睁大眼睛惶恐起来:谢观棋为什么突然走开了?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突然走开了? 这个认知给林争渡的感觉,要远比谢观棋站在那边来得可怕。她光是想想谢观棋可能发现蛛丝马迹,就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那场梦太过于真实,梦里出现的谢观棋和林争渡在现实里看见的谢观棋几乎一般无二。以至于林争渡明知道那是梦,但还是对现实里一无所知的谢观棋感到惊慌失措。 恨不得变成鸵鸟,将脑袋埋进沙子里去。 林争渡觉得自己必须得躲着谢观棋一段时间——只需要两三天——等她自己淡忘那个春梦,她就可以用平常心对待谢观棋了。 到了晚上,两人不得不一起坐在台阶上吃便捷晚饭时,林争渡拿了一本书摊开在膝盖上。 她假装在认真的看书,以此来杜绝谢观棋搭话,也杜绝自己去看谢观棋。虽然林争渡真的很想偏过脸去,观察一下谢观棋是什么表情。 但是林争渡忍住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尽管林争渡并没有在谋划什么——但不妨碍她用这句话在心里告诫自己。 先不说一旦让谢观棋知道事实,对她而言是何等社会性死亡的事情。就是年纪,林争渡也受不了啊! 修仙界没有未成年保护法,但林争渡心里有。她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对十七岁的少年下手,这和大学生谈了一个男高有什么区别? 太罪恶了! 越想越可怕,林争渡赶紧将书本一口气翻过好几页,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谢观棋困惑:“你刚才那几页都看了吗?” 林争渡正色道:“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那样很不礼貌——我一目十行,看了的。” 谢观棋:“可是你书也拿倒了。” 林争渡:“……” 谢观棋:“药宗独有的修行方式?” 他问得很诚恳,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这么想。 林争渡‘啪’的一声用力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我想起来我今天要配一个药,今天的饼就先吃到这里吧!” 她的饼其实并没有吃完,但是林争渡抓着没吃完的饼大步走了。她越走越快,最后开始小跑,背影飞快的消失在谢观棋视线里。 谢观棋盯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慢慢歪了下脑袋,若有所思了起来。 在配药室呆到月上枝头——林争渡把烤架上烤熟的草药夹起一株,观察片刻后将它放进了嘴里。 熟姜草,烤到外层微糊的时候服下,有一定的下火清神效果。就是味道不太好吃,酸而涩,像是很青的,没长成的李子,让人有点想吐。 不过林争渡从小就吃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所以对这个味道还算接受良好,嚼两口便将其囫囵咽了下去。 她坐的这把椅子有改造过,椅背可以根据压上来的重量自由调节位置。此时因为林争渡完全仰躺下的姿势,整个椅背几乎都被压直了。 她盯着屋顶房梁上各种鸟的标本,任凭思绪飘飘荡荡到处晃悠,并希望可以借此淡化那个春梦的记忆。 敲门声规律而平稳的响起,一下子打断了林争渡的放空。 她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椅子靠背‘嘎吱’一声弹了回来。林争渡偏过头看向关上的房门,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打开门。 谢观棋立在门口,垂着眼睫看她。今夜是个晴天,月光明亮,和那个旖旎的梦境甚至有些相似。 林争渡手指扣着门框,视线飘忽的没敢和谢观棋对视:“有事?” 谢观棋:“方才运行灵力时,感觉有些涩滞,想来找林大夫看看。” 是看病——那就没办法拒绝了。 林争渡让他进来坐了,捉过他手腕给他把脉。谢观棋的衣服袖口箍着一圈深色护腕,护腕面上有层粗糙的刺绣。 林争渡给他把脉时,手指偶尔的,极不小心的擦过他护腕上的刺绣。她太阳穴突突一跳,手指被那层粗糙的刺绣擦得微微刺痛。 无论是场景还是面前的人,都有些过于还原那夜荒诞的桃色梦境。 林争渡感觉自己刚才吃下去的熟姜草在胃里翻来覆去,那股涩滞的酸味好似又从喉咙口返了上来,弄得她不自觉咽了好几次口水。 “没把出什么问题,也许是你的经脉还没有恢复好——病人还是要多多休息,修行不必如此勤恳……这么晚了你还修炼吗?”林争渡松开谢观棋手腕。 谢观棋回答:“不算勤恳,修行已经比从前减轻了许多。” 林争渡:“减轻了?我看你每天还那么早起来练剑呢。” 谢观棋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练是不可以懈怠的。” 说话间,谢观棋把刚刚诊脉的那只手收回去,揉了揉自己手腕,也将护腕松开些许。 护腕松开后露出一截骨感很明显的手腕,匀称白皙的皮肤底下是青筋盘绕,棱角分明的骨骼将皮肤撑起形状。 林争渡目光不着痕迹掠过他手腕,又飞快移开,并抬手抓了抓自己脖颈侧面。 那片皮肤上面的火灵本来早就应该被清洗干净了。但是林争渡总有一种错觉,觉得那块皮肤时不时重复冒起被火焰擦过的痛觉,尤其是在谢观棋偶尔靠她很近的时候,那种感觉越演越烈。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节 像一种条件反射。 林争渡:“那我配点药给你吧,你拿回去自己煮来喝,你会煮药吧?” 谢观棋颔首:“我会。” 林争渡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连忙站起身走到药柜面前,拿了张牛皮纸开始给谢观棋抓药。 对方说是灵力运行不畅,但是林争渡刚才给他把脉却什么问题都没有把出来。但想来想去,谢观棋又没必要骗人,林争渡还是按照调节气血滋养经脉的方子给他抓了两包药。 她将包好的牛皮纸打上绳结,递给谢观棋:“早晚两道,饭后吃,每次吃完药后即刻打坐一周天,先看看效果,如果觉得不好,一定要和我说。” 谢观棋伸手接过药包——在林争渡手上需要两手捧着的药包,他一只手就抓住了,手指曲起用力时,手背上骨骼和青筋的痕迹就变得更加明显。 林争渡盯着他抓药包的手背,分神了几秒钟。 谢观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你说吗?” 林争渡迅速回过神来,回答:“当然——” 谢观棋:“那林大夫为什么躲着我?” 第8章 吵架了吗 ◎你和观棋相处得不好吗?◎ 林争渡一愣,嘴巴张开了却没能发出声音,甚至于脑子里都空白了那么几秒钟。 她险些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谢观棋握着药包,站在林争渡对面。林争渡迟疑的抬起头看向他——点在谢观棋身后的灯火将他身体边缘勾画出一圈金边,他的影子投落下来,完全盖住林争渡之后还有余地。 背光使得谢观棋的脸有些模糊,但是林争渡能很清楚感觉到他的视线,存在感极强的落在自己脸上。 脖颈侧那块皮肤又在隐隐发烫,林争渡不自觉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坚实的药柜。她咽了咽口水,想先做个深呼吸冷静一下。 但是谢观棋站得太近了,林争渡一做深呼吸,感觉吸进肺里的全都是他身上的气息。这个认知让林争渡差点呛到自己,不禁摸了摸自己脖颈。 林争渡干巴巴的垂死挣扎:“躲你?我没有啊,我只是——今天和昨天都很忙,很忙而已。我事情很多的,我要做花架,要看书,还要制药,我又不止你一个病人,其他病患也等着我开药呢!” 说话时,林争渡心虚得不敢和谢观棋对视,目光只敢在他胸口衣襟上流连。 她也不算是说谎——药宗的医修治凡人确实不收费,但是治修士那叫一个漫天要价。如果修士身上没钱,也可以退而求次之,请精通配药的药宗弟子为自己配药或者做伤口缝合,会比法术治疗便宜很多。 林争渡虽然医修的本事一般般,但配药的本领却是公认的最好。 虽然在心里找好了借口,但是林争渡也做好了会被谢观棋反驳的准备。而出乎意料的,谢观棋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得令林争渡略感不安。林争渡攥了攥自己衣角,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抬头去看谢观棋。 他的脸庞沉在一片暗暗的阴影里,眼睫低垂,眉峰微蹙——看起来好像在难过。 林争渡看得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觉得不好。 她吞了下口水,竭力找补:“我,我只是这两天有点忙,所以才这样的。等过几天,我忙完了就好了——没有故意躲着你,也不是对你有意见,真的。” 林争渡很慌,说话语气像一个竭力在给男友画饼,说等我变成世界首富,我们就去结婚的人。 这种诡异的联想让林争渡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谢观棋往后退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随着他走远,他身上那股滚烫的,很有压迫感的气息也跟着远离,林争渡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僵硬的脊背松了下来。 谢观棋道:“嗯,我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是林争渡自己现在也有点心乱如麻,胡乱点头敷衍了谢观棋几句,将他送走。 第二天一早,林争渡被拍门声叫醒。 拍门声很急,像是催命一样。林争渡几乎是被惊醒的,爬起来开门时都还有些惊魂未定:一打开门,她就看见了小师妹青岚。 青岚:“师姐!师父要见你!” 林争渡身子一歪靠到门框上,叹气:“青岚,你下次敲门能不能轻一点?” 青岚瞪大眼睛:“当然是因为有急事,我才敲得这么大声的!” 说完,她环顾左右——林争渡道:“别看了,这里就住着我和隔壁剑宗的……” 青岚:“你还不知道?隔壁那位谢师兄回去了。” 林争渡脸上淡淡的笑意凝固,茫然:“回——回去了?谁回去了?” 青岚重复了一遍:“就是剑宗燕稠山的谢师兄啊,前段时间中了疫鬼毒,被师父送到你这边来的那个。” “他一早去拜别了师父,说很感激你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所以要回剑宗去。他走之后,师父就马上让我来找你了。” 林争渡快步走到侧卧,推开门往里一看:果然已经人去楼空。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就连被褥都折好放回了柜子里。如果不是因为房间过于干净,干净到连积灰都没有,甚至会让人怀疑这个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住过人。 青岚追着过来,从林争渡身后探头往里看,感叹:“谢师兄人真好,走了还给做卫生。上次剑宗那边抬过来的病人,还问我们能不能帮忙洗衣服,人和人之间真是不能比较……” 话到一半,青岚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瞥了眼林争渡:“师姐,他走没跟你说吗?” 林争渡把侧卧门关上,摸了摸青岚脑袋:“估计是我睡得熟,他没叫醒我。” 见师姐神色如常,不像是受了病患气的模样,青岚松了口气:“这样子噢——不过也是,剑宗的弟子都起好早。谢师兄来拜别师父的时候,我都还没起床,是小师兄告诉我的。” 林争渡:“那为什么不是陆圆圆过来传消息?” 青岚嘟着嘴巴不高兴道:“小师兄从今天开始,要去练习术法,寻找合适的法器了。所以以后师门里就剩下我还可以跑腿了。” 两人说着话,通过传送阵到了菡萏馆。 林争渡在一处荷叶簇拥的凉亭里见到了师父佩兰仙子,她正在吃早点,顺便招呼林争渡过去一起吃。 林争渡在坐下之前,颇为紧张的问了一句:“这是师父你做的吗?” 佩兰仙子:“如果是呢?” 林争渡诚恳回答:“那我就不吃了。” 佩兰仙子连连摇头:“你们不懂我对食物的追求——罢了,这是圆圆从山外带回来的。” 林争渡放心的拿了一块糕点进嘴,边吃边等待佩兰仙子开口。 佩兰仙子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忽然动了下手指。她手臂上无风自动的披帛顿时飞了出去,拂过林争渡脖颈侧。 佩兰仙子是纯粹的水灵根,就连灵力也绵柔冰凉,凉得林争渡一哆嗦,连忙捂住自己脖颈。 佩兰仙子:“你脖颈上为什么会有火属性的灵残留?” 林争渡愣住:“啊?还有吗?我之前有用自己的灵去覆盖过……我还以为已经清洗掉了。一点意外,不是什么大事。” 见林争渡没有要展开说明的意思,佩兰仙子咂舌,神色不虞的别过脸去。 林争渡:“师父,我们要不要直接说正事?” 佩兰仙子又把脸转回来,“疫鬼毒,你是配药给他解的,还是换血给他解的?” 林争渡:“换血解的,只配药需要很多时间,在我配出正确的解药之前,他早就被毒死了。” 佩兰仙子不语,托着自己脸颊沉思。 林争渡见她不说话,于是抓紧时间又吃了两块糕点:是恰到好处的甜味,有点像奶糕,好吃! 佩兰仙子:“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谢观棋是在菡萏馆解的毒,你只照顾了他后几日,并不清楚解毒用的是药还是法术。” 林争渡点头:“好。” 叮嘱完正事,佩兰仙子又盯着林争渡的脸看了会,冷不丁开口:“你和观棋相处得不好吗?” 林争渡顿时被糕点噎到,咳得惊天动地,一个劲锤自己胸口。 佩兰仙子手一摆,茶壶自动倒水,装满了茶水的杯子飘到了林争渡手边。 她抓住茶杯一饮而尽,终于把哽在喉咙里的糕点给咽了下去。握着茶杯迟疑了几秒,林争渡气短的问:“怎么会这么问?” 佩兰仙子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问是不是他来见我的时候,告了你的状。” 林争渡讪笑,但言语间却很信任:“谢观棋不是那种人。” 佩兰仙子:“他只是正常道别和感谢,我自己猜的。你上次传信过来,还说要观察他一月,收集够了样本数据才会放他走。结果这才小半个月,他就自己来跟我告别了——这不是吵架吵得在你那待不下去了,还能是什么?” 面对师父充满好奇的目光,林争渡心虚的又喝了一大杯茶水。 说真话是不可能说真话的,而且林争渡现在也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昨天晚上虽然有点尴尬,但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第二天一声不吭的就跑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昨天说自己很忙,事情很多,谢观棋不想给她添麻烦,就悄悄走了?好像也有点不太对。 林争渡想不出原因,干脆将其抛开不想。既然已经来了菡萏馆,她便顺路去了一趟百草大殿主道边的公布栏。 药宗的弟子并不是每个都擅长打架。不擅长打架的医修在需求某些罕见材料时,会在布告栏张贴悬赏,让其他擅长打架的同门赚点外快。 不过自从这个公布栏成立之后,从这里接悬赏最多的反而是隔壁剑宗弟子。 林争渡也有在布告栏上张贴悬赏。不过因为她要的材料都很偏门,所以她贴的悬赏单经常会在布告栏上停留很久。其中停留最久的莫过于林争渡四年前贴上去的一张悬赏单:水属性白龙珠一颗。 那张单子因为太久没有人接,林争渡已经对其不抱希望。 她这次来是想看看自己三个月前贴的人面蛾有没有被接走。 走到布告栏前,林争渡习惯性从最顶上开始看,一目十行扫到中间偏下,看见那张人面蛾的单子居然还没有被揭走。 她叹了口气,转头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林争渡猛地回过头,看向布告栏最上方;那张白龙珠的悬赏单,被人揭走了。 * 燕稠山,骤雨亭。 亭子从中间开始被一分为二,露出一条巨大的裂隙。天上的暴雨不断从裂隙里灌进来,落到单手持剑的少年身上。 少年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黑色劲装,朴素到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处暗纹或者绣花——唯一有刺绣的地方大概只有护腕了,但也是粗糙简易的流云纹,街上随处可见的质量。 但是这样朴素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因为少年体型匀称,骨清神秀,而显得那衣服也颇觉江湖意气,少年英侠。 距离骤雨亭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师妹同二师兄共享一把大雨伞,嗑着瓜子交流八卦。 小师妹好奇:“大师兄干嘛要站在正中间淋雨啊?” 二师兄:“他想和隔壁药宗的医修交朋友,但是被人家讨厌了,所以连夜回到我们这个温暖的大家庭舔舐伤口。” 小师妹:“大师兄不是火灵根?他淋到雨怎么身上没有冒热气啊?”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节 二师兄深沉道:“人在失意的时候,就是会需要一场暴雨的。” 小师妹不能理解:“诗意?大师兄要作诗吗?但他文考连拼音写字都拿不到分,要怎么作诗啊?他认识韵脚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只是想和林大夫当天下第一好的朋友!但是林大夫不喜欢我怎么办[爆哭][爆哭][爆哭] 第9章 解释 ◎因为天才总是被人排挤的,他懂,他超懂。◎ 小师妹问完,却不见二师兄回答她——只见二师兄不知何故对她眨了眨眼睛,又小幅度的抽动脸皮。 小师妹见状大惊失色:“师兄!你何故对我大抛媚眼?我不喜欢大我太多的老男人!” 二师兄:“……” “我只是不大会拼写,但是认识韵脚。” 平静的解释从头顶飘过来,小师妹保持着惊吓的表情抬起头,才看见刚才她们悄摸讨论的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旁边。 剑宗弟子排序不按年纪,而是按辈分和入门时间。谢观棋的年纪其实和小师妹大差不差,但他尚在襁褓中时就被云省长老收养,又是云省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所以便有了许多年长于自己的师弟师妹。 天空中的暴雨未停,谢观棋也没有打伞,但他身上仍旧是干爽的。雨点在离他半寸距离的地方,便被一层无形的灵力屏障隔开。 小师妹心虚的退到二师兄身后:“大,大师兄好——” 谢观棋略一颔首,开口道:“背后议论他人短处,这样不好。下次要议论,要等师父在场的时 候议论。” 小师妹刚入门不久,跟谢观棋还很陌生,有点怕他,又好奇,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谢观棋一本正经的回答:“背后论人长短,容易被正主听见并挨揍。但师父很强,于此世间少有敌手,他可以保护你们。” 二师兄:“……师兄,你应该教她从一开始就不可以背后说别人坏话。” 谢观棋淡淡道:“遇到讨厌的人,难免要挑剔几句,此乃人之常情,落霞,不必对自己过于苛刻。” 二师兄:“说得很好,但是我不叫落霞,落霞是我的剑——师兄!我们都认识六年了,你还没记住我的脸和名字吗?!” 谢观棋沉默片刻,面对师弟的指责,颇为愧疚的憋出一句:“……抱歉。” 二师兄气笑了:“别光是道歉,你倒是给我保证下次会记住啊!” 小师妹还要去上晚课,走的时候带走了瓜子和伞——二师兄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一把伞撑开,并拍了拍谢观棋的肩膀,也走了。 甚至没有给谢观棋留一把伞。 谢观棋习以为常,他也不需要伞。只是遇上暴雨天,他难免会想起之前林大夫带他去镇子上玩——那次也是遇上了暴雨,周围的人都忙着躲雨,人群像湿热的鱼群,从他身边游过去。 所有人的脸,身形,落进谢观棋眼里,都像庞大鱼群里平平无奇的一尾鱼,他根本看不清,也记不住。 而林大夫抓着他的手腕,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她的手很冰,雨水从她指尖滴到谢观棋手腕上,湿漉漉得像鱼尾巴贴在上面。 谢观棋其实很讨厌下雨天。 他是极为纯粹的单火灵根,水灵旺盛的暴雨天会令他感到不适。尽管在修为见长后,天气和环境的属性越来越难对谢观棋造成影响,但从小到大的刻板印象仍旧让谢观棋讨厌下雨天。 但是那天谢观棋却很庆幸遇上了暴雨。 暴雨把他和林大夫困在了同一个亭子里,林大夫在看暴雨,谢观棋在看林大夫——暴雨停的时候他看见林大夫眼角尖尖向下的眼弯起一点弧度,露出了一个很秀气的笑脸。 一时间谢观棋觉得下雨天特别好。 可是林大夫畏惧他——虽然谢观棋不知道原因。但他熟悉那种躲避的姿态,剑宗里害怕他的同门就会这样躲避他。 偶尔避无可避,正面碰上时,她们也会像林大夫那样强作镇定,寻找一些半真半假的借口糊弄谢观棋。那样拙劣的借口很轻易就被谢观棋看穿,但是谢观棋不会说出来。 因为天才总是被人排挤的,他懂,他超懂。 谢观棋只是不明白林大夫为什么——林大夫又不是剑修,也对剑不感兴趣,而且也不是他的敌人,不用担心他会突然拔剑请赐教。 谢观棋百思不得其解,望着幽暗夜空中的瓢泼大雨,感觉自己心口也变得闷闷的了。 为什么呢? * 林争渡去找管理布告栏的师弟,询问是谁揭了自己的悬赏单。 师弟摇头:“对方要求保密,我不能说。不过师姐你放心,我们有规定完成时间,如果时间到了,对方还没弄到你要的东西,我们会帮你重新张贴悬赏单的。” 布告栏确实可以匿名接单,也能匿名张贴悬赏。有些医修不想被其他人看出自己要做什么时,就通常会选择匿名。 但林争渡寻白龙珠是为了试药,那药做出来到底有没有用,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就没有匿名的必要。 回到小院之后,林争渡的生活迅速恢复了平静。 上山采药,记录新长出来的草药苗,记录灵兽的数量变化——下山配药,做花架。 林争渡有心让自己忙起来,连躺在椅子上发呆的闲工夫都没有给自己留,一有空闲就去后院敲着锤子叮叮当当的炮制那具穷奇骨。 她已经决定种络石。 络石的性情与苔藓相合,又是爬藤植物,而且药山里的络石似乎因为环境变化而进化出了食腐性,好好养一段时间,可以用来当天然垃圾桶,处理一些有害尸体很方便。 在林争渡抽空从药山深处把一株络石幼苗移栽回来的当天下午,那具巨大的花架也终于完工——花架立在湖边厚密的苔藓地上,白骨被打磨得莹润生辉。 刚被移植进去的络石,此时还是很幼小的一株,尚且连骨架的脚腕骨都无法圈住。 林争渡忙完一切,揉揉脖颈伸展胳膊,走过中庭时看见几片枯叶被风吹到了走廊上。 她愣了楞,迟疑片刻,不自觉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前院空地里。 因为已经有六日无人打扫,院子里的地砖又被一层落叶覆盖。原来谢观棋已经离开六天了。 那场春梦对林争渡的影响,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变小,她现在就算想起谢观棋,也不会像前几天那样尴尬了。 除了些许没有头绪的怅然之外,林争渡还感觉有些对不起谢观棋。虽然是谢观棋先不辞而别——也不算不辞而别吧,他至少还去辞别了自己师父。 但自己那两天确实是一直避着他,给出的借口也很敷衍。 林争渡自言自语:“找个机会去一趟剑宗,跟谢观棋把话说开吧……其实如果没有那个春梦,谢观棋这人做朋友是真的很不错。” “做病患也很不错。” 又会主动打扫卫生,又会在她忙手工的时候帮忙递工具,还不会把钉子拿成锤子。 很快林争渡就找到了合理前往剑宗的机会——这个月的月底,剑宗内部有春分大会。 春分大会是专门为剑宗年轻弟子设立的季度赛会,让弟子们以抽签选择对手的方式捉对比试,只有第一名,不设第二名第三名。 春分大会是剑宗内部的比赛,并不对外开放,也不允许外人进去参观。但药宗例外,药宗与剑宗同属北山一脉,同气连枝,药宗弟子凭宗门腰牌,可以随意进出大会赛场进行观战,还可以参与剑宗内部的赌剑活动。 * 云端之上,霞光七彩,不时有散养的仙鹤飞过。 有的仙鹤仙风道骨,有的仙鹤嘴里叼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摘的果子,边飞边吃,吃完还在云端乱吐果核,鹤德堪忧。 除了热爱在云端四处溜达的仙鹤之外,还有符文缠绕的飞云渡船。 此处渡船每两个时辰一趟,往返于剑宗和药宗之间,一趟只需要两块灵石,在宗门上空禁止飞剑也禁止御气的两宗中,是没钱养仙鹤的弟子们最为喜欢的交通工具。 “哕——这个——哕——船——哕哕——” 林争渡扶着飞云渡船的墙壁大吐特吐,吐得整个人差点趴在装秽物的木桶上。 青岚一边扶着她,一边叹气回答:“还要两刻时间,才到剑宗呢。你上船之前不是已经吃过晕船药了吗?怎么还吐成这样?” 林争渡:“你不——哕——晕船——哕——” 青岚:“……算了你别说话了,专心吐吧。” 好不容易等渡船落地,林争渡脚步虚浮的被青岚扶下去。两只脚重新踩到地面的瞬间,林争渡感动得眼眶湿润,不禁揉了揉眼睛。 青岚看得有些好笑:“真搞不懂,师姐你明明晕船那么严重,干嘛非要来凑这个热闹?春分大会又不是第一次开了,往年请你来都不来。” 林争渡不爱出门,就连药宗自己内部的一些活动,她都不去参加,更别提剑宗的春分大会了。所以即使剑宗同药宗关系要好,在谢观棋之前,林争渡也并没有相熟的剑宗弟子。 她突然说要来春分大会,青岚属实是大吃一惊。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就是因为往年从来不来,所以今年才感觉好奇嘛。” 两人随着人群涌进剑宗大门,在守门弟子面前出示了腰牌之后,便有一个格外年幼的剑宗弟子来为她们引路,带着她们一直走到大赛入口。 比赛设立于一处掌珠幻境内,幻境外由高到低层叠着数不清的观众席。 引路弟子背着一把练习所用的木剑,还带着婴儿肥的笑脸,向二人作揖,声音清脆:“两位药宗姐姐自己寻空位坐下即可,观赛途中切记不可攻击幻境水幕,不可大声辱骂参赛弟子,不可随地方便……” 引路弟子一口气说完了二三十条观赛要求,末了十分严肃的补上一句:“若触犯规则者,将会被阵法弹出观赛席噢!” 青岚早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拉着林争渡自顾自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不一会儿,她们周围的空位渐渐被其他人填满,林争渡有看见好几位眼熟的药宗弟子。同时,中央空地上的掌珠幻境水幕发出一阵微光——波光闪烁片刻后,巨大的字幕漂浮其上。 是对战弟子的名单。 林争渡一目十行看完,却没有在名单上找到谢观棋的名字。她微微皱眉,又将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虽然上面的名字极多,但是林争渡对自己的目力很有信心,绝不至于看漏。 林争渡问:“这就是全部的参赛弟子了吗?” 青岚点头,有点兴奋的说:“对啊。今年的参赛弟子比去年多不少,看来一定会打得很精彩!” “精彩?”旁边的剑宗弟子撇了撇嘴,“那道友你可要失望了,今年大概会是最无趣的春分大会了。” 青岚不解:“为何啊?” 剑宗弟子:“因为今年春分,燕稠山的谢师兄不参赛啊!没有谢师兄,其他人打来打去也就那样啦。” 青岚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但不等她追问,就有人先一步问出声:“谢观棋为什么不参赛?” 青岚目光移向旁边——是林争渡问的。 剑宗弟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谢师兄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吧。” 林争渡:“这种比赛还可以不参加的吗?” 剑宗弟子解释:“拿过三连冠的弟子有拒赛的资格,但是谢师兄明明去年都参加了……” 说完,剑宗弟子很惆怅的叹了一口气——旁听的林争渡也很想跟着叹气。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节 本来还想着,来赛场就能碰见谢观棋。好歹她也是谢观棋的救命恩人,碰见了总不能不说话,找到机会说话就可以解释误会——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来比赛。 第10章 白龙珠 ◎你有没有想过,白龙珠它可能……是一棵草?◎ 比赛要开始了——水幕有很多面,而且是环绕式的,如果想要看指定的水幕,观众只能自己挪位置。 这种剑修的比赛,外行看热闹,内行也看热闹。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剑修打起架来确实赏心悦目。 剑修能成为人数最多的一种修行物种,自有它的原因在。大约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在踏上大道之前,都畅想过自己御剑凭风,一剑过九州的景象——加上剑道一途对灵根没有要求,什么灵根都能学。 于是众多青春少年怀着对话本子的期待拿起了剑,跳入了名为剑修的大河,成为无数过江之鲫里的一尾小鲫鱼。 刚刚还和林争渡说这场比赛会很无趣的剑宗弟子,在比赛开始后立刻兴致勃勃的观看起比赛来,并时不时和身边的同伴一起点评几句。 青岚分心瞥了眼林争渡,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师姐,你有事想找谢师兄吗?” 林争渡把她的脑袋推回原位,用正常声音回答:“只是想起来了,所以问一下而已,毕竟他当过我的病患。” 青岚迟疑的盯着林争渡的侧脸,只见林争渡面色如常在看比赛。这时赛场上有人欢呼,欢呼声迅速吸引了青岚的注意力,她立刻眼睛亮亮的去看剑修打架,不再狐疑的盯着林争渡。 察觉到小师妹移开视线,林争渡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水幕上那些刀光剑影的比赛——林争渡对剑修的理解仅限于是擅长用剑的修士,而且也没什么兴趣,实在看不出什么花头来。 强撑着看了半日,林争渡借口坐得膝盖不舒服,跟青岚打了声招呼,独自走出赛场去活动腿脚。 赛场内人声鼎沸,倒显得场外格外安静。不同于药宗处处依山傍水奇珍异草的幽静曲折,剑宗的风格直白而古朴。 一条笔直且宽阔的大道横穿灵山,尽头是线条古朴的议事大殿。大道两边栽种有高而长青的松树,松树后面是分别由各位长老管理的小宗。 地盘和地盘之间以界碑为划分,简洁明了一目了然,甚至不需要传送法阵,整个宗门唯一的阵法就是外围的护山大阵,还是从药宗那边共享过来的。 林争渡站在大道边边,看见几个年轻剑修——有男有女,背上背着剑,上衣用护腕束着袖口,长裤的裤脚掖进靴子里,走起路来意气生风,眼睛都格外明亮。 她们大概是一个师父手底下的弟子,成群结队走过去,目不斜视,很正派很有气势的从林争渡旁边路过。 林争渡盯着她们的背影思索了一会,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沿着大道边边往前走。她心底怀着一种没什么期待的念头,觉得她既然能在这条路上碰见剑修,那么或许也可以碰见谢观棋。 因为本身对这种需要缘分的巧合不抱期望,所以后面当真没有碰到谢观棋时,林争渡也就没有感到多么失望,顶多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回程依旧坐飞云渡船,林争渡依旧吐得死去活来,在吐完之后,她感觉到一丝怅然——明明食物吃下去的时候都很好吃,但从胃里吐出来时怎么会变成这样酸苦恶心的东西? 春分大赛比了五天才比完,但是后面四天林争渡都没有再去。 青岚看完比赛之后,兴冲冲的跑过来告诉林争渡,第一名是剑宗紫竹林的弟子。 “师姐,最后一天你没有去,真的太可惜了!”青岚两眼发光的同她分享八卦,“第一名是个好俊朗的剑修!” 她分享八卦时,就在林争渡工作桌边转来转去。 林争渡不紧不慢用铡刀切块草药,声音温和柔软:“是吗?真可惜,我的晕船症实在是难受,吃了药也没用,否则我就去看了。” 青岚道:“唉,真的很可惜!因为下一届就不是他们参赛了,要换新弟子呢。” 林争渡宽慰她:“不过药宗和剑宗离得这么近,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 青岚闻言,歪了歪头,感觉有点奇怪。 她是在为师姐没能见到那名俊秀剑修而可惜,但怎么师姐反而安慰起她来了?师姐就不好奇吗? 对春分大赛第一名毫无兴趣,也并不关注的林争渡平静切完了药材,把它们扫进盒子里。 还有一些残余的药渣粘在手上——林争渡把双手浸进水盆里清洗。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想过故作不经意的开口问青岚,知不知道燕稠山的谢师兄回来没有。 如果回来了,春分大赛最后一天他有去吗? 他为什么没有去参加比赛,也没有在那天出门闲逛呢?是真的领了师命,去做什么很急切的任务了吗? 但是林争渡并没有问出口。 她记得谢观棋说过,会再送一只梦魇的尸体过来。林争渡相信谢观棋是说到做到的人,所以她迟早会再见到谢观棋。 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三月一过,天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了起来。 络石从兽骨足部一直攀爬到兽骨雪白的脊柱上,在没有光照的阴凉里颤巍巍开了几朵细长白花,花片打卷纤弱动人。 林争渡尝试着喂了它一点腐肉,但是它不怎么吃,啃了一点皮,就不动了。林争渡只好暂时放弃,将腐肉剁碎拌进泥土里,用来给中庭的毒花毒草施肥。 夏日的天气,酷热,多突发雷暴雨。 药宗的阵法显然不能阻挡雷阵雨,林争渡半夜被轰隆作响的雷声惊醒。她想起中庭的植物,有几株格外娇气,是禁不住这样的风雨的。 于是林争渡披上避水的低阶法衣,起身去中庭搬运花盆。 搬完最要紧的那几盆花,林争渡手上都是泥。她站在回廊边,借着檐角冲下来的水流洗了洗手——屋外传来轰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天上震慑人心的雷声混合,惊得林争渡心脏也跟着猛然一跳。 这声动静很大,像是有体型庞大的野兽冲进了院子里。 林争渡拢了拢衣领,鼓起勇气把屋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看见一条盘起来的龙,坠在她院子里。 她惊得嘴巴张大,手上力度没有控制住,一下子把房门全部推开了。屋外暴烈的风雨席卷进来,吹得林争渡眯了眯眼睛,目光穿过厚密的雨幕,看见了站在龙头旁边的人。 居然是谢观棋。 他仍旧是之前离开药山时的装扮,很朴素的黑衣黑裤,长发用布条随意束了个马尾,容貌稠丽而神色冷淡,冷淡到近乎锋利,教人对着那双天生适合含情的眼也难以生出绮念。 林争渡揉了揉自己眼睛,以为自己睡出幻觉了——但是没有,她揉完眼睛,谢观棋和那条死透了的龙还在她面前。 那条龙甚至被摆得弯弯曲曲,刻意绕开了院子里的植物,只压在没有种草药的空处。 林争渡从门后面抄起一把伞,撑开,跑下台阶站到谢观棋面前。她将伞面向谢观棋倾斜,吃惊得声音调子都拔高了:“你——你怎么回事?这条龙?等等——死的龙?你捡的?” 因为过于错愕,以至于林争渡开口甚至有些词不成句。 谢观棋回答:“我杀的。” 林争渡:“……你杀一条龙干什么?!” 谢观棋接过林争渡手上的伞,接伞时他手指碰到林争渡手背。 明明淋雨的人是谢观棋,但是浑身干爽的林争渡手背却比他的手指冷。 他的手指在林争渡手背上擦出水痕,但是林争渡没有躲开。谢观棋疑惑的看了眼林争渡,看见她还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没有法衣遮顾的长发被淋湿了一些,浓黑的湿润的垂在她衣袖上。 林大夫不畏惧他了,也不躲他了。 为什么? 谢观棋开口:“先进屋吧,雨好大,我灵力有点不够用,被淋得头好痛。” 林争渡拉住他衣袖,带他进屋。 水珠滴滴答答,从谢观棋的发梢和衣角滚落地面,很快就在地板上汇聚起一滩浅水。 林争渡很迟疑:“你不会已经死了,变成水鬼来的吧?” 谢观棋:“没有死,不是水鬼。” 说完,他正打算从怀里掏东西——林争渡踮起脚,手背碰了碰谢观棋的额头,他准备掏东西的动作停住。 林争渡摸完他额头,向他笑了下:“嗯,还有温度,确实不是水鬼。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算了,先把衣服换掉,泡个热水,然后扎个针……” 谢观棋愣愣的,看着她淡笑的脸,反应不过来。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林争渡拉过手腕,把了脉。 有点内伤,但以谢观棋的修为,不算重伤。 气息急促,有些失血过多,灵力失调,大约也有外伤。 林争渡在心里下了定论,卷起衣袖去烧了热水。谢观棋跟在她身后,在林争渡借用法术把火点起来之后,他往灶台里勾勾手。 火苗自己飞出来绕着他打转,把他身上烤干之后又回到灶台里。 因为是粗糙的火焰,难以控制,加上谢观棋现在有点灵力不足——身上虽然是烤干了,但是他的发尾和衣服也有很多地方都烧焦了。 本来很顺滑的黑发,现在变成了卷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上烧黑的地方,放弃了想帮林争渡也烤烤的想法——紧接着就听见林争渡又笑了一声。 谢观棋偏过脸去,疑惑的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摸着鼻尖解释:“感觉你这个,卷头发,挺有意思的。” 谢观棋:“给你也来一个?” 林争渡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不要,你现在这个不稳定的烫头技术,我可不敢尝试。” 谢观棋:“烫头技术?” 林争渡捋了捋自己湿润的长发,解释道:“就是用火烤头发的技术。” “不说那个了,先说龙——那条龙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伸手往自己怀里掏,掏出来一颗澄澈洁白的龙珠。 龙珠光华万千,照得这片小小陋室蓬荜生辉,照得林争渡眼睛都快瞎了。 她迟疑的问谢观棋:“这是龙珠?” 谢观棋:“我查过书,龙珠生于龙族喉下——从喉咙里掏出来的,应该是龙珠没有错。” 林争渡:“……我的那张悬赏单是你揭下来的?”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沉默下来,盯着谢观棋手里那颗龙珠。 那颗龙珠实在是太闪了,林争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自己目光从上面移开,望着谢观棋,艰难的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白龙珠它可能……是一棵草?” 谢观棋茫然。 林争渡的反问超乎了他所有的预料,他眨了眨眼睛,眼尾泛着被火焰熏撩出来的红晕,看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林争渡把古籍拿过来,翻开其中一页,指给谢观棋看:“白龙珠,又名珊瑚丹,是一种生长在海上仙山深处,十分稀少的药材,也是我目前在研究的冰魄雪花丸的主要材料之一。” 谢观棋:“冰魄雪花丸是什么?” 林争渡:“我起的名字,用来治疗沸血毒。” 谢观棋知道沸血毒,和疫鬼毒并列每个修士绝对不想中的三大剧毒之一。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节 他叹了口气,把龙珠放到灶台上:“那我的任务失败了,抱歉。” 第11章 留疤体质 ◎他披散下来的头发像波浪似的卷卷缠缠◎ 谢观棋的语气很遗憾,言语间都是对自己任务失败的懊恼,没有丝毫自己杀了条龙这件事情有多么夸张的认知。 林争渡:“你这个龙珠,要比白龙珠贵重多了。你怎么会想到真的去杀一条龙啊?龙族都很记仇的。” 何止是记仇,那简直是睚眦必报。 谢观棋回答:“我有仔细挑选过——这条白龙盘踞波罗海,时常借着涨潮之势上岸食人,死有余辜。至于结仇,那倒没什么关系。” “剑宗不少前辈都斩过恶龙,同龙族本来就关系恶劣。” 水烧热了。 对话暂停,没有事情比泡热水澡重要。林争渡把热水引进澡池子里,又往里面扔切碎了的草药。 谢观棋眼睁睁看着一池清亮干净的热水,在林争渡往里面倒入草药之后,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她还把手伸进去摸一摸,点着头说可以了,手拿出来时,手上皮肤被泡得冒热气,深色药水蜿蜒成很多细小的水流,从她手背一直流到指尖,又顺着她留了一点的指甲滴回水里。 林争渡没有洁癖,试完药效后也不等手上水珠滴干,把手在自己外衫上擦干,叮嘱谢观棋泡满半个时辰,随后就抱着药箱出去了。 不大的房间里,满溢着滚热的药草的气味。 谢观棋边脱衣服,边环顾四周。 他之前还住在小院时,打扫卫生也只会打扫外面的院子和回廊,至于小院里其他空置的房间,谢观棋根本就没有推开门去看过。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院里还有个专门用来泡澡的池子。 这个地方留有很明显的,被长期使用的痕迹。谢观棋看见池子靠墙那边立有一面极大的镜子,左边的木架上则搭着干净的绸布,几根颜色各异的发带,还有数个彩绳结成的网兜,里面装着带香气的柔软块状物。 木架低层的板子上则放有梳子和一些晒干的果壳。也不知道那些果壳是被遗忘在这里的垃圾,还是被刻意放在板子上的摆件。 谢观棋下进池里,没走几步就感觉脚底踩到了一样东西。似乎是石头之类的,不太坚固,只是被他很轻的踩了一下,就裂开了。 盯着黑紫色的池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谢观棋还是憋气潜下去,把硌脚的那样东西捞了起来。 居然是一簇串状的紫色琉璃珠花——已经碎成了三块,湿漉漉的躺在谢观棋手心,裂开的断口处闪烁着晶体矿石独有的光彩。 而谢观棋望着珠花碎片,陷入了沉默。 ……好像是林大夫的簪子,他曾经见过的。 * 林争渡回到厨房,见灶台里余火未熄,顺势往里面添了几捧枯叶,然后从地窖里找出几颗红薯和土豆埋进去。 在等待宵夜烤熟的时候,林争渡目光放到灶台上——那颗光华摄人的真龙珠,正静静的躺在上面。谢观棋把它随手搁在上面就走了,也没有要把它拿走的意思。 难道是打算把龙珠,连同外面那条死龙,一块送给她了? 林争渡托着脸颊回想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在知道此龙珠非彼龙珠之前,谢观棋好像真的是这样打算的。 虽然这个‘白龙珠’并不是林争渡想要的白龙珠,但就药物价值来说,无论是龙珠,还是院子里那条真龙的尸体,都算得上价值不菲。 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林争渡把烤熟的红薯和土豆扒拉出来,装到盘子里等它放凉。 屋外有人靠近,没有脚步声,唯有影子倒在窗户上,是毛茸茸很蓬松的一大团。那影子转过窗户,大门,露出真容,是头发披散的谢观棋。 他披散下来的头发像波浪似的卷卷缠缠,不规则翘起的发尾反应在影子上,让他的影子看起来好像有很多短短的爪牙。 林争渡因为他的新造型而吃了一惊:“你洗头了吗?” 谢观棋:“洗了。” 林争渡:“你这头发……直不回去了?” 谢观棋眉心微蹙,回答:“不知道。” 他走到林争渡身边,满身湿润的草药味道。 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谢观棋没有戴护腕,宽松的衣袖挽到手肘上,露出小臂和手腕——他的皮肤颇为白净,小臂上有几条褐粉色的疤痕。 林争渡站起来,拿上针包,道:“这里有烟火气,不方便施针,去你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吧,你的外伤严重吗?” 谢观棋轻轻摇头:“不严重,已经结痂了。” 林争渡:“回来的路上结痂了?你赶回来花了多久?” 谢观棋略一思量,回答:“约莫一天半。” 两人来到侧卧,林争渡将针包放到桌子上展开——针包外层是牛皮,内衬则是上好的锦缎,二者相合处针脚严密,藏线工整,没有任何线头遗漏。 林争渡嘱咐谢观棋:“上衣脱了。” 谢观棋低头解开系带,把刚穿上没一会儿的上衣又给脱了。他上半身也有不少明显的疤痕,有些是旧的,已经看不见伤口,只有褐粉色的痕迹狰狞盘旋在皮肤上。 新伤只有三处,从他肩膀斜划到腰侧,不过已经结痂,看着不是很可怕。 林争渡掂了针,俯身扎进他穴位里——她目光从对方肩膀一路往下滑,在那两片好似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上多看了两眼。 扎针时林争渡的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谢观棋身上皮肤,大概是刚洗过澡的缘故,谢观棋的皮肤触感很润泽,又受自身灵根属性影响,天然的散发着高温。 难得的,林争渡因为病患外露躯体而感到几分不自在起来。 她本应该只看见穴位,至多再看见骨头。但是给谢观棋扎针时,林争渡总忍不住去关注骨头以外的那副皮囊——抽条的身体舒展而蓬勃,每一寸肌肉线条都介于纤细和力量感中间。 林争渡一边想着真是一具漂亮的身体,一边又想谢观棋会不会有生长痛。 因为少年长手长脚,体型略偏清瘦,显然是骨头要先比肌肉发育起来。据说这种类型的人,长骨头的时候会特别痛。 林争渡没经历过,所以只在心里想想,没问出口。想了一下,又觉得这种事情好像想一想也是有错的,心里不觉慌了两下。 好不容易给谢观棋扎完针,林争渡大松一口气,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谢观棋,假装在收拾桌子上的针包。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没用过的针都呆在原位上。林争渡把每根针挨个拔出来一遍,又戳回去。 然后她找了个借口:“银针疏导经脉需要再扎一会儿,你就在这坐着不要乱动,我去配点药来……给你敷外伤。” 谢观棋:“好。” 林争渡没敢回头去看他,快步走出房间。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还在不停的往下滴水,打得檐下花草劈啪作响。远处的天色也不再是浓郁的黑,而是隐约的泛起一点鱼肚白,星子和月亮都变得不亮了。 整座小院被笼在凌晨暗沉的灰蓝色中。 林争渡快步穿过走廊,走过去时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院子里的那条龙。 她越走越快,脚底仿佛生风,到后面小跑起来,头发和衣袖向后飘起来。林争渡一口气冲回配药室,扶着墙壁大喘气,一只手抚在心口,听见自己心跳声咕咚咕咚撞着耳膜。 好半天,等到心跳声不那么快了,林争渡才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脸颊上一片滚烫,此刻不需要照镜子,林争渡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很红。 林争渡自言自语:“也许是天热……或者是我刚才跑太快了,跑热了。” “我不应当跑那么快的,没吃早饭就剧烈运动,容易晕倒。” 谢观棋的外伤愈合得很好,林争渡思来想去,就只给配了一些消炎和加速愈合的药。至于除疤药——那个配了也没用,林争渡第一次脱谢观棋衣服的时候,就发觉他是疤痕体质了。 不止容易留疤,也很容易因为外部刺激而留下痕迹,所以再好的除疤药对谢观棋都没什么用处。 配好药后,林争渡掐着时间回到房间,把谢观棋身上的银针拔下。 她全程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心里在默背汤头歌。 拔完银针,林争渡坐到谢观棋身后,准备顺手帮他把药也给上了— —她沾了药膏的手刚碰到谢观棋背后血痂,便看见结痂的那块肌肉骤然绷紧,还小幅度的抽动了两下。 紧跟着,谢观棋的肩背也很坚硬的绷紧了。 林争渡迟疑:“我弄痛你了吗?” 谢观棋:“……倒是不痛,就是很痒。” 林争渡:“那就忍着。” 谢观棋声音小了一点:“我没动啊。” 林争渡把药膏往他背上一抹,就看见他背肌又是一阵紧缩,她假装没看见,迅速的给谢观棋抹完了药。 在短暂又沉默的上药过程中,林争渡感觉自己指尖快要被擦着火了,也看见谢观棋肩膀时不时抖一下。但他当真忍住了,没有躲,也没有因为本能反应而把大夫推开。 药膏厚重的清凉味道慢慢散开来,略有些呛人。 林争渡先把脸别开,然后才扶着床沿下去,声音略有些不自在道:“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她没敢继续看谢观棋,起身背对谢观棋走到一边,却清楚听见谢观棋穿衣服的声音。他那身衣服只是普通的粗布,动作间摩擦出来的簌簌声很明显。 最后是腰带扣上时,金属质地的扣头互相咬合,清脆的一声响。 林争渡遗忘许久的那场风流梦,画面忽然涌现,并且无比清晰。 她在做梦之前曾经扒过谢观棋衣服,但那时候只是为了解毒,那时候林争渡对谢观棋毫无绮念,所以垂眼观望对方身体时也坦荡。 因为坦荡,不局促,所以看得很清楚。 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梦到的人也那样真实,解了护腕揽过来的手臂上旧痕交错,筋骨分明,同现世里的谢观棋没有任何区别。 那股厚重的药味靠近,林争渡垂眼,看见地面上谢观棋的影子也在靠近,慢慢把她的影子盖住。 谢观棋略带愧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本来是想送东西来,令你高兴一点的,没想到找错了东西,还累你为我忙碌半夜——写有白龙珠的那本书,你能借给我吗?我想仔细看一下上面记载的细节,下次就不会找错了。” 林争渡心情复杂的转过身去,抬眼便看见谢观棋真挚又诚恳的脸。 在他真心为自己找错东西,没能帮到林争渡而愧疚的时候,林争渡在想这人身上的疤痕好色。 片刻后,林争渡与他错开视线:“抱歉。” 谢观棋愣了一下:“不能借吗?没关系,没必要说……”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书可以借你,我不是道歉书的事情——总之别问。” 谢观棋:“好的。” 作者有话说: 争渡:为我不纯洁的心灵道歉[黄心][黄心][黄心] 第12章 为什么 ◎谢观棋也是很有骨气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节 林争渡把记有白龙珠的古籍给了谢观棋,顺带将那颗真正的龙珠也还给谢观棋。 但是谢观棋只收了书,问:“真的龙珠不能入药吗?” 林争渡:“可以是可以……” 谢观棋:“那你收着吧。” 他把书往自己怀里一揣,低头拿起护腕往自己手臂上套。 护腕是系绳的,单手不好打结。谢观棋很熟练的用牙齿咬住其中一根绳子,单手扯着另外一条绳子,交错着打上了结。 等他要如法炮制给另外一个护腕穿绳时,林争渡很轻的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把手给我。” 她拉住谢观棋手臂,素白掌心从下面托住他护腕。 谢观棋的衣服是黑的,护腕也是黑色,甚至不是皮革,而是一种更加粗糙又坚硬的布料,叠了好几层——林争渡摸到了夹层,里面似乎塞了压薄的铁片。 她记得剑宗并不穷,统一给发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法衣,布料柔软裁剪贴身,又不论男女都一水的裤装配小腿靴,仙气而飒爽。 很多剑修把存下来的灵石拿去养剑,没钱买衣服了就穿宗门统一套装来充门面。 但是林争渡从来没有见过谢观棋穿剑宗的衣服。 他身上衣服不是黑色就是灰黑色,款式永远简单而朴素,护腕也总是这一个样式的。林争渡很怀疑谢观棋这身衣服,如果出去打架的话,一刻钟都坚持不了,马上就会被对面轰成飞灰。 护腕绑好了,林争渡松开手。 绑护腕时她一直低着头,也没有抬起眼皮看半眼谢观棋,更没有问谢观棋关于衣服的问题。 林争渡没有看谢观棋,但是谢观棋却低着眼睫在看林争渡。等林争渡松开手要转身时,谢观棋拉住了她的衣袖—— 素白的窄袖,是很轻薄的棉纱,握在手里跟一阵轻烟似的。 林争渡愣了一下,迟疑而缓慢的抬起眼睛,同谢观棋对视:“还有事?” 谢观棋:“你——” 话到口边,谢观棋停了一下,有些语塞。 上一次林争渡躲他,谢观棋堵着追问,看出林大夫回答敷衍,顾盼左右而言它。 有些时候,不知道就是不想说,下次再聚就是三十二号,我没有躲你就是我同你玩不到一块——逼问太过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所以谢观棋没有刨根问底,自己很失落的回剑宗去了。 回去路上看见药宗大门口的布告栏,林争渡的一条悬赏委托在上面挂了好几年。 他想就当报恩,一条龙也不算什么,遂揭了悬赏走。走之前还特意嘱咐管布告栏的药宗弟子,不要跟别人说他的名字——想着悄悄把任务做了,再悄悄把珠子放到林大夫门口。 谢观棋预想的是不见面,放完东西就走。 他是很喜欢林大夫的性情没错,但又不是非要交这个朋友不可。林大夫不喜欢他,他绕着点走就行了,但没想过上门去贴着讨好。 谢观棋也是很有骨气的,绝不会舔着脸和讨厌自己的人交朋友。 但是等到了药山小院,谢观棋脚底就像生了根。许多理由自然而然的冒出来——龙身好像也是不错的药材,既然要报恩,不如一起都送给林大夫。 这么大的雨,珠子还是亲手交给林大夫比较好,不然放在门口,被风刮走了怎么办? 来都来了,雨这么大,淋得他身上直冒寒气,跟林大夫讨一杯热水,那也不算厚脸皮。 …… 结果理由想了那么多,现在谢观棋还是想问——你之前为什么讨厌我啊?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盯着林争渡的脸,最后憋出一句:“我得回剑宗去上早课了。” 林争渡愣了下:“你还要上早课?” 谢观棋:“要上的,早练剑,晚读书。” 林争渡更吃惊了:“剑宗还有文化课?” 谢观棋:“当然有。” 林争渡后退两步,让出房门:“那你快去,别迟到了。” 谢观棋点点头,快步出去。前几步他走得同手同脚,多走几步后就正常了,走到台阶上时他回头看,见林争渡两手撑在栏杆上,蹙着眉在目送他。 四目相对,林争渡因为他突然回头,吓了一跳,不自觉站直了,眼睛睁大,肩膀也绷紧。 有种偷看别人被抓包的心虚。 不等林争渡调整好心态——谢观棋一下子回过身来,两步跨过台阶。 腿长带来的好处是步子迈得大,林争渡一下眼睛还没眨完的功夫,谢观棋已经走回到她面前,带来一阵风,扑到林争渡脸上。 他重新抓住林争渡衣袖,神色认真:“我还是想问,你之前为什么不理我,现在怎么又好了?我不明白。” 谢观棋还是想知道答案。 他不能忍受那种不清不楚,含糊暧昧的东西缠绕着自己。 林争渡惊得下意识后退,又因为被谢观棋抓住了衣袖,所以没退两步便停住了脚,心脏怦怦乱跳,好悬没从喉咙里蹦出来。 年轻剑修的目光就像他的剑一样,锋利直白,大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林争渡心慌了一会,渐渐镇定下来。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她强作镇定的抬起头去看谢观棋双眼,道:“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谢观棋:“我上回走的前两天——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情吗?” 林争渡:“没有那种事,我只是……” 总不好说自己做了春梦。但也不能再用含糊的借口敷衍。 林争渡忖度片刻,道:“我只是做了噩梦。” “梦魇的翅膀挂在配药室里,那天晚上我又在配药室睡着,结果梦见我把你治死了,你师父提着剑上门来找我要说法。” 她叹了一口气,眼眸向上幽幽望着谢观棋:“吓死我了,梦醒之后就有点怕你。我都和你说了,我自己缓几天就好——结果你自己走了,莫名其妙的。” 谢观棋一愣,被林争渡望着,底气慢慢虚了,手也松开林争渡袖口。 他低声:“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林争渡宽慰他:“也不能全怪你,当时我也没说真话。” 停顿了一下,林争渡笑笑,说:“总觉得当着你的面,说我在梦里把你治死了,挺怪的。” 她这个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毕竟如果要那时候的林争渡当着谢观棋的面,说我在梦里把你睡了——那已经不是怪,而是有些下流了。 当然,现在的林争渡也不打算说出这句话。 * 谢观棋没有撒谎,剑宗确实有早课。但剑宗的早课并没有强制要求必须人到。 你爱到不到,反正每月都有文考,考不及格了在成绩单排名上被公开处刑,被师父吊起来揍,也不关文化课老师的事。 当然,不是每个文考成绩不好的弟子都会倒霉,也有例外,比如谢观棋。 云省长老对他的要求是别考倒数第一就行,其他弟子也不会觉得谢观棋文考成绩一般般有什么问题。 一般般就行了——剑都已经练得那么好,好到让人根本不想和他呆在同一个宗门了,要是文化成绩也名列前茅,那让她们这些同期弟子怎么办?去上吊吗? 令同门见之就想上吊的谢观棋靠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师妹背着书包放学。 她嘴里还含着一块糖,乐呵乐呵的和朋友挥手告别,一转头看见大师兄面无表情立在门口,吓得把糖干咽了下去,哽得面色发紫。 小师妹喏喏叫人:“大师兄……你回来了啊?” 谢观棋:“嗯。” 小师妹思来想去,老实道:“我,我最近有好好练剑,二师兄说我进步了,明年就可以自己去秘境里历练了。” 谢观棋眼风一扫,立即看出了对方虚实,“他骗你,你这修为,单独进去,两天就死了。” 小师妹:“……” 谢观棋:“你这个月早课有做笔记吗?” 小师妹连忙回答:“做了的!我上课绝对没有走神开小差,老师讲的每句话我都记下来了!” 谢观棋向她伸出一只手:“借我抄下。” 小师妹:“?” 她茫然的从书包里掏出书册给谢观棋,谢观棋把书册粗略一翻,发现小师妹确实笔记做得很全。 他满意的拿着笔记走了,边走路边在心里计算,自己还有几天可以用来死记硬背。这趟出去了太久,谢观棋缺了快两个月的课,不补一下笔记,说不定真的会变成倒数第一。 与此同时,林争渡正在收拾那条死得很透的龙。 龙的身体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林争渡觉得它完整的样子很威风很好看,但实在没办法将它原模原样的留在家里。 而且龙死后,身上的气息也还有残留,会惊吓到小院附近的低阶灵兽,同时也会影响院子里的植物。所以为了药山的生态环境着想,还是得把这条龙给拆了。 林争渡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的拆了一整天,终于把它拆成几个大块。看见每块都比她这个人还大的躯体,林争渡也懒得做细致活了,把它们全部打包往储物法器里塞。 昨天晚上煮的红薯和土豆已经凉透了,林争渡把土豆捣烂成泥,拌上酱汁凑合了一顿。 凑合完晚饭,林争渡瘫在椅子上晕碳。歇息了一会儿之后,林争渡又从怀里掏出那颗莹润皎洁的龙珠,把它捏在指尖转来转去。 龙珠很漂亮,但林争渡的心思却并不在龙珠身上。她有些走神,想着那个帮她带来了龙珠的少年剑修。 林争渡拿不准谢观棋是什么意思,他口口声声说要和自己交朋友的,可是行为举止又不像交朋友。 就,挺暧昧的,一种微妙的暧昧。 林争渡有过两次十七岁,上一次十七岁的时候她倒是正在谈恋爱,但也没人会为了追女朋友跑去杀一条龙。 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既觉得暧昧,又怕是自己多想,更何况十七岁好小,十七岁好麻烦,林争渡一细想,便觉得不好下嘴。 她正自顾自思索,忽然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林争渡翻身起来,把龙珠收好,快步出去开门。 门外是青岚,哇哇大哭的扑进林争渡怀里,大声哭诉:“师姐!陆圆圆扯我头发!” 冒着猫耳朵的少年跟在青岚后面,顶着脸上数道抓痕,翻了个白眼:“是你先说要给我绝育的!” 林争渡低头一看,见小师妹发髻散了一边,珠花也不见了。 她在心里叹气,一只手牵青岚,一只手拉住陆圆圆,把两个人都带进屋。 林争渡先把陆圆圆按到椅子上,给他的脸上了药,然后再拿手帕擦干净青岚的眼泪,帮她重新梳头发。 林争渡:“你珠花呢?” 剑修,狗都不谈 第15节 青岚吸着鼻子:“不知道掉哪去了。” 林争渡翻开自己梳妆台上的匣子,找到了一支紫色的成串珠花。她记得这个珠花似乎是一对,但是在匣子里找了找,却没有找到另外一支在哪。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还需要上文化课是因为他只有辈分大,其实年纪小,他和他自己师门的小师妹,还有青岚,都是同龄人。 争渡现在的年纪是24,换算到现代相当于工作了一两年的社畜和毕业季男高。 第13章 罚扫 ◎不值得你错过比赛,也不值得你逃课。◎ 因为找不到另外一支对称的珠花,林争渡干脆换了发带,重新帮青岚梳好头发。趁着梳头发的空隙,林争渡问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青岚喜欢养猫,经常从山下带回许多流浪猫来养。 最近有几只猫进入了发情期,整夜嚎叫不休。为了不被其他弟子投诉夜间扰民,青岚决定将那几只猫抓起来绝育。 其中有几只虎斑狸花猫格外机警难抓,青岚蹲了数日。刚好那天陆圆圆用原型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被青岚误当做自己养的猫抓回去绝育。 陆圆圆顶着一张糊了膏药的脸,愤愤道:“她居然还给我下药!要不是我还有点修为,及时挣脱醒来,我现在就是一只母猫了!” 青岚委屈反驳:“谁让你没事晒什么太阳,晒就算了,还要变成猫去晒。虎斑狸花都长得那么像,我怎么分得清楚?”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马上又要再吵第二回 。像是互相比拼谁的声音更大一样,对骂的噪音立体环绕在林争渡一左一右。 她捏着眉心叹气,把两个人都训一顿,赶她们去走廊窗户边手牵手的罚站。 把人赶走之后,林争渡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刚才她们吵得太大声,现在闭上嘴之后,林争渡仍旧感觉自己耳边犹有雷音贯耳。 忽然间,林争渡想到一件事情:青岚也是十七。 她手掌贴着耳朵轻揉的动作停住,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尽管在此之前林争渡就知道谢观棋只有十七岁,也知道青岚是十七岁,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人是同龄人这件事情—— 也差太大了。 幸好青岚只是林争渡的师妹,而不是师侄这个辈分的人,不然林争渡就更要感觉到奇怪了。 林争渡单手托着脸颊,往窗外看去,看见青岚和陆圆圆的背影冒在打开的窗户框里。她们倒是确实在牵着手,不过却在互相用大拇指和食指拧对方虎口,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又没有人肯先松手,互相很不信任的盯着对方。 林争渡看得直想叹气,又走神的想着:也不知道谢观棋回剑宗上课上得怎么样了。听说剑宗有文考,谢观棋考得怎么样了? 谢观棋考了个倒数第一。 倒不是这次卷子出得有多难,也不是因为谢观棋答卷子答得有多烂——而是他在考场上大睡了一觉,睡到考试结束后只交上去一张白卷。 剑宗自开设文考以来,只有考得烂的弟子,却还从来没有交白卷的弟子。 戒律长老很生气,说开设文考原本也不指望大家都能学成满腹诗书才华,只求启蒙开智定心——可以写得不好,但是不可以交白卷,还在考试的时候睡觉,这是目无尊长。 所以罚谢观棋去扫玉山大道。 玉山大道就是剑宗那条非常宽阔非常长,贯穿了整个灵山的长道。平时那条路都是由不同长老的外门弟子来负责,各人负责自己地盘面前那段,现在大家都放假了,因为整条路都交给谢观棋来扫。 要扫满一个月。 * 林争渡扶着墙壁干呕,因为没吃东西,所以胃里一阵痉挛,什么也没吐出来。 和她同来送药的师姐等她吐完之后,递给她一颗酸梅子:“你早说你晕船啊,反正也不是什么要事,换别人来也可以的。” 林争渡脸色苍白的含着酸梅子,摆手,气若游丝:“无妨,我还能走……” 师姐连忙拒绝:“还走什么走啊,你就坐这休息吧。反正也没多少药,我一个人去送就行了。你就坐在这,不要乱走,等会回程我们就不坐灵舟了,我去找剑宗的弟子借一只仙鹤来——坐仙鹤好歹通风,颠簸也比灵舟少,说不定你会舒服一点。” 说完,她将林争渡按到一边台阶上坐下,自己带着药品先行离开了。 药宗每月会将一些效果稳定的成品药,便宜折价卖给剑宗做储备。送药弟子则由各位长老亲传轮流担任,每次两人。 菡萏馆负责送药的人平时都是陆圆圆。林争渡从自己的收藏里翻出来一本古籍,借给他看——沉迷看书的陆圆圆便顺理成章将送药任务委托给了林争渡。 林争渡也知道自己晕船还恐高,所以出门之前准备了特效晕船药。 然而不起效果,她仍旧是从上船吐到下船,现在坐在椅子上都还觉得腿软。 师姐给的那颗酸梅子还是起了点作用,林争渡脚踩实地之后又含着酸的,感觉那股子难受的劲儿慢慢退散了许多。 午后的太阳比疫鬼还毒,剑宗的玉山大道一如既往宽敞而坦荡,道路两边高而茂盛的松树只在脚底下投下一小块阴影。 那些小块的阴影看起来没有丝毫凉意,只让人感觉越发燥热。 林争渡撑了一把伞沿着大道边边闲逛。虽然有伞,但她还是被伞外强烈的光线刺得眯起眼睛来,才能视物。 今天玉山大道格外安静,除了晒得地砖发白发光的太阳外,几乎找不到其他带有活气的东西,更别提那些年轻的剑修们了。 林争渡对剑宗弟子了解有限,不知道她们是否也会畏惧入夏之后和毒圈差不多的太阳,所以才默契的不出现在这里。 不过她听说了一些关于谢观棋最近的传闻——他在文考上交白卷,被戒律长老质问原因时回答因为很困所以就在考场上睡了。 听说剑宗的戒律长老被气得要死,立刻罚他去扫剑宗大道。 林争渡用手掌搭在眉骨,往前面更远处眺望:只看见被晒亮的地砖,好似一大片翻了白肚快要被晒死的鱼,看着就让人热。 没看见人。 林争渡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早了。也许剑宗比较人性化,让弟子等太阳下山了再出来扫地。 她正思索着,一道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林大夫?” 林争渡一个激灵,握紧了伞柄,在原地转定了几秒钟后,才慢慢转身去——看见谢观棋拄着扫把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今天也没穿剑宗弟子标配的衣服,乌鸦鸦一身黑,卷曲的长发束了个高马尾,每个翘起来的发尖都被太阳晒得光闪闪,像一颗挂了很多小灯泡的黑色圣诞树。 谢观棋把扫把换成单手拎,三两步走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我过来送药。” 谢观棋:“送药?” 林争渡解释:“就是药宗每个月例行要送过来的成品药……这个月轮到我来送。不过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师姐让我呆这休息,她自己去了。” “你这个头发——” 林争渡停了一下,看向谢观棋卷翘的发梢,“是变不回去了吗?” 谢观棋用手指梳了一下卷发,郁闷回答:“试了好几种办法,但还是直不回去。我已经打算找个时间,把它剪掉,新长出来的头发应当就是直的了。” 林争渡看了看他头发的长度,颇为惋惜:“都留这么长了,直接剪掉好可惜。” 谢观棋:“总不能一直顶着这头卷发……” 林争渡:“其实你卷头发挺好看的。” 谢观棋愣了一下,眼睛在这么一瞬间睁得要比平时大许多,也没有接林争渡的话,只是有些呆呆的站着。 林争渡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这么热的天气,你拿着扫把要干什么?” 注意到林争渡目光扫过自己手上的扫把,他沉默了片刻后,抬手揉揉自己脖颈:“罚扫。文考没考好,得扫一个月。” 他没说是交白卷,倒数第一,只说是没考好。 林争渡也不拆穿,只是往前面还剩下很长一截路的玉山大道望过去,眉心微蹙:“规定了非要现在扫吗?” 谢观棋点头:“罚扫都是这个点来扫。” 林争渡在自己乾坤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一个瓷瓶,递给谢观棋:“散热药,吃了不会中暑。” 谢观棋接过来,解开盖子后看也不看就倒了两粒下嘴。没想到异常的苦,他嘴巴一闭上鼻子和眉心就皱了起来,额角上青筋也跟着跳了跳。 林争渡把伞往后撇在肩膀上,抬起头望着他:“苦吗?” 谢观棋皱着鼻子,把舌头吐出来一点——他的舌头被药丸染成了黑色,看着很诡异。 谢观棋:“好苦。” 林争渡笑了笑,低头解下一个荷包,“你手过来。” 谢观棋也低头,视线往下落到林争渡发顶:林争渡今天编了发辫,里面只编了一根紫色的发带,在末端系了个简单的结。 一小束紫菖蒲别在发带结里,和发带的颜色互相呼应,素净秀丽。 她今天没有戴亮晶晶的珠花——谢观棋心里这样想着,乖乖的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给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抽开荷包系带,往他掌心倒,倒出来好几颗颜色各异的半透明糖果,甜丝丝的气味在闷热空气里迅速扩散。 谢观棋掂了掂,那几颗糖果被他掂得在手掌心打转,把白的一层糖霜染到谢观棋手心上。 谢观棋道:“干嘛给我糖?” 林争渡:“不是苦吗?” 谢观棋:“我很大了,早就不吃糖了。” 他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找出一张手帕,将糖果包起来,道:“不过我师妹很喜欢吃糖,我可以留给她。” 林争渡将荷包系好重新挂回腰带上:“随便你。” 今天的太阳实在又热又晒,闷得林争渡心里不痛快,将刚撇到肩膀上的伞又撑回来。 伞面唰的一下挡住谢观棋视线,他只能看见油纸上画着一弱柳扶风少女单肩抗柳树。 这种组合有点诡异,但是执笔的人画工极好,画得婀娜少女活灵活现——结果就是让这对诡异的组合,视觉冲击力更强了。 谢观棋往旁边挪了挪,从走在林争渡后面,变成走在林争渡旁边。但是林争渡那把伞遮得严严实实,谢观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谢观棋:“你下个月还来送药吗?” 林争渡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来!” 谢观棋一愣:“为什么不来啊?” 林争渡把伞面往旁边拨,素白泼墨的纸面转开,露出底下半张晒红的脸,和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她唇角擒着笑,说话慢慢的:“不来就是不来,没有为什么。怎么,你下个月有事情要找我吗?” 被她那样望着,不晓得为什么,谢观棋忽然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冷。 他默默感受了一下晒到脑袋上的太阳光,只当自己多心:可能是被散热药苦得脑子神志不清,以至于感官失调了吧。 谢观棋摇头:“没有事情,随便问问。” 林争渡幽幽道:“不要当随便的人,大人是不会这么随便的。” 谢观棋:“……” 剑修,狗都不谈 第16节 他找不出话来回林争渡,林大夫的嘴上功夫实在胜他许多,三言两语就能教他晕头转向,说多了还要向林大夫道歉。 谢观棋干脆把嘴闭上,拎着扫把同林争渡一起在大道边边溜达。松树的叶子在她们头顶晃得沙沙作响,除此之前就只有蝉鸣鸟叫混合在林争渡的脚步声里。 林争渡精力不济,很快就走累了。但是她抬头往前看,只见玉山大道还有好长一截——等会谢观棋得把这条路从头到尾全扫一遍,而且他还不能撑伞。 她长呼出一口闷而热的气,把伞移开,抬眼道:“谢观棋——” 谢观棋头一次被她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心底莫名的一激灵起来。 林争渡道:“白龙珠和梦魇对我来说都是可有可无,并不重要的东西。你作为朋友,若是在外出途中,尚有余力时为我捎一件回来,我会很开心。但它们不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不值得你错过比赛,也不值得你逃课。” 谢观棋闻言,心头顿时发闷起来,感觉堵得慌。他正要开口说没关系,说其实比赛和文考也没那么重要—— 林争渡轻轻道:“好好上课,认真文考,下次不要再交白卷了,这条路这么长,太阳又这么毒。” 谢观棋忽然间不想同她对视,感觉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分明是柔和的目光,却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脸。 他把脸转开,也声音轻轻的回答林争渡:“好。” 第14章 珠花 ◎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你进坟墓为止。◎ 等谢观棋扫完玉山大道,天上的太阳已经沉沉西坠。 他收拾完扫起来的垃圾,再归还扫把之后,就去向戒律长老复命——脸拉得比棺材还阴沉的戒律长老,认认真真把整个大道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谢观棋没有偷奸耍滑之后,才放他离开,去上晚课。 等晚课结束,天色也黑完全了。 谢观棋回到燕稠山亲传弟子住处,熟练的从柜子里掏出各种工具摆到桌面上:有锤子铜丝钳子,还有一种乳白色的胶水,是他向同门师弟借的。 师弟说这是目前市面上性价比最高最牢固的胶水——换句人话来说就是在一堆便宜货里最好用的那款。 剑宗有些剑修穷得恨不得把法衣也当掉,鞋子穿掉底了自然也舍不得换新的,抹点胶水粘回去也就继续凑合着穿了。 鞋子掉底和簪子断开是差不多的原理,那么能粘鞋底的胶水自然也就可以粘断掉的簪子。只是…… 看着被粘得不太齐整,边缘有胶水痕迹的珠花,谢观棋陷入了沉默。 总觉得这支珠花被修好的模样,和他记忆中珠花原本的样子,实在是相差甚远,甚至看起来有点丑。 但珠花因为被他掰开重新粘了好几次,上面那几块脆弱的矿石已经不能再掰了——再掰的话,它们会因为承受不住外力,而碎成一堆垃圾。 谢观棋原本以为修理珠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自己只需要在背书之余抽点睡眠时间出来,就能很轻易把它修好,再悄无声息的放回去。 结果一连修了半个月,珠花越修越烂,丝毫没有变好的迹象。反倒是谢观棋——从一开始的‘背书之余抽点时间就行’,到‘没空睡觉了还是先修珠花吧’,再到‘没空睡觉背书了这颗珠子又串错了得拆掉重新来’。 以至于考试的时候,看见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谢观棋直接困意加倍,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等他睡醒的时候,别说卷子,连同一间教室里考试的同门都已经走完了。 不过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重点是这个修无可修的珠花——谢观棋两手并拢托着它,眉心紧皱,然后试图通过改变珠花照光的位置,来找到它看起来还可以的角度。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谢观棋迅速将珠花藏进怀里:“进来——” 二师弟推门而入,看见他满桌子的工具,很是意外:“师兄,你在修剑鞘吗?” 谢观棋:“我的剑鞘很好,不需要修,什么事?” 二师弟:“哦,我来拿明竹的学习笔记。” 谢观棋面露疑惑:“明竹是谁?” 二师弟:“……就是海角。” 谢观棋一下子恍然大悟:“噢!你等一下。” 对方一说剑名,谢观棋就立刻想起了相对应的那把剑——顺便也想起了剑的主人,是他数个师妹之一,但是谢观棋不太记得对方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他取了书册拿给二师弟,二师弟忽然指着自己问:“师兄,我是谁?” 谢观棋理所当然的回答:“落霞啊。” 二师弟:“……” 已经懒得纠正了,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白眼,把书册卷成一卷握在手上,转身就要走——谢观棋忽然问:“落霞,你会修首饰吗?” “首饰?”二师弟脚步一顿,立刻不计较谢观棋的称呼问题,“我什么都会修一点,不过你为什么要修首饰?”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和谢观棋有关的记忆,但没能在谢观棋存在的画面里面找出任何一个和女人相处的画面。 师妹们不算,师妹不是女人,师妹是债主。 难道是和女剑修切磋时不小心挑坏了对方的发簪?应该 不是,谢观棋剑法没那么差,除非他是故意的。但是二师弟想不出来谢观棋干这种事,谢观棋在他印象中是那种心中无女人拔剑非常神的人。 谢观棋把自己修了许久的珠花掏出来,捧在手上给二师弟看。 二师弟当机立断:“把它扔掉。” 谢观棋:“……?” 二师弟:“不管它原来是什么样子,但它现在被修得像一坨紫色的粑粑,我要是珠花的主人,我会把你连同这支珠花一块扔出去。所以你不如现在直接扔掉。” 谢观棋颇为失落:“有这么丑吗?” 二师弟无语:“你想象一下这玩意儿出现在原主人头上。” 谢观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站起来打开窗户,轮圆胳膊用力把珠花扔了出去。 扔完珠花,他转身十分期待的看向二师弟:“接下来呢?” 二师弟:“这支珠花是不是那个医修的?” 谢观棋:“……” 他不说话,二师弟一下子了然,于是跳过了珠花主人的问题,继续问:“她知道这个珠花坏了,并且还在你手上吗?” 谢观棋思索片刻,摇头:“她不知道。” 二师弟:“很好,那么从现在开始,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你进坟墓为止。” 谢观棋:“进坟墓的时候就可以说了吗?” 二师弟:“棺材板盖上了最好也别说。” 见谢观棋陷入沉思,二师弟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只要假装无事发生,这件事情很大概率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你试图去补救一个错误,那么你就会犯下更多的错误。” 说到后面,二师弟的语气变得十分痛心疾首,并开始向谢观棋描述自己当初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沦为了合欢宗弟子的玩物。 谢观棋其实没听懂,不过落霞看起来很有倾诉欲,所以谢观棋默不作声的坐在椅子上继续听。 不过只有身体还留在这里继续听,谢观棋的思绪却早就已经跑远了。 他一会想着那支珠花,一会又想着今天碰见林大夫,林大夫跟他说的话。 谢观棋本来是希望林大夫高兴,所以才去找白龙珠的——可是白龙珠找错了,林大夫也没有高兴。 林大夫说‘这条路这么长,太阳又这么毒’的时候,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谢观棋无法形容林大夫那样的眼神,教他脑袋晕晕,心里也莫名其妙的慌。 那时候不管林大夫说什么,谢观棋觉得自己应该都会点头答应。 他想林大夫说得也很有道理,早课和文考还是重要的,而且他已经这么大了,还被戒律长老罚扫,也有点丢脸。 二师弟说着说着,感觉有点饿了,瞥到桌上有一包手帕垫着的糖果——颜色各异,闻起来很香很甜。这糖果看起来和谢观棋很不搭边,他也没多想,伸手去摸。 “师兄,我吃点……” 他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就被谢观棋一把抓住。二师弟‘嗳’了一声,谢观棋把他手推开,将那包糖果收起来,贴身放好。 谢观棋站起身来:“我要去练剑了,你也来吗?” 二师弟叭叭的嘴一下子闭上,借口自己还要去找师妹还东西,快速的跑走了。 * 因为晕船难受的缘故,林争渡为此推迟了下山补充物资的时间。 夏日酷暑,小镇街道上的人也变少了。只有一些不怕晒的小孩,仍旧成群结队在街头巷尾横冲直撞,把自己晒得像一块黑炭。 林争渡背着药篓先去医馆坐诊,下午又去猎户家里接了两条腿一只胳膊。等到太阳落下,她吃了顿姚娘子现做的清爽凉面,照例去澡堂里泡澡,找簪娘给自己梳头。 簪娘拿了新簪子来给林争渡挑,林争渡往脑袋上戴什么她都大赞好看——知道这些话里面有奉承的成分,但是夸奖的话谁不爱听呢? 于是林争渡大手一挥,除了自己脑袋上戴着的,又买了许多自己平时上山根本不会戴的漂亮首饰。 簪娘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拿出盒子来帮林争渡装首饰。 装着装着,簪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拍着自己大腿道:“对了!林大夫,您朋友前几天在我这订了一支珠花,说是今天来拿——但他现在还没来,我等会就要家去了,您能不能帮我转交给他?” 林争渡正捧着铜镜在照自己,闻言一愣,回过头去:“我朋友?” 簪娘:“就是春天的时候,和您一起来义诊的那位小公子。穿着一身黑,模样很俊,又很有气势的那位。” 她这样一形容,林争渡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簪娘连忙又补充道:“若是您不得空,那就算了。” 林争渡:“有空,给我吧——他找你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珠花?” 簪娘眼眸弯弯笑了起来:“是前几个月流行的琉璃藤花,紫色的,您之前也戴过,我那次还给您扎了个双月髻呢!” 虽然簪娘提示得很到位,但实际上林争渡还是没记起来是哪个。她在这扎过太多种发型,也买过太多发钗,光是紫色的就有十几件,谁记得清哪个是哪个。 不过没问题,等簪娘把盒子交给林争渡后,林争渡转头就自己打开了看——等看清楚盒子里躺着的珠花样式后,林争渡微微挑起眉。 林争渡记起来了。 她确实有一对这样的珠花,不过其中一个找不到了。因为独个戴起来不好看,所以剩下的那个也就被林争渡放进了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戴过。 将盒子重新盖上,揣进怀里,林争渡背着药篓,沿街散步。 夜色深了,月亮升得极高,亮堂堂照到街道光滑的青石砖上。林争渡踩着月光蹦了一会,倏忽停下脚步,抬头往前面望去—— 剑宗和药宗下山是共用一个出口,所以在这里可以堵住谢观棋的几率是百分百。 他也看见了林争渡,眼睛瞪大十分吃惊的模样——上回见面时,谢观棋说要把头发剪了,不过现在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发梢还是卷卷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17节 林争渡向他招了招手,谢观棋迟疑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走到林争渡面前来。 林争渡注意到他呼吸要比平时更急促,周身缭绕一股尚未来得及平复的煞气。 第15章 本命剑 ◎你被排挤了吗?◎ 林争渡仰起脸,向谢观棋笑了笑,指着他的头发:“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是卷的?” 谢观棋伸手摸摸自己后脑勺,卷翘的发尾扎着他掌心。他没好意思说实话——新长出来的头发其实已经不卷了,但谢观棋用火灵重新烫了一遍。 他垂下眼,故作随意的问:“很奇怪吗?” 林争渡摇头:“不奇怪,蛮好看的,而且很有辨识度。” 谢观棋眼睫往上抬了抬,唇角微微勾起:“我也这么想——” 他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大,但是整张脸上都溢出了明显轻快活泼的气息,连带着身上那股煞气,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看着谢观棋笑,林争渡也不禁弯了弯眼眸。 少年人的情绪真是好懂,平时故作高深板着一张脸,但夸两句就舒展了眉目。 但转念一想,林争渡觉得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样。每次下山买东西,簪娘多夸几句,她就会买很多平时根本不戴的饰品。 她拿出簪娘托自己转交的盒子,抛给谢观棋:“你订的东西,因为已经错过了约定的时辰,簪娘急着回家,所以托我代为转交。” 谢观棋稳稳接住盒子的瞬间,很心虚的瞥了一眼林争渡。 月光柔柔照着她素白的脸,她脸上挂着浅笑,没有生气的样子。她应该……还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谢观棋摩挲着盒子,握住它垂下手臂来,“今天有一场秘境试炼,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林争渡恍然:“难怪,刚才就感觉你身上有点煞气。” 谢观棋闻言,皱眉审视了一番自己,发觉确实有些气息外泄。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调整内息,那点令人头皮发麻的戾气渐渐收拢。 林争渡问:“一起走一段?” 谢观棋很快的答应:“好。” 越往前走,道路越窄,最后连铺路的石板也消失,完全变成了林间小道。月光都被树枝挡住了,只能从密林的缝隙间落下零碎几块,像星子缀在行人身上。 林争渡低着头看路,不时提起裙角,跨过地面一些积水的浅坑。 谢观棋忽然开口道:“这个给你——” 林争渡抬起头来,就看见谢观棋把刚才那个盒子递到自己面前。她幅度很小的挑了一侧眉毛,既感到些许意外,忽又觉得情理之中。 她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里面那支熟悉的珠花,装模作样的拿出来看。 矿石切割面的光彩折射在林争渡脸上,晃过她单薄的眉眼。 林争渡偏过脸,似笑非笑的问:“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谢观棋:“……不是礼物。” 林争渡:“噢?” 谢观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团形状乱七八糟的珠花,捧给林争渡——他低垂的眉眼格外心虚:“赔你的,我上次借用你的水池泡澡,但是不小心把你的珠花踩坏了。” “我本来想自己修好再悄悄还给你的,但是……我手工做得有点差。” 虽然那天二师弟劝谢观棋假装无事发生——但是谢观棋还是走出去把自己扔了的珠花又捡回来,仔细清洗干净了。 那团珠花躺在谢观棋掌心,被他双手衬托得小小一块。林争渡低眼去看,有点想笑。 平心而论,实在是好差的手工。让她想到谢观棋自己绑护腕那次——他居然只会打死结。也不知道每次解护腕的时候,他是怎么解…… 现实里她确实不知道谢观棋是怎么解护腕的,但是梦里见过。 林争渡险之又险的将思绪刹车,从谢观棋手上接过那团珠花。 谢观棋:“修得有点丑,我本来想扔掉的,但觉得还是交给你来决定比较好。” 林争渡宽慰他:“还好,也没有很丑。” 谢观棋:“真的吗?!” 他说话尾调都比平时上扬了一点。 林争渡笑眯眯道:“假的啦~” 谢观棋:“……” 他颇为失落,垂下脑袋来,连蓬松卷曲的高马尾都焉焉的。林争渡多看了两眼谢观棋的头发,感觉手痒,很想摸摸看——卷卷的样子看起来就手感很蓬松很好。 她将两支珠花都放进盒子里,盖子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 林争渡道:“逗你的啦,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丑。我看起来很凶吗?”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又问:“我没有和你开过玩笑吗?” 谢观棋迟疑了几秒钟,仍旧摇头。 林争渡往前跳了两步,堵到谢观棋面前,纳闷的问:“既然我长得随和又善良,也和你开过很多玩笑,你干嘛还总是觉得我会生气?” 谢观棋老实回答:“因为我分不清楚你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我身边没有人和我开过玩笑。” 林争渡:“……” 突然就有了一种折磨老实人的愧疚感。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悻悻:“你们练剑的好没有幽默感。” ‘老实人’谢观棋实事求是道:“也有爱开玩笑的剑修,但是她们不和我开玩笑。” 林争渡:“……你被排挤了吗?” 谢观棋:“弱者抱团之后就会排挤和畏惧强者,人之常情。” 林争渡听了大为震惊,一半是因为谢观棋居然清楚知道自己被排挤了,一半是因为她发现谢观棋居然还有点强而自知的自恋。 林争渡向谢观棋竖起大拇指:“你有这个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观棋看着她的手,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夸一个人好的意思。” 谢观棋也向林争渡竖起大拇指:“林大夫也很好,林大夫想做什么都一定会成功的。” 林争渡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收起胳膊抿着嘴角笑,心情倒是一下子轻快雀跃了很多。 远远的有水流声叮咚作响,她们绕过几颗古树后,眼前视线骤然开阔起来:是一条河,河面上飘荡着很多萤火虫,和淡蓝色的水灵。 林争渡上一次和谢观棋一起路过这条河时,还是春初,河边光秃秃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是现在,河边已经长满了丰茂的水草,把河边的石头全部都挡住了。水草丛深处,还时不时传来两声鸟叫或者鸭子叫。 有些水草甚至长到了岸上,和岸边的野草,以及一些灌木丛长成一片。 谢观棋主动走在前面开路,用剑鞘将水草拨开后踩倒,硬是踩出一条路来。 林争渡借着月光,看清楚了谢观棋的剑鞘。 林争渡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的剑鞘也是黑色的,但并不像他的穿着那样朴素——他剑鞘上有淡红色暗纹,纹路隐约看起来是花的模样,剑鞘侧面还有星星点点的碎光闪烁,不知道嵌的是什么东西。 剑柄上内嵌了好大一颗红色宝石,暗光流转,颜色低调但肉眼可见的昂贵。 水草丛里有很多刚化虫的萤火虫,剑鞘压倒下去一片水草,里面立刻簌簌的扑腾起来许多萤火光芒。光点密密拂过剑鞘,有些落在谢观棋的剑柄和手臂上,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轻纱似的滤镜。 他偏过脸避开扑过来几只萤火虫,抬手将它们拂开,又回头叮嘱林争渡:“小心虫子。” 林争渡眨眨眼,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香囊:“无妨,我有这个,驱虫的。” 谢观棋目光在香囊上停留片刻——林争渡腰间挂着很多零碎东西,有乾坤袋,有好几个不同颜色的香囊,有压裙摆的坠子,还有编长的彩绳。 他移开目光,继续走在前面开路。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传送阵附近。传送阵距离林争渡的小院极近,站在阵法旁边,抬头往上就能看见小院的屋顶。 林争渡抱着盒子,开玩笑道:“反正也到这里了,要不要去我那里喝杯茶再走?” 谢观棋回答:“好。” 林争渡:“……嗳?” 谢观棋平静的望着她,所以林争渡只惊讶了一秒半,脸上又换成了微微的笑,当真领着谢观棋走进小院,去给他倒茶了。 开玩笑,她难道还会怕一个小男生? 纯茶叶没有,不过能冲热水的药材倒是很多。林争渡随便选了很苦的两三样混在一起,烧点热水冲开,倒在茶壶里拎出来。 她是故意的,就想看看谢观棋被苦到的样子。 拎着茶壶走出来,林争渡看见谢观棋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不过他没躺着,坐得颇为端正,那把剑横在他膝盖上。 林争渡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好奇的问:“这是你的本命剑吗?” 修士都会有一样本命法器,就像林争渡的师父佩兰仙子,她的本命法器是披帛。 谢观棋点点头。 林争渡放下茶壶,在谢观棋对面坐下,单手托腮问:“我能摸摸吗?本命剑。” 谢观棋握着剑鞘,往林争渡那边递了递——这就是默许可以的意思了。 林争渡先伸手摸了剑柄上那颗硕大的暗红色宝石,那块宝石分明闪烁着矿石的光彩,摸起来居然是滚烫的。她手指刚触碰上去,立刻‘嘶’了一声缩回。 谢观棋解释:“这是凤凰心,火属性的,比较烫手。” 林争渡:“……不会是字面意思上的那个凤凰心吧?” 谢观棋点头,又指着乌沉剑柄上若有若无的银丝:“龙筋。” 指剑鞘上暗红花纹:“不周山岩浆里的精纯火灵,花纹参考了三途花。” 曲起手指敲了敲剑鞘主体:“流洲昆吾石。” 最后他一手握剑柄,一手按剑鞘——长剑出鞘半寸,暗蓝剑光盈盈如幽火,照在谢观棋脸上。 他眼瞳明亮,神采飞扬,满脸都是对自己本命剑与有荣焉的骄傲:“剑身是用风雷谷的天外陨石所造,没有一丝杂质,我亲手放进炉子里锻造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18节 林争渡每听一个材料名字,就吸一口气,吸气吸得喉咙里凉凉的。 谢观棋最后总结了一句:“它的大名叫谢唯我,小名叫狗头。” 林争渡:“……狗头?” 谢观棋道:“贱名好养活。林大夫,你有本命武器吗?” 林争渡还沉浸在那把耗材昂贵得离谱的狗头剑中,闻言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本命武器很重要,一旦选定就很难更换。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自己喜欢的武器,所以就一直没有去做本命武器。” 谢观棋热情的推荐:“要不要试试练剑?” 林争渡摇头:“我对剑没有兴趣。” 见林争渡确实对剑没有兴趣,谢观棋遗憾的把剑还回剑鞘,然后端起一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意识到半夜进入一名女性朋友家里喝茶是件非常暧昧的事情,也没意识到林争渡是在逗他玩——就像谢观棋之前跟林争渡说的那样。 没有人会跟谢观棋开玩笑,所以谢观棋没有开玩笑的那根神经,也时常意识不到林争渡只是在逗他。 下一刻他苦得眉头和鼻子都皱起来,但是喉结一滚,硬是把嘴里那口苦苦的茶给咽下去了。 林争渡在自己腰包里掏了掏,掏出来两颗糖,笑眯眯递给谢观棋:“是不是太苦了?要不要吃点糖?” 谢观棋把茶杯放回桌面,暗暗舔着牙齿,维持平静道:“也没有很苦。” 第16章 好漂亮 ◎这次我会吸取教训,不和本地人吃火锅。◎ 嘴上说着没有很苦,但是谢观棋还是接过了林争渡递过来的糖,用手帕包起来收好。 林争渡问:“不是说不苦?” 谢观棋用手帕把糖果包起来,回答:“拿回去给我师妹吃。” 林争渡托着脸笑:“你师妹多大了?” 谢观棋:“……不大,还是个小孩子。” 他没有回答林争渡具体的年纪,不愿意让林争渡知道自己师门里最小的师妹和自己同龄这件事情。 好在林争渡也没有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要给小孩子吃太多糖,会蛀牙的。” 谢观棋心里松了口气,回答的语气也轻快些许:“嗯,我会监督她的。” 林争渡:“你的罚扫结束了吗?” 谢观棋:“结束了。” 瞥了瞥林争渡的脸色,谢观棋又假装并不在意的随口补充了一句:“我后面文考没交白卷,成绩还算不错——而且这个月最后一次文考结束,我就从学堂毕业,不用再去上课了。” “毕业了啊?”林争渡眉梢一挑,笑眯眯给他鼓掌:“恭喜恭喜,那你接下来要离开剑宗,去外面历练了吗?” 林争渡知道药宗的弟子,只要通过毕业文考和武考,就可以离开宗门外出历练——听说剑宗那边也是一样的规则。 谢观棋淡淡道:“我很早就去外面历练了,现在只是不再需要中途回来参加文考了而已。” 林争渡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捧场道:“是因为你比同门强很多,所以被提前放出去历练了?” 谢观棋:“嗯嗯!” 因为心情好,谢观棋回答的同时还跟着用力点了两下头,蓬松卷曲的长马尾在他脑后晃来晃去。 林争渡憋笑,伸手抓了一下谢观棋的头发——果然是毛茸茸的蓬松手感,和她想象中的一样。 谢观棋疑惑,思考,不理解,遂放弃,假装无事发生,若无其事的问:“林大夫,你准备什么时候外出历练?” 林争渡摆手,对外出历练这件事情兴致缺缺:“我修为不够呢。药宗放弟子出门历练,不拘修什么本事,至少也要达到三境修为,才可以放行。”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二境到三境很快的!” 林争渡:“……” 林争渡叹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认识了多久?就从你中毒被抬到药宗那天开始算。” 谢观棋想了想,道:“约莫半年。” 林争渡指着自己:“那你再看看我,这半年里我的修为可有精进?” 谢观棋陷入回忆,并且很快就发现自己这次见到林大夫,上次见到林大夫,以及上上次见到林大夫——好像林争渡一直都是二境初期的修为。 林争渡安详的躺回椅子上:“不过修士都可以活很久,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六十岁之前肯定可以到三境的。” 谢观棋大吃一惊:“你打算吃宗门食堂吃到六十岁吗?很难吃的。” 自顾自吃惊了一下,谢观棋又自言自语:“不过,你也可以去山下的镇子吃饭。但是没办法常去吧,药宗并不允许弟子长期和凡人一起生活。”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悻悻道:“那修为它就是不进步,我也没办法嘛。邪门歪道倒是可以进步得很快,但谁让我是正派弟子……” 谢观棋思索了一会,问:“你要不要试试我们剑宗的修行作息?之前你修为增长缓慢,或许也有药宗弟子大多修行散漫,各自为营的缘故。” 林争渡还没看过剑宗的作息表,有点好奇,掏出纸笔让谢观棋写出来看看。 不需要磨墨,她随身携带的毛笔是一只会自动出墨的低阶法器。至于出墨的原理,林争渡也不是很懂;不过这个世界上都有修仙的了,那么也不必太在意一只毛笔如何自动出墨了。 谢观棋用一种有点别扭的姿势握笔,写出来的字倒是很端正。就是端正过了头,有点像小学生。小学生字体很快铺满整张宣纸,行程从天还没亮就要开始练剑热身到太阳刚冒出来一点点就要开始观日打坐—— 眼看谢观棋还要继续往下写,林争渡立刻把毛笔从他手上抽走。 手里抓了个空,谢观棋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别写了,我是不会天不亮就爬起来修炼的。” 谢观棋解释:“这个时间起床,只要不是阴天,天色其实已经隐约亮了的。” 林争渡把他没写完的那张纸也抽走,双手合十道:“饶了我吧,我对凡间美食的向往还没有强烈到能驱使我做到这个地步。” 口头求饶完,林争渡立刻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篓里。 谢观棋目光追随那团被林争渡扔出去的纸团,直到它沿着一条弧线扔进垃圾桶里。 谢观棋:“如果有不累的修炼办法,你就会愿意了吗?” 林争渡:“那当然——不过歪门邪道不成啊,我是名门正派,不能练那个的。” 谢观棋觉得好笑,道:“我也是名门正派,才不会给你推荐歪门邪道。” “除了歪门邪道,哪里还有轻松的修炼方法?”林争渡嘀咕了一句,随即想到那张作息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打了个寒噤。 如果严格按照那张作息表来的话,人生中岂不是除了练剑还是练剑? 修炼的话题只聊到这里,谢观棋还要赶回剑宗,便向林争渡告辞。林争渡懒得离开椅子起身送人,就瘫在椅子上对谢观棋摆了摆手,表示再见。 送走谢观棋之后,林争渡躺在椅子上看着星空发呆——忽的一个鲤鱼打挺,她从椅子上翻身起来,跑进自己卧室,坐到梳妆台前,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躺着两支珠花,一支精巧美丽,一支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的那支明显被人拆开又重修了不止一遍,留下了很多痕迹。 林争渡对着镜子,把那支乱七八糟的珠花别到发髻上。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秀丽婉约的女子也眨眼,稳重的神态一下子变得俏皮起来。 她把珠花摘下来,放进了一个单独的匣子里,摇着头道:“好差的手工。” 说完这句话,林争渡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想到少年剑修是如何反反复复去修这支小小的珠花,那双能锻造华美法器的手被这些打磨过的矿石折磨得不知所措—— 林争渡一手托着脸颊,另外一只手点了点镜子里笑眯眯的脸:“太坏了你,怎么还笑人家呢?” 旋即她又自问自答:“就是好玩嘛~” 等林争渡再见到谢观棋,却已经是好几天之后。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舒舒服服的泡完热水澡,打算看会深奥的书籍当催眠药。林争渡刚拿起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书页,就听见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响。 小院阵法没有发出预警,所以应当是熟人。但是林争渡想不出是谁会半夜来敲自己窗户,疑惑的走过去将窗户推开—— 一只谢观棋突然刷新在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嗳’了一声,茫然仰起头,望着谢观棋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夜风吹得他长卷发晃来晃去,他抱着他那把昂贵到不可估价的本命剑,仍旧是一身很朴素的黑衣。 他空出一只手摊开给林争渡看,那只手的掌心停留着一只金色的雀鸟。 谢观棋:“传信灵鸟,给你。” 林争渡不明所以,茫然接过传信灵鸟。她知道这种金色的传信灵鸟,传信很精准,但是数量稀少,价格昂贵。 谢观棋神色认真的叮嘱:“这只鸟只能喂飞鱼腹部的肉,这是肉干。”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袋炮制好的肉干,放在窗台上——肉干袋子上用墨字写着‘飞鱼肉’三个大字。 林争渡低头看看传信灵鸟,又抬头看看谢观棋,疑惑:“怎么突然……” 谢观棋:“我要出一趟远门,快则一年半,慢的话大概要三年才能回来。” 林争渡愣了愣:“是要下山去长期历练吗?” 谢观棋摇头:“不是长期历练,是继续一个没完成的任务。这个任务之前是因为我中疫鬼毒耽搁了,现在去继续而已。” 想了想,谢观棋又解释:“雪国疫鬼横行,我的任务是除掉雪国所有疫鬼。” 林争渡:“……???” 林争渡从未离开过药宗,对雪国和疫鬼的了解仅限于书籍所知——但如果药宗的藏书没有假书的话,那么雪国应该是一个无比巨大,处处充盈着水灵和冰灵的国度。 而雪国疫鬼的数量,比雪国里的活人都还多。 林争渡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谢观棋的额头——虽然他的体温很高,但摸起来并没有发烧。 林争渡:“也没烧到脑子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谢观棋笑了一下,把脑袋往下低,好让林争渡摸得更仔细点。 谢观棋:“我没说胡话。” 林争渡缩回手,瞪他:“中一次疫鬼毒不够,你还想中第二次?” 谢观棋老神在在的解释:“上次中毒是意外,我不是在猎杀疫鬼的过程中中毒的——是因为本地人请我吃河豚火锅,结果没想到河豚肉里有疫鬼毒,我才中毒的。” “这次我会吸取教训,不和本地人吃火锅。” 林争渡:“……” 剑修,狗都不谈 第19节 槽点好多,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先感慨谢观棋心大,还是感慨雪国这地方居然也有河豚而且还是变异疫鬼毒版本。 不过谢观棋很平静,他的平静来源于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林争渡问:“非去不可?” 谢观棋点头:“做任务不能半途而废。” “好吧,你在这等我一下。” 林争渡把雀鸟放到窗台上,自己跑了出去。雀鸟在窗柩上跳了两步,展翅做要飞走的模样,乌溜溜的眼睛窥向谢观棋。 很快它就发现谢观棋根本没有在看自己,只是在盯着跑出去的林争渡。 传信灵鸟翅膀一扇,刚飞起来不足半米;谢观棋眼珠都没有转一下,只是伸出手便抓住了想要飞走的传信灵鸟,又将它重新放回窗台上。 他掌心滚烫,充沛的火灵擦着雀鸟羽毛打转。传信灵鸟怂怂的缩起翅膀和脖子,蹲在窗台上充当一个绒毛挂件。 它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再乱飞的话,今天晚上肯定会变成一串烧烤。 不一会儿林争渡就跑回来了。 她跑得有点急,呼吸比平时更急促,谢观棋听见她很激烈的心跳声,也看见她脸颊上弥漫的红晕。 谢观棋心想:我来之前,林争渡大概是要准备睡觉了。 她乌黑的头发完全披散,笼着肩膀,素白棉纱的单薄襦裙垂感很好,像水墨直接在空气里勾画出来的一样。 谢观棋垂眼盯着林争渡裙摆上的褶皱,混在褶皱里的淡蓝色系带,有温热的香气正从林争渡衣裙和脸颊上散发出来。 他目光往上,直视林争渡,在她平复呼吸开口之前,先说话了:“林争渡,你刚刚跑来跑去的时候,裙子看起来好漂亮。” 第17章 入冬 ◎我不一定会给你写信。◎ 谢观棋这句话说得过于突然,以至于林争渡懵了一下,暂时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只是低头去看自己的裙子。 只是普通的睡裙而已,林争渡没有看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其他人睡觉好像都更喜欢穿中衣,但林争渡觉得裙子更舒服。 莫名其妙夸裙子漂亮的是谢观棋,若无其事继续说话的也是谢观棋:“你刚刚去干什么了?” 林争渡回过神来,把手里握着的小瓷瓶交给谢观棋:“拿着,疫鬼毒的解药。” 谢观棋想把盖子打开看看,但是被林争渡压住了手背。林争渡严肃道:“因为材料特殊,所以解药只此一份,用掉就没有了。你没中毒的话不要打开。” “还有这个。” 林争渡将一张字迹张牙舞爪的小纸条交给谢观棋,“你不是要去雪国吗?顺便帮我留意一下这些材料,如果碰上了,记得帮我捎点回来。” 谢观棋点头回答好,当着林争渡的面,把瓷瓶和小纸条都贴身收好。 收好东西之后,谢观棋就不说话了——他来本来也只有两件事情要和林争渡说,一件是他要出远门,一件是传信灵鸟;现在 两件事情都已经说完,谢观棋本来应该走了。 林争渡也站在那,等谢观棋走。只有谢观棋走了,她才好关窗户。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一直站在那里没动,没有要走的意思,把林争渡窗户边的月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林争渡迟疑了一下,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谢观棋回答:“……我想一下。” 林争渡:“?” ‘想一下’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有事情还是没事情啊? 谢观棋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闭嘴了,也不见他真的想出什么事情来,倒是眼睛一直盯着林争渡。 他过于直白的,丝毫不知道躲闪的目光,盯得林争渡有些别扭,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鼻尖。摸到自己鼻尖上有些微潮湿,林争渡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出汗了。 夏夜本来就那么热,蝉鸣声就像牛皮癣一样撕都撕不掉,面前还杵着一个修为极高的火属性修士。 林争渡感觉谢观棋周身的空气都要比其他地方更热一点。 她抱着胳膊往后退开两步,意图和谢观棋拉开距离:“还没想到吗?” 谢观棋道:“没什么事情了——那我走了。” 林争渡松了口气,颔首:“嗯……再见。” 谢观棋磨磨蹭蹭的转过身去,忽然又偏过头来,对林争渡说:“你会不会忘记给我写信?” 林争渡眨了眨眼,忽然回过味儿来,笑了:“哦,舍不得我啊?” 谢观棋:“……” 他没回答‘舍得’还是‘不舍得’,但人倒是一下子又立正的站回窗边,眼睛仍旧直勾勾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这个人也挺奇怪。 有时候她觉得谢观棋的态度很暧昧,仿佛是喜欢自己的。但是有时候谢观棋又表现得很坦荡,比如现在——舍不得走的态度像是在搞暧昧,但是被戳穿之后也不见他脸红或者目光回避。 他直视着林争渡的眼睛,眉眼间透露出一种‘你果然懂我’的欢快。 态度过于坦荡,坦荡得令林争渡反复怀疑自己的判断。 毕竟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就是:他/她喜欢我。 林争渡道:“我不一定会给你写信。” 谢观棋眼睫低垂,满脸失望。 林争渡又笑眯眯道:“但是如果你给我写信的话,我一定会给你回信。” 谢观棋一下子又把脸抬起来:“每封都会回我吗?” 林争渡点头:“你写我就回。” 停顿了一下,看着谢观棋翘起来的唇角,林争渡好心提议道:“你也可以给你其他朋友写信。” 谢观棋迅速回答:“我没有其他朋友,只有你一个朋友。” 他还想抓紧时间和林争渡说会儿话——因为谢观棋发现只要自己一直和林争渡说话,林争渡的脸就会越来越红。她的脸越红,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就越明显。 不是药材的气味,就是单纯很好闻的香味。 但是腰间挂着的令牌一阵嗡鸣发烫,催促着他,谢观棋低头摁住令牌,不得不跟林争渡告辞。 他想现在确实时间紧迫,来不及问。等下次有机会,他可以当面问问林争渡房间里熏的是什么香,能不能也给他一份——林大夫肯定会给的,她连那么珍贵的疫鬼毒解药都愿意给自己。 她们应当已经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了;谢观棋这样自信的想着。 谢观棋一走,窗户面前顿时空了下来。 林争渡将窗户关上,躺回床上准备继续睡觉。但是睡不着,她总觉得热。 明明那个修为很高的火属性剑修已经走了,但是林争渡还是觉得好热。她干脆又爬起来,将房间窗户推开——没有了窗户的阻拦,外面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吹来的风也是沉闷的,带着森林里各种植物的淡淡香气。 林争渡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窗台上,厚密乌黑的长发从她肩头倾斜下来,垂在她层叠柔软的裙摆褶皱边。 月光参差不齐晃动在她发丝之间,她贴着手臂的脸颊绯红温热,像一捧晒足了太阳的清水,粼粼光闪得动人。 她对着窗外摇晃的树枝发了会呆,倏忽坐直身体,低头拉起自己裙摆。 棉纱的裙子柔软而顺从,颜色也只是很普通的灰蓝色。 林争渡盯着自己的裙摆看了半晌,松开手,指尖搅着裙面,轻哼一声:“说什么裙子好看——明明是我好看。” 没有眼力见,又不会说话的剑修,实在是讨人厌得很。 这个闷热的夏天渐渐过去,天气开始转凉。 谢观棋果然给林争渡写了很多信。他本人话不多,但是写来的信却话很多,过分端正的小学生字体铺满了整张信纸,从雪国可以钓鱼的冰窟窿写到雪国拉车的蓝眼睛大狗。 林争渡说话算话,谢观棋每写来一封信她就回一封信。 因为谢观棋来信频繁,以至于传信灵鸟几乎月月无休,累得羽毛光泽都黯淡了许多。 秋末的时候,林争渡下山做完最后一趟义诊和物资收集,用各种生活用品和方便食物填满地窖之后,就准备不再下山了。 冬天动物们可能会成群去啃食药山上的灵植,所以守山弟子要加大巡山力度,林争渡也就没有时间下山去做义诊了。 秋日的尾巴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直到药山上最后一丝色彩也被皑皑白雪覆盖。刺眼的白从药山一直蔓延到小院,落在院子里提前搭好的棚顶。 林争渡在下雪之前略微改动了小院的阵法,让它保持着暖和的温度。但是阵法只能保证小院里的温度不变,一出门还是冷得人直跺脚。 陆圆圆和青岚结伴来找林争渡——青岚最近去术法课上学了,和陆圆圆的关系从同门升级成同窗,变好了许多,她们是手拉着手进来的。 林争渡见她们俩没有吵架,松了口气,用手帕给青岚擦头发上堆积起来的雪。 陆圆圆不用师姐帮忙擦,自己站在原地弯下腰来,一阵猛摇脑袋,把头发上沾到的雪珠子都甩了出去。 陆圆圆:“师姐,师父说今年年夜饭吃火锅,让你提前过去,和我们一起走。” 她们师门弟子加起来有三四十个,有些留守药宗,有些在外面漂泊,只有过年当晚会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林争渡没有意见,拿了把伞和师弟师妹们一起撑着出门。 只是在关上院门时,林争渡看向走廊屋檐底下的鸟笼——那个鸟笼没有门,是半敞开的,传信灵鸟可以自己进出。 此刻金羽的鸟儿正优哉游哉的用嘴巴梳理翅膀,不时抖动一下尾羽。它最近休息得很好,羽毛也终于恢复了金灿灿的模样。 而谢观棋那家伙已经有十三天没有给她寄信了。 第18章 新年快乐 ◎你现在跟我提要求,我应该都会答应。◎ 菡萏馆今天格外热闹。 平时面都碰不上的几位师兄师姐都回来了,有的还带回来了自己在外面收的徒弟。林争渡也体验了一把被叫师叔的感觉,并陡然生出一种岁月流逝得真快啊的感慨。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体莫名其妙缩水从二十四岁回到了四岁,所谓‘古代’也根本不是林争渡想象中的那个古代——她一穿过来就碰上了佩兰仙子物理降妖现场,被那只现出妖身庞大可怕的妖怪吓得半死,从此就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敬而远之。 即使到了现在,林争渡也依旧不是很习惯‘神仙’们刀光剑影的生活方式。 至于什么秘境历练降妖除魔的经历,对林争渡来说,也只有出现在其他人的讲述中,变成类似于话本一样的故事时才有趣。如果要林争渡自己去亲身经历,她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好在她运气不错,一穿过来就碰上了实力强大又对收徒只看眼缘毫无其他要求的佩兰仙子,可以蜗居在药宗里——想配药就配药,想修炼就修炼,什么都不想干时便修修自己的小院,就当是在玩真人版家园系统游戏了。 药宗里多的是像林争渡这样不爱修炼的奇葩,也没有什么月考年考的比试,林争渡甚至不会因为修炼不勤而被排挤,反而还因为喜欢制药和研究骨头,交到了不少同宗的朋友。 大师兄掏出了一个特别大,大得能炖犀牛的铁锅,给分了清汤锅和红汤锅,让自己刚收的两个火灵根弟子蹲锅底支架去生火。 剑修,狗都不谈 第20节 没一会儿两个小孩顶着烤漆黑的脸爬出来,跟师父报备说火生好了——大师兄看着他们熏黑的脸就开始笑,笑完转过头来问林争渡有没有手帕。 林争渡招手把两个师侄叫出来,掏出手帕给他们擦脸。 给擦完了脸,她又在自己乾坤袋里摸了摸,掏出两个红封给晚辈。 林争渡道:“新年快乐,这是压岁钱。” 俩小孩懵懵懂懂,问:“师叔,什么是压岁钱啊?” 这两小孩是大师兄在人间一个弱国边境小镇上捡的,从小只见过马蹄在死人身上踩来踩去,却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新年快乐’和‘压岁钱’这种东西。 大师兄摁着他们后脑勺给林争渡鞠了个躬:“压岁钱就是大人专门发给小孩子的平安钱,保佑你们晚上不会被妖怪吃掉——还不快谢谢师叔?” 两小孩抱着红封,老老实实道:“谢谢师叔——” 吃完火锅,晚上又放了烟花。 烟花是在外游历的师兄师姐们带回来的,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的都有,冲上夜空后又怦然炸开,染得整个夜幕也五光十色的。 还带了类似于仙女棒的那种小烟花,都被年纪小的几个分完了,在连廊上跑着放。闪闪烁烁的烟花穿过两边荷叶落下的阴影,高处的灯光照得半空中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在浮动。 林争渡刚刚吃火锅时喝了几杯酒,这会儿单手撑着额头在台阶上吹风,醒酒,看不远处地面上,光洁地砖折射着许多彩色斑点。 其实那点酒劲也可以不醒,她很会操纵自己的血液,用灵力逼一逼就能蒸发出去。但是林争渡不想这么做,有时候静静的醒酒也是喝酒的一环。 很突兀的,林争渡居然想起谢观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半空中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而传信灵鸟的翅膀也是金色的。 谢观棋寄过来的最后一封信里写着雪国要过年了,那些本地人要组织捕捞冰下河豚的活动,捞到最多河豚的人就是明年的雪国之王。 谢观棋在信件末尾保证他绝对不会去吃那些河豚。 他也许在忙,也许去凑了捕捞冰下河豚的热闹,也许……交了新朋友。 一个人必须给另一个人写信的理由只有一个,但是不给另一个人写信的理由却可以有很多。 林争渡正借轻微醉意在多愁善感的发呆,面前却倏忽拢下大片阴影来——她抬起头,看见大师兄插着袖子站在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大师兄蹲下身来,狭长的狐狸眼弯弯,问:“不会又在哭吧?” 林争渡:“……坐在这里醒酒而已,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干嘛要哭。” “那可说不准,”大师兄用手在自己旁边比划了一个矮矮的位置,“我还记得师父刚把你领回来那两年,你就这么点高,才到我膝盖。” “每次过年,其他小孩都跑出去放烟花,就你一个坐在台阶哭,问你怎么了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哭。” 大师兄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师妹的眼泪都是武器,只有在和师兄一决胜负的时候才可以使用。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师妹哭是可以没有理由的,纯折磨我。” 林争渡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尖——没办法,谁让她那时候刚穿越过来,周围都是陌生人,连个手机都没有,逢年过节还见不到家人,可不得哭嘛。 她那时候还是偷偷哭,没有哇哇大哭,已经算是很成熟的表现了。只不过这个理由不能告诉大师兄,所以每次被师兄找到问原因,林争渡都闭口不言。 林争渡道:“我现在是大人了,不会哭了。” 大师兄‘啧啧’两声,显然不信。 虽然林争渡现在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看起来确实是个像模像样的大人——但在大师兄看来,他这位师妹就是一个被师父宽阔羽翼护得严严实实的小白花。 真字面意思上的那种小白花,得仔细照顾,禁不住什么狂风暴雨的。 只是在看了会林争渡的眼睛,确定她没有哭之后,大师兄又自己慢悠悠的晃走了。 放完烟花,大家排队从佩兰仙子手上领走压岁红包——除了年纪尚小没有独立出去自己住的小弟子外,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去了。 人太多,现场混乱,林争渡没有找到自己脱下来的大氅。但是想想自己现在也算是个修仙的,干脆不找大氅了,顶着风雪一路走回药山小院。 但林争渡还是高估了自己那点修为,从传送法阵到小院,不长的一段路她走得哆哆嗦嗦。回到家后林争渡赶紧点火煮上姜汤,又泡了个热水澡,换上暖和的衣服。 温度暖和下来之后人就开始想睡觉,林争渡坐在椅子上喝口姜汤的时间都差点睡过去。一下子被姜汤烫醒之后,林争渡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可能是要感冒。 修仙不是万能的,无病无灾长生万年那得成仙了才行。只要一日不成仙,那就一日是肉体凡胎,纵然修士比普通凡人强点,但该生病的还是会生病。 林争渡给自己捡了几味药放进坩埚里煎熬,自己裹了件披风缩在椅子上等。 小院的法阵不隔音,隔音的法阵要更复杂,林争渡能学,但懒得弄。于是她闭上眼睛就听见了窗户外面,雨夹雪刮在阵法外层上面的声音,混合着坩埚底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期间还夹杂有窗户被扣得咚咚响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规律,动静也不大,听得林争渡困意更盛。她歪着脑袋昏昏欲睡,忽然间惊醒:不对! 小院有阵法啊!什么东西在扣窗户? 她抬头,看见窗户上好大一团影子——毛茸茸的影子,看不出来原型,怪吓人的。 林争渡懵了一下,爬起来去开窗查看:配药房里被炉火烧得发热的空气涌出去,扑了站在窗户外面的谢观棋一脸。 外面微微冷,房间里却又很热,两种温度夹击,林争渡眨了眨眼,怀疑的伸手碰了碰对方胸口——不是幻觉,确实是活人,年轻剑修胸口横着皮革的背带,绕到背后打结,挂起他那把昂贵到不可估价的本命剑。 虽然确实的碰到了对方,但是林争渡仍旧没有什么实感,愣愣盯着谢观棋的脸。 也就半年多而已。 对方脸上那种幼圆的,还带点稚气的线条,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他下颌线变得明显又锋利,眼尾好似变长了,骨骼撑起皮肉的感觉更重了。骨感变重之后人就显得成熟了很多,但变化最大的还是他左边颧骨处多了块菱形疤痕。 血痂看起来已经脱落好久了,只留下一块深暗红的印记,拇指大小,清晰的印在谢观棋脸上。 这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在形象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冲击得林争渡说不出话来——谢观棋倒是先开口了:“新年好。” 他声音倒是没变。 林争渡茫然随了一句:“新年好……你怎么会在这?任务做完了吗?” 谢观棋摇头:“没做完,临时回来,等会就走。” 他的长发居然还是卷的,长卷发这个造型在谢观棋身上停留得太久,以至于林争渡恍惚间差点以为这人是天生的卷发。 谢观棋:“我能进去吗?外面风雪好大,吹得我头痛。” 林争渡开口,结巴了一下:“可,可以……” 她让开位置,谢观棋手一撑窗台,跳进来。他站在窗户外时和林争渡差不多高,跳进来踩到平地上了,便骤然比林争渡高出一截来,影子铺天盖地罩下来,把地面上林争渡斜长的影子都给盖住了。 刚好煮了姜汤,预防感冒的药也熬好了,林争渡干脆给谢观棋各倒了一碗,让他喝掉。 等他喝完药,林争渡才想起来:“你干嘛不走门?老拍窗户。” 谢观棋上次过来也是,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绕过去敲窗户。林争渡很纳闷,不懂这是什么毛病。 谢观棋把药碗放下,拧着眉等最苦的那股劲儿过去,才开口:“敲院门太麻烦——你要出来,走一段路,然后我进来,我们再走一段路。” 他用手指在半空中划线,划了一个来回,道:“不如直接敲窗户,如果有急事,我说完就走,你关个窗户就行了。如果不着急,我翻窗台进来,也很方便。” “我最近都在赶路,御剑飞行,所以没有时间给你写信。” 现在修士出行,要么乘坐自己的法器,要么乘坐灵宠,再不然就是乘坐灵船。 灵船要比前两者都舒服,有单独的房间,还能看风景,但长途灵船价格昂贵——谢观棋最近囊中羞涩,而且御剑飞行要更快些,他就自己御剑回来了。 御剑的缺点就是返程途中只能风餐露宿,谢观棋连口水都没得喝,更别提写信。 但这些他没有说,只是简单和林争渡解释了一下最近没写信的原因,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储物戒指,和一张已经变得很旧的小纸条,都递给林争渡。 “你要的材料,看看有没有缺的。” 储物戒指上没有封印,林争渡拿到手了就能打开。那张纸条是半年前林争渡抄给谢观棋的那张,居然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没有毛边,就连上面的字迹都还很清晰。 她低头检查材料,核对名单:没有遗漏,甚至还多了。 林争渡抬起头:“怎么还有……多的骨头和血?” 谢观棋坦然回答:“猎杀疫鬼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医修,她们委托我收集这些东西,我想其他医修也收集,应该是有用的材料,就给你也留了。” 林争渡:“你认识了别的医修?” 谢观棋下意识的解释:“没认识,就是碰上了。她们不敢深入雪域腹地,就想出灵石委托我——我刚好要进去。” 林争渡转着那枚储物戒指,旁边桌子上的灯光照在戒指镶嵌的几块绿玉宝石上,光灿灿的晃眼。 戒指款式花哨,即使没有储物功能,光是上面镶嵌的宝石扣下来也值不少钱。不过林争渡戴着略小了一点,刚刚使用的时候她试戴过了。 见林争渡一直在看戒指,谢观棋又跟着解释了一句:“杀疫鬼的时候挖到了合适的矿石,就用来做了储物戒指,携带很方便,给你留着用。” 林争渡:“小了,我戴不了。” 她把戒指戴上食指,伸手给谢观棋看。谢观棋上半身倾斜向她,看见那枚绿莹莹的宝石戒指只戴到三分之二就戴不下去了,严严实实的卡在第二指节上。 谢观棋用手掌托住林争渡的手,把戒指从她食指上取下来——他掌心很热,触感也粗糙,骨感明显的手指曲起托着林争渡手心和一部分手腕。 他的修为好像在短短半年内又增强了不少,只是凑近都能让林争渡感觉到温暖和不适。 过于旺盛又强大的火灵,让水木灵根又修为不高的林争渡有种自己会被烤干的错觉,后背一下子警惕得发麻,像过电一样绷紧了神经。 谢观棋把那枚戒指戴进林争渡的无名指上,大小一下子变得刚刚好起来。他给林争渡戴完戒指后也没松手,手指按着那枚戒指,把它转了个圈儿。 因为大小刚刚好的缘故,戒指那一圈转得不是很圆融,磨得林争渡手指根微微发麻。 屋子里烧着火,谢观棋像一个人形热源,二者叠加,热得房间里氧气都好像变少了。林争渡在稀薄闷热的空气里艰难呼吸,感觉后背和脖颈上都冒了一层薄汗。 之前喝的那几口酒,后劲好像都在这会儿涌上来了,冲得林争渡有点头晕。 谢观棋把戒指转了两圈,确定它很牢固之后才松开手,对林争渡道:“你戴错了,要戴这个手指才对。” 林争渡:“床前明月光?” 谢观棋茫然:“什么?” 林争渡:“宫廷玉液酒?” 谢观棋:“你要喝酒?” 确定了谢观棋不是穿越的,林争渡松了口气。天知道她看见年轻剑修把戒指往自己无名指上套的时候,脑子有多懵,心脏跳得有多快。 差点以为是老乡在跟自己求婚。 谢观棋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一坛酒,“我这里只有从雪国带回来的酒,没有你说的那个——宫廷玉液酒,这个你要吗?” 林争渡还没喝过雪国的酒,觉得喝一口压压惊也好。 那枚无名指上的戒指委实将她吓得不轻。 说不好这种惊吓是一种隐秘心思被戳破的惊慌,还是单纯的不知所措,总之林争渡情绪很复杂。 她拿了杯子过来,拍开酒坛封泥——柔和的酒香气从酒坛里涌出来,林争渡给谢观棋也倒了一杯。倒完之后她才迟疑:“你是不是等会就要走?能喝酒吗?” 谢观棋:“明天走也行。” 剑修,狗都不谈 第21节 林争渡:“真的没问题?” 谢观棋点头:“没问题。” 他都说没问题了,林争渡干脆给他倒满一整杯。 酒的名字叫雪魄心,入口丝滑到甚至有点甜,从味道上来说一点也不像烈酒。但是林争渡多喝了几杯,就开始感觉脑袋里有星星在转,安详的像条咸鱼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虽然思绪变得有点迟钝,但林争渡的脑子还算是清醒。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喝了,于是就没有再给自己倒酒,只是把酒杯抱在怀里。 谢观棋的声音飘飘忽忽传进林争渡耳朵里:“林大夫,你喝多了吗?” 林争渡咸鱼翻身似的动了下,道:“没呢,还可以动。” 谢观棋:“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林争渡竭力转动自己的脑瓜子,“嗯……六月初四,已经过完了。你呢?” 谢观棋:“十月十八。” 林争渡举起那只戴了戒指的手,笑着问:“这不会是补我的生日礼物吧?” 谢观棋摇头:“不是——是新年礼物。生日礼物要提前或者当天给,但是不能补给,不吉利。” ‘不吉利’三个字从谢观棋嘴里说出来,让林争渡感觉有种诡异的幽默感。 一个修仙的还搞上封建迷信……等等,修仙是否也算是封建迷信的一种? 林争渡喝酒喝得发晕,想事情也慢了起来。想着想着,林争渡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给谢观棋新年礼物。 她还以为谢观棋不回来呢。 伸手在自己乾坤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来一封没派完的新年红包——林争渡正要把红包放到谢观棋胸口去,却被谢观棋抓住了手腕。 谢观棋:“红封是长辈给小孩子的,你和我是同龄人。” 林争渡:“但我身上没备别的唉!” 谢观棋把她的手推回去,道:“那就不给。” 谢观棋不收,林争渡干脆把红包放到自己胸口上。 林争渡:“你脸上那个疤是怎么回事?被疫鬼打了?没中毒吧?” 谢观棋:“没有被疫鬼打,是我打疫鬼,打架就会受伤,不是什么重伤,疫鬼比我惨很多。没中毒,喏,你看。” 他把椅子往林争渡旁边挪,挪近到两人的椅子扶手都靠在一起时才停下,取出装着解药的小瓷瓶给躺在椅子上的林争渡看。 瓷瓶很完整,甚至没有被开封过。 林争渡只看了瓷瓶一眼,视线就转移到谢观棋握着瓷瓶的手上:谢观棋的手很宽大,显得那个瓷瓶格外小,手背上青筋盘绕,往下没入护腕——还是原先那对有着粗糙刺绣的黑色护腕,就连护腕压着的衣袖也是黑色的,单薄但利落。 护腕的系带仍旧是死结。 林争渡伸出手把谢观棋护腕上的死结拆开。她很会打结也很会拆结扣,这项技能得益于林争渡从大学开始就备受老师夸奖的缝合技术。 缝东西缝多了也就变得很擅长打结和拆结扣。 谢观棋不懂林争渡要做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死结解开后护腕也松了一节,往下滑出段距离,黑色布条从护腕扣眼里一直垂到林争渡脸上。粗糙的布料刮得她脸颊痒痒的,她眯起眼睛,把谢观棋的手腕拽近,重新将护腕绑好,打结。 绑好了一个,林争渡心里舒服多了,道:“另外一只手。” 谢观棋便把另外一只手伸给她,看着她躺在椅子上拆开自己护腕死结,又重新给绑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林争渡眯着眼睛,视线专注盯着谢观棋手腕,脸颊皮肤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和他说话——系带垂到她脸上,粗糙的黑色布料和她细腻柔嫩的脸颊皮肤很不相配。 把另外一只护腕也重新绑好,林争渡握着谢观棋的手腕转来转去,只欣赏自己绑得十分完美的蝴蝶结,而根本没管已经掉出护腕的衣袖。 她满意了,把谢观棋的那只手也推开。 谢观棋:“林大夫,你是不是喝醉了?” 林争渡躺了一会,慢慢的开口:“没有吧?我觉得我很清醒,看东西也不重影,你看我刚刚给你打的那个结,多完美。” 谢观棋:“……你喝了几杯?” 林争渡:“五杯?六杯?总之差不多是这个量,但是酒杯这么小,没事的啦~” 谢观棋没再说话,只是把林争渡掉到地上的酒杯捡起来。 酒杯确实不大,但是雪魄心是烈酒中的烈酒,林大夫肯定醉了。 至于林争渡回答的没醉之类的话,谢观棋并不打算采信;醉鬼的话能有什么可信度。 “谢——观——棋——” 谢观棋把酒杯放回桌子上,回答:“林大夫,我在。” 林争渡:“我要看看你脸上的疤。” 谢观棋:“好。” 谢观棋没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一手撑在椅子旁边,向林争渡俯下身去。 卷曲的乌发从他肩头垂落下去,落到林争渡肩膀上和脸颊侧。她眯着眼睛,视线所及都有些模糊,像老式相机已经被时代抛弃的镜头,不仅模糊还有些摇摇晃晃。 谢观棋的发丝也是热的,暖烘烘划过林争渡耳朵和脖颈。 她感觉到天和地都在眩晕,过度的旋转让林争渡心跳失衡,如坠云端。她的思考在发晕,却感觉清醒,手指抬起触碰到谢观棋滚热的脸——他根本没有脸红,皮肤却那么热,皮肤底下好似没有肉,全都是骨头那样,坚硬得硌手。 那块疤痕存在的皮肤有些粗糙的凹凸起伏,但因为谢观棋本来就有一张漂亮的脸,而疤痕形状又恰好那样精准的成为一个菱形,所以看起来完全不像毁容,更像是某种锦上添花的相貌特征。 林争渡冰冷的指尖在那块疤痕上划来划去,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上面留下几道交错的红痕。 她声音飘忽道:“谢观棋,你现在跟我提要求,我应该都会答应。” “……就当是送你新年礼物。” 谢观棋:“真的?” 林争渡点头 。 谢观棋道:“那你可不可以明年结束之前修到三境?” 林争渡:“……” 暧昧气氛顿时荡然无存,林争渡一巴掌推开谢观棋的脸,他卷曲的发丝簌簌划过林争渡手臂。 第19章 蛋糕 ◎林大夫,这是吃了蛋糕之后会有的正常现象吗?◎ 喝醉酒后第二天醒来会头痛,林争渡两眼一睁就感受到了宿醉头痛的威力,抱着自己脑袋在床上滚了一圈。 她的床很大,占据三分之二个卧室,能同时躺下五六个人;但是平时只有林争渡一个人睡,所以她可以在床上滚好几个来回而不掉下去。 但是今天早上,因为头痛,林争渡只滚了两圈就滚不动了,面朝下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装了一会死人,她又把头抬起来呼吸,随后恨恨锤了枕头两拳,隔着厚实的被褥把床板打得砰砰响——修仙一大好处就是会使人力气变大,林争渡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去外科开骨头,不需要助手的那种。 锤完枕头,林争渡扶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娇弱的从床上爬起来找鞋子穿。 整个过程她脸色都很差,不只是因为熬夜喝酒宿醉休息不好而脸色差,更多的是一种心情不好的脸色差。 都说喝醉的人会忘记自己做了什么,但偏偏林争渡记得特别清楚。她记得自己把谢观棋的护腕拆开了又绑上,记得自己摸了他脸上那个伤疤——也记得自己色迷心窍,让他许个愿望,就当是新年礼物。 结果他许了什么? 让她明年结束之前修为迈入三境?他怎么不说让他自己文考满分呢! 林争渡脚步虚浮的走出房间,发现有积雪和枯枝烂叶的庭院都被打扫干净了,地里的植物也都浇过水了,传信灵鸟的笼子里食水全是新添的——灵鸟正曲着脖子一啄一啄的在吃早饭。 小院干净整洁得像是被田螺姑娘光顾过一样。 谢观棋正坐在小院台阶上吃玉米,他手上的玉米散发出一种熟食的香甜气息。 林争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给我来一根。” 谢观棋从簸箕里拿出一根生玉米,火灵缠绕上去,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生玉米瞬间变成外层略焦的烤玉米——他递给林争渡,叮嘱:“有点烫。” 林争渡抽出一张干净手帕垫在掌心,托着玉米吹了吹。 谢观棋:“你脸色好差。” 林争渡没好气道:“一想到明年结束之前都要努力修炼,谁的脸色能好?” 谢观棋安慰她:“尽力而为,我也会想办法帮你的。” 林争渡:“当然只会尽力而为!我是不会为了修炼,就放弃我配药和娱乐的时间的!” 林争渡业余爱好不少,喜欢画画也喜欢养植物收集骨架制作标本,每样都费时间,再除去每天呆在配药室研究配药的时间,巡山的时间,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发呆的时间——自然就没什么空闲去修炼了。 谢观棋没有意见,准确的说林大夫在酒醒之后居然还愿意兑现承诺,为昨天晚上的醉话负责,这已经让他很意外了。 他见过不少酒鬼,剑修里面爱喝酒的占大多数,但她们的醉话没有一个算数,还有喝醉酒来找他比剑比输了,酒醒之后就不认的,也比比皆是。 林争渡啃完玉米,道:“再来一根。” 于是谢观棋又用火灵烤了一根,递给林争渡——林争渡看着他烤出来的玉米,突发奇想:“你能把高温压缩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面吗?” 林争渡形容得有点抽象,但谢观棋迅速理解了,点头道:“可以。” “有时候遇到敌人太多,我会把他们全部压缩进火灵活跃的空间里一起解决,省时还省力。” 林争渡:“……我说的不是那么血腥的东西!!!” 快速吃完玉米,林争渡从地窖里找出来面粉,鸡蛋,白糖,油——还有林争渡之前闲着没事干自制的泡打粉。 最开始她就是因为想吃蛋糕,才把泡打粉研究出来的。结果林争渡发现以古代贫瘠的厨具和生活条件,就算有泡打粉也做不出蛋糕。 现代使用一台微波炉就可以精准的控温定时,但在这个世界想要做到这么精准操纵火灵密度,就算是使用阵法那也得是非常高阶复杂的阵法才能做到。 就算林争渡费上十几年去学了那种阵法,但因为她本人是水木灵根,无法精准操纵大量火灵,就只能用大量火属性的灵石去填补空缺…… 一想到折腾得这么麻烦,最后做出来的蛋糕大概率还没有她在路边摊上买的鸡蛋糕好吃,林争渡就马上放弃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身边不正好有个修为极高!又是火灵根!还很会微操的挚友修士吗! 和面的器具都是现成的,配药房里什么工具都有。 林争渡努力回忆自己之前看过的教程,把材料倒进盆里搅成面糊状,又顺手加了点地窖里的葡萄干。在她搅面糊的时候,谢观棋就站在旁边实验林争渡跟他形容的那个‘高温空间’。 要约莫一尺高,两尺长的大小,温度则保持在普通火焰焰心的高度即可。 剑修,狗都不谈 第22节 条件苛刻,但对谢观棋来说没什么难度,他找到手感的时候林争渡还在那努力的搅面糊——为了方便,她直接把袖子叠到肩膀上绑起来,头发也全都用手帕包起,小臂用力时脸也跟着用力,眉心跟山根都快要皱成一团。 谢观棋观察了一会,总觉得林争渡用来搅面糊的瓷盆和那个木棍实在是眼熟,但他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来为什么眼熟。 有些面糊溅到了林争渡脸上,她一点也没察觉,沉浸在自己马上就要吃上蛋糕的快乐之中。 最后将搅拌好的面糊和瓷盆一起交给谢观棋,林争渡紧张的挨着他等待结果:被火灵包裹的面糊迅速膨胀起来,色泽焦黄并且看起来很柔软。 谢观棋撤掉了灵力,用手托着瓷盆。没有了灵力隔绝,蛋糕格外香甜的味道飘散出来,还是热乎乎的,热气使香气更香了。 林争渡半蹲下来对蛋糕吹了吹气,揪下一小块递到谢观棋嘴边:“来,功臣先吃!” 她仰头看过来时眼睛亮闪闪,像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河面。 谢观棋沉默片刻,张嘴吃下那块蛋糕——闻起来很香甜,吃起来有股铁锈味。重点是他嚼了两口之后,发现铁锈味底下还藏着一股草药独有的苦。 林争渡:“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甜吗?” 谢观棋:“一言难尽,你别吃了。” 林争渡:“……真的有这么糟糕?我闻起来……还挺香的啊。” 谢观棋形容道:“味道像雪梨水和驱寒药混一起了——” 说着说着,谢观棋感觉自己鼻腔热热的。他一低头,两行乌黑的鼻血就流了下来。 不止流鼻血,嘴巴里也在流血,谢观棋用手背擦了一下,疑惑:“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头还晕,林大夫,这是吃了蛋糕之后会有的正常现象吗?” 林争渡吓得脸都白了,踮起脚来捧住谢观棋的脸左看右看,大拇指擦了擦他唇角的血,含进嘴里尝了尝。 谢观棋瞳孔轻微涣散,嘟嘟囔囔:“林大夫,你摸得我嘴角好痒。” 林争渡偏过头把那口血吐掉,道:“不要讲这种引人误会的话,我很有医德的……见鬼了,这个蛋糕里面为什么有迷思药的成分?还有一点什么毒——断肠草?黄泉花?怎么还有乌头啊???” 她不敢浪费时间,马上把谢观棋推到配药室躺椅上,给喂了点现成的药丸。 好在这些毒都是林争渡之前研究过的,仓库有对应的解药,混合一下效果也差不多;幸亏剑修有锻体的需求,而谢观棋又修为高深,强大的灵力和□□具备一定程度上的毒抗,几服药下去他唇色终于从乌黑转为正常的淡红。 林争渡不敢走开,蹲在椅子旁边,伸出三根手指比到谢观棋眼前:“这是几?” 谢观棋:“三根手指。” 林争渡松了口气,身子一歪直接坐到地板上,趴着椅子扶手:“还好还好,脑子清醒,人没有被毒傻……” 说着说着,她意识到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真心忏悔道:“对不起,我刚刚仔细检查了一下我做蛋糕的步骤——然后发现那个瓷盆和药杵是我去年用来捣剧毒药材的。” 虽然谢观棋现在平安无事了,但林争渡还是很愧疚。 谢观棋现在能没事是因为他修为强大,今天但凡换个修为低点的可能就真给毒死了;林争渡除外。 她毒抗高,上吐下泻躺几天估计就没事了。 谢观棋眨了眨眼,因为毒素没退完所以说话慢吞吞的,“没事,死不了,这算小伤。” 林争渡:“……你是受害者,不用安慰我,真的。” 谢观棋:“我说的是真话——咬下去那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感觉不致命所以就想吃吃看。这种才叫大伤。” 他翻身从躺椅上坐起来,解开自己上衣。 谢观棋速度太快,林争渡的脑子根本跟不上他的手——等她错愕的反应过来时,眼睛已经自动看见谢观棋的胸肌腹肌腰线…… 谢观棋指着心口一道斜横到腹侧的暗粉色痕迹道:“这是我去吃剑鱼鱼生的时候,被剑鱼刺的。” 林争渡听得一愣一愣的:“啊?啊……活,活的剑鱼吗?” 谢观棋:“山海经中记载此物活食最鲜,而且修为越高,肉质越弹。不过它性情比较凶狠,反抗略显激烈。” 他又指着最后一根肋骨处的疤痕道:“这是去吃炭烤青鸟的时候被青鸟抓的。” 林争渡:“就没有正儿八经打架受的伤吗?” 谢观棋疑惑:“打架能受什么重伤?不是拔剑收剑一下就结束的事吗?” 林争渡:“……” 好欠的话,好欠的语气,好漂亮的肌肉和骨头——林争渡捂住自己的脸用力撞了撞躺椅扶手,感觉到自己掌心触碰到的脸颊皮肤正在发热。 听到谢观棋说这种话,林争渡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对方很装很让人无语,甚至还觉得他有点……有点帅。 这就很完蛋了。 谢观棋摸了摸林争渡脑袋,不解:“你撞椅子做什么?” 林争渡:“道歉。” 谢观棋:“?” 林争渡:“向我道歉!” 谢观棋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对不起……” 林争渡揉了把脸,抬起头来时除了脸和眼眶仍旧明显的红外,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不是今天要走吗?我去给你抓几副药,路上按时吃。” 谢观棋‘嗯’了一声,又躺回椅子上,两手交叠在自己胸口,疑惑的回想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想着想着,模糊记忆里就想起之前林大夫面容惨白冲过来捧住自己脸的样子。 谢观棋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林大夫手真冰啊,我刚刚流鼻血是不是吓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文案部分回收中ing 山海经中并没有记载剑鱼鱼生很好吃这件事情,这段纯属我胡编乱造,不要相信! 第20章 修炼 ◎被一把剑鞘接住◎ 谢观棋来了,谢观棋又拎着新鲜出炉的几包药材走了。 林争渡看出来他真的很赶时间,因为他躺在椅子上等林争渡抓药时,腰上挂着的剑宗令牌一直在闪烁轻微的红光——林争渡非常在意的看了那块令牌好几眼,但是谢观棋就好像瞎了一样,根本不管那枚令牌,也不催促林争渡快点抓药。 送走谢观棋之后,林争渡把配药室里洒落一地的毒蛋糕收拾干净,随后看着桌子上的瓷盆和药杵陷入了沉思。 这次只是个意外。 林争渡自我反省:因为自己太久没有正儿八经的做过饭了,而且那个瓷盆是去年的,所以才会忘记它被拿来捣过毒药—— 林争渡一拍大腿,决定下山去买点正规的厨具回来。 至少要有一个只是单纯用来炒菜,而不是又要热烧饼糕点又要煮感冒药的锅。 她冒着风雪下山,买完厨具之后又在医馆坐诊了半天,等到天色灰暗时才背着锅碗瓢盆回到小院——这次林争渡还买了一些新鲜的菜。 考虑到自己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好好做过饭了,林争渡选择了最没有难度的普通土豆,试图炒个土豆丝试试。 切丝对林争渡来说没有难度,而且把土豆切成大小相等的丝状这个行为,让林争渡感觉很有亲切感;有点像处理一些特殊的尸体。 植物的尸体也是尸体,所以林争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比喻有什么问题。 她全程都没有切到手,切出来的丝也非常匀称完美。到这一步为止还没有遇上任何困难,所以林争渡对自己做饭这件事情充满了自信。 林争渡尝了口自己做的土豆丝。 林争渡扭头吐掉土豆丝。 林争渡躺到摇椅上,安详的自言自语:“明天去藏书阁借几本食谱回来学学吧……” 躺着发了会呆,林争渡抬起自己右手举高,看了看自己手背:洁白而修长的手指张开,无名指上那枚大小刚刚好的戒指上宝石光芒闪烁。 绿宝石衬托得她皮肤很白,略微凸出的骨节因为手指够长所以显得瘦而漂亮。 这枚储物戒指品阶不低,有自动分类,随念取物,储放活物等功能——上面镶嵌的宝石是冰属性的,冰属和水属相通,林争渡甚至可以调动里面的灵力来制冰。 ……这样一来夏天岂不是就可以做刨冰吃了? 得还个价值接近的礼物才行啊……不过之前给过谢观棋疫鬼毒的解药,解药比戒指的价值要高很多,这样算不算两清呢? 但是谢观棋也帮她带了很多材料,没有收她灵石。 不对,他当然不应该收救命恩人兼好友的灵石!而且他本来就要进雪山腹地的——他遇见的那些医修是哪个宗门的人呢?男生还是女生?修为高不高?用什么法器? 林争渡眯起眼睛,转了转手腕。戒指上宝石的光芒随之晃动,绿莹莹的幽光像蝴蝶扑闪在她鼻尖和眼睫毛上。 捉摸不定的折射光,就像林争渡此刻跳跃不定的思绪。 她有点躺不下去了,一跃而起往藏书阁跑去——但不是去借食谱,而是去借师兄师姐们借租在藏书阁里的修行心得。 谢观棋离开的第十三天,灵鸟给林争渡带来了他写的信;他已经抵达雪国,刚好赶上河豚狩猎活动。 林争渡给他回信,让他不准吃雪国冰层底下的河豚。 整个冬天,从北方寄来的信件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到药山小院里,堆满了林争渡闲置的药篓。她在冬日忙得没空做手工,努力挤出时间去修炼。 勤奋总算有所回报,随着小院阵法外层上的积雪融化,林争渡二境初期的修为终于有所挪动,朝着中期更进一步了。 佩兰仙子注意到了林争渡修为上的进步——于是建议她可以准备选个本命法器了。 佩兰仙子道:“有了本命法器,就可以确定自己未来修行的方向,修为也可以进步得更快。” 林争渡理解,这就和文理科分班,大学分专业一样。大部分修士都只能专注一种修炼方式,同时修很多条道路的修士是很难成仙的。 就像佩兰仙子,虽然她的医道修为只有六境,但是整体实力其实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因为佩兰仙子的‘本专业’根本不是医修,她的本命法器是披帛,擅长的以柔克刚以少胜多以一个人杀很多个敌人。 修医纯属个人爱好。 “问题就出在这里,”林争渡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手指卷着佩兰仙子臂弯里的披帛,满脸纠结,“我不知道本命法器选什么好——说实话,我对任何武器都没兴趣。” 佩兰仙子认真思考着徒弟的烦恼,提出建议:“你不是很喜欢做那种需要叮叮当当的手工吗?锤子怎么样?” 林争渡:“喜欢做手工的重点在于做手工而不是用锤子啊!我怎么可能会因为喜欢做做手工就连带着喜欢用锤子啊?” 而且因为佩兰仙子的建议,林争渡想象了一下她以后拿着锤子去和别的修士打架斗法的场景—— 林争渡坚决道:“我不用锤子!” 佩兰仙子:“那柳叶刀呢?就是你平时用来切割尸体和病人的那种。” 林争渡:“唔,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但是短兵得近身搏斗吧?我也不想和别人脸贴脸打架啊!” 她苦恼的皱起眉,两手托着脸颊:“如果是金灵根或者土灵根,还可以御剑远程打架,但我是水木灵根——水是没指望了,木的话……” 佩兰仙子一拍桌子:“我知道哪里有适合做柳叶刀的木头,你等着。” 林争渡茫然:“啊?” 剑修,狗都不谈 第23节 佩兰仙子行动能力极强,前一秒人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下一秒就已经闪现到剑宗燕稠山骤雨亭了。 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林争渡还在茫然,就看见她师父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块一丈长的漆黑木头。 佩兰仙子兴冲冲的把木头递给林争渡:“千年雷击木,又坚固又和你属性极合,木属性,带雷电效果,也能配合你的水灵根。” 林争渡:“……师父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我记得药宗仓库里没有这个年份的雷击木。” 佩兰仙子笑眯眯道:“找剑宗的云省长老拿的——他是个卷王,喜欢卷自己也喜欢卷徒弟,整个剑宗就他们师门最喜欢出远门杀魔猎妖,仓库里堆积的珍贵材料也最多。” ‘卷王’这个词还是林争渡教佩兰仙子的。 林争渡有点踌躇:“不过这个年份的雷击木还是太贵重了,云省长老为什么就直接给我们了啊?” 佩兰仙子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他跟我是好朋友呗!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先炼化这根雷击木,把它做成一把柳叶刀,然后再找个铸造师对它进行铸造。” 药宗里有不少会铸造术的弟子——反正本命法器是可以多次铸造和塑形的,佩兰仙子让林争渡自己找个关系好的铸造师商量就行了。 林争渡还没有想好要找哪个同门来铸造法器,就先抱着雷击木回去炼化了。 炼化本命法器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要用灵力包裹住主材料,不断去侵蚀同化它,其过程类似于揉面,将自身的灵力和主材料糅合成一个整体。 这样炼化出来的本命法器才会认主,只供主人驱使,而不会被其他人拿走使用。 林争渡又要修炼,又要炼化材料,忙得睡觉都睡不好,头发都掉得比以前多了。恍惚间她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时期,就是把读书换成了修炼。 天气越来越热,药山又恢复了绿荫重重,蝉鸣阵阵的夏日——转眼就是六月初四。 林争渡决定在生日这天给自己放假。 她一觉睡到太阳正晒,爬起来吃了煮鸡蛋,换上石榴红的新衣裳,孔雀蓝的垂带,给自己梳了个唯一会的丸子头。因为头发够多又够长,所以林争渡扎好的丸子头看起来有点像发髻的样子;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接近古代人的发型了。 梳好了头发,林争渡在首饰盒子里挑挑拣拣,选出一支鹅黄流苏的发簪别上,再别素蓝绒花,小扇子似的钗。 花里胡哨的一装扮,清丽秀婉的一张脸也明丽活跃起来。 颜色出挑的衣服并没有与她不配——美人是不需要烦恼风格不符这种事情的。即使是清丽挂的美人,穿素服是清水芙蓉,穿亮色则淡极生艳。 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最后林争渡打开胭脂盒子,用指尖挑了一点樱桃红抹到自己嘴唇上。 今天不会有同门来找她玩,因为林争渡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现代的生日。她的同门都把佩兰仙子捡到她那天当做林争渡生日,所以林争渡一年可以过两次生日。 当然,林争渡一开始不说生日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过两次生日。 只是她确切的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才决定不说的。 时间会磨掉林争渡身上很多关于过去的印记。她的记忆逐渐被师父和现在的同门所填满,但唯独生日,林争渡想留给自己和已经无法再见面的亲友。 林争渡到山下镇子上吃了顿自己喜欢的午饭,漫无目的的在人群里闲逛,买各种乱七八糟的零嘴,买很多烟花。 等到太阳下山,夜色渐深时,林争渡在镇外送别亭边把买来的烟花一口气全部点燃;五光十色的烟花冲上天空,在夜幕中爆开,从地面仰头往天上看时,只能看见烟花绚烂的光彩,连星星和月亮都在这种短暂的绚烂中黯然失色。 爆炸声覆盖了听觉,震得林争渡耳边全都是嗡嗡声。 她卷起裙摆抱在怀里,点燃一盏许愿花灯放到水面上。 夏夜闷热少风,林争渡往湖面上吹出去一口灵气,那口灵气化作凉丝丝的风,推着花灯往更远处飘去。灯光倒影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波光粼粼,也照着林争渡脸庞。 她盯着花灯发了会呆,站起身时叹气,自言自语:“幸好我是修仙的,二十五岁还小得很,不会被催着相亲。” 烟花燃尽了。 花灯也飘远到离开林争渡视线范围。 她卷起裙角散步回家,无名指上的储物戒指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当然是在镇上酒楼里现买的,除了长寿面外还有一桌酒席,林争渡在条件允许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 走过那条必须经过的河边,她有些疲累,干脆脱了鞋踩进水里,坐在浅水区域屹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上吹风。 河边水草刚长出一茬,还没有很高,摇摇晃晃将深夜的月光切割。 林争渡看水面上的月亮看得出神,不知不觉松掉了怀里抱着的裙摆——石榴红的裙摆顺着膝盖垂落下去,在将将要掉进水里的时候—— 被一把剑鞘接住卷起。 柔软的,被抱着揉出很多褶皱的红裙布料,像鲜红的妖物那样淹没冷硬乌黑剑鞘。但只是淹没,无法吞噬,它被剑鞘稳稳托住,一个裙角都没有沾到水。 林争渡吓了一跳,有些受惊的抬起头来,看见谢观棋握着剑鞘站在自己面前。 他低垂着眼睫,看着林争渡,脸颊上那块疤痕颜色变淡了,淡得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他下颚的阴影半斜在脖颈上,明显的喉结滚动—— 片刻安静后,谢观棋开口:“林大夫,你生病了吗?嘴巴变得好红。” 第21章 生日礼物 ◎有口红被吃了进去。◎ 完全出乎意料的人,出乎意料的出现,然后说了出乎意料的话。 但是谢观棋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就好像他突然刷新出现在林争渡身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样。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樱桃红的胭脂剐蹭到她平整的指甲尖上——她反应过来,道:“没有生病,是因为涂了口红,所以嘴唇才看起来比较红的……剑宗又不是只有男弟子,你就没有见其他女的同门涂过胭脂吗?” 林争渡就见过不少涂口红的剑宗女弟子。 所以谢观棋问话的弱智程度让林争渡很怀疑。 谢观棋坦然回答:“没有注意过——原来这就是胭脂。” 他浓黑的眼眸里流出明显好奇,并弯腰往林争渡脸上靠近了一点。火属性剑修特有的温暖气息随之扑近,驱走了河面上漂泊的水灵。 谢观棋的眼睛从一开始向林争渡搭话时就没有眨过,也一直没有从林争渡身上移开过。 是很鲜亮的红,带有甜味的香气,类似于水果——樱桃或者杏子那样的香气,匀称覆盖在她唇上,但又覆盖得不是那么贴合林争渡原本的唇形。 唇角狭长的阴影里,有些许被蹭花的口红,将那一小块皮肤蒙上浅浅绯色。 同样颜色鲜亮的还有林争渡今天穿的裙子;活泼的红衣边缘有金色花纹。 谢观棋并没有凑得非常近,至少没有超过礼貌距离。但林争渡还是感觉到心慌和眩晕,一心慌就不自觉加快了呼吸频率,而呼吸频率一变快,肺部又好似都被火灵滚热的气息填满。 她低头把自己被剑鞘托住的裙摆卷回怀里抱着,并不着痕迹的往后坐了坐,和谢观棋拉开距离。 谢观棋重新站直,收回剑鞘垂臂身侧,道:“我去过小院,没有找到你,就想走这边碰碰运气。” 他很轻的笑了一声,说最后一句话时语调上扬:“我运气不错。” 林争渡:“……找我干什么?” 谢观棋道:“来陪你过生日。” 林争渡一惊:“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谢观棋:“你跟我说的。” 林争渡下意识想要反驳不可能,但是嘴巴张开之后,她又意识到这应该是真的——因为谢观棋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林争渡茫然:“我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谢观棋:“过年那次。” 林争渡努力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记得自己喝了酒,拆了谢观棋的护腕又绑上,摸了谢观棋的脸…… 怎么还有告诉生日这回事?! 林争渡摸着自己鼻尖,悻悻:“喝多了,忘记了。” 谢观棋迅速接受了这件事情,道:“我的生日是十月十八。” 林争渡点头:“好吧,我记一下……” 她单手在石头上撑了一下,站起身踩进水里。 水底是被冲刷得棱角都变圆钝的鹅卵石——但还是硌脚,林争渡低头查看路势,以免自己崴到脚。这时她发现谢观棋是穿着靴子直接踩进水里的。 水流波光粼粼淌过他那双黑色皮革长靴,也淌过林争渡卷起裤脚赤裸洁白的小腿。 谢观棋的鞋子同他的衣服一样,颜色是统一的黑,没有任何出挑扎眼的款式设计;但是因为小腿长,被靴子贴出线条时显得格外利落。 林争渡看了一会,感觉有点别扭,并往旁边平移了三步,立刻和谢观棋拉开了一段十分明显的距离。 谢观棋疑惑的歪过头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抱着裙摆,向他解释:“这里光很暗,不好看路,我怕你踩到我……我没穿鞋,你那个靴子一看就知道,踩人很痛。”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子,感到疑惑,不懂林争渡怎么能从一双鞋子的表面,就看出它踩人很痛。 谢观棋道:“我不会踩到你的。” 林争渡‘嗯’了一声,但仍旧和他保持着距离,因为走得太快,浅水区被她踩得水花四溅。 谢观棋保持着正常的速度,落后了林争渡几步,垂眼瞥见她半淹在水里的小腿。视线停驻不到一秒,谢观棋刻意的移开了目光,跟着淌水上岸。 林争渡上岸后便松开了裙摆——放量足够的鲜红布料在垂落时,闪动着绸缎独有的柔顺光泽,即使在黑夜中也格外醒目。 两人并肩走回小院,林争渡问:“我生日的事情,你没有跟别人说过吧?” 谢观棋摇头:“没有。” 林争渡松了口气,叮嘱他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噢!我的同门都以为我是九月十五过生日。” 林 争渡还有点担心要怎么跟谢观棋解释两个生日的事情,结果谢观棋压根没问她为什么有两个生日。 谢观棋问的是:“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吗?” 林争渡:“……是。” 谢观棋点头:“我会保守秘密的。” 朋友之间就应该有专门的,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谢观棋心情极好,脚步轻快,遇到水坑时略微踮脚半跳过去,长卷发扎成的高马尾也因此晃动幅度变大了。 他提醒林争渡:“有脏水坑,小心裙子。” 林争渡道:“我是水灵根,不用看也知道哪里有水坑的。” 来都来了,林争渡干脆把谢观棋领回小院,将自己打包的长寿面也分给谢观棋一半。 一桌席面菜品丰富,两个正值长身体时期的年轻人吃光饭菜毫无压力。因为在谢观棋面前喝醉酒这件事情有前车之鉴,所以林争渡只从戒指里面拿出来了饭菜,而没有把酒拿出来。 人吃饱了就会晕碳。 林争渡冲了一壶消食药茶,和谢观棋坐在院子里对饮。 之前体验过林争渡泡的茶有多苦,这次谢观棋对待茶壶格外警惕。他原本是打算不喝的,但是林争渡自己喝完之后,给谢观棋也倒了一杯,还把茶杯推到谢观棋面前。 剑修,狗都不谈 第24节 林争渡:“喝点,对胃好,你这次还是等天亮就走吗?” 谢观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盏茶,回答:“不走了,疫鬼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 林争渡一惊:“不是说要三年吗?这才一年啊!” 谢观棋纠正她:“是最慢三年,没有意外的话,一年半也就结束了——最慢是考虑到如果我又中了一次疫鬼毒,或者是其他的极端情况,才会拖三年。” 虽然谢观棋解释了,但是林争渡还是觉得很震惊。 在此之前,林争渡对谢观棋的印象只是【天赋好的剑修】——但现在可以升级成【很强的剑修】了。 谢观棋观察半晌,最后轻轻吸进去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囫囵咽下去的茶水并未能尝出具体味道。不过不苦。 谢观棋垂眼,疑惑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林争渡换茶叶喝了。 他把茶杯放回原位,道:“还有这个,给你带的生日礼物。” 和茶杯一起放到桌面上的,是一个小巧的暗紫色木盒。木盒上面有灵力波动,是一个品阶中等的储物法器,盒身做得极为漂亮,用银色材料填充了花朵的纹路。 不过林争渡认不出那是什么花。 她拿起盒子端详片刻,手指触碰到盒身上的花纹,镶嵌进盒身的材料摸起来平整温润,仿若玉石。应当是某种矿石。 纠结了一两秒,林争渡问谢观棋:“你先和我透个题,礼物大概是什么类型的?” 谢观棋:“你会喜欢的收集品。” 林争渡:“梦魇的尸体吗?” 谢观棋摇头,但没有告诉她答案,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这还是林争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在原本的生日里收到礼物。感动说不上,但林争渡觉得自己肯定会记住这个礼物很久——毕竟她不打算再把这个日子告诉其他的任何人,除了谢观棋之外也不会有别的人再知道这个日期具备特殊意义了。 这么一想,还真的是……变成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了。 林争渡有些晃神,手上却动作不停地打开礼盒:一阵白光闪烁,存放在里面的东西被释放出来。 一只足足有四丈高,宛如小山一样的长毛怪物尸体出现在林争渡面前。 她茫然的抬起头,感受到尸体上扑面而来的丰富雪灵,还有盘桓不去的怨气。 林争渡:“……这是什么?” 谢观棋翘起唇角,故作平静的脸上有一点毫不掩饰的骄傲:“雪国疫鬼的首领,一只八境恶妖。” “我跟那些医修借了点药,保持它血液里的毒素不会流失。” 疫鬼毒一直没有出现解药,部分原因是因为很多医修只学治愈法术而并不会真正的去研究医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可供研究的样本过少。 中毒者大多数死得很快,撑不到解药研究出来的时候。而可以携带疫鬼毒又不会死的疫鬼又是群居妖物,常出没于极端气候地带,而且疫鬼身死之后身上的血液就会迅速汽化消失。 林争渡绕到疫鬼尸体巨大的爪子面前——那只爪子酷似人手,有她半个人那么大,颜色青黑,尖利的指甲则呈现出乌色。 她取出腰间短刀,在疫鬼手指上割了一下,伤口处缓慢渗出了半透明的血液。 样本!从未接触过的新毒素的样本!骨架!从来没有收集过的新妖物的骨架! 林争渡的心脏因为震惊和欣喜而怦怦乱跳,脸颊晕红,捧着接了毒血的玻璃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激烈的情绪在她脑子里打转,她忍不住绕着妖物尸体走来走去,兴奋得微微冒汗。 薄薄的一层汗珠铺在她鼻尖,她走来走去,最后大步走到谢观棋面前——说实话,林争渡现在觉得谢观棋简直帅气得可怕! 爱上谢观棋实乃人之常情! “谢谢……谢谢你的——礼物。”因为兴奋过度,林争渡开口时磕巴了一下。 她的脸太红了,心跳也太快了,顾盼间眉眼生辉,好似她手上捧的不是致命毒血,而是一封写满少女羞涩的情书。 谢观棋知道林争渡肯定会喜欢这个礼物——但没想到她会那么喜欢。 院子里有点灯,林争渡又站在离谢观棋很近的地方,仰起脸和他对视,这让谢观棋把她嘴唇上已经花了的口脂看得格外清晰。 她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说完话后为了缓解紧张,又舔了舔自己嘴巴,有口红被吃了进去。 “谢观棋……谢观棋?” 林争渡说了好几句话,见谢观棋没有反应,疑惑的空出一只手去他眼前晃:“发什么呆呢?” 第22章 努力了 ◎你是不是有一个合欢宗的朋友?◎ 谢观棋眨了一下眼睛,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林争渡道:“我问你生日想要什么。剑谱?还是什么药丸之类的?我特别喜欢这个礼物,想要还礼,但是又想不出来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爱好。” 谢观棋:“我不需要别人写的剑谱……至于生日礼物,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谢观棋的生日在十月份——反正还早得很,林争渡便点头道:“可以啊。不过,你刚刚在想什么?我问了你两遍,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观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唇角:“在看你的嘴巴,你口红花了。” 林争渡瞪大眼睛,在震惊后退之余,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谢观棋拉开了一段距离之后,林争渡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扑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查看。 果然唇瓣上的口红有些斑驳,边缘还晕出了唇线。 林争渡掏出手帕擦拭自己嘴巴,同时抿着唇角竭力回想谢观棋的表情。在此之前谢观棋明显是在发呆。 他为什么发呆?是在盯着自己花了的口红发呆,还是单纯在想别的事情发呆,被自己叫回神后,不小心发现了自己花掉的口红? 林争渡纠结起来,手指绞着刚刚擦过口红的手帕,把它搅成皱巴巴的一团。最后林争渡将那团手帕握在掌心揉了揉,以投篮的姿势把它扔出去,再起身时已经满脸若无其事模样。 因为谢观棋很平静——所以林争渡绝不想在这种地方落於下风。虽然她暂时还没想清楚她和谢观棋之间有什么可较劲的,总之先装作理直气壮无事发生的样子—— 这样会让她心里没那么慌。 林争渡问了谢观棋给疫鬼尸体用的什么药,又装模作样的检查起尸体完整情况来。 虽然一开始只是想借此表达自己有事情可做,但是检查了一会之后,林争渡反而先把谢观棋给抛之脑后了。 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疫鬼尸体,外形看起来很像是长满白色长毛的巨大化人类。 林争渡问:“它死之前也是这样的肤色吗?” 谢观棋:“嗯,疫鬼肤色会随着修为的增进而变深,低修为的疫鬼皮肤则像雪一样洁白。” 林争渡戴上手套去摸疫鬼的皮肤,同时也找到了对方的致命伤——居然只有一处伤口,在疫鬼粗壮的脖颈中央;一道细长的贯穿伤,伤口附近的皮肤被烧成凝固坚硬的黑色。 一剑毙命,好强的剑! 谢观棋道:“除了疫鬼,山外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妖物,还有魔物。” 林争渡摆手:“算了吧,研究一下尸体我会很开心,但你要我去面对一只活着的妖或者魔——那还是有点太吓人了。” 谢观棋闻言便闭上了嘴巴,林争渡以为他已经被自己的摆烂打败。 想了想,林争渡还是摘下手套,对谢观棋补充道:“之前答应你要修炼的事情,我有好好做。我修为现在已经有进步了,不过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有用的,我感觉我现在距离二境中层都还远得很,年底升上三境估计会有点困难。” 她说完,眼眸往旁一瞥谢观棋的脸。 出乎意料,谢观棋并没有露出失望或者无奈的表情,他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看出来你修为进步了很多,你一定已经很努力了。” 说完,谢观棋对林争渡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做这个动作实在是有种莫名的喜感,林争渡忍不住笑了下,笑起来时嘴唇微抿,用手背蹭蹭自己脖颈,“也没有那么厉害……” 虽然说进步缓慢,眼看年底晋升三境无望,但林争渡也没有打算松懈修炼。毕竟已经答应了谢观棋,那么不管能不能升到三境,至少先努力到年底再说。 虽然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第二天早上被谢观棋敲窗户的声音吵醒时,林争渡还是不禁在心底质问自己: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努力?修仙又不能继承遗产!也不会有金手指因为她修炼努力就给她奖励喜欢的东西! 她艰难的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面无表情推开窗户;骤然从窗户外面直射进来的晨光逼得林争渡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后才看见站在窗户旁边的谢观棋。 对比还穿着睡裙的林争渡,谢观棋已经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甚至还抱着他那把心爱的本命剑。 林争渡:“……你不会是来叫我起床修炼的吧?” 谢观棋‘嗯’了一声,道:“我早课都已经结束了。” 林争渡趴到窗台上,两手捂住脸使劲揉来揉去,额前几缕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在她松开手后向着四面八方翘了起来。 林争渡叹气,顶着脸上被自己揉出来的红印,“我知道了,但至少让我吃一下早饭……你吃早饭了吗?” 谢观棋掏出荷叶包着的两块饭团,拆开荷叶时还冒着热气,“剑宗膳堂拿的,鸡肉香菇馅儿,你吃吗?” 林争渡:“吃。” 吃完早饭,林争渡被吵醒的气全消,换了衣服洗漱一番,出发去巡山了。 谢观棋对她要做的事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即使林争渡在巡山途中爬到松鼠窝边发了会呆,他也只是默不作声的坐在旁边——然后伸手掏了下松鼠的窝。 在已经初开灵智的松鼠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里,谢观棋掏走了一颗松果一颗橡子,把它们放进自己乾坤袋里。 松鼠反应过来,蓬松的尾巴毛炸开,跳到林争渡面前吱吱大叫,并用爪子指着谢观棋。 它不敢跳到谢观棋面前直接质问罪魁祸首,因为年轻剑修即使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也依旧强得让小动物本能害怕。 林争渡茫然:“你掏松鼠的窝干什么?” 谢观棋:“想看看它窝里藏了什么。” 林争渡被无语笑了:“……你是八岁吗?快还给它!” 谢观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林争渡态度坚定指了指松鼠的窝——那只肥得根本不需要储粮的松鼠在林争渡胳膊后面对他又跳脚又吱吱叫,仗势欺剑修。 谢观棋把松果和橡子放回松鼠窝里,两人继续巡山。等回到小院,林争渡在自己仓库里找了找,找出了长得差不多的松果和橡子,递给谢观棋。 年轻剑修的手掌宽大,可以同时放下两种风干的果实。 他将松果和橡子托高到自己眼前,从果实上面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道,和林争渡身上的味道一样。 林争渡找完东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问:“你不会打算一整天都呆在我这里吧?剑宗就没有什么日常任务……比如说巡山啦弟子对练啦之类的吗?” 谢观棋:“你收集的松果和橡子,比那只松鼠收集的好看。” “没有日常任务那种东西,亲传弟子不负责巡山和弟子对练。所以我打算留在这里一整天,看一下你是怎么修炼的。” 林争渡:“当然会比较好看啦!因为我收集这种东西一开始就是为了做手工,专门挑了形状完整漂亮的果子……而松鼠收集它们就只是为了过冬而已,作用不一样要求也会不一样。” “事先说好啊,”林争渡给他打预防针,“我之前也强调过了,我是不会为了我的修炼,就放弃我那些兴趣爱好的!” 如果谢观棋觉得修炼就应该抛弃一切的修炼——那么林争渡只能遗憾的告诉对方我们性格不合可能不适合做朋友。 但接下来一整天,谢观棋真的就只是跟着林争渡而已。至于林争渡做什么,他一直没有出言干涉。 剑修,狗都不谈 第25节 倒是林争渡要时不时出声阻止他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林争渡怀疑剑修是不是都有多动症。 * 谢观棋回到剑宗时,天边已经微微泛出了鱼肚白。 正好碰见师弟师妹们在上剑法早课——年长的几位因为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起来练剑,所以还算适应。年纪小的几位则打哈欠的打哈欠,打瞌睡的打瞌睡,东倒西歪得像一群霜打的小白菜。 其中一颗‘小白菜’看见谢观棋,立刻站正了身体,端起自己的剑像模像样挥了两下。 站在他对面的小师妹正在打哈欠,躲闪不及差点被他一剑挑到头发——明竹捂着自己戴了新珠花的猫耳发髻,怒而对师弟翻了个白眼:“发什么癫?挑坏了我的珠花,你赔啊!” 师弟装聋作哑,不回答明竹,继续练剑。 明竹见状,浑身一僵,眼角余光往后瞥了瞥:只见其他同门也个个把剑挥得虎虎生风,神情坚毅,几位师兄师姐还合力练起了剑阵。 就在剑阵五步开外的地方,一身黑衣,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折磨了谁刚回来的大师兄。 双方视线并没有对上,光是看见谢观棋的衣角,就吓得明竹打了个寒噤,迅速握紧剑假装努力的劈劈砍砍。 谢观棋脚步不停,单手持剑穿过剑阵,抬起剑鞘往其中一点;那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剑阵,被他这样一点,登时溃不成军,众人的剑七七八八弹飞出去,插了一地。 也没人敢去捡,只能暗暗心痛自己的本命剑,又唯唯诺诺看一眼谢观棋,齐声喊了句师兄好。 谢观棋颔首,叮嘱:“默契不足的时候不要一起练剑阵,破绽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很容易反噬自己。” 他虽然高,但毕竟只有十八岁,和一众二十三十四十的师弟师妹站在一起时,容貌仍旧显得过于年轻。但没有人反驳他,都老老实实回答记住了。 路过人群,谢观棋顺手把二师弟从里面薅了出来。 二师弟大惊:“师兄!我,我有好好练剑!我——我最近感觉我就要突破了!有望五境了啊我!!!” 谢观棋把他拽远了,松开手,目光一扫看出他底细:居然说的都是实话。 遂欣慰拍了拍二师弟的肩膀:“做得好,落霞。” 二师弟:“师兄,其实我叫何相逢,落霞是我的剑。” 谢观棋点头:“好,我会努力记住的。落霞,你是不是有一个合欢宗的朋友?” 何相逢叹气,放弃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我是认识几个合欢宗的弟子……怎么了?” 谢观棋:“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她们,你能不能帮我从中联络一下?” 何相逢摸不着头脑,不懂谢观棋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请教合欢宗的人。 但这毕竟是大师兄的要求,他还是拍着胸脯应下了。 交代完自己要说的事情后,谢观棋便离开练剑广场,直接去燕稠山主峰找师父对砍去了。 他跟林争渡说的是实话,亲传弟子不参与普通弟子的对练。他们一般直接跟自己的师父打。 而谢观棋之所以在同辈之中积威甚重,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每次和剑宗最强的云省长老对打结束后还能站着走出主殿,并像没事人一样走去食堂打五碗米饭。 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谢观棋是剑宗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当面对食堂厨子说他做的某些创意菜很难吃以后不要再创新了的人。 “今天的创意菜是——山药炖番茄酸菜!” 陆圆圆和青岚对着创意菜抱头痛哭,边哭边看向林争渡,结果发现林争渡已经吃上了。 青岚:“师姐,好吃吗?” 林争渡环顾左右,确定做菜的师叔不在附近,才叹气开口:“有点难吃。” 如果不是因为下午要去回春院坐诊,林争渡也不会来药宗食堂。因为药宗食堂和林争渡的住处隔得有点远,要转三处传送阵才能到,但是食堂离回春院很近;不过在林争渡那为数不多吃食堂的记忆里,以前药宗食堂也没有出过这么难吃的创意菜。 陆圆圆小声抱怨:“师叔以前不是只在剑宗食堂那边推新创意菜吗?为什么最近创意菜老出现在我们药宗食堂啊!” 青岚左右看了看,单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剑宗的一位师兄,当面说师叔没有创新菜品的天赋,还把他的锅铲给折断了,并给他脑袋套上麻袋打了一顿。” “不可能,”陆圆圆一点也不信青岚的话,“师叔是雷灵根的七境刀修,年轻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啊?” 青岚瘪嘴:“不一定啊,据说是燕稠山的……师兄。” 林争渡:“谁?” 青岚:“就之前在师姐小院里治病的那位师兄。” 陆圆圆仍旧不信:“我看那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中毒了还不是要求着师姐给治。” 两个人很快就燕稠山的师兄能否打得过食堂掌勺师叔这件事吵了起来。 在她们吵得越来越大声之前,林争渡甩甩手腕给两人脑门上一人弹了个脑瓜崩,两人同时捂住自己额头,眼泪汪汪——世界安静了。 林争渡叹气,一手一个摸摸她们额头:“行了,快吃饭吧,吃完赶紧去回春院,坐诊还得坐三个月呢。” 回春院是药宗用阵法开辟出来的一处接待地点,专门用来接诊从外界赶来药宗求医的修士。一般由各长老手底下的弟子轮流坐诊,三个月一轮,一轮就要好几年。 林争渡上一次去回春院坐诊,还是由两位师姐领着打杂,如今也轮到她领着师弟师妹去了。 下午没什么病人,林争渡就教那两个人认穴位,用稻草人来练扎针。 晚饭食堂又端创意菜出来,吃得陆圆圆和青岚都面有菜色。 吃完晚饭,林争渡先把她们两个送到传送阵,再自己折回了食堂。现在还不是食堂的关门时间,仍旧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在吃饭——就是大家都吃得有点神色恍惚。 林争渡在食堂等了一会,等到其他弟子都走完,食堂要准备关门,掌勺师叔也收拾好东西从后厨走出来了;她走到拎着厨具,背着两米大刀准备下工的掌勺师叔面前,伸出胳膊拦住对方。 掌勺师叔疑惑的打量她:“你是谁?” 林争渡道:“师叔,我是菡萏馆的弟子。” 掌勺师叔:“噢——佩兰仙子的徒弟啊。找我有事?” 背着两米大刀的男人个子比刀还高,光是站在那里不散发出修为自带的威压,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林争渡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诚恳的问:“师叔,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做的创意菜很好吃?” 掌勺师叔一愣,旋即大为惊喜,搓着手满脸红光:“哎,这,这个还真没有——咋?闺女你爱吃啊?爱吃的话师叔明天……” 林争渡平静打断了他:“既然没有人说好吃,那师叔为什么还要一直煮呢?” “师叔,你没有做菜的天赋,能不能把食堂还给真正会做饭的厨子。” 作者有话说:等小谢和争渡在一起后 掌勺师叔: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丘之貉!伤人的话都讲得一模一样[爆哭][爆哭][爆哭] 第23章 好师妹 ◎一种不祥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新荔啊新荔——你管不管你的徒弟?她说俺做饭难吃呜呜呜——” 粗放的痛哭声盘绕在菡萏馆主屋上空,还未来得及飘出去就被屋外的阵法阻拦。 人高马大的掌勺长老正抱着佩兰仙子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个头实在高大,就算坐在地上也像座伏倒的山,又重得很,在不动用术法的前提下,佩兰仙子也没办法把腿从他怀里抽走。 她被掌勺长老哭得头痛,连手臂间的披帛都不飘了,只向旁边站立的林争渡投去一个眼神。 林争渡:“确实难吃。” 掌勺长老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佩兰仙子被他哭得心烦,使劲儿把腿往外抽了抽:“这点小事,有什么可哭的?你把创意菜放到剑宗食堂去不就好了?” 掌勺长老委屈道:“剑宗那边有个爱吃食堂的煞神,一觉得饭菜不好吃就要逼厨子重新做……我一个中午开锅了十二次!每次做完他吃一口就马上给我倒掉!” 佩兰仙子:“……那不正说明你做的饭确实难吃吗!!!” 掌勺长老振振有词:“那是因为我还在探索食材和食材之间的碰撞!等我探索完了,就能做出药材和食材完美融合的绝佳美味!下一届九州食神大赛的桂冠,必然非我莫属!” 这个世界不像林争渡以前看过的小说一样,有明确分出来的仙界人间魔域等——普通人住的地方是人间,修士住的地方也是人间,九州大地地大物博,灵力旺盛,人族虽然因为数量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占据上风,但和其他不食人的种族大体上相处还算和谐,不会爆发什么种族大战。 修士也并不全都只追求战斗实力,九州之中时常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比赛,掌勺长老所说的‘食神大赛’就是其中之一。 林争渡道:“食神大赛追求的是美味创新,不是难吃的创新。师叔,你拿不到桂冠的,死心吧,死心之后记得把原先的厨子找回来。” 药宗和剑宗的食堂共用一个厨子班底,在这位掌勺长老突发奇想要来研究药膳之前,食堂里的厨子还是正常普通的几位食修和对做饭感兴趣的兼职弟子。 掌勺长老作为长辈,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对一个晚辈生气动手。 更何况这个晚辈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他又打不过人家的师父。 但他另有妙招,躺在地上死缠烂打痛哭打滚——料想这位只有二境修为的晚辈,也没办法像燕稠山那个煞神一样拿剑逼着他反复做菜。 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可人的晚辈意志坚定的可怕。 连佩兰仙子都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进入神游状态了;如果不是因为林争渡一直不松口,佩兰仙子都想说行行行你去做你的创意菜吧——但她是师父,又是个非常不讲道理护短爱徒弟的师父。 所以心爱的小宝不松口,佩兰仙子也只好捂住耳朵忍耐掌勺长老的满地撒泼并不闻不问。 最后终于是掌勺长老哭累了,发觉林争渡仍旧不为所动,坚持只能换厨子,不换就不放他离开菡萏馆。 掌勺长老只好悻悻的答应。 林争渡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张写好的保证书,道:“还请师叔签下这份保证书,并留下灵力印记,师父你来当证人。” 掌勺长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居然不相信我说出去的话?!” 林争渡微笑不语,只是仍旧保持着将保证书递给掌勺长老的姿势。掌勺长老只好悻悻接过,很不高兴的在上面签名,留灵力印记——佩兰仙子作为见证人,也在上面留了灵力印记。 把掌勺长老送走,佩兰仙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林争渡慢条斯理将那张保证书卷起来收好。 那双洁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嵌了碧色宝石的戒指。佩兰仙子很确信那枚戒指并不来源于菡萏馆的仓库。 她眯了眯眼睛,倏忽开口询问:“你手上的储物戒指……” 林争渡卷保证书的动作,微不可闻的一停。短暂的停顿只有半秒,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林争渡开口时心虚了一瞬,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个朋友外出游历,给我带的礼物。” 佩兰长老手臂间柔软的披帛像水草一样飘起来摇曳,带着微笑的声音里略有些意味深长:“这样啊——” 佩兰长老没有继续追问,但是脑子却以极快的速度转了起来。 储物戒指品阶不低,至少是一名六阶以上的铸造师。争渡没有离开过宗门,所以范围可以缩小到北山范围之内,有资格出门游历的剑宗或者药宗弟子。 喜欢镶嵌昂贵矿石的审美……哦,是云省那个徒弟送的。 佩兰长老瞬间恍然大悟,破案时长不超过半柱香时间。 下午依旧在回春院坐诊。林争渡打发师弟师妹们去看医书,整理草药柜子,自己坐在诊案后面练字。 手上依照惯性在写字,但她的思绪却并不在字上,而是像水母似的漫无目的到底漂游。 剑修,狗都不谈 第26节 一张纸上很快布满了墨字,林争渡垂眼瞥见纸张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便干脆将纸张反过来,也不练字,笔尖重新蘸了点墨水,提笔画出一只圆头圆脑的传信灵鸟。 她画画很会抓神态,寥寥几笔,小鸟被画得活灵活现。 笔尖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在纸张上画出一个抱剑的,长卷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年。少年的脸部没有画上五官——林争渡犹豫的握着笔,指节将那支毛笔搓得滚来滚去。 那天谢观棋自动跟随了她一天,半夜回去之后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跟随的那一天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两人已经……只是两天没见而已。 林争渡眉心一皱,笔尖胡乱涂抹掉纸面上少年剑客的形象。 只是涂掉之后,林争渡立刻又后悔起来:好歹也是自己费心画的,而且又没有画脸,谁说这画上的人就是谢观棋了? 天底下年轻又穿黑衣的剑修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谢观棋一个。 把画涂掉,倒显得自己心虚。自己干嘛要心虚?这都要怪谢观棋——明明剑宗离药宗这么近,他就不能像上班一样每天来药宗打个卡吗? 林争渡正转着毛笔胡思乱想,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看见两个剑宗弟子掀开门口竹帘进来。 是两个年纪挺小的女弟子,看着都有些稚气未脱的模样,其中一人抱着自己胳膊,眼圈红红的。 青岚从药柜后面跑出来:“你怎么了?” 陪同来的女孩紧张道:“她跟紫竹林的师兄切磋,被对方剑气划伤了手筋——你们快帮她看看,这会不会影响练剑啊?” 林争渡走过去,捉着女弟子胳膊轻轻一拉;女弟子倒是没喊痛,只是眼泪汪汪的望着林争渡:“大夫,我还有救吗?” 林争渡:“骨头没事,把护腕解开看看。” 青岚连忙上手,将女弟子的护腕解开,衣袖卷起:只见洁白柔腻的手腕到小臂上,一道细长又深邃的斜长剑伤盘桓。 伤口创面不大,却极深,里面的经脉当真被划开了一根,血淌得简直快把女弟子小臂都染红。顶着这样的伤势,对方居然还能一边哭一边靠自己的双腿走到药宗来——身体素质可以说非常强大了。 林争渡:“是用药物为主,法术为辅的治,还是纯法术的治?你这个伤,纯法术治 的话至少要五境医修来才行,五境医修诊金五千灵石起步上不封顶哈,你是剑宗弟子,可以赊账,分期付款,最多能分二十四期,每期利息六分。” 女弟子光听见‘五千灵石’,还‘上不封顶’,立刻问:“药物为主的话怎么算?” 林争渡看了眼对方头发上的珠花,剑柄上的穗子,道:“药费人工费加起来,估摸着两百灵石吧。剑宗弟子打八折,还能更便宜些。” 女弟子:“开药治开药治!” 林争渡毫不意外,说了几味药和药丸的名字,让陆圆圆去拿,又让青岚去拿针线过来。 她自己则捧着女弟子小臂,掌心运起水属灵力,缓慢驱散对方伤口里那横冲直撞的剑气。 剑气被从伤口里剥出来时会很疼,青岚和陆圆圆捧着林争渡要的东西过来时,就看见那个女弟子正把脸埋在自家师姐胸口哇哇大哭。 同行的女孩忙着担心朋友,只顾着盯她的胳膊,也没有要把她扒拉出来的意思。 最后上药,缝合,剪断缝合线后,林争渡花了几秒钟欣赏自己完美无瑕的缝合技术——最后用掺和了特殊药物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林争渡叮嘱:“伤口不要碰水,药拿回去一天两次,早晚饭后吃,每日午后来这里清一次剑气,三天后就能把伤口里的剑气清完,三天内不要练剑,自己去和长老请个假。” “诊金去隔壁付,付完记得在单子上签名。” 同行的女孩愤愤道:“紫竹林那群人太过分了!同门过招,哪里有这样下狠手的?明竹,你回去一定要告诉谢师兄,让他找个机会教训下紫竹林那群人!” 林争渡正抽了一张干净的新纸写药方,听见‘谢师兄’三个字,抬眼瞥了瞥自己的病人。 林争渡:“你是谢观棋的师妹?” 明竹点头。 林争渡低下头,继续写药方:“我每日酉时初下工,你在这个时间点留半个时辰给我,我去剑宗给你清剑气。” 明竹一愣,受宠若惊:“可,可以吗?上门,上门是不是要额外收费啊?” 林争渡:“不额外收费,我跟你师兄——交情不错,你是他师妹,我照拂一二是应当的。” 送走了那两位剑宗的弟子,陆圆圆皱着眉嘀咕:“师姐什么时候跟燕稠山的人有交情了?” 他是小孩子心性,因为自己不喜欢燕稠山的剑修,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师姐和燕稠山的人玩儿。 青岚倒是接受度极高,耸耸肩道:“她们有交情很正常啊!谢师兄之前中毒,是师姐照顾的嘛。嗳对了,你说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怎么那么正常啊?居然没有推出特色菜。” 青岚摸着自己下巴,回味了一下,感慨:“食修做的饭菜真好吃。” 陆圆圆:“听说是师叔突然自己想通了,不去追逐食神之梦了。” 第二日傍晚。 云霞赤红,金光澄澈,被阵法托举的灵舟安然行驶其中,破开晚霞,直抵剑宗渡口。 林争渡出发之前,特意吃了新研制的晕船药——改良版本的晕船药果然有效得很,林争渡虽然还是落地开吐,但感觉不像上一次那么难受了。 用绷带吊着胳膊的明竹早早等候在灵船渡口,见林争渡吐得脸色苍白,吓了一跳:“林大夫!你没事吧?你,你这个,是不是得吃点药啥的啊?” 林争渡用手帕擦了擦嘴,摆手道:“没事,习惯就好。” 明竹引路,带林争渡从剑宗大道进入了燕稠山。 不同于遍布传送法阵的药宗,剑宗的每一块地都是实打实的距离,一点都找不到阵法的痕迹。林争渡走得气喘吁吁,反倒是明竹这个病患,又走路又爬崎岖山路,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有余地关心林争渡。 明竹:“林大夫你没事吧?要不然我们歇会再走?” 林争渡摇头,咬牙跟上对方,硬生生走到了燕稠山的弟子宿舍,到目的地时只感觉自己小腿都要麻了。 燕稠山弟子数量不多,男女分住,单人单屋。 林争渡跟着明竹到了她住处,只看见几个女弟子在院里聊天。她们一见明竹带着林争渡回来,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话,内容也都是一些关心明竹伤势的话。 其中一个女弟子满脸幸灾乐祸道:“你看着吧,紫竹林的人要倒霉了——刚刚二师兄来问我们经过,问完就去大师兄住处了。” 林争渡专注的在给明竹伤口清理剑气,听见‘大师兄’三个字时也只是小幅度抬了下眼睫,但很快便又继续专心干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晚课钟声响了,其他女孩子们纷纷离开。 明竹焉焉的趴在桌子上,看林争渡给自己缝合伤口:林大夫的手白皙修长,骨节明显,曲起指节做事情时很有美感——无名指上有一枚绿宝石戒指。 因为林大夫的皮肤很白,所以和那枚黑底绿宝石的戒指形成了强烈的颜色对比,对比使得戒指更加明显,也使林大夫手指上的皮肤看起来更白。 明竹发了会呆,还在晃神,就听见林大夫柔柔和和的一声:“好了。” 她的小臂已经被重新包扎好,系绳结尾利落干脆。 林争渡将自己的针线收起,整理东西时她垂着眼睫,用随意的口吻问:“你们平时练剑累吗?” 是拉家常的架势,明竹没有多想,老实回答:“可累,课超多,师兄师姐们管得也很严格。” 林争渡:“没有休息日呀?” 明竹道:“休息日还是有的,每月有六日休息,可以下山玩,不出北山范围就行——林大夫,药宗休息日多吗?” 林争渡微笑:“药宗没有固定休息日,不同的长老对弟子安排也有所不同。我们菡萏馆是除了术法课必须一月上满十五天外,其他时间都算休息日的。” 明竹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为羡慕:“真好!这么多休息日!” 林争渡:“也有管得严格的长老,据说风月湖的弟子一月只有三天假。” 明竹打了个寒战:“一个月就三天假啊?那人岂不是累死了!” 林争渡笑眯眯答:“不会呀,药宗最不缺医修了,累死了可以再治活嘛~” 明竹不是医修,大为震撼,一时间就连看林大夫秀丽可亲的笑脸,都觉得可怕了起来。 这时候针线也收拾完了,林争渡把皮革一裹,图穷匕见道:“我本来有事情要问谢观棋,但最近都没见到他,他是也在忙练剑吗?” “噢,你说大师兄啊?”明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想到自己付账时林大夫还帮自己抹了个零头,遂毫不犹豫出卖了师兄,“他是亲传弟子,不和我们一起练剑的。” “但最近他也没忙着练剑,在找二师兄给他介绍合欢宗的姐姐呢——” 林争渡:“……合欢宗的弟子?” 明竹撇撇嘴,“对啊,昨天我还看见二师兄带着他认识的合欢宗姐姐去大师兄住处了。” 当着外人的面,明竹就没说师兄们的坏话,但心里却狠狠吐槽:男修士为什么总是对合欢宗女修有各种奇怪的幻想?明明很多前车之鉴都被合欢宗的弟子们玩得半死不活,但总还有人前仆后继。 二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被合欢宗的姐姐玩得像狗一样,还带坏大师兄——搞得大师兄练剑狂魔的形象都在她心中破裂了! 明竹正在心里走神,却听见一声轻笑。 她抬起头,看见林大夫眼眸弯弯,笑容温柔——林争渡问:“你是说,谢观棋没有练剑,没有出门,没去别的地方,但是拜托他同门给他牵桥搭线,见了位合欢宗的女修,是吗?” 林大夫明明笑容温柔,声音也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明竹却感觉自己后背酥酥麻麻的,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一种不祥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明竹急速转动脑瓜,竭力为师兄们找补:“也,也不一定是那种见面,哈哈,我觉得,也有可能,可能是二师兄带朋友去拜访大师兄……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造谣同龄师妹是小孩骗走林大夫的糖一颗没给师妹还抄师妹笔记 师妹:随口一句话给师兄好感度干到负数险些无妻徒刑 二师兄:只是路过但一直在被误伤不过真的给合欢宗姐姐当狗甚至为爱做三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个师门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ps:新荔是佩兰仙子的名字,佩兰仙子是尊称。 第24章 讨厌鬼 ◎师兄,你为什么也来啊?◎ 晴夜,月明,星辰浩瀚如海面倒悬,照着药山林海寂静。 几星萤火在小院里飘飘荡荡,不时落在茂盛的薄荷丛中。阵法维持着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石灯,即使被主人遗忘,它们也在固定的时间里自己燃起火焰来,灯影摇曳,照得院子里高矮不一的植物也都影影绰绰的。 林争渡才洗了头,坐在桌案边,手指一绕将头发上多余的水分剥离,半干不湿的发丝披散,长度一直垂到她膝盖上。 最近都没有心思试药制药,就干脆抱出之前没临摹完的字帖继续临摹。只是林争渡心神不属,想东想西,写出来的字也徒有其型,并无风骨。 写了一页,心也没静下来,反而更烦了,总想起明竹跟她说的话。 林争渡知道,谢观棋是个心志坚定,脑回路一根筋的剑修。他不会做出那些下三滥意淫小说里的行为——更何况人合欢宗也是名门正派,并不会穿着几根布条满脑子只有勾引人的事情。 她接诊过几个合欢宗弟子,也和普通宗门弟子差不多:上课,修炼,外出游历,认识很多人,可能碰见喜欢的人,然后结为道侣。也可能没碰见喜欢的人,只结识很多朋友。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大概真的就是明竹假设的那样;与合欢宗弟子交好的同门带朋友来玩,顺带介绍给师兄认识。 又或者谢观棋遇到了什么事情,想要请教合欢宗的弟子,于是请相熟的同门帮忙。 理智上知道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是心里却总是不得劲。一想到自己神思不属东想西想,但谢观棋却能若无其事的去认识新朋友——他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金灿灿的传信灵鸟扑腾着翅膀,落到桌案上,爪子踩花了林争渡刚写出来的一个字。 林争渡盯着鸟,鸟继续拍翅膀,叽叽喳喳的叫——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鸟笼里已经食水全无。 剑修,狗都不谈 第27节 她今天回来之后只浇了花,却忘记了喂鸟。 但林争渡并不觉得愧疚,用笔杆戳了戳灵鸟肥软的胸脯:“这都要怪你的前主人!哼!” 灵鸟被戳得身子歪了歪,继续张着嘴巴对林争渡叽叽喳喳的叫。林争渡起身拿了肉干,走到回廊下给灵鸟添食添水。 灵鸟并不能理解自己主人内心那份春雪一样易消又潮湿的愁绪,只闻见了肉干的香气,扑着翅膀飞进鸟笼里开始大吃大喝。 林争渡靠着柱子,愤愤戳了下灵鸟翘起的尾羽:“吃吃吃,就知道吃!” “什么好朋友——你也给别的朋友送戒指吗?这么喜欢打铁,怎么不去当雷神啊?” 愤愤的骂了鸟几句,林争渡又觉得好没意思;反正他都不给自己写信,说不定都是自作多情,送疫鬼尸体也不能说明什么,朋友之间专门选喜欢的礼物送而已。 更何况谢观棋本来就是去雪国杀疫鬼的,说不定是顺手…… 林争渡走回屋里,把自己刚练了字的纸张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出去:“烦死了!讨厌死了!” “王师兄会不会被打死啊?” 看着论剑台上,再次被谢观棋一个弹额头崩飞出去的青年,底下弟子不禁小声交流起来。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音,像是风拂过树林,叶子碰撞所发出来的一样。 王雪时意图爬起来,去捡自己的剑,但是人刚撑着爬起来一点,耳边便嗡鸣阵阵,噗通一声又摔倒下去了。 而谢观棋——他连剑都没有拿起来,甚至右手还背在身后,从头到尾都只是用的左手同对方周旋而已。 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笼到王雪时身上,王雪时惊慌的往后滚了滚。 剑宗弟子切磋,只要一方认输另外一方就必须停手;但谢观棋一上场就先用禁言咒封住了他的嘴,又以灵力封锁了论剑台,让王雪时只能拔剑和他打。 然而打又打不过,不是一般的打不过,是根本看不见希望的打不过。谢观棋甚至都不用剑,只弹他脑瓜崩,就已经弹得王雪时此刻眼前阵阵发黑,甚至怀疑自己头骨是否碎了。 倏忽他感觉嘴巴一松——谢观棋解除了禁言咒,连带着论剑台四周的禁制也消失。 王雪时用力一抹嘴巴,恨恨瞪向谢观棋:“你等着!在论剑台上用禁言咒,我这就去告诉戒律长老!” 谢观棋颔首:“嗯,我等着。” 王雪时:“……” 这家伙既不生气,也不得意,回答得如此正常,反倒教他有种拳头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时台下的紫竹林弟子察觉到禁制消失,连忙冲上来七手八脚的扶起王雪时,有弟子帮忙捡起来了王雪时的本命剑,捧给他——但王雪时现在手软腿软,暂时没力气拿,继而又狠狠剐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平静道:“等戒律长老罚完,我会继续来找你练剑。” 王雪时大惊:“你威胁我?!” 谢观棋:“同门练剑而已,自身剑术不足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不要老觉得是别人要害你。” 谢观棋说完这句话,紫竹林的一众弟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因为这正是前几日,王雪时切磋时划破燕稠山女弟子小臂后,所说的话。 剑宗同辈切磋讲究喂招为主,点到为止,偶尔受点轻伤也不算犯规——只是王雪时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不仅年纪和修为都高明竹许多,灵根属性还恰好与明竹相克,在切磋时下死手奔着人家手腕出剑,实属小人行径。 紫竹林的弟子不会说师兄坏话,但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敢嚷嚷,连忙架起王雪时灰溜溜的跑了。 谢观棋把论剑台让给师弟师妹们,自己穿过人群回燕稠山去。平时他是不来论剑台和同辈切磋的,因为以他的修为,和同辈切磋纯属欺负人。 谢观棋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何相逢幸灾乐祸追上来:“还得是师兄你最会治这种人——王雪时应该不敢去找戒律长老告状了吧?” 谢观棋:“告了再揍就是。” 何相逢道:“他活该!大人的恩怨就应该找大人解决,真有本事怎么不找你呲牙?光欺负我们师门里十八岁的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谢观棋皱眉:“十八岁算什么小孩?” 何相逢刚想说十八岁就是小孩,紧接着又想起谢观棋也才十八岁。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谢观棋变得格外在意年纪。明明以前被叫‘小棋’都会应声的,结果前两天师父叫他小棋,他跟聋子一样不说话,直到师父改口喊谢观棋,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别叫我小棋,我不小了,让其他弟子听见,会损坏我的形象。” 一个称呼而已,也不知道到底会损坏他什么形象。 两人正沿着燕稠山山路往上走,迎面碰上明竹吊着胳膊走下来——何相逢站住脚,招呼她:“不是给你批假,让你在家里休息了吗?” 明竹回答:“我去药宗那边找林大夫,让她给我的伤口清理剑气。” 谢观棋本来准备直接走人,却在听见‘林大夫’三个字后,两脚站定,微微侧脸看向明竹。 何相逢:“不是说大夫会过来给你清剑气吗?灵舟上人多,别再挤着你胳膊。” 明竹道:“林大夫晕船,她上次坐灵舟过来,吐得脸都白了,好可怜的。所以我决定自己提前过去。” 谢观棋:“是林争渡大夫吗?” 他突然出声,吓得明竹一激灵,抬头看他时有些心虚:“是,是啊。” 谢观棋:“林大夫晕船?” 明竹喏喏点头。 谢观棋:“晕得很严重?” 明竹继续小鸡啄米式点头。 谢观棋道:“我跟你一块去药宗。” 明竹的点头紧急刹车,磕磕绊绊忙找借口:“不不不不用了!我,我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而且去药宗的路我很熟——” 谢观棋:“我找林大夫有事,送你只是顺路。” 一听大师兄不是专门来折磨自己的,明竹立刻放下心来,跟着谢观棋一起去渡口搭乘灵舟。 何相逢摸摸自己下巴,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抬腿跟上二人。 明竹不明所以:“师兄,你为什么也来啊?” 何相逢:“我去药宗拿点药,等你伤口清完剑气了,再送你回来。大师兄不是找林大夫有事吗?他估计是不能顺路送你回来了。” 灵舟乘风破浪,靠了药宗码头,三人下船后找到前往回春院的传送阵法。 谢观棋还是第一次来药宗的回春院,进门就看见了院子里晒着的各色草药,以及一个正在整理草药的少年——少年身上有很淡的妖气,容貌冷艳秀丽,一头乌黑的长卷发披散,发间编有彩绳络子和彩珠,不注意看很容易将其认作女孩子。 他伸手拦住三人,秀气的眉皱起:“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明竹推开两位山一样挡在自己前面的师兄,露出脸来,“我我我——我是病号,来找林大夫清剑气的。他们是我师兄。” 少年眯了眯眼睛,眼眶里面那双翠色竖瞳仍旧带着警惕。他走在前面带路,道:“我记得你,跟我来吧。” 谢观棋落在后面,眼神盯着少年那头乌黑的长卷发看了好一会。 他用火灵卷出来的头发会有些沙,不大自然,但少年的头发显然是纯天然的,既保持卷曲同时又如同绸缎一样顺滑。 穿过庭院,露出门帘卷起的大堂。大堂对门摆着一张诊案,几个年纪不大的药宗弟子围在诊案边,看师姐给一个年轻剑修缝合肩膀上的伤口——年轻剑修上衣脱至腰部,脸和脖颈红得能煎鸡蛋。 肩膀上是针线穿皮肉而过,呼吸间却都是大夫身上幽幽的香气。 少年嘴角撇了撇,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两男剑修很让人看不顺眼,这个故作清纯,但师姐一让脱衣服就脱得极快的外来散修也教人不爽。 师姐明明说的是脱出肩膀来就可以了,就他手快,一下子就把上衣脱完了——不要脸! “师姐!燕稠山那个手腕经脉受损,要清理剑气的病人来了!”少年故意大声说话,同时恶狠狠瞪了没穿上衣的剑修一眼。 林争渡收尾打结,让旁观的师妹上手剪断,包扎上药,自己则走到一边洗手,手上的血迹迅速将盆里的清水也染红。 少年小跑过去,在林争渡耳边嘀嘀咕咕:“师姐,我觉得这个剑修不怀好意,他昨天就来了,说什么腿骨折了……哼!好歹是个修士呢,哪里会那么容易骨折!” “我看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争渡笑了笑:“不错啊,都会用这么长的成语了,看来最近有认真上课。” 被夸了一句,陆圆圆得意得想翘尾巴,但是忍住了,只是抬起下巴故作成熟的微笑。 林争渡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头发揉乱,他连忙跳开,抱怨:“师姐!你手上都是血腥味!” 林争渡走到另外一张空着的诊案边,向明竹招手。 拆开绷带后林争渡观察了一下伤口,笑眯眯道:“恢复得很好,今天最后清理一遍,以后就不用来了——药有按时吃吗?伤口平时会不会痛?” 明竹一一回答了,林争渡便低头专心的用灵力为她清理剑气。 水属性的灵力包容且柔和,加上最后一次清理,残余的剑气不多,所以不怎么痛,让明竹有余力分神欣赏林大夫的手。 明竹忍不住赞叹:“林大夫,你的手好好看哦~” 谢观棋:“嗯。” 明竹:“???”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为什么大师兄在说话?他为什么要‘嗯’?他在‘嗯’什么?林大夫手好看他有什么好‘嗯’的?! 她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根本管理不了,惊疑不定悄悄瞥向旁边坐着的谢观棋——结果发现大师兄的目光居然真的落在林大夫手上! 什么情况?! 林争渡松开明竹的小臂,抬头对她微笑:“好了,剑气已经清理完了。你去隔壁把余下的款项结完,就可以走了。” 明竹收回手臂,目光小心谨慎的在林争渡和谢观棋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她都能听见大师兄刚才发出的那声单音节,林大夫肯定也听到了。但是现在林大夫却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完全不打算搭理大师兄的样子。 何相逢一弯腰,两手抄着明竹腋下把她拎起来:“好嘞!我这就带她去结账——嗳那边那位药宗的妹妹,能不能帮我抓点药?我要清热下火的,对,最近夏天到了嘛!” 明竹被何相逢拖走了,诊案边顿时只剩下谢观棋和林争渡。 林争渡低头一根一根整理自己的针,把它们戳回皮革上。 那个肩膀有伤的剑修蹭了过来,“林大夫,你刚刚给我缝伤口用的什么线啊?” 林争渡:“缝合线。” 肩膀有伤的剑修:“噢噢,那这个药又是什么药啊?” 林争渡:“消炎药。” 肩膀有伤的剑修:“噢噢,那这个药主要是有哪些草药组成的啊?我这个伤真的不用来第二次吗?我现在穿着衣服感觉肩膀上的伤口闷闷的,是不是把上衣脱掉比较好啊?大夫……” 谢观棋眉头一皱,打断他:“看病就看病,不要纠缠大夫。” 那剑修也早看这小白脸不顺眼了,看谢观棋衣着,也不是北山剑宗的弟子。既然不是北山剑宗的弟子,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28节 剑修挑衅道:“你谁——” 不过弹指数下的功夫,剑修便知道谢观棋是谁了。 他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跑去隔壁房间结账,不敢再借看病之故纠缠,一溜烟的跑走了。 陆圆圆看着对方仓皇逃跑的背影,再看看连剑都没有动用的谢观棋,倒是对谢观棋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好脸色:“你倒像是个好人……噫!” 他一句夸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对方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颇不友善。陆圆圆被盯得打了个寒战,觉得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赶紧跑走了。 谢观棋走回屋内,太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处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放大拉长,直拖至诊案上。 林争渡坐在诊案后面,正低头在修一支精巧的发钗——她今天把头发绑了个高马尾,衣裳是很淡的粉色,粉得几近于白,肩膀到胸口的位置绣满了丁香紫的蝴蝶兰花。 衣服是佩兰仙子做的,蝴蝶兰花也是佩兰仙子绣的,用了最好的丝线,绣出来流光溢彩,淡紫的珠光因为反射而盈在林争渡洁白脖颈上。 她右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没有戒指。 第25章 双修 ◎你今天对我很坏。◎ 发钗修好了,林争渡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她招手叫师妹过来,把修好的发钗别到师妹的花苞头上。 师妹举着一面镜子左照右照,看似在欣赏发钗,实则在通过镜面窥探诊案另外一边站着的黑衣剑修。 师妹小声问林争渡:“师姐,那是你朋友吗?” 林争渡:“嗯,剑宗认识的朋友。” 师妹:“他是不是找你有事啊?” 林争渡手还搭在师妹肩膀上,眼眸微微睨向旁边——谢观棋抱剑站在一旁,眼皮半合,太阳光照得他皮肤很白,又将他下眼睑的睫毛阴影拉长。 颜色一单调起来,就显得他那张脸越发出挑。只可惜本人气质过于锋利,纵然美貌也让人觉得扎手。 他低垂的视线在看林争渡,两人短暂的目光接触,谢观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起来,怀里抱着的剑往下滑落了半寸也没察觉。 但是林争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在等他师妹吧。” 师妹顶着修好的发钗,跟林争渡道谢之后就跑去晒药材了。林争渡则坐回诊案后面,掏出一本画册来。 她最近觉得练字根本无法静心,于是决定改成画画。 谢观棋往前走了两步,在诊案旁边坐下来了。 林争渡转着毛笔,也没下笔,抬头向他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脸:“你病了?”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道:“既然没病,就不要坐在这里,妨碍大夫看诊。” 谢观棋:“我没有在等海角和落霞,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林争渡:“说吧,找我什么事?” 虽然林争渡脸上仍旧挂着笑,但谢观棋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林大夫今天,对他有点淡淡的。 虽然也对他笑了,也回答了他的话,也没有刻意回避他。这种反应超出了谢观棋的社交能力范围,让他摸不着头脑,又莫名的焦虑,坐在诊案边,有种如坐针毡的微妙不适。 半晌,谢观棋憋出一句:“你今天怎么没有戴戒指?” 林争渡回答:“我有乾坤袋。” 谢观棋:“那个储物戒指……比乾坤袋好用。” 林争渡反问:“是吗?” 谢观棋正要点头回答是,林争渡却又快他一步的自问自答:“不过,我爱用哪个就用哪个。” 说完,她习惯性的将毛笔尖含进唇缝间润了润,然后下笔——不知道为什么,毛笔没有出墨。 林争渡皱眉,把毛笔拿起来查看,又尝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力;不过没有效果,毛笔仍旧不出墨。 谢观棋把怀里的剑放到一边,向林争渡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给我吧,我会修。” 林争渡瞥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将毛笔给他,抬手将毛笔掷了出去。 被掷出一小段距离的毛笔,‘啷当’一声落进竹雕的笔筒里,和笔筒里另外几支已经用秃毛了的毛笔撞了撞。 林争渡道:“不必麻烦你,一支毛笔而已——圆圆!你毛笔借我一下。” 陆圆圆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把自己的毛笔掏给林争渡。林争渡伸手去拿,第一下居然没能拿动,她看着陆圆圆仍旧死死抓着毛笔没松开的手,向他一挑眉。 陆圆圆:“师姐,你用完会还我的吧?” 林争渡感觉到谢观棋的目光落了过来,顿时脸上有些发热,没好气道:“当然会还!” 陆圆圆:“但是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 林争渡用力把毛笔从他手上抢过来,恨恨的用笔头戳他额头:“去背穴位图!哪来这么多废话!” 陆圆圆被戳得脑袋晃了晃,捂着额头跑了,一头又顺滑又自然卷的长发从谢观棋眼前飘过去。 他跑远了,谢观棋偏过头去看他背影,看了一会之后才回过头来看林争渡——林争渡不大高兴的鼓着脸颊,眉头微皱,往画纸上画了一个猪头。 气死了!气死了!简直是诸事不顺!破毛笔!早不坏!晚不坏!谢观棋在的时候坏! 林争渡越想越生气,画完猪头画狗头,最后又画了一个手拿机关枪扫射猪头的清宫妃子。她画画的时候,谢观棋就在旁边坐着——林争渡皱眉,谢观棋眉心也拧起来,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争渡没好气的把毛笔搁下,“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到底什么事情?难道就是专门来问我戴没戴戒指的吗?” 至此,谢观棋终于确定了:林大夫在生气。 虽然原因未明。 不过谢观棋觉得不是自己的原因,他这两天都没有见到林大夫,可能是刚才那个师弟惹她生气的。 谢观棋往外看了看,见不远处的药柜附近还围着几个药宗弟子。虽然她们假装在整理药材,但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谢观棋道:“我们 出去说?” 林争渡站起来,先叮嘱几个师妹看好位子,然后才跨出门槛去。谢观棋拿起自己的剑,亦步亦趋跟在林争渡身后。 外面太阳明亮亮,照得屋脊都在闪光。院子里盈满一股草药半干不干的气味,挂起来的草药影子倒在朱红墙壁上。 林争渡同谢观棋一前一后的穿过院子,两人的影子也倒在墙壁上,轻快的平滑过去。 走出了回春院后门,那里野生有许多灌木,玫瑰,刺梨等——夏季正当季节,浓绿阴影里开着一丛又一丛野玫瑰,香气浓烈。 林争渡双臂环抱自己胳膊,停步后回头望着谢观棋:“在这里可以说了吧。” 谢观棋道:“我之前观察了一整天你的修炼方式,发现你修行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修炼时间或者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你聚灵太慢了。” ‘聚灵太慢’属于比较官方的说法,直接点来说就是修行的天赋有点不太行。 这点林争渡当然知道,她又不是从今年才开始修行的。只是没想到谢观棋消失了几天,突然出现就为了说这个。 她不高兴的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噢,我天生聚灵就是这么慢,比不得你,天才剑修嘛,聚灵超快的。” “希望你下次吃东西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毕竟聚灵快的人血液流速也快,中毒了毒素扩散也比其他人快,到时候投胎也会是最快的呢~” 谢观棋点头:“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争渡:“……” 谢观棋神色真诚,看得出来他这句话很真心——阴阳到了棉花身上,林争渡只感觉自己更生气了。 林争渡满脸不高兴:“就这件事?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谢观棋拉住她手腕——林争渡正烦他呢,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凑近,心里更不爽了,反手就要将他的手甩开,但用力了两下,却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他的手甚至纹丝不动,滚贴的掌心贴着林争渡手腕,攥得她手腕那一圈红了起来。 “但是,我已经帮你想出解决办法了。”谢观棋眼睛亮亮,说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欢快了许多,满脸邀功的表情。 “我们可以双修。” 林争渡:“……?” 谢观棋:“我认真研究过了,不靠自身努力修炼而想要提升修为的话,只有两种途径。” “一是靠服用各类丹药灵草硬堆上去,但是靠那些东西得来的灵力并不精纯凝实,堆积起来的修为也会很虚。第二种办法就是双修,合欢宗有专门的双修功法,可以集二人之所长,令修行事半功倍。” “我修炼出来的灵力都很纯粹,可以直接给你,这样就不会有修为虚高的问题了。” 谢观棋越说兴致越高,眸光幽亮,脸颊晕红,神态酷似之前被注入了迷思药后格外兴奋的样子。 “等,等一下!”林争渡结结巴巴的打断了他,“你这两天——你去见合欢宗的弟子——就是为了问人家怎么通过双修提高修为?” 谢观棋:“嗯嗯,你放心,我问得很清楚,还手抄了一份,你看!” 他一只手仍旧抓着林争渡手腕,另外一只手则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林争渡。 林争渡哪敢去接?光是用眼睛看,都觉得那本册子像一个烫手山芋。 双修这种事情,怎么听都比谢观棋两天不理她可怕多了! 林争渡已经不生谢观棋的气,她脑瓜子被‘双修’这件事情冲击得晕晕的,已经顾不上闹别扭——她语气柔弱道:“你先放开我的手……” 谢观棋乖乖松开林争渡的手,但仍旧像献宝似的,保持着将那本册子捧给林争渡的姿势。 林争渡看看册子,又看看谢观棋,再看看册子:册子很薄,看起来估计还不到一百页,封面是普通的无字无画的牛皮纸。 她生怕自己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页春宫图。 虽然理智上来说,林争渡知道合欢宗是名门正派,双修也属于大众认可的一种修行方式。但是对于‘合欢’‘双修’的刻板印象从上辈子跟到这辈子,现在她看这本册子和看古代避火图差不多的感觉。 林争渡不自觉后退了两步,“非,非得要修这个东西不可吗?” 谢观棋:“我研究过了,这个很安全,而且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 林争渡:“……你研究过了?跟谁研究的?很安全?” 谢观棋解释道:“嗯嗯,我研究过了,自己研究的,很安全,不会走火入魔,也没有经脉逆行的危险。” 这下轮到林争渡沉默不说话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显然谢观棋前两天没有来找她,都是在琢磨这东西。但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啊?这不是古代吗!就算大家都修仙了也算古代吧! 大家的性意识都这么开放的吗! 林争渡自顾自盯着那本册子沉思,谢观棋则盯着她的脸——忽然,他向林争渡面前欠了欠身,凑近许多:“林大夫,你的脸变得好红……” 他凑近得突然,林争渡吓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到一丛野玫瑰。 剑修,狗都不谈 第29节 那开放到了极致的蓬松花朵,被外力这样一撞,花瓣纷纷落下来,掉到林争渡头发和肩膀上。野玫瑰的香气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眼眶红红泛起湿润水光。 她抬起头来,隔着一层朦胧水光,视线被闪得十分模糊,连谢观棋的脸都看不清楚。但是林争渡能感觉到谢观棋帮忙拿掉了自己头发上沾到的花瓣。 谢观棋垂眸担心的望着她眼睛:“林大夫,你的眼睛……” 林争渡:“没事。” 她故作镇定拿走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很好,不是春宫图,居然是一本很正经的功法。 甚至都没有配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谢观棋那手端正过头稚气有余的小学生字体。 墨字抄录的是功法正文,旁边密密麻麻红字是谢观棋写的批注——有些批注是在很认真的讲解那一段正文,但有的批注则非常的无厘头。 比如说第一页末尾有数行小字批注:落霞让我跟云霓单独相处的时候,不要和她聊功法以外的话题,因为很容易变成她的玩物。 第三页又有批注:云霓月夜约我出门,遂与其比剑,半招制胜,她差我极多。 第五页再添批注:跟师父比剑,五五分。 第七页无厘头批注:林争渡睡了吗?希望她没睡,因为我睡不着。 第九页无厘头批注:路过论剑台,看了会其他弟子练剑,俱不及我。 第十一页无厘头批注:今天中午食堂做了葱烧牛肉,不知道林大夫午饭吃了什么。 …… 林争渡一目十行翻过去,心情从震撼惊奇略带一点点羞涩渐渐变成了平静的无语。 看着看着,她笑出声来,举着册子问谢观棋:“你到底是写批注,还是写日记?怎么什么都往上面记啊?” 她笑得眼眸弯弯似狭月,脸上还落着野玫瑰枝叶斑驳的影子。 谢观棋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林争渡今天对他露出的第一个,堪称亲切的笑脸。 他跟着高兴起来,“不是日记,只是写批注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顺手记录。我有这样的习惯。” 林争渡:“那你平时看的剑谱上岂不是也有很多这种批注?” 谢观棋点头:“嗯,有的,你想看吗?我下次带过来给你看。” 林争渡笑笑没说话,低下头去继续翻册子,书页翻动声很缓很慢的‘哗啦’一下,翻页时林争渡也跟着书页歪一下头。 书页上的内容,谢观棋早已经看过,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但是林争渡跟着书页歪头,谢观棋也跟着林争渡歪头。 烈日亮得刺眼,两人站在沿坡生长的大簇野玫瑰阴影里看书。林争渡粗略看完前面的部分,意识到这个‘双修’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带颜色的双修。 非要找个比喻的话,大概有点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传功——既不需要上床,也不需要脱衣服,只要修为较高的一方作为引导,敞开灵台令灵力交融即可。 非常绿色非常健康的修炼方式,反而衬托得林争渡之前那些反应有些不正常。 林争渡略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鼻尖,但一想自己又没有直接说出来,谢观棋肯定都没意识到;她一下子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林争渡道:“虽然这个方法是很好,但是我们两个不行吧?你是火灵根,我是水木灵根呢。” 谢观棋早有准备:“我问过了,云霓说灵根属性相冲的话,双修效果会差一点,不过还是可以修的。而且我灵力很多,所以效果差点也会比其他任何人都合适。” 林争渡卷着一页纸思索了会,将册子合上:“我得再想想,这事先放着——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那个叫云霓的合欢宗弟子,知道你找这个是来干什么的吗?” 谢观棋:“没和别人说过,她不知道。” 林争渡放下心来,又觉得满意,把册子收进怀里,脚步轻快走到前面。谢观棋三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走,低着头小声问:“那你要想多久啊?你有什么顾虑吗?你有顾虑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他声音低低的,几乎贴着林争渡耳边说话。 林争渡也歪过脑袋,低声回答他:“我不知道呀,双修是大事嘛,我肯定是要想很久的。” 谢观棋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愣了下,追问:“很久是多久?两天吗?三天吗?” 他一下子拽住了林争渡衣袖,认真道:“我们还是在这里说清楚比较好,我们是出来讨论双修这件事情的,得讨论得有始有终才行。” 说着说着,谢观棋就看见林大夫笑了起来。 她笑容浅浅的,但眼睛很亮,那笑容里透出一种恶作剧式的促狭。 谢观棋思索片刻,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林争渡:“没有啊,这种事情我大概要想……” 停顿了一下,林争渡向他比出四根手指:“要想四天吧。” 谢观棋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叹气:“怎么要这么久?” 林争渡:“我是水木灵根嗳!和火灵根双修,你修为还比我高,想也知道是我要吃苦头啊,当然要想得久——四天哪里算久!” 她瞪了谢观棋一眼,谢观棋并不害怕,只是疑惑:“四天哪里不久?四天都够我抄完这本功法,再写完批注了。” 林争渡用力把衣袖从他掌心扯走,“反正我要想四天,你不愿意就算了。” 谢观棋叹气,重新抓住她衣袖一角,嘟囔:“我又没说不愿意——林大夫,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觉得你今天对我很坏。” 林争渡挑眉,懒得再拽袖子,随便他抓着去了,只是反驳他:“哪里有?” 谢观棋举例说明:“你今天第一面见到我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先跟我说话,你对我笑的时候还笑得很不好,你还说你不喜欢我送你的新年礼物,你的师弟是卷头发,你毛笔坏了不给我修……” 林争渡越听越觉得离谱,一把捂住他的嘴:“越说越胡扯了,前面三个也就罢了,后面那几条是什么鬼?”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送的礼物了?我师弟是卷头发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最后一个最让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谢观棋都没有见过陆圆圆,陆圆圆是卷头发还是直头发,关他什么事! 谢观棋被林争渡捂住嘴巴后就闭麦了——当然他此刻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他被林争渡问住了。 而是因为林争渡急着捂住他嘴巴,凑近时几乎是扑到他胸口。谢观棋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不知道为什么晕,反正就是很晕,同时有点理解之前那个剑修了。 林大夫的手好冷,身上特别香。给人肩膀上药缝合的时候,大概也凑得这么近,手指还会直接按在对方皮肤上。 想着想着,谢观棋眉头一皱,不爽道:“打轻了。”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小谢:林大夫不高兴了,但肯定不是我干的,凶手就是你!【指陆圆圆.jpg】 陆圆圆:神经病啊你![666][666][666] 第26章 恬不知耻 ◎被抛弃是你的问题,被选择是我的战绩◎ 林争渡:“什么打轻了?” 谢观棋扩展回答了一下:“刚才那个剑修。” 他说话时,林争渡手还松松的贴着他嘴巴,一股湿润的热气直往林争渡掌心钻。 她感觉有点怪怪的,便松开了手,捏了捏自己掌心;捂过谢观棋嘴巴的手心好像变得要比另外一只手更烫些。 林争渡有些走神,也没闲工夫关心谢观棋为什么讨厌那个剑修了——反正她也挺讨厌那人的。 所有问东问西废话连篇没事找事的病人,林争渡都讨厌。 谢观棋仍旧拉着林争渡的衣袖:“我跟你说戒指比乾坤袋好用,结果你说爱用哪个就用哪个,所以你爱用乾坤袋,讨厌戒指。” “还有你师弟——” 谢观棋眉头一皱,停下话头。 林争渡捏着自己手心,抬起头挑眉看着谢观棋;她倒要听一听,陆圆圆的卷发怎么就对他不好了? 谢观棋皱眉半晌,满脸不高兴道:“他怎么能是卷头发?” 林争渡无语笑了,“他天生的啊!” 谢观棋:“你跟你师弟关系很好?” 林争渡点头——谢观棋心里顿时更不舒服了。 明明林大夫愿意跟他说话,愿意对他高兴的笑,这是一件好事情,但是只要想到林大夫也喜欢揉她师弟的脑袋,谢观棋心里就高兴不起来。 想来想去,谢观棋将其总结为一句:“不过他都那么大了,你应该把他当做大人看待,不要总是摸他的头发。” 林争渡:“还好吧……他是妖,年纪按照人类的换算,也就十七十八左右。” 谢观棋:“十七岁当然算大人了,我十七岁已经独自出远门去最北边做任务了。” 林争渡难得见他板着脸,神色凝重的模样。虽然不懂他为什么对陆圆圆的头发和年纪执念颇深,但也觉得好笑,弯弯眼眸道:“你把这句话告诉陆圆圆,他会很高兴的。” 谢观棋皱眉:“我管他高不高兴——” 双修的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了下来,林争渡拉着谢观棋仍旧回坐诊大堂里去。 至于谢观棋总是在意年纪的事情,林争渡倒也可以理解;这就和大部分普通人上了三十就格外在意少年感一样,真正是少年的人也会格外在意自己身上有没有‘成人感’。 不同的地方在于谢观棋除了嘴上喜欢强调自己年纪之外,他修为也很强大,性格又好,大部分时候确实是一个成熟可靠的‘大人’。 见谢观棋还有些皱眉,林争渡把竹雕笔筒里那支坏了的毛笔翻出来,递给他道:“这个坏了,你能不能帮我修修?” 谢观棋把毛笔接过去,将其拆开研究。 林争渡单手托着脸颊,不紧不慢同他解释:“没戴戒指是因为我刚才给病人缝伤口呢,我惯用右手拿针,戴着戒指不方便,就取下来放荷包里了,喏。” 她摘下荷包,解开给谢观棋看:里面除了那枚戒指,还有一个银手环,并一些其他细小零碎的东西。 谢观棋得到了解释,一下子心头郁云全消,也不管那个有漂亮卷发的师弟了,三两下修好毛笔还给林争渡——又拿起林争渡刚向陆圆圆借的毛笔,故作不经意往旁一扔。 毛笔啷当一声被扔进笔筒里,和其他秃头毛笔待在一块了。 临走前,谢观棋碰见在前院椅子上坐着吃果干零嘴的陆圆圆。他目光微妙将其上下一打量,多看了两眼对方扎着彩绳的长卷发。 陆圆圆一下子炸毛起来:“你看什么看!” 谢观棋平静道:“没什么,就是刚刚和你师姐聊到你,听她说你最近长大了很多。” 陆圆圆惊疑不定的看着谢观棋,一边想师姐夸我长大了?好耶!一边又想这人不就是燕稠山那个和青岚同年的师兄吗? 他一个十八岁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六十多岁的猫!还一副和师姐很熟的口吻,呵呵,死装剑修男。 回春院里的计时铃响了,原本还在到处摸鱼的弟子们一下子全都活了过来——扫地的扫地,收药材的收药材。林争渡核对完今天来看诊的病人名单,以及她们上交的诊金,随后在账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留下灵力印记。 收账单的师兄好奇问:“你心情变好了?” 林争渡:“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师兄:“从大前天到今天早上,每天的笑容都感觉像是要毒杀我。” 剑修,狗都不谈 第30节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很明显吗?” 师兄笑了笑,向林争渡展示他本命武器上挂着的同心结:“不明显,不过像我们这种有道侣的男人,学会看女人脸色属于保命技能,所以就很明显了。” 林争渡:“……” * 谢观棋刚回到剑宗,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一道急传召去了戒律殿。 他来得最晚,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戒律长老,和戒律长老手底下的弟子,紫竹林的弟子,燕稠山的弟子;不过没看见他师父和紫竹林的长老。 戒律长老眉心紧皱成川字,国字脸上五官端正神色威严,开口时声音更是洪亮如钟:“谢观棋,紫竹林弟子告你在试剑台上对同门下禁言咒,强迫其出剑,你认是不认?” 谢观棋点头:“嗯,我做的。” 他认得干脆利落,戒律长老也不意外——谢观棋一直都是这样,他做的事情不管对错理由,只要他做了就认。 戒律长老呵斥道:“你知道你这么做,是触犯门规的吗?” 谢观棋:“知道,我愿意受罚。” 戒律长老:“若你愿意向苦主道歉,可免去一半责罚——你愿不愿意?” 谢观棋眼睛眨也不眨的回答:“直接罚吧,我不道歉。” 戒律长老冷哼一声,让他下去受罚;强迫同门比剑,还用了禁言咒,事后不愿意道歉,所以罚了十鞭。 但是戒律殿的弟子没一个敢下手,握着鞭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拿鞭子的弟子怂巴巴跑回戒律长老身边,小声道:“师父,我们不敢打,呃,要不然您亲自来?” 戒律长老对自己徒弟倒是不为难,也懒得训斥他们;毕竟这里是剑宗,年轻一代的弟子里就没有谁不畏惧谢观棋的。 紫竹林的弟子敢来告状已经让他很意外,同时也更加生气:自持强大就欺凌同门,简直是无视门规目无尊长! 从弟子手中拿走了冰灵旺盛的寒魄鞭,戒律长老气势汹汹的去行刑了。 行刑的地方在偏殿,戒律长老一走,大殿上剩下的紫竹林弟子和燕稠山弟子互相瞪着对方。等到偏殿传来隐约的,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时,两方弟子的气氛便充满了一点即炸的火药味。 旁边戒律殿的弟子个个假装擦摆件的擦摆件,假装扫地的扫地,装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在心底暗暗祈求双方不要在大殿上打起来。 明竹阴阳怪气道:“同样是师门里的大师兄,我们家师兄确实没你们师兄厉害哈!毕竟我们师兄只会一招致胜,但你们师兄要考虑得就比较多了,又要背门规,又要打小报告……噢,说错了,没有一招,大师兄没出招就已经赢了。” 对面冷笑着阴阳回去:“是可惜了,我们师兄考虑得还是不如你们家二师兄多,不然也不至于被你们二师兄撬走道侣了。” 对于自家二师兄昔日挖同门墙脚的道德败坏行为,明竹也深以为耻。 但再耻那也是自己二师兄! 明竹还以冷笑:“什么道侣?结契了吗见过师门长辈了吗拜过天地了吗就道侣——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你们师兄怎么不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能力不行了脸生得没我们二师兄好看……真搞笑,既然人家选择了我二师兄,那你们师兄才是第三者吧?” “你!你们燕稠山的——简直是恬不知耻!” “呵呵,反正被抛弃的男人不是我家二师兄。” “如果不是何相逢挖墙脚!我们师兄现在不知道有多幸福!” “如果不是我家二师兄挖墙脚,你们师兄的前任现在不知道有多难受。” …… 紫竹林的弟子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吵架和不要脸这方面,并不是明竹的对手。其中一个性急的紫竹林弟子忍不住拔了剑,雪亮的剑锋出鞘数寸,迫人剑气已经涌起。 何相逢抓着明竹衣领将她揽到自己身后,瞥了眼对方出鞘的剑,微笑:“吵架归吵架,拔剑就不太好了吧?我师妹还是伤患呢。” 被紫竹林弟子簇拥着,从刚才开始就对吵架毫无参与欲望的王雪时,唯独在何相逢站出来时,猛地睁开了眼——二人四目相对,王雪时将拔剑的师弟推到身后护住,上前一步站到前面来。 “她会受伤,难道不是拜她有个道德败坏的师兄所赐?”王雪时冷声回击,虽未拔剑,但周身温度却已经受他灵力外放的影响,骤然降低了下来。 真挖了对方墙脚的何相逢并未露出羞愧神色,分毫不让的与王雪时对视,二人灵力于沉默间隙中交锋,搞得整个大殿里一半冷一半热的。 何相逢:“我倒觉得,主要原因可能是我至交好友有个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的前夫所致。” “至交好友?”王雪时气笑了,腰间长剑受灵力驱动出鞘,“谁家好友会滚到床上去?何相逢,当第三者当成你这样,你的脸皮当真是厚得令我刮目相看!” 何相逢寸步不让挡在前面,“看来你对我当第三者的行径十分不齿,其实我当初就说了——只要你和李夏清分开,那我就不用当第三者了,这不是好意见没被你采纳吗?但这也不完全是我的错吧?” 他小幅度的歪了下头,单手搭上佩剑剑柄,狭长如柳叶的眼笑弯弯,“被抛弃是你的问题,被选择是我的战绩,你恨来恨去,最恨的其实是自己没有成为正确答案吧?” 王雪时一时恨得血都冲上天灵盖了,红了眼睛拔剑而上,何相逢也第一时间驱剑出鞘;二人的剑尚未撞到一起,就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直接镇压了下去。 何相逢拔出来了一半的剑被压回剑鞘里,而王雪时的剑直接被弹飞了出去,嗡鸣一声插入石柱上。 谢观棋压制完两把没什么威胁的剑,才开口:“不要打架。” 理论上来说,挨了十鞭子——而且还是戒律长老亲自动手——大部分人这会儿都应该趴着动不了了才对。但是谢观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受过处罚的人,就连说话语调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戒律长老慢一步过来,右手上缠绕着滴血的鞭子:这说明他并没有鞭下留情,一如既往严格的处罚了违规弟子。 他目光扫过被强制镇压的现场,然后视线在插入立柱的那把剑身上停留片刻。 戒律长老粗声粗气:“谁的剑?!” 王雪时抿着唇站出来,手一抬——本命剑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倒飞回他手中,被他插回剑鞘里。 戒律长老:“无故拔剑动手,你也去领罚十鞭!” 紫竹林弟子还要争辩,却被王雪时拦住。他瞥了何相逢一眼,旋即抬着下巴冷脸走出去受罚了。 有戒律长老在,更何况谢观棋也回来了,大殿上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个个都变成了鹌鹑。除了紫竹林的弟子想要留下来等王雪时,没有离开,燕稠山的弟子亦步亦趋跟在谢观棋身后,离开了戒律殿。 走出戒律殿一段距离之后,才有燕稠山弟子抱怨出声:“大师兄,你怎么不和戒律长老解释啊?这件事情明明不是你的错,都是王雪时先动的手……” 谢观棋微微皱眉,思索片刻,问:“王雪时是谁?我打的不是小竹吗?” “……” 众人沉默。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燕稠山弟子,在沉默之余,顿时都对王雪时生出几分可怜来。 打没少挨,结果只有本命剑的名字被大师兄记住了。 而且还真的被她们二师兄绿了。 王雪时和何相逢的事情,在剑宗弟子之中不算秘密。紫竹林和燕稠山针锋相对,也是从何相逢抢了王雪时未婚妻之事开始——这件事情按照世俗情理来说,确实是何相逢不讲道德。 但正如明竹反驳的那样,王雪时与那合欢宗女子只是结了口头婚约,并未结契,见师长,也没拜天地,算不得正式道侣。 所以严格算来,燕稠山的二师兄也不是第三者。 谢观棋对师弟师妹们内心的开脱纠结一无所知;他倒是知道落霞和小竹因为抢未婚妻而结仇的事情,只是觉得不重要,也不认为那是大事,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他没跟师弟师妹们一起回燕稠山,半路转道去了药宗:现在天色看起来还不算特别晚,林大夫应该还没睡觉,谢观棋想去看看林大夫考虑好了没有。 今天也是一个晴夜,药山的植物枝叶在夏季生长得格外茂盛,点着灯火的小院于重叠暗绿中影影绰绰。 谢观棋已经来过很多次,熟练的绕过阵法进入院中,先站在走廊上听了会声音,找到林争渡在哪个房间里,然后再走到那个房间的窗户边——却发现林争渡的卧室窗户开着。 窗户边就是梳妆台,林争渡穿着睡裙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把梳子在梳头发。 数盏烛火点得台上亮似白昼,铜镜清晰。桌上摆着敞开的首饰盒,还有许多颜色花花绿绿,谢观棋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软腻膏子。 他愣了愣,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也楞,没想到半夜窗户外面还会随机刷新出一个谢观棋来。 她把梳子放下,脸偏向窗户那边:“你怎么跑过来了?” 听见林争渡说话的声音,谢观棋才缓过神来,眨了下眼睛,道:“我不知道——” 林争渡觉得好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你不知道?” 谢观棋:“……我想起来了,我是来问你,双修的事情想好没有。” 他话音刚落,那只金色的传信灵鸟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先绕着谢观棋转了一圈,随后在谢观棋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的飞进屋内,落在梳妆台上。 林争渡指着灵鸟:“你传信给我不就好了?” 谢观棋:“剑宗离药宗很近,我御剑比灵鸟飞得快。” 灵鸟被林争渡手指戳了两下,立刻挥着翅膀又飞走了。 林争渡道:“这才第一天,我当然没想好,你——” 她本来想逗谢观棋几句,但是靠近一点之后,林争渡感觉到谢观棋身上极度活跃的,湿润的血液气息。 她吓了一跳,但是看着谢观棋没事人一样的脸,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感应错了,迟疑的开口:“你……来的时候,杀生了?” 谢观棋摇头:“没有——你闻到血腥味了吗?是我背上有伤口。今天在戒律长老那边挨了罚。” 他转过身去,背对林争渡脱了上衣;脱衣速度极快,比林争渡白天诊治的那个剑修还快。 这主要归功于谢观棋衣着实在朴素,上衣就只是十分普通的上衣,没有多余的皮带坠子挂饰设计,衣领一扯就能秒脱。 黑衣不显色,脱下后露出洁白后背,才让人看见谢观棋后背几近血肉模糊,绽开的伤口上凝结有冰霜。 林争渡‘啊’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上去——她没敢碰伤口,只碰了谢观棋后肩上被血染红的一部分皮肤,那块肌肉一瞬间绷紧起来,拉扯起明显的线条。 林争渡连忙缩回手:“我碰痛你了吗?” 谢观棋抬臂揉了下自己肩膀,回答:“没,就是你手好冰,直接碰上来我有点不习惯。” 他在心里想:白天那顿……真的打轻了。 作者有话说:落霞:得意的恶毒男小三 小竹:无能狂怒的前夫哥 小谢:林大夫林大夫林大夫林大夫[红心][红心][红心] 第27章 包扎 ◎让谢观棋主动跟我表白才行。◎ 隔着窗户还是有些不方便,林争渡干脆让谢观棋进来。 她原本想的是让谢观棋绕一下,从正门进 来。也不知道谢观棋脑子是怎么理解的,单手一撑窗台,直接翻了进来。 他翻身进来的动作干净利落,手臂连带肩膀上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而绷紧,看得林争渡心惊肉跳,生怕他的伤口二次开裂。 但好在没有——谢观棋进来后将后背对着林争渡,伤口仍旧是半凝固状态,白色冰霜结在暗色血痂之间,冷气幽幽,居然没有被谢观棋身上的温度融化。 林争渡取了一盏灯掌着细看,灯火把谢观棋背上的皮肤照出一种很莹润的暖黄,就是后背上那些皮开肉绽的鞭痕看着有些吓人。 谢观棋活动了一下肩膀,两片格外对称漂亮的蝴蝶骨跟着耸动了一下,道:“别担心,伤口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不严重。” 这种程度的伤对于谢观棋来说,连小伤都算不上。 剑修,狗都不谈 第31节 他不是那种被宗门供起来的天骄,从握剑起就被云省拎去各种秘境和危险地区练手,十三岁之后云省就直接暗中保护也不保了放手让他自己去玩,人生中已经度过的十八年里除了练剑就是吃饭,受伤是常态,平稳安定的生活才会让谢观棋感到不适。 林争渡伸手往他伤口上一按:谢观棋肩背霎时紧绷,但没有吱声。 她摸出谢观棋没有撒谎,伤势只在皮肉上,以谢观棋的修为,再晚点来这会儿都该愈合了。 林争渡叹气:“我去拿药来给你上,你先坐着吧。” 她将烛台放到梳妆台上,自己去配药室找了膏药回来,见谢观棋已经自觉坐到了床边,正探着头在观望她梳妆台上的东西。 谢观棋神色凝重,仿佛他面前摆着的不是零碎饰品和化妆品,而是一道他琢磨不明白的剑招。 为了方便给他上药,林争渡把他的头发全部拨到前面去;又卷又盛的长发一直从他胸口遮到腹部,林争渡目光从高处往下扫了一眼谢观棋胸口。 不算薄肌,但也和夸张沾不上边的胸肌,皮肤上交错着暗红的旧疤痕——蜡烛点得再多,毕竟也只是蜡烛,亮不到哪里去。 光影里那具无限趋近于成年男性的漂亮身体有些模糊,暗红色疤痕像蜿蜒的红墨笔触,攀爬在他胸腹间,又有部分被卷发的影子盖住。 林争渡很快的收回目光,侧身坐在床沿,专心给谢观棋后背上起药来。 眼前是伤口,脑海里盘旋的却是正面。林争渡咬了咬下唇,挑了药膏的手指有点发抖,指尖一时被伤口上残余的冰霜冻到,一时又被谢观棋的肌肤烫到。 冷热交加,她指尖变得酥酥麻麻。 温和的水属性灵力化掉了伤口上凝结的冰霜,柔软药膏半融化的与血痂融为一体。 林争渡低声问:“为什么挨了这样重的罚呀?” 她柔和的声音钻进谢观棋耳朵里,弄得谢观棋耳朵有点痒,就和脊背上时不时能感觉到的轻微触碰一样。 同时他想到了自己上一次被罚扫,碰见了林大夫——那分明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是谢观棋一下子就记起来,并且觉得当时林争渡说话的语气,表情,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 谢观棋不想让林大夫再担心,琢磨着回答:“其实只打了几鞭子,一点小事,比罚扫剑宗大道要轻多了。” 林争渡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轻轻叹气。 她叹气的动作其实很轻,但是谢观棋后背刚挨了打,又上过药,对轻飘飘拂过的气息格外敏感。一股麻和痒,好似也随着林大夫那一声叹气,从谢观棋脊椎骨的尾巴攀爬到后脖颈上。 谢观棋一下子僵住了,分毫不敢动,只敢盯着梳妆台的东西一个劲猛瞧。 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倒影出他没穿衣服的上半身,因为角度和光线的缘故,照得不是很清晰,有点糊糊的。 谢观棋只能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但是看不见林争渡。林争渡坐在他身后给他上药,完全被他挡住了。 直到她开始给谢观棋靠近肩膀的几处伤口上药,谢观棋看见倒影里出现林争渡曲起的手腕——倒影很模糊,林争渡被渡了一层烛光的手指也很模糊,修剪平整的指甲裹在药膏里,擦过谢观棋肩膀。 不晓得为什么,谢观棋感觉有点热,喉咙里也干得厉害,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被擦过的地方好像比伤口更加辣更加痛。 林争渡用手帕擦干净其他干净皮肤上沾到的血迹,只剩下伤口后,谢观棋的背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一些暗色疤痕盘桓在他尚且完好的背部皮肤上,随着他偶尔忍耐不住轻轻耸动肩胛骨的动作,而轻微的抽动。 因为是旧年的疤痕,血痂早已经脱落。林争渡的手指摸上去,也只是摸到平整的皮肤,已经和旁边完好的部分融为一体,唯一留下的只有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那些皮肤过于平整,让林争渡想到了谢观棋脸上的疤痕。 上完药,还要缠纱布,以免让衣服蹭花药膏。林争渡展开胳膊,将纱布从谢观棋胸前绕过;那就好似一个拥抱,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谢观棋肩膀上——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让她呼吸拂过,麻麻的爬过谢观棋皮肤。 纱布绕了两三圈,林争渡衣袖划过谢观棋腹部,他察觉到对方贴近后肩膀的气息,垂到他肩胛骨上的发丝有一股湿润的香气。 缠完纱布,林争渡帮谢观棋把上衣提上去,盖住他肩膀,道:“你转过来我看看。” 谢观棋:“我正面没有伤。”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很快的转过身来,面朝着林争渡,同时一只手将自己垂在身前的头发拨弄到脑后去。 谢观棋虽然披上了上衣,但衣襟还是敞着,又比林争渡高,一转身过来,林争渡目光平视是他锁骨,稍微往下一点就是胸口。 她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偷偷看两眼还好,正面看就会觉得脸热,赶紧上手抓住谢观棋衣襟,帮他拢好。 想了想,觉得这样仍旧不保险,干脆催促谢观棋:“你把上衣穿好。” 谢观棋茫然,不解,但照做。他一边把衣角掖进腰带里,一边疑惑:“我穿上衣服了,那你看什么?” 林争渡道:“我又不是为了看你正面!脸过来,我看看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观棋恍然大悟:“噢,你要看这个啊。” 他单手撑在床面上,往林争渡那边倾斜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你看。” 林争渡抬手拨开他脸颊边的卷发,指尖轻轻扫了下颧骨上那块疤痕。 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在光线不太亮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就连皮肤摸上去都是平整的。和谢观棋说的一样,已经完全好了。 他皱起一边眉毛笑,但却没有躲开林争渡的手,只是道:“你摸得我脸上好痒。” 听谢观棋说痒,林争渡干脆用指甲往他脸上戳了下,戳出一道月牙似的浅印子后,她也跟着笑了:“嗯,是全好了。不过你这体质可怎么办呢?以后留一次疤,就多一道印子?” 谢观棋回答:“红印是会消失的,像一些小伤,差不多一两年之后就会没有痕迹了。只有那种比较严重的伤,红印才会一直不消失。” 说话时,谢观棋伸手去摸自己脸颊上的疤痕印——却忘记了林争渡的手还在自己脸颊边,一摸没摸到自己的脸,反而是盖住了林争渡手背。 一时间掌心好似握住了一块冰凉的软玉。 林争渡立刻抽手回来,用另外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手背。 谢观棋掌心空了一小块,手指摸到自己颧骨上一道小小的半月牙形印子。是林争渡指甲刚戳出来的。 林争渡移开了视线:“上完药就快点回去吧,这么晚了。”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印子,回答:“我帮你收拾一下就回去。” 装了药膏的瓷瓶,没用完的纱布,还有一些其他包扎用的东西,都还散落在床边。谢观棋卷起衣袖就开始干家务收拾东西,完全没有给林争渡拒绝的机会。 他瞥见梳妆台边沿搭着一张浸满血迹的手帕——那是林争渡刚才用来擦拭了谢观棋背部伤口的。 谢观棋顺手把那条手帕揣起来,道:“这个脏了,等我洗干净还你。” 林争渡点头:“好。” 等谢观棋走了,林争渡立刻跳起来——她先是把房间里的蜡烛都熄灭了,随后又调整了小院的阵法。 整个院子的温度顿时下降了许多,变得温凉起来。屋内还存着一点热气,林争渡干脆走到院子里,两手手背贴着自己脸颊,在空地上走来走去。 走着走着,林争渡忽然停住脚步,改成用掌心贴着自己心口:她的心跳快得厉害,里面倒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似的。 林争渡自言自语:“栽了,这下是真的掉坑了。” 转念一想,她又拍着自己胸口安慰自己:“好歹他今年是十八岁,这样一想又可以接受了。” 自我安慰了几句,林争渡极快的接受了自己喜欢上谢观棋的事实。非要她说出喜欢对方的理由,倒也找不出来,但就是喜欢的,从性格到身体上都喜欢。 林争渡两手一摊躺到竹椅上,眼睛眨眨望着星空,心想:我确实喜欢谢观棋,所以接下来要想点办法,让谢观棋主动跟我表白才行。 想着想着,林争渡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这个点实在太晚,燕稠山上的弟子都睡了,屋舍皆暗着。 谢观棋此刻本也应该回自己屋里洗漱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起来练剑;但他实在是睡不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格外兴奋,周身都是灵力外溢活泼游走的火灵。 他总忍不住去摸自己脸颊和肩膀,仿佛被柔软指尖和冰凉发丝拂过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然后脑子里就像放幕戏似的,自动开始回忆起那面模糊的铜镜,里面有他的倒影,有林争渡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即使是镜面模糊的倒影,也能看出林大夫要比他更白一些,是一种柔和的,瓷器一般的光泽。 心里好似闷着一团火,烧得谢观棋浑身都热。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病了,但又觉得以自己的修为,生病怕是有些困难。 可若不是病了,他怎么会这样口干舌燥,又身心好似火烧一般呢? 既然睡不着,那就起来练剑好了——谢观棋提了剑出门,找到木桩比划了几招。 可练剑也不顺利。 心里那股邪火无法顺着剑锋发泄出去,反倒是令谢观棋剑招都比平时钝了许多。 他心底茫然,收了剑式立在原地,盯着木桩上的剑痕发起呆来。这是谢观棋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他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怀疑是不是戒律长老给他打出个好歹来了,怀疑是不是天道针对他不许他好好练剑,最后开始怀疑是不是燕稠山风水不好。 月亮西沉,天光微熹。 何相逢打着哈欠起来打扫石阶,今天轮到他做公共卫生。结果在石阶中间碰上大师兄端着罗盘在到处转来转去。 只见大师兄面色凝重,眉心紧皱,一副肉眼可见心情不好的样子。 见状何相逢心底顿觉不妙,轻手轻脚拎起扫把就想悄无声息溜走——他可不想撞到大师兄枪口上,再被大师兄抓去‘指导剑法’。 然而时运不济,何相逢刚转过身,就感觉后背一阵汗毛倒立,肩膀被人搭了一下。他咽咽口水,干笑着转头,正对上谢观棋面无表情的脸。 何相逢:“哈,哈哈,那个,早啊,大师兄。” 他瞥了眼谢观棋手上的罗盘,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早起来练剑的。 谢观棋颔首:“嗯,早。落霞,我们燕稠山最近是不是有改过风水?” 何相逢茫然:“啊?改风水?没有吧……呃,反正我是不记得有。” 他小心注意着谢观棋的脸色,补充道:“师兄,你端着罗盘在找什么东西吗?” 谢观棋点头:“嗯,我在找克我的东西。” 何相逢:“……啊?” 谢观棋从乾坤袋里掏出另外一个罗盘,塞给何相逢:“刚好你来了,帮我一起找。我昨天夜里练剑,不论怎么出剑都觉得不顺畅——但我一没生病,二没重伤,想来想去,必然是山里风水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风水有问题,那就是山里有东西克我。务必要找出这件妨碍我练剑的东西,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争渡:你最好是能下得去手 (☆^ー^☆) 第28章 好好练剑 ◎怎么又开始想谢观棋了?◎ 何相逢其实不大信风水克人之说,毕竟他都修仙了。 但是大师兄已经将罗盘塞进他手里,何相逢也不敢拒绝,只好将扫帚夹到胳膊底下,端起罗盘研究了一下。 是一个最简易的寻物法器,刻有天干地支的阵法中心点了一滴谢观棋的血。上面的阵法相比普通寻物阵法,还做了一些改动,看似简易,实则异常玄妙。 何相逢有点诧异,摆弄了一下,问:“师兄,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谢观棋:“我自己做的。你往其他地方走走,司南动了就喊我。” 何相逢‘噢’了一声,端着罗盘听话的往远处走去,同时感到诧异:没想到师兄还会锻造法器,制作阵法。 剑修,狗都不谈 第32节 他以为谢观棋只会练剑呢。 说实话,何相逢和谢观棋其实不熟,平时也很少交流——不只是他,燕稠山上除了大家共同的师父云省长老外,并没有哪个人和大师兄的关系称得上是熟稔。 谢观棋性情不算温柔,偶尔指点她们练剑,虽然不会批评她们练得不好,但光是他沉默片刻后又叹气的表情,就足够打击剑修们的自信心了。 所以尽管大家遇到困难会找大师兄,闲着没事干会偷偷交流大师兄的八卦,路上碰见大师兄会打招呼,遇到其他弟子讲大师兄坏话也会冲上去维护—— 但是真的被谢观棋喊住时,即使是燕稠山的弟子,第一反应也是打个哆嗦,并不比其他长老手底下的弟子勇敢多少。 不过何相逢觉得大师兄最近呆在宗门里的时间变长了,而且经常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是因为药宗的那位师姐吗?上次去回春院的时候,就感觉她们之间气氛有点怪怪的。 何相逢一边走神思索,一边在四周打转。只是转了许久,手上的罗盘都没有反应。 他托着罗盘走来走去,又绕回谢观棋附近,连忙对谢观棋道:“大师兄!我把周围都转了一圈,这罗盘也不动啊。” 谢观棋皱眉,看了眼何相逢手里的罗盘,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罗盘:两个罗盘上的司南都纹风不动,好像被定死了一样。 他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上手拨弄司南转了两圈,再松开手。司南自己又转回原位,依旧指着南方。 法器没坏,说明燕稠山上确实没有和自己八字相克的人或者物。 见谢观棋脸色极差,何相逢将罗盘还给他,小心翼翼开口:“师兄,会不会是你的修行进入瓶颈期了啊?” 谢观棋接过罗盘,理所当然道:“我修行怎么会有瓶颈——” 他眉头一皱,努力回忆昨天晚上那种感觉,“并非修行涩滞,而是出剑不顺畅,总觉得心里堵着别的什么情绪,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圆融自然的出剑。” 说话的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听的人却已经是胆战心惊,差点拿不住扫帚。 何相逢在这种事情上已经不是开窍二字可以形容——被合欢宗好友折磨了这么久,他对男女情愫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本能反应的敏锐! 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只是眉头紧锁,还不知道前面就是万丈深渊的师兄,斟酌着用词,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在出剑时心有杂念,是因为你心里想着人呢?” “有句话不是说——女人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谢观棋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打断道:“菜就多练,借口找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练剑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着这样的事情。” * 因为晚上在院子里睡着了的缘故,第二天醒来林争渡就生病了:不严重,只是感冒。 她给自己开了药丸吃下,白天照常去回春院打卡上班。 回春堂坐班是巳时初开始,林争渡现在已经是师姐,不需要去干杂活,只要照看上门的病人,以及看顾好年纪小的弟子们不要吵架打架就可以了。 早上吃的药丸好像在发挥效果,林争渡感觉自己的头有点晕。外面太阳又亮又晒,但她身上却发冷,搓了搓手臂后开始慢悠悠的做手工。 在做头盖骨花盆——林争渡把柜子深处的那副梦魇骨头又给翻出来了。 原本是去年就打算做好的东西,但是因为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也就拖到了现在。昨天晚上林争渡想通之后,今天早上就把它给找出来了。 上午来了一个散修,一个剑宗的剑修。前者是中了蛊毒,后者则是声称自己头痛。 林争渡只好放下手工,先戴上手套检查了一下身中蛊毒的散修,认出是不会传染的蛊后给开了药单,让散修先付钱再去抓药。 药宗的先用后付功能只对剑宗弟子开放,外面的宗门弟子或者散修一律只能先付后治——如果暂且囊中羞涩,也可以分期付款,不过是七分利。 然后再检查头痛的剑修。 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被一群师弟簇拥着来的。青岚在林争渡脱手套去洗手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师姐师姐,他就是去年春分大赛上那个拿了冠军的剑修,怎么样?帅吧?” 因为青岚的话,林争渡返回诊案时目光在病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是一张十分端正的脸,浓眉圆眼,正气之余还显得有些天真。不过只有年轻的皮囊好看,头颅骨头却长得并不大标准。 身量也略高了些,骨架跟不上身高,全靠肌肉将衣服撑了起来。 并不适合成为收藏品的骨架。 林争渡面色如常,探身摸到对方额头上,柔声道:“觉得我按到的地方痛的话,就出声噢。一点点痛也算,这是为了判断骨头是否受伤,又伤在哪里,不要强撑。” 王雪时‘嗯’了一声,有些不适应的垂下眼睫。他之前来时,回春堂坐诊的医修还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师兄——怎么如今换成了一位年轻女子?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意思躲,只感觉到女修冰凉柔软的手指缓慢移动的按压在他额头上。 林争渡手指按到一处地方时,听见病患嘶了一声。她卸掉手上力道,问:“这里?” 王雪时:“嗯……” 林争渡:“我会用灵力检查这部分的骨头,你要忍住不要下意识攻击人噢。” 王雪时摸了摸自己耳朵,神色变得有点微妙,再度‘嗯’了一声;这个大夫说话太软和了,让他很不习惯。 林争渡事先打了个招呼,才敢把灵力慢慢探向病患额头——这群剑修们领地意识强得像狗,以前她就因为贸然用灵力探寻剑修体内暗伤,被对方本能反击给袭击过。 还不止一次。 所以林争渡才格外满意谢观棋这种病人:安静,听话,骨头漂亮,还不会殴打医生。 唉——林争渡叹了口气,精神不振的想:怎么又开始想谢观棋了? 柔和到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灵力慢慢浸过皮肤,触碰到骨头。林争渡立刻感觉到手指底下按着的人额头青筋跳了跳,但竭力忍住了没有动。 头盖骨还真的裂了:在中间靠左边一点的位置,这个凹陷的大小怎么看起来像子弹打的一样? 林争渡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仍旧一副专注柔和好医生的模样:“只有头痛吗?会不会恶心想吐?脑子里有没有嗡鸣声?” 王雪时分神思考林争渡问的问题,一时间忘记了控制自己的灵力——冰冷的寒流遵循本能反扑过去,林争渡在察觉到降温的瞬间松开手往旁边一躲,自己躲开的同时还不忘把凑在一旁观摩学习的师妹拽开。 她心想:我就知道。 剑修的答应比男人的承诺还不可信。 诊案后面挂着的一幅画被寒流击中后裂成了碎片,林争渡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师妹,把她推到一边,用温温柔柔的声音道:“去把碎片扫起来,让记账的师兄来定损——赔款会记在你的药费里面,没意见吧?” 王雪时心虚的收敛灵力:“没,没意见。那个,大夫你,你没事吧?” 林争渡咳嗽了两声,柔弱道:“好像感染了风寒。” 王雪时十分愧疚:“……对不起,我会赔钱的。” 林争渡摊开手笑了下:“逗你玩的啦~放心,不是什么大病,头盖骨那边有几条裂缝而已,开药还是纯法术治?” 王雪时毫不犹豫选了开药——林争渡对剑修的贫穷习以为常,坐回诊案后拿了毛笔写药方。 王雪时端正坐着,在一众师弟的簇拥下等着大夫给自己开药。 大堂的门是一排扇,窗也是一排扇,在保证了南北通风的同时又使得光线格外明亮。握着毛笔的年轻大夫穿得很朴素,鸭壳青的窄袖襦裙,衣领边是带花纹的暗红,肩背显得很薄,低头写字时,一缕乌黑发丝顺着她脸颊侧垂落到雪白脖颈上。 过于年轻的师弟们一时间都不好意思起来,故作忙碌的东张西望,却总还想着年轻大夫摊开手笑的那一下。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一种诡异的危机感直冲大脑。 王雪时修为较高,对危险的感应能力也更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头痛了起来;他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往后看,眼皮紧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一身黑衣的年轻剑修逆光站在大堂门口,面无表情,冷漠的盯着他们。 也不知道谢观棋什么时候来的,是否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表情的样子很可怕,不眨动的眼睛像刀剑一样冷而利。 随着王雪时转头的动作,其他师弟们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大门口的人。一时间剑修们都下意识的头皮发麻,除了病患还坐着,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站起来,声音参差不齐的问好。 一时间‘谢师兄’三个字喊得此起彼伏。 谢观棋‘嗯’了一声,冷冷望向剑修们:“早课没上?” 师弟们战战兢兢,求助的看向王雪时——王雪时干咳一声,忍着头痛站起来解释:“我们早课结束过来的。” 谢观棋:“早课结束就不练了?” 王雪时:“我头痛,练不下去,他们是我同门,怕我路上出事,所以送我来的。” 谢观棋反问:“是这样吗?” 师弟们纷纷点头如捣蒜,目光乱飘,不敢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啧’了一声。 师弟们听见这一声语气词,更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塞进去,总觉得自己想要趁机偷懒的心思在谢师兄面前已经被完全看穿。 谢观棋向他们走过去,靴子在石砖地面踩出脚步声——实际上大堂内并不安静,药柜那边师弟师妹们翻抽屉对数目背书聊天,外面蝉鸣鸟叫风过树梢,隔壁账房还隐约传来管账师兄怡然自得哼戏曲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在谢观棋面前都沦为背景板,他一活动,就让所有被他目光盯着的人,紧张到无法接收除他以外的动静。 这并不是因为谢观棋平时多么严厉对其他弟子们多么苛刻。仅仅是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而已。 过于强大的力量对于普通剑修而言,正如北极熊立在一群蚂蚁面前——北极熊什么都不做的走几步路,也会吓得蚂蚁们战战兢兢。 走近王雪时面前,谢观棋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最后留给他一个侧脸:“拿了药就回去休息,好好练习一下怎么控制自己的灵力,不要给林大夫增添额外的麻烦。” 王雪时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咬了咬下唇,抓起林争渡写好的药方走了。紫竹林的师弟们连忙小跑追上自家师兄,仓皇跑走的背影好似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林争渡等人都走完了才开口:“好吓人噢谢师兄~” 谢观棋在诊案旁边坐下,“不吓一吓,他们都不肯认真练剑。你声音怎么了?” 林争渡摸摸自己喉咙:“我声音变了?” 她手掌贴着自己脖颈,微微仰起头时,脖颈上青筋格外明显。 谢观棋盯着她脖子,回答:“有点哑。” 林争渡松开手:“因为昨天晚上着凉了,我早上有吃过药……” 她正说着话,谢观棋已经把手贴到她额头上——他的掌心很热,指腹间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也磨得林争渡皮肤发痒。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问:“怎么,你要给一个医修看病吗?” 谢观棋认真道:“我学过一点入门的医修法术。” 水木双灵根的身体体温常年低于常人,就连感冒时也一样。但谢观棋的掌心却很热,即使在他刻意收敛灵力和气息时,也热得林争渡头皮有点发麻。 林争渡忍不住把他手推开,“我的意思是,医修可以自己治疗自己……不是在问你会不会治人!” 谢观棋:“我知道,但我很担心你。”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林争渡。虽然同样是眨也不眨的视线,但是和盯师弟时的情绪截然不同,此刻谢观棋眼里只有真挚,和完全的担忧。 林争渡一下子哑火了。 本来在听见谢观棋脚步声时,林争渡还在心里想了好几句可以刷好感的对话,或者逗一逗他——林争渡自信的觉得谢观棋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然干嘛要那么费劲的带自己修炼?双修这么离谱的主意都提出来了。 但是真到了和谢观棋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林争渡灵活的脑子又一下子有点卡壳。 剑修,狗都不谈 第33节 她说不好这一时的语塞是因为药效影响大脑,还是谢观棋太坦诚,坦诚得毫无暧昧,令她疑心自己是否多想。 最后还是林争渡先移开视线,抓起毛笔装模作样的往纸面上涂了几笔,道:“我早上吃过药,已经没事了。倒是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谢观棋从林争渡手上抽走一张干净的白纸,又拿走她手里握着的毛笔,往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来问你想好双修的事情没有】 他把写了字的纸张推到林争渡面前,恰好这时候有其他弟子抱着晒好的药材进来,路过诊案旁边。林争渡立刻将纸张翻过来,用两手压住,心脏怦怦乱跳。 路过的人一无所觉,抱着药材走过去了。 林争渡把纸张揉成一团,揣进袖子里,没好气道:“昨天睡觉之前不是才问过吗?你打算一天问我几遍?” 谢观棋没多想,很快的回答:“有空就来问。” 林争渡:“……你上午都不用练剑的吗?” 提到练剑,谢观棋皱了下眉,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嘴巴微微张开,却又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落霞之前对他说的话一下子涌上心头:你之所以在出剑时心有杂念,是因为你心里想着人。 第29章 灵力交融 ◎不用紧张,我会教你的。◎ 当时谢观棋想也不想就反驳并训斥了师弟,毕竟在他看来,练剑时不仅分心想着别的事情,还因为想着一个人而无法像平时一样出剑—— 这种事可以发生在落霞和小竹身上,却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简直荒谬。 想来想去,还是天道看他不顺眼,硬给他下绊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谢观棋慢吞吞回答:“最近流年不利,练剑暂缓为妙。” 林争渡:“你是在说认真的,还是在讲冷笑话?” 谢观棋:“当然是认真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话时,用有点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林争渡,好像在奇怪林争渡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他不会拿练剑的事情开玩笑,而且他也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 想了想,谢观棋又补充一句:“我不喜欢说反话逗人。” 他又不是林争渡,跟谁都能开玩笑。 林争渡真的很喜欢和别人开玩笑,刚刚他还看见林大夫逗小竹——看病就看病,病人没控制好灵力骂他就行了,谢观棋不懂为什么要逗对方。 小竹有什么可逗的,小竹连自己的未婚妻都看不住。 林争渡单手捧着脸颊,另外一只手转着毛笔,转而问谢观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观棋:“在你摸着小竹的额头,让他痛了就说的时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林大夫。” 林争渡:“小竹是谁?那人不是叫王雪时吗?” 谢观棋皱眉,沉思,好一会儿后,他才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哦!他叫王雪时啊。那个不重要,其实他的伤一点也不重,多喝几天热水自己就好了,你不用那么仔细给他检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林大夫——” 林争渡知 道谢观棋很急,但他一急林争渡就不急了。 她转着毛笔笑眯眯道:“所以小竹是他的小名?” 谢观棋:“他没有那么可爱的小名,小竹是他的剑。我之前就批评过他,不要给剑起这么软和的名字,会让剑在其他剑面前抬不起头的——林争渡。” 他抓住林争渡手上转来转去的毛笔,不高兴道:“你先回答完我的问题,再问他的事情好不好?” 实际上谢观棋一点也不想回答小竹相关的事情。林大夫干嘛一直问小竹? 见谢观棋脸色阴阴的,林争渡一边憋笑,一边举起两只手来:“好好好——你先把笔还我?” 谢观棋把笔还给她,她拿着笔,顺势往自己面前的空白纸面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晚上来试试。】 虽然说了让谢观棋今天晚上来试试,但实际上林争渡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下午她也不做手工了,把所有闲暇时间都拿来仔细研读谢观棋抄的那本双修心法。 本来想着熟读功法记住解题思路可以让自己从容一点,但是没想到一本破功法林争渡也是越看越紧张。 之前还觉得这本双修功法素得很健康——但是从头到尾细看,什么敞开灵台什么灵力交融—— 林争渡忽然一个激灵:等等,这不就是神交吗? 还灵力交融?谢观棋的灵力融进来不得把她烤熟了? 林争渡一下子后悔起来,心想早上不该答应得那么快,至少应该再多拖个三四天,等她找有经验的师兄师姐们打听一下,再答应谢观棋的。 一定是感冒药的错! 代表下班的计时铃响了,林争渡把册子打开盖在自己脸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青岚走过来拉起她手腕,给她把脉,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不错,脉搏已经停跳,死得很彻底。” 林争渡:“大夫啊,我这情况还有得治吗?” 青岚:“有的有的,待我去为你寻美貌郎君三百名,教他们在你身边载歌载舞三天三夜,即可痊愈。” 林争渡闷声笑了起来,拿下册子跟青岚一块去签个名然后去食堂吃晚饭。 因为感冒余威尚在,林争渡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米饭配汤就吃不下去了。 她同青岚在传送阵前道别,怏怏的回去药山小院。在等待传送的过程中,林争渡忽然灵机一动:要不然就跟谢观棋说自己感冒了不舒服,明天——不,等病好了再练? 但这个想法刚冒起来,又被林争渡掐灭。 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各种偷奸耍滑的小机灵:想想也没有必要,再拖拖拉拉,夏天就要过去了。 时间在需要的时候就会过得很快,现在苦一点,等上三境就轻松了——林争渡在心里这样鼓励着自己,低落的心情又缓和了许多。 但缓和的心情在看见谢观棋在院子里扫地时,戛然而止。 林争渡先是一惊,然后跑过去——她本来想问谢观棋为什么在这里,但憋了一会,林争渡憋出一句:“天,天还没黑呢!” 谢观棋拄着扫把,点头:“我知道,我顺路过来扫一下地。” 院子和走廊都被扫得异常干净,就连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已经被浇过水了。 谢观棋回答完话之后,将扫把放回角落。林争渡目光追着他背影,顺便看了眼堆着扫把竹竿簸箕的角落——她之前是专门把这个地方收拾出来当卫生角的,但是因为打扫卫生的次数寥寥无几,那地方被冷落得都长出蜘蛛网来了。 没想到倒是在谢观棋手上重见天日了。 谢观棋放完扫把,又走回林争渡面前:“你声音怎么还是没好?” 林争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有那么快?风寒应该不影响修炼吧?” 谢观棋盯着她看了一会,慢吞吞开口:“不影响。”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房间,坐到床上去了,林争渡又忍不住掏出那本手写的册子,打算临时抱佛脚再复习一下。 不等她看完第一行字,那本册子就被谢观棋抽走。林争渡手上骤然空了,手指有些不适应的抓了下,慢慢抬起眼去看谢观棋。 谢观棋把册子放到一旁的梳妆台,同时瞥了瞥梳妆台上那些花色繁复琳琅满目的各种盒子。 谢观棋道:“不用紧张,我会教你的。” 林争渡抚了抚心口,故作镇定道:“我不紧张,我就是有点害怕——你是火属性,灵力外放的时候会不会烧到我?” 谢观棋:“不会。” 他回答得很肯定很准确,教人不自觉就感到信任。 林争渡当真感觉自己不那么紧张了,按照册子上写的,先运转自身灵力,进入‘聚灵’的状态——虽然穿越了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从小开始修炼,但林争渡一直没有搞懂‘聚灵’到底要怎么进入所谓玄之又玄,奥妙无穷的境界。 书上是这么说的,师父也这样教,说是一定要进入这样的境界,才能沟通天地间的灵力,增长自身的修为和灵力储备。 但林争渡努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进入过那种境界,每次‘聚灵’实际上就还是在发呆而已:放空大脑,运转灵力,然后就会有一些稀薄的,与她灵根属性相符的灵力被吸引过来。 聚灵过少,加上林争渡对修炼一事也算不上勤劳,所以修为就那样蜗牛爬似的数年才动一点点。 谢观棋等了一会,等到渐渐开始有水灵和木灵被吸引过来,不太充盈的灵盘绕在林争渡身边,她闭着眼睛在竭力放空思绪。 他跪在床上膝行了两步,直到自己膝盖抵到林争渡膝盖——林争渡立刻受惊的睁开眼睛,四周盘旋的灵也一下子被惊走。 林争渡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抱歉,我……” 谢观棋:“不是什么大事,不用道歉,把手给我。” 林争渡迟疑了几秒,把手搭到他摊开的掌心。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烫,触碰上去的一瞬间就让林争渡想要抽手逃跑,但她还是忍住了。 谢观棋合拢手指握住林争渡的手,指腹很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声音柔和:“重新聚灵,放轻松。” 虽然谢观棋有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温柔,但说出口的话却仍旧是精准的命令——于是柔和的语气也连带有了些许严厉。 林争渡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放空大脑发呆。她已经放弃去无视谢观棋了,因为她发现根本就无视不了,只能在心里说服自己:谢观棋呆在这是正常的正常的正常的…… 刚被惊走的灵又慢慢飘回来了。 谢观棋用手捋开林争渡额头上的一些碎发,俯身将自己额头贴了上去。因为距离太近,他看见林争渡的眼皮抖了几下,但是她忍住了没有睁开眼睛。 林争渡终于知道了所谓【玄之又玄,奥妙无穷】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遭一切的动静都消失,连带着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变得薄弱。属于她的灵被单独抽了出来——在感知到天地间浩瀚蓬勃的灵之前,林争渡先感觉到了热。 谢观棋的灵力藉由额头处的触碰,缓慢而少量的淌入林争渡灵台。但‘少量’只是对谢观棋而言,对林争渡来说不亚于海水倒灌。 还非要灌进她这个普通大小的水壶里。 灌进去的灵力已经被过滤了一遍,不再附着旺盛的火灵。但对于林争渡来说,仍旧烫得令她有些难受——灵体的感知似乎要比身体来得更加敏锐,林争渡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置在温室里的冰淇淋,正在缓慢融化,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糖浆。 最后她终于受不了那股炙热的温度,一把推开了谢观棋,并睁开眼睛。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聚在眼睫上,浸得林争渡眼眶酸涩,视线模糊。她茫然眨了好几下眼睛,低头看见自己两只手都在谢观棋掌心里,被他单手握住。 他没有打坐,而是跪坐,膝盖抵着林争渡的小腿,粗糙的黑色衣摆跌在林争渡石青裙角上。 林争渡呆呆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饱胀感——说实话有点想吐。 谢观棋垂眼看着她汗淋漓的脸,目光再往下,看见伶仃锁骨凹出一个窝,里面盛着一窝水。 他想用袖子给林争渡擦一下眼睫上的汗,但是看了看自己做工粗糙的护腕,又看看林争渡浸在汗水里涨红的柔软皮肤。 谢观棋改抓起被子一角,往林争渡脸上擦了擦。 她额发被擦乱,眼睫毛湿润的黏连在眼睑上,眼珠好半天才慢慢开始转动;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完全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但在闷热暗沉的黑暗中,林争渡却清楚看见了谢观棋凑近的脸。 他居然很衣冠楚楚,没有呼吸急促,也没有浑身被热出汗来,就连表情都是镇定的,完全没有那种抽离灵后的恍惚茫然。 这让林争渡心底不爽,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辛苦,于是抽出手按住他头发一通乱揉。 剑修,狗都不谈 第34节 烫卷的头发本来发质就不怎么样,多揉两下立刻就炸毛了,蓬松的发尾乱翘。 谢观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歪了歪头——林争渡若有其事道:“你刚刚头顶有一撮头发翘起来了,我帮你按平。” 谢观棋点头:“多谢。” 林争渡一下子就笑了,眼眸狡黠的弯起来,心想:看吧,他还得谢谢我呢! 谢观棋道谢完,又道:“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再练练?” 林争渡脸色骤变,不动声色往床边挪了挪:“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循序渐进的比较好,今天就暂时先练到这里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即使在黑暗之中,林争渡也能感觉到谢观棋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卷着腰间垂下的裙带,小声补充:“再练下去,我真的要吐了——我现在就挺想吐的。” 出乎意料的,卷王居然很好说话,道:“那就先练到这里。” 时间太晚,谢观棋不打算回剑宗了,跟林争渡打了声招呼后,在他之前解毒养病时住过的侧卧睡了。 而林争渡有些睡不着,决定爬起来泡个澡。因为双修的时候差点被烤化,所以林争渡决定泡个温水澡。 趁着泡澡的空隙,林争渡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修为。 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居然一步跨入了二境中期! 而且她的灵力纯度变高了! 林争渡震惊不已,捧着自己余热未消的脸自言自语:“怎么涨得这么快?这和带着小抄去参加开卷考有什么区别?难怪人家合欢宗是名门正派呢……” 不过—— 林争渡又想起双修结束后,谢观棋衣冠楚楚的样子来。 谢观棋好像并没有从这场双修里面得到任何好处,只是单纯的将修为哺给她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其实已经得到很多好处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0章 送花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个木头,还是只大尾巴狼。◎ 谢观棋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但并无睡意。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皮肤潮湿的触感,湿润的香气像鬼魂索命一样经久不散的缠绕在他嗅觉记忆里面。 闭上眼睛时,就又看见对方锁骨处下陷的一点窝——里面盈着水。水光亮晶晶,在谢观棋眼底晃啊晃。 紧接着,他真的听见了水声。 他在幽黑的,没有点蜡烛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过于敏锐的听觉让他在一片嘈杂的夜晚动静里——在蝉鸣,树叶晃动,鸟叫声里——精准的捕捉到了那片水波荡漾的声音。 来自之前谢观棋曾经用来泡过热水澡的,有等身铜镜和水池的房间。 谢观棋忽然意识到:林大夫现在正在里面泡澡。 他只去过那个房间一次,对于那个房间的记忆却突然清晰起来:如果池水放满的话,大概会刚好淹到林大夫的锁骨以下。 于是那对盛着水光的锁骨窝又出现在谢观棋眼前,他收握紧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还有点湿润残留的掌心。 最后谢观棋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冷水,并将其一口气喝完。 隐约的水声停了,换成了温吞的脚步声。谢观棋转着水杯,在心里默数林争渡走了几步——等到林争渡走回房间,小院重新恢复平静。 谢观棋把紫砂水壶里剩下的凉水闷头喝完,水里那股凉意一进嘴巴就蒸发了,对于他干渴的喉咙好似全无用处。 而谢观棋准备不管了,扯过被子盖过自己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林争渡发现自己的感冒好了。 原本她估摸着自己至少还要吃两天的药,但没想到双修一下居然还能把感冒修好。 厨房里传来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食物香甜味,林争渡卷起衣袖匆匆洗了把脸,便好奇的过去厨房查看。 她之前一时兴趣买回来的锅碗瓢盆,只有在买回来的第一天有用过,之后就变成了厨房摆设品。 但现在不少‘厨房摆设品’都进入了工作状态——谢观棋正在使用它们。 林争渡看着谢观棋摆进盘子里的,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嫩黄色块状物,露出了见鬼的表情:“这是什么?” 谢观棋:“你上次做的那个——”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差点把自己毒死的东西到底叫什么,“蛋糕。” “制作蛋糕的方式很特别,所以我就试着用同样的办法来做了别的东西。我发现,玉米和牛奶加上大量的糖,放在同样的温度里烤一烤会变得很好吃。” “不过鸡蛋要烤的话得敲开才可以烤,直接进去会爆炸,但是挺适合用来清理场地的。” 谢观棋在说话,林争渡在吃玉米——林争渡把玉米咽下去,茫然:“清理场地?” 谢观棋顺手拿起一个整的鸡蛋,扔进自己用灵力封闭的高温度空间里。他将温度加得足够高,不一会儿鸡蛋就怦然炸开! 很响的啪嚓一声,吓得林争渡吃东西动作停顿片刻。但她很快缓过神来,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玉米。 谢观棋解释:“我研究过了,鸡蛋之所以会爆炸,是因为它里面有自带的空气。两股气互相挤压,无法相容,超过蛋壳承受范围时,就会爆炸。” “制造出相似条件的空间,就可以平地制造大范围的爆炸,而且速度比布阵快,杀伤力还更强。” 林争渡:“……你真是个天才。” 谢观棋把鸡蛋残骸扔进簸箕里,矜持之余眉梢又带点得意,“嗯,确实。” 玉米吃完了,手上却不可避免被沾到黏糊糊。林争渡洗了洗手,对着洗手盆上方悬挂的铜镜自照,随手将头发挽起来包进手帕里。 林争渡今天没有心情搞花样,随便扎一下得了——反正去回春堂是去打卡上班,又不是出门约会。 谢观棋正好也回剑宗,两人都要去传送阵,所以并行了一段路。 林争渡问:“你不是说最近的运势不好,不适合练剑?那你回剑宗去,平时都做些什么?” 谢观棋回答:“修理法器,处理私库里的材料——你打算什么时候铸造本命法器?可以来找我,我不收你钱。” 林争渡:“加工材料也不收我钱?” 谢观棋很肯定的回答:“嗯,不收。” 林争渡笑眯眯的问:“为什么不收?我可是会挑很贵的辅料噢——” 她偏过脸,目光往下,落到谢观棋腰间那把华光四射的本命剑上,便伸手一指他的剑鞘:“说不定会比你的本命剑更贵。” 林争渡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想不出还有什么辅料能比谢观棋那把剑上的凤凰珠子龙筋雪花还稀有珍贵。 但谢观棋却很认真的承诺林争渡道:“我会按照谢唯我的标准,来给你铸造武器的。” “不必推辞,我们是好朋友,你不也直接给过我疫鬼毒的解药吗?” 林争渡听前半截话很心动又很感动,听后半截话时又冷笑了一声,转过脸去,心里头郁闷得很。 林争渡认为自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小女孩,她只是想要谢观棋主动告白迈出第一步而已,又不是要北水南调水母长到橘子树上——这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本来要去回春院打卡上班就烦,听剑修讲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之后就变得更烦了。 等林争渡心情不好的到了回春院,记账师兄对她使了个眼色,有些促狭道:“你看你桌上。” 林争渡面无表情将目光投到诊案上,看见一束红艳艳的野玫瑰,还带着叶子。 林争渡:“谁送的?” 记账师兄摇头:“不知道,我一早来开门,就看见这束花被放在台阶上,花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说是给你的。” 林争渡将玫瑰移开,果然看见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给林大夫】。 字迹陌生,不是林争渡认识的人。 青岚凑过来,嗅了嗅,道:“这花好香啊,师姐,我们要不要拿个花瓶把它插起来?” 林争渡避开花枝上的刺,将它拿起来摆弄了两下:花朵有点蔫了,有两朵还扁扁的,显然是被人藏在怀里一路带过来的。 不过花这种东西,林争渡收得多了。 她掐下来一朵还算完整的红花,别到发间,将剩下的递给青岚,道:“你拿去玩吧,小心花刺。” 青岚美滋滋抱着花跑走了,去找另外几个相熟的女弟子打招呼,喊她们来帮忙找瓶子,插花。 林争渡则将那块雷击木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当镇纸用,时不时往里面灌进去一点自己的灵力。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不懈努力,这块雷击木已经快被她的灵力浸透,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对其塑形,将它做成自己想要的本命武器形状了。 到时候找哪个铸造师?谢观棋? 想到他早上说的那句好朋友,林争渡咂舌,在纸面上画下一个黑衣抱剑的猪头,用毛笔笔尖将猪头脑袋点成麻饼。 她转了转毛笔,得意于自己的画技精准,并十分不屑的冷哼一声:谁要和你当好朋友? “落霞,你跟小竹的未婚妻,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何相逢:“……师兄,我叫何相逢,不叫落霞,落霞是我的剑。” 谢观棋颔首:“好,我记住了,你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何相逢叹气,对谢观棋能否记住自己的名字抱悲观态度——虽然谢观棋没有说‘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拙劣的借口,但他还是立刻猜出了谢观棋这样来问自己的原因。 何相逢语重心长道:“我跟她的相识十分不体面,而且这属于我的个人秘密,抱歉师兄,恕我不能告诉你。” “不过,”何相逢话锋一转,道:“我对交友颇有心得,而且也不止她一个朋友。如果师兄你遇到了交友上的困难,直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他眼巴巴等着大师兄开始倾诉——然而何相逢望着谢观棋,谢观棋也望着何相逢。 谢观棋就只是望着,并一言不发。他沉默的时间一长,何相逢渐渐底气不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多说那些话来。 到底还是怕谢观棋。 半晌,谢观棋问出一句:“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那句,什么影响练剑的,再说一遍。” 何相逢回忆半天,有点不确定:“女人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他在末尾加了个疑惑的语气词,不确定谢观棋想听的是不是这句话。 这次谢观棋没有反驳他,而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谢观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去练你的剑吧。” 说完谢观棋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何相逢。 何相逢想来想去,完全想不明白谢观棋问这句话的动机。他并不知道,因为某些方面的知识欠缺,谢观棋根本没有自己会爱上谁的概念。 在他看来,自己喜欢和林大夫待在一起,喜欢林大夫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与林大夫性情相投,乃莫逆之交。 剑修,狗都不谈 第35节 更何况林大夫还真的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喜欢林大夫,设身处地的为林大夫考虑,照顾,都是他应该做的。 谢观棋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林大夫,就无法全心全意的练剑,而他身边的人,能给他提供情感参考的——稍微亲近一点的,除了万年单身汉的师父,就只剩下落霞和小竹未婚妻那种明显不正常的感情纠葛。 诸般念头混杂,谢观棋下意识拿出剑谱翻看,想用它充当清静经。只是才翻开第一页,他就忍不住开始发呆。 落霞的那句话一下子又浮现心头。 虽然直至现在,谢观棋仍旧对那句话非常看不上。这世上哪里有出剑速度会被女人影响的道理? 不过林大夫好像可以。 等谢观棋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红笔已经在剑谱第一页旁边留下了【林大夫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这样一行小字。 他骤然一惊,想也不想就赶紧将‘林大夫’三字划掉。 划了几下后,感觉还能看见一些笔画,谢观棋干脆直接将那三个字涂成三个实心的圆圈。涂完之后他抬起头环顾左右,确定没有其他人看见后才又重新低下头去。 剑谱的正文,谢观棋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只盯着那行字发呆去了。 这本剑谱是他好几年前写的,第一页上早就写满了谢观棋随手所记的各种随笔,有他对剑法的心得,也有他对一些无法理解之事的记录。 在‘影响练剑’那句话的不远处就有数行密密小字,记着:小竹提剑上门要与落霞死斗,被我赶走了。不懂,只是被抢走了未婚妻而已,他的本命剑还好好的,到底在气些什么。 现在仔细回想,小竹和落霞他们,自从这件事情之后,修为进步就越发缓慢了——落霞前年就已经是四境巅峰,现在还在四境巅峰。 这么一看,落霞那句话果然还是有点道理的。 谢观棋往赤红墨团上面补了两个字。 【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林争渡下午给三个修士接了骨头,累得脖子酸胳膊也酸,连忙里偷闲在心里偷骂谢观棋都没空。 好不容易下工回家,她一进门就倒在摇椅上,两手安详的搭在胸口。 头顶倏忽传来谢观棋的声音:“在食堂吃过了吗?” 林争渡睁开眼,已经不奇怪谢观棋随机刷新在自己家里,反问:“你要给我做晚饭?” 谢观棋点头:“你没吃的话,我就做。” 林争渡一下子坐起来:“没吃,好饿。” 经过早上的牛奶玉米事件,林争渡已经意识到谢观棋很有可能是一个极品饭灵根——还是火灵根,他不做饭谁做饭! 她坐起来得太快,包头发的手帕被摇椅勾住,散开,头发也跟着散落。原本别在发边的那朵野玫瑰也掉了下来。 在花朵落到地上之前,谢观棋蹲下身一把捞住它。 那朵花别在林争渡耳边时还显得很大一朵,但是落到谢观棋手上之后,就显得很小,花瓣边缘还有些打卷,已经不新鲜了。 他接住花朵之后,正要抬头跟林争渡说话,却不想林争渡也倾身靠近。 乌黑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盖到谢观棋脸上,扎得他眼睛都有些刺痛。同时发丝的香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盖得谢观棋窒息了一瞬。 林争渡‘嗳’了一声,连忙把自己的头发捞起来,捡起手帕将其绑住:“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到我头发。” 谢观棋很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回答:“没事。” 他将花递还给林争渡,“你早上的时候,头发上还没有花。” 林争渡:“对呀,是到了回春院之后才簪的花——不知道是谁送了一束野玫瑰,放到回春院门口,还挺香的。” 她瞥着谢观棋的脸,抬手把花别到手帕结里,笑眯眯的问:“好看吗?” 谢观棋仰起脸,认真盯着她看——他盯得有点久,弄得林争渡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摸着自己鼻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谢观棋道:“你好看,花不行。” “那个花快要蔫了,和你不相配。” 说完,他单手撑住摇椅站起来。在他起身的一瞬间,胸口很近的擦着林争渡面前过去,连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也铺天盖地,热得林争渡脸上发烫。 等谢观棋转身走向厨房之后,林争渡有些慌乱的捂住了自己热红的脸。 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悠然自得的摊开自己躺在摇椅上,就连双腿也曲起抵住了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跳声噗通噗通撞着心口。 好半天,等到心跳缓和下来,林争渡才小声自言自语:“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个木头,还是只大尾巴狼。” 虽然谢观棋今天刷新在了小院里,但她们今天并没有双修。因为昨天双修所得的灵力太多,林争渡现在都还没有消化完。 谢观棋留下来的借口是他最近和燕稠山的风水相冲——要等一段时间,等天象变了,他才可以回去练剑。 林争渡不会看天象,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第二天天不亮,谢观棋就已经蹲守在回春院门口。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虽然昨天林大夫戴回来的那朵野玫瑰只是一朵普通的野花,可万一那朵花是障眼法呢? 谢观棋在外面猎杀妖魔时经常碰上这样的陷阱,妖魔为了捕捉修士会设置多个诱饵,通常是前几个诱饵安全无事,等步入圈套的修士放低戒心后,危险就会突然在某个诱饵之中爆发! 虽然药宗设有阵法,但万一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花真的是人送的。那对方也必然居心不良! 如果是个好人,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走出来送,而要偷偷摸摸的送?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才不敢现身! 谢观棋越想越皱眉,脸色也越加阴沉——明明是一张漂亮的脸,杀气一冒起来只教人觉得犹如恶鬼修罗,小孩见了都要吓得不敢哭。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通往回春院的石道上却有轻快脚步声靠近。 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穿剑宗弟子衣裳的少年,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捧鲜红野玫瑰小跑过来。 他的脸颊晕红,紧张羞涩,一路上东张西望,确定没有人后才迅速靠近回春院门口,想要把野玫瑰放到台阶上。 第一次给人送花,少年没有经验,只觉得花朵这种东西应该是越完整越好,所以连花刺都没有摘,手掌被扎得通红,却也不觉得痛,只觉得心跳得好快。 倏忽罡风拂面,一线银光破开花束擦过少年肩头——他吓得跌了个大马趴,肩膀上的衣服被剑影挑开条裂隙。但对方却似乎手下留情了,只划破了他的衣服。 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看见一张俯视自己的,冷漠得像噩梦一样的脸:燕稠山的大师兄!!! 是谢观棋师兄!!! 少年:“谢师兄我没有逃早课我是在早课开始之前来的我最近有好好练剑我已经快三境了我我我突破有望突破有望啊师兄!!!” 谢观棋把自己出鞘一寸不足的本命剑又按回去,目光扫过满地花瓣碎片,没有说话。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在他看见对方是剑宗弟子,看见那束野玫瑰的枝叶上夹着写字的纸条——强大的修为足以让谢观棋把纸条上的字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剑影奔出毫无阻碍,甚至他的剑意比平时更快更如臂挥使,斩碎了同门送来的花和纸条。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感觉最近出剑有些不自在[托腮] 还是小谢:当有人背着我给林大夫送花的时候,我的剑速是平时的三倍,所以我劝诸位小心一点[好的][好的][好的] 第31章 品性高洁 ◎这个认知让谢观棋非常不舒服,甚至于生气◎ 对方是和他一样剑宗出身的弟子,虽然谢观棋并不记得少年的脸,只对他的灵力和剑略有印象——谢观棋记得少年的剑叫覆香。 被他记住了剑名的同门,却背着他在讨好林大夫。 这个认知让谢观棋非常不舒服,甚至于生气,刚才一瞬间,他差点就拔剑;但很快谢观棋就意识到,对方无法正面承受他的一剑,所以改换成了手下留情的剑影。 但很快,心底那点微妙的愤怒转变成沉闷不爽,谢观棋低着眉眼冷声道:“趴在地上干什么?看见剑影了就打回去,谁教你第一时间趴下的?” 其实谢观棋很想质问对方是不是小竹教的,他还记得覆香是紫竹林的弟子,是小竹的师弟。 但是最后谢观棋还是没说。 他自己就很讨厌别 人侮辱自己师父,所以即使遇到看不起的修士,认为推己及人,也不应当侮辱别人的师父和师兄。 覆香捂着肩膀爬起来,垂头丧气站着,不敢辩驳——不还嘴也就挨几句训斥,万一还嘴了真被谢师兄抓去对练怎么办?他家大师兄都不够谢师兄单手的。 就是花好可惜,他一大早爬起来去摘的。 谢观棋:“有空在这里面摸鱼,不如回去好好练剑。” 覆香老老实实:“是——” 谢观棋:“花是哪里摘的?” 覆香:“……我们师父园子里的。” 他小心翼翼补充了一句:“谢师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我师父啊?” 花是他偷摘的,他师父知道了非罚他不可。 谢观棋皱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覆香回去好好修炼,不要整天干些偷花摸鱼,打扰药宗大夫生活的事情。 将覆香打发走了,谢观棋翻墙进回春院里转了一圈,找出扫把和簸箕,把门口台阶上被剑影绞碎的,洒落一地的玫瑰花瓣都给扫干净。 “师妹,今天也有给你送的花噢!” 林争渡一进门,就听见记账师兄调侃的声音。她有点无奈,问:“你就没有看见送花的人?” 记账师兄摊开手:“我每次来开门的时候,花都已经摆在门口了,哪里看得见嘛!不过你也不用烦心,按照我的经验,这种匿名送花的,送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忍耐不住自己现身了。” “而且今天送来的花更好看呢。” 林争渡很快就知道,记账师兄为什么要说今天送来的花更好看了——因为今天的花是插在花瓶里摆好了送过来的。 不似昨天那样风吹风打蔫头蔫脑的模样,插在花瓶里的大红玫瑰每一朵都饱满,娇艳欲滴,花刺也全都被削掉了。 青岚绕着花瓶转了一圈,没有在花朵里面找到纸条,嘀咕:“今天怎么没有放纸条?” 林争渡漫不经心道:“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吧。” 反正暗恋的人心思转来转去,无非也就是那几样:想讨好,又怕丢自尊,想展示自己,又怕对方看自己不起,瞻前顾后,怕心意错付,怕喜欢的人不够喜欢自己,脸面能阻碍很多真心——她也一样。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要当先开口的人。 自尊总比情感重要,她哪里敢赌那点暧昧就是真心。 一旦赌输了,即使对方是个好人,会对此事闭口不言,二者之间也会产生一条无法弥合的裂隙。 因为突然的,对‘暗恋’这种事情所产生的愁绪,林争渡今天没有把那些花送给师妹们拿去玩,而是将它们连同那个花瓶一起带回了小院里。 她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对方不敢出现大约也和她一样心态,都害怕当面挑明了会被拒绝。 回到小院放了花和花瓶,林争渡在自己房间的门缝里看见一张谢观棋留下的字条;他说今天要去给一位剑宗的长老帮忙做事,所以会晚点回来,如果林争渡今天还想双修,就等他一下——如果已经很累,那就先睡觉。 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好像谢观棋不是因为天象或者风水之类的问题暂住在这,而是这里本来就是他家一样。 剑修,狗都不谈 第36节 林争渡撇撇嘴,把字条揉成一团。 本来要扔的,但是将纸团捏在手心捏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扔。林争渡哼了一声,不大高兴的把纸团扔进了装首饰的盒子里,并重重的关上了首饰盒子。 随便糊弄了一顿晚饭,林争渡换了轻便的衣服出发去夜巡。 虽然轮到她去回春院值班期间,附近的同门在白天会顺便帮林争渡巡山——但林争渡一有时间,还是想自己去山上看看。 她惦记着东边悬崖上有一颗快要成熟的紫灵芝,惦记着西边山洞里有两条快要开智的蛇精,还有一只对蛇蛋虎视眈眈的大老鹰。 月光穿透树梢照亮山路,林争渡背着药篓拄着探路杖,半走半爬的按照平时巡山路线四处查看。 走到一半,头顶的月光忽然被乌云遮住。林争渡抬起头来,在沉沉黑暗中嗅到一种将要下雨的土腥味。 看天色,大概很快就会下雨,现在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不如加快时间,把剩下的一段路巡完,再回去煮点生姜水来喝。 林争渡心底做了决定,便不再管风云变幻的天色,只是加快了巡山的脚步,轻盈穿行在山石和树林之间。 很快乌云变沉,雷声伴随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大雨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打得树叶劈啪作响,仿佛是地面上紧随而起的‘雷声’。 大雨没有淋到林争渡身上,她最近修为精进许多,连带控水能力也变强,已经可以用灵力将暴雨隔绝在外;这也是她愿意冒雨巡山的主要原因。 很快行至药山西边,林争渡看见数颗高大古树被撞倒在地,四面妖风大作,被压平的灌木丛平地上,一鹰两蛇正缠斗不休。 二者都已经开了灵智,已经踏入精怪的领域,外形巨大且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属性相符的灵,在这一小片区域内打得简直是黑天暗地,飞沙走石,血花四溅。 林争渡小心翼翼退远了一些,站到不会被妖风波及的地方,扶着一颗粗壮的榕树探头探脑暗中观察;观察了一会,林争渡又把脑袋缩回树后面,掏出纸笔记录今天的时间。 看来积怨已久的鹰蛇双方今天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势必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了。 药宗弟子巡山时,如非少数特殊情况,不能干涉山中精怪争斗,而山里的精怪也不会攻击药宗弟子。 林争渡写完开头之后,咬着笔杆一头等那边分出胜负。她没敢探头去看细节,对于那些过于血腥暴力的战斗场面,林争渡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头顶的树枝传来簌簌声响,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一只肥硕的松鼠四肢并用死死扒在树干上,被暴雨淋得尾巴都湿了,正在瑟瑟发抖。 但是因为那边近在咫尺的激烈战斗,松鼠害怕得半死也不敢跑。 林争渡伸手把它从树皮上‘扣’下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隔绝暴雨的屏障也分给了松鼠一部分,一人一鼠各自抱紧自己,等待这场暴雨和暴斗的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大雨里野兽的嘶吼声渐弱。 林争渡扒住树干探头出去,只见那只硕大的老鹰倒在地面上,两条蛇则慢慢游回了洞穴里。 雨势仍旧很大,老鹰的身体因为重伤而变回了普通老鹰大小——虽然看起来仍旧很大。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吃掉它,大约是因为食物储备充足,又或者是因为已经开智,出于对旗鼓相当对手的尊重。 松鼠在‘大战’结束之后迅速恢复了敏捷,重新变得毛茸茸的尾巴甩了林争渡一裙子的泥水,它自己却飞快的跳上树干跑走了。 林争渡理了理裙摆,走到老鹰面前,半跪下来查看它的情况:致命伤在脖颈处,翅膀和颈骨都被绞断了,羽毛凌乱飞得到处都是。 已经死了,尸体却还留有一点余温。 林争渡把它放进药篓里,给盖了几片叶子,有血从老鹰喙边流到林争渡手上,顺着她皮肤的纹路流淌,温热的滚过她手腕。 啪嗒。 血滴到剑身上,没留下痕迹——谢观棋收剑时剑尖从妖物胸口勾出一枚幽蓝通透的心脏。妖物心口被剑气破开的洞里鲜血喷涌宛如喷泉,有不少都喷到了谢观棋衣服上。 不过大部分都和今夜的暴雨一起被他周身火灵蒸发。 即使有少数溅到身上,也因为谢观棋穿的是黑衣而并不明显。 他将那枚心脏放入腰间乾坤袋里,面前体型数倍于他的妖物轰然倒下,掀起一片腥气厚重的泥水。 妖物倒下之后便一动不动,好似已经死透。谢观棋提剑上前,黑色长靴踩上妖物身体;坚硬的靴底将肉身踩塌下去一块,看起来就很痛。 这时,怪物额头上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怒吼一声合臂抱向谢观棋! 令人胆战心惊的兽吼声只叫到一半就被打断;谢观棋的剑再度精准没入妖物眉心,从里面勾出第二枚心脏——犬云这种妖物生来即有二命,二命落于两颗心脏之上。 刚才倒下只是装死,想引诱谢观棋靠近之后再将其扑杀。 谋划得很好,只可惜碰上谢观棋这种远战和近战都很擅长的剑修,贴脸肉搏也没打过,最后两颗心脏都被谢观棋挖走。 挖第二颗心脏时因为离得太近,加上谢观棋专注于一击毙命,没太在意喷溅过来的血——于是几滴血渍形状如同定格烟花,甩在了谢观棋脸上。 将第二颗心脏也收入乾坤袋中,谢观棋盯着倒地的妖物看了会,很快就放弃了把它送给林大夫的想法,转而将它收进了另外一个乾坤袋里:破损得太厉害了,刚才有几脚没收住劲儿,半边骨头都碎了。 不过可以拿出去寄卖,六境妖兽的尸体就算碎了,也是不错的材料,这样就又有一笔额外的收入,可以攒下来,等给林大夫锻造法器的时候用。 有些锻造要用到的合成材料很稀有,野外根本找不到,只能去固定的几个市场上购买,谢观棋给自己锻造法器很舍得用好材料,之前攒的钱也大多花在了这上面,连穿的衣服都没舍得买全套。 至于免费发放的宗门法衣——因为他转卖了太多件,管事长老把他拉进了黑名单,已经有五年没给他发新衣服了。 这就是谢观棋永远只穿最普通的黑色劲装的原因,全身上下除了那把剑之外也就鞋子和腰带最贵:腰带因为要配他的本命剑所以愿意花钱,鞋子买好点的才好踹对手。 剩下的衣服和护腕,谢观棋自己找了本缝纫书对着学几天就自己缝制出来了,连出去额外花钱买一套也不太愿意。 不过谢观棋对外会说衣服是买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给自己护腕上绣了流云纹。虽然绣得一般般,但正常人不会想到燕稠山大师兄半夜拿着绣花针给自己绣护腕,所以通常都会相信谢观棋的话。 收拾完现场,他赶回剑宗,直接去了紫竹林的主殿。 紫竹林隶属于剑宗弟子胡梦蝶——胡梦蝶与云省长老同辈,是谢观棋的师叔,因为懒得管事所以没有领长老的位置,业余爱好是宅在自己院子里种花,也不和其他同门来往。 甚至就连宗门举办的各种聚会,掌门的邀约,胡梦蝶一概不去。 只有掌门拿着掌门令牌给她下文书命令,她才会应令出门。 谢观棋带着一身血腥气进门,被空气里浓郁的花香呛得皱了下鼻子。 胡梦蝶从院内数丈高的玫瑰丛里钻出来,右手锄头左手水壶,腰间配着她那把绿莹莹的本命剑,招呼了谢观棋一声——谢观棋取下装着两颗妖物心脏的乾坤袋扔给胡梦蝶。 “六境犬云的心脏,两颗,都在里面了。” 胡梦蝶拉开乾坤袋往里看了看,确认东西完好后点头,“确实是我要的东西没错。行吧,看在材料的份上,你每天早上可以从我园子里摘走一捧花。” “不过,”胡梦蝶话锋一转,问:“你有认真看我给你的清单吗?” 谢观棋:“看了,清单上不是只差犬云心脏了吗?” 胡梦蝶:“那个字其实念‘猋’来着,它叫猋云。” 谢观棋点头,坦然承认:“噢,原来念‘猋’,我看它有三个‘犬’字,还以为念犬云。”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谢观棋的坦诚,但每次和谢观棋对话,都仍旧让胡梦蝶感觉很神奇。 胡梦蝶道:“真稀奇,你师父但凡能像你一样勇敢直面自身的不足,也不会至今都无法勘破心魔,止步九境多年了。” “你也奇怪,一大早跑来我这里摘花,你偷偷摘不就好了,反正我又不会天天在花圃里盯着,倒还给自己多找一个任务来。” 说完,胡梦蝶晃了晃自己手里装着猋云心脏的乾坤袋。 谢观棋道:“我想摘来送人,那人品性高洁风雅,我不能送她偷来的花。” “送人?!”胡梦蝶这下是真的很惊讶了,“你居然还会给别人送玫瑰花?我以为你是摘来供你本命剑的呢。” 讶异片刻后,胡梦蝶很快就兴奋的八卦起来:“送谁?女孩子?我们剑宗的?还是外面的?” 谢观棋不想说,摇头道了句师叔再见,转身就要走。 胡梦蝶瞬移到他面前,笑眯眯的:“对方喜欢玫瑰花儿?” 谢观棋停下脚步,愣了愣——他当真开始回忆起来,回春院外面的山坡上有不少野玫瑰,但是林大夫的院子里没有。 林大夫的院子里种了很多香料,中庭倒是有种花,但都是毒花,或者稀少的灵植。 谢观棋迟疑:“我没有问过。” 胡梦蝶:“你居然没有问过?那你送什么送!万一人家不喜欢玫瑰花呢?” 谢观棋皱眉,不大高兴:“她收过其他人送的玫瑰花,所以应该是不讨厌的。” 胡梦蝶听得两眼发亮,‘噢——’了一声,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她道:“你也说了,那人品性高洁,也许不是她喜欢玫瑰花,而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呢?万一她其实不喜欢玫瑰花,那你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谢观棋不说话了,只是眉心皱得更紧。 胡梦蝶鼓励他道:“你去问问呀,问她喜欢什么花,送她喜欢的。师叔这里别的没有,花是很多的,什么种类都有。” 谢观棋:“……我下次见到她,会去问问。” 离开紫竹林,谢观棋还有些怏怏不乐。因为和师叔聊了几句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林大夫喜欢什么花。 也不知道林大夫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哪种妖物的骨头,喜欢什么样的剑——不对,林大夫又不是剑修,她根本不喜欢剑。 他一边郁闷,一边抬头观了下天色:好晚了,也不知道林大夫睡了没有。 一路行至药山小院,谢观棋却发现林争渡并不在院子里。 不过倒是留下了她出门上山的痕迹,于是谢观棋循着足迹一路进入药山,还没到半山腰,就碰见了返程的林争渡。 她背着药篓,衣袖卷至小臂,裙摆上溅满泥点,正从一片山坡上滑下来——像滑滑梯一样,将将要到正路上时起身轻飘飘一跳,几缕乌发从打结的手帕里跳出来,散在她眉骨旁边。 她拍拍屁股站直,正好也看见谢观棋。 夜色里的山极黑,谢观棋也穿一身黑,林争渡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颗脑袋飘在半空中,把她唬了一跳。 但站着懵了一会,林争渡认出那颗脑袋是谢观棋的脸,才松口气,拄着探路杖小跑过去。 雨点噼里啪啦打过头顶树叶,林争渡跑近时带来一阵草木气味的微风,扑到谢观棋脸上。他的目光随着林争渡跑近而慢慢低垂,始终注视着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闻出谢观棋身上的血腥味,紧张的抓住他小臂护腕:“你又挨罚了?” 谢观棋:“没有——我没受伤,你闻到血腥味了吗?我今天去除妖了,动手的时候,有血溅到了衣服上。” 林争渡往他胸口一凑,鼻尖耸动嗅了嗅。 这一下凑得太近,她听见谢观棋咕咚咕咚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刚杀完妖,所以心跳得这么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林争渡闻出来了,确实是妖物的血——不是谢观棋的血。 她松了口气,同时也松开谢观棋护腕,低头揉了揉自己掌心。刚才因为很紧张谢观棋,所以她抓得很紧。 也不知道谢观棋的护腕刺绣到底用的什么线,又粗糙又扎手,刺得林争渡掌心有点痛。 作者有话说:在小谢看来,争渡又会画画又写得一手好字,还喜欢种毒花搞手工艺品,确实非常风雅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2章 别喜欢他 ◎有些事情喜欢就可以做。◎ 林争渡问:“你除的是什么妖呀?厉害吗?” 谢观棋回答:“叫猋云,不太厉害,不过名字有点复杂。” 剑修,狗都不谈 第37节 林争渡知道是那个‘猋’字,但还是偏着脸问谢观棋:“多复杂?” 谢观棋:“笔画很多,是三个犬字叠在一起的。” 林争渡道:“想象不出来这个字长什么样唉,你写给我看看?” 她刚要伸出一只手,让谢观棋写在她手心——谢观棋却速度更快的抬手,淡红灵力在空中勾画出痕迹,写了个非常端正的‘猋’字给林争渡看。 谢观棋:“就长这样。” 林争渡悻悻的收回手叉在腰上:“哦,那真的是有点复杂。” 漂浮在半空中的灵力散去,残余的火灵烧得四面空气都有些闷热。林争渡伸手往外探了探,发现雨停了。 月光照着湿润的山路,积水的浅坑被照得光闪闪,像被狗啃了的月亮,东一块西一块的散落着。 林争渡遇到水坑拦路会跳过去,但是谢观棋不跳。他腿长,小点的水坑就直接跨过去,遇到跨不过去的,他就踩着水过去。 被谢观棋踩过的水坑,飘着一丝丝浑浊的血红。是他靴底附着的妖物血迹。 谢观棋问:“要不要我帮你背药篓?” 林争渡拒绝:“不要!” 她拒绝得很干脆,谢观棋不再说话,安静的跟着林争渡走路。两人回到小院,小院的阵法察觉到主人回来,于是将院子里的灯全部都点亮起来。 一时间灯光胜过月光,把两个人都照得十分清楚。 林争渡看见谢观棋脸颊侧靠近下颚的地方,附着一片被抹过的,不规则的淡红。 他对自己脸上还残留有血污一事似乎一无所觉。 最后还是林争渡看不下去——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对谢观棋勾手:“过来,脸凑过来。” 谢观棋:“又要看我脸上的疤吗?” 他说话,脸已经凑到林争渡面前,迟疑了片刻后又颇为在意:“你怎么老是要看它?这个疤很丑吗?” 林争渡:“不丑——我不是要看疤!给你擦脸,你脸上有血。” 她撇了撇嘴,对谢观棋的问题感到无语,同时将手帕打湿,按到谢观棋脸上擦拭。 这个世界没有湿纸巾,林争渡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保持卫生的,药宗的弟子们大多会用低阶清洁术来清理脏污。 不过林争渡对于那种灵光一闪的法术总觉得没有实感。 比起清洁术,她更喜欢使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 湿润的棉布手帕沿着谢观棋侧脸一直擦到他下颚——擦拭时林争渡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拿着手帕的那只手蹭过他脸颊。 谢观棋的脸颊被林争渡擦得皱巴巴,脑袋晃了晃,发出‘唔’的一声。 林争渡移开手帕,看见他侧脸被揉擦出好大一片红痕,还皱着半边眉毛。 林争渡笑出声:“你这什么表情啊?” 谢观棋:“擦干净了吗?” 林争渡:“嗯嗯,擦干净了。你吃晚饭了吗?”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先将装着老鹰尸体的药篓放进配药室,往里面扔了一些延缓腐烂的草药,再走进厨房。 她也没吃晚饭,厨房吊篮里还有陆圆圆昨天送过来的熏鱼,热一热刚好可以当晚饭吃——生火时林争渡往自己储物戒指里一摸,发现低阶的火属性灵石用完了。 灶台里生火的阵法,一定要投入火属性灵石才有用。 她转头喊了一声‘谢观棋’,道:“帮我生一下火,我包里没对应阵法属性的灵石了。” 谢观棋迈步走过来,看了眼灶台,“煮鱼汤?” 林争渡原本想直接热一热就吃,思索片刻,道:“也行。” 谢观棋:“我来吧。” 他展开手掌,火焰在掌心聚集。借着火光,谢观棋进入厨房地窖转了一圈——林争渡跟过去,看着他在一堆方便食品里挑挑选选,拿了一把现成的面条,两个鸡蛋。 最后又从院子里薅了点薄荷叶。 谢观棋不是第一次在小院厨房里做饭,熟练使用各种厨具的样子,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厨房的主人。 熏鱼先下锅煎了煎,煎出香味后再倒水——水碰油后溅得噼里啪啦,有些溅到谢观棋护腕上,也有极少数油点溅在他手背上。 那点热油不痛不痒,谢观棋甚至懒得躲,低头看锅时,乌黑的长卷发在耳侧和脖颈上都留下边角张牙舞爪的阴影。 林争渡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问:“谁教你做饭的啊?” 谢观棋:“自己看着学的,看菜谱,也看一些食修做饭。其实没什么难的,弄明白原理就行了。” 林争渡疑惑:“不过剑宗有食堂,你还是亲传弟子,也经常要自己做饭吗?” 谢观棋道:“我不经常呆在剑宗,时常要去外面做任务。有时候在秘境里面,或者荒无人烟的地方,就得自己做饭——而且做饭很有意思。” 鱼汤煮到发白,谢观棋把捣烂的鱼骨鱼肉捞出来拌点盐巴胡椒粉,用火灵将其密闭起来炸一炸。 等待鱼骨炸酥的过程中他顺手给锅里鱼汤下了面,又另外起火开锅,将鸡蛋打进去煎好。 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顿时盈满厨房,林争渡吸了吸鼻子,一边被这股香气勾得肚子饿,一边在想谢观棋的话。 谢观棋才十九岁,但是听他语气,似乎是从很早之前就出宗门历练了——他师父怎么这样?压榨童工! 林争渡闷闷的大吃两碗面一碗汤,然后主动收拾碗筷,朝堆在一起的锅碗扔了个清洁术。 在这种地方,林争渡又可以接受清洁术了。在家务活面前,人的底线就是可以如此灵活。 洗完碗,谢观棋问:“今天还双修吗?” 林争渡看着漏刻,道:“修,先等我去洗个澡。” 泡澡费时间,林争渡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随便冲了澡就出来了。 谢观棋已经坐到她床沿,正盯着林争渡桌子上那瓶气味芬芳颜色热烈的玫瑰花看。 他转头看向林争渡,“你喜欢这瓶玫瑰花吗?” 林争渡看看花,又看看谢观棋——谢观棋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争渡故意回答:“喜欢啊,漂亮的花谁不喜欢。” 谢观棋微微笑了起来,道:“你喜欢就好。” 林争渡不高兴起来:“……你笑什么?” 谢观棋:“心情好,所以就笑了。这瓶花比昨天的好。” 林争渡反问:“哪里好呢?” 谢观棋向她仰起脸,认真回答:“这瓶花的花刺处理过了,而且更新鲜,花朵也很完整,没有被压扁。” 林争渡:“看来送花的人费了不少心思。” 谢观棋想也不想的回答:“送花给朋友本来就应该上心。” “朋友?我看未必想和我做朋友呢,”林争渡提起裙摆,在谢观棋对面坐下,道:“这人连着两天给我送花,又不肯现身,说不定是喜欢我。” 谢观棋一愣,错愕,这才意识到:林争渡以为今天送花的人和昨天送花的是同一个。 昨天她只是戴回来一朵,可是今天却整瓶都抱回来了,还把它们摆在自己的卧室里。为什么? 是因为单纯喜欢今天的玫瑰花比昨天的更好,还是觉得送了她两天花的男人很好? 谢观棋只是想一想后者的可能性,立刻感到一种如坐针毡的不适。他动了动腿,又晃晃身体,然后开口道:“你修行要专心,不然很难上三境的——不要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情。” 林争渡反问:“不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谢观棋语塞片刻,支支吾吾:“就是,道侣,道侣之类的事情。” 那个词好似烫他的嘴,说出来变成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林争渡眯起眼睛,两手撑在床面上,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干嘛支支吾吾?难道你是修无情道的,一沾男女情爱就会道心破碎?” 谢观棋:“……不是。” 林争渡刚洗过澡,身上有一股潮漉漉的幽香气,闷得谢观棋有点头晕目眩起来。他不自觉往后靠,单手撑住自己身后的床铺。 他往后靠,林争渡反而往他面前又凑近了一点,乌黑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垂绕到谢观棋膝盖上,和他黑色的裤子几乎融在一起。 他脖颈侧的青筋在跳,热得几乎要冒出白气来。 林争渡慢吞吞道:“就算你是,可我又不是——再说了。” 她说话间,吞吐的气息喷洒到谢观棋脖颈上,他的喉结连连滚动了好几下,甚至不敢低下眼睫去看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谁说只有道侣之间才可以男欢女爱?你不是认识合欢宗的朋友吗?你合欢宗的新朋友没有告诉你吗?” “有些事情喜欢就可以做。” 谢观棋:“她不是我朋友!她是,是落霞的朋友!” “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谢观棋紧张的喊完,一口气也彻底撑到底,直接仰面倒下,后脑勺砸到床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慌张不已,盯着床顶帐面——然后听见林争渡笑了一声。 林争渡:“我逗你玩的呀,你紧张什么?我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谢观棋慢慢转动自己眼珠,终于敢去看林争渡;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狡黠时的表情充满了一股聪明人的感觉。 谢观棋形容不出来聪明人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林争渡这样笑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林争渡一定很聪明——像是谢观棋读过的某些辞藻华丽的剑谱。 能看懂剑谱里的剑招,但看不懂剑谱里的很多字。 谢观棋想说点什么,来配合林争渡那个狡黠的笑,来让氛围变得更像好朋友之间在开玩笑。但是不等他开口,林争渡就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凝神聚灵了。 谢观棋只好爬起来,按照双修心法慢慢引渡自己的灵力给林争渡。 但那种微妙的,仿佛时不时就有针戳他一样的不舒服,仍旧盘绕在谢观棋心底。 他还没有问林大夫,是单纯喜欢玫瑰花,还是觉得能坚持送两天花的人也是个不错的人——可是第二天的玫瑰花根本不是覆香送的,覆香连第一天送的花都是偷的。 覆香修为不高,练剑也不努力,文考成绩怎么样谢观棋没印象,但肯定也不聪明……而且鬼鬼祟祟的,性格有点软弱,还有个未婚妻跑了的大师兄。 总之,覆香不好,不适合喜欢林大夫。 谢观棋把额头靠到林争渡额头上,在开始送渡灵力之前,先低声说了一句:“你别喜欢覆香,他送的花是偷他师父的——偷窃非君子所为,他不是什么好人。” 剑修,狗都不谈 第38节 作者有话说:覆香:如果不是你拦着我第二天也会送花的到底是谁给了我一剑呢好难猜啊[摊手][摊手][摊手] 第33章 在意 ◎但是覆香有个谢观棋也不得不承认的优点◎ 林争渡聚灵本来就难专心,听见谢观棋这话就更懵了。 覆香是谁?什么第一次送花? 她正要睁开眼睛问时,滚烫的灵力已经从额头处倾泻进来,堵住了林争渡的嘴。她吓得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凝神聚灵,生怕因为自己不够专心而走火入魔了。 林争渡很怕走火入魔——虽然她还没有走火入魔过,但据一些师兄师姐经验传授,说非常痛苦,简直和挨雷劫差不多。 林争渡也没有挨过雷劫。五境以下是没有雷劫的,五境以上才会有;谢观棋的修为肯定已经超过五境了,他挨过几次雷劫了? 很快林争渡就没空想这些事情了,全身心被谢观棋拉进了他所编织的修炼的节奏里。 第二次双修,林争渡还是很不适应对方灵力里自带的高温。聚灵和容纳对方灵力的时候,林争渡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放到烤炉上的果子——也许是桃子,或者是橘子。 总之是水分很多的果子,然后被烧红的炭块烤得水珠滋滋从果皮上往外冒。 林争渡自己一个人修炼的时候,感觉十分的度秒如年。但是被谢观棋拉着双修的时候,却因为可以深度沉浸其中,反而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薄弱起来。 等到双修结束了好一会,林争渡都还懵懵的。体内充沛过头的灵力让她有点想吐,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扭——因为她 发现自己可以感应到周遭浓郁的火灵了。 因为吞了太多谢观棋的灵力,以至于林争渡对他周身的火灵也变得敏感起来。 但她又是水木灵根,所以会感觉很别扭。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林争渡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看见淡蓝色天幕上,月亮歪歪的将坠未曾坠。 天已经亮了,不过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林争渡感慨:“没想到我也有熬夜修炼的一天,我好像快要到三境了?” 谢观棋肯定道:“不是好像,是确实快入三境了。” 林争渡回过头,望着他,好奇的问:“那你呢?” 她想虽然自己修为不高,但这个功法毕竟是双修的功法,谢观棋多多少少——至少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灵力增益吧? 谢观棋回答:“我已经九境,聚灵修行对我没什么用处了。” 林争渡眼睛睁大,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几境了?!” 谢观棋:“九境。” 修为从一境到九境,九境往上就是成仙了——药宗和剑宗加起来,整个北山,一共也就三个神仙。 虽然林争渡没有去过宗门外面,但是从常来回春院求医的外来修士口中闲聊也能推测得出来,北山一脉算得上是修真界排名前几的大宗门。 林争渡吸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很有天赋的剑修,但也没想过你这么有天赋……那你岂不是和你师父一样强?” 谢观棋道:“师父比我多活几百年,暂时还比我强一点。” 林争渡:“你以后在你师父面前不要这样讲。” 谢观棋很风轻云淡道:“已经讲过了。” 林争渡:“……” 她在谢观棋是真的人淡如菊心直口快还是少年心性骄矜气盛之间摇摆了几秒钟,在看见谢观棋唇角翘起的些许弧度后,林争渡果断选择了后者。 林争渡好奇的问:“那你是第一个十九岁的九境吗?” 谢观棋点头,“目前是。” 林争渡:“那你岂不是很快就会成仙?” 谢观棋老实回答:“不是。按照目前已知的九境和仙人各自的情况可知,越是天赋卓绝,修行快速的天才,反而越难成仙。” “北山内的三位仙人年轻时都不是以天赋出名的人。反而是我师父,自幼就很有练剑的天赋,二十岁就已经拿下中州试剑魁首,但至今也还只是九境而已。” 林争渡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谢观棋耐心的同她解释:“说法很多,有说是天赋越高,越容易被天道针对,不是中途夭折,就是卡在临门一脚,不得大道。” “也有说是因为天才大多心高气傲,过刚则易折,比普通修士更容易生出心魔。心魔不破,难悟大道,难以成仙。” 谢观棋说得太玄乎,林争渡听起来就当听故事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成仙不成仙的,那是九境修士才需要烦恼的终身大事。她一个三境都还没到的摸鱼修士,想那个做什么呢? 早饭随便热了几张现成的馅饼,林争渡吃饱出门时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直到她带着师弟师妹们走进回春院大门,记账师兄颇为惆怅的对林争渡道:“今天门口没有送你的花,也没有纸条,看来那位无名送花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青岚:“……只是少来送一天花而已,不至于咒对方死了吧?” 记账师兄摇头晃脑:“你还年纪小,不懂大人的事情。” 林争渡一下子恍然大悟:“对啊!我要问的就是这个!” 她突然这样大声一喊,把青岚和陆圆圆都吓了一跳。 唯独记账师兄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道:“你看吧?给女人送花却不能坚持,这在追求途中可是和死掉一样可怕的事情。” “虽然身体可能还活着,但这段尚未萌芽的感情肯定是死掉了啊!” 林争渡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说的和师兄你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只是终于记起来了自己忘记的事情:谢观棋还没有告诉她覆香是谁,送偷来的花又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她想起来的太晚,能回答的人这会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急的,反正晚上就能见到面了——林争渡这样想着,在诊案后面坐下,拿出那块雷击木开始用灵力捏改它的外形。 这块雷击木现在已经彻底被林争渡的灵力所掌握和标记。 初次塑形必须要由本命武器的主人来做。最终做出来什么形态的武器,也和修士自身选择的修行方向有很大的关系。 等到了三境,就可以离开药宗去外面历练了。先去哪里好呢? 林争渡对这个全新的修仙版古代世界颇有些跃跃欲试,但不想去太危险的地方,那种又要勾心斗角又要以命相搏的秘境首先就要排除掉。 * 早课练剑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早饭。有去吃食堂的,也有自信厨艺,自己在住处开了火,预备回去吃的。 唯有赵真免,仍旧魂不守舍的站在原地。 同门喊了他好几声,他也没有反应。同门见状干脆抓住他肩膀死命晃了晃:“真免?真免!” 赵真免被晃得头晕,也终于回过神来,满脸茫然:“怎,怎么了?” 同门无奈道:“你还问我怎么了?早课都结束了,我问你去不去食堂呢,喊了你好几声,怎么都不回答我?” 赵真免抓抓自己的头发,“在想事情。” 同门问他在想什么,赵真免也不说,只是一味摇头,推着朋友往食堂的方向走。 只是他心里仍旧很忐忑,准确的说,是从昨天一直忐忑到现在:也不知道谢师兄有没有去找师父告状。虽然谢师兄忘记了他的名字,但却还记得他的剑叫覆香,师父一听剑名,就肯定知道是他偷摘的花了—— 唉!谢师兄不是有心盲症吗?那就像记不住人脸一样也记不住别人的武器啊!为什么偏偏可以记住每个人的本命法器啊! 不是说心盲症都和瞎子差不多吗? 赵真免心里一会想着谢观棋,一会想着林大夫,又一会想着师父的花园,别提多煎熬了,还不敢表现出来,怕被同门发现。 这时被他推着走的同门忽然停下脚步,赵真免推了两下,居然没能推动他——只听朋友有些结巴的喊了一声:“谢,谢师兄早……” 赵真免霎时如遭雷击,抬起头来正对上谢师兄面无表情的脸。对方的视线正直勾勾看着他。 赵真免吓得赶紧低下头去,跟着问好。 他感觉谢师兄的目光并未移开,自己的头发顶都要被盯得烧起来了。 但好在谢师兄只在他们面前停了一小会,紧接着就走过去了。 赵真免和朋友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朋友等谢观棋走远之后,才拍着心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平时问好谢师兄根本当我们是空气的,刚才居然停下来盯着我们看,差点以为他要为了上次大师兄告状的事情揍我们了。” 赵真免心里却想未必是因为此事,但是不敢说出来,干笑着应和:“是,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哈哈——” 两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被走远的谢观棋听见,谢观棋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回忆自己刚才见到的覆香:虽然根本记不住对方的脸具体是什么样子,但仍旧可以在短时间内记住一些特点。 对方果然就和自己向林大夫形容的一样,并不是一个靠谱的人。但是覆香有个谢观棋也不得不承认的优点,那就是他的皮肤很白,脸颊光洁无暇。 以前谢观棋从来不在意这些,但现在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块疤痕——皮肤上已经摸不出痕迹了,但是因为他的体质问题,那块红痕却仍旧留着。 谢观棋站在原地思索许久,最后还是去了管事长老处。 药宗弟子每个月有免费领取药物的额度,谢观棋平时每逢月初都会来领满上限然后转手卖掉。不过这个月因为忙着双修的事情,所以至今还没有来过管事长老处领取药材。 亲传弟子的额度要比普通弟子高,需要管事长老亲自批。 管事长老一看见谢观棋就觉得手痒痒,想揍他。 因为这家伙总在外面倒卖东西,以至于外界到处流传剑宗穷到当裤衩子的流言——天地良心!就算是剑修,也没有谁会像谢观棋那样缺钱的! 他们剑宗才没有这么穷! 只可惜自古澄清无人信,坏事却可轻易传千里。管事长老虽然每次出去赴会都竭力强调剑宗其实很富有,宗门修得比较质朴是因为大道至简不是因为没钱! 然而并没有人信他。 管事长老阴阳怪气道:“怎么今天才来?我还以为你月初就该来了,免得那些贵的丹药被其他弟子领完。” 谢观棋颔首:“多谢关心,但我这个月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耽搁了。” 管事长老:“……真是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但是等到谢观棋写完要领的清单,交给管事长老过目时,管事长老却‘咦’了一声,眼睛微眯。 他先是仔细将上面写的字都重新辨认了一遍,确定都是些养肤祛疤的丹丸膏药,而不是最贵的那几味药材,然后又抬头狐疑的打量谢观棋。 有那么一瞬间,管事长老甚至怀疑面前这个谢观棋是不是假的。 管事长老:“你就领这些?清单一旦盖章上交,就算你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是不会给你重新再来的机会的!” 谢观棋点头:“就这些。” 管事长老重新看看清单,又看看谢观棋,迟疑:“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要养肤祛疤的药干什么?” 剑修,狗都不谈 第39节 谢观棋疑惑:“这和您有关系吗?” 管事长老感觉自己被顶撞了,又无语又生气,也懒得再管谢观棋是否有苦衷——反正人家自己有师父,真遇到事情了他那个师父自然会坐不住。 君不见去年这小子中了疫鬼毒,宗门上下都没法,他师父二话不说就把人卷去药宗,动用旧人情放下老脸苦苦哀求隔壁的佩兰仙子。 硬是给救回来了,连修为都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从仓库里取了谢观棋要拿的药,管事长老将装药的布袋递给他时,也顺便将一张附着法印的调令递了过去。 管事长老:“刚好你来了,也省得我喊人多跑一趟。喏,宗主盖章的调令,明天的宗门秘境试炼,你去带新弟子——记住,一个都不可以死,也不可以受到损坏根基的伤。” 剑宗的秘境历练分两批,一批是新弟子,在秘境外层历练,一批是已经拜师并学有所成的剑修弟子,入秘境内层历练。 每批历练弟子会配一个随行师兄,负责保护她们并给她们在秘境里的表现打分。分数不够的仍旧回外门去练基础功,分数过线了才可以参加拜师宴。 以谢观棋的修为,本来早就该被派出去当随行师兄。但他年纪不够,还要温习文考,又要出宗门外面做一些任务,所以没空。 但去年他结束文考,自然也就不能再推辞随行师兄的活儿了。 谢观棋将两样东西都接过,卷了卷放进自己乾坤袋里。 “信——来信——信!” 灵鸟扑腾着翅膀,从外面飞进来,穿过配药室敞开的窗户,落到工作台上。 林争渡正站在工作台旁边,使用工具修复老鹰尸体的翅膀。昨晚的缠斗异常激烈,老鹰的翅膀骨头也严重变形,被撕扯掉的羽毛反而变成了不太严重的问题。 灵鸟歪头看了眼露出老鹰翅膀处露出的尺骨;虽然二者谈不上同类,但好歹都是在天上飞的。 所以灵鸟默默挪动脚步,远离了那具老鹰尸体,又提醒了林争渡一遍:“信!来信!信!” 会用这只灵鸟给林争渡传信的,只有谢观棋而已。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灵鸟召唤过去的。 林争渡现在正忙着修补骨头,这是个很需要细心和耐心的活,她没空看信——她半弯腰,眼睛仍旧盯着尺骨,只腾出一根食指对灵鸟晃了晃,让它先安静。 第34章 回信 ◎算了,我跟他怄什么气,他年纪还小呢。◎ 等到尺骨修好,林争渡脖颈的骨头也变得有点不好了。 她按着自己后脖颈,放下寒光闪闪的工具,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脖子,很快就听见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声音。 眼角余光瞥见灵鸟还瑟缩在一旁,林争渡坐到椅子上,向它伸出一只手。 灵鸟连忙跳进林争渡掌心,张嘴吐出一团光球,光球落到桌面上,变成了一封信。 会用这只灵鸟给林争渡传信的,也就只有谢观棋而已。但他今天晚上人没有出现,却送来了一封信? 林争渡微微挑眉,身体往后靠到椅子上,将信件拆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小学生字体,谢观棋说他明天要陪新弟子去宗门秘境历练,得一个月后才能出来。 作为随行师兄,今天晚上他还要挨个去查看那些新弟子们有没有突发身体状况,有没有收拾好带进秘境的行李等等—— 林争渡自言自语:“说是随行师兄,实际上是秘境新手监护人吧?怎么还要帮忙检查行李?” 她把看完的信纸放进桌边纸篓里,同样的纸篓已经有两个,都被谢观棋这些年寄过来的信件给填满。 灵鸟传完信后却没有回到鸟笼里,它这两年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谢观棋写信来,林争渡就一定会回信。就算现在回笼子里了,等会林争渡写完信也要把它叫出来。 还不如一开始就在旁边等着。 林争渡捏着自己脖颈,躺在椅子靠背上,却没有要拿出毛笔写回信的意思。 这封信本来就没什么可回的,谢观棋也不过是写信来通知自己一声而已。 瞥见灵鸟还等在桌边,林争渡用食指戳戳它毛茸茸的胸脯,“不回你自己的窝里,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写回信?” “哼,谁规定他写来的每封信,我都一定要写回信了?我也很忙的,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难道还要特地给他写一个回信吗?” 灵鸟被戳得站立不稳,歪着脑袋疑惑的发出几声啾啾声。 它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汇,例如‘来信’,‘回信’之类的,但平时还是鸟叫的时候居多。 林争渡用手托了它一把:“少卖萌,回你的笼子里去。” 见林争渡确实没有要写回信的意思,灵鸟才展开翅膀飞走。此时林争渡也已经休息够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始继续修补工作桌上摊开的老鹰尸体。 同时林争渡在心里估量着其他没做完的工作:明天还要去回春院坐班,梦魇骨头的那个花盆得快点做了,不然入秋之后梦游仙就不好移土了,还要抓紧时间把本命法器给做出来…… 她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才没有空给谢观棋回信呢。 现在想起昨夜双修的事情,林争渡还觉得心里烦得很:都那种时候——那种时候了! 他居然还能喊出‘我们是唯一的朋友’这种话来。 林争渡‘啪’的一声把勾刀拍到桌面上,满脸不高兴的拉开工作桌抽屉,取出纸笔铺开,毛笔往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大字,然后再画上一个阴阳怪气的笑脸。 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林争渡吹了声口哨。 很快灵鸟便拍着翅膀飞过来,绿豆似的眼睛看见林争渡手上信封,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林争渡把信封喂进它嘴里,道:“谁让他只有我一个朋友,免得他又以为我在生气,才……啧,我跟你这只鸟有什么可说的。送信去吧。” 灵鸟:“……” 目送灵鸟把回信带走,林争渡心里终于没那么烦了,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只老鹰的尸体上。 直到天际蒙蒙亮——那具残破的老鹰尸体被林争渡修复了十之八九,内里的铁丝支撑着它又可以威风凛凛站了起来。 还差翅膀上的一些羽毛,这具标本就已经制作完成。 先将标本移到一旁的架子上,林争渡握着自己手腕揉了揉,想推开窗户透透气。 然而窗户只推开了一点缝隙,便撞上了什么东西,还发出‘砰’的一声。 被撞到的‘东西’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林争渡换了个方向,把窗户向内拉开,看见谢观棋站在窗户边。 他鼻尖和额头上都有点红,是刚才被窗户撞的——虽然这个时间点早得有点过头,但是谢观棋单手背在身后,已经着装齐整,一副随时都能出门的样子。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林争渡感觉谢观棋的头发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卷了。 她本来还因为通宵而有点犯困,一下子又被谢观棋的出现逗笑,笑完之后居然觉得自己大脑清楚了很多。 林争渡:“干嘛不声不响的站在窗户外面?不是说今天要陪新弟子去宗门秘境吗?” 说话时,林争渡往窗边站得近了一些,盯着谢观棋的脸仔细看:好在只是撞红了一点,没有给他撞破相。 谢观棋道:“检查完那些弟子,发现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就干脆过来一趟。” 林争渡:“过来干什么?” 谢观棋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他手上攥着极大极盛的一把红玫瑰,花香气浓烈得扑上林争渡脸颊。 林争渡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在那一片花叶碰撞的沙沙声里,短暂失去了言语。 花束大但还不至于遮住谢观棋的脸,他低头向林争渡笑,在清晨凉而软的空气里,他声音却轻快。 “来给你这个——上次放在回春院门口,有花瓶的,更漂亮的那束花,也是我送的。” 林争渡懵懵的,被空气中过于强烈的花香气浸得发懵,慢半拍的‘啊?’了一声。 这时谢观棋腰间那块令牌又开始发亮发热,无声催促他快点回剑宗去。他把玫瑰花塞给林争渡,加快了语速道:“秘境里面不能写信,所以这一个月我都见不到你了——你如果突破三境了,别一个人下山历练,要等我回来。” 他边说话,边倒退着走路,倒着走了四五步,仍旧不放心,又大跨步的走回窗台边,殷殷叮嘱:“还有你的本命法器,定型之后不要去找其他锻造师,他们手艺肯定没我好,等我出来了再帮你做。” “还有还有……” 谢观棋一下子变得话很多,一口气密密的讲了很多话,恨不得将这片刻时间掰成一百份,每份里面塞一句他想对林大夫说的话。 在他忙着说话的时间里,腰间那块宗门令牌已经亮得快像一颗小灯泡。 林争渡哭笑不得,单手抱着花,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快去吧,别等会又被你们戒律长老罚。” 说完,她捂住谢观棋嘴巴的手松开,下滑到他胸口,轻轻将他往外一推:“快去吧,我都知道,会等你的。” 等谢观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林争渡低头拨弄那束玫瑰:娇艳欲滴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就连香气都带着一丝湿润。 但是却连一点被挤压的痕迹都没有,大约是一路都被灵力仔细呵护着。 谢观棋是火灵根,火属性的灵力比起保护,其实更擅长破坏。能将一束普通的植物保护得这样滴水不漏,可见他十分用心。 林争渡从里面抽出一朵,别到自己头发上,同时叹了口气,低声嘀咕:“算了,我跟他怄什么气,他年纪还小呢。” 至于覆香是谁,林争渡也懒得去问了。 卧室里的那瓶玫瑰有点蔫了,刚好将这束新的换上去——至于已经蔫了的玫瑰,则被林争渡碾碎碾碎混成花肥,给前院的薄荷盖了一层。 新弟子出发前往宗门秘境的第二天清晨。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一层单薄的蓝调充盈空气。回春院的大门紧锁,只闻鸟叫声时不时响一下。 赵真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敢跑出来。 一连三天,师父没有喊他过去,也没听见其他同门议论,赵真免便知道谢师兄帮忙瞒下了此事,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心中不禁感激对方,心想谢师兄虽然面冷但却心热,那天生气大概也是觉得他有早起来送花的功夫,却不花在练剑上。 像谢师兄那样的人,大概会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毕竟他心里只有剑道。 所以前两天赵真免一直没敢过来回春院,生怕再撞上谢师兄——虽然知道师兄是面冷心热,但师兄的剑实在吓人,赵真免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故特意等到谢观棋带队进了宗门秘境的第二天,确定他暂时不会出来了,赵真免才敢再抱着花过来。他这次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亲手把花送到林大夫手上,至少要教林大夫知道有他这个人才好。 就在赵真免快要走到门口台阶上时,肩膀却忽然被人搭了一下。 赵真免吓得大叫一声两股战战,第一反应是谢师兄来了! 然而却听见一声:“送花也不知道摘大朵一点的,这样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这声音有种令赵真免厌恶的耳熟,他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是何相逢笑嘻嘻的脸——赵真免一扭身甩开他的手:“怎么是你?!” 紫竹林上下都厌何相逢得很,赵真免自然也不例外。 何相逢单手叉着腰,似笑非笑:“怎么不能是我?” 赵真免:“我摘什么花,要你多管闲事!” 何相逢幽幽道:“我确实管不到你头上,不过我看你手上的花眼熟得很啊,怎么有点像梦蝶师叔院子边上的?” 赵真免被说中了,又因为是偷摘的花,害怕何相逢出去告状,脸色顿时变化起来,像个变色龙似的。 何相逢微微一笑:“怎么不说话?难道被我猜中了?你偷摘的?” 赵真免脸色涨得紫红,色厉内荏道:“谁!谁偷摘的了——你亲眼看见的?少血口喷人!小心我告诉戒律长老去!” 剑修,狗都不谈 第40节 嚷嚷了两句,赵真免到底心虚,脚底抹油跑了。 何相逢被刺了几句,倒也不痛不痒。自从干出抢人未婚妻的事情之后,他听的任何一句冷嘲热讽都比刚才那位年轻师弟所说的要狠辣数倍不止。 而他今天早上之所以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拦截住赵真免,则是因为谢观棋的嘱托。 谢观棋昨天晚上出门之前,来找了他,让他每天早课之前来回春院蹲人——他的原话是让何相逢蹲守那些居心不良打扰林大夫做事的人。 何相逢在脑子里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暂时不在,这一个月你要帮我狠狠打击所有想要趁虚而入的情敌。 何相逢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刚才发挥得还挺不错啊,不过那个师弟也可怜,这下跑回去不知道要哭多久——但哭两下总比和大师兄当情敌强。” 与此同时,剑宗管事大殿处。 几个弟子正在收拾从外面寄来的信件,将其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投入不同竹筐里。 剑宗从药宗那边共享过来的护山阵法会无差别拦截所有信鸟,只有长老和其亲传弟子可以通过灵力印记登记的方式,让自己豢养的信鸟通过阵法拦截,直达自己住处。 而其他普通弟子的信件,则要由管事大殿弟子进行分类后再统一送过去。 “咦?怎么又有谢师兄的信?” 管事弟子捡起一封信,疑惑道:“这到底是谁啊?连着一年多不停的写信过来,都快单独堆满一个竹筐了。” 另外一人也疑惑:“这种有写收信人名字的信,你直接给送到他住处不就好了?堆在那里做什么?” 管事弟子一下子垮了脸,“因为谢师兄的屋子我进不去啊!谢师兄本人又老是不在,去年说是去雪国杀疫鬼了,今年才回来没两天,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好几回傍晚过去,都扑了个空,问其他人,又都说不知道。” “我总不能把这些信都放在他门口吧?万一丢了——我可不想和谢师兄单独相处!” “昨天他又护送新弟子进秘境去了,这一去又得一个月……算了,先放在一边吧,等谢师兄回来,我再跑一趟吧。” 说完,管事弟子将信封扔进了一个单独放着的竹筐里。 那个竹筐里堆满了同样的信件,信封上散发着幽幽的药香气。 一个月的时间,林争渡顺利进入三境——同时也完成了自己本命法器的塑形:是四把外形十分接近,唯独刀头有所不同的柳叶刀。 佩兰仙子看了,感到不解:“都是柳叶刀,为何刀头却要做得不一样?” 林争渡介绍:“因为用处不同——师父你看,这把适合用来切开皮肉,这把适合切开血管经脉之类更为纤细柔软的东西,这把则适合……” 佩兰仙子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看徒弟越讲眼睛越亮,她大手一挥道:“我明白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个人来给你开膛破肚,试试手感。” 林争渡无奈:“——倒也不必。” 佩兰仙子笑嘻嘻:“开个玩笑嘛!这法器挺好的,你平时也总摆弄这些工具,换成本命法器倒是能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是更喜欢用本命法器来做你那个什么——手术?” ‘手术’这个词也是林争渡以前跟佩兰仙子提过的。 其实她不止和佩兰仙子提过,之前宗门里开会的时候,林争渡也提出来过:天底下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修毕竟是超绝少数,大部分医修都只擅长修外伤,遇上内脏出血损坏病变或者更细微的神经问题,则十分束手无策。 这时候大家就应该打开思路——也可以顺便打开胸腔和头颅,尝试切除病变的部分。 而且这种方法也可以给孕妇用。难产的大部分原因来源于胎儿过大而产妇阴道狭小,这种时候也可以打开思路——打开产妇的肚子,剖腹产就会相对安全很多。 当时林争渡刚阐述完自己想法,宗主就立刻冲上来往她脑门上贴了一张驱邪避祟符。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们可是名门正派啊你听听你都在说什么东西!!!【惊恐】【惊恐】【惊恐】 第35章 升级礼物 ◎好强的剑,好贱的嘴。◎ 好在驱邪避祟符没有反应,这证明了林争渡并没有中邪。 但散会之后长老们和宗主都语重心长的劝佩兰仙子,让她多和弟子谈谈心,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还有记得找个空闲带林争渡去看看脑子。 当然也有少部分的弟子,对林争渡的建议很感兴趣,当天晚上就从药宗禁地里拎出来几个罪大恶极的囚犯,兴致勃勃想找林争渡探讨一番怎么以物理方式给活人开阔胸襟——给林争渡吓得哭着去找佩兰仙子了。 谁家医生给好端端的活人开阔胸襟啊! 之后林争渡就没有再提过类似的事情了,因为她发现药宗里很多愿意研究医理的大夫并不在意自己的病人到底生没生病。只要有了想法,管你死人活人病人,总之先让我来试试再说。 反而是大部分基础医理学得乱七八糟,只会各种治疗法术的传统医修比较在意患者的死活。 “有这个想法,不过我只会对有手术需要的病人做手术,身体健康的普通人没有必要。” 林争渡很担心佩兰仙子真的给自己找个活人来,所以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佩兰仙子两手一摊:“我随口说说啦,怎么会干这种事?我们可是正派弟子嗳!话又说回来——” 林争渡:“嗯?” 佩兰仙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林争渡只是歪着头不解,佩兰仙子慢吞吞道:“你最近在研究火属性的什么东西吗?怎么身上一股火灵的味道?” 林争渡大惊失色,开口时甚至结巴了一下:“灵,灵的属性,味道,能闻出来的吗?!” 每次双修之前,谢观棋渡给她的灵力,不是都已经剥离过属性了吗? 佩兰仙子回答:“干嘛这么惊讶?我是神仙耶,闻不出来才很奇怪吧?” 林争渡低头假装查看柳叶刀的刀柄,干巴巴道:“最近在研究火属性的一个小阵法而已。我身上火灵的味道很明显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闻到啊!” 佩兰仙子:“不明显,很难发现。你给你的本命法器起名字了吗?起个名字可以让你和法器之间,更好的建立起联系噢!” 见师父已经把注意力从她的灵力,转移到了本命法器上,林争渡 暗暗松了口气,介绍道:“已经想好名字了,这把叫十号,这把叫十一号,这把叫十二号,这把叫十五号。” 佩兰仙子:“为什么最后一把不是十三号?” 林争渡认真回答:“因为我对十五号这个名字很有感情。” 佩兰仙子:“……行吧,你开心就好。喏——” 她将一把有灵力印记的钥匙抛给林争渡,笑眯眯道:“你自己找时间去我的宝库里面选一样你喜欢的锻造材料,这是祝贺你拥有自己本命法器的礼物。另外再列两样你缺的材料单子给我,回头我去给你猎来。” 林争渡捧住钥匙,眨眨眼睛:“锻造材料也就算了,另外给我猎材料是庆祝什么?” 佩兰仙子打了个响指:“当然是庆祝小宝你成功进入三境啊!” 林争渡正感动着,就听见佩兰仙子十分欣慰的补充了一句:“二十多年了,第一次见小宝你修炼这么努力,我还以为你要磨到六十岁才能入三境呢,都想好以后给你打什么样的棺材了。” 林争渡:“……好了不要说了,再说下去我就感动不起来了。” 虽然佩兰仙子说的是实话。 佩兰仙子是仙,理论上来说可以长生不死,像林争渡这样修为的小修士——单论寿命,她真的可以给林争渡送终。 虽然佩兰仙子是以玩笑逗趣的口吻说的那句话,但是离开菡萏馆后林争渡还是有些惆怅。 她转着手上的钥匙到处散步,最后还是走回菡萏馆后院:在大片荷叶层叠遮掩的中心,那里有一座小岛,岛上养着佩兰仙子个人所有的仙鹤,还有青岚抱回来的很多猫。 以及十几个墓碑。 其中最高的一个墓碑是佩兰仙子的道侣,林争渡没见过,只从其他长老口中了解到只言片语:对方是个凡人,没有修行的天赋,和佩兰长老度过了幸福相爱的一生,一百来岁的时候在睡梦中去世了。 而其他墓碑则是佩兰仙子去世的徒弟。 极少数是在外游历时夭折,大多数是寿命到头自然去世。 墓前供奉的荷花有些不新鲜了,大概是最近两天没有换——不过也很正常,林争渡以前还住在菡萏馆的时候,也经常忘记来打扫,忘记来换花。 因为她没有见过师公,那些在她入门之前就已经去世的同门,对她来说也过于陌生。 她那时候时常因为想家和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而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师父以外的人说话,更不会在意这些‘陌生人’的墓碑,打扫和供奉也总是忘记。 总要忘上好几天,才会想起来。 林争渡把有些蔫的荷花换掉,又找到扫把重新打扫了道路,给鹤喂了果子,给猫喂了鱼干。 吃得肥硕的猫咪跳到荷叶上,跑来跑去,动作间有种和它体型完全相反的敏捷。 荷叶底下的水也不是真正的大泽,都只是菡萏馆阵法组成的一部分,所以也不必担心猫掉下去淹水。就算猫不小心掉下去了,也会被阵法送回岸边。 仙鹤则很高傲,吃果子时一定要林争渡把果子捧在手里,它们才肯低下头颅去吃。 这些鹤在菡萏馆里很乖,但出了菡萏馆就是天空一霸,经常偷吃其他弟子种的灵植,叼路过灵舟乘客的头发,往人家船篷顶上拉屎。 “师姐——” 林争渡回头,只见青岚和陆圆圆各自拿着一把扫把跑过来。 陆圆圆瞪了还在吃果子的仙鹤一眼,道:“师姐你别喂它了,它们昨天飞出去吃了未雨师姐种的灵植课作业,特别坏!” 青岚哭丧着脸:“未雨师姐一直在她师父面前哭,她师父就来我们师父面前哭,师父说是我们没管好这坏鸟,罚我们去帮未雨师姐补作业。” 陆圆圆愤愤道:“我每天写完自己的作业,还要去隔壁师姐那给她们锄地,做肥料,她们讲的什么属性杂交培育,我听都听不懂!都怪这几只坏鸟!” 林争渡叹气,搓了搓仙鹤脑袋:“你怎么这么坏?” 仙鹤不满的拍着翅膀大叫,但林争渡还是收走了果子,只留下一片哇哇大叫的白鹤,和得意洋洋的师弟师妹——实际上她们扫完地还是要去隔壁师姐那锄地,搅肥料,听师姐们讲她们根本听不懂的知识。 只不过眼下她们觉得罪魁祸首鹤得到了失去果子的制裁,于是就全然忘记了自己等会要经历的辛苦,又高兴起来。 林争渡出了菡萏馆,却还在想那些墓碑。 也许修为高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可以打败谁,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活得更久一点,陪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更长一点。 林争渡走到了霓裳宫——今日的值班弟子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的看八卦小报。 见有人进来,她将纪闻报纸放到一边,“今年夏季的法衣已经发放过了,你是要来修改法衣尺寸还是领取普通布料?” 药宗极富,就连给弟子发放高品阶的法衣也是按季度发。缺点是款式固定,无法修改,而且还是广袖设计,林争渡实在穿不来那种大袖子,干什么都不方便。 而且蓝白配色特别像她高中校服,更不想穿了。 除去法衣,药宗在外也有布料生意,每年都会有各类布匹囤积,有需求的弟子可以自己去登记名字然后领取——不过禁止倒卖。 据说是因为剑宗那边出过一个倒卖法衣养剑的奇葩剑修,弄得剑宗财政问题至今为外界议论;药宗长老们在年度大会上互相发誓,绝不让药宗也丢这种脸,所以就出了这样的规矩。 林争渡回答了一句领点布料,然后仰起头在悬挂的牌子里挑挑拣拣,心里想着:黑色,黑色的话,配藏蓝和卡其色都挺合适的。 选完了自己需要的布料,林争渡找值班弟子登记了名字,提着东西回家去了。 * 剑宗秘境本名红莲月秘境,是剑宗宗主的左眼所化。 秘境中无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一轮红月挂在天上。 红月变成弦月时,说明宗主在干别的事,没空管秘境里面发生了什么。红月变成圆月时,说明宗主正在查看自己秘境里的徒弟们在干什么。 此刻正是弦月。 剑修,狗都不谈 第41节 谢观棋估摸着到晚上时间了,对众师妹师弟们道:“原地休息,饿了自己生火热晚饭吃。” 其中一个师妹举起手提问:“师兄,没带食物的吃啥?能去猎点妖兽或者野兽回来吃吗?” 谢观棋点头:“可以。” 又有一师弟举手:“师兄,不会做饭怎么办?” 谢观棋疑惑:“我又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你爹妈,你不会做饭关我什么事?” 师弟:“……” 谢观棋扫视众人,问:“还有问题吗?问快点,我很忙。” 虽然不知道这位师兄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忙——从进秘境到现在,他啥也没干,既不带路也不说注意事项,像个背后灵似的飘在他们后面。 他们往哪走,这位师兄跟着往哪。他们停下来,试探性的看向师兄,师兄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开头,是这位谢师兄进来后和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最后还是一位师妹举起手道:“师兄,我们的休息时间有多长?吃完饭后够睡觉吗?” 谢观棋:“六个时辰,随便你们安排,想睡觉或者去其他地方探索都可以。” 师妹师弟们开始交头接耳,同时迅速分成了三个团体——这种抱团现象谢观棋自幼司空见惯,走到稍远一点的空地上坐下点火,然后从自己乾坤袋中掏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是谢观棋向海角借的,细长铜柄上还用红墨水涂了几只兔子,外形十分俏皮可爱。 他凝神细看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两日没卷,已经快变成直发了。不过最近都见不到林大夫,变成直发就变成直发吧,就当是养头发了。 火灵烫头实在是伤发质,但是又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保持卷发。 忽然地面轰隆作响,一条粗壮树根破土而出,直接掀翻了其他弟子们刚燃起来的火堆——火星子和泥块刚靠近谢观棋周身半尺,就被旺盛的火灵烧成青烟。 师妹师弟们被打得猝不及防,慌忙逃窜,吱哇乱叫:“师兄!师兄!有妖怪啊师兄!” 谢观棋忙着看镜子,头也不回:“打死就好了。” 师妹师弟还在叫:“师兄这个妖怪好大!” 谢观棋:“嗯,我不瞎,看得见。” 师妹师弟们:“师兄这个妖怪会把人吊起来哕哕哕——” 谢观棋敷衍:“嗯嗯知道了。” 用灵力将铜镜固定在半空中,谢观棋掏出祛疤药膏,小心翼翼将其均匀涂抹在脸颊上。他身后是被树妖藤蔓吊起来甩成风火轮的师妹师弟们。 涂完药膏,谢观棋把装药膏的小瓶收好,又转着脑袋看:经过自己这几日坚持不懈的涂药,疤痕果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谢观棋大为满意,将铜镜也收起来,然后翻找自己的乾坤袋,取出香葱,孜然,盐巴,以及白天跟着师妹师弟们到处乱晃时顺手抓的兔子,就地开烤。 等到兔子烤至六分熟时,师妹师弟们终于合力击退了树妖,狼狈的互相搀扶着。 再看师兄——从进秘境开始就一直面无表情,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钱的随行师兄,居然!在!对着烤兔子!微笑! 终于有师弟忍不住了,生气的嚷嚷:“师兄你怎么这样?刚才那么危险!你居然不管我们!有你这样当随行师兄的吗?等离开秘境,我就要向戒律长老检举你的不作为!” 其余人三三两两附和,只有少数几个到底还是有点怕内门师兄,犹犹豫豫的没有吱声。 然而谢观棋并不理他们,并往烤架上加了一把葱白。 师弟愤愤道:“跟着你这样的师兄,就算我们遇到危险你也只会袖手旁观——我要自己走!” 说完,他拉上自己小团体的人朝东边走了。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去观察谢观棋,发现谢观棋没有反应,遂也狗狗祟祟跟上先走的同伴溜了。 毕竟他们才是在一个地方练了七八年剑的同伴,即使平时偶有摩擦,感情也远比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随行师兄要深。 烤兔熟透,外皮酥脆,里肉鲜嫩,油脂滴答落进火丛里,发出‘噗嗤’声来。 谢观棋灭掉火,用灵力切割下来一块肉,和烤熟的葱白一起放进嘴里——好吃的食物令他心情愉悦,心情一好就开始想林大夫。 也不知道她晚饭吃了什么,一个人吃还是和别人一起吃,法器做得怎么样了,林大夫现在应该已经三境了吧? 林大夫修炼那么辛苦,得给她带个礼物庆祝她入三境才行…… 远远的传来了灵力波动,有一股格外活跃的灵力显然超过了新弟子们能应对的上限——谢观棋起身,嘴巴里还嚼着烤兔和一把没全吃进嘴里的葱白,人却已经瞬时出现在新弟子附近。 没死人,没人受到致命伤——谢观棋决定再观察一下,努力嚼嘴里的食物。 东西都吃进嘴里了,别说正在打架,就算正在中毒,谢观棋也会把它咽下去的。 只见一只张牙舞爪的山魈正在飞速乱窜,已经连人带剑撞飞了好几名弟子。 山魈本可以一击掀开年轻弟子的天灵盖,但却故意戏弄他们,声东击西,绕得这群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弟子们东跑西跑,疲于奔命。 他们倒是中途也尝试过结起剑阵,但因为基本功水平参差不平,很快就被山魈击破,其中有两人受到轻微反噬,唇角溢出血丝。 山魈玩够了,眼中狠厉一闪,带毒尖爪弹出,预备掏个年轻修士的脑花吃吃—— 谢观棋出剑,谢观棋收剑,山魈变成两半躺在了地上。 谢观棋左右看了看,思索,道:“这片区域有不止一只的三境山魈出没,你们对付不了,换个地方探索,有带白纸和笔来吗?” 其中一名师妹急急忙忙掏出宣纸和笔墨:“我,我带了!师兄!” 谢观棋:“把自己探索过的地形记一下,初次误入危险区域不扣分,重复进入危险区域又不能全身而退的,一次扣三十分。” 其他人闻言,连忙也掏出纸笔开始记,没带纸笔的则开始到处借。他们写着写着,就看见随行师兄转身欲走。 最开始说话的师妹眼泪汪汪道:“师,师兄,你是不是对我们很失望?” 谢观棋:“啊?” 师妹吸着鼻子:“就是,我们刚才骂你,结果还要你救。” 谢观棋摆手:“哦——你说那个,没有啊,不失望,因为根本没指望过你们。” 刚开始有点感动的师妹师弟们:“……” 好强的剑,好贱的嘴。 不知道这位师兄是哪位剑修门下弟子,这种嘴不会是他们的师门传承吧? 见谢观棋仍旧要走,没有留下来陪他们的意思;最开始嚷嚷过谢观棋的师弟,此时柔弱的捂着心口——并非装可怜,主要是之前摆剑阵被反噬了,现在有点心口疼。 师弟自觉勇敢的站出来:“师兄,你不用走,应该我走。” 谢观棋疑惑:“你为什么要走?” 师弟:“那师兄你又为什么要走?” 谢观棋:“我烤兔还在那边,再不回去吃就要凉了,二次加火烤热的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我们林大夫只要成功提升一境修为,你别管是入几境,铺天盖地的礼物就会马上吻上来[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小谢其实不是嘴贱,只是喜欢有话直说,但因为缺乏语言的艺术所以时常听起来很像在嘴贱。 但落霞是真的嘴贱,如果你觉得他有哪句话听起来怪怪的那不必怀疑他就是在阴阳别人。 第36章 缺乏对照 ◎被挖去喂狗了。◎ 佩兰仙子效率极高——林争渡是吃过早饭后将清单拿给她的,午饭时间还没到时,佩兰仙子就已经拿着林争渡要的东西回来了。 共两样材料:白龙珠和极寒雪蛤,被分别装在两个以符纸封口的布袋里面。 极寒雪蛤会自动释放具备一定破坏力的寒气,如果把它和白龙珠放在一起,会损坏白龙珠的药性。 林争渡收集这两样材料,是为了研究沸血毒。但是她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多,所以暂时将布袋放进配药室一个单独的柜子里,打算等忙完这一阵,专门空出一段时间来研究它。 那个柜子里还放有许多外形一样并贴着符纸封口的布袋,以及一个中号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鲜红色泽宛如石榴一样的血,那些血即使是在没有光线的柜子里,也红得艳丽,以至于触目惊心,一看便知不是正常血液。 瓶身上贴着几个墨字:沸血毒收容瓶。 这些含着剧毒的血液,是林争渡六年前从一个病患身上收集来的。 她清楚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夏日,那个月轮到菡萏馆弟子值班回春院。那时候林争渡还小,坐诊这种事情由她师兄负责,她只要在旁边抄抄药方,打打下手就行了。 几个穿着雪青色衣服的人抬着一个病患进来,向师兄求救——那人躺在担架上,浑身都泛着赤红色,连嘴唇和指甲也是,看起来像是被涂满了红颜料。 他露在外面的脸和脖颈上有血管在一凸一凹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他身体里的血管单独活了过来,正在折磨他一样。 师兄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想要凑过去仔细看的林争渡薅过来推远:“别靠近!他中的是沸血毒,这种毒会传染——你去叫师父!” 林争渡掉头就跑,等她再回来时,跟着一起来的除了佩兰仙子之外,还有两位于治愈术法上造诣极高的医修长老。 只可惜治了两天,那人还是死了。 沸血毒的生命力很顽强,就算是中毒的人死了,它却仍旧存在。为了杜绝这种毒在不知不觉间传染其他人,只能将那名病患的尸体和他之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一块烧掉。 林争渡当时对所谓的沸血毒好奇到不行,冒险在尸体被烧掉之前,从尸体身上接走了一瓶毒血悄悄藏回自己配药室,进行研究。 结果沸血毒的传染性强得可怕——林争渡去接血时还特意戴了手套,也给自己套上了自制的口罩,但不确定过程中是哪个步骤接触到了尸体;在将毒血带回配药室的第三天,林争渡也出现了中毒的迹象。 也正是因为那次中毒,让林争渡发现了自己的体质特殊,堪称百毒不侵。 因为有差点被沸血毒毒死的经历,林争渡就和沸血毒杠上了,平时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拿来研究如何配出沸血毒的解药。 中途仗着自己体质特殊,林争渡多次将毒血引进自己体内实验——本来是满瓶的血,渐渐也用得只剩下半瓶了。 但截至目前为止,沸血毒解药她也才找到一点头绪而已。 很快,药山小院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个客人:雀风长老。 雀风长老具体年龄未知,反正在林争渡刚被师父带回药宗的那一年,她就是十八妙龄少女的外貌形象——至今仍旧是。 雀风长老也不爱穿宗门法衣,平时总穿亮粉色短上衣和宝□□笼裤,裤子两边各自挂一个乾坤袋,头发则梳两个尖尖的花苞头,上别许多时令野花。 “争渡争渡——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雀风长老往院子空地上放了一具干瘪的尸体,林争渡茫然低头去看,只见尸体胸口已经敞开,里面内脏已经清空,一团金黄色的枝叶穿过肋骨往外长出来了一点。 雀风长老道:“我之前尝试过用普通野兽,妖兽,魔兽,三种材料制作荤肥,但效果都不尽人意。但是一换成修士的尸体!” 她眼睛亮亮拍了下大腿:“你看这些永寿桃的枝叶!它长得多好!” 永寿桃,一种据说只会生长在仙人墓穴里的罕见灵植。凡人服用它的果子可以延长寿命,而修士服用则可以减轻雷劫。 林争渡不是很懂为什么吃一个果子就可以减轻雷劫的原理,主要是她也没有亲眼见过永寿桃这种东西,只在树上看见过。 林争渡:“我有一个问题……这具修士尸体,长老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42节 雀风长老满不在乎的回答:“从禁地里弄了个修为还可以的死刑犯。” 林争渡:“——我记得宗门有规定过!就算死刑犯也不能拿来试药的吧!!!” 雀风长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见林争渡满脸惊恐,终于明白她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可不是我杀的!他自己死的,我上上个月路过,见禁地值班弟子正要把他尸体拖出去喂狗,想着刚好还没试过这种肥料……” 她晃了晃脑袋,眼睛心虚的乱转:“我就试试嘛,而且也养不出果子,你看这才发芽呢,尸体就已经被吸干了。” 林争渡板起脸:“这种事情有一就会有二,就算他死了,你也不能——” 雀风长老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本册子,飞速翻阅,念道:“此人是燕国宁州奉常独子,好淫弄幼子,下药下到了在宁州本地采风的药宗弟子小徒弟身上,那名弟子一怒之下夜闯奉常府邸,把人抓回来扔进禁地关无期徒刑了。” 林争渡:“恋童癖应得的。” 她对这种人皮兽心的家伙很难保持什么医者底线,卷起裙摆蹲下来和雀风长老一起研究尸体胸腹间长势稀稀落落的枝叶。 林争渡:“他的内脏呢?” 雀风长老:“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被挖去喂狗了。” 林争渡折下一片叶子托在掌心嗅了嗅,又小心咬下一块咀嚼:甜腻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有点像全糖一点点奶茶。 两个忘年交头碰着头开始研究讨论起永寿桃的生长条件和用处来。雀风长老告诉林争渡,这枚桃种是她一位旧友在庄蝶秘境中偶然所得,因为用尽许多办法也无法使它发芽,就当做一样小玩具送给了雀风长老。 林争渡喃喃自语:“其实修士尸体并不一定都合适做成肥料,灵根属性,修为高深,体质差异等等条件都有可能影响结果。” 雀风长老托着自己下巴摩挲片刻:“这我倒是没想得太细,也就是说需要你之前提到的那什么——控制变量,对比实验,对吧?” 林争渡:“这人生前是几境修士?” 雀风长老低头狂翻花名册,终于找到登记信息:“六境修士,但是其他的就没有记载了,恐怕得找到收押他的弟子去问问才行。” “不用。” 林争渡手指点进尸体眉心,已死之人没什么反抗能力,枯萎皮肉里残余的水分立刻被她操控,转瞬间将这具尸体的经脉暗伤都探得一清二楚。 “单火灵根……他的经脉好奇怪。” 林争渡皱眉,捡起尸体手臂查看,却发现对方左手小臂内侧,干瘪皮肤上有一块黑糊糊的疤痕。在她刚才的探知里,这块疤痕不仅仅是出现在他皮肤上,还连带烙印在他骨头上。 不是胎记,说是旧伤,也不像,这是什么呢? 林争渡和雀风长老一直在院子里蹲到日落西山,天光暗淡,院子里的石灯都自己点了起来。 然而因为缺乏对比变量和资料,最后得出的结果仍旧有限得很。 雀风长老眼看天色不早,便将尸体和永寿桃一块收进了乾坤袋里,元气十足的向林争渡挥手告别:“我会想办法多弄几个不同属性的尸体来,回头也问问我那位旧友关于桃核的事儿,一有新发现,我会马上给你传信的!” “噢对了,你最近已经突破三境,是不是要准备下山历练了?你如果想选安全又热闹的地方历练,那可以去燕国宁州玩儿——那里是燕国的国都,礼待修士,繁荣热闹,人还特别多。” 送走了雀风长老,林争渡回配药室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花盆:梦魇头骨花盆现在已经初具雏形,只是还需要修饰。 林争渡做东西很喜欢繁复华丽的风格,用头盖骨做花盆也是如此,喜欢往骨头上装饰颜色鲜明的宝石,或者用彩色陶土进行特征强调——手工艺品和单纯的骨头收藏不同,只有原汁原味的骨架,总让她觉得有点配不上那些色彩鲜艳的毒物们。 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结束,林争渡困得东倒西歪。 她打着哈欠,脚底飘忽忽的回到卧室,倒进自己宽阔的大床就想要睡觉。 但在快要彻底睡着之前,林争渡还是在自己塞满事情的脑子里想起另外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她从床脚滚到床头,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指尖摸到床头的梳妆台,再顺着梳妆台摸到针线篮子。 里面堆着各色彩线,布料,篮子底下压着一把剪刀。 前天夜里林争渡还用那把剪刀剪开了一具死鹿的喉管。剪完之后她觉得这把新剪刀颇为好用,顺手就拿进卧室用来剪烛花剪针线了。 手指摸到绣绷上没绣完的图案——唔,至少绣好了三分之二,所以今天晚上不继续做也行,接下来几天白天绣一绣就能做完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林争渡安心的陷入深眠去了,一只手却还搭在针线篮子里,忘记了收回。 她的裙摆从床沿处垂落,轻飘飘淌到地面,被月光盖一层白霜。 同样忘记关上的窗外,一轮弦月高悬。 弦月赤红,挂在夜幕中时仿佛是一弯血痕。 年轻弟子们此刻早不复刚进秘境时的兴奋与意气风发——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几乎走过了大半个秘境外围,被各种各样的妖兽驱逐,偷袭,还会被偷走食物和衣服。 猴群尤其讨厌,不仅喜欢突然抓着树藤荡出来踹他们屁股,还是半夜偷偷剪掉他们的头发。 新弟子的队伍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弟子干脆自暴自弃的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其中也不乏女弟子。 而那位随行师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时辰里面他在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而且绝对不会分给他们——剩下半个时辰他在照镜子,往他那张脸上涂那该死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药膏。 期间不管他们被妖兽追逐得有多狼狈,只要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出手。 偶尔他们打赢了,期待的望向随行师兄等待夸奖时,他也不给反应,就好像他们辛辛苦苦打赢了妖怪这件事情,还不如他手上那把用红墨水涂了兔子头的铜镜来得有意思。 但是!此刻!一切!都过去了! 一月之期已到!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破秘境,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随行师兄!回外门宿舍洗漱更衣吃饭睡觉了! 眼见秘境大门在眼前徐徐展开,众弟子脸上疲惫都一扫而光,连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跑出去,直到秘境大门关上了,才有弟子反应过来:“等等!师兄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回头看秘境大门:那扇门在逐渐缩小,而他们的随行师兄……压根没出来! 谢观棋当然不会出去——虽然他也很想早点去见林大夫,毕竟都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不过礼物还没有弄到手。 越进入红莲月秘境中心,天上那轮血月就越淡。直到最后,月亮完全被乌云遮盖,四周都是形状妖异的植物所组成的森林。 这里是连宗主视线都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很多修为高深的妖兽都在此处修行。它们之所以能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它们暂时还无法与秘境主人剑宗宗主对抗。 但若哪天,有妖兽足以匹敌剑宗宗主之时,就是天空血月坠亡之时。 谢观棋没有往最深处走,气息锁定了一只六境梦魇,唯我剑缓缓出鞘。 在这片月光都照不见的地方,唯有他的剑光,冷而亮,完全不像一个火灵根修士的剑光——谢观棋每次拔剑杀生,总带着一股平静又冷漠的利落。 六境梦魇察觉到了杀气,同时也绝望的发现自己无力反抗这股杀气的主人。 它在黑暗中飞快的抖动翅膀,光灿灿的鳞粉飘散,徒劳又极具求生本能的在谢观棋面前编织幻境。明知无用,但也徒劳挣扎。 谢观棋在一处幻境面前驻足。 竹林,屋舍,俊朗少年与明媚少女;一个弹琴,一个舞剑,端的是琴瑟和鸣,郎才女貌。 那少年容貌与谢观棋有五分像,但比谢观棋更柔媚更中性化些。 一口幽幽冷气喷洒在谢观棋肩膀处,他转头向身后望去,看见一白衣乌发的清俊女子抱着懵懂稚子,双目中幽火闪烁,形如鬼魅,冷冷盯着竹林中弹琴舞剑的一对‘金童玉女’。 美貌少年是谢观棋的生父,舞剑少女是他生父的弟子——为了与自己弟子看起来更相配一些,生父改变了自己的外形,化作青春少年的模样。 而那形如鬼魅的清俊女子,是谢观棋生母。 竹林霎时间燃起大火,刚才还在琴瑟和鸣的‘金童玉女’被一道阵法困在烈火中,痛呼不止;在熊熊烈火中,少年褪去伪装,露出自己中年男人的真实外貌,抱住道侣小腿哀求—— 却是哀求妻子放过自己的徒弟,要杀就只杀他一个人好了。 他父母连同父亲的女弟子一同被烈火烧死时,谢观棋约莫半岁左右。他父母都是天赋出众的修士,所以谢观棋出生时便能记事,即使是半岁时发生的事情,父母和那名女弟子的脸,谢观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远比这只梦魇编织出来的幻境更加清晰。 那场大火之后,谢观棋就得了心盲症,再也记不住人脸。 第37章 画中仙子 ◎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当然要尽善尽美◎ 谢观棋一剑挑破幻境,烈火和那三个人的模样都在眼前化作流沙消失。他毫不在意的跨过那层流沙,抬头看见眼前景象变成了绿影幽幽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处有特意挖出来的凹陷处,许多精致的摆件,形状恰到好处的嵌入凹陷处。 谢观棋短暂的疑惑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紧接着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追逐着一样什么东西跑了过去。 谢观棋加快脚步追上幻影,好奇于梦魇制造出来的这个幻境;眼前这一幕让他隐约感觉熟悉,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小孩版谢观棋最后停在一副画面前,少年谢观棋最后也站到了那幅画面前。 那是一副巨大的水墨画,画上也是一个长廊,只不过画上的长廊墙壁是镂空的,墙壁外面有高高低低的巨大荷叶,有在荷叶缝隙间隐隐约约的荷花。 画上的景物都是晕染开的黑白色,唯独人物是彩的,有颜色,又分外灵动。 是个穿鸭壳青短衣长裙的仙子,侧立在画中长廊上。 她提着裙角,穿了圆头履的脚一勾一勾,踢着一颗糊了红白 纸面的滚灯。 谢观棋看不清她的脸,也可能是画画的人故意不画清楚仙子的脸,这样就会让人有遐想的空间。 然而小孩却很疑惑,伸手直接去摸那幅画上少女模样的仙子——不等他的指尖触碰到画面,踢着滚灯的仙子忽然动起来,跳入宽大的荷叶丛中不见了。 画面上只留下一颗孤零零的滚灯,落在长廊的地板上。 远远的有人叫了一声‘谢观棋’,小孩缩回手跑走,谢观棋抬头往声音来源望去,看见他师父站在走廊尽头。 谢观棋终于想起来:小时候确实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的师父云省长老终于发现自己徒弟不是单纯的脸盲,而是更严重的问题,于是带着他前往药宗拜访自己的一位医修好友。 在师父和那位医修交谈的时候,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路跑到了这条走廊上,并看见了走廊上那副奇怪的画。 谢观棋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候看清楚了画上仙女的脸,但后来时间一长,又忘记了。 他随手破开幻境,那层幻境后面是梦魇逼近的口器,尖利獠牙寒光闪烁,但第一口咬下去便咬空了;谢观棋出现在梦魇身后,单手摁住它绒毛覆盖的头骨,收紧手指的瞬间—— 一股青烟从梦魇头顶升起,它的内里已经被焚烧成流水,滚热的晃荡着。 谢观棋没有用剑,因为林争渡喜欢完整的。 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当然要尽善尽美,最好一道剑痕都不要有。 将死去的梦魇收入乾坤袋中,谢观棋凝神往幽暗森林中观望,并没有在猎完这只梦魇后就打算收手。 六境梦魇是他在小院养病时,答应了要给林大夫猎的,升境礼物得另外猎。现在几月了?下个月林大夫过生日,生日礼物也要帮她准备起来了…… 谢观棋迈开脚步,黑色皮革长靴踩得那些沿着地面攀爬的藤蔓咯咯作响,被踩断的藤蔓流出红血,粘稠的附着上他靴底。 一时间连四周食肉的植物都避开他,黑暗中发光的除了谢观棋的剑,还有他剑柄上那颗硕大的红宝石。 “红宝石!好漂亮的红宝石!” 青岚绕着林争渡打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手上的红宝石,然后扭头看向佩兰仙子:“师父!等我炼制本命法器的时候,我能不能也选这个啊?” 佩兰仙子咂舌:“这是火属性的龙血石,你一个冰灵根的拿来干什么?还有小宝!你一个水木灵根,拿块火属性的材料嵌本命武器?” 几天前,佩兰仙子把自己私库钥匙给了林争渡,让她可以进去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材料来镶嵌或者二次锻造本命法器。 剑修,狗都不谈 第43节 佩兰仙子作为寿命有千年之久的仙人,虽然近几百年不怎么出药宗了,但私库储备仍旧十分丰厚,各种罕见珍贵的材料堆成小山,光华闪耀的程度已经达到了可以拿来打窝钓龙的程度。 结果林争渡进去半天,捧出来一颗火属性的龙血石。 虽然这块龙血石对佩兰仙子来说不过是堆在仓库里充当照明的一颗红灯笼,但是一想到林争渡居然选了一块和她自身属性截然不符的火属性材料——佩兰仙子难免想到了自己老友家里某个最近越看越不顺眼的小辈。 林争渡捧着龙血石,眼睛眨眨,笑眯眯道:“师父你说了,随便我选的嘛!又不一定非要选能用在我本命法器上的,你不觉得这块宝石的色泽很漂亮吗?” 她说完,颠了颠手腕,那颗硕大的宝石在她拼合的掌心打转。 宝石不均匀的切面闪烁着耀眼的火彩,闪得林争渡眼睛都都有点花。天杀的!她上辈子在珠宝杂志上都没有见过这么大颗的宝石! 这颗宝石比谢观棋剑柄上那颗都大! 青岚点头附和:“对呀对呀——所以我可不可以……” 她也眼巴巴望着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不高兴的哼了一声,飘带没什么精神的丝滑垂落臂腕,对青岚道:“你先修到三境再说,整天就知道摆弄你那个猫,还管男猫叫儿子,女猫叫女儿,搞得到处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青岚吐吐舌头,并不害怕师父,转头见林争渡要走,赶紧小跑追上去——两人挽着胳膊,林争渡要比青岚高些,低着脑袋跟她咕咕哝哝说了什么,青岚立刻高兴的跳了两下。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有特意挖出来的凹陷处,许多精致的摆件,形状恰到好处的嵌入凹陷处。 路过一副巨大的水墨画时,陆圆圆猛地从画里跳出来,顶着一张猫脸冲她们呲牙。 青岚被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惊叫一声;而林争渡只是惊得眼睛睁大了一瞬,却很快就镇定下来,往陆圆圆脑门上弹了一下。 陆圆圆捂着脑门哎哟一声,脑袋后仰,变回长卷发的少年脑袋。 他抱怨:“师姐你胆子也太大了,我每次都吓不到你!” 林争渡哼笑:“从画里跳出来吓人?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玩腻的把戏。” 青岚缓过神来,大叫一声扑过去抓陆圆圆的耳朵——陆圆圆尖叫:“头发!头发!你要把我头发拽掉了!” 青岚:“活该!让你吓我!坏猫!就该把你和大花一起抓去绝育!” 陆圆圆:“……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认错猫!你就是想把我绝育了——还有!不准叫我坏猫!我是你师兄!” 林争渡一手抓一个人的后衣领,把她们分开:“不可以打架哦~走吧,你们不是还要去帮师姐锄地吗?刚好我顺路,送你们过去。” 一听见还要锄地,两个人都蔫了,被林争渡拖着走,互相飞眼神,指责对方。 那天明明该你去喂鸟,都怪你偷懒! 污蔑!上上次我替了你!上次本该你替我的! 把师弟师妹送进药田里后,林争渡去找未雨聊天,问清楚了她灵植作业被毁坏的程度后,林争渡思索片刻,道:“你现在就算连夜不合眼的种,也赶不上交作业的时间了。” 未雨叹气:“能补一点是一点,我种这个实在不擅长,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能结业了。” 药宗的所有课——只要弟子报了名,那么在没有达到授课老师的标准前,都是不准结束课业的,即使是弟子出门历练,也必须要按时交作业,作业拖欠过多的弟子会被取消历练资格,自己的师父还要和弟子一起去老师面前挨训。 所有课程皆是如此,和剑宗敷衍混日子的文化课完全是天差地别。 林争渡:“我后院有种这种灵植,可以借你拿去补作业空缺。” 未雨一愣,挠挠头:“我最近没几个病人,可没钱付你哦?” 她的课业灵植是铁铃兰,放在外面均价是三百灵石一两,算得上小贵材料了。 林争渡摇头:“不收你钱——你找个借口,把她们放走就行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药田,陆圆圆和青岚正在用锄头试图绊倒对方。 今天青岚和陆圆圆被未雨师姐告知,她们不仅可以提前离开,而且明天都不必来了!因为未雨师姐决定换个灵植种类作为新的研究方向,新的研究方向她刚好有存货,不需要帮手来锄地松土搬肥料和捉虫了。 两人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高兴的跑了。 陆圆圆说今天运气那么好,他要去山下的镇子上抓彩玩儿——至于晚课。 陆圆圆很自信:“俗话说得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运气这种东西,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逃课必定不会被抓!” 青岚立刻跟上:“那我也要去玩!我要抽上次那个引猫翎!” 然而两个人的心愿都没有达成。 她们刚翻过墙壁,就被刚好路过的老师抓了个现行,连累一千多岁的佩兰仙子也去挨训,一师二徒齐齐发呆叹气,觉得今日属实是流年不利。 林争渡带着那块龙血石,去找了宗门内自己认识的一位铸造师师姐——当然不是为了将龙血石融进自己的本命法器里,二者属性相斥,强行融合在一起只会磨损她的本命法器。 林争渡是请对方帮忙把龙血石敲成小块的。 龙血石本身十分坚硬,而林争渡修为不算很高,本身修行的方向也不是擅长力量的类型,所以只能请专职铸造的师姐帮忙。 身材高大健美的师姐一手拎锤子一手托宝石,观察了一下宝石切面后问:“你想敲成多大的?有什么形状要求吗?” 林争渡取出提前画好的图纸给师姐看:“我想要两种大小的,这种和这种——形状最好不要太有棱角。” 师姐看了会图纸,道:“这样会产生不少边角料,倒可惜了这块龙血石。” 林争渡笑笑,“余下的部分,赠与师姐当工费。” 师姐:“嗨!我们的关系要什么工费?剩下的边角料,我给你打对耳环好了——你不是升三境了吗?就当礼物了!” 师姐声如洪钟,性格爽朗,笑起来也爽朗,林争渡也跟着笑了。 如果不是谢观棋千叮咛万嘱咐,林争渡原本是打算来找这位师姐帮忙锻造本命法器的。 将宝石固定在操作台上,用石粉画上辅助线后,师姐退后两步,先活动了一下手和腰,随即一锤猛然砸下! 一时碎红乱滚。 谢观棋抬手擦拭了下颚上滚到的血珠,脖颈侧到锁骨处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赤红火灵与红血从伤口处不断往外冒,融进他黑色的衣服里面,很快就被黑色侵蚀得消失不见。 刚才那一击本该划过他侧脸,如果谢观棋不躲,反而不会伤得这么重。 但他不想脸上再留疤,所以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就扭开脸,反把脖颈暴露给了妖物——虽说现在这个伤势要比划到脸重些,但谢观棋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正都不是致命伤。 他靴底踩着妖物的头颅,弯腰低头时脚底发力,一阵皮肉骨被压迫至分离的声音滋滋响起。 这是一只八境的鵸駼,水属。 用它的骨头来锻造本命法器,可以令法器不受任何等级压制的威迫,即使遇到仙人的气息压制,也能正常使用。 还有避免噩梦和被动驱除邪祟的功能。 确认这可怕的妖物已经死透,谢观棋把它拎起来扔进乾坤袋中。他又摸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血流了他一脖子,看起来很吓人。 脖子上的伤口看不见,不好包扎,去找林大夫好了。林大夫包扎的手艺很好,上次被戒律长老打了的那回,她还摸我脸,对我笑了——现在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忙着追踪妖物,都忘记了计算时间…… 谢观棋思绪发散,同时用灵力烧干净自己手掌上沾到的血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包着的手帕打开:里面是数量很少的几颗糖果。 之前林大夫给的,他每次打完比较消耗灵力的架后,都会偷偷吃一颗。 选了一颗青色糖果扔进嘴里,谢观棋闭上嘴巴等待那股甜滋滋的味道——但是嘴巴里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他茫然片刻,牙齿咬碎了嘴里含着的那颗糖。但奇怪的是,仍旧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 糖放坏了? 把疑似坏掉的糖咽下去,谢观棋已经重新走入红月范围之内。他对那些糖居然坏了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懊恼,眉头紧紧皱着。 就在他接近秘境大门,预备用宗门令牌打开门出去时——谢观棋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连忙掏出师妹借给的铜镜,仔细一照:果然头发都变直了! 更烦人的是,头发虽然变直了,但是谢观棋摸着却没有感觉自己发质变好。 他闷闷的在原地坐下,开始用火灵卷自己的头发。 因为注意力全都在卷头发上了,谢观棋并没有注意到,挂在夜空中的那轮赤红弦月,已经悄无声息变成了圆月。 秘境之外。 宗主正含笑在听戒律长老投诉谢观棋玩忽职守,把新弟子送出来后自己却不出来的事情。 等戒律长老投诉完了,宗主动动手指,一杯清茶落到戒律长老面前。 宗主:“来,先喝杯茶。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噢对了,小棋明年就二十,及冠了对吧?是大人了呢——” 戒律长老没听出宗主话语里的意味深长,板着脸不高兴道:“对。所以这都是云省的问题,如果他以身作则,怎么会把徒弟教成这样!” 宗主:“哈哈,对,你说得很对。”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可以!见面了! 小谢,一款很容易容貌焦虑并且热爱服美役的剑修。 其实小谢以前服美役也很严重,不过是为他的剑服美役,自己穿得随随便便,但本命剑从剑柄到剑鞘每个花纹都精心设计[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8章 我没死 ◎可是谢观棋没想到林大夫会掉眼泪。◎ 剑宗发生的事情,还有剑宗秘境里发生的事情,因为都距离林争渡过于遥远,所以她并不知道。 回春院的值班已经结束,林争渡又住回自己的小院,除了时常去菡萏馆跟师父佩兰仙子下棋和打纸牌,或按时去药宗附近的小镇上义诊之外,她并不离开药山半步。 一个名副其实的宅女。 这也是林争渡对剑宗八卦知之甚少的原因之一,因为她根本不出门,来往也只和药宗的弟子来往。 就连她师父在宗外的好友来访,林争渡通常也会避开不见,除非佩兰仙子有点名喊她过去。 夏末的夜晚渐渐带了一点凉意,林争渡早早睡下,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敲窗户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声音是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恍惚间觉得自己爬起来打开了窗户;但是敲窗户的声音还是一直响,一直响,直至将林争渡从那层模糊梦境里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床去开窗户,心想可能是谢观棋——只有他喜欢走窗户。 他从那什么秘境里面回来了吗?但是为什么要半夜过来?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虽然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不大清醒,但林争渡还是记住了将窗户向内打开,以免窗户再撞到谢观棋脸上。 窗户打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林争渡一怔,有些呆滞的抬起头,看见谢观棋下半张脸,下颚,脖颈,尽数染着厚重血迹。 月光勾画在他高马尾的卷发边缘,他的头发好似要比平时更加蓬松卷曲。半凝固的血迹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而在脖颈的暗红上又有丝丝缕缕新鲜的红在流淌。 林争渡嘴唇颤抖了一下,“谢观棋,你——你死了吗?” 剑修,狗都不谈 第44节 普通修士被割开脖颈,大概率只有死路一条。林争渡没有治过九境的修士,不知道九境的修士肉身究竟有多强悍。 她第一反应是谢观棋死了,然后鬼魂飘过来找她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害怕鬼,还是先害怕谢观棋死了这件事情,吓得脸色煞白,心脏都险些不跳了。 谢观棋眨了眨眼,眼眶里那双黑琉璃似的瞳泛出活人特有的光泽和灵动。 谢观棋道:“我没死——”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遇到了危险的妖物,但都不是我的对手……” 谢观棋没说完的话停住,看见林争渡捂着心口喘了一口气,一滴眼泪从她眼尾流出来。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合手伸到林争渡脸下去接——那滴泪珠像椋鸟一样划过她柔软的脸颊皮肤,啪嗒一声碎在谢观棋掌心,将他手心干涸的血迹润开,潮湿又粘稠的附着在那块皮肤上。 这滴眼泪将谢观棋也吓到,他带着伤过来是想让林争渡给他包扎,和他多说说话的,但没想过会吓哭林争渡。 他急忙的抓住林争渡手腕,摁在自己心口,开口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很多:“我真没死,不信你摸,我的心还跳呢!” 林争渡意图把自己的手往回抽,但是谢观棋抓得太紧,她没能抽动——掌心毫无间隙的贴着他心口,单薄的一层布料上有血液干涸之后的触感,能摸到热而硬的胸口肌肉,还有他的心跳动静。 林争渡:“……我知道了,你先松手!” 谢观棋松开手,不敢再夸耀自己在秘境里干的事情,只是眼巴巴望着林争渡。然后他十分懊恼的发现,林争渡刚才被他攥住的手腕和那条胳膊的衣袖都沾到了血迹。 她把谢观棋拉进来,按到梳妆台边的椅子上,又跑去配药室拿工具——林争渡自己很少受伤,所以卧室里并不备着这些。 谢观棋看着她的背影跑出去,又跑进来,跑来跑去时,棉纱的裙摆滚动,好似层层月光叠成了那件裙子。 林争渡用手帕拧了水,板着脸站到谢观棋面前:“把头仰起来点。” 谢观棋目光从她裙摆上移开,听话的乖乖仰头,很快湿漉漉的手帕就擦拭过他脸颊和脖颈——浸了冷水的手帕有点冷,贴着谢观棋皮肤温度最高的脖颈,让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他想起上一次包扎伤口时,他还从林争渡这里拿走了一条手帕。 本来拿回去的当天就想将它洗干净的,但是把手帕拿出来之后,他却发现那条手帕上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残余一点林大夫身上的香气。 不是单纯药材的香气,更像是那种野花幽幽的香气。 因为那点香气,谢观棋没舍得把手帕洗掉。但即使不洗,那香气过了两三天也自己散掉了,弄得谢观棋心里闷闷的。 谢观棋:“林大夫……” 林争渡冷着脸斥他:“不要说话!” 谢观棋有点委屈的把嘴闭上。 这次的伤势和上次不同,将多余的血迹擦干净后林争渡也觉得伤口很严重——脖颈上那层单薄的肌肉被撕裂得很厉害,而且里面还扎着一些水属性的灵力残留,光靠上药和缠绷带估计好不了,最好还是给它缝起来。 林争渡摆手将一盏灯悬停在谢观棋身侧,明亮灯火将伤口照得纤毫毕现。 林争渡:“我先给你上药,然后将伤口缝起来,最后包扎——你若是怕痛,我这也有麻沸散。” 至于迷思药……只是缝合伤口而已,暂时用不上那样的东西。 她半弯腰,目光只专注盯着谢观棋脖颈上的伤口,并没有抬眼去看谢观棋的表情。 离伤口很近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林争渡听见谢观棋沉沉的声音回答:“不用麻沸散,我不怕痛。” 林争渡不再说话,指尖点到谢观棋脖颈上——她的灵力也从指尖流淌出来,爬进谢观棋的伤口里。 她们曾经以灵力双修过,所以即使属性不和,谢观棋的身体本能倒也不排斥林争渡的灵力。 就是感觉很新奇。 以往双修,都是谢观棋单方面的给林争渡灌灵力,还从来没有向林争渡索取过灵力。 原来林大夫的灵力是这样的;冷浸浸的,又很湿润,一点一点吞噬掉他伤口处残留的,正在破坏肌肉的妖物灵力。 实际上这点残留,谢观棋只需要自己催动灵力,就能将其烧掉。但他怕自己一催动灵力,脖颈上的伤口就愈合了——这样林大夫问他半夜为什么过来,他就想不出原因了。 可是谢观棋没想到林大夫会掉眼泪。 早知道会吓哭她,不如一开始就把伤口藏起来。看她总是要自己把脸上的疤痕凑过去给她摸,还以为她喜欢自己身上的伤口呢。 谢观棋仰着下巴,双目放空的盯着一旁床帐,脑子里乱乱的想着很多事情。 肩膀上忽然一重,谢观棋下意识的绷紧肩背,随后反应过来:是林争渡的手撑在了他肩膀上。 林争渡没有在自己卧室里见客人的习惯,所以卧室里只准备了一把椅子。而现在林争渡也懒得跑出去再另外找一把椅子来坐。 她曲起膝盖,一条腿半跪在谢观棋身旁空位上,抵着他肩膀的手移到他脖颈上,虎口和大拇指恰好卡住他喉结。 那层月光一样轻盈的,层层叠叠的裙摆,也覆盖到谢观棋腿上。裙摆柔软轻薄,散开时隐约露出底下谢观棋的衣服颜色,而他黑色的衣服却因为凝固在布料表面的血迹,而格外粗糙磨人。 这个姿势不好着力,林争渡几乎半趴在谢观棋身上,谢观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听见她的心跳。 她没感觉到暧昧,只是掐着谢观棋脖颈专心的给他缝伤口,什么都没有想。 皮内缝合很考验技术和眼力——修仙的好处在于灵力清创可以比普通人的双手做得更仔细更彻底,浸在伤口处的灵力也可以帮助林争渡更好的快速掌握伤口情况。 披散的乌黑长发,随着林争渡低头弓背的动作,渐渐从她肩膀侧滑落。发丝在她肩膀衣袖上擦出轻微的嘶嘶声,谢观棋嗅到她头发上的香气,掌心也落进她的头发。 厚密的发丝刮得谢观棋掌心很痒,但是他不敢动。 林大夫的头发闻起来好像刚洗过,他怕掌心的血迹再染到林争渡头发上。 缝合的过程仿佛变得很漫长,期间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没有说话。 从额角一直滑下来的发丝,有点挡住了灯光,影子晃在林争渡的眼睫毛上。她拧着眉,不高兴的腾出一只手,想将头发拢到另外不挡光的那侧。 落在谢观棋掌心的发丝迅速划走,他手指抽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悄悄合拢手掌。 头发的发尾被什么东西拽住扯了一下——林争渡脑袋也跟着歪了下,发出嘶的一声。 谢观棋迅速松开手,紧张得又咽了下口水。 林争渡没空分心,便只将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继续给谢观棋缝合伤口。直至缝合结束,她用指甲划断缝合线,单手撑着谢观棋胸口直起背。 原本林争渡还留了一条腿踩在地面上支撑自己。 只是低头太久后猛的站起来,她头晕目眩了片刻,抵在谢观棋胸口的手无力下滑,结结实实坐在了他腿上。 林争渡感觉不是很舒服,他大腿上的肌肉绷得太硬了,硌得慌。 谢观棋:“你怎么了?” 林争渡:“起猛了,头晕——” 林争渡缓过神来,站起身时手伸到身后悄悄揉了揉自己屁股。 是真的很硌。 不仅肉很硬,从他腰带上刮下来的金属挂饰,宗门令牌,还有他那把贵得要死的本命剑剑柄——又硌屁股又硌大腿,让人想暧昧都暧昧不起来。 而且刚才缝合伤口的经历让林争渡有一种自己回到了急诊上班的感觉。 人只要一上班就想死。 被那股淡淡死意笼罩的时候,就算是暗恋的男生在面前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林争渡心如止水的把针线放回盒子里,然后取出绷带给谢观棋脖颈上缠了两圈。 谢观棋仰着脸看她,直到脖颈上的包扎结束,林争渡拿着一卷绷带正要缩回自己的手时——谢观棋拉住她袖口。 窄袖余量少得可怜,被拽住后紧绷在林争渡腕骨上。 谢观棋:“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只是想来找你……帮我包扎。” 林争渡:“我没有生气这个——” 谢观棋:“我知道你没有生气,你是被吓到,所以才不和我说话的吗?” 林争渡终于垂下眼睫看他,眸光幽幽的说:“因为我在专心致志的给你缝伤口,你希望自己的伤口被缝得歪七扭八吗?你刚刚是不是扯我头发了?” 谢观棋仍旧抓着她的袖口不放,“不是故意的,因为有点痛,想抓着什么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你的头发刚好就掉进我手上了。” 第39章 桂花味 ◎你怎么还有师兄?◎ 林争渡闻言,皱眉:“很痛?” 谢观棋解释说明:“不是很痛,一点点痛。” 林争渡垂眼看着他,他神色真挚,一闪一闪的眼睛像一只小狗。加上谢观棋现在抓着她衣袖不放的行为,更让林争渡幻视一只咬着她袖子不肯松口的小狗了。 尽管对方的体型和‘小狗’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受了伤,脖颈上被缝了很多针,还缠着绷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所以很像‘小狗’。 林争渡叹了一口气,道:“你先松手。” 谢观棋:“我松开手之后,你还会理我吗?” 林争渡:“会。” 谢观棋这才慢吞吞的,仍旧不太情愿的松开了她袖子——棉纱的袖口留下几个血色指印,乍一看有点吓人。 林争渡低头把纱布和其他瓶瓶罐罐的药也都收进箱子里,“不是说只是和新弟子在秘境外围转两圈吗?为什么伤成这样呢?” 林争渡是没有去过秘境,但是没有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据她所知,秘境外围连四境的妖物都很稀少,不可能伤得到谢观棋。 谢观棋那么强。 他眨了眨眼,然后想起林争渡的那一滴眼泪。 林争渡不禁吓,还是不要跟她说实话了。不然她又要被吓到,再哭了可怎么办? 谢观棋回答:“有弟子误入秘境深处,我去找他,惊动了里面的妖物。其实伤口只是看着吓人,不是致命伤……” 林争渡‘啪’的一声用力合上箱盖,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不是致命伤就不重要了吗?缺胳膊少腿也不是致命伤,难道胳膊和腿就不重要了吗?” “伤口再往旁边偏一寸,你就等着做哑巴吧!” 她的生气显而易见,训人时习惯性的单手叉着腰。谢观棋被骂得愣了愣,然后慢慢低下脸去,手指扣着自己衣摆上结块的血痂。 他不敢看林争渡生气的脸——她生气时表情有点过于生动了,皮肤就像平时被他盯久了一样,慢慢涨红,红到脖颈和额角有隐约的青筋浮起。 谢观棋一边因为林争渡生气而心虚,一边又觉得她脖颈上浮起的青筋有点…… 他形容不上来,只感觉牙齿有点痒,好像少年时期的磨牙阶段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谢观棋闷声道:“我帮你拿去配药室。” 说完,他单手拎走林争渡面前的医药箱,大步走出去,走路的速度要比平时快一点。 剑修,狗都不谈 第45节 林争渡只好小跑,这样才跟上谢观棋。 配药室在谢观棋没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变化。谢观棋进门扫视时发现多了很多东西——把箱子放回林争渡指的位置后,谢观棋问:“这个老鹰尸体是怎么来的?” 林争渡:“巡山的时候捡的。” 谢观棋:“这串风铃……” 林争渡:“去镇上义诊的时候,小孩子送的。” 谢观棋:“还多了一个……”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便推着他肩膀,让他出去:“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这是我的配药室,又不是你卧室,你管它多了什么呢!” 谢观棋认真道:“因为我担心你,万一有妖物混进来了怎么办?” 林争渡笑出声:“什么妖物,敢混进药宗里来?行了,我去给你弄点热水,你泡个热水澡,然后把你这身脏衣服给换了——” 她看了眼谢观棋的护腕,他的护腕也和衣服一样,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连那些粗糙的绣花都被血痂覆盖住了。 林争渡:“总看你戴着这对护腕,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谢观棋闻言,也低头看了眼护腕。 哪里有什么意义,纯粹是不想再绣第三副护腕了,所以不管打架打得多么厉害,他总会小心注意,不让灵力波及到自己唯二可以替换的护腕上。 但不好意思跟林争渡说,他故作若无其事道:“没有意义,我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我的储物法器里没有换洗衣物,你的衣服……” 谢观棋偏过头,看了眼林争渡肩膀,“我穿不下。” 林争渡一时失笑:“你当然穿不下我的衣服——不过可以穿我师兄的。” 她转了个圈,站到谢观棋面前,抬头又低头,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肯定道:“你们身形差不多。” 谢观棋:“师兄?你怎么还有师兄?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 林争渡被问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不能有师兄了?” 谢观棋:“可是我就没有师兄啊!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 谢观棋的师父云省长老原本是不收徒的——后来被故友托子,自己连狗都没养过一只,就不得不又当爹又当妈的养大了谢观棋。等谢观棋长到十三岁,宗主委婉的告诉云省长老,小孩子最好还是要有一些年纪相近的玩 伴,才不会感到孤独。 因此才有了燕稠山上的其他弟子。 所以谢观棋没有师兄,也没有师姐,他就是燕稠山上辈分最高的大师兄。 但林争渡不知道,林争渡被问得好笑,道:“你没有师兄,难道我就不能有师兄吗?天底下哪有这样奇怪的事情。” “我师兄既然都是我师兄了,肯定也在这里住过啊,所以我这里有他以前留下的衣服很正常吧。我这里不仅有我师兄的衣服,还有我师姐的,我师弟的,我师妹的……” 谢观棋皱起眉,嘴巴微微张开,但是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记得林争渡已经有一个卷头发的猫妖师弟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他没见过的师兄——林争渡怎么认识那么多他不认识的男人? 半晌,谢观棋闷闷道:“我不要穿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你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要来你这里住?她们没有自己的家吗?” 林争渡:“……” 林争渡无语的笑了,“你同门不跟你玩儿吗?” 谢观棋点头:“不跟我玩儿啊,有什么好玩的,同门不就是用来互相练剑的吗?而且和同门住在一起有点恶心。” 他的回答过于出乎意料,林争渡陷入了沉默。 她有点不知道该先同情谢观棋没有同门一起玩,还是该先同情谢观棋的同门。林争渡怀疑最后一句话,谢观棋可能直接跟他同门说过——就像他对他师父说‘我现在打不过你只是因为你比我多活了几百年’一样。 林争渡扶着自己额头,无奈:“你总是一个人,不会无聊吗?” 谢观棋:“我无聊的时候会来找你玩儿——所以你不要总是不理我,你不理我的话我就好无聊。” 他说完,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一时不好意思起来,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眼神游离片刻,又恼怒的推了他胳膊一下:“不要岔开话题!你不穿的话,你洗完怎么办?光着吗?” 谢观棋抬了抬脑袋,自信道:“我用清洁术,或者自己洗,洗干净了再用火灵烤干。” 谢观棋很坚持,反正不要穿林争渡师兄的衣服,林争渡只好随他,只叮嘱了一句小心别让伤口碰到水。 时隔许久,谢观棋再度进入有水池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和谢观棋上次来时所看见的一样,就连池子里散发着浓重草药气味的黑紫色药水,都和谢观棋上次泡的一模一样。 他脱下衣服后泡进池子里,呼吸间都是药水的气味。但是除了药味之外,谢观棋总还能闻到另外一股香味,是林争渡身上的幽香。 谢观棋板着脸左右环顾,凝神呼吸——最后确认房间里只有草药和林大夫身上的味道。 没有冒出其他人的味道,谢观棋这才放松下来,趴在池沿观察木架层:上面多出来几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谢观棋随便拿了一瓶,好奇的拧开闻了闻:一股很重的桂花味冲进鼻子里,呛得谢观棋狠狠打了个喷嚏,手上的瓶子没捏紧,咕咚一声掉进池子里。 里面淡黄色的精油迅速流淌出来,和药水融为一体。 谢观棋手忙脚乱潜下去,好不容易将玻璃瓶捞起来——里面已经变得只有药水了。 他握着瓶子,呆立在原地,整个人都被满室猛烈的桂花香气和池面突然迅速扩张的淡黄色泡泡淹没。 ……好像又搞砸了什么事情。 * 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泡澡泡了许久。林争渡怕他泡晕过去,中途去敲门询问——里边沉默了一会,在林争渡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时,里面传来谢观棋的声音:“快好了。” 确定人没晕,林争渡也就不着急了。 只要人没泡晕,多泡会也行。反正池子里都是药水,泡多了对身体也好。 她提着裙角穿过走廊,顺便给鸟笼里添了水。被添水动静惊醒的灵鸟,扑腾着翅膀飞到林争渡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脖颈。 她回到房间,从梳妆台上抽了一根发带,将头发绑起,然后拿出针线篮子里的绣绷继续刺绣。 林争渡的刺绣是跟师父佩兰仙子学的——佩兰仙子活得久,漫长的生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学习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刺绣,比如下棋,比如书画对诗。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争渡认为自己师父是无所不能的。 不管她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师父都能教她。 烛火明亮照着绣绷,那块被扯得笔直平滑的藏蓝色布料上,用黑线绣着对称的莲花团纹。 林争渡看了又看,觉得单莲花有些单调,于是便用指尖重新捻了一根红线,绣做花蕊。 门边传来动静,林争渡抬起头望过去,却没有在打开的大门口看见人。 好半天,终于看见谢观棋磨磨蹭蹭的挪到门边,但却没有进来。他偏着脸,好似在看门框,眼珠却悄悄转向林争渡那边,想看看林争渡的脸色。 结果却和林争渡的目光对视上了。 林争渡:“?” 谢观棋:“!” 他一下子站得笔直,片刻后又别扭的把头转开,慢吞吞挪到林争渡面前蹲下,向她展示自己脖颈上干爽的绷带:“我没有弄湿伤口。” 谢观棋刚靠近一点,林争渡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剧烈的桂花香气。 等到他蹲在自己小腿旁边时,那股桂花的香气已经呛得林争渡鼻子发痒——她揉了鼻子好几下,才勉强压下想打喷嚏的欲望,诧异:“你身上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沉默片刻,脑袋慢慢低下去,不敢去看林争渡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空掉的玻璃瓶子,举到林争渡面前,声音微弱:“不小心,把这个全部用掉了……” 林争渡看着那个眼熟的玻璃瓶,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去年和一位师姐一起研究的花香型超强起泡沐浴精油。今年那位师姐又做了几瓶新的味道,送来给林争渡尝试——林争渡还没来得及用,只打开盖子闻了,觉得味道太香,会影响巡山,所以就一直搁在浴室柜子里。 没想到被谢观棋用掉了。 他现在就像一瓶没有包装外壳的强烈版桂花香水,只在林争渡房间里站了一会,就已经熏得整个房间,连同林争渡身上都是桂花香味了。 见林争渡一直不说话,谢观棋试图补救:“但是瓶子还是好的,没有碎掉!” 林争渡张开嘴,刚想说话,结果猛打数个喷嚏——谢观棋直面了她的喷嚏,不知道为什么没躲。 林争渡连忙抽出手帕给谢观棋擦脸,谢观棋一下子拽住她手帕:“你告诉我这个东西是在哪里买的,我去买两瓶新的回来赔你。” 林争渡哭笑不得,用力把手帕往外抽,但是抽不出来。 她干脆松掉手帕,无奈道:“我没有生气,这是其他同门师姐送的,因为香气太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用。” 谢观棋回想了一下,点头:“确实太浓了,你身上原本的香气就刚刚好。” 林争渡:“什么原本的香气?” 谢观棋认真描述:“就是你身上本来就有的那种香气,很像一种可以吃的野花,很甜又馥郁。” 林争渡:“那应该是香皂腌入味了……不行,这个味道太香了,你离我远点。” 她实在是被那股桂花味香到受不了,将谢观棋推开后走到窗户旁边,脑袋探出窗外猛吸了一大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今天被林争渡推开了好几次,虽然都是情有可原,但谢观棋还是觉得很郁闷。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真的有这么香吗?我一开始也觉得太香了,但是现在却感觉还好。” 说完,谢观棋就想向林争渡走过去。 林争渡连忙拿起绣绷抵在他胸口,又将他推远了一些,“你那是被腌入味了,就没感觉了。总之,在你身上的味道淡下去之前,不准靠近我!” 谢观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味道立刻消失?” 林争渡怜悯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个精油原本就是给修士研发的,气味无法通过灵力法术来祛除,只能等待时间自然消散。原本泡澡一次只需要倒三滴就足够,但你却用掉了一瓶。” 林争渡不再往下说,只是继续用怜悯的目光盯着谢观棋。 一切皆在不言中。 谢观棋沉默片刻,忽然一个大步上前,抓住林争渡手里的绣绷抬高。两人中间的距离瞬间消失,谢观棋的衣襟险些和林争渡额头撞到一起。 铺天盖地的桂花香气,浓郁得像是一场暴雨,闷得林争渡几欲窒息。 她下意识的后退,但后腰抵住了窗台,退无可退,被熏得直打喷嚏,眼睫一下子被泪珠糊住。 林争渡尖叫一声,用力推他胸口:“谢观棋!” 谢观棋纹丝不动,回答:“嗯,我在。” 林争渡抬起头,隔着泪珠模糊的水光,看见谢观棋眼眸弯弯,正露出一个很淡的,有点得意的笑脸。 剑修,狗都不谈 第46节 第40章 剑宗风水 ◎谢观棋只见过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 谢观棋只挤了林争渡一下,吓她一吓,便后退开,但是仍旧没有放开自己手上抓着的绣绷。 反倒是林争渡忙着往外探头深呼吸,先对绣绷松开了手。 谢观棋拿着绣绷左看右看,却也不陌生:他给自己绣护腕时也用过这类辅助刺绣的工具。 一块宝蓝色的麝皮绒,上面用黑线绣着对称的莲花团纹。虽然是用黑线绣的,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的线,居然能让黑色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 和他只是用来敷衍了事的粗糙刺绣不同,麝皮绒上的刺绣针脚细密,丝理流畅——而且绣面平整得几乎与布面融为一体,和谢观棋那起伏如山脊背的刺绣水平显然不是一个层面。 不等他再看,林争渡已经劈手将绣绷扯了回去,扔回梳妆台上的针线篮子里。 谢观棋问:“那个绣了荷花的布,你要拿来做什么?” 林争渡还因为刚才的事情不高兴,用浸着泪光的眼睛瞪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观棋不理解,并理所当然的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林争渡:“好朋友之间也是要存在秘密的!难道我就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吗?” 谢观棋道:“可是我并没有不能让你知道的事情。”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旁边烛火的光晃在谢观棋脸上,在眉骨和鼻梁侧落下阴影。他的眼瞳是浓郁的黑,黑到在灯光底下也不见光点,这样不眨不闪的盯着,让林争渡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压迫感。 本来花香味就已经重得她有点窒息,又被谢观棋这样盯着,林争渡感觉自己脸上好似要烧起来了,耳边都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舔了舔唇,仰起脸直视谢观棋黑漆漆的眼——她没有发现谢观棋视线有片刻的下移,落到她嘴巴上。 林争渡:“可是我又没有问你。” 谢观棋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脸去,吞咽了一下,脖颈阴影里的喉结随之滚动。 他不说话,林争渡被这阵沉默弄得也紧张起来,抿着唇,手垂在裙面上,手指搅着豆绿的裙带。 林争渡催促他:“不要不说话,快说两句什么!” 谢观棋闻言,便将视线转回来,却恰好有一阵夜风在此时,从敞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 夜风短暂吹散了窗台上浓郁的桂花香气,也吹得林争渡披散的长发晃动起来,她耳边的几缕碎发翻飞,沾到起了一层薄汗的光洁额头上。 她眼眶同脸颊一样红,像月亮倒影一样的眼睛,也闪动着水面倒影被清风吹皱的碎光。 和林争渡对视了一会,谢观棋低下头:“是我不好。” 他伸出手去,抓住林争渡窄袖袖口。他滚烫的曲起的手指,触碰到林争渡冰凉一片的手腕内侧。 谢观棋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好——因为刚刚林争渡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在走神看林争渡舔嘴巴。 虽然她只舔了一下。 谢观棋道歉得那么快,林争渡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低头就想把自己的袖子往回抽,但是谢观棋抓得用力,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谢观棋腰间挂着的宗门令牌又亮了起来。 药宗距离剑宗太近,刚好在传召法术的信号覆盖范围之内。 林争渡提醒他:“你令牌亮了。” 宗门令牌的传递能力仅限于发亮发烫,以及加大力度的发亮发烫,根本不能传话,也就无从得知自己被叫回去到底要做什么。 谢观棋嫌它一直发光烦得很,干脆将它摘下来往旁边一扔,也扔进了梳妆台上的针线篮子里。 林争渡目光随着空中的抛物线移动,迟疑:“这样不管没关系吗?” 谢观棋:“宗门里面明明就很闲,根本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而且新弟子也给他们送……”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林争渡困惑:“新弟子怎么了?” 谢观棋:“我忘记把新弟子的打分卷拿给戒律长老了。” 林争渡茫然:“打分卷是什么东西?” 药宗没有强求弟子一定要去秘境里面历练的规定,所以林争渡从来都没有进过秘境。 谢观棋向她解释:“就是随行师兄要根据新弟子们在秘境里的表现,给她们打分,把分数写在一张记着她们名字的卷子上,然后在出秘境的第一时间交给戒律长老。” 说完,他从自己储物法器内取出一张卷起的硬宣纸,递给林争渡看。 林争渡:“……你给我看做什么!还不快拿去交给你们那个,那个戒律长老!” 林争渡是个几乎完全不离开药宗的宅女,所以她并没有见过剑宗的戒律长老。 她对剑宗戒律长老的所有印象,来自于谢观棋上次来找她时满背的鞭伤。在林争渡的印象里,剑宗戒律长老已经是一位墨守成规,不讲人情的刻板封建老头形象了。 林争渡紧张的问:“他不会像上次一样,还用鞭子罚你吧?” 谢观棋老实回答:“我也是第一次做秘境随行师兄,不知道晚归会不会有惩罚。” 林争渡推着他往屋外走:“别说了别说了,你快回去!” 谢观棋扭着脑袋,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你绣那块布是做什么的?” 林争渡叹气:“等我做完了就告诉你,行不行?” 谢观棋得到了确定的答案,终于肯走。至于回宗门之后会不会被戒律长老处罚,谢观棋倒是并不太关心。 他从小到大触犯的门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被戒律长老训斥实乃常事。所以后面修为见长后,谢观棋不爱呆在宗门里,也有为了逃避戒律长老管束的原因在里面。 只是没想到,他这次被叫回去,见到的却不是戒律长老,而是宗主。 宗主一开始脸上还挂着柔和的微笑,但随着谢观棋走近,一股馥郁呛人的桂花香气铺天盖地涌来,宗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谢观棋没在大殿上见到宗主以外的人,疑惑:“戒律长老呢?” 宗主:“这次的打分卷由我来亲自批阅。” 谢观棋也不问为什么,掏出打分卷后奉给了宗主,转身就想要走。 宗主忍不住出声叫他:“小棋——” 谢观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时满脸严肃的不乐意:“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要老是叫我小棋,这样会损伤我作为大师兄的威信!” 宗主:“……” 明明以前也一直这样叫,都没听你用这种鬼话反驳过。 但是看看谢观棋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勤于打理的长卷发,一块疤痕都看不见的光洁无暇的脸蛋——以及此刻他身上那股强烈到近乎诡异的桂花香气。 宗主干咳一声,委婉道:“为悦己者容是好事,但世间万物皆过犹不及,还是适量为好。” 他说完,就看见谢观棋满脸茫然。 显而易见,谢观棋压根没听懂他在讲啥。 宗主叹气,切换了直接一点的说法:“你香粉打太多了,呛人。” 谢观棋沉默片刻,不死心的问:“真的有这么香吗?” 宗主颔首,道:“呛得人有点恶心。” 他只是说了一件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蔫巴巴的垂着脑袋。 宗主不想多提让弟子伤心的事情,转移话题叮嘱谢观棋:“明日是五月初三,你多陪陪你师父。” 谢观棋没精打采的点头应好,见宗主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便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随着他走出大殿,那股咄咄逼人霸道至极的桂花香气,终于散掉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了。 而宗主此时已经不关心桂花香气了。 他坐在高位上,单手支着额角,另外一只手握着那卷写满分数的宣纸,心却因为提醒谢观棋日期的事情而变得潮湿起来。 因为这个日期会让他想到云省长老那段失败的夫妻关系,进而想到自己同样失败的情感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剑宗的宗主,还有几位长老,情路都十分不顺。 其他人自不必说,她们各有各的问题,宗主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的情路为何也会变成一条死路——虽然他自幼天资聪颖,但性格一点也不自负狂妄,说话更是温柔礼貌。 从小到大,但凡遇见美丽的女修,无论对方出身性格修为如何,宗主都很愿意贴上去结交,做小伏低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但不知道是谁在外乱传谣言,说他性情轻浮红颜遍地;天杀的谣言!害他青年时期遇到真正心爱之人时,那女修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的真心,也不信他还是个处男。 处子之身这种事儿实在是难以证明,心上人已经先入为主给他定了死罪,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肯听。 没多久心上人另嫁他人,只留青年宗主一个人孤影徘徊——此时青年宗主尚未死心,也不愿意回宗门,整天在那对夫妻附近出没。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他的日夜祈祷中:心上人的夫君死啦! 青年宗主一得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赶往心上人家里,鞍前马后帮忙下葬她前夫。结果等青年宗主跑前跑后忙完葬礼,却被告知心上人已经二婚。 新郎不是他。 青年宗主伤心了几天,重又振奋精神,继续在新婚夫妻洞府附近出没。他相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能死一个前夫就能死两个前夫!迟早可以轮到他! 在青年宗主的殷殷期盼中,心上人和二婚夫君孩子都生了三,两人一起游历九州白头到老自然去世;葬礼还是宗主亲自操持的。 操持完葬礼后,宗主就回剑宗继承了宗主之位,并至今都没有再出过剑宗。 他开辟了一个宗门秘境,把自己的一只眼睛挂在里面。红月永远可以注视的地方,埋着他喜欢的那个女修——操持丧礼的人想要带走一具尸骨,多么容易。 “为什么呢?”宗主支着额头的手指轻点,“独我一人命不好也就算了,怎么剑宗上下但凡出挑点的弟子,于情事上总是不顺呢?” 明明剑宗修的是北山剑法,虽然因为各弟子修为增长后各有自己单独的见解领悟,但北山剑宗并无弟子是修无情道或者绝情剑法的—— 宗主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剑宗风水有问题?” * 谢观棋在剑冢找到了云省长老。 剑冢四面无树,太阳直晒,墓边倒是开满鲜花,墓碑也因为有人时时擦拭而干净清晰。 云省长老面朝墓碑,背手而立,腰间挂了一把黑紫剑鞘封着的长剑。 那把剑是谢观棋锻造术大成后给师父打的,并非云省的本命剑。 云省的本命剑埋在剑冢里,里面除了剑,还埋着他结过命契后又解契的妻子。 谢观棋没见过这位师娘,因为她死得太早——她死的时候,云省还只是刚在九州大地上出名的少年英才,而非现在震慑天下的云省剑尊。 听说她们青梅竹马,在云省入剑宗之前就订了婚。后来各自拜了不同的门派,云省当上了剑宗前宗主的亲传弟子,而那位师娘拜了北洲一个人少但宗门氛围很和善的小门派。 剑修,狗都不谈 第47节 后来二人略学有所成,相约一起游历,拜过天地,结了命契,同年云省于九州试剑大赛上夺魁,一时间风头无两。 少年剑修,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同时拥有了妻子,好友,盛名,一时如卧云端,真的相信自己剑名不平,便可平天下不平事。 行事张扬肆意,只求心中畅快,追捧者无数的同时也树敌无数。 剑宗是大门派,有仙人,有九境剑修,有同源所出的药宗互守互望;云省的仇家拿他没办法,就用一场比剑的噱头将他引走,屠了北洲的那个小门派泄愤。 等云省知道此事,想回过头来报仇时,却发现以自己素日所结仇怨之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做的。 他的妻子因为此事一夜白头,生了心魔,与他解契离开,直到她身死,都未曾再见过云省。 她去世之后,因为没有门派亲友为其收敛尸骨,旧日门派的遗址也早改做凡人城镇,云省就将她尸骨带回剑宗,和自己的本命剑一起葬了。 谢观棋到云省长老身边时,他已经有七百多年没有用过剑了。虽然后来会把谢观棋打的剑挂在腰上,但实际上那把剑的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至少谢观棋并未见自己师父用过。 类似的烂尾爱情故事在剑宗有很多,几乎每个没道侣的长老都有这样一段扎着刺,裹了湿棉被的青春岁月。 甚至不需要追溯到谢观棋师父那一辈——光是他现在的同辈,不就有小竹和落霞吗?甚至他父母也是个现成的例子。 所以谢观棋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越是追求和心爱的人拥有一段圆满的关系,就越会被这段关系所绞死。 像烧死那三个人的烈火。 像宗主留在秘境的那只眼睛。 像他师父留在坟墓里的本命剑。 像小竹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停滞了两年多的修为。 像落霞总是逢人就说不要和合欢宗女修玩儿自己却从不解释时所遭到的鄙夷唾弃。 …… 男女之情就是这样脆弱又危险,结局无非是绞死其中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或者把两个人都烧死。 谢观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漫长的,无人教导的三观形成阶段,他已经通过耳濡目染对所谓的道侣关系形成了本能回避和心理阴影。 谢观棋只见过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关系,就是师父和他的药宗好友佩兰仙子,她们认识了八百多年,并且一直来往。 谢观棋也想和林争渡认识几百年,几千年,一直有来往,而且永远不使林大夫受到任何苦难。 作者有话说:宗主:我把人小夫妻分开埋,男的埋天边,心上人放我眼珠子底下[竖耳兔头] 师父:我在离婚后天天跟踪我前妻,等她死了之后把她和我本命剑埋在一起,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通过本命剑感受到她[竖耳兔头] 小谢【耳濡目染】【稍作思考】【确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朋友关系是长久而健康的,我以后要和我最喜欢的人当朋友,当然至于她有没有对象我不考虑这个[竖耳兔头] 关于师娘为什么恨师父:因为药宗是怎么养大争渡的,小门派就是怎么养大师娘的,而师父当初如果一直留在小门派,是可以保住它的。 第41章 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云省长老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疑惑:“你又没有受伤,脖子上缠着绷带做什么?” 九境修士的体魄格外强大,只要不是伤及命门,都能自行痊愈,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而已。 林争渡又给谢观棋上了好药,又做了缝合,他只是从药宗晃回剑宗的功夫,绷带底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血痂,和因为体质缘故留下的红痕了。 在云省眼里,这就是无伤。 谢观棋回答:“在秘境里受了点轻伤,我朋友担心我,给我包扎了一下。” 他回答时神色很淡,但是眉毛扬得比平时高,颧骨边的脸颊肉也微微上升,露出一点得意来。 云省长老更疑惑:“朋友?” 谢观棋解释:“佩兰仙子的徒弟,之前为我解毒的林争渡林大夫——她为人温柔和善,和我很合得来。” 云省长老回忆片刻,终于从佩兰仙子那一堆徒弟里面找出了和这个名字对应的脸;他一直知道新荔有个很会制药解毒的徒弟,不过并未见过面,偶尔他有事找新荔,去到菡萏馆,菡萏馆的阵法示警有外人进入,那孩子就像嗅到生人气味的野猫,一溜烟跑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躲着了。 之前送中毒的谢观棋过去,是云省长老第一次见到林争渡本人。不过他对林争渡长什么样,已经没有印象了,只隐约记得是个很秀美清雅的年轻女孩。 但在剑宗内部,云省长老倒是听过许多关于新荔弟子的传言:据说那个女弟子为人孤僻不爱与外人往来,虽然很会制药,但行事风格有些邪性,曾经提议过以切开病人头颅的方式来治疗头痛病。 不过幸好该弟子修为平平,且不爱出门医治活人,实乃天下修士之大幸。 回忆结束,云省长老点了点头,道:“新荔的弟子?那很好——你难得交到朋友,要好好珍惜,时常去找她玩。我记得她好像修炼天赋一般?” 谢观棋眉头一皱:“没有一般,只是正常的修炼天赋而已。林大夫修为涨得慢,是因为她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她很忙的,不像我们,只要练剑就行了。” 云省长老:“……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修为比较低,你要多照顾她一些,没事多去帮忙搬搬重物,猎点材料,朋友之间长短互补是好事。” 两人又一问一答了些很日常的废话,基本上都是围绕‘你最近剑练得怎么样?’‘我还好,师父你呢?’这样的话题打转。 等聊完修炼,师徒二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除去修炼之外,二人都觉得自己和对方没什么可聊的。谢观棋陪站半晌,见师父应该不会上吊,便回自己住处去了。 在自己家门口,谢观棋遇到一个没有佩剑的陌生弟子——对方直接蹲在了地面上,满脸愁苦神色,旁边还摆着一个堆满信封的竹筐。 看见谢观棋走近,年轻弟子一下子受惊的跳起来,同时隐晦的看了眼谢观棋的脖颈:紧缠的白色绷带从剑修脖颈一直蔓延入衣领中。 谢师兄受伤了?不是说只是去秘境里带新弟子吗? 年轻弟子又好奇又不敢八卦,低下头道:“谢师兄好——师兄,这些是从外面寄来给你的信。我们之前也送过来了几次,但正好师兄你都不在……” 谢观棋:“你是新到驿站的弟子?” 年轻弟子被打断了话头,愣了愣,慢半拍的回答:“去、去年调入驿站的——” 谢观棋了然,道:“驿站收到给我的信不用送过来,直接销毁就行了,我不收外界的信。” 赤红的火灵从谢观棋指尖涌出,外形酷似五瓣的红花,轻飘飘落到堆满竹筐的信纸堆上。 二者刚一接触,竹筐里的信纸当即被烧成青烟,但装着信纸的竹筐却毫发无损。 谢观棋越过还在呆愣中的年轻弟子,推开院门进屋。 他时常去宗门外面游历,出门在外便难免会接触到许多人。即使谢观棋不搭理,有的人也会坚持不懈写信给他。 从外面寄来的信太多,驿站弟子天天都要跑好几趟,被迫收信的谢观棋也感觉到烦不胜烦,干脆让驿站弟子收到信不必送过来,直接堆在竹筐里。 堆满了就送去烧掉。 晚饭谢观棋烧了一只很肥的鹅,佐料放得很足,但是咬了一口之后,谢观棋却没有尝到味道。 他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肥鹅,从视觉效果来看明明应该很香很好吃才对。但是谢观棋既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也尝不出食物的美味。 ……见鬼了。 何相逢在食堂吃完晚饭回来,正琢磨着今天晚上要不要看会书什么的——还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却被人抓住胳膊往旁边一拽,拽进了房舍之间的巷子里。 这一拽突如其来,吓得何相逢心脏狂跳,差点以为是合欢宗那谁;结果一抬头,看见大师兄的脸。 何相逢的心跳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何相逢迅速的把胳膊从谢观棋掌心抽走,“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观棋掏出一包油纸打开,“你吃一口。” 何相逢茫然,看 了眼谢观棋打开的那包油纸:只见油纸里包着几块有点凉掉的烧鹅。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闻起来还是挺香的。 秉承着好歹是同门师兄弟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大师兄应当不会想要毒死他这样的想法,何相逢抓起一块扔进嘴里,咀嚼。 谢观棋:“怎么样?” 何相逢嚼嚼嚼:“嗯……挺……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凉了……” 谢观棋神色严肃:“所以它有味道。” 何相逢喉咙一咕隆,把食物咽下去,点头:“有味道啊——这个鹅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观棋把剩下的烧鹅也塞给何相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何相逢茫然眨眨眼睛,思索片刻,又拿了块烧鹅肉放进嘴里。 虽然不明白原因,不过烧鹅挺好吃的。 * 护腕缝完,林争渡放下针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抬手捏着自己后脖颈。 转动脑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桌面上那双红盈盈的耳坠——是用龙血石余料做的。 因为有部分龙血石碎块,林争渡是拿来给师父缝腰带的,所以只有用在护腕上的那部分龙血石保留了宝石原本的火属性,而其他的龙血石碎片,包括制作耳坠的部分,都用引灵粉祛除了里面原有的火灵,同时经过其他材料的加工,保持了宝石原本璀璨的红色。 将耳坠拿在手上,触感温热,但却没有火灵灼手。 只是一件没有属性的普通饰品,对水木灵根的修士来说也很友好。 林争渡挪了挪椅子,把梳妆镜挪到面前,微微侧脸捻了捻自己耳垂。 她原本是有耳洞的,但因为最近太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戴耳环了,所以耳洞略有愈合。 林争渡手指捏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耳洞位置,正拿起耳环,比划耳针位置时——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从窗户边传来,吓得林争渡手一抖,耳针扎歪了。她闭上眼睛嘶了一声,指尖摸到湿润。 雪白耳垂上,几滴血珠涌出,有些融进她指甲里,也有两滴落到耳坠子上,和赤红的宝石融为一体。 谢观棋立刻翻窗进来,紧张的握住林争渡手腕——林争渡睁开眼睛:“没事没事,耳洞闭合得太小了而已。” 她用另外只手抽出手帕,捂在耳垂上捏了捏,残余的血迹很快在棉布上浸开暗红色。 谢观棋垂眼,盯着林争渡耳朵,微不可闻的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一股……乌梅桂花糖的味道。 谢观棋疑惑:“林大夫,你换熏香了吗?” 林争渡也疑惑:“熏香?我不用那个,熏香的味道会影响制药效果——你要不要先松开手?” 林争渡晃了晃还被谢观棋抓住的手腕,同时眼神瞥到谢观棋的护腕上。 他戴着的护腕还是那一对,黑色布料上游走着粗糙的刺绣。 谢观棋松开手,道:“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林争渡:“味道变了?” 谢观棋点头:“从花香味变成了乌梅桂花糖。” 林争渡想了想,低头解下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放着几颗方块糖,林争渡拿起一颗塞进谢观棋嘴里,笑眯眯:“是这个味道吗?” 剑修,狗都不谈 第48节 谢观棋合上嘴巴吮了吮糖块,牙齿一下子将其咬碎:“不是这个,这是橘子味的。” 林争渡没在意,道:“反正都是糖,可能是你闻串了。不说那个,你来,坐下。” 因为谢观棋总来找自己,还不走正门,时常翻窗户,导致林争渡每次见谢观棋,不是在卧室,就是在配药室。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林争渡干脆在卧室里多放了两把椅子,这会指的就是离自己比较近的一把。 谢观棋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多出来的那把椅子,倒是没吭声。 林争渡拉他的手,他也乖乖把手伸过去,放到林争渡膝盖上。 谢观棋护腕上打的又是死结,林争渡捏着他戴了护腕的手腕翻来转去,指尖抠了抠那团死结,叹气抱怨:“就不能打个活结吗?死结很难解啊。” 谢观棋道:“单手打活结不方便。” 最后还是把死结解开了,林争渡将护腕拆下来,压在护腕底下的袖口一下子散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因为常年戴护腕束袖的缘故,谢观棋手腕很白,腕口往上的地方,盘桓着暗红色疤痕。 谢观棋看见了,想把手腕缩回袖子里,却被林争渡抓住。她低着头,将谢观棋衣袖往上折,那道伤痕渐渐暴露在林争渡视线里。 那疤痕并不是笔直的一条,中间分叉出去许多,张牙舞爪的模样,像一只多足的怪物趴在他小臂上。 谢观棋小声道:“不怎么好看,你别看了,不要吓到你。” 林争渡沉默片刻,很长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伤的啊?” 谢观棋回忆了几秒钟,“有一回遇上个邪修,会用蛊虫寄生他人。他养的蛊虫爬进我小臂时,被我烧死了——其实他损失比较大,我只是小臂受了伤,但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没有坟。” 林争渡把他袖子放下来,闷闷不乐道:“你去斗邪修,你师父不跟在后面看着你吗?” 谢观棋:“跟了,但是这种小伤,不用……” 话到一半,谢观棋想到自己上次被凶,一时心虚起来,问:“你不会哭吧?” 林争渡被他这句话弄得什么愁绪都没有了,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哭?哼!” 她从针线篮子里拿过新护腕,扣到谢观棋手腕上,绑上绑带,打了个蝴蝶结。 宝蓝色的护腕上绣着一圈莲花团纹,花心的位置由红线和龙血石碎片点缀。 谢观棋愣住——他的脑袋还没有转过来,林争渡已经将另外一只护腕也解开,给他换上了新的。 她把旧的护腕叠好,放到谢观棋腿上,“你活动一下手腕,看尺寸合不合适。” 谢观棋还觉得不可思议:“给我做的?” 林争渡:“你要是不想要,也可以脱下……” 谢观棋迅速道:“想要!” 他连说话语速都变得比平时快,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急急忙忙转了两下手腕,话赶话的回答:“好合适,原来你是绣给我的啊?” 谢观棋高兴极了,漆黑的眼瞳亮闪闪盯着林争渡,眼睛和唇角都笑弯弯的。 见他这么高兴,林争渡也跟着笑了笑: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得到了正向的反馈,谁都会心情好的。 她用食指戳了下谢观棋的额头——他的脑袋纹丝不动,额头上的皮肤滚烫,倒是林争渡被烫得指尖一颤。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的手,把脸贴到她手腕上:“林争渡,你怎么那么好?” 虽然平时谢观棋身上温度也很高,但是林争渡总感觉今天他有点——格外的热。 抓住她手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就连贴到她手腕上的那张脸都热得厉害,林争渡分明看见他脸上已经冒出红晕。 林争渡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的脸:“只是一对护腕而已,干嘛这么……” 林争渡没能推开他,谢观棋的脸仍旧贴在林争渡手腕上。 他心脏跳得很快,一想到林大夫坐在椅子上一针一线的给他绣护腕,谢观棋就觉得好开心——林大夫绣护腕的时候肯定心里想的都是他吧? 她会想这个颜色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这个图案适不适合谢观棋,会想…… 林争渡会在做护腕的那个时刻,心里只想着谢观棋。 他低下头去,乌黑的长卷发擦过林争渡手腕,整张脸都埋进了林争渡膝盖,温度很高的呼吸穿过裙子布料,落到林争渡皮肤上。 林争渡被吓了一跳,“有、有这么高兴吗?你不会哭了吧?” 谢观棋闷声:“因为我真的很高兴,我好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时,鼻尖嗅到的那股乌梅桂花糖气味也变得越来越香。 谢观棋很确定那股甜香味来自于林争渡身上——不是她锦囊里的那几颗糖,也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来自于衣服底下的皮肤,以及她耳垂上的伤口,滴在耳坠上的血迹。 好饿。 现在还是夏天,本来就很热了。林争渡两手捧住谢观棋脑袋,推他起来:“你喜欢的话,我下回再给你做点别的,不要靠在我膝盖上,你的头发盖着我好热。” 她冰凉的手掌撑着谢观棋脸颊,右手指尖还沾着刚刚戴耳环时滴到指甲缝里的血。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谢观棋抬起脸,绯红从他颧骨处烧到眼尾,他一口咬住那根沾过血的指尖,乌漆漆瞳孔注视着林争渡,问:“是只给我一个人做的吗?” 第42章 中毒 ◎都是好朋友,应该的。◎ 被咬住的指尖上先是感觉到轻微刺痛,紧接着便是濡湿柔软的触感——林争渡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谢观棋的话,连忙抽手想把手指拿出来。 谢观棋没有松口,林争渡被牙齿衔住的指节再度感觉到刺痛。但除了刺痛之外,还有一种黏腻湿润的挤压感。 谢观棋像是吮吸刚才那颗糖一样吮吸林争渡的指尖,凝固血迹融化在他高温的口腔里,化作丝丝缕缕的甜味,混合在谢观棋的唾液里,最后被他一口咽下。 他口喉吞咽间,林争渡手指被吞拽着,又被多吃进去一截。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林争渡沉默片刻后,用另外一只手摸到谢观棋额头上试探温度,迟疑的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脑子烧坏了?” 她知道有些病会让人做出奇怪的举动。 谢观棋眨了眨眼,神色难得茫然。 林争渡:“……总之,你先松口,咬痛我了。” 谢观棋乖乖松开牙齿,声音含糊的道歉:“对不起。”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你要不要咬回来?” 林争渡立刻拒绝:“不要,口水沾到手指上很邋遢。” 她拿过刚才擦拭耳垂血迹的那张手帕,裹住自己指尖擦拭。虽然手指上沾到的唾液都被擦干净了,但是林争渡总还感觉自己指尖皮肤上粘着一股异物感。 好似仍旧有舌头在挤压她的手指,就像蛇盘绕猎物试图将其绞死一样。 林争渡在擦完之后,忍不住甩了甩手腕,想借由这个动作甩掉指尖残余的触感。 谢观棋坐回自己椅子上,舌尖舔着自己上颚。嘴巴里残余的甜味很快消失,又变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到了,但是林争渡身上还在不停冒着那股闻起来很好吃的甜香气。 林争渡:“虽然你身上的温度很高,但摸着也不是发烧——你都不觉得苦吗?我今天早上炮制了黄莲来着,虽然有洗手。” 但黄莲的苦味,显然不是清水就可以洗干净的。配药房里也有一些草药煮水之后可以很强势的驱除异味,只是林争渡已经习惯了各种草药的味道,并不觉得黄莲味残留不好,就没管它。 谢观棋双眼还盯着林争渡指尖,有点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苦,是甜的——乌梅桂花糖,陈皮红豆沙,野百合,差不多是这几种味道。”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种食物,像报菜名,听得林争渡一愣一愣的。 而且谢观棋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他那个表情怎么看都是真话。 林争渡嘀咕:“真的假的?这么神奇?” 她怀疑的含住自己手指吸了一下,立刻松开嘴,苦得眉心紧皱:一大股黄莲味儿冲上味蕾。 林争渡从荷包里倒出糖果吃了两颗,厚重的黄莲苦和橘子糖的味道混合在她嘴里,变成了更奇怪的味道。 谢观棋:“我想起来了——我是来找你看病的。” 林争渡:“……?” 谢观棋道:“我不知道这个症状是中毒还是生病,从大前天开始,我就吃不出味道,也闻不到味道了。” 林争渡沉默,先看了看自己装着橘子糖的荷包,又看看自己手指,最后再望向一脸认真的谢观棋。 他眼尾的红晕已经褪去,好像最开始咬着林争渡手指不放的那个人只是林争渡的错觉——刚开始被谢观棋咬住手指时,林争渡还真的吓了一大跳。 那时候他的脸太红,眼尾也红,黑瞳的桃花眼里有水波流转。太艳了,一点也不像平时锋芒毕露的年轻剑客。 干咳一声,林争渡将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赶走。她含着糖果,道:“和我详细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你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 谢观棋把自己杀了鵸駼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部跟林争渡讲了一遍。但是他平时并不关心练剑和林争渡以外的事情,所以讲一小节,便要停下来稍作回忆。 林争渡倒也耐心,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面前挪近,单手曲起撑着梳妆台桌面,托腮等他磕磕绊绊讲完。 谢观棋最开始意识到自己吃不出食物味道了,就是从烧鹅开始的——但那时候他还不能确定,所以又去食堂买了很多份不同口味的菜,结果发现那些菜入口也都味如嚼蜡。 拿烧鹅去给落霞试味道,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 林争渡手指轻敲自己脸颊,问:“所以你脖颈上的伤口,是鵸駼抓伤的?”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拍拍手,道:“破案了——你伤口肯定沾到鵸駼的血了。” “因为鵸駼血和鵸駼骨不同,鵸駼骨可以辟邪,是用处多种多样的万能材料。但是鵸駼血会使人慢慢失去味觉和嗅觉,是一种毒药。” 谢观棋指了下桌上的橘子糖,“可是我能吃出来这个。” 又碰了碰林争渡搭在桌边的指尖,“也能尝出……” 林争渡迅速缩回自己的手:“橘子糖的味道是对的,但是——后面那个不对吧?我手上明明只有黄莲的苦味!” 谢观棋:“所以我还是能尝到一些味道的。” 林争渡搓了搓自己指尖,道:“先把脉看看吧,手给我。” 谢观棋乖乖把手递给她——林争渡低眼,看见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绑着新护腕。 林争渡笑了下,“早知道刚才就不给你绑了,现在还得再脱一遍。”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忽然道:“林大夫,你不要给别人也绣护腕好不好?” 林争渡:“——嗯?” 她已经拆开了绑带,将护腕底下的袖口往上折。 这次谢观棋特意伸了没有疤痕的一只手,露出的半截小臂光洁。 剑修,狗都不谈 第49节 他垂下眼,看着林争渡手指搭上自己脉搏。和他手腕内侧的温度比起来,林大夫的手太冰了。 谢观棋重复了一遍:“你不要给别人绣护腕,我会难过的。” 林争渡找脉搏的手停了一下,不自觉抬起视线看向谢观棋的脸。 她想看一下谢观棋是用什么样子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烈烈日光从窗户外面淹进来,照得谢观棋那张脸也半明半暗。他漆黑眼瞳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提出要求的模样像一个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的人。 事实上确实如此。 谢观棋从来没有被拒绝过,他最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无论是最好的剑还是最好的朋友。 片刻对视后,林争渡低下头,继续给他把脉,道:“你这话说得真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只给你一个人绣?不要说你会难过——没有哪个朋友会专门只给一个朋友绣护腕的,我其他的朋友听见了就不会难过?” 谢观棋一愣,有点委屈:“可是,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林争渡松开他手腕:“你这话就说得更奇怪了,难道是我逼着你只许有一个朋友的吗?不是你自愿的吗?” 谢观棋:“……是我自愿的。” 林争渡道:“我都没有要求你只给我一个人铸造法器,你怎么能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你要跟我说什么?” 谢观棋:“对不起。” 林争渡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笑脸:“这样才对。接下来我要取一滴你的血,不要紧张。” 面对病患,林争渡声音自动放轻放柔,取出银针往谢观棋食指指尖一扎。 一滴鲜血冒了出来,被灵力引到林争渡掌心。 她捏着那滴血珠观察良久,下定论道:“确实是鵸駼血导致的味觉和嗅觉失调——不用吃药,最多十天,毒性就会自己散掉。” 谢观棋:“我要连续十天,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吗?” 林争渡捏碎那滴血珠,笑眯眯道:“也不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啊,你这不是还尝得出橘子糖吗?” 她拿起装着橘子糖的荷包,在谢观棋面前晃了晃。 荷包上还残留着林争渡身上的气味,在谢观棋的嗅觉里就是乌梅桂花糖和野百合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糖气味。 他的眼珠子不自觉跟着晃动的荷包转,倏忽林争渡松开手,荷包啪嗒一声落进谢观棋掌心。 林争渡道:“送你了,不必谢我,都是好朋友,应该的。” 呵呵,你最好是能一直跟我当好朋友。 谢观棋接住荷包,听见林争渡说她们是好朋友,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高兴,仍旧垂着眉尾,有些闷闷的。 他还记着林争渡刚才说的话——林争渡除了他之外也有别的朋友,也会给别的朋友绣……送礼物。 说不定她也会像给自己的每封信都回信那样,给她的其他朋友也回很多信。 那些人能像自己珍惜林大夫的回信一样吗?他们也会专门锻造一个封印法器,把信件一封一封按照日期锁进去吗?会不会随便把林大夫写的信看完就扔掉?真该死啊—— 谢观棋不愿意想林争渡给别人绣东西这件事,捏着她扔给的荷包闷了会,才开口:“你把你的本命法器给我吧,我给你锻——反正我最近也中毒了,不想出门,刚好我私库里也有合适的材料。” 林争渡说好朋友之类的话,原本是想膈应谢观棋的。 但真见他蔫蔫的了,林争渡又觉得他可怜。 她低头拉过谢观棋手腕,给他把护腕又重新绑上,声音轻轻柔柔:“其实我也没有几个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不出远门,认识的人很有限。” “在所有朋友里,我跟你最好了。” 谢观棋一下子抬起头来:“真的吗?” 林争渡:“你不信就算了。” 谢观棋连忙拉住她手,眼巴巴道:“我信——刚才是我不好,对你提了过分的要求。” 见他一副快要摇尾巴的样子,林争渡又觉得好笑,又想要叹气。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开窍?要不是喜欢你,谁家朋友让你这样拉着手说话呢。 虽然说给出去的是本命法器,而这个世界的修士又都十分在意自己的本命法器——林争渡见过不少同门,在找锻造师铸造自己的本命法器时,会直接住在锻造庐里,和锻造师同吃同住,监督每个细节。 但林争渡一则信任谢观棋的技术和审美,毕竟他自己那把本命剑就锻造得蛮好看的。 二则她还没习惯把本命法器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所以本命法器给出去了就给出去了,林争渡也没想过要去盯着看,照常巡山,做手工,练练字,抽空把绣好的腰带送去给师父。 就是在拿腰带的时候,林争渡从自己针线篮子里翻出来一块剑宗令牌。 上次谢观棋随手解下来扔在针线篮子里的,后来事情一多起来,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她拿着令牌抛了抛,转头看向廊下正在梳理羽毛的灵鸟,迟疑着自己是写封信让谢观棋自己来拿,还是给他送过去。 去剑宗要坐灵舟,林争渡一想到灵舟的形状,就感觉自己的胃部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她捏着令牌看了会,随即将其放进储物戒指里,心想:谢观棋最好是因为这五天都废寝忘食的住在锻造庐里锻造法器,才没有写信,也没有来找她。 不然他就死定了。 * 刚从灵舟上下来的林争渡面色惨白,坐在太阳底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但等她通过问路抵达谢观棋锻造庐附近,遥遥看见站在锻造庐台阶上两臂环抱胸口的谢观棋时,却发现谢观棋脸色也很苍白。 不止脸色苍白,而且还很憔悴!他的头发都变直了! 给林争渡带路的明竹小声道:“林大夫,你等会到师兄面前,说完正事就走,不要和他多说话——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脸色特别臭,好几次去食堂吃饭,把附近的新弟子都吓哭了。” 林争渡在情绪复杂的同时又感到几分茫然,“他怎么了?” 锻造一个法器而已,有这么困难吗?!给人愁成这样了! 明竹背着手,学何相逢的语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二师兄说应该是和你吵架了。” 林争渡:“?” 这又关我什么事?! 两人分明是轻声交谈,并且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但站在台阶上对天发呆的年轻剑修倏忽侧目望来! 林争渡躲闪不及,和他四目相对,被对方过于凌厉的目光盯得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她第一次看见谢观棋那么凶的眼神和神色,感觉下一秒就会死在他剑下,无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明竹见势不妙,连忙道:“林师姐,我就送你到这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跑得看不见背影了——谢观棋眨眨眼,刚才那股凶恶的气息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扭头立刻钻进了锻造庐里! 被留在原地的林争渡不明所以,抚着自己仍旧因为受惊而狂跳不已的心脏,迟疑了一会,还是走过去推开锻造庐的门。 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林争渡被刺激得眯了眯眼,扶着门框用手扇风。 整个锻造庐内部极大,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锻造工具,石台与竹筐错落,各种珍稀材料遍地,随便一样拿出去都是价格不菲的宝物。 屋内没有烟雾,唯有活跃旺盛的火灵,飘荡得到处都是,谢观棋的影子就被淹没在火灵后面。有些火灵迫不及待跳向林争渡,因为察觉到她身上有谢观棋的气息。 但还没碰到林争渡的裙角,就被谢观棋给捏碎了。 他抿了抿唇,感觉躲不过了,只好大步走过去,拉着林争渡出来,同时将锻造庐的大门给关上。 特殊木材制造的门户可以封闭火灵,不使其外溢。 林争渡被谢观棋拉着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最后一头撞上他后背。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辛苦伪造的卷发形象[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拥抱 ◎橘子糖的味道也尝不到了。◎ 痛倒不是很痛,毕竟人的背也是肉包骨头,不是骨头包肉,就是撞上去的瞬间,一股很烈的火与铁的气味,瞬间占据了林争渡的嗅觉。 林争渡扭过脸去,打了两个喷嚏。 谢观棋松开她手腕,有些不自在的抓了抓自己头发。手指触碰到自己顺直的发丝,他顿时更不自在了,又慢吞吞把手垂下。 没想到林争渡会来,他这几天因为吃东西没味道,也没心情整理仪容,连头发都没扎整齐,松散的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没捋上去的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自然也就没有卷头发。 林争渡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谢观棋。 目光相接的瞬间,谢观棋迅速松开了林争渡手腕,低头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他今天穿的还是平日里那套黑衣,主要是换洗衣服也就只有那两套黑衣。 只是没有戴护腕,衣袖卷过手肘,一双小臂露在烈日底下,被照得青筋明显,一侧小臂上盘绕着赤红伤痕。 谢观棋理完衣摆,故作若无其事的将有疤痕的那条小臂背至身后,“你怎么来了?武器还没锻造好呢,你要是有事找我,让灵鸟传信就行,你——” 他本想说你人又晕船,坐灵舟会难受,但是话没有说完,望着林争渡眼眸,谢观棋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其实也只是五六日不见而已,他之前去雪国,去秘境,一年一个月不见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她眸光幽幽,眉头蹙蹙,谢观棋一时无言起来,连自己头发没卷的事情都忘记了。 林争渡看着他眼眶底下淡淡的一层乌青看,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找个没太阳晒的地方坐着说话吧,你……你额头上都是汗。” 谢观棋赶紧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擦了两下,将额前短发擦得胡乱翘起——他自己没察觉,还招呼林争渡跟着他走。 林争渡看得想笑,但又忍住,低头按了按自己唇角,跟上谢观棋。 这座锻造庐原本就只有谢观棋一个人使用,距离他的住处也极近,走过去不过百步。 谢观棋的住处,同他的衣着一样朴素——不是阵法组成的单独一片天地,也不是引承灵脉的洞府,就是普通的一套房子套了个前院。 院子里光秃秃的,没有种任何植物,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大概就是屋檐边挂下来的一圈干货。 柿子龙眼红薯猕猴桃,杏子橘皮话梅红樱桃。 甚至还有白萝卜。 大概是为了方便风干,房子的屋檐做得很高。林争渡跟着谢观棋走上过道时,那些悬挂的干货距离她头顶都还有好一段距离。 整个过道都被酸酸甜甜的干果香气淹没,林争渡在馥郁的香气中抬起头,看见各色花花绿绿的干货在上空微微晃动。 还挺像特色风铃的,就是不响。 是谢观棋自己晒的吗?做这种干货还挺费心思的,看来他是真的很爱吃——还以为他的脑子里只有练剑呢。 剑修,狗都不谈 第50节 林争渡在抬头看干货,走在前面的谢观棋见林争渡在看别的地方,便悄悄将自己衣袖放下来,遮住小臂。 手臂上的疤痕倒是可以遮住,但是头发——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在意,又忍不住想:林争渡为什么不问我头发的事情? 她是不在意我吗?还是忘记我之前也是卷发了?可是我们才六天没见而已呀! 她如果没忘记,为什么不问我? 两个人各自想着南辕北辙的事情,一路走到了目的地,谢观棋推开房门,不自觉填补了一句:“我不常回来住,所以不怎么打理这里。” 屋内倒比屋外更冷清,窗户开得极大,故而采光也好,只是空空荡荡,除了书桌并几张椅子,连个柜子都没有。 书桌上倒是笔墨齐全,十几本起毛边的书册堆叠——林争渡扫了眼最顶上的那一本,看名字像是本剑谱。 她不是剑修,对练剑也不感兴趣,扫一眼就挪开了目光,看见谢观棋选了一把离她最远的椅子倒坐,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林争渡纳闷:“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谢观棋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回答:“离你远点,你太香了,我闻着饿。” 他手臂遮住了嘴巴和半截鼻子,说话声音变得沉闷,但是一双瞳孔漆黑的桃花眼却十分幽怨的盯着林争渡——说完这句话,谢观棋没有忍住,咽了一下口水。 虽然过道上空挂着很多晒干的零嘴,但是他现在根本闻不到也吃不出味道。 他现在觉得最香的就是林大夫了:乌梅桂花,陈皮,莲子百合…… 一股子可食用中药清清淡淡的香气,饿得谢观棋感觉自己胃里有一条蛇在爬。 很少在谢观棋脸上见到这么幽怨的神情,而且他现在头发还乱乱的支棱着,一副潦草模样。 看得林争渡心里软软的,也忘记自己出门之前还说过谢观棋死定了之类的话——她坐在了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弯着唇角问:“不是还能尝出橘子糖吗?你可以试试真的橘子,说不定也能尝到味道。” 谢观棋郁闷道:“橘子糖的味道也尝不到了。” 林争渡:“……橘子糖在你嘴里也没有味道了吗?”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顿时觉得更奇怪了:“中毒反应会因为各人体质而产生差异,所以你一开始还能吃出橘子糖的味道也正常。但你总能在我身上闻到食物味道又是为什么?” 谢观棋也不知道,老老实实摇头。他摇头时,两只眼睛仍旧无意识的盯着林争渡。 那股香甜气味无孔不入的钻进来,即使他和林大夫拉远了距离也没有用。 明明之前还能尝到橘子糖味道的时候,谢观棋也吃了很多橘子糖。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忘记橘子糖是什么味道了,唯独咬住林争渡手指时,化在他嘴里的那一点血。 一股浓郁鲜甜的味道。 林争渡站起来,把椅子反了个方向,也学谢观棋那样倒着坐,趴在椅背上托着自己半边脸颊,疑惑的自言 自语:“难道是因为体质问题?” 谢观棋:“我的体质?” 林争渡摆手:“当然是我的——如果是你的感官出现失调,会自动把活人当做食物,那你应该也能闻到其他人身上食物的香味才对……你有闻到吗?” 谢观棋立刻摇头,这次摇头的速度比上次快。 林争渡思索了一会,却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她长居药宗,见过的病人有限,中毒的范本不多。 因为修士的身体——除了少部分特殊情况天生体弱的——剩下的大部分都自带毒抗能力。毒抗的高低会根据修为不同而上下浮动,所以很多修士中毒,只要不是致命毒,还在自己身体承受范围内,基本上都会选择自己咬牙忍耐,等待时间自我痊愈,很少会上药宗来治。 毕竟药宗收费堪比抢钱,分期付款胜过高利贷,还没有人敢欠钱不还;因为剑宗会出手讨债。 这就是剑宗弟子为什么在药宗治病不仅价格低连分期付款利息都比其他人更低的主要原因。 “算了,”林争渡放过自己,道:“先观察看看,如果十天之后你正常恢复味觉,就只能说是个体差异了。” 毕竟是九境修士,出现和普通修士不一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林争渡取出剑宗令牌拿在手上,向谢观棋晃了晃:“我来是还你令牌的,你自己令牌丢了,都没有发现吗?” 谢观棋眼睛仍旧粘在林争渡身上:“没注意到。” 林争渡觉得这句话好笑,便笑了一下。她本来打算将令牌直接扔给谢观棋,但是看见他额头发际线上乱糟糟支棱起来的刘海,顿时又改变了主意。 林争渡盯着他乱掉的头发看了好久了,但是谢观棋一直没有发现。刚刚察觉到她和明竹时不是很敏锐的一个人吗?怎么现在就发现不了了? 她推开椅子走到谢观棋面前,用令牌圆钝的底部拨了拨他凌乱额发。 冰冷的令牌被林争渡握了一会,也没变热,仍旧是冷,拨开乱发时也划过谢观棋额头上的皮肤。 谢观棋仍旧趴在自己臂弯里,眼睛向上注视着林争渡时,变得更加黑白分明。甚至因为黑瞳与眼白的色差强烈,显得他那双眸子很有冲击力。 林争渡被盯得愣了下,手上动作停滞片刻——她转了转眼眸,与那双圆润而黑白分明的眼错开视线,用令牌戳了戳谢观棋的额头。 林争渡:“头发乱啦~我刚刚一直在看你头发呢,都没有发现吗?” 说完,她松开手,令牌也落进谢观棋臂弯,半倚靠在他脸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拿开令牌,任凭那枚令牌靠到他脸颊上。 令牌上有林大夫的香气,浓甜清鲜——好饿。 他稍微动了动胳膊,紧闭的臂弯放开一条缝隙,令牌掉进缝隙里,被他用下巴压住。而谢观棋的眼睛仍旧看着林争渡。 谢观棋:“你一直……在看我的头发吗?” 林争渡点头,又指了指自己鬓角,笑着提醒他:“你这里也是乱的,锻造法器很辛苦吗?头发乱成这样,脸——脸色也这么没精神。” 她没有提卷发和直发的事情——为什么? 谢观棋盯着林争渡的脸,出神。 尽管身体的每个部位,口舌也好胃部也好,都在蠕动着喊饿,都在被那股食物的甜香气勾得心浮气躁很想乱来一通。 但那些饥饿的欲望被牢牢锁在身体里,谢观棋的思绪只关心林争渡为什么不提卷头发的事情。难道她其实没有很喜欢卷发? 谢观棋慢吞吞道:“铸造不累,因为一直吃不出味道,所以才这样的。” 林争渡:“吃东西尝不出味道,打击这么大的吗?”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叹气,摊手无奈道:“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再忍忍吧,也就剩下四天了。” 谢观棋:“如果四天之后还是没有恢复呢?” 林争渡表情严肃起来:“那就说明情况很复杂,得重新抽——重新放血检查。” 她担心起来,在就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上身向谢观棋那边微微倾斜:“你最近是有感觉身体上哪里不舒服吗?除了味觉和嗅觉以外的。” 谢观棋没有说话,半张脸仍旧埋在臂弯里。只是为了方便注视林争渡,他往林争渡坐着的位置偏头,眼窝里的皮肤泛出一层红。 桃花眼本就泛滥多情,眼周泛红时更似情动神态。 他突然这样盯着林争渡,林争渡沉默了一会,往前倾的半边身子又后仰回去了,并捏了捏自己手指。 很奇怪的,几天之前被谢观棋咬住手指的那种黏腻挤压感,好像又回到了指尖。 林争渡:“你、你是不是……” 谢观棋问:“我好饿,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林争渡没说完的话一下死在了嘴巴里,只剩下眼睛睁大和脸颊绯红,同时她手指尖抖了一下。 谢观棋坐直起来,被他下巴压住的那枚剑宗令牌落到了地上——但是因为上面已经没有林争渡的味道了,所以谢观棋也不想去捡。 这次轮到谢观棋上身往林争渡那边倾斜,他被令牌捋顺了的短发在眉骨和山根处散下一丝一丝的错乱阴影,在晃动的阴影里,桃花眼水光潋滟。 他膝盖抵上林争渡并拢的膝盖,梅子色锦缎的裙足够柔软,被他膝盖一抵便堆起褶皱。 “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干巴巴的像是在吃蜡烛一样。”谢观棋拉住林争渡袖口:“但是争渡你身上就好香,一股……”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准报菜名!” 谢观棋果然闭上嘴巴不说话了,但是林争渡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手掌心吸了一口气。 林争渡连忙缩回手,捏着自己掌心,又瞪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瞪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出的要求,对于朋友关系来说过于荒唐。 他虽然经常在外面游历,但因为对‘好朋友’这个身份的理解有点歪曲,所以并不和宗门之外碰见的人深交。 而谢观棋本人又是被一个二十来岁就被妻子休弃解契的失意男剑修养大;男女有别这方面的教育几乎为零。 云省长老也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毕竟剑修比剑当然不能在意对手的性别,徒弟这样对所有性别都一视同仁正说明徒弟练剑专心。 谢观棋十九年人生中唯一的男女有别意识还是一年多前,被林争渡打了手后训斥的那句‘不要随便摸女生脖子’。 可是他现在又没有随便摸林大夫的脖子。 林争渡瞪了他一会,瞪累了,刚好他小腿近在眼前,便愤愤踢了他小腿一脚。 林争渡:“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下次再说这种没礼貌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谢观棋没感觉痛,只是疑惑:“为什么这是没有礼貌的话?” 林争渡:“随便要求抱一个女孩子就是没有礼貌!” 谢观棋:“可是海角,落霞,都经常和她们朋友拥抱。海角早上睡不醒的时候,还让她朋友背她去练剑场。” 虽然谢观棋并不和师弟师妹们一起练剑,但他时常看见关系好的同门互相勾肩搭背。 林大夫说过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应该更亲密吗?毕竟是‘最’好的,不是吗? 林争渡无语凝噎,咬着后槽牙恨恨戳了下谢观棋脑门。 这次她很用力,戳得谢观棋脑袋往后仰,露出的脖颈上攀着暗红疤痕。 谢观棋被戳得‘唔’了一声,脑袋像个不倒翁那样晃回来,很沮丧道:“好吧,不抱。” 林争渡盯着他垂下去的头顶看了会,忽然再次踢他的小腿:“去把房门和窗户关上。” 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乖乖听话;林大夫是大夫,而且是林争渡,林争渡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他先关了窗户,后关了门。 等谢观棋关完门转身时,林大夫撞进他怀里。 一时甜香气扑面,谢观棋懵了片刻,低下头去;林争渡靠着他胸口,仰起脸来绷着严肃的表情,道:“朋友之间是不会这样拥抱的,哼……反正,你自己想——”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观棋便俯身凑近,整张脸埋进她颈窝。 滚热的气息如同天罗地网一般缠绕过来,林争渡被烫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后腰却被谢观棋的手臂揽住。 剑修,狗都不谈 第51节 第44章 晕船 ◎可怜谢师兄一代英才,也要为五斗药费折腰。◎ 这个拥抱和林争渡想象中的不一样。 与其说是拥抱,倒不如说是一个没有距离的亲密相贴。谢观棋的手臂紧箍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托着她的脊背,于是身体和身体只留下布料的距离,而对方滚烫的鼻尖和唇几乎陷进林争渡脖颈处的皮肉里。 除了谢观棋身上过高的温度之外,还有一股很烈的铁水和火焰的气味:是锻造庐里的味道,缠到林争渡衣裙上,缠得她有点头皮发麻。 火属到底克水木,让她有点不适应。 距离太近,近到林争渡甚至没办法抱住谢观棋的腰。 她有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摆,迟疑了半天,最后只好抓住谢观棋衣摆。 林争渡:“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啊?谢观棋!” 她用力拽了拽谢观棋的衣摆,既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弄得有点害羞,又想听他那颗木头脑袋里到底有什么想法。 要怪就怪谢观棋装可怜,脑袋晃来晃去得像个不倒翁,晃得林争渡也心软,觉得他好可怜。 安静而绵密的呼吸在脖颈处绕了半晌,林争渡才听见谢观棋懵懵的问:“什么话?” 林争渡:“……” 她用力一踩谢观棋的脚,谢观棋‘嘶’了一声,还是没有松开手:“你干嘛踩我?” 林争渡:“时间到了,松手。” 谢观棋很震惊:“这还有时间限制的吗?” 林争渡又用力往他鞋面上踩了一脚,直到此时,谢观棋终于意识到:林大夫好像生气了。 原因未明。 谢观棋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争渡一把推开——推完谢观棋再推门,林争渡跨出大门,屋外炎炎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摸了下自己脖颈,不高兴的板着脸快步往外走。 谢观棋三两步追上来,缀在她旁边:“你要去哪?回药宗去吗?我送你好不好?” 林争渡:“回去打你的武器去!” 谢观棋迟疑:“那个法器不是你的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林争渡脚步变得更快,仿佛是在小跑。 谢观棋把嘴闭上,也迈步跟上。 人在生气的时候果然具备无穷潜力。林争渡平时爬燕稠山那个台阶,走一半路就会开始气喘吁吁。 但今天居然一口气走到了渡口,还能脸不红——脸还是有点红的,不过不是爬楼梯累的,是被谢观棋气的。 一想到自己鼓起勇气说了那么暗示的话,结果他居然没有听见;林争渡又气恼又羞愤,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谢观棋的脸! 也是恰好,林争渡刚到渡口,便有一艘灵船靠岸。 几名剑宗弟子说说笑笑的从灵船上下来,因为讲八卦而兴奋露出的大牙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见了宗门里那个神龙不见首也很少见尾,冷脸寡言的燕稠山大师兄。 吓得几个年轻弟子一下子站成一排,还没来得及出声问好—— 便见平日里看她们练剑像看弱智一样的谢师兄,低着脑袋皱着眉毛耷拉着嘴角,沉默不语的跟在一名冷脸女修身后。 从渡口台阶走到灵船搭板短短十来步路,谢师兄伸了六次手试图去拉住冷脸女修的衣袖,但每次都被女修一甩胳膊躲开了。 被甩了他也没说什么,眉毛皱皱的苦着脸,继续跟在冷脸女修身后。而那女修,每回甩开谢师兄的手后,眼风便悄悄往他身上一扫,然后很快的转走视线,好似生怕被他发现。 谢师兄甚至都没发现她们! 等那两人上了船,再等到灵船开走,轮廓渐渐被云海所淹没。年轻剑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捏着自己的眉心道:“我最近是不是练剑练得太多,过劳了?不然怎么看见幻觉了?” “刚才那个……是,是谢师兄吗?” “不知道啊,看脸和衣服好像是,但是……好怪噢,谢师兄被鬼上身了吗?” “那位师姐是谁啊?谢师兄的朋友?谢师兄居然还有朋友?我以为他平等的看不起每个人来着。” “不知道啊,看脸没印象,也没佩剑,是隔壁药宗的吧——” 几个人又互相交流了一下视线,其中一位少年剑修拍了下手,恍然大悟道:“是药宗的师姐,那就说得通了!燕稠山最近不是有个女弟子手断了吗?据说是和紫竹林的师兄抢道侣所以被打断的,刚才那位师姐对谢师兄如此不假辞色,一定是燕稠山想在药宗赊药费结果被拒绝了!” “唉,可怜谢师兄一代英才,也要为五斗药费折腰。” “怎么又是紫竹林的师兄被抢道侣?他们紫竹林是不是风水不好?” …… 谢观棋并不知道,从明天开始,普通弟子中间就会开始传播起新的谣言,并在谣言中再度强化紫竹林和燕稠山的‘挖墙脚之仇’。 之所以没有把谢观棋也编成道侣争夺战里面的一员,实在是这人过于独来独往,满脸都写着断情绝爱一心练剑八个大字。加上他在春分大赛上对对手,无论男女全都一剑鞘抽下去的平等对待,让青春期无所事事的弟子们都没有八卦他恋情的欲望。 因为林争渡没有进船舱,所以谢观棋也不进去,站在甲板角落看着她。 她后背抵着墙壁,一只手扶在杂物箱子上,一只手压着心口,嘴唇都快没血色了。 这回林大夫是真的很生气,连袖子都不让他拉了。谢观棋心里急得能做烧烤了,但是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声的试图跟林争渡搭话,林争渡不理他。 谢观棋从林争渡左边走到林争渡右边,又从林争渡右边走到林争渡左边,窥她神色,道:“是我抱你抱得太久,你不高兴了吗?” “房门和窗户我有关好的。” “还是我抱你抱重了,压痛你了?要不然你也抱回来吧。” “林争渡,你不要不说话啊——” “林争渡,我不会读心术的,你……” 行驶在云海中的灵船撞上了一只仙鹤,船身剧烈摇晃了片刻。 林争渡被晃得一个趔趄,没能靠稳墙壁,在谢观棋扶住她手臂时终于忍无可忍,‘哕’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了谢观棋衣服腰带连同佩剑一身。 谢观棋沉默。 林争渡也沉默——林争渡沉默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吐得太难受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空了。 谢唯我此生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正要发出几声剑鸣抗议,却被谢观棋按回了剑鞘里。他一只手仍旧稳稳握着林争渡胳膊扶住她,另外一只手张开五指,灵力从掌心飘飘然落下,将身上沾到的呕吐物都焚烧干净—— 没能完全烧干净。 本命剑倒是被清理得很干净,但是衣服布料被浸得太彻底,除非把衣服也烧掉,否则没办法完全清理污迹。 这种时候黑衣服的好处就有了:不显脏。 远处几个灵船的值班弟子正聚拢在船头,帮撞船的仙鹤把撞进船身的尖嘴拔出来。 这些在两宗中间地带飞来飞去的仙鹤,没有一只是野生的,都是宗门里的前辈们特意养来陶冶情操的——虽然百分之八十的年轻弟子们都不明白,这种又爱在空中拉屎还喜欢俯冲抢走弟子手里食物的大鸟到底能陶冶什么情操。 不一会儿,仙鹤的嘴被拔出来了。 它拍拍翅膀,跳上甲板,助跑几步起飞后,顺势叨走了一个站在甲板上凑热闹的弟子手里的馒头。 灵船缓缓重启,整个船身也轻微晃动。这点动静对于普通乘客而言没什么感觉,对于林争渡来说不亚于最强催吐药。 她扒着谢观棋的胳膊又吐了一次。 越吐心口里就越恶心,现在林争渡已经没心思和谢观棋生气了,甚至因为谢观棋扶着她的胳膊很稳,像一道有温度的扶栏,可以让她相对舒服点的趴着——林争渡觉得谢观棋很顺眼。 谢观棋这次学聪明了,在被林争渡吐一身之前,先用灵力烧掉她吐出来的东西。 林争渡缓过一口气来,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水壶喝水漱口,漱完后顺势将水壶压在心口。 有个东西压着,她心口的难受稍稍缓解。 谢观棋:“坐下会舒服点吗?” 林争渡声音弱弱的:“坐下更想吐了。” 谢观棋拧着眉,道:“想吐就吐吧,我会看着收拾的。” 林争渡没心力摇头,只摆了摆两根手指:“吐不出来了。” 他知道林争渡晕船,但亲眼所见才知道这么严重——林争渡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手臂上,面色煞白,颧骨处浮红,单薄的一层皮肤底下青筋直冒,皮肤上面冷汗又直冒。 一滴汗水缀在她下颚,晃了两晃,滴到谢观棋衣袖上。 她闭着眼,眼皮上也青筋乱跳。 谢观棋不晕船,也没吐过,但这会心里却也感受到一种钝刀子割肉似的隐痛——至于腹中难言的饥饿感,亦或者林争渡身上的食物香气,倒是全都被那股隐痛给盖了过去。 他扯起自己袖子想帮林争渡擦一擦脸上冷汗,但是看了眼自己的衣袖不大干净:毕竟谢观棋在锻造庐里呆了一晚上,袖口残留些许锻造材料的污染。 迟疑片刻,谢观棋放弃了自己的衣袖,另外从储物法器里找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盖到林争渡额头上轻柔擦拭。 擦干净林争渡的脸了,谢观棋正打算收回手帕时,林争渡脑袋一歪,半边脸枕在了他掌心。 刚出过汗的皮肤幽凉湿润,贴着他掌心的同时,还有幽微呼吸拂过谢观棋指尖。 谢观棋手指尖很轻的动了下,最后还是保持了原本姿势,安静的让林争渡靠在自己掌心。 以前谢观棋觉得火灵根没什么不好,攻击力强,自带焚烧的属性很适合清理敌人和清理垃圾,大火烧过的地方总会格外干净。 但在林争渡安静靠着他的时候,谢观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如果不是火灵根就好了。 水属,木属,或者土属——随便哪种都行,可以学更高阶一点的治愈法术的灵根。 这样林争渡晕船难受的时候,他就能派上用场了,而不是在这干站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等到灵船靠岸,林争渡脚步虚浮的扒着谢观棋胳膊下船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在生气这回事了。 谢观棋很担心的问:“你能自己走吗?还是我背你。” 林争渡看了眼码头来来往往的弟子们,最后还是摆手拒绝,坚持自己走到传送法阵上。 等回到药山小院,林争渡连房间都不想进,直接躺在了院子里的摇椅上,安详的两手交叠按着自己胸口,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谢观棋在摇椅旁边蹲下,单手抓着摇椅扶手,问:“我做什么能让你舒服一点?” 林争渡一下子睁开眼睛,歪过头看着他——他也正眼巴巴的望着林争渡。 此时的谢观棋,和之前说自己饿想要一个拥抱的谢观棋,完全的判若两人。 蹲在椅子旁边的谢观棋,眼巴巴的谢观棋,头发乱乱得像小狗的谢观棋,看起来很无害。 林争渡没有忍住,摸了一下他脑袋,手指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头发:“去帮我泡一壶茶,配药室工作台旁边的柜子第二格,里面有一种晒干的绿色茉莉花,用沸水把它冲开。” 谢观棋一口答应并马上去做了,林争渡把眼睛闭上继续自己闭目养神。 剑修,狗都不谈 第52节 眼睛闭着闭着,她叹了一口气,很烦的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生谢观棋的气了。 甚至还觉得谢观棋被她使唤得跑来跑去的样子,有点可爱。 烦死了!没事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弄得人生气都气不起来! 林争渡烦来烦去,最后烦得自己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翻完之后觉得这样躺着不舒服,又悻悻的翻了回来。 这时候谢观棋拎着泡好的茶跑出来,给林争渡倒了一杯,仍旧在躺椅旁边蹲着,“争渡,我泡好了——你现在喝不喝?还是等会喝?” 林争渡坐起来,接过他手上茶杯,发现是温的,干脆一饮而尽。 茶水过喉,感觉身上也舒服多了。她偏过脸,见谢观棋还眼巴巴的蹲在躺椅旁边。 林争渡撇撇嘴,“我没事了,你回剑宗去吧。” 谢观棋观察了一会,道:“你脸色看起来确实是好了。” 林争渡:“……” 谢观棋把两条胳膊都搭到躺椅扶手上,又道:“你之前为什么生气?”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视线飘移走:“我没——” 反驳的话说到一半,林争渡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下谢观棋,又转走视线,道:“不算生气,只是因为你没听见我说话,我有点不想理你而已。” 谢观棋:“你那时候说了什么?” 林争渡把茶杯放到他脑袋上,笑了笑:“好话不说第二遍。” 谢观棋下意识直起腰,想往林争渡那边靠,但是只靠近了一点,脑袋上的茶杯就晃了晃。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先伸手把茶杯从头顶取下来。 在几分钟前,谢观棋还满心想着怎么哄好林争渡。但是现在,他满心想着林争渡那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他那会是真的被那股食物香气冲得头晕目眩——谢观棋长这么大,也不是头一次中毒,但还是第一次中那么厉害的毒,比之疫鬼毒还要厉害! 毕竟疫鬼毒都只是让他濒死,也没让他失去五感。 但这个毒,发作时间捉摸不定,一发作就饿得他口舌生津,冒出许多会惹林争渡生气的虚妄念头来。 好恶毒的毒,居然会让人莫名其妙的生出邪念! 第45章 宗门法衣 ◎你们剑宗法衣还配腿环的吗?!◎ 谢观棋又留了一会儿,顺便给林争渡做了晚饭,看她吃了点东西睡下,才踏着夜色回到剑宗。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剑宗的主殿上,宗主和长老们正在开会——除了有宗门实权的长老外,还有一些没有任职但辈分高的弟子,以及叫得上名字的亲传,都在这里了。 平时剑宗开会,人很难聚得这么齐。 今天之所以人来得这么齐全,是因为要讨论半个月后的北山论道会。 北山论道会是北山门从创立开始就定下的传统:每隔九十九年一场,每场会开满十九天。广邀天下修士前来北山以武会友,切磋交流。 后来因为理念分歧,北山门分成了剑宗和药宗两个派系——说是派系,经过近千年的时间,已经变得和两个宗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分家归分家,论道会仍旧要照常举办。药宗的人聚是一群疯子散是单独的疯子,十个药宗修士里面九个都在研究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旁门左道,剩下一个大概率也只会治疗病患不会打架,对论道会这种打来打去的活动毫无参与欲望。 所以届届论道会都在剑宗办,药宗会派一些正常的医修弟子过来看赛台,保证受伤的参赛选手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治疗。 比赛期间剑宗弟子治伤免费,外面来的翻倍。 云省长老自从死了道侣后就常年蜗居剑宗,很少再出去,也不怎么管事。这种场合他来了也是当个象征性的吉祥物,所以坐在同辈席的最末端。 最末端离大门很近,谢观棋贴着墙根溜进去,三两步就站到了师父身后——此时戒律长老正在强调大会纪律问题,云省长老抬头向谢观棋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谢观棋低声:“送朋友回药宗去了。” 云省长老点点头,也没意识到剑宗和药宗这点距离还送一程有啥不对,继续揣着手听戒律长老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散会,云省长老第一个站起来就想走。 他刚站起来,又被谢观棋按着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云省长老:“?” 谢观棋站在师父身后,平静开口:“我有一件事情想提——灵船来往太麻烦了,而且灵石收费也不便宜,对于存款不丰的外门弟子来说,并不便利。” “药宗的传送法阵就很方便,能否将灵船渡口改做药宗的那种传送法阵?” 管事长老瞥了云省长老一眼,阴阳怪气道:“是外门弟子存款不丰,还是你存款不丰?” 谢观棋坦然回答:“二者皆有。” 管事长老哼了一声,再瞪云省长老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了两次的云省长老:“……?” 提到灵船渡口这样贴近生活的东西,底下的年轻弟子们也活跃了起来。但她们只敢小声交头接耳,只有几位亲传弟子站出来附和了谢观棋的话。 剑宗内部几乎没有任何阵法存在,目前还在使用的灵船渡口也是北山门千年前留下的老古董了——千年以前传送法阵还不像现在这样便利普及。 戒律长老眉头皱起:“剑宗千年以来一直使用灵船渡口,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你前十几年没觉得不方便,现在开始不方便了?” 谢观棋:“因为最近经常受伤,时常去药宗拿药,发现她们的传送法阵确实好用。” 戒律长老冷哼一声,正要开口;一杯凉茶被灵力托着,强塞入了戒律长老掌心。 宗主笑眯眯道:“喝茶,喝茶,别生气,气多了伤肝。” “我能明白定清的顾虑,但小棋提的意见也很重要。这样吧,我明天让人去一趟药宗,询问下那边愿不愿意。” 灵船渡口主要是为了方便剑药两宗来往,如果要换成传送法阵的话,自然也需要药宗那边配合。 戒律长老板着脸将凉茶一口闷,对现在年轻弟子们丝毫不吃苦耐劳,只想着方便快利的心态十分不满。 谢观棋提完意见后便闭嘴不说话了。如果宗主不同意的话,他是随时准备再复述一遍自己的要求的;不过现在宗主同意了,那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云省长老和谢观棋一前一后,沉默无言的走回了燕稠山。 云省长老忽然停步,往自己袖子里摸了摸,最后摸出三块品相上好的风属性灵石,递给谢观棋:“零花钱。” 谢观棋:“师父你哪来的灵石?” 云省长老:“上个月和朋友打麻将赢的,没地方花,一直扔在袖子里,差点忘记了。最近练剑练得怎么样?” 谢观棋:“老样子,师父呢?” 云省颔首,道:“还凑合。” 师徒两又没话说了,继续沉默无言的走在石阶上,直到分岔路口,再各回各家——谢观棋年纪很小的时候就不住他师父那边,自己搬出来住了。 回到自己住处,谢观棋习惯性先打扫了卫生,然后拿起桌面上的剑谱翻了翻,提起毛笔往上面记了一句话。 【林 争渡坐灵舟晕船,吐了我和我的剑一身,但我们是好朋友,无妨。】 写完之后,谢观棋并未翻页,而是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半晌,他提笔将‘但我们是好朋友’那行字涂掉。 补上‘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 林争渡半夜饿醒,但是懒得去厨房开明火,干脆进配药室翻药柜,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以直接吃的陈皮山楂之类的,垫垫肚子。 陈皮山楂橘子皮没找到,但是林争渡看见了一个摆在自己工作台上的封印盒子:是药宗经常用来装一些大型妖兽尸体的那种盒子,外表只有巴掌大,但是却可以将体型庞大如山的妖兽收纳进去。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一圈阵法流转着月白色微光,一只六境梦魇尸体被阵法缩小后牢牢的定在里面,从翅膀到全身居然完整得看不出一处伤痕。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林争渡只看了眼梦魇尸体,便将盒子盖上,转而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方方正正,也是巴掌大小,正面写着谢观棋的字,翻过来一看反面,写着一小段剑谱。 显然这是谢观棋从剑谱上撕下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撕的,纸条四面看起来都异常整齐,就像平整一刀裁出来似的利落。 她大概能猜到谢观棋是在泡茶的时候,偷偷把纸条和盒子放到配药室里的。 林争渡侧身坐到了一旁的窗台上,低头把玩那张纸条。此时有夜风奔过,夜晚的沁凉风里卷着一股山林草木的气味,将林争渡垂在窗台外面的一角裙摆吹得翻飞起来。 她用指尖顶着纸片向风,那张纸条被风吹得在指尖上快速旋转,纸片上的墨字都转做一团,虚影晃动时好似一朵小花。 林争渡看着转得起风的纸片,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笑脸。 * 夏末,蝉叫渐渐少了。 但无论是药山上的植物,还是小院里的植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爆发出格外蓬勃的绿色,仿佛是打算抓紧最后的时间,开始疯长。 谢观棋给林争渡送来了二次锻造好的法器——和林争渡最开始用灵力捏造出来的初始柳叶刀相比,大概就是精修图和原图直出的区别。 被二次锻造后的柳叶刀色泽更沉,手感更轻,原本纯黑色的刀柄上多了珍珠白的花纹。 谢观棋没和她说花纹是用什么材料打的,不过林争渡认出自己柳叶刀刀柄上的花纹,同谢观棋剑鞘上的花纹一样,都是三途花。 这个世界的三途花和石蒜是两种植物。 石蒜是普通的红色花朵,虽然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但是仍旧在普通植物的范围。而三途花属于灵植,书上记载,三途花可以用来困住亡者的魂魄。 但是因为成长条件十分苛刻,所以无法大规模的人工养殖。药宗仓库里有晒干的三途花,但是没有活的。 不过佩兰仙子跟林争渡闲聊的时候,有提过剑宗秘境里生长有三途花,但不清楚具体位置在哪里。 除了外观上的变化外,林争渡还感觉到柳叶刀变得更好用灵力操控,切东西更方便了。以前她如果要用柳叶刀做精细的工作,一次性只能操作一把。 但是现在可以两把。 林争渡对自己的修为很有自知之明,反正从年初入三境后就没再进步过。所以柳叶刀变好用了只能说是柳叶刀自己努力,和林争渡的修为无关。 六月初四,林争渡生日。 过生日当天照例不上班,睡觉要睡到自然醒。 等林争渡睡到自然醒再起来时,早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她心情很好的洗漱,哼歌,打开房门时被外面过于明亮的太阳光刺得眯起眼睛,狭窄视线里看见谢观棋靠在回廊柱子上。 谢观棋今天穿了剑宗弟子的法衣——这是林争渡第一次见他穿黑色以外的衣服:他今天头发倒是卷回去了,仍旧扎着高马尾,白衣交领处露出一点正蓝色里衣的领子,衣领盖得不是很严实,脖颈往下及一半锁骨都露着。 白衣也不是纯素的白,一半肩膀上覆盖了黑色皮甲,而皮甲和衣袖上都有银丝刺绣,绣的是白鹤流云。 腰带也换了,换成和法衣配套的腰封,半白半蓝,腰封底下长衣摆则是宝蓝色,同样有银线绣的白鹤流云。 靴子倒仍旧是小腿靴。但是因为有白衣的缘故,林争渡觉得他靴子好像都变好看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53节 她单手抓着门框,愣愣的看着谢观棋:一会觉得这衣服袖子好看,一会又觉得衣摆好看。剑宗弟子的衣摆甚至是裁成白鹤羽毛的形状,而不是平平无奇的平裁。 真怪,明明平时也见过不少穿宗门法衣的剑宗弟子,怎么没见这套衣服在他们身上这么好看? 她一直站在那不说话,搞得站了一上午摆了半天姿势的谢观棋先感觉到了别扭。 他干脆向林争渡面前走来,行动间衣摆也动,林争渡看见谢观棋裤子大腿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们剑宗法衣还配腿环的吗?! 谢观棋:“我穿法衣很怪吗?你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林争渡艰难的将目光从他衣摆上挪开:“没、没有啊,就是——第一次看你穿——这衣领开得,衣领开得可真衣领啊哈哈哈——” 一通胡言乱语,林争渡已经完全忘记要问谢观棋为什么一大早刷新在她门口了。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衣领,以为林争渡在看自己脖颈,用大拇指往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解释:“整套的衣服还有一个皮带环,扣在脖颈上保护咽喉的,不过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没要。” 林争渡:“唉——” 谢观棋用手指点了下自己喉结:“会压到这里,不舒服。” 寻常修士的命门无非眉心,咽喉,心脏三处。所以剑宗法衣把咽喉也列入保护范围,给做了铭刻阵法的脖颈环。 但是以谢观棋的修为,咽喉已经不是命门。 林争渡‘噢噢’了两声,目光跟着落到他脖颈上——咦?谢观棋脖颈上的那个疤痕,是不是变淡了? 林争渡:“你最近吃东西能尝到味道了吗?” 谢观棋:“大部分食物都能尝到味道了。” 林争渡松了口气:“有在恢复就好。你……” 她再度瞥了眼对方衣摆遮住的大腿,不觉伸手摸摸自己鼻尖:“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穿这套啊。” 不是说衣服什么的只是身外之物,专心练剑的剑修不在意身外之物吗? 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道:“你上次过生日穿了新衣服——我想陪你过生日,所以也换了新衣服。” 林争渡诧异:“嗳?陪我……你在门口等很久了吗?” 谢观棋:“没有很久。” 他神色淡淡的,一副确实没等多久的样子。 林争渡道:“那你再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那扇门一下子在面前关上——谢观棋立刻伸手拽了下自己的新腰封:他穿习惯了较细的腰带,忽然换成这种缠住整个小腹的腰封,总觉得有点不自带。 大腿上也感觉怪怪的;法衣配的腿环原本是为了方便弟子在大腿上挂个匕首挂个装保命丹药的小包的,同时也可以压住裤腿不容易起皱。 但谢观棋之前穿的裤子质量暂时不需要考虑起皱这种事情。 不过他不好意思去扯腿环,怕林大夫突然开门看见。 门内,林争渡一把抓起木架上挂着的黄裙子塞回衣柜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蓝色衣服。 找着找着,她把压箱底的宗门法衣也给翻出来了。 林争渡倒是也有蓝色的裙子,只是没有哪条裙子的蓝色同谢观棋衣摆颜色相对称——但药宗法衣的蓝同剑宗衣服是同一个蓝色,就是衣服款式差得有点大。 剑宗衣服要更利落,衣摆虽然长,但是只盖过膝盖,而且为了方便动作,还做了分片裁剪和收窄。 对比之下,药宗的法衣—— 林争渡仔细绑好腰带,抬头看向等身铜镜:广袖长裙,披帛垂带,带有暗纹的衣服布料波光粼粼,美貌是很美貌,但是感觉下台阶会摔跤。 药宗弟子经常用布带将衣袖绑起来,把裙摆裁短。修为高一点的可以直接用灵力控制裙摆和衣袖。 但是两种办法林争渡都嫌麻烦,所以只把衣服压箱底不穿。 提了提裙子,林争渡在镜子面前踱步,又捋捋自己没扎的长发,手指绕着一缕发丝转来转去,自言自语:“等会出门扎什么发型好呢?复杂的头发我也不会啊,就编辫子吗?太简单了吧……” 作者有话说:两个因为在心里觉得对方过于美丽所以紧张打扮自己的年轻人[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暧昧期就这样萌萌的美味[可怜] 第46章 变化 ◎你知道朋友之间的秘密交换原则吗?◎ 林争渡站镜子面前,一会儿用手抓两撮头发起来看看,一会儿又把头发卷起来看看——左看右看,还是决定不好自己扎什么发型。 怕谢观棋在门外等久,林争渡干脆先散着头发,去把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林争渡看见谢观棋迅速的放下手站好;也不知道他刚才在弄什么,好像是在……整理腰封? 谢观棋放手得太快了,林争渡没看清。 林争渡眨了眨眼,半倚着门边笑:“在做什么?” 谢观棋:“整理衣服,不经常穿这身,有点不适应。你已经换好了吗?” 他眼睫下垂,目光明显看向林争渡身上的裙子。 林争渡干脆走出来,站到回廊上,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广袖的布料柔软至极,臂弯上缠着披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似流云浮花一样转在裙摆上。 谢观棋怔了一下,慢半拍的回答:“——好看,还有点眼熟。” 林争渡:“药宗的宗门法衣。你觉得眼熟,大概是见其他人穿过。” 谢观棋想了一下,道:“没怎么注意过,我以前……认识你之前,不怎么过来这边。” 林争渡披散的头发有一缕垂到了脸颊边,她抬手将垂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我梳头发化妆,还要废好一会儿,你进来等吧。” 谢观棋跟在林争渡身后进屋,目光落到她衣服上;他第一次见林争渡穿这种广袖的衣裳,放量过多并且柔软的布料显得她背影有些单薄。 见林争渡在梳妆台前坐下,他便拉过一张椅子,在林争渡旁边反坐,曲起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她梳妆。 长袖子有点碍事,林争渡将袖子折起来,用缎带绑住。 她还没想好要梳什么头发,从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里找出梳子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自己发尾发呆。 梳了一会儿头发,林争渡忽然侧过脸来,正对上谢观棋视线;他弓着背,交叠胳膊趴在椅子靠背上,眼睛眨也不眨。 林争渡问:“你觉得我扎什么样的头发好看?” 谢观棋想了想,道:“你之前扎的那个,像两个尖角糖包一样的发髻,就很好看。” 怕林争渡没印象,谢观棋拿手往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两个弯弯的尖角。 林争渡费力回忆片刻,无语笑了:“那叫双螺髻!非要比喻,明明是更像兔子耳朵吧?或者说是田螺壳,也算数,还尖角糖包……你吃早饭了没有?” 谢观棋摇头:“没吃。” 林争渡把梳子放回桌上:“走吧,去吃早饭。” 谢观棋疑惑:“不扎头发了吗?” 林争渡道:“那个发型我不会扎,等下山了去找梳头娘子帮我扎。” 说完,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拎了拎裙角——裙摆太长了,站起来时不提一下,总会踩到。 谢观棋见了,下意识伸手过去,想要帮林争渡拎裙角。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裙面,手背就被林争渡用力打了一下。 她掌心打到谢观棋手背上,袖子甩到谢观棋护腕上,弄得谢观棋愣了一下。 林争渡:“别乱碰女生裙子——哪学来的坏习惯?” 谢观棋缩回手,解释:“你裙子太长了。” 林争渡:“我会自己拎。” 她这句话让谢观棋听了,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不明白为什么帮林争渡拎裙子是坏习惯,朋友——最好的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他师父也让他多照顾林大夫啊! 但是林争渡没有跟他解释,已经自己提着裙摆大步走出去了。谢观棋摸了摸自己手背,悻悻跟上。 林争渡刚才那一下打得太用力了,于是就变成两人一个走在前面,捏着自己手心抽气,一个走在后面,摸着自己手背垂头丧气。 走在前面的悄悄把手心缩到袖子里捏,走在后面的悄悄把手背别到后背去摸。 林争渡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瞥了眼旁边的等身铜镜,从镜子里看见谢观棋背在身后的手一直在摸他自己手背;林争渡移开视线,竭力忍笑,低头把自己裙子上抓出来一片褶皱。 两人下了山,先去吃早午饭;一年半前还推着手推车沿街叫卖的流动摊子,现如今已经在人流拥挤的街道上租下了门面,还多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帮她打下手。 林争渡往自己身上施了掩盖容貌的法术,姚娘子并未认出面前女子是林大夫,扬声叫她女儿清一张桌子出来,给新客人坐。 为方便吃饭,林争渡从储物戒指里抽出一根缎带,把头发随便卷起来绑好打结。她绑头发时微微侧仰着头,洁白而骨骼感很明显的手指穿在乌黑头发里。 谢观棋体内的鵸駼血毒早已经没了,所以他应当不会在林争渡身上闻到那股食物气味才对。事实上,谢观棋也确实没有再在林大夫身上闻到乌梅桂花糖的香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争渡绑头发,谢观棋竟感觉—— 仿佛眼睛所见的画面也是有香气的,而那股香气胜过了食肆里其他食物的香气。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但是心跳微微快起来,目光不自觉低下来看桌上的食物,然后从筷笼里抽出筷子来递给林争渡。 两人吃完了饭,穿过街道去找梳头娘子;这个点,梳头娘子并不在澡堂当值,而是呆在自己家里。 她家里也能接待客人,还特意在门口挂了有字牌的花篮,花篮里摆一些应季的时令鲜花。 屋内用屏风隔开单间,一股鲜花精油的香气染得门窗都仿佛是有香味的。 林争渡提着裙子跨过门槛,梳头娘子立刻从里面迎了上来,引她们进入其中一扇屏风后面。 给谢观棋塞了一碟果干,一壶绿茶后,梳头娘子便专心招待起林争渡来,又是拿首饰匣子给林争渡看,又抱好厚一本妆册来给林争渡选。 对于坐在一旁的谢观棋,梳头娘子除了一开始对方进门时,容貌格外出挑而多看了他两眼外,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关注了。 年轻男子陪女孩儿来梳头装扮,并不少见。那成了亲的老油条或许还会偷懒,趁妻子梳妆时或出去晃悠一圈,或去茶馆里听书下棋,消磨时间。 但年轻的——不是新婚夫妻,就是未婚夫妻,正值浓情蜜意,少年郎坐在一旁看喜欢的姑娘梳头发,就算看几个时辰都觉得很有意思。 林争渡低头认真翻着画册,选好了发型,妆容,又从匣子里挑了几样首饰。 她选首饰时,谢观棋吃果干的动作停下,有些紧张的也看向首饰盒子;及至见林争渡只是挑了几件戴在头发上的钗环,谢观棋心底松了口气,这才慢吞吞把手上咬了一口的果干全部塞进嘴里咀嚼。 梳头娘子一会夸林争渡选的首饰很配今天这身衣服,一会又夸她选的发型好看,正合她年纪——幻术覆盖下,梳妆镜里倒影出一张年轻平整的大众脸。 林争渡看了镜子,挑起一边眉毛:她在镜子倒影里还看见谢观棋了,这人原本在吃果干,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不吃了,也不喝茶,两手搭在膝盖上,只盯着林争渡的后脑勺瞧。 剑修,狗都不谈 第54节 弄得林争渡也忍不住伸手摸自己后脑勺,摸到被梳头娘子梳得光溜溜齐整整的发髻。 梳头娘子紧张的问:“扯疼您了?” 林争渡放下手,笑了笑:“没有,就是镜子照不见后面,想看看后面是什么样。” 梳头娘子立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镜子,举在林争渡侧后方,将发髻后面也照给她看。 双螺髻的‘螺角’被特意拉长了些捏尖了些,发髻边插着两个月白色绒球,一圈丁香色绒花,一枚扇形紫珠簪子。 因为林争渡发量够多,甚至用不上假发。 等梳头娘子托起林争渡下巴,要给她上妆时,林争渡听见一点轻微的动静——她睁开眼睛,看见谢观棋居然已经站到了梳头娘子旁边。 他两腿分开微微屈膝,两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正盯着林争渡。 梳头娘子不知道这郎君是什么意思,见林争渡也睁开了眼,便瞅着她,小心的问:“可是有什么要调换的地方。” 林争渡小幅度摇头:“没事,你继续——你又站在这看什么?” 她后一句话是问的谢观棋。 谢观棋道:“这些都要涂到你脸上去吗?” 他指了指梳头娘子手边那些瓶瓶罐罐。里面有些小罐子,谢观棋也在林争渡的梳妆台上见过,他之前还以为是毒药之类的,因为味道闻起来很香。 林争渡瞥了眼他指的方向,又重新把眼睛闭上,回答道:“不用全部涂,嗯,会选其中一部分,涂一点。” 谢观棋还是没想明白,他觉得林大夫已经很漂亮了,为什么还要往脸上涂东西。 紧接着他就看见梳头娘子用一把细细的小刷,往个小盒子里沾了沾,再点到林大夫唇上。 一抹桃红晕在她唇珠上。 谢观棋愣住,眼睛里只看见那把小小的刷子,轻扫过去。桃红色被扫开,铺陈,一点软腻的膏体痕迹很快被扫平,染透。 原来那个其貌不扬的小盒子里装着的,就是‘口脂’。 最后梳头娘子用那盒口脂往林争渡眉心也画了朵桃花,说最近很流行画花钿,很多贵族家的女孩儿都画。 林争渡不在意贵族画不画,她俯身照镜子,觉得好看,便满意的给了钱。除了买下这一身行头外,她还把那盒口脂也给买下来了。 两人走出去时,林争渡拿着口脂盒子,在谢观棋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问:“化妆的时候就见你一直盯着它瞧,怎么,好奇?” 雕花木盒还不及谢观棋一个巴掌大,盖子闭着也能闻见盒身上缠绕的一股暖香气。 谢观棋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不知道这种香气就叫脂粉香。 他眼珠子跟着林争渡拿着木盒的手转了两下,最后仍旧是落回林争渡脸上。 谢观棋疑惑:“我看她往你脸上涂了好几样东西,怎么不见变化?” 林争渡:“口红色这么明显,还不是变化?” 谢观棋认真观摩片刻,道:“只是嘴巴变红了些,额头上画了花。” 林争渡将木盒收进自己衣袖里,单手捧着自己脸向谢观棋笑:“你当真没看出这两样之外的变化?” 听林大夫的语气,似乎是应该有所变化的。 但是谢观棋看来看去,皱眉沉思,最后憋出一句:“变香了?” 林争渡一下子大笑起来,并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观棋被拍得莫名其妙:“不对吗?” 林争渡:“没事,我下次给你也画一回,亲身体验之后,你就知道哪里变化了。”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街道上无所事事的闲逛,晒太阳,买小酥肉喂巷子里流窜的野猫野狗。 野猫是单独的,并不亲人,要等林争渡把炸肉放到地面上,再走远一点,才会扑过来把肉叼走,然后再灵活飞快的蹿上屋脊,翘着尾巴居高临下的打量人类。 相比之下喂野狗就要麻烦一点,林争渡之前有过喂野狗结果被狗追着撵的经历——说来惭愧,林争渡目前最极限的打架经验是把医闹的凡人拎起来扔出去二里地。 但是遇到活着的,呲牙流口水浑身炸毛的中型野生动物时,她第一反应还是马上跑,再不然就躲起来。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碰到的野狗都很乖巧,低眉顺目的叼走食物后,立刻夹着尾巴跑远了。 林争渡并不知道,她喂狗的时候,谢观棋就站在她身后,乌色瞳孔冷冷盯着那些在她面前来来去去的动物。 如果不是这几年被林争渡喂熟了,加上食物诱惑力太大,不论是野狗还是野猫,今天都绝不愿意靠近林争渡三步以内;因为在野兽敏锐的危机意识里,那个人类浑身都散发出‘杀了你’的可怕气息。 但等到林争渡一回头—— 谢观棋若无其事的问:“天快黑了,接下来去哪?” 林争渡想了想,道:“去买烟花和许愿灯吧。” 谢观棋:“你今天吃长寿面了吗?” 林争渡笑笑:“我老家那边没有吃长寿面的习惯。” ‘老家’——谢观棋第一次听林争渡提起这个词。 他从其他地方拼凑过关于林争渡的一切,但是没有人说过林争渡老家在哪。大家只知道林争渡是佩兰仙子从外面捡回来的徒弟,很小的时候就跟在佩兰仙子身边了。 也没人见过林争渡父母家人。不过药宗弟子多的是孤儿,所以林争渡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这件事情,在药宗也变得稀松平常,连八卦都不需要八卦。 谢观棋问:“你们老家那边怎么过生日?” 林争渡道:“很无聊,并不比这里好玩。只不过毕竟是我故乡,所以即使无聊也会偶尔想念。” 她不愿意多聊‘老家’的事情,也绝不会将自己穿越的秘密告诉任何人。连佩兰仙子她都没有说过,更何况是谢观棋。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夜晚淹没天地,街道上陆续亮起灯火。 林争渡站在镇子外面往里看,灯火流淌的街道好似河流。 往年她都是一个人放烟花,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享受秘密。但是今年多了一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正在摆烟花,摆好位置后也不需要火柴,他指尖往引线上一撩,火焰‘啪嚓’一声燃烧起来。 林争渡每次放烟花,点燃之后总会捂住耳朵飞快的跑远。但是谢观棋就一点也不害怕,也不慌张,大概这就是火灵根修士的优点——他点着引线后从从容容的站起来,往林争渡面前走。 谢观棋才走开了不到两步,烟花炸了。 他离得太近,有火星子擦到衣服上。幸好穿的是法衣,这点火星子还能抵御,所以谢观棋继续不紧不慢的向林争渡走过去。 他走到了林争渡面前,烟花就在两人头顶上炸开,五光十色的影子晃在谢观棋脸上。 林争渡笑着说:“我看见火星掉你身上了。” 谢观棋把自己的衣袖扯给林争渡看,道:“法衣可以避火,而且我是火灵根,它烧不着我。” 林争渡点了下头,忽然又说:“你应该知道,今天生日是我的秘密。” 谢观棋:“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如果你也只告诉过我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林争渡看着烟花,道:“你知道朋友之间的秘密交换原则吗?以后你也必须要告诉我一个,没有其他人知道的秘密才行。”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对你没有秘密怎么办? 林大夫:那就给我摸摸腿环[可怜] 第47章 囤积癖 ◎如果每次只有我在往往往——◎ 谢观棋没有交友经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短暂意外之中,他看向了林争渡——而林争渡并没有看他,只是仰着脑袋在看天上的烟花。 不同色彩的焰火,在半空炸开的同时,也将色彩印在了林争渡的瞳孔里。 她们没有买很多烟花,所以很快就炸完了。最后一点火星从半空中下坠,还没落到地面上就已经燃烧殆尽了。 烟花的声音落幕之后,衬托得四周格外安静。 林争渡掏出街市上买的莲花灯,捧给谢观棋:“劳烦,帮我点一下。” 谢观棋就像点燃烟花一样,用指尖碰了碰引火线,花灯霎时明亮起来,火光照在林争渡脸上;她低着眼睫毛,被烛光笼罩的脸光洁细腻,眉心的桃花印和桃红色的唇瓣,都像是浸了蜜水的豆沙。 红而湿润。 林争渡捧着点起来了的莲花灯,往湖边走去。谢观棋跟在她旁边,头几步走得同手同脚,手臂好几回撞到林争渡垂下的袖子上。 药宗法衣的广袖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布料做的,明明是法衣,却软得像是流水。好几次谢观棋都想伸手抓住它,但是张开手指后又没有抓。 林争渡会不高兴的——他在心里这样想着,慢慢垂下手臂。 两人走到了湖边。夜晚微微的风,吹得湖边杨柳枝叶摇摆,稍远一点的岸边有一个凉亭,之前林争渡和谢观棋曾经在里面避过雨。 林争渡卷起裙摆抱住,半蹲着俯身,将花灯放到河面上,手一推,轻轻往外送。 烛光透出层层叠叠的米糊纸,在水面上落下柔润起伏的光点。 谢观棋开口:“我之前穿的那套黑色的衣服,除了腰带和靴子之外,其他都是我自己缝的。” 林争渡正在看花灯,闻言愣了下,虽然听见了谢观棋说话,但是脑子却还没有转过来,‘暧’了一声。 谢观棋解释:“交换秘密。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师父都不知道,现在告诉你。” 林争渡诧异:“护腕上的刺绣,也是你自己绣的?” 谢观棋:“嗯,我自己绣的。” 这下林争渡是真的对谢观棋有几分刮目相看了——虽然他原先那对护腕上的刺绣粗糙滥制了些,但光是谢观棋会自己动针线,而不是随便用法术变个衣服,这就已经很令林争渡钦佩了。 毕竟她看谢观棋平时两眼一睁就是练剑,也不怎么干别的。 不过林争渡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你们剑宗不是有门派法衣吗?” 谢观棋:“卖了。” 林争渡:“法衣不是一季度发一次新的吗?” 这下轮到谢观棋惊讶,眼睛都睁大:“不是一年一发吗?等弟子过了二十,就要改成五年一换。” 林争渡:“……药宗是一季度换新一次的,没有年龄限制。” 谢观棋由心感叹:“药宗真好。” “不过,”林争渡偏过脸,望着他,“你很缺钱吗?怎么把校——宗门法衣也卖了啊?” 谢观棋道:“不缺钱,我喜欢把东西存着。” 他向林争渡伸出一只手,勾了勾食指,示意她搭手上来。林争渡迟疑了片刻,缓慢把手搭上他掌心;他手掌宽厚,手指一拢便将林争渡的手完全握住。 剑修,狗都不谈 第55节 空间系的法器启动时,林争渡置身其中,感到一阵方向错位的眩晕感。以至于她两脚踩到实地上时,仍旧没能反应过来,身子一晃,撞到谢观棋胸口。 谢观棋扶住林争渡肩膀,托了下她手臂,令她站稳。 林争渡茫然抬起头来,看见四面堆积成山的璀璨灵石——字面意义上的堆积成山,高得林争渡抬起头来都看不见顶。 什么属性的灵石都有,不过肉眼可见红色最多。有的是外面那些修道者常用的,被打磨成货币形状的灵石,但更多的是尚未打磨的,饱含灵力的原石,形状大多是千奇百怪的。 在那些堆积成山的灵石之间,还到处滚落着金银玉石,也都是未经打磨,形状古朴,但却光辉夺目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这片空间的穹顶:一座巨大的山脉倒扣在这片空间顶部,山脉的横剖面遍布形状随性的赤红灵体。从底下往上看,好似一片遍布火烧云的天空。 林争渡被四面辉光闪得一时失语,连连眨眼好几下才适应了那些璀璨的光芒。 这里的灵石已经多到灵力外泄,连空气都变得凝实起来。 林争渡指着头顶上的那一片:“其他那些灵石也就算了,这是什么?” 谢观棋抬头往上看了看,为林争渡介绍:“灵石矿脉, 我从沙漠里挖的。” 林争渡:“……这个矿脉原本没有主人吧?”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道:“没有主人,原本是由沙蜥蜴一族占据,后来西洲王家和它们抢,两边打得死了很多人和妖。” 林争渡第一次听这种抢灵石矿脉的故事——门派里师兄师姐们讲的游历故事更像志怪小说:走到一处地方,有妖鬼魔魅作乱,于是修士路见不平拔剑——也可能是别的法器——总之最后铲除了邪恶妖怪,保护凡人继续幸福生活。 再不然就是进入秘境探险寻宝,一会被秘境主人的尸骨追着杀,一会被秘境主人的鬼魂追着杀。 之所以没有被活着的秘境主人追着杀,是因为主人还活着的秘境压根就不会让陌生人进入。比如剑宗宗主的红莲月秘境,就只给剑宗的弟子进去历练。 她环顾左右,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矿石坐了上去,眼神示意谢观棋继续讲。 长裙在林争渡坐下时散落于地,过于软的布料被那些凹凸不平的灵石顶出曲折起伏的形状。 谢观棋在她旁边席地而坐,看了眼她散在灵石堆上的裙摆,继续道:“王家毕竟是人,在沙漠深处,不如沙蜥蜴一族有优势,打了两三年,一直占不到便宜,心里着急,就找了关系好的家族一起围攻沙蜥蜴族。” 林争渡:“后来呢?谁赢了?” 谢观棋风轻云淡的回答:“没人赢。后来我路过,把矿脉挖走,他们就都安静了。” 戏剧性的结尾,听得林争渡想笑。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向穹顶,现在不觉得那片红色灵矿像火烧云了,觉得它们更像是大片流动的血。 这个故事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最强的人赢了,仅此而已。 林争渡指了指四面堆积成山的灵石:“那这些呢?好多灵石,也是那样来的吗?” 谢观棋:“报酬。杀妖,杀魔,杀人,平事,铸器,换取材料,我在外面没有朋友,所以没有友情价。” 他说话时,一直捡起旁边的灵石,放到林争渡散开的裙面上。 眼看着堆积的灵石渐渐淹没林争渡裙摆,谢观棋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他想把林争渡放到灵石堆的最上面去。 那条灵石矿脉也不应当悬在她头顶,应该一并放到她脚下。 林争渡站起身来,随着裙摆被抽走,那些压在她裙摆上的灵石顿时向四面八方滚落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迷惑:“你在弄什么?” 谢观棋:“把灵石堆到你裙子上去。” 林争渡觉得好笑,觉得谢观棋挺幼稚——在她看来,谢观棋把灵石堆起来压住她裙摆的行为,就和小孩子喜欢堆积木压在大人身上一样。 谢观棋忽然又问:“你想不想去上面玩儿?” 他指着就近一座堆积的灵石山最顶上,林争渡抬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要——离那条火灵石矿太近了,我会难受。走出去吧,我想回家了。” 谢观棋颇为遗憾,但还是拉着林争渡的手带她离开。 一回到外面的世界,空气陡然轻快许多,林争渡不由得长呼出一口气,两手拍了拍自己脸颊。 刚才那片空间里的灵力过于浓郁,而且大部分灵石都是火属性的,以至于那片空气对林争渡来说都有些过度沉重了。 林争渡揉着自己脸颊,道:“不过那片空间好大,而且还能让活人进入——那算是储物法器的一种吗?” 谢观棋:“秘境形成的早期形态。” 他把自己的剑柄递给林争渡看,抓着林争渡手腕,让她摸自己剑柄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那颗宝石就和谢观棋身上的温度一样烫,直愣愣撞到林争渡掌心。她惊了一下,险些把谢观棋的手给甩开——但她很快忍住了,强迫自己把往后仰的手掌给贴回去。 她手掌往后仰时,从手背上看,每根骨头的形状都变得格外明显。 因为骨感很重,所以显得那只手有点削瘦。 但是等林争渡慢慢把掌心贴到宝石上面时,那些因为动作和紧张而顶起皮肉的骨骼感,又慢慢缓和下来。 变成线条很润的一个手覆盖在谢观棋剑柄上。 他盯着林争渡的手,敞开了宝石上的禁制,于是林争渡很轻易察觉到里面空洞巨大的空间存在——和储物法器的感觉很不一样。 储物法器里的空间是死的,但这红宝石里的空间仿佛是活的。 如果谢观棋愿意的话,他就可以改变空间里的环境,给予那片空间日月天地,往里面投放各种植物动物乃至——修士。 在里面建立一个新的小世界也可以。不过那样就需要更多的灵力,更强的力量。 所以谢观棋才管它叫‘秘境形成的早期形态’。 林争渡好奇的问:“你会把它做成一个秘境吗?” 谢观棋:“还没想好。” 林争渡缩回手,站起来,被抱皱的裙摆散落。她捋了捋自己的裙子,和谢观棋一起往回走。 谢观棋道:“过几天剑宗要开论道会,你要来吗?” 林争渡:“你要上去比赛?” 谢观棋摇头:“我修为过了,不让上。”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不想去,要坐船呢。” 谢观棋:“现在渡口也有传送法阵了。” 林争渡吃了一惊,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谢观棋道:“我昨天去试用过,效果挺好的。” 林争渡弯起眼眸笑了笑:“那我到时候去找你玩。” 谢观棋:“你明天也可以来找我玩。” 林争渡停下脚步,转了半个圈,转道谢观棋面前,仰起脸笑吟吟问:“这么想要我去找你玩?” 谢观棋点头:“朋友之间交往,应该你来我往的,如果每次只有我在往往往——”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皱眉,因为念出声之后,谢观棋也意识到‘往’字连念有点像是狗叫。 林争渡笑眯眯的,面朝他倒着走了几步,戏谑道:“确实,你又不是小狗,总不能一直教你往。” 谢观棋:“……” 林争渡逗他:“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小狗叫?刚才念的那两声真像。” 谢观棋:“没有专门学过,你不要倒着走,小心摔倒。” 林争渡:“才不会呢~”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林争渡对自己这条新裙子也没什么底,还是乖乖提起裙摆,转过身去好好走路了。 她想起之前谢观棋解毒的时候,打了药之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而且真的学过小狗叫。 想着想着,林争渡低头笑了起来。 谢观棋疑惑:“你笑什么?” 林争渡:“我一想到你等会该送我生日礼物了,就觉得高兴——你备了吧?” 她歪过脑袋看着谢观棋,谢观棋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储物法器:“……备了。” 林争渡向他伸出手来:“我现在想看。” 谢观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礼物取出来,捧给林争渡看:是一对红宝石的耳坠。 红宝石打磨得浑圆滚亮,由小及大三颗缀连。 林争渡感觉到了红宝石上轻微的灵力波动,上手拿起一个晃了晃:“灵石?还是什么法器?怎么感觉两者都不像?” 要说是灵石,但没有感觉到灵力属性,似乎就只是单纯的灵力。但要说是法器,对于法器来说,这点灵力波动又有点太弱了,还不如一个储物法器。 林争渡正在观察那串耳坠,忽然一片阴影覆盖下来。 是谢观棋俯身,在朦胧月光中,他精准找到了林争渡耳垂上的耳洞,指尖掂上去,略一用力——整个过程快到林争渡都来不及反应,温热的耳针穿过,血红的坠子垂下,摇晃。 几点红影晃在林争渡耳际,她错愕的抬起头。 谢观棋平静的回答:“一个可以共感的耳坠,我能通过它知道你人在哪里。” 林争渡:“?” 林争渡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谢观棋的表情不仅很平静,甚至隐约还有一点求夸奖的意味。 林争渡沉默片刻,问:“共感的意思是……?” 谢观棋:“就是你戴着它的时候,我可以通过它感知到你在什么地方。你把它摘下来,感知就会消失。” 他语气近乎欢快,好似送朋友这种东西属于常识。 林争渡看看自己手上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那个耳环,又看看谢观棋——根据她博览众书的经验,也没在谢观棋脸上看出什么‘眼神一暗’‘粘稠的气息’之类的东西。 虽然他表情淡淡的,但还挺晴朗。 林争渡委婉道:“耳环很漂亮,我很喜欢。不过时时刻刻都要知道朋友的位置,会不会有点过于,呃,介入朋友的自由了?” 谢观棋没理解,疑惑:“介入自由?我没有介入你的自由啊,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而已——噢对了,你有想好什么时候外出游历吗?” 林争渡:“等剑宗的论道会结束吧……你这个耳环——” 谢观棋:“你不喜欢吗?” 第48章 不舒服 ◎你明知道我听不出来,会把你的话当真。◎ 其实是挺喜欢的,因为耳坠上的红玉真的打磨得很漂亮,简洁规律的款式也很好搭衣服—— 剑修,狗都不谈 第56节 但是这和往自己身上戴一个定位器有什么区别! 林争渡想了想,决定用换位思考的方式启发谢观棋:“如果换成我要往你身上放一样东西,然后我可以通过那样东西每时每刻知道你人在哪里,你会怎么想?” 谢观棋:“你想要?那我明天去做一个新的给你,正好,我们两个人都可以知道对方的位置,也多一重保障。” 林争渡:“……?” 谢观棋补充道:“不过需要一点你的头发,这样做出来的共感法器不容易被外力切断。” 林争渡:“——当真?” 谢观棋点头,并且毫无障碍的把林争渡的假设,当成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这有什么难的。” 他把林争渡那句反问,理解成了对他锻造法器速度的质疑,而丝毫不觉得自己送的礼物有什么问题。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耳垂上挂着的坠子,“不戴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位置了吧?” 谢观棋点头。 林争渡把耳坠取下来,一对都放进手帕里包好,道:“等出门游历的时候我再戴,平时要巡山,戴耳坠子容易被树枝勾到。” 她说话时故作平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谢观棋的反应。 谢观棋对林争渡处理耳坠的方式没有意见——他表现得过于坦荡,坦荡得让林争渡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有点多。 谢观棋的脑回路本来就有点奇葩,可能他真的觉得送朋友定位器属于友谊的象征,毕竟他也没有要求林争渡时时刻刻都要戴着……不行了还是好怪。 林争渡心情复杂的将耳环收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会,谢观棋忽然开口:“林争渡——” 林争渡停步,疑惑:“怎么了?” 谢观棋指了指她裙摆:“脏了。” 林争渡低头往谢观棋指的地方看过去,很快便懊恼的发现:尽管这一路上自己都十分辛苦的提着裙摆,尽力不使它沾到地面。 但只是刚才和谢观棋说话时分神的那么一小会,裙摆还是沾上了一圈脏污。 她将裙摆提起一角捏在手里,借着月光看了看:法衣只能抵御物理伤害和法术伤害,但是显然并不防泥水,裙摆一圈都已经被湿润脏污浸透。 林争渡松开手,摆烂道:“事已至此,就让它脏吧。” 她又颇为沮丧的补了一句:“早知道就不穿这条裙子了,今天一整天都提着裙子走来走去的。” 她看了眼谢观棋利落的宗门法衣,道:“还是你们剑宗的衣服好,做什么都很方便。” 谢观棋:“……其实也没有很方便。” 他一开始其实不太愿意说的,但是看林争渡垂着嘴角,很失落的样子,谢观棋想了想,还是指着自己腰封,道:“这里面夹了一层玄铁,我每次蹲下去的时候都感觉它要把我的肋骨顶断了。” “在河边陪你放花灯的时候,我一直在悄悄挺腰吸气,一点也不敢弓背。但是浑身越紧绷,这里——” 谢观棋把自己衣摆撩开,指着自己大腿上二指宽的黑色腿环道:“这根皮带箍得我大腿都快麻了。” 几乎不反光的腿环深陷入他大腿,在裤子上勒出一个明显下陷的痕迹。 林争渡看得一愣一愣的:一边觉得腿环好色啊,一边又觉得谢观棋好惨啊。 怎么有人戴腿环给自己大腿箍麻的呢? 想着想着,林争渡又觉得好笑,眼睛一弯笑出声来。她捋了捋自己的袖子,道:“其实这个袖子我也很讨厌,吃饭的时候我得一直盯着它,一不小心它就会掉进菜盘里,害得我都没办法好好吃饭。” 谢观棋拍了拍自己的肩甲,叹气说:“这个也让我很难受,因为以前没有戴过,现在肩膀上突然多出这样一份重量,我走路的时候好几次转肩膀,就是觉得自己两边肩膀重量不一样,很别扭。” 林争渡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在耍帅。” 谢观棋:“我那样很帅?” 林争渡:“……重点不是那个吧。” 谢观棋不说话了,只是摸着自己的肩甲,在心里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一点点重量而已,多戴几次应该就可以习惯了! 林争渡指着自己脑袋:“这还是我第一次,顶着梳头娘子给梳的发髻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感觉头皮绷得又紧又疼。” 这下轮到谢观棋吃惊了:“我以为你经常去找她梳头发。” 林争渡笑了笑:“只有下山的时候会去,而且都只是梳个新发型,新鲜一下,回家就拆掉,不会顶着那个发型很久的。我平时自己的话,大多只梳一些很简单的头发——她给我梳头发的时候,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摸了下头顶那两个尖角,林争渡幽幽道:“为了固定住这个造型,她往我脑袋上插了八个折骨钗!” 谢观棋确实看见了。 他当时还在想女孩子们真了不起,她们是怎么研究出来,只要把头发堆起来,就可以往自己脑袋上扎那么多东西的,而不会死人的? 看林争渡当时云淡风轻的样子,谢观棋还以为一点也不痛呢。 林争渡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笑了,“明明今天是我过生日,我们两也难得一块出去玩,而不是呆在宗门里各干各的活儿——怎么感觉我们这一天都过得很辛苦啊?” 谢观棋也笑了,垂下眼睫,“不知道,感觉什么也没做,就是很辛苦的跑来跑去,然后这一天就结束了。” 潺潺流水声近了,林争渡抬起头,在月光照耀下,看见了那条回家时必须要经过的河。 她走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下,脱了鞋子把脚浸在水里休息。凉水流经皮肤,也带走了这一天跑来跑去的疲惫。 谢观棋看了眼水深,懒得脱鞋,直接踩水进去,走到石头旁边,低头研究林争渡的头发——研究了一会,他上手,抽掉绕在发髻间的缎带,发簪,折骨钗。 谢观棋数着折骨钗的数量:一根,两根……八根。 最后一根折骨钗也抽出来,被盘绕的厚密长发散开,却还残留一点卷曲,披散在林争渡肩头。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头发,感觉自己头皮终于活过来了一点,同时也看见谢观棋两手捧满发钗簪子。 谢观棋问:“还会痛吗?” 林争渡:“拆下来就舒服多了——你腰封里面有腰带吗?” 谢观棋沉默片刻,回答:“没有,腰封拆掉的话衣服就会散开。” 林争渡想了想,认真道:“其实直接散开也没事吧?我是大夫,也看过你上身好几次了。” 谢观棋一愣,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起林争渡这句话来;而且思考了一下之后,他觉得林大夫说得很有道理。 正当他沉思时,林争渡笑了起来,在水底下的脚踩了踩他靴面,眼眸弯弯带着几分调笑意味:“我开玩笑呢,你真的打算脱啊?” 谢观棋:“……” 林争渡但凡笑慢点,他就真脱了。 他低下头,把那堆钗环放到林争渡腿上,闷闷道:“你明知道我听不出来,会把你的话当真。” 林争渡:“怪我?” 谢观棋摇头,然后不说话了,用手指把林争渡有点打结的头发梳开。 梳头娘子为了固定住发髻,往林争渡头发上抹了很多栀子花的发油。白日里她头发都紧紧绑着,香味尚且不那么明显。 但是在湿润幽暗的夜里,林争渡头发梳开之后,发丝间蓬勃的栀子花香气骤然浸染四周,也染到了谢观棋手指和护腕衣袖上。 这种香气太浓了,谢观棋估摸着如果自己今天晚上不洗手的话,说不定等到明天晚上,手上都还会粘着这股香气。 谢观棋在给林争渡梳头发,林争渡则在用那两根拆下来的发带编绳子——编了个最简单的平结。编到后面,发绳有点不够用,林争渡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干脆把缠在广袖上披帛抽出来,续上继续编。 披帛是轻纱,攥紧了拧一圈,就变成细细的一截。 编好了,林争渡招手喊谢观棋过来,道:“把腰封解了,来试试这个,当腰带应该差不多。” 谢观棋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林争渡是编东西给自己当腰带的——他还以为林争渡是编着玩儿的。 林争渡催促他:“你站过来呀,站我面前,不然我怎么试长度?” 谢观棋后知后觉的‘哦哦’了几声,连忙蹚着浅水走过去。水流被他踩得哗哗响,他低头往下看,看见林大夫泡在水里的脚背。 她脚踝上光洁得有些过于朴素了,什么都没戴。 林争渡张开胳膊,把编绳绕过谢观棋腰间试了试长度——长度刚刚好,预留出来打结的位置也足够。 想到谢观棋刚刚帮她拆头发了,于是林争渡也投桃报李,低头研究了一下谢观棋的腰封。说实话,林争渡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东西,它里边好像不是魔术贴,也不是纽扣。 谢观棋低头看了一会,看着林争渡脸上神色慢慢从兴致勃勃到眉心微皱。 他握住林争渡手腕,引着她的手往左侧摸过去:“在这里,手指沿着上面的空隙伸进去,可以摸到一排对钩。” 林争渡在听见谢观棋说话声音时便愣住了,被谢观棋抓住手腕,掌心贴到腰封上,也没动作。 明明是在河面上,夜色温凉,但她居然觉得有点热。掌心贴着的好像不是一截腰封,而是一盆炭火。 谢观棋低声问:“还没摸到吗?” 林争渡:“……不要催我。” 谢观棋熟练的道歉:“对不起。” 林争渡咬了咬唇,按照他说的,手指摸到腰封上面的空隙,伸进去。 那点空隙很窄,林争渡的手指几乎是挤进去,隔着衣服的布料,她摸到了谢观棋腰侧的肌肉。他的腰绷得很紧,以至于肌肉摸起来有些硌手——林争渡不知道他是因为紧张,还是出于高手被人近身之后的一些本能反应。 听说修为很高的人会有本能反应,身体会下意识排斥其他人靠近。 终于摸到里面的对钩,将其拨开,林争渡连忙甩开谢观棋的手,将编好的腰带塞给他:“你自己系!” 谢观棋平静的接过了腰带,平静的系好它,然后同手同脚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脑子里空空荡荡,干净得就像是他第一次上识字课一样。 腰侧还是麻麻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还是林大夫抱他那次——谢观棋不自觉抓了抓后脖颈,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让他没能控制好力度,在后脖颈上抓出几道肿起的红痕来,但又很快被他的头发遮盖住。 他心里隐约的,好似有什么念头。 但是那个想法太模糊了,谢观棋抓不住。 林争渡则捏着自己掌心,低头不语,把半截小腿都淹进水里,也觉得自己脸上热得厉害。 一时两人之间,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音,和附近芦苇丛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野鸭子叫声。 林争渡捏了会自己掌心,也把自己攥着的那块布料给揉搓成了一团腌菜。她从水中倒影里瞥了瞥谢观棋,水面上的影子糊糊的,只看见一截谢观棋的衣角泡在水里,一起一伏,像条翻了肚皮的白鱼。 她用膝盖撞了撞谢观棋的膝盖:“你衣角掉水里了。” 那条翻了肚皮的‘白鱼’,倏忽一下被谢观棋拎了上去。两个人坐得很近,难免有水滴溅到林争渡裙子上。 林争渡拢了拢自己裙子,哼了声,找到借口,光明正大转过头去瞪谢观棋。 谢观棋感觉到自己被瞪了,但是不明白原因。 被林争渡盯着,他原本打算烤干衣角的动作停下,愣愣攥着那截浸透了水的衣角,同林争渡对视。 水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沾湿膝盖和小腿,对面是眼睛瞪圆眉头蹙起的林大夫——她平日里都是直发,今天头发却卷卷的,而且特别蓬松,于是显得脸格外小,眉心一道绯红的桃花印,神态又有些…… 剑修,狗都不谈 第57节 谢观棋想不出形容词,脑子里那匮乏的几滴墨水转来转去,最后也没能想起来‘娇嗔’这两个字,琢磨着好像有点像河豚。 说到河豚——河豚火锅——雪国—— 哦!外出历练! 谢观棋正色问:“争渡,你出门历练,想好去哪了吗?” 突如其来的话题,林争渡愣了一下,“历练吗……去燕国的国都吧,一个长辈给我推荐过,说那个地方不错。” 谢观棋:“我几年前去过一次,不过只呆了两天,对那里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烤干了自己的衣角,然后又捡起林争渡的裙摆,把她裙摆上沾到水的地方也烤干。 林争渡思索着外出游历的事情,脸上温度倒慢慢降了下去。 林争渡:“你和我一起去吗?” 谢观棋:“当然!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带上我比较好。” 林争渡想了一会,道:“好啊。” 她感觉也休息够了,于是抱着裙子站起来,踩着水上岸。谢观棋怕她踩到东西摔倒,所以跟在她后面,但是林争渡走得很稳,一直没有摔跤。 直到走上岸,穿好鞋了,林争渡眉头一皱,忽然想起来:我刚刚——原本是不是还在和谢观棋怄气来着? 是从哪一句话开始和好的? 她皱着眉,侧目看了谢观棋一眼:谢观棋接收到林争渡的目光,回以一个疑惑的表情。 于是林争渡移开视线。 直到两人回到药山小院时,林争渡都还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但是她一抬头,见谢观棋已经往侧卧走过去了。 林争渡:“……你不回剑宗了吗?” 谢观棋道:“太晚了,跑来跑去很麻烦,我就在侧卧睡一晚,明天再回去。” 第49章 千古难题 ◎好明显的不高兴,连头发都是直的。◎ 第二天的早上,林争渡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窗户被敲得咚咚响。 林争渡用被子蒙住脑袋装死了一会,窗外的敲击声依旧规律坚持,不停的传入耳中。她只好痛苦的爬起来,打开窗户。 这次她开窗户是把窗叶往外推的,并且极具报复性的加大了力度——站在窗外的人没有躲开,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窗叶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争渡听见声音了,才慢悠悠将窗叶向内一拉,假笑道:“不小心撞着你了,你人没事吧?”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酸痛的鼻子,“有点痛,不过问题不大。我来找你要点头发。” 说完,他举起自己手里拿着的剪刀示意林争渡。 林争渡茫然,眨了眨眼,“你要我的头发干什么?” 谢观棋:“做法器,你昨天说要的那个。” 林争渡沉思,脑海中残存的些许睡意渐渐消失——她记起来了,一时间看向谢观棋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你真的要做一个啊?” 谢观棋:“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林争渡:“……行吧。” 她拿过谢观棋手上的剪刀,也没问要剪多少,咔嚓一声将垂在胸口的一撮长发及耳剪短。 林争渡:“这样够了吗?” 谢观棋接过头发和剪刀:“够了——我先回剑宗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黑芝麻糊和蒸糕,你吃完再睡,这两样东西放久了会不好吃。” 林争渡打着哈欠摆摆手,送走谢观棋后又强打精神去吃了个早饭,再回屋睡回笼觉。因为一心只想睡觉,林争渡吃饭也吃得囫囵,舌头都没尝出蒸糕是什么味道。 傍晚时分,林争渡巡山回来,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小院门前。 套着缰绳的是两匹青毛神驹,正在低头慢吞吞啃着院门口地面上的青草。 青毛神驹体型高大健壮,性情温和,是可以被人为饲养的一种异兽,也是价格十分经济实惠的一款外出交通工具选择。 这是谁的马车? 林争渡看了眼马车,疑惑的推门进院——只见院中竹椅上已经坐了一男一女;那身着青衣,盘发,高挑飒爽的女人起身离开竹椅,三两步走到林争渡面前,捧住她的脸秤了秤,爽朗的笑道:“几年不见,你怎么还瘦了?” 林争渡连忙扒开对方的手,揉着自己脸颊肉,反驳:“师姐松手——我这是长开了,抽条了。什么叫几年不见?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呢!这都十几年了!” 这是林争渡的同门师姐古朝露,入门比林争渡早三十多年。林争渡被佩兰仙子带回菡萏馆时,这位师姐早就已经离开药宗外出游历了,唯有逢年过节会回来探望探望空巢师父和留守师妹师弟们。 每回回来必带礼物,所以很受师妹师弟们欢迎。 古朝露接过她背着的药篓,又指了指身边长相温润,身形略丰的青年,介绍道:“这我道侣,柳真。” “阿真,这是我师妹,林争渡。” 柳真笑眼弯弯:“争渡师妹好。” 林争渡其实很想问师姐,什么时候有的道侣。但是她道侣就在现场,直接问又有些不礼貌,她也只好先和柳真打了声招呼。 古朝露让柳真坐着休息,自己则提着药篓跟林争渡一起进了配药室。 配药室的门刚一关上,古朝露毫不意外听见了师妹一连串的问题:“道侣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结的道侣?他是哪里人?多大了?修什么的?师父知道吗?” 古朝露将药篓放下,无奈道:“我都六十有余了,有个道侣也很正常嘛——还没和师父说呢,阿真现在不能使用传送法阵,所以我就先带他来你这住几天。” 药宗占地面积极大,而且地势曲折,又有许多阵法扭曲的空间,唯有传送法阵才能抵达;其中就包括佩兰仙子的菡萏馆。 所以古朝露才会先带着道侣来找林争渡。 古朝露在衣袖里掏了掏,拿出一块玉牌,放进林争渡药篓里:“给你的,师父信里说你升三境了,礼物。一个自带防御功能的小玩意儿,你出去历练的时候记得带上。” 说完,她又绕着配药室的药柜走了两步,问:“你这有没有安胎养神的药?” 林争渡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怀孕了?” 古朝露:“不是我,是阿真怀了。” 林争渡:“……?” 看出林争渡满脸迷惑,古朝露抱起胳膊,笑眯眯同她解释:“我以前没遇见阿真,也没想过要个孩子什么的——但人的想法总是很容易改变的,和阿真在一起之后,我就很想要一个有我两共同血脉的孩子,阿真他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修士进入五境之后就很难怀上孩子,更何况我已经六境。我和阿真商量之后,便取了子母河的河水,决定由阿真来分娩一个孩子。” 林争渡:“……还真有子母河啊?” 古朝露挑眉:“你这个关注点是不是有点不对?不过,这世界上当然有子母河了,就在西洲女儿国中——只是子母河的河水,对五境以上的修士无用。” 林争渡只在西游记里看过女儿国和子母河的设定,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 不过师姐的道侣喝下子母河河水便能怀孕,修为看来是远远不如师姐的。 她心里胡乱想着事情,到底还是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两瓶安胎顺气丸,给了古朝露。 古朝露拿了药,又叮嘱林争渡:“这件事情你可别告诉师父。” 林争渡不解:“为什么?” 古朝露道:“阿真出身有点不好,师父可能会不喜欢他。等孩子生下来了,师父到时候也会更好接纳他一些。” 林争渡愣了愣:“出身不好?” 古朝露:“回头我再 和你细说。你且放心,阿真为人品性端正。” 小院里空房很多,考虑到孕妇——孕夫身体比较娇弱,林争渡就将□□空置的房间清理了一间出来给她们住。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林争渡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便。准确的说,她生活质量还变高了。 柳真性格娴静,饱读诗书,无论林争渡和古朝露聊什么,他总能恰到好处的搭上话,而又能使插话的时机和长短不令人厌烦。 而且他还做得一手好菜,用起林争渡的厨房来,比林争渡这个主人要得心应手多了。 托这位姐夫的福,林争渡也是过上了一日三餐准时还能顿顿五菜一汤的好日子。 但是对方表现得越是完美,林争渡心里就越是发慌。毕竟佩兰仙子已经是她认识的强者里面,最不在乎修为和身份的人了,而且柳真外在表现又这么完美,根本就挑不出任何能让人讨厌的地方。 得是什么样的出身,让古朝露觉得这么性格完美的道侣会不被师父接受啊? 林争渡寻了个机会,把古朝露单独拉到院子里,紧张的问了一遍自己心中疑惑。 古朝露犹豫半天,对上林争渡视线,最后还是老实交代:“阿真他……他原本不姓柳。他本名叫王留真,是西洲王家的人。” 西洲王家——林争渡觉得这个名头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仍旧是疑惑:“也没听说师父有和什么王家的结仇啊。” 古朝露低头,愁绪满怀的扯了两片薄荷叶放进嘴巴里嚼,“你不出药宗,所以不知道。王家确实和师父没有结过仇,但是师父平等的厌恶每一个世家。你就没有发现吗?我们师父收的徒弟,不是孤儿就是妖族,连魔族都收过,但就是没有一个是和世家有关系的。” 林争渡沉默了。 她还真没有发现。 没有人知道佩兰仙子厌恶世家的原因,即使是古朝露也不知道。外界的人之所以会清楚知道佩兰仙子对世家的厌恶,是因为佩兰仙子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的态度。 在众多仙门,世家,都会出席的一些盛会上,早年偶尔还会去参加一下凑热闹的佩兰仙子,会毫不留情的给那些世家摆脸色看。 而且并不是单独的针对某个姓氏,而是平等的给每个世家都甩脸子。 古朝露把薄荷叶咽下去,长叹一口气:“阿真原本是世家里的小少爷,抛家弃姓跟着我浪迹江湖,已是委屈了他,我实在不想他再受师父的冷脸——可我也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情,让师父勉强自己和世家子弟相处。” “所以姑且先拖着吧,等拖到孩子出世了再说。” 古朝露这话多少有点消极逃避,不过林争渡也能理解。 因为师姐虽然不是穿越的,但身世也和她相近,都是亲人全不在了,四五岁的年纪就被佩兰仙子抱回来养大。 古朝露与佩兰仙子,名义上是师徒,实际上和母女没有任何区别。即使后来古朝露外出游历很少回来,菡萏馆却还一直保留着她的房间,佩兰仙子也时时与她有书信往来。 作为女儿,徒弟,古朝露不愿意一把年纪德高望重的师父,还得为了自己勉强给讨厌的人好脸色看。 看来婆媳关系自古都是令人两难的,即使是修仙的人也逃不脱。 林争渡惆怅了几分钟,转头就研究她那盆有点没精打采的断肠草去了——既没有特别的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却也很体贴的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怕谢观棋半夜爬窗户会不小心惊扰孕夫,林争渡还特意写信给他,让他这段时间不准进小院来找自己。 林争渡那封信是早上寄出去的,结果她上午出门去巡山,刚走上山路,一道斜坡爬了大半,面前便伸出一只手来,作势要拉她。 林争渡视线上抬,看见那只手的小臂上绑着她很熟悉的护腕。 她再往上看一点,谢观棋抿着唇角的脸映入眼帘。 剑修,狗都不谈 第58节 好明显的不高兴,连头发都是直的。 林争渡搭上他的手,借力上坡站稳,然后拍了拍自己袖子和裙面上沾到的灰土。 谢观棋把林争渡拉上来后,便抱着胳膊站到了一边。他今天穿的是黑衣,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把肩甲也戴上了——倒是挺好看,只是那块肩甲做工很精细,对比之下,显得谢观棋那身衣服更粗糙了。 林争渡笑吟吟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找我了?” 谢观棋:“你不是写信,叫我不要进院子吗?我只好在这里等你了。” 林争渡:“找我有事?” 谢观棋:“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被挟持了,才给我写那样的信。” 林争渡听他说话,觉得好笑,反问:“那样的信?哪样的信?” 谢观棋眉头一皱,虽然没有刻意做出委屈的表情,但语气却幽幽的:“我一收到信,马上过来了,看你院子外面阵法还是好的,没有邪魔入侵的气息,还有个男的在厨房里做饭,有个女的在院子里煮茶。你就是为了不让我看见她们,才写信让我不准去的?” 林争渡:“……你在外面看了多久?” 谢观棋:“也没多久。那两人是谁?她们为什么要住在你家里?我为什么不能见她们?” 他问题一串一串的,而且按照林争渡的经验,如果她不回答谢观棋,谢观棋就会跟在后面一直问一直问。 林争渡叹气:“那是我师姐和她道侣,她道侣怀孕了,所以她们暂时在我这小住一段时间。不让你过来,是怕你身上的剑气惊扰到孕夫——我师姐的道侣修为比我还低,而且怀孕之后身体还变差了。” 谢观棋抱住胳膊的手一下子放下来了,“噢,你师姐的道侣啊,难怪,我看她们很有夫妻相。” 实际上他根本没记住那两人长什么样。不过既然是道侣,说是夫妻相总归没有错。 林争渡嘴角一翘,似笑非笑看着谢观棋:“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谢观棋:“以为是你的新病人——就像我一开始中毒那会,也住你那边一样。” 林争渡道:“虽然我修为不高,但也不是每个抬过来的病人,都可以住在我院子里被我照顾的。” 林争渡边说话,边按照原定的巡山路线往山上走。 谢观棋跟在她身后,伸手提着林争渡背上的药篓,为她省力。 他得到了解释,确定林大夫只是怕惊扰到孕夫,而不是不想见他之后,谢观棋才开始有心情注意到别的事情;他摸了下自己顺直的头发,一下子心又提了起来,低垂眼睫小心翼翼观察林大夫神色。 但是林大夫就好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头发一样,照常在巡山。 上次在锻造庐那次也是——林大夫明明都已经摸了他的头发了,却只字不提他头发从卷发变成了直发的事情。 她为什么不问?她没有发现吗?还是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头发是卷发还是直发?可是林大夫明明说过自己卷发好看的! 谢观棋抓住药篓边缘,往自己面前一拽。正在往前走的林争渡被拽得后退,茫然:“做什么?” 谢观棋感觉被忽视了,闷闷道:“你都不理我。” 林争渡大觉冤枉,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不理你?我刚刚在和谁说话?不是谢观棋,难道是谢小狗吗?” 谢观棋:“……你不关注我!” 林争渡转过身,想把药篓从谢观棋手上拽回来——谢观棋不肯松手,抿着唇死死抓住药篓一边。 林争渡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松开药篓,盯着谢观棋:“不关注你?这话又是从哪里来的?我盯自己师弟师妹的功课,都没有盯你盯得多了。” 谢观棋:“你经常盯你那个卷头发师弟的功课?” 第50章 嫉妒心 ◎他不要和林争渡师弟师妹们一样的东西。◎ 林争渡无语的笑了。 林争渡:“我说东你讲西,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不过,谢观棋提到了头发,她便抬眼瞥了瞥谢观棋的头发:他平日里要么披发,要么束高马尾。今天却只随便用发带绑住,散乱的碎发垂在脸颊和脖颈边,看起来十分潦草。 看得出来,他真的是一收到信,就马上匆匆忙忙的从剑宗赶了过来,才会连头发都这么乱。 但是他赶过来后居然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乖乖听话的等在了屋外——林争渡想想,觉得他像一头不大聪明的小鹿,心中又生出几分怜爱。 她抬手将谢观棋脸颊边的乱发理到耳后,柔和了声音道:“你平时也这样跟你师父说话?” 她的手指柔软,贴着谢观棋脸颊移动时,谢观棋不自觉偏过脸,追着想贴上去。 林争渡握手成拳,推了推谢观棋的脸:“先回答我。” 谢观棋:“我和我师父不怎么说话。” 林争渡:“那你其他师弟师妹——也不怎么说话?” 谢观棋点头,林争渡叹了一口气。 她找了块就近的石头坐下,分开两腿指了指中间的空地:“来这里坐下,好好听我讲话。” 她脸上表情还是柔和的,但又和平时温柔微笑的模样很不一样,那股柔和包裹的内里是训诫。 谢观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放下药篓后面朝林争渡坐下。地面都是野草和最近落下来的枯叶,坐上去还挺软。 林争渡按了按他肩膀:“背过去,我给你梳一下头发,乱成这样。” 谢观棋老老实实的背过去,林争渡拆开他绑头发的缎带,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梳子,将其梳顺。 谢观棋的头发有点沙,发质不是很好,林争渡给他梳头发时,顺便用修复法术也给他修了修发质。 虽然没能让头发瞬间变得丝滑起来,但至少好梳了很多。 林争渡:“我不想同你吵架,吵架是会消耗感情的。你如果觉得我忽略了你,令你感到委屈了,你要好好的把我忽略你的地方说出来,这样我才知道要怎么改呀。” “你光说我不理你,不关注你——我也很冤枉。你不是常常在我家里过夜吗?难道我配药室桌子底下存的那些信,固定留给你的房间,从不对你示警的阵法,别人也有吗?” 林大夫声音柔和,时不时穿过发丝触碰到头皮的手指力道也柔和。 谢观棋低眼,盯着自己腿上覆盖的,林争渡的影子,沉默不言起来。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教导过谢观棋要怎么说话,而他也并不需要费心去学习怎么和别人交流。 一则谢观棋这人性格左性,以前除了练剑和满足自我欲望之外并不关心别的事情。而谢观棋的欲望里面有稀奇古怪的食材,闪闪发光的灵石,但偏偏没有人,所以他也没有和人交流的欲望。 二则他太强了,在外面游历时,偶尔说话令人不舒服,其他人也会忍耐。 更何况谢观棋不常说话,于是他性格上的某些缺陷,就被外人默认为天才的独到之处。 而在剑宗内部时,大家说话都不是很好听,对比之下谢观棋虽然说话也不好听,但他话少——也就不突出了。 把他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绑好,林争渡用手托着谢观棋的下巴,令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我刚刚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有没有放在心上?” 谢观棋:“……有。” 林争渡笑了,道:“那你重新的,好好的,跟我说一说——我哪里没关注到你?你做什么总说圆圆的卷发?他那卷发是天生的,也并没有碍着你什么。”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手腕,把她手挪开。但是林争渡的手被挪开之后,谢观棋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眼睫低下去了,不和林争渡对视。 他在思考林争渡刚才说的话,按照林争渡教的再说一遍,事情就可以得到解决吗? 他看见林大夫注意力从自己转移到别人身上时,心底攀爬的那股微妙的嫉妒心,就可以得到解决吗? 谢观棋这回连头也低下去,脸埋进林争渡膝盖上——林争渡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发顶。 谢观棋:“我的头发有时候是卷的,有时候是直的,可是你从来不关心,这让我很沮丧。你说过卷头发很好看的,你是不是更喜欢你师弟那种天然卷的头发?” 林争渡听完,先是愣了下,随即想笑;但她咬了咬下唇,忍住了没有笑出声音。 林争渡:“我说过卷头发好看?什么时候说的?” 谢观棋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望着林争渡:“一年多前,我被罚扫,你来看我那次。” 林争渡回想了一会,道:“我不是去看你,我是跟师姐一起去送……” 她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在谢观棋小狗似的目光里,底气越来越弱。 如果哀怨这种情绪可以实质化的话,谢观棋现在应该满身都爬满冷幽幽的蛛丝,将要把林争渡给缠起来了。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改口:“是去看你的,我那会晕船,回去还难受了好久。” 谢观棋神色里的哀怨顿时变淡了许多,松开林争渡手腕将胳膊叠在她膝盖上,干脆趴了上去。 他身上的温度灼热,趴在林争渡膝盖上时好似一个天然电热毯,源源不断的热度穿过裙裤布料,浸染到林争渡皮肤上。 林争渡用手指梳理着他绑好的发尾,道:“我关心圆圆,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弟,和他是卷发还是直发,并没有关系。不只是他,还有其他的师弟师妹,师兄师姐,我都会关心。” “我也有注意到你头发的变化呀,没有问是因为我知道你本来就是直发。我虽然说过卷发好看,可又没有说过直发就难看——而且我当时之所以说你卷发好看,是因为你的头发暂时变不回去了,所以我安慰你的。” 谢观棋眨了下眼睛,神色茫然的思索。 林争渡也不急着催他——因为谢观棋的头发过于毛躁,她手指绕了两下,不仅没有把谢观棋的头发梳顺,反而被他的发丝缠住了手指。 她这会正忙着低头解开缠在自己手指上的发丝。 不知道为什么,绕在手指上的头发越缠越紧,细长的发丝从不同方向交错,看起来就好像一层蛛网缠在上面。 林争渡对自己解死结的能力十分自信,但缠在手指上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越解越缠,直到它们从只缠住林争渡手指,到缠上林争渡掌心。 看着越解越近,而且缠绕面积还变得更大的头发,林争渡停下动作,陷入沉思:这个头发……有问题吧? 谢观棋思考完了,开口:“所以你到底是喜欢我直头发的样子,还是卷头发的样子?” 林争渡回答迅速:“卷发。”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下次你忘记卷头发了,我一定提醒你,好不好?” 谢观棋不语,只是眼睛仍旧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他有按照林大夫说的,好好把自己感觉委屈的,被忽视的事情都说出来,也得到了林争渡的解释。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种煮过头了,焦糊物一样死死粘附的嫉妒,却仍旧没有变少呢? 见他不说话,林争渡捧住他的脸晃了晃——缠在她手上的粗糙发丝擦过谢观棋脸颊。 林争渡笑着问:“好还是不好?你到底说句话,这样一声不吭的,我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刚刚林争渡解了半天都没有解开的头发,他轻轻一拨就散开了,轻飘飘的从林争渡手掌上离开,只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层蛛网似的红痕。 林争渡注意到了,不禁‘咦’了一声。 不等她问,谢观棋先开口了:“不只是头发,我想要你更多的关注我,看着我,和我说话。你可以和其他人玩,但是一定要和我最好,还有,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听出来了,你刚才在哄我玩。” 他见过林争渡和她师弟师妹们说话,就是刚才那样的语气,刚才那样的动作。 谢观棋不想要那样的关注,他不要和林争渡师弟师妹们一样的东西。 剑修,狗都不谈 第59节 固定的房间,被好好收藏起来的回信,默许了他来去的阵法……这些都还不够。他还想要—— 想要什么呢? 握着林争渡的手腕,谢观棋自己也迷茫了起来。如果只是好朋友,这样的范围似乎也已经足够。正如林大夫所说的那样,她投注给谢观棋的视线,早已经多到超过了她的师弟师妹们。 即使是谢观棋心目中的模范好朋友——他师父和佩兰仙子,也并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 明明已经得到了很多东西,但为什么嫉妒心仍旧紧紧缠绕着他? 林争渡不知道谢观棋心底已经想了那么多东西,仍旧接着他刚才说的话,回答他:“我和你说的话还不够多?我这一个月里和你说的话,加起来快超过和其他人说话的总和了。而且,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不要自作多情,谁哄你了?我明明就在好好的跟你说话。还不快松手?我得去巡山了。” 谢观棋松开了林争渡手腕,在她站起来之前,抢先捡起一旁的药篓背起。 药篓是林争渡按照自己的体型编的,背在谢观棋身上,袖珍得有些搞笑。但他偏偏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好似是特意要证明自己刚刚那句‘不是小孩子’一样。 林争渡看着好笑,又觉得有点无语,也没把药篓要回来,随他背着。 谢观棋不打算走,看起来是打算陪着她巡山了。 林争渡拄着探路杖往前走,问他:“你不去练剑吗?” 谢观棋:“练过了,这个——我做好了。” 他向林争渡伸出右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扇形绯红玉片。 小小的一块玉片,上面却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阵法符文。这种符文原本可以通过锻造给隐藏起来的,不过那样会需要浪费很多时间,又不是给林争渡打首饰,谢观棋便懒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争渡一愣:“这是什么?” 谢观棋解释:“可以共感位置的法器,和你那对耳环一样,你往里面注入灵力试试。” 林争渡好奇,按照谢观棋所说的,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力;黑色的符文阵法立即被灵力激活——林争渡感觉那些符文和自己非常契合,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和这块玉片建立起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联系。 她只要稍稍一动念头,便能感觉到玉片于药山之中的确切位置。 而且还能感觉到一点玉片四周的环境:比如说四周吹过的风声,山林的簌簌声,以及…… 谢观棋掌心粗粝的温度。 林争渡连忙切断了联系,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以作掩饰,问:“玉片上的黑色符文,是用我头发做的吗?” 谢观棋点头:“嗯。这样东西只有带在身上的时候才能生效,将它放进储物法器之类的东西里隔开,就感应不到了——你试试。” 说完,谢观棋手一翻,玉片消失在他掌心,被收入了乾坤袋中。 林争渡再次尝试感应,果然就和谢观棋说的一样,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谢观棋手腕再一转,那枚玉片被取出,重新躺在他掌心。玉片本来就不大,躺在他手上,只能盖住一小截穿过他手心的命运线。 这枚玉片造型简单,既没打孔也没穿绳,想挂起来都找不着地方挂。林争渡看了两眼,正想问他打算把这东西放置在哪里—— 就见谢观棋低头用牙齿咬开护腕绑带,卷起一截袖子,单手将玉片摁到小臂处蜿蜒的旧伤上。赤红玉片硬生生被摁进了暗色皮肉里,有血珠从玉片边缘冒出来,转瞬间化作白气。 很快皮肉便和玉片长在了一起,谢观棋像个没事人似的把袖子捋下来,又忍不住隔着袖子抓挠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他是有着正常痛觉的人,被嵌入玉片的手臂自然也能感觉到疼痛,好似被火焰切开一般的灼烧疼痛。 但是和这种疼痛一起出现的,还有玉片中与林大夫神识相接的联系。这种联系很微弱,但是又因为使用了林争渡的头发和灵力,所以足够牢固。 就像风筝线,纤细,但是锋利坚韧。 这种微妙的,只能被有意识的短暂屏蔽,却无法切断的联系,缠绕进皮肉时,谢观棋感觉捏紧自己心脏的嫉妒欲仿佛不那么旺盛了。 与此同时,林争渡的皮肤上也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暖和热。就好像她也和那枚玉片一样,被摁进了谢观棋的皮肉里面。 林争渡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问:“……你干什么?!” 谢观棋抬起头,疑惑了一下,理所当然的回答:“把它嵌进去啊,这样不容易掉。” 说话间,他已经将袖子放好,护腕也重新戴了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超过一分钟,好似他不是把一样东西摁进了自己皮肉里,而是往自己手腕上挂了一个镯子似的随便迅速。 林争渡被他的态度哽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皱眉冷脸问:“谁教你这样做的?这、这样直接摁进自己皮肉里?” 谢观棋后知后觉,这才发现林争渡好像不大高兴。 并没有人这样教过谢观棋,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好所以就这样做了。 谢观棋想了想,谨慎的问:“那我把它再抠出来?” 林争渡再次被噎住,瞪大眼睛看着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神色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在说真的。 作者有话说:小谢没有背着林大夫这样干而是当面做,是因为他真的没意识到这种行为很癫 所以发现争渡好像不喜欢他这样做的时候,小谢也很懵,不懂为啥。 第51章 火灵气息 ◎她这师妹自幼内向羞怯,不爱与外人见面说话◎ 林争渡没好气的训斥了一句:“这种东西是能随便说按进去就按进去,说抠出来就抠出来的吗?那是肉长的身体,又不是木头做的!” 随即让谢观棋卷起袖子给她看看——谢观棋老老实实的照做,把袖子卷起来后,将小臂伸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握住他手腕,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去轻轻触碰:温热但坚硬的玉片,居然已经和谢观棋的柔软的皮肉长在了一起。她指尖触碰过去,甚至无法在二者边缘摸到痕迹。 林争渡:“会痛吗?” 谢观棋摇头:“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刚开始会有一点痛。玉片的原材料是火属性的灵石,和我身体里的灵力属性相合,所以会融合得很好。” 林争渡咬着后槽牙,在他手背上用力打了一下:“下次不准这样了!” 谢观棋:“……好。” 这东西被摁进去之前都没有消过毒,也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林争渡对九境修士的□□强度一无所知,为了使自己安心,还是给谢观棋小臂上了点药,缠上绷带,最后又给他把护腕绑好。 两人继续巡山,谢观棋走在林争渡身边,摸了摸自己包扎过的小臂,又从小臂摸到自己被打得还有点发麻的手背上,神色微妙起来。 事不过三,经过三次类似事件的经验,谢观棋发现自己‘受伤’似乎是一件可以用来博取林大夫注意力的事情。 只要自己受伤了,即使是轻伤,乃至于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伤——林大夫也会皱着眉,将其他事情放到一边,先过来查看他的情况。甚至会视他受伤的原因,而偶尔对他露出很严厉的冷脸。 一只肥硕的松鼠踩着高处树枝跳跃,瞄准时机,等到谢观棋和林争渡拉开一点距离时,纵身一跳,精准的往林争渡肩膀上落去。 但不等它落到林争渡肩膀上——尚在半空中时,就被突然出现在林争渡身后的谢观棋一把攥住。 谢观棋垂眼,面无表情的盯着它。 松鼠炸毛,吱吱大叫。谢观棋扯了扯嘴角,手指捏着松鼠身上的肉,道:“肥老鼠,适合用来炖板栗。” 松鼠听懂了,尖叫一声后昏厥过去。 林争渡回头,没好气的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不要乱吃野味!小心得病!” 谢观棋松开手,“吓一吓它,谁叫它没事长那么肥。” 松鼠啪叽一声落地,翻身而起飞快的爬上旁边树干,一口气爬到高处后对谢观棋龇牙咧嘴。 谢观棋抬头瞥它,松鼠立刻吓得缩起头来。谢观棋眼睛微微眯起,一抹微妙的得意神色从他脸上闪过。 他垂下眼睫,三两步追上林争渡,道:“你师姐她们要住多久啊?” 林争渡:“不知道,估计要住几个月吧。” 谢观棋一下子垮下脸来:“住这么久?那我可不可以偷偷去找你?只要不被你师姐的道侣看见,就可以了吧?” 林争渡想了想,道:“那可以,但你千万不可以被发现噢!不止是我师姐的道侣,最好也不要被我师姐发现。” 除去怕吓到师姐道侣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林争渡不想要师姐知道谢观棋经常来找她,还在小院里过夜。 如果师姐知道了,一定会问她和谢观棋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和谢观棋现在既不算朋友,也不是道侣,只是暧昧的朋友——而且林争渡还不想和谢观棋当道侣。 这个世界的道侣要结命契,类比一下大约就相当于现代的结婚证,不过约束力要比婚姻法大很多。 林争渡还不想结婚,她只是想和谢观棋谈恋爱而已。如果非要在结为道侣和当暧昧朋友之间二选一的话,林争渡宁愿继续和谢观棋当暧昧朋友。 谈恋爱很好,喜欢就可以谈,感情淡了也可以退一步当关系还行的普通朋友。但是结婚有附带责任,修士又都很长寿,林争渡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做到几百年里都只喜欢谢观棋一个人。 她连看小猫咪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谈恋爱这事儿谁能保证啊! 得到谢观棋肯定的回答后,两人便继续巡山了。路上遇到一些已经成熟的草药,林争渡就将其采下来放进药篓里,然后再掏出纸笔记录。 偶尔还会捡到一些死去的动物尸体——有些是自然死亡,有些明显是在激烈的战斗中死去,尸体破破烂烂惨不忍睹。 遇到前者,林争渡会挖个坑将其就地掩埋。遇到后者,她就将尸体稍加包扎缝合,然后也放进药篓里。 等到巡山结束,下至山坡处时,林争渡让谢观棋把药篓还给了自己。 谢观棋抬眸往远处望了一眼: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枝,能看见远处小院的轮廓,一缕炊烟正轻飘飘浮在小院上空。 这代表有人正在使用小院里的厨房,而在此之前,林大夫的厨房明明只有自己使用。 谢观棋收回目光,隔着衣服抓了抓自己已经包扎起来的小臂,开口:“我觉得你师姐道侣的气息,有点奇怪。” 林争渡:“是不是因为他怀孕的缘故?” 谢观棋:“不知道,有可能是吧,我没有接触过孕妇——怀孕的男人。你给他把过脉吗?” 林争渡摇摇头:“他没主动提过,我就没问,而且我并不擅长照看怀孕的人。” 独自回到小院,为避免野兽尸体的血腥气冲撞到柳真,林争渡就没和他打招呼,先把药篓拿进配药室放了起来。 柳真偏过脸,好奇的看了一眼配药室方向,问古朝露:“争渡师妹的配药室里有什么秘密吗?怎么还设了一个阵法?” 古朝露正在剥橘子,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自己能随意出入林争渡的配药室,是因为很早之前就在配药室的防护阵法里留下过灵力记号。 柳真第一次来,小院里许多房间他都去不了。 古朝露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道:“没什么秘密,只是一些配药的材料,因为小宝研究的毒药居多,怕他人误入会不小心中毒,所以才设立了一个阵法。来,吃橘子。” 柳真向她温和的笑了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 不一会林争渡出来了,顺手抄起两人旁边桌面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 古朝露给林争渡也剥了个橘子,两人聊了些药宗的事情,古朝露又提到剑宗近日要举办的北山论道大会。 得知林争渡到时候会去剑宗找她朋友 ,古朝露便叮嘱道:“你去剑宗不要一个人去,多找几个同门一起去。” “论道大会对参赛者不限制身份,一些普通散修和宗门修士倒是还好,但还有很多世家子弟——她们跟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你遇到她们就离远点,不要跟她们玩儿。” “世家弟子很好分辨,那种走到哪里,都有奴仆簇拥,衣服没有统一制式格外华丽的基本上就是了。” 虽然林争渡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了,但古朝露显然仍旧是把她当做小孩儿,叮嘱她的话就像是在叮嘱家里的好学生不要和坏学生玩。 剑修,狗都不谈 第60节 只不过…… 师姐,你当着你道侣的面说世家子弟的坏话,真的好吗? 林争渡眼角余光瞥了眼柳真,却发现柳真居然微微笑着在吃橘子,既不反驳古朝露的话,也不在意她言语间对世家子弟的‘偏见’。 只是等古朝露叮嘱完了,柳真才笑眯眯的问:“争渡师妹是火灵根吗?” 林争渡:“不是,我是水木灵根。” 柳真眨了眨眼,很意外,但很快意外便化作柔和的笑意:“那就是我猜错了。” 不过柳真会这样猜,林争渡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修士之中最常见最烂大街的灵根,就是火灵根了。 不是每个火灵根的修士都是谢观棋。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后院的客卧内,一方小巧的赤红三足香炉,正慢慢往上浮起白烟。白烟极淡,浮起不过半寸,便融化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有淡雅助眠的清香气盈满室内。 微光幽幽的床榻上,柳真睁开双眼,偏过脸去注视熟睡的妻子。 病骨香的效果极好,她睡得很熟,即便此刻有人取了她的性命,她也绝不会醒来。但等到第二天自然睡醒时,她又会完全忘记自己今天晚上睡得这样死沉,只会觉得自己正常的睡过了一夜,或许还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印象模糊的梦境。 柳真摩挲了一下妻子的脖颈,但最后只是微笑,收回手后绕过她下地,出了房门。 这两日,柳真已经摸清楚了整座小院的阵法布局:阵眼在中庭处,同时被阵法禁止进入的地方是中庭,配药室,和前院的两间卧室。 其中一间卧室是林争渡的住处,她会设立阵法不许别人进入,倒也正常。 但另外一间侧卧就很奇怪了——柳真没有见林争渡进去住过,所以应该不是林争渡自己住的房间。难道还有其他人常住在这里? 但是古朝露同他说的却是,她这师妹自幼内向羞怯,不爱与外人见面说话,对修行一事也是兴致缺缺,只喜欢闷头研究制药。 穿过中庭回廊时,柳真停步瞥了眼院中那些色彩艳丽的毒花,还有各式各样的颅骨——他眉心抽了抽,只觉得古朝露对自己师妹的那几句评语简直是猪油蒙心。 谁家内向羞怯的师妹往院子里搞这些玩意儿? 里面有几种毒花毒死一个八境的都足够了! 他默默的离那丛毒物远了些许,脚步无声穿过回廊,最终停在配药室前。 没有记录过他灵力印记的阵法阻碍了柳真的脚步。这种级别的阵法,他轻易便能破解,只是一旦阵法破解,就会惊动阵法的主人。 柳真凝眉望着配药室大门良久,恨不得自己两眼目光能穿透木门直望进里面去。 古朝露和林争渡倒是并未防备他,但古朝露也不让他进林争渡的配药室,说里面有尸体,怕冲撞了他身子。而柳真夜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进去,毕竟他原本对医理和毒药也不甚了解。 在配药室门口转了一会,没能找到悄无声息进去的办法,柳真只好放弃,转而走到院中,往外放出去一只金羽灵鸟。 他叹了一口气,又在心中安慰自己:罢了,一个三境的半吊子医修,想必配药室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往回走时,柳真看见廊下鸟笼里同样在呼呼大睡的金羽灵鸟——他目光在金羽灵鸟身上停顿片刻,发现这只灵鸟身上也有着强大火灵气息的残留。 他微微皱眉,满腹疑惑。 真是奇怪,这里是药山附近,古朝露的师妹又是水木灵根,按理来说,这一片都应该是水灵和木灵格外旺盛才对。但为什么…… 无论是这座小院里的植物,还是动物——乃至这座小院的主人,身上都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火灵气息? 那股气息极为隐蔽,修为不够的修士很难察觉。但对于柳真来说,那股烈烈噬人的火焰气味,简直就像蛛网爬满荒废楼阁一样,遍布这座小院的每处角落。 难道是佩兰仙子门下,有个修为极高的火灵根修士?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 天光尚未大亮,便已经有修士开始陆陆续续进入剑宗附近的城镇。 早有负责接待的剑宗弟子在城门口,支着一张桌子等候。外来的修士统一在接待弟子处登记名字,来历——散修和散修归拢一堆,宗门弟子和宗门弟子归拢一堆,世家弟子和世家弟子归拢一堆。 当下修仙界也是有鄙视链的,大部分世家弟子看不起宗门弟子,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好运气的泥腿子,往祖上数三代说不定都是给世家子提鞋的奴才。 而大部门宗门弟子又看不起散修,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好运气的泥腿子,没有师长同门,指不定哪天就死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分食了。 剩下的大部分散修,则会反过来鄙夷宗门弟子和世家子,认为她们都是一群命好的娇花。 剑宗就不一样了。 剑宗弟子成分复杂,弟子里面有家里为奴作婢的,有种田的,也有世家出身的——不过因为大家入门的时候年纪都很小,又都经常被授课师兄揍,所以没人会拿出身说事儿。 在意出身放不下面子的也入不了剑宗。 赵真免被分配到了一群世家子,他要负责带这群人进剑宗,去客舍安置。 抬头看着这群呼奴唤婢行李都要用灵兽拉的大小姐大少爷们,赵真免挠了挠脸,从袖子里掏出师姐给的手册,运气传声道:“诸位道友!进山之前请先听完注意事项哈!” “第一!我们北山没有买卖奴婢的先例,山上出现的每个活人都是剑宗弟子,就算是食堂里打菜的大路边扫地的,全都是弟子哈不是你们家的奴才,请诸位说话注意礼貌,不要对任职弟子大呼小叫。” “第二!北山境内禁止御物飞行,不管是法器还是灵兽都不可以,驭人也不可以!” “第三!比赛现场会有药宗的医修为大家治疗,那是药宗的弟子不是你们家里养的大夫,注意说话礼貌,不可以对大夫喊治不好就砍你脑袋!” “第四……” 赵真免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位明黄华服的少年便不耐烦打断:“你们剑宗怎么这么多规矩?行了行了,不要废话,先带路去客舍,我不想在人堆里挤着了。” 另有人附和:“就是!好歹也是数千年的大宗门了,怎么连打饭和扫地都要弟子来做?没钱做清洁阵法的话,随便花两块灵石买点凡人奴仆回来……”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倏忽停住。但他并非自愿停住话头,满脸惊恐捂住自己嘴巴。 冰冷的白气从他指缝间冒出,冰霜从嘴巴一直凝结到他手上。随行的修士见势不对,连忙强行拉开他捂嘴的手,便见一截被冻僵的舌头从他口中掉了出来。 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散开,最开始说话的黄衣少年更是立刻缩到了自家长辈身后,紧紧抓住长辈衣袖。 赵真免合上手册,让到一边,恭敬道:“师兄——” 众人望去,只见一身着蓝白间色法衣,俊眉修目,神色冷淡的青年立在那里。他腰间配一把银白剑鞘的长剑,浑身灵力冰冷刺骨,显然刚才那截冻断的舌头正是此人手笔。 王雪时单手按着剑柄,声音一如他的灵力一样冷漠:“不好意思,我们北山是保守派,因为开宗立派时世间尚未出现奴隶一说,故而不以强力奴隶他人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对此有意见的话,就请你留下听不懂人话的双耳,然后离开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王雪时x 小竹√ 赵真免x 覆香√ 第52章 项圈 ◎谢观棋今天穿了全套的宗门法衣。◎ 出现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之后,其他人就安静了许多。赵真免趁机翻开册子,把上面的入山规则全部念完。 这样的入山规则一共有三个版本,分别供应给世家,宗门,散修这三种不同的群体。据说每经过一届论道会,入山规则就会变多。 赵真免念完入山规则后,带路领众人去往灵舟渡口。这回没有人出声抱怨了,只有小声的交头接耳,随着细碎交谈声,有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的落到王雪时身上。 王雪时对那些目光坦然接受,但并不做任何多余的反应。 一名秀丽温婉的女修脚步轻盈从人群中走出,目标明确的朝着王雪时走来,最后停在他面前。随着那女修靠近,一股幽幽的药材香气也跟着飘过来,若有若无的掠过王雪时鼻端。 女修向他叉手行了一礼。 王雪时没看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面上没有表情,脑子高速运转着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得叉着手半蹲回礼,会显得比较有礼貌? 女修面带柔和笑意,开口:“这位道友,我想问一下,你认识谢观棋吗?他也是你们剑宗的弟子。” 王雪时:“——认识。” 女修松了口气,“那你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王雪时:“不清楚,我又不是他爹,怎么可能知道他人在哪里。” 女修:“……?” 出身名门望族的女修,显然第一次和如此言辞‘粗鄙’的人交谈,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绯红,再次向王雪时行了一礼后,匆匆走掉了。 等到那群世家子都走远,王雪时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凭借记忆完全复刻了刚才那女子的动作,两手叉着微微屈膝。 只不过那女修身姿纤若细柳,做起这个动作来恰如静花照水令人赏心悦目。而王雪时人高马大的,扣肩屈膝便显出一种别扭的滑稽来。 王雪时小声自言自语:“这动作到底啥意思?打招呼?前几年不是还流行抱拳行礼吗?外面的潮流变得可真快。” 剑宗客舍。 客舍房间是每个参赛者只有一间,陪同人员没有房间,要么和参赛者挤一间,要么自己另外想办法。 一名管家揣着袖子走进屋内,环顾一圈:只见屋内四面墙壁空空荡荡,摆着明显一人居住的床铺座椅,地面倒是还算干净。 他面露几分嫌弃,从袖中取出一座袖珍小巧的木制庭院,向空中抛去;一道华光闪烁的大门顿时出现,门后露出精致的亭台楼阁,回廊花园,还有鸟叫声阵阵。 管家指挥仆从将装着要紧行李的箱笼全部抬进去,收拾房间,改换陈设。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他才到屋外,卑躬屈膝请小主人进去——他所服侍的两位主人是一男一女的两位年轻修士,其中一人正是刚才跟王雪时搭话过的女修。 王玲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虞,进屋后略一抬手。 等候在旁的侍女立刻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王玲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头便给了侍女一巴掌,骂道:“这么烫的茶,是想烫死我吗?” 侍女被一巴掌打翻在地,只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半边脸转瞬间高高肿起。 实际上修士对冷和热的耐受度都很强,不会轻易被热茶烫到,更何况侍女倒的茶水原本也没有很烫。只是王玲心里不爽快,正想寻个人发泄,这侍女倒霉,撞到了她的枪口上。 王铭抓着一只金羽灵鸟从屋外走进来,看了眼倒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的婢女,挑了挑眉,向一旁立着的管家递去一个眼神。 得到主人许可,管家才敢去扶起婢女,将她带了出去。 王铭:“打坏了她,上哪里再找既有点修为,容貌又让你满意的婢女使呢?这里可不是半月湖。” 王玲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王铭又问:“你找着谢观棋了吗?” 王玲脸色顿时变得更不悦起来,“剑宗的男人都有病,我给那个谢观棋写了几百封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刚才那个——我屈尊去找他说话,还跟他行了礼,他居然敢奚落我!” “我听说剑宗的两名亲传弟子为了一个合欢宗女修大打出手,想来他们的眼光也就那样,只配和合欢宗的下流货色厮混。” 王铭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也许是人家看出那信是他人代笔,所以不想回你。” 王玲扯了扯嘴角,冷笑:“可笑!我堂堂王氏嫡女,难道还真的要写几百封信给他不成?他也配?” 王铭知道自己妹妹是傲气惯了的——出生名门望族,自己又是罕见的治愈灵根,天生医修的好苗子,年纪轻轻便已经入了五境,从小便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围绕,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她愿意接近谢观棋,可不全是为了家里的任务。更多的原因是一年以前,王玲与家仆在雪国历练时曾经被谢观棋救过,她自己心底也对那年轻剑修有意,所以才往剑宗寄去了许多信件。 剑修,狗都不谈 第61节 只可惜那些信寄出去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全无消息了。王大小姐受了挫,心底那点微末的爱意马上就转变成了恨。 王铭将金羽灵鸟放到桌上,微笑道:“虽然你这边失败了,但阿铮那边倒是十分顺利,已经将东西带了进来。” “只不过他现在行动受限,无法探寻矿脉的具体位置,还得我们来找。” * 因为北山论道大会的缘故,剑宗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除去剑宗弟子外,多出许多外来人员在这里闲逛——剑宗大道两边还有不少修士就地支起摊子,做起了生意。 卖什么的都有:铸造材料,法器,天南地北各色的稀奇玩意儿…… 林争渡刚从渡口的传送法阵里走出来,就被面前拥挤的人流给震惊到了! 自穿越之后,林争渡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比她时常去行医的镇上人都多!而且还全都是修士!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路边摊! 她甚至看见一个摊位上有很多纸人在飞来飞去,抱着鸡毛掸子等物做家务。摊主热情的吆喝:“家务纸人!家务纸人!不仅能做家务,还能唱歌!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十八颗中品灵石带回家!” 诸如此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因为摊主都是修士,个个中气十足,声音汇聚起来,震得人耳膜都发颤。 林争渡被这架势震得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琢磨着要不然今天还是算了——人实在是太多了,感觉走进去就会被压成馅饼。 她才退了没两步,身后便撞到了人,还踩到了对方的鞋子。 林争渡吓得一个机灵,转身再后退,抬起头后发现自己撞到的人原来是谢观棋。 这种时候林争渡本来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撞到的是熟人,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是在看见谢观棋今天的装扮时,林争渡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短暂的也忘记了自己应该要松一口气。 谢观棋今天穿了全套的宗门法衣。 包括脖颈上那条二指宽的黑色皮质项圈。 谢观棋抱着胳膊,微微俯身凑近林争渡眼前,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为什么不说话?吓到了?” 那些路边摊的摊主吆喝声太大了,谢观棋正常说话的声音一下子被盖住,飘飘忽忽若有若无的从林争渡耳朵旁边飘过去,让她只能听到模糊的一两个字。 林争渡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谢观棋,两手捧住自己的脸用力压了压。 掌心一摸到脸上,林争渡就感觉大事不妙;她的手心很冷,但脸颊很烫。 谢观棋不明所以,绕到她面前,见她低着头。 谢观棋干脆蹲了下来,从下面仰头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你在干什么?” 谢观棋:“看你在干什么。你的脸好红。” 林争渡把他拉起来,没好气道:“因为天气太热了!” 谢观棋:“可是已经入秋了。” 林争渡:“秋老虎就是很热的,你一个火灵根,懂什么温度变化!” 谢观棋说不过她,干脆把嘴闭上,拉着林争渡往台阶底下走。 林争渡看着大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同属性修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使得大道上的空气仿佛一个巨大的坩埚。 她不禁往谢观棋身边靠了靠,贴着他衣袖道:“人也太多了——” 谢观棋:“因为九十九年才开一次,而且魁首可以从宗主的私库里随意挑选一样东西作为奖品。” 林争渡:“随便什么都行?那万一对方想要剑宗的秘境呢?” 谢观棋很平静的回答:“可以啊,不怕被秘境反噬就行。”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下台阶,汇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林争渡原本以为自己一进入人群,说不定就会立刻被挤成馅饼。 但实际上并没有。 谢观棋拉着她的手,他的灵力也覆盖到林争渡身上——温热的和林争渡的灵力杂糅在一起。 拥挤的人群都被谢观棋的灵力隔开了,四周的人和她们之间始终隔着半寸的距离,而不会挤到她们身上。 谢观棋解释道:“我不能参加比赛,但是要去赛场压阵,不过我只用看顾燕稠山的弟子,所以看完她们那一场,我就可以走人了。” 林争渡应了两声,注意力也没在人群和路边摊上。 她时不时的,目光便要往旁边瞥一下,看向谢观棋脖颈。 那根项圈不是整根都光滑无痕的,林争渡从侧后方看过去,才看见原来后面有个金属的圆环扣着两头。 项圈边缘的皮肉被勒得轻微下陷,泛着红。 林争渡晃了晃谢观棋手臂,谢观棋立刻回头,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她本来想问谢观棋,这样勒着会不会有点窒息。但是周围人来人往的,林争渡想了想,最后只得摸着自己鼻尖问了句:“今天怎么想起来要穿全套的法衣了?” 谢观棋道:“戒律长老要求的。因为今天会有很多宗门外面的修士进来,为了方便区分,这段时间大家都必须要穿宗门法衣。” 实际上只要求穿法衣,项圈不戴也没关系。只是谢观棋想着今天穿都穿了,等会还要去见林大夫,不如穿个全套试一试。 好像效果还挺好的? 他说话时,假装在看路,眼角余光却在悄悄瞥林争渡的神色。 秋日初期的太阳好似烧热的糖浆,淹着她泛红的脸。她恰好也偷瞄过来,两人遮遮掩掩的余光在半路撞上,林争渡一下子把脸扭开,说了句什么。 她声音不够大,被四周的喧哗淹没,谢观棋听得隐约。 他侧身靠近了林争渡,“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谢观棋靠得有点太近了,过热的温度扑缠到林争渡脸颊和脖颈上。她忍不住抽出手捂住自己脖颈,同时和谢观棋拉开了一点距离。 有人想从她们俩中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一靠近就被谢观棋的灵力烫得吱哇乱叫,又被谢观棋冷漠的看了一眼。 被烫到的倒霉蛋原本还想骂一下,在谢观棋目光下渐渐缩起脖子和肩膀,悻悻走开,走远之后才敢小声骂骂咧咧两句。 谢观棋往林争渡那边挪了一步,重新拉住她的手。这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林争渡感觉自己常温的手都要被谢观棋掌心捂热了,但是她不敢再抬起头去看谢观棋脖颈上的项圈。 怕再和谢观棋瞥过来的视线撞上,好尴尬。 人群吵闹,秋阳余威尚在,晒得空气温热。林争渡按了按自己心口,安慰自己:不必惊慌。 谢观棋未必知道她是在看项圈。 而且看一眼又没有什么关系,剑宗弟子都敢戴项圈了,难道她还不敢看吗! 比赛场地林争渡居然也不陌生,就是之前剑宗用来举办春分大会的地方。不过因为这次参赛人数更多,前来观看比赛的人也多,所以场地特意用术法进行了扩大。 林争渡进去时,抬头往四面望去,居然一眼望不到观众席位的边缘。 她惊诧,‘哇’了一声,道:“这么多座位,后排的人能看得见吗?” 谢观棋:“看不见。” 他指了指前面的位置:“前五十排的座位要用灵石来买,五十排往后的座位免费。” 林争渡粗略估算了一下要花钱的座位,大为震撼:“那你们开一次论道会,岂不是会赚很多钱?” 谢观棋点头:“很赚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谢观棋腰间的那枚剑宗令牌又开始闪红光,好似有人在催他。 他没管令牌,先把林争渡送到前排一个视角不错的座位坐下,又塞给她一包果干一壶果饮。 谢观棋给完东西后还想和林争渡说两句话,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说的,半蹲在她座位面前沉默了下来。 林争渡正等他说话呢,但等了几息,也不见谢观棋张嘴。 谢观棋不说话,林争渡的目光便忍不住往下滑,又看了眼他脖颈上的项圈,然后想起项圈后面那个用来固定的铁环。 那个铁环看起来很好拉的样子。 最后谢观棋还是想出来一句话:“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带你去燕稠山上玩儿。” 谢观棋走后没多久,林争渡就看见远处的半空中,浮起了熟悉的光幕——同之前春分大赛时的观看方式一样。 不过林争渡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要比上次近很多,可以更清楚的看见光幕。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竭力将那截戴着项圈的脖颈从自己脑海中赶走,拆开纸包开始吃果干。 作者有话说:管事长老:我们剑宗真的不缺钱!!! 第53章 哎呀哎呀 ◎什么都不着急,喜欢也不着急◎ 光幕上开始出现人影,居然不是一对一,而是五对五;左边的五个人穿着不同款式的华服,右边五个人则穿着统一的剑宗法衣。 林争渡在那五个人里看见了好几张熟人面孔,有上次来回春院包扎手臂的那个师妹,也有更早之前,谢观棋中毒卧床时,来探望过他的人。 谢观棋站在赛台一边的中间,脸看起来比参赛者都还要年轻,但是已经担任了裁判的位置。 旁边的观众很惊诧的咦了一声,看看光幕,又转过头来看林争渡,道:“哇,那不是你道侣吗?” 林争渡正在嚼一块柿子干,被噎了下,坐直咳嗽起来,一下子咳得满脸通红。 邻座连忙拍了拍她的背:“你没事吧?” 林争渡咳完了,摆摆手,端起水壶猛喝了一大口,发现里面装的是橘子汁。 谢观棋的口味真的很小学生。 她舔了舔唇,为自己辩解:“他不是我道侣,只是关系好的朋友。” 邻座十分意外:“不是道侣?啊……抱歉,因为刚刚——我还以为——哈哈,我刚还想呢,怎么剑宗的修士成亲这么早的。” “你们关系真好,看起来很亲。” 林争渡干笑两声,抬起头继续看光幕。 两边的修士已经各自亮出本命法器,打得不可开交起来。剑宗那边都是剑修,另外一边就要花哨很多,有拿刀的拿剑的,还有拿判官笔的,边挨打边往地上画阵法,一边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边大放狠话:“等我画完这个阵法,就把你们都杀了!” 最后他还是没能画完那个阵法,被明竹一拳打到眼睛上,飞出了赛场。 邻座再次感慨:“剑宗的弟子身体都淬炼得好强啊,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肉身硬抗王家的贪狼阵。” 邻座旁边的人显然是她认识的朋友,很顺当的接过了话茬:“不过,怎么没看见王家双生子里的妹妹上场?” 领座往斜上方飞了个眼神,“在那边坐着呢,人家是万里挑一纯粹少见的治愈灵根,才不会亲自上场去打打杀杀呢。” 林争渡好奇,抬头顺着邻座眼神望去——比这片还要略偏一点的地方,数十个人簇拥着一个女孩子,有给她打扇的,有给她端果盘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62节 女孩定定的望着光幕,神色淡淡的,令人难以窥探她内心的想法。 林争渡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吃果干。 邻座还在聊八卦,不过已经从王家双生子,聊到了剑宗年轻一代弟子。林争渡假装认真的在吃果干,实在竖起耳朵在偷听。 四周的声音太杂乱,林争渡怕错过精彩八卦,悄悄捏了个顺风决,时不时招一阵微微的风,将八卦声传递过来。 居然没有人在聊谢观棋,她们都在聊剑宗亲传弟子和合欢宗弟子的狗血三角恋,偶尔点评一下剑宗年轻弟子的长相。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明明就长得很好看,但是她们盘点好看剑宗弟子的时候居然不带谢观棋——这些人眼光真差。 比赛结束了,光幕在暗淡片刻后又再度亮起,只是重新亮起时参赛选手和裁判都已经换了人。 邻座很自来熟的对林争渡道:“还是你朋友看着养眼,这个裁判长得就一把年纪了。” 林争渡点头,一脸正气的说:“我朋友的美貌在剑宗内部也是广受好评的。” 实际上,谢观棋的脸在剑宗内部到底是什么名声,林争渡一点也不知道。她太宅了,连药宗里的同龄人都很少聊天,更别提剑宗。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审美很正常,既然自己都觉得谢观棋好看,那么谢观棋的好看就一定是客观的! 说完心里话之后,林争渡心里舒服多了。 光幕上,新一轮的比赛已经开始。但是裁判不是谢观棋,林争渡对斗法打架也不感兴趣,收起果干水壶后便离席了。 她用灵力感知了一下谢观棋的位置——和玉片共鸣上时,皮肤上又再度感觉到了一股湿润的温暖。 林争渡忍不住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赶紧切断了联系。 就在几天前,林争渡还觉得往朋友身上装定位这种事情有点变态。但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改变了想法,因为这个定位法器——真的太好用了! 这不就是现代聊天软件里面的位置共享吗! 唯一的缺点就是共感时除了共感位置,好像也会共感到一部分触觉和嗅觉。因为谢观棋把玉片摁进了皮肉里面,导致林争渡每次用定位找他的时候,都有种自己被埋在谢观棋身体里的微妙触感,也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有点毛骨悚然。 赛台是搭建在一个空间阵法里面的,林争渡走到阵法入口处时,正好迎面碰上一群人零零散散的从阵法出口走出来。 是上一轮比赛的参赛者。因为大家都受伤不重,所以没有留在赛台边治疗的必要,就直接出来了。 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判官笔的青年,脸上挂彩尤为严重,两个眼睛的眼眶都变成了乌青色。 他刚一出来,旁边等候多时的仆人立刻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嘘寒问暖,上药捏肩。 谢观棋落在人群后面出来——他是一个人,身边也没有师妹师弟跟着,但是周围的人都自动离他三米远,偷偷的看他,然后窃窃私语。 林争渡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这样的场景,很轻易从单独一人的谢观棋身上察觉到一种被排斥的氛围来。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太小了,打量的目光也很隐晦,所以林争渡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楚她们目光里包含的情绪。 人群的情绪汇聚成一片大海,这片情绪的海洋孤立了谢观棋。 这种感觉让林争渡很不舒服,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到谢观棋身边,和他站在一起。 林争渡:“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师妹师弟没有跟你一起出来吗?” 谢观棋回答:“我让她们留在赛台边,近距离观摩其他人是怎么用剑的。这次的参赛者里面,有几个剑用得不错的修士。” 林争渡背着手,偏过脸瞥了他一眼。 谢观棋脸上表情很平静,好像没有察觉到刚才那股孤立他的氛围。 弄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意这种事情,林争 渡撇撇嘴,把脸转回去,道:“刚才那些人干嘛一直盯着你窃窃私语?” 谢观棋平静的说:“在讲我坏话。” 林争渡皱起眉:“你又没有做坏事,为什么要讲你坏话?” 谢观棋:“因为我比她们都强,身上又没有八卦,所以只好讲我坏话了,不然她们也不知道该讨论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了。” 林争渡:“……你都不生气吗?” 谢观棋茫然:“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认识她们。” 两人四目相对,谢观棋茫然又懵逼,林争渡沉默片刻,笑出声来。 谢观棋:“你生气了吗?” 林争渡往前快走了几步,道:“才没有。” * 秋阳淡淡的,秋风淡淡的,就连茶水滋味也淡淡的。 佩兰仙子斜倚在栏边,一手拿着茶杯,一手十分之故意的捋了捋自己腰间垂带:红色丝线编织的攒花梅心,过于复杂的绳结一看便知道是手动编的,法术控制很难做到这个精度。 佩兰仙子:“哎呀,这都是小宝,非要给我编,我都说了我有很多络子了——唉,徒弟一片心意,没办法推辞。” 唯一旁听的云省长老沉默片刻,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庄蝶秘境的事情吗?” 佩兰仙子:“怎么,你家徒弟没给你做点手工,编条腰带绣个护腕?” 云省长老:“据说庄蝶秘境无故关闭,许多没来得及离开的修士至今下落不明。” 炫耀的目的达到,佩兰仙子见好就收,接过话题:“原本自然开放的秘境突然关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秘境崩塌,要么就是这个无主秘境突然有主人了。” 云省长老摸着茶杯杯身,陷入沉思。 佩兰仙子又道:“庄蝶秘境原本是孟家的东西,两百年前孟家亡在你手上,她们的家族秘境也就变成了无主之物——你没有将其占为己有,倒便宜了不少散修。” 云省长老:“本就是无主之物,谈不上便宜不便宜,个人造化罢了。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崩塌,还是新主出现?” 佩兰仙子嗤笑:“孟家秘境的家底厚着呢,再放个五六百年,也不会崩塌。你可要小心——说不定是两百年前你没清理干净,给孟家留了后。” 秘境易主有两种途径,一种是被强于秘境主人的人强制掠夺,一种是与秘境主人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人在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后,可以直接继承。 前者可能性很低,因为掠夺秘境的要求很高,接手的人不仅实力必须要数倍强于原主,而且还要看自身属性根骨和修炼方向是否适合承担秘境。 例如云省和佩兰仙子,两人一个九境一个神仙,但因为修行方向问题,两人都不适合承担秘境,即使强行掠夺了他人的秘境也无法像原主一样如臂挥使,还很容易被反噬。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佩兰仙子让云省小心的原因了。 云省和孟家的旧怨只能用血海深仇来形容,如果孟家还有血脉尚存,或迟或早,都是要来找云省报仇的。 云省听出了佩兰仙子的言下之意,但是仍旧淡淡的,回答:“仇人很多,不差这一个。” 佩兰仙子觉得他在装,不想搭理他,偏过头往高楼底下望去。 这处位置好,可以眺望到远处剑宗大道上色彩斑斓,人流如织。 佩兰仙子抱怨:“早就让你们宗主修改赛规,别让世家来参赛了,就是不听。每回都要闹出事来,烦都烦死了。” 云省诚恳道:“可是她们出钱很大方,不管多离谱的要价都能接受,很难得的。你也不要老是骂宗主,他本来人就长得丑,吵架还吵不过你,很可怜的。” 云省说完,等待佩兰仙子回怼——他已经习惯了旧友的怪脾气:佩兰仙子对待弱者时常温柔体贴,对待强者反而挑三拣四毒舌异常,实力名列前茅的几个门派宗主,世家家主,乃至云游散仙,基本上都被她嘴过。 但是这次,他却迟迟没有等待佩兰仙子回敬。 佩兰仙子仍旧捏着茶杯,垂首望向楼阁底下。 她眼神示意云省:“你看——” 云省不明所以,走到栏边,俯身下望。 楼阁底下临着一弯形状清奇的湖泊,湖对面嶙峋石块堆叠,形成了间距不一的落脚点,边有一道爬满凌霄花的花墙。 一对年轻男女正从花墙底下走过去。 穿着蓝白间色宗门法衣的少年踩着堆叠的石块先跨过去,又回头向女孩伸手。 女孩子往他手心打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少年摇头,手没缩回去,仍旧一味的伸着。女孩大概是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手搭上去,也跳到他站立的那块石头上。 她们一下子站得极近,凌霄花绯红的影子摇曳在她们脸颊和肩膀上,湖面水光粼粼的倒影融在了一起。 少年确定女孩站稳之后,才松开手,跨步去下一块石头上。 他太高了,走过去时脑袋撞上旁边花墙上垂下来的一丛凌霄花。 少年偏着脑袋皱眉,几朵被撞掉的凌霄花落到水面上,起起伏伏的打转。 女孩看着他皱眉,笑了一下。少年见状,皱起的眉一下子松开来,摸摸自己脑袋,从自己头顶摸下来一个挂在卷发上的花苞,也笑了,说:“幸好撞到我。” 女孩:“傻子,我比你矮,就算我先走过去,也撞不到我的。” 说完,她提起裙角,这回也没要少年扶,轻快的一下子跳过去。她甚至没有停下来,三两步把剩下的石块都踩过去,一口气走到了湖对岸。 站到岸上后,她回过头来,眼眸弯弯的:“谢观棋——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呀!” 少年将那朵凌霄花的花苞攥在手心里,快步追上女孩。两人肩并肩低声说着话,穿过一丛杜鹃,又穿过一丛没开花的,挂满紫藤叶的回廊。 秋日晴朗的太阳光,穿过紫藤叶的缝隙,斑驳的流过她们发梢。 她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做别的很亲密的举动,只是在一起散步,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便总是笑,好似有说不完的话题。 可眸光却总错开,很少长久的对视,仿佛对视是一件很亲密,很教人不好意思的事情。 佩兰仙子看着看着,摇摇头,翘起唇角笑,道:“我就说了,最近一段时日,总有剑宗气息的人进进出出药山法阵——你徒弟是不是不知道,药山法阵和我菡萏馆的法阵相连,有人进出那里,我是能看见记录的?” 云省:“看来是不知道。” 佩兰仙子把杯子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终于感觉这茶水有了点滋味。 她转着杯子,道:“哎呀哎呀——” 云省低眼看着底下咕咕哝哝说不完话的年轻人,也少见的笑了下,学着佩兰仙子说:“哎呀哎呀——” 一时间很多令人烦恼的事情,都在这两声‘哎呀哎呀’里远去了。 两个死了道侣的千岁老人,倚栏悄悄看两个年轻人散步说话,从她们偶尔倾斜向对方的头顶上看出一点微妙的,仿若青涩酸梅的气味来。 她们那么年轻,什么都不着急,喜欢也不着急——今天不在一起,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第54章 期待 ◎你是嫉妒心很强的男人吗?◎ 林争渡跟着谢观棋逛了半天,山路走了,铺着石板的路走了,穿过湖面的断断续续的‘路’也走了。 每到一个地方,谢观棋就跟林争渡介绍一下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比较实用一点的地方,比如住所和练剑场,还有各种供人日常生活的建筑物,都是燕稠山上原本有的。 而其他相对有趣一点的,比如她们刚刚路过的那个秋千,用回字阵模拟的迷宫,扎进地面攀着许多凌霄花的花墙——那些都是云省长老收了新弟子后,那些弟子们自己做的。 林争渡甚至还看见了一个空荡荡的戏台。 剑修,狗都不谈 第63节 谢观棋指着戏台,道:“有个师弟的母亲是戏班子里的,他会唱戏,经常自己表演,也教其他人唱。” 林争渡:“云省长老居然允许你们玩这个啊?” 她对云省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初见那次,感觉对方看起来就很严肃古板的样子。 谢观棋:“师父不管这些,也不怎么管她们练剑——他不要求徒弟修为的,说想学剑就可以学,学不好也没关系。” 林争渡:“我师父也这样说。” 谢观棋问:“佩兰仙子平时都教徒弟什么?” 林争渡想了想,道:“教过我下棋,布阵,绣花,打麻将。其他人学的和我学的不一样,我师父什么都会,徒弟想学什么,她就教什么。” 林争渡上辈子就会打麻将,不过这个世界的麻将规则不一样,所以她又重新学了一遍。 谢观棋很意外:“你还会打麻将?我以为你平时就只是闷在家里捣鼓一些很风雅的东西。” 林争渡指着自己:“风雅的东西?我吗?” 谢观棋点头:“嗯,你不是经常在练字,画画,种花。” 他说话时,语气很诚恳,低着脸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感到一点不好意思。其实她字练得很一般,画画是业余画法,种花——不是因为喜欢花才种花的,是为了能随时取用一些药材所以才学的种花。 她矜持道:“也没有很厉害啦,就是随便捣鼓一下。你师弟都唱什么戏啊?” 谢观棋:“不知道,没听过。” 林争渡:“——唉?” 谢观棋道:“我不怎么跟她们一起玩,之前路过了几次,才知道她们会用这个戏台。” 林争渡惊奇的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明发光物。 谢观棋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歪了歪头——林争渡绕着他转了一圈,开口:“你不无聊吗?平时。” 谢观棋:“不无聊,我很忙的,要练剑。” 林争渡:“一直练剑,不无聊吗?” 谢观棋摇头:“练剑不无聊啊,练剑很有意思的。而且我也不是每个时辰都在练剑,我练完剑,还吃饭的。” “我偶尔也锻造法器,研究阵法和术法。” 林争渡了然:谢观棋就是个修炼狂魔。 一个修炼狂魔天天抽时间来找她玩,除了喜欢她之外,林争渡都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了。总不能真的是只想和她做朋友吧? 林争渡背着手往前走,走路时低头踢开了道路上堆积的落叶。 谢观棋看着被她踢散的落叶,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林争渡踢着落叶堆,道:“你跟我待在一起就不无聊吗?” 谢观棋:“不会,和你待在一起就很好——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要永远待在一起的。” 林争渡:“……谁告诉你,好朋友就是能永远待在一起的?万一我以后有道侣了呢?我只是说万一,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会没有,再等个几十年我肯定会有道侣吧?” 谢观棋又看了眼被林争渡踢得到处都是的落叶堆,思考了一会,道:“好朋友是好朋友,道侣是道侣,有道侣了也不会和好朋友绝交啊。” 林争渡一脚踩碎枯叶,单手叉腰瞥了谢观棋一眼:“是不会绝交,但如果我有了道侣,你就不可以半夜来敲我窗户,我们也不可以这样独处了,你知道吗?” 谢观棋没懂:“为什么啊?” 林争渡:“我未来的道侣会生气的,他会嫉妒,会吃醋,我是他的道侣,要为他的情绪考虑。” 谢观棋眉头一皱,大为不满:“我比那个不存在的人先认识你,要生气也是我生气,他如果生气,就说明他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 虽然并不存在那样一个人,但是谢观棋想来想去,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那样一个不存在的男人来。 对方一会是覆香的脸,一会又变成张模糊不清的脸。 谢观棋按住林争渡肩膀,郑重其事对她道:“争渡,不要和嫉妒心很强的男人来往。” 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确实会笑——比如林争渡现在就笑了。 林争渡:“那你呢?你是嫉妒心很强的男人吗?我和你做朋友,也算来往吧。”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嫉妒心不强啊!” 林争渡:“……” 她忍不住踢了谢观棋小腿一脚,谢观棋没感觉到痛,但还是让开,见她又心情很坏的踢飞了一堆枯叶。 谢观棋小声提醒:“争渡,那个叶子——是今天打扫的弟子扫拢起来的。” 林争渡两手背在身后,抬起脸向谢观棋微微一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就喜欢踢着玩,你不帮我收拾吗?” 她脸上虽然在笑,但是目光接触时,谢观棋感觉林争渡那个笑容恰似一颗色彩艳丽的毒蘑菇。 他怔了怔,下意识的点头应好——林争渡挑了挑眉,笑脸慢慢变成似笑非笑的脸。她咬着牙,食指用力一戳谢观棋心口:“好朋友,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 等林争渡晚间回到药山小院时,古朝露同柳真已经吃完饭了。 不过她们给林争渡留了饭在灶上。 林争渡将晚饭随便热了热吃下,便走进中庭,从茂盛的毒草叶片底下掏出一个白瓷碗来。 这个碗是她几天前放在底下的,为了收集叶片上自然凝结的带毒的露水。 只是将那碗露水拿回来后,林争渡发现碗底有一些蓝白色的粉末状沉淀物。 她不是第一次收集这种毒露水,之前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林争渡将露水带回配药室,用工具过滤出底下的沉淀物后,控制着火候将其小心烤干——骨碟上湿漉漉的沉淀物渐渐凝结缩小,最后变成几乎无法拿起的微小的一粒。 她用食指压碎,点在舌尖尝了尝。 “味轻而甜,有点像是某种特殊的香料……病骨香?奇怪。” 林争渡自言自语了一会,又打开自己药柜里锁着病骨香的那一格:里面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块纯白矿石,形状方方正正,并没有少一块。 病骨香中最为重要的一味材料就是梦魇翅膀。梦魇品阶越高,做出来的病骨香效果越好——据说九境梦魇翅膀制作出来的病骨香,足以令修士无知无觉的死在睡梦之中。 林争渡药柜里的这块病骨香可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只是能让人更好的入眠而已,算是修仙版无副作用不会把人吃死的安眠药。 林争渡把柜子推回去,摸着自己下巴陷入了沉思。 秋月高悬,夜风寂寥。 林争渡从配药室里出来,用热水洗漱一番后,坐在梳妆台前拆散了发辫,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她还在想别的事情,梳头发也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梳着梳着,林争渡忽然将梳子放到一边,转而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被手帕包着的一对红宝石耳坠。 之前因为觉得别扭,林争渡收下礼物之后一直没有戴。 捏着耳垂思索半晌,等林争渡回过神来时,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耳垂已经被自己捏得发热。 想想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谢观棋都能坦然让她知道行踪,她更没有什么可瞒着谢观棋的事情。 这样想着,林争渡将梳妆镜挪近了一些,偏过脸,对镜找到耳洞,将耳坠戴上。 明明是长耳坠,但重量却轻到近乎没有。烛光将圆润的红珠照出彩光,那点带红的彩光倒映在林争渡脸颊侧。 旋即,林争渡想到自己使用灵力感应谢观棋位置时,是能共感到一部分玉片处境的。那谢观棋也能共感到耳坠的处境吗?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共感的,因为耳坠又不像玉片那样埋进了皮肉里,它只是很普通的悬在耳朵下面而已。就算谢观棋有所感应,大概率也只是感觉到空气而已。 林争渡胡乱猜测思索着,手指不自觉捻住耳坠垂下的红珠揉来揉去。 “你在想什么?”谢观棋忽然从敞开的窗户处冒出头来,胳膊交叠搭在窗台上,探头好奇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揉弄耳坠的动作停住,眼睛瞪大,又茫然的眨了两下。 她险些要以为这是自己一直在想谢观棋,而冒出来的幻觉。 病骨香里面不是有梦魇翅膀的成分吗?她刚刚尝了一口病骨香,说不定此刻正在梦中——春梦? 谢观棋见她一直不说话,便自己从窗台上跳了进来。他仍旧是白天那身全套的宗门法衣,白鹤翅膀似的衣摆在林争渡面前一闪而过,下一秒他人就已经走到了林争渡面前。 谢观棋用手背贴着林争渡额头,问:“你病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林大夫脸红的时候,但林大夫之前脸红的时候就只是脸红而已,并不妨碍正常同他说话。 现在林争渡不仅脸红得要滴血,而且神色还呆呆的——谢观棋很难不担心。 她脸上本来就烫,谢观棋滚热的皮肤贴上来,林争渡只觉得自己额头上更烫了。 她打开谢观棋的手,瞪他:“说话就说话,动手……”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门被笃笃敲响,同时古朝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宝,你睡了吗?” 屋里还点着灯,灯光那么明显想装睡也难。林争渡一下子站起来,慌乱的左右扫视自己房间。 其实窗户还开着,林争渡大可再把谢观棋从窗口推出去。但她没这么做,看来看去,将衣柜打开,不由分说的推了谢观棋进去。 谢观棋还想说些什么,但林争渡很严厉的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飞快的把柜门给关上了。 林争渡的衣柜其实很大,但是架不住她的裙子也很多。谢观棋一头栽进无数柔软的裙摆里,被那些布料上附着的香气撞了一跟头。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狂跳的心口,故作若无其事的去开门——门外只有古朝露一个人。 古朝露疑惑:“你脸怎么红成这样?生病了吗?” 说完,她用手背贴了一下林争渡的额头。林争渡解释:“我刚刚……刚刚试了一味新药,这是药物反应。” 古朝露皱眉,不赞同道:“就算你的体质特殊,也不能总拿自己试药。禁地里该死的人那么多,你抓几个来试不就好了。” 林争渡没有反驳她,转移话题道:“对了,这么晚了,师姐你来找我有事吗?” 古朝露:“当然是有事才来找你。” 说完,她踏入屋内。林争渡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跟在古朝露身后,同时眼角余光瞥了下衣柜。 好在她把衣柜门关得很严实,没有露出多余的缝隙或者衣角。 古朝露看见屋里多了两把椅子,大为惊奇:“我之前和你说过好几次,多放几把椅子好坐,你从来懒得弄,现在怎么……” 林争渡抢答:“我用来堆东西的。” 说完,她顺手拿起床上堆着的几件衣服,扔到了椅子上,又催促古朝露:“师姐你快点说正事,我现在好困噢,想睡觉了。” 说完,林争渡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 剑修,狗都不谈 第64节 古朝露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两个包裹,放到桌上:“这是给青岚她们带的礼物,这个单独的包裹里面是给师父带的礼物。我再过几天就要和阿真离开了,这两样东西,你代我转交给她们。” 林争渡愣了愣,“师姐,你不回去看看师父吗?” 古朝露轻轻摇头:“不了,阿真这边离不开我,师父见到阿真,也不会高兴的。” 林争渡还想再说些什么,古朝露摆手,笑着道:“只是这回不去见面而已,等到过年,我还是要回来吃饭的。看你小脸苦得,像是我要不回来了一样。” 古朝露送完东西,就要走。 林争渡送她到门口时,忍不住问:“师姐,道侣和师父……我们,对你来说,谁更重要?” 古朝露没想到林争渡会问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下,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争渡倚着门框,撇了撇唇角,小声:“就是觉得,师姐你对姐夫好上心。” 林争渡对柳真一直亲近不起来,也有这部分原因。想到对方只要存在那里,就会分走自己师姐大部分的注意力,林争渡对他的感觉就变得有些别扭。 古朝露思索了一会,想明白了林争渡的意思。 她不禁哑然失笑:“这怎么好比呢?你们是我的亲人,阿真是我的爱人,你们对我而言,是一样重要的。” 林争渡想也不想道:“可是我们比他——” 我们比他先认识你。 这句话到了嘴边,林争渡愕然发现这好像是谢观棋白天说过的话。 古朝露:“比他怎么?”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没什么,我去睡觉了,师姐你也早点休息!” 迅速的关上房门,林争渡闷闷坐回床边,侧身趴在梳妆台上。 她一会为师姐居然真的很爱她道侣而感觉怅然若失,一会又想连师姐妹之间的感情都会有独占欲,那朋友之间又怎么会没有独占欲。 各种念头乱糟糟扯着林争渡的思绪,她手指抠着桌面发起呆来。 这时衣柜门咚咚响了两声,紧接着是谢观棋在里面问:“林大夫,我能出来了吗?” 林争渡:“……” 把他给忘了。 林争渡连忙走过去把衣柜门给打开,只看见自己衣服密密麻麻的挂着,一时之间居然看不见谢观棋这个人。 林争渡伸手将挂着的衣服拨开,俯身探头往里面看去:“你没事——” 她思绪纷乱,又只想着先找谢观棋,没注意到脚下,被衣柜槛绊了一跤,摔进衣服堆里,撞到谢观棋身上。 很多挂着的裙子被林争渡拽得掉下来,衣带,裙摆,劈头盖脸落到林争渡脑袋和背上。 谢观棋一手握住她惊慌乱抓的手,一手托着她的腰扶她起来:“没事,我垫着呢,没事。” 林争渡懵了一下,慢半拍的把脸从谢观棋胸口抬起来,抬头往上看时,却并没有看见谢观棋的脸。 一条裙子垂在两人中间,裙摆被谢观棋的肩甲挂住了,同时也挡住了谢观棋的脸。林争渡这样仰头,只能看见一点谢观棋的下巴,和完整的脖颈。 他脖颈上的项圈一下子变得离林争渡很近。 衣柜里光线很暗,空气也沉闷,衣裙上的香气馥郁,好像也染到了谢观棋身上——因为林争渡靠着他胸口呼吸时,吸进肺里的,全是自己熟悉的香气。 谢观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疑惑的问:“怎么突然不动了?磕到哪里了吗?” 他低头,正要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裙摆别开。 林争渡:“不准动!” 谢观棋茫然,但是听话的停下不动了。停下来之后,他觉得不动也很好,虽然看不见林大夫的脸,可是林大夫坐在腿上的感觉很清晰。 林大夫好轻,好像可以直接捧到手上,像那枚玉片一样,可以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谢观棋松开林争渡的手,手臂垂下虚靠在林争渡腰侧。一时间两个人都能听见对方呼吸,脸却被裙摆所阻挡。 林争渡:“你为什么……这时候来找我?” 谢观棋如实回答:“察觉到你戴上了耳坠,这个时间太晚了,所以就过来看看。” 林争渡:“……如果我只是随便试戴一下呢?”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所以你不是随便试戴,有什么东西吓到你了吗?” 他骤然显露出一种很强的敏锐性,从林争渡的举动和假设性话语中捕捉到了她的不安。 林争渡迟疑了一下,低下眼睫,攥住了谢观棋衣袖。 很奇怪,她现在才意识到,她那时候带上耳坠,原来除了担心自己安危之外,其实还有一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 平静生活里突然出现的变故令林争渡感到害怕,她希望谢观棋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害怕,然后马上出现在她身边。 她居然对谢观棋抱有这样的期待。 而谢观棋也真的出现了。 第55章 阴谋 ◎只有谢观棋最熟了,还很安全。◎ 这种发现让林争渡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这种期待明显是越界的,无论是对普通朋友,还是对暧昧朋友——期待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从危险中拯救出来,也就等于她信任这个人对自己而言很安全。 林争渡没有说话,谢观棋也不催她。 他觉得坐在这里就很好,虽然会被裙子挡住视线,但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低下头,看见林大夫穿着的睡裙裙摆堆叠在他腿边。 谢观棋不知道林大夫要沉默多久,于是抓住她裙摆一角捏来捏去的玩。 虽然之前林大夫训斥过他,不可以乱碰她的裙子。不过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经常违反宗门规定的谢观棋很懂得灵活变通。 林争渡的裙子很多,谢观棋很少见她穿重复的衣服。两个人经常并肩走,偶尔林争渡走得快一点,或者有风吹过的时候,她的裙子很轻易飘起来一点弧度,拂过谢观棋垂在身侧的手。 在林争渡的所有裙子里面,谢观棋觉得手感最软的就是这套睡裙了。 浅色的棉纱很快被谢观棋捏皱了一块。 他松开手,小心的,试图用手指将那一块压平——结果失败了。 棉纱皱起来的地方就像一团展开的宣纸,用镇纸压完之后还是会留下皱巴巴的痕迹。谢观棋努力了一下发现自己没办法将它恢复原样,顿时感到心虚。 他想看看林争渡的脸色,但是垂下来的裙摆挡在两人中间,谢观棋目光往上抬也只能看见林争渡领口处外露的肌肤和半截锁骨。 沉闷的空气一下子变热了起来。 在无言的沉默中,过于年轻的男女各想各的事情。 林争渡抬手把挡住视线的裙摆掀开,抬眼往上看时,谢观棋迅速的把脸别了过去,并用一只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他别脸的速度极快,以至于林争渡根本没能看清楚谢观棋的表情。 林争渡愣了下:“你怎么了?” 谢观棋:“衣柜里……太香了。你放香料了吗?” 林争渡:“放了驱蚊的香包而已——先出来吧。” 她先从谢观棋腿上起来,爬出衣柜。站起来捋衣摆时,林争渡发现自己衣角侧边不知道为什么,皱了很大一块。 虽然棉纱的材料本来就很容易皱。 但皱成这样似乎也很少见。 林争渡用手掌捋了两下,发现理不平。她没有回头,如果她现在回头,就会发现谢观棋满脸的心虚。 发现理不平之后,林争渡干脆放弃。她坐到椅子上,把自己从毒露水里发现病骨香残余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担忧,都告诉了谢观棋。 露水碗里出现了病骨香的残余,这就说明最近有人在小院里点过病骨香。气味扩散到中庭,沾染到毒物的花叶上,最后又和清晨凝聚的露水融为一体,全部滴进了露水碗里。 虽然林争渡平时总是懒得打扫卫生,整理东西,但她对自己小院里的药材从品种到数量却都相当熟悉,绝对不会出现记错记漏的情况。 病骨香不是单一植物,而是合成药材。合成药材需要加工炮制才会出现,而绝不会自己凭空出现。 在露水碗里发现了不属于自己库存的病骨香——对于林争渡而言,这种感觉不亚于术后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块刀片,所有人趴在地板上找遍手术室愣是没找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麻醉中的患者身上。 虽然前者是多了东西后者是少了东西,但那一瞬间的恐惧完全是相通的。 谢观棋认真听完了,道:“院里就三个活人,不是你那就是你师姐或者你师姐的道侣……” 林争渡果断的说:“我觉得是师姐的道侣!” “我师姐不是医修,对医药也不熟悉,如果她拿到了病骨香这种东西,在点之前一定会先拿来问我的。但柳真就不一定了——我和他不熟,他对我肯定也藏着一些东西。” 谢观棋沉默的凝视着林争渡,看林争渡全然从感情的角度去分析这件事情。 天真得有些驽钝。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捏着衣带,那截纤细的布料在她手指上绕得几乎要打死结。 谢观棋半蹲下来,握住林争渡绕来绕去的手指。 林争渡垂眼看着谢观棋,紧张的问:“怎么办呀谢观棋?你说他会不会是那种别有目的的人?师姐知道他点那些病骨香吗?病骨香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我对孕妇实在了解得不多。” 谢观棋:“我之前在小院外面观察过他,修为很低很普通的一个人。就算他别有用心,也打不过你,更别提你师姐了。” 林争渡迟疑了几秒,小声:“但是我还没有用法术之类的打 过架。” 谢观棋:“境界差过大的时候,战斗技巧也就不重要了。而且——药山外围有和菡萏馆相连的感应阵法,有谁进入了药山,佩兰仙子都知道,你不用担心。” 前半句话安慰的成分居多,因为即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只要还没有到成仙的境界,都是有命门的。而且修士修炼的侧重点不同,同境界的情况下战力差距也会很明显。 谢观棋五境的时候就杀过不少高他两境乃至三境的对手。 不过这种事情说了也只会让林大夫徒增忧虑,不如不说。 谢观棋平静的声音很可靠,让林争渡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缓慢的深呼吸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既然师父也知道,那就没事……” “唉?!”林争渡猛的一下抬起头:“药山?感应法阵?和菡萏馆相连?有人进来的话我师父都知道???” 她在抬起头的瞬间,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谢观棋的手。 谢观棋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眨了眨眼,很疑惑:“你一直没有发现吗?就在药山边缘传送法阵附近的。” 林争渡:“……所以你每次来药山!师父也知道?!” 剑修,狗都不谈 第65节 谢观棋点头:“知道。” 这件事情对林争渡的冲击盖过了病骨香那件事,林争渡沉默片刻后一下子将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谢观棋不明所以,掌心抓空了一下之后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林争渡。 见谢观棋一点也不受影响的样子,林争渡的心情顿时变得有点复杂了起来:“你——” 谢观棋:“嗯?” 他在回应林争渡时,整个人更近的往林争渡那边靠了靠,几乎整个上半身扑在林争渡小腿上,两条胳膊也交叠着压在林争渡膝盖上,压得林争渡膝盖沉沉的。 谢观棋是仰着头的。 所以林争渡视线往下一落,就看见他脖颈,还有他脖颈上的项圈。 林争渡本来要推开谢观棋肩膀的手停在半路,鬼使神差的放到了项圈边缘。 这是她的卧室,安全的,没有第三者的,做什么都不必担心被拒绝的空间。 项圈边缘被挤出痕迹的皮肤摸起来好烫,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脖颈上在跳动的脉搏。 一时间药山阵法的事情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林争渡垂着眼,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戴着这个……戴久了会不会有窒息感?” 谢观棋:“窒息?还好,有点不舒服,但还不到窒息的地步,因为是可以调节的。” 他握住林争渡手腕,就像上次牵引着她来解开自己腰封一样,也牵引她冰冷柔软的手一直摸到自己脖颈后面,那个扣住项圈的圆环。 那枚圆环已经浸透了谢观棋的体温,也变得滚热。林争渡冰冷的手指同时触碰上项圈和他脖颈皮肤时,谢观棋不自觉仰着脑袋,眯了眯眼睛。 林争渡迟疑着,手指摩挲他后脖颈和项圈扣环。 谢观棋的头发挡住了视线,林争渡看不见项圈后面是什么构造,只能凭借手上的感觉乱摸一通。 他好像被摸得很舒服,脑袋靠到林争渡腿上,就差没有真的像小狗一样呼噜呼噜发出声音了。 忽然间,林争渡感觉自己指尖好像拨动了一处什么地方。 ‘咔哒’一声轻响。 谢观棋脖颈上的项圈松脱落下。他伸手接住,却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的手腕。 没有了项圈的阻挡,林争渡掌心完全贴着他的脖颈——她摸到了项圈在谢观棋脖子上留下的勒痕,那圈痕迹比谢观棋脖颈上的皮肤还热。 林争渡犹豫了片刻,问:“好像肿了?” 谢观棋:“没,不过应该留痕了,我看不见。”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面对面坐在林争渡面前,仰起脑袋给她看自己的脖颈,手上还握着自己的项圈。 只是一个普通的防御法器,根本不可能对九境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只是谢观棋身上太容易留痕迹,所以他仰起的脖颈上浮着一圈二指宽的淤红,看起来倒是很唬人。 在此之前林争渡一直觉得,无论是容易留下痕迹的身体还是项圈,套在漂亮的剑修身上都是很带感很涩涩的设定。 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心动。没有因为这个画面产生什么欲望,只感觉到一股酸胀柔软的情绪包裹住了自己的心脏。 她俯身凑近了一点,在谢观棋想要低头的时候用食指抵住了他下巴:“不准动。” 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老老实实的不动了。 林争渡摸了摸他脖颈上的淤痕,他喉结滚了下,咽下去一口口水。 谢观棋问:“看起来很丑吗?” 林争渡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会不会很痛?” 听见对方的问题,两人俱是一愣。 最后是林争渡先无语的笑了下,道:“这种时候怎么会问丑不丑啊——你是有外貌焦虑吗?” 谢观棋:“不痛,我之前说过了的。什么叫外貌焦虑?” 林争渡:“就是总觉得自己长相不够美丽,并为此感到焦虑不安。” 谢观棋想了想,道:“我没有容貌焦虑,只是希望你能觉得我好看。” 林争渡:“……说话没轻没重的!” 她把项圈从谢观棋手上夺走,拉开自己梳妆台抽屉扔了进去:“以后不要戴这个了,勒成这样——总之不许戴了。”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脖颈,答应得很快:“好。争渡,说话没轻没重的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你自己想。” 谢观棋没想出来,但是再问林争渡时,林争渡也不肯给他解释了。 林争渡找出抽屉里的活血化瘀膏给谢观棋脖颈上涂了点,便推着他后背,把他推到窗户边,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观棋回过头,眼巴巴看着林争渡:“我一定要走吗?” 林争渡好笑道:“这个点了,你不回剑宗去休息,要做什么呢?我也要睡了。” 谢观棋:“那你一个人,不害怕了吗?” 林争渡:“我师父都知道了,那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师父她肯定心里有数,她都没说,假装不知道,那就是没有危险了。而且——” 她伸手捻了捻自己耳坠,笑眯眯道:“你这不是在吗?” 耳坠上圆润的红珠被她手指捏住,那点红光摇摇晃晃。谢观棋眼珠跟着那点红光晃,垂在身侧的手有点发痒。 他也想摸一下——不是摸耳坠。 * 论道会如火如荼的举行了数日,每逢燕稠山的弟子上去比赛,谢观棋就要去担任裁判。 林争渡不是每天都会去剑宗,有时候连着两天都去,有时候又连着两天都不去。 因为病骨香的事情,她最近格外留意柳真,有事没事就在柳真身边晃悠,又找借口给柳真把了脉。 脉象是喜脉,没啥问题,柳真人也很温和,和她说话温柔可亲,和她师姐琴瑟和鸣。偶尔她师姐在院子里练习双剑,柳真便在一旁弹琴助兴,两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恩恩爱爱的神仙眷侣。 他那琴明显弹得比林争渡有技术多了。 林争渡观察了几天,没从柳真身上观察出什么问题。她也找借口进古朝露和柳真的房间转了一圈,她们房间里倒是确实摆着一个香炉,不过里面燃的只是普通的安睡香。 林争渡找了个此香对孩子不好的借口,把香炉拿走了。 她拿走香炉,柳真表情也是淡淡的,没什么大反应。他那副淡淡的样子,让林争渡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为什么眼熟。 等到晚上,谢观棋再度熟门熟路翻窗户进来时——因为谢观棋总翻窗户,林争渡晚上就干脆不关窗了—— 他一翻进来,就看见林争渡正皱眉在研究一个小巧的赤红三足香炉。 梳妆台上的杂物已经被一清而空,唯独那个被掀开了盖子的香炉端正放在上面。林争渡坐在梳妆台前,严肃沉思状。 谢观棋走到她身边,单手摸着下巴,也认真盯着那香炉细看。 看了半晌,谢观棋问:“我怎么没在你房间里见过这个香炉?有使用痕迹,不是新的,这谁用过的?” 林争渡:“我师姐道侣的。我把里面的香灰倒出来研究过了,里面装的不是病骨香。” 她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如果他光明正大的把病骨香放在炉子里烧,那还没什么。但他藏藏掖掖的烧,就肯定有问题!” 得知香炉不是其他人送的,谢观棋对它的关注一下子骤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掰了一块递到林争渡唇边。 林争渡看也不看的咬住吃了,道:“我最近思来想去,结合我这么多年看的修仙话本,他肯定是有什么阴谋……唔,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 谢观棋:“桂花糖糕。” 林争渡很怀疑:“桂花糖糕是这个味道吗?唔,多嚼几口好像是有点桂花味——” 谢观棋看她快吃完了,便又给她喂了一口,“普通的桂花做不出这个味道,要刚刚好五百年树龄的月宫桂,和刚刚好二境野兔子的肉来做,就很好吃。” 二境的兔子是他前天去现猎的,五百年月宫桂是去梦蝶师叔花园里摘的。 因为他摘走了最先的一捧桂花,胡梦蝶骂了云省长老两个时辰,并表示之前摘花的约定作废,以后再看见谢观棋进她花园,她就要打断谢观棋的腿。 谢观棋不是很有所谓,还觉得梦蝶师叔挺会讲笑话的——净说一些做不到的事情。 林争渡吃着吃着,感慨:“没想到这么快,桂花的季节都到了。不对,你先听我说!” 她把嘴里的桂花糖糕咽下去,开始动用自己看过的众多小说来分析柳真的动机。 谢观棋低眼看她满脸严肃的说出一些很天真的话,没有忍住笑了一下。 林争渡疑惑:“你笑什么?” 谢观棋:“没什么。你去问佩兰仙子了吗?” 林争渡重新瘫回椅子上,满脸不高兴:“我去问了,结果师父说她心里有数,让我顺其自然,但又不告诉我柳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谢观棋:“你可以告诉你师姐。” 林争渡想了想,眉头苦苦的皱起来:“可是师姐很喜欢她道侣,我怕师姐会伤心——而且那些阴谋都是我猜测的嘛,万一那只是柳真自己的秘密,他没想伤害谁,怎么办呢?” 所以林争渡才逮着谢观棋一个劲儿的说。 没办法,除了谢观棋,好像也不能说给其他人。师妹师弟们不能说,师父不知道在想什么,师姐不敢说,除了师门以外的人,林争渡又没有很熟。 只有谢观棋最熟了,还很安全。 郁闷半晌,林争渡转过脸看向谢观棋:“唉那个糖糕还有没有?” 谢观棋又掰了一块糖糕,喂给林争渡。 林争渡脑袋往后仰了仰,避开谢观棋的手,想要接过他掰下来的糕点:“我自己吃。” 第56章 熏香 ◎哈哈——那个早就输掉啦!◎ 谢观棋没给,捏着糖糕避开了林争渡伸过来的手,道:“是荤点心,有油,你拿了等会还要洗手,麻烦。” 林争渡想了想,觉得谢观棋说得有道理,便就着他的手又吃了一块。 吃糕点时,林争渡眉头还是皱着。 谢观棋盯着她皱起的眉,半晌,开口说话:“横竖闹不出什么大事,你不必忧心。” 林争渡单手托腮,叹了口气:“我知道,在北山境内肯定闹不出什么大事的。但是——我怕师姐会伤心嘛。枕边人本该是最信任的人,如果连枕边人都有所隐瞒的话……” 剑修,狗都不谈 第66节 见她叹气,谢观棋趁机又往她嘴里喂了一块糕点。 林争渡忙着吃东西,就腾不出嘴巴来说话了。她本来想说别喂了,但是嘴巴一合上,嚼了两口,又因为太好吃而忘记了说。 谢观棋淡淡道:“过于信任枕边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就见过许多死在枕边人手上的修士——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没有什么阴谋。” 林争渡光听见前半句‘死在枕边人手上’了,一下子被嘴里没吃完的桂花糖糕呛到,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谢观棋立刻拿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补充了一句:“论道会结束之前,这件事情就会结束了。” 林争渡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汁水把糕点从喉咙里冲下去后,她擦着嘴巴,低头往水壶口里看。 这回是葡萄汁。 林争渡虽然不会离开北山范围,但是在回春院当值时,也见过不少剑修——有剑宗的,也有外面不知道哪家哪派的。 她见过嗜酒如命的剑修,也见过爱喝茶的剑修。但是喜欢喝果汁的剑修,就只见过谢观棋。 谢观棋没跟林争渡说这件事情会怎么结束,林争渡只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照常生活,并在生活间隙里继续暗中观察柳真。 虽然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她多摆了几个露水碗,也没有再找到对方使用病骨香的痕迹。 在院子里那颗鹅掌楸开始掉叶子的时候,北山论道会也终于进入了尾声。经过激烈的淘汰赛制筛选,最终只剩下两支参赛队伍,将在今天进行最后的比试。 因为谢观棋是裁判,所以林争渡要去看比赛。 因为她之前看比赛都是断断续续的看,中间经常缺席,所以并不清楚进了决赛的都有哪些人。不过既然谢观棋都去当裁判了,那其中一队应该是燕稠山的弟子吧。 但是这次出门时,林争渡不再是一个人了——古朝露与柳真也一起出了门。 古朝露说是柳真最近闷得慌,便想趁着决赛,大家肯定都挤去看论道会斗法了,她便带柳真乘坐灵舟,到剑宗大道上逛一逛。 剑宗不像药宗,动辄数个传送法阵,不用传送法阵便哪里都去不了。以柳真现在无法使用传送阵的身体,去剑宗逛逛确实比在药宗逛要来得方便。 三人共行了一段路,在灵船渡口分开。古朝露和柳真要乘坐灵舟,而林争渡晕船,所以选择了传送法阵。 临上船前,古朝露习惯性的按住林争渡肩膀,把她转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看她腰间有把自己之前送的玉牌也戴上,便点了点头。 古朝露:“今天是决赛,赛场的人会非常多,鱼龙混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到剑宗后找到你朋友,就和你朋友待在一起,如果有陌生的人同你搭话,不要理他。” 林争渡无奈:“是是是,我每回出门你都要叮嘱一遍——我都这么大了。” 古朝露叹气:“你才多大?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唉,算了,不说了。总之,务必记住我的话,别搭理那些来主动结交的外人,看完比赛就快快回来。” 林争渡敷衍的点头数下,挥手告别古朝露后先去了传送法阵那边。 古朝露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直到阵法的光芒渐渐将其背影淹没。 此刻摆渡的灵舟还未靠岸,渡口台阶上零零散散坐着等候渡船的药宗弟子,大多没有穿法衣,各自在和熟悉的人聊天,或者做自己的事情。 柳真斜靠着渡口的石栏,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古朝露走回来。古朝露走到他身边后,仍旧有些走神的样子。 古朝露这样的反应,柳真并不陌生。自从他和古朝露回到药宗后,古朝露每回送她那个师妹出门,都是这样的表情。 她往往要走神好一会儿,才能像平时一样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柳真低声道:“争渡师妹也不是第一次去剑宗玩了,怎么你每回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段时间相处,我看争渡师妹也不是性情软弱可欺的人,你不用这样担心她的。” “她只有表面精明而已,”古朝露眉头一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师妹心软得像棉花一样。” 一想到外面那些世家养出来的心机鬼要和自己师妹呼吸同一片空气,古朝露就觉得太阳穴里有根筋在突突的乱跳。要不是有柳真绊着,她早就和林争渡一起去了。 只是和林争渡比起来,道侣此时要更加虚弱,也更需要她照顾,所以不得已二选其一罢了。 * 林争渡刚出传送法阵,明竹一下子就跳到她眼前,生怕错过了她似的,一把挽住她胳膊。 林争渡一愣。 明竹已经小嘴叭叭的开始说话了:“大师兄被戒律殿的人叫走了,所以让我来接林大夫——” 林争渡被她拖着走,茫然:“你不用去参加比赛吗?” 明竹也茫然:“比赛?什么比赛?你说论道会吗?哈哈——那个早就输掉啦!” 她挠挠头,开朗道:“第二轮我们就被淘汰啦哈哈哈哈哈——不过紫竹林的比我们菜,第一轮就被刷掉了,嘿嘿~” 林争渡:“……?” 人群拥挤,明竹拉着林争渡左钻右钻,等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位置上时,林争渡的头发都已经被挤乱了。 她们这次坐的位置很靠前很好,不需要抬头就能清楚看见台上巨大的光幕。而且前后左右都是穿着统一法衣的剑宗弟子,稍远一点的地方则都是林争渡眼熟的药宗弟子。 林争渡甚至还看见了两个疑似青岚和陆圆圆的背影。 不过因为离得有点远,林争渡便放弃了过去求证的念头。 最后一场比赛的观众席,一眼扫去空间明显又变大了,大概是为了可以同时容纳更多的观众,做了拓展。 用作比赛和观看的场地并不是阵法隔绝出来的一片地方,而是掌珠幻境——是剑宗宗主弄出来的一个半成品秘境,具体构造和规则只有剑宗宗主才知道,其内部甚至可以布置阵法。 其实林争渡一直很怀疑剑宗宗主到底是学什么的,如果说是剑修,她甚至从未听闻过任何关于剑宗宗主和他的剑的故事。 每次听见对方的大名,总是和各种设定奇怪的秘境一起出现。 明竹掏出一盒炸玉米分给林争渡,又问她要不要糖水。林争渡接受了炸玉米,但拒绝了糖水。 她环顾左右清一色的剑宗弟子,疑惑:“不是只有燕稠山弟子上去比赛的时候,谢观棋才去当裁判吗?你们都输了,怎么裁判还是他?” 明竹解释:“比赛裁判一般是由长老们轮流担任的,大师兄是替的师父,所以只要轮到师父的场次,就算不是燕稠山弟子参赛,大师兄也会去的。” “只不过为了更好的保护弟子,长老们排班时一般都会把师父和徒弟排在一起。” 林争渡:“……那你们师父呢?他为什么不干活?” 明竹摊开手耸了耸肩:“我们师父早就不管事了。很多本来应该宗门长老做的任务,也都是大师兄替师父去做的。” 林争渡皱皱眉,没有说话,低头吃了两颗炸玉米,又想到谢观棋那套制式敷衍常年不换的黑衣服,心情一时间变得很复杂。 明明是个天才,还是剑宗人人畏惧的大师兄,怎么……怎么混得这么惨呢,谢观棋。 林争渡正在走神,倏忽听见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她疑惑的抬起头,就听见旁边两个年轻的剑宗弟子嘻嘻哈哈低语。 “那边的大少爷大小姐又开始点熏香了——” “闻着也不怎么香,烟倒是挺大的。” “不过世家女修要比我们剑宗的好看,我上回走路不小心撞到人家,人不仅不踹我还对我笑呢。” “你眼睛瞎了?明明我师姐比较好看!” …… 明竹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份炸玉米塞给林争渡,卷起袖子翻过椅背,把那几个讨论女修容貌的同门每人脸上一拳。 几个年轻剑修不服气,一边还嘴一边抱头鼠窜。 不还手是因为一则得罪不起燕稠山那几位护短的师兄,二则打起来了扩大事态,被戒律殿的人提去一问,得知打架理由是背后八卦同门好不好看,他们又得挨戒律长老一顿罚。 因为戒律长老最恨以貌取人者——据说是因为戒律长老年轻时貌若好女,曾因此被邪魔外道纠缠过,所以修为略高一点后立刻先改换了容貌,并在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给宗门规矩里添了不得背后议论同门长相一条。 那边打得热热闹闹,林争渡则抬头望向更远一点的地方:那片坐的全都是世家子,奴仆和主人之间姿态分明极好辨认。 其中一个素服粉面的少女身边跪坐有两名婢女,手中各自捧着香炉,白烟缭缭向上,于半空中勾画出朵朵梅花。 有奴仆侍奉燃香的世家子不止少女一个,但她一身素衣,在众多华服少年中便显得格外醒目。而林争渡最先注意到她,是因为林争渡对这个女孩子有印象。 是她第一次来看比赛时,邻座议论的‘王家双生子’之一。因为邻座说这个女孩子是治愈灵根,林争渡作为医修,便很轻易的记住了这点。 世家子们的座位距离她们颇远,林争渡只能看见数股烟雾,但是完全没有闻到味道。 这时明竹揍完人,又从椅背后面翻过来,翻身姿势熟练至极。 林争渡等她坐下后,再把她的炸玉米还给她。 明竹认真解释:“他们是他们,二师兄是二师兄,大师兄是大师兄——大师兄和他们都不一样。” 林争渡听懂了,但觉得好笑。 把谢观棋和那群年轻弟子分开说也就算了,二师兄为什么还要单独占一种类别? 彼时林争渡还不知道剑宗燕稠山和紫竹林的八卦,所以也就不知道为什么二师兄是二师兄。 台上的光幕亮起,林争渡抬头望向光幕,最先看见站在中间的谢观棋,最后才是两边的参赛选手。 只是在看见两边的参赛选手后,林争渡愣了下。 她疑惑的看了看光幕两边,又环顾自己左右都穿着宗门法衣的剑宗弟子。 林争渡:“为什么上去比赛的弟子不穿法衣?” 明竹茫然:“她们又不是剑宗的弟子,穿什么法衣?” 林争渡:“——唉?!” 明竹:“?” “等等,”林争渡大吃一惊,“所以决赛两边的都不是剑宗弟子吗?” 明竹:“不是啊,左边那队是周,孙,李三姓联盟,右边那队是岁寒山和散修组的队。” 林争渡:“那、那你们剑宗的弟子呢?” 明竹理所当然的回答:“都输掉了呗,喏,这一片坐着的都是。” 她沾着炸玉米碎屑的手指往上下左右扫射一片,引来周围同门的不满。 林争渡怕她被群殴,连忙抓住明竹手腕,摁下她四处指认败者的手,“好了好了,比赛开始了,我们看比赛吧!” 光幕上已经开始闪烁起各种法术和灵力的彩光,林争渡要聚精会神的看许久,才能在大量光污染中捕捉到少量模糊的人影。 因为光幕只能传递画面,而无法传递各种法术施展时的威压——所以林争渡只能从特效的闪眼程度来推断,这场比赛要比她之前看的几场都要激烈。 就是光效太闪了,完全把退到赛台边缘的谢观棋挡住,林争渡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 只能看见他身影若隐若现在烟雾和采光里面,衣角不断被空气中的罡风吹得乱飞。但只有衣角在晃,谢观棋本人一直站在那里,不管赛台上打得多么激烈,都无法波及到他。 因为看不到谢观棋,而打架林争渡又不感兴趣。旁边的明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握拳喝彩。 林争渡无聊的单手托腮,左顾右盼,最后又看向远处世家子的席位。 不知道是不是盯着那些香炉上的白烟看久了,林争渡居然觉得自己能隐约嗅到一点浅浅的香气。 她迟疑了一下,转动脑袋环顾左右:剑修们都沉浸在精彩的打斗中无法自拔,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 林争渡怀疑的到处嗅嗅,闻了闻手里装着炸玉米的盒子,又闻了闻自己衣袖——她拉住明竹胳膊,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 剑修,狗都不谈 第67节 明竹眼珠子转也不转的在看光幕,回答:“熏香?没闻到啊,我不熏香的。唉!这个,这招好,这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她身体前倾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光幕里,好去看清楚里面那些人交手的细节。 林争渡见状,便抱着炸玉米盒子自己先站起来,弯腰穿过座位的空隙往外走。 她很确定空气中飘荡的,那股熏香的味道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四周的剑修们完全沉迷在比赛里面,稍远一点林争渡眼熟的同门又离得太远——而且看她们也是全神贯注的样子,估计就算有人察觉了,也并不感觉危险,所以并不管它。 作者有话说:小谢摆了半天姿势等事件结算之后发现林大夫没看见:[爆哭][爆哭][爆哭] 第57章 围杀 ◎我如果弹出那样的琴音,会羞愧得死掉。◎ 实际上,林争渡只是闻到了隐约的熏香味道,但这股味道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她并没能分辨出这是什么熏香。 有点像梅花,但又要更轻薄,还带着一丝甜气。 如果是平时,闻到这股香气,林争渡也不会这样警惕。但她最近一直在琢磨柳真和病骨香的事情,对‘自己知识储备以外的熏香气味’正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 虽然无法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但是林争渡觉得异常就等于危险——指望周围那些剑修是不行了,光是要和她们解释清楚熏香可能有问题都要浪费许多时间。 林争渡决定先离开掌珠幻境,去找一位可靠的长辈寻求帮助。 今日观战的剑宗弟子不知为何情绪格外激动,呼喝声层叠不穷,几乎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个个面色涨红青筋凸起的挤成一堆,把座位旁边的过道都占得满满当当。 林争渡半弯腰从她们中间挤出去,怀里装着炸玉米的盒子都被挤走,也不知道落进了谁的手里。 等她好不容易凭借着灵活身手从观众席面上挤出来时,面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一手扶着夹道墙壁,一手捂住心口——不知道是不是受环境影响,林争渡觉得自己心跳得极快,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轻微的眩晕感像一层轻纱笼在她头上。 深呼吸几口,慢慢喘过气来,林争渡抬头左右看了看。 夹道墙壁两边从低向高处堆叠的席位上传来海啸一般的吵闹声,但夹道内却异常安静。 夹道一头通往观众席和赛台入口,往常赛台入口处的阵法会留几个弟子看守,但是今天阵法处空空荡荡,没看见人。 林争渡加快脚步,往夹道另外一头的出口走去,在快要接近出口时,她和一个走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林争渡躲闪不及,只感觉自己仿佛是撞在了一面墙壁上,直撞得头昏脑涨,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一道温润男声在林争渡头顶响起:“争渡师妹,这么匆忙是要去哪?这比赛都还没比完呢。” 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柳真含笑的脸。 不过半日没见,柳真居然肉眼可见的削瘦了! 他右手背在身后,表情依旧温润含笑,但两颊削瘦,笑容也显得锋利了起来——林争渡不禁又往后退了两步,一下子与柳真拉开了距离。 她往柳真身后看了一眼,掌珠幻境入口处是一道光线扭曲的光圈。而此时只有柳真一个人堵在光圈前面,并没有看见师姐。 林争渡不动声色的往旁边平移,嘴上回答着对方:“觉得比赛没有意思,所以就想提前回去了。” 她挪动脚步,柳真也跟着挪动脚步,死死的堵在林争渡面前,微笑道:“也是,我素日观你修行并不勤勉,想来你的兴趣也不在打打杀杀上了。” “不过师妹啊,人生在世,既没有托生于簪缨世胄之家,那就更该拼尽全力勤奋修行才对,怎么能如此懒散呢?” 说话间,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 林争渡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右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本能察觉到危险后迅速的抱住脑袋往旁边闪开了—— 一道浓黑中又透着七彩的光柱从柳真右手掌心奔射而出,因为林争渡躲得快,所以并没有被伤到。 柳真颇为可惜的感叹了一句:“看你平日里修炼不怎么努力,反应却还不慢,差点就打中了。” 光柱打空后并未停下,宛如一道流星,飞快的穿过夹道撞上光幕。撞到光幕上的瞬间,它骤然炸开一团墨黑色,将光幕团团裹住! 那团漆黑色一会儿在半空中勒做纤细一条,一会又膨胀成一团夸张可怖的浑圆,直将天幕都遮盖。随着‘它’形状变幻,连带着掌珠幻境内的天色也变得忽明忽暗。 林争渡就地一滚爬起来,迅速爬过墙壁跑进观众席里。 就在刚刚,人山人海的观众席还吵闹不休——现在却是一片死寂,晕倒的修士互相堆叠在一 起。林争渡落地时踩到了好几个人,那些人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推开旁边几个躺尸的修士,滚进昏迷的人堆里也闭眼假装躺尸,同时周身灵力收敛起来,气息霎时变得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这是林争渡每天闲着没事干假装尸体的时候研究出来的,最高记录曾经骗过了佩兰仙子三刻。 林争渡屏息等待了一会,果然不见柳真追上来。她悄悄调整脑袋位置,看向半空中那团不断挣动变形的漆黑。 那团漆黑在天上变大变小,偶尔形状稳定一下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一只三足鸟。气息很诡异,似是活物,但又没有妖的气味。 和空气中飘荡的,林争渡完全陌生的熏香气味一样,都是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 谢观棋怎么样了?怪物吞掉光幕的时候,是不是也把他一起吞掉了?他会不会被这个怪物消化掉? 师姐呢?柳真一个人出现,师姐去哪了?是被他暂时困住了,还是—— 林争渡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害怕。北山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类似于游戏安全屋一样的地方,现在有红名玩家冲进安全屋里杀人放火,还没有被管理员制裁,就好像‘管理员’也掉线了一样。 她一个生活玩家只能没用的抹眼泪。 一团幽黑悄无声息出现在林争渡身下——不只是她,其他昏迷的修士身体底下的地面,也出现了同样的黑斑。 黑斑转瞬间化为虚无,所有昏迷的修士都掉了进去,没昏迷的林争渡也掉了进去。 她茫然睁大眼睛,眼泪和头发一块儿被风吹着往上飘,环顾左右,还能看见和她一样在不停往下掉的陌生修士。 四周一片漆黑,旁边的人掉着掉着就不见了,很快只剩下林争渡一个人。终于她也落到地面上,因为落地姿势不大好看,林争渡还摔了一跤。 手掌底下触碰到的土地柔软但并没有泥巴的触觉,吓得林争渡一下子缩回手爬起来,抬头便看见大片大片盛放的三途花。 颜色如同凝固血液一样的三途花,长满了林争渡触目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但是这里也只有三途花和林争渡,除了自己之外,林争渡没有在这里看见第二个活人。 这里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明亮又暗淡的蓝,能让人清楚的感觉到是在夜晚,但是又能把四周的环境看得很清楚。 林争渡到处乱走了一圈,没能走出这片三途花,反倒是觉得自己脚底下踩着的触感有点奇怪:她刚刚摔下来的时候,鞋子摔掉了一只,所以现在左脚是光着的。 脚底踩着的地面触感湿润柔软,但是一点也不像泥土,反而更像是……水球?承受能力很强的果冻?凉粉? 又好像都不太像。 但是最不像的就是泥巴的触感了,因为它在柔软的同时,又非常平整,一点粗糙的感觉都没有。 林争渡鼓起勇气,把遮挡自己视线的花丛拨开往下看:昏鸦鸦的天光从空隙里照进来,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照亮。 地面是一片漆黑,既不反光也不凸起,平整光滑又湿润。三途花直接从那片平整的黑暗里生长出来了,平整得有些诡异。 这绝对不是土地。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掌珠幻境?还是柳真放出来的那个怪物的肚子里?其他人呢? 林争渡分明记得,大家掉下来的时候,她还能看见不少人。但是等落到地面上,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林争渡十分沮丧,将手撑在那片漆黑的‘地面’上。倏忽,她感觉自己掌心底下的地面—— 在动! 林争渡惊叫一声缩回手,没能蹲稳摔坐在地,耳垂上坠下的红珠随之剧烈晃动,宝石特有的彩光被天色折射,变成几点红影,黏连在林争渡白腻的脖颈上浮动。 啪嗒—— 血珠从唇边滚到雪白的衣领上,王铭仰着脖子,眼珠因为窒息而外突——他被一只手掐住脖子拎至双脚离地,视线里眼睁睁看着二叔放出来吞噬秘境的吞日金乌被烧成赤红飞灰! 整个掌珠幻境已经被清空,只余下王家双子,王铮,连王家的仆人都没留下。 这是宗主转移了其他无关人等,特意为谢观棋清理出来的一片场地。 地面贴着乌色符纸的阵法瞬时燃起青色火焰,青光化作无数细线扑向谢观棋,尚未近身便被他周身灵力烧成青烟。 同时阵法禁锢起效,谢观棋腰间佩剑猛然坠地,剑鞘被阵法牢牢吸附在地面。 被困住的本命剑嗡鸣了两声,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青线捆死。 剑修失了本命剑,其实力无疑大打折扣。 谢观棋垂眼看了看,一脚踩住其中一张燃着青火的符纸,微笑:“专缴本命法器的阵法?这就是你们王家藏着掖着的好东西?” 王铮不语,抬手便用判官笔在半空中一气呵成写出许多符文——他于符咒一道显然有着极深造诣,数笔下去,墨水化做水龙! 水龙转瞬间撞上谢观棋周身火灵,被四周扭曲的空气蒸发。滚热的水汽反扑向王铮,他面色一变,抓起还在呆呆流泪的王玲躲开。 谢观棋捏了捏王铭脖颈,自言自语:“六境,凑合用吧。” 王铭意识昏沉间,隐约听见了那句话,但却未能明白什么意思。 紧接着,他面上一热,残余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脊椎从脖颈口被抽出。 活跃的火灵扑上修士脊骨缠绕,在短暂的瞬间将其锻造为一把可以临时使用的骨剑。谢观棋提剑杀出去,白剑在他手上,当真如同佩兰仙子养的鹤一般凶恶且蛮不讲理,穿破了王铮仓促布置的阵法后又将他手上的判官笔击碎了! 看着谢观棋手上的骨剑和判官笔同时碎裂,王玲不由的发出了一声尖叫,不等她叫完,谢观棋顺手抓住她脑袋—— 谢观棋:“咦?好脆,锻不了啊。你们王家的医修怎么不淬体?” 他碎碎念时脸上流露出真诚的疑惑,近在咫尺的距离,王铮眼看着王玲脑袋爆开的鲜血红红白白泼洒开来。 甚至来不及产生什么情绪,紧接着他也被谢观棋一拳打进地面,脑袋阵阵嗡鸣—— 谢观棋落地一脚踩上王铮胸口,他被踩得浑身痉挛吐出一口血来。 谢观棋半俯下身,浓黑眼瞳直勾勾望着他。 忽然,谢观棋笑了一下,眼眸弯弯,“你以为我们同为九境,你就有机会围杀我了?想什么呢,你这样的九境,对我来说和那些一境二境的,没什么区别。” “我讨厌你。” “都是因为你,害得我没办法每天晚上去找我朋友玩儿,给她做饭了。” “你知道你做的饭菜不怎么样吗?给我朋友都吃瘦了。” “你应该早点动手的,瞻前顾后拖这么久,害得我朋友这段时间都睡不好,叹气好几次。” 每说一句话,谢观棋靴底踩下去的力气就大一分,踩得王铮肋骨和胸骨一根一根断下去。偏偏修士的身体很能活,他甚至能感觉到谢观棋靴底隔着皮肉踩在了自己心脏上。 但就是死不了。 少年明明在对他笑,但密密的话语里却怨气冲天。 “当了师姐的道侣就很了不起吗?我最讨厌你这种骗女人的家伙了。” “只是付出你那没用的真心和没用的命,也就能当上别人的道侣了,真是轻松。当师姐的道侣很高兴吧?可以趁机住进我朋友家里,用我朋友的厨房,喝我朋友的茶叶。” “我看见你用她的琴来演奏了,弹得真难听。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手指都砍掉?我如果弹出那样的琴音,会羞愧得死掉。” “把吞日金乌藏进肚皮里的时候,胖得像一头肥猪,怎么有脸出现在我朋友面前?我如果胖成那样,会连房门都羞于迈出的。” 火灵一点一点吞噬掉王铮,他失去意识前耳边都还能听见谢观棋一句密似一句的恶毒话语——谢观棋平时话少,但是对待死人时就话很多。 剑修,狗都不谈 第68节 杂物清理干净了,谢观棋的衣服也不能看了,从胸口到衣摆,到处都溅着血迹。 王玲和王铭的血还可以用清洁法术清理掉,但是王铮修为太高,他的血里面含有活跃的灵,一落到谢观棋衣服上,立刻浸透了进去,无法用清洁法术清理。 他低头皱眉,拉起自己衣摆抖了抖,又看向自己的新护腕——林大夫送的,他自己都没穿过几回呢!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有点血迹溅到上面。 谢观棋用手指搓了搓,发现搓不掉,心里顿时更烦了,蹲下来开始捡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是那三人死后,从她们失去烙印的储物法器里飞出来的东西。 九境梦魇制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起来挺香的,这个给林大夫。 梅花精魄制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像是名贵的药材,这个给林大夫。 看模样记得是很值钱但是忘记了名字的干草?变身符?入梦散?这些也给林大夫留着。 谢观棋捡着捡着,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捡起自己刚刚看中的一把紫色扇子揣进包里,然后才站起来同来者打招呼:“戒律长老好——心怀不轨的人都已经被我杀掉了,您看什么时候我们去把王家的老窝也一起端了?” 说话间,谢观棋勾了勾手指,他的本命剑连带剑鞘一下子飞回他手中。 戒律长老面无表情盯着谢观棋,“你应该知道,此次不是你一人单独的行动,所获是要全部上交给宗门的吧。” 谢观棋点头:“我知道。” 戒律长老:“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谢观棋:“……” 戒律长老厉声:“说话!” 谢观棋摸着自己胳膊,坦然回答:“清理杂物的过程吓到我朋友了,我要替剑宗准备礼物赔偿给她。” 作者有话说:容貌焦虑的人不仅自己容貌焦虑还会对讨厌的死人进行容貌羞辱【指小谢】 第58章 杀人夺宝 ◎我真的没有事,不信我脱给你看◎ 戒律长老闻言大惊,第一次没能绷住自己严厉的表情,一句反问脱口而出:“你哪来的朋友?” 谢观棋:“这就不归您管了。” 戒律长老惊疑不定的望着谢观棋,倒是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因为谢观棋这个人的缺点虽然像星星一样多,但是他的优点也像月亮一样明显,比如说谢观棋从来不对长辈撒谎,顶多选择性回答一些问题,无视另外一些问题。 戒律长老更担心他是不是像药宗那个倒霉的女修一样,遇上仙人跳了。 谢观棋没能接收到戒律长老的担心——因为他正忙着收拢灵力寻找林大夫的位置。 灵力和那枚耳坠构筑起了微弱的连接,感应时有时无,微弱到谢观棋眉头皱起。 秘境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共感法器,但不会影响到这个地步。 他偏过脸问戒律长老:“所有人都被送进红莲月秘境了吗?” 戒律长老肯定道:“当然,宗主在这种事情上不可能出错!” 见他眉头紧皱,戒律长老也紧张起来:“是遗漏了什么吗?” 谢观棋:“……我朋友的位置有点奇怪。” 因为那些修士都处于昏迷状态,宗主转移他们时,必然会将他们放置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比如说秘境入口附近。 但是通过刚才断断续续微弱的感应,谢观棋发现林争渡的位置好像在——在红莲月秘境深处。 一个很古怪的位置。 谢观棋觉得自己对红莲月秘境已经很熟了,整个红莲月秘境,连同那些红月没有照耀到的地方,谢观棋也都去过了。 但是耳坠的位置竟然在一个谢观棋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秘境最高点的那轮红月上面。 红花簇拥摇曳,拂过林争渡手臂。她咽了咽口水,心脏咚咚乱跳,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好在掌心并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唯独刚才那种地面在转动的诡异触感仍旧残留在掌心。 林争渡很难用言语去描述那种触感,总之就是很诡异,这下连同她光着踩在地面上的左脚脚底,都感觉有点不舒服起来。 她缩起左脚,单脚蹲下,抽出十一号柳叶刀握在手上,试着用刀去切开那层平整的地面。 目前这片地面还没有‘跳起来’把她吃掉,所以林争渡姑且认为这片诡异的地面是安全的。 附着了灵力的十一号可谓锋利无比,但是切到地面上——却根本连刺都刺不进去。 这层地面明明摸起来还有点柔软,但是受到外力刺入时又一下子变得很坚硬。林争渡研究了一会,发现十一号根本没办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于是只好放弃,改为折断数支三途花,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三途花也是好药材,晒成干花磨成粉末,可以引魂,还可以把弱小的鬼变成厉鬼。而极为少见的新鲜三途花,则可以困住魂魄。 这些都是林争渡在书上看的,一则药宗那样的地方,想找个鬼也难。二则药宗内部三途花的库存也不多,只有几盒干花,除非是宗门要求弟子配药,否则林争渡也拿不到手。 忽然林争渡听见了‘咔咔’的碎裂声。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十一号,抬头便看见一线竖着的黑色裂纹凭空出现,并开始慢慢蔓延。 裂纹中间是一把半插进来的剑,看见有点眼熟的剑身的瞬间,林争渡心脏卟卟跳,又怕自己猜错,又忍不住睁大眼睛—— 裂纹越裂越大,空气变得像一张平面纸,硬生生被划破好大一个洞;蓝白法衣上溅满血迹的谢观棋握着剑,从破洞里踏出来。 林争渡担惊受怕了半日,终于看见一个熟人,愣愣的看着谢观棋。锋利的剑气四溢,只是末梢的罡风扫过林争渡仰起的脸,也刮得她脸颊泛痛。 谢观棋很快就把剑插回剑鞘里,缠绕在他周身的锐利剑气与罡风消失,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道被他用本命剑硬生生劈开的裂隙。 满地的三途花轻晃,暗红花海淹过谢观棋小腿,他垂过膝盖的衣摆上尽是斑斑血迹。 三途花是金贵且稀少的灵植,但谢观棋就像踩杂草一样踩过它们。被踩倒的三途花化作烂红色血水,流在平整诡异的地面上。 谢观棋头顶是暗蓝的天幕——林争渡之前一直没有注意,现在抬头看谢观棋时,才注意到天幕空旷。 没有星辰,亦没有月亮。 谢观棋踩着三途花,走到林争渡面前蹲下来。他身上血迹斑斑,血腥气混杂着其他古怪又危险的气味,但是眼神却平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先眨眼,然后问:“你受伤了吗?” 谢观棋:“我没事,血都是别人的。除了王家人之外,其他人也都没事,你师姐现在也是安全……” 他回答的话说到一半,慌张起来,看见眼泪像下雨一样从林争渡眼眶里往外冒。 她头发凌乱,有一缕乌发甚至垂到了鼻尖上,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向下,眼泪很快的从她眼眶底下一直划过腮边。 谢观棋原本是单手摁着自己本命剑的剑柄,在林争渡面前半蹲的。只是一看见林争渡掉眼泪,他吓得什么都忘记了,半蹲变成半跪,俯身凑近林争渡面前,两手并拢捧在林争渡脸下面。 那些眼泪先后落到谢观棋掌心,年轻剑修那双每日握剑劈砍千百次也不曾发抖的手,被眼泪烫得颤了颤。 他被泪水打湿的掌心往上,捧住林争渡的脸,“你别哭啊——我真的没有事,不信我脱给你看——你师姐也没有事,我师叔亲眼看着佩兰仙子把她领回去的——” 他急于向林争渡证明,一只手已经摸到自己腰封上。林争渡连忙去抓他的手,结果迟了一步。 谢观棋这几天总穿宗门法衣,还真让他穿出经验来了,手指一挑就解开了腰封,上衣交叉的衣襟也跟着松散开,露出胸膛来。 林争渡没敢细看,抓住他两边衣襟合拢掩上,含泪的丹凤眼瞪着谢观棋:“你——你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 谢观棋低着头,讪讪:“那不是你哭了嘛……” 林争渡:“我不是因为这个哭的!” 谢观棋:“那是为什么?被吓到了?害怕了?” 谢观棋歪打正着,猜对了。 林争渡确实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她虽然比谢观棋大几岁,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但是只有在刚穿越过来碰见妖怪时危险了一小会,紧接着就被佩兰仙子救下,捡回了药宗。 佩兰仙子养徒弟向来是护短并随心所欲,加上药宗也不是以修为轮地位的地方,还时常鼓励弟子出门行医,以至于林争渡前二十几年完全没有自己生活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里的确切认知。 那些动辄杀人夺宝血流成河的事情对她来说,就和虚构小说一样遥远。 直到碰上那个变瘦了的‘柳真’。 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那种感觉和林争渡平时给自己试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争渡自己试毒是自己控制剂量,过程痛苦但结果可控,而且如果能研究出解药的话她会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痛苦都是有意义的痛苦。 但是柳真要她去死时的态度是轻飘飘的,无视的——杀她只是顺手,并非必要,能杀很好,没杀死也不必去追逐,别人的生命在他眼里没有重量,他轻视并傲慢。 林争渡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谢观棋一连串的问题,反而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她瞪人时,被眼泪打湿的眼睫一簇一簇黏连在眼睑上,眸子里的泪光随着她皱眉的神态而滚动。 谢观棋盯着她看了一会,问:“那你不会哭了吧?” 林争渡:“不会哭了。” 说完,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也将脸颊上的泪痕擦干净。 林争渡脸颊上有几块斑斑点点的血印子,是刚才谢观棋用手捧她脸时,手指蹭到她脸上去的。但是林争渡看不见,不知道,手背将血点子和泪痕抹成一团,化作晕红铺在脸颊和颧骨上。 揉完脸后,林争渡才后知后觉谢观棋身上血腥气的浓郁。 她皱了皱鼻子,瞥向谢观棋——只见谢观棋干脆坐在了地上,低头在扣那条腰封,岔开的两条腿恰好横在林争渡身体左右,将她圈在中间。 林争渡问:“死了很多人吗?” 谢观棋:“不多,也就三个。” 林争渡:“他们为什么要混进剑宗啊?柳真——柳真他没有怀孕,对不对?” 谢观棋道:“没怀,柳真是西洲王家的嫡子——嫡子就是家主大老婆生的孩子。世家的男人会娶很多个老婆,大老婆生的孩子就是嫡子嫡女,小妾生的就是庶……” 林争渡:“我知道这个,你不用解释,挑重点说。” 谢观棋停下一下,重新组织思绪,继续道:“柳真是西洲王家的嫡子,大名叫王铮,字留真,是一个九境的法修。” 林争渡惊诧:“他居然是九境啊?” 谢观棋点头:“他蓄意接近结识佩兰仙子的徒弟,与其结为道侣,又将吞日金乌以秘法封入腹中,制造出怀孕的假象,搜寻借口在论道会期间潜入北山,与此次来到剑宗参加论道会的王家人里应外合。” “先用吞日金乌吞噬掌珠幻境,令其脱离宗主控制,再以——” 说到这,谢观棋停了一下,神色严肃,沉思片刻,然后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展开看了一眼,念道:“再点燃九境梦魇制作的顶级病骨香,令在场的修士全部都陷入昏迷。” “不过即使是这种级别的病骨香,对九境的修士作用也微乎其微,不怎么会影响到我。” 剑修,狗都不谈 第69节 林争渡一听到原材料是九境梦魇的病骨香,一下子就对自己没能闻出熏香来历释然了。 这显然不是她的问题,她连死的九境梦魇都没有见过——病骨香这种东西,原材料品阶略有变动,最终成品的香味就完全是天差地别,九境梦魇做的病骨香林争渡连见都没有见过,闻得出来才怪呢! 但林争渡还是想不明白:“他既然是那个世家里面身份很高贵的嫡子,又有九境的修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用尽办法混进剑宗来整这套呢?” 谢观棋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回答:“为了围杀我。” 林争渡:“……你和王家有仇?” 谢观棋摇头:“没有仇。他们要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我死了,剑宗就会后继无人,进入一个青黄不接的阶段——这样王家就会有出头之日。” 见林争渡还是茫然懵懂,谢观棋把事情掰开拆碎了解释给她:“西洲修仙界以北山为首,我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 “药宗用来温养灵植的灵山就有一千余座,灵石矿脉三十五处,先天灵脉六条,剑宗有先天灵脉二十三条,灵石矿脉两处,这只是北山地势所有,还没清算北山三千年来历代宗主弟子积累下来的宝库。” “北山一日不倒,这些资源就没有流通给他们的机会。只有北山没落了,这些灵山,矿脉,灵脉,各种天地至宝,才有他们的机会。” 林争渡听得嘴巴微微张开,满脑子只剩下:我们宗门这么富的吗?剑宗这么富的吗? 林争渡喃喃:“那他们杀你干什么?应该去杀宗主或者你师父啊。” 谢观棋:“因为他们太久不出北山,外面的人已经不觉得他们厉害了。宗主活了两千多年,他的同辈都死完了,他也不爱出门,已经在剑宗给新弟子当历练秘境当了快一千年了。” “现在外面都没有人记得他名字了,我之前出去历练,只有遇到很老的人才会对他名字有印象。不过那些人顶多也就只记得宗主很喜欢捣鼓秘境,早就忘记他原本是一个剑修了。” “至于我师父,他上一次出门打架是两百年前,还是偷偷出的门,根本没人知道。我最近一次在外人口中听见他名字,是有人问他坟在哪里。” 林争渡:“……那,那也可以围杀别的九境亲传啊!” 谢观棋诚恳:“同辈弟子里面就我一个九境,而且我是下一任宗主,有脑子的都会想来杀我吧——而且我之前从王家地盘上挖走过一条矿脉。” 林争渡:“下一任宗主?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道:“好早之前了,定下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他边说话,边想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收起来。 林争渡顺手把纸条拿走,展开一看,发现上面是谢观棋的笔迹,写着计划表——今天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动手,掌珠幻境内有那些东西不能打坏,王家人可能会怎么围杀他等等。 上面记载着吞日金乌病骨香等重要道具的名字。 林争渡沉默片刻,抬起头问:“这是什么?剧本吗?” 谢观棋回答:“开会小抄。针对王家要闹事的事情,我们剑宗内部开过会,但是他们说了太多复杂的名字,我怕忘记,就抄在小纸条上了。” “不过用处不大,我只记住了王铮的名字,另外两个人我到现在也没分清楚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我不想瞒着你的,但是宗主说告诉了你,反而容易让你陷入危险。我也没撒谎,我只是没说。” 他看着林争渡手上拿的纸条,眼珠转动,又眼巴巴望向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柳真在小院里点病骨香的时候争渡就没有闻出来,是后面进嘴尝了才认出来的。 北山内部的弟子会比较清楚小谢师父的故事,但是北山外面的人有信息差,师父几百年不出门他们已经快把这号人给忘记了。至于宗主。 你看连宗门八卦都不带他玩,只有年纪最大的佩兰仙子和云省会偶尔聊一聊他,就知道此男有多不动弹了。 第59章 开窍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林争渡还是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虚幻:柳真就这样死了,但是早上他还在厨房给自己和师姐做了早饭来着——林争渡并不同情柳真,只是对死亡的快速降临产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柳真的死,还是王家人围杀谢观棋的动机,行为,在林争渡看来都非常的荒谬。 他们就不怕万一剑宗的宗主其实很强吗?就不怕剑宗或者药宗还有其他强者,刚好可以破解吞日金乌的特性吗? 林争渡对修炼没有野心,也没有去过外面。她不知道外面那些势力为了一条灵脉可以斗得你死我活,直至其中一方势力里的男女老少全部覆灭,才有可能结束争斗。 西洲因为北山最强,所以宗门林立,世家式微。为了一个可能性,多的是愿意赌命的——输了固然会死,可万一赌赢了呢?赌赢了,今日之北山,明日之王家。 北山年轻一代如今也不如云省那时天才辈出了,近十年来只有谢观棋屠尽疫鬼一举还算有点名声,而云省几百年不露面,天知道他是活的还是已经死了,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青黄不接。 至于药宗——剑宗好歹还有个谢观棋,药宗年轻一代里面连个九境都找不出来,在外界眼中已经和养老院没啥区别了。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养老院里面是年轻人侍奉老人,而药宗是老人时不时出来走两步表示自己还活着,以此来保护宗门里的小辈在外历练时不会被下死手。 各方势力早就蠢蠢欲动,这次论道会就是他们试探的机会。暗地里筹备的不止王家,只是唯独王家冒险决定放力一搏罢了。 这也是剑宗放任王家顺利行至最后一步,而谢观棋杀王家三人时又手段格外酷烈的原因。因为只有把那些抽骨断头的尸体摆出来,才能震慑外面盘旋不去的秃鹫。 林争渡把皱巴巴的纸条折起来,还给谢观棋,不再问王家的事情。 在谢观棋找过来之前,林争渡其实一直都怕得要死。但是情况不明,她也不敢哭——直到看见谢观棋完好的出现,知道所有人都没有事,林争渡才敢哭出来。 眼泪哭完了,又和谢观棋说了几句话,林争渡现在心情好多了,也平静了下来。 她撑着谢观棋的腿站起来,想到刚才纸条上写着会将无关人等全部转移至红莲月秘境里安全的地方。 林争渡抬头看了眼无星无月的天空,问:“这里就是剑宗的红莲月秘境吗?但是我没有看见其他人——其他人也在这片花海的某个角落里吗?” 这片三途花的花海很大,林争渡一眼望去都看不见尽头。在谢观棋来之前,她自己也胡乱走了一会,并没有看见三途花和自己以外的东西。 林争渡忽然想起花海底下那片诡异的土地,正要转过头去问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就站在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他的影子遮盖下来,挡住了天光。 林争渡不得不把脑袋往上抬了一点,才能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先开口:“你鞋子怎么掉了一只?” 林争渡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左脚,“唔,掉下来的时候绊了一下,那时候慌里慌张的,鞋子就掉了一只。” 谢观棋皱眉:“摔到了?” 林争渡道:“绊了一下而已,没有磕到。” 那会她满心害怕自己认识的人也会被柳真用那种无所谓的,轻飘飘的态度杀掉,哪里有闲心去找鞋子。 反正地面也没有什么沙石,不硌脚,林争渡就这样光着左脚走了好一段路。 那些被谢观棋踩倒的三途花流出烂红汁液,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流得到处都是,也从林争渡光着的左脚底下淹过去。 那些汁液是温热的,也不黏腻。 但是脚底踩得湿漉漉的,还是让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她缩了缩脚趾,左膝曲起,脚尖小幅度踮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很快又放下去。 凭空变不出鞋子,单脚站容易摔倒,更何况三途花又没有毒,所以林争渡就继续踩在那滩暗红的水迹里面。 林争渡指着旁边花丛间隙里露出来的一点地面,问:“这里的地怎么会是这样的?它是活的吗?我刚刚摸到它动了。” 谢观棋:“你摸到它动了?” 林争渡点头:“我刚刚用手撑在地面上的时候,感 觉到它——” 因为那种感觉过于微妙,林争渡还纠结了一下用词,道:“虽然说很像是动了,但又好像是转了一下。” 谢观棋回答:“这里是这样的,秘境特性罢了,没有危险,不必害怕。” 说完,他背对林争渡半蹲下来,手往身后勾了勾,说:“你上来,我背你走。” 林争渡迟疑:“可是我的脚也没有受伤……” 谢观棋:“你鞋子不是掉了吗?高低脚走路不舒服,而且我背着你走,比我们两个人走要快。” 林争渡闻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趴到了谢观棋背上。 谢观棋两臂勾着她的膝盖,很轻松的就站了起来。四面都是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方向的,径直就朝着一个位置开始走。 花丛其实没有特别密,如果走路的时候小心仔细一点,是可以绕过地面那些三途花的。但谢观棋没有绕,仍旧很不留情的踩倒那些花往前走,走过的地方三途花都伏倒,铺在一起好似一条血路。 这片花海里只有林争渡和谢观棋,而且是谢观棋主动说要背她的。 于是林争渡也歪着脑袋靠到他肩膀上,手臂虚环上谢观棋脖颈。 谢观棋的肩膀要比林争渡印象中的宽,在她印象里十九岁的男生应该还不算大人,反正她刚上大学那会觉得同龄男生都很幼稚很蠢。 十九岁的男生肩膀不应当这么宽,背着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应当走得这么稳。 可是谢观棋就走得很稳,完全可靠得像一个大人,林争渡靠近他脖颈时,闻到一股被压在血腥气底下的,有点甜的气味——好像是水果,柿子之类的。 林争渡:“你早饭吃的什么?” 谢观棋回答得很快而且不假思索:“鸡蛋煎饺,烤馒头片,炒饭,肉包子,肉丝凉拌面。” 林争渡:“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别的了?” 谢观棋:“等比赛开始的时候吃了一盒炸玉米三包柿饼两壶橘子汁——你要喝橘子汁吗?我还有。” 林争渡摇头,乱乱的头发蹭在谢观棋脖颈上,“我不要,不渴。三途花是很珍贵的灵植,你不要这样踩它。” 谢观棋脚步一顿,下一步便绕了挡在前面的花,回答:“好。” 情绪完全放松下来之后,林争渡很快就感觉到了疲倦。她原本虚抱在谢观棋脖颈上的手臂慢慢抱实在了,脸颊贴着谢观棋耳朵,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在谢观棋身后,那些被踩倒的三途花慢慢的又自己立了起来,被踩瘪的地方渐渐恢复,将她们走过的痕迹都抹消。 平整黑色的地面渐渐变成稍浅一点的黑,在跨过某条分界线时又变成了爬满血丝的白。 谢观棋安静的走着,手臂挽着林争渡的膝盖弯,感觉她大腿也压到了自己手臂上。 他想到自己也有一个秘境——或许他可以像宗主一样,把自己的眼睛也炼化进秘境里,然后把林争渡放到自己眼睛上。 就像他刚找到这里的时候,所看见的一样:巨大的眼球上爬满三途花,暗红的花朵硬生生将这颗晶状体装饰成了红色,变成了地面上所能看见的‘红月’。 而无法窥见眼球全体的林大夫正站在漆黑瞳孔上,正仰着头,一无所知的望着他。 那一瞬间,谢观棋感觉自己的脑子开窍了! 他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林争渡在自己眼睛里走来走去。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远比她耳朵上戴着的耳坠更令谢观棋幸福,他可以无时无刻注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知道她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么,而不用担心她身边突然多出不怀好意的东西。 他可以用最精纯的灵石去装饰那颗眼球,亮晶晶的灵石肯定比这些一踩就烂的花草要好看得多。 而且又很安全——这样就可以完全的保护好林争渡,不必担心任何突发情况。 * 林争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听见了水声。 她揉了揉眼睛,将残余的睡意都揉散,抬头四顾时发现已经不在那片三途花花海中。 四周的景色变得正常了起来,沙石覆地,枝干交错的树木肆意生长,黯淡天幕上挂着一轮红月。 她仍旧趴在谢观棋背上,而谢观棋正沿着一条浅溪在行走。林争渡所听见的水声,正是那条浅溪发出来的。 林争渡:“我们走出那片花海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70节 谢观棋点头,道:“很快就要到秘境出口了。” 林争渡感觉奇怪,“为什么都没有看见其他人?不是说都被转移进秘境里面了吗?” 谢观棋:“红莲月秘境很大,会被转移到什么地方都是随机的,只能说大家都不会被转移到危险的地方。” 他只说‘很大’,林争渡也没什么概念。 不过想到药宗内部重叠复杂的空间阵法,林争渡又理解了,觉得应该是差不多的原理。 空荡着的左脚沾到的三途花汁液已经干掉了,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拍了拍谢观棋的肩膀道:“你先放我下来,我想洗一下脚。” 谢观棋将她背到溪水中间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放下。 这块石头很矮,林争渡的两只脚踩到水底鹅卵石后,膝盖得曲得和自己肋骨等高。 冰凉的溪水只淹过脚踝,脚底踩着的鹅卵石虽然不至于棱角尖利,但也不算圆滑,硌得林争渡脚底酸痛。 林争渡捏了捏自己大腿底下和膝盖弯,感觉这两个地方也很酸痛。 谢观棋手臂上的护腕一直硌着她腿底,捞着她膝盖弯的力道也不算轻。 林争渡:“我打算好好修炼。” 谢观棋低下眼睫,望着她,“今天的事情吓到你了?” 林争渡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林争渡觉得新奇:“你之前不是总喜欢操心我的修炼进度吗?我现在愿意主动努力了,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谢观棋道:“如果你是因为对修炼的某个方面感兴趣,或者是为了达到某个和我约定好的承诺去努力修炼,我会比较高兴。我不想——” 他停顿了一下,不怎么思考这类问题的大脑竭力运转,慢吞吞接上:“我不想要你是因为担惊受怕,才努力修炼的。” 林争渡愣了下,摸摸自己鼻尖,随后又垂下手臂,揪着自己裙子上的一块布料,“也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虽然我今天确实被吓到了。” “我不是要出门历练了吗?把修为提高一点,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更安全一点。我不会勉强自己的,如果实在修不起来,我也可以接受。” 谢观棋盯着她说话,林大夫神色坦然,确实没有勉强——从高处看下去,谢观棋还看见她唇瓣一张一合间,露出的牙齿和舌头。 她没有抹口脂,唇瓣却比平时更苍白,微微的倦色攀爬在她面容上,但她说话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轻快柔和。 谢观棋等她说完了,忽然接上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刚才那片三途花花海怎么样?” 林争渡愣了一下,“三途花吗?唔,挺好的……好多三途花啊,要是能种在我的院子里就好了。” 谢观棋:“你更喜欢三途花吗?如果是灵石海呢?” 林争渡想象了一下,把之前那片看不见尽头的三途花全部变成灵石。 林争渡:“……会把人压死吧?” 谢观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怔了怔,反应过来,自言自语:“确实,而且还很硌人。” 林争渡:“对啊,这个鹅卵石也好硌脚。” 林争渡说完,低头往水里看,结果发现自己白洗脚了——谢观棋一直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话,溪水流经他的靴子,全部变成浅红色。 不是说只杀了三个人吗?这么多血?好不科学! 林争渡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把脚收起。 被血迹染成淡红的流水,在林争渡脚腕上也留下了一圈淡红色印记,一眼看去,好似一条褪色的红绳环在林争渡脚腕上。 她扯过衣角擦了擦脚,穿上一只鞋,正打算单脚起身—— 谢观棋却忽然半蹲下来,握住了林争渡还踩在水里的那只脚。 林争渡吓了一跳,连忙用两手撑住石头稳住自己:“干什么?” 谢观棋:“给你穿鞋——你掉的鞋,我找到了。” 他当真从自己储物法器里拿出来一只鞋,林争渡认出那确实是自己掉的鞋,愣了愣。 谢观棋握住她脚腕,大拇指能触碰到食指。他把自己的衣角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一块没有沾到血迹的地方,将其攥住擦拭林争渡脚背上的水珠。 法衣的布料不算粗糙,但和皮肤比起来还是有些磨人,但更让林争渡感觉不适应的,是谢观棋的手——握剑的手扣在她脚腕上,抓得她脚腕有点痛。 林争渡感觉气氛有点奇怪,说暧昧似乎又不像,因为谢观棋擦得很认真,就像他不是蹲在那给人穿鞋,而是在研究剑谱。 她干咳一声,想随便说点什么来掩饰,“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啊?我都不知道。” 谢观棋:“你睡觉的时候,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林争渡诧异:“你找到鞋子了怎么不把我叫醒啊?” 谢观棋茫然:“为什么要叫醒你?” 林争渡:“你都找到鞋子了,把我叫醒我不就可以穿上鞋子,自己走了吗?” 谢观棋愣住,眼睛微微睁大,连手上擦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完全没想过还有这个选项。 捡到鞋子的时候林争渡在睡觉,谢观棋便根本没想过自己还可以把林争渡叫醒。他潜意识里觉得,林争渡既然趴在他背上睡着了,那就是可以一直睡,想睡多久睡多久的。 林争渡被他的表情逗笑,踩了踩他的膝盖,道:“你好笨啊,谢观棋。” 谢观棋慢慢眨了下眼睛,低头把鞋子给她穿好,回答:“下次我会叫醒你的。” 林争渡:“这种事情很难有下次啦——我不想蹚水,你背我去岸边好不好?” 谢观棋重新背起林争渡,靴子踏过浅溪,被他踩过的地方荡开一丝丝的淡红。 作者有话说:小谢:你觉得那片三途花海怎么样?【想不想生活在那样的地方?】 林大夫:我觉得挺好的啊。【珍稀材料,好想研究,如果能人工养殖种在我院子里就更好了】 第60章 回家吃饭 ◎我打算九月初出宗游历。◎ 走到岸上之后,林争渡便拍着谢观棋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她们沿着溪边又走了一会,谢观棋被溪水打湿的靴底在乱石滩上留下暗红水迹的脚印。 林争渡看了眼二人身后的脚印,又看看谢观棋溅满血迹的外衣。她感觉自己身上也沾染到了那股血腥味,缭绕不散。 林争渡:“你这件法衣还能清洗出来吗?” 谢观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脏污,道:“九境修士的血液几乎全都是由灵组成,无法被清洁法术清理,这套衣服只能烧掉了。” 林争渡:“不过你们宗门应该要报销衣服——就是会给你发一套新的法衣吧?” 谢观棋沉默下来。 在谢观棋的静默之中,林争渡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这都不给补发的吗?” 谢观棋思考了一下,如实回答:“不确定,以前是不补的。” 他以前把法衣倒卖之后,管事长老就没有给他补发。 林争渡:“……怎么这样!” 谢观棋:“剑宗在这方面比较严苛。” 林争渡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然报废的宗门法衣,心里想的却是那件谢观棋自己缝的黑衣——那套衣服要不是穿在谢观棋身上,但凡出现在任何一间成衣铺子里,都会被索赔的程度。 林争渡叹了一口气,道:“你……” 谢观棋:“到出口了——我什么?” 他向林争渡望来一个疑惑的目光,两人前面几步处就是秘境的出入口。 也不知道红莲月秘境到底有多大,林争渡跟着谢观棋一路行来,都走到这里了,居然还没有见到其他人。 出入口是一圈圆环状的灵光,外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只是看不真切。 林争渡停下脚步,正想接着把那句话说完——光环外面传来佩兰仙子的声音,喊了一声林争渡的名字。 她吓了一跳,就连心跳都比平时变快了几分。 “等下次再给你说。”林争渡小声的,急匆匆的扔下这一句话,快步越过谢观棋跑了出去。 穿过环光,四周景色变成了林争渡熟悉的剑宗建筑风格的广场。只不过此时广场上或站或躺到处都是人。 林争渡跑到佩兰仙子身边,抓住她手臂上垂下来的飘带,瞥了眼和佩兰仙子并肩站着的云省长老。 佩兰仙子眼珠转向林争渡的方向,上下扫视,见弟子并未受伤,只是脸颊和衣服上沾到了血迹。她放下心来,握了握林争渡的手臂。 林争渡小声问:“师姐呢?” 佩兰仙子:“在菡萏馆。” 林争渡:“师姐知道……” 佩兰仙子:“刚知道。” 两人对话间,被林争渡抛下的谢观棋也从环光里走出来。 四周原本还有些松散的剑修弟子,在谢观棋出现的一瞬间,立刻全都站了起来。一时间,稀稀落落的‘谢师兄’问好声此起彼伏。 其他宗门,世家,以及散修,看向谢观棋的目光都充满了畏惧。 谢观棋向同门们微微颔首,越过人群走到云省身边。 云省看了眼他沾满血迹的法衣,问:“可有受伤?” 谢观棋:“没有。” 云省想了想,又问:“晚饭去哪吃?” 谢观棋目光越过云省,隔着佩兰仙子虎虎生威的飘带,瞥了一眼林争渡。 林争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他,他只能看见林争渡侧脸,红宝石的耳坠悬在她下颚和脖颈之间,显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好像很紧张,谢观棋看见她在短暂的一两秒里眨了三次眼睛。 谢观棋回答师父:“去找我朋友一起吃。” 云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二人没有刻意压制音量,站在佩兰仙子旁边的林争渡也能听见谢观棋说的话。 她摸了摸自己鼻尖,又用手指捻了下耳边温热的耳坠子。 佩兰仙子扯了扯嘴角,忽的开口:“争渡。” 林争渡立刻放下手:“嗯?” 佩兰仙子:“你晚饭来菡萏馆吃,吃完就在菡萏馆过夜,开导一下你师姐。你们关系好,又都是女孩子,她刚死了道侣,正需要人陪着说话。” 剑修,狗都不谈 第71节 林争渡眨了眨眼,“啊……好。” 她假装看佩兰仙子的披帛,侧过脸去看谢观棋。 他也在看林争渡,两人的目光在长辈身后碰上,谢观棋很可怜的皱着眉,嘴角向下撇着。 林争渡小幅度向他摊了摊手。 佩兰仙子一下子看过来,林争渡赶紧抓住佩兰仙子的飘带,装模作样的捋了一下。 又等了一会,青岚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长毛狸花猫从秘境里出来了。 狸花猫一出秘境大门,立刻跳下来,三两步扑进佩兰仙子怀里,把脑袋埋进她胳膊弯里——青岚则三两步扑进林争渡怀里,呜呜嘤嘤的将脸埋进林争渡胸口假哭。 林争渡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站稳后伸手摸摸她脑袋。 青岚:“呜呜呜师姐你不知道,我吓都吓死了呜呜呜——” 林争渡继续摸她脑袋,叹气:“没事了没事了啊,唉师姐也差点被吓死了。” 青岚悄悄侧过脸,偷看师父脸色。 师父脸色没看清楚,但是感觉隔壁那个衣服上溅满血迹的剑修在瞪她,眼神好凶——青岚吓得一激灵,赶紧继续把脑袋埋进师姐胸口。 青岚小小声:“师父在生气吗?” 林争渡抚其脑袋:“还好吧,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你头发怎么断了一块?” 青岚:“和陆圆圆的头发缠在一起解不开,我就把它割断了。” 佩兰仙子抓着长毛狸花的后脖颈,把他拎在手上,道:“走了,回药宗——” 林争渡拍拍青岚的背,软语安慰了师妹几句,拉着她的手跟佩兰仙子走了。 谢观棋转过头去,目光跟了会她们的背影,又慢吞吞收回,想着刚才那女修扑进林争渡怀里撒娇假哭。 实在很不像话,怎么有人那么大了,还会扑在师姐怀里哭泣? 云省语气悠悠的问:“今天晚上还去找你朋友吃饭吗?” 谢观棋:“……” 云省笑了笑,“那不吃了?” 谢观棋背着手,故作平静无事:“去宗门食堂吃。” * 师徒四人一路回到菡萏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桥两侧的荷叶在地砖上铺下暗绿的影子。 佩兰仙子松开手,长毛狸花落到地面,滚了一滚,变成人身。 陆圆圆倒是没有受伤,就是头发变乱了,编在发间的彩绳络子也掉了几根。 他一变回人形,立刻溜到林争渡身后,同青岚挤在一起。佩兰仙子回首望来,二人都想躲在林争渡身后,奈何师姐身形还没伟岸到能挡住两个人的地步。 二人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你挤我我挤你,叽叽咕咕小声抱怨对方。 佩兰仙子冷笑:“你们上回逃课,我记得禁足令要三个月之后才解——你们又是怎么跑到剑宗论道会上去的?” 一人一猫同时僵住,讪讪的从林争渡身后走出来。 最后被佩兰仙子戳着额头训了一顿,两人都被赶回房间里罚抄去了。 林争渡回过师父之后,前往古朝露的房间找她。 古朝露的房间和林争渡昔日在菡萏馆的住处很近——同在佩兰仙子门下,虽然入门时间有先后,但女弟子和女弟子之间总会因为性别的缘故,最先亲近起来。 每逢古朝露过年回来住,林争渡和其他师姐师妹们经常一起挤在她床上过夜,听她讲在外游历的故事。 如今房门打开,里面却没有了平日里扎堆的女孩子们,只剩下古朝露一人,侧身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窗外。 窗户是打开的,外面挤满了硕大碧绿的荷叶——叶面上月光悠悠,叶底下水光粼粼,交相辉映,一抹暗绿微光照在古朝露身上,她怔怔出神的望着窗外某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争渡敲了敲敞开的房门,“师姐,我进来了?” 古朝露回神,颔首让林争渡进来,给她倒了茶。 林争渡尝了一口茶叶,立刻喝出这不是菡萏馆常备的茶叶——是柳真平时泡的那种,她们住在药山小院时,柳真经常泡给古朝露和林争渡喝。 不过想到柳真差点杀了自己,林争渡顿时感觉这茶水味道有些反胃。她将茶杯捧在手里,不再喝了,只是转着杯子,琢磨自己开口说什么比较好。 安慰人的话林争渡到也会说,只是她平时安慰的多是病人,安慰死了道侣的还是头一回。 想骂柳真几句,又怕师姐此时心底还对他留有旧情。不骂吧,又实在找不到可以开口谈柳真的地方。 思来想去,林争渡憋出一句:“我打算九月初出宗游历。” 古朝露意外:“这么快?” 林争渡:“其实夏天的时候就有想法了,只是那时候刚好轮到菡萏馆值班回春院,实在是走不开。” 古朝露思索片刻,问:“按照旧例,你走之后,药山会分配给其他弟子照看——你有想好给谁吗?” 照看药山是一个辛苦的职位,早晚都要去山上巡视,要对山上的野兽,妖兽,灵植,乃至灵力浓度,地形变化都要一一记录。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例如天雷暴雨,地龙翻身,就算是在半夜,巡山弟子也必须第一时间上山查看情况。 不仅有碰上妖兽发狂的危险,而且常年没什么和外人接触的机会,若是让对药山不感兴趣的人来做,只会感觉极其无聊枯燥。 但也并非全无回报,药山的产出,巡山弟子可得三分之一,每个月还可以从宗门中领取一笔月例灵石。 林争渡摇摇头:“没想过这个,到时候让总管这些的师姐看着安排就行了。” 古朝露:“要不然让我来?” 林争渡一愣,很快感到吃惊——因为她记得古朝露不仅主修的能力不是医修,而且对药材和妖兽也不感兴趣。 林争渡:“巡山弟子不能轻易离开药山的,师姐你……你之后打算长留在门派里了吗?” 古朝露很轻的笑了笑,点头道:“嗯,打算长留在药宗了。” “我已经在外面游历很长一段时间了,有些事情……让我感觉到疲惫。停下来休息一下,对我来说或许更好。” 林争渡把茶杯放到一边,握住古朝露搭在桌面上的手。 古朝露的手很修长,有些削瘦,摸起来还有些粗粝。这是她常年在外面各种地方游历,练剑,留下来的痕迹。 古朝露回握住林争渡的手,女孩子们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道:“我没有事,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师父,还有剑宗的同门。”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骗子,曾经还疑惑怎么会有人那样笨,被明显的美人计骗到。轮到自己头上了才知道——” 古朝露神色自嘲:“当真色是刮骨刀。小宝,你——你日后在外面,切记要小心漂亮的男人。” “还要小心那些为你不顾一切付出的男人。他付出得越多,定然也会向你索取越多。” 叮嘱着叮嘱着,古朝露望向林争渡的目光又变得复杂担忧起来:因为她记得林争渡也喜欢好看的。 林争渡小时候哭了谁哄都没用,只有最好看的那个师兄半跪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哄她才好使。 * 剑宗大殿。 一封信静静的被放置在桌面上,长桌两边坐着诸位长老,唯独云省长老一人带了弟子——谢观棋正立在云省身侧,耷拉着眉眼,面无表情的在释放‘我不高兴’的信号。 坐在云省旁边的长老向云省投去疑惑的一瞥。 云省淡定的回答:“小孩子闹脾气。” 谢观棋迅速接话:“我快二十了。” 云省:“我没说是你。” 谢观棋:“……” 戒律长老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王家寄来的信。” 管事长老抬手一划,那封信被灵力挟裹着飘起来,封口被悄无声息的烧毁——里面的信纸滑出展开。 在场的人修为都不低,以他们的目力,可以清楚看见上面的每一个字:这是一封请罪信。 戒律长老冷哼一声:“王家试图和那三个人切割,说这次意外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用事;因为小棋抢走了他们的灵石矿脉,家族里的年轻人想要用这种方式洗刷屈辱。” 他凌厉的目光落到谢观棋身上,谢观棋回答:“没抢,矿脉不是他们的——矿脉的位置介于王家和蜥蜴族的边界线上,他们原本是打算以其中一方灭族的方式来决定矿脉的归属权。” “烤蜥蜴不好吃,没有杀的必要,所以我就把矿脉挖走了。” 戒律长老收回目光,淡淡道:“下次这种事情报备一下。” 谢观棋:“好。” 他虽然满脸不高兴,但对长辈依旧有问必答——这样尊师重道的态度令戒律长老很满意,也不追究那条矿脉的下落了。 戒律长老转而看向长桌主位。 不止戒律长老,其他长老的目光也移向长桌主位;在明亮烛火的照耀下,男人单手支着半边脸颊,另外一只手正蘸着茶水往桌面上画乌龟。 他穿一身素色禅衣,肩膀上披了件靛蓝长外衫,体型高大到光是坐在那里,便予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左眼里没有眼球和眼白,只有一片浓郁的赤红,显得有些邪肆诡异。但那枚红眼和他右脸上密密麻麻狰狞交错,并一直蔓延至脖颈和胸口的疤痕相比,又显得不那么吓人了。 莫说在大晚上的看见这样一张脸——哪怕是青天白日里看见,也会骇得人魂飞魄散,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撞见了地府里的修罗鬼。 这就是剑宗从创立至今都没换代过的宗主,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怪物。据说他年轻时,这世上都还没有出现世家的概念。 作者有话说:小谢视角的时候除了林大夫,其他人都是直接出现名字,不出现外貌描写,因为他压根没印象。 剑宗宗主是从初代北山门宗主手上接任的剑宗宗主之位,所以他确实是从剑宗创立至今都没有换代过的第一位宗主。 把林大夫单独放到眼睛上面,一部分原因是宗主好奇小棋的朋友,一部分原因是宗主想逗小棋,因为呆在眼睛上会让耳坠的感应变得很薄弱,小棋在乎林大夫的话就会着急,是的没有追到老婆的老处男就这样恶趣味—— 虽然宗主其实没啥戏份但为了呼应前面佩兰仙子吐槽他丑的台词,所以这章专门切了长老们的视角提了一下宗主的长相[可怜] 第61章 等你 ◎如果林争渡不生气,不骂他的话◎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谁来替嘛哈哈哈——” 宗主顶着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爽朗一笑,抬手给长老们各自添茶,“王家现在还有可用的年轻人吗?” 管事长老略一思索,道:“有一个庶子,听说是王家家主的爱妾所生,天赋不输两位嫡出子女,自幼养在家主身边。此次论道大会,王家那位庶子没来。” 剑修,狗都不谈 第72节 旁边的观风长老冷笑一声,虽未接话,但面上流露出几分厌色。 她霍然起身,两手笼在广袖里,道:“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家里还有十几个弟子,年纪尚幼,等着我吃晚饭呢。” 宗主笑眯眯:“没事没事,就谈一谈王家怎么处理,你饿了就先回去吧。” 观风长老端起宗主刚给她倒的茶,一仰脖子喝完了,扭头昂首阔步的走出去。 管事长老不明所以:“她干嘛又生气?” 戒律长老:“少管。” 管事长老更不明所以了,“谁问你了?” 宗主:“小棋,你怎么看?” 谢观棋被点到了名字,但是没反应。 云省提醒宗主:“他现在不小了。” 宗主:“哈哈哈对哦,不小心忘记了——观棋你怎么看?” 虽然宗主改口了,但是谢观棋还是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爽。但他思考了两秒钟,没想明白是哪里不对,臭着一张脸先回答了长辈:“让他们把那个能用的庶子送过来,再送一笔可观的灵石过来,否则我们今日就没有收到这封请罪信。” 宗主捧起茶杯,呵呵笑:“那就这样办吧,散会散会——” 管事长老抬手将那封请罪信卷进自己袖子里,按照宗主的吩咐去办了。 其他人也不觉得这件事情问一个小辈,并采用他的决定有什么不妥,各自喝完茶水后散去。 谢观棋回到自己住处,先蹲在门廊边看了眼泡着自己护腕的水盆;这是他从红莲月秘境回来换衣服时给泡上的,往里面加了一些可以消解灵力的驱灵粉末。 宝蓝色护腕上溅到的零星血迹果然变淡了很多,但是莲花纹中心那几颗龙血石受到驱灵粉末影响,颜色也变得黯淡了许多。 谢观棋小心翼翼把沾到血迹的地方搓洗了一下,发现余下一点微微的红印已经洗不掉了。 他倒是还可以继续使劲儿,但如果再使劲儿,布面上精细的刺绣只怕要被搓烂。 这样一想,谢观棋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该打对方脸上一拳。如果不是那一拳,护腕上也不会沾到血——都怪王铮!死就死了,谁准他流血的! 实际上谢观棋可以不往王铮脸上打那一拳的。 只是离得近了,虽然不清楚他长什么样,谢观棋却突然想起,林争渡曾经说过她师姐的道侣长得很儒雅。 谢观棋知道‘儒雅’这个词,是夸人有气质的意思。林争渡都没有夸过他有气质。 他也看不出王铮什么地方配得上‘儒雅’二字,难道就凭他那手烂琴?这也太没道理了——他剑也使得挺好,倒不见林大夫用这个词夸他。 越想心情越不好,不自觉就一拳打在了王铮的门面上。等谢观棋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戴的护腕是哪对时,护腕面上已经沾了那 死人的血。 悔之,悔之,晚矣。 “悔死我了——” 陆圆圆把毛笔往桌上一扔,仰面躺到地上,哀嚎:“早知道会被师父抓回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偷溜去看什么论道会……这都怪青岚!” 抱怨完,陆圆圆往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和他并排坐的青岚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远处的矮榻上,争渡师姐像一条咸鱼瘫靠着软枕头,神色严肃的盯着前方,不时动一动手指头。 她面前悬着一匹朱红底印满杏色团花纹的布料,和一把剪刀。那把剪刀随着林争渡手指滑动,不时移动位置。 只不过一直没有真正的下刀。 陆圆圆看了一会儿,凑过去问:“师姐,你做新衣服吗?顺便也给我做一身呗?” 林争渡:“还没到新年呢,就想新衣服了?想得美。” 陆圆圆:“我又不用绣花儿,也不劳动你针线,你就用法术给我做也行——要和上次那套,两边袖子不一样的那种,好不好?” 林争渡:“那叫文武袖,教过你两回了,你这猫脑子是一点没记住。” 她手一揽,剪刀落回针线篮子里,布料落到林争渡手上。 这世上确实有可以直接把布匹变成成衣的法术,但能把它变成衣服的前提是施法的人要先清楚一件衣服的构造。 如果施法的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变个什么,最后就只能得到一张光秃秃的布了。 林争渡将布匹铺到榻上,取了毛笔往布面上画辅助线,顺便驱赶陆圆圆:“过年再给你做新的,现在抄你的书去。” 她感觉谢观棋今岁好像长高了——肩背是否应该放量更多一些?袖口又该做多大? 林争渡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手握着毛笔转了转,一手握住自己手腕轻轻摩挲,陷入沉思。 回想半天,还是拿不准分量。林争渡很少牵谢观棋的手,抓他手腕的次数则更少,只记得他的手要比自己宽厚许多。 最近两天林争渡都住在菡萏馆,没有回药山小院,所以谢观棋也没有来找她——是来了没能进来,还是没来,林争渡也不确定。 因为金羽灵鸟没有被带来,林争渡也没法给谢观棋写信了,而且她总感觉师父已经知道自己和谢观棋关系好了。 林争渡近日修炼确实勤勉了起来,除了睡觉看书比划布匹剪刀之外,就是打坐聚灵,勤奋努力的去感受聚灵过程。 只是效果一般般,只比她以前在药山小院划水时好上三成。倒是制作毛血旺和用法器开螃蟹开虾背这几件事变得越来越熟练,使得菡萏馆连吃了五日火锅。 佩兰仙子实在是腻味了火锅,感觉自己的飘带都已经变成火锅味儿了,大泽里的水产也快被林争渡祸害完了,干脆将她和古朝露都扔出去,让她们回药山小院去住了。 把古朝露也一起扔出去,是因为古朝露要接手林争渡巡视药山的活儿,日后大概率就常住在小院里了。 毕竟林争渡出门历练,少说要去四五个月,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廊下的金羽灵鸟,都需要人照料。交给师姐,总比交给其他人要来得放心。 林争渡刚一踏入院门,金羽灵鸟立刻扑着翅膀飞了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大叫:“吃饭!吃饭!” 林争渡把它抓在手里,挑了挑眉:“这几天都没人喂你?” 金羽灵鸟持续大叫:“吃饭!吃饭!” 林争渡将它放回笼子里,重新给它添水添食——添食时她注意到食槽里有新鲜食物的残留,看来这五天里谢观棋应该来喂过鸟,也没有饿着它。 林争渡捏了捏鸟肚子,压低声音:“没有我的信?” 灵鸟没空说话,低头啄肉干,扇了扇翅膀表示没有。林争渡哼了一声,摁了下灵鸟脑袋:“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胖成这样了还吃!” 喂完鸟,林争渡又带着古朝露把院子,中庭,后院三处的植物都认了认。主要是让古朝露记住哪些花草是剧毒,千万不要触碰。 前院有林争渡的配药室,书房,厨房,以及卧室——谢观棋常住的那间侧卧也在前院。 后院的空房极多,林争渡也不怎么进去,平时拿来堆杂物,同门来了便随便挑个空房间暂住。 古朝露找了一间新的,铺上被褥,略作打扫便住了进去。至于她原本住的那个房间,古朝露显然不想再去靠近那里。 里面有柳真使用过的床铺,林争渡为了去晦气,就把它们全部清理出来烧掉了。 林争渡在前院空地上烧东西时,古朝露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火光摇曳,照得她面容一时明一时暗,她的表情看起来明显和高兴或者释怀都不沾边——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林争渡很难理解,只看见师姐眉心慢慢的皱了起来。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没话找话的解释:“这个被子,受潮了,所以……” 古朝露眉头松开,笑了笑,道:“挺好的,霉坏的东西就应该烧掉。” 火焰烧完之后,古朝露拿了扫把和簸箕,将院子地面打扫干净。 而林争渡也感觉到疲惫,揉着脖颈打算回卧室先睡一觉——打开房门,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到处都是昏沉沉的,床帏桌椅皆只能看见黑影。 一个人影正伏在屋内的椅子上。 林争渡冷不丁看见,吓得‘啊’了一声。 古朝露听见,连忙丢下扫把簸箕就要过来:“怎么了?” 林争渡慌忙抓住门框,回头向古朝露做出没事人的样子来:“没事,我刚才开门不小心,被门框夹了一下——师姐你忙你的,我也先去收拾房间了。” 古朝露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关切而疑惑:“真的没事?” 林争渡:“真的没事啦,你看,都没破皮。” 她把手伸给师姐看,掌心在古朝露眼前一晃,又笑了笑。古朝露便只让她当心,自己先走了。 林争渡等她走远,连忙闪进屋内,将卧室房门关上。她自己转了个身,背抵着房门,重新看向那道‘黑影’。 其实在这么暗的夜晚,又是屋内,短短一瞬,林争渡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虽然看不清脸,却熟悉对方的灵力。 是谢观棋。 他在门关上时,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林争渡走近,靴底踩地的动静一声扣着一声,让林争渡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他今日又换回了那身粗糙的黑衣,长发随意抓成个混元髻,碎发散乱,黑影错错。 越走越近,随着距离拉短,谢观棋那张脸也慢慢在夜色里浮现出轮廓——林争渡微微仰头,看见他眉头蹙起,嘴角下撇,满脸闷闷不乐。 他在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站定,低头嘟囔着问:“现在又没有人怀孕,你为什么还要我藏头藏尾的啊?” 林争渡:“……主要是你在我房里。” 谢观棋:“我在你房里又怎么了?” 他站得实在是有些太近,衣服上一股皂角混合铁与火的气味,闷热交织的捂到林争渡面上。 她被问得脸热,别过头去,道:“总,总归是,容易让人误会的呀——” 谢观棋还是没懂,“我只是呆在你的房间里,又不是睡在你的被子里,这有什么可误……”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急得伸手捂住他嘴巴:“说什么呢你!” 没说完的话被压了回去,谢观棋眨了眨眼,呼吸间感觉有香气从林争渡掌心涌进自己肺腑里。 已经不是食物的香气了,但很奇怪,闻到她掌心的香气,谢观棋仍旧感觉到一股口腹之欲升了起来。 好像是饿,但又不是肚子饿——他只知道,如果林争渡不生气,不骂他的话,他现在还想咬一咬林争渡的手。 但是林争渡肯定会骂他。 上回只是抱一下,林争渡就踢他了——被林争渡踢好像也可以接受,只是她生气的话才有点难办。 谢观棋不想林争渡生气,于是握住她手腕将她掌心拿开,想趁着她手掌远离的时候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结果因为站得离林争渡太近,他深吸进去那口气仍旧掺杂着女孩子的头发,衣裙,以及皮肤上的香气。 好奇怪,女孩子原来是这么香的吗?弄得他都有点迷糊了,连林争渡甩开他的手,他都没来得及反应。 谢观棋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看见林争渡绕过他去点屋里的灯。 火光摇曳在她脸颊上,照出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眉骨落在眼窝里浅浅的一层阴影。林争渡的眼睫毛很密,密到在火光照耀下,会在眼尾投下长扇形的影子。 谢观棋跟到她身边,垂着脑袋说:“我去菡萏馆找你,但是菡萏馆外面的阵法变了,我进不去。” 林争渡点完火,转过身来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的我?” 剑修,狗都不谈 第73节 谢观棋:“一天前去了一次,两天前去了一次,三天前去了一次,四天前去了一次,五天前去了一次……” 他神色认真,越说越委屈,眉毛快要皱成八字。林争渡听笑了,伸手摩挲了下他的脸:“好可怜,怎么每回都没走对路?你惹我师父生气了吗?” 谢观棋想了想,道:“没有啊——不过我感觉你师父不喜欢我。” 林争渡刚点过火的手没有平时那么冷,肌肤是温热的,谢观棋说完话后,不禁侧脸更紧密的贴到她掌心上,嘟囔:“我进不去菡萏馆,只好回这里来等你,我喂了鸟,浇了花,扫了地,擦了窗户……” 林争渡:“你一直呆在这,没有回剑宗吗?” 谢观棋:“白天回去,晚上过来。我白天都呆在锻造庐里。” 林争渡好奇:“锻造法器?” 谢观棋摇头:“做一个小玩意儿。” 林争渡听了,更觉得好奇:“什么小玩意儿?” 谢观棋:“不告诉你。” 林争渡挑眉,手指摩挲的动作停住,反问:“不告诉我?” 谢观棋道:“你之后会知道的。” 见他神色坚定,林争渡也懒得再问,收回手——谢观棋的脑袋追着林争渡缩回去的手,林争渡没好气的推了下他额头。 林争渡:“做什么呢?” 谢观棋被她推得抬起头,于灯光下见她唇角微微扬着,眉眼具弯,含着一丝笑意。 他愣愣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极不真实,好似画卷上的人俯身跃出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小谢:我最好的朋友是仙女来着[可怜][可怜][可怜] 第62章 身世 ◎没空跟谢观棋暧昧◎ 林争渡没有察觉到他在发呆,她正好有事情想跟谢观棋说,便顺势道:“正好你来了,我正想给你看这个——” 她抓住谢观棋手腕。 因为这两天一直在想放量的事情,所以这次抓上谢观棋手腕时,林争渡不自觉关注了一下:感觉要比自己记忆中粗壮许多。 明明平时看他做饭时不戴护腕,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还挺清瘦。手掌握上去后才发觉触感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不仅手指有些难以合握,而且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也过于明显了……他今天居然没有戴护腕,只用一根布条将袖口草草绑住。 林争渡走神了片刻,但很快便若无其事的将谢观棋拉到一边,问起正事:“你可否将自身灵力压制到三境——不,压制到和我差不多的境界?” 她盯着谢观棋,谢观棋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周身活跃的灵越来越弱,手腕上的温度也逐步降低下去。 片刻后,他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谢观棋挑了下眉——他体内灵力运转已经是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压低了修为就有所变化。 但就刚刚,谢观棋感觉到自己右臂血液有短暂的失控,连带着他的整条右臂都麻痹了一瞬。 林争渡松开他的手,神色间颇有些得意,“我这几天都有在好好研究这个,只要不是修为高我太多了,我好像都可以试着控制一下他身上的部分血液。” 谢观棋活动了一下自己右臂,感觉新奇:“最多能控制多久?” 林争渡伸出两根手指:“只能两息,而且有距离限制,超过两米了便没法子——但如果是修为不如我的,时间和距离都还可以变得更长一些,能操纵的血也更多。” 谢观棋觉得林争渡想得有点过于保守了。 他只是压制了自身修为,但身体仍旧是九境的身体。他只是稍微抑制灵力境界,林争渡就能控住他两息时间,换成普通的三境,体魄反应皆不如他,被控住的时间应当会更长。 不过林大夫也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练习对象,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认知。 谢观棋点头,夸赞,“已经够长了。” 两息时间,足够将对方捅死五次了。 林争渡:“我也觉得,两息时间够我跑出很长一段距离了——接下来只要我勤学苦练些跑路功夫。” 谢观棋‘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神色茫然。 他第一次意识到把敌人控住之后除了抓紧机会攮死对方之外,原来还有一个选项是逃跑。 林争渡没理他,嘀咕着明天要去找师父拿点能快速移动的功法拿回来练。 她一边自言自语的琢磨事情,一边翻找针线篮子,里面的碎布,剪刀,针匣子等杂物被她翻得哗哗响。 谢观棋眼珠子跟着林争渡转,思索了一会后,慢吞吞补上一句:“我回去也帮你找找。” 林争渡:“找什么?” 谢观棋认真道:“好跑路的功法。剑宗有一位师叔,很擅长此道。” 林争渡欢喜的喊了一声:“找到了!” 她从针线篮子里抽出一根软尺来,拿在手上,走到谢观棋面前,催促他:“把手臂张开抬起来。” 谢观棋乖乖照做了,有些茫然:“你想学佩兰仙子那样,使用披帛做武器吗?” 林争渡展开软尺贴上他肩膀至手臂,闻言笑了笑:“这又不是披帛,这是量身用的软尺。你们宗门定做法衣尺寸之前,不给弟子量身吗?” 谢观棋回答:“我没量过。” 停顿了一下,谢观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突然要给我量身?” 彼时林争渡已经给他量完了肩膀,贴着他脊背,将软尺绕到了他腰上。 林争渡:“还能为什么?给你多做两身衣服换着穿呗。” 量完腰围,又量了胸围,因为是从后面量的,林争渡也没有看见谢观棋是什么表情。她忙着记三围数字,在脑子里思索要怎么做衣服,一时间倒也没空去关心谢观棋的表情。 做套胡服吧?干净利落,也不妨碍谢观棋打架。 骑装也可以做一套。 做了衣服,腰带护腕也得配一套新的才好。 林争渡将软尺缠在自己手掌上,拿了毛笔和白纸,将笔尖含在唇间一润,往纸面上画下几套衣服样式。 倏忽有第二人的影子越过她肩头,落到纸面上。 林争渡仰起头看了眼谢观棋,问:“你看得懂吗?” 她画在纸面上的不是成衣样式,而是拆开的部分。 谢观棋道:“我看过教人缝衣的书,能看得懂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袖片:“这是连接肩膀的部分,这两片是领子。” 林争渡很意外,夸他:“能认出领子,看来你确实有好好在看书唉。” 袖子和裙子拆片都好认,但领子拆片之后大部分人其实都认不出来,而且林争渡还没有往上面标注。 谢观棋很轻的笑了一声,道:“我可是给自己做了两身衣服的。” 他语气里有点掩饰的得意,林争渡抬起眼去看,瞧见少年眉梢略微挑着。 见状,林争渡也挑眉,向谢观棋招了招手。谢观棋以为她要和自己小声说悄悄话,于是弯腰把脑袋靠过去。 然而他靠近之后,林争渡并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两人之间本来就很近的距离,因为林争渡这一拽,霎时变得更近了——谢观棋无意识的单手撑在了一旁梳妆台上,台边烛台照着他手背,他手背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而林争渡只是凑近在看他的衣领子。 乍一看像模像样,细看针脚错乱边缘歪斜,幸好是黑色的衣服配了黑色的线,线全部缝到外头来了也不明显。 林争渡细看完,松了手,又将他被抓皱的衣领抚平,拍了拍。 林争渡:“趁早把你这两身破布给扔了,这也好叫衣服?” 她手掌抵着谢观棋心口,将他往外一推,推得谢观棋后退了好几步,“你先回剑宗去,过几日再来,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能穿的衣服。” 林争渡这会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数字,兴致勃勃的正要开始缝衣服,没空跟谢观棋暧昧,打开窗户推他走了。 谢观棋晕头晕脑走回剑宗,山路曲折,夜风拂面而过,两边大树哗啦哗啦的往下掉着叶子,不少叶子都掉到了他脑袋上。 他既不躲落叶,也不管已经掉到自己头发上的落叶,只顾着迷茫。 很奇怪—— 林大夫要给他做衣服,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林大夫都给他做衣服了,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仅没能在小院过夜,反而被林争渡给推走了呢?林大夫不是要做衣服给他穿的吗?怎么给他量完身材后,就不理他也不看他了??? 他本来是打算留下过夜的。 林大夫跟他展示修炼成果的时候,谢观棋可高兴了,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会要说的话:先夸林大夫几句,然后顺势提出今天晚上双修一下,这样修炼比较快……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一直到独自走回锻造庐,谢观棋都没想明白。今天晚上明明发生的都是好事,林大夫虽然没有夸他是一个儒雅的人,但是有夸了他好好看书,还说要给他做衣服——明明发生了这么多好事!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谢观棋百思不得其解的给炉子添火,卷起衣袖,拎起锤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开始锻造那块雷击木,哐哐的把灵石锤进已经定型的木环上。 木环被锤炼得足够纤细,一块雷击木硬生生被谢观棋锤出了链子的柔软度,蔚蓝色的水属灵石细碎的与雷击木本身融为一体,化作乌黑链子上闪烁浮动的碎光。 锤炼,入炉,烧融,锤炼,入炉—— 反复的过程枯燥漫长,同时又要求锻造师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这既是个体力活,又是个脑力活,不过谢观棋做习惯了,并不觉得困难或者辛苦。 外面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睡醒又再睡,中途谢观棋停下来写信,让金羽灵鸟带走。 * 林争渡带古朝露巡山了两日,待她熟悉药山之后,便将自己昔日写的关于药山的记录尽数交付给她。 之后便是收拾行李,临行前一天去辞别师父。 林争渡是在茶室里见的佩兰仙子——茶室四面皆是可推拉的木门,门格上嵌着轻薄的贝壳,薄得能引进屋外天光来,照得室内明亮鲜活。 朝南三扇木门开着,临门一张长塌上摆着茶桌,佩兰仙子便盘腿坐在茶桌边,乌黑长发披散。 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摆着一瓶荷花。幽幽的荷花香,与热茶泡开之后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充盈着整个房间。 林争渡也脱鞋上榻坐了,不过她不爱喝茶,看茶壶边的点心外形很精美,便放心拿了两个来吃——外形这么好看的点心,那就是买的,而非佩兰仙子亲手做的了。 佩兰仙子捧着热气袅娜的茶杯,开口问:“你一个人去,还是有人结伴?” 剑修,狗都不谈 第74节 这没什么可瞒的,林争渡如实回答:“我跟剑宗的朋友结伴出行——师父你见过的,谢观棋。” 佩兰仙子翘起唇角,似笑非笑:“我当然见过,这小子我可见过太多回了。” 她让林争渡回菡萏馆住的那几天,这小子跟被血腥气勾了魂的狼一样成天在菡萏馆附近打转。 佩兰仙子只知道云省这个徒弟练剑很有天赋,但没想到他对阵法居然也如此熟悉。要不是她修为够高,差点就让这小子混进来了。 只不过——也就防住了那几日。 佩兰仙子越想越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是打算去东洲燕国游历?” 林争渡点头,道:“雀风长老跟我说,燕国的国都很热闹很好玩。不过也未必一定要到那里,我从藏书阁处借来了地图,打算一路上边走边看,到了年底便返回。” 佩兰仙子摩挲着茶杯,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争渡趁机又拿了一块翠色糕点吃——也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买的糕点,这种软糯而不噎人,清甜又不腻人的口味实在是好吃。 很符合林争渡对糕点的口味:不怎么甜的甜口糕点。 佩兰仙子忽然一笑,问林争渡:“你知道东洲的大致情况吗?” 林争渡把嘴里的糕点咽下,点了点头,“我有找东洲风物杂书来看,也问过几位时常外出历练的师姐——东洲和西洲最大的区别在于,东洲以世家治国。” 在没有刻意查阅资料之前,林争渡只因为北山身处西洲,而对西洲的情况略有了解。 西洲没有国家,以宗门居多,而宗门则各自圈地,宗门附近的凡人以城镇的方式环绕在宗门四周,形成独立的城池。 少部分的世家因为弱势,不足以撑起一个国家的规模,所以也是以城池的方式圈地。 而东洲的情况则截然相反;在东洲,世家远远强于宗门和散修,小的世家依附大的世家,而最强大的世家则自封为受命于天的皇族,统辖城池无数,组成国家。 西洲以北山剑,药二宗为首——东洲则以薛,陈,李三大世家为首。 其中林争渡要去的燕国,便是薛家的天下。 一位去过东洲数次的师姐告诉林争渡,东洲那三大世家也并非平起平坐。陈李二家处于弱势,关系要更密切些,薛家虽然也和另外两家联姻,但却在三方关系中占据上位,薛家所统治的燕国,也是东洲最为强盛的国家。 佩兰仙子见她功课做得很足,不由得心生怜爱,摸了摸她的脑袋。 佩兰仙子:“你要去燕国,可知道燕国薛家和你那位好友的关系?” 林争渡一愣,茫然:“谢观棋不是西洲人吗?” 见她全然不知,佩兰仙子反倒惊讶起来:“你完全没有听过关于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吗?” 林争渡老老实实的摇头。 佩兰仙子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他母亲是云省的师妹,父亲是薛家嫡系子孙——他父亲不忠在先,他母亲性格刚烈无法忍受,将孩子托付给云省后就和不忠的道侣同归于尽了。” “薛家一直很想让你朋友认祖归宗,所以谢观棋外出游历时会刻意绕开燕国。他答应同你一起下山游历,可知道你要去的是燕国国都?” 林争渡:“……他知道。” 佩兰仙子讶然挑眉:“他没拒绝?” 林争渡:“他什么都没说。” 佩兰仙子笑了,将茶杯放下,道:“他这性格倒是随他母亲。” 这是林争渡第一次得知谢观棋身世,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谢观棋和宗门里其他逢年过节不回家的弟子一样,是云省长老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佩兰仙子揭开茶壶盖,往里面添水,淡淡道:“修士五境之后便极难生育,薛家还有家族遗传的怪病,昔日他父母结为道侣时我们都以为这两人此生只能收几个徒弟凑合了。” “但没想到万分之一的概率当真让她们碰上,谢云卿怀上了。她怀孕时反应很严重,云省以为这个师妹会死,大半夜来药宗求爷爷告奶奶,请宗主亲自去看护。” “云省在宗主屋外跪下恳求的时候,谢云卿道侣收了个女徒弟,说那女子是他故友之子,父母双亡身世可怜,修行上又颇有天赋,而且还能帮忙照顾怀孕的师母。” 茶叶被热水冲散,林争渡怔怔听着,只觉得那样的故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谢观棋亲生父母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小谢的身世在北山其实不是秘密,大部分亲传弟子甚至包括小竹都知道,只不过大家不会去讨论这件事情而已。 小林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太宅了,加上大家不会主动去讲,所以小林就完全不知道了。 普通弟子和一些后来的新弟子则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情。 小谢不是没察觉自己喜欢小林,只是对男女关系的ptsd占据上风,有点意识但死活不愿意接受,毕竟他身边包括他父母的恋爱关系都结束得很糟糕甚至惨烈。对他来说,两个人的关系一旦进入‘相爱’阶段那就和玩完了没啥区别。 第63章 遗传病 ◎唉,好想知道啊,好想研究一下啊◎ 因为之前从来不见谢观棋提及他父母,所以林争渡也从来不问。 她一直以为谢观棋身世最惨的情况约莫也就是父母双亡,但没想到会比父母双亡要更惨一点——既然他每回外出历练都会特意绕开燕国,也就说明谢观棋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也很清楚父母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他会怎么想他的生父?又会怎么想他母亲呢? 佩兰仙子抬眼看她,微笑提醒:“糕点要被你捏散了。” 林争渡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上那块糕点果然已经被捏得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所幸还没有掉到榻上,她秉承着不要浪费食物的念头,用手一捧全部倒进嘴里,灌了口清茶咽下去了。 林争渡有点好奇:“薛家的遗传病是什么?” 佩兰仙子:“沸血毒。” 林争渡:“——啊?!” 看她眼睛和嘴巴都张大,一副又惊讶又茫然的样子,佩兰仙子笑了笑:“很奇怪吗?” 林争渡:“可,可是,沸血毒——沸血毒不是一种毒吗?而且中毒的修士很快就会暴毙身亡,即使是仙人也不例外……薛家人如果有这种遗传病,居然还没死绝?” 佩兰仙子优哉游哉的饮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不过你不用担心谢观棋,他没有遗传到这个病,据说他生父有。” “不过我没有见过他父亲。” 林争渡忍不住再三求证:“您确定薛家的遗传病是沸血毒?” 佩兰仙子:“确定。” 林争渡托着脸颊,陷入沉思。 因为修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体质,修为越高就越不容易生病——而沸血毒的最高记录是一瞬之间毒死了两位仙人,发作速度快得令已经成仙的修士都来不及反应。 所以林争渡一直把它归入毒素一类。 但如果它可以通过血缘关系代代遗传,并且还可以保证在漫长的遗传过程中不会被稀释乃至消失的话,显然比起‘毒’——它更像是一种顽固的遗传病。 只可恨手头素材太少,只有一罐十几年前收集到的毒血,让林争渡想研究这种遗传病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如果能搞到一个有遗传病……不,一个不太够,如果有十几位不同年龄段,不同修为,又刚好全部有遗传到这个病的薛家人愿意配合她做研究就好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可能性很低——林争渡第一次出远门可是做足了功课,但她翻的每一本书里都没有记载过薛家有遗传病,并且这个病还是沸血毒的事情。 这就说明此事属于人家的家族秘密,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但是师父知道,林争渡也不觉得奇怪。 佩兰仙子是仙子呢,又活了那么久,知道任何古老的秘密都不奇怪。 林争渡想了想,问:“师父,这个病只有薛家人有吗?陈家和李家有没有人得过?” 佩兰仙子笃定道:“只有薛家人有。怎么,你很好奇这个病?” 林争渡悻悻道:“我就想一想……” 佩兰仙子微笑:“想一想没关系,想一想又不会被雷劈。不过我得提醒你,薛家的家主是个老不死的怪物,他这一生最悔恨的事情就是谢观棋居然当了剑宗弟子。” 林争渡疑惑:“薛家没有天才吗?” 佩兰仙子:“有啊,但是都比不上谢观棋嘛。不然为什么剑宗的宗主要把他当下一任宗主养?你以为老头子当了几千年的宗主是因为他爱当宗主吗?还不是因为找不到接班人不敢退休。” 林争渡喝了一口热茶,感慨:“谢观棋好抢手啊……” 佩兰仙子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微笑道:“守好你的秘密,要是让薛家人知道你的体质, 你会立刻变得比他更抢手。” 林争渡当机立断:“我突然觉得燕国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去其他地方历练吧!” 佩兰仙子对林争渡的决定没有做出评价,只是抬手从插瓶的荷花上摘下一颗莲子,轻轻一捻:那颗雪白浑圆的莲子顿时被一根红线穿过。 她将穿了红线的莲子挂到林争渡脖颈上,叮嘱道:“出门在外,虽有朋友同行,但凡事需自己多留个心眼。遇事不要强出头,不要乱逞英雄——遇到打不过的跑就是了,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林争渡摸着那颗莲子,冲佩兰仙子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才走。 刚走出茶室,她便遇上缩在茶室门后探头探脑的青岚和陆圆圆。 林争渡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脑袋:“书都抄完了?” 被她这样一问,两人便都露出戚戚焉的神色来——显然没有抄完。 但很快青岚把脑袋一抬,理直气壮道:“虽然书没有抄完,但是我们可不是偷懒噢!我们是来给师姐送礼物的!” 旁边陆圆圆适时将一个盒子捧了出来,神色十分期待的示意林争渡打开看看。 林争渡很怀疑这两熊孩子的礼物,但还是将盒盖揭开:里面是一个非常精准对称的骨头架子——微缩版。 骨头和骨头之间用细线连接,最后从颅顶穿出,缠绕在一根红白间色的络子上。 林争渡伸手拿着络子,把微缩骨架拎起来晃了晃,骨架的两条手臂两条腿顿时灵活的摇摆互撞,撞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争渡很意外:“居然所有的骨头位置都串对了,不容易啊,这个络子是谁编的?” 陆圆圆十分得意:“我编的!” 青岚连忙补充道:“骨头是我串连起来的!” 林争渡把骨头架子挂到腰带上,挨个捏捏师妹师弟的脸,背着手散步出去了。 她不急着回药山,反正该交接的事情,这几天也都交接完了。这会儿林争渡惦记着薛家和沸血毒的事情,心里痒得厉害。 她看杂录的时候,见书上提到世家爱搞联姻,尤其是东洲的薛,陈,李三家,更是联姻kpi拉满,几乎每一代都能联上好几个。 如果沸血毒是薛家的遗传病——就算薛家拿出来联姻的全都是没有得病的健康孩子,但联姻了这么多代,那陈,李二家也早该染上了才对。 没道理这病不认基因认姓氏吧?反正她被传染的时候也不姓薛,沸血毒还不是传染到她身上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这个病只在薛家范围里流传——假使它并不是基因自带的遗传病,那么它肯定有一个诱发原因。也许是因为这个诱发原因存在于薛家人住处,所以才导致薛家人都有病? 但是薛家人又是怎么在沸血毒底下活下来的呢? 解药他们肯定没有,如果有就不会变成遗传病了。他们有能抑制的办法吧?是药?还是法术? 药宗那么多医修,藏书亦是浩瀚如烟海,但林争渡还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一种法术可以抑制沸血毒。 医修的治愈法术无法解毒,任何毒都解不了,这是常识。 只是修士的修为增高之后,大部分自带毒抗属性,可以靠着毒抗属性,通过运转灵力的方式慢慢把毒素排出体内。 剑修,狗都不谈 第75节 除了沸血毒之类的烈毒之外,很少有能直接让修士致死的毒物。 唉,好想知道啊,好想研究一下啊,薛家能不能马上莫名其妙的病死一个人然后再把遗体捐献给药宗啊? 林争渡推开院门,往摇椅上一躺,双手搭在腹部发起呆来。 古朝露巡山完回来,刚开始都没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往屋里走了两步之后才看见一条人影瘫在摇椅上。 古朝露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摇椅:“醒醒,等会该吃晚饭了!” 林争渡仰起脸,“师姐,你知不知道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啊?” 古朝露一愣,思索片刻:“啊……你说那个,云省前辈的徒弟?我知道啊,怎么了?你平时不是根本不关心这种八卦吗?” 林争渡两手撑着摇椅坐起来,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爹埋在哪啊?虽然说是同归于尽了,但尸骨——骨灰总有吧?” 古朝露按住她肩膀,一下子将她又按回摇椅上,“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又得到了好玩的消息,但这件事情我劝你死心。” “没有骨灰,一把大火将云卿师叔的住处,连同她和她道侣,全都烧成了青烟。那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赤地,鸡从里面路过都会变成一只烤鸡。” “再说了,就算还有骨灰,”古朝露点了点林争渡脑袋,告诫道:“那好歹也是谢观棋他爹,他能看着别人挖自己亲爹的坟吗?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以后看见此人记得绕着点走。” 林争渡愣了一愣,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师姐好像还不知道她跟谢观棋认识。 她忽然间又冒起来另外一种好奇心来,问:“为什么?师姐你认识他吗?他这个人性格很坏吗?” 古朝露眉头一皱,回答:“早年碰过几次面,倒不算坏——还算是个正派之人,只是性格可恶得很,而且又极凶,还是个修炼狂魔,最看不起修为低还不勤奋的人。” 她看了躺在摇椅上还在收敛气息装尸体的师妹一眼,语重心长道:“他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捣鼓杂务的人,你离他远些,免得被这人欺负。” “他经常在外面跑的,心又黑手段又凶,修为还高,咱们师门里面大概只有师父能揍他。可他又是小辈,还是云省长老的弟子,师父估计不好出手。” 林争渡‘啊’了一声,怀疑剑宗是不是有两个谢观棋。 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扣响。 古朝露将药篓放到一边,走过去开门。林争渡正纳闷这个点谁会过来,也跟过去,路过薄荷丛,顺手薅下一片薄荷叶放进嘴巴里。 院门打开了,门外是一身黑衣,衣服黑心也黑手段又凶修为还高,最讨厌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捣鼓杂务的人的——谢观棋。 他右手拎着一尾吊起来没断气的青色大鱼,左手提着菜篮子。 不看脸的话,古朝露绝对认不出这是剑宗那个谢观棋,更像是送菜上门的。 古朝露:“???” 两人四目相对,古朝露看见谢观棋极其礼貌的向她颔首,打招呼:“师姐好,我来找争渡……” 古朝露不等他把话说完,反手关上院门,“争渡,我刚刚出现幻觉了——看来我们早上煮的那个蘑菇真的有毒。” 早上的时候古朝露觉得干吃毛血旺夹大饼太无味了,从厨房吊篮里找出几个蘑菇煎熟了一块吃的。 当然,吃之前她有拿去问林争渡——林争渡说是她的剑宗朋友之前来做饭剩下的,无毒可食。 现在看来……明明是有致幻剧毒的蘑菇啊!不然她怎么会看见谢观棋和自己打招呼!还拎着鱼站在小院门口! 顶着师姐见鬼了的目光,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将院门重新打开,向古朝露介绍:“师姐,他就是我那个剑宗的朋友,谢观棋。” “这是我师姐,古朝露。” 谢观棋今天可不是突然拜访——昨天晚上他就用金羽灵鸟给林争渡传信,说太华山上的太华青鳐已经到了最佳食用期,很适合用来煲秋天的鱼头豆腐汤,问林争渡吃不吃。 林争渡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师姐认识,便回信让他今天走正门,还特意叮嘱了他要记得敲门。 谢观棋倒是听话的敲门了,只是看起来仍旧吓到了师姐。 ……算了,谢观棋拎着鱼出现在大门口,总比他拎着鱼突然刷新在厨房里来得强——林争渡很快就想开了。 不多时,三人齐聚厨房——虽然只有谢观棋一个人在厨房里,不过林争渡搬了桌椅,坐在厨房门口,四舍五入,也算是三人齐聚厨房。 古朝露脸色还没缓过来,看看林争渡,又看看谢观棋,旋即眼睛一眯:不对劲! 只见那剑修进了厨房门,袖子一挽,点火烧灶切菜,换菜刀时都不用抬头,就能拿到他想要的刀。 那条可怜的太华青鳐,死不瞑目的被剑修剖开脑袋,挖去肝脏,鱼腹中塞入姜丝,香葱,枸杞,被开了花刀的肉片还在冒着丰沛的水灵。 太熟练了,太熟练了,这剑修一看就不是初次登堂入室做饭! 古朝露神色古怪的盯着林争渡:“你之前说外出游历有朋友相伴——不会就是说的谢观棋吧?” 林争渡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他没有欺负我,我是自愿跟他做朋友的。” 古朝露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复杂了。 虽然在此之前,她确实叮嘱过林争渡不要靠近谢观棋,以免被剑宗卷王欺负。但是现在—— 厨房里,谢观棋处理完了那条鱼,将其热油下锅。刺啦一声响里,各种佐料被油炸出香气,白烟刚升起一点又被阵法转移到了屋外。 年轻剑修拿着锅铲给大鱼翻了个身,扯过抹布擦了擦手后开始忙活起鱼脍来。 练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差错,片出来的鱼肉轻薄透亮,灵力飘逸。 古朝露大受震撼,压低声音问林争渡:“现在不是他欺不欺负你的问题……你没给他下什么药吧?就是那种能把人变成傀儡一样听话的药?” 林争渡:“我才没有!他自愿的!” 秋天就很适合喝鱼汤,正好院子里的树开始落叶了,空气中飘着一丝冷清的桂花香——林争渡没有在院子里种桂花,不过院子附近有很多野生桂花,香气漫山遍野的流窜。 吃过饭,林争渡说要出去散步消食。 谢观棋淡淡一句‘我也去’,跟着站了起来。林争渡回头问古朝露去不去,古朝露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钟,摆手:“算了,我不想动,你们俩去吧。” 第64章 出发 ◎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我喜欢就好?◎ 秋阳已经落山,天光暗得像一块蓝玻璃,让药山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一旁灌木丛上攀爬的牵牛,花朵全都打着卷闭上了。蒲公英倒还开花,金灿灿的贴在地面,和其他秋日里也青翠的野草争夺养分。 土路上堆积一层厚厚的落叶,林争渡踩上去,听见靴底噼里啪啦,像踩上一层薯片。 说到薯片——想吃薯片了。 林争渡问:“你有没有试过炸土豆片?” 谢观棋:“没有试过,好吃吗?” 林争渡点头:“好吃——要炸得脆脆的焦焦的,多放盐和辣椒粉,就会很好吃。我之前尝试做过,但是失败了。” 她以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文章,说薯片是一个美国厨师随便乱做做出来的。 这个出处不明的故事给了林争渡信心,让她也有了勇气烧热油来炸薯片;美国人乱做都能做出来的垃圾食品,她一个蛋炒饭都手到擒来的中华美食家肯定也能成功! 结局就是锅炸了,油乱溅,厨房烧了。幸好林争渡善于感知危险以及跑路,不然人也会跟着遭殃。 这就是后面谢观棋进小院厨房时,发现那里面厨具严重缺失的主要原因。因为厨房被烧过一次,中华美食家大受打击,从此对做饭失去了兴趣,没有再添置更多的厨具。 想到自己数次失败的经历,林争渡神色悻悻,提醒谢观棋道:“你要小心操作,因为——油加热,就会爆炸。” 谢观棋点头:“好,我会小心。” 落叶继续被踩得噼嚓响,在落叶断断续续的破碎声音里,还混杂着另外一种很零碎的哗啦声。 谢观棋垂下眼睫,目光落到零碎哗啦声的来源:林大夫腰带上多出来的一具白骨挂饰。 从进门开始,谢观棋就注意到了这样多出来的东西。 林大夫腰间一般是挂两个香囊,一个装糖,一个装驱虫草药,其余位置则用来挂她的本命法器:那四把柳叶刀。 白骨挂饰是新出现的,而且不是林大夫自己做的——他记得林大夫最近在做的手工是一个中型的标本,反正不是这种小玩意儿。 上一次见面时还没有,那就是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多出来的了。 谁送的?应该不是佩兰仙子,和佩兰仙子风格不符。也不像师姐送的,师姐手工有点差,谢观棋见过她帮林大夫切药材,切出来的药材长短不一。 做工有些粗糙,挂绳也编得勉勉强强,看来做这样东西的人并不上心,再不然就是动手能力极差。 林争渡还在说佩兰仙子找了几样练身法的功法给她,不知道是哪个师姐或者师兄编写的,用词讲究得全是生僻字,她和佩兰仙子凑在一起研究半天,没看懂写的是什么意思。 佩兰仙子也不太会跑路或者闪避的法术——她早年用刀,后来刀断了,请宗主帮忙重新铸造了披帛;一般用披帛做法器的人大多擅长以柔克刚,但佩兰仙子不是。 佩兰仙子的披帛只有在当装饰品的时候最软,进入战斗状态时一般也做刀使。 谢观棋分心听着,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串挂饰,口中回答:“我去请教了剑宗那位擅长逃跑的师叔,师叔说她的绝招就是不出门——这个没办法学。” 林争渡:“……只是不出门吗?” 谢观棋道:“师叔是这样告诉我的。” 最后谢观棋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林大夫腰间那个挂饰,“以前没有见你戴过这个。” 骨架串线留有余地,他的手只是拂过,那堆骨头再次撞得哗哗作响。 谢观棋讨厌这种声音。 林争渡低头看了眼,回答:“因为是新的——我不是要出门历练嘛,我师妹和师弟就做了这个送给我当出行礼物。” “她两平时连画穴位图都经常画错,难得做这个居然每块骨头都做对了,而且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她抓住挂饰绳晃了晃,骨架跟着哗啦啦的晃。 谢观棋抬眸,盯着林大夫的脸,认真道:“这个绳结太松了,外出历练还是不要把它挂在腰间,很容易掉。” 林争渡想了想,觉得谢观棋说得也对,点了点头:“那我收起来……噢对了,说到历练——我最近查地图的时候,发现燕国好远。太远了,我不太想走那么久,所以决定换个目的地。” 谢观棋对目的地是哪都无所谓,道:“按你心意行事即可。” 他看着林争渡把挂饰解下来,收进储物法器里。但奇怪的是,心底如鲠在喉的不舒服仍旧没有消失。 他看见了林争渡收起那样东西时上心注意,也看出林大夫很在意那个粗糙的,只会哗哗响的骨头架子。 等林争渡收完东西,谢观棋忽然拉过她手腕,将一样东西扣到她手腕上——谢观棋的动作极快,林争渡几乎来不及反应,只感觉手腕上绕了一圈凉幽幽的东西。 她垂眼去看,谢观棋的手还抓在她手臂上,将她衣袖抓出层叠的褶皱,绵软布料淹没了谢观棋手指。 是一条的黑色手链,亮晶晶的闪烁着水蓝色碎光,材料看不出来,但是蛮好看的。触感仿佛真的水流,微凉温润的贴在皮肤上,但是并不湿润。 虽然这条手链上缠绕着丰沛的水灵与木灵,但林争渡感觉这好像不是一件法器——只是单纯的用了昂贵珍稀的材料,硬生生将其锻造成手链的模样,除了灵力旺盛可以辅助聚灵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功能。 但是属性刚好和林争渡的灵根属性相合,可以让她修炼得更加轻松。 林争渡愣了愣,疑惑的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道:“你初次出门历练,理应得到礼物。” 剑修,狗都不谈 第76节 说话时他神色淡淡的,好似自己送出去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但是他仍旧抓着林争渡的衣袖,眼睛也仍旧盯着林争渡;一副在等待林争渡做出反应的样子。 林争渡笑了笑,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那条纤细的,黑得五彩斑斓的链子,也随着动作而在林争渡手腕上晃来晃去。 林争渡道:“多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谢观棋松开了她手腕,把手背到身后,“你喜欢就好。”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把头转过去,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却不自知。但是林争渡看见了——并也觉得好笑,摸着手腕低头笑起来。 林争渡问:“去哪里说按我心意,送礼物说我喜欢就好,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我喜欢就好?”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 停了一下,他转头,目光重新落回林争渡脸上,很敏锐的问:“有事情要我帮忙?” 林争渡歪着脑袋想了想,抬手随便往旁边一指,道:“看,丹桂开了——那边有点高,我不想爬坡,你去帮我摘好不好?” 谢观棋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只见斜上去的山壁上果然有一颗桂花树,碧叶间杂朱红色花簇,还落了不少桂花到地下那颗阔叶树上。 他蹂身而上,动作轻灵,几个起落就踩到了桂树上。 桂树枝干叫他压得往下晃,绿叶并桂花和谢观棋挤在一起,擦出窸窸窣窣的密切声音。他偏着脑袋选了一会,折下一支开得最好的跳下来。 他跳下来时没有再踩其他地方借力,而是径直落地;一股花香气浓郁的风铺面而来,吹得林争渡闭了闭眼。 等林争渡再次睁开眼睛时,谢观棋已经站在她面前,把花枝递给了她。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理所当然的去做了林争渡所要求的事情。 * 夜里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到第二日天亮。 等林争渡出门时,虽然没有再下雨了,但是山路也变得泥泞难行。好在她走惯了山路,泥路走起来也觉得还好。 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半路上碰上了往小院方向走的谢观棋——他看见林争渡,也愣了一下。 谢观棋平时所见的林大夫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倒是头一次见她着短衣长裤,裤脚全都齐整的掖进小腿靴里,头发又尽数盘起来。 衣裳极素,模样也素,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林争渡:“不是约好了在山下碰面吗?” 谢观棋三两步走到她面前,道:“雨后山路不好走,我就想来看看你出门没有。” 他向林争渡伸手,要她背着的药箱,林争渡摆手拒绝:“空的,不重。” 见林争渡坚持要自己背,谢观棋便垂下手,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路下了山,天色才刚蒙蒙亮,镇子上的街道还很空旷,只有一些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面,于秋日凉气幽幽的清晨蒸煮起食物来。 她们在早点铺子里吃过饭,又穿过小镇,走了半日,终于进入了比镇子更大也更热闹的城池:吴桐城。 城内有可供长途灵舟停靠的渡口,也有专门的传送法阵。但是传送阵不像灵舟一样可以进行翻山越海的长途旅行,只能传往和吴桐城有建交的几座城池。 林争渡因为晕船严重,所以长途灵舟这种交通方式首先就被她排除在外。 但是因为传送阵法和渡口相邻,所以林争渡在前往传送阵的时候,也看见了长途灵舟的渡口——以及停靠在渡口的灵舟。 和往来药宗与剑宗的灵舟很不相同。 特别大的一艘船,她数了数船身上的窗户,发现甲板以下有三层,甲板以上又有三层。船身两侧支开酷似翅膀的风帆,上面刻着交错的阵法铭文。 林争渡驻足观看了一会,感慨:“这个能装很多人吧?” 谢观棋估算了一下,道:“如果客满的话,船客加上引渡人,船长,大约能载一万人左右。” 林争渡:“你坐过这种船吗?” 谢观棋:“除非必要,否则不坐。船费很贵,我不喜欢这种交钱给别人的感觉。” 说完,两人走到传送阵入口,谢观棋取下剑宗令牌按到入口石像上,石像眼瞳微亮,解除了传送阵的限制。 吴桐城的传送阵对北山弟子免费开放——长途灵舟也是。但是从其他地方返程回到吴桐城,无论是乘坐灵舟,还是使用传送阵,都需要额外支付灵石。 林争渡稍微研究了一下阵法,很快便摸清楚了如何使用,将阵法目的地设定为距离吴桐城最远的友好势力:雁来城。 阵法光芒亮起又熄灭,林争渡再抬头时眼前景色已经完全大变! 不同于吴桐城处处石雕密林的古朴风格,雁来城的传送阵法四周围着木栏,栏外植满一种爬藤植物。 是林争渡没见过的植物,又觉得有点眼熟,仿佛在什么书上看过。 她对没见过的植物抱有一种毫不设防的好奇心,跨出传送阵后走过去扯过一截细看,细想。 谢观棋慢她一步出来,没关心爬藤植物,注意力先把四周扫了一遍:有六个守阵修士,修为不高,没有危险。 他收回外放的注意力,结果就看见林争渡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谢观棋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她手腕。 恰好抓住林争渡戴了手链的那只手,那条纤细的,流水一样的链子,一面硌在谢观棋掌心,一面硌在林争渡手腕皮肤上。 林争渡也被他的反应下了一跳,抬头‘唔’的一声,茫然疑惑。 谢观棋:“……你认识这东西吗?” 林争渡喉咙一动,把东西咽下去,“刚认出来,夜灯草,微微毒。” 吃进嘴里之后,再根据味道,她很快就把这样东西和书本上的工笔画对上号了。 林争渡高兴道:“药山都没有夜灯草,好像是因为土质问题,北山那片都不长这个,我只在书上看过。” 说话间,她扯了一把夜灯草,扔进药箱里。 谢观棋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她眼睛亮亮的,唇角挂着笑,他迟疑片刻,把话咽回去,松开了林争渡的手。 谢观棋:“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林争渡应了一声,垂下手臂跟上他。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失了禁锢,自然垂落卡到腕骨上,但手腕皮肤上却留下了一个颇为清晰的印记。 同样的印记也硌在谢观棋手掌心上。 走到街道上后,林争渡看见了巨大的人流——人群好似真的大河,在太阳已经落山的夜晚也沸反盈天。 本以为之前剑宗开放时,剑宗大道的盛况便已经算是极其热闹了。但是和眼前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雁来城相比,剑宗大道那时的热闹简直就只是一条小溪! 林争渡无意识的躲进谢观棋身后,两手捉住他手臂,有些不适应。 林争渡小声:“我们一定要穿过这群人吗?” 谢观棋指向高处的屋脊:“也可以从上面走。” 林争渡纠结了一下,坦诚道:“这边楼太高了,我身法学得没有那么好。” 林争渡平时就算是攀悬崖,也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什么一跳十来米这种事她还真没干过。但雁来城的楼都很高,她打眼望去,至少都是四层起步。 谢观棋想了想,道:“我可以带你过去?” 林争渡很警惕:“你要怎么带?” 谢观棋低头,一只手贴着林争渡后腰,比划了一下,道:“这样揽着你就可以了,我的手很稳,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不行!”林争渡立刻拒绝,“腾空的时候如果所有支撑力都在腰上,会很痛的,我才不要!我们走路过去吧。”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鼓足勇气走进人群里去。 但是进去之后,林争渡发现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拥挤;周围的人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咫尺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但实际上并没有碰到她或者谢观棋。 第65章 该省省该花花 ◎他省钱然后林大夫花,这很合理。◎ 雁来城的客栈分两种,一种是给普通人住的,可以用金银或者铜子支付住宿费,大多临街,很吵闹,房间也不大。 还有一种客栈是专门给修士住的,只收灵石,房间分为上中下三种,不同品阶的房间收费不同。 只面向修士开放的客栈设有阵法,虽然也临街,但不会被外面街道上的声音干扰到——而且人也更少。 林争渡向路人问清楚了客栈的位置之后,转头看见谢观棋正在跟一个路边摊老板交流。 这段街道不是主干道,是一个狭道的拐角,人相对不多,但窄窄的过道上也摆满地摊,左右两边招揽客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三两步走到谢观棋身边,听见谢观棋道:“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少侠,你要的是活地图,又不是死地图,你不觉得这个价格叫得太低了吗?” 谢观棋:“一块下品灵石。” 他很坚持,不论老板说什么,既不退步价格,也不松手地图——那张地图一截在谢观棋手上,一截在老板手上。 老板眼珠一转,看见林争渡,立刻道:“带姑娘出来逛街,理应大方一点,不然可是会被讨厌的!” 其实他更想说没钱就滚,只是面前青年身材高大气质不凡,衣着虽然寒酸,腰间佩剑却不俗。他怕惹上麻烦,才从头到尾都客气礼貌。 然而谢观棋不吃这套,继续:“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讪笑:“你、你这叫价实在是太低了,这样卖我是要亏本的——姑娘,你也劝劝你朋友,至少得两块吧?” 谢观棋:“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 林争渡指了指前面:“那边有卖吃的,我去那边看看,你买好了来找我?” 谢观棋颔首说好,在林争渡走过去后,习惯性的偏过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短暂怀念了一下半个时辰前的林大夫——那会林争渡因为不适应人群,即使没有人挤她,她也会贴着谢观棋身后,紧抓住他胳膊不放。 结果两人只在街道上走了半柱香时间,便已攻守易型,换成林争渡抓着他手臂走在前面,拖着他到处凑热闹。 等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林大夫就连他胳膊也松开不抓了。 唉。 地摊老板还在叽叽歪歪诉说自己小本买卖不容易,谢观棋慢吞吞回转视线,盯着老板的脸,开口:“一块下品灵石。” 老板:“……” 那张地图再扯下去只怕要破,到时候连一块下品灵石的保底价都会亏掉。 眼看这是个掰不过的硬茬子,地摊老板咬了咬牙,松开手:“成交!” 谢观棋收起地图,摸出一块属性混杂的下品灵石扔给老板,转身追上林争渡。 林争渡刚从路边摊上买了烤串——据老板介绍,说是雁来城附近的一种特色妖兽肉。但是她吃起来感觉就只是鸡肉而已。 她顺手递给谢观棋一串,谢观棋将自己刚买到的活地图给林争渡看。 剑修,狗都不谈 第77节 卷起来的地图展开后亮起微光,墨色线条缓慢浮起,组成了雁来城的简略平面图。 谢观棋随意点了下其中一条街道,纸面上的墨色线条立即发生变化,不过瞬息之间,那条街道被放大至整个纸面,街道两边的商铺全都进行了标注,只要用手指轻触,纸面上就会浮出文字,解释那间商铺所售卖的货物。 林争渡看得眼睛都睁大,“好方便!” 谢观棋:“这是活地图,大部分城池都有,专门售卖给外地修士的。” 林争渡想了想,疑惑:“怎么我们宗门不用这个?药宗还好,有传送阵,你们剑宗的路是真的很难找。” 之前谢观棋带着林争渡逛燕稠山时,林争渡就很想问了;那么多路,你们全靠脑子记吗?就没有人想过做个地图? 谢观棋卷起地图,淡淡道:“北山比较传统,药宗的传送阵也非常古老,和外面的传送阵无法兼容。” 他解释正事时神色严肃一本正经,解说结束后板着脸咬下一口烤肉嚼嚼嚼,一侧脸颊都被食物塞得鼓起。 吃了两口后,谢观棋疑惑:“烤鸡肉?” 林争渡:“啊,你也觉得很像鸡肉吧?但是老板跟我说是本地特色……什么妖兽的肉。名字太长了,我没有记住,也不认识。” 谢观棋皱眉,谢观棋疑惑,谢观棋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尝,最后得出结论:“就是烤鸡肉,调味料多混了几味香料进去。” 他立刻就要转头去找售卖假货的摊贩算账——林争渡拉住他胳膊,并打了个哈欠:“算啦算啦,吃都吃掉了,而且我现在好困,先找客栈休息吧。” 之前好心路人给指的方向有点含糊不清,有了活地图后林争渡很快就找到了客栈。 客栈外面覆盖有一层阵法 ,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根本连客栈大门都进不去。但只要穿过阵法,眼前所见顿如拨云见月,瞬时开朗起来。 屋顶并四周墙壁上缀满夜明珠,珠光将大堂与旋绕的阶梯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不绝于耳,各色应季的不应季的鲜花于大堂中央扎做一个巨大的台子,台上有做飞天装扮的舞姬旋转起舞,反弹琵琶,灵光环绕闪烁,犹如画中仙境。 林争渡仰着脑袋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台上那个位置最高的舞姬,媚眼如丝的视线转落到她脸上。 踩着花球的舞姬忽然向林争渡露出一个妩媚笑颜,垂首轻吹自己掌心,雪样洁白的掌心竟飞出许多鲜红花瓣,犹如无数蝴蝶扑落向林争渡。 那些花瓣刚靠近林争渡,骤然被一股无形的灼热攥住,于半空中被焚烧成青烟——大殿清甜的熏香气味中,也骤然蛮横的插入一股烈焰燃烧的气味。 背着药箱,外貌文弱秀丽的大夫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位黑衣黑发的少年。 少年用灵力烧掉那些花瓣后,抱着胳膊冷眼望他,冰冷锋锐的目光好似一把尖刀,扎得舞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脚底打滑没能踩住花球,险些摔下去。 好在同伴迅速拉住了他的手臂——林争渡跟着很紧张的‘嗳’了一声。 谢观棋绕到她身前,完全挡住了林争渡看向舞姬的视线,“我订好房间了,走吧。” 林争渡诧异:“唉?” 谢观棋道:“我之前来过雁来城办事,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林争渡跟着谢观棋往楼梯走去,谢观棋一直站在林争渡左边,恰好将林争渡看向花台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胳膊,语气平淡的问:“你刚刚在看什么?看得好认真。” 林争渡:“在看跳舞来着,我还没有见过这种舞……好厉害,那个舞姬还可以从掌心吹出花瓣来。” 谢观棋道:“低级幻术。” 林争渡:“刚才那个舞姬不知道为什么滑了一跤,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扭伤。” 谢观棋眉头微皱,道:“他是修士,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的。” 林争渡大吃一惊:“修士?那个舞姬吗?” 谢观棋颔首,“修为不高,约莫是缺钱的修士在这里兼职。这家客栈给舞姬开的工钱很高,比守阵修士高多了。” 说着说着,谢观棋眉头又皱起来,叮嘱林争渡道:“这件客栈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从客人到打杂都鱼龙混杂,什么心怀叵测的人都有——尤其是花台上的舞姬,都是临时工,你更要小心他们。” 林争渡懵懵的点头,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还是好好将谢观棋说的话都记住。 跟着谢观棋走到了三楼,推开房门的瞬间,林争渡又惊了一下:居然不止一个房间! 有两间单独的卧室,两间书房,一个公用的中厅,还有一个独立的浴池;而且每个房间都有窗户,窗外景色各不相同。 林争渡推开窗户后伸手出去试探,才发现窗外景色其实是幻术。阵法就嵌在窗台上,把幻术关掉之后,就可以俯览外面街道人流如织,灯海起伏的夜景。 但是因为外层阵法的隔绝,街道上嘈杂的声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这里来。整个房间,唯有角落假山流水的潺潺声,单调而催眠。 在林争渡好奇的东逛逛西摸摸时,谢观棋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房间,排查屋内是否存在危险。 这地方对他来说,实际上也很陌生,因为谢观棋未曾住过客栈的上房;当然了,中房和下房也没住过。 这家客栈住宿只收灵石,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五颗下品灵石一日。所以谢观棋上次来住时选择了应聘,在这里轮班当了一个月的守阵修士,不仅包吃包喝,结束任务走人时还净赚一百灵石。 守阵修士的住处是大通铺,五人一间房,和客栈的客房配置——尤其是上房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林大夫一起。他可以住大通铺,但林争渡不行。 灵石该省省该花花,他省钱然后林大夫花,这很合理。 林争渡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个房间太让人快乐了——有浴池的房间足够宽大,出水口刻着加热的阵法,以保证每次流出来的都是热水。 池边窗户处悬挂有摇铃,摇铃底下用狮子头镇纸压着一张梨花纸,上面写满秀丽的小楷,大概意思是说客人在洗澡时如果摇铃,就会有侍女前来服侍。 不过林争渡在一旁的托盘上看见了胰子,澡豆,精油,以及用竹篮装起来的一篮玫瑰花。 感觉这里的东西已经足够齐全,没有摇铃喊来侍女的必要;林争渡将澡池放满热水,倒进精油,玫瑰花瓣,然后再舒舒服服的把自己也泡进去。 澡池边缘的阵法似乎还有保持温度的效果,林争渡泡得脑袋晕晕的也不见热水变凉。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心想这阵法真是一个好东西,回头应该给自己小院里也弄一个。 难怪谢观棋说药宗的阵法都很古老,林争渡都没有在药宗的阵法课上学到过这么实用的阵法——教阵法的长老教的都是如何催草药成熟,和如何催活人去死的阵法。 感觉再泡下去自己就要昏倒了,林争渡勉强自己爬出浴池,头发和皮肤上的水珠自动分离了出去,又落回澡池里。 水属性就是这点好,洗头洗澡都不需要费力擦干。 林争渡套上睡裙,推门出去,浴池里闷热的白雾争先恐后从敞开房门出涌出去,弄得中厅的空气也有些潮湿起来。 坐在椅子上看剑谱的谢观棋第一时间抬起头来,目光投向林争渡。 林争渡捋了捋垂落到眼睛前,挡住视线的头发,提醒谢观棋:“我洗完了,你要去洗吗?” 谢观棋将剑谱收起来:“就去。” 他起身,却是走到了林争渡面前,微微弯腰凑近,眼睛直视着她——林争渡捋头发的手停住,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浴池里的温度已经很热,但是谢观棋身上的气息更热,几近于是烫的。 林争渡放在头发上的手慢慢放下来,同时心跳也后知后觉得变快了很多,紧张的想:他是不是想亲我? 应该是吧? 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离太近了,反而不好确定他视线停驻的地方——林争渡紧张得抓着裙子,本来就被浴池泡得有点发晕的脑袋,一下子晕得更厉害,耳边全是自己耳鸣的回响。 谢观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开口:“你生病了吗?脸好红,气息也变虚了。” 林争渡:“……” 林争渡一把推开谢观棋,冷漠道:“因为我只是个柔弱的三境修士,我们三境修士泡热水泡久了就是会这样的。” 她不大高兴的回到房间——卧室有两个,林争渡也没选,随便挑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就进去了。反正两个卧室配置都一样,没什么好选的。 一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林争渡气得对着被子就是两拳。 说什么脸红了生病了之类的废话,凑那么近只是为了看她的脸红不红,气息虚不虚吗?木头脑袋!烦死人了! 揪着被子发泄了几拳,林争渡翻过身摊开胳膊发呆,紧接着她的目光瞥到一旁木架上挂着的唯我剑。 ……谢观棋的本命剑为什么在这里?他选定这里当卧室了? 林争渡盯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忽的发出一声冷哼,熄了房间灯后,踢掉鞋子躺到床上去。 放把剑在这就想占地方?想得美!她就要睡这里——而且二十四小时之内,她绝对不会再和谢观棋说一句话! 上房的床铺柔软喷香,林争渡原本还想生气,但躺了没一会就困意上涌,缩在被子里睡着了。 但是因为是陌生的床铺,所以林争渡睡得不是很熟,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困倦的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门边进来。没有刺目的灯光,外面中厅的灯也被熄了,轻巧到近乎于无的脚步声缓慢靠近。 林争渡能感觉到是谢观棋的气息,于是又把眼睛闭上。她想谢观棋可能是进来拿剑的——剑修离不开自己的本命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谢观棋的脚步声越过了谢唯我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床沿。 林争渡阖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偏过脑袋,看见他身影在床边蹲下。 屋内乌漆嘛黑,她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床边蹲下。 她困倦的脑子思索片刻,翻身往床沿挪近——暗色中隐约可见谢观棋的轮廓,他长发披散,应当是刚洗过澡,但是浑身气息都很干燥,一点也不潮湿。 像晒足了太阳的干柴。 第66章 挨打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 林争渡下意识的想问谢观棋要做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之后又想起自己刚才才下定决心不要和谢观棋讲话,于是又将嘴巴闭上,只用眼睛瞪着谢观棋。 在黑暗中视物,看久了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能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模样,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一些无辜,像一只咬着绳子在等主人的小狗。 两人分明目光相对了,但是谢观棋也不说话,仍旧蹲着。 乌黑长发顺着他弓起的脊背往两边滑落,盖住了他的肩膀,也盖住了他一部分的脸颊。 最后还是林争渡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掀开被子翻身坐起,面无表情看着谢观棋:“你干嘛?” 谢观棋直接而肯定道:“你生气了。” 林争渡下意识反驳:“才没有!” 她急于反驳的声音又快又高,喊完之后感到几分恼怒,心跳频率和呼吸声都随着情绪变快了许多。 谢观棋蹲在床沿,仰起脸来盯着林争渡的脸,重复道:“你生气了,我感觉得到。” 他直白的视线,不断重复强调的话语,令林争渡越发恼怒。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受到欲望的驱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被牵动情绪的感觉,戳到了她敏锐的自尊心。 林争渡生气道:“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谢观棋拒绝:“不要。” 他拒绝的语气也平静,就好像平时在跟林争渡说话一样,但完全不是平时那样和顺的态度——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半立起来,仰视的视线化作平视。 蹲下时因为身体折叠而显得没有很大只的身影,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半,几乎挡住林争渡所有往外看的视线。 剑修,狗都不谈 第78节 随着视线高度的变化,谢观棋身上逐渐显露出一种完全区别于平时和顺听话的强势来。 谢观棋:“你之前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你说的话,我都有好好记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总要告诉我,我才可以改正。” 他说话时上半身向林争渡那边倾斜,漆黑眼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过于强烈的视线和少年人发育过度的体型都给予林争渡强烈的压迫感。 她不适应的往后退了退,视线避开谢观棋直视的目光,瞥见他膝盖曲起虚压在床沿。 林争渡忍不住踢了踢他膝盖,斥道:“说话就说话,谁准你上床——” 她的脚蹬在谢观棋膝盖上,他像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只是回答:“我没有上床。” 他指了下自己还踩在地面上的另外一只脚,道:“我一半多都还在地上,是你一直后退,还不看我。” 林争渡:“……我的问题咯?” 她瞪着谢观棋,同时往回缩脚,暗暗咬牙——可恶!这人的膝盖怎么比石头还硬?刚才蹬的那几脚没能把谢观棋踹下去,反而是她的脚心被硌得有点痛。 不等林争渡把脚完全缩回去,谢观棋撑在床面上的手倏忽扣住她脚腕,将她向自己这边拽来。 林争渡惊慌失措下拽住被子,结果连人带被的被拽过去,撞到谢观棋曲起的膝盖上。她一下子松开了被面,改成用力捂住自己嘴巴,死死将喉咙里的惊叫咽了下去。 扣在脚腕上的手掌异常烫人而粗粝,她胡乱蹬了几脚,却连对方手腕都未曾踢晃一下。 “林争渡,你不可以连自己说的话都不遵守。” 谢观棋俯身低头,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到林争渡的肩膀和脖颈上。随着他俯身,曲起的膝盖也跟着往前抵—— 林争渡被磨得几乎要哭,踢又踢不动他,气得骂人:“你、你——混账!给我滚下去!” 谢观棋这次很坚持,挨了骂也没松手,道:“你说过的话我都有好好遵守,觉得不舒服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但你却没有。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也不告诉我原因。” “你这样是不对的,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挨了林争渡一巴掌,被打得偏过脸去。 谢观棋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唯独脸上被人打一巴掌这种事,从来没有受过。 他眨了眨眼,在脸皮上热辣的痛觉里缓慢回神,却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脚腕。 在片刻死寂之中,唯有林争渡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和谢观棋身上的温度在活跃。 空气中稠密的火灵凝结在一起,化作点点赤红萤火,点亮了床帏中这片方寸之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争渡只需要坐直,额头就能抵到谢观棋胸口。 她一只手往后撑着后仰的上身,唇瓣微微张开,脸上脖颈上都冒了层热汗,几缕乌黑发丝黏连在额角与脸颊上——她垂在两人中间的另外一只手在发抖,掌心被反作用力冲得赤红。 她的眼睫也在抖,一层水光在眸子里滚起涟漪,仿佛只要她再眨几下眼睛,水光就会化作眼泪掉落下来。 谢观棋怔了怔,片刻后——他缓慢松手,放开林争渡脚腕。 “我、我、”他开口,结巴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半跪着,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帮林争渡擦眼泪,但又不敢伸过去。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但是没理解前因后果。 林争渡生气了,却没有像她之前教自己的那样好好和他说清楚,抛下他自己就去睡觉了。这违背了谢观棋从林争渡那里学到的道理,他只是想把林争渡叫起来问清楚。 他甚至都没有跟林争渡大声说话,只是在林争渡逃避他视线时,将她拉近一点说话而已——结果就被林争渡打了一巴掌。 谢观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过巴掌。他本来应该生气,因为他本身是个很有骨气的人,而挨巴掌显然是一个侮辱性的行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和林争渡对视,谢观棋莫名的心虚起来。矛盾的直觉让他模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但因为经验为零所以总结不出个因为所以然来,只能讪讪的捏着自己手指呆在原地,祈祷林争渡能给他一点眼色。 有眼色可看,总比什么指示都没有要来得好。 火灵烧得空气都灼热,林争渡艰难的在高温里喘气,意识到脚腕上的禁锢松开后,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胳膊一动却松了劲,仰面倒在了堆叠的被子上。 ……但至少没有再被谢观棋膝盖抵着了。 她恼怒的并拢膝盖,随手抓起枕头砸向谢观棋:“我让你滚下去!听不懂人话吗?” 谢观棋的额发被砸得翘起来一簇。 他接住落下来的枕头,仍旧没有下去,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跪坐在那。 火光明明灭灭闪烁着,好似呼吸,将发丝的影子照在谢观棋脸上。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晰的烙在脸皮上,低垂眼睫的模样十分可怜。 枕头套被他抓出褶皱,皱巴巴的一团攥在谢观棋紧张汗湿的掌心。 好在林大夫只是朝他扔枕头,不是朝他扔刀子——谢观棋琢磨了一下,又觉得貌似有转机。 他抬起一只眼偷窥林争渡脸色:只见她并膝而坐,手按在腹部,神色…… 神色有点奇怪。 应该是在生气的,但又不完全是生气的样子,她身上的水灵好活跃。 思考了一下,谢观棋呐呐道:“对不起……” 林争渡把脸别过去,并不理他——但也只是不理他,倒是没有再骂他或者再朝他扔东西。 谢观棋又思考了一下,重新开口:“我的头有点痛……” 林争渡:“——哪里痛?” 她拧着眉,眼睛瞥过来。谢观棋仰起脸,好让火光将自己肿起的半边脸照得更清楚,“被打的这半边痛。” 其实现在已经不痛了,只是谢观棋皮肤上容易留下痕迹,肿起来的模样看着很严重的样子。 林争渡抿了抿唇,心里仍旧很恼羞成怒的窝火,但还是冷着脸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看刚才有没有失手给他打出什么后遗症来。 实际上九境的修士哪可能会被一个巴掌打出什么后遗症呢?只是林争渡心里到底是喜欢他,总觉得他是容易受伤的人。 见林争渡面色缓和下来了一点,谢观棋才松开那个枕头,小心翼翼补上一句:“我刚才是不是用劲过头,弄痛你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谢观棋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因为他感觉林大夫一开始好像还没有那么生气,是在被他抓住脚腕拽了一下之后,她情绪骤然激荡得厉害,还差点哭出来。 林争渡突然用力往他脸上肿起的地方按了一下。 谢观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眯起来。 片刻后,他小声咕哝出一个单字:“痛。” 林争渡冷笑:“现在倒是知道痛了,我一开始让你走开的时候,耳朵难道是聋了吗?” 谢观棋:“可是你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有不高兴的地方应该立刻说出来——我不想消耗我们之间的感情。” 说到后面,谢观棋真心的难过起来,低头拉住林争渡裙角。 因为他是真的怕林争渡生气——谢观棋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害怕这个,明明他连宗主和自己师父那样强大的存在都没有什么畏惧心。 但是刚才林争渡生气,骂他,打了他一巴掌,他也不敢走掉。比起林争渡生气,谢观棋发现自己更怕她们之间的友情受到消耗,磨损。 如果感情被磨损了,他就不是林争渡最好的朋友了。 林争渡的朋友那么多,会有其他人代替他的位置——会有另外一个人跟林大夫一起外出游历,一起穿过陌生人群,一起靠着脑袋查看地图。 虽然暂时还没有想出那个该死的上位替身可能会是谁,但不妨碍谢观棋心底疯狂增长的嫉妒心和畏惧心。他觉得自己一定要现在,立刻,马上,眼下—— 和林争渡交流清楚她生气的原因。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要给我判刑也应当给出一个理由才对。” 谢观棋说着说着,眼眶一热,感觉自己那半边脸好似更痛了,“但你都不和我说话,也不给我补救的机会。你当时这样教我,现在你又不这样做了……” 他瞥见林争渡搭在自己身侧的手,刚刚打过他的那只手掌心红红的。 谢观棋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她掌心,“你的手痛不痛?生气就生气,怎么能用你的手往我身上打呢?你用法器也比手掌心好使啊。” 说着,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哭了,眼泪自然而然的流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林争渡裙摆上,晕开一点一点的水痕。 林争渡愣了愣,慌忙扯下袖子给他擦眼泪,心底的火气竟也随着谢观棋哭出来的眼泪一块散掉了,只觉得好笑。 分明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吵成这样?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平时和同门相处时她都耐心好脾气,但和谢观棋凑在一块,却好似所有的坏脾气都冒了出去,全倒在了这可怜小狗的头上。 林争渡叹气,给他擦完眼泪,又摸摸他还肿着的脸,道:“手不痛。我生气——是因为我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你突然靠我太近,让我感觉到被冒犯了。谢观棋,你不可以……不可以突然把脸贴到一个女孩子鼻尖上去的,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刚才动手打人是我不对,但你挨打也不亏。你想想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都踹你了,你还不松手,你那样我也很害怕的。你看——” 她拉过谢观棋的手,压着他掌心,令他五指张开,随后将自己的手叠上去,柔声道:“你个子大我那么多,修为又比我高,比力气我一点也挣不过你呀。” “你那样强力拽着我,我根本反抗不了,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 谢观棋懵懵懂懂听了,下意识的说:“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林争渡:“你不会伤害我是一回事,但是你比我强很多是事实。你一旦不听我的话,随便这样压迫我,我就是会害怕的——你不可以这样,我……” 停顿了一下,林争渡松开他的手,认真道:“我也会改正,以后生气会告诉你原因的。你呢?你要保证什么?” 谢观棋被她盯着,垂下眼睫,片刻后开口:“我下次不会使用强力拉拽你了,只要你喊停,我就停。” 他看了眼林争渡松开的手,又抬眼悄悄窥林争渡的神色,请示道:“拉手可以吧?” 林争渡想了想,点头:“拉手可以。” 谢观棋立马拉住了林争渡的手,“那我们是不是和好了?你不生气了对吗?” 林争渡无奈,点了点头,道:“你要记住你刚刚说的话噢——” 谢观棋立即小鸡啄米式的点头,倏忽想起林争渡刚才捂着小腹,他愧疚又紧张,问:“我刚才是不是撞到你肚子了?你要不要用法术治一下?还是要喝点什么药?” 林争渡脸上神色一僵,尴尬的把手从谢观棋掌心往外抽。 谢观棋下意识的就想攥住她手——他还没拉一会呢——但旋即想到自己刚答应了林争渡的话,只好松开手指,眼睁睁看着林争渡抽手回去。 林争渡含糊其辞:“没有撞到肚子……就是撞到腿了,已经不痛了。” 谢观棋皱起眉,自己脸还肿着,却不放心的低头看着林争渡大腿,“真的没事吗?我刚刚好像是撞到……”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推了他一下:“我说没事就没事!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作者有话说:哟,挨一巴掌就哭啦? 那后面被甩了不得泪淹燕稠山啊?【幸灾乐祸.jpg】 第67章 坠毁灵舟 ◎这少年就是女修的奴仆!◎ 林争渡不准谢观棋再问,推他起身后把屋里灯点上,取出一瓶消肿的膏药,给他敷到脸上。 谢观棋其实心里头还有些疑惑,只是他好不容易才和林争渡和好,又见林争渡确实气息渐渐平稳顺和下来,没有受伤的样子,于是闭上嘴巴不再多问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79节 实际上谢观棋也不清楚自己刚才撞到她哪里了——他一心想着要和林争渡把事情说清楚,看见林争渡要躲自己,紧张急切之下,也没注意别的地方。 似乎确实是撞到了她腿上,因为谢观棋现在回忆起来,记得自己膝盖上是撞到了一团软的。 敷完药后,谢观棋也没拿他的本命剑,自己去隔壁房间休息了。 林争渡情绪大起大落一通,平静下来之后也困得厉害,完全忘记了谢观棋本命剑的事情,倒到床上被子一裹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过了早饭,等林争渡起来时已经是午饭的点了。 卧室窗户边悬挂有一个摇铃,也同浴池房间一样,摇铃底下用镇纸压着一张印花纸,上面写着客人醒来之后摇动铃铛,就会有人送洗漱的热水上来。 林争渡扯了下摇铃绳子,在摇铃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外面中厅门被推开,规整的脚步声鱼贯而入。 她推开卧室门,好奇的往外看:只见一排穿着绿衣白裙,个头身量极为相近的年轻女孩们齐整整走进来。 这些女孩子们身上的灵属性混杂无序,显然都是普通人。 她们手上分别端着热水,巾帕,装盒的软膏,小份的各色脂粉等物。 热水倒进洗脸盆里,女孩们绕着洗漱架,不一会儿手里的东西就把洗漱架挂得满满当当。其中容貌生得最为端正漂亮的女孩儿,拿过手巾浸进热水里打湿拧干,捧过来给林争渡。 她面上微笑,实则在暗暗观察林争渡的脸色——见女客下意识伸手接过热手巾自己擦脸,女侍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分到的客人性情很好。 女侍柔声道:“这边备了一些城内时兴的脂粉,您若是喜欢,我们可以为您上妆。” 林争渡听着她说话,感觉自己耳朵痒痒的,摆手拒绝了那些脂粉,自己洗完脸漱了口。 虽然她没要女孩子们搭手,但那些女孩子们也没走——最开始说话的女侍耐心等待林争渡洗漱完,才捧出一个漆木盘子,盘子上摆着一张对折印花纸,一叠印满字的…… 这是什么? 林争渡拿起那叠印满字的纸,翻了两下,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这叠纸面上不仅有字还有插画,记录着雁来城近日发生的各种事情,上至城主家小妾互相扯头发,下至郊外妖兽吃了人,居然全都有。 这不就是报纸吗?! 女侍:“这是早点单子,这是城报,您可以按照个人口味点菜,上菜需要些许时间,您是要自己阅读城报,还是我读给您听呢?” 女侍声音柔柔的,其他女孩子们也围着林争渡打转。明明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细致服务,但奇怪的是林争渡并没有感觉到享受,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那群女孩子虽然个头都差不多高,但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大家年纪各不相同,排在队末的两个女孩儿徒有高个子,脸蛋圆圆一团稚气,搞不好年纪比青岚还小。 林争渡:“我自己看就行了——” 她拿起早点单子翻了翻,纸面上成排的菜名都文雅得花里胡哨的,光看名字压根猜不出卖的是什么菜。 林争渡指着名字详细的问了女侍,随便点了几道菜,就让她们离开了。 女侍们走出房门,带头的脸上还挂着温柔微笑,后排几个年纪小的却已忍不住松了口气。等到稍微走远一点,便有人雀跃道:“今天运气真好!客人什么都自己做了,没有提其他为难的要求,也不要我们跪着服侍梳洗吃饭。” “而且还是个女客人,我最喜欢女客人了!上回那个男客动手动脚的往人身上乱摸,还赖我们没伺候好,好生讨厌!” “只是乱摸倒还好,下房的客人才吓人,上回有个……” “不要乱说!”打头的女侍回头瞪了小女孩一眼,低声斥道:“我们什么身份?也配挑剔客人?被听见了,你们的命是要还是不要?” 小女孩们被唬住,因为一点幸运而激起的轻快心情霎时间荡然无存,缩着脖子跟在女侍身后往外走。 盘绕悬空的回廊上,处处都行走着和她们一样绿衣白裙的女侍,大多十人一队。每处房门开合间,都有新的女侍进进出出。 有些女侍端正的走出来,无事发生,有的女侍肿着半边脸,眼眶红红的走出来,神态各异。 不多时,女侍们捧着早点送回房间,发现中厅多了一位客人——是个气质凛冽,令人望之生怯的男修士。 看不出年龄,脸极年轻,但个头又高而舒展。说是少年,仿佛要大点,说是青年,又好似没那么成熟。 好脾气的那位女修歪在躺椅上看城报,见她们送早点来,便立刻卷起城报起身。男修则走到洗漱架前,就着半冷的水掬起来洗脸。 女侍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但等到菜都摆完了,也不见那男修生气——他洗了把脸,拿起架上没干透的手巾认真擦干净脸颊并脖颈。 也不知道是没发现自己洗的是剩水,还是…… 女侍脑中急速思量,揣度着想:难道这位衣着朴素的女修其实是一位低调的世家小姐,这少年是她的仆从?可天底下哪有仆从比主人还起得晚的道理? 她正疑惑着,就瞥见那少年转身走到女修旁边,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包荷叶——荷叶里头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有肉香气透出来。 少年道:“雁来城的特色妖兽烤肉。” 女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少年低着眼睫,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这会儿对着她倒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来,说:“昨天你不是想吃?我早上去看城外的布告栏,顺手猎了新鲜的烤来给你,这回可不是假货了。” 他语气轻快,隐约有几分邀功得意。 女侍闻言 ,理解了:原来不是比主人起得还晚,而是一大早出门去弄东西来哄主人欢心了。 她果然没有看错!这少年就是女修的奴仆!那么以后递菜单,就得先递给女客人看了。 摆完菜,林争渡就让女侍们离开了。她一边拆开荷叶,一边嘀咕:“让人贴身服侍总觉得怪怪的……” 谢观棋道:“下次让她们放下东西就离开便好。” 林争渡:“客栈的女侍们……” 她想了想,琢磨着用词,“服侍得太周到了,让我感觉不像在客栈里做客人,而是在当地主。” 那种微妙的,令林争渡不舒服的别扭感正是来源于此。 女侍们对待她过于小心谨慎的态度,一点也不像雇佣关系的伙计对待客人,更接近于被掌握了生死的奴仆对待主人。 林争渡一直生活在北山那样处处都是同门,连见到宗主都只需要问好而不需要行礼的地方,很不适应女侍们的态度。 谢观棋却习以为常,解开护腕卷起衣袖,给林争渡盛了饭放到她面前,道:“客栈是为了省钱才会雇佣普通人做女侍——富有的客栈会使用灵石驱动的画皮傀儡,而一些世家甚至会让高阶的修士做奴仆供自己驱使。”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眼角余光看林争渡尝了一口烤肉。 林争渡困惑:“修士也去当奴……啊这个好好吃——品阶高的修士不应该很厉害吗?为什么也要去给世家当奴仆?” 谢观棋收回目光,心情大好,但语气仍旧淡淡的,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解释:“很多种原因。有些是世家豢养的奴仆所生,因为有修行天赋,得到了主人家的资源倾斜,被养大后也甘愿作为奴仆供其驱策,有些是散修为了得到庇护,自愿投身等等,五花八门什么情况的都有。” “不过西洲世家大多孱弱,豢养的奴仆里面几乎连五境的都没有。东洲那边则很多,最大的世家甚至有数位九境的仆人。” 林争渡嚼着烤肉,茫然不解:“都九境了……还要去给别人为奴作婢吗?” 谢观棋道:“东洲和这边很不一样,那边的世家和西洲的世家完全是两个玩意儿。等以后去东洲历练,你亲眼见过,就会明白了。” 林争渡听着谢观棋的话,想到了薛家。 薛家就是东洲的顶级世家之一。薛家统治下的燕国,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国家呢? 吃过早饭,林争渡换了一身方便衣服跟谢观棋一起出门。 她早上仔细看过城报,雁来城近日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虽然城外镇上有猎户被妖兽吃了,但也属于常有发生的事情,在城报上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版面还不如城主小妾扯头花的插图大。 谢观棋说,和修士相关的事情一般不会出现在城报上,得去看城门口的布告栏——上面会详尽记载附近出没的妖兽种类,大概等级,张贴一些有偿悬赏,也会记录一些可能存在‘前人宝藏’的地点。 当然,会出现在布告栏上的‘前人宝藏’,位置绝对不在城内。 都分散在雁来城附近,有远有近,并不保真,感兴趣的修士可以自行前去探索。 虽然谢观棋说他已经把布告栏上张贴的消息全部记下,可以默背给林争渡听;但是林争渡还是想自己去看看。 等看完布告栏,她还想收集几只附近的妖兽尸体,带回去研究。 两人刚走出客栈没多远,头顶天空骤然一黑;林争渡抬起头,看见一艘广阔的灵舟底部,低空划过,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径直坠往城外一处镇上。 动静明显惊动了城内的修士,数道身影如同流星似的追着坠落灵舟而去。 林争渡还在琢磨发生了什么——倏忽一阵清风从旁边拂过,林争渡再转头看时,谢观棋人已经不见了。 估计是去查看情况了。 既然谢观棋都去了,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林争渡把心放回肚子里,一转头看见旁边在卖水果冰的摊子——摊主正仰着头张着嘴巴,呆呆望着天上的动静。 早午饭吃的烤肉虽然好吃,但是吃多了又有点腻味,正好需要一碗水果冰来中和一下。 林争渡上前买了一碗,饶有兴趣看回过神来的摊主制冰:一个圆盘状的低阶法器,将白水倒入其中,随着圆盘旋转,微弱的灵浮动,倒进去的水渐渐凝结成了冰块。 在法器进入使用状态时,林争渡观察了一下摊主身上的灵,发现他居然有一点修为。虽然很薄弱,甚至连一境的标准都达不到,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已经入门的修士。 碎冰与切碎的蜜瓜,薄荷叶拌在一起,最后淋上蜂蜜,青灵灵的颜色看着就十分清爽。 林争渡付了钱,接过水果冰,边吃边往灵舟坠落的地方溜达过去。一路上她走过了两条街道,发现街道上的路人大多都像那位摊主一样,具备一些微弱的灵力。 偶尔会碰见一些完全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大多衣着朴素,干着较为辛劳的工作。 等到走出城门,碰见的普通人便多了起来,反而是有修为的人几乎看不见几个。 等林争渡慢悠悠走到灵舟坠毁之处时,那艘半截躯体都已经化为废墟的巨物四周已经零零散散站着了不少人。 灵舟外壳上有束缚状的焦黑痕迹,空气中也活跃着令人浑身不适的火灵残留。 林争渡随便抓了个看起来很闲的修士询问:“这位道友——这是发生了什么?” 抱着胳膊在凑热闹的修士回答:“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灵舟。你迟来一步,没有凑上热闹,本来这个灵舟是要坠落在那的。” 她指了指远处的小镇,道:“但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修为好恐怖的前辈,以灵力做绳索,硬生生把坠毁的灵舟从那边拽到了这边,那一瞬间爆发的火灵,啧啧——你看那几个头发和脸都乌漆嘛黑的,就是凑太近了躲闪不及,被波及到的。” 林争渡顺着她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看见有几个修士头发都被烧没了。 她揉了揉脸,强忍住没笑,问:“那灵舟里面还有活人吗?” 很闲的修士摊了摊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前辈在里面呢。” 林争渡:“他在里面,你们就不能进去吗?” 很闲的修士挑了挑眉,发现林争渡是真的在疑惑。她正眼打量了一下林争渡,道:“你是刚出宗门历练的修士吧?” 林争渡点头。 很闲的修士指点她道:“这是修真界的规矩,遇到修为强过自己很多的前辈时,对方在搜寻什么地方,我们就得远远散开,绝对不能挤过去——如果你凑过去,那就是要和前辈抢东西的意思。” 林争渡恍然大悟,向很闲的修士道谢:“原来如此!多亏道友提点我,不然我就要闯大祸了。” 很闲的修士被谢得十分受用,摆摆手说不算什么大事,你我同为宗门弟子,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也是情分云云。 林争渡绕着坠毁的灵舟转了半圈,走近一点后放出自己灵力向内探寻。她分明是水木属性,但她的灵力一释放出去,却和灵舟残骸四周游走的灵迅速纠缠融合,混为一体,竟没有受到丝毫排斥。 仿佛那本就是同一个人的灵。 第68章 冲突 ◎每个人挨一顿就没事了。◎ 被另外一个人的灵拽住纠缠之后,林争渡反而借着对方强大的灵,更为清晰的感觉到了坠毁灵舟内部的情况。 剑修,狗都不谈 第80节 林争渡不禁感到奇怪:怎么会一个活物都没有? 整个灵舟内外只存在着谢观棋的灵,居然一点其他的灵都没有。就算是乘客在坠毁过程中不幸遇难,尸体上也应该有残余的灵活跃啊! 但是整个灵舟空空荡荡,仿佛一个全然的死物。 周围原本还在小声交头接耳的修士们骤然噤声,目光同时望向从废墟中走出来的黑衣剑修。 林争渡自然也随大众望了过去,在发现谢观棋直愣愣朝自己走过来后,她连忙向谢观棋递去一个眼色,想让他先不要过来。 结果谢观棋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下子站到林争渡面前来。其他修士的目光追着他,也落到了林争渡身上,一位很闲的修士张大嘴巴吃惊不已。 但是碍于‘实力强大的前辈’这个名头很有威慑力,加上修士们三三两两的都进入灵舟残骸查看了,倒是没有人明目张胆的一直盯着林争渡。 谢观棋问:“你眼睛怎么了?被风吹了?” 林争渡沉默片刻,无语笑了,“没事。” 谢观棋歪着脑袋,疑惑并不放心的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并没有眼眶发红,而且因为昨夜睡得好,她眼瞳此刻黑白分明,连红血丝都没有。 林争渡问:“那艘灵舟是怎么回事?上面的人呢?” 谢观棋:“是从吴桐城出来的灵舟……你把手伸出来。” 林争渡疑惑但信任的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着谢观棋。 谢观棋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拳头,舒展开五指。些许零碎的灵从他掌心飘落,落到林争渡手上。 那些灵过于微弱,以林争渡的修为,需要十分集中注意力才能察觉到它们。但又很奇怪,因为里面几乎混杂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非常杂糅。 林争渡心下不解,问:“这是……?” 谢观棋解释:“坠毁灵舟上残余的灵,是秘境内部独有的混杂属性灵——这艘灵舟极有可能在行驶途中被某个秘境‘吞’掉,如今又被吐了出来。” 林争渡:“那灵舟上的人呢?” 谢观棋:“不知道,要先找到吞掉灵舟的秘境,才能确定她们的死活。灵舟是在雁来城上空突然出现的,吞掉它的秘境应该也在雁来城附近。” 两人边说话边往雁来城走去,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手上拿着的四方碗,问:“你在吃什么?” 林争渡:“这个?我路上买的,蜜瓜味的水果冰。” 她晃了晃碗,里面的蜜瓜都在路上被她挑着吃完了,只余下半融化的冰水泡着几片薄荷叶。碎冰融化成糖水之后林争渡就不太想吃了,只是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合适扔垃圾的地方,所以才一直把它拿在手上。 谢观棋向林争渡伸手:“给我吧。” 林争渡:“你要吃?这个都化了,等会回去的时候我再给你买新的吧。” 谢观棋认真道:“浪费食物不好。” 林争渡便将四方碗递给他,他脖颈一仰,喉结滚了两滚,将里面的冰水都喝完。纸折的的四方碗拿在谢观棋手上,要比拿在林争渡手上看起来小。 他掌心冒起火焰,一瞬间将四方碗给烧没了。 谢观棋疑惑:“这里面除了蜜瓜之外,还加了什么?” 林争渡想了想,回答:“蜂蜜,薄荷叶。我看着老板做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谢观棋:“有股区别于蜜瓜和蜂蜜的甜味。” 林争渡听了,也没上心,道:“可能是本地蜜瓜要比别的蜜瓜更甜吧——坠毁的灵舟是从吴桐城开过来的,吴桐城又依附于北山……那剑宗或者药宗的弟子是不是要管这件事情啊?” 谢观棋:“看吴桐城那边怎么处理。依附于宗门的城池并不完全属于宗门,如果她们没有向北山求助的话,北山一般不管。不过遇都遇上了,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秘境。” 他语气平淡,说着说着,还把眼睛眯了起来,气势凶恶,活像个反派。 林争渡没看见——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林争渡直接加快脚步把自说自话的谢观棋甩在身后,跑去看布告栏了。 布告栏高处钉着许多地图,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则是各种悬赏张贴。 张贴的内容什么都有,有城里店面想要雇佣修士的,有需求材料的,有买凶揍人的,还有重金求子的……其中雇佣修士做工的单子尤其多。 林争渡想到那几个在客栈里兼职飞天的修士,还有城内街道上用各种不同属性的低阶法器做生意的修士——由此可见,在北山之外,雇佣修士做工是很常见的事情。 又要修炼,又要兼职打工挣灵石,真是好朴素的修真界。 她正在走神,身边倏忽传来谢观棋有些幽幽的声音:“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林争渡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虽然脸上一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神莫名哀怨。 好似在埋怨林争渡只顾着看公布栏,忽略了他。 林争渡干咳一声,道:“以前没有见过这么多招募修士的布告栏,我难免会好奇嘛。不过,我看招修士的地方还挺多的,有那么多散修会去做工吗?” 谢观棋:“宗门弟子也会外出做工的。很多没钱的小宗门,连宗主和长老都要出门打散工挣灵石。还有一些没落了的世家子,身无所长,能靠着低微的修为找一份工作,都算是好运了。” 修仙者的数量远超过林争渡的想象,人多肉少的结果就是大部分修仙者并不能倚靠修为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依旧要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生活而出去工作钻营。 甚至于追求修为的修仙者还要额外攒灵石来养护自己的法器,购买丹药,外出追寻机遇探索秘境时也要自己掏食宿费。 对比之下,光靠宗门产出就可以覆盖到所有弟子必要支出的北山,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 林争渡一边在脑海中整合着自己所探索到的环境信息,不断完善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一边跟着谢观棋回到了雁来城。 雁来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流如织,两边商铺门面热火朝天,叫卖声揽客声络绎不绝。刚才那艘坠毁的灵舟只引起了短暂的水花,并没有对城中居民造成任何影响。 路过某个摊位时,正在思考的林争渡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谢观棋衣袖:“卖水果冰的摊子唉,你还要吃吗?” 谢观棋:“吃,要和你一样的口味。” 于是林争渡走过去,买了碗蜜瓜冰给谢观棋。 他捏着附赠的小勺子尝了一口,疑惑:不是这个味道。 虽然同样都是甜味的,但是这碗和林争渡那碗不一样。难道是要化了才能味道一样? 谢观棋控制着灵力,对手上这碗蜜瓜冰略微加热;碗里的碎冰很快融化了大半,看起来和林争渡刚才拿着的那碗状态差不多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皱眉:仍旧不是一个甜味。 甜味不一样,谢观棋就有些兴致缺缺,不太想吃了。但是想到这是林争渡花了钱的,又还是三两口囫囵将其喝完。 回到客栈,客栈大厅的花台上却没有飞天在表演——凑热闹的人围成一圈,好像花台旁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争渡踮起脚想往里看,但是挤在前面的人高低错落,把她不管是往下还是往上的视线都堵得严严实实。 谢观棋问:“要不要我抱你起来看?” 林争渡摆手拒绝:“那很奇怪,走——我们去楼梯上看。”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绕开人群跑到楼梯高处,扶着栏杆往底下看:人群中间是双方对峙,一身着华服,周围有同伴环绕的青年男修站在左边,两个穿飞天服饰,浓妆饰面的女修站在右边。 其中个子略矮一些的飞天女修身后还护着一位绿衣白裙的女侍。 因为是从高处俯视,下面所有人的脸在林争渡看来都有些变形,难以精准分辨他们的表情,只听见华服男修语气不善:“二位今日是一定要和我作对咯?” 个子略矮的飞天女修:“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颠倒黑白真是有一套!明明是你先无故欺人在先,现在倒说是我们跟你作对。” 那‘女修’声音洪亮粗犷,很像男低音。 林争渡被这和脸严重不符的声音震慑,道:“好,好雄厚的声音。” 谢观棋眉头皱起,神色微妙:“你喜欢这种?” 林争渡连忙澄清:“才没有!就是——就是她声音和相貌也差得太多了,所以很惊讶而已。” 谢观棋眉头舒展开来,道:“无论外貌如何装饰,毕竟是男子,声音自然不会细柔到哪里去。” 林争渡:“……!!!” 男的吗?! 她低下头去,重新打量底下那两位‘飞天女修’——仔细看,好像,好像确实胸口一马平川来着。 华服男修嗤笑:“欺人?我欺谁了?噢——你不会是说这个婢女吧?” “她服侍不好,我不过是踹了她一脚,客栈里的老板都没有说话,怎么,你一个无名散修,也想学话本上的英雄救美?只怕你没命享受呢。” 华服男修最后两句话说得阴阳怪气,矮个飞天服修士气恼的‘你’了一声,手已经握成拳头,却被身后的女侍死死抱住。 个子略高的飞天服修士拦了同伴一下,不卑不亢对华服男修道:“你口口声声管她叫奴婢——我倒是想问你,她是把卖身契签给你家了,还是签给这客栈了?” “客栈女侍一律签的是工契,她既没有卖身,那就是自由身,与你也不过是客人和伙计的关系,你像对待奴仆一样对她侮辱打骂,不是欺凌弱小又是什么?” 两拨人你来我往打着口舌机锋,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双方都没有动手的心思,否则哪里会扯皮这些废话,早就打起来了。 华服男修顾忌客栈老板;打死了一个婢女,老板可能多索要点赔偿也就过去了。但若是和修士动起手来,法术无眼打坏了大厅里的摆件,那才麻烦。他出身大宗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而临时工修士们那边则是忌讳面前男修身边有不少同门,动起手来只怕他们势单力薄会吃亏——至于客栈老板,他们倒是不怕。 反正都是临时工,名字身份全是假的,大不了不要这半个月工资,拍拍屁股走人便是。出了雁来城,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真正担惊受怕恨不得自己生受了那一脚的唯有瑟瑟发抖的女侍,因为她哪边都得罪不起。 这会儿死死抱住飞天服修士的拳头不让他打人,已经是她唯一想到的自己能做的事情了。 两边正僵持,忽然一个人影从楼梯上面落下——围观群众还没看清楚跳下来的人是谁,只瞧见一身黑衣,紧接着就听见华服男修并他同伴的惨叫声! 一行六人,竟同时被剑鞘抽到脸上,被抽得东倒西歪,再起不能,颤巍巍视线只能看见一双靴子踩在他们面前。 飞天服修士们眼前一亮,然而不等他们抱拳道谢,也被对方一视同仁的用剑鞘抽了脸,顿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惨叫声并未持续太久,倏忽压迫下来的,来源于境界差距的威压,不仅让两边人都变成了哑巴,就连四周凑热闹的也全都缩着脖子跑掉了。 有眼色的伙计已经悄悄去报告给掌柜,没有感受到压迫的女侍左右看了看,弱弱的挪到矮个飞天服修士旁边,小心扶了他一把。 谢观棋收了剑鞘,垂眼看地上趴着的那几个,语气冷淡:“你们太吵了,这是客栈,休息的地方,请保持安静。” 趴着的人一片唯唯诺诺应是,全然不见丝毫气焰,比客栈里的女侍们还战战兢兢卑躬屈膝。 谢观棋跨过倒在地面上的人,走上楼梯——林争渡站在楼梯的栏杆边,目光依旧停留在底下那个女侍身上,单手摩挲自己脖颈,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到谢观棋走近,林争渡抬头向他笑了笑:“估计等会客栈老板就会来找我们了。” 谢观棋道:“这种事情分辨对错没有意义,每个人挨一顿就没事了。” 双方都挨了打,或恨或畏便只落到谢观棋身上,反而能让那女侍有挣脱出去的机会。 但谢观棋伸给弱者的援手便也只到这一步,从楼下走到楼上的功夫,他已经对那几个人的外貌服饰全无印象了。 回到房间,林争渡取出笔墨纸张,先往纸面上写下‘客栈’二字,随后又补上‘修士’二字。 谢观棋一边用手帕擦拭自己的剑鞘,一边垂眼去看她写的字,疑惑:“写这个干什么?” 林争渡:“记一下我暂时想做的事情。” 她用笔杆点到‘客栈’二字上,道:“我想弄明白是只有这家客栈对待女侍如此,还是其他专为修士准备的客栈都如此。” 剑修,狗都不谈 第81节 又指‘修士’二字,“其次我想知道这边的修士平时最常得什么病,有没有什么只在雁来城里流传的土方。你呢?” 谢观棋不假思索道:“去查秘境。” 林争渡用笔杆抵着自己下巴,抬头笑吟吟望着他:“那我们就得分头行动了。” 谢观棋:“我白天出去查秘境,晚上回来……” 林争渡:“回来睡觉?” 谢观棋摇头:“回来督促你修炼。” 作者有话说:小林:笑容消失.jpg 第69章 好朋友 ◎如果脑子再正常一点就更完美了。◎ 林争渡闻言,不可置信的看向谢观棋——她睁大眼睛的表情如此明显,谢观棋疑惑:“怎么了?” 林争渡:“每、每天晚上都要修炼吗?” 谢观棋道:“你白天不是要出门?也没有时间修炼。上次双修的灵力你应当都消化完了吧?” 林争渡:“……是消化完了没错。” 谢观棋颔首,道:“那应该继续双修了。” 林争渡趴到桌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谢观棋认真道:“我会视你的情况来决定修炼时长。” 林争渡摆摆手:“知道啦——我会好好修炼的,不过你下次能别在我心情很好的时候提修炼的事情吗?” 这就和她好不容易放假约好了朋友一起出门吃喜欢的餐厅,结果吃到一半被导师告知论文不予通过——这有什么区别?! 修炼狂魔面露疑惑,没能理解原因但是乖乖点头。 客栈老板并没有上门来找她们,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女侍们端上来的饭菜除去林争渡点的那几道之外,还额外多了三盘不在菜单上的菜。 菜的外形都做得很漂亮,香气也令人食指大动。林争渡闻出其中数道灵植的气味,握着筷子迟疑片刻,目光投向谢观棋。 她没有出门经验,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谢观棋来判断比较好。 捧着盘子的女侍是早上给林争渡递城报的那位,她注意到了林争渡的目光,笑吟吟的叉手向林争渡行了一礼,声音婉转低柔道:“我们老板刚从外面回来,得知了傍晚在花厅发生的事情。老板说,是我们客栈管束不严,扰了客人清净,故而这三道菜是送给客人赔罪的。” “今天滋事的人已经尽数被我们老板赶走,那位女侍也会继续留在客栈做工,不会有人再来找她的麻烦——若客人还有什么额外的吩咐,请告知于我,我们必定会尽心尽力的为客人安排。” 谢观棋把新上的三盘菜挪到林争渡面前,“能吃,无事。” 听到谢观棋盖章安全,林争渡立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抄起筷子尝了口新菜。 还挺好吃的,灵植炒妖兽肉。林争渡尝出来了是什么灵植,但是没有尝出来是什么妖兽的肉。 吃过晚饭,林争渡磨磨蹭蹭的泡完热水澡,坐在床头把自己那四把柳叶刀摆出来,借着屋内的烛火,用手帕仔细擦拭它们。 薄如蝉翼的刀片躺在皮革上,一字排开,刀身与刀柄都是乌沉的黑,唯有刀柄上嵌刻着珍珠白的三途花花纹。 林争渡欣赏了一会自己漂亮的法器,一边掏出药杵和石碗,往里面投入草药,将其捣碎,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可以给柳叶刀们‘二次升级’一下。 第二次锻造给柳叶刀附加的属性是【无畏】——本命法器的力量会受到主人实力的限制,几境的修为的人也就只能将本命法器发挥出几境的力量。 如果遇上境界差很多的修士,对战时本命法器可能会受对方境界压制,从而失去战力。 但是谢观棋告诉她,有了【无畏】属性之后,林争渡不管面对等级差距多大的敌人,即使是九境,也不会受对方境界威压了。 不过谢观棋也补充了一句:只是能不受境界威压而已,该是几境的修为仍旧只能发挥几境的实力。如果真的遇上九境,以她现在的修为,刀捅对方身上也破不了对方的基础防御。 因为实战经验为零,林争渡现在也空有这些理论知识,还不知道真和别人动起手来会怎么样。 思索间,石碗里的草药已经被捣碎成糊,林争渡又往里面加入杜鹃鸟舌头磨成的粉末,搅匀后将它们平铺到牛皮纸上,最后再用铺满药泥的牛皮纸把四把柳叶刀全部裹起来。 过程中林争渡的手指难免触碰到些许药泥,虽然她马上就去洗了手,但还是感觉自己指尖麻麻的,有点丧失知觉。 林争渡看了眼牛皮纸包,嘀咕:“分量是不是加太多了?要不然减少一点……” 谢观棋洗完澡推门而入时,就看见林争渡在空地上走来走去,边走还边甩着两只手。 谢观棋歪了歪头:“你的手怎么了?” 林争渡:“刚刚试着给柳叶刀涂药,不小心沾到手指上了。” 她眼神示意桌面上那几包牛皮纸,谢观棋眼角余光一扫,但并没有走过去看,而是走到林争渡面前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仔细看。 谢观棋只学过一点疗愈的法术,但对医理那叫个一窍不通,所以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林大夫的手骨肉匀称而皮肤洁白,或许是因为常年也做手工的缘故,食指和虎口都有茧子。 林争渡逗他:“看出什么来了吗?” 谢观棋捏着她手腕,看她指尖像麻雀似的晃,问:“涂的什么药?” 林争渡:“迷思药,能让人麻痹的,不过得扎进肉里才能起效。” 谢观棋忍住了没有去捏她手指,慢吞吞松开手,道:“怎么没涂疫鬼毒?那个见效快。” 林争渡笑出声,眼眸弯弯的,说:“我平时也用它削东西的,不小心划到自己人怎么办?” 谢观棋没说话了,但是仍旧觉得林大夫行事过于温良——不过这是林争渡的优点,如果有人利用这一点,那也是别人的错。 林争渡没有错,不需要改。 手指尖上那种麻酥酥的迟钝渐渐散去,现在轮到林争渡有点头皮发麻。她有好一段时间没和谢观棋双修了,坐到床上之后难免紧张,身体一下子记起来了那种被灼热烤炙的难受感觉。 谢观棋握住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的手好凉。” 林争渡:“嗯?” 在她分神的瞬间,谢观棋额头抵了过来,温热的灵力随之覆盖过来。林争渡眼睫抖了抖,感觉到谢观棋捏住了自己手指。 但很快她就没空感知这些细枝末梢了——纯粹的灵力缓慢从额头灵台处浸入,烫得她浑身火烧,面颊与脖颈处当即出了一层热汗。 谢观棋一边小心的给林争渡渡去灵力,一边分出灵力游走于好友经脉之中,探查她最近的修炼进度。 居然已经很接近三境中层了。 以林争渡的修炼进度而言,这显然是她最近有在刻苦修炼的证据。 谢观棋一想到林争渡居然有在刻苦修炼,心底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欣慰,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闷和柔软。 林争渡一定很辛苦,才把修为提升了这么多。 他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漆黑瞳孔完全填满那一线缝隙,目光注视着林争渡搭在他手心的手——他捏了捏林争渡的手,指尖从她食指划到虎口,把她手上的每一处茧子都摸了一遍。 外面的月亮渐渐偏移,月光下灯火通明的城池正在载歌载舞,好像白天那艘划过天空,险些压到雁来城内的灵舟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争渡模糊的感觉到双修结束了,她的灵魂渐渐落回身体里,那种双修时的轻盈感荡然无存,肉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过这种不舒服还有一部分原因,来源于沾满她皮肤和衣裙上的火灵。 火灵灼热,烤得林争渡觉得自己头发都变干燥了。 她缓慢睁开双眼 ,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翻身倒在床榻上,两眼一合就要睡觉——白天在外面走了一天,走到晚上又被谢观棋抓去双修。 林争渡还没有修炼到可以进化睡眠的程度,平时她在药山小院没事干的时候,可是每天都要睡足十个小时的! 然而谢观棋的声音继续缠绕上来:“林争渡——” 林争渡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打滚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踹到了谢观棋。 林争渡声音困倦飘忽:“我真的要睡觉了,白天我可是自己徒步从城里走到郊外的!晚上还一直在修炼……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你的吧,让我睡我的就是了。” 其实徒步不算太累,她在药宗的时候也经常需要爬山。但是双修累,每次被灌完灵力,林争渡都有一种吃撑了晕碳想睡觉的强烈感觉。 被子蒙头,将外面的光源全都拦住。林争渡阖着眼皮,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进来。 火灵受更为强大的力量吸引,纷纷攀爬上那只手的皮肤,所以等到那只手攥住林争渡手腕时,掌心里的温度烫得林争渡手指抽动了一下。 但他只是握住了林争渡的手腕,并没有拽她,也没有做别的,这样静静的停着。 林争渡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看见他手背的黑影,好似一个巨大的铁扣,咬合在她手腕上。 谢观棋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你把手伸出来。” 林争渡掀开被子,困困的坐起身,顶着一头乱发,有几缕头发直接从她额头上垂下来,落到鼻梁骨和脸颊上——她将手伸给了谢观棋。 谢观棋往她掌心写了一道什么,林争渡认不出来,只感觉他指尖划得自己掌心痒痒的。 等他收手之后,一道繁复金光盘绕在林争渡掌心。 她抬起手举高,眯起眼睛看了看:好像是什么符箓之类的?太复杂了,看不懂。 金光渐渐散去,很快林争渡的掌心重新变回空无一物的样子。 谢观棋下床,抽出发带扎头发,道:“那是叠在一起的两道符,前一道是传信符,你在外行走,但凡感觉到丝毫不对,便将灵力注入第一道符,我即刻便能感觉到,并循着耳环的位置找过来。” “不必等碰到危险再用,你觉得需要我出现了就可以用,遇到好吃的了也可以用它喊我——第二道是焚天符,你遇到棘手的敌人可以用,五境以下都能一击毙命。” 他没画更厉害的攻击符箓,因为符箓等级再高的话,光是催动符箓所需的庞大灵力,林争渡就使不出来。 他扎好了头发,取下本命剑将其佩在腰间,转身看向床上时,却见林争渡仍旧在研究掌心。 她头发还是乱乱的,努力修行了一夜,素净的面容上带有倦意,乌黑的长发从肩背一直垂到床榻上,蜿蜒而蓬松。 谢观棋佩剑的动作停下,眼珠盯着林争渡,好一会儿没有转动。 在林争渡缓慢放下手掌,正打算倒头继续睡觉时——谢观棋忽然一个箭步走到床沿,半蹲下来,拉住她裙摆一角。 林争渡:“?” 谢观棋仰着脸,道:“我天色黑透之前一定回来,你一个人出去也务必小心,人心难测,如果有人同你搭话,不要理他。” 他言辞诚恳,说着说着,自己先皱起眉心来,甚至有那么一两秒,谢观棋觉得自己要不然别去找什么秘境了。 林争渡歪着身体,一只手撑在床面上,垂眼看谢观棋时神色要笑不笑的,“每次走的时候总要说许多话,等你以后交了其他朋友,出门之前是不是还要去敲每个朋友的房门,再把所有话都再说一遍?” 谢观棋依旧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林争渡:“那可难说,毕竟朋友又不是心爱之人,只能一个人对一个人……” 谢观棋:“可你就是我心爱的朋友。” 林争渡:“……” 她不可置信,瞪着谢观棋,丹凤眼都快瞪圆了,感觉自己在听一段毫无逻辑的鬼话。 谢观棋仍旧蹲在床边,诚恳的语气,诚恳的神色,好似他是全世界最忠诚于林争渡的好朋友。 剑修,狗都不谈 第82节 片刻静默,林争渡倒回被子里,抱住自己脑袋,背对着谢观棋:“我要睡了。” 明知道林争渡看不见,但谢观棋还是点点头,说:“那我走了。” 林争渡闭着眼睛躺了一会,没有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翻身回来往外看,房间里已经空空荡荡,谢观棋不在这里了。 一场回笼觉险些睡过中午。 林争渡困倦的爬起来,将柳叶刀从牛皮纸包里拆出,挨个插回腰间,随便编了个辫子,换衣出门。 从楼梯上下来时,林争渡看了眼大厅中间的花台,发现上面跳舞的飞天少了两个人。看来昨天那两个散修确实走了。 走出客栈,林争渡展开活地图,拖动上面的线条,搜寻城内专供修士居住的客栈:共有二十一家。 活地图上对每家客栈都进行了简要介绍和人气评价,林争渡发现自己住的那家归云客栈居然评分很高,有不少名声很大的修士来雁来城都会在归云客栈暂住。 不过活地图举例的那几位修士名字,林争渡听都没有听过。 倒是个个都名头很长,又有本名,又有尊号,还有来处。 谢观棋也有尊号吗?应该有吧,他那么强——如果脑子再正常一点就更完美了。 想到谢观棋早上说的那句鬼话,林争渡霎时感到一阵脸热,连忙合上地图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出门特意没吃早午饭,就是为了留着肚子去吃其他客栈。 一顿午饭的功夫,林争渡光临了三家不同的客栈,也都是雁来城内颇有规模的大客栈;外面有阵法,内里用幻术布置了高山流水等景色。 她们用的幻术等级还挺高,景色很逼真,还有触感,若不仔细感受灵力波动,大概还会以为自己真的身处巨大园林之中。 但是据林争渡观察,目前去的三家客栈,她们的伙计有男有女,而且男女都是穿的便于行走干活的裤装——虽然面对客人时会有谄媚之态,但并没有到跪地服侍的程度。 跑堂的伙计里面有普通人,也有修为不高的修士,并不像归云客栈一样,雇佣的全都是秀丽但毫无修为的妙龄女子。 作者有话说:小林:谢观棋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不正常。[白眼][白眼][白眼] 小谢:【摸自己脑瓜】【用灵力检查自己脑子】【没有发现不正常的地方】【困惑】[问号][问号][问号] 第70章 讲道理 ◎脸却是很年轻,先糊弄一下试试。◎ 午饭吃得晚,加上多逛了几家客栈,下午便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探雁来城里的医馆了。 不过吃饭时林争渡在客栈饭厅听见一些修士闲聊,讲到那艘坠毁的灵舟。 都说虽然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但实在是勇气可嘉,吴桐城的灵舟也敢动——吴桐城背靠北山,很多外出历练的北山弟子也会乘坐吴桐城的灵舟。 说不定那艘坠毁的灵舟上面就有北山弟子。 倒是没有人提到谢观棋,好似大部分修士还不知道那天拽住灵舟换了地方降落的人就是谢观棋。 林争渡吃完饭散步回客栈,路上看见有卖桂花炒栗子的,买了一袋,又看见卖热的花果茶,也买了一壶,拨开塞子尝了尝。 是玫瑰无花果,加了点碎茶叶,又有茶叶味儿又有花果味儿,还用火炭烘热了,秋天喝很顺口。 她一回到客栈,人才走进大厅,就有女侍迎上来,笑眯眯要帮她拿东西——林争渡摆手拒绝,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女侍脸上。 是那天被迫当了倒霉夹心饼干的女侍。 那天是从上面往下面看,所有人的脸都不清楚。今天正面看,才发现这个女孩年纪颇小,脸都还没长开。 领头的女侍柔声解释:“老板说,芍药昨日能碰上贵客,得以保全自身,是天大的福缘。若是客人不嫌弃,这几日就让她跟在身边服侍如何?” 林争渡收回目光,道:“我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让她帮忙饭点送饭过来就好了。” 谢观棋果然说话算话,天没黑透便从外面回来。回来也没能吃上饭,因为林争渡根本就没有叫晚饭,边看书边在等他,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凉掉的桂花板栗和无花果玫瑰茶。 林争渡‘啪’的一声把书本合上,抬起头望着谢观棋,道:“我们得去见见客栈老板。” 不是等着客栈老板来见她们,而是林争渡要主动去见客栈老板。 谢观棋‘嗯’了一声,也不问为什么,伸手从纸袋里拿走一个板栗捏开吃掉:有点冷了,不怎么好吃。 林争渡拉铃喊来女侍,让对方传话给老板——女侍一直柔顺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但却没有拒绝林争渡,只是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应声出去了。 等女侍离开,林争渡从躺椅上坐起身,伸手要拿纸袋里的板栗时,谢观棋往她手心放了一个剥好的。 是热的——他用火刚烤了下。 复烤的板栗有点干噎,但热板栗要比冷的好吃很多。林争渡嚼着板栗,把自己白天去逛其他客栈的事情告诉谢观棋。 末了,她抬起头,有些紧张的问:“这种事情我可以管吧?” 谢观棋点头:“可以。” 他回答得十分肯定,教一直心里不安的林争渡放下心来。 她把书倒盖到自己大腿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我好怕自己管错事。” 林争渡知道很多时候是会好心办坏事的,尤其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观里。她会害怕自己因为不熟悉环境而好心办坏事,害那些女侍们处境更不好。 谢观棋剥了新的栗子给她,语气平静道:“按照你的心意行事即可,做错了也没什么,补救上去就行了,除了生死之外,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是补救不了的,而且我会帮你。” 停顿了一下,他怕这样的话太简短,不够,又补上几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必苛求自己事事都能做得没有差错。” 林争渡眨了眨眼,握着谢观棋递过来的栗子,却没有吃。片刻后,她把倒扣在大腿上的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谢观棋只能看见蓝底黑字的书皮,看名字好似是一本医书。 谢观棋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说话,于是先开口,同她讲自己今天干了什么:“我回了一趟吴桐城,拿到灵舟行进路线和上船名单,里面有一个药宗弟子和两个剑宗弟子……” 他话说到一半,有人敲门。谢观棋停住话头,侧目望向大门。 林争渡一下子坐直起来,让进——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女侍来传话,没想到走进来的居然是一位身材臃肿圆润,衣着华美精致,长相和气的中年男人。 对方一进门,先作揖赔笑,“小的归云客栈掌柜,见过北山两位仙人——” “原本仙人入住当日,我就该来拜见的。只是唯恐在下修为低微,容貌粗鄙,贸然求见反而令仙人不快,所以一直未曾前来,只暗暗留心二位的需求,希望令二位住得舒适……” 谢观棋屈指敲桌,打断了客栈老板请罪的话。 他立在林争渡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低声提醒:“这种人嘴上没有实话,不要听他讲那么多,听得越多,越容易上当。” 他一只手搭到林争渡坐着的椅子靠背上,道:“你凶点。” 林争渡听了,朝掌柜板着脸,用很冷酷的声音开口:“客栈里的女侍跟你签的只是工契,她们不过是为你打杂的伙计,为什么你要以对待奴仆的标准要求她们?” 谢观棋听了,垂下眼睫,心里叹气,瞥向对面奴颜屈膝的掌柜——果然见那诡计多端的男人眼珠打转,和气外表下一团精明气。 老板一下子听出来了端倪:这女修说话太软和,居然还在和自己讲道理。一看就是初出门派,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弟子。就是旁边杵着的黑衣剑修气势有些骇人,又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同女修一样初出茅庐的,还是为小姑娘护航的老油条? 脸却是很年轻,先糊弄一下试试。 他眼睛一挤,眼泪马上就哭了出来,哭得哀哀欲绝,哭得林争渡跟着一愣,没能端住自己冷酷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 老板哭诉:“我何尝不知道,有些客人脾气大,爱折磨人——但我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啊!” “您别看这些女孩子们,在客栈里的时候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她们全都是西三街那边的穷苦人,既没有修行的天赋,也干不了力气活。来我这里做女侍,我给开的工钱和其他客栈开给半步一境修士的工钱一样。” “这笔钱足够她们在西二街租个不错的房子,不至于被她们爹娘卖去妓院里头,或卖给别人当小老婆了。” “只是我给女孩子们工钱开得这样高,又要和其他客栈一样雇佣杂役,舞姬,修士,还不能将房间和饭食的价格提高太多……若不委屈女孩子们态度放低一些,又怎么和外面那些客栈竞争呢?万一我这个客栈没能开下去,那些女孩子们失了工作,流离失所的,不比现在更惨上百倍不止?” 紧接着,老板又开始哭诉起客栈场地,幻境和阵法维护等等的花费,直言自己现在也不怎么赚钱,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林争渡第一次见到这么真切的演技,简直可以提名奥斯卡悲情电影最佳男主——而且老板哭诉的内容还非常符合老登电影的审美。 她等老板哭诉完,才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张因为被折了许久,上面有了折痕,林争渡用手将折痕压了压,才把它推到老板面前,似笑非笑道:“可这些我都帮你算过了,即使加上这些成本,你分明还很赚。” 老板情真意切的哭声卡壳了一下,对上林争渡双眼,又瞥桌面上那张纸。 纸面上写满了数字,却不是平列,而是竖着列下来的。虽然竖列的数字有点奇怪,但是老板看惯了账本,没一会儿居然也看懂了上面的数字,骇然发现—— 居然算对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擅长算账的大宗门弟子?!不不不,重点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物价和其他职位的工资的? 老板尴尬的擦了擦眼泪,并不知道站在林争渡身后的谢观棋就曾经在他这里乔装打工住过一个月。 谢观棋可能会忘记一些不太重要的宗门规定,但绝不会忘记自己和‘前同事’的工资。而恰好林争渡算学又学得还算可以。 老板眼珠隐晦的半转,谢观棋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走出来,一把抓起老板衣领拽起——老板被拽得双脚离地,眼瞳颤抖,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谢观棋摁进一旁已经空了的洗脸盆里。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林争渡扶桌站起来,探着脑袋去看。 谢观棋再把老板的头拎出来时,他鼻梁骨已经塌了下去,鼻血流得整张脸都是,又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他衣领上。 谢观棋垂下眼睫,语气平静:“糊弄我们很好玩吗?还是觉得你送来三道菜,就足以弥补我被浪费的时间?” “我不喜欢说重复的话,从今日开始,其他客栈的跑堂杂役干什么活,你客栈里的女侍就干什么活,工钱不可以少,再让我知道有任何修士把你这当窑子逛,下次你的头就不是撞在这个盆里,而是装在这个盆里了,懂吗?” 谢观棋松开手,老板软倒在地连连磕头,应声明白。 谢观棋盯着他,厌恶道:“滚远点,没事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板强撑着脸上的剧痛爬起来,点头哈腰往外退出去。谢观棋拿起洗漱架上沾了血迹的洗脸盆,扔给他。 “把这个也拿走,以后将它挂在房中,日日自省。” 老板不敢反驳,甚至还竭力露出一个笑脸,抱着洗脸盆退了出去,并小心的将房门关上。 门外候着他的心腹二人,是一壮一瘦两名修士。二人见老板衣冠整整进去,满脸是血的出来,均大吃一惊,连忙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待要问时,被他抬手制止。 这条走廊空空荡荡,原本服侍的女侍都被老板清空了,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以免手下女侍们看见他挨了打,会有损他的威信。 三人走远了一段距离,老板估摸着这么远了,那煞神剑修应当是听不见自己说话了,才敢小声叫唤喊痛,命人去请城中的医修来为自己治疗。 壮修士怒道:“即使是大宗弟子,这又不是在他的地盘上,您可是城主的亲弟弟,他怎么能这样仗势欺人?” 瘦修士正半跪着,小心翼翼的在为老板擦拭脸上血迹。 老板睨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微笑:“既然你这样为我打抱不平,不如现在也去给那剑修鼻子上一拳,如何?” 壮修士脸上的怒色一时僵住,讪讪的顾盼左右,试图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过。老板忍痛踹了他一脚,又因为用力而牵动鼻梁上的伤势,霎时痛得面部扭曲了起来。 瘦修士问:“我们可要按照那剑修的话去做?” 老板烦躁道:“做!当然要做!难道你想要雁来城变成第二个王家吗?” 数月前那场剑宗盛会,不少西洲的宗门世家抱着试探态度前去。 可结果如何呢?最沉不住气的王家率先出手,结果不仅折了一位九境在剑宗,还弄成现在这副需要典卖家中半数奴仆来换取灵石维生的惨状。 至于王家原本拥有的半壁沙漠并绿洲,更是被相邻的好姻亲世家全都抢占了去。 剑修,狗都不谈 第83节 “就这样——解决了?” 林争渡拿起自己写满了算式的纸张,有些惆怅,“感觉我白算了,根本没有派上用场。他真的会听我们的吗?” 谢观棋道:“他不会听我们的,但是会怕死。” 他卷起自己衣角,擦拭刚刚抓过老板衣襟的指腹。那人身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熏香,靠近之后实在是臭不可闻。 谢观棋用火灵在手指上滚了好几遍,仍旧感觉到有点恶心。 他偏过头看向林争渡,见她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顶在脑袋上,神色闷闷的。 谢观棋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她侧过脸来,头顶上的那张纸晃了晃,掉下来,从林争渡脸上滑过。 她的眉眼,鼻子,嘴巴,渐渐的从纸张背面露了出来,眉毛往下撇,郁闷道:“一点道理也不讲。” 谢观棋:“你将他想象中那些治不好或者治得不理想就医闹的人。” 林争渡:“……打得好,下手轻了。” 见她眉头慢慢展开,谢观棋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原本还担心林争渡会纠结很久,但林争渡的接受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只是她也很快的把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拍了拍脸颊重新打起精神来,自言自语道:“我已经学会了!下次遇到这种人,不要和他讲道理,直接打一顿,再提出要求来——他会不会等我们一走,就阳奉阴违,继续压榨女侍啊?” 林争渡想事情总愿意想得更细致一点,她说的这点谢观棋就根本没有想过。 谢观棋顺着林争渡的问题想了想,很自然道:“简单,雁来城和吴桐城不算很远,往返这两个地方的修士很多,我们就算离开了这里,也可以时不时通过修士之间的消息得知这里的情况。” “如果他阳奉阴违,那就砍下他的头颅,再让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不管多严重的事情,只要把核心矛盾杀掉,事情也就跟着解决了。” 谢观棋的解决方式简单粗暴,毫无顾虑,但林争渡思索了一会,居然发现这是最优解——前提是北山永远最强,谢观棋也永远这么强。 一旦北山那群前辈们或者是谢观棋,二者之间随便出点什么事情;哪怕是没有出什么事情,只是一两百年不对外展示一下自己依旧强大,西洲其他的势力就会如同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盘旋过来,估量自己是否可以吃一口鲜美巨大的‘尸体’。 林争渡难得主动握住谢观棋的手,真挚道:“谢观棋,你要好好修炼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我再也不说你是修炼狂魔了[红心][红心][红心] 第71章 眼睛 ◎不过最近开始对它感兴趣了。◎ 谢观棋点头,回应得同样真挚:“好。” 他一边用真挚的语气回应林争渡,一边回握住林争渡的手。但他也只回了那一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林争渡看。 林争渡眨了眨眼,谢观棋眼睛也不眨——林争渡被他这样盯着,既感到一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好笑,问:“你一直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观棋道:“你脸上很干净,没有什么东西。” 林争渡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那你还不快松开?” 谢观棋连忙撒开手,想了想,又补充道:“坠毁灵舟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完。” 他刚才只说了个开头,客栈老板来了,谢观棋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林争渡揉着自己抽回来的手,道:“那你继续。”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到哪,接上那三名同门的名字——两个剑宗弟子的名字,林争渡完全陌生,那个药宗弟子的名字她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是药宗某位前辈的徒弟。 谢观棋:“因为灵舟上面有北山的弟子,所以在灵舟失去联络当天,吴桐城就向剑宗和药宗都递去了消息,两边各自派出了弟子搜寻灵舟下落。” 林争渡问:“那他们找到雁来城附近了吗?” 谢观棋摇头:“雁来城距离那艘灵舟原本的航线完全是两个方向——他们是顺着灵舟原定航线在搜索的,直到我昨天把雁来城坠毁灵舟的消息带回吴桐城,他们才开始陆续往这边赶来。” 林争渡又问了派出来找人的药宗弟子都有谁,发现里面没有自己的同门。 林争渡道:“既然雁来城都不在灵舟的预定航线上,甚至还相隔甚远,那它又是怎么被移到这里来的啊?” 谢观棋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栗子壳,“假使这是灵舟。” 他将栗子壳放到自己左眼面前,栗子壳倏忽消失不见。 随后谢观棋从饭桌旁走到窗台边,再将栗子壳从自己的秘境中取出来,放在窗台上。 林争渡茫然。 谢观棋解释道:“拥有秘境的人只需要将整艘灵舟纳入秘境之中,然后再携带秘境来到雁来城附近,将已经空掉的灵舟从半空中释放出来。” 林争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而且雁来城是对外近乎完全开放的城池,每日来来往往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在庞大的流动人群里,就算药宗和剑宗得知灵舟坠毁在雁来城附近,也很难在这么大的人群里面精准找出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灵舟坠毁时,她和谢观棋刚好就在雁来城,也不可能那么快发现端倪。 更何况灵舟都已经坠毁两日了,那始作俑者说不定早已经离开雁来城,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林争渡一下子想了许多,却是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棘手。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灵舟上的人现在是死是活……” 谢观棋道:“大部分应该还活着,一万个修士还挺多的,就算是邪修要用他们来炼什么东西,一时半会也杀不完。” 谢观棋语气平静,但是林争渡听着只感觉到一种微妙的—— 林争渡:“你好会讲冷笑话。” 谢观棋:“?” 林争渡没有解释,只是又问:“那还能抓到人吗?” 谢观棋回答:“他跑不掉的。” 说完,谢观棋便将栗子壳拿在手上,给烧掉了。 林争渡见状,把桌子上剩下的栗子壳全都拢进纸袋里,一起放到谢观棋手上:“把这些也一块给处理了。” 谢观棋微微发力,火灵便将它们也都烧掉。 林争渡则侧身坐到窗台上,好奇的盯着谢观棋的眼睛看——刚才谢观棋是把栗子壳拿到左眼边上,才把栗子壳变不见的。 但是林争渡分明记得,谢观棋上次带她进入秘境时,是靠触碰剑柄上的那枚红宝石。 她瞥了眼谢观棋佩在腰间的唯我剑,倏忽发现剑柄上的那颗红宝石变了。从赤红如血的暗红,变成了更加剔透纯净的淡粉色。 谢观棋的秘境从剑柄宝石处转移到眼睛上了吗?秘境还可以依托在人眼上吗? 但是林争渡看来看去,并没有看出谢观棋的眼睛有什么变化。左眼好像仍旧是黑白分明的,同右眼一样。 她长久注视的视线过于明显,谢观棋疑惑的看回去,问:“怎么了?” 同时,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段时间他都有很小心,打架的时候难得分出灵力做了防御,脸上应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对。 啊,这两天没卷头发。 可是林争渡明明说过自己直发也好看—— 谢观棋盯着林争渡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任何一点不满的情绪来。 然而林争渡只是挑了挑眉,反问:“只许你盯着我看,就不准我盯着你看吗?” 谢观棋:“……没有。” 他眼睫低垂下去,很密的眼睫毛遮住了瞳孔。 林争渡忍不住向他那边靠近,手臂支在窗台上,问:“你的秘境之前不是在剑柄那颗红宝石上的吗?但是我刚刚看你是把栗子壳举到左眼的。” 谢观棋:“以前把它扔到剑柄上,是因为对秘境没有兴趣,只是把它当一个好用的随身储物法器来使用。如果放在体内,还要浪费灵力去兼容它,很麻烦。” “不过最近开始对它感兴趣了。” 他低垂的眼睫又抬起,漆黑瞳孔直视着林争渡——林争渡此刻终于看出了左眼和右眼的区别。 虽然都是一样的乌黑瞳仁,但是谢观棋右眼里还可以看见一些东西的倒影。但左边瞳孔就只是一片纯粹的黑,任何一点倒影都看不见。 和这样的眼瞳对视久了,林争渡甚至感到一种微妙的眩晕感,仿佛要被那只瞳孔拽进去一般。 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确实在无意识的,向谢观棋的那只左眼靠近。直到林争渡撑在窗台上的手,因为她上半身过度的前倾而按空;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谢观棋扶住了她的手臂。 因为这一下踉跄,林争渡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臂从谢观棋掌心脱走。 谢观棋盯着她后退,以及因为惊惶而微微张开的唇。 他摸着自己左边的眼眶,忽然开口:“你很好奇吗?要不要摸一下试试看?” 谢观棋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兴奋,半弯腰把自己的脸往林争渡面前凑了凑。但是因为牢记着林争渡上次说的话,他并没有直接把脸凑到林争渡眼前去。 但也足够近了。 明明谢观棋热情的态度很亲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有点头皮发麻。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原因,却又模模糊糊感知到了异样,只是林争渡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异样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不喜欢谢观棋,对谢观棋没有信任,她就可以很轻易分辨出那种感觉是对危险靠近的本能应激反应。 【谢观棋对我而言是无害的】这个认知,盖过了林争渡对危险的第六感。 她迟疑了一会,摇摇头:“算了……我对秘境不感兴趣。” 谢观棋一下子垂下脑袋,很是沮丧:“这样啊——” * 之后两天,谢观棋明显的忙碌了起来——虽然还是遵守约定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但往往待不到天亮,就要出门,两人只能在晚饭时间见面,互相聊今天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林争渡也忙;上次双修所得的灵力有点多,所以她要努力修炼赶紧消化掉那些灵力,将它们用在提升修为上。 少了聚灵炼化这个最艰难的过程后,林争渡蜗牛一样的修炼速度也是好起来了,一鼓作气越过三境中层,有望突破三境的样子。 除去修炼之外,林争渡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在忙:义诊。 雁来城以贯穿两道城门的中线为界,分为东西二市。 东市富丽堂皇,寸土寸金,是有钱人的去处,就连雁来城的城主居所,也坐落于东市中心。西市则汇聚了所有没钱的三教九流,相对混乱无序。 不过毕竟还在雁来城的城内,统一受到城主的管辖,明 面也还维持着能看的平静。 北山药宗的名头远比林争渡想象中的好用,她只是对东市医馆的老板出示了自己的宗门令牌,对方就立刻允许了她在医馆内进行无偿义诊。 东市许多有钱人,得知有药宗的医修在医馆坐诊,不管有病没病都来找林争渡看——因为林争渡是不收取诊费的义诊,所以他们便奉上各种药材作为报答。 名为看病实为讨好,甚至连城主夫人都大驾光临了一次,临走前还非常热情的邀请林争渡去城主府玩,被林争渡很直接的拒绝了。 上午她在东市看诊,下午便背着从有钱人那里收来的药材去西市义诊。 剑修,狗都不谈 第84节 西市倒是也有医馆,大多很窄小,而且路子很野。林争渡甚至在西四街的一家小医馆门口看见了能给人做整容的——不是修士使用幻术或者易容丹短暂改变外貌,而是完全像林争渡上辈子所知的整容手术。 她因为好奇,还背着药箱进去旁观了一场。 刚开始老板不想让林争渡看,林争渡思考了一会后攥起拳头打了老板一顿;老板同意了,还给林争渡搬来了一把椅子。 不过林争渡也没有看完全程,看到一半她就离开了。 林争渡心想:宗主还是不经常出门,见识太少了。我只是想把人的心胸打开,为其治疗,宗主就觉得我的脑子有问题。 他要是看见西市这个不给人上麻药就生剥脸皮用石头来垫鼻梁骨的野路子,那不得马上晕过去? 在西市义诊碰到医闹的概率远远高于东市;但百分之百的医闹并不是因为林争渡治得不好,而是病人想碰瓷。 毕竟治病不花钱,但是被治死了可以要钱嘛! 不过在林争渡扭断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修士胳膊之后,医闹几率直线降低,现在就连西市经常在街头摸人钱袋的小鬼,碰见林争渡之后都会停下脚步老老实实的同她打招呼,喊一声林大夫了。 “林大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打着招呼跑到林争渡义诊摊子面前。见林争渡正在给一个脸色苍白的痨鬼把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话,有点拘束的搓了搓自己衣角。 老妪姓王,是西三街的神婆,长相慈祥老实,实则做些违禁药物的买卖。 王神婆是黑户,只能在西市流窜,不能进入东市。但在三天前,她唯一的小孙女燕燕不见了,她便托林争渡在东市帮她打听一二——林争渡应下了。 毕竟王神婆手上的一些药,她很感兴趣。 林争渡歉意道:“我在东市问了一些人,她们都说没有见到过燕燕。” 王神婆闻言,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粗糙的草纸,从中揭起数张塞给林争渡,“兴许是没有图像,那些人光听描述,没有记起来。林大夫,求你行行好,再拿着这些画儿去帮我问一问可好?” “你上回说的那种药,我已找着了门路,只要你肯帮忙,我不收你药钱!” 林争渡接过草纸,看了看:纸上画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巴掌脸,圆眼睛,圆鼻子,颧骨上撒了几点雀斑。 她收下草纸,道:“我会帮你去问。” 王神婆千恩万谢,揣着剩下的草纸去别处托关系去了。 她急着走路,却也没看路,一脚踩进滩泥水里。 哗啦—— 血水从指缝间落下,汇进溪流里,将水面搅碎,水中的倒影晃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急速的在打转。 片刻后,新流下来的干净溪水冲散了血水的红,水面也趋近于稳定,让倒影重新清晰了起来。 谢观棋盯着自己的倒影,被水稀释之后的淡红色水珠正沿着他鼻尖和下巴不断的下坠,衣领和护腕也浸开一层深润的黑。 他的右眼还是黑白分明的,左眼却已经变成一团在眼眶里流动的乌糟色彩。 ……好丑。 他拧起眉,烦躁的抓了抓左眼,被溅到脸上的血和他自己的血融为一体,蕴含着精纯火灵的血转瞬间将其他多余的水分蒸发了。 就在一个半时辰之前,谢观棋在远离雁来城的千仞山抓住了携带秘境潜逃的家伙——那人挨了自己两剑之后,就突然大喊着什么我要和你同归于尽之类的话,开始引爆秘境。 虽然这种爆炸根本伤不到谢观棋,但是秘境里还有其他活着但丧失了行动力的灵舟乘客。 谢观棋选择了保全所有人的最优解:直接吞噬掉这个陌生的秘境。只要他变成了这个秘境的新主人,这个秘境就炸不了了。 无论是修为,还是掌握秘境的天赋,他都远在敌人之上上上——所以整个过程对谢观棋而言,轻易得就像吃下去一颗李子。 唯一脱出了谢观棋预料的,就是融合其他秘境之后,秘境的变化居然会影响自己容貌! 盯着溪水里的倒影,谢观棋心底因为焦虑而引发的烦躁也越来越盛。 此时收到他传信,急匆匆赶过来收尾的剑宗弟子小心翼翼靠近,道:“谢师兄,受伤的人都已经安置好了——就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大师兄,那个,秘境……” 剑宗弟子越说话声音越小,冷汗滚滚的从额头流到脖颈,心底直呼倒霉。 要不是今天手气不好,猜拳输了,他哪里有胆子来问谢师兄啊! 谢观棋:“是最近突然消失的庄蝶秘境,主人身份不详,尸体有点碎你们让药宗的人缝一下,带回去给宗里的长老认。” 身份不详是因为谢观棋不认识,尸体有点碎是因为谢观棋打烦了——本来不能按时回客栈就已经心情很不好了! 谢观棋:“此人不像邪修,劫持灵舟乘客后的行动路线是在往东洲逃窜。” 剑宗弟子连忙掏出纸笔飞快记下谢观棋所说的话,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感觉谢师兄比想象中的好说话…… 谢观棋捂着自己左眼抬起脸,沾着血和水的脸没有丝毫表情,冷漠的注视着剑宗弟子:“三天了,我都已经追到了千仞山,你们还在雁来城附近摸瞎,寻踪课是怎么上的?哪个长老给你们批的及格?” 作者有话说:师弟:重修这种事情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72章 我不好看 ◎我喜欢你的心情,正如你喜欢我一样◎ 谢观棋每问一句话,剑宗弟子的脑袋就往下更低一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土里去——其他正在抬昏迷乘客的剑宗弟子默默离那边更远了一点。 就连不需要受谢观棋管辖的药宗弟子也莫名感到一种被先生点名的恐惧,不自觉迈动双腿往远处移动。 见对方只是一味的低着脑袋,谢观棋皱眉,单手叉着腰——他并没注意到这是林争渡训他时常做的动作—— 谢观棋:“我刚才说的都记起来了吗?” 剑宗弟子抹了把汗干笑:“都抄好了,都抄好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您,您是先行回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 祈求天祈求地!祈求谢师兄自己飞回去,不要和他们同路! 上苍好似听见了他的心愿,只见谢观棋冷淡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脱不开身,就不回去了。” 剑宗弟子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好的——” 谢观棋忽然松开自己捂住左眼的手,“你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把头抬起来!” 剑宗弟子害怕的抬起头,在看清楚谢观棋模样时愣了一下,“师、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受伤了吗?要、要不要让那边药宗的同门来给你看看?” 谢观棋:“……没有受伤,不用找医修。” 他重新走回溪水旁边,掏出干净的手帕拧干水擦拭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血水痕迹。 眼前一直浮现出学艺不精的师弟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谢观棋心底越发焦躁烦闷,仿佛有蚂蚁在咬他的心脏一样。 从手帕上清洗下来的血水融进溪水里,流淌过水面上月亮的影子,好似一片淡红的阴云飘过月亮面前。 月光亮堂堂照着屋檐和路面,深夜的街道依旧人流如织,热闹得很有烟火气。 林争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闹,虽然穿过人群时还会觉得很吵,但是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原本和谢观棋约好了,要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的。但是傍晚预备收工时,西区的小孩们突然抬过来一个重伤濒死的修士——伤势重到不马上治就会马上死的程度,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林争渡还是给他喂了点丹药,又处理了伤口。 那几个小孩也不知道这修士是谁,又从哪来。 他们是在桥洞底下捡着他的,原本打算拖去医馆当尸体卖掉,但是拖到一半发现还有气,就给抬到林争渡这边来了。 领头的小鬼故作老成道:“幸好林大夫你还没有走,如果你已经收摊了,我们就只能把他卖给医馆当材料了。” 林争渡给小鬼们散了点碎银子和糖块,让他们先把粗略治疗过的修士带回去看顾一夜。 因为被这件事情绊住脚步,等林争渡收拾完东西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抬头看了看已经升上半空的明月,林争渡干脆小跑起来,一路跑回客栈。 客栈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居然没有点灯。不止没有点灯,连窗户也全都关上了,一点能照亮的月光都没有照进来。 林争渡停在房门口,迟疑的望着屋内一团黑暗。黑暗中倏忽伸出一只手,拽住她扶在门框上的手臂,把她拉了进去;同时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林争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脑袋撞上一人胸口。粗糙的衣服布料并绕过他胸口的剑带在林争渡脸颊上刮了一下,她拧起眉‘嘶’了一声,抓住对方衣袖稳固自己。 是谢观棋的灵力。 他在屋里为什么不点灯? 在‘谢观棋等生气了在闹脾气’和‘房间里有潜在的敌人他在警惕’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林争渡抬起脸来——屋里实在是太黑了,即使是在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楚,连谢观棋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样的黑显然不大正常,林争渡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涌动的灵。 大概是某种她不会的法术。 林争渡小声而紧张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林争渡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肘上的手缓缓下滑,最后握住了她小臂。因为隔着衣服,她并没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在她衣袖上摩挲了一下。 谢观棋的声音慢半拍响起:“今天晚上不点灯好不好?” 他这句话语气很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林争渡却听得只皱眉,反问:“为什么?” 谢观棋:“……不为什么。” 林争渡推开他,就要摸索着去点灯。但是谢观棋牢牢抓住了她手臂,林争渡往外拽了拽,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她单手叉着腰,回头往身后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瞪去:“你上次答应了我什么?现在就已经忘记了吗?” 谢观棋:“……没有忘记。” 他松开手劲儿,但仍旧没有放开林争渡的小臂,只是自己紧赶着走了两步,贴到林争渡旁边,小声咕哝:“一定要点灯吗?不点灯好不好?反正天总会亮的……” 林争渡:“要我不点灯也可以,你得先告诉我理由。” 谢观棋一下子又沉默的不说话了。林争渡便作势要把手臂往外抽,谢观棋抿了抿唇角,没撒手,低声解释:“我现在不好看。” 林争渡不明所以,“不好看?什么意思?你——你受伤了吗?” 她伸手往前,在黑暗中摸到谢观棋胸口衣领,再往上,摸到他脖颈,喉结。 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林争渡的手指迟疑的停在谢观棋脖颈上。她的指尖摸到谢观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脖颈上的皮肤热得烫人。 林争渡缩回手,催促谢观棋,“你倒是说话啊!”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脖颈,回答:“没有受伤,就是……今天抓到那家伙了。灵舟上的乘客都很安全,没有人出事。” 听到无人伤亡,也就意味着药宗和剑宗的弟子也都平安无事,林争渡松了口气,单手抚着胸口拍了拍。 但很快,她就更纳闷了,“那你说你现在不好看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闷声道:“我把那人的秘境给融了,所以……现在我的眼睛发生了一些变化。” 林争渡:“啊?” 谢观棋:“变得有点吓人,不大好看。” 他这样一形容,林争渡脑子里顿时冒出了很多和眼睛相关的恐怖片画面。偏偏环境又这样黑漆漆的,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吓人了,害得林争渡想象力一下子变得丰富起来。 剑修,狗都不谈 第85节 她鼓起勇气,手往上摸,顺着谢观棋的下巴摸上去——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完全丧失视觉的在谢观棋身上摸索过,只靠手来摸时,林争渡感觉谢观棋好像要比自己想象中的高。 她以为这个高度,自己的手伸过去会摸到谢观棋额头,结果只是摸到他下巴。 本来是要摸他眼睛里有没有异变的长出脑袋或者眼珠掉出来之类的,但是在谢观棋脸上摸了两下,林争渡忍不住走神,心想:好漂亮的头骨哦。 谢观棋握住她快要摸到自己耳朵后面的手,引着她指尖落到自己左眼上。 密密的眼睫刮过林争渡手指上的皮肤,刮得她有点痒,紧接着,她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的柔软。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是眼睛,吓得马上挪开手指,又摸到一边的眼眶。 眼眶附近的皮肤异常柔软,林争渡摸索了一下,发现形状挺正常的。 就是眼睛的形状,既没有摸到臌胀出来的瘤子,也没有摸到其他不应该长在人脸上的东西。 林争渡茫然:“你的眼睛这不是很正常吗?” 谢观棋:“只是摸起来很正常而已。” 林争渡想了想,猜测的问:“是瞳孔发生变化了吗?” 谢观棋:“……嗯。” 他应的声很低很闷,充满沮丧和不高兴。如果他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现在肯定已经都耷拉了下来。 一时间,林争渡既觉得他不让点灯的行为幼稚好笑,又觉得他可怜可爱。 她很想看一看谢观棋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已经开始眼泪汪汪——在没有看过谢观棋哭之前,林争渡根本想象不出谢观棋哭起来的样子。 但是见过之后就感觉…… 有股说不出来的可爱。 尤其是这人平时有点装。虽然装得很可爱,但是看见神气的人哭得脸花,有种别样的风味。 林争渡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谢观棋的脸,指腹轻柔的划过他脸颊皮肤——遗憾的发现他脸上很干燥,没有眼泪。 林争渡柔声哄他:“不会难看的呀,我们关系这么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她贴得那样近,谢观棋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到自己衣领口外露的皮肤上。同时,她身上那股微妙的血腥气,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谢观棋垂下眼,再度握住林争渡小臂,手指摩挲过那一小块沾到了血迹的衣袖布料——从林争渡一进屋开始,他就发现了。 火灵根的修士,修为还算能看,所以血液干涸后也富含有活跃的灵,是个男的,受了重伤。凝固血液的形状摸起来不是溅上去的,而是蹭上去的——所以是林大夫给他处理了伤势。 谢观棋低下头,眼瞳在一片无法视物的黑暗中牢牢盯着林争渡,轻声问:“真的吗?” 林争渡:“真的呀,而且——如果是我的眼睛发生了那样的变化,你会因此而疏远我吗?” 谢观棋:“绝对不会!” 林争渡笑了笑,道:“我喜欢你的心情,正如你喜欢我一样,所以不用害怕呀。” “把灯点上,让我瞧瞧好不好?虽然没有见血,但万一有别的什么问题呢?我得看了才能放心。” 谢观棋没有立刻回答她,近到近乎于无的距离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林争渡也不着急要他回答,捧着谢观棋的脸轻轻揉搓。揉了几下之后,林争渡又觉得可惜。 如果现在有亮灯就好了,她很想看看谢观棋的脸被揉成一团的样子。平时这样揉他他肯定不愿意,这人很敏感任何把他当做小孩子的行为——而且林争渡现在也确实没有把他当小孩子看了。 属于谢观棋的灵不受控制的往林争渡身上爬,攀附在她衣角,袖子上,也包括沾到了血迹的地方。但是那团血迹里面包含的灵过于纯粹,谢观棋无法避开林争渡的衣服去烧掉它。 恶心。 不爱干净。 讨厌的火灵根修士。 谢观棋垂下眼睫,手掌往上一托,猩红的光点悠悠升起来,将周围一小片范围都照亮。 林争渡因为骤然亮起来的光线而眯了眯眼,手还捧在谢观棋脸上。 谢观棋的右眼仍旧是正常的,而左眼眼瞳变成了很浑浊的淡灰色。整颗眼球就像一颗嵌进去的玻璃珠,里面漂浮着很多絮状物,没有一点瞳孔辐射的纹路。 比起眼睛,更像是矿石。 这已经是谢观棋的秘境完全稳定下来的状态了——虽然颜色变得有点难看,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个眼睛。 如果是刚开始那样整个眼球和眼白都混杂在一起的状态,谢观棋根本就不会点光给林争渡看。 林争渡伸手在他左眼面前晃了晃,担忧的问:“这只眼睛还能看见吗?” 谢观棋回答:“现在比右眼看得更清楚。” 林争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睛,尤其是在得知它可以比正常眼睛看得更加清楚之后,她更好奇了。 她捧着谢观棋的脸,往自己面前拽,道:“好神奇,让我再仔细看看……” 谢观棋毫不挣扎的俯身让她凑近,托住林争渡小臂的手轻轻攥住那块沾到血迹的布料。在四周散发着热意的,发光的火灵里,一点赤红悄无声息将那块污血烧掉,在林争渡小臂处的袖子上留下了一个洞。 现在谢观棋心里舒服多了。 他已经看出林争渡不讨厌这只眼睛,但还是忍不住向她确认:“不丑吗?” 林争渡道:“不啊,我觉得很奇特,而且你这样就变成异瞳了——很帅气。” 谢观棋歪着脑袋,听出了林争渡是在夸自己,但是没有听懂‘帅气’是什么意思。 药宗文课教得这么深奥的吗? 他脸上的迷惑过于明显,林争渡没忍住笑了起来。她趁机用力揉了一下谢观棋的脸,道:“就是夸你好看的意思。” 谢观棋眨了眨眼,说:“我知道。” 林争渡:“真的知道吗?” 谢观棋:“至少现在知道了。” 林争渡听了,便又笑了起来。她觉得谢观棋说话怎么这么搞笑,又很可爱——她是很想夸谢观棋可爱,但他估计不爱听这个形容词,所以林争渡就没有说。 她仰起脸,注意力重新回到谢观棋左眼上,好奇的问:“秘境也可以吞噬秘境吗?” 谢观棋回答:“可以的,比原主人强就行。” 林争渡:“吞噬完新的秘境之后,你原本的秘境会发生改变吗?” 谢观棋点头:“会,而且刚开始会变得很混乱。” 如果不是因为两个秘境还没有磨合好,现在秘境里面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谢观棋早在林争渡凑近观察时,就问她要不要进去玩儿了。 他窥着林争渡的神色,悄悄往前凑,手掌托着林争渡的胳膊肘,把她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放,低声道:“融合秘境的时候,眼睛像烧起来一样痛。” 谢观棋强调了一句:“比之前中毒还要痛。” 林争渡微微笑,“真的有这么痛?” 谢观棋点头,认真道:“真的有这么痛。” 林争渡很配合他,说:“那怎么办呢?要不然我给你吹吹?” 谢观棋努力压制自己嘴角,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吹——就像上次中毒的时候一样,抱一抱就好。” 两人本来就离得很近,谢观棋说完之后就把脑袋靠到林争渡肩膀上。 但不等他伸出手臂抱住林争渡,就被她猛的一下推开。 本来是推不开的——但谢观棋答应过林争渡,不可以吓她,所以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茫然又疑惑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却连看也没有看他,抬手指尖一勾,谢观棋的火灵聚拢过去,被她用来点亮中厅的灯台。 数盏灯火先后被点亮,整个屋子都变得亮堂起来。 林争渡点灯时,谢观棋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等她点完灯了,谢观棋才上手拉住她衣袖,“你刚才为什么推开我啊?” 林争渡吹灭指尖那点火星子,偏过脸看向他,神情要笑不笑:“我为什么不推开你?” 谢观棋:“你说了我眼睛这样很好看的——” 林争渡摇了摇头,道:“你好看我就要抱你?这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难道我每一个都要抱吗?” 谢观棋瞪大眼睛,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林争渡这句。 林争渡也不着急,抱着胳膊笑眯眯的等他动脑子——谢观棋转了半天脑瓜,憋出一句:“你还说,你喜欢我的心情,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我想抱你的!” 林争渡两手一摊,眼眸笑弯弯的,道:“但我就是不想抱你呀,你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好像我的师妹师弟一样总要我抱?” 谢观棋大吃一惊:“你师弟也抱?他都那么大了!” 林争渡:“……” 谢观棋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师妹也不小了,我像她——我现在都不要别人抱——” 说着说着,谢观棋感觉把自己绕进去了,连忙止住话头。 林争渡笑眯眯把衣袖从他掌心抽走,道:“嗯,你是不需要抱抱的大人了,回你屋里自己睡觉去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一思考,小林就发笑 可怜的剑宗大师兄,已经被林大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捏[可怜][可怜][可怜] 第73章 找人 ◎看来看去,都教人觉得好可怜。◎ 林争渡说完,后退一步站进自己房间里,两手把住房门,脸上仍旧带着微微笑意,只是望向谢观棋时,眼眸里闪动着一股促狭之意。 谢观棋抿了抿唇,不说话,只是有点可怜的望着她。 奈何林争渡这会心很硬,一下子把房门给关上了。房门刚一关上,她就转过身贴着门就开始咬着下唇笑,低头用手指搅着腰间垂下的衣带,将那截带子卷得像一朵花儿似的。 只是笑容只在她脸上维持了一会会,很快她眉头蹙起,又有些不高兴的撇撇嘴,将卷成一团的衣带抚平。 林争渡自言自语低声骂着:“这都不开窍?难道你练的是无情道?真是个坏家伙!” 她不再去管门外的谢观棋,自己走到桌案边坐下,取出毛笔记录——当然不是写日记,只是记录病人的情况,药材获取和支出等等。 往病患那一列新添了修士佚名的字样后,林争渡将对方的伤势一一记录在案。 此人被拖到林争渡面前时,身上已经被扒得只剩下一身破破烂烂糊满血迹的衣服,其他值钱的东西想来早已经被人顺走。 他身上的伤势分为两种,一种是新鲜的内伤,破坏了他的大部分内脏,害他濒死的也是这种内伤。一种是已经结痂,近日留下的外伤,虽然数量又多,看起来又吓人,但对修士来说并不致命,如果忍得了痛,养几个月也就养好了。 他的外伤也分为两种,一种伤较多,主要分布在躯干上,看形状很像是被带倒刺的鞭子抽的。 而他的手腕,脚腕,以及脖颈上,则有着很严重的勒痕。 剑修,狗都不谈 第86节 像是被人用非法手段囚禁过一段时间,又自己跑出来的样子。 但是对方修为不弱,林争渡粗略估计在五境左右——谁会去囚禁一个五境的修士呢? 她咬着笔头思索,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卧室房门忽然在这时候被敲响,林争渡偏过视线看了一眼,隔着门面上糊了轻纱的格子,隐约可见外面谢观棋的影子。 林争渡微微挑眉,问:“什么事?” 谢观棋:“吃不吃晚饭?” 林争渡走过去把门打开:“你就已经把晚饭点好了?” 谢观棋将写满菜名的单子举在面前,道:“没点,在等你。” 那张写满墨字的印花纸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半截鼻梁和眼睛。他的眼睛略有点圆,其实并不像小狗,眼尾往上勾,是一双漂亮得很锋利的眼睛。 但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往往受到眼神和表情的限制,比如此刻谢观棋耷拉着眉尾,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时。 看来看去,都教人觉得好可怜。 林争渡把印花纸从他手上抽走,干咳一声,“干嘛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绕过谢观棋,她看见等候在桌边的女侍,于是对对方笑了笑。 用毛笔勾完自己想吃的菜,将印花纸还给女侍时,林争渡问:“最近怎么不见芍药?” 女侍道:“芍药大前天跟老板请辞了。” 林争渡很意外:“请辞?” 女侍连忙解释:“是芍药主动请辞的,老板给了丰厚的赏金,但担心贵客误会,特意请了许多女侍和当日上房未出门的客人作见证——客人可要见见他们?” 林争渡想了想,摆手:“不用了。” 女侍松了口气,揣着印花纸离开。 林争渡托着半边脸颊,对谢观棋道:“自从那天你把客栈老板打了一顿后,客厅花厅上便贴出了新的告示,严厉禁止客人无故打骂虐待女侍,而且还执行得挺彻底。” 她看见每队女侍里面会跟随一位有修为的跑堂,这几天客栈也赶走了不少不看告示,仍想揩油女侍的客人。 由此可见老板确实对谢观棋极为畏惧,同时又十分滑头。这种人绝不会在林争渡她们还没离开之前,主动的去开除芍药,或者找芍药的麻烦。 毕竟客栈里那么多女侍,唯独芍药是被林争渡记住了名字的。 林争渡自言自语:“但是归云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确实是所有客栈里面最高的,芍药为什么要请辞呢?” 谢观棋道:“好奇的话,打听到她的住处去问问就好了。” 林争渡闻言,一拍谢观棋胳膊:“对啊!谢观棋,你真聪明——” 其实林争渡刚开始只是有点好奇,还没有想过要去探查原因。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离开药宗,外出历练,第一次接触到药宗以外的人。这个世界上每个和林争渡擦肩而过的人,对她来说都充满了未知的魅力。 等到女侍们送饭菜上来时,林争渡便逮住她们询问芍药的去向。 女侍们早早被吩咐过,对这两位贵客的所有问题都要如实回答。 女侍道:“她是个孤女,在西四街的善堂长大,如今倒也还住在那家善堂里,好像是叫什么孤独善堂的——名字很怪。芍药每月赚的钱大半都补给了善堂,手头总是紧吧得很,所以也不和我们出去玩,放假了就回善堂里去帮忙。” “除了芍药之外,我们中并无人住在西四街,那里离东市太远,过于混乱,普通女子独身一人,在那里是万万生活不下去的!” 林争渡听完她们的话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储物戒指中抽出一张粗糙的草纸画像,递给众女侍,请她们帮忙辨认。 女孩们将画像传阅了一遍,有的人认出这是王神婆的孙女燕燕,但是最近并没有人见过燕燕。 从侍女处没有问出燕燕的消息,林争渡也没收回那张画像,反而是多抽出来几张,又取了灵石,一块分散给女侍们,拜托她们帮忙拿着画像四处询问。 归云客栈毕竟是雁来城内屈指可数的大客栈之一,每日也算得上人来人往,想来消息也会更加灵通。 等到女侍们离开,林争渡一边吃饭,一边和谢观棋讲了燕燕以及那个重伤的无名修士的事情。 谢观棋在听燕燕的故事时还很平静,听到重伤的无名修士时,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 林争渡道:“我明天中午还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观棋:“我和你一起去。” 林争渡问:“你眼睛没问题吗?” 谢观棋淡淡道:“无妨。” 他每次用这种淡淡的表情和语气说话,都给林争渡一种他在耍帅的感觉。因为林争渡知道谢观棋本来也不是什么面瘫,大部分时候他表情都很丰富,说话也很碎。 于是偶尔看见他摆出淡淡的表情,用淡淡的语气说话,还很节制的说出几个简短的句子—— 林争渡看着看着,咬着筷子笑了一声。 谢观棋不明所以,疑惑的歪过头看着她。林争渡 顺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来,多吃这个,降火。” 谢观棋一边吃了,一边回答她:“我不上火——这个菜怎么有股甜味?” 林争渡:“没吧?我吃着是咸的啊。” 谢观棋疑惑的自己夹了一筷子尝,却发现果然是咸的,他神色顿时变得更加茫然了。 林争渡道:“难道是因为融合了其他秘境,所以味觉也被影响了?还是你又乱吃什么东西了?” 谢观棋摇头:“我没有乱吃东西。” 吃完饭,林争渡瘫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看书。 她才翻了没有几页,忽然谢观棋凑了过来,半蹲在躺椅旁边,凝神盯着林争渡手上的书。 林争渡翘起唇角,把书页往谢观棋那边移了一点角度,“这是美食书,不是剑谱,你看了只怕会觉得无聊。” 谢观棋指着翻开的那一页,道:“假的,这个爆烤凤凰蛋我吃过,口感根本不是沙沙的。” 这本书是林争渡最近外出义诊时从医馆里顺的,作者乃是第十六届九州食神大赛的冠军随园尊者。里面记载了随园尊者游遍九州所搜集的各地美食,笔触细腻动人——至于菜是怎么做的却一个没讲,只写了怎么吃。 林争渡去的地方少,见识也相对少,拿回来当游记散文看的。 见谢观棋表情严肃,林争渡曲起胳膊支着脑袋,笑眯眯问:“那是什么样的?” 谢观棋道:“凤凰蛋烤到一半就会爆,里面的小凤凰会跳出来打人。” 林争渡乐了,追问:“真的假的?凤凰蛋不会被烤熟吗?” 谢观棋颔首,“凤凰是可以通过血脉遗传一部分修为的妖兽,早年还曾经当过神兽,即使是蛋的形态,也很难杀的。” 林争渡合上书,用书脊抵着自己下巴,问:“那你被小凤凰打过吗?” 谢观棋理所当然道:“没有,一只小鸟,怎么可能打得到我。” 他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往上望着林争渡,些微不明显的得意晃在他那双眼睛里。 林争渡笑了笑,“这么厉害?” 谢观棋淡淡道:“那没什么。” 林争渡把书盖到脸上,大笑起来。 谢观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伸手就要揭开盖在她脸上的书:“你在笑什么?” 林争渡两手死死按着书边,不让他揭开,边笑边断断续续的说:“我这人——我这人有一看别人耍帅——就想笑的毛病——哈哈哈——” 谢观棋:“可是我又没有耍帅。” 他很轻的扯了扯那本书,他扯林争渡就按,那本可怜的线装书那受得住两人角力,被拉扯了几下,缝线一下子绷开。 随着林争渡‘哎哟’一声,整本书散开来,书页翩翩的四散乱飞,哗啦哗啦声淹没二人。 林争渡从乱飞的书页间隙里看见谢观棋,他神色有点慌张,伸手去接满天乱飞的纸页,但只抓住了将将要落到林争渡头上的一页。 之后谢观棋是什么表情,林争渡就看不见了,因为有一页纸掉到了林争渡脸上,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时间,林争渡眼里全都是桂花糕应该配什么茶的各种对比。 她连忙扯下那张纸,坐起来,烛火的光流在她散乱的长发和手臂上,林争渡这会终于看见自己衣袖上有一个破洞。 她茫然的伸出手指扣了扣那处破洞,摸到破洞边缘完全是烧焦的痕迹。 四周飘飞的纸页已经全部被谢观棋抓在手里,他握着一把乱了顺序的黄纸,感到一点点心虚,低头去看林争渡的脸色——他刚低下头,正对上林争渡望过来的目光。 林争渡扯着自己袖子,问:“你烧的?” 谢观棋:“……对不起。” 第二日,谢观棋买了一本新的美食书赔给林争渡。 林争渡去东市医馆坐诊时,也拿出燕燕的画像给别人认——只是结果毫无变化,依旧没有人见过这个小姑娘。 到了中午,她收拾好摊子,让谢观棋给她拎板凳,自己背着药箱,径直进入西市,先去看看那个倒霉的重伤修士。 那些到处流窜的小鬼们大都是没有父母管的小孩,平日里占据了西三街靠南一座花神庙作为据点。 那花神庙荒废已久,早就没有人上供,但好在墙壁屋檐俱在,可以遮风挡雨,冬日里四面有墙,多少比外面暖和。 最近秋意渐浓,花神庙外的银杏树开始不停的掉叶子,把屋顶都铺成了金黄色。林争渡只是从外面走进庙内一小段路,头发间也落了一片银杏叶。 她还没有发现,倒是谢观棋看见了,抬手将其轻轻取下,却没有像平时处理垃圾那样直接烧掉。 他捏着那片叶子转了转,垂下眼,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将它放进自己一团混乱的秘境之中。 那群小鬼们一看见林争渡,全都围了上去。只是还没靠近,便看见跟着林争渡走进来的谢观棋。 西市的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辨别危险了——他们一眼就感觉这个黑衣佩剑的大哥哥十分可怕,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警惕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抱着自己胳膊,毫不示弱的和那群小孩对视,神色冷漠。 林争渡:“昨天我让你们看顾的病患呢?” 领头的小孩指了指花神像,道:“我们把他放在花神像后面了——林大夫,这个男的是谁?” 平时领头小孩在林争渡面前都是故作成熟的小大人模样,但走动间神色都灵动活泼,林争渡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严肃警惕的表情。 她再回头往后看:谢观棋也是满脸冷漠随时要找茬的样子。 林争渡干咳一声,抓住谢观棋胳膊,把他拽近:“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姓谢,你们可以叫他小谢哥哥。” 谢观棋不满:“那个‘小’字是多余的,而且我和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叫我哥哥很奇怪。” 领头小孩皱了皱鼻子,道:“我还不乐意叫呢!” 说完,那群小孩纷纷后退一大步,神情坚毅的表示自己要和谢观棋划出楚河汉界的决心。 剑修,狗都不谈 第87节 领头小孩劝林争渡道:“林大夫,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被他骗了。” 林争渡无奈,只好解释:“他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其实不怎么凶,性格很温和的……谢观棋!” 谢观棋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自己嘴角往上提,敷衍的给了那群小孩一个十分虚伪的笑脸。 小孩们默默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额头,暂时放弃解释,决定先去看看病患。临走前,她拉着谢观棋的胳膊把他也给拽走了。 谢观棋被林争渡拽着,回头看向领头小孩,轻轻挑眉,无声嗤笑,把头转回去了。 领头小孩像见鬼一样瞪大了双眼:“……这是什么人啊?!” 一靠近花神像背面,便有一股强烈的草药气味混合了血的气味扑过来。 作者有话说:小谢:没有被叫哥哥的义务[摊手][摊手][摊手] 小林:[问号][问号][问号] 领头小孩:[白眼][白眼][白眼] 第74章 芍药 ◎我是什么很爱生气的人吗?◎ 一个浑身血污,胡乱裹着衣服的高挑男人倒在草堆里,身下的草堆上都是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林争渡走到他身边蹲下,先拽出他手腕把脉,又以指点探到他脖颈上停留片刻:命倒是保住了,居然一夜都没有发热,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若要养护身体,当然最好还是煎药吃。只是林争渡没有那么多耐心照顾不相干的男人,从储物戒指里面找了一些成品药丸,捏开男人的嘴给他倒进去。 最后再托着他下巴往上一抬——还有一口气的人将药咽了下去。 林争渡抽回手观察男人的反应,谢观棋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手帕,她道谢后接过,边用手帕擦拭手上沾到的些微血迹,边继续盯着男人。 药丸的药力渐渐有了效果,男人时不时呻吟两声,或在梦中皱眉,呓语。他说话的声音太含糊,林争渡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眼看男人一时半会是醒不了了——林争渡掏出本子和毛笔,翻到记录有‘侠士佚名’的那页,把自己刚才用的几颗丹药全部记上去,随后抓起男人的手,往那页纸上印了一个血染的手指印。 这些都是要收钱的。 药宗的规矩,有修为的修士来治病都要收钱,普通人才可以免费。 确认完病患的状况,林争渡便走到外面,深吸了一口寺庙外的新鲜空气。这会儿小孩子们都已经出去了,只留下几个年纪格外小的看家。 林争渡站了一会,谢观棋才走出来,地面上的银杏落叶被他踩得脆脆响。 林争渡问:“怎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 谢观棋:“感觉他的灵力有点印象,好像是以前见过的人。” 这下轮到林争渡惊讶了,“见过的人?你认识的人?” 谢观棋摇头,“不认识,应当只是见过,但不重要的人,因为我想了好一会,还是对他没有印象。” 他刚才留在那,就是在回想自己是否有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人。但是想来想去,他对这人最近的印象,仍旧是男人不小心沾到林大夫衣袖上的血迹。 林争渡也不纠结,拿出活地图查看了一下路线后,先去了善堂——孤独善堂没有找到,活地图在西四街只找到一家独孤善堂。 独孤善堂里面收养了十来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堂主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她对擅自来访的客人态度并不友善,拦在门口丝毫没有让林争渡和谢观棋进去的意思。 林争渡对这种独身开善堂的女人,难免感到尊敬,所以也不强求进去,只站在门口跟她交谈了几句。 问到芍药,妇人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愁绪,道:“她几天前同我说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月钱比在归云客栈高,又不用受人呼喝。但我问她是什么差事时,她又不肯细说了,之后她便有三日没有消息了。” 林争渡问:“可否让我看一看她住的房间?” 妇人谨慎的打量她,又瞥她身后站着的谢观棋,指着谢观棋道:“你可以进来,但他不行。” “我们善堂不许成年男子进来。” 林争渡便让谢观棋等在门外,自己跟着妇人进去。 她前脚刚跨过大门,妇人紧跟着便将大门关上。林争渡偏过脸去看,发现门背面居然是一个简易的防御阵法,而院墙上则嵌着许多属性混杂的灵石碎片,成为了防御阵法的能量源头。 仔细关好房门后,妇人喝令好奇探头的孩子们都回大堂里去,自己带着林争渡往西北角走——西北角有扇小门,没有上锁,推开就是芍药的房间。 虽然房间不大,却十分整洁,床椅柜子俱全,还有书架,窗台上也种满了好养的各式花花草草,在秋日里也绿莹莹的。 妇人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双格外犀利的眼睛盯着林争渡在屋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是在防备林争渡偷东西,还是防备林争渡真的能找到些什么。 书柜上的书很少,而且大半是手抄本,旧得书皮都裂了。林争渡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微微挑眉,又把书放回去。 林争渡:“你们善堂还会教小孩识字吗?” 妇人冷淡的回答:“能吃饱就不错了,谁有精力教那个,不知道她在哪里学的认字。” 林争渡道:“你们关系好像不怎么亲啊?” 妇人:“这就和小姐你没有关系了。” 林争渡耸耸肩,把书本放回去,又走到床头柜边看了看,摸了下枕头和被褥。 还真让她在被褥底下摸到一张纸——摸起来是那种包药的方纸。她不动声色的将纸张藏进袖子里,跟妇人告辞出来。 林争渡才走出大门,就听见那扇门砰的一声在自己身后关上,凉风直吹自己后脑勺。她不由的摸摸自己后脑勺,抬头却发现谢观棋不见了。 林争渡从衣袖里抽出那张纸,贴着鼻尖嗅了嗅,从木头和潮湿被褥的霉味里分辨出一丝丝的草药气味。 闻着闻着,她眉毛挑了起来,心里又想起芍药书架上的那几本书。那些书都没有书名,翻开来却全都是一些语句不通莫名其妙的内容,换成其他人来看估计只会摸不着头脑。 只可惜碰上林争渡这种爱看书的——药宗底蕴深厚,什么怪人怪书没有,她多翻几页就发现,这书里的句子有些是倒着的,有些是打乱顺序的,但二者出现的频率按照九九数的规律来出现。 若全部掰正了看,那分明都是教人如何淬体引灵,聚灵炼化的修道入门书! 这些书对宗门世家,亦或是有门路的人而言,是最基础最触手可及的东西。但对于芍药这样一个在善堂长大,又在客栈做工的普通少女而言,恐怕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稀罕难得。 林争渡撕下一片纸,放进嘴里嚼。只用闻的,到底还有好几味药材闻不确定,她舌头比鼻子灵,直接吃最省事。 芍药失踪,可能是出事了,也可能是她已经跨过凡人和修士的那条槛,抛弃过去奔向新生活去了——新工作……新工作……修仙怎么不算一份工作?而且若是天赋和机遇足够,这绝对是一份比当客栈女侍更有前途千万倍的工作。 林争渡嚼着纸条,脑子里已经将这张纸所包过的药材全部列成了单子。 果然是辅助淬体的药方——不过其中几味价格昂贵的灵植都被换成了更加便宜的平替。 她正专心嚼着纸片,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落到林争渡面前;她被吓了一跳,把那团纸给咽下去了。 林争渡捂着自己喉咙,抬头对上谢观棋微微带笑的脸。 林争渡:“……” 刚从墙头跳下来的谢观棋拍了拍自己护腕,偏过头看向林争渡,看她脸色不好,问:“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吗?” 他微微弯下腰,关切的看向林争渡——林争渡舔了舔唇,感觉那股纸张的味道从嘴巴一直蔓延进喉咙和胃袋里了。 林争渡咽了好几下口水,才把那股味道咽下去。 她抬头看了眼谢观棋刚跳下来的墙头:是善堂的墙头。 林争渡:“你怎么从上面跳下来?” 谢观棋道:“她不让我从门进,我就翻墙进去了,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防守得倒是很严实。你还没回答我呢,喉咙不舒服吗?” 林争渡没好气道:“被你吓得!你跳下来之前就不能喊我一声吗?” 谢观棋有点委屈:“可是那个女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我一出声就被发现了啊。而且——” 他拉住林争渡手腕,把她的手按到自己小臂上,道:“你不是可以感觉到我的位置吗?是你从来都不用这个。” 林争渡:“……那是因为你把它埋在奇怪的地方,我才不想时时刻刻感知到被血肉包裹起来的感觉,我又不是变态!” 谢观棋:“这哪里变态——” 林争渡眼睛一眯,忽然道:“我发现你最近都没有戴我送你的护腕。” 谢观棋没说完的辩驳霎时卡在喉咙里,心虚的松开了林争渡的手。 此刻他小臂上戴着的,仍旧是他自己缝制的那对粗糙护腕。 谢观棋眼神往旁边的墙壁上飘,游离不定了一会之后,又忍不住慢吞吞看向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声音幽幽的问:“我做的那对呢?” 谢观棋沉默半晌,最后老实回答:“……不小心沾到血,洗不干净了。” 林争渡:“什么时候弄脏的?” 谢观棋:“就是论道会那次——” 他一下子又不敢看林争渡了,左手扣着自己右手护腕上粗糙的刺绣,脸微微向旁边偏移过去。 谢观棋那副心虚的样子让林争渡觉得想笑,倒是不怎么生气。 她翘起唇角,道:“干嘛那个表情?我又不会生气。” 谢观棋:“真的不会生气吗?” 林争渡:“我是什么很爱生气的人吗?” 谢观棋点头,道:“是的。” 林争渡:“……” 林争渡瞪着他,他也望着林争渡,脸上全然是说了实话的自然。 谢观棋语气里并无丝毫的指责,说林争渡爱生气就和说他喜欢练剑一样——在他看来这都是人性格的一部分,并无高低之分。 区别只在于林大夫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觉得林大夫对他生气也是人之常情,而他也必然要在林大夫生气时去哄她。 林争渡理解了谢观棋的脑回路,被气笑了,无语的往他胳膊上锤了两下,却也气不起来了。 两人回到客栈吃了午饭,中途林争渡问了女侍画像的事情,女侍们都说暂时还没有燕燕的消息。 西市本就混乱,小孩子丢失也不算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但王神婆在西市久居,对西市各种三教九流的势力都十分了解,并且略有来往。 她的孙女会丢,并且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才实在是令人感到奇怪。 起先林争渡还怀疑过是不是碰上了专门拐卖女孩的那种事件,但是坐诊闲暇之余,她到处听了一圈八卦,却又并没有出现片区的女孩子们失踪事件。 整个西市近几个月,完全失去踪迹的也唯有燕燕和芍药二人罢了,连花神庙里那群没人管束的小孩们都没有少人。 至于那些流动性强的外来散修们,是走了还是栽在哪里死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一只金羽灵鸟落到客栈窗台上,冲着林争渡和谢观棋啾啾叫。 剑修,狗都不谈 第88节 谢观棋走过去摊开手,金羽灵鸟吐出一张便笺落到他掌心。他一目十行扫过上面字迹,将便笺烧掉了。 林争渡探头问了一句:“谁的信?” 谢观棋:“我师父的信,他们想见一见被融合过的庄蝶秘境——我得回剑宗一趟。” 他说话时,一双瞳色有异的眸子便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观棋:“下半夜就回来。” 他说了一个肯定的时间,并完全不考虑其他的突发情况。 林争渡看了眼窗外,今日的晚霞是火烧云,将整个天空铺成赤红色,好似一片燃烧的火海。而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的,则是红得发橙的太阳,被云切割成了好几块。 橙红明亮的一簇火焰,散发出蒙蒙的光彩,立在蜡烛尖上,照亮了木桌的方寸之地,也将木桌两边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照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和林争渡打过交道的独孤善堂堂主,那位容色严厉的妇人。 而她对面则坐着一个高大得像猩猩一样的男人。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男人衬托得妇人越发小巧,妇人则衬托得男人越发高大。 体型差距已经到了要挤破人视线范围极限的地步,但在气势上居然不相上下,无人落於下风。 妇人道:“今天晚上就撤离,将新货都转移出去。” 男人皱眉:“可是孟小清还没到——我们手上只有散货,他那边可是大头。” 妇人冷声:“今天有个小姑娘上门来找芍药。” 男人微微一笑,道:“你如今胆子也变小了,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就将你吓成这样。那两个五境的修士不也被我们打了个半死,一个小姑娘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难不成西洲还能再出一个女的谢观棋,十来岁就能入九境吗?我想西洲这地方,也没有这么好的运势。” 妇人:“一个小姑娘确实不足为惧,但她是个医修,腰间挂着北山药宗的弟子令牌,身边还跟着一位着黑衣佩宝剑的少年剑修。”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上也冒出汗来,就连蜡烛的红光照在他脸上,都不能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丝毫的气血。 他的消息远比妇人更灵通,安插在吴桐城的眼目早就传来消息,说谢观棋跟着一个年轻医修姑娘出宗门了——只是对方离开宗门之后便没了音讯,也没有听说哪个山头的妖王或者邪修倒霉丢命,所以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男人擦了把汗:“谢观棋来雁来城做什么?这里连一个九境都找不出来……难道他已经发现我们了?没道理啊,就算他发现我们了,可我们又没有和北山作对……谢观棋不是出了名的不管闲事吗?” 妇人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少年就是谢观棋,毕竟我并没有真正的见过他。” 修仙界中关于谢观棋的描述,只有简短的一句容貌端正,常着黑衣,佩剑华美——只凭那几句外貌描述,往人群里一砸能砸出几百个符合条件的少年人来。 加上谢观棋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有熟人,没有熟人,就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男人站起身来,神色凝重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就去把外面的钉子收回来,今天晚上我们就趁着夜色撤离雁来城。” 他站起来之后,身形便越加高大了,黑黝黝的一团,犹如小山一般转身走入黑色甬道中去。 夜色轻薄,街市喧哗。 林争渡一手托着脸颊靠在窗户边,一手指挥柳叶刀在空中打转。 她面前摆着一具血已经流干的妖兽尸体,是半个时辰前王神婆托中间人送来的——正是林争渡之前跟王神婆提过一嘴的‘药’。 雁来山深处特有的一种妖兽,外形高瘦雪白如一道飘忽的鬼影,喜欢吃活物的脑髓,自己的肉却很难吃,还有毒,价值不高,市面上售卖的货物很少,身体特别完整的就更少了。 收了这样一个礼物,看来燕燕的下落,她是非得要找到不可了。 林争渡没急着处理尸体,只是思索着燕燕的事情——这时有女侍叩门,轻声道:“客人,有个散修自言是您的病人,想要见您。” 我的病人? 林争渡疑惑,抬手将四枚柳叶刀收起,打开门跟着女侍到了楼下花厅。 花厅角落布置有桌椅,其中一个被楼梯阴影覆盖的位置上,坐着身形模糊的人影。 林争渡问女侍要了一盏灯,点着灯走过去。随着她坐下,被她搁在桌面上的灯笼也照亮了对方的面容——对方还真的没有说谎,确实是林争渡的病患。 正是她昨日救下的那个修士。 男人脸色还很苍白,不过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林争渡清楚记得这人浑身上下但凡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搜刮走了,绝不可能剩下半个铜子。 林争渡好奇的问:“你抢劫花神庙那群小孩了?” 男人道:“……我此时虽然落魄,却还没有落魄到要抢小孩的地步。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个。” 他从自己干净的衣服内抽出一张粗糙草纸,放到桌面上,“画上的这个女孩,我曾经见过。” 他拿出来的,正是燕燕的画像。 男人正色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孩子的下落,但是……” 林争渡打断了他的话:“这不重要——在此之前,你得先把治疗费付给我!”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将记账的本子抛出去。本子落到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正好是记载着‘修士佚名’的一页。 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用了多少丹药,多少纱布,多少法术,每样后面都跟着标价,最底下还摁着一个血手印。 男人完全能认出那是自己的血,自己的手印。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但你不是义诊,不收钱的那种大夫吗?” 林争渡微笑:“普通人可以不要钱,但修士在我这治是一定要钱的。” 男人茫然片刻,猛然醒悟:“你是北山药宗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在其他人眼里:小谢出宗门=一个月内必定有某个脑袋被会被砍掉=局势必定会出现微妙的变化 实际上:只是陪小林到处走来走去而已 第75章 善堂受灾 ◎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 林争渡用食指点了点自己扔到桌上的账本,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应该赶快结清药钱——因为你应当知道,天底下没有人可以欠药宗的医药费而不还。” 男人这会儿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叹气也叹不出来,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喃喃自语:“我早该猜到,早该猜到的,那天……是了,如果不是北山的弟子,谁还会有这么大的脸面呢?” “只是我现在手上实在是拿不出钱……” 林争渡体贴道:“支持分期付款噢,最多可分二十四期,利息六分,人工费另算。” 男人大吃一惊:“怎么还有人工费?” 林争渡笑着道:“我帮你削去腐肉,缝合伤口,难道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吗?自然是要收你人工费的。至于其他事情,等算完药钱再谈也不迟。” 说完,林争渡瞥了一眼被自己账本压住的画像。 男人低头沉思,本就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色,在灯笼模糊的微光照映下,越发的不像活人了起来。 他并没有思考很久,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林大夫,我是绝不敢拖欠你医药费的。但我现在身上,也实在是搜不出半个铜子了,能否让我分期付款,并再宽容我一些时日?” 林争渡将账本翻过一页,‘侠士佚名’背面居然是一张欠条,内容利息还款日期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微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签字吧,记得留下灵力印记。当然,你不留也可以。” 因为前一页就是男人的血手印,以血为引,无论他日后逃到哪里,都能被药宗的人找到。 这世上固然也有一些能逃避血灵索引的办法,但除非他往后余生再也不出现在人前,否则还是有被北山弟子抓到的风险。 想清楚自己绝对避无可避之后,男人也不再啰嗦,直接在欠条上签下名字,留下灵力。 林争渡拿回账本,看了眼对方写在上面的名字:茯苓。 这名字很秀气,却和主人不符。而且教林争渡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她将账本收起来,道:“好,接下来我们来聊画像的事情。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画像上的女子的?她现在是死是活?” 茯苓:“她现在还活着,但也快死了。她陷在一处魔窟里,这伙人既不是雁来城的人,也不是外头的散修,而且修为极高……” 林争渡问:“九境吗?” 茯苓卡壳了一下,道:“那还没有——九境又不是大白菜,就算是整个西洲的九境,两双手掰掰指头也就数全了,哪能出现在这里。” 一听不是九境,林争渡便放心了,但也没有让茯苓继续往下说,而是反问:“你要我怎么信你?你既然说那地方是一个魔窟,那肯定是很危险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串通其他修士来骗我的?” 这种打断反问是林争渡跟谢观棋学的,只是问的方式仍旧带有林争渡自己的性格。 茯苓苦笑,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林大夫,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只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说完,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那张细长眉眼高颧骨的男人脸,忽然变小变窄,眼波也变得深邃魅惑了起来。 茯苓改完容貌,又抬手做掂花状——见他这个姿势,林争渡脑中终于灵光一闪,神色掩藏不住流露出惊讶来:“原来是你啊!” 这可不就是之前在花厅跳舞的两名散修之一,那个高个子的飞天吗! 茯苓点头:“实不相瞒,我与另外一名散修远志,以及那天被欺辱的女侍芍药,我们三人其实是自幼相识的朋友。” 林争渡看他那架势,大约得讲好一会,于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又往里面加多多的糖,对茯苓讲的内容并不惊讶。 茯苓:“多年前我与远志因为成功聚灵成为修士,而离开雁来城,去外面闯荡。但近日,我们因为找到了为普通人洗髓的方子,所以再次回到雁来城,想让芍药也成为修士,好与我们一起去外面游历。” “芍药告诉我们,她目前做两份工,白天在客栈当女侍,晚上在善堂照顾小孩,善堂 包吃包住,为她省下好大一笔钱。只是西四街混乱无序,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又极高,她怕被四街的地痞流氓看上存款,对外都说将月钱大半捐给了善堂,自己一直拮据度日。” “我们三凑齐了洗髓丹的药钱,帮助芍药聚灵洗髓,并约定好等她回善堂收拾了行李,便在西市与东市的城墙边见面……” 林争渡打了个响指:“好,长话短说——接下来芍药一去不回,你和远志心存疑虑夜探善堂,结果发现那里是一个囚禁诸多修士不知道要干什么的魔窟,你和远志也被抓进去囚禁了起来,并在其他阶下囚里面看见了燕燕,对不对?” 茯苓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林争渡:“一般来说,故事都是这么发展的。总之你逃了出来,最后又被我救了,你就想找我帮忙,是不是?” 茯苓点头,道:“我已经见识过……” 林争渡双手合十,拍了一下,说:“既然要我帮忙,那我们就先说重点,那魔窟里几个主事人?几多手下?既然不是散修,那必然有个来处,是哪个宗门的?又或者是哪个世家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茯苓带着走。 茯苓被她绕得说话速度都快了许多,“那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的,长得好似猿猴,应当是六境体修。另外一个女的就要厉害多了,手上有把长勾,我从没见过这么毒的本命法器——我身上的外伤都是体修打得,内伤却都是那女人打的。至于来路,则实在看不出来,只能确信必然不是散修,散修身上不会有那么多法宝。” 林争渡问:“就那两个人?她们就没有一个得力手下?” 茯苓摇头:“至少我没有见到过。从夜探善堂,再到被抓进去拷打,我没有见过那两人以外的人。不过——” “中途我昏死过去好一会,那两人估计以为我没意识了,谈话时就没有再避着我。她们谈到了一个叫‘孟小清’的人,说此人会带着‘大货’来跟她们碰面。” 这个名字完全陌生,林争渡问茯苓:“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茯苓虽然摇头,却有话可说:“虽然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听她们交谈的那几句,倒像是孟家的遗孤。” 林争渡:“孟家?” 茯苓解释:“很久之前曾兴盛过的一个世家,不知道得罪了谁,整个家族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据说连池塘里的鱼都没活下来一条……曾经引无数散修前去寻宝的庄蝶秘境,就是孟家的秘境。” “孟家被灭族之后,秘境无主,就变成了任由探索的野生秘境。不过前段时间庄蝶秘境无故关闭——她们所说的孟小清,说不定真的是孟家遗留血脉。” 剑修,狗都不谈 第89节 林争渡人还在听茯苓讲话,脑子里的思绪却已经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她就说庄蝶秘境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被谢观棋吞掉的庄蝶秘境,不正是雀风长老朋友找到永寿桃种子的那个秘境吗?说起来,雀风长老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找自己分享永寿桃的生长记录了。 孟小清引秘境吞噬吴桐城灵舟,劫持灵舟乘客——灵舟坠毁就发生在雁来城上空,善堂的人肯定也看见了。只是见她们还在苦等孟小清,说不定并不知道孟小清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孟小清大概率已经死在了谢观棋手上。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茯苓望了眼窗外的月亮,焦急道:“我已经出逃一天一夜,我的朋友此刻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林争渡一口气喝完甜腻腻的茶,将桌上的画纸也收起来,道:“那还等什么呢?走吧,我们也去那个善堂里瞧瞧。” 借着收画纸的动作,林争渡的左手虚握,掌心一点微弱的金色符文浮现又消失。 一道传信符被悄无声息的使用了。 茯苓并未发现那细微的动作,闻言大为欣喜,连忙站起身道:“你说得对——叫上你那位剑修朋友,善堂里那两人定然不是我们三个的对手!” 林争渡:“我的哪位剑修朋友?” 茯苓:“就是那位总跟在你身边的黑衣剑修呀!” 林争渡耸了耸肩,摊开手说:“那你要失望了,他不在,回剑宗去了。” 茯苓闻言大惊:“他不在?他、他不在?那我们——” 他刚站起来的身子一软,眼看又要掉回椅子上。 林争渡抓住他衣领,把他提溜起来——茯苓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争渡微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只是恰好同行罢了。他碍于师命不得不看着我,如今有借口可以回去,心里其实正高兴呢。兴许他明天回来,兴许他后天,大后天的回来,这谁说得准呢?也可能他永远不回来了。” 茯苓脸上残余的血色一下子尽数消失,白得像一张白纸,连嘴唇也苍白苍白的。 如果不是林争渡还提着他的衣领,他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茯苓喃喃自语:“这下全完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一个病歪歪的五境,一个三境的医修,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林争渡拖着茯苓衣领往外走,茯苓这会正绝望不已,被她拖得踉踉跄跄的,也并不挣扎,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般,跟着林争渡出了客栈。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被搁置在桌面的灯笼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哔啵’声。片刻后,一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咬破灯笼纸飞了出来,飞出窗户,直往西市方向飞去。 茯苓浑浑噩噩的被林争渡拖着走了好一会,发觉四周的街道越看越眼熟,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前往西市的路。 他一下子站直了,把自己皱巴巴的衣领从林争渡手里抢过来,“林大夫,你当真要去?并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那两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手段狠辣,即便是同境修士,也很难在她们手下活命,更何况你我?” 林争渡道:“你可以不去,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答应了别人,得把燕燕找回来。” 说完,她便甩开茯苓,自己独自往前走去。茯苓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眼见她身影就要被人群淹没——茯苓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林争渡。 二人一言不发的并肩前行,茯苓面色凝重,林争渡倒是一点也不紧张,路过卖糖水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壶银耳红枣。 见林争渡还有心情吃东西,茯苓也是没辙了,道:“林大夫,你虽然看起来是一个文弱女修,可心却实在是比我跳舞的那个花台还大。你可知那善堂凶险,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会一去不回了。” 林争渡吸了一口糖水咽下去,慢悠悠的开口:“既然是去危险的地方,那就更要先吃东西了,这样死了也是做个饱死鬼,对不对?” 茯苓被她说得无话可讲,叹了口气,“我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大宗弟子共赴死路……也给我吃一口吧,你说得对,人就算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我是不可能不去救我朋友的,如果找不到别的办法,那能和我的朋友死在一起,也算不错的结局。” 林争渡往旁边跳开一米多远,瞬间同茯苓拉开了距离,连连摆手:“这壶我已经喝过了,你要喝就自己去买,我和你也没这么好,还能分东西吃。” 茯苓正因为林争渡肯独身陪他去闯善堂,而满心感激和豪气,结果要口吃的也被她躲鬼似的拒绝,一时间又觉得这人刁钻古怪,又觉得好笑得很。 二人均不说话了,只埋头走路,茯苓也没去买其他吃的——因为他包里实在是掏不出一个铜板了,就连这身衣服,也是从别人院子的晾衣杆上顺来的。 走到西四街善堂附近,林争渡将喝完的竹筒放到一旁墙壁下,同茯苓一起翻上墙头。 东市入夜后依旧处处点灯,亮如白昼。而西市入夜后却像鬼市似的,到处都黑漆漆的,就连人住的房子里,都瞧不见一盏亮着的灯。 那善堂里面更是安静得好似坟墓一般,不仅没有丝毫光亮,甚至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墙壁上刻着的防御阵法并不十分坚固,比起防御,它的作用更多的是预警。 这世上很多防御阵法都可以被破开,但是被破开后却能教布阵的人毫无知觉的却几乎没有。 茯苓半蹲在墙头,掏出一把刻刀沿着墙头画阵——林争渡对阵法没有那么精通,就蹲在一旁看他画,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捻着自己耳垂上落下的红珠耳环转来转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样子。 不过一会功夫,茯苓脸上已经全是累出来的汗水。他抹脸缓了一口气,轻巧的跳下去,人穿过墙壁上阵法,却没有引发丝毫的动静。 林争渡跟着他跳下去,直奔堂主的卧室。 茯苓低声道:“堂主卧室里有一处密道,这条密道只有一条路,通到极深的地方,尽头便是囚牢,不算我的话,里面一共囚着九个人。” 林争渡颇感意外:“才九个人?” 茯苓道:“她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货物,却不是进货——那九个人应当是她们就地顺手掳来的。” 林争渡问:“既然密道只有一条路,那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去的?” 茯苓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低声回答林争渡:“那个体修并不住在这里,她们子时会换班,体修从外面进到密道里面,堂主再出去。” 林争渡:“所以你们上回就是跟在体修身后进入密道,结果被捉住了?” 茯苓:“……对。” 茯苓如何不知道,已经失败过一次的计划再用第二次,还是失败的可能性极大。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两人正低声说话,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立即敛声屏气,脊背紧紧贴着墙壁,拿出了自己隐匿气息的看家本领,立时与墙壁融为一体。 黑暗中,只见一个巨大巍峨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对方穿过院子中间,被月亮照亮时,面容一闪而过;不仅体型像一只巨大的猩猩,居然连长相都完全像一只猩猩,黝黑的脸庞上毛发旺盛,一双眼睛好似寒星般明亮。 他大踏步跨过庭院,径直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 林争渡与茯苓瞄准时机,像两片月光似的轻飘飘滑进去,跟在‘大猩猩’身后。 屋内布置得十分简朴素色,‘大猩猩’走到床头抓住一根床柱拧动。一阵机关咬合的声音咔咔作响,床边地面下陷,竟陷出一个往底下蔓延的台阶通道来。 通道里没有点灯,‘大猩猩’走进去后也没有给自己弄点照亮,就这样在黑暗中稳步前进。这样的黑暗倒便宜了两只小老鼠,悄无声息的追上去缀在‘大猩猩’身后。 这条石阶又长又窄,还总有阴冷的风从上面和下面一起吹过来,教人一会觉得自己脸上趴着一个鬼,一会又觉得背后趴着一只鬼。 林争渡这种时候就特别想说话,也特别想谢观棋。因为如果是谢观棋在这里,她就可以说很多话,而谢观棋是一定会应她的。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只见前方骤然开阔,并亮起一点烛火的光来。只是烛火的光同那片空间相比,有些不够亮堂,只够照亮房间中央的一桌二椅子,四面墙壁却俱都是暗蒙蒙的。 林争渡贴着墙根找到最暗的一处站定,好奇打量烛光附近的那两人。 形似黑猩猩的体修道:“外面的钉子都已经收回来了。” 堂主站起来说:“散货也都已经捆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体修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狞笑来,道:“确实要走,只是走之前,我们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话音未来,他猛然转身往茯苓藏身的地方捣去一拳;茯苓内伤未愈,勉强躲开要害,却还是被这一拳打得飞了出去,吐出一大口血来。 体修冷笑:“本来因为赶时间,没空出去寻你,已打算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自己上门来寻死了。” 他正说着话,背后却有破空声数道,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背上——虽然那四把柳叶刀未能伤到他,却也令他‘咦’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 四把柳叶刀急速回转,同时一个年轻女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微弱烛光根本照不清楚她的脸,只能勉强看清她穿了身天青色的裙子,袖子上有银色流云纹。 体修一言不发扑杀过来,林争渡就地一滚躲开,四把柳叶刀又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脖颈和手臂上;他的手臂倒是无事,脖颈上却被划出了几道白痕。 他转身起来,伸手一捏自己脖颈,“嘿!好滑头的小姑娘——你们北山弟子都这样躲躲藏藏的打架吗?” 他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预备要从小姑娘身上寻出个破绽来,好一击制敌。 林争渡也死死的盯着他,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是打听过我了——你也应当知道,剑宗的谢观棋这段时间都跟在我身边。” “我劝你们现在就跑,免得谢观棋来了把你们都杀掉。” 体修闻言,大笑出声:“是么?但我怎么听说,谢观棋早已经回北山了呢?” 林争渡闻言,脸色白了白——体修抓住她慌神的一瞬,大喝一声双拳如同流星锤似的砸下来! 林争渡慌忙用柳叶刀去挡,却连刀都被打飞出去;转瞬间体修的拳头已经到了她面前,她腰间的玉佩骤然一亮,居然挡住了体修的拳头。 而体修丝毫不停,一口气打下几百拳,打得那层防护摇摇欲坠,隔空传来的力气也震得林争渡连连后退—— 防护在拳头狂风暴雨的猛击下裂开裂痕,最终‘咔嚓’一声碎了。而体修此刻却再也挥不动拳头了,他感觉自己全身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四肢都要不属于自己了,艰难的往前走了半步后,居然直接扑倒在地。 林争渡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慢悠悠道:“现在趴在地上跟我求饶也迟了,我这人记仇得很,是不会放过你的。” 一直旁观的堂主见状,不禁骂出一句:“蠢货。” 她站起身来,并未使出法器,只是一抬手指向林争渡,便有惊雷转瞬而至! 霎时雷光把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然而片刻后雷光散去,林争渡却依旧毫发无损,笑眯眯看着堂主。 她脖颈上挂着一颗莲子正在幽幽泛光,她周身也泛着一层柔和的,幽绿色的光。 堂主看见那颗莲子,脸色一下子大变:“你是佩兰仙子的徒弟?!” 林争渡捏着自己耳朵底下的红珠转来转去,道:“对呀,不然我怎么敢独自前来?我惜命得很呢。” 堂主盯着林争渡周身那层防护,脸色青白交加,但片刻后,她忽然笑了起来:“不错,佩兰仙子的莲心意我确实破不开——但我也绝不会因此就放你走。”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被宗门和师父宠坏了,以为在外面只要搬出自己的师父来,所有人都会吓破了胆,马上给你们跪下。但我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怕你师父……” 林争渡眼睛一亮,十分兴奋的朝着堂主身后喊了声:“师父!” 堂主当即跳起来往回看,身后却空无一人,而林争渡立刻大笑起来。 她揉了揉笑得要掉眼泪的眼睛,道:“对,你不怕我师父,一点也不怕。” 她揉完眼泪,又摸摸自己胳膊。 堂主意识到自己被林争渡耍了,顿时恨得牙根都在发痒。她阴森森的看着林争渡,忽然从自己衣袖里抽出一把鞭子——看形状是鞭子,但鞭子末梢却是一个五爪勾。 那勾子就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爪子一张一合。 堂主走近林争渡,冷冷道:“你就笑吧,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逃走。等离开了西洲,回到我的地盘上,就算是佩兰仙子,也别想再找到你。” “我是破不开这莲心意,但我认识不少人能破开它,到时候你的下场就会和你躺在地上的那位朋友一样。” 林争渡抬起手,柳叶刀簌簌的回到她掌心。 对付过体修的法子是没办法用来对付这女人了,实力差距太大,她的刀根本就靠近不了堂主。 但她也不害怕,眼眸弯弯笑着道:“好可怕的话,真是吓死我了——谁告诉你我走不了的?” 堂主:“你难道敢离开莲心意,同我对上几招吗?还是敢放出你那几把小玩意儿来,也刺我几下?” 林争渡把柳叶刀一把一把收回腰间挂好,道:“你只见过我的刀,却未曾见过我的剑。实话告诉你,我有一把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只要我使出来,你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堂主一脚踢开全身麻痹的体修,站到林争渡面前,说:“那你最好现在使出来,否则我就要将你搬走了。” 林争渡再度伸手捏着自己耳垂底下的红珠转来转去,忽然大叫一声:“谢观棋——” 剑修,狗都不谈 第90节 堂主冷笑:“同样的当,我怎么会上第二……”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房间已然被剑光劈做两半!林争渡抓起昏死的茯苓疾退到一边,地上瘫着的体修立时毙命——堂主惊慌之下全力抵挡,仍旧被剑光从腰间斩开,半截身子飞出去,呕出一大口血。 炫目至极的剑影缓慢散去,这深幽的地牢里生平第一次照进了月光。 堂主勉力仰起脖颈,看见被切开的顶上,一黑衣少年持剑跳了下来。 他根本看也没有看堂主一眼,跳下来时直接落在了林争渡身前,扶住她手臂。 他的剑甚至没有出鞘,刚才斩下来的只是一层虚幻的剑影。 林争渡慢悠悠走到堂主面前,还拉着谢观棋的手,故意在堂主面前晃了晃,叹气说:“我都说了我这把剑乃是天底下最强最利的一把剑,你偏不信,偏要我叫他出来,这下好了吧?” 堂主本就强弩之末,又被她这句话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林争渡快速躲到谢观棋身后,等堂主喷完血了才探头往外看。 谢观棋道:“她已经被你气死了。” 第76章 我喜欢你 ◎林争渡鼓起勇气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争渡闻言,很是诧异:“这就气死了?那她气性也太大了。” 她咕哝着,从谢观棋身后走出来,探身去看堂主的尸体。 对方果然如同谢观棋所说,已经断气了,只是眼睛仍旧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怨毒的愤怒和不甘,看起来十分吓人。 不过再吓人也只是尸体,只要是尸体,即使只有半截,林争渡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一个凉透的尸体,无论死状多么狰狞可怖,是绝对不会比一个活着的敌人更可怕的。 她手掌在堂主腰部截断面轻轻一抚,原本正在往外流的血开始往回爬,倒回堂主体内游走。 堂主体内的经脉全部被那一剑震碎了,之所以没有立刻死掉,还有余力吐血,并不是因为她实力强大,而是谢观棋方才只用了三分力。 毕竟林争渡也在这个房间里,而谢观棋救人的经验又实在寥寥无几。 同时林争渡发现了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她捧起堂主绵软的手,将她的衣袖卷至胳膊肘出——只见堂主的手臂内侧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焦黑疤痕。 那道疤痕不是谢观棋的火属性灵力造成的,而是一道旧伤,是一道浸透了皮肉,在骨头上也留下痕迹的烧焦疤痕。 这样奇怪的疤痕,林争渡只见过两次;一次是现在,还有一次是在雀风长老带来的尸体上。 林争渡:“这是什么?” 谢观棋也在她旁边蹲下来,盯着那块疤痕看了一会,道:“是东洲世家的奴仆。” 林争渡:“……唉?!” 谢观棋解释:“东洲的世家为了防止奴仆逃走,混窜,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终身无法洗去,从皮肉深入骨髓的奴隶印记,印记的模样一般是世家家徽的样子。” “但是当他们将奴仆派出去做一些秘密任务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往往会用纯粹的火灵将印记烧成一片焦黑,让人无法辨认这是谁家的家徽。这种伤疤会从皮肤一直覆盖到骨头里面,所以很好辨认。” 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四周浓郁的火灵凝结起来,化作形似花朵的火光,将整个房间都照得十分明亮。 林争渡抬头往四面看了看:只见房间一边是往上蔓延的台阶,一边是直通往不知道何处的甬道。 贴着墙根仰面倒下的茯苓发出一声闷哼,悠悠醒转过来。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这是已经死了吗?怎么看见火在空中飘?” 谢观棋偏过头问林争渡:“他谁?” 林争渡简要的同谢观棋讲了下茯苓的身份,以及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在她做解释的时候,茯苓已经扶着墙壁,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谢观棋一边听林争渡解释,一边用冷淡的目光上下扫视这人——虽然在林争渡的解释中,这人已经和她们见过好几面了,但在谢观棋看来,陌生程度不亚于初见。 长得不如我,修为也差我良多,嗯,没有威胁。 谢观棋收回目光,将对方当做这个房间里的一块砖石无视掉了。 林争渡走过去,伸手在茯苓眼前晃了晃:“如何?能看得清吗?” 茯苓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说话也断断续续:“头、头还是有点晕。这是,这是什么情况?” 林争渡微微一笑,用温柔的声音对他道:“没什么,一切都结束了,手术很成功,恭喜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女孩子啦~” 茯苓眼睛猛然瞪大,表情呆滞了数秒,脑子终于接收明白林争渡说了什么——虽然他不明白‘手术’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手术二字后面那句话,登时惨叫一声捂住自己两腿中间。 捂住之后发现零件还在。 茯苓:“……唉?!” 林争渡大笑起来,茯苓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挤出一个苦苦的笑脸来:“林大夫,你可真是……” 话到一半,茯苓忽然毫无由来的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头,目光和林争渡身后一位抱着剑的黑衣剑修对上。 他们目光的接触只有一瞬,不到一秒。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茯苓察觉到这个剑修很讨厌自己。 并且,茯苓迅速猜到了对方讨厌自己的原因——因为黑衣剑修在看着他时,伸手扶了一下林争渡的肩膀,用很冷淡的语气说:“站稳点,不要摔跤。” 林争渡道:“我很稳呀……你怎么不笑?” 谢观棋移开了目光,看也不看茯苓,说:“我不认识他,所以不笑。” 林争渡摇摇头:“可你笑起来多好看。” 她刚说完那句话,谢观棋便笑了,只是笑容仍旧淡淡的,笑意未达眼底。 三人穿过甬道,只见甬道尽头又是一个阴森森的房间。 房间分了左右两边,左边关着五个男人,右边关着四个女人,都被束缚灵力的绳子绑住了手脚,但却都还是清醒的。 而中间的空旷处,则挂满了各种刑具,血腥气和一股腐烂的臭味,阴暗的到处攀爬。 谢观棋只手一抬,两边牢房上的大锁便化为铁水流到地面,那些人手脚上的绳子也被烈火燎断。 林争渡借着火光往女孩子那边找了找,最后在角落里找出了意识迷糊的燕燕;而茯苓也找到了远志和芍药,这会儿三个人正在抱头痛哭。 因为她们三个人哭得太大声了,谢观棋皱着眉又瞥了那三个人一眼。 远志哭哭啼啼道:“你果然回来救我们了!你居然没死!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吃仙丹了吗?” 茯苓也大哭:“你在梦里吗?我吃什么仙丹能修为涨这么快?当然是找了帮手啊!不过虽然没有吃仙丹,但我刚欠了药宗一千八百九十七块灵石——” 芍药闻言,哭得肝肠欲断:“那我们要还到何年何月啊呜呜呜——” 谢观棋:“……” 算了,只是让林争渡笑了几声而已,林争渡绝对不会看上这种爱哭还没钱的男人。 除了那三个抱头痛哭的家伙之外,其他修士观察了一下情况后,有的贴着墙根飞快的跑掉了,有的则在继续谨慎观察,观察一会后,见谢观棋没有要管她们的意思,也连忙跑掉了。 林争渡先扶起燕燕给她喂了两粒清心静气的药丸,又把住她手腕探了探脉息:燕燕果然已经是初步聚灵淬体,迈入修士半境了。 只是她年纪小,受到惊吓之后就发起了低烧,神志有些迷迷糊糊的,吃了药后也没有立刻清醒过来。 神志迷糊的燕燕根本站都站不稳,站起来没有一会便又歪倒在林争渡身上。只是林争渡这会也有点力气不足,险些被燕燕压倒——好在谢观棋用手抵着林争渡后背,把她和燕燕一块托住了。 林争渡干脆将王神婆的住处告诉谢观棋,让他送燕燕回去。 谢观棋抓住燕燕衣领把人拎到手上,眼睛却还望着林争渡——林争渡拍了拍他胸口,道:“我去上面等你。” 谢观棋垂下眼,“我快去快回。” 他说快去就真的很快,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谢观棋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解决了一桩事情,林争渡顿时感觉自己心里松快多了,同时也感觉到疲惫。 今天一整个晚上,她都在不停的动脑子,判断情况,把真话和假话搀在一起说,谁也不敢相信。 甚至最开始,林争渡对茯苓的信任连百分之二十都没有,所以才故意在他面前说谢观棋不回来的话。见茯苓后面真的急了,林争渡才决定带上他去西市善堂找人。 不过即使如此,林争渡也没有完全的和茯苓说真话。 到了堂主和体修面前,虽然林争渡装得云淡风轻,实则心脏紧张得差点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和人动武器打架,而且对方还比自己强那么多。 用柳叶刀偷袭的第一次没能划破体修皮肤,那时候林争渡脸色惨白可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被吓到了。幸好第二次找对了地方,成功划破了体修的脖子;若不将那两人拆开,后面林争渡肯定会分心,说话露出破绽来。 一旦让堂主起了疑心,马上带着她们转移——也不知道谢观棋能不能追得上堂主她们。 坐在善堂院子的台阶上,林争渡复盘了整场战斗,不由得喃喃自语:“不得了,我怎么好像是个打架天才啊……” “什么天才?” 林争渡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见谢观棋蹲台阶下面,和自己的距离只有半米。 好吧,最会打架的天才在这里。 林争渡用一只手托着脸颊,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堂主既然是东洲那边世家的奴仆,那她绑架这么多西洲的修士做什么?东洲的世家需要这么多修士做奴隶吗?” 谢观棋认真想了一下林争渡的话,回答道:“应该不是抓去做奴隶,那边的世家喜欢驯养世代相传服侍自己的家奴,去外面买奴隶是一个世家开始走下坡路的象征,而可以把手伸到西洲来搅弄风云的,绝对不会是一个在走下坡路的世家。” “只是我现在也猜不出来他们要做什么,这种家奴一旦死了,他们原本所交接的人就会像听到猫叫的老鼠,立刻躲得远远的,绝不再冒头,很难抓。” 林争渡好奇:“你经常接到宗门派遣的任务,就没有接到过类似的任务吗?” 谢观棋摇头:“我接到的任务一般是清扫大型垃圾,这种只敢绑架不超过两位数的散修的中转站,不在我的任务范围之内。” 林争渡立刻懂了——像谢观棋这样杀伤力巨大的秘密武器,平时要做的任务应该是追踪坠毁灵船遗落秘境之类的,而像燕燕茯苓这样的普通任务根本不会被送到谢观棋面前。 也不会被他注意到。 林争渡站起来,拍了拍自己有点脏的裙子,感慨:“真是残酷的价值对比。不过幸好,我也是普通弟子,嗯,普通弟子接普通任务。” 说着说着,林争渡把自己说乐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谢观棋向林争渡投去一个疑惑的表情,林争渡却向他张开了胳膊,道:“我今天打架打得好累,灵力都用完了,你可不可以背我回客栈?” 谢观棋没有说话,但转身背对着林争渡半蹲了下来。 林争渡将自己的 裙子往上卷了卷,趴到谢观棋背上——他用手臂勾住林争渡腿弯,没有丝毫费劲的站了起来。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月亮也还没有落下,灰蓝色的清晨冷得屋檐上的瓦片都挂了一层白霜,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秋末时节。 到处都冷了起来,但唯独谢观棋周身是热的,暖和的。林争渡靠在他肩膀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搂着他脖颈的手臂垂下来,轻轻贴着他的胸口,轻柔的呼吸拂过他脖颈与衣襟。 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忽然希望这条路可以变得很长,长到一直没有尽头,这样他就可以背着林争渡一直这样走下去。 谢观棋并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意味着什么,也拒绝去想这样的想法意味着什么。如果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么他所畏惧的和他所渴求的就会变成同一样东西。 他一会想要更多,恨不得对方就在自己口中,一会又觉得这样就很好,绝对不能后退,但也万万不可前进。 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就是悬崖,会让人摔得粉身碎骨。 剑修,狗都不谈 第91节 强烈的失重感在旋转,林争渡‘哎哟’了一声,从自己摔了一跤的梦里惊醒。 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在客栈的床上。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空有亮光却没有温度的秋阳穿过窗户照进来,恰好照在床沿边——谢观棋就坐在床沿边,一手攥着林争渡的裙角,一手拿着针线,很认真的低着头在给她补裙子。 林争渡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裙子,仍旧是之前夜闯善堂那一身。 当时在地下囚牢里,她被体修的拳头逼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下,裙子当时就蹭脏了好几处,应该也是那时候被刮破了。 谢观棋缝补得十分认真,但有些东西不是认真就能做好的——比如说他曾经试图补好的那支发钗,又比如说他现在试图补好的这块裙角。 看得出来他有在很努力的藏针脚了,然后走针的痕迹仍旧时不时冒出来一下,但好在——林争渡看着他走了七八针,居然一针都没有扎到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坚持到收线打结,掐断线头后,谢观棋捧着自己缝好的那一块陷入了沉思。 林争渡扯了下自己的裙子,想把缝补的那一块拽到自己手上。但是谢观棋硬是抓紧了不松手,裙子中间的布料被扯得绷直,谢观棋下垂的眼睫也抖了抖。 林争渡道:“让我看看。” 谢观棋摇头,坚决道:“你把这条裙子脱了,我去给你买一条新的。” 停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头,一双异色瞳孔望着林争渡,认真的说:“我有灵石,会给你买比这条更漂亮的裙子。” 林争渡挑了挑眉:“你不是喜欢把灵石存着吗?” 谢观棋回答:“喜欢。” 林争渡笑了笑,“买裙子是会把灵石花掉的噢!” 谢观棋点头:“我知道。” 林争渡想了想,又道:“我还要不止一条的裙子,不止一个的发簪,嗯——” 她没有在古代血拼的经验,说了两条之后就卡住了。 如果林争渡愿意转一转她的脑筋,其实还能想出一大堆可以花钱的地方。但是她昨天已经转了太多的脑子,也耗空了太多的灵力,此刻只想懒懒的,然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又开始拽裙子,谢观棋怕两人角力,把林争渡的裙子扯破,抿了抿唇,抓着裙面的手虽然没有松开,却顺着林争渡的力道往她那边靠近。 手臂靠近,上半身便也不得不倾斜着靠近——谢观棋没办法继续坐在台阶上了,不得不半蹲起来,曲起的一条膝盖虚虚抵在床沿。 他还记得林争渡以前说过,不要随便把脸贴得很近。 但现在算不算呢?是林争渡主动拽他过去的,那就不是随便吧?不是随便,就可以贴了。 谢观棋说服自己只花了不到一秒钟,抵在床沿的膝盖往里半寸,压实了在床铺上。 但就在他的脸逐渐要贴近林争渡时,林争渡却对裙子突然松手不拽了。没有了外力拉扯,谢观棋停留在原地,有些茫然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伸手往他脸上拍了两下,很不高兴的说:“没有人拽你,你就不动了吗?” 她的掌心拍到谢观棋脸上,拍出轻柔的啪啪声——和上次打巴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仍旧是林争渡的手打在了他的脸上。 可是这次一点也不痛,只有很轻微的打击感,和扑面而来的香气。 谢观棋晕乎乎了一会,迟疑的问:“争渡,你——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林争渡:“我很清醒呀,我只是现在有点累。” 谢观棋又开始为她找补:“那你一定是累坏了,你再睡会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一起去买你想要的东西,好不好?” 他的眼睛,诚恳又柔和的盯着她——林争渡想到了自己很多次的生气,恼怒,还有许多暗示的,婉转的话语。 她又一次把手伸到谢观棋脸上,但这次既不是打他,也不是拍他的脸。 林争渡只是轻轻摩挲他的脸颊,那温柔的摩挲里面又包含着其他的意味。这回轮到林争渡两眼眨都不眨的盯着他,并且脸颊渐渐的红了起来。 谢观棋很多次见过林争渡脸红,只是她以前脸红的时候,不是在瞪着他,就是会把脸转过去,或者将眼睫低下来。 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她的脸那样红,可湿润的眼眸却像湖水一样泛着涟漪,并望着他。 不知为何,被她那样望着,谢观棋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全天下最厉害的法术,竟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一味的想听林争渡说话。 林争渡眼睛亮亮的盯着他,轻声问:“谢观棋,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喜欢!因为你是我最好的——” 这回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林争渡捂住了嘴巴。 林争渡红着脸微笑道:“好了,我不爱听的话不准讲,只要前一句就可以了,从现在开始不许讲话,好吗?” 谢观棋茫然,但是乖乖点头。 同时他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心跳得很快,脸上好像也在发热,强大的预感在尖叫很危险,一种他绝对不愿意接受的关系即将要被挑破的危险。 但是谢观棋走不了。 因为林争渡的手还抚在他脸上呢! 只要林争渡不松手,哪怕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碰着谢观棋,谢观棋也是一步都走不了的。他只能继续半跪在原地,一颗心好似烧焦了般。 林争渡先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他都说喜欢了——后面的话是他脑子不好使,所以他前面说喜欢,那就肯定是真的喜欢我啦~” 自言自语完了,林争渡盯着谢观棋的眼睛,又说:“谢观棋,异性的好朋友是不会一起双修,不会分一个碗里的食物,不会愿意时时刻刻知道对方在哪里的。” “我愿意你做这些,允许你做这些,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喜欢你,恋慕你,但绝不是要和你做什么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她心里十拿十稳,认为谢观棋拒绝自己的可能性完全是负数,所以在说完那些话后,林争渡鼓起勇气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而谢观棋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林争渡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已经木了,满脑子都是林争渡刚才说的那些话——林争渡喜欢我?那很对,她是应该喜欢我,并且还应该最喜欢我,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不对不对!林争渡说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林争渡……林争渡对我有男女之情!!! 这个认知给谢观棋弄懵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这会儿就算是一个三岁小孩,也可以一拳打到谢观棋了。 他满脑子都是林争渡居然喜欢我;林争渡喜欢我,那我就一定要娶她,一定要和她结为道侣—— 谢观棋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拒绝林争渡,在他的运转程序里,如果林争渡只是普通的喜欢他,那么她们就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但如果林争渡对他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那就完了,他非要和林争渡结成道侣不可。这并没有什么缘由,只要林争渡喜欢他,他就一定得当林争渡的道侣才可以。 她们非要结为道侣不可,又非要在道侣关系里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不可。 因为除了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之外,谢观棋竟然想不出一对道侣还会有别的相处方式。 一时间,身上所有的热气都变成了冷气,谢观棋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冷汗把鬓发都打湿了。 他过于长久的不说话,林争渡不禁怔了怔,轻轻咬着下唇,茫然迷惑起来。 谢观棋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林争渡手指碰到他汗湿的脸,有些担忧:“你……你怎么了?怎么突然……” 谢观棋忽然后退,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又后退,只是走得摇摇晃晃,脸色青白,脖颈和额头上青筋都跳起来了,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等他退到窗户旁边时,谢观棋终于忍不住,侧身趴在窗台上—— 谢观棋吐了。 作者有话说:狗应激是这样的[化了][化了][化了] 第77章 由爱生恨 ◎都是他先勾引自己的!◎ 林争渡坐在床上,看不见谢观棋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从听见谢观棋呕吐的声音开始,她脸上温热的红晕便瞬间散尽,变得苍白,垂在裙面上的手也不住发抖。 她身上发冷,心却跳得很快,谢观棋呕吐的声音像一个炸弹炸在林争渡面前——情绪骤然而急剧的变化迅速反应在身体上,林争渡感觉自己脑袋里有嗡嗡的声音在贯穿左耳和右耳。 林争渡没有向别人告白的经验。 但她知道不管是多么木头的直男,如果被喜欢的人亲了一口——不,甚至都不需要是喜欢的人。即使只是被普通无感的人亲了,第一反应都不应该是脸色苍白的后退并呕吐。 谢观棋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居然真的不喜欢自己! 不仅不喜欢,甚至还觉得被亲了很恶心,所以吐了。 吐了。 吐了。 吐了。 不是!他怎么还没有吐完?不就是亲了他一口吗?装什么贞洁烈男啊!这么看重自己的清白,之前摸她手的时候怎么不吐! 林争渡由惊慌到耻辱再到愤怒,整个过程仅仅发生在谢观棋长达半分钟的呕吐背景音里。 她气得跳下床,攥着拳头大步走到中庭,找到洗漱盆也开始吐。 不就是呕吐吗?谁不会吐啊!她吐得可比谢观棋大声多了! 不过林争渡只是干呕,因为她没吃饭,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而且装模作样的干呕了两声之后,林争渡感觉自己的胃真的痉挛了起来,一股从胸腹间往上升的恶心感促使她呕得更厉害。 极度的恼羞成怒完全演变成了一场呕吐,吐到后面林争渡已经没心情关注谢观棋了,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的靠着墙壁缓神。 等五脏稍微舒服了一点后,林争渡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漱口,又摇铃喊来早饭——虽然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但她现在好饿。 女侍来得很快,递给林争渡参考菜单时还告诉她,有个叫茯苓的散修在底下等她。 林争渡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房间半掩的门,对女侍道:“你让他再等会,我吃完饭去见他。” 女侍点头离开,林争渡则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女侍离开之后,整个房间都变得极其安静,除了林争渡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根本听不见第二个活人的动静。 谢观棋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出来?吐晕了?不至于吧?不对,我管他干什么?没眼光的东西,吐死他算了! 他凭什么吐?他有病吧?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剑修都这样对朋友吗? 他不会是和他师父学的吧? 他师父也这样跟别人交朋友? 怀疑来怀疑去,林争渡心不在焉的吃完早饭,却还是没有听见任何谢观棋在房间里移动的动静。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走过去把卧室大门完全推开——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窗户大开,谢观棋早就不在了。 谢观棋跑了?! 这个认知进入脑海,林争渡呆滞了片刻,紧接着整张脸都开始涨红,发抖——气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92节 他还尴尬上了?他——他还搞起逃避来了?! 本就碎得不能再碎的自尊心残渣好似再被踩了一脚,林争渡被气得心口疼,喘不上气,用手压着胸口深呼吸,气得在房间里脚步重重的走来走去。 会错意表白被拒固然令人尴尬,而谢观棋又是呕吐又是逃避的反应更是令林争渡在尴尬之余又恨得咬牙切齿。 好像被她喜欢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生怕被她缠上一样——明明当初是谢观棋非要缠上来跟她做朋友的!是谢观棋非要给她送礼物!非要听她话的! 要不是他解毒之后死赖在小院不走!要不是他日夜兼程在小年夜赶回来给她送戒指!要不是他整天说那些‘我最喜欢你’‘不要生气’‘我们最好了’之类的鬼话! 要不是—— 要不是他非要送自己梦魇尸体!自己才不会做春梦!才不会意识到谢观棋是个男的!没有那个春梦!他现在在自己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对称的骨头架子而已! 都是他先勾引自己的!明明每个行为都是暗示!都是勾引! 林争渡端起茶壶猛喝了一大口凉茶,缓和了一下烦躁心情后,她冷脸推门出去。 她现在心情差得不行,等会就算是一只狗不小心碰到她的脚,也一定会被骂一顿。 正常人告白被拒无外乎两种反应,一种是羞耻尴尬从此绕着对方走,一种是先羞耻尴尬后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磨牙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嘴里磨的不是牙,而是对方的狗头。 而林争渡显而易见是后者——因为她从没被拒绝过,而且惯来是被人追着哄着的那一方,自尊心很强。 她摆着冷脸一路走到花厅,看见茯苓正在狂吃客栈免费提供的花生米。 林争渡走到他对面坐下,“吃吃吃,就知道吃,找到工作了吗就吃?你不工作怎么赚钱?你不赚钱怎么还我钱?” 茯苓一下子被花生噎到了,边咳嗽边狂喝客栈提供的免费降火菊花茶。 顺着茶水把花生碎咽下去了,茯苓小心翼翼看向林争渡,“林大夫你和你朋友吵架啦?” 林争渡皮笑肉不笑:“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个的?” 看出债主很不喜欢这个话题,茯苓很有眼色的换了一个:“昨天晚上大家分别得太匆忙,我和我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跟你道谢。但我们都是散修,能拿出来的法器丹药,只怕林大夫你也看不上——所以我就想着,我们三个做东,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他也觉得这样的答谢颇为寒酸,有点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下,道:“以后如果林大夫有什么用得上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三绝无二话!” 林争渡问:“去哪吃?” 茯苓很谄媚的给她倒了一杯茶,道:“西市的饭馆您随便选,选中哪家我们就吃哪家。” 选项里没有东市,因为东市贵的饭馆实在是很贵。例如归云客栈,完整的一桌席面就能抵他欠的医药费了。 林争渡喝完了他倒的茶,脸色还是冷冷的,问:“你们会做饭吗?” 茯苓被问得愣了一下,点头:“会做。” 散修嘛,四海为家的,不会做饭才奇怪。 林争渡站起来,道:“那就你们做给我吃,如果好吃的话,给你免一半的医药费。” 茯苓大惊,条件反射的怀疑了一下:“不会是仙人跳吧?!” 林争渡面无表情:“你从人到财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搞仙人跳?” 茯苓想了想,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林争渡说得没错。 他把碟子里的最后几粒花生米也吃掉,说:“那现在走?刚好我要去买菜,林大夫你可以挑你爱吃的。” 林争渡跟着茯苓出了客栈,走出客栈大门时她抱起胳膊,心想:跟谁不会逃跑一样。 而且我是从大门逃跑出去的,比那个跳窗的有格调多了。难道他以为我会从窗户处跳下去追他吗?他做梦! 林争渡加快了脚步,走得比茯苓还快,快得红珠耳坠一晃一晃,被秋阳折射出来的一点红光映在林争渡雪白的脸颊上。 茯苓被迫也跟着加快脚步,视线被林争渡耳边的红珠吸引。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红又这么圆润的宝石,也不知道工匠是怎么铸造这只耳坠的,居然能把宝石做得一点切割面都看不出来。同时又能透出漂亮的火彩来。 茯苓没话找话,夸林争渡:“林大夫,你这个耳坠真好看,是法器吗?” 林争渡立刻把耳环摘了下来——摘耳环时,她终于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于是把戒指也摘下来,全部扔进腰间的乾坤袋里。 林争渡道:“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刚刚想起来,这两样东西是一个讨厌的家伙送的。” 茯苓立刻闭上了嘴巴,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多问。 只是走着走着,茯苓老觉得有人从背后盯着自己。那种感觉若有若无,但是等他转头往后看时,以他五境修士的实力,只看见了身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根本没有谁在盯着他看。 他狐疑的把头转回来,结果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立刻又若有若无的飘了起来。 明明觉得有人在跟踪窥探自己,但无论转头多少次都找不到对方的感觉,令茯苓不禁毛骨悚然。 林争渡皱眉瞥他:“你老回头干什么?” 说完,林争渡也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 茯苓迟疑道:“你有没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林争渡:“没有啊。” 茯苓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可能是我被囚禁了两天的后遗症吧。” 说完,他竭力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带着林争渡往西市的菜市走去。 林争渡边逛边问:“你们现在住在西市吗?” 茯苓点头:“嗯,住在善堂里。芍药在照顾那些孩子。” 林争渡这才想起,那个善堂里原本还有十几个小孩子来着。那些孩子大概都是堂主为了掩人耳目,随便从外面捡回来的。 西市的边缘地区,别的没有,无父无母的弃婴却很容易找到。 林争渡:“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雁来城也没有人出来管一下?” 茯苓叹气:“那根本不算什么大动静,只是善堂被劈烂了一栋房子,跑出去几个散修而已,雁来城的城主是不会管的。” 如果城主会管,茯苓也不至于冒险去向林争渡求助了。毕竟他前几天才被谢观棋用剑鞘打过,对谢观棋还很有心理阴影。 和林争渡说了几句话之后,茯苓陡然感觉那种被盯梢的感觉突然变强烈了。他飞快回头四下扫视,但是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种情况下,什么都没有发现才是最可怕的,茯苓后脑勺都被吓麻了。 林争渡还在看鱼,头也不回的问:“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茯苓分心回答:“芍药打算把善堂修缮一下,正好房本登记就在堂主房间里,堂主人已经死了,她花点钱走走门路,把名字改成自己的就可以了。我和远志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先跟她一块在善堂住着。” 林争渡:“会做鱼吗?” 茯苓想了想,道:“远志会做。” 林争渡指着肥瘦相宜的一条鱼,对摊主道:“这条,对我指的这条,把它捞起来。” 一顿菜买得茯苓如芒在背,一路上都在疑神疑鬼,生怕半路会冲出已故堂主的同伙把自己和林大夫套麻袋一块绑走。 他很想问林争渡为什么没有和黑衣剑修一起出门,如果那个很强的剑修也在,那安全感就强多了,他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 但是看了眼林争渡冰冷的没有表情的脸,茯苓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不容易回到善堂,敲开大门看见远志和芍药的瞬间,茯苓简直要喜极而泣。 茯苓大声道:“好消息!林大夫说她想尝尝家常口味,我们不用掏钱下馆子了——更好的消息!林大夫说我们做的饭如果好吃,她会给我减免一半的医药费!” 他说完,闪身到一边,让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林争渡。 远志和芍药立刻鼓起掌来,高兴的样子好像在夹道欢迎领导视察。 换成平时林争渡早就笑了,但是现在她没力气笑,敷衍的扯了扯嘴角,走了进去。 远志去关门,关门时他忽然精神一振,狐疑的向外张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远志疑虑重重的把门关上,但是却没有离开。他握着门把手等了一下,然后猛地把门推开:门外刮过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叶萧索的滚过去。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很强烈,作为五境修士的第六感告诉他,绝对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 偏偏找不到,一点痕迹都搜刮不到。 远志心事重重的把门关上锁好,心里犯嘀咕:不会是堂主的同伙吧? 堂主虽然死了,但是小孩子们却因为被芍药允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茯苓和远志用木头给她们做了几个木马,而欢声笑语的在玩游戏。 主屋的天花板仍旧是破的,从屋顶到地面都被剑影斩破开一条宽阔的裂痕。 林争渡本来打算对那道裂痕视而不见,但她只是从主屋旁边路过,裂缝处残余的火灵立刻朝着她聚拢了过来。 小孩子们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但另外三个修士敏锐察觉到了灵的移动——她们没有立刻修补主屋的裂痕,就是因为上面残余的火灵太烈,贸然去清理会被灼伤,所以打算等几个月,等它自然散去。 而现在,那些凶恶烈性得像野狗一样的火灵,轻柔温顺攀附上林争渡裙摆,连她的裙子布料都没有烧着。 林争渡皱眉往自己裙子上拍了两下,温热的火灵顺杆爬上她衣袖。 眼看甩不掉这些灵——林争渡想到了之前在死缠烂打现在却不知道逃避去了哪里的火灵主人,深呼吸后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善堂里的另外三名修士见状,连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洗菜的洗菜,喊小孩的喊小孩。 不一会厨房里就传来饭菜的香气,林争渡便抱着胳膊站到厨房门口看她们做饭。 茯苓和芍药明显只是在打下手,主厨是远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厨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他总是翻一下锅里的菜,又立刻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看了一会之后,又皱着眉走回灶台面前。 作者有话说:云省:风评被害.jpg 第78章 恶心 ◎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的,于是也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厨房的窗户外面就是一堵院墙,最高处和墙角的夹隙可以看见一角天空,和墙外叶子已经掉光的树枝枝丫。 林争渡问:“外面有什么吗?” 远志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说完,他把锅里的饭菜翻炒了一下,白烟滋滋的往上冒,又香又呛人——烟火气往窗户处走,林争渡便走开了,到外面门槛上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饭菜上桌。 小孩和大人分开坐。善堂的孩子们虽然年纪都不大,但自理能力却很强,自己吃饭也吃得很安静,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 四个大人围坐一桌,在茯苓她们眼巴巴的注视下,林争渡尝了一口鱼,又扒拉了一口饭,淡淡的说:“医药费给你们减半,但我今天晚上要在这里住。” 剑修,狗都不谈 第93节 那三个人刚欢呼了完前半句话,又因为后半句话而愣住,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出茫然。 茯苓犹豫的开口:“林大夫,你……那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芍药也跟着开口:“要我们帮忙吗?” 远志和林争渡不熟,只附和了一下朋友的话,在旁边点头。 林争渡一口气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道:“没什么大事,我可以和芍药挤一间房。” 芍药连忙婉拒:“没事没事!善堂里空房间挺多的,我去收拾一间出来给您——” 林争渡站起来:“你带路,我自己来收拾。” 芍药并没有撒谎,善堂确实有不少空房间,就是都窄窄小小的,窗户也不大,不走出门去,基本上就晒不到什么太阳。 归云客栈给伙计提供的大通铺都比这个小房间敞亮。 不过林争渡觉得无所谓,她又没有洁癖,也不认床,被褥是干净的,还不用睡地板。 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客栈。 现在回到客栈去,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谢观棋已经回来了,两人尴尬的共处一室,说不定谢观棋还会再找个理由跑掉。 要么谢观棋还没回来,房间里就剩下林争渡一个人。 一个人呆在案发现场,只会让林争渡一直想起自己被拒绝的事情。 而且林争渡根本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拒绝自己,也不明白谢观棋为什么会吐。难道谢观棋真的觉得被她亲了脸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吗?但他平时根本不是那样表现的。 在今天之前谢观棋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喜欢她,和今天听见告白的反应比起来,简直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林争渡在床上躺着,气得睡不着,又怀疑谢观棋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傻了,还是有人格分裂症? 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烙饼。 一会想:不该扯破窗户纸的,现在搞得这么尴尬,下次碰见怎么办? 一会又想:幸好告白了,不然一直被他白占便宜。整天说的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男朋友—— 想着想着,林争渡终于翻身翻累了,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她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床头就悄无声息的多出来了一个人。 屋子里没有点灯,又关着窗户,一个人影就这样静静的立在林争渡床边,低头望着她。 她睡得不是很熟,下巴埋在被子里——被子是旧的碎花被子,枕头也是碎花枕头,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整个人因为呼吸而轻轻的起伏。 从她离开房间开始,谢观棋就一直跟在她后面了;他不放心林争渡跟陌生人一起出门,外面的人心眼很多,林争渡太善良太好骗了。 他看见林争渡去见了那个散修,看见林争渡和对方逛街;谢观棋还陷在林争渡居然对自己有男女之情的震惊中,但很快又忍不住死死的盯住了她和那个散修。 谢观棋不懂林争渡为什么要搭理那个散修——她不是喜欢我吗? 不过林争渡一路上也没有对那个散修笑过,所以她应该也不怎么喜欢那个散修。可能是出于礼貌,所以随便理一下他。 比起那个不重要的散修,做饭一般的散修,谢观棋有更在意的事情:林争渡怎么会对我有恋慕之心? 他盯着林争渡看了半天,直到屋子外面的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谢观棋还是没有想明白。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参考范本,比如他师娘的坟,比如一场烈烈的火。 他母亲的住处距离燕稠山不远,偶尔谢观棋出门办事,还会从那片焦土旁边路过。不过他已经不会再去回忆那片焦土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陷入回忆的幻境里面,他也不会再为那些记忆而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了。 谢观棋以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已经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但其实没有,林争渡跟他诉衷情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很清楚的记起来了那三个人的脸——血脉偾张的,肌肉扭曲的,全无尊严和理智的…… 那三张脸都在火海里被烧成一团,男人濒死前都还要死死握住女弟子的手,而他母亲—— 婴儿对人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并没有固定的认知,在火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都竭力避免自己去看其他人的脸,因为他觉得人脸很恐怖。 现在那三张脸再度清晰的浮出记忆,而林争渡说想要和他成为那样的关系——这句剖白就像是全天 下最好的催吐药,在谢观棋胃里打了一套组合拳,翻卷的恶心感促使他吐了出来,那滩烂臭的呕吐物就是谢观棋对爱情的全部理解和认知。 谢观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措。 他既不能拒绝林争渡,又对亲密的道侣关系感到恶心,茫然得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林争渡附近。 盯着林争渡看了良久,谢观棋忽然想:我要找到让林争渡情感走上歪路的原因——然后拔除它。 只要把事情的原因解决掉,那么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他要让林争渡对他的感情回到正途上来。 谢观棋左边眼眶里那颗斑驳的灰色眼珠开始自转,里面矿物杂质一样的‘石絮’在游走。 这是他最近渐渐掌握的新秘境能力:庄蝶秘境。 庄蝶秘境内部是巨大的蜂窝状,每一个六边形小孔里面都寄居着一个梦境。它会抓住人的某一个情绪不断进行放大,窥探,最后找到这种情绪的源头。 谢观棋想要借梦境,找到林争渡对他产生恋慕之心的原因,然后去解决掉那个原因。 屋外的秋风越来越大,院墙外的老树被吹掉了最后几片叶子。在呼啸的风声中,谢观棋慢慢进入一场下坠的梦境。 四周深幽的黑暗慢慢散去,露出一个月亮很明亮的夜晚,夜光静静笼罩着院子里成群的薄荷。 这里是药山小院——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还绿得很,看起来应当是春天或者是夏天。是今年的春夏,还是去年的春夏?林争渡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谢观棋心情有些复杂,站在院子里等待梦境继续发展。 不一会,他看见另外一个‘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第二者的视角看见自己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这个‘自己’马上要去见的人是林争渡。 谢观棋对另外一个‘自己’生出几分排斥心理来。 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配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同时在心里想:这是哪一次? 一时半会居然记不起来。 他居然有好好敲门找林争渡的时候吗?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因为黑衣少年挡在门口,站在小院里的谢观棋只能看见一点林争渡衣角。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几步,想要绕过‘自己’,去看一看林争渡。 他在心里想:如果能看见林大夫穿的是什么衣服,说不定我就会记起来这是哪一次。 谢观棋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便看见黑衣少年捧着林争渡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他脚步顿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亲过林争渡吗?我亲的吗? 他只是贴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都会生气,用力攥林争渡的手腕,还会被林争渡打一巴掌;可是黑衣少年亲了她那么久,她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臂环绕上少年脖颈,窄袖往下滑落一截,雪白柔软的手臂压着那件缝补过好几次的黑色衣领,在少年将她抱起来时,衣领也在她手臂上擦出红痕。 她的头发和丝绸的裙摆堆叠在少年臂弯,堆叠出褶皱,淹没少年小臂上刺绣粗糙的护腕。 一场旖旎春梦仿若画卷徐徐展开,明明主角之一是谢观棋,他却完全是旁观者。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动起来时谢观棋好像听见了骨头摩擦血液的声音,像生锈的剑摩擦过剑鞘,刺耳极了,抓得人心脏疼。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手背和脸颊上溅到湿润温热的液体——谢观棋终于喘出一口气,想起来自己还要呼吸,低头却看见自己拽着‘自己’的衣领。 记忆慢慢回笼,谢观棋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得‘他’颅骨裂开,血色同时染湿两件黑衣,也在地面堆积起一滩水洼。 月光穿过没有关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滩红色水洼上。 谢观棋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青筋暴起,肌肉扭曲,嫉妒丑恶的一张脸。 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此刻宛如复制粘贴一样,出现在谢观棋脸上。 只是梦境里的一个幻影,甚至还是另外一个自己,也能让谢观棋嫉妒成这样。 谢观棋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一直在竭力逃避的事情,此刻完全发生了;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不仅容貌生得很像母亲,就连性格也一样,充满了扭曲暴烈的嫉妒心。 甚至他还有可能继承那个男人充满不忠虚伪的本性。 谢观棋趴在‘自己’的尸体上呕吐了起来,难以形容的恶心让他所有的内脏都在痉挛,但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所以除了苦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降生——至少是有一点意义的。至少对于剑宗来说,是有一点美好的意义的。 他可以保护师妹师弟,可以照顾年老鳏寡的师父,以后还可以像宗主一样照顾整个剑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高兴于自己至少还有修炼天赋,因为只有修为够强的人才有资格照顾别人。尤其是在认识林争渡之后,谢观棋更加庆幸自己居然是个强大的天才。 这样他就可以周全的照顾林争渡,满足林争渡所有的愿望。 如果他做到了以上两点,那他一定就可以成为林争渡最喜欢的朋友——她们长久的做朋友,永远不分开的朋友,不会嫉妒到要杀掉谁的朋友…… 但是林争渡说喜欢他,恋慕他,不想和他做朋友。 不做朋友做什么?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谢观棋大口喘气着站起来,喉咙里仍旧残存有呕吐物的酸刺感——好恶心。 他偏过头看向配药室的工作台。月光也朦胧的照在工作台上,林争渡坐在上面,神色茫然,反应迟钝。 她好像在梦里一样,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迟钝,目光慢悠悠在站着的谢观棋,和躺着的‘尸体’之间打转。 林争渡自言自语:“这是谢观棋,这个也是……谢观棋?” 她歪了歪头,感到奇怪:谢观棋怎么把谢观棋打死了?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他低头看向林争渡的同时,林争渡也往上仰起脸,波光流转的眼瞳,湿红的眼尾,神情有些迷糊的望着他。 她没能完全分辨出这个谢观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谢观棋’,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慢吞吞抬起手臂,用自己干净的袖子擦拭谢观棋脸上溅到的血点。 谢观棋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一张苍白的脸,皮面上浮动青筋和不匀称的潮红色。 即使他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那仍旧是一张充满了嫉妒,扭曲,令人恶心的脸——谢观棋可以在这张脸上看见那个男人的眉眼,看见自己母亲的轮廓。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这张脸更恶毒的东西存在了。 他捂住林争渡的眼睛,自言自语:“不要看了,看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憎。” “不要喜欢我。” “别喜欢我。” “不要成为恋人。” 因为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如果你有一点点回应,我一定会立刻想要成为你的丈夫。 他闭上眼睛呼吸,不自觉俯身靠到林争渡怀里,脸颊上的血蹭到她衣襟上——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来源于谢观棋对青岚的嫉妒。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谢观棋感觉到林争渡迟疑的把手放到他脑袋,柔软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他因为剧烈动作而乱掉的头发。 剑修,狗都不谈 第94节 一时间,他分不清是林争渡的手指更柔软,还是自己枕着的地方更柔软。 ‘谢观棋’已经死了,现在是自己抱着林争渡,林争渡摸着的也是自己的头——谢观棋顿时感觉自己心里平静多了。 在剧烈的嫉妒渐渐平息后,剩下的便只有疲惫,谢观棋现在都想不到自己要做什么——但也不想立刻放林争渡离开秘境。 他想那就先这样,能呆一会是一会。 林争渡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个……” 谢观棋:“嗯?” 林争渡:“不继续亲了吗?” 谢观棋吓了一跳——真的差点跳起来——整个人都震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林争渡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刚才想的事情,剧烈的心情,全都被林争渡这句话像扫垃圾一样一脚踹进了焚化炉,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小林:啊?这不是春梦吗?咋不亲了啊?[问号][问号][问号] 小谢真的要给师妹师弟们磕一个,因为没有那场春梦的话,至少三年之内争渡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男的来看[托腮][托腮][托腮] 第79章 如影随形 ◎做了噩梦,没睡好。◎ 在谢观棋被林争渡这句话震撼到失语时,林争渡也正在疑惑。 她现在的意识受到庄蝶秘境影响,回到了这场春梦刚发生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和谢观棋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最后因为告白呕吐事件而尴尬得避而不见。 她们的关系甚至都称不上熟悉,谢观棋只是林争渡诸多医学实验观察对象之一;但他凭借自己异常漂亮的骨头让林争渡对他印象颇深。 林争渡虽然现在反应迟钝,但她潜意识里知道这都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春梦。 既然是春梦,不应该是她埋在谢观棋胸口吗? 怎么变成谢观棋埋在她胸口了?那接吻呢?不亲了吗?刚才好像也没亲完啊—— 不对,刚才亲她的好像不是这个谢观棋。 怎么有那么多谢观棋?算了,做梦是这样的,没有为什么,可能她就是比较喜欢谢观棋的脸吧。 虽然两个都是谢观棋,但是仔细看看,面前这个谢观棋长相要更成熟一点。 懂了!因为谢观棋原本的年纪太小,自己强烈的道德心不允许她梦到原版,所以大脑自动给补全了一个成年版本的谢观棋——林争渡恍然大悟,丝滑接受了外貌相对来说比较成熟的谢观棋打死了少年版谢观棋这件诡异的事情。 因为这是做梦嘛! 这样一想,林争渡觉得什么都通了,也不介意谢观棋不回答自己的沉默,伸手按了按他胸口,测试完柔软度后,她舒舒服服的把脑袋枕了上去,顺便抱住谢观棋的腰捏了一把。 她感觉谢观棋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僵硬——毕竟肌肉由软变硬只需要一个短暂时间的转化,而软枕变硬枕却很容易感受出来。 林争渡抱了多久,谢观棋的身体就僵硬了多久。 硬邦邦的肌肉没什么好靠的,林争渡很快就腻烦了。她睁开一只眼睛往上看了看,见谢观棋好像没有要继续亲她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不远处血糊糊的另外一具‘谢观棋’的尸体。 林争渡陷入了沉思:春梦……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难怪春梦已经变成噩梦了吗? 所以这个谢观棋杀完自己,接下来要轮到我了? 大概是因为做梦的缘故,林争渡不是很害怕。她重新抬起头盯着对方的脸,却发现他的脸慢慢变红了。 刚才那种可怕的,青筋暴起的苍白色消失不见,青年的脸从眼尾红到颧骨,连脖颈都是红的。 他红得看起来很热的样子。 林争渡顺从本心,伸手摸上他脖颈——果然好热,他的喉结硌着林争渡掌心,上下滚动,好似还有一点湿润。 但不等林争渡接着做什么,谢观棋便攥住她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拿开。 他扣在林争渡手腕上的手轻轻摩挲她皮肤,半晌后,他弯下腰,闭着眼睛,轻轻亲了一下林争渡的头发。 谢观棋声音游离的问:“你会不会……讨厌我?” 林争渡还在走神,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讨厌,我喜欢谢观棋。” 她在想:这算什么春梦?唉。 * 林争渡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气到睡不着,但没想到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还是被屋外小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的声音吵醒的。 善堂隔音效果一般,除了院子里小孩跑跑跳跳的声音之外,就连墙外泼皮无赖打架对骂的声音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争渡换了衣服洗漱完出门时,正好看见茯苓和远志揉着手腕从外面走进来。 远志性格内向,只向林争渡笑了笑,茯苓倒是对债主很热情,“中午好啊林大夫!你午饭要在这里吃——咦?” 茯苓迟疑的发出一声语气词,看着林争渡的脸:“林大夫,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好难看。” 林争渡摆手:“做了噩梦,没睡好。你们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茯苓让开位置,指着门外道:“善堂的阵法破了,有几个无赖想翻墙进来偷东西,被我们打了出去。” 林争渡抬眼往外望去,正好看见那几个泼皮已经逃远的背影。 她现在看见逃跑的人就很烦,伸手按了按自己发青的眼眶,打着哈欠走掉了。 等林争渡走开,远志才小声问茯苓:“林大夫不是说没睡好吗?怎么还睡到中午了?” 茯苓往他后背拍了一下:“少管这些闲事,做你的午饭去——” 打发走了远志,茯苓叫来芍药,两人拎上工具爬上主屋屋顶,开始修补那条裂缝。因为裂缝上的火灵都聚拢去林争渡身上了,她们也就不用担心被他人的火灵灼伤了。 林争渡回到屋内,拿起镜子照了照:脸色果然好难看,眼眶乌乌的。明明一晚上都有在好好睡觉,看起来反而像是熬了一夜的样子。 昨天的睡眠质量也是很怪:要说睡得好吧,又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只是不记得噩梦的内容了。要说睡得不好吧,中途居然一次都没有醒过来过。 看着镜子也烦,林争渡干脆将镜子倒扣在桌面,点燃桌上烛台,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睡了一夜之后,林争渡情绪好多了,也想做点别的正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人在失恋的时候最忌讳没事做,更何况她现在待做的事情还不少。 首先要给雀风长老写信,问她永寿桃养得怎么样了,顺便再问问当初把奉常之子抓回来的是哪位同门。 其次要整理笔记本上关于雁来城的病例和草药记载。雁来城这边的病例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什么她感兴趣的疑难杂症,目前为止最让林争渡觉得好奇的还是善堂堂主。 不过这个事件等级太高了,堂主都有七境,不太适合单独探索,所以还是一起写进信里;永寿桃相关的寄给雀风长老,善堂相关的寄给师父……坠毁灵舟的事情也写进去。 林争渡写着写着,差点把谢观棋的事情也一块写出来了。 刚写了个言字旁,她便停笔,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发了会呆——停笔太久,从笔尖沁出来的墨水将没写完的字晕成一团。 林争渡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将信纸揉成一团扔掉,重新抽了一张新的信纸拿出来写。只不过这次她信里绝口不提任何谢观棋相关的事情,写完信后连戒指也摘下来,一起扔进乾坤袋里。 将两封信用灵力封好收起,林争渡吃过午饭后和茯苓她们打了声招呼,自己出门去找信鸽驿站寄信了。 信鸽驿站是大部分城池都有配备的,里面养着许多宗门世家的信鸽,供往来历练的弟子传信,药宗也有在沿途驿站投放信鸽。 林争渡沿着地图指示边走边找,终于在西市往南的城门口附近找到了驿站门面。 门面倒是挺大,有两个修为不高,但是穿着统一制式衣服的年轻人在守着。她们一见到林争渡,立刻就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圆脸女修问:“要寄信?哪家的?” 林争渡取出宗门令牌给她看:“药宗。” 圆脸女修神色一下子变得亲切了很多,就连声音都变温柔了:“原来是北山的道友——请稍等,我去取北山的信鸽来。” 她走开了片刻,很快便抱着一只信鸽回来,把鸽子放到柜台上。 信鸽辨认出了林争渡的气息,踱步到她面前,冲她咕咕咕了两声。林争渡取出信放到柜台上——鸽子两口吞下信封,展翅往外飞去。 圆脸女修连忙将另外一只药宗的信鸽也抱出来放到柜台上,道:“这儿还有一封北山的近信,您要看吗?” 药宗外出历练的弟子通信方式主要有三种,一种是宗门内亲友传来的信,通常使用药宗内部的信鸽,不通过信鸽驿站。一种是在外历练弟子通过驿站信鸽传回宗门的信,通常会被管理信件的弟子统一收取,再按照信封上的名字去派发。 最后一种就是‘近信’。 没有固定的收信对象,会以写信人为中心投放到就近的所有信鸽驿站,只要是药宗弟子来驿站都可以取读——换句比较直观的话来说就是随机求助漂流瓶。 林争渡出门之前,古朝露有教过她。只不过她之前几天都没有寄信的需求,也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她从信鸽嘴里取出‘近信’展开——信封上没有限制的灵力印记还没有被动过,说明林争渡是第一个打开这封信的人。 她一边看信,一边问:“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圆脸女修回答:“昨天夜里到的,您是第一个读信的人呢!” 【翠石城时疫泛滥,医修人手不足,若有同门见到此信,速来帮忙——十月九日留】 信纸正面言辞简短,林争渡将其翻到背面,发现留信人名字居然还是她认识的同门师姐——以前一起上过几节药理课,结课后二人也时有往来,直到去年她出门历练之后才没有再见面了。 林争渡将信纸塞回鸽子嘴里,嘱咐圆脸女修:“这封信留在这里,之后如果还有药宗弟子前来寄信,请将这封信给她。” 圆脸女修自然答应,上手将鸽子抱回鸟笼里。 鸽子嘴里的信纸被它嚼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窸窸窣窣—— 数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聚拢在一起,转瞬间将写满密语的信纸吞噬,随后又从窗台飞了出去。 王神婆一只手按在窗台上,目送那些虫子飞远。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她才将桌上的笔墨收起,换成木枝和朱砂摆上。 她身后那扇只挂了布帘的门被掀开,燕燕从门外走进来。 燕燕刚洗过头,湿漉漉的头发用手帕包着,犹带稚气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王神婆走过去取下她头发上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同时眼角余光往外面扫了一眼:房门帘外就是供奉神像的大堂,没有窗户,阴惨惨昏暗暗,加上浓郁的香火味,衬托得大堂正中的神像都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燕燕轻声:“不用看了,外面没有人。信可寄出去了?” 王神婆道:“已经寄出去了。我们就这样一直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吗?” 燕燕:“孟小清落到北山手上,死了倒比活着好,不然让北山知道我们在西洲活动,到时候会引来诸多麻烦。至于善堂——” 她垂下眼,叹了一口气:“独孤倒是一个忠奴,虽然死得可惜,但能用她的死换来一点殿下的行踪,她也算死得其所。这封信寄回去,主人会奖赏她家里人的。” 王神婆闻言,不自觉点了点头,在认同燕燕的话时,脸上还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的神色。 剑修,狗都不谈 第95节 因为对方的死让她们得到了殿下的行踪——而谁都知道,主人最在意的便是那位殿下。和殿下相关的任何消息,都能从主人手上换到赏赐。 而主人的任意一次赏赐,都绝对比她们呆在着穷乡僻壤处盯梢要来得更加丰厚。 头发擦干了,燕燕接过湿透的手帕晾到绳子上,自己则走到摆满杂物的桌案面前,从杂物堆里取出一盒药膏拧开——盒子里的药膏呈现出一种极其接近肤色的斑驳黄黑。 她卷起衣袖,露出小臂,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覆盖到自己小臂处的赤金桃花纹身上。随着药膏被完全抹开,燕燕的手臂变得光滑一片,再也看不见任何纹身图案的痕迹。 * 翠石城距离雁来城不算远,但是因为关系不太好,所以没有可以直接到达的传送法阵。 林争渡需要先从雁来城传送到另外一个城池中转,再换一个传送阵,才可以抵达雁来城。 因为这次只有自己一个人,林争渡有点紧张。一路上她都板着脸,不轻易跟别人交流,怕遇上骗子。 不知道是不是冷脸起了作用,一路上都没有人上来跟林争渡搭讪。在中转的城池找传送阵时,林争渡看见好几个人明明都朝自己走过来了,但又在距离自己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站在原地盯着她,紧接着就像见了鬼一样转身跑掉。 害得林争渡还以为自己冷脸有多可怕,中途掏出镜子来照了照自己的脸——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吓人。 林争渡纳闷了一会,但很快便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因为她到翠石城了。 她刚从传送法阵里出来,便有身着银甲防具严实的士兵以长枪交叉挡在林争渡面前,拦住去路。 其中一人道:“翠石城近日爆发了时疫,无论进去一律要查通行令牌——修士若是想要游历玩耍,还请另择他处!” 林争渡解下药宗令牌给他们看,二人立即收起了长枪;其中一人让林争渡稍等片刻,他急匆匆走了出去。 林争渡也不着急,收起令牌后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士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黄衣女修。 黄衣女修看见林争渡,眼睛一亮,大步越过士兵跑到了林争渡面前;她绕着林争渡转了一圈,林争渡歪着脑袋,无奈的问:“我是珍稀灵植吗?看你稀奇的。” 青长亭大笑起来:“你可比珍稀灵植还珍稀——天哪,刚才我还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睡觉,熬出幻觉来了。你怎么会下山的?你……” 她打量了林争渡片刻,大为吃惊:“你四境了?这么快?”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道:“最近才突破的。” 青长亭拉住林争渡的手,边往外走,边说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一百年以内都不会离开药山。你一个人出门历练?佩兰仙子居然舍得。” 药宗里谁都知道,佩兰仙子最溺爱徒弟了,她收的那只猫妖,五十多了才学会化形,佩兰仙子还夸他颇有天赋。 她门下的弟子出门历练更是一个比一个迟,而且初次下山是绝对不让单独出门的,一定要找个有经验的师姐或者师兄一起,她才肯放行。 也幸好佩兰仙子已经成仙,门下别的没有,弟子倒是很多,以老带新都不用担心断代。 林争渡不想提谢观棋,只说:“原本只想在北山附近逛一逛,结果收到你的近信,就按着地图上标识的传送法阵过来了。” 青长亭:“我一听是从传送法阵过来的药宗弟子,就想会不会是你……噫!” 说话说着说着,青长亭突然打了个寒战,松开林争渡的手后摸着自己后脖颈搓了搓。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青长亭也满脸疑惑:“不知道,就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寒了一下。” 第80章 无名疫病 ◎感觉见鬼了。◎ 青长亭说着,忍不住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石头堆砌的长廊,和那两个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青长亭试图用灵力仔细感受四周,但是四周一片平静,唯有…… 青长亭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见鬼的目光盯着林争渡:“你身上怎么火灵这么活跃?你不是水木双灵根吗?” 林争渡:“……一些个人原因,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先说说时疫,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正事,青长亭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道:“八月初,翠石城以西出现了一种怪病。患病者起先症状如同高热,浑身发烫皮肤涨红,三日后皮红如熟蟹,内脏会被一股火毒烧熟致死——这是时疫书里没有记载过的疫病,具体传播途径还不能全部确定。” “八月底,疫病几乎席卷了整个西坊,翠石城城主命人封锁西坊,将病死的尸体集中焚烧,试图遏制疫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疫病依旧在往外传染,九月中旬便已经令翠石城近乎半城沦陷,甚至就连陈家的修士也有不少染上了此病。” 翠石城便是陈姓世家的城池。 青长亭:“我和雀瓮并陈家原有的三位医修一起研究了半个月,至今还是没研究出对应的药方,仍旧是用药物配合术法先为害病的人吊命。” 林争渡皱眉:“修士也会被传染?” 青长亭点头:“对,这个病古怪得很,陈家嫡出的二少爷已经是六境刀修,现在也染病在床。” 林争渡:“……连世家的少爷也被传染了?” 青长亭叹气:“是啊,所以我才说这病不仅病本身奇怪,就连传播的途径也令人摸不着头脑。疫病是从西边最混乱低贱的坊市开始流窜,结果住在南边城主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也会莫名其妙染上。” 林争渡想到自己在雁来城的经验,问:“会不会是他们偷偷去过西坊?有时候那些人问了也不说实话的。” 青长亭道:“我何尝不知道那些人的毛病?自然是多方求证过的。目前城主府上染病的几位确实都从来没有去过西坊。”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长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巨大的石砌平台。站在平台上往外看,可以俯览三分之二的翠石城。 一眼望去,翠石城要比雁来城大许多,但风景却天差地别。 翠石城内几乎看不见高楼,平矮的房屋全部由雪白石材建造,仿若大片灰白画卷。而在这幅画卷之中,唯一的色彩,唯一不能俯览的建筑,便是占据了三分之一城池的城主府。 城主府是清透的翠色,在日头底下像一汪湖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而就在城主府对角的位置,烈焰燃烧的滚滚灰烟正在往上升,升得几乎要与城主府最高的阁楼齐高。 青长亭看了一眼,叹气道:“今天又到烧尸体的日子了。” 林争渡:“尸体几日一烧?” 青长亭回答:“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堆积到一定数量就带出去烧掉。现在也快到晚饭的点了,你……” 林争渡摆手:“先去看看你们配的药,和现在试药的病人。” 青长亭知道她本来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感兴趣,便直接带她去了城主府专门开辟出来给医修们用的药房。 药房共有三进,第一进的院子里摆着各种药材,几个年龄有老有少,统一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帮手正在忙忙碌碌的炮制药材。 青长亭领着林争渡进来,他们虽然没有停下手头上的动作,但是问好声却此起彼伏。 青长亭一面回应他们,一面又同林争渡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城里颇有名望的大夫。只是因为普通人更容易染病,所以他们目前只停留在前院帮忙配药。” 穿过前院,林争渡鼻尖一耸,嗅闻到空气中湿润苦涩的草药气味。 这回不需要青长亭带路,林争渡自己循着气味找到了厨房。只见厨房门窗皆敞开,一个年长窄脸的女人正坐在坩埚前,小心翼翼往里面添入乌色树根,淡红人面花。 坩埚里的药汤翻滚,色泽化为淡粉,气味却越发刺鼻起来。 林争渡走到女人旁边,和她一起盯着药汤表面。直到沸腾的水面渐渐平静,气泡也变得时有时无。 女人和林争渡同时松了一口气,林争渡顺手拿起一旁的坩埚盖子递给女人——女人将坩埚盖上,抬头向林争渡露出一个笑脸:“我是陈家的医修,我叫陈流虹。” 林争渡回答:“药宗,林争渡。这是新配的药吗?” 陈流虹点了点头,又指着身后药柜最边上的匣子,道:“这段时间我们配出来试过的药方都抄录起来放在里面了,匣子没锁,你可以拿来看。” 她神色有些疲惫,也没有和林争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进行了简短有效的交流。这段时间不停的配药试药已经耗费了陈流虹大部分精力,让她没空去维持什么世家风范了。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想先看看你们新药的效果,旧的药方等会再看也不迟。雀瓮师姐不在这里吗?” 青长亭道:“雀瓮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医修,现在她每日都要去城主府为二少爷施展治愈术法吊命。” 虽然说医修们练的法术都被统称为治愈术法,但实则细分下来也有很多区别,像治疗时疫的法术就有一个专 门的分支。 而且就算是同一个法术,施法者的修为和领悟也会决定这个法术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愈合法术,林争渡来用只能治一些表皮擦伤或者细小的伤口。但如果是佩兰仙子来用就能治疗一些皮开肉绽的大面积外伤。 如果是雀风长老那样的纯粹医修,则可以令断掉的骨头愈合,折断的脖颈重新长回来。 这就是医修和医修之间的区别了。 陈流虹将坩埚里的药汁按量倒进碗里后,取出面罩戴上,也递给了林争渡一个,道:“此病颇多奇诡之处,长亭大夫在路上想必也和你说过了。进入病坊需要佩戴面罩,从病坊出来后则要将面罩浸入药水中,以免感染。”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淡褐色药水的大水缸,水缸里已经泡着数个面罩了。 林争渡接过面罩研究——她之前没有离开过药宗,也没有接触过大规模的时疫,即使是平时研究毒物,仗着自己特殊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戴过面罩。 青长亭走过来,从她手上将面罩拿走,理了理系带后扣在林争渡脑袋上。 她压低声音对林争渡道:“你不要离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有事要离开,你就跟着雀瓮。” 林争渡:“嗯?” 青长亭叹了口气:“外面的人不比宗里,你年纪小又没经验,和他们单独相处很容易被骗的——不要以为他们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就真的会全心全意协助我们了。” 说话间,青长亭已经给林争渡戴好了面罩,用正常的音量道:“这半个月来,我们共试了三个方子,陈师妹目前在试的是第四个。” “除了每天上午雀瓮会去城主府给府上的两位少爷一位小姐治疗外,其他人都是留在这里配药,和观察病患反应。傍晚时分我和雀瓮以及外面那几位翠石城的大夫会一起去给隔离区的病患分发测试过的新药。” 陈流虹等她们两个都戴好面罩,手套之后,才端起放着药碗的托盘往后门走去。 青长亭与林争渡分别帮她拿了一点,跟在她身后。 林争渡问:“前三个方子效果不好吗?” 青长亭眉头紧皱,道:“第一个方子是用的流石疫的方子,刚开始还有效,结果第三天试药的病人都暴毙了。又另外试了一个症状相似的疫病方子,效果还是一样,初时见效,不出三天就马上暴毙。所以我们商量着自己配了第三个方子,虽然刚开始喝下去所舒缓的效果不如前两个好,但至少人没有暴毙……也算是一种进步,于是就按照第三个方子,精进出了第二版。” 穿过后门,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她们终于抵达病坊。 病坊里只有四位病人,都是从隔离区里面选出来自愿试药的。 林争渡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四个病人的皮肤果然红得厉害——不是人发烧发热时那种气血外透的红,而是一种将熟未熟的红。 隔着面罩,她都能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味。 陈流虹上前扶起一名病患,青长亭立即上前配合着她的动作,将药汁灌进病患嘴巴里。 病患刚喝下药汁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忽然居然颤抖打滚,原本就红得厉害的皮肤居然在短暂的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在那层红得快要熟透的皮肤底下,有细长条的东西在蠕动。 青长亭立刻往后退开十几步,路过林争渡时顺手抓住她衣领,将她也拽退。 病患从床上滚到地上,浑身剧烈的蹦跳的几下后,伏地不动了。他搭在地上的手连指甲都是赤红色,有些微的血迹从他指尖染到地面上。 林争渡探头要往前看,被青长亭摁了回去。 青长亭率先上前查看,将病患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抚其脖颈。数秒后,她站起身向林争渡和陈流虹摇了摇头。 剑修,狗都不谈 第96节 陈流虹脸色惨白,身体不禁晃了晃,自言自语:“又配错了,怎么会这样?” 青长亭道:“还是先用上一个方子吧。” 至少上一个方子不会让人立时暴毙。 二人把尸体抬了出去,林争渡帮忙把剩下的药端出去。等三人重新回到药房,脱下面罩时,药房里已经多了两男一女。 那女子面有倦色,外形却异常的高挑,俊美——她并未着男装,但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拘于性别的风流俊俏,只是素面素服的站在那里,什么表情和动作都不必做,就已经将另外两名男修比得好似脚底泥。 她正在和那两名男修说话,目光流转,看见青长亭身后跟着的林争渡,眉梢一挑,大步流星走到林争渡面前。 林争渡吓得连忙后退:“我还没换衣服呢!” 雀瓮笑了笑:“放心,这病传染不到我身上。长亭说有同门要来,我心里猜了好几个人,却一点没想到是你,你怎么出宗了?” 林争渡露出了无语的表情,“怎么每个人见到我都是这句话?我修为到了,自然就出门历练了呗!” 林争渡同雀瓮相处要更为亲切自然,因为雀瓮也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两人既是同门又是同一个师父。 雀瓮目光上下扫视着林争渡——林争渡近日修行确实勤勉,修为也大有长进,根本不怕她看,两手叉腰抬着脑袋,颇有底气。 雀瓮看着看着,很是惊讶:“居然四境了!” 她又转头看看屋外,纳闷:“天上也没有下红雨,怎么连争渡都开始努力修炼了?” 换做平时,林争渡肯定会还嘴几句。但是现在,雀瓮一提她修炼努力,林争渡就想到谢观棋。 她也不想想起谢观棋,一想起来她就恹恹的,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走开去换衣服了。 见林争渡反应不对,雀瓮摸了摸自己下巴,狭长英气的眸子微微眯起。 青长亭走过来问:“城主府里的情况怎么样?” 雀瓮神色如常,道:“其他人还能熬,那位二少爷只怕要不行了。这病古怪得很,我竟然找不到病因在身体何处,只能靠着不断重复施展治愈术的老办法和它角力。我倒是还能施法,只不过那位二少爷修为一般,禁不住这场拉锯战。” “如果再配不出合适的药,迟则十一月初,快的话本月下旬,就可以准备丧事了。” 她没有刻意掩盖音量,陈家的另外三名衣袖都能听见,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面色大变。 雀瓮问:“配的新药怎么样了?” 青长亭摇头,“刚喂死了一个,还不如上一个版本。” 陈流虹站起身,命那两个男医修替自己看炉火,她则起身往外走去。 雀瓮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翘起唇角微微笑着道:“陈家也是很有意思,家主对自己的嫡次子爱如珍宝,刚刚还问我能否请药宗的九境医修来为二少爷医治,他愿意奉上半数家资作为医药费呢。” 青长亭皱眉,对世家的内部争斗有些反感。 雀瓮看出来了,耸耸肩,假意转移话题,实则早就想问:“对了,你去接我师妹时,她就一个人?没有别人陪着?” 青长亭无知无觉,照实回答:“就她一个人。她说原本只是在北山附近转转,收到我的近信才过来的。” 林争渡的这套说辞能糊弄青长亭,却糊弄不住雀瓮。 她摸着自己下巴,眼珠儿一转,笑盈盈道:“喔——这样。” 才怪。 师妹必然不是一个人出的宗门,她衣服上有火灵的气息,火灵根——大师兄陪着出来的?不过大师兄不会和师妹吵架,还放任师妹一个人到处乱跑。九师弟?应当也不是,九师弟恐女,花了二十年才能和师父说上话。 但除了这两人之外,师门里其他人都不是火灵根。难道是其他师叔师祖的徒弟?师父居然放心让其他人的徒弟…… 想着想着,雀瓮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她转头的动作过于明显,把青长亭也吓了一跳。 青长亭警觉:“怎么了?” 雀瓮盯着空无一人的窗户,沉默半晌,忽然抱着青长亭胳膊狠狠蹭了两下,道:“感觉见鬼了。” 第81章 有鬼吧 ◎不会真的要出现怨鬼了吧?◎ 换衣服的房间内。 林争渡在换掉衣服之前,先掏出了自己偷藏的一碗药汁——正是陈流虹她们研究的新药。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药碗小口啜饮,每喝一口就要停下来咂摸一下味道,仔细分辨里面都有什么药材。 按照青长亭所说,虽然每一次配药的药方是她们几个医修商量着配出来的,但是煮药的过程则由有空的人轮流担任。 这种情况下能钻的空子那可太多了,万一有人往坩埚里加别的药呢? 慢悠悠喝完了整碗药,林争渡往嘴里扔了一颗糖甜口,将衣服换掉,若无其事的出去。 此时药房里已经只剩下青长亭,雀瓮,以及另外两名林争渡不认识的男医修了。林争渡同她们打过招呼,随后走到药柜旁边,拿起匣子里的药方翻看,趁机悄无声息的将空药碗放了回去。 前两个药方并没有什么问题,都是林争渡在药宗前辈所著医书上看过的。 新药方结合了好几个版本,看用药倒也不算乱用,就是药材都上得中规中矩——这样确实不容易把人治死,但也不可能把人治好。 她们大约是想求稳,先试出正确的方向,随后再加大药性。 林争渡往下翻,找出字迹最新的一张药方查看,发现最新一张药方果然换了几味同属性但更烈的猛药。 只是新药方看着看着,林争渡挑起眉来;她尝药属于自身谨慎多疑,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她是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信的——但没想到还真的有问题。 方子上新修改的好几味烈性药,那碗药汤里都没有。 只是按照这个方子配出来的药本身也具备一定毒性,没有染病的人不会去喝,大部分人喝了也不能像林争渡这样精准判断出里面的每一样药材。 林争渡伸手按着自己脖颈上受药性影响突突直跳的血管,感觉这事变得复杂了起来。 下午她跟着雀瓮和青长亭去其他地方送药——新的药方虽然会把人吃死,但旧的药方却还可以缓解疫病所带来的痛苦,所以其他患者仍旧要吃。 城主府那边的药有专人去送,林争渡她们只要负责把药送到城内普通人的隔离区,让那边的大夫煮好之后挨家挨户送过去就完事了,并不需要亲力亲为的走街串巷。 虽然不需要本人进去,但是林争渡还是站在隔离区外围看了好一会。 染病的人群并没有固定特征,林争渡在短暂的一段时间里看见了老人,看见了年轻人,还看见了头发短短的小孩。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神色萎靡痛苦,彼此之间也几乎不交流。 等分完药返回城主府时,林争渡看见焚烧尸体的地方又冒起火光和黑烟。 虽然只是远远看见火光,并没有真正的看见尸体被烧掉,但目睹普通人的死亡总是令大夫不快,林争渡恹恹的斜靠在雀瓮身上,挽着她的胳膊。 雀瓮摸摸她脑袋,道:“外面是这样的啦!所以我每年回来都劝你留在宗门里。” 林争渡耷拉着嘴角,“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出远门嘛。” 即使没有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林争渡虽然没有出过宗门,但从师姐师兄们偶然兴起给她讲的历练故事也能大致明白,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什么魔族啦灭世反派啦—— 但也不是什么人人相亲相爱的桃花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势力的地方就有战争,再加上古代的医疗条件,修仙背景下层出不穷的奇幻邪魅,死亡大概也是常态。 如果不是因为谢观棋…… 想到了讨厌的人,林争渡脸色更加没精神了,身子一歪像挂件一样吊在雀瓮胳膊上。 雀瓮摸了摸自己脖颈,嘶了一声。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雀瓮也很疑惑:“不知道啊,我今天老是一会汗毛倒竖,一会后背直冒鸡皮疙瘩的,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说着说着,雀瓮谨慎的环顾四周,嘀咕道:“最近翠石城确实死了好多人,不会真的要出现怨鬼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林争渡也想到自己来的时候遇见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顿时也心里发毛,抱紧了雀瓮胳膊:“假,假的吧!不是说怨鬼这种东西,要几万人同时惨死才有可能出现吗?” 两人不禁加快脚步回到城主府——陈家给药宗的三名弟子另外安排了单独住处,是同一个院子里的不同房间。 原本还安排了侍女服侍她们,只不过青长亭和雀瓮都自力更生习惯了,均拒绝了陈家安排的侍女,只让她们按时送吃食和热水过来即可。 林争渡回到自己的新房间,倒进柔软床铺上打了个滚,然后摊开四肢假装尸体。 今天下午出去送了药之后,她满脑子都是疫情的事,反而对于谢观棋拒绝自己还吐了的事情没有那么在意了——拒绝就拒绝吧,到底是为什么会吐?! 林争渡一下子装不下去尸体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狐疑的摸了摸自己嘴唇。 真怪,她嘴巴上又没有长针,也没有沾到毒药。 不是!谢观棋为什么会吐?他凭什么吐! 她走到房内的全身镜前,揭开镜套打量自己——林争渡把镜子套上,愤愤的自言自语:“不想了!我怎么会有问题?都是他的问题!” 倏忽房门被敲响,林争渡正在自说自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她捂着心口走过去开门,只见雀瓮站在门外。 林争渡疑惑:“师姐?” 雀瓮笑眯眯向她举了举手上酒瓶:“知道你心里闷,来找你喝一点。” 林争渡倒确实正烦闷,只是烦闷的理由同雀瓮想的可能不大一样。 她有些心虚的把雀瓮放了进来,给雀瓮搬来一把椅子。 雀瓮将酒瓶放到桌上,手腕一转,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取出两个酒杯,放到桌面上,手腕再一转,又从衣袖里取出煮花生,煮毛豆。 甚至还是热的。 她给林争渡倒了一杯,“喝点吧,喝晕了好睡觉。” 两人碰了个杯,边喝边聊天——雀瓮主动提起自己最近的行踪,说是原本在千叶湖参加划船比赛,没想到输给一个本地人。 雀瓮叹气,惆怅道:“比赛输了之后,我就觉得没什么好玩的,想着慢慢游玩回北山,正好过年。” “谁知道半路碰上长亭,又撞上翠石城爆发时疫,就被留了下来,还真是世事难料。” 林争渡点头:“我懂我懂,在外面真的太容易撞上突发情况了,我在雁来城也是——本来只打算呆个两三天就走……唉。” 雀瓮一边给她喝空的杯子满上,一边故作不经意的问:“雁来城?那倒是个好地方,又繁华热闹,还人多。你有没有去那家很有名的归云客栈玩?听说他们家的舞姬很漂亮,而且都是雇的修士,能跳飞天舞。” 林争渡端起酒杯,含糊其辞道:“去看了,不过我不感兴趣,没仔细看。” 说完,她仰头喝酒,转头偷摸把酒吐在了袖子里。 酒过三巡,林争渡红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雀瓮晃了晃酒瓶,瓶子里已经空了。虽然里面装的是烈酒,但是对于她这个千杯不醉而言,喝下去跟喝水没有什么区别。 她拍了拍林争渡的脑袋:“争渡?小渡?林争渡?醉了就去床上睡,趴桌上睡觉小心生病。” 林争渡不应声,只一味的呼吸。 剑修,狗都不谈 第97节 雀瓮摸了摸自己下巴,自言自语:“这是灌过头了?不能吧?我也没给她倒多少啊……算了。” 雀瓮起身把林争渡拎起来,挪到床上。 她蹲在床沿,伸手捏住林争渡衣袖,幽幽道:“袖子都倒湿了,这是逃了我多少酒?” 正在闭目装睡的林争渡:“……” 半晌,她只好睁开眼睛,坐起来笑眯眯的说:“没办法,谁让师姐是酒中神仙,我不逃点酒还不醉死了。” 雀瓮屈指往她额头上一弹,“少来,从小就是这套词。你到底是和谁吵架了?就一点也不能和师姐说?” 林争渡被弹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却没有痛呼,只是因为雀瓮这样一问,她又想起自己表白大失败的事情来了。 她抱住自己膝盖,感觉鼻子酸酸的,声音含糊道:“太丢人了,我谁都不想说。” 雀瓮眉心一跳,歪坐到床上,终于意识到这事有点大了,“怎么搞的?被骗了?” 林争渡把脸转过去,不让雀瓮看,道:“也——也不算是被骗……你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很怕雀瓮会追问到底,如果对方问得太多,林争渡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也算是被骗了吗? 是,诚然谢观棋之前是喜欢缠着她,可他也总将好朋友挂在嘴边,他…… 他完全是有病!人格分裂!神经病! 林争渡实在不愿意委屈自己为别人开脱,想着想着就在心底恶狠狠的骂起谢观棋来。 她正在心里竭尽自己所有语言库存的痛骂谢观棋时,屋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不知道谁打喷嚏的声音。 那声音似远又近,倒引得雀瓮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雀瓮道:“这声喷嚏倒是提醒我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你当初淬体又是马马虎虎糊弄过去的,晚上还是把窗户关上为妙,免得生病了。” 说完,她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关上,还顺道反锁了。 林争渡揉了揉眼睛,把那点泛滥潮湿的委屈揉掉,探头看向雀瓮。 雀瓮和她那双水光粼粼的眸子一对视,顿时什么好奇心都死了。 她叹了一口气,摸摸林争渡的脑袋,道:“把湿了袖子的衣服换掉再睡,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找师姐吧。” 第82章 没睡好 ◎有人要暗害她!◎ 送走雀瓮师姐后,林争渡换了睡裙重新躺回床上。 刚才喝下去的那几杯酒倒是真的发挥了作用——虽然不至于让林争渡醉倒,但确实让她脑袋有点发晕,一沾到枕头就轻飘飘的睡了过去。 夜色温凉,月光从敞开的窗户往里照,将工作台上那只没有制作完成的梦魇尸骨照得格外清晰。 林争渡单手撑着额角,感觉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景物都在轻微的晃动。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做梦,同时又觉得这个梦境很熟悉,好像她之前就已经做过这样的梦了。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回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好似隔雾看花。 忽然外面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那声音将林争渡给吓了一跳,她温吞的偏过头看向声音来源;月光将糊纸的木门照成影壁,她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人形撞在上面,溅射状的血迹喷散开来。 那团黑影抵着木门缓慢滑落,但在黑影掉下去之后,糊纸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和上一个人影很像,但是要更高大,宽阔些。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方才的异动无不昭示着屋外可能有危险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潜意识里觉得那道影子是安全的,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她小跑过去将房门打开,目光顺着对方的胸口往上移,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苍白但是漂亮,而且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苍白的,至少他的眼尾和鼻尖很红,嘴唇……嘴唇是要淡一点的红。 哦,是谢观棋啊! 林争渡心底突然升起这样的念头,随之记起来很多事情:师父让她给谢观棋解毒,谢观棋说以后会帮自己去猎梦魇。 她拉住对方衣角,仰起脸对他坦诚又友好的笑:“谢观棋,你人真好。” 靠近之后能闻到谢观棋衣襟上沾到的血腥气,湿润温热的液体从他衣角滴到林争渡手指上。 她迟钝的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问一问谢观棋,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是林争渡刚刚张开嘴,谢观棋便骤然展开手臂,俯身抱住了她。 他抱得太紧了,林争渡被拽得几乎完全踩在他靴子上。她吃惊而茫然的举着两只手,犹豫半晌,试探性的将手臂搭到对方肩膀上。 他的心跳声紧紧贴着林争渡,他肩膀上漂亮的骨架和结实的肌肉也贴着林争渡掌心——林争渡忍不住在他肩膀上多摸了两下,恍惚的感觉这好像不是谢观棋第一次抱她。 脑海中掠过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又很快消失不见,林争渡听见他贴着自己耳朵,委屈的低声说话。 “我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吃东西,我怕我一分神就把你跟丢了。”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师姐,也不知道你原来还会抱着别人的胳膊撒娇,你从来都没有抱过我的胳膊。” “我今天在外面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会不会生病了啊林争渡?我感觉我现在确实是生病了……进来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要看完你的梦,找到误导你的原因。” “可是根本忍不住。看见那个冒牌货出现,我就想到他会来敲开你的门,然后亲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把他打死了。但确实是他罪有应得吧?只不过是一个梦境里的幻象,一个冒牌货,他才不配。” 他说话颠三倒四,净是些林争渡听不懂的话。 虽然听不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听着听着就生气了起来。她先是推了谢观棋两下,但是没能推开,于是生气的在他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 “嘶——” 林争渡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青长亭关切的问:“怎么了?” 林争渡叹气:“牙齿酸。” 青长亭疑惑:“你吃什么了?” 林争渡:“……我什么都没吃啊,就昨天和雀瓮师姐一起喝了两杯。估计是换了新床,没睡好,我不止觉得自己牙齿酸,我还感觉后背和腰都有点过劳酸痛。” 青长亭闻言,仔细观察了一下林争渡的脸,忧虑道:“你脸色也不太好看,等会抓点安神药回去吃吧。” 林争渡点头应下,胡乱扒了两口饭后便跟着青长亭去了煮药的厨房。 雀瓮不在,她一早就被城主府的人请了过去,说是陈家二少爷情况恶化了,让她速去救命。 剩下林争渡,青长亭,陈流虹以及另外两个男医修留在药房里研究药方,配药。 但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位白发苍苍却气势惊人的老头背手肃容站在一旁。他就站在那,什么也不干,看起来像是一个监工。 陈流虹对他没有什么反应,另外两名男医修却明显十分战战兢兢,不管做什么都要偷摸看监工老头的脸色。 陈流虹面色如常的向林争渡和青长亭介绍:“这是我们家里的老供奉,炽老。炽老,这二位是药宗的医修,和救治二堂弟的雀瓮大夫是同门。” 炽老听完了陈流虹的介绍,望过来的视线便温和了许多。 他拱手行礼,声音十分稳健:“我家二公子此刻危在旦夕,家主心急如焚,还望诸位早点配出解药。” 青长亭站到林争渡前面,挡住了炽老的目光,语气淡淡道:“这种事情急也没用,你们家二公子至少还有个六境医修亲自看护为其吊命,外面那些病患可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炽老丝毫没觉得青长亭这是在阴阳怪气,反而与有荣焉的说:“二公子乃陈家嫡子,身份高贵,乃是人中之龙,外面那些低贱的人怎么能与他相比!” 青长亭无语凝噎,林争渡听笑了。 以前她都是在话本上看见这种形容词,现在亲自听见一个家奴用这种词来吹捧自己主子,她硬是从中品位出了一丝阴间的冷幽默来。 林争渡本来就是憋不住的人,真觉得好笑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炽老不禁皱眉瞪视于她,但不等他发散出自己高修为的气势,便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发作到一半的威严戛然而止,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争渡。 林争渡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虽然这个老头子的修为显然要比她高,但现在她两个师姐都在呢,根本不怕,也收敛笑意瞪回去。 炽老慢慢低下头,脖颈上都被激出一层冷汗来,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青长亭疑惑的看看炽老,又看看完全没感觉到威胁,已经跑过去抓药的林争渡。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青长亭转念一想:佩兰仙子本来就十分疼爱争渡这个徒弟,又是活了那么久的仙人,徒弟出门历练,她肯定给了一些厉害的法宝。 那炽老会被林争渡威慑到,也就正常了。 不过今天老感觉背后阴阴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青长亭抓了抓自己后背,又想起昨天雀瓮说的话来。 她不禁也打了个寒战,心里直犯嘀咕:不会真的要搞出个怨鬼来吧?我们三个可都不怎么擅长打架啊! 因为昨天新改进的方子吃死了人,所以今天陈流虹和青长亭商议之后,将新添的药材统统删掉,另外添了一些水属木属的温和之物。 青长亭往纸面上写了几个她觉得会有用的药材,又偏过头问林争渡:“你觉得这个方子怎么样?” 林争渡看了一眼,沉思,缓缓开口:“师姐,你们平时煎药是轮班的吗?” 和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陈流虹闻言,抬起头看了林争渡一眼。 青长亭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哪里不对,照常回答道:“对,轮班。一般是我,雀瓮,还有这位流虹师妹,我们三个人轮着看管坩埚。因为药方主要是我们在研究,也比较熟悉不同药材融合之后的反应,不容易炸锅。” “另外两位道友主要从旁辅助,帮忙用法术稳定病患的情况。” 潜台词就是试药的病患很珍贵,有时候感觉药喝下去仍旧不行了,也不会轻易放弃,会先用法术看看能不能把命保住。 但也有法术保命来不及的时候,比如昨天那个——药前脚灌下去,人后脚就没了,那是真的没辙。 林争渡认真听着青长亭说话,而一旁的陈流虹也在暗暗观察她。 陈流虹心底有些忌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修;据说对方是佩兰仙子的徒弟,想必有些过人之处…… 她正思索间,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忽然晃了下;陈流虹全无防备,惊叫一声摔倒在地——在外人看来,就只是她自己没坐稳从椅子上滑倒了而已。 但只有陈流虹自己惊恐的知道,她什么都没做,她甚至除了眼神之外,身体都没有怎么动过!有人要暗害她! 青长亭离得近,直接过去把陈流虹扶了起来,林争渡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陈流虹暗暗扫了炽老一眼,咬牙强忍着尾巴骨处的剧痛,故作云淡风轻道:“我没事,继续试药吧。” 她假意扶腰,悄悄往自己尾巴骨上施展了一个愈合骨头的治愈法术。 陈流虹发愁,青长亭也发愁,捏着药方都有些静不下心来。 因为频发噩运正是怨鬼将要出现的征兆,刚才陈流虹就无缘无故的摔倒了——不会真的被雀瓮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吧? 一时间药房里的人各有心思,反而都安静了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林争渡起身拿了个面罩扣到脑袋上,说:“我想再去看看病坊里的病患。” 青长亭下意识的站起来:“我跟你去……” 剑修,狗都不谈 第98节 林争渡摆手:“师姐你不是还要改药方吗?我就进去观察一下病患的情况,一个人去也没有妨碍的。” 青长亭想了想,也觉得只是去观察病患,不上手或者靠近的话,很难出什么事情,便同意了。 林争渡穿戴好护具,通过后门一路走进病坊。 病坊里除了病患偶尔发出来的一两声呻吟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大家都怕被疫病传染,就连城主府的下人都不愿意靠近这里。 林争渡挑了个看起来病情最严重的,伸手虚覆在对方手臂上——病患手臂上的血液受到牵引,缓慢向指尖移动。不出片刻,几滴赤红鲜艳的血珠从病患指尖涌出。 林争渡迅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玻璃小瓶盖在对方指尖,接走半瓶血液后,她 将玻璃小瓶封盖收好,转头若无其事的往外走去。 药房里已经开始煮药了,苦臭的草药味道伴随着湿润白雾,飘得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 林争渡闻惯了这种味道,面色如常的穿过白雾,走到青长亭身边坐下,好奇的问:“你们这么快就研究出新药方了?” 青长亭回答:“我还没有确定,不过流虹师妹说她已经有了思路,想先熬一罐子药来试试。” 林争渡两手交叠支着下巴,压低声音:“师姐,你为什么管她叫师妹啊?她也是药宗的弟子吗?” 青长亭摇头:“不是。只不过我们同为医修,往大方向说,也算是师出同门。你以后在外面,遇到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人,也可以根据年纪直接这样喊。” 林争渡‘噢’了一声,眼珠微微转动,脑子里一下想了许多东西。 等到中午,雀瓮终于一脸疲惫的回来了。 新药方效果不佳,但好歹没有吃死人。炽老黑沉着脸将新药方带了回去,临走时又再次向雀瓮提出,想要请药宗的九境医修来为陈家二公子医治。 雀瓮本来就烦,听见对方说话更烦,撇着眼角冷淡道:“我说过了,你们想请九境医修,就直接修书一封送去药宗,抓着我问有什么用?我是九境医修吗?” 炽老被噎了一顿,但实在不敢对着雀瓮甩脸色,只好讪讪的走了。 雀瓮转头靠到青长亭怀里,抱怨:“当初就不该把治疗法术学得这么好,硬是给那小子把命吊到今天,这就是我的报应。不过也快了,看他那情况,要再配不出有效的药,月中人是肯定保不住了……噫!” 她忽然看见林争渡的脸,吓了一跳:“我是因为连着被抓去给陈老二治病,灵力消耗大所以眼眶发青,你这才来两天,怎么也眼眶发青了?”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下眼睑,道:“最近睡得不好。” 雀瓮叮嘱:“那你抓点安神药回去吃。” 林争渡道:“我等下午坩埚没人用的时候,就给自己煎药。” 雀瓮闻言皱眉,说:“那毕竟是给时疫病人煎过药的坩埚,你乾坤袋里没有自己的锅吗?用自己的,别用那个。” 林争渡乖巧应好。 陈流虹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等她们说完了,才站起身向她们告辞,带着另外两个男医修离开了。 雀瓮看着陈流虹的背影,挑了挑眉,等她走远之后才开口:“她心情不错嘛。” 青长亭疑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雀瓮微微一笑:“感觉。” 因为今天青长亭和雀瓮都说自己眼眶发青,所以吃过午饭之后,林争渡特意将镜子拿到太阳底下照了照自己。 林争渡嘀咕:“都是师姐反应太大闹的,只是有点黑眼圈,脸色比平时略少一点血色而已,哪里就到眼眶发青的地步了?” 对着镜子左右歪了歪脑袋照来照去,林争渡抬手将耳边散乱的头发全部拢起来,用一张手帕包好捆上。 这样既清爽,又不耽误干活。 整理完头发,林争渡把镜子面朝下盖住,转而取出那半瓶病患的血,将瓶盖打开。 里面的血液受到灵力牵引,像一条红线似的飘荡出来,绕在林争渡指尖。 第83章 叹为观止 ◎你简直是个浑然天成的天龙人!◎ 林争渡浅尝了一口,坐在太阳底下,托腮静待疫病起效。 她常年体温偏低,坐了一会儿之后身上居然越来越热,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都渐渐变得绯红,脖颈和额头上青筋微凸起来。 但这样的异状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过两炷香的时间——脖颈上突突乱跳的青筋消了下去,林争渡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湿润的额头,神色凝重起来:是沸血毒!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时疫,分明是弱化版的沸血毒! 将余下的毒血装回玻璃小瓶里,林争渡进入药房抓药煮药——她想要的药材有两味在药柜里没有,便写在纸上去问院子里的大夫们,大夫们告诉林争渡,缺的药材得上报城主府,等那边批准了才能送过来。 前提是城主府的库存里有林争渡要的药。 林争渡没办法,只好请他们尽快去问,自己回到药房,先把安神药煮上。 林争渡的安神药还没有煮好,陈流虹倒是先来了。 她带来了林争渡缺的那两味药材,把药材交给林争渡后,她就坐在一旁自顾自涂改起了药方。 陈流虹是一个人来的,既没有带着那两个挂件似的男医修,身后也没有跟着炽老。 林争渡看了眼她正在改的药方,发现她只是在往上面添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又假装纠结的把那样东西删掉。 灶上的安神药已经烧开了,药汁翻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争渡拿着一把蒲叶扇在扇锅口升腾起来的白雾,声音轻轻的问:“你煎药的时候,没有按照药方来吧?” 陈流虹写字的手一顿。 片刻后,她抬起头,微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被扇子驱走的白雾在屋顶上盘旋,坐在桌对面的林争渡偏过脸来,内双的丹凤眼平静望着陈流虹。 那眼神教陈流虹的心不禁一颤,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已经全部被这个女孩子看穿了似的。 林争渡道:“你昨天煎的药我喝过了,和药方上写的不一样。你为什么要偷偷改药方?” 陈流虹脸色微微一变,但仍旧强作镇定:“你有什么证据!” 林争渡把脸转回去,拨弱了灶火,道:“你不说,那我就猜了。你不喜欢你二堂弟,希望他直接染病死掉,所以故意不按照药方煎药,又误导我师姐往错误的方向上配药,对不对?只要拖着一直不出能真正遏制疫情的药方,陈二迟早要死的。” 陈流虹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简直是满口胡言!不知所谓!” 林争渡把煮好的安神药倒出来,顺便点了点头,说:“没错,以上均为我闲来无事的猜测,并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我也不会跑去陈家告发你。” 陈流虹:“那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林争渡捧着药碗,转过身来对陈流虹笑了一下,眼眸弯弯道:“我只是想起来,有件事情我可以顺便告诉你——翠石城的疫病,我已经配出解药了。” 陈流虹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下意识喊了一声:“不可能!你才来几天!连病患都没有接触几个,怎么可能配出解药?!” 林争渡没有回答她,因为她在咕噜咕噜的喝安神药。 最近两天确实睡得很不好,所以这次她煮安神药加大了剂量,希望晚上不要再做梦——噩梦和好梦最好都不要。 喝完那碗安神药,林争渡另起炉灶,重新开始往坩埚里扔新的药材。 陈流虹忍不住问:“你在煮什么?你配出来的疫病解药吗?你少骗我了,我和你师姐研究了这么久,到现在配出来的药方也仅限于吃不死而已,你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天内就配出解药来!” 林争渡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托腮望着灶台上正在煮的药材。 陈流虹也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坩埚;她没有见过林争渡写药方,除了刚刚顺手捎过来的两味药材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林争渡到底还用了什么药。 她一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一边又因为林争渡过于稳定的情绪而动摇,怀疑林争渡可能真的配出了解药。 正当陈流虹全心全意盯着坩埚时,林争渡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场疫病的起源,是从城主府内传出来的吧?第一个得病的人是陈二,对不对?” 陈流虹眼睫一颤,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争渡:“他是怎么染上这个病的?” 陈流虹:“我说了!我听不懂——” 话到一半,陈流虹骤然浑身一颤,感觉身似火烧,汗如沸浆。她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只见自己外露的皮肤正泛出一层不自然的红。 这两个月来,陈流虹见过无数感染疫病的病患,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再熟悉不过。 她的手不自觉发抖起来:“怎、怎么可能……我——我——” 林争渡劝慰道:“现在你刚染病,只会觉得浑身发热,还不会痛。等过个两炷香时间,热到血都变成开水的时候,才会开始痛噢。” 陈流虹此刻吓得肩膀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顾着自言自语:“我一直在小心防护,怎么会染上……这不可能……” 林争渡笑嘻嘻道:“我刚才煮安神药的时候,升起来的白烟飘得到处都是,你要怎么防护呢?” 刚刚在煮安神药时,林争渡已经暗暗往里面加入了带有疫病的血。 陈流虹不可置信的看向林争渡,才发现林争渡的皮肤也泛红——她居然还有心情笑?! 陈流虹:“你疯了?你往安神药里放了什么?你想死为什么要拉上我!” 她气得要上手抓林争渡衣领,被林争渡用扇子打了一下手背。 林争渡道:“别生气啊,你一气,血流得快,疫病就更快的染遍全身了。我这不是已经在煮解药了吗?” 陈流虹手都在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生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从未见过性情如此古怪的美人,此时此刻了对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早就听说药宗怪人多,雀瓮和青长亭在她看来已经算是怪人,没想到她们的师妹更是刁钻恶毒!雀瓮还说什么——说她的师妹性格害羞内向,不敢与人说话,让大家多多照拂…… 雀瓮简直是个瞎子! 陈流虹咬着后槽牙:“你到底想干什么?和我同归于尽,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林争渡往坩埚里扔进去药材,叹了口气:“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我早已说过,这解药都煮上了,我们怎么会死?好了,接下来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陈流虹故作镇定,冷笑道:“我虽然染病,但你不也染上了吗?要死一起死,有一个药宗弟子垫背,我路上也不孤独。” 对方自说自话,让林争渡不禁怀念起茯苓来。 虽然茯苓也傻傻的,但是茯苓有问必答,而且会看人脸色。除了茯苓之外,还有一个很爱看她脸色的…… 三个字的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林争渡往坩埚里扔药材的动作开始变得粗暴——而坩埚也丝毫不惯着她,很干脆利落的炸了。 陈流虹尖叫:“解药!!!” 林争渡抹了把脸,恹恹道:“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一起死掉算了。” 陈流虹跳起来给灶台重新点火,把炸飞的坩埚捡回来塞进林争渡怀里,声音发抖道:“我才不要死!你快点煮解药!” 林争渡:“唉,我年纪轻轻的,又只来了两天,做出来的解药只怕也不管用……” 陈流虹大声喊道:“不管有用没用!你先把药煮上!” 她气急败坏时音量也变大了,引得外面的人纷纷过来——只是外面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大夫的声音:“都别过来!我和陈师妹不幸染病,你们过来会被传染的!” 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停下来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99节 陈流虹又尖叫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争渡:“你难道没有染病?” 陈流虹瞪着双眼,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争渡将坩埚重新放回灶台上。 林争渡往坩埚里加了点水,慢吞吞道:“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答得不好,说不定我会突然忘记解药的药方。” 刚才只是大喊大叫和跳了几下,这会陈流虹感觉那股原本只在体内燃烧的热意,现在已经在心脏内开始烧了。 她实在是怕了林争渡,也实在是不想死,气喘吁吁的坐下,“你,你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林争渡:“好,那你先回答我刚才问的问题。” 陈流虹抿了抿唇,道:“对,你全都猜对了,这病是陈二带进来的。家主为了遮掩此事,命炽老将陈二的血倒进了西坊井里,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向暂居翠石城的药宗弟子求助了。因为人人都知道,修士病了药宗弟子未必会救,但如果普通人居住的地方爆发了大面积的疫病,药宗弟子是一定会出手的。” 林争渡眨了眨眼,好奇:“这病可很稀奇,要得都很难,陈二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染上这个病的?” 陈流虹:“东洲。他被家主吩咐,前往东洲办事,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于是在东洲什么地方,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染上此病的,我就不清楚了。我是二房的嫡女,和家主不是一支的。” 林争渡自动忽略了她最后那句废话,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想要陈二的命?” 陈流虹嗤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利益纷争!只有他死了,家族才会把他的资源倾斜给其他人——反正这个病也很难治,他死了那才正好!” 林争渡惊讶道:“好朴实无华恶毒自私的理由,你就没有想过,你一直这样篡改药方,其实翠石城里那些没有医修照料的普通人会死得更快更多?” 陈流虹不假思索的说:“一群贱民,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林争渡给她鼓掌:“天哪!你简直是个浑然天成的天龙人!” 陈流虹:“……天龙人是何意?你是不是在骂我?” 林争渡道:“就是形容一些高高在上认为自己是人中龙凤生来就拥有特权的人。” 陈流虹听了,抬起脸骄傲道:“那我确实是天龙人。” 林争渡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天龙人如此聪慧高贵,想必做个疫病解药简直手到擒来,我就在这等你救命了。” 陈流虹大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不是说你会做解药吗?” 林争渡摊开手,微微一笑:“哈哈,骗你的啦~” 陈流虹闻言,柳眉倒竖,气得气血逆流,险些两眼一黑昏厥过去——但是因为淬体基础打得太好,她只是摇晃着身子吐出一口血来,愣是没能晕倒。 她手指着林争渡,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林争渡修为相近,打起来不仅不占便宜,还会让疫病变得更严重,陈流虹早就扑上去把林争渡暴打一顿了。 陈流虹咬牙切齿,大骂:“你,你简直是枭心鹤貌!你!”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多谢夸奖,我倒是一直知道我很漂亮。” 陈流虹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和这个疯子比起来,只是恃才傲物的雀瓮和懒得搭理人的青长亭,简直都是大善人! 陈流虹:“你把自己也弄死到底是得到了什么好处?!” 林争渡想了想,认真回答:“害死你全家的好处?毕竟我师父是佩兰仙子,我莫名其妙染病死在这里,她肯定要找你全家的晦气。唉,对了!” 她眼睛一亮,拍手微笑:“你说巧不巧?刚好你家是世家,我师父又最讨厌世家了,哈哈,说不定你们家会被灭族唉!” 陈流虹不可思议道:“你可是医修啊!行事怎么能如此恶毒!” 林争渡玩笑开完了,往灶膛里扔进去两颗火灵石,用灵力点燃后开始重新配药材。 陈流虹还在一旁继续说话,林争渡的耳朵自动屏蔽了那些废话,单手托腮专注看着坩埚。 熬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骂到后面陈流虹也骂累了,期间疫病发作一次痛得满地打滚,热汗湿透了衣服。 傍晚时分,雀瓮和青长亭送完药材回来,在屋外询问林争渡情况,也都被林争渡安抚下去了。 林争渡还想让她们回去休息,但雀瓮坚持要在外面等待。 外面天色渐暗,月亮升高了。 整个药房静悄悄的,灶上的药汤在咕噜咕噜的冒热气,发作过一次的陈流虹则蜷缩成一团,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脸上还有哭出来的两行泪痕。 林争渡这会也脸上脖颈上都是热汗,只是症状要比陈流虹轻,既没有血管暴起,也没有被热火烧得浑身都疼。 毕竟沸血毒她已经研究了好多年,早吃出抗性来了。只是怕被陈流虹看出自己的抗毒体质,林争渡才一直压制着自己体内的血,延续了中毒的时间。 看了半天的火,见坩埚已经稳定了下来,林争渡也站起来活动手脚,将窗户推开,坐到窗台上吹吹风。 从这里往外看,别说人影了,几乎连个鬼影也看不见。 原本附近的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活动的,现在估计是得到了她和陈流虹都染病的意思,吓得都跑掉了。 雀瓮师姐她们倒是因为担心没有离开,但是林争渡怕传染给她们,所以再三嘱咐让她们最多只可以在院子外面等,不要进来。 陈流虹其实可以走,只是看林争渡重起炉灶了,她又害怕林争渡会在自己走后熬制‘解药’,到时候不肯分给自己,所以宁愿在这里等着。 眼下只怕陈流虹比林争渡更在意那锅‘解药’。 想着想着,林争渡却并没有从陈流虹的狼狈落魄中得到丝毫的快乐,只是觉得索然无趣。 她背靠着窗户边框,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八,月亮看起来还很圆,林争渡要仔细看好一会,才能在月亮边缘看见一点缺口。她望着那点缺口发呆,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 谢观棋是十月十八的生日。 他那天跑掉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想躲着自己。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躲,因为她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当初如果不是佩兰仙子喊自己过去给谢观棋解毒,以自己的阿宅属性,和谢观棋的绝不主动社交属性——她们到现在也绝不会认识。 想着想着,林争渡情绪一下子有些怅然和烦躁。 林争渡觉得自己现在是讨厌谢观棋的,因为对方拒绝得过于不留情面,过于令她难堪。 但是讨厌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人总会反复去想自己讨厌的人和尴尬的时刻,林争渡现在就是这样。 谢观棋现在跑去哪里了?今天好歹是他的生日,虽然他没有朋友,可是却有师父和同门,所以应该会在剑宗吧? 不过也有可能在更远的地方杀妖什么的;一般在话本里面,像谢观棋这样的角色都是不过生日的…… 林争渡越想越多,忍不住伸手摸上自己小臂。 她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心虚来——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林争渡心想:反正定位法器是他自己给自己装的,又不是我让他装的,这东西装上去不就是让我用的吗?再说了—— 现在我在和讨厌的天龙人同生共死,如果他却在剑宗快活的过生日的话,那我岂不是很惨?但如果他也在外面凄风苦雨的给宗门打工,这样我不就会舒服多了? 林争渡迅速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悄悄使用灵力。 灵力捕捉到了谢观棋的位置。 林争渡悚然一惊,吓得从窗台上掉下去——陈流虹一下子被这个动静吓醒,睁大眼睛惊恐的问:“怎么了?你病发了?你不会要死了吧?” 林争渡难得失去冷静,怒骂:“你才要死了!闭嘴!” 陈流虹莫名其妙被她凶了两句,悻悻的又缩了回去,没敢还嘴。 因为在陈流虹看来,林争渡就是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神经病,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事情她都干得出来——自己没必要跟一个神经病争夺口舌之快,避着她一点,对自己的肝也好。 林争渡扶着窗台爬起来,刚才那股对月愁思的婉约素雅荡然无存,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簇火,恶狠狠的扫视四周。 刚才!她感应到了!谢观棋就在附近!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晃悠! 他怎么还敢在自己周边晃悠?谁给他的勇气?不是他为什么还在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拒绝了我的前心选一直跟踪我是什么意思?他有病?[问号][问号][问号] 陈流虹:我觉得你们北山的都有病…… 第84章 破冰 ◎鸡蛋里有毒。◎ 林争渡在短暂的恼怒之后,又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眼睛盯着对面药柜投下的一片阴影。 那片影子模模糊糊,她肉眼去看什么也看不见,就连一旁的陈流虹也完全没有发现这间屋子里多出来了第三个人。 在她动用灵力去感知谢观棋的位置时,谢观棋也察觉到了。 可以共感位置的法器深埋在他小臂血肉之中,随着林争渡的灵力主动的去唤醒它,和那块玉片融造在一起的,和林争渡神识相接的联系,也像蜘蛛制造的丝网一样,密密的连接了起来。 以前谢观棋总希望林争渡可以多用一用这个法器,现在谢观棋最怕林争渡用上这个法器——在她目光看过来的瞬间,谢观棋明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让她看见,却还是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变得很快。 他确定林争渡在‘看’自己。 她只要走过来,自己必然躲不开,与修为无关。 然而在片刻沉默后,反倒是林争渡先闪开了视线。她面上薄怒被冷脸掩盖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到灶台前查看坩埚里的药煎好没有。 谢观棋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他怕林争渡发现自己,可是林争渡无视他,他又心慌得厉害,不自觉往林争渡那边走了两步。 他从来没有主动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尤其是当这段关系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时。 谢观棋出于本能的,想要逃避一段在他看来一定会痛苦的,必然陷入死局的关系。却又同样被本能驱使着只想留在林争渡身边。 两种矛盾的本能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又不敢见林争渡,又不能离开林争渡,像一个绑定在林争渡身上的背后灵,离开她五步以上就会消散的地缚鬼。 他好像无法长久的离开林争渡,光是想到不再见到她就感觉要死了。 “啊——” 林争渡正在看坩埚,身后突然传来陈流虹的一声尖叫。 她回头看了陈流虹一眼,只见她原本发红的脸上神色惊恐,冷汗涔涔又冒了出来。 林争渡疑惑:“你又病发了?” 她一直有在关注时间和陈流虹中毒的情况,现在应该还不到病发的时候才对。 陈流虹牙齿打战,飞快的移动到林争渡身边,道:“我刚才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药柜旁边……一下子不见了……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灵力波动!一点点灵力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肯定不是人,会不会是怨鬼?” 林争渡没有回头去看药柜那边,而是淡定的用粗布隔着坩埚,把里面的药汁倒进碗里,语气淡淡道:“最好是,如果是怨鬼,那也一定是来找你索命的。” 陈流虹刚想大喊这关我什么事——见林争渡倒出药来,她又连忙把话咽了回去,只用眼角余光来回的瞥,一会看林争渡手上的药碗,一会看药柜的方向。 幽冷的月光照进来,照得到处一片灰蓝色,药柜层立,重叠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怪物趴在地砖上,和她们的影子连成一体。 陈流虹第一次注意到药柜的影子居然有这么庞大,可以一直盖到煮药的灶台面前来。虽然空气中并没有第三个人的灵,但她总感觉到一股没有丝毫友善可言的视线在暗处冷冷切割着她。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赶紧移开视线,去看林争渡倒药。 林争渡将四个药碗一字排开,已经倒满了三碗。陈流虹在一旁看着,并没有着急上前喝药。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0节 虽然现在林争渡的‘解药’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但她没有办法相信林争渡。她打算等林争渡喝完药后,观察一下林争渡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喝下解药。 然而林争渡倒完了坩埚里的药汁之后,却并没有自己喝下,而是用托盘装起来,穿过药房小门,进入病坊,先喂给了里面躺着的四个病患。 陈流虹见状,恍然大悟:对啊!这里不是还躺着四个专门来试药的病患吗?根本就不需要我或者林争渡亲自去试药嘛!只不过…… 陈流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大声道:“你怎么把四碗药都喂给他们了?那我们喝什么?” 林争渡懒得理她,把最后一名患者平放下来后,抓过对方手腕为其把脉。 这个药方确实是针对沸血毒的药方,但是在来到翠石城之前,林争渡所拥有的沸血毒样本只有那一罐毒血。 这个药方对那罐毒血所起到的作用唯有压制,舒缓,如果不加入林争渡的血,还做不到完全解毒。 但是翠石城居民所患上的沸血毒,和林争渡收藏的那罐毒血比起来,程度又要轻上百倍不止——所以理论上来说,还不到需要林争渡放血救人的程度。 就是不知道作为疫病源头的陈二公子,是和这些普通人一样情况,还是要更严重一些呢? 林争渡一边思索着,一边侧过脸,再度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以此来判断时间;躺在病床上原本还神色痛苦的病人,在药物作用下渐渐舒缓了眉头,鲜红的肤色也变淡了许多。 虽然还未能复原,但症状减轻的情况十分明显。 见药方确实有效,林争渡松了口气,交代陈流虹帮忙看着病患观察情况,她自己则走到药房先把药方誊抄出来,隔空交给院外的雀瓮她们,让她们先按照药方给其他患者吃上。 早吃一刻,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做完这一切,林争渡站在院子里,再度抬头往天上月亮看了一眼:已经快接近子时了。 初冬的深夜,半空中都是冰冷的薄雾,屋檐上覆盖着一层白霜。林争渡往外呼了一口气,那口白气往上升,很快就变得和夜色一样冷。 整座翠石城都在这个深夜活了过来,随着那张药方传递出去,城主府,隔离区,还有没隔离的地方,全都亮起了灯光——林争渡能隐约听见外面忙忙碌碌送药起火的声音,也知道最先用上那张药方的肯定是陈家老二。 天地间好似只有这个小院是安静的,被灰蓝的月光所笼罩着。 林争渡合拢冰冷的手指,灵力悄悄感应了一下,发觉谢观棋还在自己周边。他好似一个沉默的背后灵,自己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林争渡很想知道自己煮安神药的时候他在不在——万一他也……也染上沸血毒了怎么办? 不是说薛家的人都把沸血毒当遗传病来得吗?虽然之前谢观棋没有得,但如果——如果现在得了呢?一下子也变成遗传病了呢? 虽然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的,虽然说自己确实因为他又吐又跑,恨他恨得要死;但没真的想他去死。 虽然说见不得他生日过得众人簇拥快快乐乐,可也没想过要他凄凄惨惨大冷天在暗处一个人蹲过子时。 想着想着,林争渡慢慢低下头,慢慢揉着自己冰冷的手,最后她还是转过头,望着一旁屋檐落下的暗影,问:“你有没有染上疫病?” 她是鼓足了勇气主动说出这句话的,并决定如果谢观棋不回答她,她就假装自己从来不知道谢观棋在这的事情。 管他病死!冷死!还是饿死! 然后,比那片影子更高一点的地方传来了谢观棋的声音:“我没事,这种程度的疫病没有办法传染到我身上。你……你怎么样了?” 林争渡目光往上抬,看见谢观棋坐在屋檐一角,神色有些僵硬。 不过数日未见,乍一见面竟有种已别三秋的感觉。 林争渡没有和他对视,目光仓促扫过他衣角,又移开。她看出谢观棋神色僵硬,自己也感觉到尴尬,忍不住抠了抠自己手心,后背都热了起来。 她没有想到谢观棋不仅会应声,还会现身——她哪里知道,谢观棋原本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在她面前现身的。可是他一听见林争渡问自己近况,身体就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不,也不算是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因为他脑子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让林争渡看看自己,想告诉林争渡不要为自己担心。他心里千头万绪,但是人出现之后反而不敢说话了起来。 而林争渡也不说话,快步离开院子走进了药房里。不一会,药房里重新点火,烧起水,林争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在自己乾坤袋里翻翻找找。 她有点饿了,想煮点东西来吃。 吃的没找到,只在乾坤袋里找到了一堆材料,而且大部分都是谢观棋给她猎的。 林争渡翻着翻着,把自己给翻烦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贴在药宗布告栏上的悬赏单,几乎都被谢观棋揭去做了。 他很闲吗?除了围着自己打转,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林争渡闷闷的踢了灶台一脚,不得不将那枚被自己扔到乾坤袋角落的储物戒指找出来。 储物戒指要比乾坤袋好用很多,林争渡刚把它拿在手上,就找到了鸡蛋:正好还剩下八个。 这是之前在雁来城做义诊时,病愈的患者送的。除了鸡蛋之外,还有一些野花,手帕,香囊之类的,都被林争渡扔进了储物戒指里。 把鸡蛋全部放进坩埚里煮,林争渡则慢慢将储物戒指里的东西清理出来,转移进乾坤袋里。 做悬赏单的材料倒是还可以收,但戒指肯定是要还给谢观棋的,幸好不是认主的储物法器…… 清理转移储物戒指里的东西时,林争渡从里面翻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里包着几件衣服。 之前太生气,都把这几件衣服给忘了——上回在秘境里见谢观棋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套,看着就让人可怜。想到年纪大差不差,自己师妹师弟至少每年都有两三身新衣服,她就想给谢观棋也做一套新的。 结果量尺寸的时候突然从中找到了玩洋娃娃的乐趣,原本只做一套的打算也就变成了好几套。 衣服倒是可以画好图后直接用法术变,但是上面的绣花却不行。林争渡对灵力没有那么精妙入微的操控能力,无法用法术变出和自己手工一样漂亮的刺绣。 原本想的是生日之前缝好送他,结果一件事赶着一件事,直到两人闹崩了,衣服都还大部分只绣了一半。 半成品没什么好送的,林争渡把布料团了团就想塞进灶台里烧火——结果摸到上面没绣完的花样,精巧的针脚,林争渡犹豫半天,还是将那几件衣服给塞回了乾坤袋里。 好歹绣了这么久,虽然不可能再送给谢观棋了,但是烧掉又未免过于对不起自己的劳动成果了。生气归生气,干嘛要糟蹋自己做的东西呢?自己的心意,不比一个莫名其妙逃跑的人要来得更为珍贵吗? 大师兄和谢观棋身量相仿,回头送他好了。 坩埚里的鸡蛋很快就煮熟了,林争渡将其捞起来,六个装进碗里。本来想就这么放出去,但是想了又想——她还是掏出纸笔。 她一边往纸面上写字,一边叹气,安慰自己:就当行善积德了。 将装着鸡蛋的碗放到窗台上,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压在碗底下后,林争渡坐回灶台前,自顾自剥起了剩下那两个鸡蛋。 鸡蛋里有毒。 不过不是剧毒。 谢观棋吃了两颗,感觉自己后脖颈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这种程度的毒不至于把他毒死,但也需要他消化一会——他估量了一下,觉得再吃四个也不会被毒死,于是就把剩下的鸡蛋也给吃了。 吃完鸡蛋,谢观棋抹了抹鼻子里流出来的黑血,顺便把碗也洗干净,放回药房碗柜里。 他倒是丝毫没有觉得这是林争渡想要毒死自己。 林大夫心地善良,就算生气最多也就是打他两下,绝不会想要毒死他。 她全然一片好心,尽管还在讨厌他,却还是给他写了生日祝词,还给他煮宵夜。至于鸡蛋有毒,那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样想着,谢观棋有感而发,掏出剑谱认真记下:林争渡给我过生日,煮的鸡蛋比做的饭好吃,虽然有毒,但是比蛋糕好点,而且我们是 他停下笔,没有继续往下写。 谢观棋原本习惯性的要往后写【我们是好朋友】的,但是现在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另外一个反驳的声音紧随而来。 【你们不可能再做什么好朋友了!】 【林争渡喜欢你!把你当男人的那种喜欢!你们要结为夫妻!】 他迟迟不能下笔,心中也很茫然。 他觉得‘最好的朋友’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关系了,可是一想到林争渡没有把他当成小孩,而是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谢观棋又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连毛笔被自己捏断了也没察觉。 “我心脏跳得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林争渡你个毒妇!你!你居然给我吃毒鸡蛋!” 陈流虹捂着心口,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林争渡。 林争渡慢悠悠往坩埚里扔药材,道:“我可没有给你吃,那是我宵夜剩下的鸡蛋,谁让你偷吃的?” 陈流虹一边吐血,一边继续□□的用食指指着林争渡:“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看见灶台上有吃的,肯定会先吃掉——你好恶毒的心!” 林争渡懒得理她,那点毒素很微小,只吃一个根本毒不死,就当是在听犬吠了。 不过鸡蛋有毒确实出乎林争渡意料,可能是她平时毒药尝多了,昨天吃的时候居然都没有发现。 直到早上陈流虹偷吃了她剩在锅里的那个鸡蛋,被毒得吐血,林争渡才想起来:坩埚用来煮过沸血毒的解药,而那个解药本身是具备一定毒性的,而且这种毒只对修士起效果,修为越高毒得越厉害。 ……谢观棋不会把六个鸡蛋都吃了吧?! 作者有话说:其他人吃到有毒的鸡蛋:毒妇![愤怒][愤怒][愤怒] 小谢吃到有毒的鸡蛋:她好善良[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85章 罪魁祸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解药的药方从小院里传出去,第一站果然是立刻到了城主府,陈家家主的手上。 他立刻令人按照药方去抓药,叫来自家的医修;不一会,侍从将作为陈家家奴的两名男医修带了过来。 见只有两个家奴,却没有陈流虹,陈家家主眉心一皱,声音沉沉的问:“流虹呢?” 侍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畏惧的回答:“五小姐在和药宗弟子一起研究药方时,不小心……不小心染上了疫病,现在正和那位药宗弟子一起隔离在制药小院中。” 陈家家主不悦的望向两名男医修:“不是让你们去照顾小姐,为她分忧的吗?怎么小姐染疫,你们反而没事?” 两名男医修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药,一边磕头,一边还要口条清晰的回话:“启禀家主,小姐去制药小院时并未通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染病的——如果我们在现场,是绝对不会让小姐碰到任何……” “行了!” 陈家家主打断了他们的请罪,不耐烦道:“先去熬药!按照这张药方熬上两份,熬好之后先给其他病人喝一份,没有问题的话再给流平喝!” 两名医修领命,恭敬的从陈家家主手上接过药方,也不敢擦拭自己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半躬着身子退出了主屋。 等到他们离开,陈家家主继续询问传话的家奴:“和流虹一起做出药方,又一起染病的药宗弟子,是哪位?” 家奴垂首回话:“是昨天早上刚赶到的林大夫,全名叫林争渡,和雀瓮大夫同为佩兰仙子的徒弟。” 听到又来一个佩兰仙子的徒弟,陈家家主眉心立刻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另外两名药宗弟子现在在做什么?” 家奴道:“青长亭大夫在督促隔离区的人煎药给病患吃,雀瓮大夫守在小院附近,在等她师妹的情况。” 陈家家主神色一下子变得似笑非笑起来,“看来她们同门之间关系很好。” 家奴不敢接话,屏息跪地等待家主接下来的吩咐。 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家家主便不说话了。 他坐在实木交椅上,曲起的指节扣着摆在桌面上的药方,陷入沉思。 刚才交给男医修的那份,是他抄下来的,从雀瓮那边抄送来的这份,此刻正放在桌面上。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1节 没有人比陈家家主更清楚这场‘疫病’是什么,他原本就没有指望过这些医修能制出解药来。只是流平是他心爱的孩子,又是为了家族的前程才不幸染病,即使知道没有希望,陈家家主也愿意为了孩子试一试。 如果真的能做出解药,那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做不出来,就当那些人殉了他的儿子,也是死得其所了。 雀瓮和青长亭,这两个医修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研究出解药,但怎么会是一个刚来两天的小姑娘呢?但是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也说了,这个小姑娘只是一个四境医修…… 时间在寂静中悄无声息的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家奴连滚带爬的从外面进来,在主屋门槛处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大声道:“家主!有效!那个药有效!试药的病患一喝下去,皮肤颜色立刻变淡了好多!” 陈家家主大吃一惊,站了起来:“当真有效?” 家奴:“有效!有效!我亲眼看着试药的人把药喝下去的!” 他心底惊讶化作狂喜,就连声音都一下子提高了许多:“那你们还在耽误什么?快把药喂给——” 他的话被突发情况打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外面飞进来,精准的落到大厅中央,人头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上陈家家主视线。 虽然沾满了血污,但是人头的脸部还保留得很完整,那是一张对陈家家主来说十分熟悉的脸,看得他眼皮跳了跳:是他之前安排出去传播疫病的亲信家奴。 四周的家奴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有修为的更是直接掏出了法器——陈家家主则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人头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屋外。 不等陈家家主出声试探,主屋门口已经出现一道高挑的人影。 黑衣朴素,佩剑却华丽,眼瞳异色的剑修立在门外,望向他们的视线平静得犹如在看一群死人。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先动手或者质问他,光是威压上的区别就已经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剑修。 陈家家主勉强自己露出笑脸,拱了拱手十分有气度的说:“敢问前辈深夜来访,有何要事?我陈家不过破落户而已,近日因为领地疫情肆虐已经疲惫不堪,库存灵石宝物更是消耗得所剩无几——但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入前辈法眼,前辈尽管提……” 对方的话从谢观棋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在回忆雀瓮跟自己说的话,雀瓮说的话太多又很长,谢观棋只记住了她说林争渡今天中午没吃饭。 最后还是回忆不齐全,谢观棋放弃挣扎,从自己怀里掏出写着笔记的纸条。 他还在学堂上课的时候背课文就背得不好,老师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让他养成了做笔记的习惯——喜欢往剑谱上随手记东西的习惯,也是由此而来。 谢观棋:“药宗对外开放宗规第十六条,借用大量普通病人的生命威胁引诱药宗弟子为其驱使者,将其带回药宗禁地视情况量刑。” 谢观棋念完了,掌心聚拢火焰,一下子将纸条烧掉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对面,在几股灵力之间分辨了一下,目光慢慢锁定中间主位上站着的陈家家主,语气淡淡道:“我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安排——” 陈家家主抓住他说话的时间,瞬时暴起攻至剑修身前;谢观棋抬手一拂,冲过来的陈家家主倒飞出去砸塌墙壁。 紧接着他又被一圈火灵咬合手腕拽至谢观棋面前,不等他喘过气来,谢观棋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坚硬的靴底踩得他胸口陷下去很大一块,骨头先后断裂的声音回响——陈家家主的手腕上已经焦黑了一圈,赤红的火灵绞在他腕骨上,烧得他双手都失去了感觉。 谢观棋垂眼望着他,那张白皙秀美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并平静的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安排一下后事,因为你的余生都只能在药宗禁地度过了。” 陈家家主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吐出来一口血。 谢观棋怕他自杀,抬手一勾,火灵游走,窜入陈家家主经脉。他很快发出惨叫,皮肤熟红如同中了沸血毒一般;但惨叫声只维持了一两秒,很快他就被烧毁全身经脉,变成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不怪谢观棋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实在是药宗禁地在外面恶名远播。他之前也被药宗借去抓过人,对方一听是要抓自己进药宗禁地,马上就自爆了。 不过烧完经脉之后,谢观棋呆了一下,用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自言自语:“不过他现在这样,动也动不了说话也说不了,就没办法安排后事了……” “没事,我会让他爬起来安排好后事的。”一道轻快的女声响起,同时雀瓮,青长亭,以及陈家二房的话事人,陈家家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陈燕灯从一旁侧门走了进来。 谢观棋松开脚,目光在陈燕灯脸上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却也让陈燕灯后背流满冷汗,感觉心脏几乎都要炸裂。 雀瓮把瘫软的陈家家主拖起来,将他塞入乾坤袋中,微笑道:“这位是陈家的二老爷——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这么轻松找到帮家主投毒的家奴。” 陈燕灯连忙大义凛然道:“我大哥身为翠石城城主,居然做出对自己的子民投毒这样的事情,还欺瞒药宗的道友们,我良心难安,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管。” 雀瓮早就对翠石城的疫病来源有所怀疑。 陈家家主为了给儿子吊命而频繁请雀瓮进入城主府核心地带,又让二房的女儿与雀瓮,青长亭一起共事,这就给了陈燕灯搭话雀瓮的机会。 陈燕灯对自己大哥的掌权不满已久,同时也对陈二患病和翠石城疫情的关系早有怀疑,他毕竟是地头蛇,远比几个外来的医修更熟悉本地,手头用得上的人手也更多,查到证据后马上悄悄递给了雀瓮,希望借药宗之手拉大哥下位。 不过雀瓮最开始的计划是先假装对此毫不知情,留在翠石城研究疫病解药,如果实在研究不出来,再向陈家家主请辞,等回到药宗之后再找人回来收拾他们。 毕竟陈家家主是八境体修,还没算上他那群家奴和儿子女儿,而她和青长亭都不擅长战斗,后面来的争渡师妹那也是打架背景板一个。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等回家摇来长辈,到时候什么亏都能找补回来。 只是没想到剑宗的谢观棋会从这里路过,还主动提出帮忙——以前雀瓮倒是见过谢观棋几面,只觉得这个剑宗的同门又冷又傲还很凶,但现在看来,倒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陈燕灯让自己的人把家主院子包围起来,一场陈家内部的权利更迭正在眼前上演。而雀瓮对陈家内战不感兴趣,拉着青长亭离开了这里,谢观棋也跟着走到外面。 雀瓮拿起装着陈家家主的乾坤袋,向谢观棋晃了晃,笑道:“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还得忍这个老头好一段时间。” 谢观棋垂下眼,“能帮上忙就好。” 雀瓮:“你要马上回剑宗去了吗?” 谢观棋摇头:“还有别的事要做,暂时不回去。” 雀瓮对同门的私事同样不感兴趣,就在城主府门口和谢观棋道别了。 年轻剑修刚说完再见,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 青长亭不禁感叹:“好深不可测的修为,我记得他才十九岁吧?真是可怕的天才。更难得的是人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自负骄傲,和我们说话倒很有礼貌,一口一个师姐……” 她感叹完,等了一会,却迟迟没有等到雀瓮应话。 青长亭疑惑的偏过脸看向雀瓮,却看见雀瓮深色凝重盯着谢观棋消失的方向。 盯着盯着,雀瓮眯起眼睛,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她生来于灵力感应上就比旁人要敏锐许多,加上性格也十分机敏细致,所以总能轻易看穿他人的伪装。 谢观棋对自身灵力的控制确实精确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但他身上残留着有很淡的草药气味——那股草药气味区别于普通草药堆积的味道,带有淡淡的甜味。 那是常年和各种剧毒灵植相处,才会染上的味道。而据雀瓮所知,谢观棋是纯粹的剑修,对医理完全一窍不通。 巧就巧在,雀瓮恰好知道一个自幼就喜欢和毒物打交道,同样在最近两天出现在翠石城的人。 青长亭疑惑:“你怎么这个表情?” 雀瓮打了个响指,冷笑:“我就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算让我找到惹哭我师妹的罪魁祸首了!” * 一夜过去,喝下解药的病坊病患情况明显好转——所以等林争渡煮好第二锅解药时,陈流虹便放心的喝了一碗。 林争渡坐到桌边,将药房抄写了一张给陈流虹,道:“按照方子抓药煮药,早晚各吃一道,煮的时候多煮两个锅,把我和病坊患者的份一块煮了。” 陈流虹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丫鬟,煮我和你的份儿就算了,怎么还要煮里面那四个人的?” 之前她屈尊降贵给那些平民煮药,是为了试药,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药都由陈流虹来煮,大部分辛苦的活儿都交给了两个家奴。 但现在这里只有她和林争渡两个人可以活动,林争渡不干活,岂不是她要干很多活儿?! 林争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也可以不煮,这样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陈家家主,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话。” 陈流虹气得脸都涨紫了:“是你逼我说的!” 林争渡微笑:“我逼你?难道我控制了你的嘴巴吗?还是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明明是你自愿告诉我的。” 陈流虹:“你——” 林争渡端起药碗,把苦药一饮而尽,道:“同样,你不想煮药也可以不煮,我是不会逼任何人的。” 说完,她便转身往隔壁耳房走去。 这里的耳房原本就是布置来给配药的几位医修临时小憩用的,软榻枕头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还放了个巨大的暖炉。 不过暖炉因为现在制药小院被隔离,没有人进来添炭,现在已经完全冷掉了。 林争渡也懒得去弄炭火,掀起被子摸了摸闻了闻,确定干净之后便缩进了被窝里,倒头大睡起来。 她昨天整理和转移储物戒指里的东西,还煮了鸡蛋,又熬了一锅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合眼,困得要死。 昨天整理储物戒指时,林争渡终于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条极其纤细的亮晶晶的黑色手链。因为它实在太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所以林争渡经常忘记它。 林争渡想把它摘下来,但是把整条手链摸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活扣的位置。手链整体浑然天成,好似它原本就是一个圆,根本没有活扣这种东西。 这种和戒指一样带有暧昧不清的意义的礼物,林争渡并不想留着。 找不到活扣,林争渡便尝试着想直接把它脱下来。 手链套在林争渡手腕上时大小刚好,绕着她腕骨还会有一点盈余。但当她想强力脱下手链时,它就好像是比划着林争渡手腕生出来的大小一样,一丝一毫可操作的空间都不留。 林争渡跟这条手腕较劲了整个后半夜,一直到天亮,她腕骨上都破皮了一块,愣是没能把这条手链脱下来。 正因为只顾着和这条手链较劲,才导致林争渡剩下了一个毒鸡蛋没吃,被陈流虹吃到了。 想着想着,半梦半醒之间,林争渡还忍不住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手腕。 腕骨上被磨破皮的地方一被触碰就阵阵刺痛,她搞不懂这条手链怎么会这么难取。 它已经不像一条手链了,简直像一个手铐。 摸着手腕,林争渡迷迷糊糊的陷入了梦境之中。她好像又要做梦了。 叩叩—— 敲门声,月光,有些凌乱的工作台。 林争渡感觉很困,但还是揉着眼睛去打开房门。当谢观棋出现在房门前时,林争渡心底突然冒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谢观棋,谢观棋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有点紧张的表情。 片刻后,林争渡歪着脑袋疑惑的问:“你是不是有一次站在这里抱了我好久?” 谢观棋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也变得轻飘飘起来:“嗯……我,我只是,因为平时没有机会抱你,对不起——我是不是抱太久了?” “可是——” 他抬起眼看了一下林争渡,看见她脸上淡淡的好奇,没有回避的双眸清澈如水。 谢观棋喜欢这样还没有和他吵架的林争渡,不禁拉住了她的手,有些委屈的嘟哝:“可是我只是抱了你很久,你就要质问我。有人还亲你了,你怎么都不打他?” 他眉毛和嘴角都往下撇,委屈时眼角余光往走廊旁边扫了一下。 林争渡好奇他在看什么,也探出头去看。 但不等她看清楚外面走廊上有什么,谢观棋的手就立刻盖在了她眼睛上,完全挡住了林争渡的视线。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2节 第86章 心魔 ◎你就是这样亲我的。◎ 他压在林争渡眼睫上的手有点用力,林争渡被压得仰着脑袋往后踉跄了几步。 在她磕磕绊绊后退时,谢观棋跟着往前走,另外一只手绕过她腰际,手掌平稳的贴在林争渡后腰上。 在林争渡什么都看不见,差点要摔倒的时候,抚在她后腰上的手掌便攥住她,将她往上托。不容抗拒的外力令林争渡最后扑进了谢观棋怀里,他衣襟上依旧是一股滚热的,腥甜的气味。 她不得不抓紧谢观棋的衣袖,以此来稳定自己,同时她听见了房门被甩上的声音。 捂在眼睛上的手撤开,林争渡眯着眼睛颇为不适应的眨了眨,抬起头看向谢观棋。 他空出来一只手,可以更稳更好的抱住林争渡,抚着林争渡后腰的手摸到脊椎尾骨的形状。 林争渡疑惑的歪着脑袋:“谁亲我了?” 谢观棋低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道:“不告诉你。” 他不仅不想要‘谢观棋’出现在林争渡面前,他甚至希望林争渡都不要知道这里还有另外一个‘谢观棋’。 反正这里只是一场春梦构造的幻境,谢观棋有一个就足够了。那个虚假的幻影代替了自己那么久,多死几次也是他应得的! 林争渡茫然了一会,拽着他衣袖试图将他往外推。但是谢观棋巍然不动,横在她腰上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本来是带着几分凉意的夜晚,林争渡却因为谢观棋贴得太紧而热得有点难受。 他周身本就活跃丰沛的火灵,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亲昵的攀爬上林争渡衣襟和皮肤。 刚开始感觉到那些火灵亲密无间贴到自己皮肤上时,林争渡还吓了一跳,眼睛睁大,抓着谢观棋衣袖的手也攥紧,将他衣袖攥出一团皱巴巴的痕迹来。 她是水木灵根,修为又比谢观棋低,他周身的火灵简直就是专门生来克她的——林争渡有点害怕自己会被烧死。 她脊背都僵硬了,后背吓得发寒。 然而那些火灵贴近之后并没有烧起来,甚至没有让林争渡感觉到相克属性的灼痛,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暖,紧紧贴着她——谢观棋也贴着她—— 一时间教人分不清楚是谢观棋贴得林争渡发热,还是那些活跃的火灵令她发热。 就在这时,那扇被谢观棋关上的门,外面再度传来叩门声。 在林争渡和谢观棋都没有说话的情况下,从外面传来的叩门声变得格外明显。 林争渡被叩门声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看向木门——只见糊着白纸的木格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等她多看两眼,原本趴在她肩膀上的谢观棋突然抬起头来。他一立起来,立刻就挡住了林争渡往外看的视线。 林争渡不得不只看着他的脸,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睫的阴影覆盖下,左眼瞳孔的颜色仍旧明显要比右眼淡一点。 林争渡提醒谢观棋道:“有人在敲门。” 谢观棋抬手捂住林争渡的耳朵,认真的说:“不要管他。” 林争渡:“……这样不好吧?” 她说着,脑袋往旁边歪,想绕过谢观棋去看看他身后那扇关上的门。 但是不等她视线移到可以看见的角度,谢观棋捂住她耳朵的手改为捧住了她的脸——他将林争渡的脑袋摆正,神色严肃的重复:“不要管他,他不重要,看我,看我。”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陷入林争渡脸上的软肉之中,但又很快松开,变成轻轻的捧,指尖摩挲林争渡脸颊和眼睑,摸得林争渡脸上痒痒的,不自觉笑了两声,往后仰了仰头,想避开谢观棋的手。 虽然有点过于黏糊,但是作为一个纯情的恋爱梦而言,这样贴贴好像也很不错。就是屋外连绵不绝的叩门声,搞得这个梦气氛又有点像噩梦——林争渡思绪缓慢的这样想着。 谢观棋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她,轻轻开口:“你笑了,我让你感到开心了吗?” 林争渡拉住他手腕,道:“因为你摸得我脸上好痒……唔。” 她掌心被谢观棋护腕上粗糙的刺绣刮了下,于是低下头,好奇的摆弄他小臂上的护腕。 护腕扣得很紧,系带打了死结。 因为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所以林争渡完全不在意梦里的人怎么想,只顺从自己的想法,伸手去拽谢观棋护腕上的系带,试图把死结打开。 怎么能绑死结呢?要拆开重新系才行。 但是梦与幻境重叠的世界里,视线不似往日那般清晰,打了死结的系带在林争渡眼里缠成一团,好像是全天下最难打开的锁,不论她怎么去拉,扯,拽,或者是用指甲去挑,死结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门外的敲门声一直不停,而且敲得越来越急,好似催命一样。 解一个死结半天都解不开,林争渡心里本来就烦,听着门外越来越急的敲门声,她更烦了。 她放弃研究护腕上的系带,极其不高兴的在谢观棋虎口上咬了一口,道:“去开门——让外面的人不要敲了!烦死了!” 她咬住谢观棋虎口时,眼眸向上望着谢观棋的脸。两人视线交汇,谢观棋的脸出奇的红。 他低声应好,感觉到林争渡柔软的唇瓣抵在自己虎口。 谢观棋心想:这是一个吻,就像上次争渡亲他脖颈一样。 他不觉得亲吻和咬出血联系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在谢观棋那严重错位扭曲的亲密关系认知里,亲吻这种独属于情欲关系的行为本就应该披着一层伤害和见血的外衣。 他曲起手指,指尖轻轻摩挲林争渡唇角,没有涂口红的唇是很浅的红,摸起来很湿润。 那场春梦是如何延续的,又在谢观棋脑海中浮现。 ‘谢观棋’可以亲她。 那么谢观棋也可以亲她。 外面的敲门声骤然快了起来,急促密集的敲击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催促意味。 见谢观棋只是回答好,人却不动。林争渡越发感到不满,她松开嘴,想推开对方,自己去开门——她倒要看看,是什么鬼赶着投胎,敲门敲得这么急…… 林争渡还没有来得及将谢观棋推开,他虚拢在林争渡脸颊上的手便骤然使出力气,捧得林争渡仰起脸来,整个人踉跄着踮起脚尖—— 他亲到林争渡唇上,像林争渡咬他虎口一样,轻轻用牙齿咬住她的唇瓣。 林争渡吃了一惊,吓得揪住了谢观棋的衣襟,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他的呼吸落到林争渡脸颊上,烫得她脸上皮肤一阵阵的酥麻。 这是一场春梦,对于春梦来说,接吻应当只是开胃前菜而已。但不知为何,唇上被谢观棋咬了一口,林争渡吓得心脏狂跳,险些要喘不上气来,惊慌失措的将他衣襟都抓皱,又连忙推他肩膀。 那种羞愤惊慌的情绪越过了她此刻混乱的认知记忆,让她隐约生出一种自己是在和现实里的谢观棋接吻的错觉来。 他脸长得好看,技术却实在烂得要死,接吻只会把嘴巴贴过来,咬住她唇肉磨来磨去,咬得林争渡嘴巴都有点痛了。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演变成砸门声了,那扇木门被拍得砰砰响,但居然一直坚持着没有被暴力破开。 林争渡并没能推开他,但是谢观棋自己松了嘴。 只是他并没有因此就和林争渡拉开距离,他的额头仍旧贴在林争渡额头上,急促呼吸与林争渡的呼吸交错,让林争渡产生了一种缺氧的眩晕感。 谢观棋用额头拱了拱林争渡,很委屈:“为什么要推我?” 明明在梦里,她都没有推开过‘谢观棋’。 林争渡偏过脸去,呼吸没有被谢观棋抢走的氧气,恨恨道:“你咬痛我了!你根本不会亲!” 谢观棋也偏过脸去,追着继续把额头贴到林争渡额头上,“可是你也是这样亲我的呀,我是学你的。” 林争渡瞪他:“我才没有!” 谢观棋握住她的手,引她指尖摸到自己脖颈侧后:一连串凝固的,牙印状的血痂。 谢观棋认真道:“你就是这样亲我的。” 他的神态,语气,都笃定至极,把林争渡给说糊涂了。 毕竟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林争渡也不知道一个梦会有什么奇怪的设定。她指尖按在凝固着血痂的牙印上,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外面那阵催命一样的敲门声都给忘记了。 忽然,谢观棋抬眼看 了一下窗外——他把脸贴到林争渡手指上蹭了蹭,道:“梦要结束了。” 庄蝶秘境所制造的幻梦会扰乱人的神志,如果长期呆在里面甚至会变成疯子。所以谢观棋每次拉林争渡进来,都会严格控制幻境的时间,绝不让林争渡多呆。 每次送走林争渡时,他还会小心消除幻境对林争渡留下的记忆。 他不想让林争渡记起来那场春梦,因为那场春梦的参与者不是他。 随着林争渡离开,屋外紧密的敲门声随之戛然而止。 谢观棋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同门外的‘谢观棋’对视——被他一剑穿心的替代品,此刻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用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冷漠的注视着谢观棋。 十九岁的谢观棋已经要比十七岁的‘谢观棋’高,气势也变得更强硬,更有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的问:“怎么不继续敲门了?” ‘谢观棋’不语,漆黑瞳孔幽冷的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走掉了。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却并没有离开这个幻境,而是在幻境里到处穿梭,像一抹鬼魂。 谢观棋则立在房门口,抱着剑垂下了眼,慢慢压下自己心头翻滚的杀意。 本来‘谢观棋’不该出现,不该存在的。不过是一场春梦里的幻象,被幻境制造出来的木偶。 但是谢观棋以真身入这场幻境的次数过于频繁了——幻境以修士的情绪为食,谢观棋修为又高,每次进来还会轻易产生激烈的情绪。 他对这个幻境的在意程度,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幻境的基石。 现在这个幻境已经不再是林争渡的幻境了,而完全是谢观棋的幻境。他入侵了林争渡的梦,一遍又一遍嫉妒梦里那个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林争渡推开的‘谢观棋’。 他既无法忍受‘谢观棋’靠近林争渡,又难以克制自己对下半卷春梦的渴望。 他想知道接吻之后会做什么。 他想知道没入林争渡柔软裙摆的那只手在做什么。 嫉妒,渴望,怨恨,年轻懵懂的欲望,强烈的情绪催生出了心魔,心魔化作谢观棋最嫉妒的模样,在这场幻境中游走,并时刻打算凑到林争渡面前去,完成谢观棋没有见过的下半卷春梦。 现在谢观棋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刺探林争渡梦境的初衷了——什么解决原因,什么将林争渡掰回正途,这些想法全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 林争渡被热醒,捂着额头坐起来时,摸到自己脸上都是热汗。 衣襟和鬓发也都湿透了,贴在脖颈和胸口,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她掀开被子起来,看见房间里的暖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满了红通通的炭块——房间还门窗紧闭着呢! 林争渡吓了一跳,连忙把窗户打开。 窗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刺得林争渡脸上有点冷。她自言自语道:“难怪那么热,幸好没有一睡不醒。” 揪着衣领扯了扯,林争渡等屋子里过热的暖气散出去之后,她才关上窗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去。 屋外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药,陈流虹正在另起炉灶煮东西。林争渡看了一眼她的锅,发现里面煮的不是能吃的食物,便不感兴趣的移开目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将药喝完,林争渡问:“我睡觉的时候,有其他人来过吗?” 陈流虹回答:“我家里的仆人来院外送过一次吃食。你的那份你师姐帮你热着的,但是要你自己去院门口取。”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3节 林争渡:“没有人进过我休息的房间?” 陈流虹道:“这里能下地走动的活人只有我们两个,我可绝对没有进去过。” 陈流虹之所以不进去,是因为她实在是怕了林争渡。 鬼知道林争渡说去睡觉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又是她设的陷阱怎么办?惹不起这个疯子,陈流虹决定还是躲远点。 毕竟林争渡虽然使唤她做东做西,但目前看起来并没有要和她同归于尽的样子。 林争渡不知道陈流虹已经对自己畏惧到快要有心理阴影的程度了。她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想着自己房间里的暖炉。 没有其他人进来过,那么会往炉子里添炭火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争渡现在是真的看不明白谢观棋了,她此时对谢观棋的疑惑已经超过了讨厌,她真的看不懂谢观棋的每个行为。 令人费解。 林争渡走到院门口,隔着院门同雀瓮打了声招呼。原本以为雀瓮会隔着门用灵力把食物送进来,结果林争渡话音刚落,雀瓮就直接在外面把院门推开了。 林争渡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你——” 雀瓮向她招手,道:“就我一个人。我给陈老二治了那么久的病都没有被传染,你这种程度就想传染我,那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林争渡想想也是,放心的走到雀瓮身边坐下,打开食盒。 里面精巧的食物都还是热的,碗筷也是现成的,林争渡拿起来就开始吃。 雀瓮摸着她的背,叹气:“看给孩子折腾的,黑眼圈都变重了。” 林争渡没空回答她,第一口饭进嘴,她皱着脸嘶了一声,抿住自己下唇舔了舔。 雀瓮:“怎么了?难道是菜有问题?” 林争渡苦着脸,道:“菜没有问题,是我嘴巴破皮了,吃东西好痛。” 雀瓮掰过她的脸仔细看了看,发现她下唇果然有一小块破皮的地方。 还有不甚明显的牙印。 雀瓮挑眉,看了眼呲牙咧嘴的林争渡,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的施展了一个治愈术法。 林争渡又能正常吃饭了,声音含糊的说了一句‘谢谢师姐’。 雀瓮慢悠悠给她把茶倒上,道:“谢就不用了,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认识剑宗那个谢观棋的?你们两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争渡已经被嘴里那口饭呛到,剧烈咳嗽了起来——雀瓮早有预料,将温热茶水递给林争渡。 林争渡一口气把茶水喝完,好不容易将饭菜咽下去。 雀瓮幽幽开口:“我就随便问问,看你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瞒着师门私定终身了呢。”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雀瓮其实啥也不知道,因为小谢根本没有和她说任何关于小林的事情,她纯套话而已。 第87章 想通 ◎我们成亲吧。◎ 林争渡低头用筷子挑菜,故作平静道:“你想太多了,我和他只是认识而已。两年前他中了疫鬼毒,送到我这边治疗了一段时间。” 雀瓮挑眉,盯着林争渡侧脸:“就这样?” 林争渡淡定的回答:“就这样。” 雀瓮套话点到即止,问多了容易被察觉。她趁着林争渡吃饭的时间,把城主府发生的事情向她大概讲了一遍。 雀瓮最后总结了一句:“陈燕灯嘴上说会追查清楚陈二染病事宜,给我们一个交代,不过这种事情不能太指望他,还是等回去之后和管事长老那边说一下。” “但有他大哥的下场摆在那,接下来我们在翠石城的日子应该会过得很舒服。等疫病得到控制之后,我们就可以返回药宗了,正好可以赶上过年。” 林争渡吃完了饭菜,将光了的盘子放回食盒里,同雀瓮告别后回到制药小院。 与小院相连的病坊内,那四名病患在连喝两天药后,已经恢复了神智。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元气,但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见到林争渡便要下跪,被林争渡拽住了胳膊。 双方角力半晌,病患不敌文弱大夫,只得放弃,又殷勤的开始拿抹布擦桌子,拿扫帚扫地,试图做点什么来报答林大夫。 林争渡暂时无事可做,便从乾坤袋里找出一面手持铜镜,对着照了照自己的脸。 同样是染病,陈流虹的皮肤还泛着微红,而林争渡的皮肤却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肤色了。她原本就没有中毒,不喝药自己也会好,喝了药之后反而好得慢一点。 只是肤色恢复之后,她脸上的苍白和眼睑下的黑眼圈变得更加显眼,单薄皮肤下血管蜿蜒的走向都清晰极了,整个人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林争渡盯着镜子疑惑了好一会,又扣住自己手腕给自己把脉。片刻后,林争渡松开自己手腕,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说沸血毒刚清,身体会有一点不适属于正常情况。但她刚刚把自己的脉,把出来的却是神虚气弱之相,一般来说只有长期休息不好,频繁做梦,精神受到耗损的人才会有这种脉象…… 最近似乎是有常常做梦,只是每每梦醒,都会完全忘记自己梦到的东西,隐约感觉好像都是噩梦。 俗话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她怀疑自己做的那些噩梦说不定和谢观棋有关系。 林争渡单手托着脸颊,另外一只手无意识的抚上自己小臂。她有些走神,忍不住又想起雀瓮刚才和她说的话。 雀瓮之前对翠石城的疫病真相虽然有所察觉,但是为了自身安全,她是绝对不会在外表现出丝毫破绽的——谢观棋会主动去找雀瓮,大概率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和陈流虹的对话。 林争渡不知道他是以什么动机去帮忙的。 是单纯的同门之谊,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呢? 她无意识的走神,手指勾着手腕上那条摘不下来的手链扯来拽去,最后还是没有用灵力去感应谢观棋的位置——因为谢观棋会知道。 她之前没有摘下那对耳环时,总能感觉到耳坠上轻微的灵力共鸣。只是戴在耳朵上的饰品,她都能察觉到,而那枚玉片埋在谢观棋的血肉之中,林争渡每次使用灵力去感应,他一定只会知道得更清楚。 林争渡不愿意让一个拒绝过自己的人,察觉到自己内心那种矛盾又微妙的想法。也不愿意总是自己去找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暂时将谢观棋的事情抛开,起身去给自己熬安神药了。 总这样做梦费神也不是回事,还是得想个办法好好睡觉才行。 托安神药的福,当天晚上林争渡果然没有再做梦,一夜好眠到天亮。早上起来洗漱之后,她对镜自照,发现自己气色好多了。 而且不止那一天。 从那天往后,林争渡都没有再做那些记不住内容的梦了。 等到隔离结束,陈流虹可以离开制药小院时,便一脸懵逼的发现家主从大伯换成了自己亲爹,而她以前最讨厌的陈二也因为病入膏肓,即使有解药治疗,仍旧无力回天,一命呜呼了。 不过关于陈二到底是真的无力回天才不幸去世,还是有人想要他不幸去世,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争渡离开制药小院之后,则发现她们住的地方换了,换成了一个更加精巧漂亮的院落,就在城主府内,推开窗户还可以看见一片十分广阔的湖泊。 就连每天送来的一日三餐,都肉眼可见比她们以前吃的伙食要高档了许多。 陈家也派出了更多的奴仆进去隔离区,帮忙煮药,烧毁病人使用过的日用品等。因为帮手足够,医修们一下子压力减轻了许多,林争渡则趁着空闲,将储物戒指里剩下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分类放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偶尔她也会关注周边那些阴影覆盖的角落,仔细观察,试图从那些随着光线变化的影子里找出谢观棋藏身的地方。 不过总是什么都找不到。有时候林争渡甚至会怀疑自己那天晚上是否真的看见了谢观棋,难道那也是做梦? 她时不时摩挲自己手臂,反复犹豫后又咬着牙将手放下。 时间渐渐从十月转移向十一月,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人与人说话时,嘴巴里已经开始呼出明显的白气。 今天晚饭时,雀瓮说翠石城里的疫病已经完全得到控制,她们明天就可以启程返回药宗了。 林争渡听得感动不已,晚饭多吃三碗,还和雀瓮一起喝了两壶酒。 青长亭不喝酒,只喝茶。等她慢慢品完手里那杯茶,雀瓮和林争渡两个人已经醉得互相拉着对方的手开始哭诉。 雀瓮在哭她凭什么不是划船大王划船冠军。 林争渡在哭外面好危险她要回家,以后再也不出远门了。 青长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上手将两人分开,一手扶一个,道:“很晚了,都回房去睡觉吧,不要明天早上起不来。” 林争渡扑在青长亭怀里,抽抽搭搭的问:“我很可怕吗?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拒绝我就拒绝我!又吐又跑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长亭没听懂,便摸摸她脑袋,安抚醉鬼:“不可怕,不是洪水猛兽。” 林争渡又嘟嘟囔囔的开始骂人,青长亭知道不是在骂自己,但还是从桌上果盘里选出来一颗葡萄,用它堵住林争渡的嘴:“不要说脏话,影响不好。” 说完,她架起两个人往外走。 雀瓮酒品一般,被青长亭架着还不老实,又挥胳膊又跳舞——青长亭不得不分心更关注她,扶林争渡就扶得有些力不从心。 拽着林争渡的手倏忽一轻,青长亭还以为林争渡跑掉了,吓得马上转过头去,却看见是一名黑衣佩剑的青年将林争渡接了过去。 青长亭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谢——谢观棋?你怎么在这?” 谢观棋扶着林争渡,神色平静的回答:“路过。” 他看了眼青长亭快要拽不住的雀瓮,道:“我来送争渡回房间吧。” 青长亭迟疑:“你知道争渡住哪间房?” 谢观棋颔首:“知道。” 虽然对方出现得莫名其妙,但确实是谢观棋没错。无论是气势还是他腰间那把价值不菲的佩剑,都很难冒充。 青长亭想到之前闲聊时,林争渡确实有说过她认识谢观棋的话——而且雀瓮喝醉了确实闹腾,她实在没有精力照顾两个醉鬼,便也只好同意。 分开送人之前,青长亭掏出一瓶解酒丸递给谢观棋,道:“解酒丸,让她和水服下,吃了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痛。” 谢观棋接过药瓶,点了点头,单手扶着林争渡肩膀,把她往上掂了掂。 去林争渡住处,要穿过院子,沿着湖边走上好一段路。 谢观棋在心里估算,觉得这段路还挺长,于是他低头询问林争渡:“后面的路我抱着你走吧?这样会比较省力。” 林争渡缓慢的眨了眨眼,抬起头望向他——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辨认出面前这张脸。 她歪着脑袋,疑惑发问:“谢观棋?” 谢观棋:“是我。” 林争渡:“骗人!” 她两手一下子拍到到谢观棋脸上,拍出极其响亮的一声——谢观棋皱了皱脸,还没来得及做别的表情,脸就被林争渡双手揉成一团。 林争渡得意道:“你骗不了我,谢观棋才不会在这。”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摁下她为非作歹的手——他脸上全都是被林争渡揉出来的红印,但是表情却很严肃,道:“我没有骗人,我一直在你附近。” 林争渡:“你为什么要一直在我附近?”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4节 谢观棋沉默了一会,开口:“我……不放心你。” 林争渡又问:“你为什么不放心我?” 谢观棋道:“因为我们是——” 他停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办法顺利说出接下来的话。 林争渡没有记忆,可是谢观棋有记忆。他都在梦里亲过林争渡了,那就不可以还说她们是朋友了。 片刻后,谢观棋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放心你。” 林争渡盯着他看,忽然摇头,认真的说:“可是你都不喜欢我,讨厌我,为什么要担心我?” 谢观棋大吃一惊:“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林争渡用力推了他一把,道:“我亲完你,你就吐了,还跑掉,这不是讨厌我吗?” 然而她的手抵在谢观棋胸口,并没能推动谢观棋。 他眼瞳抖了抖,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你什么时候亲的我?我怎么会吐?我只吐过一回啊!” 林争渡生气的又推了他一下,“你还敢说!就是那回!就是那回!我讨厌死你了!” 这回仍旧没能推动,反而林争渡自己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谢观棋连忙伸手扶住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背上就被林争渡重重打了一下。 他手背上立刻红肿起来一片。 然而谢观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打他的人啜泣两声,反而先掉下眼泪来。 谢观棋慌忙用手去擦林争渡的眼泪,然而她的眼泪掉得比谢观棋擦得还快——泪痕从谢观棋手指顾不到的地方滑落下去,顺着腮边一直滚落到下颚。 他又连忙去擦下面挂着的眼泪。 结果上面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来更多的眼泪。 谢观棋发现自己的手擦不过来,接也接不过来。他着急忙慌的将衣袖从护腕里扯出来,用袖子往林争渡脸上擦。 林争渡被他擦得晃了晃,脸上一下子被粗糙的衣袖布料刮出红痕来,又刺又痛,加上流了不少眼泪,刚喝下去的酒好似也随着眼泪一起流出去,换来她脑子清醒了许多。 清醒了之后,就能清楚看见站在自己面前,脸上难得露出慌乱在给她擦眼泪的,确实是谢观棋。 上回匆匆一见,隔得远,又因为心里还梗着,所以没有细看他的脸。 然而这次他凑得近,林争渡看出他似乎瘦了,也更苍白了些。 她一把打开谢观棋的手:“不要你擦!走开!” 谢观棋抓着自己袖口,踌躇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林争渡见他不说话,于是转身便走——谢观棋立即抬腿跟上去,两人之间维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林争渡走快,谢观棋也跟着走快。 林争渡走慢,谢观棋也跟着走慢。 谢观棋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拉林争渡进梦里了,不在梦里,他也不敢跟林争渡说话,不敢拉林争渡衣袖。 可是他又很不想林争渡见到那个在幻境里游荡的心魔,虽然那只是一个幻象。可毕竟那个幻象没有跟林争渡吵过架,万一林争渡更喜欢他怎么办? 梦境刚构筑起来的时候,林争渡都没有骂过他打过他——可轮到自己的时候,林争渡推了自己好几次,还训自己亲得不对。 一想到这点,谢观棋就更不愿意林争渡见到自己心魔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院子,走到湖边;林争渡突然停下脚步,谢观棋紧跟着停下了脚步。 林争渡转过身瞪他:“你干什么跟着我?” 谢观棋回答:“你喝多了,我,我怕你摔跤——你看,这段路都没有个灯。” 沿湖这一段路确实没有灯,照亮小路的只有月光与湖色。湖边种着的柳树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柳条影子张牙舞爪铺陈下来,时不时晃过林争渡侧脸。 她冷笑一声:“我摔跤关你什么事?” 谢观棋:“你在生气吗?” 林争渡单手叉着腰,道:“我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都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才不会生气!我已经完全忘记那件事了!还有这个——” 她在自己乾坤袋里翻找,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那枚储物戒指,把它扔进谢观棋怀里,咬着后槽牙恨恨的说:“还你!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还有这条手链!我摘不下来,你自己来摘!” 林争渡把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伸到谢观棋面前,那条纤细的,亮晶晶的手链环绕在她腕骨上,合适得仿佛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这条链子,谢观棋原本是想扣在林争渡脚腕上的。 谢观棋垂眼,伸手抓住她手腕——林争渡被他拽得往前了两步,心底火气更盛:这种时候倒是很听话,让你摘手链就摘手链了,平时怎么不见你耳朵这么灵?! 他手指勾着那条手链,拨弄了一下,却并没有将它摘下,反而是把戒指又戴回了林争渡无名指上。 他目光转移到林争渡脸上,道:“不要生气,我已经想清楚了——” “我们成亲吧。”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小林:竖中指.jpg 小谢:往小林中指上套戒指[撒花][撒花][撒花] 第88章 那就成吧 ◎你想好了吗?◎ 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冷冰冰的,但是林争渡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它了——她甚至忘记了要把自己的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就这样任凭他握着,愣愣的睁大眼睛,完全被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所吓到。 过了好一会,林争渡空白一片的脑子才开始转,磕磕绊绊开口:“你,你说什么?” 谢观棋望着她眼睛,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成亲。” 林争渡:“你疯了吗?说的什么胡话?!” 谢观棋握紧林争渡的手,按到自己心口。林争渡指尖不由得颤了颤,最近留长了一点的指甲划过他衣襟。 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林争渡手指,无论是他的衣服还是他的手,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谢观棋道:“不是胡话,我有认真想过。你说你喜欢我,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我们现在已经是做不成朋友了,所以只得结为夫妻……” 他停顿了一下,‘夫妻’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仍旧教他有些生理性的反胃。 只有看着林争渡的脸,谢观棋才觉得这种关系也有存在的可取之处。 无论如何,夫妻关系至少具有唯一性。 却不知,他的话落在林争渡耳朵里,只让她觉得荒谬,“简直是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又吐又逃跑的人是你,现在逃避了几个月突然冒出来,一开口就要和我成亲?你当我是什么很——” 话到一半止住,林争渡生气但不想骂自己。她用力把手从谢观棋掌心抽走,气得嘴唇都发抖,一眨眼睛,视线又变得水濛濛。 她摘下戒指,反手扔进湖里——湖泊广袤,水波起伏,在‘咕咚’一声里轻易吞掉了那枚戒指。 林争渡指着湖面水波道:“人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个道理难道你没有学过吗?” 谢观棋:“——覆水难收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 吵架吵到一半,她的情绪被谢观棋的文化水平给卡住了。 谢观棋根本没有去看那枚被扔出去的戒指。 在林争渡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扯起衣袖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 林争渡咬着唇,把脸扭过去不要他擦。 他不言不语,绕到林争渡正面,仍旧继续给她擦眼泪。虽然谢观棋动作已经很轻了,但他的衣袖布料实在是粗糙,兼之夜半冷风,刮得林争渡脸上很疼。 她扒拉开谢观棋的手,鼻音浓厚的斥他:“不准擦了!” 谢观棋:“可是你在哭……” 林争渡:“都是你惹哭我的!你不出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你就不能去和其他人交朋友吗?我实在是受够你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做什么一副被我抛弃的样子!是我伤害的你吗!明明是你在伤害我——朋友不是你这样做的!是你先暗示我!是你先跟我说喜欢!是你——” 一口气说太多话,林争渡不慎呛了口冷风,胸膛起伏着咳嗽起来,断了话头。 谢观棋下意识要去给她拍背,一靠近就被林争渡推开。 林争渡恨道:“是你先越界!拿出一副心里有我的架势!又拖着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进一步——临到头了,我还跟自己说,别生你的气,你只是脑袋太木,只是没经验,反正到了这一步,你说我说都没差——” “结果你是怎么做的?吊着我很好玩吗?我是你养的备选方案吗……” 谢观棋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变得反应很快:“你不是备选方案!” 林争渡怒视于他:“那你跑什么跑?对我没感觉就直说啊!又吐又跑算什么本事?我难道还会一直缠着你吗!” “跑掉就算了,现在又来跟我说什么成亲——你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湖水吗?” 谢观棋:“我——” 林争渡:“你什么?说啊!你——” 谢观棋:“因为我不想和你变成我父母的关系。” 两人因为争论而站得很近,谢观棋说出来的那句话仿佛惊雷似的炸在林争渡耳边,炸得她愣住。 林争渡记起佩兰仙子同她讲的故事,连带着记起谢观棋除去有一对怨侣父母之外,似乎连他师父的婚姻关系也相当失败。 后者的八卦是师兄同自己讲的,讲完之后师兄还总结了一句:他们剑宗风水不好,要谈男女之情千万别找剑宗的剑修,宗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她怔住时,谢观棋拉住了她衣袖,把她手臂拉过去之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相比于林争渡面颊涨红青筋浮起的情态,谢观棋显然要平静很多——因为很多事情他都已经在不露面的这三个月里想清楚了。 谢观棋道:“我没有吊着你,也没有把你当成备选。你以前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只会有你一个朋友;我想要和你长久的维持一段关系,只有和你做朋友才能长久。” “争渡,我见过太多相爱的道侣,不相爱的道侣,结果总是不尽如意。我很害怕和你变成那样的结局,更何况我身上还流着我父母的血。” 他拉过林争渡的手,让她指尖触碰到自己脖颈侧,大动脉在轻微的起伏跳动。 谢观棋:“你知道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母亲是囚禁丈夫禁止他见任何人的妒妇,我父亲是在妻子怀孕期间趁机背叛她爱上女弟子的贱人——我就是这样的一对道侣所生下来的孩子。” “我和我父母长得很像,或许相似的不只是容貌。” 他拉着林争渡的手缓缓往上移,林争渡的指尖从他脖颈划到他脸颊上。 她的掌心触碰到谢观棋的唇,鼻尖。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5节 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从林争渡手指缝隙间望过来,直勾勾盯着林争渡。 “我一想到要和别人结为道侣,就觉得很恶心,想吐——我是因为别人才吐的,不是因为你,争渡。” “但是,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我们没有办法再继续做朋友,那就应该成亲,结为道侣……而且,而且……” 林争渡感觉自己指尖所触碰到的皮肤,温度在渐渐升高,对方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虎口上——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因为兴奋而睁大睁圆,林争渡几乎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而且你喜欢我,那我就应该娶你。我一直在想我们成亲的事情,发现如果是你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恶心。我,我也喜欢,争渡。” 谢观棋说话时唇瓣开合,擦过她指腹,口中呼出的气息滚热而潮湿,在林争渡手指皮肤上覆盖上一层湿润。 林争渡吓了一跳,用力缩回自己的手,并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她将手背到身后,用另外一只手捏着自己湿润的手指,心脏跳得快极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那两瓶酒的作用,还是周围温度骤然升高所带来的效果,林争渡感到阵阵眩晕,唯独面前谢观棋注视自己的双眼,亮得好似两盏鬼火。 林争渡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先磕巴起来,‘你,你’了两声之后又卡住。 谢观棋声音柔和的问:“我怎么了?” 林争渡忍不住又后退开好几步,道:“我、我得想想。” 谢观棋:“你要想什么?” 林争渡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也可能是酒喝多了。” 她扶住自己额头揉了揉,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阵阵胀痛。 然而林争渡的慌乱无措其实和酒精关系不大,她只是被谢观棋外溢的情感吓到了——林争渡的喜欢只是普通恋爱的程度,但是谢观棋表现出来的不是。 他的喜欢过于浓烈,表白时深幽明亮的瞳孔令林争渡有些畏惧。 尤其是他描述自己父母的语气。 不像是在描述自己的童年阴影,而是在描述一段扭曲恶毒,而又无法斩断的链接——冷漠,厌恶,但无所谓的语气。 林争渡忘记了要谢观棋帮自己摘手链的事情,语气匆匆道:“我要回去睡觉了——我可以自己走,我想自己单独想想。” 谢观棋注视着林争渡,上扬的嘴角慢慢垂下,变得平直,但眼睛仍旧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为什么要单独想想?脑子很乱是什么意思? 可是你说了喜欢我——我们就应该要成亲啊,为什么你还要单独想想? 片刻后,他回答:“我还是送你一程。” 林争渡踌躇了一会,默许他在旁陪同,一路静默无声的回到房间。 关上房门后,林争渡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手不自觉按到自己心口,神色茫然起来。 谢观棋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中打转,尤其是他望着自己的眼眸——林争渡隐约感觉谢观棋有点不对劲,而且这次的感觉不再像以前偶尔触发的那几次一样虚无缥缈,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谢观棋哪里有问题了。 谢观棋他……好像有很严重的亲密关系认知错位。 抱住自己膝盖,林争渡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呆,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冷静下来,脸上反而越来越热。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推开,想通过吹一吹风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一下。 窗外临着波光粼粼的湖泊,云层的影子在湖面上游走,一条漆黑的人影也在湖面上游走…… 人影?! 林争渡以为自己看错了,单手撑着窗台,上身往外俯出去;那道人影破开水面,扬着水花游到了她窗户边。 哗啦一声水响,谢观棋湿漉漉冒出水面。 他用手捋了一下贴在脸上的头发,露出整张脸和额头来。湿透的头发贴着头皮,没有发型修饰之后,他的脸显得更加锋利,冷酷,浓艳的五官上每一根线条,都好似从剑锋上摘下来的一样。 林争渡低眼望着水面,大吃一惊:“你在干什么?” 谢观棋攀上窗台,衣袖上的水滴滴答答在窗台上流淌成一片。他另外一只手伸到林争渡面前张开,掌心躺着一枚同样湿淋淋的戒指。 林争渡:“你……你把戒指捡回来了?” “嗯。”谢观棋点头,道:“你生气扔掉戒指是因为觉得我吊着你,还逃避你,但是我刚才已经和你解释了,我没有做这些事情,所以你也不可以把戒指扔掉。” 林争渡从他掌心拿回戒指,戒指被湖水浸得冰冷,谢观棋的手也是一样的冰冷。 月光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失温似的苍白。 林争渡忍不住说:“你不是火灵根吗?快把自己烤干啊!”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慢吞吞道:“忘记了。” 夜风把他身上湿润冰冷的气息吹过来,在他用火灵烤干自己之前,林争渡忍不住先抱着自己胳膊打了个喷嚏。 谢观棋凑近她的脸,仔细观察,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林争渡:“……哪里有那么容易生病。而且要生病也是你先吧?冬天去湖里捞戒指——亏你想得出来!就没有什么法术能直接把戒指变上来吗!” 谢观棋回答:“也许有那样的法术,但是我没有学过,我只学过大部分人觉得有用的法术。” 他语气平静,眼瞳也平静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垂下眼,将戒指戴回自己无名指上。 她刚戴完戒指,谢观棋便坐到了窗台上,低声说:“不过我好像真的病了,我的头现在有点痛。” 林争渡:“……你先进来吧。” 谢观棋从窗台上翻进房内,极其顺手又自然的将窗户关上,道:“今天晚上风有点大,窗户还是关上比较好。” 林争渡没有理他,给屋内炉子添上火,往水壶里放进去半成品药材。刚把壶盖盖上,林争渡就感觉自己喉咙发痒,扭过头去打了一个喷嚏。 谢观棋蹭到林争渡身边,问:“你想好了吗?” 林争渡脑袋有点晕,茫然的疑惑:“什么?” 谢观棋认真道:“就是我们成亲的事情啊,你刚刚才说你要好好想一想的。” 林争渡‘啊’了一声,伸手放到炉子附近烤火。 谢观棋见了,便伸手过去拉她的手,让林争渡把手放到他膝盖上。 他浑身上下都暖和得要命,林争渡把手搭在他膝盖上,就像是摸着一块坚硬的热水袋,而且还不必担心烫伤。 暖和的温度让林争渡头发晕,又想叹气。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目光缓慢上移,最后变成和谢观棋对视。目光接触到的时候,谢观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骤然向她扯开一个笑脸,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好似月牙。 今夜之前她还隐隐的怨恨着这个人,此刻竟然又对他生出几分怜意。 没有见到谢观棋之前,林争渡还能冷静的分析这个人身上诸多的不合适——心理问题,理解能力也很成问题,说白了就是有些不听人话,过度自我。 这种人不适合结婚,以后不想过了大概率甩都甩不掉。 可是一到见了面,视线相对,他笑了笑后又将掌心盖到林争渡手背上,眼巴巴等着林争渡回答他。 林争渡的心一下子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她知道这个人不合适,可也喜欢,正因为喜欢,才会那样怨恨他。 想了想,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谈恋爱’的概念,那有感情了就直接成亲也很正常,实在过不下去了再离就是——反正药宗挺多同门不止一任道侣的。 想着想着,林争渡把自己说服了,也全然忘记了谢观棋没有出现前,她心里所总结的各项不合适。 林争渡道:“我想好了,那就成吧。”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民政局不可以开在酒吧里的原因.jpg 第89章 约法三章◎我绝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青长亭扶着雀瓮走了一段路,还没有走到雀瓮住处,她一下子自己站直了,脚步平稳,眸光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态。 青长亭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摸不着头脑,疑惑的问:“你没醉?” 雀瓮笑着说:“我千杯不醉。” 青长亭听了,更是一头雾水:“那你刚才……” 雀瓮悠悠道:“生平第一次见到剑宗那个眼高于顶的天才像条等待项圈的流浪狗一样,在暗处流连打转了两个多月,我觉得还是要创造机会让她们好好谈一下比较好。” 青长亭听得稀里糊涂,唯一听懂的只有前半句的一半。 青长亭:“但是谢观棋说他路过。” 雀瓮大笑:“卿卿,你怎么连男人的话都信?我师兄还说他对师妹只有兄妹之情呢——唉,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反应迟钝的人,可以少受许多烦恼。” 说罢,她伸手往青长亭腰上一摸,摸走一瓶解酒丸,自己吃了两粒下去。 解酒丸有助眠安神的效果,林争渡正值情绪输出过多,十分疲倦劳神的时刻,吃下解酒丸后便迅速困得眼皮打架,都没听见谢观棋后面说了什么,斜靠着床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虽然没有做梦,可第二天醒来时林争渡仍旧感觉到头痛欲裂。 她抱着脑袋,把脸埋进枕头里——倏忽感觉到有人摸了摸自己头顶,温热手指穿过发丝摩挲了一下。 林争渡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睡乱的头发还挡在脸上,却看见谢观棋矮身在床边,神色关切的望着自己。 屋子里暖烘烘的,笼着一股草药香气,咕噜咕噜的水开声和屋外冷风刮着窗户的声音混在一起,也刮过林争渡神经。 她记得自己昨天只是靠着床沿小憩,但现在却已经整个人暖和的睡在被窝里了。 随即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无比清晰的浮现在记忆之中:她喝多了,谢观棋送她回房间,半路上吵架,吵着吵着,谢观棋说要和她成亲……她一怒之下,还把戒指给扔进湖里了,再然后—— 谢观棋把戒指捞了回来,又还给她。 她说——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我想好了,那就成吧。” 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想起来了,但是这种时候想起来对她现在的脑子毫无好处,甚至令她的头更痛了,恨不得自己没醒。 又恨自己怎么记性那么好,喝多了说的话居然也记得那样清楚。明明她以前喝多了还经常忘事,怎么偏偏是昨天晚上答应谢观棋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楚。 难道这就是她当医修的报应? 谢观棋还在问:“你头痛吗?” 林争渡沉默片刻,回答:“……没有。” 揉了揉脸,林争渡放过自己的脑袋,坐起身来。 她一坐起来,谢观棋也跟着往上起了起身子,仰着脸,两只眼亮亮的望着林争渡,仿佛在等着她继续说话的样子。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6节 林争渡踌躇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着谢观棋,说:“昨天晚上——” 谢观棋点头:“嗯嗯!” 林争渡:“成亲的事——” 谢观棋又点头:“嗯嗯!” 林争渡笑出声来:“我话都没有说完,你在点什么头?算了……” 林争渡身上衣服都还穿得好好的,只脱了鞋袜,倒省去她重新穿衣服的功夫,一掀被子就能下床。 她坐到床沿,向谢观棋勾了勾手指——谢观棋立刻丝滑的平移过来,靠到她大腿上。 林争渡的裙子穿着睡了一夜后变得有点皱,但是很暖和。谢观棋靠上去之后忍不住蹭了蹭,感觉到裙子的面料擦过自己脸颊,上面都是林争渡身上暖和的香气。 他已经好久没有靠着争渡了,这都要怪他生父。如果不是他生父非要变心,那就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他也不会一听见结为道侣就难以忍耐的吐出来—— 他不吐出来,争渡就不会难过,她们就不用三个月不讲话了。 真不懂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变心,不就是被妻子关了几年吗?和心爱的妻子关在一起是幸福的事情啊。 谢观棋越来越能理解生母,甚至逐渐接受母亲遗传给自己的嫉妒心;只是想和不忠的道侣一起死而已,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怎么能算是性格过激呢? 他的头发也是散的,看起来很蓬松。 林争渡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语重心长道:“既然决定了要成亲,那么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情。”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好!” 林争渡捧起他的脸,令他注视着自己,缓缓开口:“第一,以后你不可以躲我,离开我去做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 谢观棋立刻就想点头,但是脑袋被林争渡的手捧住了——林争渡用手掌心挤了挤他的脸颊,不满意道:“别乱动!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谢观棋立刻止住了动作,乖乖把脸靠在林争渡掌心。 虽然她才从被窝里起来,但是手指却比他的脸还冷。 林争渡:“第二,不可以吓我,要听我说话,听不懂就问,问到听懂为止。” “第三,成亲这件事情,暂时你知我知,不要告诉别人。” 前两个条件,谢观棋都乖乖听着,唯独第三条,他一下子出声:“为什么?” 林争渡:“没有为什么,你也可以不听,你不听,我们就此撂开手——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对外出没有兴趣,就算是在菡萏馆待上几十年一百年,我也不会无聊。” 而菡萏馆是佩兰仙子的领地,到时候谢观棋就算想像现在这样缠着林争渡,也根本没办法了。 他固然可以跟佩兰仙子有来有回的交手,打架,但根本不可能完全不惊动对方的潜入菡萏馆,绕着林争渡打转。 谢观棋沉默了一会,在林争渡将要第二次挤他的脸之前,他开口:“别人是指谁?” 林争渡道:“除了我和你之外的人。” 谢观棋又问:“如果其他人问起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林争渡微微笑了一下,说:“好朋友,你不是很擅长说这个吗?” 她提出关系不公开的要求,里面固然有少部分原因是对谢观棋害自己掉了许多眼泪的报复,但占据更多成分的原因则是觉得麻烦。 要应对双方长辈的诘问很麻烦,公开的婚礼更是麻烦——林争渡曾经参加过同门师兄在药宗内举行的一场婚礼,过程比她在现代吃婚礼酒席要繁琐很多。 她并不觉得新娘那一身凤冠霞帔的赤红有多美丽,只感觉到一场婚礼有多么耗损时间与精力,几乎要从当日凌晨忙到次日的太阳升起。 谢观棋露出一副在思索的模样,林争渡也不催他,只管把他的脸当做暖手炉来捧。 虽然随着年纪渐长,谢观棋脸上几乎已经没什么软肉了,但摸起来还是非常温暖。他身上好像就没有什么地方是不暖和的,皮肉,头发,就连他身上的衣服摸起来,好像也比其他人身上的更暖和些。 谢观棋认真的再问:“只是不告诉别人而已,但我们还是要成亲的,对吗?” “那当然,”林争渡道:“我都答应你了。” 虽然是喝醉了答应的,但想一想要负责的是谢观棋而不是别人,林争渡又觉得还可以接受。 谢观棋郑重其事的点头:“好,我都答应你。” 林争渡高兴起来,手指在他脸上揉了揉,又松开,弯腰去找自己的鞋子。 谢观棋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扣住她脚腕,从一旁扒拉过她鞋袜,很顺手的就给她穿上了。 穿完后,他手掌还覆在林争渡脚腕上,说:“你的小腿怎么也冷冰冰的?” 林争渡:“体质问题吧,我身上一直不大热。” 她说完,起身走到火炉旁边。 火炉上烧着的水壶,一直源源不断的在从壶口往外冒着白气,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啪嗒啪嗒的响。满屋子中药的清苦气味,源头正是这个水壶。 林争渡揭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昨天晚上煮的驱寒药。 她扭过头问谢观棋:“你没喝啊?” 谢观棋回答:“才煮开。” 林争渡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诧异:“现在什么时候了?” 谢观棋道:“刚过辰时。” 林争渡略算一算,发现自己根本也没睡多久,也只有三四个小时而已——那难怪会头痛欲裂了。 为了防止感冒,林争渡将驱寒药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让谢观棋喝。 驱寒药还没喝完,外面就有人敲门。 林争渡还咬着碗沿,谢观棋便已经站起来去开门——开门他也没全打开,只打开了四分之一,高而阔的个子堵在门口,让屋里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 来送早饭的侍女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人都傻眼了,茫然看着他。 谢观棋从她手上接走早饭,侍女猛地反应过来,惊恐的问:“你是谁?林大夫呢?” 谢观棋回答:“我是林争渡的朋友。” 说完,也没有要出示证据的意思,直接把房门关上了。 林争渡转着空药碗,看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到谢观棋脸上。他面上倒是没有任何愤懑憋屈,一如既往的平静,将食盒放到桌上后打开。 林争渡挪过去看了眼,都是她爱吃的菜,遂取出来同谢观棋分着吃了。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动作,咬着筷子沉思片刻,问谢观棋:“是不是从雁来城客栈出来之后,你就一直跟在我附近?” 谢观棋并不避讳,点头承认。 林争渡挑了下眉,又问:“之前我煮的那碗鸡蛋,你都吃了?” 谢观棋还是点头。 林争渡:“你没有发现鸡蛋有毒吗?” 谢观棋宽慰她:“不是剧毒,比之前的蛋糕已经要好很多了。” 林争渡:“……” 她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既觉得谢观棋笨得很,又觉得——有点瘆得慌。 林争渡正色道:“下次我喂你有毒的东西,不管是剧毒还是轻微有毒,你都别吃。” 谢观棋疑惑:“为什么?” 林争渡被他问笑了,说:“行吧,那你尽管吃,早点被毒死,我好当寡妇。” 谢观棋这下理解得很快了,但又好似有点歪,他盯着林争渡看半晌,倏忽放下碗筷,认真对林争渡道:“我绝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林争渡给自己碗里夹爱吃的菜,慢悠悠说话:“我逗你呢。” 吃完饭,林争渡把房间里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收拢好,放进储物戒指里,然后出门去找雀瓮和青长亭;昨天说好了要回药宗的,林争渡也确实想回去了。 去找那二人,需沿湖边行一段路。 林争渡怕冷,将两只手都抄在袖子里,边走路边同谢观棋说话:“我回药宗去,先见我师父,晚上仍旧回药山小院住。你呢?” 谢观棋:“我也先回去见我师父,然后把堆积的事情做了。” 林争渡好奇:“你都堆积了哪些事情?” 谢观棋思索片刻,一件一件的报给她听:“轮班打扫,月度考核,清理秘境外围的妖兽,还有练剑。这几件事情是平时要做的,偶尔也会有别的事情需要交代给我——比如外出猎杀凶兽,妖魔,或者是挑衅北山的人。” 往年谢观棋是一个人的时候,还会主动去各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探险,搜集有意思的食材。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过年想挨着争渡。 想着想着,谢观棋看了眼林争渡的手。 林争渡听得若有所思,两只手仍旧抄在她的袖子里。 自从天气变冷之后,她所穿的衣服也对应的过渡成了冬装,衣袖虽然是束口的,但袖子却变肥了许多,塞进去一只手也绰绰有余。 只是她这样抄着手,叫谢观棋都没有机会牵她。 谢观棋看了一眼又一眼,问:“你很冷吗?” 林争渡抄在袖子里的手摸着自己胳膊,回答:“还好,我衣服很保暖。” 谢观棋认真道:“走路的话最好不要把手抄在袖子里,容易磕掉牙齿。” 林争渡诧异的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正要说话,却没来得及说——因为雀瓮笑眯眯又懒洋洋的问早声已经传了过来。 青长亭是和雀瓮站在一起的,她望着同林争渡并肩而立的谢观棋,先是露出沉思模样,继而恍然大悟。 雀瓮和青长亭已经去辞别过陈家现任家主了,所以林争渡就不必再去第二回,她们可以直接离开。 雀瓮也不管林争渡的手是不是还抄在袖子里,手一伸就挽住林争渡胳膊,把她挎到自己身边,“谢师弟也和我们一起回北山吗?” 谢观棋盯着她们相挽的手,慢半拍的回答:“嗯,顺路。” 雀瓮又瞥林争渡——师妹今天既没有魂不守舍,也没有愤懑张望,倒是出奇的平静。 但是她心情很好,这点雀瓮感觉出来了。 四人一路通过传送法阵进入北山附近。药宗和剑宗的入口不同,所以在吴桐城门口,雀瓮便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看着谢观棋:“谢师弟,我们接下来可就不同路了。” 谢观棋一怔,下意识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把胳膊从雀瓮臂弯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鼻尖,说:“师姐,你先回去找师父吧,我和谢观棋还有事情要说。” 雀瓮耸耸肩,没有说话,拉着青长亭健步如飞的快速离开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7节 等她们都走远了,林争渡才慢慢收回目光,正要问谢观棋有什么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冰冷的手忽然一热,却是被谢观棋拉住了手。 第90章 麻烦 ◎这世上还有人能训斥他?◎ 他握住林争渡的手,手指穿入她指缝之间,旋即收拢扣紧。 掌心与掌心相贴,林争渡晃了晃谢观棋的手,问:“你就为了这个?” 谢观棋点头,同时注意着林争渡的神色;林争渡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她神色有些要笑不笑的,唇角往上弯起很小的弧度。 林争渡说:“出息。” 谢观棋歪了歪头,神色疑惑。林争渡哼了一声,拖着他往药宗那条路走。 两人穿过山脚镇子,走上山路。冬日的山路,高处到处都变得光秃秃的,一层冰冷的薄雾终日不散的缭绕着。 走到传送阵附近,林争渡见谢观棋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于是晃晃他手臂,提醒他道:“过了这道传送阵,就是菡萏馆了。” 谢观棋慢吞吞的松开手,手指却还勾着林争渡的手指——林争渡自己主动的把手往外一抽,谢观棋掌心抓了个空。 他警觉而迅速的扣住了林争渡手腕,速度快得林争渡都反应不过来。 林争渡觉得好笑,问:“那可怎么办呢?你跟着我去菡萏馆吗?我师父肯定要问你来做什么的。” 谢观棋认真想了想,道:“我说我来送东西。” 林争渡又问:“送什么东西呢?” 谢观棋很为难的皱巴起脸,当真在想自己要送什么——林争渡噗哧一下笑了,掰开他手指。 谢观棋手上根本没有使劲儿,所以林争渡掰开得很顺利。 林争渡仰着脸,把他的手放回剑柄上,道:“行了,快回剑宗去吧。” 见他还皱着脸,林争渡伸手摁了摁他眉心,“去吧,去吧,晚上我回小院住,你晚上再过来,正好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谢观棋这才松开脸,温热鼻尖蹭了蹭林争渡手掌。他一路上好不容易把林争渡的手捂热,只是松开这么一会儿,她的手居然又变得有点凉了。 谢观棋追问:“不能现在说吗?” 林争渡摇头,谢观棋只好老老实实离开,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得林争渡又有点想笑,举起胳膊向他挥了挥手。 送走谢观棋后,林争渡通过传送法阵抵达了菡萏馆;外面还是冬日,而菡萏馆永远是夏天,永远是晴日。 她穿过长廊与荷影,长廊尽头的房间已经从会客室换成了棋室。林争渡卷起门口竹帘进去,便看见佩兰仙子正在独自下棋。 她穿着一身素衣,披帛柔软的垂在裙带之间,头发也松散的披在肩头,一手执白子,一手向林争渡招了招。 林争渡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看了看战况——等到佩兰仙子将白子落下时,林争渡立刻捡起一枚黑子跟上。 佩兰仙子:“我还以为你今年过年是赶不回来了。” 林争渡道:“只是在北山附近的城池转了转,并未走远,怎么会赶不回来。” 趁着对弈的功夫,林争渡顺势将自己此次出行所遇见的事情统统向佩兰仙子汇报了一遍,甚至没有瞒着她和谢观棋的事情。 听到雁来城善堂和翠石城疫情时佩兰仙子还神色稳重不动如山,听到谢观棋因为一句告白吐了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挑眉,但并不惊讶。 直到她听到林争渡答应同谢观棋成亲—— 佩兰仙子‘唉’了一声,刚捡起来的白子又掉回棋盒里。 林争渡催促佩兰仙子:“师父,该你了。” 佩兰仙子:“啊……噢噢。” 她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无法专心,落子下去便失了先机,被林争渡吃死。 不过现在佩兰仙子已经无心棋局,“你怎么就答应他了?” 林争渡盯着棋盘,漫不经心的回答:“为什么不答应?虽然当时我确实喝多了,但是我喜欢他,他刚好也喜欢我,成亲和订婚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师父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宗主。” 佩兰仙子有些心虚的咳嗽了两声,道:“我当然会保密……不过你跟小棋约法三章,让他不准告诉别人,你却和我说了实话,这算不算违约?” 林争渡往棋盘上落子,微笑着说:“我只要求他不准告诉别人,但没说我不可以告诉别人。再说了……虽然我喜欢他,可是他在雁来城又吐又跑那回到底是令我难受了好久。” “我虽然不是什么天才剑修,可也是师父当宝贝养大的,平生未曾受过这样的气,磨他两三年也是他应得的。我赢了。” 佩兰仙子正听得点头,忽然听见最后一句,低头去看棋盘,黑子已经将她困死。 她连忙喊:“这局不算!这局不算!我刚才落错了两步。” 林争渡笑嘻嘻站起身,离开棋局,“不管算不算,我已经赢了,不下了。” 她走到一旁水盆边净手,等她洗完手再度坐回去时,棋盘面上黑白棋子已经各自归位了;棋局变成了茶桌,林争渡很熟练的拎起茶壶,给师父和自己都倒上热茶。 佩兰仙子捧着茶杯,慢慢声说话:“陈家一定是和燕国那边的薛家搭上线了。” 她语气笃定,林争渡诧异:“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佩兰仙子嗤笑,语气间有几分不痛快:“那种病,只有薛家人得。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协商的,竟然让陈二也染上了——不过他毕竟不是薛家人,染病的程度也很有限,所以翠石城疫病才有回转的余地。” “你之后不要单独离开北山,如果要出远门,找谢观棋陪你。” 林争渡迟疑:“但是陈家家主已经换人了,而且我也在陈流虹面前中过毒……” 佩兰仙子屈指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幽幽道:“分明是一颗这么聪明的脑袋,怎么总想着和别人讲道理?你以为薛家会管你什么证据吗?他们只要知道药方是谁写的,马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蚊子一样追过来。” 林争渡被师父弹得脑袋往后仰,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额头。 佩兰仙子:“而且,桥已经搭好了,陈家绝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家主,就完全和燕国那边断绝关系。” * “你是说,这张药方是由药宗那位大夫独自一人写出来的?” 上首传来的询问声轻快而温和,语气间满是好奇——但是陈流虹跪在下面,膝盖直发抖,开口回答对方时不自觉磕巴了一下:“是、是的,我亲眼,亲眼看见……” 脚步声从主位走到她面前,对方的影子也笼罩到陈流虹身上。 陈流虹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见自己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很怕我?” 陈流虹搜罗借口:“不,是,是天气……太冷了,最近入、入冬了……” 年轻男人偏过脸看向窗户,侍奉一旁的燕燕立刻走过去将窗户打开。 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吹动年轻人身上用金线绣着华美图案的黑袍。他摆手让陈流虹出去,又在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时,轻轻开口:“写出药方的医修,就是谢观棋一直跟着的那个女孩子?” 燕燕垂首应声:“是。” 年轻男子:“她们关系很好么?” 燕燕道:“那位大夫能使唤殿下做事,还会训斥他。” 年轻男子闻言,愕然到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你确定是谢观棋?谢观棋本人?这世上还有人能训斥他?那位大夫是几境的高手?仙人?” 燕燕点头:“确定,除了殿下,再也不会有人能挥出那样的剑。林大夫是四境医修,没有多修别的。” 年轻男子还是感觉不可置信,听燕燕的话就像是听天书一样。 他不死心道:“也许是你的修为太低,没有看出来。我记得云省不是和佩兰仙子是好友么?那个女医修说不定就是佩兰仙子!” 如果是北山的长辈,那么谢观棋态度恭敬些倒也情有可原了。 然而燕燕如实回答:“绝对不是。林大夫的本命法器是柳叶刀,不是披帛,而且我见过她同善堂堂主交手,她确实是纯粹的医修,而且连治愈法术都学得不怎么好。” 年轻男子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房间内踱步,自言自语:“那就麻烦了……谢观棋居然也有朋友……本来还想请那位大夫来燕国小住……那就麻烦了啊……” 那名医修开出来的药方,居然和他在家里吃的相差无几。年轻男子一见到药方,就动了心思——对方只是看诊了翠石城的这些病患,就能写出这样的药方,将其带回燕国,多的是病患供她研究,到时候岂不是可以配出更好更适用的药方? 虽然对方是北山的医修,但年轻男子自信,只要能将人带进燕国境内,就算是北山也奈何不了他。 但如果是谢观棋的朋友,那就没办法强请了。不用强的,人谢观棋的朋友估计也不会想要踏足燕国——死循环了这下。 年轻男子揉了揉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最后恹恹的躺回主位大椅上,瘫成一团。 燕燕请示对方:“还要……” 年轻男子摆手:“算了,我可不想被谢观棋记恨,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吧。” 虽然可惜,但年轻男子觉得还可以接受。 只是一个很会配药的大夫而已,这种药可以解翠石城居民的疫病,但对于薛家人来说,只有很微末的压制效果。 想着想着,年轻男子自己调理好了,抬手打了个响指——被他扔在桌面上的药方顿时自己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剑宗燕稠山的无名阁楼中,谢观棋正在和他师父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谢观棋把追踪坠毁灵舟的细节重新和云省讲了一遍;这些本来是他之前受召回剑宗时就该讲的,只是他那天刚走进剑宗大门,就感觉到林争渡捏碎了传信符,于是立刻转头就走了。 压根就没有进门见他师父。 再然后就是谢观棋在客栈被吓吐,和林争渡表面上分道扬镳,实际上谢观棋压根不敢离开林争渡半 步,一直跟随她到了翠石城。 直到现在才回剑宗。 谢观棋隐瞒了自己和林争渡吵架又和好的内容,讲完坠毁灵舟后又补上了雁来城善堂和翠石城陈家的事情。 云省听完,目光落到谢观棋左眼,“怎么突然想要把秘境移到眼睛里去了?” 谢观棋道:“想试试像宗主那样,捏造出一方完整的天地来。” 云省有些不赞同,说:“他那是年纪大了,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才整天在自己秘境里玩建造游戏,你年纪轻轻的去弄那个,多浪费时间?” 谢观棋无视了他的不赞同,平静道:“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作者有话说:父子关系: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化了][化了][化了] 母子关系:妈咪我跟你说噢[撒花][撒花][撒花] 第91章 夜会 ◎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结命契的。◎ 谢观棋说自己会看着办,云省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当真对他眼睛的事情视而不见了,转而提起别的事情来:“新秘境融合得怎么样了?” 谢观棋不大称心的回答:“还在摸索。”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8节 云省:“遇到摸不准的可以去问宗主。” 谢观棋点头:“我看情况。” 云省停了停,想起坠毁灵舟的后续,又说:“孟小清是孟家遗孤,孟家又跟剑宗有仇。所以他盯上吴桐城的灵舟,意在报复剑宗而已。只是没想到你在雁来城,刚好教他撞上了。” 谢观棋没什么兴趣的点评了一句:“他就是坠在其他地方,也是死在我手上的命。” 这话确实不假,涉及到一个秘境,剑宗年轻一代的弟子里头,能往外派的,能绝对压制住整个情况的,也就只有谢观棋了。 而谢观棋一旦出手,除非宗门里的长辈明令了要留活口,不然按照他的一贯作风,是全都烧成灰扬了。 云省没理会徒弟的发言,继续往下说:“抓走散修,迫其卖身为奴,是许多世家的灰色产业。以前他们都藏得很紧,也绝不敢把目标打到北山头上来……” 谢观棋嗤笑嘲讽:“喜欢往自己势力以外的地方敲钉子,做中转站,是所有世家的通病。好似不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去乱摸一通,他们就会吃不下饭一样。” 云省依旧不理会徒弟的发言,自顾自的说:“两个月前我们同药宗的长老开了一次议会,决定年后腾出时间来清理这些世家扎根在西洲的灰色产业……” 谢观棋:“何必等到年后?” 云省:“因为十一月了,大家都要放年假,而且还有别的事情排在前头。” 谢观棋听得直挑眉,很不痛快:“就让他们活到年后?到时候又跑掉一批。” 云省慢吞吞倒茶,道:“就是留时间给一些人跑的。小棋,你气性太大了,做事总是这样赶尽杀绝……” 谢观棋直言不讳:“师父你当初就是杀得不够干净,才会留下许多烂账。” 他对长辈一贯尊敬,但尊敬也并不妨碍他说实话。 云省已经过了容易生气的年纪,把倒好的茶杯推到谢观棋面前,慢吞吞说话:“宗主的决定,药宗那边也同意,你不高兴也没用——你上个月已经过了十九岁生日了,是不是?” 谢观棋‘嗯’了一声,垂眼看着空茶杯。 云省道:“薛家人发病多在十九到二十一岁,你自己注意着点。” 谢观棋扯了扯嘴角,不大高兴的口吻:“我又不姓薛。” 云省很老好人的劝:“如果不姓薛就能抹掉你身体里一半薛家的骨血,那最高兴的肯定是大部分薛家人。” 谢观棋沉默下来,在分辨师父是单纯的在宽慰他,还是回敬他前面那句‘烂账’言论。 成功噎得徒弟说不出话来之后,云省才悠悠的将话题继续:“你同争渡相处得怎么样?” 谢观棋立刻警觉起来,眉毛抬得比平时略高,回答:“挺好的。” 云省:“嗯……那就好。” 话题到此止住,二人相顾无言。云省和谢观棋聊天惯来如此,不深聊,也不交心。看出徒弟不愿意多说,他便立即打住,绝不多探究徒弟心里在想什么。 这并非是云省不关心自己徒弟,而是他也委实没有什么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 他年少成名时多的是人主动上门结交,妻子是自幼订好的娃娃亲,至交好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几乎没有任何一段关系需要云省去费心维持。 后面被妻子休弃,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此栽了个起不来的跟头,越发自闭寡言,连带着不可一世的棱角都被削得平整,练剑也没了心气。 如果不是因为谢观棋母亲是他师妹,他此生甚至没有想过要收个徒弟打发时间。 但即使养了谢观棋,也是全无经验,磕磕碰碰的养着。好在谢观棋性格也早熟,于修炼方面又是少见的天才,没什么地方需要他操心。 直到孩子长到了十二三岁,同辈的好友告诉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玩伴,很容易把性格养歪。于是云省才又收了不少新徒弟,收来也没指望能教出几个剑仙,只是图有人能陪谢观棋玩儿——小孩有了玩伴,大约就能自然而然的学会怎么交朋友,怎么和人相处了。 但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谢观棋同他的同龄弟子关系一直是淡淡的。 不算亲近,但又好似比陌生人要熟一点;师妹师弟练剑,谢观棋会指导。师妹师弟在外面和别人打起来了,谢观棋会去拉偏架。师妹师弟犯了错,谢观棋也很师兄如父的挨个训斥…… 就是这个相处模式看起来并不像平等的同伴,更像是严父和孝子贤孙。 云省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但又琢磨不出哪里不对。眼看小孩从丁点大变成了挺拔如松的青年,也没干过作奸犯科的坏事——云省一琢磨,便觉得那点不对约莫是自己的错觉。 龙生九子还个个不同呢,小棋只是喜欢给师妹师弟当爹,不爱交朋友是性格内向,问题不大。 * 药山小院还是原样,因为有阵法维护,就连院子里的薄荷叶都还常青。就是那颗上了年纪的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黝黝枝桠向着天空。 林争渡刚走到台阶下,金羽灵鸟便扑着翅膀飞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一边啾啾叫,一边停到她肩膀上,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侧脸。 林争渡把鸟拨开,先去中庭与后院看了看。 中庭的花草茂盛,色泽艳丽的花叶已经快要把各式头骨制作的花盆全都遮住。她顺手取出一把柳叶刀,拿本命法器当花剪子,给花草修剪了一番,又挑出两个裂了的花盆,将其挪进配药室,打算等晚上有空了给修一修。 不多时,古朝露巡山回来,两人打过招呼,古朝露把自己最近巡山写的笔记给林争渡看,林争渡也同她分享了自己外出游历的经历,只省略了自己和谢观棋吵架又答应成亲的事情。 等到了晚上,林争渡点上油灯数盏照明,坐在工作台边开始修补花盆。 做手工活儿时她的心就静了下来,在脑海中默默梳理自己的待办事项。 从翠石城带回来的毒血,明天要取出来和柜子里的对一下对比。 抽空去见雀风长老,问一问永寿桃的进度……嗯,也可以问谢观棋。 雀风长老的朋友是在庄蝶秘境里发现永寿桃种子的,现在庄蝶秘境归谢观棋所有——咦?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直接进庄蝶秘境里找一找? 林争渡正想着呢,曹操就到了。 正对着工作台敞开的窗户,被人单手敲得笃笃响;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谢观棋立在窗户外面。 她分神了一瞬,失去灵力操控的柳叶刀落到桌面上。 啪嗒声响得林争渡回过神来,很惊奇的问:“你怎么又卷上头发了?” 已经有好几个月见的谢观棋都是顺毛,猛一下见他高马尾变成了卷发,林争渡新奇的盯着看。如果不是手上沾着泥巴,林争渡甚至还想上手摸一下。 顺毛的谢观棋和卷毛的谢观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头发顺直时整个人就要显得更加锋利,冷漠。但当他头发卷曲起来,从头顶到发梢,都炸着翘起的尖角时——至少林争渡是觉得很可爱的。 谢观棋背着手,肯定道:“你果然更喜欢我卷发。” 林争渡没有否认,只是笑眯眯的说:“物以稀为贵呀——” 谢观棋翻窗进来,带起来一阵甜丝丝的花香气。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是一束烈红的玫瑰,违背时节的盛放着,惊得林争渡‘哎呀’了一声。 谢观棋问:“有没有花瓶?我帮你插起来。” 林争渡摊着手想了想,道:“这里的花瓶不能用,沾过毒了,我卧室里有一个……等我收个尾。” 她说完,扭回头去,捡起自己落下的柳叶刀——这会儿她也不刷灵力控制的熟练度了,直接上手,用刀锋清理出裂缝里的软泥和碎块,再往上填补材料,抹平抹匀。 谢观棋抱着花,身子微侧,腰靠到工作台上,四平八稳的语气:“不急,你慢慢来。” 那束花被他抱在怀里,停驻得久了,冷而郁的花香气蔓延开来,几乎要盖住房间里泥土和草药的味道。 谢观棋歪着脑袋,借交错的月光与烛火,望向林争渡——她头发都盘拢了起来,用一块手帕绑着,目光只专注盯着花盆,素得像幅工笔兰花图。 惯常握剑的杀才脑子里并没有任何风月可言,只是在盯着林争渡灯光下的侧脸时,他从眼眸所见中感觉到了香气。 不是怀里玫瑰的浓香,而是更冷更淡的香气。 他看得发呆,不自觉想起秘境里那些旖旎的梦,被训斥为错误的吻。 他一只手支在桌面上,人不自觉往林争渡那边倾了倾——林争渡忽然开口,支使他:“把你手边那盏灯递过来,我照一下补得平不平。” 谢观棋动作一停,片刻的凝滞后,他若无其事用空余的那只手拿了烛台,直接帮忙举到花盆旁边。 烛火将草叶的影子投到林争渡脸上,明暗闪烁的光影间,她眼睫往上抬,扫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心跳骤然重了下——但林争渡已经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花盆了。 她满意的长呼出一口气,收起柳叶刀,走到一旁去洗手。 谢观棋顺势占据林争渡刚才的位置,借着灯光仔细看她修补过的地方。这是谢观棋完全没接触过的领域,他不大看得出来这个头盖骨有什么地方需要被修补,好似每一块骨头都很完美。 植物墨绿的根须从头骨眼眶处缠绕出来,又长进牙齿里,看起来很吓人。 洗完手,林争渡挪到门边,将配药室大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正当她左右观察时,倏忽后背一热,一股馥郁的玫瑰香气从脖颈后面绕到她鼻尖。 谢观棋的靠近悄无声息,吓得林争渡差点跳起来。 她按住自己心口,近乎仓皇的回过头去看他。 谢观棋满脸疑惑:“你在看什么?” 林争渡气得往他胸口锤了一下,“你吱一声呀!吓死我了!” 谢观棋茫然,不解,但听话:“吱?” 林争渡给逗笑了。 她将虚掩的门直接推开,道:“看我师姐在不在。这么晚了,让她撞见你来找我,多不好解释。” 这个理由有理有据,她们确实有约法三章在前。但是谢观棋见林争渡这样小心翼翼藏着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委屈。 他低着脑袋,拉住林争渡手臂。 林争渡还以为他要牵手,顺势就拉住了他的手,五指穿插着扣住他手掌;谢观棋看了眼她主动牵上来的手,心里一下子就把委屈给忘记了。 虚名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谢观棋这样想着,目光却习惯性扫视小院,不仅扫视小院摆件,也扫视灵的残留。 很好,没有陌生的灵。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一路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 她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有阵法维持,甚至连桌椅上都没有落灰。 谢观棋把玫瑰放到桌上,抱起花瓶拿去一旁洗了洗,灌够水后再把花放进去。 他做事情张罗惯了,林争渡抱着胳膊倚在一旁,等他选来选去,选了个他觉得满意的位置把花瓶摆上,林争渡才挪过去,用手拨弄了一下饱满馥郁的花朵。 林争渡好奇:“这花也开得太好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摘的啊?” 谢观棋回答:“一位师叔。” 因为上次摘桂花的事情,胡梦蝶原本是严令禁止谢观棋再踏足她花圃的。但谢观棋又开出了新的,她无法拒绝的价格——所以就有了这束花。 不过这点小事,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夸耀的必要。 林争渡看见花的时候笑了一下,他便觉得这些花就应该出现,应该被他送给林争渡。 林争渡摸着花瓣,目光却慢慢从花移到人身上——然后伸手往谢观棋卷卷的发顶摁住揉了一下。 他的头发一下子被揉乱,翘得更厉害。他大概不能理解揉脑袋的意义,在被林争渡摸头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但是也没有躲开。没有躲开就是默许,所以林争渡按照自己的心意把他头发揉乱,又很随便的用手指捋了捋他乱翘的碎发。 林争渡问:“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吞掉了庄蝶秘境吗?那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 剑修,狗都不谈 第109节 谢观棋一惊,下意识问:“怎么突然……” 林争渡:“不可以进去吗?” 谢观棋:“……” 林争渡盯着他那枚矿石似的左眼珠子,将他的沉默当成婉拒——她倒是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不方便。因为之前谢观棋也有告诉过她,刚融合的秘境不是很稳定。 林争渡主动道:“不可以就算……”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可以进去。不过,在进去之前,我们要先结命契。” 林争渡不太懂这些,顺口问:“结命契和进秘境有什么关系吗?” 谢观棋认真的同她解释:“结命契可以让修士之间的命运产生交汇,这样我的秘境和本命法器你就都可以随取随用了。而且……”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很委屈的语气:“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结命契的。” 谢观棋确实觉得很委屈,但在说着委屈的话时,他眼睛却眨也不眨的死死盯着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云省就是那种孩子十八岁了仍旧记不住到底是上初三还是高三的家长,但要说不靠谱吧又要比小谢亲生父母好太多…… 相比之下佩兰妈咪就是一款非常合格的监护人了[撒花][撒花][撒花] 第92章 命契 ◎不管是什么命令,我都会听的。◎ 林争渡对命契的了解仅限于:有些道侣会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所缔结的一个契约,但并不是所有的道侣都会结命契。 而且命契结了之后还可以解,林争渡的大师兄就是和昔日道侣在分道扬镳后平和解契了。 但直到谢观棋刚刚解释了几句,林争渡才知道命契原来还具备一定的共享功能。 这不就是修仙版本的结婚证吗?缔结之后就自动共享法器和秘境,约等于现代登记结婚之后自动共享资产。 因为共享对象是谢观棋,所以林争渡并不排斥签订命契这个行为。 “命契要怎么结?是不是要放血?”林争渡问话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见她全然懵懂,谢观棋愣了一下:“药宗没有结契课吗?” 林争渡:“有啊,但又不是必修课,我就没去上。” 药宗弟子大多行事乖张性情孤僻,不找道侣者十之八九,余下的找了道侣也很少结命契。比如林争渡师姐和前夫,当初在古朝露眼里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进度,古朝露也没有和对方结命契。 为了照顾大部分弟子的实际需求,药宗的结契课是可选择性课程,上不上都行。 谢观棋把梳妆台前的椅子拉出来,按着林争渡的肩膀让她坐下——他仍旧攥着林争渡的手腕,也没有另外找椅子来坐,径直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他仰脸看着林争渡,道:“不用你放血,放我的就可以了。” 林争渡:“嗳?只放一个人的血吗?” 谢观棋点头:“嗯,放我的就足够了。” 他一只手握着林争渡的手,侧头咬开自己护腕的系带。没有了护腕约束,谢观棋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来。 他解开衣袖的那一只手恰好是有疤痕的手,暗红痕迹游走在皮肤上,在暗光处看起来更显得狰狞。 林争渡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腕疤痕上,正看得出神间——谢观棋以指为刃,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竖。 被划出来的伤口短而窄,并无血液涌出。 他转而将林争渡被握住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将她衣袖往上卷。 不甚明亮的光线,将所有线条都照得很模糊。谢观棋握住的那截皓腕白得莹润,好似一粒光蒙蒙的白珍珠。 一截心血凝结的红线,受灵力牵引从谢观棋手腕伤口处飘出来,渐渐靠近林争渡小臂内侧。只是靠近,就让林争渡外露的皮肤感觉到了热意。 她不禁紧张起来,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会不会痛……” 她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红线已经落到她小臂上;林争渡的小臂一下子绷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都鼓出线条来了。 然而触感就只是温热而已。 谢观棋后至的话语回答了她:“不会痛的。” 红线融进林争渡手臂皮肤里,在上面刻画出一连串复杂的契文。随着契文渐渐融入血肉之中,林争渡感觉自己和谢观棋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这种联系无法用肉眼看见,也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随着契文收尾,林争渡手臂上赤红痕迹隐入皮肤之中。与此同时,谢观棋手腕上的伤口消失,一连串繁复的赤红契文浮现在他手腕内侧,位置同林争渡手臂上契文的位置一样。 谢观棋松开手,唇角翘起笑盈盈的弧度,就连仰头看向林争渡的双眼,都好似落进了星星一样的闪亮——他说话语气也比平时要更高扬轻快:“好了。” 林争渡举起自己手臂看来看去,又上手摸了一下:小臂内侧的皮肤光滑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唯有她刻意的让灵力盘桓在那块地方,皮肤上才会浮现出一点隐约的红痕,不过颜色很淡。 她又抓住谢观棋手腕,将他的手臂拉过来细看。 谢观棋手臂上的契文没有消失,颜色也没有变淡,是很浓的血红色,颜色鲜艳得那些暗色疤痕都变成了背景板,格外醒目的蜿蜒在谢观棋手臂内侧。 在林争渡手指划过那些赤红契文时,她感觉到谢观棋的手臂肌肉绷紧抽动了几下,皮肤上冒了一层汗,青筋在那层苍白的皮肤底下跳动,烫到了林争渡的指尖。 林争渡吓得立刻缩回手,只是她的手刚往回一点,又被谢观棋扣住手腕。 他攥着林争渡的手,往自己手臂上压去——林争渡的掌心霎时毫无间隙的贴上他手臂,仿佛触及了一块烧热的铁,吓得整个人往后挣了挣,心脏更是狂跳不已。 扣住她手腕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皮肤。 谢观棋往她面前靠近,胸膛抵住了林争渡曲起并拢的膝盖。他处于低位,仰视着林争渡,但却如一只蹲伏弓背的猫科猛兽,双眸盯得林争渡后背直冒鸡皮疙瘩。 然而他的声音却又很柔和,柔和得近乎是在撒娇一样的口吻。 “不用怕,它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痛。争渡,你愿意跟我结契,我真的好高兴。” 林争渡的掌心还全然贴在谢观棋小臂上,低头便能看见他笑弯弯的眼。 那双总是显得锋利,迫人,宛如淬火剑锋一样的眼——在这样一个腥甜味的夜晚,在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夜晚,变得那么柔和,甜蜜,好似一个挂了饵的钩子,将将要凑到林争渡嘴边。 林争渡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久远的对他皮囊的迷恋一下子又被钓了出来。 她迷瞪的回答了一句:“没什么啦……夫妻,夫妻本来就应该结契的嘛!” 林争渡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然而谢观棋手臂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小臂上一直没有消退的契文随着动作而划过林争渡掌心。 契文烫得好似要在她手心里擦出火来,弄得林争渡又想往后躲了。 即使已经和谢观棋双修过几次了,林争渡还是不太适应他身上的温度。她一边缩着手躲,一边迷迷糊糊的想:过于纯粹的火灵根修士都这么热吗? 灵力很热,皮肤很热,就连血刻上去的契文也这么热。 谢观棋弓着背低着头,影子覆盖下去,将坐在椅子上的妻子完全笼罩。他捉住林争渡往回缩的手,手指穿插十指相扣,摸到她掌心微微的濡湿。 他并不在意是否有婚礼,是否要公开——那些虚假的仪式带不来任何安全感。 谢观棋摸了摸林争渡的脸,轻声道:“这道命契的契文,和其他道侣缔结的命契有些不同,约束力要更为强大。你可以通过契文,给我下达命令,不管是什么命令,我都会听的。” 林争渡一愣,脑子还在反应谢观棋说到话,灵力便已经受到谢观棋的牵引,汇集到手臂契文上去了。 手臂内侧一阵温热,契文泛着微光亮起。 林争渡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谢观棋受命契驱使,俯身抱住了她。 两人皆是一愣。 谢观棋楞是因为没想到林争渡现在想的是要自己抱抱她。 林争渡楞是因为她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谢观棋刚才说了什么——以及谢观棋真的抱了她。 她一下子清醒了,将谢观棋推开:“等等!等等!什么叫做我能通过命契命令你?” 谢观棋只推开了一点,右手仍旧撑在椅子扶手上。 他认真解释:“不用担心,命令是单向的,你可以控制我,但是我控制不了你……” 林争渡皱眉,捂住他嘴巴直接禁止他发言:“重点是这个吗?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快把它解除掉!我不需要控制你,你没事弄这个干什么?万一以后你的仇人知道了,抓我来让我命令你自杀怎么办?” 谢观棋眨了眨眼,道:“我没有仇人,和我结仇的人一般当天就死了。而且我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林争渡打了一下他的嘴巴,没好气的说:“那也不行!我们是谈……是夫妻!又不是地主和白毛女,你签什么卖身契呢!” 谢观棋摇头:“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命契不可以改。” 他握住林争渡的手,将脸贴上她掌心:“争渡,你还记得我说过,我长得很像我父母的事情吗?” “据说父母的性格会遗传给孩子,或许我也会遗传到我父亲的那部分——如果我以后负你,那就让我去死。” “又或许,我会遗传到我母亲的那部分,变得很偏执,不可理喻,会刺伤你——那你也可以用这道命契命令我,让我离你远远的。” 谢观棋自认为自己并没有能坚持远离林争渡的毅力,但凡有一点,他也不会跟着林争渡,从雁来城跟到翠石城。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行为,情感,对林争渡而言是否算伤害。 就像在客栈里,谢观棋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吐出来的行为其实会伤害到林争渡——直到后来林争渡亲口告诉他。 所以唯有将选择权交给林争渡。 将能绞死人的绳索交给林争渡。 将开始和结束的权利交给林争渡。 谢观棋俯身,将脸埋到林争渡肩膀上,闷声:“只有这道命契,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没有它的话,我会惶惶不可终日的。” 林争渡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近乎恳求的声音。 尽管还是觉得荒谬,但光是听见谢观棋那样说话,林争渡一下子又心软了起来。 谢观棋能有什么错呢?都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堵不如疏,顺着他来,让他安心就好了。 至于那个命令的能力,当它不存在,不用就行了。 林争渡想着,摸了摸他卷曲的头发,“好吧,命契……命契可以不解,就先让它这样。但下不为例——” 后面训诫的话,林争渡觉得要当面说比较好,于是揪着谢观棋的后衣领将他拉开,使他与自己对视。 他眼眶红红的,嘴角还往下撇着,一副委屈的模样。 林争渡停顿了一下,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道:“下次你要做什么事情之前,必须要和我说清楚!像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情,不可以再有了!” 谢观棋点头好几下,认真回答:“好,我下次一定。” 林争渡听见‘下次一定’,便拧住谢观棋嘴角捏了捏,没好气道:“不准说下次一定!要说我永不再犯!”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0节 谢观棋不懂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但老老实实听话:“好,我永不再犯。” 林争渡满意了,揉揉他嘴角,眼角余光瞥见他松散袖口处露出的鲜红契文。 林争渡:“你手臂上的契文不能藏起来吗?我的为什么不注入灵力就不显形?” 她说着,疑惑的卷起袖子,把自己手臂同谢观棋的手臂并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小谢: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我们可以分居 还是小谢:只要没睡在一张床上那就算分居 第93章 秘境特性 ◎你不喜欢它吗?◎ 两条手臂并在一起之后,强烈的差距带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林争渡的手臂不算瘦弱,但和谢观棋的手臂并在一起后就显得格外纤细;加上她皮肤润泽平整,而旁边粗她一倍有余的手臂却鼓着青筋,暗色疤痕环绕,苍白皮肤上还刻印着血红契文。 她原本只想对比契文,却陡然被两人手臂大小的差距惊了一下。 突然发现谢观棋已经不能算是少年,而是发育完整体格高大的青年了。 谢观棋回答道:“因为我是被约束方,所以契文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你是约束方,不动用命契时,契文就会隐身。” 林争渡缩回手,放下衣袖:“原来如此……你手臂上这个契文真的不痛吗?” 那些鲜红繁复的古老文字,并不是平整的铺陈在谢观棋皮肤上的,而是微微下陷,看起来就像是用刀刻在他手臂上的一样。 但是谢观棋放下衣袖,平静的回答:“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痛。” 见他捡起护腕要绑回去,林争渡顺手将他手臂拉过来,放到自己腿上,帮他把护腕系带绑好。 林争渡道:“不痛就好……以后不要老是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还有——就算你以后变心了,我也不会要你去死的。” 谢观棋歪着头,疑惑的问:“为什么?” 林争渡回答:“没有为什么,你变心了我就离开你。因为变心的是你,但是现在真心爱我的人不也是你吗?爱和不被爱都是人生的常态,如果感情结束了那就分开,成亲了也有和离的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睫一抬就看见谢观棋眼眶里流下来两行眼泪。 林争渡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怎么突然哭了啊!” 他半蹲着,眼泪往下流,林争渡一边惊慌失措,一边怕他眼泪滴到自己眼睛,赶紧上手直接给他擦。 好在谢观棋只掉了两行眼泪,很好擦,让林争渡不至于顾此失彼。 他眼眶红红的问:“你怎么才答应我成亲没几天,就想着要和我和离啊?” 林争渡:“……” 谢观棋道:“我最近又没有惹你生气,干什么对我这么坏?” 林争渡:“……” 谢观棋把脸扎进她掌心,闷声:“我以后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了,你能不能也不说什么离开啊和离啊的了?” 他整个脑袋架在了林争渡欲要为他擦拭眼泪的双手上,从林争渡手指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来。 林争渡和那样一双眼睛对视,难免恍惚了一下,红着脸嘟囔:“你不爱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了,哭什么哭呀。” 天杀的,这人哭两下之后怎么变得更好看了? 她心虚的缩回手,目光飘移,扫过谢观棋脸上被自己揉出来的淡红指印。 林争渡干咳一声:“那个,秘、秘境,现在可以进了吧?” 谢观棋捡起她堆叠的裙子擦了擦脸上泪痕:“可以进去,不过庄蝶秘境很大,你有专门想去的地方吗?还是就好奇这个秘境,想要随便逛逛?” 林争渡想了想,道:“先随便逛逛吧。庄蝶秘境和剑宗的秘境一样吗?” 谢观棋拉住她的手 ,回答:“差别还挺大的。你要抓紧我的手,因为庄蝶秘境很不稳定,你一个人在里面是很容易迷失的。” 林争渡一听,顿时紧张的攥紧了谢观棋的手。 这次进入秘境和上次进入秘境的感觉很不一样——上次被谢观棋拉进秘境里面的时候,林争渡有一种很强烈的‘我进入了别人领地’的不适应感。 但是这次没有。 不仅没有不适应的感觉,林争渡甚至还觉得这方秘境好似和她的灵力也相通。只是因为不稳定,所以她不能直接进来,但如果这方秘境足够稳定,那么不需要谢观棋领路,她也能自由出入了。 除此之外,林争渡第二感觉到的就是巨大的差异感了。 以前那个独属于谢观棋的无名秘境中即使堆满了各种不同属性的灵石,但在秘境中最活跃的属性,仍旧是受谢观棋影响的火灵。 加上他一直把秘境当仓库用,从来没有刻意的去强化和滋养那秘境;说是秘境,其实和一处广阔石洞没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广阔的四面都是悬空楼梯,各色灵石仿佛肥皂泡泡一样飘在空中,空气中的灵也很平和,混杂了各种属性,更接近于现实里的空气。 林争渡抬头往天空望去,看见覆盖在苍穹之上的已经不是那条赤红矿脉,而是普通的夜空。 只是这里的夜空和红莲月秘境里那片赤红花海上方的夜空一样,没有星辰,亦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暗蓝。 四周除了漂浮的灵石之外,就看不见其他在动的东西了,寂静得可怕。 林争渡忍不住往谢观棋身边靠了靠,挽住他手臂:“庄蝶秘境……不是说是一个很巨大的秘境吗?怎么连一颗花花草草都没有……啊!” 脚下的地面忽然极其轻微的转了一下,吓得林争渡踉跄了一下,撞进谢观棋怀里。 她鼻尖都被撞得发痛,在谢观棋扶住她肩膀时,她低头看向地面:这里的地面也像那片花海的地面一样,是平整诡异的浓黑色。 谢观棋:“怎么了?” 林争渡指着地面,结巴了一下:“它,它刚刚,它转了一下,你没有感觉到吗?” 谢观棋眨了眨眼,轻轻晃了晃林争渡被他牵住的手,宽慰她:“秘境特性而已,没有危险的。” 同样的话,在红莲月秘境里谢观棋也和她说过。 林争渡很难理解这样的‘秘境特性’,感觉很瘆得慌。尤其是地面转动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地面是平整的,但是当它转动时,林争渡总感觉自己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上面,因为它转动的微妙给人一种圆润感。 谢观棋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不喜欢它吗?” 林争渡谨慎的踩了踩地面,确定它不会再动后才开口:“也不是说不喜欢吧……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它会这样转,老让我觉得它好像是活的。而且它,它这样……” 林争渡有点想不出形容词,蹙着眉思索,思索间,她目光对上谢观棋垂望过来的双眼,恍然大悟。 她指着谢观棋漆黑的右眼眼瞳道:“它这样老让我想到活人的眼珠子,很吓人的。” 谢观棋再度眨眼,眼睫开合间,神色疑惑:“站在眼珠上很吓人吗?” 林争渡:“……当然吓人啊!聊斋志异都不写这么阴间的剧情吧!” 谢观棋‘噢’了一声,略感沮丧。 他拉着林争渡踏上距离最近的一条台阶,脱离那片诡异的地面之后,林争渡下脚走路都走得更快了。 走上台阶,台阶两侧次第浮现出许多扇木门。木门顺着台阶往上,一眼望去居然看不见尽头。 谢观棋向林争渡解释:“庄蝶秘境是由幻梦组成的秘境,每扇木门后面就是一个幻梦。而庄蝶秘境内的灵石,宝物,灵兽,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遗产,都分散在各个幻梦之中,等待有缘人获取。” 林争渡点点头,一边沿着台阶往上走,一边观察台阶两边的木门。从外表上看,这些木门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林争渡在专心的看木门,但谢观棋还是有点不死心,消停了不到半刻,又问:“可是我最近看书,书上说心爱之人当爱如眼珠——可见眼珠子是好东西,为什么站在好东西上面会吓人呢?” 林争渡在观察那些木门,头也不回的说:“一个东西好或者不好,是要看语境的。例如将心爱之人比作眼珠子,那是为了突出爱人的重要性。但可不是让你现实里真的把眼珠子挖下来,跟爱人摆在一块收藏啊!那样就不叫表白了,那叫变态。” “不过,你最近都在看什么书啊?不看剑谱了吗?” 毕竟‘爱如眼珠’这样的词汇一看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剑谱里的字眼。 谢观棋闷闷的应声:“跟落霞借的杂书,偶尔看看。” 林争渡回头好奇的问:“什么杂书?” 谢观棋摁住她脑袋,把她的脸转开:“不告诉你。” 林争渡:“……哼!” 走着走着,林争渡在一扇木门面前停了下来。 其实这些木门都长得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看见这扇木门,就感觉这扇门……冥冥之中,和她好似有种联系。 但是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并且毫无理由,无端得让林争渡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疑神疑鬼。 林争渡指着那扇木门,回头问谢观棋:“我可以进这个幻梦里面看看吗?” 谢观棋目光扫过那扇木门,拉着林争渡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道:“最好不要进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木门后面骤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这声音响起得突然,毫无征兆,吓了林争渡一跳,她下意识的躲到谢观棋身后,一只手还被他拉住,另外一只手便攥住了谢观棋衣袖,小声问:“这个……幻梦会主动敲门吗?” 谢观棋如实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 林争渡睁大眼睛:“所以这是二般情况?” 谢观棋瞥了眼木门,牵着她往外走,道:“这是突发情况。” 谢观棋没有牵着她往来时路走,而是直接往木门间隔之中的墙壁上走。穿过墙壁的瞬间,她们既没有踩空,也没有摔倒,两边的木门消失——她们回到了现实世界,依旧站在林争渡卧室的梳妆台前。 刚从秘境里出来,林争渡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后退两步后坐到了椅子上。 她的手还被谢观棋紧紧拉着。 谢观棋弯腰往林争渡面前凑近,异色的双瞳注视着她:“吓到你了吗?” 林争渡:“……啊?” 谢观棋:“敲门声。” 林争渡诚实的回答:“有点。我原本还以为那个秘境里面,只有我和你两个活物呢。结果冷不丁的,突然有人从那边敲门……” 谢观棋纠正她道:“敲门的不可能是人。因为庄蝶秘境现在已经归我所有,我早就把里面的活人全都驱逐出去了。” 谢观棋的实话让林争渡沉默了片刻。 林争渡吸了口气:“多谢提醒,我现在觉得那个敲门的声音更可怕了。” “不过,你不用害怕。”谢观棋宽慰她,“那是我们的秘境,虽然现在它还不太稳定,但是里面的一切都不会伤害到你。” 林争渡:“知道不会受伤是一回事,让我不害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林大夫开门,我是‘谢观棋’^-^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1节 第94章 胭脂味 ◎大师兄人很好,照顾我许多。◎ 林争渡嘀咕了两句,顺便也把自己为什么要进庄蝶秘境的原因跟谢观棋讲了。 林争渡道:“我想雀风长老的朋友既然能在庄蝶秘境里找到永寿桃的种子,那里面说不定会有完整的永寿桃。” 谢观棋思索了片刻,回答说:“庄蝶秘境已经快被我梳理完全了,如果我在里面找到了永寿桃或者永寿桃的种子,到时候取出来给你。” 林争渡好奇:“梳理秘境是什么感觉?那个秘境看起来那么大,你要自己进去,把每个角落都走一遍吗?” 谢观棋就地坐下,曲起的小腿压着林争渡裙摆和鞋面——他将摊开的左手放到林争渡膝盖上,对林争渡说:“你把手给我。” 林争渡信任而毫不设防的将手搭上谢观棋掌心,手指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她体内的灵力也受到牵引,淌到小臂上。 她小臂上的皮肤顿时温热起来,赤红的契文若隐若现着。 经由契文共享,林争渡分享到了谢观棋的‘内视’视角:居然是仰视,好似是躺在地上往天上看一眼。 悬浮的每一枚灵石,从地面蔓延出去的每一道阶梯,都无比清晰的被林争渡‘看见’。一时间,‘视线’范围变得广袤而自由,那些幻境都是模糊的光团,浮动在向上的阶梯上。 大概是因为秘境还没能完全被谢观棋消化的缘故,那些光团大多都是灰蒙蒙的,只有少部分的光团,林争渡才能看清楚内容。 忽然,她注意到一团暗淡的黑影,正在不同的幻境之中穿梭。 那团黑影灵活,迅速,只是穿行得没头没脑,好似一只无头苍蝇。黑影在其中一个光团内短暂停留了片刻,旋即折返,往林争渡这边飞扑过来。 林争渡吓得‘呀’了一声,倏忽回神,后背撞到椅背上,心脏咚咚跳。 她慢慢回过神来,低头便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谢观棋掌心抽出手来了。 林争渡结巴着开口:“刚、刚才那团,扑过来的那团黑影,那是什么?” 谢观棋手臂往上抬,重新够着林争渡的手抓住,镇定的回答:“秘境里游荡的怪物,它察觉到视线之后就会试图扑抓,不必害怕。” 他说话时,手指穿过林争渡指缝,掌心相贴时也将自己的温度过渡到林争渡手上。 林争渡的手心渐渐暖和,被吓得乱撞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并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谢观棋。谢观棋已经整个人趴到她膝盖上去了,胸膛抵着林争渡的小腿。 林争渡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裙摆,抱怨:“你压到我裙子了!” 谢观棋道:“不是故意的。” 说话时,他挪了挪小腿。林争渡还使着劲儿的手没能刹住车,用力往外一扯,裙摆飞跳起来,再落回去时,盖到了谢观棋盘起来的腿上。 而他的膝盖则直接抵着了林争渡小腿。 林争渡一脚蹬在谢观棋膝盖上,谢观棋倒是纹丝不动,反而是林争渡坐着的椅子一下子往后挪了许多距离。 谢观棋没了趴靠的地方,整个人扑了个空,上半身晃了晃,茫然而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站起来,堆叠褶皱的裙摆轻飘飘散落。她抖了抖自己的裙摆,在看见谢观棋神情时,不禁笑了一下。 林争渡道:“你还不回去吗?这么晚了。” 谢观棋睁大的眼睛慢慢缓和回常态,只是脸上露出一点疑惑,反问林争渡:“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们是道侣,而且还是结过命契的道侣——我们不是应该在一个房间过夜吗?” 这下轮到林争渡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睛微微睁大起来。 她发誓自己白天叮嘱谢观棋过来,绝对没有要他留下来过夜的意思,只是想问他庄蝶秘境的事情而已。 但是偏偏谢观棋这套话的逻辑令林争渡无法反驳。 她坐回椅子上,脸上微微发热,并往旁边别开视线,嘟囔:“但,但你……你留下来,晚上睡哪里呢?我这里又、又没有第二张床……” 林争渡越说话,脸上越热,声音也变得越小,目光在别处转悠半天,最后又转回谢观棋脸上。 谢观棋理所当然道:“我们不是应该睡一张床吗?” 林争渡:“……但你坐在地上,把衣服都弄脏了!” 谢观棋一下子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衣服,辩解:“只是脏了外衣,里衣又没有脏,不信你看——” 眼见他熟练的就要去解腰带,林争渡吓得正要喊不要;然而谢观棋的手速永远比林争渡说话的速度快,她才张开嘴巴,谢观棋就已经解开腰带,挂在腰带上的佩剑往下坠,剑鞘叩在地面上,叩出极其清楚的一声金属撞响。 外裳也跟着滑落到谢观棋臂弯,他衣襟底下哪里有什么里衣,分明是光着的。 林争渡一把攥住他衣襟给他重新穿回去,羞恼道:“你里面根本就没有穿里衣!” 谢观棋解释:“但我穿了亵裤,我是想给你看这个的……” 林争渡咬着下唇踩了他一脚:“越说越不要脸了!谁要看你的裤子!把衣服穿好!” 谢观棋歪着脑袋,茫然疑惑:“我没有不要脸,我只是想给你看我的裤子……” 林争渡:“给我把衣服穿好!” 谢观棋:“……好。” 他老老实实的把自己衣襟掩上,卷起腰带重新扣好。扣腰带时,谢观棋根本没有在看自己的腰带,只是在低头看林争渡。 林争渡一早松开了手,偏着脸往旁边走了几步,面颊上晕开绯红色,那层红从她颧骨飞到眼尾,教谢观棋想到了林争渡以前涂的口脂。 他想到什么也就说什么了,一边理自己衣服,一边问林争渡:“我好久没有看见你涂口脂了。” 林争渡脑子里乱乱的,听见他说话了也没多想,随口回答:“没事涂那个干什么?吃东西老吃进嘴里,味道也不好。” 谢观棋捋衣服的动作停住,很诧异的问:“不好吃吗?可是它闻起来很香啊。” 林争渡眼睛一眯,脸还红着,神色已然凌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谢观棋:“你涂口脂那回,我送你回来,闻到的。” 林争渡:“……” 谢观棋停了一下,又补充:“后来你过生日,下山玩的那回,我也闻到口脂香气了,还和你上回涂的不是同一个味道。” 林争渡一时沉默不语起来。 她上回涂口红那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别说气味,就连上回口红是什么颜色,她也早忘记了。 却怎么都没想到谢观棋还记得。 半晌,林争渡捏着自己手腕,说:“看不出来,你记性还挺好。” 谢观棋纠正她道:“因为是涂在你嘴巴上的,所以我才一直记得。” 林争渡这回感觉自己耳朵和脖颈上也要烧起来了。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目光急促的从谢观棋脸上闪过:他神色认真,脸居然没红。 他怎么能不脸红! 林争渡气起来,扭头在自己梳妆台上找来找去,最后在柜子里头找出来一盒胭脂——是她之前在小镇上梳妆时,向妆娘买的。 林争渡弹开盒盖,道:“你好奇味道?那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完,她食指往盒内一勾,指尖挑起点桃红色,按到谢观棋唇瓣上,按得他唇肉下陷,黏糊湿润的红化在林争渡手指和他的嘴唇之间。 谢观棋张开嘴,一口咬住林争渡伸来的手指。 他咬得林争渡有点痛,指尖很快又被温热绵密的裹住;林争渡意识到是他舌尖缠上来吮吸,连忙缩回手。 一点桃红突兀的落在谢观棋嘴唇中间,也被他舌尖舔掉了。 他皱了皱脸,道:“确实难吃。” 有股子形容不上来的味道,像生草叶汁。 林争渡擦干净自己手指,将胭脂盒子盖上,“都跟你说了很难吃。” 谢观棋疑惑:“那为什么你还要涂这个?” 林争渡将胭脂盒放回柜子里,没好气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涂就涂了……你看你给我咬的!” 她找到话头,把手指伸到谢观棋面前给他看:只见林争渡食指的第二节 中间,确实留下了一圈极为明显的牙印。 虽然没有破皮青紫,但是泛红得明显。 谢观棋想去拉她的手,手刚伸过去,林争渡就把手缩回去了。 谢观棋抬眼看她,小声解释:“我没有用力的。” 林争渡:“都留印子了!” 谢观棋想了想,为自己找补:“大概是我牙齿比较尖利的缘故。” 林争渡半信半疑,拍了拍谢观棋的脸让他把嘴张开看看。 谢观棋也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林争渡要看,他就张开嘴给林争渡看了。 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谢观棋无疑有一个非常健康的口腔,牙齿也长得很整齐,他甚至连智齿都是正着长的。 看得林争渡不禁摸了摸自己腮帮子,摸到那颗智齿被拔了的空位,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嫉妒。 不过谢观棋还真没有虎牙,他是每颗牙都很尖,只是看着那些整齐的犬齿和臼齿,就能知道这个人吃饭一定很会咬磨肉食。 林争渡托着他的下巴,令他把嘴合上,补充道:“以后不准用牙齿咬我。” 谢观棋想到她食指上那圈牙印,小声应是。 林争渡又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拿里衣。” 谢观棋疑惑:“为什么要给我拿里衣?我没有里衣留在这里啊……” 林争渡瞪着他:“难道你想穿着外衣睡我床上?想都别想!里衣是我师兄的,你们身量差不多,他的衣服你刚好能穿……” 谢观棋拒绝:“我不要穿你师兄的衣服!” 林争渡才不惯着他,道:“你不穿就回剑宗去睡!” “……能不能找一件他穿得最少的?”谢观棋垂着脑袋,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林争渡撇撇嘴,道:“我怎么知道他哪件里衣穿得最少?拿到哪件算哪件。” 她推门出去,谢观棋紧随其后。 林争渡扒着门口,回头纳闷的看着他:“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 谢观棋正色道:“我要找一件残留灵最少的衣服穿。” 林争渡觉得谢观棋事情真多,但还是拉着他的手一起出来。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2节 因为怕撞见古朝露,所以林争渡特意将脚步放得很轻。两人一起穿过中庭回廊,最后停在林争渡师兄常住的客卧门口。 这个房间因为很久没有人居住,前主人留下的灵已经微弱到几乎没有。但是屋内的摆设却一点也不像长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谢观棋扫视一圈,不要林争渡帮他,自己去打开衣柜找衣服去了——衣柜里头挂着的衣服异常齐全,常服里衣劲装各色都有。 他瞥了眼靠在门口打呵欠的林争渡,见她没有注意这边,迅速拉过每件衣服的袖子看了看。 嗯,都不是林大夫的针线。 谢观棋心里舒服了,随便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残余灵最少的衣服搭在胳膊上,对林争渡道:“我选好了。” 两人又穿过长廊走回去,谢观棋还想着那个房间墙壁上挂着的画。虽然衣柜里的衣服不是林争渡的针线,但那幅画却是林争渡的风格。 谢观棋抖开那件里衣,假装不经意的问:“那个房间……是哪个师兄的啊?佩兰仙子的徒弟太多,我不太记得住。” 他眼尾余光瞥向林争渡,只见林争渡正将毛巾从热水里捞出来洗脸。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冒着热白气的帕子底下传出来:“是我大师兄,他常年在东洲游历,唯有过年才回来几天。你过年那两天要是不忙,可以来菡萏馆找我玩,我把他介绍给你。” “大师兄人很好,照顾我许多。” 第95章 教教我 ◎你是不是不会亲人?◎ 说话间,林争渡已经洗完了脸,将毛巾放回热水盆里。 谢观棋换好了里衣,见她已经洗完,便走过去捞起林争渡洗过的毛巾,拧干之后按到自己脸上搓了搓。 林争渡实在是困了,打着哈欠蹬掉鞋子就爬上床去,也没觉得谢观棋洗自己剩下的水有什么不对。 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她们就经常共用一盆水,还省去一道打水的功夫。至于洗脸顺序,林争渡倒是并不在意。 她又没有洁癖,更何况谢观棋也不是陌生人,就算是他先洗完林争渡也会懒得换水接着那盆水继续洗脸的——只不过谢观棋通常会等她洗完再洗,林争渡将其归于谢观棋的性格优点之一。 她刚躺到床上,眼皮还没合拢,就感觉到旁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块。 林争渡睁开眼睛时,屋子里一下就变暗了。 是谢观棋熄掉了屋内的烛火。他上床之前还把窗户也关上了,这下连月光都变得难看见,床帐内昏昏沉沉的一片黑,林争渡侧过脸去,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他头发拆散了,卷曲的铺在枕头上——林争渡的床上不止一个枕头,所以谢观棋和林争渡睡的并不是一个枕头,而是挨在一起的两个枕头。 谢观棋没有盖被子,就这样直愣愣的躺下了。 林争渡推了一床多的被子给他,“你盖着,别着……你会着凉吗?” 后一句话,她问的语气很迟疑。 谢观棋把被子扯过来,盖到自己身上,说:“我是不会着凉的。” 他的轮廓在夜色中发生明显的变化,是侧过脑袋来面朝着林争渡说话了。他转头时,林争渡感觉自己耳边全是他头发擦过枕套的窸窣声。 林争渡把眼睛闭上,“唔,那睡吧。你……你明天什么时候起来?” 谢观棋:“我会起很早。” 林争渡道:“那你不要叫醒我。” 谢观棋笑了一下,说:“好。” 林争渡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后,总感觉对面谢观棋的呼吸若有若无的落到自己脸上,扑得她脸上痒痒的。 她抿了抿唇,把脑袋转开,在心里数数字,想快些入睡。数着数字时,林争渡耳边又听见砰砰的心跳声,那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合着林争渡心里默数的频率,弄得林争渡心里慌慌的。 她盖在被子底下的手不禁按住了自己心口,想借用外力让自己心跳不要那么慌张。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谢观棋说话的声音:“争渡,你睡着了吗?” 林争渡不理他,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听着声音,感觉到谢观棋裹着被子往自己这边挪近,谢观棋的声音也随之变近了。 “我睡不着,因为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好快。” 林争渡:“胡说八道。” 分明是她的心跳得好快。 谢观棋:“我说真的。” 林争渡不信,睁开眼后翻过身来望着他。昏沉沉的暗处,只能看见谢观棋脸上两点亮晶晶的眼珠子。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指尖碰到谢观棋脸上;谢观棋的脸热得发烫,呼吸落到林争渡掌心。 他忽然攥住林争渡一只手腕,将她的手拖进自己被窝里——林争渡的掌心贴上了谢观棋心口,直接摸到了他胸口的皮肤。 她惊得手背上青筋绷起,眼睛也睁大,掌心被谢观棋快速的心跳撞着,那种强烈的蓬勃的滚烫的生命力,撞得林争渡身上也发热起来。 她开口时磕巴了一下:“你,你,你怎么!你怎么把里衣解开睡啊你!” 谢观棋有些委屈道:“热啊。我平时都不穿里衣的,现在不仅穿着里衣,还要盖被子……” 林争渡:“现在都冬天了!” 谢观棋:“我是火灵根。” 林争渡:“……火灵根很了不起吗!” 谢观棋又往她面前凑了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他脸面上的热气扑到林争渡鼻尖,因为距离拉近的缘故,林争渡得以在夜色中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脸。 她还闻到一股果香气,好似是从谢观棋脸上传过来的。 林争渡怀疑的耸了耸鼻尖,认真去闻之后感觉那股果香气更加明显了。 她嗅闻的动作自认为足够隐蔽,但实际上对于谢观棋而言,在这样的夜晚中注视林争渡,和在白天注视林争渡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这次直接往前凑到额头抵着林争渡的额头,手里还攥着一截林争渡的手腕。 他很喜欢握着林争渡的手腕,比牵手还要喜欢,因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掌心完全没有缝隙的贴在林争渡脉搏处。 林争渡用自己额头轻轻撞了一下谢观棋的额头,“你干什么?” 她撞得不痛,所以谢观棋对此不做出反应,只回答:“好让你闻得更清楚。” 林争渡:“你能看见?” 谢观棋点头:“可以看见。” 林争渡:“……” 谢观棋好奇的问:“所以,你在闻什么?” 他说话时,那股果香气更加明显了,但是又不像是吃了鲜果残留在唇齿上的香气。 林争渡迟疑片刻,目光细细浸过他面庞。从谢观棋的视角看来,林争渡的注视如何细致,他全都能感受到,一时间脸上又麻又热,心也跳得更快了。 他生平被许多人看过,其中不乏九境的,成仙的。可再没有哪个人的目光能像林争渡的目光这样,让他说不出话来。 林争渡问:“你脸上抹东西了吗?一股……一股果子的香气。” 谢观棋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原来是这个,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香气吗?” 林争渡被问得一头雾水,“我怎么会知道……” 谢观棋捧住她的脸,唇瓣抿在她鼻尖上,一股果香气甜腻腻的笼住了林争渡。 他牢记着林争渡的话,并没有用牙齿。 “是你之前喂给我的口脂香气啊,争渡。” 他说话的语气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软,那声音爬进林争渡耳朵里,弄得林争渡的耳朵也酥酥麻麻起来。 她一时愣住,忘记了反应,只感觉自己两颊被谢观棋捧得发热。倏忽,那带着果香味的唇从鼻尖落到她嘴上,温热的覆盖着她的唇瓣。 他只是贴着,便再无下一步动作,却亲得林争渡发懵,心里咕咚咕咚,瞪着谢观棋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谢观棋小声问她:“你尝到口脂的味道了吗?” 他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好似含着林争渡的唇。林争渡不敢开口说话,手抵着谢观棋胸口往外推了推。 谢观棋配合的后退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两人还是鼻尖抵着鼻尖。林争渡咬了下自己的嘴巴,就感觉自己要碰着谢观棋嘴巴了。 冬夜里的呼吸温热又湿润,交错间夹杂有浓郁的果香气。 林争渡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谢观棋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是不是不会亲人?” 谢观棋:“……嗯。” 林争渡噗哧一下笑了,说:“我就知道。” 谢观棋:“你怎么知道的?” 林争渡用指尖摸了摸他唇角,道:“你刚刚就只会贴着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观棋又贴了上来,压得她唇瓣又热又麻。 他似乎还有些不高兴,贴得近乎于撞,弄得林争渡脑袋往后仰了仰。 谢观棋问:“你会?你什么时候学的?你自己学的?” 林争渡也撞回去,撞得谢观棋也脑袋往后仰。她道:“你问题真多。” 两个人撞来撞去,林争渡的被子早滑到了腰上。但是因为有谢观棋在,林争渡也不觉得冷,还觉得床帐内有点过热了,热得她心里慌。 她将被子踢开,只留下一点盖着肚皮,把腿留在外面凉着。 谢观棋被她撞开,很快又窸窸窣窣凑上来,嘀咕:“那你教我——教教我。” 他语气又柔又软,比平日里同林争渡说话,还要温柔数倍,说出来的语句里好似能拧出水来,听得林争渡想在床上滚来滚去,也想一脚把谢观棋踹下去。 只是她这张床实在太大,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就算她踹得动谢观棋,一脚大约也是没办法把他踹下床去的。 她曲起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又向谢观棋勾了勾手指——谢观棋立即凑过来,鼻尖碰着林争渡鼻尖,弄得林争渡笑了一下。 她用没枕的那只手抚上谢观棋的脸,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手却将谢观棋的脸摸得十分清楚。 林争渡偏了一下脑袋,鼻尖与他错开,唇瓣轻轻碰着谢观棋的唇珠。 “我只教一遍,你要好好记住——先把舌头伸出来。” …… 林争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洗完脸了,才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不是一个人睡的,床上应该还有一个谢观棋才对。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3节 只是这会儿屋里早没人了,只有她床头柜上摆着的一瓶玫瑰,仍旧开得热烈又芬芳。因为在暖和的室内放久了,玫瑰的香气也变得暖和了起来。 林争渡洗漱完,弯腰将玫瑰拢到鼻尖,深吸了一口花香气后,才走出房门。 正好碰上古朝露在打扫庭院,林争渡和她问了好——古朝露拄着扫帚,对她道:“厨房蒸屉上热着午饭,谢师弟给你留的,你记得去吃。” 林争渡怔了一下,靠着廊柱的肩膀往旁一滑,“他,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的 ?” 她一句话说得舌头打结,自己也无端紧张起来。 古朝露认真扫地,并未发现哪里不对,回答道:“上午来的,拎着菜进门,做完饭就走了。我本来还叫他吃了午饭再走,但是他说剑宗有事。”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应了一声后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去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一股很香的烟火气,那股烟火气甜丝丝的——林争渡揭开蒸笼一看,里面留的居然是蛋糕,只是没有涂奶油。 她上回做过,差点把谢观棋毒死。 林争渡诧异,掰了一小块谨慎的放进嘴里,一边因为蛋糕做得太好吃而眯起眼睛,一边又因为这是谢观棋做出来的而感到心情复杂。 他明明只看过林争渡做一遍的过程,也不知道是怎么成功的。 不过林争渡极其善于宽恕自己,很快就把那一丝复杂的心态抛之脑后,专心吃起蛋糕来了,同时在心里琢磨着:下回试试打发奶油,再做点水果夹心进去。 打发奶油的活儿刚好可以让陆圆圆干,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吃过饭,下午林争渡去了一趟管事长老处,登记自己此次外出历练结束,之后又跟古朝露去巡山了一趟。 药山变化不大,冬季许多妖兽都休战养生去了。半路林争渡还遇上了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那两条蛇;如今它们已经是药山内最为强大的两头妖兽,并且夫妻关系还维持得不错。 古朝露道:“上上个月它们产了蛇蛋。” 林争渡:“哎呀!那孵出小蛇了吗?” 古朝露摇头:“没,蛇蛋刚落下来没多久,就被母蛇吃掉了。” 林争渡:“……” 古朝露接受度良好,道:“妖族是这样的,如果生下来的孩子不够强大,母亲就会直接把它们吃掉,用来补充自己的营养。大概是那窝蛇蛋里没有令它满意的天赋,所以就全部吃掉了。” 到了晚上,古朝露煮了粥,两个人凑合一顿晚饭。 林争渡将配药房里的那两盆植物移回中庭,关好门窗后才打开锁柜,从里面取出自己分装的小份毒血,同翠石城带回来的那份做对比。 两种不同的毒血被灵力引至半空中悬浮,靠近时便显露出明显差距:林争渡存的那些毒血颜色更为鲜亮,色泽宛如流动的宝石。而翠石城的毒血虽然泛红,却远没有到鲜亮的地步。 倏忽,色泽鲜亮的毒血一下子挣脱了林争渡的灵力控制,吞掉了翠石城毒血!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吞噬掉翠石城毒血后,色泽鲜亮的毒血落回长条玻璃瓶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完全是团死物。 林争渡额头上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她低头观察毒血半晌,确定它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动作之后,才连忙用瓶塞将其封死。 刚才毒血挣脱她灵力控制的一瞬,给林争渡一种极为强烈的活物之感。 刚才……刚才那种行为,应该被称之为——捕食?沸血毒之间难道还会因为浓度差异而互相捕食吗?那不就是活物? 一时间,林争渡望着那瓶毒血,心情变得极为复杂,同时想到了这瓶毒血的主人。 林争渡并不知道那些穿着雪青色衣服的人来自何门何派,那些人最后由佩兰仙子亲自接见,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药宗。 她倒是也问过佩兰仙子和师兄,前者时常打着哈哈把话题揭过,后者则直接摊手说不知道。不过林争渡猜测对方应该不是西洲的门派。 也许是东洲那边的。会不会和燕国有关系呢? 心不在焉的将瓶子放回锁柜里,林争渡思索片刻,在工作台上铺开纸笔,将自己记忆中那些雪青色衣服的制式描画出来,随后把纸张卷起来,喂给金羽灵鸟。 金羽灵鸟数月没有上班,刚吃到信件时都没意识到这是自己要复工了,还歪着脑袋同林争渡卖萌。 被林争渡拍了两下屁股,终于接受自己要上班了的事实,垂头丧气拍着翅膀飞走了。 金羽灵鸟越过云海,防护阵法,带着谢观棋留在它身上的灵力印记,一路畅通无阻的飞到谢观棋住处。 剑宗内部不让布置阵法,所以谢观棋的住处在朴素之余,也就当真是一个最普通的维护阵法都没布置。 但即使没有阵法维护,他的屋舍仍旧维持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干净。 第96章 八卦 ◎你是怎么求证的?◎ 谢观棋盘膝坐在竹床上打坐,但神态却并不轻松,环绕在他周身的灵力里面隐约有黑影在游走。 那些黑影聚拢在一起,变成十七岁谢观棋的脸,冷冷的望着他。 谢观棋猛地睁开眼睛,经脉里暴走的灵力逼得他吐出一口血来。 他刚才意图将心魔从自己意识之中拔除出去,但没能成功,反而引得自己灵力逆流,险些走火入魔。 吐出去的血尚未落地,就变成一丝丝的火灵飘散了。谢观棋用手抹掉自己唇角残余的灵,抬眼望向窗台上的不速之客—— 金羽灵鸟被他看得缩起脖子,蓬松羽毛下一对肉翅瑟瑟发抖。如果不是因为肚子还有没送达的信,金羽灵鸟都想赶紧飞走。 虽然说它是面前这个男人买回来的,但是比起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把自己烤来吃掉的男人,它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女主人。 谢观棋取走信纸展开,同时往窗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没想到居然已经天黑了。光顾着处理心魔,没注意到时间……错过晚饭时间了。 也不知道林争渡晚上吃的什么。 金羽灵鸟还立在窗台上,等他写回信。按照它的经验,只要主人差它来送信,这人是必定会写回信的,而且还会写不少。 然而这次谢观棋没有写回信。他先把林争渡的信小心收好,随后抓起金羽灵鸟揣进怀里,一块出门往药山去了。 他御剑很快,也没有察觉到天气的变化。直到进入药宗范围,谢观棋收剑落地时,才发现原来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夹杂在夜晚的冷风里,穿过术法构筑的宗门防护,轻飘飘落在药宗的天空中。 并不是所有的药宗弟子都像佩兰仙子那样喜爱固定的夏季,大部分拥有自己单独地盘的弟子们更喜欢顺应时间变化的季节——所以药宗的宗门大阵只防御带有恶意的攻击,但并不调节气候温度。 雪花没能落到谢观棋身上,它们只要稍稍靠近谢观棋,就被热化到蒸发。 金羽灵鸟从他衣襟口探出脑袋,被他身上的温度热得头晕眼花,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身处夏天。 谢观棋停步琢磨了一会,将周身环绕的灵力全部收拢过来。一时间,他气息内敛得就像一个普通凡人。 没有了灵力阻碍,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一头一身。他走过崎岖山路,一直走到药山小院——小院位于山峦低处,四面都是黑黝黝的山林,院子里的石灯亮着火光,照着地面一层薄薄的积雪。 灯光映雪光,亮堂堂如满地落星。 金羽灵鸟翅膀一展,迅速逃离那个气势可怕的家伙,一鼓作气飞回自己笼子里,翅膀扑腾间拍得竹笼晃了晃。 谢观棋绕到后面的窗户处,发现林争渡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听到里面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林争渡走过来推窗户了。 这扇窗户是两面的活动页,可以往里推也可以往外推,谢观棋听声就能听出林争渡是在把窗户往外推。 其实每次林争渡开窗户,谢观棋都能听声音来判断她窗户要往那边推。她往外推的时候,谢观棋故意不躲。 因为窗户撞到脸上根本不痛,只是因为他的体质缘故,会留下红痕——林争渡看见他脸上有红痕,就会心疼他,从而变得很好说话,声音也会变成对待病人时的那种温柔软和…… 谢观棋走神的片刻,往外推的窗户果然撞到他脸上,还有一些从窗户上面抖落下来的细雪,冷冰冰融化在谢观棋脸上。 他仰着脑袋‘唔’了一声,感觉到一股子暖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里面奔出来,扑到他门面上。 林争渡两手把着推开的窗户,笑眯眯的说:“你怎么不躲?撞了好几回,真是……” 她伸手出去,谢观棋立即把脸凑到她手心,让她微凉的手指摩挲自己鼻梁骨上刚撞出来的红痕。原本撞得不痛,但是让林争渡这样一摸,他才感觉脸颊上麻酥酥的。 林争渡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不长记性。” 谢观棋:“其实不痛。” 林争渡往他鼻梁骨上摁了一下,没好气道:“什么伤你都说不痛!脸上怎么湿湿的?” 她又摸了摸谢观棋额头上垂下来的短发,发现他头发也是湿漉漉冷冰冰的。 谢观棋回答:“外面下雪了,我过来的时候淋了雪,雪化掉之后就变得很湿……” 他从窗台上翻身进来,带来外面冰冷的风雪。房间里的温度要更加暖和,暖得谢观棋衣襟和肩膀上的积雪转瞬间就化成了水,黑衣上浸润开颜色更深的水迹。 但他身上的温度却仍旧很热,翻过窗台时握住了林争渡手腕,把自己湿热的脸贴到林争渡脸上。 他卷曲的头发随着他弯腰凑近的动作,而从他肩头滚下,落到林争渡胸口。 林争渡捏着他的脸把他推开,有点嫌弃:“衣服都湿了,快去换一身干的!” 谢观棋还没来得及亲她,只好用唇瓣抿了一下送到自己嘴边的手指,“我自己带衣服了,这次不用穿师兄的了。” 正打算拿新衣服给他的林争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挑眉。 她弯起唇角笑,说:“好啊。” 谢观棋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为自己不用再穿其他男人的衣服而高兴。他这次回去剑宗,特意找师父问过——云省并不知道佩兰仙子有哪个徒弟和林争渡关系特别好,不过谢观棋一说是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倒是立刻让云省记起来了。 佩兰仙子现在还活着的徒弟中,身形同谢观棋接近的唯有大弟子,是一个刚过百岁不久的修士,兼修医道与长刀,在云省记忆中似乎只有七境的修为。 不过私生活好像有点混乱,以前有被外面的女孩子找上门过。 听完这些之后谢观棋就将师兄踢出了情敌名单;师兄那么老,还有前妻,争渡那么年轻,才不会喜欢他。 谢观棋去屏风后面换衣服了,林争渡两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窗户外面的灌木丛上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夜晚的降雪通常看起来不大像纯白色,更接近于一种很淡的灰蓝。 林争渡伸手出去接了几片雪花,她掌心温度很低,雪花掉上去都没有立刻融化。在窸窸窣窣的落雪声里,还夹杂着屏风后面谢观棋换衣服的声音。 林争渡问:“所以你认识那种衣服吗?” 谢观棋的声音很清楚的从屏风后面传过来:“认识,燕国皇宫里侍卫会穿的衣服。佩兰前辈亲自接见了那些人吗?” 林争渡:“嗯。” 谢观棋:“大概是她认识的人吧,因为前辈死去的丈夫就是燕国皇室的人。” 林争渡:“……唉?!” 她吃了一惊,合拢手指时掌心里的雪花被压碎,化成冰水浸进她掌纹里。 换好衣服的谢观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甚至还有闲心在换衣服时顺便给自己重新扎一个高马尾,蓝白间色的宗门法衣衬得他非常有模有样,向林争渡走过来的样子颇令人心猿意马。 只可惜林争渡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爆炸性的消息里面。 林争渡:“我师父的前夫……亡夫……是燕国皇室?” 谢观棋点头:“嗯,而且是燕国薛家嫡系血脉,薛家嫡系不与外姓通婚,生下的孩子都有遗传病,佩兰前辈的丈夫就是因为病发过早,身体虚弱,才无法修行,只能一辈子当个凡人的。” 林争渡感觉自己听到了很不得了的大秘密。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4节 但是谢观棋神色坦然而平静,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讲晚饭吃了什么一样。 林争渡迟疑的问:“这个……这个也是公开的事情吗?” 谢观棋摇头:“不是啊,这个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中午给你留了蛋糕,那是我头一回做这种东西,好吃吗?” 林争渡:“蛋糕挺好吃的……那个等会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谢观棋:“宗主跟我说的,他年纪大了,平时就喜欢跟晚辈讲八卦。我每次听完都有去求证过,全是真的。” 这句话槽点多到让林争渡沉默。 她没有见过剑宗的那位宗主,只知道对方辈分很高,实力很强,并且十分神秘。所以在林争渡的印象里,剑宗宗主一直是那种藏书阁扫地僧的存在。 ……这个上了年纪就爱和晚辈讲感情八卦的到底是谁啊?还有谢观棋!听八卦就听八卦!你还去求证? 林争渡:“你是怎么求证的?” 谢观棋:“找八卦主角求证。” 林争渡:“……我师父没有揍你吗?” 谢观棋坦然自若:“揍了,不痛,打完当天我破境了,之后佩兰前辈就不想打我了。你晚饭吃了吗?我修炼得太沉浸,都没有注意到时间,我原本是打算来找你一起吃的……” 林争渡脑子里乱乱的,而谢观棋话又很多。 谢观棋在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经常显得很话痨,不过因为见识过他中了迷思药胡言乱语的样子,林争渡并不是很惊讶。 林争渡已然明白,话痨才是他的本质,沉默寡言大师兄只是他的对外人设。 她捏住谢观棋的嘴巴,手动给他闭嘴:“很正常,要是我,我也不想再打你了。跟我详细说说我那个师公的事情——燕国皇室的遗传病又是什么?他们的嫡系不对外通婚,那他们怎么延续……等等,他们内部□□啊?” 林争渡想到了一些伦理丧失的家族延续方式,惊得眼睛都瞪大。 谢观棋点头,肯定了林争渡的猜想:“一般是兄弟姐妹互婚,偶尔也会出现跨辈分的互婚,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薛家内部的遗传病也被称为赤红诅咒,它弱化很多倍之后就是外界所谓的三大剧毒之一,沸血毒。所以你吃晚饭了吗?你问问题前面或者后面,你得回答我啊!” 林争渡:“……吃了。” 谢观棋立刻:“吃了?吃的什么?你一个人吃的吗?你自己做的饭吗?” 林争渡:“吃的蔬菜粥,和我师姐一起吃的,师姐煮的粥——你继续说我师父对象……她亡夫的事儿!” 说话的时候,林争渡顺便把掌心里那一片濡湿擦到谢观棋袖子上。 谢观棋等她擦完了,再一把抓住她的手,“宗主说当初佩兰前辈外出历练,在燕国结识了一个薛家人,两人相爱,但是薛家不准嫡系子孙和外姓人通婚,所以佩兰前辈就闯入皇宫把对方抢回了北山——佩兰前辈的本命刀也是在那时候被薛家家主折断的。” “不过最后一句话存疑,因为现在还活着的两位当事人都拒绝回答我。” 林争渡:“……现在还活着的两位当事人是谁?我师父和?” 谢观棋:“薛家家主。我还没有吃晚饭呢,争渡你不是说过,人要吃够三餐身体才会好吗?你陪我吃晚饭好不好?” 他握住林争渡的手晃了晃,林争渡感觉他掌心很暖和,所以就任凭他握着了,但却没有同意谢观棋的要求。 她一边想着谢观棋刚刚说的内容,一边很干脆的拒绝他:“不要,蔬菜粥已经被我和师姐分完了,没有剩下的给你。你如果想吃晚饭,就得去剑宗的食堂。” “也不可以给你用厨房,现在做饭动静太大了,会把我师姐吵醒的。” 谢观棋马上给出了解决方案:“可以去我的秘境里面做饭,就算在里面炸锅也不会吵到师姐的!” 林争渡:“……行吧。” 总不能真的让谢观棋饿着,而且林争渡觉得吃饭的时候听八卦也挺有意思的。 再次进入秘境。 林争渡一睁眼就发现秘境变了:在半空中悬浮的灵石都不见了,只余下那些往空中延伸的阶梯。地面变成了普通的地面,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什么植物都没有长。 天空倒是变得很像天空了,漆黑深邃悠远,上面有一节赤红的银河划过——那是谢观棋之前弄进秘境里的灵石矿脉。 林争渡在踩起来很有实感的土地上走来走去,感觉很惊奇,回头问谢观棋:“这里怎么变化这么大?” 谢观棋道:“因为这个秘境已经快被我完全掌握了。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的布置它——争渡,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的?” 林争渡指着盘绕于空中的阶梯:“这些也可以弄没吗?” 谢观棋点头,“很快就可以了。” 林争渡又问:“会变得像剑宗那个宗门秘境一样吗?” 谢观棋仍旧点头:“可以变成那样。” 说话的时候,谢观棋也没闲着。他从乾坤袋里掏出锅碗瓢盆,掏出新鲜的食材: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巨大蚌壳。 蚌壳大得很符合蚌妖的形象,并且周身充满了水灵。 林争渡想了想,道:“我还是更喜欢药山和小院子,我可以把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挪进来吗?” 谢观棋眼睛弯弯的,很开心的答应:“可以!” 他心情很好,所以用剑鞘撬开蚌壳时,也让里面的蚌妖死得很干脆——蚌肉柔嫩而极具韧性,很适合爆炒。 剑气在切割蚌肉,谢观棋把挖出来的珍珠举给林争渡看。 蚌壳那么大,可是挖出来的珍珠却很小,闪烁着碧蓝色的光。 看见这颗碧蓝的珍珠,林争渡才终于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她在书上看过,这是东海的吞人蚌,是少见的群居妖兽,强大记仇而且很能打,和人族属于互为食谱的关系。 不过鉴于人族在食物选择性上的丰富,加上吞人蚌一族的记仇特性,所以在有限的记载上一般是蚌吃人多,人吃蚌极少。 作者有话说:谢观棋剑谱随记:东海吞人蚌,群居妖兽,记仇,肉很嫩,爆炒最佳,烧烤次之。 第97章 不是研究 ◎我喜欢你,喜欢北山,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吞人蚌的珍珠也是一味药材,可以用来治疗失语病。 林争渡收下珍珠,用手帕擦拭上面黏糊的血迹。在腥冷的血腥味里,火焰哔哔啵啵的燃烧,谢观棋在炒菜,是个姿态很熟练的厨子。 谢观棋问林争渡吃不吃,林争渡摇头拒绝,告诉他自己现在不饿。不过在谢观棋饭菜出锅的时候,因为气味闻起来太香了,林争渡还是分走一小碗炒菜拌饭来吃。 她边吃饭,边听谢观棋讲八卦。 薛家只有旁支才会和外姓通婚,嫡系不会,嫡系子弟都在搞□□。按照生物学常识,薛家嫡系迄今为止还能生出这么多人模人样的孩子才是真的奇迹。 不过都修仙了,林争渡的生物学常识也基本上可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也不是所有薛家人都爱搞德国骨科。虽然薛家内部有规定不和外界通婚,但几千年来总会出现那么几个叛逆分子,谢观棋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他和谢观棋母亲刚在一起的时候非常相爱,完全是修真界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吃完饭,林争渡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薛家的遗传病是不是因为内部搞□□?” 谢观棋回答得很果断:“不是,从时间顺序上来讲,薛家人是因为遗传病才开始不和外面通婚的,而不是因为不和外人通婚而得病。” 他把碗筷扔进锅里,用清洁法术把它们洗干净,再挨个拿出来分门别类的叠好。 乾坤袋没有自动分类功能,整理工作要自己做。谢观棋宁愿浪费时间整理这些杂物,也不会耗费多余的精力再去锻造一件高阶储物法器。 锻造是需要精力高度集中的工作,他只会把精力分配给他认为必要的事情——比如修炼,铸剑,和找林争渡玩。 玩什么都行,主要是可以和林争渡待在一起。 林争渡等他收完锅碗瓢盆,才拉住他的手:“刚好,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也有问题要问你。” 她们离开秘境,回到林争渡的房间。林争渡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先谨慎的往外张望,确定古朝露不在外面闲逛之后,才拉着谢观棋走出去。 两个人走路都没有发出声音,像两条纠缠的影子一样飘过回廊,悄无声息进入配药室。 林争渡蹲下来打开自己低处的锁柜,给谢观棋看她收藏的那瓶毒血。 除了那瓶毒血之外,锁柜里还有许多色泽深浅不一的小份额血液。每个装着血液的玻璃瓶瓶口都贴着一张封印符纸。 林争渡向他介绍这瓶毒血的来源,给他解释沸血毒实验进程,以及在诸多进程中研发出来的数个版本的解药。 按照林争渡谨慎的习惯,每个版本的解药她都留下了备份,制作成药丸,用香囊装起来,最后再贴上标签放进柜子里。 林争渡:“不过你就没有遗传病,薛家有没有想过可能和外姓人通婚,就能生下健康的孩子了?” 谢观棋:“流传在外的沸血毒就是薛家嫡系和外姓人通婚的结果,不过这都是薛家其他人的尝试,薛家家主不在意这些。” 林争渡摆弄瓶子的手停住,“……和外姓通婚生下的孩子也有得病的可能?那你——” 谢观棋点头:“是的,我也有得病的可能。薛家的孩子一般是在二十岁左右发病,修为不够抵御病发的人就会被侵蚀根骨沦为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望着林争渡陡然睁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唇瓣。 配药室里没有点灯,只有谢观棋进门时招来的火灵,它们聚拢成光点浮在半空中,像红色的萤火虫。 那种微微的,不聚拢的红光,浮动在林争渡神情错愕的脸颊上。那光也折射她手上装着毒血的玻璃瓶,照出里面血液流转的赤红晶莹。 谢观棋咽了咽口水,刚才那点因为提起薛家人而升起的负面情绪瞬间一扫而光。他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林争渡的嘴巴。 她嘴巴又刚好没有闭紧——于是谢观棋顺理成章的舔了舔她舌尖,从她嘴里尝到清冽的甜味。 上次接吻的时候谢观棋就发现了,林争渡嘴巴里是甜的。和他爱喝的果饮味道很像。 林争渡懵懵的被他亲,从蹲着变成直接坐在地板上。 谢观棋跪坐着,比她高一截,分开的膝盖压在林争渡大腿旁边,两手捧着她的脸。 林争渡很怕装着玻璃瓶的毒血掉到地板上摔碎,虽然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瓶足够坚硬,而且瓶盖上还贴着封印符纸。但是现在林争渡的脑子想不到那么多,她两手紧紧合握着玻璃瓶,被亲得又晕又热,鼻息交错间,分不清那些急促的呼吸声到底是属于她还是属于谢观棋的。 恍惚间,她感觉到谢观棋从捧住她脸的姿势变成了单手绕到后面捏住她后脖颈——这样他就能空出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勾起林争渡散在地面上的裙摆,往里碰到她小腿。 林争渡的小腿皮肤很凉,而谢观棋的指尖却热到烫人。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咬了谢观棋一口。林争渡觉得自己咬得还挺使劲儿,但是谢观棋就好像没有被咬一样,继续亲她。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林争渡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根本没有咬到他,于是又咬了他一口。 林争渡嘴巴里尝到了血液的腥甜味,但是她没有受伤。她用交握着玻璃瓶的拳头用力推谢观棋胸口,他才终于往后退,只是手掌仍旧贴在林争渡大腿上。 林争渡暂时没有力气说话,一边喘气,一边抓起谢观棋衣袖擦拭嘴边沾到的口水。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谢观棋的,但是湿漉漉的覆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 谢观棋也在喘气,只是他的喘息好似和林争渡不太一样,他的呼吸拂在林争渡额头上。 林争渡抬头看向他时,看见他嘴巴上有血丝。他的脸极红,红晕遍布里,额角青筋明显,瞳孔有些涣散。 谢观棋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剑客了。 没有哪个厉害的剑客会眼尾红得仿佛淌着春水,眼瞳虚焦到看不见一点理智。 虽然昨天晚上她们也亲过,但那天晚上太黑了,林争渡根本没有看清楚谢观棋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亲完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林争渡迟疑的问:“你嘴巴……嘴巴没事吧?”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5节 她原本想问别的,但是谢观棋嘴巴上的血迹太鲜艳,林争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他。 他低头望着林争渡,舔了舔自己的唇,“嘴巴?我嘴巴没事啊。不过,你为什么可以咬我?你之前教我的时候,明明说不可以用牙齿的。” 说话时,谢观棋的眼瞳慢慢恢复焦距,然而视线仍旧盯在林争渡唇上。 除了口脂之外,亲吻也可以让林争渡的唇变成绯红色。 她腿上的皮肤摸起来好柔软,比她的裙子还柔软。难怪梦里‘谢观棋’要把手伸进争渡裙子里。 林争渡瞪他:“因为我想让你别亲了——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谁准你突然亲过来的?” 说话间,她隔着裙子在谢观棋手背上打了一下。 谢观棋眨眨眼,好似没有理解林争渡驱逐的意思,“正事?噢噢,你说遗传病吗?不用担心,我很强的,就算发病了,也没有关系,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 林争渡皱起眉:“就没有人想过根治这个诅咒吗?” 谢观棋:“薛家的家主很想,因为他已经被赤红诅咒折磨了很多年。燕国养着很多医修,专门研究沸血毒,还有三位九境医修。” 一个世家豢养着三名外姓的九境医修,已经是一个很恐怖的数量了——毕竟药宗的九境医修也就只有两位而已。 不过谢观棋对这种病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因为他毕竟不是薛家内部那套诡异的□□系统所生育出来的产物,也没有真的得过赤红诅咒,不知道这种遗传病会如何折磨寄居的身体。 作为一个胚胎时期就具备自我意识的天才,谢观棋具备大多数天才过度自我的通病。 他掰开林争渡仍旧无意识紧握的手,把那管玻璃瓶从林争渡手上拿走,举高,举到两人中间。 火灵受到谢观棋的牵引,聚拢到玻璃瓶四周,橘红的火光和赤红血液宝石一样的光泽交汇,映在林争渡浓长的眼睫毛上。 谢观棋晃了晃玻璃瓶,红光也在林争渡脸颊和鼻尖上晃动。 他的注意力不自觉从玻璃瓶移到林争渡身上,感觉自己唇上又麻又热——谢观棋并不知道这是自己唇上被林争渡咬出来的伤口又在流血了,还以为自己又想亲林争渡了。 谢观棋:“你想研究这个?这个不纯,还差一点。” 他单手扯开瓶盖上的封印符咒和瓶塞,里面的血液喷涌出来,在林争渡被吓得眼睛睁大之时——从玻璃瓶里涌出来的血都化作星星点点的赤红火灵。 那些火灵落到谢观棋手上,在他手指和手背上烧出星星点点的红痕,逐渐消失不见。 谢观棋将自己手背上的红痕伸到林争渡眼前,给她看,道:“这种可以被烧掉的血,就是淡化之后的沸血毒。对于其他修士来说,这种程度的沸血毒足以致命,但是对于薛家人而言,就和烫一点的热水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沸血毒是薛家人和外姓人结合之后流传出去的产物,但在薛家内部,能够反抗家族,逃离燕国,成功与外姓人结为连理又刚好生下后代的数量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沸血毒也算是三大奇毒之中第二罕见的毒素了。” 原本沸血毒应该是第一罕见的,但是因为疫鬼都被谢观棋杀光,现在除了林争渡手上的库存,和雪国残留的疫鬼痕迹之外,大约不会再有第三个地方出现疫鬼毒了。 疫鬼毒荣升第一罕见之毒,沸血毒自动掉到第二名。 林争渡抓过谢观棋的手,惊奇的抚摸他手背上那些类似于烫伤的红痕——完全感受不到沸血毒的痕迹,毒素真的完全被烧掉了,变成普通的火灵。 她原本想把谢观棋贴在她腿上的手挪开,但是沸血毒对她的吸引力太大了,以至于林争渡短暂忘记了谢观棋的手。 林争渡:“薛家人在一定程度上对沸血毒免疫?” 谢观棋点头:“对,不过程度不同。无效程度主要取决于实力,其实我真的很强,之前疫鬼毒那次是意外,你喜欢研究这个?我可以去抓几个薛家人来给你研究,我们能接着亲吗?刚才那下没亲完……”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争渡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事情。 她扣住谢观棋 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裙子底下拖出来,没好气道:“不亲!” 谢观棋很失望,“为什么不亲啊?” 林争渡:“没有为什么,我亲累了!哎,薛家那个家主和我师父比起来,谁比较强啊?” 谢观棋回答得干脆而笃定:“薛家家主。” 林争渡:“……算了,你不要去抓薛家人了。” 同时她也在心里暗下决心,在薛家那个家主死掉之前,她绝对不要踏入东洲半步——按照通俗小说里的剧情,她这种体质,只要进入燕国地盘,十有八九会被抓去当活药引。 谢观棋还在问:“你不想研究沸血毒了吗?” 林争渡把玻璃瓶放回柜子里,道:“我确实很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但我的底线是不做任何非自愿形式的人体实验。而且薛家家主那么强,你要是被他扣留在燕国怎么办?” 想着想着,林争渡眉头皱起,叹了口气,“我又不会打架,不能像我师父抢回师公一样去救你,我要是去了,那就真的是把饭菜送到人家门口了。” 坐久了有点腿麻,林争渡干脆撑着谢观棋的肩膀当扶手,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活动手脚。 谢观棋还跪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争渡收拾完柜子,回头看他仍旧满脸沉思的表情。 林争渡拍了拍他的脸:“谢观棋?回神!回神!你在想什么呢?” 谢观棋眨了眨眼,缓缓抬头,仰脸望着林争渡:“争渡,我不会留在薛家的——我喜欢你,喜欢北山,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说话的时候他抱住了林争渡小腿,完全像一只小狗。 虽然谢观棋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不过这句话在林争渡听来完全就是一句告白。虽然气氛不对环境也不浪漫,不过林争渡还是有点脸热。 她用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转移视线不去看谢观棋,等了几秒钟之后才‘哦’了一声。 两人又悄摸回到林争渡的卧室。林争渡因为刚才坐在了配药室的地上,裙子坐脏了,所以想换一件睡裙——她进屏风后面换衣服前要求谢观棋也把衣服换了,才可以睡床上。 虽然他身上的宗门法衣是新的,但他刚才跪地上了,而且袖子还被林争渡扯过去擦了嘴。 谢观棋不理解,但点头答应。 换下来的柔软睡裙和蓝白间色的宗门法衣一起搭在屏风上面,谢观棋珍爱的本命剑悬挂在床边的木架上。 他已经换好里衣躺在床上——然而林争渡却坐在梳妆台前,把那些使用率不高的瓶瓶罐罐推到一边,往上面摆上纸笔。 梳妆台就这样简单的变成了一张书桌,书桌一角摆着插满玫瑰的花瓶。两天过去,花瓶里的玫瑰花有点焉了,落下几片花瓣,散在桌面上。 林争渡喜欢一物多用,配药室里的工作台也时不时被她拿来当做书桌使用。至于书房和卧室,那更不需要明确的划分,她的书架有一半多都放在卧室里。 剩下一半有些危险的书籍则放在配药室里。 林争渡在纸面上画下一双涣散的瞳孔。 墨水勾画出桃花眼上翘的眼角,晕开的墨迹代表弥漫的红。 林争渡画完眼睛之后就停住了,她握着笔,脸偏向躺在床上的谢观棋——谢观棋也根本没睡,他只是在看着林争渡而已。 林争渡道:“你如果发病了,一定要告诉我。” 谢观棋一下子坐起来,很热情的自荐:“我可以给你研究!” 林争渡:“……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微皱的眉一下子松开,有点想笑又没笑。最后林争渡把毛笔放进笔筒里,走过去摸着谢观棋脑袋,将他头发都揉乱。 “不是做研究,是你如果生病了,及时告诉我,我就可以努力治好你了。虽然我不是一个很厉害的医修,但还算是一个挺厉害的大夫。” 林争渡的手掌心一点也不温暖,凉幽幽的,但是这样被她摸着头,听她温柔的说话,谢观棋感觉自己好像要像雪花似的融化在她掌心里了。 他心底因为被林争渡摸头和安慰,而生出一种欢愉来——那种欢愉又同他亲林争渡时的欢愉有所不同。 谢观棋往前膝行了几步,抱住林争渡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 林争渡以为他在害怕遗传病,于是也没有推开他。 埋首在柔软之间的面孔泛着绯红,被过度情绪淹没的瞳孔涣散失焦——谢观棋手臂圈紧了妻子的腰,使劲的呼吸。 喜欢。 喜欢争渡。 喜欢到恨不得做争渡养的花花草草,住在头盖骨里,每天天一亮就能看见她的脸,被她精心照顾,浇水,修剪。 谢观棋抱得有点太久了,林争渡拍拍他的后脑勺:“不要再抱了,我都站累了。” 谢观棋慢吞吞松开手,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仍旧是各自盖一床被子。林争渡今天消耗了很多体力,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98章 主仆血契 ◎怎、怎么会这样?!◎ 林争渡的前半夜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却做起了噩梦——这个噩梦很混乱,周遭的环境还在不停的变化,景色像化开的油彩一样到处流窜。 敲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林争渡被吵得头疼不已,想找到声音的源头,却根本找不到可以打开的门在哪里。 最后她被连绵不绝的敲门声吵醒,抱着被子发了会呆之后,才意识到现实里并没有人敲门。 外面的天色蒙蒙亮,昨夜的雪一直下到了早上。 床边的临时书桌上留着早饭,以及一张被饭碗压住的纸条;是谢观棋的留言,说他要离开北山两天,很快就回来。 留言的纸条上也没说他要去做什么。 林争渡顺手抽出那张字迹端正的纸条,把它扔进专门装谢观棋来信的盒子里,然后吃掉早饭出门。 回廊外面的院子里积满白雪,从地面堆到树枝上,两个面有稚气的少年正拿着扫帚在扫雪,一个身量高挑的青年则背对着林争渡,在往树身上绑稻草。 少年们齐刷刷喊了一声‘师叔好’——林争渡摸摸自己后脑勺,没有认出他们是谁,茫然应声,直到绑稻草的青年起身拍了拍手,回过头来对林争渡笑:“哟,难得,你居然早起。” 修为过了五境的人就可以在外貌上永葆青春,一年不见的大师兄依旧是一年前的模样。 林争渡跳下台阶跟大师兄问好,又仔细检查了他绑的稻草。 大师兄抱着胳膊笑眯眯道:“听说你今年出门去历练了,如何?喜欢外面吗?” 林争渡:“还好——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你这里没绑对,它会散掉的。” 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拆开了大师兄绑错的地方,将其重新规整。 林争渡卷起袖子干活的时候,大师兄就站在她后面看:她头发很随便的用发带绑成一束,上面别了一朵不大新鲜的玫瑰……玫瑰? 玫瑰不是此时应季的花朵。 虽然以药宗的条件,要在冬日里种出玫瑰花来并非难事。但按照大师兄对林争渡的了解,她不会干这么无聊又费劲的事情——这朵玫瑰显然不来自林争渡的花圃。 其他人送的?但这朵玫瑰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玫瑰花,大师兄努力搜刮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仍旧记不起来药宗内部有谁喜欢违背季节种普通花草的。 他有些在意,接下来从药山走去菡萏馆的路上,也时不时去看林争渡别在发间的那朵红花,但却没有开口询问。 临近年节,在外面历练的弟子陆续回来,古朝露也搬回了自己在菡萏馆的房间——这方永恒夏日的荷花泽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青岚跳过来挽住林争渡胳膊时,问出了大师兄一直很想知道的事情:“哇!玫瑰花!哪来的啊?” 林争渡:“朋友送的。你灵植课结课了?” 青岚哭丧起脸:“没呢,这个月请假太多了,下个月还要去补课。” 大师兄在和其他同门说话,却始终留着一丝注意力在那边——结果青岚不继续往下问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6节 他偏过脸,目光轻而快的从林争渡身上掠过,心想:怎么不接着问呢?朋友送的?哪个朋友? 林争渡会交朋友,这不应该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吗?可是青岚很镇定,师父也没过问,好像都知道林争渡的那个朋友是谁。 啪嚓!啪嚓! 两个响指打在面前,大师兄回神,看向打响指的雀瓮。 雀瓮神情似笑非笑:“发什么呆呢?” 大师兄镇定自若:“我没有发呆。” 雀瓮:“是吗?” 大师兄微笑:“当然。” 雀瓮咂舌,目光从大师兄身上飘到林争渡身上,又飘回来。他都不说,她也不说。 她们师门内部弟子们几乎没有什么涉及利益的矛盾——年龄差太大,各自修炼的方向也不相同,举例大师兄和争渡师妹;争渡师妹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大师兄已经能外出历练了。 大师兄对年龄小的师妹多加照拂,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一开始雀瓮也觉得很正常。直到有一回过年回来,雀瓮得知大师兄这两年都没有外出,而是留在菡萏馆。 同时雀瓮发现,大师兄在面对那时候已经十六岁的争渡师妹时,仍旧会弯腰低头同她说话,也会在放烟花最热闹的时候,转过头去在诸多同门里面寻找争渡师妹的身影。 雀瓮感叹于自己的敏锐,大师兄藏得像松鼠冬粮一样难找的感情居然还是被自己察觉到了。 不过她打算死守这个秘密,下饭的情感八卦有剑宗的就足够了,她可不想自己的同门也成为下饭菜之一。 林争渡过来只是单纯检查一下青岚和陆圆圆的作业,然后找了个借口跟佩兰仙子独处。 她卷起衣袖,小臂上的契文受到灵力影响,若隐若现的浮出赤红纹路。 佩兰仙子眯起眼睛扫视,倏忽她坐直了起来:“你和谁结的灵契?” 林争渡:“和谢观棋,他跟我说这是道侣之间都会结的命契。我觉得有点不像,后面去翻了结契的书,果然不是命契,所以这是什么?” 结契那天谢观棋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堆,林争渡就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她特意去藏书阁借了几本讲命契的书来翻,上面画出来的示例契文都很简单,不像自己小臂上的那么复杂。 佩兰仙子拉过林争渡手臂,盯着看,目光从她手臂契文流转到林争渡脸上——林争渡神色镇定平静。 佩兰仙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和他结契?” 林争渡回答:“我只是信任他不会害我。” 佩兰仙子缓缓道:“普通的结契书上不会记载这种东西,这是东洲那些古老世家密不外传的主仆契约。你手臂上这道是主契……怎么会结这样的契?” 林争渡被问得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没有回答,反问师父:“这个契能解开吗?” 佩兰仙子松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这是东洲世家专门用来约束修为高强的仆人所定制的血契,怎么可能会留下解法?” 不过片刻时间,佩兰仙子的心情便已经从惊诧转为轻快的满意,道:“但是你们结这个血契,倒也挺好。之前我就一直担心,你和小棋修为差距过大,以后有了冲突只怕你要吃亏。” 但是有这道契约在,吃亏的人就从林争渡变成了谢观棋——人心始终是偏的,只要自己徒弟不吃亏,其他事情对佩兰仙子而言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林争渡缩回手臂,摸着自己小臂。没有灵力维持,她小臂上的契文已经消散。 她垂着眼,光从表情上很难让人看出她此刻的想法。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林争渡轻声问:“主仆血契……被限制的一方,在结契的时候会痛吗?” 佩兰仙子:“我对这种血契了解不是很多,但据说是很痛的。” 据说是很痛的。 林争渡又想起谢观棋小臂上那些蜿蜒鲜红的契文,不自觉咬着自己下唇。 因为血契的事情,林争渡吃午饭时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下午回到药山小院后,她先去看了鸟笼里的金羽灵鸟。 灵鸟正将脑袋塞在翅膀底下打瞌睡,被林争渡的脚步声惊醒后,圆溜溜的眼睛困惑的注视着林争渡,并歪了歪脑袋。 林争渡曲起手指,弹了一下灵鸟的脑袋,“笨蛋。” 灵鸟身子歪了歪,不明所以,飞出鸟笼围着林争渡打转。林争渡给它添了点肉干,便回配药室去继续做标本了。 在雁来城,王婆牵线送来的那具妖兽尸体,再不处理的话就要坏掉了。 随着她修为增长变得越发得心应手的柳叶刀划开妖兽皮肤,展露出黑红色的内里。 等林争渡粗略收拾出干净的骨和皮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标本还没有做完,她手指一晃,柳叶刀落到操作台的刀槽上,一旁的窗户应声打开,外面居然仍旧在下雪。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来,落在林争渡的操作台上,往她面前吐落一张便条——这是药宗内部使用的信鸽。 林争渡躺到椅子上,展开便条查看,眉心微微皱着;是雀风长老送来的消息,她说那具尸骨已经化为粉末,永寿桃倒是结出来了一个,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汲取养分不够的缘故,结出来的那颗桃子也青青小小的,并不像古籍记载的那样,具备帮助修士躲过雷劫的效果。 至于当初抓回奉常之子的同门,雀风长老也将对方名字写在了纸条上。那个名字林争渡居然不陌生,是药宗的掌勺长老……之前他在药宗食堂搞创新菜,还被林争渡逼迫退位过。 看完纸条后,林争渡捏了捏眉心,将其揉成一团扔进装垃圾的竹条篓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发呆。 结果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又有敲门声,连绵不绝,烦得要死。林争渡心烦气躁的站起来,冲过去把门打开——从门外面吹进来一阵微微的风,谢观棋站在门口,垂眼望着她。 他背后是夜色,和被夜风吹得哗哗响的薄荷丛。院子里的石灯全都亮着。 谢观棋背光站着,额发的阴影盖过眉眼,神色晦暗不明。但是林争渡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他的目光极其热烈又缠人,盯得林争渡脸上不禁发烫起来。 她一边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心压了压自己脸颊,一边又模糊的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林争渡:“你今天没有卷头发唉?” 不仅没有卷发,而且谢观棋的头发还是披散的——他伸手抚上林争渡脸侧,手指穿入林争渡耳际散乱的碎发,问:“你更喜欢我卷头发吗?” 林争渡:“唔,两种都可以……” 她不自觉仰起脸,还想再看看谢观棋的模样;然而他已经俯身亲下来,唇瓣幽凉的贴着林争渡眼皮,一路往下亲过鼻尖,嘴巴。 “我好想你噢,争渡。” 缱绻的亲吻间隙落下他低哑喃语,林争渡被他亲得睁不开眼睛——因为他老是亲两下别的地方,又折回来亲她眼睛,而且他头发没绑,低头时头发都垂到林争渡脸上了,弄得林争渡也不敢睁眼。 怕被他头发戳到。 林争渡闭着眼睛嘟哝:“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谢观棋:“那不一样。” 林争渡想问他哪里不一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谢观棋揽住腰抱了起来;骤然失重的感觉吓了她一跳,她仓皇搂住谢观棋脖颈,心底那种微妙的不对劲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今天晚上的谢观棋,抱起来好像……好像手感有点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轻微,但是林争渡无法忽视。 在对方将她放到工作台上坐稳后,林争渡找到立足点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脑袋往外推。 他顺从的被推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只是咬住林争渡推拒他的手,牙齿合在手指上轻轻磨合。 林争渡从自己的手指间隙中看见对方的眼,柔软得仿佛一汪春水的眼,带有稠艳的风情。 可是好怪。 好怪。 哪里怪呢? 她凝望着这张脸,手指尖从他发烫的眼尾划到颧骨上,恍然大悟:有点稚嫩。 这张脸的谢观棋看起来像她们刚认识那会——像但又不像。 完全是十七岁谢观棋的脸,脸部线条还残留一点丰腴的圆润,脸颊肉完全盖住了骨头,如果不是气质十足冷傲眼神十足锋利的话,就会像现在这张被林争渡手指盖住的脸一样。 过度的稠艳。 林争渡正望着谢观棋的脸发呆,谢观棋却忽然伸手将她摁进自己怀里。 鼻尖被撞得发酸,眼前视线更是一片骤然的漆黑。林争渡茫然的‘唔’了一声,没有办法回头,更不会知道就在她被按进少年怀里的一瞬,她背后的窗外已经悄无声息立着一个人了。 青年谢观棋披散着一头还没复原的长卷发,随着年纪而舒展开的面容在夜晚月光中若隐若现。 他单手支在窗台上,另外一只手伸过去,从后面揽住了林争渡肩膀。 而少年‘谢观棋’却并没有要放开林争渡的意思——他的手仍旧扶在林争渡后脑勺上,妻子柔软的黑发从他手指缝隙间漫出。 只是一个被他打得在秘境里四处逃窜,靠寄生自己意识才得以存活的心魔,此刻居然没有逃跑,反而是紧紧抱住了林争渡。 谢观棋怒极反笑。 “你死定了。” * 林争渡惊醒,从椅子上滑坐到地面。 她茫然眨了眨眼,第一时间抬头往窗外望去——窗外细雪纷飞,工作台上的灯火燃烧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这里并没有两个谢观棋。 她只顾着观察四周,浑然不觉自己小臂上的契文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主仆血契确实可以让上位者绝对压制下位者,但同时它也可以构成一个途径,一个无论相隔多远,契约双方都可以共享已有秘境和识海的途径。 然而林争渡并不知道这点。等她庆幸原来这只是一场过分逼真的噩梦,拍着自己心口松了口气时,她小臂上的契文已经恢复平静。 整个工作室里都遍布着谢观棋残余的火灵,从门口到窗台。 只有林争渡这个和他先双修后又定下血契的人,已经习惯将谢观棋的灵认知为自己的灵,才会察觉不到一丝异常。 第二天林争渡按照原计划去找了掌勺长老,却被对方留在家里的弟子告知掌勺长老出发去参加九州食神大赛去了,归期未定。 没能问到燕国相关的事情,林争渡怅然片刻,又顺路去雀风长老那看了看她种出来的永寿桃。 那颗桃子被单独罩在一个玻璃罐里,看起来还不足小孩的拳头大,确实青青小小,还缺了两口。 看着缺口上的牙印,林争渡诧异:“你吃了?” 雀风长老撇撇嘴:“我吃这个干什么?我只是想试验一下,它是否真的可以避雷劫,找了个即将升五境的弟子给他吃了两口——没什么用处,他还是被雷劈得半死,唉。” 从雀风长老住处出来,林争渡也愁得眉头紧锁。 不过她不是在愁永寿桃的事情,而是在愁自己。雀风长老的话提醒了她,修士过五境就要有雷劫了——而她如今已经四境,五境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她不想被雷劈啊! 她的终极梦想是当最厉害的大夫,收集有意思的骨头标本,又不是当九境医修!修炼不应该是辅助她应对医闹的一个手段吗?这玩意儿就和她业余学习散打一样,只是避免工伤的一个手段啊! 林争渡脑海中想起了许多同门们渡雷劫的惨状:有渡劫成功但被劈得在床上躺了三年的,还有渡劫不成功被劈得半身不遂的……而且她当初锻体就因为怕痛没把基础打得很牢固,引灵成功之后就直接放弃淬炼了。 越想越可怕,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幸好四境跨入五境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以我的天赋,十年之内应该没什么希望。”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7节 四境巅峰了。 林争渡低头盯着自己双手,又抬头感受了片刻四周浓郁到快要变成实质性的灵,陷入了呆滞。 怎、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平平无奇的类型吗?为什么只是晚上例行打坐聚灵!修为就升上去了啊啊啊!!! 不仅修为升上去了她甚至都感觉到五境距离自己只差一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小林:嗳?骗人的吧?我不是平民吗!!![问号][问号][问号] 第99章 雷劫 ◎她只顾着惋惜自己掉在地上的汤圆。◎ 林争渡不敢再打坐了,甚至不敢继续呆在灵力充沛的室内——她怕自己多呼吸几口灵气,不小心就破境了。 到时候她脆弱的身子板和脆弱的庭院,会一起被五境天雷劈成仰望星空。 此时天色还未明朗,林争渡换身衣服就冲去菡萏馆拍佩兰仙子的房门了;好在师父也未寝,打着哈欠给林争渡开了房门。 林争渡站在房门口,面色凝重:“师父,我要五境了。” 佩兰仙子打了一半的哈欠又停住。她放下手,疑惑的看着林争渡——刚开始她还以为林争渡在说胡话,结果仔细一看…… 还真快入五境了。 佩兰仙子大惊失色:“小宝!你练邪门歪道了?” 林争渡:“怎么可能!” 佩兰仙子点头,自己反驳自己:“也对,你连拿活人试药都要挑三拣四的,这心性只怕是歪门邪道也难练好。” 她先将林争渡拉进来,给倒了一杯热茶。 佩兰仙子的卧室温度适宜,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荷花香气。林争渡小时候曾经在这里睡过一段时间——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夜夜噩梦难以安眠的时候,她是跟着佩兰仙子睡的。 坐在这样熟悉安稳的环境里,又喝了点热的,林争渡心里终于不那么慌了。 她放下杯子,愁眉苦脸:“我只是例行打坐聚灵,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修炼的效果会这么好。” 佩兰仙子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你再修炼一下给我看看?” 林争渡幽怨的望着她:“我再修炼一下就是五境了!” 佩兰仙子反应过来,讪笑,举起双手往外摊了摊,神色无奈。就算是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说帮弟子分担破境雷劫。 佩兰仙子宽慰她:“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天赋虽然不算上佳,但也不算很差,只要潜心修炼,破境雷劫是迟早的事情,早挨一下晚挨一下,都是要挨的嘛。” 林争渡倒在佩兰仙子的床上,叹气:“但我也没想过这么早啊!而且,而且……” “问题不应该是我的修炼速度吗?快成这样根本就不合理吧!” “这个我倒是有所猜测了。”佩兰仙子指了指林争渡的小臂,道:“或许同这份血契有关。” 林争渡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手臂,很怀疑:“主仆血契还能改进修炼天赋?那东洲的世家岂不是很爽,如果有不成器的小辈,给她找个九境的契约对象就好了。” 佩兰仙子:“你以为九境是大白菜,随便一抓就有吗?主仆血契一旦结下就无法解开,限制极大并且绝对,没有哪个九境愿意主动结契……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 “这也是我拿不准的原因。我倒是见过结血契并处于下方的九境,但我所见过的例子里面,占据主契的人无一例外都数倍强于仆从,从未见过四境的主契和九境的奴契。” 林争渡的情况太过于特殊和例外,佩兰仙子对主仆血契本来就不算十分了解,在没有前例作为参考的前提下,很多情况只能靠瞎猜。 林争渡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想再挣扎一下:“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的修为暂时不破境啊?” 佩兰仙子沉吟片刻,抬起手来,食指轻轻点在林争渡眉心,往她周身落下一道封印。 佩兰仙子:“这道封印可以隔绝你和外界的灵,延缓你的修炼速度。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最多半年,再怎么样也该入五境了。” 林争渡立刻乐观起来:“还有半年,总比只有半天好。” 佩兰仙子那道分隔灵力的封印起效很快,只是说两句话的功夫,林争渡就感觉自己体内可以调动的灵力变得十分微弱。 连带着对外界灵的感知能力也变弱了许多。 不过林争渡本身就不是依赖修为生活的人,别扭了一会之后也很快就适应了。她懒得再回小院,赖在佩兰仙子卧室睡了一觉,之后两天也恹恹的窝在菡萏馆喂仙鹤和看书,几乎不曾踏出菡萏馆的大门。 主要是看一些如何应对雷劫的书。 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林争渡把书盖在脸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装死不过三秒钟,她脸上的书本被人拿开。林争渡睁开眼睛,看见大师兄笑吟吟的脸,他脸上狭长的狐狸眼弯弯。 林争渡把书从他手上抢回来,问:“有事?” 大师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林争渡把书本放回自己脸上盖着,闭目养神:“没事还来扰人清梦,那就很可恶了。” 大师兄笑了笑,“青岚她们在堆雪人呢,你不去玩吗?” 林争渡仍旧一动不动:“没兴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师兄:“你最近怎么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林争渡幽幽道:“我也是到有心事而不想和哥哥姐姐们分享的年纪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大师兄在那笑,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可能他天生爱笑吧。 林争渡这会也没什么睡意了,拿下书本后翻身而起,“我还有事情要做,先回药山了。” 大师兄道:“我送你。” 林争渡摆手:“你去找你徒弟玩吧,我这么大的一个人,不需要送啦。” 大师兄:“顺路还可以传授你一些渡雷劫的经验。” 林争渡立即改口:“师兄请——师兄,你要不要顺路到我那边喝口茶?” 大师兄欣然应允,两人走出菡萏馆范围,踩入积雪厚重的石板路上。气温骤然下降,林争渡打了个喷嚏,有些困难的把脚从积雪里拔出来。 在菡萏馆里有阵法隔绝,感觉不到什么冬日的氛围。离开菡萏馆后,才发觉外面的雪已经堆到可以淹没人的半截小腿了。 大师兄见林争渡走得艰难,便递手臂给她,示意她扶。 林争渡摇头拒绝:“没事,我不会摔。药山冬日的时候,积雪比这深多了。” 大师兄沉默片刻,垂下手臂,同林争渡传授起渡雷劫的经验来。 大师兄:“雷劫不能拖,拖得越久,它劈下来的威力就越大。还有,渡雷劫时千万不能在身上佩戴防御类的法器,你记得提前把师父给的莲子摘了。” 林争渡握住那颗莲子,紧张的问:“如果戴了会怎么样?” 大师兄神色深沉:“东洲陈家有一位太子,因为自幼娇生惯养,所以在渡八境雷劫时曾经佩戴了仙人级别的防御法器在身上,企图以此来躲避雷劫。所以渡劫当日,他也受到了仙人全力一击级别的雷劫。” 林争渡:“……他还活着吗?” 大师兄:“我今年去东洲游历时,才参观过他的墓,地宫修得很漂亮,他生前所爱之物都在里面了。” 林争渡不说话了,默默的将莲子摘下来,放进储物戒指里面。 她这两天所看的渡雷劫的书上其实也有提到——雷劫是上天对修士的考验,渡雷劫时所依赖的外力越多,雷劫也就劈得越狠。 自古以来,死在雷劫里的修士并非少数。 大师兄看出她精神不振,便微笑着开导她:“虽然说也有不少被雷劫劈死的修士,但雷劫凶到能劈死人的程度,那至少得是七境的雷劫了。” “五境雷劫很好过的,而且每个人因为自身能力的长处不同,所遇到的雷劫强度也会不同,纯粹医修的雷劫会比其他修士轻很多。” 林争渡睁大眼睛:“真的吗?” 大师兄两手揣在自己衣袖里,笑眯眯道:“自然是真的,你若是心里没底,可以去问一问雀瓮,她也是水木双灵根的医修。” 知道大师兄没有必要骗自己,林争渡心底当真松了一口气,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通过传送法阵抵达药山附近时,天上又开始下雪。 林争渡因为身上的封印,反应变得有点迟钝,直到大师兄将伞撑到她头顶——她茫然的侧过脸看了大师兄一眼,目光顺着他所站的位置往外延伸,才看见雪花纷纷扬扬。 已经不再是前几天的细雪,雪花肉眼可见的大了许多。 她抬头看了眼伞,道:“就一小段路了,不遮也没事。” 大 师兄:“雪化了会很冷,小心生病。” 反正伞是他拿,林争渡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两人并行在山路上,积雪被踩得嘎吱响,偶尔会有一捧雪从路旁的树枝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伞面上。 林争渡低头看着地面蓬松的雪,脸颊被穿过落雪的风吹得冰冰凉凉——她忽然问:“师兄,剑修的雷劫会不会很凶?” 大师兄原本也在想事情,被问得愣了一下,慢半拍的回答:“剑……剑修吗?如果是杀气重的剑修,雷劫是会比寻常修士更重。云省师叔,你知道吧?就是跟我们师父关系很好的那位剑宗长老。” 林争渡:“知道。” 大师兄:“他有个很厉害的亲传弟子,十六岁就入九境了——他的破境雷劫就特别凶,为了不波及旁人,是特意到剑宗宗主的一个小秘境里去渡的。你应该有印象吧?就是四年前那次元宵,你还以为是地龙翻身。” 林争渡听得怔怔,却又迅速的记了起来。 四年前的元宵夜。 菡萏馆在入夜之后煮了汤圆,林争渡不爱做饭,就跑来蹭汤圆吃。 她来也干活,捞起袖子和师兄师姐们坐在一起包汤圆。其他人要么包甜的,要么包咸的,林争渡在剁肉馅,说要包肉汤圆——奇怪的口味,但是出现在药宗弟子身上也就不算奇怪了。 古朝露让她往自己包的汤圆上做好灵力印记,免得被别人误盛走。 等到汤圆煮熟,林争渡探身用勺子捞走自己的肉汤圆,捧到一边吹气:刚出锅的汤圆还太烫,不能直接吃。 她心不在焉的给汤圆吹气,心里想的却是配药,最近她在琢磨一种可以类似于现代麻醉的药物,只是拿捏不好使用剂量。 修仙世界就是这点麻烦,修士和修士之间的体质天差地别,同样的分量能药倒二境修士,用到五境修士身上就会失效。就连现代的器官移植,修仙世界也因为体质差异而无法用在修为差距过大的修士身上。 体质相近的普通人尚且会有排异反应,更别提属性修为各不相同的修士了…… 林争渡脑子里东想西想间,感觉到自己肚子饿得叫了一声。 眼看汤圆也已经不烫了,她用勺子捞起来一个,正要下嘴——骤然间地动山摇,林争渡的汤圆连勺带汤撒了一地,都没来得及吃。 她被摇得转来转去,抱着空碗一屁股坐进就近的一张空椅子上,茫然抬起头来。 其他师姐师兄们,反应慢的汤圆都撒了,反应快的倒是保住了自己汤圆。大师兄刚好站在林争渡身边,他手里的汤圆没撒,问林争渡:“你还要不要吃?我的给你。” 林争渡:“什么味的啊?”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8节 大师兄:“甜的。” 林争渡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爱吃甜汤圆。这是……地震了吗?” 地震似的动静缓了下来,青岚在外面扒着走廊的柱子大喊:“哇!无敌大烟花!” 林争渡头晕晕的走出去,从走廊的屋檐边往天上看去:大片绚丽的紫蓝光彩撕破阵法迷障,犹如一团炸开的雷电,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自觉闭上眼睛,感觉到生理性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听见雀瓮调侃小师妹的声音:“什么无敌大烟花?这是九境雷劫。羡不羡慕?” 青岚缩起脖子:“雷劫?噫……药宗有人渡劫吗?” 雀瓮:“剑宗那边的,云省长老那个亲传弟子。” 青岚十分怀疑:“这么强的雷劫,他不会被劈死吗?” 雀瓮往自己嘴里塞汤圆,语气含糊:“应该不会吧,据说很强来着,叫什么来着……噢,好像是叫……” 后面她们还说了些什么,林争渡没有去听。她揉掉眼泪,感觉自己眼睛舒服了许多之后,就走开了。 对于过于遥远,没有交集的人和物,林争渡惯来保持这样冷淡和不感兴趣的态度。那时候她也绝不会想到,那个渡雷劫的人在一年之后就会和自己认识。 她只顾着惋惜自己掉在地上的汤圆。 一路走到小院门口,路上大师兄好像还说了几句别的什么,只是林争渡都没有认真在听,回答得有些敷衍。 大师兄看出她心不在焉,只是猜不出原因。 林争渡低头开围栏门时,听见一连串嘎吱嘎吱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蔓延到自己面前来——她把木门推开,抬起头望见谢观棋站在自己面前。 她正想着谢观棋,而谢观棋就恰好出现。 没有一丝犹豫停顿,林争渡从大师兄的伞底下小跑出去,两三步走到谢观棋面前。随着她走近,谢观棋也低垂脑袋,目光始终留在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观棋:“刚到,见你不在,就想着在院子里等一等。” 他嘴上说着刚到,可是头发和衣服上却落着一层积雪。 林争渡皱起眉来,踮起脚拍拍他衣服上的积雪,又捋他头发——自然卷的长发披散着,雪花夹杂在里面,黑里落白,显眼得像是巧克力上落一层糖霜。 而林争渡的手指拂过,有些雪花落下来,有些雪花化成冷水。她忘记了九境火灵根的修士根本不会觉得冷,也不应该有雪花停驻在他身上,她忙着掏出干净的手帕擦拭雪水,又用手背碰碰谢观棋脸颊和鼻尖。 好冰。 谢观棋握住她的手,目光往她身后望去。 直至现在,他才和大师兄对上视线。 第100章 分享 ◎所以不用怕雷劫,争渡。◎ 在林争渡走开之后,大师兄就把伞收了起来。 目光交接的瞬间,大师兄认出了谢观棋,没有忍住露出惊讶。但在惊讶之余,心底又莫名升起来一股‘原来是他’的感觉。 难怪最近两天雀瓮总有事没事提到剑宗的谢观棋——正是因为雀瓮提得太多,所以刚才在路上安慰林争渡时,大师兄才会顺口也提起谢观棋的事情。 林争渡的手从谢观棋掌心抽离,为他介绍:“这是我大师兄。师兄,这是我在剑宗的朋友,谢观棋。” 谢观棋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礼貌的颔首:“大师兄好。” 大师兄:“我们不是一个师父,没必要论师门辈分。” 谢观棋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偏过脸去看林争渡,俨然是一副征求林争渡意见的神态。 林争渡再自然不过的接过了话头:“他管雀瓮师姐她们也叫师姐,自然也管你叫师兄。不叫师兄叫什么?总不能叫你师叔。” 大师兄:“……” 林争渡问:“你还要进来喝茶吗?” 大师兄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有些不自然的说:“不了,我刚刚想起来我还有事情没弄完,就先回菡萏馆了。” 林争渡向他挥了挥手:“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大师兄不死心,盯着林争渡的脸。 他早就知道林争渡对自己毫无男女之情,但师兄妹之间的情谊总该比这剑修的友情深一点吧? 师妹难道就没有看出来,这个剑修是在装可怜装柔弱吗? 反正他以前在外面偶然碰见谢观棋时,这位眼高于顶的剑宗首席弟子绝不是现在这副柔弱到需要他四境的师妹来维护的样子。 然而—— 林争渡歪了歪脑袋:“师兄,你还有事?” 大师兄长叹一口气:“你有空去看看眼睛。” 林争渡:“?” 大师兄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也没撑他那把伞,任凭雪花落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上,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不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谢观棋就先上前一步将院门关上。合拢的木门彻底挡住了大师兄的背影,谢观棋转身就牵住了林争渡的手,嘀咕:“好冷——” 林争渡瞥他,微微挑眉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来:“让你站在雪地里,不会打把伞吗?或者去房间里等。” 谢观棋:“我不是说天气冷,是说你的手好冷。” 他捉起林争渡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脖颈上。和林争渡手上的温度比起来,谢观棋的脖颈则太热了。 林争渡干脆将两只手都放上去,压着谢观棋的脖颈揉了揉。他脖颈上凸起的血管和喉结摸起来都很明显,热得让林争渡怀疑刚才谢观棋头发上的那些积雪是怎么堆起来的。 走到檐廊下,谢观棋垂眼道:“你师兄好像不太喜欢我。” 林争渡:“……嗯?” 谢观棋:“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善。” 林争渡茫然,回忆了一下,但是没什么印象。她那会儿光顾着去看谢观棋了,压根没有注意到大师兄是什么眼神。 不过后面大师兄跟谢观棋说话时,林争渡倒确实听出来一点阴阳怪气的调调。 林争渡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立刻配合半弯腰,整个脑袋栽在林争渡掌心,眼瞳里倒映出林争渡的影子来。 林争渡揉着他的脸,道:“不要乱上眼药,他对你不顺眼,你难道对他有友善到哪里去吗?” 谢观棋垂下眉眼,嘀咕:“我都喊他师兄了。” 林争渡:“那你中途停下来看我是什么意思?” 谢观棋理直气壮道:“他太不友好了,我当然得找你帮我。” 林争渡听得笑出声,掌心轻轻拍他脸,拍完又将他的脸往外一推:“哪里有这么委屈。” 说完,她转身去开自己房间的门。谢观棋亦步亦趋跟着她进屋,同时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拍的那半边脸。 刚刚用来给谢观棋擦头发的手帕已经湿透了,林争渡把它晾在木架上。谢观棋跟到她身后,脑袋一低就靠到林争渡肩膀上去了——林争渡伸手推了推他的额头,他纹丝不动,发出两声低低的鼻音。 林争渡推他的手改为轻抚,摸了摸他头发,摸到满手温热蓬松。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忘了,你是火灵根。装什么可怜?” 谢观棋咕哝:“我没有装可怜,我只是站在那里等你。我好想你啊争渡,争渡争渡争渡争渡——” 林争渡转了个身,背靠着木架。谢观棋顺势想靠到她胸口,被她用食指狠劲戳了戳额头。 林争渡:“站好!” 她语气有点凶,不似平时柔和。谢观棋思索片刻,老老实实抬头站好,眼珠微微往下瞥着林争渡,看她脸色。 林争渡抱着胳膊,质问了修炼速度和血契的关系。 谢观棋平静的解释:“血契会共享双方的修炼成果,你修为增长得快就是这个缘故。可惜共享得不够彻底,我修炼出来的灵力没办法全部给你。” 说到后面,他甚至还有些不满。 虽然血契在构成上已经是在最大程度的压榨奴契,被契约方连修炼成果都要被迫共享一部分给主契——但对谢观棋来说,这种程度的分享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林争渡:“……除了共享一部分修炼成果之外,还会共享什么?这次把我不知道的全部说完,省得我下回再被吓到。” 谢观棋很快反应过来:“修为增长太快,吓到你了吗?” 林争渡瞪他:“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语气还凶,眼睛刻意睁大时显得有点圆。但是谢观棋从她凶巴巴的表情里挑到一丝破绽,于是试探着去拉住她的手。 林争渡表情没有变化,却也没有甩开谢观棋的手。 谢观棋眨了眨眼,继续道:“秘境和本命法器也可以共享。” 林争渡:“这个我知道。” 谢观棋:“我作为被契约方,默认分担你受到的伤害,包括雷劫。所以——” 他瞄准时机,试探着弯腰,把脸凑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有些发楞,故作生气的脸上露出错愕,唇瓣微微张开。 谢观棋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先去亲自己最想亲的地方。 他确定林争渡没有要推开自己的意思,于是把脸贴到林争渡脸上,滚烫的唇瓣触及她眼睫;林争渡不自觉把眼睛闭上,感觉到谢观棋用嘴巴贴贴她眼睛,又贴贴她鼻尖。 他的唇很热又湿润,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呼吸,拂过林争渡脸颊。 “所以不用怕雷劫,争渡。” 林争渡因为这句话而错愕,恍惚间意识到谢观棋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了解她——不过她也很了解谢观棋。 这样一想,林争渡很快镇定下来。 她在谢观棋密密的亲吻间勉强睁开眼睛,在他再一次想要凑过来亲自己眼睫时用手挡住了他。 他的脸热得发烫,呼吸尽数扑在林争渡指节上。两人近在咫尺的对望,林争渡问:“还有吗?” 谢观棋茫然思索,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了,迟疑的反问:“没有了吧?” 林争渡:“结契的时候,我问过你会不会痛。” 她垂眼,单手拆开谢观棋护腕上的系带。 没有系带约束的护腕松落,被林争渡食指一拨就掉落,谢观棋的衣袖散开——她微凉的手摸进谢观棋衣袖里,摸到他小臂上犹如刻痕一样陷入皮肤的契文。 剑修,狗都不谈 第119节 林争渡轻声:“你跟我说一点也不痛。” 她感觉到自己掌心按住的皮肤越来越烫,在轻微的战栗。 谢观棋可以保证自己在剧痛时表情不发生丝毫变化,却无法克制身体皮肤和肌肉的本能反应——他意识到林争渡知道了什么,心虚的低下眼睫,手指攥紧林争渡衣袖。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先躲一躲,因为历史经验告诉他在林争渡面前撒谎之后又被拆穿很难有什么好果子吃。 然而林争渡的手掌心正贴着他手臂,他又有些不舍得甩开林争渡的手。 契文被触碰时确实很痛。 主仆血契毕竟是严格界定地位高低之分的契约,契约者向被契约者施以疼痛也是展示地位的一部分。但是谢观棋其实挺喜欢林争渡摸自己手臂上的契文的。 她给予的疼痛也好爽。 但谢观棋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林争渡口吻严厉,分明是打算训他。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大概会更生气,所以不能说实话。 谢观棋低声:“我……我怕你担心我。” 林争渡松开手,被传染了温度的手虚虚搭着谢观棋小臂,生气的说:“你不讲真话我才会担心!如果我受伤了也跟你说没事,不痛,你会怎么想?” 谢观棋不假思索的回答:“我才不会让你受伤。” 她说东边他答早饭,林争渡都被气笑了,恨恨的踩了谢观棋一脚:“我说的是这个问题吗!” 谢观棋:“……对不起。” 道歉完,他窥着林争渡的脸色:日光并雪光照得她面颊莹润,她皱眉不高兴的样子也好看极了,教谢观棋还想亲亲她。 他勾住林争渡手指晃了晃,保证道:“我以后都和你说实话。” 说是这么说的。 林争渡哼了一声,低头拉过他手臂,将他衣袖卷起:“现在还痛不痛?” 谢观棋:“你碰到的话就好痛。” 林争渡欲要去触碰契文的手停住,皱起眉来:“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可以减轻它吗?” 谢观棋无所谓道:“不按它就不会痛,而且只有你碰才痛——说实话,真的只有一点点痛,跟我昨天受的伤比起来,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林争渡一惊:“你昨天受伤了?!” 她灵力被封住了,对血腥气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敏锐,居然都没有发现谢观棋受了伤。 谢观棋抓住她手腕,另外一只手拉开自己衣襟,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腹部摸去——林争渡作为大夫的优良品德大爆发,没有推开他,垂眼往他散开的衣襟里望去。 单衣实在是好脱,谢观棋只是拉了两下衣襟,上衣就已经褪到臂弯,一道从心口处斜划到腹部的剑伤狰狞盘踞在他身体上。 那显然是一道新伤,刚结痂不久,伤口四周的皮肤红肿着。 林争渡手指碰上去,也不敢用力,眼圈一下便红了,“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谢观棋不好意思说是砍心魔时反伤到的,含糊其辞道:“坠毁灵舟涉及到东洲世家那边的一些灰色产业,清理垃圾的时候不小心被伤到了——不过我有给你带礼物。” 他攥着林争渡手腕,语气陡然兴奋起来:“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家养的狗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后回来兴奋的摇尾巴: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小林:一种不祥的预感.jpg 第101章 礼物 ◎装什么死?叫人!自我介绍!◎ 看到他这个样子,林争渡实在是生不起气来了。 她叹了口气,摸着谢观棋胸口拍了拍:“好,好。礼物的事情等会再说,你先坐下,我给你看看伤口。可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谢观棋摇头:“没了,就这一道伤口。” 林争渡拉他的手,他便收敛了兴奋,乖乖的让她牵着走到梳妆台前。 林争渡按着他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寻了个矮凳坐到谢观棋对面,在光亮处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乍一看那血痂狰狞吓人,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伤口早已经不危险了。 结痂结得很好,伤口附近的皮肉会红肿是正常现象,没有什么上药的必要。 林争渡想了想,道:“我去给你煮点消炎药吃吧,这样伤口处消肿快些,你把衣服穿好。” 谢观棋‘噢’了一声,肩膀一耸将上衣穿好,“我帮你煮药。争渡,争渡,煮药之前,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林争渡往配药房走去,谢观棋脚步轻快的跟在她后面。因为林争渡没有要等他的意思,所以他也就没有浪费时间去捡自己掉到地上的护腕,半边袖子仍旧散着。 林争渡:“到底是什么礼物?” 谢观棋语气雀跃:“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配药房。林争渡推开房门进去开始抓药——抓药这种事情,谢观棋帮不上忙,便很有眼力见的把药炉放到灶上。 等林争渡将抓好的半成品药材和清水一块倒进药炉里的时候,谢观棋将火点上,而后抬起头十分期待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在一旁的椅子上倒坐下,趴着椅背道:“拿出来我看看。” 她想过谢观棋可能掏出来的许多种礼物,或许是她想要的药材,或许是稀缺的材料——却没想到谢观棋从秘境放出来一个大活人! 一身黑袍的青年形容狼狈,被放出来后踉跄了几下,摔倒在地,两只手则被牢牢绑拢在一起。 林争渡呆滞了几秒,目光从狼狈青年慢慢移到谢观棋脸上。 谢观棋语气轻快:“他是薛家人,而且还是嫡系,他身上有遗传病,你可以研究他。” 林争渡:“……” 见林争渡不说话,谢观棋误解了她的意思,于是低头冷脸踢了青年一脚:“装什么死?叫人!自我介绍!” 闭着眼睛假装尸体的青年被踹得身体蜷缩,讪讪的睁开眼睛爬起来,“林、林大夫好——我叫薛栩……” 薛栩也是头一回在这种场合自我介绍,说完名字之后就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瞥向谢观棋,却看见谢观棋眉头微皱,一副对自己的‘自我介绍’很不满意的模样。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又把自己今年几岁爹叫什么妈叫什么老婆叫什么全部说了一遍——在薛栩开始介绍他是燕国什么什么王爷拥有什么什么封地的时候,林争渡才终于从这场大变活人的闹剧里回过神来。 她顺手抓起一块树根塞进薛栩嘴里:“闭嘴!” 树根味道又苦又涩,但是终于找到借口可以不说话了,薛栩连忙咬紧树根缩起脖子,意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谢观棋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因为林争渡脸上并没有高兴的表情,他不禁紧张的坐直。 林争渡抱着胳膊,问:“这人是从哪抓来的?” 谢观棋老老实实的回答:“清理世家爪牙残余时抓到的,翠石城城主与燕国薛家的人有书信来往,翠石城里的疫病也是来源于薛家遗传病。” 薛栩连忙吐掉树根,为自己家族辩解:“不过陈家把病传染给城里的平民可不是我指使……” 林争渡抬手往他嘴巴上贴了一道禁言符咒;这是她平时用来贴师妹师弟的,品阶不高,被薛栩吹了几下之后,吹掉了。 谢观棋见状,给补了一个禁言咒——薛栩彻底安静下来,心如死灰的躺在地上,觉得自己性命危矣。 谢观棋则把自己坐着的矮凳往林争渡那边挪了挪,正色道:“我把他禁言了。” 平铺直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讨好。 林争渡不吃他这套隐晦的讨好,“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全都忘记了?” 谢观棋立刻道:“没有!你说的话我都有记得!” 林争渡指着躺在地上的青年,“那他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去抓薛家的人?所以你是明明记得,还要去做?” 她语气严厉,谢观棋眨了眨眼,不敢同林争渡对视,低下眼睫遮盖视线,一只手搭上自己本命剑的剑柄,默默抠上面的纹路。 谢观棋心虚得声音都变低了,“我,我也没有刻意去抓——是顺手,顺手带回来的——你明明也说过,如果我在外出途中遇到你需要的材料,可以顺手给你捎回来的……” 林争渡:“我什么时候说过?” 谢观棋这下倒是回答得极快:“去年我被罚扫剑宗大道的时候!” 林争渡:“……” 毕竟是去年的事情了,林争渡还得费力回忆一下。那时候她跟谢观棋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林争渡气笑了,“我当时跟你说这句话,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谢观棋视线乱飘,默默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远处挪了挪:“不是吗?我以为是啊。哎这都是误会,我现在明白不是这个意思了——这个人很坏的,他娶了不止一个妻子,而且还偷偷绑架散修,把他们当做货物贩卖,正适合给你做研究呀!” 他在挑选礼物时特意去问了药宗的几位长辈,做过林争渡的偏好调查之后才抓的人。 只是谢观棋的辩解没有起作用,因为他偷偷看林争渡表情时,发现林争渡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冷酷。 她不仅神色冷酷,而且还不说话。 谢观棋思来想去,默默的又把椅子往林争渡那边挪近,试探性的去抓住对方衣袖。他的手指刚抓上去,林争渡一下子就把衣袖抽走,并把脸也转过去。 谢观棋将椅子挪到林争渡脸面前,嘴巴刚刚张开,就被林争渡啪的往嘴上贴了一张禁言符咒。 他的脑袋被拍得往后仰,但又不敢把禁言符咒吹落。虽然这张符咒对谢观棋没有一点约束力,但是生气的林争渡对他约束力很大。 林争渡指着窗户外面:“去外面站着!” 谢观棋磨磨蹭蹭的站起来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要偏过脸看一眼林争渡。但林争渡铁了心要给他一点教训,一点也不理他,自顾自走到药炉面前查看。 窗户被人敲得哐哐响。 林争渡抬起头往窗外看,只见谢观棋扒着窗户边,脸上贴着符纸,正眼巴巴望着她。 林争渡把头转回去,谢观棋便继续不死心的挠窗户框——林争渡看过去,他立即垂下两臂站得笔直,一派乖乖罚站的姿态。 林争渡走过去揭掉他额头上的符咒,谢观棋立刻开口:“我知道错了!我应该先和你解释的!其实我抓走一个薛家人真的不会出事,燕国皇帝不会为了一个小辈而跑到北山来……不要担心我,真的没有事。” 他说话太快,让林争渡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等他话赶话的说完,林争渡没好气的把符咒拍回他脸上:“药煮好了!你自己去倒来吃!” 谢观棋:“那我不用继续站着了吗?” 林争渡冷笑:“那你继续站着,我现在就去把药倒掉……” 谢观棋翻身从窗户处跳进来,迅速走到药炉面前张罗着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药汁,并面不改色咕噜咕噜的给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将药碗面朝着林争渡往下倒了倒,“我全都喝掉了。” 他做完这个动作就不动了,神情很可怜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脸上紧绷着冷漠的表情,抱臂回望;一秒,两秒……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0节 第三秒时,林争渡到底是没能撑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见她肯笑,谢观棋松了口气,放下药碗,同时后知后觉的被嘴里的药味苦得拧眉。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有那些不靠谱的小孩子才可以说药苦,他都这么大了…… 谢观棋正在心里想着不能言苦的理由,林争渡突然上前凑近,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软糖。他下意识抿住唇,咬着了林争渡未来得及撤走的手指。 林争渡‘哎呀’了一声,谢观棋连忙松开牙。 林争渡连连摇头,屈指往谢观棋额头上弹了一下:“狗咬吕洞宾。” 谢观棋:“吕洞宾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怎么不认识他?” 林争渡:“一句歇后语,在我的老家,吕洞宾是一位仙人的名讳——这句话的后半句叫不识好人心。不谈这个了,先说一下你送的这份礼物吧。” 她走到薛栩面前,半蹲下来,指尖点上对方脖颈:薛栩全身经脉都被封死,并且受有不轻的内伤,外伤倒是没有什么。 在此之前,林争渡从来没有碰上过得病的薛家人。 她接触到的沸血毒病人都会有一些明显的特征:身体虚弱,卧床不起,皮肤赤红等等——以及最重要的特征,也是沸血毒被所有修士避之不及的主要原因—— 强大的传染性。 最明确的传染途径是接触皮肤和血液,但根据少量死于沸血毒的案例表明,即使不接触这两种也会有几率被传染。 而见到薛栩,亲自把过他的脉象,林争渡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薛家遗传病就是沸血毒的事情会成为秘密;薛栩完全不像一个沸血毒中毒者。 虽然他因为被掳的这两人吃尽苦头而面有菜色,但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异常的赤红色,脉象比常人快上很多,体内火灵含量较高,高到林争渡这个身上有封印的人都能感受到。 但除去这些之外,薛栩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林争渡收回手,倍感惊奇的‘咦’了一声。 谢观棋在她旁边挨着蹲下,道:“薛家人不发病的时候,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到了发病的时候,据说就会出现沸血毒的特征。” 林争渡:“据说?你没有见过他们病发的样子吗?” 谢观棋摇头:“没见过,我几乎不与薛家往来。” “得病的薛家人在发病之前会自己感觉到一些征兆,提前准备药物和与世隔绝的环境,以此来度过病发期。据说每个人的病发期都会有所不同,对于薛家人而言,病发期是他们最大的秘密,不会轻易告诉别人。” 谢观棋解开了薛栩的禁言咒,薛栩连忙大喊:“我说!我说!我的发病期是下个月十一日!不要杀我啊!” 第102章 亲亲我 ◎林争渡看见拿剑行凶的人是……也是谢观棋。◎ 林争渡沉默片刻,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道:“凡事总有例外,薛家人那么多,有几个性格开朗乐于分享的也很正常。” 薛栩嘴巴很松,几乎有问必答,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要喊一句别杀我,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怕死。 这人确实是薛家嫡系,在燕国也有一个王爷的名头。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实权,甚至不够资格住在燕国国都,而是长居于自己的封地,靠税收过活。 他的封地偏远贫瘠,每年上供的税银有限,加上薛栩自己能从家族中领取的月钱不丰,近几年日子便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薛栩的家奴见他为此事愁眉不展,便主动为他牵线了东洲其他世家联合起来搞的一些私产,其中就包括在西洲搜刮散修迫其为奴进行买卖的生意——薛栩不需要出钱,只需要出动一点自己手头的人,或者利用薛家的特权给他们一些便利,每个月就能分到不少钱。 这种事情对薛栩来说本来是小事,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算事情败露,也自有忠心耿耿实力强大的家仆善后,根本不需要他亲自离开封地来到西洲。 他这次来西洲,从副业上抽走自己的人手是顺路,第一要紧的事情是安排陈家投诚迁入燕国事宜。 这件事情原本是薛栩兄长谈下来的,只是因为他哥哥最近有别的事情,脱不开身,便让他走这一趟,许诺事成之后,陈家上供的家产分三分之一给薛栩。 彼时正好坠毁灵舟一事引起了北山的注意,负责供给‘货源’的孟小清死了— —薛栩觉得这个副业再干下去,自己的仆人也会有危险;反正从其他世家手上已经分到了足够的钱,再加上这趟出来,亲哥也给钱,自己办正事,还能顺便把自己的人亲自接走。 他寻思着自己亲自来接人,家仆们一定会感动不已,日后更加为他卖命,此乃一箭双雕的好事,才屁颠屁颠的从燕国跑到了翠石城。 没想到会撞到谢观棋手上。 薛栩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谢观棋和林争渡的脸色——谢观棋面无表情,视线焦点也不在他身上,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不过应该是在放空大脑发呆。 倒是那位林大夫,蹙眉思索了一会后,问:“所以陈二是怎么染上沸血毒的?” 薛栩连忙叫冤:“这我哪知道啊!我都没见过他!我到翠石城的时候,他尸体都下葬了。” 林争渡:“买卖散修的事情和燕国无关?” 薛栩神色一凛,举起手指对天发誓:“虽然我在里面混了些分红,但这全都是我个人的行为,和燕国,以及薛家,绝对没有丝毫关系——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个毒誓。” 林争渡转头看向谢观棋,谢观棋道:“不用管他,他也姓薛,把这件事记到薛家头上就是了。” 薛栩闻言,登时急了,也不求饶命了,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不也是薛家人?按照辈分,你还是我叔公……呢。” 在谢观棋冷淡的目光注视下,薛栩声音越来越低,底气也越来越弱,梗着的脖子渐渐缩了起来。 林争渡:“看不出来,你辈分怎么这么高?” 谢观棋道:“我不和薛家那边往来,论辈分没有意义。” 林争渡笑了笑,伸手揉他脑袋,他头发被揉乱,疑惑的歪过头看向林争渡。 林争渡:“觉得你可爱才揉你头的。” 谢观棋想了一下,说:“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孩子的。” 停顿片刻,他忽的恍然大悟:“你刚才是不是说我是狗来着?” 林争渡:“……什么时候?” 谢观棋道:“你说狗咬吕洞宾。” 林争渡眼睛弯起来,“怎么才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拍拍自己坐皱的裙子,说:“刚才虽然喊你出去站着了,但你的礼物我是喜欢的——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不是普通的材料,而且他还是燕国叫得上名字的什么……王爷?所以,我得先和我师父说一声。” 薛栩闻言,连忙喊:“你师父是不是佩兰仙子?那我们也是亲戚啊林大夫!佩兰仙子的丈夫是我曾祖叔公——”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捡起一截树根重新把他的嘴给堵上。这次她把树根塞得很紧,薛栩唔唔了两声,竭力在地上蠕动,但因为手脚被绑,所以也没能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配药房里有很多贵重的材料,林争渡不放心把薛栩单独放在这里,便指挥谢观棋把他拎去了空着的客房。 林争渡没有指定要把薛栩放到哪间客房,谢观棋便将他塞进了放有林争渡大师兄衣物的那间。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林争渡决定明天再去找师父——她原本以为谢观棋今天晚上也会在这里睡,然而却被谢观棋扯住了衣袖。 林争渡回头,疑惑的望向谢观棋。 谢观棋抿抿唇角,片刻静默后,十分不情不愿的开口:“我今天晚上得回剑宗去。” 林争渡愣了下,“噢——” 谢观棋:“修炼出了一些岔子,需要些时日来琢磨……至多不过半月……不,四五日吧……” 他说着说着,手上攥住的衣袖布料越抓越多,扯得林争渡往他那边走了几步。 林争渡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为他担心,蹙着眉头:“出了什么岔子?” 谢观棋:“嗯……有点复杂……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 林争渡闻言,更担心了,“很危险吗?” 谢观棋:“危险谈不上,就是麻烦。” 他语气淡淡的,一副尽在我掌握之中的自信情态;虽然目前尝试拔除心魔二十三次尽数失败,最后一次因为怒急攻心下手太重还反伤了自己,但自幼于修炼一途从未尝过挫折的谢观棋仍旧很自信。 区区心魔,迟早被他挫骨扬灰——就是在解决心魔之前,不能和争渡同床共枕。 他和争渡是夫妻,可以一起睡,但凭什么要让寄居自己识海的心魔占便宜?三个人一张床也不行! 林争渡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想了这么多,只是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怀疑。 林争渡点头:“行,那明天见。” 她说完‘明天见’,可是谢观棋仍旧抓着她的衣袖没有松开手。林争渡把自己衣袖往外扯了扯,谢观棋的手纹丝不动。 林争渡无奈,伸手捧住他的脸揉来揉去:“不是要回剑宗去好好修炼吗?” 她一伸手,谢观棋就弯腰,把脸往林争渡面前凑,满脸恋恋不舍,异色的桃花眼脉脉含情望着她。 谢观棋道:“争渡,争渡,你亲亲我好不好?你好久没有亲我了,上一次亲我还是在上一次,你现在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了?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十七岁的我?” 因为被捧着脸,谢观棋说话变得有些含糊,但林争渡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她故意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清楚。” 说完,林争渡故意用力挤谢观棋的脸,挤得他脸上那点为数不多的脸颊肉全部堆起来,后面说的话就变得更加叽里咕噜了。 谢观棋不高兴的皱起鼻尖,挣脱开林争渡的手,把脸贴到她脸上去,温热呼吸拂过林争渡耳朵。 “你亲一下我——争渡争渡争渡——” 林争渡被他挤得后退,但只退了两三步,后腰便被谢观棋手臂抱住。她脸颊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仰起脑袋往他脸上胡乱亲了两下。 谢观棋指着自己眼瞳漆黑的右眼:“要亲这里。” 林争渡一边嘀咕‘什么怪要求’一边往他右眼上亲了口。 不等他提出新要求,林争渡又顺着往他脸颊,唇角,各亲了下——谢观棋眨了眨眼,嘴角自己翘起来,露出笑脸。 谢观棋贴着林争渡的脸,声音兴奋:“争渡,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林争渡推他肩膀,没好气道:“我要你松手!” 谢观棋松开手,脸上还挂着笑容,将额头抵着林争渡额头,碎碎念:“还有呢还有呢?争渡你快使唤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快使唤我去帮你做事。” 林争渡:“……我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 谢观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单衣和皮肉肋骨,林争渡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谢观棋红着脸,说:“可是我想帮你做事,想讨你高兴,我——” 他状态明显有些兴奋过头,让林争渡想起之前给他解疫鬼毒时,他在迷思药影响下说出来的胡言乱语。 林争渡思索片刻,笑眯眯道:“那你学小狗叫给我听。” 谢观棋:“汪汪汪——” 林争渡没想到他真肯学,也真愿意叫,都没犹豫一下,错愕的睁大眼睛。 谢观棋捏着她掌心,尤在追问:“我学得像吗?像不像?是你想听的声音吗?” 林争渡:“像……你专门学过?”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1节 谢观棋用颇为自傲的淡淡的语气回答:“以前同门养了一只小狗,那只小狗常常来燕稠山看我练剑,并冲我狂吠,久而久之,我就记住了那个声音。” 林争渡:“……” 好奇葩的经历。 林争渡好奇:“那只小狗现在怎么样了?” 谢观棋道:“现在变成一只老狗了,因为腿脚不便,没办法爬山,我已经许久不在燕稠山看见它了——我学得像,争渡你应该奖励我。” 他并不想跟林争渡聊什么狗,话题一转,又指回自己身上:“再抱一抱我好不好?” 林争渡还在想那只狗,骤然间听到谢观棋提要求;他提的要求倒是意外的……简单。 林争渡还以为谢观棋想再亲几口呢。 她抬起胳膊勾住谢观棋脖颈,拥抱时莫名想起了之前做的噩梦,手不自觉摸了摸谢观棋的肩膀。 还好还好,是成年谢观棋的肩膀。 结果当晚就又梦到了十七岁的谢观棋。 这回终于不是在配药室里了,而是在林争渡卧室——她被敲门声惊醒去开门时,都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直到她看见长发披散,神色哀怨的少年立在门口,浓黑双眸幽幽的望着她。 少年和青年的差距如此明显,林争渡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梦。 她感觉自己小臂上有些发痒,忍不住隔着衣袖抓了抓,却没有低头去看,而是好奇的盯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谢观棋’。 虽然对方长着和谢观棋一模一样的脸,但是林争渡却能轻易分辨出来。 因为林争渡还记得真正的十七岁的谢观棋长什么模样;他绝不会有这样哀怨的目光,身为人中龙凤的剑道天才,少年身上有一种剑气浸染的凛冽锋锐,纵然容貌秀美,却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到心动。 利器冰冷而容易伤人,只会令人心生畏惧。 而面前的‘谢观棋’,更像是…… 更像是林争渡旧年所做的一场绮梦。梦里的谢观棋眼尾春波盖过剑锋戾气,开窍而体贴的勾住她腿弯。 梦里的‘谢观棋’不是连接吻都要人教的白纸,温热指尖沿膝盖往上划去,绝不会像现实中的谢观棋一样,亲出反应了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下一步,只会闷闷的把脸贴在林争渡脖颈处喘气。 林争渡故意没教后面的,一则是恶趣味作祟,二则是心里也有点害羞,数次在心里暗骂剑宗为什么不给弟子上生理课。 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多少有点怕痛。 “林大夫——” 少年谢观棋走到她面前,攥住她手腕,称呼仍旧是数年前的称呼。 林争渡明知道这是梦,但还是被这个称呼激得指尖缩了缩。 好怪。为什么是梦见少年谢观棋,而不是现在的谢观棋呢? 林争渡自己也疑惑,仰起脸看向对方,心里正猜测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奇怪梦境,还是春梦时——少年‘谢观棋’的头颅骤然被斩落。 鲜血从他脖颈断口处喷涌出来,隔着喷泉似的血幕,林争渡看见拿剑行凶的人是……也是谢观棋。 更高的,长卷发的,神色凶恶的青年谢观棋。 他凶恶到近乎气急败坏,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除去答应成亲和接吻的时候,林争渡还是头一次见谢观棋如此外放的情绪。 林争渡对血啊尸体啊之类的并不畏惧,所以也不觉得害怕,看着谢观棋大步流星的过来,一把将无头尸体推开。 脑袋都没有了的少年‘谢观棋’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手腕,被谢观棋用力往旁边推搡了一把后,反而完全违背力道方向的向林争渡怀里倒去。 林争渡固然不怕尸体,但是一个没有头的尸体往自己怀里倒还是有点太惊悚了,她忙不迭往旁边躲开;尸体扑了个空,怕拽倒林争渡,只好松开她手腕,自己面朝下的摔倒在地。 持剑的青年谢观棋一把将林争渡拉过来,得意洋洋:“哈!冒牌货,被嫌弃了吧?活该!争渡才不喜欢你,争渡最喜欢我了——争渡今天主动亲了我,你没有被亲过吧?” 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爬起来,捡起自己脑袋安到脖颈上。 他的头居然一瞬间又长回去了。 他对谢观棋挑衅的言论不理不管,目光直勾勾望着林争渡,声音轻轻:“林大夫……我好痛啊……” 他摸着自己脖颈,脚步一步步往林争渡那靠近——青年谢观棋拔剑指着他,怒骂:“滚开!” 平时心魔都会躲着他的剑,但这次心魔却没有躲。心魔只是痴痴的望着林争渡,顶着谢观棋的剑锋继续往前走。 长剑穿过‘谢观棋’的心口,他走近林争渡面前,攥住她另外一只手,牵引她摸到自己脖颈上,垂下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你也亲亲我吧,林大夫,真的好痛噢。” 他是谢观棋的心魔,是谢观棋的欲望,欲望胜过了恐惧,令他无视追杀自己的谢观棋,只一心一意想要走到林争渡面前来。 好嫉妒。 林大夫都没有主动亲过十七岁的谢观棋,还经常骂十七岁的谢观棋。 恨死十九岁的谢观棋了。 凭什么十九岁的谢观棋过得这么爽? 明明修为一点都没进步,还是九境而已,也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只是长高了一点,脸变瘦了一点,凭什么? 他只是被反伤到身上多了一条剑痕而已,林大夫就为他红了眼圈——可是自己还被他劈成三瓣儿了啊!林大夫怎么也不为他流一点眼泪呢? 真希望这个十九岁了还一事无成只会学狗叫的自己马上暴毙死掉啊。 作者有话说:小林:哦,原来是噩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第103章 男女有别 ◎一时间手掌好似陷入……◎ 林争渡指尖触碰到他脖颈上的皮肤,少年‘谢观棋’的脖颈上都是血,滑腻而冰冷,冷得简直不像是血。 可奇怪的是,少年‘谢观棋’的血那么冷,皮肤摸起来却是温热的。 脖颈上的血迹只铺染了半截,之前和他脑袋一起飞出去的那半截脖颈依旧干净洁白。他一步步走近,林争渡不自觉后退,直到后背撞上青年谢观棋胸膛。 坚硬而滚热,比之身前覆盖上来的少年‘谢观棋’温度高了许多。 那温度透过单薄睡裙,径直浸入林争渡肩胛骨上。她打了个哆嗦,耸着肩膀想避开——然而往前又撞上少年‘谢观棋’胸口,他胸襟前一片濡湿,全是从剑刺入的地方浸出来的血迹。 他的血那样冷,衣裳却和皮肤一样温热,冷和热交错着笼住林争渡。 少年‘谢观棋’在她靠过来的瞬间,眼睛一亮,还带着泪珠的脸上绽放笑颜,把湿漉漉的脸贴到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被他突如其来的贴近吓了一跳,一时间又想后退躲他。 这也太奇怪了。 梦可以做到这么真实吗? 她脑子里升起这样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深想,又被身后覆盖过来的高温扰乱思绪。 青年谢观棋的手臂从后面环住林争渡腰,脸埋在她肩膀上,怒声中夹带几分委屈:“不准亲他!” 两个谢观棋都靠得太近了,林争渡已经被挤得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往前躲。青年谢观棋手里的剑锋就横在林争渡肩膀旁边,只剩下很短的一截,大部分都刺入了少年‘谢观棋’的胸膛。 他摩挲林争渡的手腕,牵引她指尖从自己染血的脖颈一直摸到自己锁骨下面——林争渡摸到了一道还没愈合好的裂痕。 少年‘谢观棋’亲了亲她耳尖,低声:“可是我真的好痛,林大夫。你摸到了吗?我身上的剑痕,我受的伤比他严重多了,他好凶,把我劈成好几瓣。” 青年谢观棋湿热的鼻尖拱过她脖颈侧,道:“争渡,争渡,不要可怜他,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争渡,不要理他。” 他甚至放开了那把剑,空出来的手急不可耐扣上林争渡掌心。 对于心魔的厌恶暂时搁置一边,青年谢观棋此刻更急于争夺林争渡的注意力。他看见林争渡望向心魔的目光有些惘然,立即恨得心脏里都要流出毒汁来,紧紧的抱住了林争渡。 但无论是少年‘谢观棋’,还是青年谢观棋,个子都要较林争渡高大许多。 林争渡被他们两个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呼吸间都一股热气浸透的血腥气,不知不觉间就流起了眼泪,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往前看,是双眸浓黑,顺直乌发披散的昳丽少年面孔,少年眼若春水,神情痴媚的望着她。 往后望,是异色双瞳,长卷发丰盛如海藻瀑布般倾斜肩头的俊美青年,他垂视着林争渡,目光幽怨缠人,身上温度也远高于少年,颇有一种要将林争渡融化的气势。 比之少年‘谢观棋’,青年谢观棋的气质明显要更锋锐,更危险。 她望青年谢观棋望得太久,察觉到林争渡视线的青年嘴角翘起一丝笑意,也懒得给对面心魔半个眼神。 少年‘谢观棋’失了林争渡的注意,心口处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此刻却好似凭空生出来一只铁钩,挖得他心烧不已——那种感觉比被谢观棋劈成三瓣还要令他难受! 他不禁伸手捧住林争渡脸颊,将她掰向自己,“林大夫,你为什么看他比看我久?” 林争渡愣了一下,慢半拍的开口:“我……” 她刚刚张开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少年‘谢观棋’便俯首亲了下来,带着怨气与嫉妒。 他已经看出来了,林大夫分明就是偏心十九岁的谢观棋。为什么?明明大家都长得一样,他还不曾惹过林大夫生气。 林争渡被亲得发晕,恍惚间感觉少年‘谢观棋’好像比青年谢观棋会亲——她哪里知道,这个心魔是由谢观棋观摩自己春梦时生出,谢观棋没看完的春梦,心魔却对全程都了如指掌。 与只会吃舌头的青年剑修比起来,外貌更为稚气的少年‘谢观棋’反而更加晓事。 他亲得极深,弄得林争渡浑身发软,不自觉后退,亲密无间的抵进谢观棋怀里。如果不是身后的谢观棋还揽着她的腰,只怕她会站不稳。 林争渡嘴巴里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同时也感觉到对方舌头退了出去,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剑气切开皮肉的噗嗤声入耳,和这个声音一起到来的,还有青年谢观棋捂住她双眼的手掌。 视线变成一片漆黑,被谢观棋掌心捂住的皮肤感觉到了温暖。 同时她外露的锁骨处也溅到了冰冷粘稠的血液。 林争渡隐约意识到在自己看不见的面前,大概率正在发生限制级血浆片现场。 溅到锁骨上的血水开始顺着她皮肤往下滑,有一缕从她胸口中间淌了下去。被血水划过的皮肤油然升起一股战栗感,林争渡忍不住想伸手将其抹掉。 然而谢观棋的手比她更快。 他掌心先覆盖上林争渡锁骨,常年握剑和打斗磨出的茧子磨过她肌肤,擦掉了伶仃锁骨上粘连的血迹。 而谢观棋的另外一只手还捂在林争渡眼睛上。 他立在林争渡身后,居高临下睨着面前地面上被剑气斩得七零八落的心魔——往常这个时候心魔早就逃走了,庄蝶秘境内含幻梦八千,即使谢观棋完全驯服这方秘境,想要精准找出潜藏其中的心魔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但此刻心魔却不肯逃走。 他一面被切割得几乎不成人形,一面执拗的往林争渡这边爬过来,欲要触碰对方轻柔如云彩一样的裙摆。 谢观棋几乎想要嗤笑,却又怕被林争渡听到,勾起她对心魔现状的好奇心。 他不要林争渡好奇那样一个冒牌货。 心魔对林争渡的执念令谢观棋无比愤怒厌恶,其恶意几乎数倍于他对待林争渡师兄的恶意。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管垂死挣扎的心魔,低下眼睫注视自己掌心刚刚擦过的地方——坦领露出的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肌肤——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2节 只是那样擦过去并不能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只是将浓红抹开抹淡在林争渡雪润的肌肤上。 她有些无措的两手抓着谢观棋手肘,微微张开的唇还残留接吻之后的绯色,而嘴唇往上的面孔却完全被谢观棋手掌遮住。 林争渡声音迟疑:“谢观棋?” 谢观棋掰过她的脸,舌尖舔进她嘴里,声音含糊:“嗯,我在。” 但并不是接吻,他就是舔了舔林争渡,又继续低垂视线,望着她胸口皮肤上沾染到的血迹。 有一线昳丽的红没入她胸口缝隙之中。 谢观棋自幼便知道男女有别,但到底‘别’在哪里,却并没有人教过他,他也不知道。 他师父认为宗门里有启蒙课会教,所以没教。启蒙课的老师以为他师父会教,所以没管他为什么不来。 谢观棋对男女有别的认知就是在打架之外的场合不触碰异性身体。而在认识林争渡之前,谢观棋却并没有意识到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有多大的区别。 他以前对人的躯体主要靠修行方向来划分:体修最硬,近身武器者次之,法修再次之,医修最容易被切开。 直到认识林争渡,他方才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柔软的身体除了很容易被剑气斩断之外,还有抱起来很舒服。 不知为何,谢观棋忽然想起第一次同林争渡双修的情景来——她受不住过盛的灵力灌溉,被逼出一身热汗,一汪浅水聚在她锁骨窝里。 握剑的手指碾上那线血红,顺着血水淌下的痕迹擦拭下去。 林争渡受惊的捂住自己胸口,肩膀不觉耸起,却将他的手死死摁住。 一时间手掌好似陷入……陷入了什么呢? 谢观棋经验为零,看书只看剑谱,临到头了,想找个比喻句,居然想不出来,只呆呆看着雪白软腻的肌肤淹至自己手腕。 骤然惊醒。 林争渡睁开眼恍惚了半天,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捂住自己胸口,长长的喘出一口气来,面颊热得好似有两团火烧在颧骨上。 睡是睡不着了,也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这样荒唐的梦,简直比自己旧日所做的春梦也——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也不逞多让了。 可能是因为里面还加了莫名其妙的血浆片元素,以至于林争渡觉得这场梦远比单纯的春梦更刺激。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却发觉自己小臂上的契文浮了起来,隐隐约约游走在小臂皮肤上。 林争渡愣了愣,望着自己手臂,片刻后,她咬牙拉开自己衣领往里看,看见自己胸口有红色指印。 * 心魔死了。 它不愿意逃走,对上谢观棋的剑气,被覆灭是应得的下场。然而谢观棋却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两眼一睁,歪头把嘴里的血吐掉,却总还想着心魔亲了林争渡。 用着自己的脸,在林争渡面前哭哭啼啼的扮可怜,假装看不见她的犹豫和拒绝,就这样亲上去——居然没有被推开,也没有被甩一巴掌。 凭什么! 他都挨过林争渡巴掌!凭什么那玩意儿亲林争渡可以不挨打! 消散之前还让它碰到了林争渡的裙角。 谢观棋越想越觉心浮气躁,不禁伸手拽了拽衣襟,大口喘气。周围灵力受他情绪影响,也跟着躁动起来,直接在半空中烧起了团团火焰,差点烧掉谢观棋的房子。 他干脆起身走到屋外,此时外面天色尚未全亮,大雪降下,尚未落到谢观棋身上,便已经被他外放的灵力蒸发。 就连他所走过的地方,积雪也融化了。 谢观棋在院子里打转,不时将腰间的本命剑抽出,借着雪光望剑——但望了半晌,他又讪讪将剑还回剑鞘。 无心练剑。 好烦。 想林争渡。 林争渡胸好软。 可是剑是硬的,剑鞘也是硬的,剑光……剑光很锋利。 总之,不适合用来比喻林争渡。 他在院子边的一颗木桩上坐下,仰头望着漫天的飞雪,心想:林争渡现在在做什么呢? 从梦境里醒来了吧?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等到东边天空刚冒出一点鱼肚白时,谢观棋鱼跃而起,取了扫帚去扫燕稠山台阶。 天色渐明,燕稠山其他弟子们也都陆续醒来,开始走去练剑了。她们一如往日,路过谢观棋面前时会同他问好,只是平时她们都不敢直视谢观棋的,今天不知为何,却都偷偷用目光瞥他脸上。 谢观棋察觉到了师妹师弟们隐晦打量的视线,也觉得奇怪。 但台阶上的积雪还没扫完,扫完了他还要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去见林争渡——没空管师妹师弟们的眉眼官司。 何相逢打着哈欠和同门勾肩搭背走过去。 何相逢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呆呆的看着谢观棋,直到旁边师弟喊了一声谢师兄好,何相逢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跟着喊了一声师兄好。 谢观棋颔首,随后继续扫地。 何相逢满脸疑惑,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还是耐不住烂好心,又折返回来,好意询问:“师兄,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 谢观棋停下动作,疑惑:“为何有此问?” 何相逢指了指自己嘴角,道:“你嘴角都裂了。” 谢观棋一愣,伸手摸自己唇角,手指一擦才后知后觉轻微的刺痛。 从不生病的剑修茫然片刻,慢吞吞道:“好的,我知道了落霞。” 何相逢:“……” 第104章 珍贵样本 ◎但药宗内部,那简直是奇葩聚会!◎ 年纪小的弟子们想玩雪,菡萏馆院子里就下起了雪。不过只有院子里在下雪,院子以外的地方仍旧是夏阳高照。 林争渡绕开院子半空中飞来飞去的雪球,走入长廊时被热得眯起眼睛来——原本长廊上的温度很适宜,只是她刚从下雪的天气里走进来,便难免觉得热,甚至于觉得空气中的暑意热得有些发烫。 她颇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自己脖颈,并将衣领理了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是这样……” 将薛栩的事情,以及自己修为无故大涨的缘由,血契可分担雷劫的事情,全都同佩兰仙子仔细讲了一遍后,林争渡说得口渴,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她对佩兰仙子毫无隐瞒,毕竟涉及到了修炼和世家的事情,两者都在她的知识储备以外,林争渡觉得自己需要师父这样经验丰富同时又足够强大的长辈给出建议。 佩兰仙子坐在八仙椅上,神色始终淡淡的,还不如第一次看见林争渡手臂上血契时来得认真。 等林争渡喝完水,她才开口:“你还想继续研究薛家的遗传病吗?” 林争渡点头:“想!” 佩兰仙子:“那就使用这份礼物也无妨——不要让他发现你体质上的特殊即可。薛家那老匹夫确实略胜于我,不过……” 她唇角一翘,幸灾乐祸:“他是绝不会离开燕国,亲自到北山来的。要怪也只能怪他子孙倒霉,进了北山可就由不得他了。” 虽然说辞有所不同,但佩兰仙子这番话却是和谢观棋说的话内容差不多。 林争渡不禁疑惑:“为什么呢?既然他很强,不就可以直接来北山把自己的族人抢回去了吗?” 见徒弟满脸懵懂,佩兰仙子心生怜爱,放缓了声音同她解释道:“因为他并非孤身一人——那老不死的身为薛家家主,所盘踞的燕国境内又有灵矿,灵脉诸多,周边国家虽然名义上结盟,但背地里很难说对其没有觊觎之心。” “燕国距离北山距离甚远,先不说他离境之后,家中那些只效忠于他的九境家仆是否会听其他薛家人的话,光是周遭那些联姻的世家会不会趁机侵吞燕国城池,都是无法保证的。” “他虽然略强于我,但真要打起来,自然也要受伤,也要折损。更何况我又不是孤身一人,这里是北山地界,我同门挚友皆在,当真各展神通起来,谁死谁活尚未可知——情况反过来亦是如此,如果有药宗弟子在燕国境内犯了薛家忌讳,不幸被扣在燕国,宗主亦不会上门去要人,最多是师父出面,先讲和要人,不到伤及性命的地步,不会轻易动手打起来。” 林争渡恍然大悟:“啊,这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了,对不对?” 就像现世,有些国家的公民在外国地界出事,也是先由大使馆出面协调,而不是直接让总统扛着原子弹按钮杀过去。 佩兰仙子笑了笑,道:“差不多。不过这样的道理仅限于真正的地头蛇,稍微弱一点的门派或者世家是没办法这样做的。” 薛家和北山之间尚有谈判余地,是因为二者皆为一方势力中的佼佼者,打起来就算赢了也会伤及自身根基。但如果是如雁来城,翠石城之流—— 但凡只是一位薛家人重视的家仆死在城里,城主一家就可以开始给自己全家老小选坟地了。 “更何况——”佩兰仙子道:“薛栩跑去掺和其他世家的灰产,将自由身的散修当做货物买卖,本就有违薛家家法,就算被带回去,也是要挨罚的。” “在挨家法和给你做药方实验之间,说不定他自己也更想选后者。” 林争渡:“薛 家的家法很严苛吗?我以为世家对自己家里的子弟会很宽松。” 佩兰仙子:“小的世家会这样,但东洲少数绵延千年的世家,其内部家法的严苛程度几乎与隔壁墨守成规的剑宗不相上下。” 足够古老的东洲世家,就如同足够古老的西洲宗门一样,会外派出来办事的年轻天才们不过是它们向外散发的触角,而并非内部真正的话事人。 那些存在了千年万年的世家背后,是同样年纪的老怪物在支撑着。 虽然说出口的话不算是坏话,只是佩兰仙子提起世家的语气仍旧带有讥讽不屑。 林争渡从对话中总结出了底线:遗传病研究可以随便做,只要别把人弄死就行。 因为薛家可能派其他人上门来要人,虽然给不给要到时候再看情况,但不能真的给不出活人。 也不知道薛家什么时候会上门来要人——林争渡一下子坐不住了,起身同佩兰仙子告辞后就想马上跑回去,抓紧时间研究一下那个珍贵的样本。 佩兰仙子叫住她:“跑什么?我还有事情要问你。既然小棋会为你分担一部分雷劫,那么你身上的封印要不要解开?” 林争渡摇手拒绝:“先不解开,他最近修行似乎出了点问题,等他好了再说。” 佩兰仙子挑眉,神情居然比听说那份礼物时更为诧异,“修行出了点问题?谢观棋?” 林争渡连连点头。 佩兰仙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一样:“他修行能出什么问题?” 林争渡摸摸自己鼻尖,道:“我也不清楚,还没问过他。” 佩兰仙子思索片刻,叮嘱她道:“你找个机会去问清楚——你们之间结有命契,他修为又那么高,若是反噬连累到你就不好了。” 林争渡应声跑掉,脚步轻快。 佩兰仙子看她背影,便知道林争渡此时满心只想回去研究她的‘礼物’,压根没有把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并不意外于徒弟的轻信。 争渡尽管聪慧,但性格却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烂漫,对于亲近之人过度赤诚。 在徒弟对自己毫无保留完全信任时,佩兰仙子觉得这是优点。但当她用同样方式对待谢观棋时,佩兰仙子便觉得这实在是便宜了那小子。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3节 林争渡回到药山小院,全副武装的换上罩衣,帷帽,手套之后,才寻至昨夜放置薛栩的房间。 她刚推开房门,轻微的声音立即将薛栩惊醒。 他手脚都被揉了兽筋的粗绳所束缚,又被谢观棋封死了所有灵力,惊慌失措扭了半天,还是没能坐起来。 林争渡好心道:“没事,你就躺着吧。” 薛栩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心情复杂的看向面前全副武装的女子:好诡异的装扮,好奇怪的女医修。 见只有她一人进来,薛栩目光不禁往她身后望去,却并未看见谢观棋的身影。 想到谢观棋昨天跟林争渡所说的话,薛栩心凉了大半:难道叔公当真一点血缘情分都不顾念,要把自己送给药宗的医修当药人?! 薛栩久居燕国,不曾和药宗弟子打过交道,却听过许多关于药宗的传闻。 北山原本是一个门派,后来因为理念不同,内部分裂成剑,药二宗。剑宗弟子虽然行事蛮横,但还算讲礼,是可以沟通的一群修士。 但药宗内部,那简直是奇葩聚会! 什么爱做饭的刀修,什么爱研究死而复生的医修,什么爱搜罗生魂做玩偶的鬼修……应有俱有! 面前这位林大夫虽然长相十分和善秀致,但薛栩见多了貌慈心毒之人,再想到诸多关于药宗医修的传闻,此时单独见她如见恶鬼,不觉两股战战起来。 再见她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来——薛栩惊得汗毛倒竖,大喊:“你要干什么?你!你!我告诉你!就算老祖宗不来,我哥也是会来救我的!” 他叫得好似杀猪,又不住的在床上扭来扭去,拧得像一条麻花。 林争渡嫌他太吵,干脆揉了两团棉花堵住自己耳朵,踩住他手腕用以固定——柳叶刀精准划破皮肉的瞬间,薛栩终于两眼一翻白晕倒了过去。 他晕倒之后倒是安静得让林争渡松了口气,掏出玻璃瓶接足血后,再用药草给薛栩包扎了伤口。 包扎完伤口,林争渡又伸手往他脸上拍了拍:“喂?喂喂?” 薛栩毫无反应,这回不是装的,是当真被吓得晕死了过去。 林争渡连连摇头,自言自语:“好脆弱的心灵。” 她并不觉得薛栩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的,修士的身体数倍强于普通人,这点即使是修士被封死了灵脉也不会有所改变。 回到配药室内,林争渡摘下帷帽,举起装满毒血的玻璃瓶晃了晃:在充足的灯光照耀下,玻璃瓶里的毒血并没有像林争渡以前收集的那些毒血一样流泛出红宝石似的光芒。 它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血液一样。 林争渡不敢贸然去尝薛栩的血,从柜子里取出一点赤红的毒血,将其和薛栩的部分血液混在一起,查看变化。 二者平平无奇的杂糅在一起了,既没有互相吞噬,也没有互相排斥。 赤红的毒血融进薛栩血液里之后,亮晶晶的色泽渐渐褪去,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它在外表上居然变得和普通血液无异! 林争渡掏出纸笔记录下变化,又记上一条代办事项,预备等到下个月薛栩病发之时,再从他身上取血一次。 薛栩说薛家人发病之前会提前两天开始吃药,以此来缓解沸血毒的痛苦,但薛家内部的药方并不通用,有些人会私藏更好用的药方。 薛栩默背给林争渡的药方,倒是和她之前琢磨出来的方子大差不差,只是有两位属性相近的药材——薛栩用的是品阶更好属性更好的灵植。 林争渡停笔思索,在心里默默对比着两张药方的区别,又忍不住开始想薛家其他人用的是什么药方。 缺乏参考资料,她不高兴的嘀咕:“难怪医生最讨厌讳疾忌医,得病了光捂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用?就应该昭告天下,请感兴趣的大夫们齐聚一堂,互相交流,才有治好的希望嘛……” 能不能治好薛家人倒在其次,但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却实在是让林争渡抓肝挠肺。 配药室的窗户被敲得叩叩响——林争渡吐掉毛笔尖,抬起头来往窗外看,只见谢观棋抱剑立在窗外,正在用他的剑柄锲而不舍的敲窗户框。 直到林争渡目光看过去,他才不敲了,眨眨眼露出个笑脸,同时很主动的就要翻窗进来。 林争渡连忙叫住他:“不准动!” 谢观棋动作太快,窗户已经翻了一半,一条腿跨在窗户上,却又停下,歪过脑袋疑惑的望向林争渡。 林争渡将毒血全部收拾得远远的,又脱了罩衣手套和包头发的手帕,一并扔进火灶里。 她推开房门,对跨在窗户上的谢观棋道:“来这边说。” 谢观棋收回腿,复又绕到门前——林争渡正抬着手臂在绑头发,素白发带在她发辫间已经绕了两三圈,就差打结了。 他走过去道:“争渡争渡争渡——我想帮你绑!” 林争渡偏回脑袋望着他,“你会绑吗?不要像你的护腕一样,给我打死结了。” 谢观棋连忙为自己正名:“我现在会绑普通的结扣了,你看。” 他把绑着护腕的手臂伸给林争渡看,迫不及待的同她展示。 林争渡垂眼一看,只见往日里总打死结的护腕,现在当真绑着一个……这是什么结扣? 看起来有点复杂,倒确实不是死结。 林争渡迟疑:“这个结好复杂。” 谢观棋立刻道:“那等你要解头发的时候,我帮你解。” 见他殷殷切切,林争渡便松开手,转过去背对着谢观棋:“那行,你绑轻点。” 她乌黑的长发只编了一半,半截发带编进头发里,半截发带垂着。谢观棋迫不及待的上手,给发带绕起来打了个结。 他还不忘问:“争渡争渡争渡——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啊?怎么把外衣也烧了?你吃早饭了吗……我绑好啦!” 林争渡:“那个不是外衣,只是罩衣,平时我处理一些危险的毒素或者传染病的时候才会穿,穿完本来就要烧的。” “早饭在我师父那吃过了。” “我刚才在研究薛栩的血来着,虽然薛家人的血看起来没有传染性,不过我想那毕竟是沸血毒初始形态的血,万一有我还没发觉的传染途径那就糟糕了,所以才让你不要进来。” 每个问题都得到了回答,谢观棋心里美滋滋的,把绑好的发辫拨弄到林争渡身前,给她展示自己绑的发带。 林争渡低头看见他捧着自己头发的手,倏忽感到几分不好意思,把他的手打开。 林争渡的劲儿对谢观棋来说不算大——至少比起那些挨一下就能打断修士骨头的敌人来说不算大,但要说她力气小却也实在不算。 尤其是在谢观棋无论挨多少次都不躲她也不防备她的情况下,林争渡每回打他手背完全是一打一个准。 谢观棋感觉自己手背被‘啪’的一下打得微微发麻,但他也没因此松开林争渡头发,只是疑惑:“怎么了?我绑得不好吗?” 林争渡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推开,“绑得很好,不是因为绑头发的事情打你。” 谢观棋更疑惑了,“那是为什么?” 林争渡往前走,道:“你跟我过来。” 一听她这语气,谢观棋顿时头皮一紧,跟着林争渡穿过走廊时,脑子里开始迅速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干坏事。 没有吧? 他只是和争渡一个晚上没有见面而已,这一个晚上他都呆在家里砍心魔啊!他都没出门! 作者有话说:心虚之狗一直摸自己肚子! 第105章 上火 ◎我去给你抓一副泻火效果更好的药来◎ 一路走进卧室,林争渡吩咐后进来的谢观棋:“把门关上。” 谢观棋一下警觉起来,停在门口,眼皮跳了跳。 林争渡转身看着他,见他一直站在原地,不由得疑惑:“你站在那干什么?” 谢观棋:“争渡,这个,门,门一定要关吗?” 他犯了很严重的错吗?开着门还会影响争渡发挥的那种?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慌张,靠门的那只手抓住了门框。 林争渡思索片刻,犹豫道:“还是关上吧,万一等会我师姐师妹来找我什么的……” 谢观棋动作慢吞吞的把门关上,在关门的过程中继续回想自己最近干了什么。好像,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做吧?难道是因为那个梦? 可是那是心魔把争渡的意识拽进幻梦的呀。 等到房门轻吱一声被关上,谢观棋便看见林争渡指着就近的一把空椅子,道:“来这边坐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表面故作平静,实际上心却紧张得乱跳,走过去坐下。 他坐下之后,发现神色严肃的林争渡居然还站着。 谢观棋连忙将旁边的一把椅子推给林争渡,“争渡,你坐,你坐。” 林争渡摆手:“不着急,等会再坐。” 见她都不肯坐,谢观棋顿时更觉得如坐针毡,立刻站了起来:“那我也不坐!” 他神色坚定,弄得林争渡摸不着头脑,只好说:“行吧,那你就站着吧。你上次说你修炼出了岔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观棋不想要林争渡知道心魔的存在,正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他刚把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争渡拉住了手。 林争渡的手要较他小上许多,两只手并拢倒刚好把谢观棋的一只手包住。 林争渡蹙着眉道:“你要说实话,不要讲什么你心里有数之类的。你上次这样说,我就是信了,结果昨天晚上做了个好吓人的噩梦,梦醒之后,手臂上的契文都浮出来了,还在发热,这是不是跟你修炼出的岔子有关系?” 她语气缓和,并不像以前同谢观棋生气时训他那样严厉,蹙眉时眉尾往下撇,眉心拧出褶皱。 和她这样对视着,谢观棋一下子就说不出糊弄林争渡的话了,连忙回握住她的手,坦诚相告:“没——就,就是,最近被心魔所困,但我昨天晚上已经把心魔解决了!我今天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情的。” 他用手指轻轻压林争渡皱起来的眉头,声音轻柔:“不要皱眉了,你昨天晚上做噩梦了吗?被噩梦吓到了吗?” 谢观棋刚移开手指,林争渡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心魔?” 谢观棋见状,还想伸手去压她眉头,被林争渡没好气的拍开了手:“说话就说话,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可是心魔怎么会和契文有关系呢?你的心魔会影响到我们定下的命契吗?” 谢观棋:“可是你先拉我的手……” 林争渡把他的手也甩开:“那我不拉了。” 谢观棋连忙拽住她甩脱的手,揣回自己掌心,解释:“命契毕竟是直接刻在神魂上的,不管是什么属性的契,都可以在双方神识上架起沟通的渠道来——只是根据契的内容不同,可以沟通的深浅也会有所区别。” “心魔通过这个渠道,将你拽入了庄蝶秘境的幻梦里。” 林争渡:“……所以我昨天做的噩梦是真实发生的?” 谢观棋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只有心魔被我切碎这一点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至于心魔——心魔不过是从他识海中分散出去的一段执念,一个幻象,一个假货,当然也就不是真的。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4节 林争渡瞪着他:“那你!你——你后面给我……擦溅到的血,也是假的吗?” 谢观棋闻言,踌躇起来:“我也不知道,应当算是假的吧?毕竟那只是你的一缕神识,我又没有真的让血溅脏你胸口……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脚上骤然被林争渡踩了一下。 林争渡咬着后槽牙,图穷匕见的露出几分恼怒:“如果不是真的!如何、如何我醒来之后,身上还留下印子了?” 谢观棋:“因为神识受损,本来就会反应到身体上的呀。” 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暴露什么,说完之后还很平静。倒是林争渡脑子转得快,听完后眼睛一眯,抓住谢观棋衣领拽到自己面前。 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不期然撞了林争渡两下,呼吸间都是草药的苦和她身上幽冷的香。 谢观棋愣了一下,手下意识举起来。 林争渡:“你在翠石城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我的神识拉进过秘境幻梦里?” 谢观棋:“……” 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会那么快被拆穿,无措之余睁大了双眼,慌乱下意图解释,但是嘴巴张开之后发现这是事实,好像没有办法解释。 林争渡眯着眼睛,抓住他衣领的手指收紧,问:“你当时都制造了什么幻境?” 谢观棋:“幻境并不能凭空捏造……是要以入梦者的记忆为蓝图的……” 因为凑得近,谢观棋躲无可躲,心虚的目光格外明显。 林争渡继续质问:“你偷看我的记忆了?” 谢观棋:“没有偷看,我只是——只是找了一下,你喜欢上我的理由。” 林争渡想到自己隐约还有印象的那几个梦,想到梦境里谢观棋心魔的模样。 一时间她也明白谢观棋看见了什么样的梦境,脸上霎时燥热起来,松开手后把谢观棋推开。 推开谢观棋后,她自己往后退,一直退到梳妆台边,用两手抵着桌沿,偏过脸看旁边的空气。 同样站着的谢观棋则捋了捋自己被抓乱的衣襟,又下意识去看林争渡。 谢观棋:“争渡,你的脸好红。” 林争渡目光飘回他脸上,见他神色直愣愣的,没好气道:“你都不会不好意思吗!” 谢观棋诚实的表达了疑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他压根没把春梦看完。 林争渡被问得沉默,二人你瞪我,我瞪你——林争渡看了一会,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咦’了一声,走近到谢观棋面前,招手让他低头。等到谢观棋的脸凑近了,林争渡手指一按他唇角裂口。 谢观棋半边脸皱着抽搐了两下,但是忍住了没有躲开。 林争渡:“你怎么上火了?” 谢观棋不解:“什么叫上火?我本来就是火灵根,上面和下面都有火……” 林争渡松开手,往他嘴巴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 谢观棋被打得脸一皱,“我没有胡说八道啊。” 林争渡笑起来,道:“不准还嘴。” 谢观棋:“……对不起。” 林争渡哼了一声,手掌心又重新贴回他脸上,说:“舌头吐出来我看一下。” 谢观棋乖乖的张开嘴吐出舌头,林争渡略微踮脚去看,还没看清楚,他凑过来舔了一下林争渡的嘴巴。 林争渡往后一缩,把他的脸推开,“谁让你亲过来的?!” 谢观棋歪了歪脑袋,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疑惑:“你让我把舌头伸出来的……” 林争渡屈起手指,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笨蛋!我那是要看你的舌苔!谁跟你说要你伸舌头就是亲嘴了?” 他脑门上马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林争渡看见了,又忍不住伸手给他揉揉。 她态度软化得明显,谢观棋立刻凑近过去贴了贴她的脸:“你那时候不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心想要找出你喜欢我的原因,然后好解决掉,所以才用幻梦的。” 林争渡冷哼一声,捏着谢观棋的两腮迫他张开嘴,继续问:“我们当时不是分开了好几个月?看来你不够努力啊,几个月了都没找到原因把它解决掉。” 谢观棋喉咙里含含糊糊的挤出声音:“看见梦境里有别人亲你,我太生气了,所以一直没能坚持把那个梦看完。” 林争渡:“……” 谢观棋的回答搞得她心情很复杂,她松开谢观棋的脸,咕哝:“你在想什么啊?什么别人?那不就是你吗?” 谢观棋揉着自己因为张太久而发酸的脸颊,坚持己见:“不是我,那是虚假的幻想而已。” 林争渡摇摇头,懒得理他,出门去给谢观棋抓药了。 抓完药,谢观棋也不走,说今天上午无事——他倒是很闲,只可惜林争渡有事情要忙;也不知道薛家什么时候会来要人,她忙着要把珍贵样本尽量使用。 于是她便打发谢观棋去山上给她抓两只兔子下来,又把厨房的灶火烧上,让他看着自己的药。 给谢观棋找到事情做后,林争渡就拎着兔子进了配药室。 那瓶混合血此时在外表上已经变得和普通血液没有什么区别。林争渡分别给两只兔子注射了混合血液和纯粹的毒血,注入纯粹毒血的兔子立即暴毙身亡,而注入了混合毒血的兔子却无事发生。 林争渡将兔子关入笼中,给它喂了点青菜,随后用本子记录下兔子此刻的状态。 一般来说,人缺什么就应该补什么。想到薛栩上午放了许多血,晚饭林争渡特意给他端了一盘猪肝;当然不是林争渡做的也不是谢观棋做的,是林争渡找食堂厨房里的同门帮忙炒的。 薛栩原本半醒不醒,意识模糊间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盘暗红色的不明物体装盘摆在自己面前,在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同时还隐约散发着一股腥气,吓得两眼一翻又昏迷了过去。 林争渡掐他人中,拍他的脸,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争渡很担忧:“他会不会饿死?” 谢观棋:“把饭菜留在房间里,他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林争渡想想也有道理,掏出针筒给他注射完部分药水后,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粗绳,好方便他醒来之后吃东西。 被注射了混合血液的兔子居然一直活到了第三天。 这三天里,那只兔子吃好喝好,闲来无事蹬腿时还把木笼踹破一次,力大无穷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中毒了。 同时——谢观棋喝了三天的降火药茶,然而没有什么作用,他嘴角的裂口时而好些,时而严重到流血。 林争渡想来想去,怎么想都不对劲,皱眉扳住谢观棋的脸,欲要仔细检查。 谢观棋却把脑袋一扭,脱开她掌控,语气含糊道:“只是好得慢些,没什么好看的。” 林争渡:“什么叫只是好得慢些?好得这么慢就是有问题啊,别乱动,我瞧瞧……” 她的手刚摸到谢观棋下巴,他又一昂脑袋,甩脱林争渡的手,遮住自己嘴角,闷声道:“反正又不痛,我都九境了,总不能上个火还给自己烧死,不必管它。” 他的脸往旁边别过去很多,几乎大半张脸都被阴影覆盖。 林争渡被他躲得恼了,“什么时候有了这样讳疾忌医的毛病?给我转过来!” 她俯身往前,谢观棋是坐在椅子上的,挣扎间带得林争渡踉跄了一下,坐到了谢观棋腿上。 他僵硬了一下,林争渡没有察觉。坐上去之后她发觉这样的姿势更好使劲,干脆就这样坐着了,两手钳住谢观棋的脸,想将他脑袋掰正——谢观棋梗着脖子愣是不肯转回来,两人角力,林争渡胳膊都发酸,也没能把谢观棋脑袋掰过来。 谢观棋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想将她的手扯开,但抓住林争渡手腕后,谢观棋又迟疑起来。 想到林争渡会害怕,又默默的松开手,任凭她掰自己的脸,横竖自己不动就行了。 林争渡实在是拧不过他的倔劲儿,气恼得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谢观棋隐在暗处的目光流转过来,见她神色懊恼,自己不觉也懊恼,用被掐红的脸蹭蹭林争渡手背,讨好的解释:“真不必看,不好看——” 在林争渡进屋之前,他刚照过镜子。 林争渡不吃他这套,趁着他蹭自己手的功夫,猛的一下扑过去,脸几乎撞到谢观棋脸上。 因为谢观棋竭力向外歪着脑袋,所以林争渡扑的这一下是大半身子都往椅子外面扑的。 谢观棋吓了一跳,怕她摔倒,一时间也顾不得躲她,扶住她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把椅子承受不住两个人往后压的力度,咕咚一声倒翻了过去! 谢观棋连人带椅倒在地上,脸被林争渡捧着仔仔细细看了个正着。 林争渡碰了碰他正在冒血丝的嘴角裂口,道:“看你躲来躲去的,我还以为是裂到耳根子上了呢,这算什么?” 谢观棋皱眉,扣住她手腕,“流的是脓血,很脏,别沾到你……” 林争渡:“省省吧,这种伤口我见多了——别动,我再瞧瞧……怎么上火成这样?嘴巴里还起泡了,你这几天背着我吃辣的了?” 谢观棋迅速:“我可从不背着你吃东西!” 林争渡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纳闷不已:“真怪,那是你心里存着什么生气的事情?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谢观棋闻言,也闷闷的,说:“并没有人惹过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唔。” 他忽然间不说话了,林争渡也不说话——林争渡感觉自己坐到了东西,显然那不是谢观棋的剑柄。 林争渡迅速从谢观棋身上起来,摸了摸自己鼻尖:“我去给你抓一副泻火效果更好的药来……” 谢观棋摸着自己撞得发麻的后脑勺爬起来,一边应好,一边继续敞开两条腿坐着。 他对林争渡没教过的事情全然不知,也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是不应该这样随意展示出来的。 第106章 启蒙书 ◎林大夫人还是挺好的。◎ 林争渡转过身去,心乱如麻的背对着谢观棋在抓药。 以她对配药室药柜的熟悉,其实抓药时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动手——只是林争渡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所以刻意将药柜拉得哐哐响。 脑子里总浮现出刚才瞥见的一幕,她抓药时有点走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抓成了令男子不举的药。 她低头看着藤编筐里的半成品药材,沉默片刻,又回过头去看谢观棋:谢观棋正半蹲在木笼前喂兔子。 那只兔子脾气暴躁,唯独在谢观棋面前畏畏缩缩,连吃青草的姿势都文雅了许多。 林争渡假装无事发生的把阳痿药倒回去,心里却想:也不知道这种药对九境的修士会不会起作用。 在修真界用药就像在游戏里给角色挂buff和debuff,等级差距会极大程度的影响到药物效果。 她一边重新抓药,一边在药柜抽屉哐哐声的间隔里问谢观棋:“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谢观棋:“还好,没有哪里不舒服。”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5节 听到这个回答,林争渡忍不住又回头看他,目光瞄向他腿间——他半蹲的姿势遮掩住了,林争渡什么也没能看见。 她收回目光,因为心绪游离,习惯性摸了摸自己鼻尖,“真的没有?” 谢观棋:“没有啊。” 林争渡:“你们剑宗……不是有那个什么,阴阳五行课吗?你没有去上过?” 去上文化课对谢观棋来说,虽然只是两年前才结束的事情,但他还是停下喂兔子的动作,蹲在原地冥思苦想半晌。 谢观棋:“上过半节,讲的是灵根属性之间相辅相克的顺序。它不参与岁末考核,而且灵根属性之间的关系我早在入道之处就已经熟稔,没有去上的必要。” 林争渡懵了:“哈?一共分了六节的课,你就去上了半节?” 谢观棋也懵,迟疑:“这样不可以吗?” 林争渡:“……课本呢?阴阳五行的课本。”、 谢观棋又沉默着回想了一会,道:“忘记放到哪里去了。那个课每年都开,每年都让宗门内十五岁的年轻弟子去上,但我都十九了。” 言下之意,就是四年前的课本他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林争渡:“你不去上课,你师父就没说什么?” 谢观棋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可说的?我那时候很忙,缺课是常事,不缺考就行了。” 林争渡挑眉:“很忙?我看你最近几天倒是挺闲的。” 自从除去心魔之后,谢观棋就在药山小院住下了。他也不回客卧去睡,一到晚上吹灯的点,就自觉往林争渡床上爬。 谢观棋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调侃,认真的回答:“因为临近年节,很多事情只要不是十分紧急,都会推到年后去做。” 林争渡:“这倒确实,药宗也是如此。” 临近年节,药宗在外游历的弟子纷纷返回北山,不少弟子还会带回来新的弟子。小孩子变多了,大家忙着陪小孩玩儿,也就没空干别的了。 她抓好了药,让谢观棋把药炉烧上,让他坐在灶前盯着火,自己则走到屏风隔开的书柜面前,开始四处翻找。 药宗同剑宗一样,有阴阳五行课,不过逃课的人极多。因为药宗有必须学习基础医理入门的硬性要求,在学习人体经脉五脏的时候,师父们都会顺嘴教一句阴阳调和之道。 林争渡当初就没去阴阳五行课,但她有把课本留下来。 “我记得是在这里……这后面吧……找到了!” 在书柜最角落的旧物箱里,林争渡终于翻出一本落满灰的旧书——虽然是旧书了,但是因为几乎没有被翻过,书看起来却还很新,书角都是整齐的。 她翻看了一下内页,随即将书册卷起塞进衣袖内,绕过书架走出去。 谢观棋坐在药炉前的矮凳上,在听见林争渡走动的脚步声时,便立刻侧过脸看向她。两人的目光撞上,林争渡捏了捏自己袖口,走过去看了看药炉。 炉子里的药水还没有烧开,半成品草药的味道和兔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灶里的火焰哔哔啵啵在烧。 林争渡从衣袖里抽出那卷书,放到谢观棋腿上,语重心长道:“拿回去好好看。” 谢观棋正要将书本翻开,还没来得及翻,手背上就被林争渡打了一下。 林争渡:“不是和你说了,回去再看吗?现在好好看着药,不要煮过头了!” 谢 观棋乖乖应好,学着林争渡刚才的样子,将书册卷起来塞进自己衣袖里。 因为答应了林争渡,要好好看完那本书,而且不可以在药山小院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谢观棋还是照做。 他喜欢这种听从林争渡命令,去做一些自己不理解的事情的感觉;只要做的事情不是让他远离林争渡,那就很好。 小屋因为几天没有住人,而落了许多灰尘。 谢观棋卷起衣袖,先将屋内屋外都做了遍大扫除,最后沐浴更衣,洗了洗手,才坐到书桌面前,捧出那本整洁如新的《阴阳五行书》,神情肃穆的翻开了第一页。 好多字。 好小的字。 噢噢这是前言,我就说呢,开头说什么春啊昭啊的,原来是祝词。 谢观棋恍然大悟,随即跳过那两页前言,翻到后面,发现前言尾页的空白处,写着林争渡的名字,名字前面跟着‘菡萏馆’三个字。 他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怕和同门拿错书,所以特意在书上写了自己的住处和名字。 纸页上的字不似林争渡现在写的字那样飘逸秀美,带着一点圆滑的虚势——这是少时她手腕力气不够,又疏于锻炼的缘故。 看了一会,谢观棋不自觉笑起来。他想着林争渡十五岁的时候领到这本书,和几个同门一起去学堂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软软的,很希望能真的看见那个场景。 他用手指轻轻抹过那行墨字,经过漫长岁月,字迹犹存,而墨水的气味却已经淡得几乎不存在了。 直到再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谢观棋才将书页往后翻去——前几页都在讲灵根属性,先从最常见的金木水火土开始,又提及从五行之中衍生出去的其他属性。 这些与修行相关的东西,谢观棋早就烂熟于心了,心不在焉的翻着书页,想再偶遇一些少年林争渡的字迹。 只可惜书页上光净得很,除了课本原本的内容之外,连一处小小的涂鸦都找不到。 翻着翻着,谢观棋忽然一愣;他此时已经翻完了第一节 灵根属性的部分,发现余下的部分居然还带插图。 药宗的书册做得比剑宗详细多了。 谢观棋头一回见这种东西,看得一会皱眉,一会又把书合上,感觉自己脑袋发热,嘴角上火裂开的口子似乎变得更痛了。 * 薛栩这几日终于适应了当药人的生活——主要是他发现林争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怖;除了第一天从他身上取了点血,有事没事就给他扎一筒药,送来的伙食像猪吃的之外—— 林大夫人还是挺好的。 林大夫扎他针筒的时候还会对他笑呢。 他正捧着书出神,客卧门被人推开。薛栩应声站起,看见林争渡拎着食盒进来。 她将食盒放到饭桌上,示意薛栩:“吃吧,顺便再跟我讲讲,今天有什么感觉没有?” 她前天试探性给薛栩注射了一点毒血,想看看在薛栩身上的血和取出来的血,在融合毒血时是否会发生不同的反应。 薛栩自觉的打开食盒摆碗摆筷子,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这本话本我看完了林大夫!明天能不能给我捎本新的啊?” 林争渡挑了挑眉,把他放到桌上的话本拿起来翻了翻——这是青岚落在她这里的,林争渡自己并不热衷于看话本。 她将话本卷进自己储物戒指中,道:“你要是很闲,明天就把走廊屋檐边的冰柱拔掉。” 薛栩睁大眼睛,不可思议:“我能走出这个房间?” 林争渡奇道:“你为什么不能走出这个房间?我又没有拿铁链锁着你。” 薛栩讪讪:“你,你就不怕我跑了?” 林争渡揣着袖子,望着他,笑而不语。 她固然生得一副文雅模样,笑起来也很好看,然而就这样一直盯着薛栩,反倒让薛栩惴惴不安,嘴里本来就难吃的食物都好似变得更难吃了。 见到薛栩心虚的开始乱飘视线,林争渡慢悠悠道:“我想你没有那个胆子。” 薛栩一面心虚,一面愤愤:“我好歹也是燕国嫡系,你怎能如此轻视我?” 林争渡:“你若是跑了,跑得出我这个院子,也跑不出北山。若你运气不好,撞到其他长老手上,我一个小小弟子,可是没有办法将你要回来的——到时候你才要自求多福了。” 薛栩闻言,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药宗闻名于外的长老不多,除去林争渡的师父佩兰仙子外,还有一位雀风真君;此人是九境医修,据说其好研究复生术,时常先将人杀死,再做实验。 至今还未成功复活过谁。 想着想着,薛栩感觉自己脖颈凉凉的,也完全歇了逃跑的心思。 诚然如林争渡所说,自己好手好脚时都难以逃出北山,更别提此刻他全身灵脉都被谢观棋封死,除去体质超凡外,其他地方与凡人无异。 吃过饭,薛栩沮丧的找来梯子,爬上去开始掰走廊屋檐上垂下的冰柱。 连续几日下雪,将小院的窗户都冻得严严实实。中庭的盆栽早已被林争渡提前移入暖房,空出来光秃秃的一片。 林争渡自己背上药篓,扛起锄头,进山预备挖两颗梅树回来,栽进中庭以做观赏。 她前脚刚走,后脚薛栩就坐在梯子上发起了呆——虽然手上拿着凿子,但他压根就不会干活,凿子还是林争渡递给他的。 他凝望着远处覆盖一层白雪的药山,连绵雾气中灵力涌动,薛栩琢磨着要怎么样跟林大夫提要求,让她不要再喂自己猪食了…… 一大泡冰水骤然从头顶淋下,将薛栩浇成了一个落汤鸡。他大叫一声,下意识的生气,循着那些融化冰柱的灵力残留看向始作俑者——只见谢观棋抱剑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薛栩缩了缩脖子,满腔怒气霎时消散,干笑:“叔、叔公……” 谢观棋冷淡道:“我不是你叔公,喊我名字就好,你在干什么?” 薛栩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凿子,很没有信心的回答:“敲……敲冰柱?哦,那个——林大夫叫我做的!我可不是要跑啊!”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股烫人的灵力从梯子上卷了下来;那股灵力在把他卷下来的同时,也将他身上的水迹全部烤干。 谢观棋拿走他手上的凿子,三两步踩上梯子。他个子够高,坐到梯子最顶上后都不需要仰头,脑袋与屋檐垂下的冰柱齐平,手臂微抬熟练的开始干活。 薛栩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都还没反应过来,还寻思叔公体谅自己不会干活呢,连忙尊老爱幼的开始发言:“叔公,叔公你坐着吧!这点活儿我来就行了!” 谢观棋垂眼看他,目光冷淡——薛栩被盯得后背发寒,猛地意识到叔公这视线也不像是在体谅他…… 谢观棋移开目光,淡淡道:“当好你的药人,少管我的活儿。” 薛栩茫然,思索,发呆。 叔公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少管他的活儿?敲冰柱是叔公的——专属工作??? 薛栩只知道自己宫殿里的仆役们,各有各负责的活计,但!但那是谢观棋啊! 薛栩甚至开始怀疑,谢观棋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林大夫手里。 难道是欠了她天价医药费,现在已经利滚利到要谢观棋卖身为奴给她当牛做马的地步了? 牛马在散步,林争渡在挖芋头。几匹马从她旁边狂奔过去,散步回来,不时歪头看一看辛勤劳作的医修。 那头牛则显然是其他同门养的,虽然没有套鼻环,但是脖颈上金灿灿灵闪闪一个金项圈,若在晚上,只怕可以拿来当引路灯用。 将挖出来的芋头扔进药篓里——药篓里除了几个芋头之外,还斜靠着一支明黄腊梅。 林争渡拄着锄头,往罩衣裙子上擦了擦泥,抬头眯眼往远处看。 太阳已经半沉,冬日里的天色要比其他季节黑得更早,药山已经笼在一片灰蒙蒙的蓝调里面;该回去了。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谢观棋还过不过来。 林争渡一边走神的想着,一边跨过因为结冰而滑溜溜的山路。 自从前天她把启蒙书借给谢观棋,让他带回去好好看之后,昨天一整天他都没有现身。 他有好好看那本书吗?应该看得懂吧?都写得那么清楚了,如果还是看不懂,那可能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等等,谢观棋是不是原本就……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6节 脑子有点不正常。 原来我有恋蠢症! 林争渡想着想着,想笑了,忍不住摸摸自己鼻尖。 很快她就看见了小院的灯火,于是加快脚步小跑过去——不等林争渡把院门推开,那两扇门就自己打开了。 林争渡没能刹住车,一头撞进开门那人怀里。 她‘哎哟’了一声,捂住自己鼻子抬头看,先看见谢观棋衣襟,然后才是他的脸。 他眉头微微皱着,把手里拿着的扫把扔开,捧起林争渡脸来:“撞痛了吗?手拿开我看看……” 林争渡的手被他的手压着,牢牢的贴在自己脸上。 第107章 腊梅 ◎债务已经严峻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无奈道:“你得先松开我,你这样压着我的手背,我怎么移开手呢?” 谢观棋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自己也笑了:“没想到。” 林争渡:“啧啧。” 谢观棋:“你去巡山了?” 林争渡:“十二月的时候可以不巡山,我去山上原本想挖两颗大小合适的梅花树回来种。只是没有找到,今年山上没有什么新树,老树又太大了,不过我挖了很多芋头。” 谢观棋伸手接过她背着的药篓,目光落到林争渡脸上——她鼻梁骨上沾着泥巴印,脸上也有,脸上的泥巴印还能看出手指头的形状。 她没有察觉,还微微踮脚,从谢观棋单手抱着的药篓里把那支黄腊梅抽出来,拿在手上就要往院子里走。 谢观棋拦了一下,用手指点着自己颊边,提醒她:“脸。” 林争渡偏过脸看着他,有些惊讶。谢观棋以为她没有反应过来,又用手指再点点自己脸颊——林争渡站在原地向他招手,他不明所以,微微弯腰靠近,将耳朵移向林争渡,预备听她说话。 林争渡在他脸颊上,刚才手指点过的地方,轻轻一吻。 她亲完谢观棋,便抱着花枝跑开了。谢观棋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她——林争渡道:“我先把梅花插到中庭的花坛里去。” 谢观棋指着走廊的屋檐,严正声明:“冰柱我都清理干净了,还有窗户上冻住的地方,我也疏通好了。” 林争渡讶然:“冰柱都是你敲的?” 谢观棋:“嗯。” 林争渡:“那薛栩做了什么?” 谢观棋:“我讨厌他。” 林争渡:“……?” 她因为困惑而再度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夜晚的灯光在他脸上照出冷色调,他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是撇着一边嘴角。 脸上交错的冷光,显得谢观棋嘴角那一线细红裂痕更加明显。 裂口从视觉效果上延长了他嘴角,显得有一种不对称的微妙阴森感。 林争渡无奈:“他不是你特意抓回来的礼物吗?” 谢观棋语气委屈:“可他干的都是我的活儿啊!” 林争渡:“胡说八道,什么时候敲冰柱变成你的活儿了?” 谢观棋:“屋里的活儿不都应该是我的吗!” 林争渡诧异,谢观棋比她更诧异,眼睛都睁大了,眼睫毛根根分明的翘在眼皮上面;他眼睛瞳孔大,瞪眼时也不会给人以目眦欲裂的感觉,倒是掩去一些剑客的锋芒,看起来像是被精心缝制的人偶。 林争渡绕到谢观棋面前,凑近往他身前嗅了嗅。 谢观棋整整自己衣领,嘟哝:“我来之前换的干净衣服。” 林争渡眼眸上抬,望着他笑了笑:“真的吗?那我怎么闻到好大一股醋味?” 她调侃得委婉,谢观棋果然没听懂,歪着脑袋满脸疑惑,又低头揪起自己衣襟嗅了嗅。 谢观棋:“没有醋味呀,只有皂角的味道。” 林争渡摇摇头,转身脚步轻快的小跑至中庭。 被搬走了大部分盆栽的中庭看起来有些冷冷清清,林争渡将余下不畏惧冬日的盆栽挪了挪,腾出空地,插上那支黄腊梅。 她身上有封印,能动用的灵力不多,但是催熟一颗普通的腊梅树却是足够了。 淡绿的光团在林争渡身边次第亮起,微弱灵光落在她衣袖和长发上,在她脸颊与脖颈的皮肤上照出光影来。 在逐渐浓郁的木灵笼罩下,那支被插入泥地里的腊梅迅速抽枝,长高——转瞬间,它从一根细小的纸条,长成了一米来高的小巧梅树,枝干上密集的花苞朵朵,被冬日泡冷的香气随之流转起来。 谢观棋站在稍远一点的走廊上看,没有过去靠近。 他是火灵根,有点克制木灵,贸然靠近的话,很容易驱散掉林争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木灵。 林争渡站起来,绕着腊梅树走了一圈,选中一朵开放的黄腊梅,将其摘下来握在掌心。 她倒退着走远了点看,中庭花坛里舒展的梅树枝干舒展,淡黄点缀,与石灯光芒交相辉映,很有一点野趣。 林争渡满意的点点头,一直倒着退到谢观棋身边。她身上还沾着浓郁的木灵,一股蓬勃的沁凉的生命力,随着林争渡靠近,也扑了谢观棋一脸。 他垂下眼皮,拎着药篓跟林争渡一起往厨房走。 林争渡说:“芋头炖什么比较好?我这段时间都没有进厨房,也不知道厨房里还有什么菜。” 谢观棋:“可以炖五花肉,加上白菜和豆腐——厨房的地窖里还有白菜,豆腐我有带,五花肉我等会去抓。你昨天没进厨房,去哪里吃的?” 林争渡:“去我师父那边呗,我师姐师兄们都回来了,菡萏馆不缺人做饭,还能顺路去食堂打包点饭菜带给薛栩。”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一旁的石灯光圈次第掠过。 谢观棋一直垂眼看着林争渡,看她嘴巴一张一合的讲话,脸颊上沾到的泥点子,也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微耸动。 等走到了厨房,谢观棋放下药篓,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条干净的手帕,拧了热水之后按到林争渡脸上揉。 林争渡懵懵的,视线被手帕盖住,肩膀也被谢观棋按住。直到谢观棋移开手帕,露出她被揉红的脸,她茫然:“做什么?给我洗脸?这个点就洗漱,是不是太早了?” 谢观棋将那张给她擦过脸的手帕展开,示意林争渡看上面晕开的泥巴印记。 林争渡盯着手帕看了一会,忽然眯起眼睛,伸手掂起手帕一角:“这条手帕看着好眼熟,这是我的吧?” 谢观棋:“……” 她将手帕扯到自己手上攥住,抬眼看向谢观棋。尽管没有说话,但是脸上表情,分明是在等谢观棋解释的表情。 谢观棋眼珠慢慢转向旁边,沉默数秒,又转回来,望着林争渡,若无其事道:“之前我受伤,你给我擦血的——你没说要我还你。” 林争渡:“哪次?” 谢观棋这回倒是回答得很快:“我从秘境出来那回。” 林争渡回想了一会,唇角翘起似笑非笑:“噢——那次啊,我想起来了,我那回用来给你擦血的手帕可不止一条,你是不是半条都没有还我过?” 谢观棋:“……” 林争渡摇头,指尖戳着谢观棋胸口:“登徒子。” 说完,她将那条手帕折起来,塞进自己衣袖里。谢观棋眼巴巴看了一会,在林争渡转身往门外走开时,还无意识的跟着她走了几步,后又停下。 他讪讪的意识到林争渡是不会再将那条手帕还给他了,摸摸自己鼻尖,走到一旁开始削芋头。 北山境内多山头,要抓野兽简直易如反掌。谢观棋就近转了两圈,挑出来头年纪合适,膘肥体壮的野猪拎回来,以菜刀开其肠肚,处理膻味。 芋头并五花肉下锅,煮软后再加入豆腐与白菜,撒把芫菜小葱,热腾腾的香气顿时盈满厨房。 薛栩被食物香气引诱,咽着口水凑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瞥,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坐倒在地:只见青年剑客头发挽了个方便的圆髻,衣袖也卷上手肘,正用汤勺在给锅里的芋头五花肉调味。 好可怕,那个剑宗的跟娘姓的叔公在炒菜——先不说堂堂九境剑修怎么能自己做饭,他怎么做的菜看起来还很好吃的样子? 谢观棋到底欠了林大夫多少灵石?债务已经严峻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正精神恍惚间,听见谢观棋喊自己名字,迷迷瞪瞪的爬起来走过去,喏喏道:“叔、叔、谢道友——” 谢观棋指着一旁的碗柜:“里面有碗筷,用公勺打好你吃的那份回房间去,没事不要出来乱逛。” 薛栩连连应是,动作十分生疏的给自己打饭。期间他数次犹豫,很想问问谢观棋到底欠了多少医药费;但鉴于谢观棋凶名在外,薛栩实在没有问他问题的勇气,最后还是赶紧抱着饭菜跑掉了。 摆好饭桌后,谢观棋揪起自己衣襟,仔仔细细闻了几下:做饭难免沾到气味,但是他这次做的晚饭没有放醋,所以衣襟上最多只有油烟味和菜香气。 他用火灵烧干净了衣服上附着的气味。 然而不到三秒钟,夜风将饭菜的热气吹向谢观棋,他衣襟上又沾满芋头五花肉的味道。 谢观棋顿时有些气闷,和林争渡一起吃晚饭时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冬天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吃饱热食之后,再泡个热水澡,更为幸福的事情了。 林争渡泡得有点久,从热气氤氲的房间出来时,感觉自己脑袋都有点发晕。她干脆停下来,斜靠着走廊的柱子,打算呼吸冷空气醒醒神再回房间。 “为什么不回房间里去?” 带着一点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争渡靠着柱子,懒得动,只慢吞吞回过头去,看见谢观棋站在月光底下。 他头发变得不如傍晚时那样卷了,松散的披在肩头,极难得的没有佩剑,也没有戴护腕。他周身都环绕着活跃的火灵,烧得四周空气也热烘烘的,温暖得不像在冬日,倒像是夏夜。 有的火灵已经爬上林争渡裙角,弄得她衣裙也变得暖烘烘的。 林争渡嘀咕:“我就说,泡澡的热气哪里会有这么持久,原来是你站在这里……” 他三两步走到林争渡面前,很担忧的垂眼盯着她,正要开口——林争渡却先抬手,微凉指尖摩挲着谢观棋嘴角,他嘴角上火的裂口还没好,被林争渡摸得有些发痛。 林争渡问:“我前天借给你的书,有拿回去好好看吗?” 虽然嘴角被摸得火辣辣的疼,但是一听见林争渡说话的声音,谢观棋顿时又觉得那些疼痛都飘远了,以至于他耳朵里只能听见林争渡说话的声音。 他回答:“有好好看……” 林争渡手腕一翻,之前从梅树上摘下来的那朵黄腊梅顿时出现在她手中;小小的一朵花,香气却浓烈,遇上四周温热的空气,花香一下子扩散得更快了。 她将梅花别到谢观棋略带卷曲的披散乌发间。 谢观棋眨了眨眼,倏忽俯身贴近,揽住她的腰将她直抱起来;林争渡一下子双脚离地,失去平衡,吓得搂住了他脖颈。 她被抱得有点高,谢观棋被她这样一搂,脑袋撞到林争渡胸口。 看不见东西了,还有点喘不上气。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7节 九境还是有点好处的,不喘气也不会死。 谢观棋保持原状不动,只拍了拍林争渡的后背。如果不是因为嘴巴没有空间说话,他多少是要说几句话安慰下林争渡的。 林争渡倚坐在青年手臂上,低头往底下看时,顿觉脑袋更晕了,狠狠揪了下他头发:“谢观棋!快放我下来!” 谢观棋脑袋被扯得往后仰,慢吞吞把林争渡放下,但是手还扶在林争渡背上,小声问:“我抱你走不好吗?海角借我的话本里面,丈夫都会抱着妻子的。” 林争渡按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没好气的握拳往他身上来了下:“你提前说一声不好吗!” 谢观棋立刻问了:“那我现在抱你好不好?” 林争渡比划了一下:“不要刚才那样抱,勒得大腿好痛,你这样,勾着我腿弯,这里——” 她拉住谢观棋的手往下拽,谢观棋被拽得弯腰,手臂穿过林争渡腿弯,在她的指挥下成功将她公主抱起来。 前期准备很多,但抱起来轻得超乎谢观棋心理准备。 他掂了一下,道:“你比谢唯我轻多了。” 林争渡捡起掉到他衣襟上的黄腊梅,没好气的将花朵塞进谢观棋嘴巴里:“少说点煞风景的话。” 谢观棋嚼了两口,喉结一滚,将花咽了下去。 林争渡纳闷:“不难吃吗?” 谢观棋回味了一下,道:“有点苦。” 他说话时,嘴巴里有一股揉碎的梅花香气。 腊梅香气一点也不清冷,反而很浓郁,混合着花瓣碎裂时特有的淡淡苦涩。 林争渡好奇,扶着他肩膀贴上去,舔他舌尖,霎时也尝到苦味。她皱了皱眉心,正要后缩时,却被谢观棋摁住了后脑勺。 卧室门开了又关,林争渡被亲得晕晕乎乎,绕在他脖颈上的手将他衣领都抓皱了。 他身上暖和得近乎烫人,偶尔手指穿过发丝碰到林争渡后脖颈,就让她感觉脖颈和后背都在发麻。 梅花的苦味渐渐变淡了,谢观棋捧着林争渡的脸,变成他在舔吃林争渡的唇。 他亲得凶,唇角的裂口被拉扯得越来越痛,然而越痛却越兴奋,他心跳声好似擂鼓,脑海中浮现起来的却并非课本上那些墨色线条的配图。 反而是那场没看完的春梦。 原来不是摸大腿。 除去兴奋,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攀爬在谢观棋心脏上。 他轻轻咬着林争渡的嘴角,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一口一口喘进自己口中——谢观棋贴着她的脸,问:“我亲得好,还是他亲得好?” 林争渡头晕晕的,听见了谢观棋说话,但是没有反应过来,茫然眨动湿漉漉眼睫,半晌才迟钝的问:“谁?” 谢观棋耐心的重问:“争渡,争渡,你更喜欢亲我,还是亲那个梦境里的假货?没关系,你说实话,我都可以接受。” 林争渡缓过神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实在很难理解谢观棋为什么总纠结这件事情——说梦境都是假的是他,总想着和梦境一较高下的也是他。 林争渡也蹭蹭他的脸,道:“当然是喜欢你。如果梦境里的人不是谢观棋,我怎么会亲他?” 作者有话说:表面上:我都可以接受 实际上:[爆哭][爆哭][爆哭] 第108章 半荤半素 ◎就是佩剑叫小竹的!◎ 林争渡本意是想哄一哄谢观棋——但好似哄过头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贴到林争渡脸上不住的亲;林争渡被蹭得发痒,又被床帐内陡然兴奋起来的火灵环绕,热得脖颈和后背都冒出一层薄汗。 她忍不住去推谢观棋的脸,却被他舔了一下掌心。 林争渡缩回手,想在他衣襟上擦一擦手,但掌心摁上谢观棋衣襟的位置,却并没有摸到衣服,只按到青年因为兴奋而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皮肤。 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月光透过窗户纸,变得很浅很淡,像白开水,从地面淹进床帐里。 然而这样淡的光线里,也能看见谢观棋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局部在泛红,而是他外露在林争渡视线中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泛红——他的上衣衣襟已经开了,险之又险的挂在肩头,脖颈上黛色青筋在急促的跳。 林争渡甚至感觉自己指尖触碰到的,谢观棋锁骨底下的一小片皮肤,也在活跃的轻颤。 夜色渐深,雪下大了,积雪将屋顶的瓦片全然覆盖上一片厚实皎洁的白。 谢观棋掌心也覆盖着一片厚实的白,只是那片雪白柔腻而柔软,带着体温。 * 林争渡醒来时,整个房间里都静幽幽的,暖烘烘的。她盯着床帐顶发了会呆,视线所及,看见自己床帐边缘垂下的轻纱有被烧焦的痕迹。 那是昨天晚上失控的火灵侵蚀出来的。 昨天晚上的记忆混乱的涌起,她慢吞吞坐起来,两手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盖住肩头。 揉完脸放下双手时,林争渡垂眼便看见自己手腕和小臂上斑斑点点的红痕;谢观棋亲得不重,那些红痕经过一夜,已经淡去许多,仿佛许多舒展的花瓣。 梳妆台边的窗户处传来轻微动静,等到林争渡慢半拍的转头看过去时,谢观棋已经从窗户外面跳进里面来并站好了——他拍了拍自己头发上沾到的雪,拍雪时脸已经转向林争渡。 同林争渡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观棋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他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手上居然是一支半米来高的红梅;虽然是没有灵力的普通梅花,可是姿态却舒展得十分漂亮,枝干分叉处还堆积一层薄雪。 林争渡来了兴趣,单手支在床上,半身向外倾斜,好奇:“你去哪里摘的红梅花?” 谢观棋将梅花放进花瓶里,道:“从我一个师叔那里摘的,她平时就喜欢种点花花草草——你披件衣服再看花。” 说着,他便屈膝跪上床沿,俯身开始在床上找林争渡的衣服。 昨天晚上胡闹得太过,床单和被褥都换了新的,衣服也不知道被卷去了什么角落。 林争渡光脚踩了下他的膝盖,道:“别找了,帮我去衣柜里拿件新的,我要穿烟紫色的裙子。” 谢观棋抓住她的脚,放回被子里,嘴里应声,起身去翻衣柜。林争渡的裙子实在是多,他一时半会还没找到合适的——林争渡则拉起被子裹住自己,挪到床沿赏花。 不一会儿,谢观棋捧着件裙子走到林争渡面前,展开给她瞧。 倒确实是紫色的裙子,只不过同烟紫色没什么关系,是紫藤色的,裙摆上还绣着密密的紫藤花,绣线里穿着金丝,在明亮的地方亮闪闪的。 林争渡换了裙子,坐到梳妆台前想要梳一梳自己的头发,但是扒拉了一下桌面,各种乱七八糟的发钗,盒子,被她手指拨弄得哗啦啦响。 但就是没有找到梳子。 林争渡正在纳闷,谢观棋忽然伸手,手上握着一把梳子,往林争渡眼前一晃。 林争渡‘哎呀’了一声,抬头看向他——他两手捧着梳子,眼睛明亮含笑:“争渡,争渡,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林争渡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示意他上手。 她面前的铜镜里,除了自己的脸之外,霎时也多出了谢观棋的身影。 他虽然是第一次给别人梳头发,但因为动作极轻,居然一点也没有扯疼林争渡,很快就给林争渡梳好了发辫,并在发辫末尾绑上发带。 谢观棋帮她把发辫捋到胸前,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语气轻而快,说话时下巴抵着林争渡的肩头轻蹭,热气都扑到林争渡那边侧脸。 林争渡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那边侧脸,笑着道:“好看呀,手怎么这么巧?” 她顺势松开自己脸颊,那只手抚上谢观棋脑袋揉了揉。 谢观棋用脑袋撞了下她掌心,说:“那我以后天天来给你梳头发!” 他语气认真,林争渡一下子笑得更厉害了,指尖摩挲他脸颊,近日稍微留长了一点的指甲划在青年颧骨上——力道很轻,但因为谢观棋体质的缘故,仍旧在脸颊上留下道细红的划痕。 林争渡忽然意识到什么,‘咦’了一声后,两手并用将谢观棋的脸拖近眼前观察。 林争渡惊奇道:“你嘴角的裂口好了!” 谢观棋也是一愣,伸手去摸自己唇角,只摸到平整的皮肤。 还真的……消火了。 林争渡按了按他唇角,想到自己那天配错的药,“早知道是这个缘故上火,我前几天就不该给你配什么清凉下火的药,应该就抓那几样药给你的。” 谢观棋一头雾水:“哪几样药?” 林争渡眼眸弯弯,笑容灿烂:“阳痿药。” 谢观棋:“……争渡,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林争渡仍旧在笑,反问:“你觉得呢?” 他沉默片刻,垮下脸来,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不要吃那个药——” 他话音刚落,林争渡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坐着的椅子险些翻倒。谢观棋也终于意识到她确实在开玩笑,愤愤的摁住她肩膀,用脸去蹭林争渡的脸,咬她鼻尖。 擅长咬碎肉骨的牙齿,即使只是轻轻合上皮肉,也能让被咬的人感受到痛觉 。 那种被噬咬的感觉让林争渡想起昨夜,她脸颊霎时红了,连忙去推谢观棋肩膀——而他纹丝不动,松开林争渡鼻尖后,又叼起一块脸颊肉含在嘴里。 林争渡气得去推他下巴,半天才推开。 等她回头往桌上铜镜里看时,立即看见自己脸颊上齿印清晰的一个咬痕。 林争渡:“谢观棋!!!” 谢观棋还在笑,虽然没出声,但脸上笑意明显。 林争渡恼了,上手掐着他的脸扯了扯去,“你还笑!” 谢观棋单手撑着椅子扶手,弯腰将脸凑过来,道:“给你咬回来。” 林争渡松开他的脸,冷哼:“我才不咬,我又不是小狗。” 谢观棋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汪了两声。 林争渡大为震惊:“你现在学狗叫已经一点压力都没有了吗?” 他的脸呢??? 谢观棋神色无辜:“但你不是很喜欢吗?昨天晚上我学小狗叫的时候……” 林争渡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小嘴巴闭起来,不要讲一些骚扰大夫的话。” 这时,谢观棋腰间挂着的宗门令牌开始闪烁红光。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8节 只不过那红光时有时无,看起来好似信号不怎么样的样子。 林争渡松开手,道:“剑宗那边是不是找你有事?” 谢观棋解下令牌扔进乾坤袋中,“不用管它,能轮到我去,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争渡推了推他肩膀,无奈又好笑:“万一有要紧事呢?你回去一趟吧,我等会也要去看书了,没空跟你耍。” 谢观棋不大高兴,闷头不肯回应,只是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林争渡怀里。 林争渡捏捏他后脖颈,哑然失笑:“大师兄,你这样当鸵鸟也不是个事儿呀。” 谢观棋:“我还没给你做饭呢。” 林争渡:“我去菡萏馆吃,现在什么时候了?” 谢观棋回答:“下午了,快到晚饭点了。” 林争渡便又催他先走——谢观棋不情不愿的起来,正要翻窗出去。他人都已经踩上窗台,却又被林争渡叫住。 谢观棋倏的眼睛一亮,回头问道:“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吧?” 林争渡折下一小枝红梅,别在谢观棋衣襟前,轻轻拍了拍他心口,仰面像他笑道:“这下可以走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说。” “后日就是十一,那天薛栩会病发,你那天不要来我这边。” 谢观棋眉头皱起:“为什么?” 林争渡道:“你身上毕竟有一半的薛家血脉,万一……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见她面有愁虑,谢观棋知道她也是担心自己,便一口答应下来。 离开药山小院后,谢观棋又将宗门令牌取出来挂在腰间。他心里也觉得奇怪:剑宗临近年节时是不给弟子安排任务的,等到了一月,连练剑都可以暂停。 这时候会有什么事情找上他? 循着指引,谢观棋一路回到了燕稠山,弟子院落。 只见几个人围成一圈,完全将里面的情景挡住了。 谢观棋大步过去,拎起堵在外圈的人——被拎起的人怒喊一声‘谁啊’,结果一回头看见大师兄黑透的冷脸,吓得嗓子一下子就夹起来了。 “哈,哈哈,原来是师兄啊,哈哈——” 其他人也唰的一下让开条路来,只见明竹,何相逢,王雪时三个人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酒坛子,何相逢和王雪时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而明竹则在摆满酒坛子的桌面上,利用一小片空地摆起了召唤大师兄的阵法。 谢观棋抬手烧掉阵法,垂眼冷声问:“什么情况?” 明竹连忙站起来,要将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搬给谢观棋——谢观棋摇头拒绝,眼神示意明竹赶快说。 虽然谢观棋不要椅子,但是他人在这里,明竹也不敢坐了,站着老老实实的回答:“二师兄和王师兄一起喝醉了,他们现在说山上的酒不得劲,要一起离家出走,去外面的花花世界喝花酒。” “我们拦不住两位师兄,又不敢惊动师父,所以只好尝试联系师兄了。” 谢观棋看了眼满桌乱滚的酒坛子,问:“这些酒都是从哪里来的?”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一位师弟硬着头皮回答了:“王师兄带过来的。” 谢观棋疑惑:“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在说王师兄——这个王师兄到底是谁?” 众人都已经习惯谢观棋不记人名字,连忙提醒他:“就是佩剑叫小竹的!” “今天中午的时候李姑娘来了,同二师兄说了几句话,二师兄整个下午就变成了木头,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花架底下。” 第109章 要脸 ◎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们跟二师兄说话,他也没有反应,就跟被施展了定身术似的。” “后面王师兄来了,两个人便吵了起来。他们两个素来关系不好,我们怕他两打起来,所以就在远处看着。结果他们俩吵着吵着,面对面坐着哭了起来——然后王师兄喊着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之类的,就掏出酒坛子跟二师兄喝起来了。” “我们离得有点远,也没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噢对了,李姑娘就是二师兄的那个合欢宗朋友,以前跟王师兄订过婚又解除了婚约的。” …… 师妹师弟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将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考虑到谢师兄不记人名和人脸的毛病,他们还特意给做了解释说明。 但谢观棋还是听得一头雾水——桌上两个醉鬼已经勾肩搭背起来要一起离家出走,他上手抓住两人衣领将他们扯开,屈指弹了下小竹的眉心。 小竹本来就醉得厉害,被弹得咕咚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谢观棋吩咐明竹:“去叫紫竹林的弟子来抬他回去。” 明竹一边应好一边跑了出去,谢观棋抬头扫一眼四周还围着的师妹师弟们——他们霎时如梦初醒,连忙散去,练剑的练剑,吃饭的吃饭。 不一会,两个紫竹林的弟子跟着明竹急匆匆过来,同谢观棋问好后架走了自家昏迷的师兄。 明竹看了眼被谢观棋按回椅子上的二师兄,又看一眼谢观棋——她原本是想问大师兄接下来怎么办的,结果目光一飘到大师兄脸上,她就愣住了。 刚才光顾着注意二师兄和王师兄了,现在才发现,大师兄脸上颧骨的位置怎么有好几道划痕? 大师兄和别人切磋被打到脸了?不过,到底是什么人能打到大师兄的脸?伤口好细,看起来也不像是挨打留下的…… 还有,大师兄为什么要在衣襟上别红梅花? 谢观棋:“你在看什么?” 明竹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 谢观棋:“你想问这个梅花吗?是争渡给我别的,她很关心我。” 明竹:“……” 明竹:“我只是想问,二师兄怎么办?” 说话间,她指了指满身酒气瘫在椅子上的何相逢。 谢观棋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这边交给我,你去练剑吧,现在还没天黑,修炼不要懈怠。” 明竹:“……是。” 明竹也走了,院子里顿时只剩下谢观棋和落霞。 谢观棋松开落霞,将桌上七零八落的酒坛子全部扶正,堆积在一起,然后一把火烧掉。 落霞发出一声苦笑,“师兄,里面还有酒没有喝完呢。” 谢观棋垂眼看他,落霞双眸清亮,明显神志还在。 他道:“喝又喝不醉,不如不喝。” 落霞哀怨的望着师兄,“那是因为师兄你没有被女人抛弃过。” 谢观棋颔首:“这种经历我确实没有经验,我只有被争渡送花的经验,你看这是争渡给我别的,她担心我的身体,让我最近两天不要去找她,好好照顾自己。” 落霞:“……” 落霞不想继续跟谢观棋探讨这个问题了,和一个根本没有女人喜欢,也不懂得喜欢女人的剑修讨论这种问题,只会让他难受。 他趴到石桌上,自言自语:“我到底哪里不好呢?她说不想要公开关系,我答应了,她说喜欢好看的脸,我日日都小心维护自己的容貌……她喜欢剑修,我剑练得也不差啊!” 谢观棋点头肯定落霞:“你的剑确实练得不错。” 虽然跟他比起来差远了,但天底下的握剑之人,本身也没有几个能和他相提并论。 以普通修士的标准去看,落霞也算天赋上佳。 落霞:“是吧?我,我也是很不错的人啊!而且我又不是不能接受做小,她想找个新丈夫我又没有意见!她——她怎么能抛弃我呢?” 说着说着,落霞便又潸然泪下,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游刃有余,哭得极为伤心。 不止落霞疑惑,谢观棋也疑惑:“你被抛弃了吗?” 落霞抹了抹眼泪:“别问了,师兄你不会懂的,我的这份感情对你的脑子来说,还是过于复杂了。” 谢观棋看他哭得实在可怜,这毕竟是和自己一个师父的师弟,不能像对待小竹一样打晕扔出去就完事。 他思索片刻,道:“你为什么不把你刚才那些疑惑,当面问问小竹的未婚妻呢?” 他不提建议也就罢了,一提这样的建议,落霞却哭得更伤心了。 落霞:“我有什么脸去当面问她?我都没有名分——” 谢观棋很惊讶:“你原来还要脸啊?你都挖小竹的未婚妻了,我以为你早就看开了。” 落霞:“……” 在片刻死寂的沉默后,落霞涨红着挂满泪痕的脸,讪讪道:“那,那我又不是自愿当第三者的,只不过是我喜欢的人恰好做了别人的未婚妻……而且他王雪时被未婚妻甩了,是他自己不好,怎么能怪我。” 谢观棋点点头,将他拎起,唯我剑应声出鞘,悬于半空——落霞慌张道:“师兄!你要干什么?” 谢观棋道:“带你去合欢宗,找云霓。虽然你们两名不正言不顺,但要分开,还是把原因说清楚比较好,不然日后易由此生出心魔,有碍你的剑道。” 这种时候了,见师兄关心的居然仍旧是自己的剑道,落霞十分感动,道:“师兄,云霓是她法器的名字!她本人不叫云霓,叫李夏清!” 谢观棋持续微微惊讶:“咦?原来不叫云霓吗?好的,我下次会记住。” 落霞:“……” 日升月落,转眼便来到了十一日。 林争渡在天亮之前,按照薛栩给出的药方熬好了药——按照薛栩交代,薛家人为了减轻病发的痛苦,都会在病发之前喝上一大碗汤药。 只是平时薛栩在王府里喝药,先不说服侍的人一大堆,就连压口的蜜饯都有十几种装盒摆开,任君挑选。 现在—— 他手腕脚腕都扣着冷冰冰的锁链,面前只有一碗苦味扑鼻的药,和拿着纸笔,面色带有温婉笑意却难掩兴奋的年轻医修。 在他和年轻医修中间,还摆着一个木笼子,里面是一只在啃菜叶的肥硕野兔。 薛栩不情不愿用手指碰了碰药碗边缘,忍不住道:“林大夫,真的没有糖果蜜饯什么的吗?” 林争渡耐心解释:“我这边的蜜饯都掺杂了许多药材,不给你吃是怕干扰药性。好了,不要废话,赶快把药喝下去!” 她语气柔和,但又透出一丝不容抗拒的严厉来。 薛栩苦着脸,放弃感化林争渡,端起药碗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一时的苦,和遗传病发作的苦,哪个更令人痛苦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刚放下药碗,就听见林争渡疑惑的问:“都天亮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有发病?” 剑修,狗都不谈 第129节 薛栩无语凝噎,片刻沉默后,他道:“林大夫,我只是会今天发病,但遗传病它又不是自鸣钟,不会在精准的时间发作的。” “好吧。”林争渡耸了耸肩,颇为遗憾,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来看。 薛栩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活动范围又被铁链限制——这种铁链是药宗专门炼出来限制药人活动的,七境以下的修士一旦套上就无法挣脱。 他忍不住同林争渡搭话:“林大夫,你在看什么书啊?” 林争渡:“修士等级对应承受药物剂量极限,这本书还没编完,因为八境和九境的范本太少了。” 她语气遗憾,薛栩听得云里雾里,只感觉好像是一些很可怕的内容。 他讪讪道:“林大夫,你整天研究这些东西,好玩吗?” 林争渡头也不抬的回答:“好玩啊,学海无涯嘛。” 薛栩眼珠一转,故作不经意的问:“林大夫,你和叔公关系很好吗?我看他经常来帮你干活。” 林争渡颔首:“嗯,朋友关系。” 敷衍的回答了薛栩几句,林争渡将医书翻页,脑子里思索着剂量的区别。 已知修为越高的修士,对药物越具备抗性。如果薛家所有人都喝同一个药方来缓解痛苦的话,以薛家家主的修为,只怕得喝下一个湖泊的药,才能缓解痛苦。 也许薛家内部还有其他药方。 只是薛栩这样边缘化的角色接触不到。 一声惨叫将林争渡的思绪拉回现实:只见刚刚还在好端端跟她聊天的薛栩猛然像触电似的跳起来狂魔乱舞,肤色迅速涨成赤红色,皮肤底下鼓起一条一条细长游走的痕迹! 他的脸色狰狞可怖,五官全然失去了控制能力,倒地抽搐的同时七窍里都流出血水来。 几乎是同时,被关在木笼子里的白兔也发出一声尖叫;不过瞬息,白兔倒地,身上的皮毛燃起火焰。 空气中活跃的火灵聚集,变成一团团火焰,有的在空气中胡乱飘荡,有的直接在薛栩身上烧了起来! 焦糊的烤肉味慢慢在房间内扩散开来。 林争渡迅速掏出早早准备的针管,欲要从薛栩身上取一点血——然而针头一扎到他身上,就马上被烧化成了铁水。 别说取血,林争渡自己也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躲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甩着手跳来跳去。 唯有这样才能舒缓指尖被烫到的痛楚。 薛栩这次发病一共持续了三个时辰,发病时引来的火灵几乎将屋子烧垮。 等到空气中浓郁的火灵渐渐散去,快要恢复到普通含量时,林争渡抱着纸笔跑进去查看他情况——只见薛栩满身烤肉味的卧倒在地,虽然气息奄奄,但好在还活着。 林争渡抓紧时间掏出新的针管抽了一管血。 这回针头没有被烧化了,抽出来的血是一种诡异的,晶莹剔透的红。 薛栩本来已经痛昏迷了,又被林争渡扎醒,两眼一睁就看见自己半个拳头大的针管,声音打颤道:“我会死吧……” 林争渡垂眼,温柔的望着他,含笑安慰:“我怎么会让你死呢?你这么珍贵,就算别人要杀你,我也绝不会答应的呀~” 薛栩:“……” 好可怕的女人。 比叔公可怕多了! 将新抽的血液用保鲜储物法器封存起来,林争渡把已经化为焦骨的兔子捧回了配药室。 这可不是普通的兔子,这是一只感染过初代沸血毒的兔子!很有纪念意义的! 不过就是焦骨不能做成长久保存的标本,但是可以通过高温压缩把它做成钻石。 想到一颗亮晶晶的很有纪念意义的钻石,林争渡手工瘾大爆发,将焦骨装进盒子里,就跑去找宗里相熟的锻造师师姐了——之前她切割师父送的龙血石,也是找那位师姐帮的忙。 “把骨灰压缩成成石头?” 师姐查看了一下林争渡带过来的焦骨,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真是奇怪的要求,不过我是可以做的。嗯……这样吗?那费不了多少时间,只是切割和打磨比较麻烦。” 林争渡连忙道:“切割和打磨我可以自己来!” 师姐闻言,便直接将焦骨抛入了自己熊熊燃烧的本命法器铸器鼎中。高温压缩的步骤转瞬完成,这种事情对于火灵根的高阶修士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林争渡从师姐手中接过那颗灰扑扑的原石,同师姐道谢之后便连蹦带跳的跑走了。 原石上面还留有烫手的余温,林争渡将它在掌心抛来抛去,踩着路面的积雪前进。月光洒在雪地里,把夜晚照得如同白天一样亮堂堂。 今夜很晴朗,无云也不下雪。 林争渡没什么烦恼,小跑了一段路之后,还跑得身上热了起来,张开嘴时呼出一口白气。 她在脑子里想着要把这颗原石怎么切割,怎么打磨,做成什么样的东西,又想着今年过年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元宵要吃什么口味的汤圆。 踩着各种纷杂的念头,林争渡回到药山小院,却看见三个穿剑宗法衣的弟子正在她院门口打转。 其中一个女弟子还颇为面熟。 林争渡收起原石,走近之后才发现那女弟子是谢观棋的师妹。在论道大会上,对方还照拂过自己,好像是叫……明竹? 明竹挥挥手同林争渡打招呼,满脸雀跃神色:“林大夫!” 林争渡点头回应,不明所以:“你们怎么过来了?” 明竹挠了挠自己脸颊,道:“那个……大师兄现在出了点状况,我们没有办法,就,想到你和大师兄好像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闻言,林争渡神色严肃起来:“谢观棋怎么了?” 谢观棋喝多了。 和何相逢一起。 如果两个人是在剑宗范围内喝多的,明竹才懒得管他们。师兄又不是小狗,小狗在雪地里睡一晚上会生病,但师兄不会。 但这两人是在剑宗附近的镇子上喝多的。 二师兄他们还敢趁着他醉成一滩烂泥的时候,直接把人架回去。但是大师兄,却实在是没有人敢去拉扯他。 天知道大师兄喝多了会不会突然拔出剑来,大喝一声请赐教——万一把他们都砍死了怎么办? 但又不敢去叫长辈,因为无故外出夜不归宿还在凡人地界上喝得烂醉,是肯定要被骂的。 几个师妹师弟凑在一起嘀咕半天,最后还是明竹想出来了主意:找林大夫来。 林大夫和大师兄是好朋友。 以前谢观棋在药山小院养病时,明竹就来探望过他,所以找过来也很顺利,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跟林争渡解释了一通,林争渡听得挑眉,却没拒绝,跟着他们下山。 作者有话说:小师妹:唉,年老的师父无能的师兄破碎的我【摇头】 第110章 醉酒 ◎你是画里的仙女。◎ 明竹带路,去的却不是林争渡时常去义诊的镇子,而是更靠近剑宗山脚的另外一处镇子。 虽然都属于北山山脚附近的这一片范围里,但是林争渡并没有来过这里——不过这种邻近的镇子,大多长得很像,相似的房屋建筑,以及相似的沿街商铺。 竖着飘扬酒旆的酒馆不在夜里开门,平时这个点早该打烊,只是因为几名剑宗弟子在那站着,店老板也只好陪同。 酒桌上,空掉的酒坛子重叠成小山,何相逢这回是真的被灌醉了,正抱着师弟抽泣——明竹带着林争渡挤进去时,他仍旧在哭,被抱住腰的师弟神色尴尬推了他脑袋两下,却没能推开。 师妹师弟们都聚集在何相逢附近,只偶尔悄悄瞥一眼坐在‘酒坛山’对面的谢观棋一眼,也不敢多看,怕注视超过一定时间,会引来大师兄的注意力。 他坐在黄橙橙的灯笼光里,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很凶。但和失态的何相逢比起来,谢观棋坐得很端正,脸上也没有醉态。 林争渡疑惑:“他喝醉了吗?看起来不像啊。” 明竹挠了挠自己脸颊,也拿不准,道:“应该是醉了吧?我们喊他名字,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的。” 生怕林争渡不信,明竹曲起胳膊撞了下身边的其他师兄。 那人还有些不情愿,瞥了眼明竹,随即想起自己是师兄,无可奈何的叹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师兄——” 谢观棋并不理会他。 那人深呼吸了一下,鼓足勇气伸手在谢观棋眼前晃了半下;他没敢晃满一整下,只晃了一半就飞快的缩回手来,那动作说是晃手,更像是把手伸到谢观棋面前又唰的收回来。 谢观棋居然仍旧没有反应。 明竹道:“看起来就像是醉了。” 林争渡走过去,那名剑宗弟子连忙让开,并趁机回到了人多的那边。 刚才不管是被招呼名字还是被晃眼,都完全不予反应的青年剑客,却在林争渡走近时,慢慢转动脑袋,目光明显的往上望着林争渡。 几个男弟子把何相逢架起来——明竹问林争渡:“林师姐,要不要……” 林争渡摆手:“你们送你们二师兄回去吧,谢观棋我会看着他的。” 几人感激不尽,再三向林争渡道谢后,又代师兄向酒铺老板付了酒钱,才抬起二师兄离开。 “二师兄喝酒也就算了,他被合欢宗的甩了,心情不佳。怎么大师兄也跟着喝啊?” “陪喝呗,这就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义气!” “不要把这种男人的东西安到大师兄身上啊啊啊!大师兄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没有性别的!你们说得他像个男的好恶心啊!” …… 随着剑宗弟子们走远,他们的交谈声也变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争渡伸手到谢观棋面前,原本想打一个响指,吸引下谢观棋的注意力,好跟他说话。然而她只是刚把手伸过去,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猝不及防被谢观棋抓住了手。 林争渡:“你真的醉了?” 谢观棋呆了一会,慢吞吞摇头:“没有。” 林争渡就着被他抓住的手,拽了拽谢观棋手臂:“那你站起来,自己走回家去,好不好?” 谢观棋一下子站起来,个子高出林争渡大截,林争渡不得不仰头去看他。 不过他都站起来了,应当是能自己走路吧? 谢观棋垂眼盯着她,忽然弯腰凑近,嗅闻动作明显的贴过林争渡脸颊。气息拂过脸颊上的皮肤,惊得林争渡眼睛睁大,不自觉后退两步,瞪着谢观棋。 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望着林争渡,说话要比平时慢很多:“你身上好香啊。” 林争渡:“……” 站在一旁准备收桌椅的店老板也被这句话震惊到了,不可置信的瞥过来。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0节 林争渡一把推开谢观棋凑近的脸,淡定的向店老板解释:“他喝多了。” 店老板连连点头,以示理解:“我懂我懂,酒鬼是这样的。” 她拽着谢观棋往外走,谢观棋倒也温顺,丝毫不抗拒林争渡,她一拽,他就跟着走,有些飘散的目光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谢观棋问:“我们要去哪?” 林争渡冷笑一声:“去把你卖掉。” 谢观棋没有回答她,反而痴痴的笑起来——林争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是好人是不是?” 谢观棋眼眸弯弯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争渡:“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谢观棋:“你身上那么香,说话又那么好听,你肯定是个好人。” 林争渡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发出嗤笑。 果然是喝多了,根本没认出来她是谁。 刚才到酒馆里的时候,林争渡就发现了:桌上酒坛除了店内供应的普通酒液之外,还有不少来自于天南地北的灵酒,显然是谢观棋或者他那个师弟的私藏。 普通的酒,修士可以通过运转体内灵力将其发散出去,从而变得千杯不醉。而用各种灵植或者特殊材料制作的灵酒,则无法被发散,很容易令修士醉倒。 和醉鬼说话没有意义,林争渡懒得和他争论安全意识,拉着他径直往燕稠山走去,打算把谢观棋送回家去。 林争渡闭口不言后,谢观棋却打开了话匣子。 “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你想不想练剑?我可以教你,我师父剑练得还行,他也可以教你。”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妹?” “你的手好冰,不过你头发好香啊,和你衣服上的香味还不一样,你冷不冷?” …… 林争渡被他烦得不行,停下脚步,对他道:“张嘴。” 谢观棋疑惑的张开嘴,林争渡迅速将一块粘牙糖塞进他嘴巴里,又用手拖着他的下巴,将其合上。 谢观棋吮了吮嘴里的糖块,含糊道:“好甜……谢……谢……” 他的嘴巴被糖块黏上,没有空隙说话,喉咙里只能挤出模模糊糊的音节。 林争渡终于获得了安静,见他这样说话,正要笑他——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只是露出笑意,谢观棋忽然将她的两只手都握进掌心。 他温暖而粗粝的掌心,覆盖摩挲着林争渡手背,被触碰到的地方都好似过电一般,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林争渡愣住,谢观棋断断续续说话道:“这样……就……不冷……好甜……” 林争渡垂下眼睫,噗哧一声笑了。 她轻轻踢了踢谢观棋靴子,骂他:“笨死了,讨厌鬼。” 谢观棋没听懂自己在被骂,只看见林争渡笑了,便将脸贴到她脸上去蹭了蹭。 贴近的时候,他又闻到对方脸颊上干净好闻的淡香气。 刚才那群面目模糊的人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话,他本来是有点烦的。直到这个女孩子突然出现——她长得好清楚,谢观棋能清楚看见她细长眉眼,鼻梁,嘴唇。 她身上淡而甜的香气落进谢观棋呼吸里,让他目光不自觉跟随着对方打转。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 林争渡推开他的脸,嗔怒道:“好好站着——我送你回去。” 谢观棋看她皱眉,眉头微拢,便老实的听话,跟着她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有些畏惧她皱眉,一看见她眉头皱起来,他的心也好似皱了起来,恨不得答应她所有的事情。 燕稠山的台阶上盖满了积雪,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幽冷的月光穿过光秃秃树枝,照到台阶上一前一后牵着手的年轻男女身上。 林争渡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把谢观棋带回了他的住处。 他的屋子还是和林争渡上回所见的一样,无论是院子还是房屋里面都简洁得一目了然,倒是书房的桌子上明显多了许多本书。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谢观棋便乖乖的坐下了。 他听话得令林争渡满意,心想谢观棋酒品倒是不错,除了不认人之外,几乎挑不出毛病。 她预备掰开谢观棋拉着自己的手,然而却完全卡在了这一步上。无论林争渡是用甩的,还是掰谢观棋手指,推他手腕——她累得直喘气,手腕上被谢观棋攥出一圈红痕。 但谢观棋就是不松手。 他手劲用得那么大,几乎教林争渡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眯起眼睛,半弯腰盯着谢观棋的脸。 谢观棋脸上表情乖巧,在林争渡弯腰凑近时,还仰起脑袋试图去蹭蹭林争渡。 林争渡连忙摁住他脑袋,试探着开口:“谢观棋。” 谢观棋:“嗯?” 林争渡指着他紧抓不放的手:“你松开我,好不好?” 谢观棋满脸乖巧的摇头拒绝:“不要。” 说完那句拒绝后,他的另外一只手也凑过来,握住了林争渡的小臂。 触感和手腕很不一样。 女孩子的手腕乃至手指,都具备长期做活的骨骼感,既有皮肤触感的柔软,又在骨节的地方略微硌手。 但手臂不同——手臂上覆盖有足够丰盈的皮肉,他收紧手指时无法像扣住对方手腕那样直接感觉到骨骼的存在。 丰盈的皮肉,柔软的衣袖,像融化的珍珠,从谢观棋手指缝隙间满溢出来。 林争渡往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抓痛我了!” 谢观棋没松手,只是回答:“你也打痛了我,我们扯平了。” 林争渡不可思议盯着谢观棋,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从谢观棋嘴巴里说出来的。 他低垂着眼睫,说完话后目光便只盯着自己攥紧的那截小臂了。 林争渡被他拉得一直弯着腰,有点不舒服。但是谢观棋不肯松手,她甚至没办法走远点去挪一把椅子过来。 她只好蹲下来,曲起的胳膊肘垫在谢观棋膝盖上,对他道:“这哪里公平了?我只打了你一下,但是你抓着我手臂那么久。你一直这样抓着我,我手臂血液循环不通畅,它会坏死掉的,你想看见我一条胳膊坏掉吗?” 谢观棋茫然,面上浮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 过了 几秒钟,他松开林争渡小臂,扣在林争渡手腕上的手也松了力道,但仍旧虚虚拢着她的手和手腕。 林争渡只是手指微动,他发热的掌心立即严严实实的扣押下来,将林争渡的手死死压在自己掌心与大腿之间。 谢观棋的修为早已经足够他不惧寒暑,即使在冬日,他为了方便活动依旧穿的单裤。 紧绷的大腿肌肉硌着林争渡掌心,她条件反射的用力把手往外一抽——并没能拧过谢观棋手上的力气,仍旧被他牢牢压着。 谢观棋不高兴的垂眼,面无表情望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转也不转,仿佛是凝固的湖泊。 林争渡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 她感觉谢观棋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变得有点凶,还有一股超脱她掌握之外的强势,让她感觉……很危险。 几乎是下意识的,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林争渡驱动了自己手臂上的契文。 灵力流动点亮契文,然而温热的红光只亮起一瞬,又缓慢熄灭。 林争渡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又放弃了使用血契。 血契是主仆契,但是林争渡并不想对谢观棋使用这种带有折辱性质的强迫契约。 很多事情有一就有二,林争渡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太强的信心,如果她尝过了肆意掌握操纵谢观棋的甜头,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 扭曲地位的关系无论一时和平多久,最后的结果都必然会伤害到两个人的心。林争渡愿意同谢观棋一起走得久一些,更久一些,所以不想用血契去操纵谢观棋。 她鼓起勇气,抬头回望谢观棋双眼,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很吓人的。” 谢观棋疑惑了一会,缓慢眨眼。 林争渡用空余的一只手伸出去,捏了捏谢观棋嘴角,道:“你笑一下。” 谢观棋眼眸一弯,对她露出灿烂的笑颜。在他毫无阴霾的笑容下,刚才那股凶恶之气顿时消散许多。 见谢观棋还听得懂人话,林争渡松了口气,又指着自己被压住的手,缓和语气同他商量:“你先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谢观棋笑眯眯的拒绝:“不要。” 林争渡不解:“为什么呢?” 谢观棋:“我松开手,你就要走掉。” 林争渡同他保证:“我不会走掉的。” 谢观棋还保持着笑脸,但浓长眼睫下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反问:“既然你不会走,那么继续和我拉着手不好吗?” 林争渡:“……你真的醉了吗?” 谢观棋摇头:“我没醉,我很清楚。” 林争渡无可奈何,指着自己:“那我是谁?” 谢观棋盯着她,脸上笑容变淡,慢慢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出他有些糊涂,林争渡故意绕他:“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那就说明我们没有关系,你怎么可以强留一个没有关系……唔!” 原本坐在床沿的谢观棋忽然滑下身来,跪坐在地,跪地岔开的两条腿恰好圈住林争渡;林争渡被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一愣,瞬间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无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身子。 从谢观棋身上飘晃过来烈酒的气味,那酒味甚至还有一些甜丝丝的。 林争渡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没有发觉自己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手腕都已经被谢观棋抓住。 谢观棋:“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争渡:“唉?” 谢观棋认真道:“你是画里的仙女。” 林争渡:“……啊?”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1节 第111章 倒霉朋友 ◎还被彻底一刀两断了。◎ 虽然谢观棋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是夸赞,但仍旧让林争渡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刚才这句话一点都不像是谢观棋说出来的。 毕竟以她对谢观棋文化水平的了解,他平时说话比较实事求是,会用的比喻句屈指可数,偶尔福灵心至憋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喻句时,往往会很老实的在比喻句前面加一个‘像’字。 林争渡眼波一转,嘴角勾起微笑,声音柔和的问谢观棋:“我像画里的仙女?哪幅画里的仙女?”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我不像?” 谢观棋重复道:“你就是画里的……” 他说话的声音慢慢轻起来,眸中迟疑神色越盛,不禁贴近了仔细瞧林争渡的脸。 醉酒一点也没有影响谢观棋的视线,他仍旧将林争渡的脸瞧得很清楚:年轻女人的面容清雅而线条单薄,下颌底下脖颈细长,好似……好似是和画上的仙女有些区别。 谢观棋自言自语:“是又不是……好像确实不是……” 他情绪分明是疑惑的,可脸上却还听话的挂着适才林争渡所要求的灿烂笑容——笑脸只是浮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却丝毫不达眼底。 即使是再美丽的脸,保持同一个表情太久,也会让人感到有些恐怖。 林争渡忍不住伸手盖住他半张脸,抬起手来时看见谢观棋还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林争渡自觉说服不了他松手,干脆不理,只用自己的手捂住谢观棋下半张脸,并摁了摁。 林争渡:“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女画?能不能拿来给我瞧瞧?” 她说话时声音是柔的,笑容也是柔的。 如果谢观棋还清醒,保管会察觉不对劲。但偏偏他这会醉了,脑子里乱成一团,声音含糊的回答:“画不在我这。” 林争渡眯了眯眼:“那在哪?” 他把脸埋到林争渡掌心,发了会呆,直到自己呼吸将林争渡手心都打湿。 她受不了这种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盘绕在掌心,只好先撒手松开了谢观棋,并不大高兴的把手心擦在他衣襟上,把他本来就不严实的衣襟擦得凌乱敞开。 谢观棋垂眼看了下自己散开的衣襟,很快便不甚在意的移开目光,有些茫然的回答:“不记得了。” 林争渡又问:“你更喜欢我,还是画上的仙女?” 谢观棋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没有立刻回答林争渡。 林争渡见状,气得咬牙,在他腰上恨恨掐了一把。原本是想拧他的,但是他腰上太硬了,林争渡拧不动,只好换成掐的。 掐得她手酸。 谢观棋又低头往底下看,有些委屈的问:“你为什么掐我?” 林争渡冷笑:“三心二意的男人,挨一下是应得的。” 谢观棋眉头皱起,认真辩驳道:“我没有三心二意。” 林争渡:“好,那我和画里的仙女你更喜欢谁?一心一意的人可只准喜欢一个!” 谢观棋被问住了,有些呆呆的看着林争渡。 见他居然还真的愣住,露出一副犹豫姿态,林争渡被气笑了,一头撞到谢观棋胸口:“好哇,你还真选上了?你想得倒美!松手!” 她狠狠甩开谢观棋的手,翻过身就要走,只是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谢观棋拦腰拖回怀里,揽到腿上。 林争渡往他手背上打了好几下,垂眼一瞥就瞧见他手背红肿起来。 饶是如此他也不松手,滚热的胸膛贴着林争渡脊背,脑袋靠上她肩膀,脸颊贴着她耳际磨蹭。 林争渡被他磨得脖颈和耳朵皆又痒又热,又实在是挣脱不开他手臂,反累得自己胸膛起伏,气喘吁吁。 “争渡,争渡,不要生气争渡——好争渡。” 他蹭着林争渡脖颈,声音黏黏糊糊,好似熬化了的糖浆,说话的热气直往林争渡耳朵里钻。 林争渡顿觉身上有些发软,伸手恼火的一拽谢观棋头发;他被拽得闷哼一声,整个脑袋往前伸,嘶嘶的抽气。 林争渡:“现在又清醒了?” 谢观棋嘟嘟囔囔:“我本来就没有醉……” 林争渡松开手,扭头掰着谢观棋下巴细看:他身上那股甜丝丝的酒味仍旧很浓,被她拽近便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她语气不善的问:“画上的仙女是谁?” 谢观棋:“是争渡呀——” 林争渡松开他下巴,但手指指甲仍旧十分危险的抵在他脸颊上轻轻划动。 谢观棋见她沉默不说话,思索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在秘境里猎妖,曾进过妖物构造的一处幻境,在里面见到过一幅你的画。” 见他说话口齿清晰,想来是真的清醒了——林争渡冷哼一声,推他箍在自己腰间的小臂:“既然醒了,那还不松手?” 谢观棋不肯松手,又将脑袋压到她头顶蹭蹭,语气软和得近似撒娇一般,“不要,我想多抱一会你。争渡,我好想你噢——我走的时候给你写了信,你都没有给我回信。” 他带落霞去合欢宗找人之前,确实特意传信一封给林争渡报备。 林争渡又无语又好笑:“合欢宗离得又不远,就算他们当天和好,第二天晚饭之前你们也赶得回来,有什么可回信的?” “怎么又是幻境?不是说修为入九境的修士都心志坚定得很吗?我没看出来你哪里心志坚定了,怎么三天两头的就冒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幻境?” 说着说着,她用指尖戳谢观棋肩膀,道:“说话就说话,老是蹭来蹭去的做什么?把我头发都蹭乱了。” “又没说不让你抱,但不要坐在地上……我裙子都脏了。” 她语气软软的抱怨,低头捡起自己散在地面上的裙摆。 房间的地面其实被谢观棋打扫得很干净,只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回自己卧室睡觉,而落了一点点灰尘。 只是林争渡今天穿了件素白带团花的裙子,裙摆沾灰之后就格外明显。 谢观棋抱她到一旁的方桌上坐着,宽而柔的裙摆便如同月华一般倾斜下来,恰恰盖过林争渡脚踝。 她两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耸,碎发阴影浮动在绯红如桃花的面容上,眼睫下垂,望着身处下位的青年剑客半跪,捧着裙摆,小心翼翼用火灵焚烧掉布料上沾染到污渍。 惯常握剑的手白皙而冷硬,指尖细致翻过柔软裙摆,火焰勾连在他指节之间,杀人利器此刻唯一的用处是用来清理妻子涟涟裙裾上沾到的不洁之物。 坐在高处,看不见谢观棋神色。林争渡鞋尖轻轻抵着他肩膀踩了下,道:“所以你师弟成功挽回他……朋友了吗?” 谢观棋清理裙摆的动作停下,顿了片刻后才抬头回答:“没,还被彻底一刀两断了。” 其实关于落霞和小竹的恩怨,林争渡也是在与谢观棋相熟之后才知道的。并且因为谢观棋总是只喊他们佩剑的名字,久而久之,林争渡也变得老是记不清他们本名。 只记得落霞和小竹了。 一场跨度近六年精彩纷呈的狗血三角恋,最后结果居然是两个男主都被三振出局,难免令人唏嘘。幸好这不是林争渡在追的情爱话本,否则她一定会去找作者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哲理。 但在唏嘘之余,林争渡也感觉奇怪:“落霞被甩了,心中苦闷所以喝酒,你干嘛也跟着喝?” 那些燕稠山弟子所猜测的什么兄弟义气,林争渡是丝毫不信的;谢观棋这人出乎意料的很讲究原则,陪着失恋师弟喝酒不是他会干的事情。 谢观棋被问得沉默,眼睫低垂,阴影盖住异色瞳孔。 * 落霞虽然有点耻于当面追问自己被抛弃的原因,但是到了被谢观棋拎到合欢宗大门口的紧要关头,看着佩剑立在自己身后的大师兄,落霞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勇气来。 他找到李夏清住处,敲开对方房门。 容貌清冷宛如高岭之花的美貌女修开门出来,在看见来者是落霞时,她冷淡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惊讶。 同宿的同门在屋里问李夏清是谁敲门,她扭头回了句朋友,便示意落霞与自己一起到外面去说。 她屋里也不知道有几个女孩儿,落霞站在门口,只闻里面数道莺莺燕燕,交谈声密密。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说话,跟着李夏清走到外面偏僻清幽的一处凉亭之中。 冬夜天寒,李夏清出门也没有披件外衣,被夜风吹得抱住了自己胳膊——落霞见状,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外衣就要披给她。 却被李夏清直接拒绝了:“别了,你有什么事情就长话短说,比披什么衣裳管用。” 她瞥见候在一旁抱剑而立的谢观棋,幽幽发问:“还带了个如此强大的帮手,想来是你不甘心被我抛弃了,想要打我一顿出气?” 落霞的手立刻摆出残影:“当然不是!我、我怎么会打你?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何来的抛弃不抛弃一说,你不理我也是应当的……” 谢观棋听得眉头直皱。 他素日里就知道落霞在他这个朋友面前软得毫无骨气可言,但是姿态卑微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这个师兄看着不爽,遂用冷厉目光盯着落霞的后脑勺。 落霞现在是前有心上人,后有大师兄,两道目光夹击,他就像肉夹馍里的肉,快要被两边挤死了。 最后还是大师兄的威慑力更胜一筹——落霞拨弄着自己佩剑剑柄上垂下的穗子,低声道:“这天底下发生的诸多事情,终究都有个缘由可追。” “我这回来也只是想问你,你上回说要同我分开,日后永不再见面,究竟是有什么缘由在里面?” 李夏清:“就只是来问这个?” 落霞肯定的回答:“对,就只是来问这个。” 李夏清长久的凝视着他,而他却低垂眼睫,并未能同样直视李夏清的双眼。 他本就心虚,问得底气不足。 李夏清忽然一笑——她容色冷淡,偶然一笑,当真是如同桃李盛放,艳丽浓稠。 李夏清道:“你一个人是绝没有胆子来问我这个问题的,是你师兄逼着你来的,对不对?” 落霞顿时呐呐不言,既觉得自己不好供出师兄,又实在是无法对李夏清说谎。 然而不需要他说话,光看他的表情,李夏清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夏清脸上笑容淡下,恢复往日冷淡,道:“如果在我提出一拍两散当日,你敢这样问我,我倒还高看你两分。”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纳闷得很,我怎么感情运如此不好,连找两个男人都是乌龟王八蛋——由此可见,找情人最好还是不要找剑宗的好。” “你同王雪时有什么区别?他顾忌他师父和合欢宗的旧怨不肯娶我,只用定亲拖着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嘴上说着为爱做小,实际上也是不愿意伤透了自己同王雪时那点同门情分,所以不愿意娶我,是也不是?” “说不定你在心底还盼望着我再找一个,这样王雪时见你也当了王八,心里便好受些,你们的同门情谊指不定就转圜了,是不是?” 落霞被质问得面色涨红,被她双目冷视时,竟不自觉后退。 李夏清冷笑:“如何?现在我也抛弃了你,王雪时是不是立刻就把昔日对你的恨,全都化作了同病相怜?你们同门师兄弟,又能和往日一样把酒言欢了吧?” 落霞心底那种最不愿意言说的心思全部被喜欢的女子说中,一时间根本抬不起头来,羞愧得冷汗涔涔。 李夏清毫不在意他的尊严,嘲讽道:“外面的人都说合欢宗弟子天生多情轻佻,要我看这个评价应该给你们剑宗弟子才是——毕竟我这个合欢宗弟子,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找个一心一意同我成亲,同我共渡大道的丈夫,哪比得上你们两个,当真是这也牵挂,那也牵挂,要不是从小学了礼义廉耻,只怕恨不得把我这个妻子也共享了吧?哦,还有师弟失恋,师兄出头。” 谢观棋站在亭子外面,倒是听得很清楚,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挨了句骂,同时又没理清楚他们的三角关系,只觉得困惑。 李夏清也没放过他,把落霞骂得眼泪汪汪后,目光流转到谢观棋身上,冷笑一声开骂:“不过幸好,我只是遇上两个乌龟王八蛋,还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你这种鹤貌枭心,表里不一的剑修看上,一辈子都拖死在你身上。”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2节 “日后要让我认识到那个倒霉蛋,我一定以自身经历苦口婆心相告,劝她离你远——” 她的话尚未说完,骤然打了个寒战。 站在亭外淋雪的青年剑修只是望过来一眼,已经激得李夏清本命法器脱手坠地。落霞连忙拦到两人之间,大喊:“师兄!她是恨我,连带骂你,那些话全然是她无心之言!师兄!” 谢观棋收回目光,凉亭顶上积雪化就的沸水落下,四周十米之内积雪化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蔓延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 他淡淡道:“骂人就骂人,不要说我……好朋友的坏话。” 谢观棋觉得自己不应当把合欢宗女修的话放在心上,那不过是和他师弟有点情感纠葛的陌生人而已,等到落霞心死不再和她往来,以二人身份修为的差距,此生都不可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可不知为何,他再以‘朋友’这层掩饰托词来形容他和林争渡之间的关系时,心底却泛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落霞之前也与那合欢宗女修以‘朋友’相称。 第112章 她爱不爱我 ◎她不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剑,是一个忠诚的人么?◎ 李夏清扶住一旁的凉亭柱子借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腿不那么发软。 她捡起自己的本命法器,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落霞:“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当好人!” 落霞被她这一下推得差点滚到凉亭外面去,慌慌张张扶住另外一边的凉亭柱子稳住身形,因着羞愧没敢还嘴,顿时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扎着大师兄冷淡又十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李夏清冷笑一声:“我确实是因为这两个王八,有些迁怒于你。但是你——谢道友,谢大师兄,我那些话可没有一句话是说错的。就算你今天要杀我,我也绝不会改口。” “当初你找我要双修之法想去帮助的那位好朋友,她难道没有因为你而屡次伤心落泪过吗?今日我与你师弟,往后指不定就轮到你和你朋友了!” 她一扭脸,又看向落霞,指着落霞道:“你跟我过来!” 落霞像个鹌鹑似的低着脑袋,跟在李夏清身后离开。 谢观棋没有追上去,还在脑子里回想合欢宗女修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想来想去,他觉得落霞和合欢宗女修吵架的场景也好眼熟,怎么这么像他跟争渡吵架的样子? 只不过争渡没有合欢宗女修那么凶,他也没有落霞那么窝囊——他还是很有骨气的。 但合欢宗女修说,今日她与落霞,往后指不定就轮到他和争渡。 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他人三言两语便推己及人的胡思乱想,大部分时候都在无视其他人。唯独这次,谢观棋越想那句话,越是出神,那句话好似一条毒蛇缠绕在他心脏上。 一时间想起争渡数次落泪,也都因自己而起。 他明明是喜欢争渡,想要保护争渡的。可为什么她的眼泪却都是为自己而落呢? 不一会儿,落霞眼眶红红的回来,抹着眼泪对谢观棋道:“师兄,她这会铁了心要跟我了断,连我往日送她的礼物都全还我了。” 谢观棋目光一扫,见他腰间多了个带绣花的精巧乾坤袋。他颔首,淡淡的说:“至少把话说开,你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甩了。” 落霞:“我宁愿自己不要知道!我一开始只是希望她可以快乐一点,却没想到我让她这么痛苦。” 说着说着,他眼泪滚落,情绪到了临界点后,也不像平时那样害怕谢观棋了——谢师兄和他一样都挨过李夏清的骂这件事情,让落霞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所以在谢观棋御剑带他回剑宗的路上,落霞边哭边跟谢观棋追忆自己这段失败的感情。 紫竹林和燕稠山两个山头的弟子,原本关系不算极其交好,却也不坏。而落霞以前和小竹更是在除了同门情谊之外,也算是私交甚笃的朋友。 初次见到李夏清,落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对方是朋友的妻子,所以他也只是同对方点头之交,往来不多,只有他去找小竹练剑喝酒时会见到。 后来小竹与李夏清因为定亲成婚的事情屡屡吵架,容貌清冷性格更冷的美貌女修时常为此伤心落泪,好几回都让落霞撞见。 他一面觉得尴尬,一面又对朋友的妻子心生怜意,安慰对方的言辞也逐渐从‘雪时也不容易’变成‘他怎么能这样待你’。 落霞觉得小竹并非良配,有心劝李夏清离开对方,另觅合适的良人。后面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同李夏清滚在了一起,落霞自己也稀里糊涂。 他性情柔和爱照顾人,做朋友做师兄都是好人中的好人。唯独谈起情爱来一塌糊涂,既害怕伤害到女修的名声和心,又害怕伤害到朋友的名声和心,瞻前顾后拖拖拉拉,就这样将局面拖拽成了一个可笑的三角形。 言语诉说不足以发泄苦闷,两人落地后落霞就走进一家酒馆落座,让店家拿出最好最烈的酒来。 凡人的酒没办法喝醉,落霞又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珍藏的灵酒,边喝边哭哭啼啼同谢观棋说一些醉话。 他的话从谢观棋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没有一句话留在谢观棋脑子里。谢观棋甚至都没注意听他是怎么和合欢宗女修好上的,他还在思量合欢宗女修那句话,想得痴痴呆呆,心口的毒蛇越绞越紧。 就连手臂上刻着铭文的那块皮肤,都变得隐隐作痛起来。 想到合欢宗女修今天晚上是如何无情的对待落霞,那种完全剥离的抛弃甚至比谢观棋认知中互相折磨的道侣还要可怕! 至少那些道侣无论如何折磨伤害对方,可也不会离开对方啊! 合欢宗女修今夜的所作所为,一下子教谢观棋想起他和林争渡在翠石城吵架的情形来。那时候他脑子还没有自己会被完全抛弃的概念,虽然畏惧林争渡生气,不希望她扔掉自己送她的东西,却并没有意识到那些行为背后的含义。 他当初差点就被林争渡抛弃了! 越想越可怕,强大如谢观棋,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 落霞叽叽喳喳说着废话:“师兄,你也愁么?也是,林大夫一看就很难追……哎哟!”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被掀翻,人也摔了个大马趴。 谢观棋不高兴的皱眉盯着他,落霞爬起来,继续喝酒,醉得太厉害,以至于他完全不怕谢观棋了,还有胆子继续往下讲:“说实话,师兄,你,你,你和林大夫,其实挺不相配的——嗝。” 谢观棋冷脸:“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落霞:“林大夫人太好了,师兄你杀气重,后面还跟着,跟着那个,薛家的一堆烂事,唉,我要是佩兰仙子,我是绝对不会让我徒弟跟着这样一个人到处去吃苦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醉得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昏死过去了。 谢观棋垂眸沉默,片刻后他把好不容易爬起来坐好的落霞又踹到地上去,却无法反驳落霞的话。 除了落霞知道的,说出来的这些,他身上的烂事其实还更多。比如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薛家遗传病。 薛家嫡系子嗣不丰,每一代都有不少人死于遗传病。 谢观棋以前无所谓这种事情,现在却忍不住想,万一他真就运气不好,因病早死——留下争渡一人。 即使抛开这些,还有争渡之前提出的约法三章。 对于林争渡所说的道侣关系保密,对外只称朋友这一要求,谢观棋刚开始是赞同的。他觉得这样很好,既不算完全踏入‘道侣关系’的火坑,又能保留一层稳定的朋友关系。 他甚至没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然而此刻,合欢宗女修骂落霞和小竹的话语再度浮现,谢观棋反应迟钝但却一点就通,理解了后一句,前面的那些话居然也全都能理解了。 这样一想,争渡——争渡不肯公开两人结为道侣的消息,是不是也因为佩兰仙子觉得自己并非良配?又或者,她担心自己以后会病死,不叫外人知道他们是道侣,兴许她心里又能好受一些? 她好像也从来不用血契来驱使自己为她做事。 她不愿意用我么?她不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剑,是一个忠诚的人么? 谢观棋自幼不爱与他人结交,年少情怀全都封存起来,唯独遇到林争渡,心中甚爱之怜之,数十年死水似的情海尽数填她一人身上——然而他偏又在感情上认知极为扭曲,认为爱人必定如同爱剑,佩剑自然需要时时握在手中见血才算是心爱之物,若弃之不用那便是废物。 以前没意识到这些时尚且只是懵懵懂懂感到不安,此刻有了引子,他心底的疑虑爆发成细密的蛛网,密密层层笼罩下来,压得谢观棋几乎在迷茫之中窒息过去。 他焦虑得不停喝酒,反复摩挲剑柄,又忍不住掏出镜子来照自己的脸,回忆自己同林争渡相处过的每一个画面。 然而任何重复的动作,乃至酒精,竟然都无法缓解他心底这股焦虑。 毒蛇缠得他心脏砰砰响,它牙上致命的毒液好似已经随着心脏里流出去的血液急切转遍了谢观棋的每一寸经脉。 所有的焦虑都化成一句话反复攀爬在谢观棋的血管里。 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她爱不爱我—— “我不是陪他喝,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不通,所以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点。裙子都干净了。” 谢观棋抬起脸对林争渡露出笑容,眼眸弯弯,语气平静。 林争渡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只是道:“虽然灵酒可以滋养经脉,但我还是主张不要喝太多酒的好。酒喝多了会伤脑子的。” 她一面叮嘱谢观棋,一面把自己裙摆从谢观棋手中扯过来检查。 谢观棋乖乖点头应好,视线流连在林争渡面上。 林争渡粗略翻了翻裙摆,忽然被谢观棋抓住脚踝——她被惊了下,目光从自己手上拿着的裙摆转到谢观棋身上。 谢观棋仰望着她,他的目光变得和平时不大一样,一种凶恶的侵略性从他异色瞳中流淌出来,令空气也变得浓稠紧张。 林争渡被他盯得莫名有些脖颈发麻,手上捧着的裙摆不知何时松开散落了也没有察觉。 一半裙摆自然垂落,一半裙摆堆在谢观棋小臂处,柔软的绸缎重叠出繁复交缠的褶皱线条,被月光照得明一段暗一段。 他慢慢站起来,凑近的身体挤在林争渡膝盖中间——因为被他攥着脚踝,林争渡上半身不免有些失衡,连忙用手臂撑在桌面上稳住自己。 她心慌气恼,曲起膝盖抵着谢观棋腰侧,“不是说帮我弄裙子吗?” 谢观棋弯腰凑近,空余那只手好心托住她后倾脊背,轻声道:“我想亲一亲你,争渡,争渡你真好,你都愿意带喝醉的我回来……” 他说话间,气息里都是一股甜丝丝的酒气。 林争渡脸颊被那些气息抚弄得酥痒,不禁笑了下,把脸别开躲他,道:“我看你根本就没有清醒,你喝的都是什么酒啊?怎么气味闻起来像果汁一样……” 谢观棋把她扭开的脸又掰回来贴着自己,回答:“是落霞拿出来的酒,应该是什么灵果酿的吧。你喜欢这个味道吗?等落霞醒了,我去问问他。” 他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用嘴唇轻轻贴着林争渡眼睫和脸颊,在林争渡张嘴想要回答时,他顺势亲上去,把自己舌尖也喂进去。 林争渡终于尝到了那灵酒的味道,就是方式不太绿色。 她手臂再难以支撑自己,有些发软的搭在谢观棋肩膀和臂弯上。 握在小腿处的手贴着柔软绸缎往上,抚过膝盖。 林争渡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攥紧手指,抓皱了他的肩头布料,脊背微颤,恍惚间感觉谢观棋今天有点……有点奇怪。 虽然和她说话时声音仍旧柔软,仍旧喜欢蹭她的脸,但动作间却格外的凶。 因为之前咬痛林争渡被她骂过,后面就算是接吻他也不曾真的合上牙齿咬过林争渡,这回却格外慷慨于使用他尖利的牙。 擅长吃饭的口齿很会撕咬食物。 林争渡被过度刺激得哭叫挣扎,腰却叫他死死按住。她胸膛剧烈起伏,睁着眼睛却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视线像热锅上的黄油一样融 化,在谢观棋手指轻轻拂过时,她惯性的颤抖了一下。 青年掀开盖住视线的裙摆,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脸,向林争渡笑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抱歉,牙齿比较尖,会有点痛。不过——” 他凑近林争渡,同时潮湿的手指暧昧贴上她小臂,声音轻柔好似引诱:“如果不喜欢的话,争渡可以用契文罚我,也可以让我痛的。” 林争渡半晌才缓过神来,仍旧克制不住本能反应的抽泣,在谢观棋凑近时抱住他脖颈。 她衣领松散,乌发凌乱,哭得红一道粉一道的脸看起来很湿润。谢观棋忍不住舔了舔她脸颊上的泪痕,尝到一点她眼泪的味道。 林争渡抽抽搭搭的哭着,断断续续道:“不、不要在桌子上,桌子,桌子不干净,抱我去,去床上。” 谢观棋一愣,身体倒是下意识听从林争渡的话,将她从桌上抱到了床上。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3节 床铺还算柔软,林争渡坐上去后松了口气,仰脸亲亲谢观棋的唇角。 谢观棋下意识的回亲,本来就穿得不太整齐的衣服一抽开腰带便四散开,乌黑玄服压到素色绸缎上,又在混乱间从床沿处垂下。 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若说上次是浅尝即止的欢愉,这次完全是要将人凿死在床上的主题活动。 谢观棋就好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林争渡哭着让他暂停,他亲亲林争渡脸颊,哄她用契文。 林争渡受不住了骂他混账东西,他继续亲亲林争渡脸颊,哄她用契文。 林争渡气得抓他脸,他仍旧亲亲林争渡脸颊,哄她用契文。 到后面门也撞开了,水壶也灌满了。 林争渡实在是没招了,主要是也没劲了,抓他都没劲儿了,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遭,也不知道他结束没有,反正她是睡着了。 也可能不是睡着,是晕过去了。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林争渡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没有。她躺了一会,慢吞吞的爬起来,不时抽气,摸摸自己脖颈,摸到好几个牙印。 昨天晚上的记忆很模糊,林争渡懵了一会才记起来牙印是怎么来的。 谢观棋捧着热水进来,凑到床沿喂给她。 第113章 吃饭吃饭 ◎所以,争渡也爱我。◎ 热水是甜的,还有一股梨子的味道。 林争渡喝了两口,用手推开杯沿,示意自己不喝了。谢观棋便将水杯挪开,单手揽住她腰侧,好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借力。 她喝完水,闭上眼睛缓了缓,睁眼瞥向谢观棋——原本想严肃和他谈谈的,结果一看见谢观棋的脸,林争渡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谢观棋还没意识到她为什么笑,面露茫然神色,问林争渡:“你怎么了?” 林争渡用手指摁了摁谢观棋的脸,开口时声音沙哑:“你都不痛吗?” 他脸上全是被抓出来的红痕,大半都被抓破了皮,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 意识到林争渡在说什么,谢观棋偏过脸蹭了蹭她手指,说不痛,脸颊上凹凸起伏的痕迹很粗糙的磨过林争渡指尖。 林争渡手指一颤,垂下眼睫闷笑,道:“我本来还很生气,但是看你这个样子,又实在觉得你很可怜,教人气不起来。你是狗吗?怎么净用牙齿咬人?” 她说话时,摸了摸自己胸口,也摸到牙齿印记。不只是胸口,似乎腿根也有。 但看谢观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脸上自不必说,已经被林争渡抓花得像只流浪猫,没穿衣服的上半身无论胸口还是肩背,都能看见红肿破皮的指甲印,一侧小臂上还有赤红下陷的契文,看起来十分可怜。 两相对比,她虽然被咬得到处都是牙印,可谢观棋也被挠得并没有舒服到哪里去,至少看起来远要比林争渡凄惨。 林争渡刚醒来时就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脸上可是干干净净的。 谢观棋把脸贴到她锁骨处,闷声嘟囔:“你昨天怎么不肯用契文?用契文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林争渡握拳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把衣服穿好再说话!这都是哪学来的坏毛病?动不动就脱衣服,没人提醒也不知道穿好。” 谢观棋被敲得整个人往下一矮,脸撞进柔软的皮肤——他摸着自己后脑勺抬起头,老老实实去找自己的衣服穿。 林争渡让他也给自己找一件能穿的衣服来。 昨天穿的那套裙子没办法再穿了,而她昨天是刚出锻造室就被谢观棋师妹找了过来,装着几件备用衣服的储物戒指没有戴在身上——想到储物戒指,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平日里戴戒指的手。 昨天夜里,谢观棋摩挲那处的次数极多,还咬下一道格外重的牙印。 只是那时候林争渡正艰难挣扎在欲海之中,并没有察觉到他隐约的情绪。 是因为戒指吗? 林争渡摸着指根处交错的齿痕思索——不一会儿,谢观棋穿好衣服走回来了。 他仍旧穿着平时常着的那身黑衣,但臂弯上却搭着蓝白间色的宗门法衣;这套布料粗糙的玄服劲装谢观棋平时自己穿着无所谓,但要他拿给林争渡穿,他心底立即生出几分不忍来。 怎么能让争渡穿这么随便的衣服? 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出来一套勉强能过得去的衣服:是他之前穿过两回的宗门法衣。 只有衣服,其他配饰没拿,但单衣服穿在林争渡身上也大了许多。她垂着脖颈在卷袖子,谢观棋半蹲在一旁给她卷裤脚。 林争渡卷完了衣袖,垂眼看着谢观棋头顶,倏忽发问:“你怎么突然想要我用契文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谢观棋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谢观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用?” 林争渡思索,回答:“契文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旦我催动它,就可以按照我自己的心意随便摆弄你,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谢观棋:“不觉得啊!” 他抬起头来,顺势往前,从半跪变成了完全跪着,分开的膝盖圈住林争渡小腿,趴到她大腿上。 他这两天都没来得及卷头发,重新变得顺滑的乌黑长发一直垂盖到林争渡赤着的脚背上。他仰起的脸上,一双眼尾开桃花的漂亮眸子直勾勾盯着林争渡,又是那样一张被抓花了的脸,可怜又可爱。 但和这副皮囊截然相反的是目光,剑客的目光在带有欲色时也锋利摄人,好似盘踞在珠宝山上恶龙的竖瞳,在美丽之余又带着掠食者的危险。 那样的目光与昨夜何其相似,只是注视就让林争渡面红耳赤,忍不住想把他靠在自己大腿上的脑袋推开。 然而谢观棋不仅没有被推开,反而靠得更近——他硬是挤开妻子并拢的膝盖,膝行过去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腹部,声音闷而委屈。 “我刻下这些契文并不是让它摆着好看的啊,我愿意的,我不觉得可怕,我能为你做很多事情,我想被你摆弄啊!” “你总是在忙好多事情,你宁愿整天盯着我送的礼物,都不肯整天盯着我,我明明比他好看多了!” “你以前还肯戴着戒指哄一哄我的,现在戒指都不戴了!” “你怎么都不肯使用我,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因为你觉得我还不是天下最强的剑修,所以不肯用我?我,我只是暂时还不是而已,因为其他排在我前面的剑修都活太久了,再等个三年四年的,我肯定可以比他们都强!” 他越说越伤心,脑袋倒是从林争渡小腹一路靠到了胸口。因为谢观棋的话太密,内容又着实奇葩,诡异的脑回路狠狠震惊到了林争渡,以至于她都没来得及回答他。 胸口被他压得有点痛,林争渡拽了下他头发,弄得他抬起脸来。 林争渡:“等一下,等一下,你这说得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我不戴戒指,是因为我来之前,在配药室里做手工啊!之后你师妹就跑过来找我,她话又说得不是很清楚,我担心你,就忘记了要把戒指戴回去……” 谢观棋皱着脸:“你都不肯用血契。” 林争渡哭笑不得,无语的把他头发都揉乱,“因为不需要用血契呀!难道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会不管我吗?” 谢观棋沉默片刻,脑子没有理解,但还是回答:“我不会不管你的。” 林争渡:“所以你看,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用到契文,对不对?我答应了和你成亲,做道侣,那我们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是平等互爱的,我如果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会直接告诉你,怎么会用契文摆弄你呢?使用暴力手段去强迫和引诱他人,是对他人一种人格上的侮辱,我们不可以侮辱自己所爱的人,对不对?” 林争渡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长得谢观棋脑子发晕。 但是因为是林争渡说的话,所以他拧着眉竭力去理解每一句的意思:……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用到契文……夫妻之间是平等互爱的……不可以侮辱自己的所爱之人…… 谢观棋面色凝重沉默思考,林争渡也不指望他能马上明白,低头慢悠悠理着他被揉乱的头发。 良久,他贴上来蹭蹭林争渡鼻尖,得出了结论:“所以,争渡也爱我。” 他眸光明亮,蛛丝一般连绵不绝的哀怨一扫而空,蹭上来时扑得林争渡倒在床上——林争渡被他蹭得不住发笑,但被他身影覆盖时又不自觉抖了一下,眼尾湿润,身体因为昨夜的胡闹而残留一点本能反应。 她慌忙推了下谢观棋胸口,道:“别……你昨天闹得好凶,不准再弄了!” 谢观棋手臂撑在她脸侧,黏黏糊糊蹭她额头,嘟囔:“可是你身上的水灵好活跃,就像昨天晚上——” 林争渡连忙捂住他的嘴巴,恼羞成怒:“不准讲!在我面前不准讲,在其他人面前尤其不准讲!” “你还敢说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同我保证过的,一定听我的话,我让停下就停下,你、你根本就不听话!混账!不要脸!” 谢观棋眨了眨眼,被林争渡捂住的嘴巴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 林争渡没听清楚,疑惑的松开手:“你说什么?” 谢观棋又重复了一遍:“但是你昨天流了好多水,比上次还要多很多,我很担心你会因此生病,所以才……” 林争渡一时羞愤欲死,直接抓过一个枕头蒙到谢观棋脸上,翻身摁住他。 谢观棋也不挣扎,怕林争渡力气不够,他还主动自己翻了一半,两手托着她后腰,以免她摔倒。 他现在被林争渡告知是爱着自己的,只感觉天地间没有一件事情是坏事,就是马上被林争渡用枕头闷死了也挺爽的。 混闹了一会,林争渡先饿了,扔掉枕头催他去弄点吃的来。 谢观棋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道:“你想吃剑宗的食堂,还是我开火给你做?” 林争渡想了想,道:“食堂吧,你多打一份,给你便宜侄子送过去。我一直没回去,他这会儿估计快饿死了。” 谢观棋不太喜欢这个亲戚,眉头一皱抱怨的说:“他才不是我侄子,我讨厌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出门去打饭了,临走前问清楚了林争渡把戒指放在哪里,预备等回来的时候给林争渡带回来。 谢观棋一走,屋舍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林争渡恢复了一些力气,便在几间屋子里都逛了一圈。 她不常来谢观棋住处,甚至怀疑谢观棋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面,到底有几天是住在这里的。 毕竟自从两人确定关系之后,谢观棋除了被宗门里的事情叫走,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小院里度过。 转到书房,看见书桌上堆着几本封皮没有写名字的书——林争渡想起谢观棋前几天说他在看一些杂书,却不肯告诉自己书名。不会就是这些书吧? 她微微挑眉,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便从那些堆叠的书册里面抽出一本来看。 居然是一本言情话本,带插画的,内容还挺纯情。 林争渡一目十行的翻阅过去,翻到后一半时当即坐直身体,瞪大眼睛,瞠目结舌——她目光落到那些近乎淫邪的图画上,面颊赤红起来。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犹如扔烫手山芋似的把书册扔了出去,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 作为医者,林争渡见过不少露骨画面,但皮肉俱在抵死纠缠的画面就实在是很少了。加上她现在已经吃过饭,懂得了个中滋味,再看那些图画便能立即想到实处。 “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这些书,哼。” 林争渡嘀嘀咕咕,低头抽出一本写着书名的剑谱,随意翻动,想要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一翻开剑谱,发现还是个手抄本。而且剑谱上的剑诀只占一小块,随意选中一页打开,里面有百分之六十的纸面写满了谢观棋随手所记的日常。 【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这行字开头有明显涂改的痕迹,‘女人’二字补在一团墨污上面。林争渡眯起眼睛,将那页纸卷起来细看,从早已干透的墨水痕迹里隐约分辨出三个字来。 正是她的名字。 这句话没有记录日期,故而无从得知谢观棋是什么时候写下来的,又是为什么把她的名字划掉。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4节 林争渡一侧眉毛挑高,将自己有些松散的衣袖卷到肩膀上面,坐直身体开始挨页翻阅这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剑谱。 【林争渡做饭真难吃……】 【林争渡坐灵舟晕船,吐了我和我的剑一身……】 【林争渡以为我死了,哭得眼泪一直掉,好吓人……】 【想帮林争渡牵裙子,被她打了手背……】 【在秘境里背着林争渡走,她睡着的时候口水流到我脖子上了……】 【林争渡生气我离她太近,打了我一巴掌……】 …… 林争渡:“???” 这到底是剑谱,还是他的记仇手册?谢观棋什么意思? 她啪的一声合上剑谱,深呼吸,发出一声冷笑。 将那本记账剑谱挑出来放在手边,林争渡又开始翻检书桌上的其他书册——大多数封皮没有名字的都是小黄书,剩余的则都是剑谱。 有的剑谱很干净,有的剑谱则和林争渡刚刚选出来的那本一样,上面除了剑诀之外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日记’。 剑谱都是手抄本,可以根据笔记判断出来,谢观棋自己抄的剑谱上都写了日记,其他笔迹的剑谱则十分干净,偶尔出现一两行随记,也是记录对剑招的心得。 林争渡对练剑不感兴趣也不大了解,只挑着有写自己名字的剑谱捡出来放在手边。 坐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终于等到谢观棋拎着食盒从门外进来。 谢观棋疑惑:“要在书桌上吃午饭吗?” 林争渡面色平静:“午饭有什么?” 谢观棋:“肉羹,云林鹅,小鱼干——剑宗食堂的小鱼干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将桌面堆积的书册叠在一起挪到旁边,好腾出位置来吃饭。 整理书册时,谢观棋看见林争渡手边还放着两本剑谱,正打算一块收走;林争渡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把剑谱拿到手上,放在自己脚边。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一眼林争渡。 林争渡微微一笑:“先吃饭。在我老家有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不能骂孩子。” 她笑容温柔,声音也温柔,就是说出来的话教谢观棋摸不着头脑。 谢观棋茫然片刻,小心翼翼道:“争渡,你想要小孩吗?但是我修为太高了,所以我们两是生不出来孩子的……不过我们可以养几个徒弟,反正都是小婴儿,是不是自己生的区别不大,剑宗很多长老都是这样做的。” 第114章 道歉 ◎但是我没说过好吃,我说的是吃不死◎ 谢观棋神色认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努力运转脑子想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来给林争渡。 林争渡差点因为他的话,又想发出一声无语的笑。 但她竭力忍住了。她怕自己多笑几下,就没心情去生气剑谱日记的事情了。 林争渡干咳一声:“我没想要小孩,我那么忙,哪里有空管小孩。吃饭,吃饭。” 谢观棋:“哦——” 他把那叠小鱼干摆到林争渡面前,又从怀里取出戒指戴回林争渡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他身上放了段时间,贴到林争渡指根后也残余略高的温度。 林争渡有些不适应的转了转戒指,戒指底下的皮肤还覆盖着牙印。 这些印记一时半会只怕是消不下去了。 她又瞥向谢观棋的脸:他还是那张被抓花的脸,也没想着遮掩一下。 林争渡:“你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外面晃了一圈?” 谢观棋点头,不解:“怎么了?” 林争渡:“……你自己无所谓就行。” 她低头吃饭,谢观棋挑着给她夹了几块好吃的肉。 吃着饭,林争渡想起自己珍贵的研究‘资料’来,便问:“薛栩现在情况如何?” 谢观棋:“我给他送了饭过去,能吃能喝,没有什么大碍。” 林争渡忍不住又瞥了眼他的脸,“你就这样给他送饭过去?” 谢观棋点头:“对啊。” 林争渡:“他就没有……问你?” 谢观棋回想了一会,道:“好像是问了几句,但都是没什么用处的废话。” 既然是没有回答必要的废话,那么谢观棋便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对方。 林争渡听了直摇头。 等到吃完饭,谢观棋收完了碗筷——林争渡便招手让他过来。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半蹲下来,疑问的语气:“嗯?” 林争渡拍拍他的脸,让他把脑袋抬起来,随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药膏来拧开盖子,涂抹到谢观棋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林争渡的手指也是凉幽幽的,冰凉冷气中浸着一丝药香气。谢观棋不禁皱起脸,‘唔’了一声,眼睛也被挤起来。 谢观棋:“好痒。” 林争渡慢悠悠道:“不是好痛?” 谢观棋往前挪了挪,曲起手臂趴在林争渡膝盖上,道:“不痛,就是好痒,这是什么药?又凉又香的。” 林争渡:“生肌化毒膏,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药宗每个月给剑宗送来的常用药物里面就有这个。” 她一说名字,谢观棋就记起来了。 确实是剑宗库存里很常见的伤药,谢观棋每月可以领取的丹药份额里就有它。在六境之前,谢观棋也经常用它来涂伤口。 但好像他涂的和林争渡涂的不太一样。 谢观棋疑惑的用手指从自己脸颊伤口上刮下一点来,揉开在掌心仔细闻:药膏本身只有药味,并无香气。 他看看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又看向林争渡的手。此时林争渡已经给他涂完了药,正在把药膏盖子拧回去。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凑近在她手背和手指上嗅闻,呼吸拂过她手指上残余的齿痕。 林争渡一下子把手抽走,谢观棋未曾用力,也没能拉住林争渡的手,脸向前探时扑了个空。 林争渡微笑,用冰冷药瓶抵着谢观棋的额头:“做什么?” 谢观棋懒得动,保持扑倒的姿势靠在她腿上,回答:“争渡,你手上有一股味道。” 林争渡:“小鱼干的味道?” 谢观棋摇头:“一股香气,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林争渡纳闷——她很怀疑的闻了闻自己手背,又闻闻自己衣袖。 衣袖上只有皂角干净的淡香气,至于手上……说实话,林争渡自己都只闻到了药膏味和小鱼干的味道。 不过谢观棋有时候说话本来就很抽象,这样一想林争渡也就释怀了。 她将药盒收回储物戒指中,转而拿起一本剑谱,在谢观棋面前装模作样的翻了翻,道:“你最近还有在剑谱上写随笔吗?” 谢观棋:“最近没怎么写了。” 林争渡:“那最近练剑练得怎么样?” 谢观棋被问得有点疑惑,但还是回答:“挺顺利的。” 林争渡举起剑谱,将翻开的那一页面朝着谢观棋,微笑道:“那看来是这两天你没有跟我见面,所以练剑没有被我影响到了。” 她翻开了朝向谢观棋的那一页,正是写着那句被涂改过的,‘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的那一页。 谢观棋看得懵了,目光停在书页上片刻,又挪到林争渡脸上片刻。此刻林争渡脸上所挂着的淡淡微笑,不知为何让谢观棋心慌意乱。 虽然书页上林争渡的名字已经被他用墨汁涂掉了,但是谢观棋清楚,她肯定能从一些残留的印记上分辨出那是她的名字。 挨训挨出经验之后,虽然脑子还没想明白逻辑,但是谢观棋已经本能反应的抱住林争渡小腿:“对不起!你听我解释,那是……” 林争渡保持微笑,将书页翻了翻,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迹,道:“我做饭难吃?我逼你吃了?你不是说好吃吗?” 谢观棋:“对不起——但是我没说过好吃,我说的是吃不死……” 林争渡目光幽幽,在她的视线下,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明明说的是实话,心底却越来越底气不足,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林争渡又翻了翻书页,温柔的声音里隐隐有咬牙切齿的感觉:“我哭了很吓人?我是哭的时候把你吃了,还是哭的时候揍了你一顿?” 谢观棋:“对不起,不过你哭的时候真的很吓人,因为我说什么话都没办法让你不哭,你——你眼泪那样掉下来,我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比我看过的任何剑谱都要困难……” 林争渡双手合上书本,用卷起的剑谱敲谢观棋脑袋:“道歉就道歉!道歉一句然后马上申辩一句,你到底是知错了还是下次继续?” 谢观棋被敲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也一下一下的撞到林争渡腿上。 谢观棋有没有被敲开窍林争渡不知道,但是她的腿被撞得很痛倒是知道了。 林争渡没好气的停下动作,咬着后槽牙:“还有!你连我口水流到你脖子上了都要记下来,你记这个干什么?!” 谢观棋摸摸自己被敲得发麻的脑袋,小声回答:“就是,因为那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就记下来了。” 林争渡:“好哇!只记得坏事,不记得好事了是吧?我给你擦药包扎伤口怎么不记!我给你绑护腕你怎么不记!我……你走开!不要趴我腿上!” 她一把推开谢观棋脑袋,劲儿用得太大了,给谢观棋推得咕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后脑勺和地板磕出很响的一声,那声音震得林争渡心里一咯噔;但是看见手里的剑谱,她板着脸拂袖而起,跨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观棋走出去。 屋外细风卷细雪,吹得檐下挂着的干物轻轻摇晃,空荡荡庭院地面也积了一层雪。雪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像松软平整的奶油,林争渡一脚踩上去,落下脚印。 她两手揣在敞着的袖口里,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见书房的门仍旧敞开着,但是谢观棋却没有追出来。 林争渡眯起眼睛,靠着门口站了一会儿,仍旧不见谢观棋出来,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除了风雪之声外,处处鸦雀无声。 她心里不禁犯嘀咕,心想:不会真的撞出什么毛病了吧? 九境的修士应该很强才对,她见谢观棋受过许多伤,他都……他都…… 林争渡气哼哼的踢飞一团雪,脚步重重又走回去。她刚走到房门口,就被一只手臂揽住腰拽了进去,书房门同时应声关闭,将寒气浸骨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5节 林争渡一头撞进谢观棋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紧紧抱住。 他实在是抱得太紧,个子又比林争渡要高出许多,以至于林争渡不得不踮起脚来,有些惊慌失措的攥住他肩头衣服,将其抓皱。 林争渡缓过神来,气得掐他胳膊:“你装的!” 谢观棋闷声:“你走出去好久都不回头。” 林争渡:“让你在剑谱上写我坏话!我都没有说……没有在医书上写过你的坏话。” “那些才不是坏话,”谢观棋蹭她脖颈,黏黏糊糊道:“我是觉得很可爱才记下来的。” 林争渡冷笑:“被我晕船吐了一身也觉得很可爱吗?” 谢观棋摇头,老实回答:“那个不可爱,那个好可怜。” 林争渡:“……” 谢观棋:“其实其他事情原本也想记的,但是太高兴的时候老是会忘记要把它记下来。但不是在记你的坏话,因为你身上根本没有坏的地方。” 林争渡有点被哄好了,又觉得谢观棋说的一些话十分胡搅蛮缠,正揪着他衣袖思索,又听见他说。 “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在剑谱上写林争渡的坏话,就让我再受九境雷劫,天打雷劈……” 林争渡赶紧用两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全部盖下去。 林争渡瞪他:“吵架就吵架罢,好好的发什么毒誓?万一应验了怎么办!” 如果是在现代,那毒誓发了也就发了。但这里是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天晓得会不会一语言中!反正林争渡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对天发过什么毒誓了。 她往谢观棋嘴巴上打了两下,道:“快呸三下!” 谢观棋不解,但照做,歪过脑袋呸了三声——林争渡立即双手合十虔诚告解:“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三清祖师在上,小孩子童言无忌浑说乱说的,不作数不作数。” 谢观棋:“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三清祖师是谁?他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长?” 林争渡气得又往他嘴巴上打了两下:“少说这种不礼貌的话!” 谢观棋:“……抱歉。” 两人正说话,屋外忽然传来有人呼唤谢观棋名字的声音。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神色,林争渡拍拍谢观棋胳膊,谢观棋松手放她下来站好,而后走过去打开书房门。 谢观棋的住处因为布置得过于简洁,书房大门打开之后就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整个院子和院门。 只见一个年纪小小的传话弟子正满脸敬畏踌躇的扒着门边——见谢观棋出来,他吓得马上低下头去,道:“谢师兄,药宗的师姐要我来你这边找人,问林争渡师姐在不在这里……” “在的在的!”林争渡从谢观棋身后钻出来,“谁找我?有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什么事情找我?” 传话弟子:“是雀瓮雀师姐,她说有从燕国来的客人拜访菡萏馆。” 林争渡闻言面色一凛,立即便要赶回药宗。谢观棋拉住她手臂:“我同你一块去。” “人是我抓回来的,如果他们是为薛栩而来,我一块去倒还省事。” 林争渡迟疑:“你见薛家人没有关系吗?” 谢观棋淡淡道:“当然没关系。” 见他神情自若,并无勉强,林争渡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一块通过传送阵抵达了菡萏馆。 雀瓮早就在菡萏馆入口处等待了,见林争渡身影出来,她眼睛一亮——等到看清楚师妹穿着剑宗法衣,身后还跟着剑宗大师兄时,雀瓮脸上淡淡的微笑僵住了。 等等。 等等。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对劲了?! 雀瓮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争渡,又看看立在林争渡身后距离最多只有半米的谢观棋,当她看见谢观棋的脸时,脸上僵硬的神色也破功,一时间变得想笑又不敢笑。 林争渡有些担忧的问:“燕国的人来拜访菡萏馆?师姐,这是什么情况啊?” 雀瓮艰难的勉强自己把目光从谢观棋脸上挪走,握拳掩唇干咳一声:“好像是来找我们要个什么人,不过师父说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直接过去就行……你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 师姐委婉提醒,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剑宗法衣,确实和药宗弟子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便先去雀瓮房间换衣服了。 谢观棋留在外面长廊处等待。 他暂无其他事情可做,便抱 剑靠着墙壁,抬头扫视走廊上悬挂的各种画卷——画卷内容十分丰富,涵盖了不同风貌的四时之景。 虽然谢观棋的师父和佩兰仙子私交甚笃,但谢观棋却几乎没有来过菡萏馆。 菡萏馆水灵与木灵旺盛,与谢观棋的灵根属性相冲,在这里久呆虽然不至于损伤到他,但仍旧会让他有一种主观意识上的不舒服。 不过…… 如果他小时候经常跟着师父来菡萏馆玩,会不会有机会认识小争渡? 这样的想法不自觉就冒了出来,并令谢观棋忍不住开始回忆;他确实来菡萏馆来得很少,但并非从未来过。 从小到大所有的次数加起来,总也是来过三四次的。也许他早就已经遇见过林争渡了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又立即被谢观棋自己给否定了。 他如果在小时候见过林争渡,是一定会忍不住天天去找她玩的,根本就不会忘记。 谢观棋倚靠的墙壁旁边倏忽打开一扇门,换好了常服的林争渡跟着雀瓮走了出来。 林争渡招呼谢观棋跟上,谢观棋抱着剑快行两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我刚刚想起来,我小时候有跟着我师父来过菡萏馆的,但似乎没遇见过你。” 林争渡疑惑:“你小时候?多小?” 谢观棋:“约莫三四岁的时候来过,后面十岁左右又来过两次。” 林争渡弯弯眼眸笑出声:“那你运气不好,我那时候不喜欢见外人,每次菡萏馆一来客人,我就躲起来,直到客人走了我才出来溜达。” 第115章 礼单 ◎世家怎么会这么有钱!!!◎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了佩兰仙子的待客室门口。 林争渡站在紧闭的门扉前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光滑可鉴的抛光漆木门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对襟高领理得更加严实,好将脖颈完全遮住。 整理完自己的衣服,林争渡又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棋的脸:膏药起效极快,即使是谢观棋这样容易留疤的体质,此刻也已经都消肿了,大半红痕业已散去,只有少量被抓破皮见了血的还留有痕迹。 林争渡打量片刻,自言自语:“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已经可以见人了。” 说完,她把头转回去,将待客室大门推开。 屋内莲叶清香扑面而来,佩兰仙子高坐主位,左右两边分别站着陆圆圆和青岚两个小徒弟——最近学堂放假,他们不用去上课,所以来凑热闹。 客位上则坐着一名玄服青年,华冠花面,好容貌好颜色,但神情过于严厉了些,带有不威自怒的气势。 林争渡上前见过师父,谢观棋也上前以对待长辈的礼节见过了佩兰仙子。 玄服青年看见谢观棋,面露诧异,并下意识站了起来——青岚和陆圆圆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到佩兰仙子说‘先坐’后,他们立即一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到佩兰仙子下首。 等到谢观棋坐下,玄服青年才上前见礼,神色恭敬道:“叔公好。” 林争渡:“……” 陆圆圆/青岚:“哇噢!” 谢观棋面无表情:“我不是你叔公。” 玄服青年并不反驳,恭敬应是后又坐回去了。 青岚小声对林争渡道:“这人是燕国薛家的弟子,叫薛梅,他说他的弟弟薛栩被抓来了药宗,所以来找我们要人。” “师姐,你真的抓了一个薛家人当药人吗?” 青岚满面好奇,兼钦佩。 林争渡拍了拍她胳膊,没有说话,目光轻轻一转,观察情况。 薛梅双目直视于她,直接开口要人:“解霜被抓是他有错在先,但抓捕散修的事他不是主谋,至于从犯之过,他在药宗当药人这些时日约莫也吃足了苦头,以此相抵,我再补足些许灵石材料,作为赔偿。如今年节将至,正是阖家团圆之时,还望道友可以网开一面,让我带他回去。” 他说话时,青岚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单子给林争渡看,用手掩着嘴巴低声:“这是他说的‘赔偿’,他给得好多!” 林争渡也用手掩着嘴巴,低声问青岚:“解霜是谁?” 青岚:“说是他弟弟的字。世家的人是这样的,比较麻烦,名和字要分开,叫法也有区别,有的要叫字,有的要叫人,叫错了就是不礼貌。” 林争渡点头同意青岚的说法。 幸好她是药宗弟子,大家别说区分名和字了,还有一半多连姓氏都没有。 她接过那张单子展开,才发现那张单子长度出乎意料。而上面所记载的赔礼名单,正如青岚所说十分丰盛,里面有好几味药材正是林争渡想要的。 她合上礼单,有些迟疑的看向上首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道:“随你心意决定即可,你若是不愿,那便拒绝。” 林争渡思索片刻,将礼单收进衣袖里:“我现在还不能放薛栩走,你等年后再来接他吧。” 说这句话时,林争渡已经做好了可能要和薛梅争论一番的准备。但没想到薛梅在沉思片刻后,居然点头同意了! 但他立刻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这个我可以答应,清单上的补偿品,稍后也会由我的仆从送来。但我想要见一见薛栩,确认他的安全。” 薛栩本来就还活着,于是林争渡一口答应,两人约定好年后交人的时间后,林争渡领他去药山小院。 佩兰仙子对这个结果没有发表意见,只对谢观棋吩咐了一句:“小棋,你去跟着。” 谢观棋点头起身,一步跨进林争渡与薛梅中间。 两人中间的距离原本属于不远不近的范围,但要挤进来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勉强。 谢观棋的胳膊只是轻轻碰到林争渡胳膊,而另外一边肩膀却将薛梅撞得一个踉跄,险些飞出去。 薛梅揉揉自己被撞到的肩膀,满脸错愕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谢观棋;而谢观棋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并悄悄松开了挎在腰间的剑柄,自然垂下的手背轻轻碰了下林争渡手指。 林争渡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向佩兰仙子告辞后大步离开。 * 药山小院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人陪伴的传信灵鸟无聊的在屋脊上跳来跳去。 薛栩像尸体一样趴在敞开的窗户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传信灵鸟展开翅膀飞落到他背上跳来跳去。 这时有脚步声靠近,薛栩琢磨着要么是林大夫回来了,要么就是谢观棋来给自己送饭了。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想动,所以继续趴着装死。 一道久违的,宛如幻梦似的声音叹息着在薛栩头顶响起:“解霜,几日不见,你的仪态已经同猪狗没有区别了。”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6节 薛栩大惊,呆呆的抬起头,却看见久未见面的兄长站在自己面前。 薛栩一下子笔直的站起来,“大哥?你怎么会在这?你、你来赎我了是不是?!” 他连滚带爬的翻过窗台,带着一身哗哗作响的铁链扑进薛梅怀里,痛哭起来。 林争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看,感慨:“他们兄弟感情还蛮好的。我看陈家兄妹之间都恨不得对方死得快点,还以为世家之间都是这样,即使是兄弟姐妹也亲缘浅薄。” 谢观棋道:“一般来说是这样。越大的世家,兄弟姐妹之间越难以亲厚,有些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也会有反目的时候。但薛家主支不与外姓通婚,没有庶出的孩子,同辈人之间关系都比较好。” 林争渡微微挑眉,听懂了谢观棋的意思。 薛家诡异的内部通婚关系,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最亲密的血缘关系此刻是兄弟姐妹,往后则可能是夫妻妯娌连襟。 利益,血缘,感情,全部的红线只缠绕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人身上,想要关系不好也很困难。 不过—— 林争渡偏过脸,好奇的问:“你不是没有在薛家呆过吗?怎么对薛家的事情如此了解?” 谢观棋:“……呆过的。” 林争渡一惊:“唉?!” 谢观棋眉头微皱,不太乐意回忆,道:“很小的时候,没有呆多久,不过我从小就记性很好。薛家人以前时常会来剑宗看我,后来我事情变多,他们老碰不到我,也就不来了。” 年幼时谢观棋就很喜欢往外跑,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只有呆在没有人的地方,才不容易碰上薛家的人。 他正抿唇,忽然指尖触及一片凉软——垂眼望去,看见是林争渡拉住了他的手。谢观棋不自觉回握,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勾缠住她手指。 林争渡晃了晃他的手臂,低声道:“不喜欢就不要想了。” 谢观棋很干脆的答应:“好!” 那边,薛栩和薛梅也互相说完了话。 薛栩得知自己还要在药宗呆到年后,才能回去燕国,不禁心有戚戚,但也不敢抱怨什么。虽然薛梅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兄长想必还付出了别的东西,才让药宗答应放人。 薛梅还有别的事情要办,确认完薛栩还好好活着,只是削瘦了许多,并无其他大碍之后,便要告辞离开。 他离开时也客客气气,并没有说任何威胁的狠话,只诚恳请求林争渡试药时千万手下留情,又非常礼貌的询问谢观棋:“叔公,今年……” 谢观棋:“不去,不要叫我叔公。” 薛梅很遗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是年礼单子,礼物我已经让人送到剑宗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单子,很恭敬的双手递给谢观棋。 林争渡扫了一眼,郁闷的发现这张单子连用纸都比薛梅给自己的那张好。不是吧?给叔公送年礼比赎自己亲弟弟都重要的吗? 谢观棋接过单子打开,被展开的礼单尾巴哗啦一下直接垂到地面,还往台阶底下滚了两圈。 林争渡:“……” 恨有钱人。 世家怎么会这么有钱!!! 谢观棋把单子挪到林争渡面前,给她看。 林争渡撇撇嘴,把脸扭开:“人家给你的,我才不要。”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看她,没说什么,默默把礼单卷起来,回头却看见薛梅还站在台阶底下。 谢观棋更疑惑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薛梅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个很想问林大夫的问题,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不妥,所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 谢观棋:“既然越界不妥,那就别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林争渡踩了一脚。 林争渡假装没有听见谢观棋说的话,道:“你问吧。” 薛梅神色真挚严肃,缓缓开口:“林大夫,你身上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很好闻……” 这回轮到薛梅没把话说完;他衣领被谢观棋拎起来,勒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谢观棋原本只是没有表情,这会儿倒微微带了点怒意凶恶——薛梅艰难挣扎了一下,断断续续道:“我、我绝无、轻佻之意……” 谢观棋把人拖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行长长的拖拽痕迹,小院的院门打开又关上,远远传来一点轻微的惨叫声。 林争渡震惊得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见薛梅掏出来的那张年礼单子被谢观棋遗落在地。 她将礼单捡起来,还没看完单子上写着的礼物名字,一团焰火转瞬间将礼单烧得一干二净,同时林争渡拿着礼单的两手手腕也被人一手攥住。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谢观棋紧绷的脸,好在他脸上并没有溅到血。 林争渡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撞了撞,问:“你把人打死了?” 谢观棋:“没。” 林争渡低声笑起来,谢观棋不高兴的把她脸托起——四目相对间,林争渡无辜的眨了眨眼。 谢观棋松开她手腕揉了揉,又低头去贴她脸颊,闷声咕哝:“我讨厌薛家人。” 林争渡:“薛家每年都会给你送年礼吗?” 谢观棋不高兴的回答:“每年都送,礼单看着很长,其实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你想要年礼吗?我给你送更好的。” “那人还没走远,我把他抓回来,这样你就有两个药人了。” 林争渡想了想,故意道:“好啊,我也觉得他很适合做药人,他长得很漂亮……” “不要!”谢观棋马上跳脚反对,气得撞了下林争渡额头,瞪着她,“他的脸已经被我揍肿了!不好看了——而且我比他好看多了!” 林争渡捂住自己额头,哭笑不得:“好好好,我逗你的……我要那么多药人干什么?又不搞药人批发。” 谢观棋捧住她的脸,拖到自己面前,“你好好看看我,我比他好看。” 林争渡忍不住笑,弯起的眼睛望着谢观棋,左看右看,又摸摸他脸颊,道:“确实好看,哪里来这么好看的人呢?” 谢观棋被夸得爽了,还想憋会,但实在绷不住,不自觉笑出声来,一低头就亲到林争渡脸上去了。 薛梅果真守信,第三天便有薛家仆从数名,抬着补偿名单上的东西送到了药宗。 林争渡挑走了自己想要的那几样药材,剩下的灵石和材料让师妹师弟们自己去分了,分不完的就送给师姐师兄们带回来的小徒弟们。 薛栩能留在药宗任她研究的时间不多,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林争渡闭门配药,每天不是在煮药就是在给薛栩灌药。 中途她还尝试把最初收集到的毒血给薛栩喂了点,然而没有什么反应。那些毒血一进入到薛栩体内,就变成了普通的血液。 转眼到了年节。 菡萏馆处处挂灯结彩,照例长辈给发红包,最年长的佩兰仙子先发,而后轮到其他人发。 林争渡把早早准备好的红包发给师侄们,又收到了陆圆圆和青岚送的新年礼物——她们说往年总是只收红包,今年她们也算大孩子了,所以也给师姐送礼物。 林争渡欣慰极了,一边一个摸摸两人脑袋,摸着摸着她忽然惊奇的发现:“青岚!你什么时候长高的?” 她印象里,青岚还是比陆圆圆矮的小姑娘,但现在青岚跟陆圆圆站在一起,居然和陆圆圆差不多高了! 青岚抬起脑袋十分骄傲:“因为我已经快二十岁,是大人了!我比师姐高噢!” 林争渡往她脑袋上拍了两下,念念有词:“长矮长矮长矮,怎么可以长得比师姐还高?真不像话。” 青岚将身一扭躲开林争渡的手,冲她扮了个鬼脸跑走了,陆圆圆连忙追上去,两人没一会又莫名其妙的吵了起来,吵架的声音都能穿过荷花泽,传到远远的地方去。 林争渡听得直摇头,心想这算什么长大。 还没到半夜放烟花的时候,她跟佩兰仙子打过招呼后便要离开,走到外面石桥边时却被大师兄叫住。 大师兄:“还没放烟花,也没过子时,你就要回去了?” 林争渡侧身回头,大半张脸被灯笼照得绯红,一双丹凤眼笑盈盈弯着,声音轻快:“不是回家,我另外约了人。” 大师兄想了想,又提醒她:“外面在下雪,你要去赴约,也拿把伞走。” 林争渡怕错过时间,在他说话时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急匆匆回头,拎起自己外衣兜帽给大师兄看,道:“我衣服有帽子,不怕淋到雪,哎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第116章 第二年 ◎我是你的晚辈吗,争渡?◎ 林争渡走出菡萏馆范围,外面果然在下雪,山路上积雪凝成了灰白色的冰,被月亮一照,亮晶晶的闪着光,而路边的火棘丛结了累累红果,像血珠似的缀在白雪上。 她将帽子扯起来盖住脑袋,摘了一丛火棘红果放进外衣口袋里,小心翼翼踩着滑溜的冰层往前走。 从药山深处蜿蜒出来的河流此刻已经完全冻住,河边的芦苇则枯败得只剩下大片光杆。 林争渡站定在河沿,往自己合拢的双手掌心吹热气,目光凝望着结冰河面上那道人影。 谢观棋今天很难得穿了一身新衣服,既不是黑衣也不是宗门法衣,红底印花的布料色泽鲜妍,穿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背对林争渡半蹲在河面上,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争渡搓了搓掌心,拎起裙摆轻手轻脚靠近,往他背上一扑,捂住他双眼;本想吓他一跳,但好似没吓到——谢观棋一声没吭,反应迅速的用手臂勾住林争渡小腿往上一托。 脚下突然踩不着实地了,林争渡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他眼睛的手改换成抱住谢观棋胳膊。 谢观棋很轻松的背着她站起来,就像站在可以正常行走的平地上一样。 林争渡拍他肩膀:“你快放我下来!别给冰面踩裂了!” 谢观棋:“不会裂的,我们两个人踩在上面,就跟羽毛一样轻。” 林争渡抱着他脖颈晃了晃,嗤笑:“又在胡说八道了……总之先放我下来。” 听她语气,确实是不想要自己继续背着。谢观棋很有些失望,‘噢’了一声后慢慢松开手放她下来;层层叠叠的裙摆像鱼群一样游过谢观棋手臂,最后随着林争渡双脚落地站稳,裙摆也柔顺的垂下。 她的帽子因为刚才的玩闹而落了下去,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翘起的额发在眉骨和鼻梁上投落阴影,面颊晕红,乌黑又含情的一双眼笑盈盈望着谢观棋。 林争渡问他:“你刚才蹲着在干什么?” 谢观棋没回答她,也不说话,呆呆的看着她。 林争渡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半晌,见谢观棋没有反应——林争渡屈起手指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谢观棋‘哎’了一声,乍然回神,眨眼时神色还有些茫然,目光往四周转一圈,最后又像乳燕回巢似的落回林争渡脸上。 林争渡又觉得好笑又纳闷,抬手揉着他额头上被自己弹出来的红痕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问你话,你也不回答。” 谢观棋用额头蹭了蹭林争渡掌心,低声:“在想你好漂亮。你刚刚问我什么了?” 林争渡:“……啧。”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7节 她不再给谢观棋揉额头,反而用手心打了下谢观棋的额头。虽然不痛,但让谢观棋觉得更加茫然了。 他拉住林争渡手臂,很坚持的追问:“所以你刚刚问我什么了?” 林争渡:“我问你蹲在河面上在看什么。” 谢观棋:“哦,我在看鱼。刚才河面的冰层底下有一条鱼,好像被冻住了。” “鱼?在哪里?” 林争渡一下子来了兴趣,低头在冰面上寻找。 她是水灵根,水灵根同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共鸣,所以在冰块里找东西这件事情,林争渡即使被封住了大半灵力,却也还算敏锐。 很快她就找到了谢观棋说的那只鱼。 好倒霉的一只鱼,被冰层封住了,保持着身躯扭动长尾轻摆的姿势,凝固在那里。 林争渡蹲身下去,谢观棋也跟着蹲下。 林争渡在把手贴到冰面上,谢观棋在捞起林争渡的帽子给她戴好。 她的帽子还有一圈毛边,谢观棋觉得很可爱,手指在帽子毛边和林争渡的发丝上多摸了两下。 林争渡能调用的灵力不多,但足够化掉一小块指定范围的冰块。冰层底下的流水声带着冷气哗啦啦的涌上来,和化开的冰块一起掉进流水里的鱼在转了几圈后,渐渐苏醒,一摆尾巴游走了。 她拍拍手站起来,把自己冷冰冰的手贴到谢观棋掌心去——他捧起林争渡的手搓了搓,学着林争渡刚才暖手的样子,往她合拢的手上吹热气,白气氤氲着往灰蓝色的天空中升去,林争渡抬头往天上看时,看见单薄云层后面缥缈的月亮。 她们沿着结冰的河面往上走,林争渡把手从谢观棋掌心抽出,退开几步看着他,做手势对他道:“你转两圈,给我看看衣服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年后找个空闲给你改。” 谢观棋:“很合身,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他说话间,听话的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面朝着林争渡倒退走,两手背在身后,笑着对林争渡说:“我给你弄了个好东西,等回到家里我给你看。” 林争渡:“新年礼物?” 谢观棋想了想,道:“如果你看了会高兴的话,那就是了。” 林争渡弯弯眼眸,两手握成拳捧在心口,配合道:“哎呀,这么好?弄得我都好奇起来了……你别倒着走,小心踩滑了。” 谢观棋:“不会,我不回头也看得见。” 他转了个身,后退两步重新牵住林争渡的手。在冬日里,谢观棋的手热得像个暖手炉,就连衣袖也温热——林争渡不禁往他身边靠了靠,脸蛋依偎到他手臂上蹭了蹭。 好暖和。 像春天的一只小狗。 等回到小院,谢观棋迫不及待的催促林争渡上到屋顶上去。 他倒是很想抱林争渡上去,但是林争渡不喜欢那种在高空中失重的感觉,她说就像晕船一样。想到林争渡之前晕船的惨样,谢观棋就放弃了带着她飞高飞低的想法。 林争渡搬来一把梯子爬上去,谢观棋伸出手扶她到屋脊上。 她刚站稳,就听见耳边轰隆隆犹如雷鸣的声音连绵不绝——吓了林争渡一跳,还以为是师父的封印失效,雷劫提前降临了。 直到五光十色的光彩在视线范围内铺陈开,林争渡意识到这并不是雷声,才缓慢松开了谢观棋衣襟,抬头往天际望去:只见四面天空都有烟火绽放,连绵不绝色彩绚烂。 烟花放了好一会才结束,烟火光刺得林争渡眼睛半眯,在烟花放完之后仍旧感觉眼皮上有光幕闪动。 谢观棋伸出胳膊将她圈进怀里,脑袋懒洋洋靠在林争渡肩窝处。 林争渡眨了好几下眼睛,眼尾滚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眼泪还没来得及沿着她脸颊流下去,就先被谢观棋舔掉。他把脸贴着林争渡的脸,疑惑的问:“你怎么哭了?” 林争渡揉揉眼睛,道:“没有哭啦,因为烟花太亮了,给晃的。你,你怎么会想到要放那么多烟花?” 谢观棋:“你之前跟我说过,菡萏馆一到子时就会放很多烟花。” 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到林争渡肩膀上,闷声道:“新年快乐。” 林争渡笑了笑,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红封,用红封轻拍谢观棋脑袋:“看在你嘴巴那么甜的份儿上,我不得不给你一个红包了。” 谢观棋瞥了眼红包,没收,板着脸道:“长辈才给晚辈红包,我是你的晚辈吗,争渡?” 他说话时,脸微微偏向林争渡,眼珠里倒出林争渡的影子。她们贴得这样近,近到林争渡可以看清楚他的每一根眼睫毛——恍惚间她又想起上一次过年,原来一个人可以在挨着的两个年节中发生那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一下子长高了的青岚。 林争渡举起红包挡在两人的脸中间,闷笑一声,故意促狭道:“谁说一定要长辈才可以给晚辈红包?好朋友之间也可以互送红包,你之前不是说要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我满足你这个愿……” 谢观棋一把握住她捏了红包的手腕,凑过来往她脸上乱亲一气。 林争渡被他亲得脸上又痒又热,一面笑一面扭身躲他——偏他还有一只手环在林争渡腰上,扣紧时当真像铜浇铁铸似的,让林争渡不管怎么躲都躲不开,给她刚戴好还没捂热的帽子给亲掉了,鬓发蹭乱翘起。 林争渡好不容易将他推开,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她贴在谢观棋胸口的手掌还能摸到他咕咚咕咚的心跳,里面好似有一只小鹿在乱跳。 谢观棋将额头抵到林争渡额头上,有些委屈的问:“我们真的不可以公开吗?如果你只是嫌婚礼麻烦的话,这个我来跟他们谈,不办就不办。” 林争渡挑眉,眼眸弯弯间狡黠而得意洋洋。 她用红包挑了挑谢观棋下巴,幽幽道:“你当初约法三章不是答应得很快?这才多久,就要反悔了?” 谢观棋:“……”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样约定很好,进可做道侣退可当朋友,谁知道真做了几个月的道侣,一下就让他当初那点侥幸念头全都做了飞灰。 什么进可做道侣退可当朋友——他现在是绝对没有法子继续跟林争渡做什么纯朋友了。 更何况还有落霞与他‘朋友’那样的前车之鉴。 谢观棋凑近蹭她鼻尖,语气软和的哀求:“真的不可以吗?其实约法三章的事情也过去很久了呀,都有两个多月,七十来天,九百多个时辰……都那么久了呀!” 林争渡微笑着推开他的脸,十分冷酷的拒绝:“不行。” 谢观棋眼巴巴望着她:“一点都不能商量么?” 林争渡也没把话说死,道:“那得看我心情吧,你还没拆红包呢,当真不要?” 她用红包拍了拍谢观棋的脸,谢观棋便空出一只手抽走红包,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拆开红封,往外一抖,从里面落出一枚戒指来。 谢观棋反应极快的抓住那枚戒指,看了看,又偏过脸去看林争渡,眼睛亮亮的笑:“送我的?” 林争渡抓过他左手,将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戒指面上嵌着几颗碎钻,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跳着光。 林争渡道:“没有属性的,也不是什么法器,我不会锻造法器,所以只能做普通的戒指。在我老家那边,夫妻之间是要互相送戒指的,但我却还没有送过你……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拿剑。” 她两手并拢托着谢观棋手腕,抬头望向他。 谢观棋现在晕乎乎的如同踩在云端,面颊更是红得好似一颗西红柿,哪里会觉得它影响自己拿剑。 他想也不想便道:“才不会影响!倒不如说,我有了它,以后出剑会变得更快更好。” 林争渡好笑的摇摇头,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些胡言乱语。 两人下了房顶,谢观棋还时不时举起自己左手,对月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转过脸看看林争渡,低头傻笑,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到处布置烟花时,还在心里琢磨着自己今天一定要磨着争渡答应自己公开的事情。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他倒是没忘。 谢观棋拉住林争渡的手:“对了,我还要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牵引着林争渡体内微薄的灵力,点亮她手臂契文。林争渡感到一阵轻微眩晕,眼前景物天旋地转,犹如奶油一般融化。 她被谢观棋拉入了他的秘境之中。 第一眼林争渡几乎都要认不出那是谢观棋的秘境,差点以为自己还在药山小院里。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四面环绕的群山,种满薄荷的前院,回廊连接的房屋…… 林争渡走到中庭,中庭的花坛空空荡荡,后院倒是也蓄了个水池,只不过没有她的那些植物和骨架摆件,显然还在等待她把东西都搬进来。 秘境中仍旧是夜晚,只是没有下雪,温度也很适宜,以至于林争渡转了一圈后,额头上便已经微微冒汗。 她脱了外衣,卷起袖子,谢观棋很顺手的将外衣从她臂弯里接走,搭在自己手上,道:“这里的天气可以调节,既可以稳定在一个气候里,也可以模仿外界正常的四季轮转。” 林争渡指向远处起伏的群山:“那些药山呢?” 谢观棋:“也可以去,不过暂时没有什么药材和野兽,只有很多幻梦入口,你要去看看吗?” 林争渡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摇头道:“算了,今天好累,就先逛逛院子里吧。” 院子里的房屋布局同现实里的小院子差不多,只不过林争渡现实里的小院那样建是为了省事;药宗弟子大部分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林争渡又不是土灵根,造房子也没有优势。 第117章 泡一泡 ◎我发现争渡你也不爱说实话。◎ 但是在秘境里面造房子就要容易得多,即使不是土灵根——只要材料足够,秘境的主人心念一转,就能转瞬间制造出他想象中的建筑。 如果不强求实物,只制造虚假的幻象,那么不需要材料也可以建造出来。 因为秘境融合了庄蝶秘境,而庄蝶秘境的特性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模糊幻象与实物,所以这就让谢观棋在秘境里捏造东西变得更加方便。 林争渡感慨:“好适合用来当家园系统啊。” 谢观棋疑惑:“家园我懂,系统为何意?” 林争渡:“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用管他……哇!怎么浴室还原得这么好?” 推开浴室大门的瞬间,林争渡惊了一下。 她刚刚看的其他房间虽然布局都和小院一样,但是屋子里面都空空荡荡的,没有摆什么家具,就连卧室也是。 但唯独这间浴室,无论是地面挖空的水池,还是铜镜,木架,彩绳络子兜着的香皂块,都和林争渡的浴室一模一样! 甚至水池里还放有热水。 林争渡抱着胳膊,神色微妙似笑非笑瞥向谢观棋——谢观棋表情倒是很平静,回答:“我对这个房间比较熟悉,所以就先把它复原出来了。” 其实对林争渡的卧室也很熟悉,但是谢观棋存着一点小心思,他希望林争渡可以搬来秘境里住,最好是把她在外面用惯的床和桌椅都搬进来,所以故意空着卧室没有往里面放东西。 林争渡看来看去,没有在他脸上看出别的颜色来。 她失望的摇摇头,道:“唉。” 谢观棋:“?” 他没明白林争渡为什么叹气,偏过脸看着林争渡:“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房间吗?” 林争渡:“没有,我叹气我的,你少管。”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8节 谢观棋:“……” 林争渡越过他,走到池边坐下,脱了鞋袜将双脚泡进热水里。 水温略有点烫,但用来泡澡就是要用热一点的水才舒服。 林争渡打开一个装药材的乾坤袋,从里面取出晒干的草药掰开扔进热水里。 谢观棋走到她旁边半蹲,好奇的问:“这些是什么药?” 林争渡一脸正经:“对身体好的药,你也来泡一泡吧。” 谢观棋:“我身体很好啊……” 林争渡回头,仰脸对他微笑:“有时候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办就是了,你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逆子,不要老是说一些让我上火的话。” 谢观棋:“——好。” 虽然感觉被骂了,但是谢观棋心底却很雀跃。 争渡说我是她的丈夫,这不是爱我是什么! 他转过身将搭在臂弯的外衣取下来挂到一旁木架时,嘴角无法压制的翘起,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上面那些亮闪闪的石头散发着死物温热的灵,一看就知道是高温烧灼出来的尸体结晶。 可爱。 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走到林争渡身边坐下,又从自己乾坤袋中找出水壶,递给林争渡,很关切道:“你上次给我抓的降火的药,我每日都有煮一壶来喝,今天的正好还没喝完,你要不要喝一点?” 已经被拔掉盖子的水壶口冒着温热白气,那白气中还有清苦的药味。 林争渡绷不住了,瞪大眼睛:“你给我喝这个干什么?!” 谢观棋老实回答:“你刚刚不是讲我总说一些让你上火的话吗?所以你喝点这个降火……” 林争渡被气笑了。 她一手抢过水壶,一手把谢观棋推下去——谢观棋不防备不反抗,咕咚一声掉进了泡着各种药草的池水里。 林争渡恶狠狠道:“降火,降火,我让你降火!” 她盖子盖回水壶口,然后把水壶抛得远远的。 水面起伏不定,被林争渡扔下去的草药泡成白色。谢观棋掉下去后始终没有浮上来,水上的气泡蛄蛹了一会之后便消失,变得十分平静。 林争渡冲着水面喊了两声:“谢观棋?谢观棋!” 水池里没有反应,只有草药味的温热白气在升腾,氤氲雾气弄个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湿润。 林争渡迟疑片刻,两手撑着池沿,试探性往水底踩去。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水池深度最多只淹到自己胸口。但是这次下探,直到热水没过锁骨,林争渡脚尖都还没踩到池底;她正想先上岸,水下的脚腕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拽住。 被拽下水的过程太快,林争渡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池水淹得嘴巴里直冒泡泡。 她的尖叫声全都变成‘咕噜咕噜’声,慌乱间感觉到自己手臂被攥住,熟悉的温度覆上唇瓣。 亲上的瞬间,谢观棋托她浮出水面,在哗啦声里,水珠快而急的自林争渡发梢与眼睫滚落,全都滴在了谢观棋脸上。 水痕蜿蜒于雪白皮肤上,湿透的衣裳缠绕在一起。 林争渡撑着谢观棋肩膀抬起头来喘气,泡到水的皮肤又热又麻。 谢观棋仰头靠在她胸口,湿漉漉的脸上神色平静,唯独盯着林争渡的目光缠人又涣散,好似已经看不见林争渡以外的任何事物。 林争渡抹了抹自己脸上流淌不止的热水,恼怒:“你干嘛拽我!亏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淹死。” 谢观棋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你先把我推下水的。不过我确实不会淹死,我……” 他原本想说自己好歹也是一个九境修士,就算头掉了也不一定会死。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愿意林争渡把自己想得太过于强大——当然,想得太弱也不好。 谢观棋还没有找到中间可以平衡的点,所以想来想去,他决定转移话题:“你身上的水灵变得好活跃。” 林争渡:“……都怪你!松手!” 她推着谢观棋肩膀,把他往水池里摁。谢观棋自然是一动不动,托着她往上掂了掂,直到林争渡后背抵着了池沿。 他倏忽松开了手,没有外力托着林争渡的腰,她脚底下又踩不着实地,只好抱紧谢观棋脖颈,不高兴的训他:“你干嘛松手!” 谢观棋:“是你……” 林争渡愤愤道:“都怪你,把水池弄得那么深!” 这回谢观棋没什么好回嘴的了,心虚的低头轻轻捏林争渡腰。 林争渡轻哼一声,同时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热,连忙爬出水池,湿漉漉坐在池沿喘气,把后背靠到那面铜镜上。 铜镜上也全都是水雾,但是并不热,冷冰冰的镜面被她后背印下痕迹。 谢观棋仍旧站在池子里,他掬起一捧水浇到林争渡膝盖上。 林争渡一个激灵,一脚蹬在他肩头。她本意是想把谢观棋踹远一点,但是没能如愿——谢观棋仍旧把手掌心贴到她腰上,道:“你衣服湿了,还是下来热水里泡着比较好,不然容易着凉。” 林争渡:“……我不泡了,我去换一身衣服,你松手!” 谢观棋仰起脸,忽的对她笑了,语气轻飘飘:“为什么不泡?是害怕吗?” 林争渡毫无由来的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屈膝抽腿上岸,两手撑着地面想要后退,开口辩解时结巴了一下:“我、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但身后便是铜镜,已经退无可退。 谢观棋两手撑着池沿爬出来,乌黑长发垂落地面,头发在蒙满水雾的地面拖出参差不齐的水痕。 他那双同样蒙着水光的异色眸瞳注视着林争渡,盯得林争渡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一下子别过脸去,嘟哝:“我——我就是,就是往池子里扔了点会让人躁动的草药而已,而且我,我不是也泡了吗?凶我干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也并非全不占理,林争渡声音一下子底气十足的大了起来。 “虽然往池子里下药,推你下水,是我胡闹了一点,但你刚才那个态度更有问题!你干嘛凶我!” 谢观棋一愣,迟疑:“我并没有凶你……” 林争渡:“你有!你就有!你刚才直勾勾凶巴巴的瞪着我!” 谢观棋摸了摸自己眼睛,很是吃惊:“我瞪你了吗?” 他刚才是有点色迷心窍,但也没有瞪人啊! 林争渡:“你还拽我脚腕!” 她说着,屈膝查看自己脚腕,指着脚腕道:“你看,你抓的!” 谢观棋凑过去低头看,没看见什么痕迹,倒是看见她脚腕皮肤同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一样,都红得厉害。 他握住林争渡脚腕揉了揉,老实道歉:“对不起。” 林争渡大度道:“那原谅你了。” 谢观棋没忍住笑了——林争渡凑过去帮他理脸上沾着的湿发,见状嗔怒:“你笑什么?” 谢观棋道:“我发现争渡你也不爱说实话。” 林争渡:“……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谁不爱讲实话了?反正不是——哎!” 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伸手去推谢观棋手臂时却已经慢了一步,被他揉得软倒在铜镜上,眼尾沁出眼泪来。 有棱有角的戒指远比剑茧更磨人。 谢观棋爬近她面前,脸颊蹭掉她眼角泪水,眼珠动也不动的凝视观察着林争渡——她的每一点反应都全部落入谢观棋的视线范围之中。 他用一只手掌心捧住林争渡脸颊,难以控制的低头轻轻咬她,声音黏糊却又清晰的落进她耳朵里。 “每次你想要什么,总是不肯直说,偶尔还会说反话,要我猜好久。” 林争渡恼羞成怒,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红痕,“是你太笨!才总会猜错。” 铜镜上的那层雾气逐渐被肩膀和手臂抹出乱七八糟的痕迹,而浴室敞开的窗户之外,深邃黝黑,无星无月的天空,正在轻微颤动,扩散。 好似一枚失焦的瞳孔。 新年夜就这样混乱又暖和的度过,进度条只到二分之一时林争渡就昏睡过去了——谢观棋早已习惯,她一睡着就算结束,抱她起来清理。 他没意识到这是两人体力和耐性上的差距,迁就林争渡的临界点对他来说是做这种事情的唯一准则。 回到秘境之外的药山小院,在把林争渡打理好裹进被窝里后,谢观棋看了眼到处堆满衣服的桌椅,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这几天林争渡沉迷于研究配药,梳妆台上已经连梳子都找不到了,只有写满字的纸张。 林争渡平时认真写的字都很整齐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写起药方草稿来,字迹就像一群出笼野狗的踪迹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谢观棋瞥了一眼,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懂,便不理它,顺手将林争渡扔在桌子上,已经掉下去一半的披巾捡起来——他捡东西的动作倏忽停住,手背上青筋凸起。 火灵骤然失控,在他掌心燃起火焰,那条披巾转瞬间化为青烟! 等谢观棋脸色难看的压制下火灵时,他拿着披巾的那只手已经滚红发烫,居然出现了烫伤的痕迹! * 放纵之后的安眠总是格外深沉,林争渡睡醒时还有些迷糊,习惯性往旁边一摸,摸到谢观棋胸口肌肉后便要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谢观棋迟疑的拍了拍她后背:“你还要睡吗?” 他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温柔了——如果是任何一个剑宗弟子听见谢观棋这样说话,说不定会以为自己见了鬼。 然而林争渡已经很习惯谢观棋这样的语气,她勉强睁开眼睛往外望了望,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昏暗天光里,好似空中倒满一瓶浑浊的酒。 她把脸贴回谢观棋胸口,声音因为没睡醒而很含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谢观棋:“刚过晚饭点没多久。” 林争渡闭上眼睛不语,只是抱紧了谢观棋的腰。他没穿上衣,林争渡便很顺手的摸着他脊椎一路往上。 唉,好漂亮的骨头。 谢观棋被她摸得后背直发痒,忍不住笑,用下巴蹭蹭她头顶的乌发:“困就再睡会,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 刚过完年的那三天照例是休息日,除非遇到极大的事情,否则无论是药宗还是剑宗,都不会将弟子外派的。 更何况林争渡在药宗也没有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大部分时候都在到处摸鱼,年节前后确实是她最闲的日子了。 她哼哼唧唧了两声,预备要再睡个回笼觉,却感觉到谢观棋扒开了她的手。 林争渡一下子抬起头来:“干嘛?” 剑修,狗都不谈 第139节 谢观棋捏了捏她手指,道:“剑宗有事,我得去我师父那里一趟。” 林争渡把手从他掌心抽走,又抱回他腰上,问:“很重要的事吗?非要去吗?我想跟你一起睡的唉。” 她略带困意的柔软声音,好像一条全天下最牢不可破的锁链,缠到了谢观棋脖颈上。 他险些又躺回去贴着林争渡脸颊继续睡了! 但是左手手心微微的灼烧之痛一下子扎醒了谢观棋,他再次拿开林争渡的手,哄她:“挺重要的,宗主也会去,所以我得在场,我晚上……最迟明天中午,我就回来,好不好?” 林争渡倒也没那么惦记他,知道是重要的事情后便松开了手,闭着眼睛往他脸上乱亲一气,然后又闭着眼睛倒回枕头上,小幅度对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一场回笼觉睡了不知道多久,等林争渡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起来匆匆洗漱一番,拿起梳妆台自己前天写的新药方查看,沉思。 最后将那些药方全部揉成一团,林争渡盘起头发重新进入了配药室。 她在心里已经估摸出一套全新的药方,就看薛栩喝下去之后会不会有效果了。 年后的第四天,喝完新药的薛栩再度发病。 第118章 药引 ◎你得去一趟燕国。◎ 往常发病,即使提前喝下了可以减轻痛苦的药,薛栩也会痛得死去活来,最终昏死过去。 但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无法逃脱痛苦,依旧能清晰感觉到火焰燃烧自己皮肉经脉的剧痛。 但是这次——薛栩闭眼等待许久,做足了忐忑的心理准备,冷汗一层又一层,弄得身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直到月亮越升越高,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慢慢转过了子时。 薛栩忍不住对林争渡道:“林大夫,你的挂钟坏了!” 林争渡一手拿着记事本一手拿着毛笔,低头往上面记录,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我的挂钟很正常——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薛栩:“不可能!如果你的挂钟没坏,那我、我……你还真把我治好了?!” 他不可置信的站起来,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随之哗哗作响。 林争渡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自己手上的记事本给薛栩看:“你身上的皮肤在申时一刻变红了一次,三刻时有出现经脉膨胀气血逆行,戌时二刻时略有减弱,三刻时周身聚集火灵浓度有所增强……当然,这个强度和你上一次病发的情况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我提到的这几个时间段里面,你当真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吗?” 薛栩迟疑,沉思,陷入回忆。 薛栩:“好像是,是有那么一点难受,感觉自己浑身都有点发热发痒,肉也稍微有一点痛。不过和我平时发病的痛苦比起来,这和不痛也没什么区别了。” 林争渡点头,合上了记事本,很遗憾的告诉薛栩:“你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病,它是一种诅咒,一种具备血脉遗传性的诅咒。” “我所能研究出来的最好的药,也只能尽量减轻你病发时刻的痛苦,而且不具备持续性。” 那些所谓感染了‘沸血毒’的人,只是被诅咒的余威所波及,而且他们身上没有薛家人的血脉,所以可以医治。 但是‘沸血毒’在薛家人身上,却并不以传染病或者毒药的形式存在,而是一种会定时发作的诅咒。 诅咒无法被医治,必须要找到诅咒的源头,才有可能将其解除。但这已经超过了林争渡的专业范围,她没有那个兴趣和时间去研究。 薛栩对自己身上的遗传病是什么性质,早就一清二楚,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医修真的可以治好自己。 就连燕国广纳医修,也并不是为了治病,仅仅是为了可以研究出缓解病发之痛的治疗法术而已。 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一群高阶医修凑在一起研究了那么多年,创造出来压制和缓解诅咒的治疗法术都能凑一本书了,却没有一个法术效果能比面前这个低境医修配出来的药更好使! 薛栩眼睛一亮,兴奋道:“这已经很厉害了——林大夫,你之前给我喝的那碗药,可不可以把药方抄写给我一份?等等,我之前喝了几碗药来着?” 他情绪激动得在一块范围内走来走去,努力回忆,但是仍旧记不起来确切的碗数,干脆大手一挥:“这段时间我喝过的所有药方!都抄给我一份吧?林大夫,我不白拿你的药方,我能给你很多回报的!” 林争渡没理他,翻了翻自己手上的笔记,将其中一页折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 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薛栩以为她不信自己,连忙道:“虽然我只是一个边缘王爷,但能把减痛做到这种效果的——别说药方,就连高境的治愈法术都从未有过!” “我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在和你谈这件事情,而是以燕国薛家的名义!如果林大夫你觉得我不靠谱的话,等过几天我哥来接我,我让我哥跟你谈!” 薛栩说话时,林争渡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薛栩便追在她身后,边追边碎碎念。 林争渡依旧没理他。 当然,她不搭理薛栩,并非是因为看不上薛家的报酬。相反,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林争渡其实是愿意和世家们合作的。 世家因为运行模式的缘故,资源往往更加集中,也更舍得掏钱。而且宰世家的钱,林争渡没有愧疚感,也更下得去手。 但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 林争渡给薛栩喝的最新一版,也是她确认起了效果的一版药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是她的血。 不是她试毒之后体内自动生成解药的血,而是正常健康状态下的血。 当时林争渡试配了近百次,但无论那些或珍贵罕见或普罗大众的草药材料如何组合,都无法像驱散普通毒血一样,去驱散薛栩血液中的毒性。 最后林争渡铤而走险,往自己体内引进了一滴薛栩的血液——在引血之前,林争渡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还提前给自己煮好了止痛需要的汤药。 但是薛栩的血一引进去,就被林争渡的血液吞噬掉了。 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任何沸血毒的踪迹。 这种平静不同于那些喝了薛栩血液外表无事发生的兔子们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平静。 这段时间的研究,已经让林争渡可以分辨薛家人平静状态下的血液异常;但是她体内引入毒血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薛家人古怪的遗传病,在以原始状态进入林争渡体内时,‘销声匿迹’了。 因为这场试验,林争渡思索良久,重新配药时往里面加入了自己的血液作为药引。只不过这个药引她没有写到药方上,也没有记录到任何纸张上。 新药果然起了作用,也更让林争渡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走进配药室,关上大门隔绝开了喋喋不休还在求药方的薛栩,喃喃自语:“有生之年,我最好都不要靠近燕国四周……” “你得去一趟燕国。” 云省望着谢观棋,认真提议,“你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将要发病的前兆。薛家豢养的医修有缓解此病的术法,你最好在燕国皇宫多呆一段时间,直到确定你的发病时间为止。” 谢观棋不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此刻他外露的皮肤都在泛红,好似烧起云霞,乍一看还会让人误解他在害羞脸红——但多看两眼又会马上被他面上煞气吓到。 之前火灵失控,谢观棋还不能确定是自己修行出了状况,还是倒霉碰上了传说中的薛家遗传病,所以便先回燕稠山通知自己师父,静观其变一些时日。 如今他症状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明显。 云省继续思索,继续提建议,道:“据我所知,虽然每个薛家人所遗传到的都是一样的病,但这个病会因为患者的修为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症状,修为越高的人病发时就越加痛苦。” “千年之前,薛家家主每逢病发时便会带领燕国军队出征,大肆屠戮抢掠其他国家,以杀戮来缓解自己的痛苦。后来东洲的一位医仙不忍生灵涂炭,自愿和薛家家主结下主仆契约,终其一生钻研术法为其缓解病痛。” “自此往后,燕国不再连年征战四处肆虐,其他世家也因此得到了喘息发展的时间。那位医仙现在应该还侍奉在薛家家主身边,你可以去找他帮忙。” 见谢观棋眉头皱起,云省叹了口气,加大筹码劝说:“先不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彻底病发时会如何痛苦——你看。” 他伸手往空中一划,不需要任何灵力,就已经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火墙。 骤然冒出的火墙烧着了云省的袖子,谢观棋拧着眉竭力驱散那堵火墙。 云省:“薛家的遗传病在病发时,会引来天地间的火灵。你不仅修为极高,自身又是纯火灵根,尚未完全病发,便已经引来这么多火灵聚集活跃,等你病发的时候,大概聚集的火灵会把燕稠山给炸掉。” “你就算自己能扛得住病发的痛苦,也要为你那些师妹师弟们考虑,年纪轻轻的就被炸死,实在有些太可怜了。” 谢观棋:“……” 云省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往外掏冰属性和水属性的灵石,像摆阵似的摆在谢观棋周围,以此来压制那些聚拢的火灵,以免它们再度自燃或者爆炸。 谢观棋原本是呆在自己屋里的,但因为一个短暂分神,他的屋子就被火灵烧掉了,如今只好来云省房里呆着。 云省掏着掏着,袖子里空掉了。 他扯着自己袖子抖了抖,从里面掉出来一块十分精纯的风灵石——火遇风起,灵石掉出袖子的一瞬,整个房间呼啦一声被大火笼罩! 火光冲天,照在湖面上,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远处弟子宿舍的窗户处,立刻有许多颗脑袋被这动静吸引着探出头来。 “哇!烟花!好漂亮——” “师父为什么要半夜放烟花?” “不知道啊,可能是睡不着吧。人上年纪了就是觉少。” …… 云省从滚滚浓烟里走出来,面容熏黑而不自知。 谢观棋沉默片刻,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云省。 云省不明所以,接过镜子照了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继续提建议:“不过,新荔比我更了解薛家的遗传病,也更了解薛家,所以我们还是……” 谢观棋:“师父,你脸上太脏了,擦干净再说这个。” 云省:“……噢。” 云省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顿时周身恢复洁净。 谢观棋没有给他继续提建议的机会,道:“我要先出去一趟,无论是去找佩兰前辈,还是去燕国,都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云省一愣,“你要出去?现在这个状态?去哪?” 谢观棋现在就像一包已经点上的炸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炸了。 这也是云省催他马上动身去见佩兰仙子或者直接去燕国的原因。 但是谢观棋很坚持,道:“我会控制好自己的,废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回来。” 这句话余音未落,谢观棋人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单手拿着铜镜的师父站在原地,神色茫然。 良久,云省摸摸自己后脑勺,漫长的神经终于意识到:等等,我徒弟是不是瞒着我搞了什么大事? 药山小院。 林争渡在前院拔杂草,薛栩追在后面碎碎念:把药方卖我吧!把药方卖我吧! 林争渡在中庭给空地松土,薛栩追在后面碎碎念:把药方卖我吧!把药方卖我吧! 林争渡忍无可忍,把锄头往地面上一杵,皱眉道:“你烦不烦?!”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0节 第119章 遗言 ◎但是她好香。◎ 薛栩赔笑道:“只要你答应把那些药方誊抄给我,我保证再也不烦你了——要求随便你提,只要你能开出条件来……” 林争渡:“那我想当薛家家主,也行?” 薛栩居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诚恳的回答林争渡:“这个条件需要我哥回去找家主商量。但是这几天相处下来,说实话,我挺喜欢林大夫你的。” 林争渡:“?” 这人在说什么东西? 薛栩:“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才劝你的。以你配出来的药的效果,老祖宗答应你的几率很高。但就算老祖宗答应了,你也当不上真正的家主,还会变得很倒霉,因为燕国王城里有很多强者,他们认的根本不是薛家,而是老祖宗本人。” “一个空荡荡的家主名衔,既无法调动燕国的军队,也无法使用薛家的宝库。与其要这个东西,你不如要个更实际点的。” 林争渡:“比如?” 薛栩很自信的侃侃而谈:“比如你修为这么低,可以要求要个九境修为,或者要几件仙人境的法宝,再不济跟老祖宗要它七八九个承诺啥的,比要家主之位实际多了。” 林争渡微微一笑,问:“我师父是谁?” 薛栩被问得莫名其妙,回答:“佩兰仙子啊。” 林争渡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对啊,我师父是佩兰仙子,仙人境的法宝,仙人的承诺,这些东西我需要去找别人要吗?至于九境的修为,我也不是很感兴趣——起来起来,不要妨碍我种地!” 她抡起锄头一挥,把薛栩赶到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掏出种子洒进自己刚翻好的土地里。 薛栩尤不死心,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有人扣响院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争渡吩咐薛栩:“去开门。” 薛栩只好不情不愿的走开去开门了,也没意识到林争渡支使他做事有什么不对。谢观棋来这都得做饭扫地,他开个门不也很正常? 把薛栩支使开了,林争渡放下锄头,取出师父送的莲子重新挂回脖颈上,才慢吞吞走出去。 院门已经被薛栩打开,来者是薛栩的哥哥薛梅——他之前和林争渡约好来接人的时间正是今日。 薛栩正在同薛梅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林争渡听不见。不过不需要听见,光看薛栩兴奋的表情,林争渡也能猜到他跟薛梅说了什么。 她走近二人面前,见薛梅并非独自前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从,手捧宝盒,姿态恭谨。 薛梅指了指仆从手上的宝盒,对林争渡微笑道:“这是赔礼。” 林争渡:“上次不是已经送过赔礼了吗?” 薛梅笑着说:“我的弟弟顽劣不懂事,当药人时一定也给林大夫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我自己又另外备了这些礼物送给林大夫,同时也想冒昧问一问林大夫,研究了这些时日,对我家的遗传病可有什么想法?” 林争渡摇摇头,装模作样的表示遗憾:“你们家的遗传病我治不了,你们还是指望燕国的医修们能早日研发出合适的术法吧。” 薛梅闻言,垂眸沉思,同时不动声色的深吸了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溢满灵力,清新怡人,但对薛梅而言,这些灵力毫无吸引力——他目光隐晦瞥了眼林大夫的衣角:年轻女修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外面套了件沾有泥印的淡蓝罩裙,修为平平无奇,就像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野百合。 但是她好香。 之前薛梅还以为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微香气或许是香料的气味。他回到燕国后就让人去找了宫里的香料师傅来,尽力用语言向对方描述那种味道。 师傅也按照他的描述,配了好几种香料供他选择。 其实师傅配出来的那些香料味道,都是符合薛梅描述的:冷幽幽,又有点药材的甘甜味。 但和薛梅在林大夫身上闻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他越是找不到类似的香味,就越是忍不住回忆自己在靠近林大夫时所闻到的香气,心脏好似被一根绳子绑住,想要再见那位大夫一面的念头日益强烈。 所以这次薛梅这次上门又另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本来想以此为机会多和林大夫说几句话。但是没想到薛栩带给他了一个更好的借口。 他说林大夫研配出来的药效果比燕国医修们研究出来的治疗法术还好使。 好几种念头从脑海中滚过,但明面上薛梅的沉默只有几秒。 几秒钟后他抬起脸来望着林争渡,桃花面上又是温和礼貌的笑:“我家的遗传病本来就是绝症,只是因为家中修士极多,所以大家都活得长寿一些罢了。” 林争渡抱臂斜倚门边,闻言微笑点头。 薛栩见兄长半天说不到重点,便忍不住悄悄伸手扯他衣袖,却又被薛 梅不动声色甩开——他像是没看懂薛栩暗示似的,同林争渡告辞。 林争渡指着仆从手中的礼盒,道:“把你的礼物也带回去。” 薛梅:“只是小小敬意……” 林争渡态度坚定的拒绝:“我不要!” 开什么玩笑!礼物这种东西,只要收了一次,对方就敢蹬鼻子上脸的再送第二次,送多了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才不要和薛家人扯上关系! 见林争渡态度坚决,这里又是药宗地盘,虽然小院地处偏僻,但实际上任何一丝灵力波动都有可能惊动药宗长老——薛梅只好遗憾的命仆人捧走礼盒。 二人离开药山范围,薛栩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抱怨兄长道:“我喊了你好几声,让你问她要药方,你怎么和聋子一样?” 薛梅怜悯的望着他,道:“解霜,我早就劝过你,没事多吃点脑子。” 薛栩:“……哥,你是不是在说我不聪明?” 薛梅淡淡道:“你对自己用词未免过于宽容,何止是不聪明,简直是蠢笨如猪。” 薛栩:“哥!” 无视了跳脚的弟弟,薛梅道:“等会一下山,你就立刻跟着王婆她们返回燕国王都,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父亲要亲自过问,到时候少不得一顿家法。” 听到自己要挨家法,薛栩不禁打了个寒战,讪笑道:“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过是赚点零花钱——哥,哥你帮帮我,怎么就到了要用家法的地步?” 薛梅摸他脑袋,微笑:“真是蠢货啊你。” 一句话打击得弟弟怀疑人生精神恍惚后,薛梅打开仆从捧着的宝盒之一,从里面取出一条粉色宝石雕刻的项链,将其捏碎。 宝石内部精密的契文也随之粉碎,小巧阵法内凝结的那滴心头血重新飘回薛梅掌心。等薛栩从那种巨大的打击里面回过神来时,薛梅已经将那滴心头血收好。 薛栩无精打采的问:“我一个人回去吗?要不然哥你陪着我吧?我一个人回去见爹妈,好可怕。” 薛梅淡淡道:“我还要留在北山附近,找合适的机会再去拜访林大夫。” 陪同薛梅一起来到北山的仆从在镇子上买下了一处宽阔的宅院。 虽然现在因为条件有限,不得不委屈他们的殿下居住在这样窄小的地方,但仆从们也竭力将这座鸟笼似的三进宅院装扮得漂亮舒适,好让自己的主人住得更加舒适一些。 夜晚,薛梅坐在床头翻书,忽然间困意上涌,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梦乡。 今夜的梦不知为何格外真实——真实到薛梅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做梦。 他梦见处处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喜字,有许多人将他推入房内,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子正坐在里面等他。 手上骤然多出一杆喜秤,薛梅也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迷迷糊糊的走过去将新娘盖头挑开了一半;烛光照在盖头上,映得新娘脸颊也是红扑扑的,薄唇含笑,秀丽眉眼微微低垂,似是羞涩。 薛梅心中先是一惊,又觉欢喜,恍惚间闻到冷幽幽的香气,不禁叫了一声:“林大夫——” 他话音未落,脚下忽然踩空,身体不由自主的往下坠去;一时间所有的灯彩,红霞,以及新娘子,都化作云烟消散。 薛梅摔倒一处漆黑滚烫的地面上,神志都被烫得清醒了许多,惊慌失措的跳起来。然而一抬头,他看见对面佩剑的黑衣青年时,神色却一下子变得比真的见了鬼还难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却能感觉到危险,青年异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盯着他,冰冷的火焰烧得他全身皮肤都快要干裂开来。 薛梅不禁连连后退,喉咙里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叔公……” 青年并没有搭理他刻意试图拉近距离的称呼,垂眸步步向他走近,长靴冷硬的鞋跟在地面踩出声音。 叩叩—— 窗户被敲得微微颤动,林争渡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小跑过去拉开窗户:窗外月色淡淡,照得谢观棋脸色有些苍白。 他探头进来,目光从林争渡身上扫视到她身后的配药室每一个角落。 林争渡摸了下谢观棋的脸,皱眉:“你的脸怎么冷冰冰的?你又淋雪了吗?” 她整个下午都在配药室里补觉,并不知道今天外面一直是晴天,根本没有下雪。 谢观棋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翻窗进来:“没有淋雪,外面太冷了。” 他一进来就先抱住了林争渡,把脸贴到林争渡脸上蹭来蹭去,蹭得林争渡头发都乱了。 林争渡感觉自己像被一块冰抱住,冷得打了个寒战:“嘶,你身上怎么也冷冰冰的?” 谢观棋:“出了点情况,唔……这个给你。” 怀里突然多出来一样东西,林争渡茫然的低头去看,发现是唯我剑。 这把剑平时总挂在谢观棋身上,偶尔也会和林争渡脱下来的衣服挂在一起,但是被林争渡抱在怀里,却还是头一回。 林争渡更觉得奇怪了,一把揪住谢观棋衣领,把他贴着的脑袋推开:“别蹭来蹭去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你的佩剑给我干什么?你……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她凑近谢观棋领口嗅来嗅去,发现谢观棋身上除了冷气之外,居然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谢观棋捧住她的脸抬起,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对视——他眨了下眼,安静片刻后,用很轻快的口吻告诉林争渡:“我要发病了。” 林争渡睁大眼睛:“发病?!” 谢观棋:“薛家的那个遗传病,我也得了。最近我的灵很不稳定,经常会暴走伤害到其他人。不过来之前我去冰湖里泡了会儿,在不动用灵力的情况下,我周边暂时不会聚集火灵,现在还是安全的。” 林争渡眼前一黑,抓住谢观棋衣襟的手手背上都冒出了青筋,问:“现在就会发病吗?” 她脑海中想起薛栩病发时痛不欲生的模样。 林争渡根本无法想象谢观棋痛苦得满地打滚是什么样子!谢观棋那么强,最狼狈的时候好像就只有被自己骂得没办法的时候。 谢观棋握住林争渡的手,带有安慰性质的轻轻摩挲她手背:“现在还没有到会发病的时候。” “佩兰仙子很了解这种病,我师父正打算带我去前辈那里看看。不过我身边暂时不能呆人,失控的火灵很容易伤害到别人……这把剑你拿着,如果遇到打不过的人,你就拔剑。” 林争渡:“……我又不会用剑!” 谢观棋宽慰她:“狗头会自己打架的。” 唯我剑不喜欢这个太接地气的小名,在剑鞘里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很不满意的剑鸣。 作为谢观棋的本命剑,唯我剑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长剑的大小,但实际上重量却超过一座小山,普通的修士根本就无法把它拿起来。 但是被林争渡抱在怀里时,它却完全表现得像一把普通的剑,一点也不重,也没有暴戾的剑气环绕左右。 本命剑都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 林争渡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道:“既然是要找我师父去看病,那就去看病,突然把剑托付给我做什么?跟交代遗言似的……” 她说完,见谢观棋居然没有反驳自己,不禁一慌:“什么意思?你会病死?”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1节 不等谢观棋回答,林争渡一把抓起他手腕,开始给他把脉。 青年脉象涩滞,显然是冻得有点僵了。 林争渡往他手臂上打了一下,没好气道:“这不是还没事吗?不要动不动拿那种语气吓我!” 谢观棋摸摸自己手臂,小声辩解:“我也没说是遗言……” 第120章 直觉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 谢观棋:“只是有备无患。” 林争渡:“什么有备无患?!” 谢观棋认真道:“这个病我以前也没有得过,终究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病,听说死在这病上的人也不少,所以我眼下虽然还好好活着,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有谢唯我陪在你身边,我也死得放心。” “要是我真的英年早逝,庄蝶秘境只怕是保不住,里面的东西等我再另外设法保存出来给你……” 林争渡本来心里就慌,听见他这话更慌,立刻用手心盖住他嘴巴,不准他继续说下去,“一天天的净胡说八道!快呸三声!” 谢观棋‘噢’了一声,拿在林争渡的手,听话的别过脸去呸了三声。 然而谢观棋听话归听话,显然并不懂事,呸完三下后又接着说:“但我也不是胡说八道,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 林争渡:“薛家那个老不死的不是也活了几千年吗!” 谢观棋很实事求是的说:“主要是因为薛家家主身边有个医仙寸步不离的医治……” 林争渡瞪着他:“那我们药宗也不差啊!雀风长老是九境的医修呢!” 谢观棋:“雀风长老不治活人。” 林争渡:“……”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着谢观棋。 谢观棋一看她表情就觉得自己要挨打,连忙松开她的手,又补上一句:“你要打我的话轻点打,小心手痛——别打我脸,等会我还要去见我师父,脸上有印子的话他会问。” 林争渡原本心里鼓着一口气,却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林争渡:“谁说要打你了?” 谢观棋:“你的眼神说了。” 林争渡眯了眯眼睛,伸手向他脸上摸去——不等林争渡的手碰到他,他已经惯性的先把脸贴上来,冷冰冰的脸挨着林争渡手心,显得林争渡掌心都变温热了。 林争渡不觉好笑:“你现在不怕挨打了?” 谢观棋思索了一会,实话实说道:“你伸手的架势不像要打我。” 林争渡哼了一声,将唯我剑塞回谢观棋怀里,“我不要你的剑,我不用剑。你师父知道你的病吗?他说的要带你去找我师父?” 谢观棋抱着剑,点了点头,“我师父说,佩兰前辈很熟悉薛家的遗传病,她之前那个道侣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所以她很有经验,给出的建议也更恰当。” 林争渡:“看来薛家虽然自己定了规矩不和外面的人通婚,却并不是每个薛家人都可以做到的。” 谢观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为了死的规矩而憋死活人,那才奇怪。” 说完,他又把佩剑往林争渡那边递,很殷勤的介绍:“你留下它罢!不需要你会用剑,谢唯我自己就会打架,也可以用来切菜。” 唯我剑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 它是一把极漂亮极强悍的本命剑,杀过许多九境的修士和妖魔,怎么可以拿它去切菜? 然而剑主人压根不理会它的不满,只顾着把它往女修怀里送。 林争渡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谢观棋又翻过窗户,道:“我就是来和你知会一声,现在要马上回我师父那去——你之前同我约法三章的事情,我都牢牢记着,从没向我师父说漏嘴过。” 林争渡怀里抱着他的本命剑,又听见他郑重其事同自己保证。 她怔了怔,两眼望着谢观棋;他跨坐在窗台上,说完话之后也没立刻翻身出去,目光还落在林争渡脸上。 一时间四目相对,她不说话,他也没走。 好半晌,林争渡摸着唯我剑的剑鞘,道:“你怕脸上有印子,你师父会问——你随身的本命剑没了,你师父不更应该问么?” 谢观棋终于等到她跟自己说话,刚端坐着的身体一下子往林争渡那边歪过去半截,“无妨,剑修也不是非要用自己的本命剑不可,我师父用的就不是本命剑,他不会管我的。” 林争渡推了推他肩膀,“要走就快走,还有话没说完就进来好好的跟我说,坐在这上面晃来晃去像什么样?” 谢观棋又坐直回到,道:“我没别的事情了,就来知会你一声,我走了。” 林争渡点点头:“好,你走吧。” 他又低眸看了林争渡一眼,慢吞吞翻到窗户外边去。 等到双脚落地了,谢观棋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以后薛家来人送东西给你,你不要收。今天那人送的礼物里面,有个项链他就做了手脚,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血滴进去了,估摸着是个什么法器。” 虽然后面因为礼物没送成,那人又把项链给捏碎了。 林争渡把谢观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才想起来他说的‘薛家来人’是指薛梅。 林争渡:“……你怎么知道他送东西给我?你躲起来偷看了?” 谢观棋十分理直气壮的说:“没有躲起来,我只是等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林争渡很怀疑的看着他:“等我?” 谢观棋:“我想等药人被接走了,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来找你说话。” 谢观棋和薛梅一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药山范围。 谢观棋不记得薛梅名字,自然也对薛梅这个人的外貌衣着全无印象,却能凭借他身上的灵力迅速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回想起林争渡夸过这人长得好看——虽然谢观棋根本没记住这人的脸——但还是很讨厌他。 想到自己如果现身,和这人同时出现,他说不定还会膈应人的喊自己叔公;谢观棋便收敛气息站在暗处,预备等这些闲杂人等都走了他再出去。 但等到那人开口同林争渡搭话,谢观棋却立即警觉起来;那人跟林争渡说话的语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同林争渡师兄,药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是一种很幽微的‘不一样’,谢观棋并无法说出其中具体的所以然来。但他是一个从小就见识过很多人心的家伙,于这方面格外的敏锐,即使脑子里想不出成串的词句,却能一瞬间咬住这点‘不一样’,进而察觉出那人同样幽微隐秘的心思来。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谢观棋上一次看见还是在自己心魔身上。 他心中有了怀疑,便用庄蝶秘境的幻梦略作试探,果然便试出这人居心不良! 谢观棋讲着讲着,原本立在窗户外边的半截身子,又探过窗台来,拉着林争渡衣袖:“你还没答应我呢,以后薛家人送东西来……” 林争渡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是是是,我知道,我不收。你不是还要回去见你师父吗?快去吧。怎么每回要走了都有这么多话可说。” 谢观棋望着她,半晌,有些幽怨的开口:“因为你都不想我,每回我要走了,你老催我。” 话是这么说,但谢观棋确实不得不走了。因为他感觉到冰湖残余的温度已经不足以镇压自己身上的热气了。 等到谢观棋离开,林争渡才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剑。 她想着谢观棋刚刚和自己说的事情,又想着自己拿薛栩试药时记录下来的那些资料。薛栩说虽然这个遗传病几乎每个薛家子都会得,但是症状却各有不同。 他已经是症状较轻的那一种。 思来想去,林争渡眉头越皱越深。她将唯我剑放到一边,捏了捏眉心,换衣服前往菡萏馆见自己师父去了。 年节已过,大部分还有事情没办完的师姐师兄们都已经离开,倒是许多年纪合适的师侄被留了下来——等到过了元宵,他们就要一块被打包送去药宗的学堂上课。 眼下还没有到开学的时候,青岚正领着他们给菡萏馆里的猫洗澡。 见林争渡来了,青岚便将自己手上抓着的一只狸花扔开;那狸花在泡泡里滚了一圈,口吐人言,是陆圆圆的声音,大骂青岚是要谋杀自己。 青岚才不理他,跑到林争渡身边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师父好厉害,居然猜到师姐会来!” 林争渡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青岚解释:“刚才剑宗的长老带着他徒弟过来了,我本来是站在师父旁边的,但师父让我到外面来等你,她说你要不了多久就会来。” 林争渡:“……噢。” 见林争渡‘噢’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青岚瞥她一眼,二眼,三眼——直到长廊将要走到尽头,也不见林争渡开口询问。 青岚忍不住说:“师姐!你都不好奇是谁带着他徒弟来找师父了吗?” 林争渡早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但见师妹满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兴奋表情,她便配合的问了句:“所以是谁?” 青岚压低声音:“是云省长老和谢师兄!不过师父没有让我留在那里旁听,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哦对了,师父说你来的话,就让你在这个房间里等她。” 她推开侧面一扇房门,门后是间空荡荡的待客室。 林争渡一愣,“师父让我在这等?不是叫我一块过去?” 青岚点头:“对啊,师父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还要回去洗猫,把林争渡带到地方后便先离开了,只余下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的林争渡留在房内。 屋内莲香阵阵,谢观棋不适应的拧着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甩开佩兰仙子的手——佩兰仙子正在给他把脉。 云省坐在下首空位上,难得没有发呆划水,很认真的盯着他两。 半晌,佩兰仙子收手,一团水灵凝结的手帕凭空出现,盖到她双手上轻轻擦拭——云省连忙追问:“情况如何?” 佩兰仙子淡淡道:“距离发病还早得很。” 云省:“还早得很?那他怎么会……” 佩兰仙子瞥了眼谢观棋,神色间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因为他的修为太高了,又是火灵根。” “薛家的诅咒遗传病,向来是患者修为越高,便越受折磨。若是遇到修为极高又恰好是精纯火灵根者,那便如同烈火烹油,雪上加霜,便是不发病时也如同一座活火山,时时刻刻会引发爆炸和大火。” “若想要在不发病时能控制住自身的火灵,那便只能勤加修炼,尽力提高自己对灵的控制——不过越是提高自己的修为,遗传诅咒所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加剧,到病发时只怕你徒弟未必能熬得过去。” 云省听得眉头紧蹙,又是焦虑,又是无措。 他下意识的问佩兰仙子:“可有什么解法?” 佩兰仙子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眼下有三个解法。” “一是留在药宗,让几位九境医修和擅长配药的弟子合力研究观棋的情况,或许能研究出可靠的缓解办法。但你也知道,药宗内研究薛家遗传病的前例几乎没有,能不能在他发病之前研究出解法来尚未可知,这个办法固然有希望,但希望极为缥缈,十分危险。” “二是马上启程前往燕国王都,寻求杏林医仙的帮助。杏林医仙给薛家那个老不死治了几千年的病,虽然没有将她治好,可也没有把她治死,约莫是研究出了合用的手段。” “三仍旧是前往燕国王都,但不是去找薛家人,而是进入王都皇陵,里面或许有解咒之法。” 云省:“王都皇陵里有解咒之法?”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2节 佩兰仙子抬眸,道:“只说可能有,不保证一定有。” 昔年她道侣也被遗传诅咒折磨,为了帮道侣解咒,佩兰仙子曾经在东洲盘桓了数百年之久。后来因为道侣身体日渐衰老虚弱,即便找到了解咒之法也无力再去折腾,佩兰仙子才带着丈夫返回西洲,并在药宗定居下来。 而这条佩兰仙子曾经辗转得到的秘闻,自然也因为她丈夫的离世,而失去了被证实的机会。 云省听完,正在沉思,谢观棋便先开口:“杏林医仙不会帮我,只从第一条和第三条里面选就是了。” 他语气笃定,反而令云省和佩兰仙子吃了一惊。 佩兰仙子挑眉:“这倒未必,虽然你没有姓薛,也不曾在燕国长大,但我看薛家人那态度,倒也不是排斥无视的样子。” 谢观棋平静道:“我杀了一个薛家人。” 佩兰仙子:“……啊?” 云省:“……啊???” 佩兰仙子看向云省,眼神询问他咋回事,云省茫然回望,最后憋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观棋:“昨晚。” 云省仍旧茫然:“你杀薛家的人做什么?等等,你杀的谁?若是旁支……” 谢观棋在自己乾坤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嵌金丝的玉牌,双手递给云省,“喏,死者的遗物。” 云省沉默了。 这是薛家人的命牌,只有受到重用,有资格调用燕国军队的薛家子弟身上才会有。 佩兰仙子手一勾,那枚玉牌飞到了她掌心。她抛了抛玉牌,那点惊讶转瞬间已经被压了下去,“哼,杀就杀了吧,我药宗死在燕国的弟子也不是没有。” 云省就没那么看得开了——他呆滞了一会,长长的叹气,道:“我早就说过,杀孽造多了不好。” 佩兰仙子嗤笑:“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岂不可笑?” 云省平静接受:“我就是杀孽造多了,所以现在过得不咋样。” 佩兰仙子懒得和这根朽木多谈。 她随手捏碎玉牌,望向谢观棋:“两条路,你自己选罢,不拘你选哪一条,我都会帮你帮到底,至少教你多活几十年,否则我那徒儿便要哭死了。” 云省:“嗯……嗯?!” 第121章 渡劫 ◎因为观棋修行很刻苦嘛。◎ 会客室里有茶点,也有打发时间的杂录。 林争渡喝了茶,吃了点心,绕着摆放杂录的书架走了一圈,还没有等到师父过来。 她实在是坐不住了,干脆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拿在手上,预备用它打发时间。但是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林争渡不大看得进书,囫囵翻了几页后又将书合上,心乱如麻。 师父是知道自己和谢观棋关系的,如果云省长老来找师父,只是谈谢观棋生病的事情,应当没有什么避开自己的必要。 可是师父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旁听?还把青岚也支走了。 林争渡越想越觉得心慌,怀疑是不是出现了新的情况,她关心则乱,忍不住将手里拿着的杂录卷了起来捏着,在待客室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这时房门骤然打开——林争渡一下子刹住脚步,抬头望去,看见佩兰仙子不紧不慢的走进来。 她连忙放下被卷出痕迹的书本,三两步走过去抓住佩兰仙子臂弯飘带:“师父!” 佩兰仙子偏过脸看向林争渡,目光相接间,林争渡顺势挽住师父的胳膊,有些恳求的语气:“师父,云省长老带着谢观棋,来找你谈什么了?” 佩兰仙子故意促狭道:“咦?你居然不知道他来找我做什么?我还以为谢观棋先告诉你了呢~” 林争渡:“……” 佩兰仙子将胳膊从林争渡怀里抽走,“想要我告诉你也行,但在此之前,你要先把雷劫渡了——已经不能再拖了。” 林争渡一惊:“渡雷劫?现在?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原本是来打探谢观棋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要渡雷劫了?! 林争渡的话还没有说完,佩兰仙子云袖一挥,四面景色如烟霞云涌,片刻后两人便从待客室转移到了荷花泽深处的孤岛之中。 狭小孤岛只有方寸之间,四面八方都是异常高大的荷叶,润泽水灵充盈于空气之中。 佩兰仙子提醒犹在懵逼中的林争渡:“把防御法器摘了。” 林争渡闻言,来不及反驳师父,脑海中最先想起了大师兄之前给自己举例的那位倒霉皇子。她连忙摘下脖颈上戴着的莲子,将其塞进储物戒指最深处,以保证它不会被外来攻击触发防御效果。 几乎是在她放完莲子的下一秒,佩兰仙子解开了自己布下的封印。 原本还在阵法影响下维持晴朗的天空瞬时乌云密布,云层间隐约有电光闪烁。 林争渡裙角被风吹得猎猎翻响,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熟悉的水灵也能如此吓人,在打了个寒战后又忍不住问佩兰仙子:“师父,你呆在这里可以吗?天雷会不会因为感觉到你的存在,给我劈一道仙人级别的雷劫下来啊?” 佩兰仙子淡定道:“我不反抗就没事。” 林争渡小心翼翼的求证:“那要是你不小心的,没注意的,下意识的,防御了那么一下呢?” 佩兰仙子笑眯眯的弯起眼睛:“小宝,那你就要变成焦糊宝了。” 林争渡:“……师父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一道天雷就在两人说话间骤然劈下——林争渡绷紧头皮聚拢灵力,手下意识抓住了佩兰仙子的衣袖。 同时脑子里忍不住开始冒出一些神奇的菜名。 烤鸡烤鸭烤鹅烤乳猪…… 佩兰仙子反握住林争渡的手;同样是水灵根,佩兰仙子的手却要比林争渡的手温暖许多。 她垂眼微笑,声音温柔:“莫怕,已经结束了。” 林争渡忐忑的抬起头:只见乌云仍旧没散,还有电光闪烁在云层之间。 她心跳得厉害,有些精神恍惚的摸了摸自己脸颊——好在指尖摸到的仍旧是自己平滑的脸蛋,而不是油滋滋焦糊糊的皮肤。 她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痛! 林争渡喃喃自语:“这就结束了?怎么云层里还有电光啊?” 佩兰仙子道:“医修的雷劫本来就要比普通修士更弱,而且你的雷劫还有一半被别人分走了。至于云层里的电光,那是六境雷劫吧。” 林争渡闻言,大惊失色:“我不是才入五境吗?怎么就要渡六境雷劫了!” 佩兰仙子怜爱的摸她脑袋,道:“因为观棋修行很刻苦嘛。” 林争渡能在五境之后马上接上六境,全都是因为这些时日封印压制了血契共享过来的修为。如今封印解开,那些被压制的灵力一拥而上,直接把她推入了六境。 想了想,佩兰仙子又宽慰林争渡道:“血契毕竟只能分享部分,不是完全把你拽到观棋的进度上去,六境好入,七境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佩兰仙子的宽慰中,六境雷劫咔嚓一声劈了下来! 看着谢观棋莫名其妙焦掉了的衣角——云省喝茶的动作停下,端着茶杯神色凝重。 谢观棋没发现自己师父正在思考。 他坐在椅子上,有些焦虑。因为焦虑,他没办法好好坐着,一会儿摸自己护腕,一会儿抓自己脖颈;至于那两道分担到自己身上的雷劫,谢观棋则一点也不在意。 对于谢观棋而言,这种程度的雷劫连轻伤都算不上。 但他很清楚那只是对自己而言,这两道雷劫落到自己身上自然无足轻重,但是落到林争渡身上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想到林争渡还得自己度剩下那一半的雷劫,谢观棋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马上到林争渡身边去,连自己身上即将可能会爆发的遗传病也一并忘到爪哇国去了。 云省忍不住放下茶杯,“小棋……” 谢观棋走神的回答:“嗯?” 云省:“新荔的徒弟度雷劫,为什么你也在被劈?” 谢观棋很镇定,没有一点被师父发现了秘密的窘迫——他很从容的回答:“师父,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云省欲言又止,目光忍不住落到谢观棋小臂上。 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血契牵引雷劫所流动的灵力。不过因为没有亲眼看见契文,所以云省只能确定谢观棋和别人结了契,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内容的契。 他迟疑了一会,又把茶杯端起来,道:“好吧,那等你能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过了许久,茶杯里的茶水都喝完了——云省给自己续了一杯,本来续完自己那杯,他还想顺手给谢观棋也续上一杯的。 但是却看见谢观棋茶杯里的茶水几乎一点也没有动过。 谢观棋虽然人还坐在那里,但神魂早已经不知道飞去了何处。如果不是因为佩兰仙子离开之前,要求他们两呆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只怕他早已经坐不住了。 云省摇摇头,把茶壶放回去时不禁觉得好笑。 待客室侧面的墙壁倏忽展开两扇门,佩兰仙子便从此处去而复返。只不过她离开时是一个人,回来时身后却多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弟子。 原本神思不属坐在椅子上的谢观棋一下子站了起来,目光绕过佩兰仙子望向林争渡。 林争渡在来之前就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她度的雷劫本来就轻,又被谢观棋分去了一半,几乎没受什么罪的就过去了,只是面色仍旧不免有些苍白。 毕竟刚被雷劈了,很难脸色好。 林争渡也望了谢观棋一眼——佩兰仙子已经入座,并和云省长老重新打了招呼。 趁着两个长辈在说话,林争渡脚步一转,溜到 谢观棋近前。 “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不分先后的问了。 同时问完之后,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又同时愣了愣。林争渡最先反应过来,脸略微向一旁转开,垂眼看他腰间佩剑。 谢观棋把唯我剑给了她,此时腰上配的是一把林争渡未曾见过的剑。 谢观棋低声悄悄道:“我现在没事,你——你雷劫度得怎么样了?” 林争渡:“很顺利,还要多谢你帮我分担了一半,不然我这会头发不会如此安全。” 见到林争渡本人之后,谢观棋就没那么焦虑了,这下也不到处摸摸抓抓的了。只是一旁师父还在和佩兰仙子说话,谢观棋始终记着他跟林争渡那个约法三章,即使现在不愿意不喜欢约法三章了,他还是会好好遵守,没有像两人独处时那样贴上去挨着林争渡。 林争渡:“你这把剑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有见过?” 听她发问,谢观棋也低眼看了下自己佩剑,小声解释:“之前练手锻的,就先找出来用着。” 说话时,谢观棋握住剑鞘,将它拿起来一点展示给林争渡看。 这把剑虽然外表不如唯我剑那样奢华,但也实在和朴素无奇沾不上边,照样是宝石金玉堆砌的华美醒目。 大概这就是谢观棋的审美。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3节 林争渡这样想着,摸了下剑鞘,又缩回手:“我师父说你要去燕国王都寻找解咒之法?” 谢观棋:“佩兰前辈都和你说了?” 林争渡点头。 谢观棋道:“是,我是打算去把解咒的法子找出来。” 林争渡:“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没有丝毫犹豫,谢观棋马上就拒绝了! 并且因为拒绝的声音略大,引得云省长老和佩兰仙子都向她们望过来。 谢观棋抿了抿唇,把脸转向一边。 佩兰仙子:“怎么吵架了?什么不行?” 谢观棋:“没有吵架,我在和争渡聊天。” 林争渡直接对佩兰仙子道:“师父,我也想跟谢观棋一起去燕国,寻找……” 谢观棋立刻拉住她手臂:“不行!” 他连着两次拒绝,惹得林争渡也皱起眉来,瞪向谢观棋:“为什么不行?” 谢观棋拉了她一下,语气柔和下来,低着脑袋同她讲道理:“我这回不是去燕国玩儿或者游历的,燕国的王都皇陵,这个地方很危险,而我又新和薛家结了仇……” 林争渡听着听着,眉头一蹙,迅速从谢观棋那几句话里抓住了重点:“新和薛家结了仇?你和薛家结了什么仇?” 谢观棋被反制得一懵,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佩兰仙子。 刚才林争渡说佩兰仙子都和她讲过了,谢观棋还以为佩兰仙子把自己杀了个薛家人的事情也告诉林争渡了。 怎么林争渡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林争渡眼睛一眯,顺着谢观棋那片刻的目光,也看向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摊开两手,慢悠悠道:“哦,就是观棋昨夜杀了个薛家人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又不重要,又和争渡没什么关系,我就没说。” “怎么?这件事情很严重吗?” 云省沉默,给佩兰仙子送去一个怀疑的眼神,佩兰仙子微笑不语。 林争渡眉头一拧,单手叉着腰看向谢观棋:“昨夜?你昨天晚上杀了个薛家人?你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去杀什么人?” 第122章 出发燕国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给你三次机会的。◎ 林争渡语气有些严厉,神色也十分凝重;一旁云省听得愣了愣,露出迟疑神色,眼角余光瞥向谢观棋。 他自然知道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蒙着一层春溪般的暧昧。只是新荔徒弟说话未免也过于严厉,他作为师父都未曾对谢观棋说过这样的重话。 那混不吝的弟子只怕要生气——别到时候又在人家地盘上吵起来。 然而云省观察半晌,竟然没有在谢观棋脸上看出丝毫被训斥的不满。 明明平时这家伙只对长辈表现得颇有耐心和些许温顺,此刻在同辈的年轻女修却要显得更加柔和无害起来;他低着脑袋,眉尾下撇,神情可怜的小声解释着。 “他给你送礼,不安好心。” 林争渡眉头皱起:“就因为这个?” 谢观棋补充道:“他看你的眼神很恶心。” 他没有说‘我讨厌他’——因为谢观棋对薛梅已经有了杀心,那种负面情绪早已经超过了讨厌的范围。 他可以接受同门悄悄送花给林争渡,尽管那很讨厌;也可以接受师兄照顾关心林争渡,尽管那很讨厌…… 眼看两人一个皱眉一个梗脖子,双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云省暗暗传音问经验更为老道的佩兰仙子:我们是不是要劝一劝? 佩兰仙子:无妨,看着吧。 林争渡:“所以你是为我去杀的他吗?” 谢观棋摇头:“不,我是为自己的心,才去杀他的。” 林争渡:“……” 趁着两人都不说话的间隙,佩兰仙子重重将茶杯放到桌面上,发出声音来。 林争渡抿了抿唇,走到佩兰仙子身边站着,同谢观棋拉开了距离。 佩兰仙子道:“先说一说,你想跟着他们去燕国的理由。若是理由合适,我兴许会同意。” 林争渡板着脸回答:“从北山前往燕国,路途遥远,途中谢观棋随时有发病的可能。” 佩兰仙子颔首:“这倒确实。” 林争渡:“薛栩给我当药人的这些时日,我虽然没能研究出解咒的办法,但已经配出了压制沸血毒的药方。” “其中一味最重要的药引,是我的血。所以我必须要跟着谢观棋去,这样才能保证他的安全,也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这话一出,不止佩兰仙子沉默,云省也陷入了思索。 正如林争渡所说——谢观棋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从北山到燕国,这一路上他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性。按照薛家遗传病修为越高所受折磨越痛苦的定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谢观棋发病时一定十分危险。 他现在尚未发病,周身火灵就已经摇摇欲坠随时有爆炸或者变成一场大火的可能。 等到他病发失控之时,还不知道会给周围的活人带来多大的灾难。 燕国皇帝就是个前车之鉴——这人一发病就发动战争,最高记录打得燕国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个活人国度;东洲至今为止找不出比薛家更古老的家族,因为都被燕国皇帝发动战争给打没了。 两个长辈还在权衡利弊的思索,倒是谢观棋再次坚定拒绝:“不要!” 林争渡:“你说不要没有用,如果我师父同意了,我就要去,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谢观棋:“你说过我们之间是平等互爱的,我会听你的话,你也不可以无视我的话。” 林争渡被噎了一下,惊诧看向谢观棋,几乎不敢相信这人嘴巴里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别说林争渡了,就连云省也被谢观棋这番话惊到,很是诧异的望着他。 随即他又钦佩的望向林争渡。 好会教啊新荔的徒弟。 林争渡梗了一会,谢观棋也没有要退步的意思,仍旧倔强坚持的盯着她。 林争渡:“师父,我要单独和他谈一下!” 说完,她拉住谢观棋手腕,把他拽了出去。待客室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佩兰仙子默许了徒弟拽走人的行为——云省倒是欲言又止了一下,但是因为在场的三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看他,所以没有人发现他在门开的时候曾经抬起手试图阻止。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穿过长廊,中途有几只湿漉漉的猫窜出来,从两人凌乱的脚步中间跑过去。 猫后面还夹杂着青岚等几个人的惊叫。 “猫跑了猫跑了!” “陆圆圆你快想办法喵几声把它们弄回来!” “都说了我是猫妖!不是猫!我不会喵喵叫!” “刚刚谁走过去了?看背影好像是林师姐。” …… 那些喧哗渐渐被抛远,林争渡拽着谢观棋一口气走回自己房间,将房门关上。 她久不回来住,还保持着整洁的卧室内显露出一种干净有余人气不足的冷清。 房间里只有林争渡和谢观棋两个人了——林争渡往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谢观棋没坐,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手臂搭上她并拢的膝盖,仰起脸来望着她。 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亲昵到林争渡身上来,问:“你生气了吗?” 林争渡长舒出一口气,道:“生气不至于,我只是不理解。你和薛梅的事情……那个暂且不提,你为什么不愿意我跟你一块去燕国?不要讲什么燕国很危险的废话,之前翠石城疫病横行时也很危险,倒不见你拦着我。” 谢观棋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争渡,我现在打不过燕国的皇帝。” 他语气故作平静,然而平静底下又暗暗有着不甘与沮丧。 “我一个人去,或者和我师父一起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打起来,受个伤,总归性命无忧。但是带着你去,等到情况不好,需要我同燕国皇帝打起来的时候,我怕我顾不上你。” 谢观棋惯来是骄傲自负的,也从来不觉得这世上有几个自己暂时打不过的老前辈,是什么大事。 毕竟他还那么年轻,如果按照生日来算年纪,他都不到二十岁。那些前辈们和他同龄时,也没几个能同他相提并论,不过是年岁拉开的差距,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多活一些时间便能追上。 唯独现在,唯独在林争渡面前。 谢观棋头一回生气自己怎么出生得那么晚。 他要是和宗主一样年长就好了,这样他就是争渡的长辈,足够强大,足够富有,足够庇佑喜欢的人去任何地方,而绝不会让她为自己担忧涉险。 林争渡摸了摸他垂下去的脸颊:“就只是这个原因?” 谢观棋:“嗯……” 抚在脸颊上的手突然捏住他那点稀薄的脸颊肉往外扯——谢观棋脑袋被扯得晃来晃去,茫然抬眼看向捏他脸的林争渡。 林争渡淡淡道:“我有腿,遇到危险自己会跑的,你少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谢观棋:“可是……” 林争渡两手合拢,啪的一下打在谢观棋脸上:“没有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你抛下我一个人去,难道你以为我被留下来就会好受吗?等会我再去找我师父提这件事情,你不准再反驳!” 谢观棋迟疑,微微张着嘴没有应声。 他还在心里估摸,如果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不等谢观棋思考出个因为所以然来,林争渡俯身亲到他唇上。 他眼睛骤然睁大,脑子里刚才还在思考的事情如同晨雾遇到太阳一样散去,只余下空白,手却自然而习惯性的扶到林争渡腰上。 林争渡抓着他肩膀:“我要跟你一块去燕国。” 谢观棋:“……好。” 林争渡:“以后不可以随便乱杀人,像薛梅这种事情,你要先跟我说——再有下次,我们就分居!下下次,我们就离婚!” 谢观棋:“好……不行!” 他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正要反驳时,嘴巴却被林争渡两手捂住。 林争渡摁了摁他的脸,松手起身,道:“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要跟我在一起,就不可以乱杀人。我是大夫,乱杀人违背我的底线。”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4节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给你三次机会的。如果是其他人,现在已经躺进我的黑名单了。” 谢观棋:“躺进黑名单是什么意思?” 林争渡认真道:“就是我再也不会和这个人说话,不会理他,不会给他治病,如果他不小心掉进水沟里,我路过时还要往他头顶踩两脚的意思。” 谢观棋听完,觉得十分可怕,不禁摸了摸自己脸颊上被林争渡摁过的地方。 实际上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杀薛梅有什么错,只是林争渡生气很可怕,所以他默默记住了林争渡的话。 没有了谢观棋坚决反对,佩兰仙子和云省长老商议一番后,同意了让林争渡跟着他们一块去燕国。 佩兰仙子走到林争渡面前,拿起她脖颈上挂着的那枚莲子。 雪白莲子在她指尖一滚,色泽化为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青色。 佩兰仙子垂着眼睫,道:“我是仙人,按照约定成俗的规矩,不能随便闯入另外一个仙人的地盘。”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遇到要命的危险,就往这颗莲子里面注入灵力。” 仙人打起来动辄祸及百里,不仅仅对地上的凡人来说是一场灾难,甚至对于大部分七境以下的修士来说,都是天外横祸级别的致死倒霉事件。 所以才会有仙人不参与战争的潜规则。 但潜规则只是潜规则,仙人非要打起来其他修士也是实在没辙,只能指望其他有道德的仙人或者少数强大至极的九境来进行干涉。 林争渡握着那枚已经变成青色的莲子,向师父点了点头,认真回答道会保护好自己。 因为谢观棋的病随时可能发作,所以动身前往王都皇陵的事情越早越好——林争渡回到药山小院稍作收拾,将可能用到的药材都装进储物戒指里面,便前往山下与谢观棋他们会和。 云省长老同去。 他虽然实力与仙人无异,却因为心魔的缘故执念深厚,至今未曾成仙,所以不在仙人约束的条件之内。 只要他不莫名其妙的在燕国境内大开杀戒,就算是在燕国王都的街道上亮明身份走来走去,名义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只会让其他人觉得无法理解而已。 云省自己佩的剑不是本命剑——徒弟谢观棋佩的剑也不是本命剑。 这点云省早就发现了,但是没有多问。他还以为谢观棋只是把唯我剑收起来了,以免被其他人看穿身份。 直到林争渡过来同他们汇合,云省看见她背着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意他十分熟悉。 云省盯着林争渡背上的剑,陷入沉思。 林争渡没注意到云省的表情,同他礼貌的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走到谢观棋身边,问要怎么前往燕国。 谢观棋展开一面活地图给林争渡看,道:“御剑去,路上不休息,等到了燕国边境,就下来换成骑马——你会骑马吗?” 林争渡回答:“之前骑过,御剑啊……” 她摸了摸自己肩膀后面支棱出来的剑柄,问谢观棋:“你要不要把唯我剑拿回去——” 谢观棋摇头:“我御新剑,正好磨合一下。你到时候就呆在秘境里休息,等到了我再叫你出来。” 不用跟着他们风吹雨打的连续御剑,林争渡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林争渡就呆在秘境小院里面消磨时间。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看庭院土地里都是光秃秃的,林争渡卷起袖子开始翻自己的储物戒指,从里面找出许多薄荷种子,将其翻种下去。 等谢观棋他们御剑抵到燕国边境时,林争渡也已经把院子里的地都翻种完了。 她离开秘境,乍然回到外面的世界,还对倒春寒的天气颇不适应。 燕国边境的城池朴素苦寒,高大的城墙覆盖着一层白雪。但是比起城池,更吸引林争渡注意力的,是天空中细密覆盖的灰线。 灵力组成的细线,像蜘蛛网一样盖在燕国国境的上空。 谢观棋指着天空中的‘蛛网’,向林争渡解释道:“这是燕国皇帝的灵力结界,一旦有修士用御空飞行的方法闯入燕国,就会立刻被这层‘蛛网’察觉并捕捉。” 林争渡:“那燕国内部岂不是无法飞行?” 谢观棋点头:“嗯,不让在天上飞的,也不允许灵舟入境。” 林争渡再度看向天空高处的灰线,打量许久——谢观棋见她一直看,便开口:“你喜欢这种吗?我也会做。” 他抬起手,掌心上空,赤红灵力涌出,收拢,转瞬间化作红线交织的一层,覆盖悬空。 谢观棋道:“这没什么困难的,而且天上那个也困不住我。” 第123章 绕过王都 ◎不算,保命之举,这叫正当防卫。◎ 林争渡垂眼看向他掌心那些交缠的红线,好奇的伸手去摸——她的手指还没有摸到红线,只是靠近,便感觉到了令皮肤不适的灼热。 谢观棋散掉了掌心之上密密交缠的红线,道:“这个会伤人的,不要碰。” 林争渡:“为什么燕国上空的线是灰色,而你的是红色?因为灵根属性不同吗?” 谢观棋耐心的解释:“都是一样的火灵根,因为燕国范围更大,灵线被拉扯到极致纤细之后,就会变成灰色。这种禁锢可以困住八境以下的修士,但对八境以上的修士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云省补充道:“这种灵线的存在,主要目的并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威慑和预警。虽然无法禁锢住高阶修士,但却可以在高阶修士强行闯入的瞬间,让王都皇位上的主人知道有不速之客。” 林争渡听完,疑惑的看了看云省和谢观棋——这两人刚才捏了个隐身咒,便堂而皇之的翻过边境城墙进来了。 城墙上执兵戈的士兵大多是刚入门淬体的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她们。而天上高悬的灵网,也没有丝毫触动。 林争渡忍不住问:“那如果其他高阶修士也像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进来呢?” 云省正色:“堂堂九境修士都愿意鬼鬼祟祟翻墙而入了,那他还能干出什么坏事?” 谢观棋点头,很赞同师父的话,“如果我是要来找燕国皇帝的麻烦,我会直接御剑而入,把它头顶上那个网子搅烂。高境界修士愿意这样悄无声息的来去,其实就是一种不想打架的意思了。” 林争渡:“咦?就没有讨厌薛家的高境修士,集合起来这样偷偷摸摸潜伏到皇宫里,暗杀燕国皇帝吗?” 毕竟按照佩兰仙子和谢观棋这两天跟她补全的薛家家主,燕国皇帝的形象来看——这人应该仇敌挺多的。 她这句话令云省挠了挠头,神色茫然,谢观棋也陷入沉思。 良久,云省开口:“首先,燕国那个皇帝吧,她很难杀。其次,她也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燕国人都十分崇拜敬仰她,要在燕国王都搞一场针对她的暗杀,难度很高。最后,九境修士的数量……其实挺少的,仙人就更少了,大家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一般都比较要脸。” 一个九境修士因为道义或者个人恩怨去杀人,听起来还有模有样。 一群九境修士大半夜翻墙偷偷摸摸走小半个月,潜伏进燕国王都暗杀一个皇帝,而且失败几率还很大——先不说能不能凑齐这么多九境,光听这句话都会让人觉得好窝囊的一群人。 进入城池内后,为了方便赶路,三人骑马前行。 一路上,不管行至何处,林争渡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天空中交织的灰色灵线。 谢观棋说这种灵线只有五境以上的修士才可以看见,五境以下的修士和普通人抬头所见的仍旧是正常的天空。 越靠近燕国王都,所路过的城池也就越发繁华。几乎每座城池里,都能看见高大华美的庙宇,里面立着燕国皇帝的塑像——这些庙宇无一例外都香火旺盛,前来拜祭的信徒不分日夜,络绎不绝。 至此,林争渡才终于明白了云省所说燕国皇帝很得子民爱戴是什么意思。 名为皇帝,但因为在位期间过长,于燕国子民而言,这位皇帝和天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更何况她的修为确实是一位仙人。 虽然对于其他国家的皇族而言,燕国皇帝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上,随时会因为遗传病而暴怒的发动战争的致命利剑;但对于燕国而言,他们陛下则是一位百战百胜,令他们成为强国子民的伟大皇帝。 春寒在赶路的时间中渐渐融化,天气变得越发暖和,桃花和李花都到了季节,开得空气中都是甜腻的花香气。 二月下旬,林争渡等人终于赶到了燕国王都附近,站在山壁盘绕凸出的高处,看见了那座被桃李花朵淹没的巨大城池。 王都上空的灵线交织得更密,颜色也从灰色变成淡淡的红。夜晚时林争渡抬头往天上看去,根本看不见星月,只能看见一片淡红的天空。 唯有靠光线分辨白天黑夜,看到暮色笼罩时方知道是傍晚已经降临。 王都的城门入口盘查越发严格,已经不是普通障眼法可以遮掩过去的程度。而更为高深,可以连高阶修士也糊弄过去的隐身咒——三个人没一个会的。 林争渡是个医修,没研究过这方面的术法。 谢观棋和云省自不必说,两人都很自傲于自己的剑法,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深入研究那些‘旁门左道’。 云省展开活地图,林争渡与谢观棋一左一右的凑过去看。 云省道:“此行能不惊动薛家就不惊动,还不知道皇陵里是个什么情况,力气最好省着点用。” 皇陵——字面意义上来理解那就是埋皇族的地方。不过燕国王都的皇陵却并非如此。 皇陵地处王都城郊外一处群山之中,那是燕国皇帝专门给自己修的一处地宫墓室,早年还曾经将许多战俘活埋其中,也是燕国皇帝凶暴残忍的证据之一。 不过现在东洲已经没有人会说燕国皇帝凶暴残忍了。因为有医仙给她治病,虽然没有人清楚治到了什么程度,但是燕国皇帝最近一千年确实变得脾气很好。 既不打仗了,也不拿活的俘虏给自己那处空地宫陪葬了。 以至于有许多东洲世家怀疑燕国那个老怪物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这么老实。但鉴于燕国皇帝道德风评比北山那几位差太多,所以暂时还没有东洲的世家敢像西洲那些人试探北山一样,去试探燕国皇帝。 林争渡看了会地图,伸手在城池边缘画了个圈,道:“我们可以从旁边绕过去,走山路靠近皇陵。不过这里既然是皇帝的皇陵,肯定也会有很强大的修士在附近守护吧?” 谢观棋声音平静:“如果遇上不长眼的守墓人,那就只能动手了,让他死得安静点……” 话到一半,他停了下,目光越过中间的云省,瞥向林争渡——林争渡仍旧在看活地图,只有半张白莹莹的脸露在他视线里。 谢观棋补充:“这样不算乱杀人吧?” 林争渡闻言,脸微微偏向谢观棋那边——他正注视着林争渡,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神却有些犹豫忐忑。 林争渡颔首,肯定他道:“不算,保命之举,这叫正当防卫。” 谢观棋一下子松快下来,垂眼‘嗯’了声,面上带有点很淡的笑意。 唯有被两个小辈挤在中间的云省一头雾水,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感觉问了也会被谢观棋打发一句暂时不能说,便只好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云省:“那就走山路吧。” 山路陡峭,有些地方甚至根本就没有路,所以无法骑马,三人步行绕了过去。 云省走在最前面开路,林争渡走中间,谢观棋落在最后面——眼下气候虽然已经转暖,但是还远没有到温暖适宜的时候。 但是林争渡走在谢观棋前面,却感觉自己四周的空气都灼热干燥。他们如果在一个地方停留得稍微久一点,四周的植物还会迅速干枯打卷,一副被炙烤过的样子。 然而这已经是谢观棋竭力控制自身火灵,并且控制力格外出色的结果了。 林争渡抹了抹额头上热出来的汗水,回头看向谢观棋,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谢观棋:“还好。” 林争渡道:“但我感觉你身上的火灵好似更浓了些。” 谢观棋低头摸出自己衣服里搁着的冰属性灵石——共有好几块,他单手险些抓不下。然而那些灵石此刻都干裂暗淡,内里的冰灵微薄,外层甚至隐隐发热起来。 林争渡见了,默不作声将那些灵石拿走,又从自己乾坤袋里取了新的冰属性灵石放到谢观棋掌心。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5节 她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冰属性灵石的镇压效果确实变弱了。 即使将谢观棋贴身存放的灵石换了新的,周围的热意也丝毫没有减弱。新放到谢观棋手上的冰属性灵石,光泽瞬间就变弱了许多。 林争渡看得眉头皱起,正要去拉谢观棋的手——谢观棋一下子把手缩回去,她抓了个空,目光疑惑望向谢观棋。 谢观棋向她摇了摇头,道:“很烫,会伤到你的。” 夜色昏暗的一片灰蓝中,他眼眸里隐约有林争渡的倒影。 前面云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两人还停留在原地,便招呼二人:“不要聊天了。” 林争渡转回脸去,揉了揉自己眼睛,加快脚步追上云省,三人再度寂静无声穿行在密林之中。她感受着身后明显的热意,心底却在发凉。 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身边亲近之人会和沸血毒扯上关系时,林争渡对这种病症唯有好奇与较劲两种情绪。但现在换成谢观棋得了病,林争渡心底便好似有千万枚滚珠落地,心绪混乱而沉闷。 一会又想,若是皇陵里面当真有解咒的办法,那燕国薛家人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先把自己身上的诅咒解除? 一会又盼望那里面真的有解咒之法,只是从未被薛家人发现…… 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心忧难解时,走在前面的云省忽然停下脚步——林争渡茫然跟着停步,从他身后探头往外一瞧。 只见前方密林之中,居然有一豆灯火昏黄! 云省向身后二人打了个手势,低声道:“我去探探,兴许是守墓的修士,你们就等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身形一下子便闪去了那道灯火明亮的小屋门前,全程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树叶被微风惊动的声音都没有。 林争渡不觉有些紧张,忽然间感觉身侧有滚热气息浮动。 是谢观棋走到了她身侧;他与林争渡之间维持着一点距离,身上那件本该用来防御外来攻击的法衣此刻倒成了拘束谢观棋自己的法器,可以令他体内火灵不至于外溢点起真的火焰来。 他取下佩剑连带剑鞘拿在手上,剑鞘尾横在林争渡身前,形成个毫无死角的保护姿态。 谢观棋注意力盯着灯火那边,脸却偏向林争渡,目光先往她脸上一扫,又沉声低语:“别担心。” 林争渡:“……我不担心。” 谢观棋:“——嗯。” 他重新把脸转向前方,却始终留着一丝注意力在林争渡身上。 林争渡指尖轻轻搭到剑鞘上,摸到本该冰冷的寒玉此刻也是滚烫的。她抬眼再看向谢观棋,他脸上神色平静稳定,但光是感知他周身的灵,也能看出他状态的不对劲。 虽还没有病发,此刻五脏六腑内只怕也如同火烧一般。 不多时,云省回来了,“确实是守墓人,不过是普通人。” 谢观棋收剑,问:“普通人?” 云省颔首:“一个年轻的老太太,大约最近才死了孙子,背上趴着个很弱的亡灵。她说自己一家人世代都在为燕国皇帝守墓,从她还是个小女孩起就居住在这里了。” ‘年轻’和‘老太太’两个词汇放在一起,难免显得奇怪。但是以云省的年纪而言,普通人七八十岁的高龄又确实很年轻。 三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先去守墓老人处借宿,好顺势打听一些关于皇陵的消息。 活地图上虽然标注皇陵就在此处,但是三人在山林里走了许久也没看见皇陵的影子,光看见遮天蔽日的树林和呱呱乱叫的飞鸟了。 依旧是云省打头,林争渡同谢观棋走在后面。 虽然云省之前便已经说过只是一个普通老太太,但是谢观棋依旧没有松开自己掌心的剑柄。 老太太异常的好说话,得知面前三人是登山迷路的旅人,便邀请三人进屋休息。 这是石头搭建的四间屋子,最大的一间是将大堂与灶台合做了一屋,墙壁和灶台都被烟熏得乌黑发亮。 老妇身形佝偻举着一盏油灯,后背上挂着个白虚虚的鬼魂——她浑然不觉,还问林争渡她们:“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可要煮点东西来吃?” 林争渡连忙摆手说不用,目光忍不住多看了老妇背上趴着的鬼魂一眼。 太白了,瞧不出五官,连身形都很模糊。 这还是林争渡第一次见到真的鬼,不过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怕。药宗禁地里关的很多活着的修士,长相要比这个鬼可怕很多。 空着能给人住的客房只有两间,老妇让她们自己看着分即可。 于是便云省自 己一间,谢观棋同林争渡一间。 房间虽然破败,但却出乎意料的干净。床上的被褥有皂角香气,还有糊了棉布的木架窗户。 棉布是蓝色的,林争渡躺在床上,便感觉月光透过那层单薄棉布,蓝浸浸的淹在自己手臂上。她睡不着,翻了个身,手臂垫在脑袋底下,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没睡,他在离床铺稍远的地面上打坐,那把新剑横在他腿上,唯我剑被放在林争渡枕头旁边。 林争渡攥着枕头布一角,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观棋却骤然睁开双眼,目光流转向她。 林争渡喊了一声他名字——谢观棋便放弃打坐,挪到床边坐着。 他没有靠到床沿上,只是虚虚接近,林争渡便感觉被褥和枕头一下子都被烘暖和了。 他女孩子似的浓密眼睫垂下来,那双桃花眼很柔和的望着林争渡,声音轻轻的问:“睡会吧,赶路这段时间你都没怎么睡。” 第124章 关系 ◎不除草,不除草,我挖坑。◎ 林争渡叹气,道:“我睡不着。” 谢观棋思索片刻,提出建议:“我会一点入睡咒法,只是没有对五境以上的修士用过,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林争渡心底愁绪一下子被他这句话弄没了,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他道:“我才不用那个——你不准对我用法术!” 谢观棋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的答应:“好。” 他说话时唇角微微翘起来一点,林争渡看见了,翻身坐起来,问他:“你笑什么?” 谢观棋连忙将唇角压平,一本正经道:“我没笑。” 林争渡:“我看见你笑了。” 谢观棋:“一定是你看错了。” 林争渡道:“绝不可能!” 她单手支在床面上,俯身贴近谢观棋,习惯性的就要去掰他的脸细看——刚刚还在和她正常说话的青年,忽然动作很敏捷的往旁边避了一下。 林争渡一愣,片刻后垂下手来。 她的手其实还未真的碰到谢观棋脸,但指尖已经迟钝的感觉到了一股刺痛,犹如被火焰燎了一下的痛。 她将烫红的指尖缩进衣袖里。 谢观棋躲完林争渡的手,眼睛望过来,嘴巴刚张开一点,林争渡向他摇摇头:“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刚刚松快一点的气氛,瞬时又因为这一下插曲而变得凝固起来。 谢观棋没能说出话,心里却很后悔,觉得自己不应当靠过来招林争渡的。他垂下眼,看见林争渡撑住床面的那只手掌心压着唯我剑的剑鞘——于是谢观棋也轻轻将指尖搭到剑鞘上。 唯我剑感觉到了主人久违的触碰,在剑鞘里面轻轻嗡鸣。 林争渡低头看了一眼被两人的手共同压住的剑鞘,指尖沿着剑鞘上的纹路往谢观棋那边靠近,最后停留在两寸远的距离。 谢观棋忽然开口:“我剑谱最后一页,把那张纸从中间撕开,里面贴着片金叶子,那是我早年从一个邪修手上抢来的储物法器,那是我第二处囤灵石的地方,里面还有我打的两把剑。这个我师父也不知道。” “等我死了,那两把剑就是孤品,你拿出去卖,叫价要喊一条灵脉起步,那些剑修会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林争渡用唯我剑剑鞘打了下手背。 剑鞘打手背实在要比林争渡的手打他手背要痛很多,谢观棋被打得‘嘶’了一声,缩回手去。 林争渡瞪着他:“之前不是还跟我说不一定会死吗?” 谢观棋摸着自己红肿的手背,有些讪讪,但仍旧坦诚的说实话:“之前对沸血毒没有亲身体验过,总觉得既然薛家都没灭族,我就算得了,也不一定会死。” “刚开始也只是灵力略有失控,还在我可以掌握的范围内。但随着时间越拖越久,还没有到发病的时间,我的情况却已经……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没有了底。” 很多事情显然不会因为他是个剑道天才就有所改变。 就像当初如果没有林争渡,疫鬼毒也是真的会要了谢观棋的命。 他仰起脸,凝眸望着林争渡。这回轮到林争渡不想说话了——她眼眶微微红着,把脸别过去,眉头愁苦的拢起来皱着。 她不想跟谢观棋说话,倒下去背对着谢观棋,闷声拒绝:“谁稀罕你的灵石和剑,不要跟我讲话了,我要睡觉!” 今天晚上林争渡也没能睡着,虽然闭着眼睛,但是脑子里却全都是谢观棋晚上跟她讲的话。 一直想着想着,她中间迷迷糊糊的小憩了一会,醒来时外面天色仍旧是混沌的灰蓝——但要比夜里明亮许多,应该是到早上了。 她环顾四周,却见谢观棋不在房间里,不禁下意思的用灵力探寻对方位置。那枚深埋在谢观棋手臂里的玉片很快受到林争渡灵力的指引,诚实向她‘汇报’了谢观棋的所在。 谢观棋只是呆在屋顶上而已。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谢观棋故意的——他埋玉片的手臂与刻契文的手臂恰巧是同一只,以至于每当林争渡用玉片去感觉谢观棋所在时,也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契文被勾动。 一种魂与肉皆被牵动缠绕的羁绊随之细细密密覆盖到林争渡的灵力触角上,令她有些头皮发麻。 但一想到谢观棋昨天晚上说的话,林争渡又觉得生气,闷闷的切断了联系。 她起床随便扎了扎头发,走出房间。 堂屋里漂浮着一股食物香气,勾得林争渡肚子饿了起来。她走到乌漆嘛黑的灶台前,借着不大亮的光看见锅里有肉夹馍。 以石屋的简陋条件,肉夹馍不消多说是谢观棋做的。只剩下两个,分量也是按照林争渡吃早饭的胃口留的。 很有那种中式家庭求和好的意味——饭都吃了,即使还在生气,四舍五入也是和好了。 林争渡在心里冷哼一声,洗洗手拿起肉夹馍来吃。 咬了一口,感觉里面的肉不是猪肉。好吃但尝不出来是什么肉。 林争渡吃着肉夹馍,走出堂屋大门,就看见云省和老妇一人一条凳子坐在院里。 那个院子,说得好听点是个院子,实际上就只是一片空地,连个篱笆都没有。地面上长着杂草和一些时令野菜,稍远点的地方还有个略高的土包。 林争渡走到二人身后,疑惑的问:“你们一大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老妇没有说话,云省站起来,走到一边——林争渡不明所以,跟着云省走到一边。 云省低声道:“我是想和这个年轻人打听关于皇陵的事情。” 林争渡:“打听出什么了吗?” 云省泰然自若:“我还在想。” 林争渡:“……想?”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6节 云省:“在想怎么开口打听。” 云省自然是没有干过打听这种活儿的,只知道不可以直接问。但如果不能直接问,那要怎么问呢? 这就有点难住他了。 所以天不亮,云省就搬着白木条凳坐在老妇旁边,酝酿和思考这个问题。中途谢观棋起床出来做饭,云省觉得肉夹馍很香,吃了五个。 林争渡听得沉默,良久后才问出一句:“你没有给老婆婆也来一份吗?” 云省:“她都没有牙,吃不了。” 林争渡无语得笑了。 她走回老妇身边,坐在云省刚搬出来的条凳上——白天的时候那个孤魂也依旧趴在老妇肩头,就是颜色变得更淡了一些。 林争渡面不改色的无视了孤魂,提高音量问老妇:“婆婆,你要吃早饭吗?我给您煮点。” 老妇侧耳听了,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等会自己吃,好米好面,你们年轻人吃就好。” 林争渡道:“没关系,我朋友带得很多,够吃的。” 她再三解释粮食够吃,老妇才说吃点,但不要林争渡动手——她自己慢慢走到堂屋,就着谢观棋之前烧灶留下的余温起了火。 林争渡卷起袖子给锅里倒水。 灶上那个锅还是谢观棋的,老妇原本的锅被放到了灶台旁。那个旧锅实在是很破,看起来像是被人顶在头上穿越战场了一样的破烂——所以在老妇说自己可以用自己的锅时,林争渡立刻拒绝了。 那锅一看起来就漏水。 烧上了水,林争渡跑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两手搭着额头往屋顶上看:谢观棋抱剑坐在屋顶上,目光凝望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林争渡喊了一声他名字,他才跳下来。 他两脚一着地,踩着的植物立刻被烧焦了。 林争渡很怀疑:“你不会把人家屋顶烧了吧?” 谢观棋:“隔着衣服呢,而且石头没有那么容易烧坏。” 林争渡想了想,还是道:“你不要坐人家屋顶上了,石头也是会被烧坏的。人家一把年纪的老人,就指望这个屋子过生活,烧坏了我们要给修的。” 其实这话很没有道理,哪里会有修士给普通人修屋顶的? 但谢观棋仍旧是点头答应,又问林争渡有什么事——林争渡问他要米来煮粥,谢观棋听了,也没把米给林争渡,自己走进堂屋里开始淘米煮饭。 他站在屋里,弄得堂屋温度都高了许多,坐在灶台前的老妇额头上一直冒汗水。 但是老妇显然不知道突然变热是因为谢观棋的缘故,一边擦汗水一边跟林争渡说今年热得可真早。林争渡心虚的笑了笑附和她,并偷摸给谢观棋手上塞了好几个冰属性灵石。 只是效果不佳。 煮饭吃饭的时候最适合闲聊,林争渡通过闲话家常的方式得知老妇也姓薛。 她是薛家旁支的旁支,她们这一支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就因为不大清楚的原因而被那位陛下发配到深山里来守墓了。 薛老太的儿子死得早,原本还留下一个孙子,只是一个月前从山崖上摔下来,也没了。 薛老太叹着气道:“我是很想把他带回来安葬的,只是我年纪大了,拖不动他,只好割下他的脑袋带回来,埋在院子里。林姑娘,你看见院子里那个土包了吗?那就是我给孙子挖的。” “我最近也感觉自己越来越迟钝缓慢,兴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林争渡疑惑不解:“山上缺衣少食,生活不便。我见也没有人在附近盯着你们必须守墓,为何不下山去生活呢?” 薛老太闻言,立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下山?那怎么行!这是陛下的命令,我们必须要在这里守着……怎么能违背陛下的命令呢?这是死罪呀!” 林争渡见状,便不再谈论这件事情。 她能理解薛老太的坚持,这就和封建社会里,大家都觉得给皇帝当奴才,为皇帝去死,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一样。 东洲世家建立的国度,和她老家过去的封建君王时代也大差不差。 薛老太吃完饭,见谢观棋主动的在那洗碗,便对林争渡夸奖他道:“林姑娘,你丈夫真是一个体贴的好人啊。” 林争渡眨了眨眼,偏过脸,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谢观棋。 谢观棋明显听见了,她看见谢观棋嘴角微微往上扬着。 一直站在门口发呆的云省忽然开口:“他不是小林的丈夫。” 谢观棋:“……” 林争渡再度无语,并笑了一声。 薛老太疑惑,“不是丈夫,难道是兄妹吗?” 云省张口正要说话,谢观棋打断了他:“师父,你现在没事干的话,就来洗碗,锅里的水我一碰就干。” 云省确实没别的事情做,闻言便走过去洗碗,并对谢观棋道:“你走远一点,不要待在屋子里。你呆在屋子里,弄得这里好热。” 谢观棋:“……” 见没人解释,薛老太被弄糊涂了,搞不明白这对年纪相当容貌又般配的年轻男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在她毕竟上了年纪,林争渡另外找了个话题将此事岔开,她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屋外靠墙的角落堆着簸箕和一些做工粗糙的农具,薛老太一边同林争渡说话闲聊,一边走过去拿起锄头。 林争渡:“您是要除草吗?我来帮您。” 薛老太连连摆手:“不除草,不除草,我挖坑。” 她指着杂草丛里那个不明显的土包,道:“我要在这个坟墓旁边挖一个坑,趁我还活着的挖完,这样死了就可以躺进去。” 林争渡看了眼快要有自己腰高的杂草,也拿了个锄头,说:“您一个人挖太慢了,我来帮忙快点。” 这回薛老太没有再拒绝了,一老一少选定土堆旁边的空地,开始闷头挖坑。林争渡不时跟薛老太说几句话,一会问她平时都做什么,一会又问她有没有见过其他上山的人。 越问,林争渡越觉得奇怪。 因为薛老太说她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在山上见到过外人了,昨天遇到云省来敲门,她还以为是山里的狗熊。 最后委婉的问到那位伟大燕国皇帝的陵墓—— 薛老太扶着锄头,微微喘息,脸上露出一种陷入回忆时特有的神情:“陛下的陵墓,修建在群山最深的深处,同弱河底下的地狱连在一起。” “我在附近没有找到皇陵的踪迹。” 云省洗着碗,面色凝重,好似他手上拿的不是一个脏碗,而是一卷秘辛。 谢观棋站在稍远一点的窗户面前,回答:“我也没有找到。” 云省:“但活地图显示陵墓就在这片地方,不应该没有。” 谢观棋:“先找着,如果在的话总能找到。” 说话间,他往屋外看了一眼:林争渡正在同那个老太婆锄地。 她们锄地做什么?种菜?但也不见她们挪地方啊。 谢观棋是很愿意去帮忙的,只是以他手上的温度,现在只怕一拿上锄头,那木制的把手会先被点燃烧起来。 他把怀里的剑换了个姿势抱着,迟疑的问:“师父,你觉得我和争渡是什么关系?” 云省:“你跟我说的是朋友。” 谢观棋很想说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他们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但是话到嘴边,谢观棋嘴巴张开了一点后又闭上。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林争渡说的话来,虽然后面林争渡背过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了,但他知道林争渡肯定哭了。 一时间屋内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空气越来越闷热。 直到林争渡走进来;她在屋外放了锄头洗了手,但裙角仍旧沾着一点泥巴色。 谢观棋见了,轻轻一动手指,火灵攀爬上去,小心而精准的将那些脏污焚烧干净。 换成平时,这种事情对谢观棋而言是手到擒来,他可以烧干净衣服上沾到的血渍而不损伤任何一角布料;而现在,尽管谢观棋已经极力控制,火灵仍旧在林争渡裙角留下一点焦黑的印子。 他看着林争渡裙角,不禁有些懊恼。 但林争渡压根没察觉——她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手,道:“我知道皇陵入口在哪了。” 谢观棋:“嗯……嗯?!” 云省:“!!!” 林争渡:“云省前辈,你怎么还没有把碗洗完?” 云省回过神来,“噢噢,因为我连灶台也一起洗了……” 他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同时掏出活地图给林争渡。 林争渡将地图一角放大,指着绕过山壁流经附近的一条河流,道:“这条河的起点,这里往下有一条暗河,燕国皇帝的陵墓就修在暗河里面。” 云省和谢观棋一左一右的凑过去看,谢观棋因为顾忌自己身上的温度,而和林争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然而现在保持距离好似也效果变差了,林争渡挨着谢观棋的那一侧头发被热得卷曲起来,那半边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 第125章 报恩 ◎至于小棋——应该已经死了吧。◎ 谢观棋注意到了,默不作声的往远离林争渡的位置挪了两步。 他目光越过林争渡,瞥了眼同样站在林争渡身边的师父;云省没有谢观棋的烦恼,所以很自然的挨近林争渡站着,垂眼看她手指点在一条河流上。 云省:“小薛跟你说的?” 林争渡点头:“嗯。” 云省望着地图,陷入沉思。 林争渡道:“薛婆婆说她小时候见过燕国皇帝,皇帝就是乘船从暗河逆流进入陵墓的。” 谢观棋将地图从林争渡手上抽走,“我去探探,你们就在这等我。” 林争渡:“云省前辈不一起去吗?” 云省摇头,更赞同谢观棋的建议。他目光轻移扫了一眼屋外,低声道:“虽然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最好不要轻信外人。” 谢观棋拿着地图翻窗出门去踩点了,林争渡想着那个坑还没有挖完,于是拿了锄头走过去,继续帮薛老太挖坑。 云省洗完碗后暂无其他事情可做,便坐在院里条凳上凝神发呆。 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林争渡站在坑底,比划了一下,见坑沿已经到自己脖颈处。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7节 这个高度别说埋一个老太太,把她和谢观棋一块埋了也绰绰有余。 她拄着锄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地面上搬运浮土的薛老太,道:“婆婆,我看这个坑深度差不多够用了,不用再挖了。” 薛老太颤巍巍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连连点头,又要伸手去拉林争渡。 林争渡看着她那朽木一般的腿脚,哪里敢向她借力?生怕自己一拽,给这老人也拽下来。 她摆手叫薛老太让开,自己动作麻利的爬了上去。 薛老太见了,十分惊奇,道:“林姑娘——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你看起来像一朵花儿似的,可是又能锄地,又能爬坑,力气也这么大。” 林争渡拍拍手上的土,自谦道:“在家里干活儿干惯了。” 说完,她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光将暗未暗,远处森林漆黑得像一团墨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天上的灵线好似变得更红了。 林争渡走过去问云省:“前辈,谢观棋还没有回来吗?” 云省站起来摇头:“还没,你饿了?正好,我来做晚饭。” 林争渡愣了愣,迟疑:“您做?要不然还是我来……” 云省:“我手艺还行。” 他很诚恳的样子,林争渡挠挠头,只好去起灶火给他打下手。 薛老太见状很过意不去,想来分点活儿,被林争渡劝去休息了。 火苗在灶孔里燃烧跳跃着,林争渡时不时往里面添柴,再不然就是用眼角余光瞥向堂屋窗户。 不多时,晚饭煮好了——林争渡拍拍裙子去叫薛老太来吃晚饭,然而敲门好几下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正疑惑间,倏忽衣领一紧;云省拽着她衣领把她扯到自己身后,一马当先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静默幽暗,从堂屋飘进来的米饭香气很温暖的填充在这片空气里。 林争渡从云省身后探出头来,左右顾盼,看见薛老太坐在床沿低头佝偻的身影。 云省警惕了一秒不到,便平静让开。这猝不及防的让开,倒让林争渡吓了一下。 云省道:“没有危险。” 林争渡:“……噢。” 她心里腹诽,并即刻想到了谢观棋。难怪刚认识时谢观棋性格那样讨人厌,原来是随了他师父。 不过谢观棋又要比他师父好许多。但具体好在哪里,林争渡却并未思考过。 她脚步轻轻走到薛老太面前,半蹲下来查看,发觉薛老太已经死了。 老死的。 苍老衰败的死亡气息混在米饭的香气里。 白天挖的坑现在就派上了用场;林争渡擎着烛火,云省帮忙将薛老太尸体抱入土坑里。 而后两人从屋外墙角处一人拿了一把铲子,将土坑填平。那处地面从平底变成一个新的小土包,和隔壁已经长起来许多杂草的小土包并立在一起。 林争渡把煮熟的饭装进碗里,给插上三炷香,摆在土包面前。 她跟薛老太认识得不久,要说感情深厚那实在算不上,但也算是有基础好感知道名字的熟人了——看见熟人去世,难免令人有些惆怅。 林争渡:“婆婆死了之后,也不知道薛家会不会派新的人来守墓。” 云省想了想,道:“会派的吧,不是说燕国皇帝偶尔会过来吗?” 想到薛家可能会派人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云省将附近残留的灵都清理了一遍。 等云省清理完那些痕迹,却还没有见到谢观棋回来的动静。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二人便决定去找谢观棋——虽然活地图被谢观棋拿走了,但是那张活地图这几天轮流被三个人拿着看,无论是林争渡还是云省,实际上都已经能把这附近的地形给背下来了。 两人在山林间穿行,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溪起点:溪水源头是从一处黑黝黝的山洞里流出来的,那种山洞的顶上还倒挂下来许多钟乳石。 云省从衣袖里掏出一叶小舟,二人换舟乘行。 林争渡坐在船尾,捧着一颗龙珠照明,两边石壁被龙珠光芒映得五光十色,仿佛蚌壳一般。那光晕也照在林争渡惨白的脸上,她的脸色难看极了。 水汽在倒悬的钟乳石上凝结成水珠,水珠滴下来的声音与轻舟破开水面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好似一种轻微噬咬的动静。 这里有些过于安静幽暗,但是林争渡心事重重,又晕船得厉害,也不觉得害怕,只希望能快点找到谢观棋踪迹,同他汇合。 轻舟本来在平静的逆行着,忽然间逆流变成了顺流,整个水面朝着相反的方向倾斜下去;林争渡身子一晃,连忙抓紧船舷,再也忍不住呕吐起来。 她吐得头晕眼花,一时间只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隐约间还听见了云省的声音和剑啸声,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耳鸣和眩晕之外了。 等到那股天旋地转的动静终于平息,林争渡也终于吐无可吐,只是捂着胸口干呕。 干呕了半天,她才感觉到恶心劲儿慢慢散去,抬起头来有些精神恍惚的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轻舟上了。 四周都是富丽堂皇的摆设,自己跌坐的地面虽然冰冷却泛着金子的光泽,向上蔓延的白玉台阶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脚走起来应该按摩效果蛮好的…… 说到夜明珠—— 林争渡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她用来照明的那颗龙珠不见了。 不过刚才地动山摇晃得那样厉害,龙珠会脱手掉出去也很正常;她条件反射性的摸摸自己脖颈,摸到佩兰仙子给的莲子还在,唯我剑也还好好的挂在她背上。 林争渡松了口气。 这里看起来像一座宫殿,难道这就是燕国皇帝的陵墓吗?看起来也不怎么像地宫…… 林争渡扶着一根乌黑发亮的房柱站起来,目光顺着白玉台阶往上看。 那白玉台阶实在是很长,她得将脖子很极限的仰起来,才能看见台阶最上面——台阶的尽头是一个金灿灿的王座……那王座并不是空的,上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林争渡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险些吓得跳起来! 不论这里是不是燕国皇帝的陵墓,出现一个陌生人……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很可怕的! 而那陌生人还对林争渡笑了笑,很高兴的走到她面前。 白玉的台阶那么长,她一步就跨过去了,转瞬间出现在林争渡面前,玄色长袍曳地,笑起来眼睛弯弯,“你醒啦?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想要吃什么,玩什么,告诉他们,他们会帮你弄来。” 她往林争渡身后一指,林争渡茫然的回头望去——这回她是真的吓得跳了起来!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大殿内,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美貌华服的少年,排列整齐,姿态恭谨。 林争渡一猫腰,往旁边没有人的空地处躲去,和陌生女人与那群美少年全都拉开了距离,“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我朋友呢!” 她在说话时,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鞘,心里怀疑谢观棋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才一直没能回来。 不过美人计对谢观棋真的有用吗? 陌生女人看了眼她腰间挂着的柳叶刀,抬手一拂——柳叶刀并唯我剑一下子都倒飞出去,挂到宫殿的天花板上。 林争渡错愕的抬头望向天花板,霎时被一片刀光剑影闪花了眼:顶上居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各式法器! 而且绝大部分都被折断了。 赤红的灵线缠绕在那些法器身上。 陌生女人微笑道:“你不用害怕,因为我是不会伤害你的,相反,我很喜欢你,打算报答你——你帮我挖了那样整齐漂亮的一个坟墓,我怎么能不报答你呢?” 林争渡错愕:“你……你是薛婆婆?!” 陌生女人:“对,我是。” 林争渡看了看四周华美的宫殿,那些低着头等待服侍的美少年,以及‘薛婆婆’身上低调却很有质感的玄色长袍,“你到底是谁?” 陌生女人:“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我是守墓的薛婆婆。” 林争渡:“那你死去的孙子——是假的?” 陌生女人满不在乎的回答:“当然是真的,以我的年纪,有十几个死了的孙子很正常。”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十几个死了的孙子?这人到底几岁啊? 虽然知道眼下不是适合吐槽的场合,但林争渡还是忍不住腹诽。 她谨慎的一直和对方保持距离,问:“那我的朋友们呢?就是和我一起借宿到你家的那两个人,他们……他们也算帮助你了吧?谢观棋有给你煮饭,云省前辈有给你洗碗……” 林争渡心想自己帮忙挖坑算是帮助的话,那云省和谢观棋的大概也算吧? 但陌生女人撇了撇嘴,很不高兴的说:“他们两个吗?那个老小子开口闭口管我叫年轻人,我讨厌他得很,至于小棋——应该已经死了吧。” 林争渡生气的打断了她:“少在那胡说八道!谢观棋才不会死!” 陌生女人摊开手耸了耸肩:“事实胜于雄辩,如果你不相信,等他尸体飘出来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看……” 趁着陌生女人在分心说话,那些美少年们又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林争渡飞快的从二者间隙中窜出去,奔着自己一早瞧好的窗户扑过去,跳窗而逃! 第126章 医仙 ◎要不然你抛弃佩兰,给我当徒弟吧?◎ 那扇窗户是用打磨圆润的珊瑚制作的,看起来圆润而闪亮。为了视觉效果看起来足够美观,窗户框架做得很细,所以林争渡一撞就给它撞散了。 她滚到外面地上,囫囵滚了两圈——在逃出来之前,林争渡短暂想象过外面是什么情景;也许是河水,暗河河道,或者其他乌漆嘛黑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什么地方—— 她从未想过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居然是真的,而不是幻境。 外面白花花的日头照得到处都是炽白色,屋外居然也是宫殿,而且还有身披战甲的侍卫;那些侍卫们看见她突然从殿内撞出来,不由分说就举起兵器要拿下她。 林争渡手忙脚乱站起来四处逃窜,看着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跑。 因为被缴了武器,她心慌意乱之下也没记起来自己包里其实还存着许多毒药,只顾着一路逃窜。 高处传来哨声,长长短短的,很快叫林争渡听出规律来;她边逃跑,边仰起脑袋去找哨声的源头。 哨声忽东忽西,林争渡没能找到它的声源,却发现那些追逐自己的士兵在随着哨声而变化队形。哨声似乎给他们下达了某种命令,士兵们都把自己手里的武器反过来拿,用圆钝的,不致命的那头来追赶她。 她立即猜到,哨声一定是那个陌生女人吹的,也一定是那个陌生女人叫士兵们不要真的弄死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自己帮她挖了个坑? 四面八方的士兵像一张张开的渔网,扑围林争渡这条外来闯入的小鱼。而这张‘渔网’却在东南角留下了一个极为明显的破绽,显然是要逼着林争渡往东南角逃去。 林争渡咬咬牙,顺势跑去——她要看看陌生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穿过东南角的宫门,浓郁的药香气铺面而来;同时那些追逐林争渡的士兵停步在宫门外,拄着武器没有跨过去,看向林争渡的眼神甚至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8节 隔着一道没有门板的宫门,林争渡与面带些许怜悯的士兵们大眼瞪小眼。 林争渡试探性的往士兵们那边挪了一步,他们哗啦一声举起武器——林争渡又迅速的后退一步,他们便哗啦一声放下武器。 林争渡:“……” 见他们不进来,也不说话,林争渡便干脆往宫门深处走去。 穿过夹道,两边高墙骤然矮了下去,四周 的建筑物遵循着某种规律而落地,以保证影子不会落到面前的空地上—— 尸体。 有许多的尸体,妖怪的,野兽的,也有人的——看起来不像尸体,因为被风干保存得很完整,有些人的尸体甚至还穿着整洁的衣服。 赤红的灵线穿过尸体关节,充当了标本中支撑作用的铁丝,令它们在阳光下呈现出与活物一般无二的姿态。 正常人猛地看见这么大一片悬挂的尸体,就算不被吓死吓疯,也会被吓得跌倒在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然而林争渡却松了口气。 空气中的药草味如此熟悉,是她平时用来处理标本时会使用到的草药混合剂的气味,效果类似于防腐剂。 她穿过那片尸体标本,里面有许多林争渡都没有见过的妖物——遇到陌生妖物时她便忍不住驻足,绕着标本打转,顺便观察标本制作的手艺。 最后林争渡得出结论:这人细节处理没有我做得好。 住在这里的可能是一位兴趣特别的修士,暂时还不能确定对方的属性,不过从用药手段来看,对方即便主要修行的不是医道,也一定辅修了点医修的本事。 有些标本的细节显然因为制作者水准不够,无法单纯用手工技艺将其缝合,而使用了医修的法术进行修补…… 林争渡边看边想,思索着这地方的主人和那个陌生女人有什么关系,她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驱赶到这里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完了整片标本林,眼前视线骤然宽阔起来,看见数片药田。 一个素服束发的年轻男子正在锄地,背上还背着竹篓,不时将自己锄头从土地里翻出来的东西捡起来扔进竹篓里。 林争渡谨慎的观察着对方,看来看去,确定那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她小心翼翼绕开药田,又穿过一道凿了月亮门的矮墙:眼前出现一处宽阔的庭院,院子里有木架,竹篓,辗子等等——约莫十来名少男少女正在院子里炮制药材,浓郁的,干燥与湿润交杂的药材气味交织在空气中。 林争渡迟疑的停步,困惑于自己到底跑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挡住我了。” 她急忙忙让开,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在锄地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同时,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十几声‘师父好’像滚珠一样四处打转。 男子神色冷淡的回应,背着药篓走进去。林争渡连忙跟上他,也走进去,路过那些少男少女身边时,她着重观察了一下他们正在炮制的半成品药材。 却发现那些药材十分眼熟——多看几下,她很快就发现那些药材正好是克制沸血毒药方上的材料。 穿过晒药的庭院,眼见男子进了一间南北通透的药房,林争渡小跑追上去,礼貌作揖:“这位前辈,我想请教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放下竹篓,抬眼看她:“你独自冒冒失失闯进来,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林争渡连忙道:“我不是独自一人,我还有两个同行的伙伴,其中一位是云省剑尊……” 这里毕竟是薛家的地盘,所以林争渡没有提谢观棋的名字。但即使只说云省的名号,林争渡也有些心虚,瞥着男子脸色——生怕这人也和云省有仇。 男子面色不变,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和云省是什么关系?放心,我与云省没仇,但我总要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才好决定要不要帮你。” 林争渡:“云省前辈与我师父是朋友。” 男子:“噢,原来你是佩兰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争渡。” 男子听完,道:“原来是你……你是医修,我也算你前辈,叫我杏林就好。” 林争渡一听见对方自报名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虽然从误入此地,看见那些尸体标本,和小徒弟们炮制的半成品药材开始,她心底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自己心里有所猜测,和做实对方身份,那完全是两种感觉—— 面前这人是杏林医仙,那么这里就是燕国皇宫,薛老太就是…… 燕国皇帝! 难怪她跳窗逃跑对方不慌不忙,整个皇宫哪里不是皇帝的地盘?她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林争渡扶着门框,有些茫然的自言自语:“可是……如果我现在在燕国皇宫里,那么云省前辈和谢观棋又在哪里呢……” 杏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同我说一说,兴许我可以帮上你。” 杏林说话时,人也没有闲着。他将药篓挪到一边,打开桌案上的折叠宝物匣,从里面拖出浸泡着草药汁的尸体骨骼和皮肤。 林争渡想了想,没有说出来这的目的,只说了他们进入群山之后发生的事情——杏林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的听,反正林争渡说话的时候就见他一直在捞骨头捞皮毛。 林争渡忍不住道:“杏林前辈,您有在听我讲话吗?” 杏林:“嗯?嗯……在听啊,唉搭把手,把那个架子给我挪过来。”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光滑锃亮的铁架,林争渡只好走过去将其挪过来。 那个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铁做的,沉得要命,林争渡挪得气喘吁吁,几步路的距离,额头上还冒出来一层汗水。 杏林见状,道:“你淬体没淬完全?” 林争渡:“……前辈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过于隐私了?” 杏林摇头,“医修也得好好淬体啊,力气不够的话怎么打人。” 林争渡:“——医修为什么要打人啊!” 杏林叹气,道:“所以我才说,医修必须要找医修当徒弟,其他路数的来教就是教得不到位。” “一个合格的医修,首先要很会揍人才行,不然被揍的几率很高的。话又说回来,反正你人都已经到这里了……云省应该是被陛下扔进剑冢里了,但她把你带了回来,说明陛下很喜欢你——” 杏林目光上下扫视她一番,认真道:“要不然你抛弃佩兰,给我当徒弟吧?” “……不要。” 杏林疑惑:“为什么不要?我不比佩兰差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争渡面无表情:“杏林医仙。” 杏林点头,自我肯定:“是吧?我是医道成仙的第一人呢!” 林争渡:“不要,不拜师。请您告诉我剑冢在哪里就行了——我另外一个朋友也在剑冢里吗?” 两个人说话时,倒是都没闲着。 林争渡自己做标本做习惯了,把架子挪过来之后,很顺手的就从杏林手上接过皮毛搭在架子上,将其展开。 虽然只有皮毛,但展开之后林争渡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被分割处理之后的疫鬼尸体。 不过只是普通的疫鬼尸体,和林争渡库存里的那只差远了。 而且分割得也不好。 但想到暂时还下落不明的谢观棋和云省,林争渡硬生生忍住了上手的欲望,眼巴巴等着杏林回答自己。 杏林用手帕慢吞吞擦拭着骨头,道:“剑冢不是地方,只是一处专门用来绞杀剑修的阵法。不过既然被困进去的是云省,你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剑修,剑冢困不住他。” “至于你的另外一位朋友……嗯——谢观棋对吧?我知道他,他进皇陵了吗?那应该已经死掉了。” 第127章 别死我这屋啊 ◎事实上杏林也觉得自己出事的概率很大。◎ “你又没亲眼见到,怎么就知道他死了?说不定他和云省前辈一样,被扔进剑冢……” 杏林连骨头都来不及放下,拿着骨头就摆起手来:“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你们进皇陵,是想寻找薛家遗传病的解咒之法吧?” 林争渡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低头把一旁桌面上擦干净的骨头拿起来,往里面拧钉子。 杏林这里的工具都是现成的,林争渡做起来很顺手。 杏林自顾自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就没有想过,皇陵就在燕国大本营,为什么那么多受遗传病折磨的薛家人,至死也不去皇陵里面寻找解咒的办法?” 林争渡略一思索,提出了她觉得最坏的结果:“里面根本没有解咒之法?” 杏林再度摆手:“不,恰恰相反——皇陵里确实有解咒之法。只不过薛家人进去那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不需要问很久很久是多久,总之是你这样的小姑娘想象不到的久;那时候燕国的王都并不在这里,这块地方甚至不属于燕国所有,而是幽冥一族的领地——它们生活在弱水附近,环绕着弱水建起了地狱,用来惩戒作恶多端的恶魂。” “燕国皇帝的朋友去世之后,魂魄也被摄入地狱。燕国皇帝因此而震怒,将地狱和幽冥一族都赶进了弱水里,并将燕国王都迁移到弱水之上镇压它们,令幽冥一族永远只能在水下徘徊;幽冥一族便诅咒了薛家,令薛家世世代代都受到地狱烈火的焚烧,除非燕国皇帝将王都从弱水上迁走,才有可能化解这个诅咒……不过这个解决办法是好几千年前幽冥族提出来的,现在它们已经不认了。” 林争渡:“为什么不认啊?!” 杏林淡淡道:“因为燕国皇帝不肯迁都,把它们压在弱水底下快要有一万年了。现在幽冥一族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全族聚在一起念咒加强诅咒之力,祈祷早日烧死仇人。” “不过因为燕国皇帝很早就已经成仙了,咒毒固然会令她终日痛苦,但要烧死她却很困难,加上有许多医修每天都在用尽各种术法治疗她……咦?你骨头都拼对了唉?你认识疫鬼啊?” 说着说着,杏林忽然眼前一亮,看向林争渡拼凑起来的半副骨架。 他捞出来擦干的骨头并未分类排序,原本只是随意的放在桌案上等待自然风干。没想到林争渡看也没看,甚至还在分神听他讲话,但每拿起一块骨头都能接到正确的地方。 林争渡:“……嗯,我平时也喜欢收集标本。” 杏林继续捞骨头,高兴道:“标本?你管尸体玩偶叫标本吗?虽然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但是细想又有趣,倒是很符合这东西的特性。不过疫鬼很难找,而且它身上还有致命的毒——啊,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个小辈回来禀报,说抓他去当药人的药宗大夫配出了很好用的止痛药……那个大夫是你吧?” 林争渡面不改色的否认:“不是我。继续和我说说幽冥族的事情吧前辈……就算幽冥族和陛下有仇,但谢观棋也不一定就会死吧?” 杏林:“幽冥族记不住人脸的啦,都靠气味分辨人的。谢观棋虽然不姓薛了,但他身上还流着薛家人的血,幽冥族只要一遇上他,就会恨不得生吞了他。” 林争渡忍不住为谢观棋辩驳:“但是谢观棋很强……” 杏林:“我知道,最年轻的九境剑修嘛。薛家也出过很多九境的,多的是人想要进弱水,孤注一掷求条活路。因为九境修士如果不成仙,是受不住咒毒焚烧的。” “结果就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幽冥一族很难搞的,连燕国皇帝都只能把它们赶到弱水底下镇压住,而不是毁掉它们,九境修士就更别提啦——” 杏林一边说话,一边从盒子里捞出新的骨头擦干,两手捧着递给林争渡,想让她继续拼疫鬼骨架。 然而他都把骨头捧到林争渡手边了,林争渡却毫无反应。 她紧紧攥着一枚没用掉的钉子,脸色惨白得说不出话来,好似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杏林大惊,连忙放下骨头,转而把住她手腕——她的手腕摸起来当真像死人一样冰冷,脉象混乱灵力逆行。 杏林挠挠脑袋,自言自语:“搞什么搞什么……要死也别死我屋里啊!我只是个医生而已……你死了你师父会来闹的……” 九境修士本就数量不多,九境之上的仙人就更少了,活得久的那一批基本上都互相认识,随机抓两个都能说出年轻时碰过面的交集来。 剑修,狗都不谈 第149节 更别说佩兰仙子以前还有个病歪歪的凡人道侣,杏林没少被她‘请’去给她丈夫看病——虽然自从死了丈夫之后佩兰仙子就不怎么出门走动了,但杏林对这个女人仍旧保有一种建设公司对钉子户的畏惧感,实在不希望对方的徒弟在自己屋里出任何事情。 他迅速为林争渡梳理经脉中乱窜的灵力,将淤血引导出来;随着林争渡闷声吐出一口黑血来,杏林松了口气。 他连忙把钉子从林争渡掌心抠走,摆手道:“我不收你当徒弟了,你快走吧。只要不在我住处出事,你在外面死了也好跟人打架也好,我不想再见到佩兰那个女人了!” 林争渡哪里肯走? 她抓住杏林衣袖——杏林连忙把自己袖子往回扯,两人劲儿都大,衣袖嘶啦一声被扯破了。 林争渡攥着自己扯下来的半截衣袖,追问:“当真从未有人……有九境活着出来过吗?” 杏林看着自己裂掉的袖子,无奈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看在我和你师父也算有点交情的份儿上……我劝你还是赶快离开皇宫,回北山去吧。” “陛下能把你从弱水附近带回来,还没有把你和云省一起扔进剑冢里,由此可见她是很喜欢你的。你只需要态度坚决一点说你要回家去,她会答应的……她这人不发病的时候就很正常,对喜欢的人也比较大方……” 当然,杏林劝她这么多,实际上和他与佩兰仙子的情分无关,主要是他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别的不说,这姑娘拼尸体是拼得真整齐啊——刚被士兵追赶进来时,看见院子里那么多尸体玩偶,居然也没有吓晕过去。 不像他院子里那群没用的徒弟,养了十几年了,现在一靠近他放玩偶的仓库还会呕吐晕倒;要不是因为佩兰脾气不好,杏林是真的很想把小姑娘争取过来当徒弟的。 这样想着,杏林又看向林争渡拼了半截的骨架,越看越惋惜:不仅拼得整齐,而且严丝合缝,就好像活着的骨架一样。 然而杏林后面说的话,林争渡全都没听见,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句‘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她尝试着悄悄驱动灵力,驱动小臂上的咒文,去确定谢观棋的位置。 然而全都失败了。 昔日那些缠绕在林争渡和谢观棋身上紧密无隙的丝线,现在只剩下林争渡这一头。 而本该延续到谢观棋身上去的那一段,却突兀的,毫无线索的消失了。这种消失没有任何痕迹,就好像这些羁绊的另外一端本来就不存在别人。 林争渡顿觉一股闷气从胸口直往喉咙上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打断了杏林的劝诫,杏林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她施个病愈的法术时——便见林争渡移开手,素白而细长的手指上居然滴满了红血! 杏林大惊失色,连忙往林争渡身上连扔数个治愈法术,眼看林争渡脸色转得略有红润,才冷汗涔涔的停手。 咳黑血那是把淤血吐出来了,算好事。咳红血这是气血攻心,早亡之兆啊! 杏林抓住林争渡手腕,“不是!我劝你几句你咋还不想活了啊?我也没说啥让人想去死的话啊!唉,你,你这——唉!” 林争渡抬起头,望着杏林,忽的神色坚定道:“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弱水在哪?我想去找……我要去找谢观棋。” 杏林闻言,一下子扔开了林争渡手腕,好似扔开一块烫手山芋:“这……我不好离开皇宫嗳。再说了,你修为又不高……虽然幽冥族主要针对薛家人格外残暴,但它们对普通人其实也没有很友善,你独自去很危险的。” 林争渡坚持道:“如果您不方便离开皇宫,那么只要告诉我弱水的位置在哪就行了。我知道很危险。” 杏林一听,更糊涂了:“既然你知道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搞不好随便出个什么意外,你就死在那里了。” 林争渡垂眼,看见杏林手臂,反问:“那前辈你为什么要和燕国皇帝定下这样丧权的主仆血契?据我所知,您虽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但您是医道成仙,当初无论是东洲还是西洲,多的是势力欢迎您入驻,而燕国当时的频繁战争,也并未波及到您。” 杏林的衣袖在刚才的角力中被扯断了一节,露出来的半边小臂上浮着赤红的血契咒文。 那契文鲜红的刻进血肉里,不管存在多久,看起来都像是新刻上去的一样——林争渡很熟悉这样的契文,因为谢观棋手臂上也有。 他时常在抱着林争渡时,拉着她手腕,让她来摸自己手臂上契文的痕迹。 随着林争渡的提问,杏林也垂眼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奴契。 仙人之间即使因为修行方向不同,战力也有高低之分。但只要迈入仙人境者,大家便都是平起平坐的仙,如他这样以仙人之身自愿同另一位仙人定下血契,还是处于仆从地位的,却实在是九州之内第一例。 千年前燕国的战火烧不到仙人身上,而杏林却亲眼见到了燕国皇帝一手创造出来的可怕战场。那时东洲其他九境乃至仙人纷纷选择了避开燕国,唯有杏林—— 医道成仙的人总不忍见活人都在地狱里。 只是燕国皇帝性格多疑反复,并不信任任何人的许诺,更不可能让另外一位仙人为自己近身治疗;为了得到皇帝的信任,杏林自愿同她定下血契,将自己的性命尊严一并赌给那位咒毒缠身残暴强大的燕国皇帝。 他们定契的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东洲日后只怕要少一位医仙了;没有人认为燕国皇帝会信守承诺退兵止战。 事实上杏林也觉得自己出事的概率很大。 然而就好似一个奇迹。一个仙人愿意给另外一个仙人当毫无反抗之力的奴仆,而一个暴君居然真的退兵安静了下来,并在往后的数千年中没有再主动发起任何一场战争。 但要杏林同一个小辈解释,他又很难说出足以令对方信服的理由。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后,杏林回答林争渡道:“我心之所向一个美好的结局,所以就这样做了。” 林争渡把扯断的衣袖双手奉还给杏林,道:“我和前辈一样。” “我要去见谢观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尸体。” 话都说到这份上,杏林再也找不出阻止林争渡的理由。 他拿回袖子接上,从眼前后辈的坚持中察觉到了什么——要么是情根深种,要么是莫逆之交,年轻人愿意冒险相伴不离不弃,无非这两种。 杏林道:“整个皇宫都在陛下的灵线笼罩中,没有陛下的允许,没有人可以离开皇宫。” 林争渡:“所以……” 杏林叹气,继续从盒子里捡骨头,道:“唯一能绕开陛下的机会,就是云省。剑冢困不了云省多久,他破阵而出第一件事必然是循着气息杀过来,他既然在王都拔剑,陛下断然没有避战的道理。” “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不少仙人也无法夸口自己比他更强。两人缠斗,一时半会是打不完的,趁着那个空档,我到时候可以送你去弱水附近。” 林争渡听完他的话,思索片刻,问:“我们中途会不会路过一个屋顶上悬挂有许多法器的大殿?” 杏林:“悬挂许多法器……你说折戟殿吗?我们从后门走的话,虽然不会路过,但是去一趟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怎么?你的本命法器被陛下收缴了?” 后一句话问出口时,杏林有些怀疑的看着林争渡。 燕国皇帝确实有收缴他人本命法器后将其折断悬挂的爱好。但一般能被燕国皇帝收缴的本命法器,主人最少也得八境往上了。 杏林还没有见过敢在燕国皇帝面前掏出武器的六境修士。 二人正说话,忽然间大地微微颤动起来——杏林迅速将桌案上摆着的骨头收起来,以免它们被无辜祸及;林争渡则跑到门外,抬头往天上看去。 整个天空都密布着赤红的灵线,但这张灵线编织的大网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灰色‘破洞’。 林争渡离得远,隐约只能看见‘破洞’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天空中有没有打起来,倒是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闷压抑起来,即使眼睛什么都没有看见,心脏却也受到影响而怦怦乱跳。 杏林走过来抓住林争渡手臂:“凑什么热闹?现在打起来了,正是方便你离开的时候!” 他拉着林争渡只往前迈出了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因为飞快倒退而糊成一团色彩。 林争渡几乎都没感觉到自己在走路,只有清风拂面,但转瞬之间,二人居然已经从药香弥漫的房间转移到了折戟殿——林争渡抬头往屋顶上看去,只见红线缠绕的诸多法器静立,好似一屋顶倒扣无声的坟墓。 这一手林争渡才终于有了一点杏林也是仙人的意识。 之前杏林表现得过于普通,感觉就和人间街头巷尾摆摊的大夫没什么不同;既不气质出众,也不容貌出众,甚至身高都很平平无奇。 一声剑啸忽然在这堆无声的‘坟墓’里响起来;林争渡也被这声剑啸惊得回神,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连忙循着声音找起唯我剑和自己的本命法器来。 然而不等她定神耗费灵力去找,唯我剑已经自行挣脱开灵线,并在奔回林争渡身边的途中,顺手斩断了另外几把柳叶刀身上缠绕的灵线! 柳叶刀咻咻两声窜回林争渡掌心,刀身微微颤抖,好似是在通人性的表达害怕。 林争渡拍了拍刀身以作安抚,将它们挨个插回腰间刀鞘。 杏林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的柳叶刀,道:“你的法器还蛮适合来切割尸体的。” 林争渡:“……” 见林争渡已经取到了想要拿的东西,杏林拉住她手臂,再次快速移动起来。 两侧快速后退的颜色逐渐由金灿灿白莹莹过渡成灰黑色,连带着温度也变得潮湿阴冷,吹拂得林争渡脖颈发寒。 她一只手臂被杏林拽着,另外一只手臂便抱紧了唯我剑;唯我剑剑鞘散发出暖意,驱散了那股潮湿的寒气。 这次颇费一些时间,杏林才停了下来——林争渡晃了晃身子,勉强站稳,耳边一片寂静的嗡鸣,抬眼便看见一条广阔的河水静静横在自己眼前。 这条河深埋在地下,虽然是河,却没有一点水流的声音。如果细看,还能看出河面的水波根本没有流动,好似一面冻结的镜子。 杏林指着那条河道:“这就是弱水了。如果谢观棋按照指路顺暗河而入,一到弱水上——无论他乘坐的是什么样的驭水法器,也必然沉底。” 第128章 等待一具尸体 ◎陪葬都埋不到一块去。◎ “而一旦他人掉进弱水里面,就必定会被幽冥拽下去,陷入幽冥族修建的地狱里去。人间一日,幽冥的地狱百年,若他还活着,早就出来了,不会拖到现在。” 听着杏林的话,林争渡只觉得恍惚,竟然没有一丝实感。 她走到河边,低头往水面望去——河水异常的浑浊,平静水面瞬间破开,一只尖利的鬼爪骤然伸出来抓向林争渡;事发突然,林争渡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一直安静的被她抱在怀里的唯我剑骤然出鞘! 鬼爪还没来得及碰到林争渡,就被唯我剑砍成了好几节,掉回河里。 只有被鬼爪带起来的河水扑了林争渡一身,湿透了她衣襟。 她的右手掌心原本沾满了之前咳出来的血,已经半干,此刻被水一淋,又变成湿漉漉绯红色的水流,滴滴答答落回弱水。 杏林连忙把她拉过来,远离河边——林争渡抬起衣袖擦了擦脸,道:“我没事。” 她发丝和衣服上的水珠受灵力牵引脱离出去,哗啦一声流回弱水里。 杏林松开林争渡手臂,“不要随便靠近弱水,幽冥对人族虽不至于仇视,但也算不上友好。” 林争渡咬了咬下唇,问:“那些死在幽冥地狱里的九境,死了之后真的会有尸体飘出来吗?” 杏林:“会的,幽冥是灵体,不喜欢将有实质的肉身留下。快则半日,最慢不过五日,尸体就会浮上水面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争渡盘膝坐下,将唯我剑横放在膝盖上,道:“那我就在这里等。” 杏林挠挠头,又看了看平静河面。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嘱咐林争渡的,能帮忙的地方也都已经帮忙——这下不管林争渡再出什么事情,佩兰总不能找到自己头上了吧? 他回到王都时,皇宫上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原本密布天空的赤红灵线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像是被狗撞坏的蜘蛛网。 不少修士都聚在街道上,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杏林扫了一眼皇宫的宫墙,发现居然没有一座宫殿受到损坏;看来无论是云省还是陛下,都没有要鱼死网破的意愿,只是普通的打了一架而已。 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带着个打下手的小徒弟到了折戟殿:殿内空气灼热,那些美貌少年擦地板的擦地板,擦窗户的擦窗户,个个屏着气息,恨不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 整个大殿最为醒目最为张扬的气息,来源于大殿台阶顶端那张王座上的皇帝——虽然她此时横躺在王座上的样子很随便,一点也不像个皇帝。 台阶上面没有侍从,只有皇帝一个人躺在上面。 杏林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去,越靠近燕国皇帝,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高温,烤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在这片扭曲的热浪中,燕国皇帝曲起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看起来似乎躺得快要睡着了——她手臂处的衣袖湿润了一块,被血液浸出更深的颜色。 杏林在她身侧跪坐下来,托起她胳膊使用治疗的法术。水属性的灵力带有温润的凉意,轻柔盘桓在皇帝手臂的皮肤上。 燕国皇帝仍旧闭着眼睛,恢复了年轻的脸庞上带着懒散,缓缓开口:“我让侍卫们把一个好玩的小女孩赶到你那边去了,你看见她了吗?她是水灵根,给你当徒弟正合适。” 剑修,狗都不谈 第150节 杏林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的回答:“看见了,不过她已经有师父了。” 燕国皇帝很无所谓:“让她换个师父不就行了。” 杏林:“她师父是佩兰。” 燕国皇帝:“……啧!” 她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神态消失,变成了明显的不爽。不过拧着眉毛不爽了一会,燕国皇帝又说:“佩兰又不是医修,占着茅坑不拉屎。” 杏林纠正她道:“佩兰有六境的医道修为。” 燕国皇帝听笑了:“哈哈,六境算什么医修?” 对她而言,九境以下的修士都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杏林治好了燕国皇帝手臂上的伤口,又将她衣袖上沾到的血迹分离出来收集进小瓶里。 他声音平静而柔和:“你的病需要静养,动手越多,发作起来越狠,少点敌人不好吗?那个小姑娘说想回家去,我已经把她送出王都了。刚刚是谁来找事?” 燕国皇帝把干净的袖子盖到自己脸上,懒洋洋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就是北山那个连老婆娘家人都保护不好的剑修,叫云什么的……一把年纪了又没老婆也没曾孙,抱了师妹儿子回去养的那个。” 她是真的记不住对方名字了。 只记得对方剑还行,能过两招,可惜不是本命剑,所以只能过两招。 杏林跪坐在旁等了会,四周滚热的空气渐渐被他操纵的水灵包裹,安抚——原本烦躁不耐的陛下也在一片幽凉中渐渐气息稳定绵长,陷入了睡眠之中。 见皇帝直到睡着,也没再提起林争渡,杏林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陛下只是一时的喜欢,倒并没有想要强留佩兰徒弟下来……杏林一早看见小姑娘脖颈上挂着的青色莲子了,只怕动真格的话对方马上就要用出最厉害的法术——不是阵法也不是道法,而是召唤她那个厉害的师父亲临。 陛下骨子里也好斗,到时候这两人是打爽了,王都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遭殃呢! * 林争渡坐在弱水与暗河的交界处——在远离河边的岸上。 她牢记 着杏林的叮嘱,不能离河边太近,有被幽冥拖进去的风险。虽然唯我剑会自动护主,但是经历过被燕国皇帝缴走武器的经历,林争渡已经意识到唯我剑能打但不是万能的。 也有许多比唯我剑厉害得多的人。 她一边等着河面上可能浮起来的尸体或者活人,一边漫无目的的思考着许多事情。 虽然杏林说谢观棋还活着的几率很小,和没有和不存在是等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争渡却并没有因为这些言论而感到十分难过。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真的见到谢观棋的尸体,她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和恍惚。 有时候杏林说的那些话会突然在林争渡心脏里猛跳一下,弄得她心脏里的血流一下子变得很潮湿很沉重。 再不然就是想起和谢观棋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候只当是很平常的见面,担心他之余又还有些生气,因为前一天晚上两人才拌嘴了几句…… 现在居然无法很准确的想起谢观棋离开时是什么模样了。 林争渡正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视线中的河面上骤然飘来一具面朝下的尸体——她睁大眼睛迅速的站起来,脑子里混乱的念头霎时如受惊鸟雀般急速飞走,只留给林争渡一片空白的大脑。 等林争渡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用唯我剑将‘尸体’捞上来了…… 尸体依旧面朝下躺下河岸边,湿掉的衣服破破烂烂,晕开血迹,身上血腥气和水腥气混合。 林争渡紧握着唯我剑的剑柄,手抬起又停住。 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害怕,畏惧,甚至想要逃走的心情来——但在停了片刻后,她又咬着后槽牙,手按实到对方肩膀上……随机泄气般松手,顿坐在地。 不是谢观棋。 肩胛骨对不上。 她一下子变得会呼吸会喘气了,眼眶酸而热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流出来。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精神将‘尸体’翻过来,看见对方脸时不由得惊呼:“云省前辈!”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河边打坐这么久,没有等到飘过来的谢观棋,反而先等到了谢观棋的师父。 虽然对方的气息微弱,一不小心就会被误认为是尸体。 林争渡连忙从储物戒指中掏出几瓶丸药给云省灌下去,又回头疑惑的看了眼河面;多看了两眼后,林争渡终于弄明白原因。 方向不对。 云省是从暗河外面漂进来的,而非从弱水那边流出来的。 只是林争渡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谢观棋,看见一具疑似尸体浮起来,立即就把对方当做了谢观棋,根本无暇顾及他是从哪个方向漂过来的! 认错了人,谢观棋目前有可能还没死——林争渡也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喜还是该忧,只觉得自己刚刚翻起波澜的情绪,也随着认错人的认知一并又沉寂了下去。 她给重伤昏迷的云省处理包扎了伤口,弄干他的衣服。 九境修士的体质实在是很强,明明一盏茶之前云省看起来还快要死了,但只是略加治疗,他居然又清醒了过来。 就是看见林争渡时,云省显得有些惊讶。 两人交流了一番各自的境遇——和林争渡比起来,云省就要惨得多了;灵舟倾覆,他落地后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处强大的杀阵之中。 凭借着强大的修为破阵而出后,云省便自然而然的循着气息去找杀阵主人,结果就这样和燕国皇帝打了起来。 云省平静的平铺直叙:“我输了,剑也被她折断了。” 林争渡讶然:“她这么强吗?” 毕竟她还在燕国皇帝面前破窗而逃过,对方也没对她做什么,所以林争渡对燕国皇帝的实力很难有所概念。 云省点头:“超强的。” 他没说自己和燕国皇帝其实是四六开,他的剑在被折断之前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伤口——输了就是输了,无需理由。 林争渡吸了口冷气,又叹气,抱着自己膝盖,有些沮丧的把下巴抵到自己膝盖上。 云省开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等吗?” 林争渡点头,问:“前辈你呢?有别的打算吗?” 云省道:“我也打算在这里等。” 他现在身负重伤,而林争渡又只是一个不善打架的医修,两人别说单独进入弱水,就算一块进去,只怕还没沉到幽冥地狱,就先被弱水融掉了骨肉。 更别提去救此时尚生死未知的谢观棋的。 陪葬都埋不到一块去。 两人交流完打算,都不说话了,安静的各据一边;云省打坐,林争渡发呆。 下巴因为长时间搁在膝盖上,而被硌得有些发酸疼痛。 林争渡略微换了个姿势,立即听见自己过度保持同一姿势的骨头发出摩擦声。 她这会儿心头又变得空荡荡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情绪都很缥缈。 她甚至无法苛责自己为什么之前不努力修炼——因为以林争渡的天赋,即使她不做医修,即使她淬体的时候不偷懒,即使她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勤奋修炼…… 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她的修为也根本达不到可以独自进入弱水的地步。 上辈子她就只会读书,这辈子也一样,只会读书和治病。 如果再等一会,河面上真的飘起来谢观棋的尸体呢? 林争渡想要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可是又想象不出来。她现在和谢观棋的关系太亲,所以想象不了他死了是什么样子,那种想象似乎是要从她心头挖走一样什么东西,令她连假如都假如不出来。 她抱紧了自己膝盖,也不知道自己在河岸边坐了多久,总之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云省打坐结束了,收拢气息,眼睫半垂,脸色还是很苍白。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林争渡:“要喝水吗?” 林争渡很慢的转了下眼珠,目光从他拿着的水囊上飘过,轻轻摇头:“多谢前辈,但我不渴。” 云省收回水囊,自己喝了一口。 他将水囊盖上拧紧,缓缓开口:“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愿来发生的,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凡夫俗子。” “不必多想,等待结果即可。” 林争渡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应了一下。 云省望着平静的河面,一边吐纳,一边留意着林争渡的动静。 他已经活得太久,年长的好处就在于已经能平静接受一切离别,而年少无知时所犯下的错误更是挫平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逐渐接受就算是世间最强也不代表就能拥有幸福。 但年轻人却还很年轻,很有心性,很不能接受即使是天之骄子,即使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立于天地间时原来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这样的事实。 时间像沙子一样流动,暗河顶上悬挂的钟乳石石尖滴落下来水滴。 啪嗒…… 汗水落地裂开,驮着巨石艰难爬行在刀山上的恶鬼发出哀嚎,手脚都被刀刃割得皮开肉绽,甚至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头。 第129章 神女幸我 ◎八月浓夏,正是万物勃发疯长的季节。◎ 这座刀山高得看不见头,有的恶鬼爬着爬着,手脚无力站不住地,往下滚去,便像一群饺子,咕咚咕咚的落进火海里,被烧得哇哇乱叫,连滚带爬又跑回刀山上,继续往上爬。 据说只要爬过这座刀山,就可以离开地狱,往人间去。 恶鬼到人间去要做什么呢?不知道。 幽冥地狱里的时间和人间的时间不一样,人间过一天,地狱过百年。沦落到幽冥地狱里的恶鬼,这样度日如年的日子早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乎没有哪个鬼还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回人间去。 但是回人间去的执念却又如此刻骨入髓,让它们就算忘记了理由,也坚持不懈的往刀山顶上爬去。 只有极少数毅力顽强的恶鬼爬到了山顶——但迎接它们的也不是通往人间的入口,而是飘荡着的幽冥灵体迎面抽下来的鞭子! 那条鞭子上烧着火焰,抽一下就能打到恶鬼的骨头上。 被抽了的恶鬼立即痛得满地打滚,掉到刀山底下去。 但也有例外—— 有个人坐在刀山的山顶上。 他既不是恶鬼,也不是幽冥灵体,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受了伤会流血的人——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分辨不出原本的制式,长发凌乱的披散到地面上,露在外面的一侧小臂上有刻入皮肉的焦黑色契文。 契文因为失效而不再鲜红,逐渐被凝固的血痂覆盖。 握着鞭子四处巡视的幽冥灵体都绕过他,无视他,假装看不见他。 这个人是在三百年前的一天突然闯进来的,身上有着幽冥族仇人的气息。他和幽冥族互相厮杀,不死的幽冥族也终于被这个家伙杀怕了……毕竟不死并不是不会痛—— 剑修,狗都不谈 第151节 它们将这个人族放逐到刀山火海地狱里,告诉他只要他能从这里回到人间,就能解除身上的咒毒。 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或者鬼可以从刀山火海地狱中回到人间去。 一个恶鬼艰难躲开幽冥灵体的鞭子,恰好滚到青年身边;幽冥灵体看着青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头离开,没有追上来赶尽杀绝。 得到了喘息时间的恶鬼庆幸不已,爬起来后也看向青年——青年盘腿而坐的姿势很特别,手边放着一把已经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长剑,正仰着头在看天上。 地狱的天上是另外一座倒悬的刀山。 恶鬼向青年搭话:“刚才多谢你了。” 青年:“嗯。” 恶鬼:“我看你在这里坐好久了,你叫什么……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吧?” 地狱会缓慢吞噬他们的记忆,很多恶鬼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生前的一切,只有一些特别深刻的执念才有可能被一直留在脑海里。 只不过到后面很多鬼都会忘记自己这个执念是怎么来的。 青年摇摇头,回答:“不记得。” 恶鬼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但你至少能在山上坐着,也还不错……” 恶鬼脸上还维持着同情的表情,但是目光已经慢慢移向青年的手。 只见青年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指上镶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看起来既不是翡翠也不是玛瑙,但是亮晶晶的,比翡翠之流还要晃眼。 它骤然生出贪欲,嘴上继续和青年说话吸引着青年的注意力,看准时机猛地张大嘴巴咬向青年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恶鬼甚至都没看清楚青年做了什么——它刚张大的嘴巴一下子被青年握住,旋即整个人像高空抛物一样被扔了下去;它尖叫着坠入最底下的火海,溅起高高的一串火星子。 而青年则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收回手,指尖摩挲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的记忆早已经快要接近一片空白,心底却总认为自己一定要回到人间去。每当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时,他的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 他非回到人间去不可。 山顶暂时没有人了,几个幽冥灵体凑在一起,把手里的鞭子连在一起跳绳玩儿。 “小皮球,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 欢快的跳绳口诀声和底下恶鬼们的惨叫混合在一起,成了青年思考时的背景音。 他并不讨厌这样嘈杂的声音——当然也称不上喜欢。非要说的话大约是无感。 他总是琢磨着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人间去。 一个跳绳‘死’了被迫观战的幽冥灵体飘荡到青年周围,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冲青年喊:“喂!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是不可能从这里回到人间去的!” 青年并不理会它……只要其他人不主动找茬,青年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独自呆着。 有一回他跳进火海里,游到了火海的尽头,想试试那样能不能游到人间去,结果爬上去后发现火海的尽头也是一座刀山。 这座刀山火海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牢笼,即便是仙人进来之后也无法再离开,唯有特殊体质的幽冥族可以随意出入。 但在幽冥族中,其实还流传着一个说法。 据说有特殊体质的人族,他们的血可以将恶鬼从地域引渡回人间。不过那对于幽冥族来说,也是十分古老的传说,就像人间流传的各种神仙故事一样,因为从未发生过,所以十分虚无缥缈。 忽然,有一个正仰着脑袋往上爬的恶鬼大叫了一声,指着高高的天际:“快看!那是什么?” 有一道血红丝线从天际垂下。 那根线如此纤细,就好像是人身上最细微的一根血管,在下垂的过程中,有些地方还折射闪烁着银色的光丝。 那道丝线越垂越低,渐渐垂到了刀山上。 而随着血红丝线渐渐垂下,青年感觉自己小臂上泛起热辣的疼痛。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关注垂下的丝线,只是十分惊奇的看着自己手臂:他手臂上那些焦黑的契文,居然亮起来了一点赤红微光。 那点微光在乌色血痂下明灭闪烁,好似死灰底下微弱的火种。 青年因为过强的缘故,已经许久没有再受过伤,更不曾感受过这样强烈的痛——契文镶嵌的那块手臂好似被人剖开了皮肉,剧烈尖锐的痛伴随着热蔓延到指尖。 他呼吸沉重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承受疼痛而痉挛着……他空白的记忆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记起来有只冰凉洁白的手曾经抚过他手臂上的契文。 有恶鬼试探性的去抓住那根血红丝线——丝线那么细,但是恶鬼的爪子居然扯不断它! 丝线的来处又那么高,似乎高出了刀山之外。 很快就开始有恶鬼顺着丝线往上攀爬,幽冥灵体见状连忙拿出鞭子将它们抽落下去——有的幽冥灵体试图用蛮力扯断丝线,但是上手之后却发现自己居然碰不到那根丝线! 它们越是凶恶的阻止,恶鬼们就越是相信这条丝线真的通往人间,于是更加癫狂的冲上去。 于是那根纤细的丝线上很快就爬满了恶鬼——丝线上没有刀子,也不会冒出火焰来,尽管它十分纤细,但在恶鬼们眼里不亚于一条通往人间的天梯。 恶鬼的数量很多,很快就有鬼开始不满意;爬在前面的使坏心眼想把后面的人踹下去,爬在后面的也使坏心眼想把前面的拽下来。 一时间恶鬼们爬在丝线上打了起来,又是许多恶鬼被同伴打落,掉进了底下的火海里。 幽冥灵体们见状便停下了阻止的动作,其中一个幽冥灵体摇头道:“看来不需要我们做什么,这些恶鬼也根本不可能离开地狱……”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那条笔直垂下的丝线忽然开始晃动,丝线上攀爬着的其他恶鬼纷纷被晃得掉了下去! 赤红丝线犹如活物一般四处游走,此时还攀附在丝线上的恶鬼们纷纷倒了霉,像被棉线绑起来抡大摆锤的粽子,被甩来甩去,不是掉回刀山上,就是坠回火海里去。 最后那丝线到处做出闻闻嗅嗅的姿态,凑近了坐在刀山顶上发呆的青年——青年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丝线,血红的丝线一下子缠绕上他手臂,钻进他手臂契文里。 一时间覆盖在契文上的血痂全部脱落了下去,鲜血重新涌出,和缠绕在青年手臂上的赤红丝线融为一体! “混合得也太均匀了,要分多久才能把它们全部分出来啊?” 云省真心实意的发问,并看着林争渡——林争渡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满满的一筐淡青色干果。 这些干果看似一模一样,实则里面有两个品种。林争渡当时出发得比较匆忙,也没注意看,就把它们装一起给带走了。 如今到了需要用到其中一种果子做药的时候,便不得不在这手动分类。 她看似很随手的从里面捡起两颗果子,一左一右拿在手上,对云省道:“这种颜色更淡,没有果核的,叫空心果,用来煎药可以治疗您被震成了三截的心脉。” “这种有果核,底下带一点花边的,叫云娘果,用来煎药可以更快的把您送走。不把它们分出来的话,问题还是挺大的。” 云省:“……就不能直接用法术给我治吗?” 林争渡叹气:“我们两修为差太多了,我用出来的治愈法术最多只能为您愈合一些不大严重的外伤,但是那些比较严重的,还有哪些内伤,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给您配点加速伤口愈合的药了。” 说完,她将新分出来的果子扔进面前砂锅里。 云省倒是也想帮忙,只是他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办法像林争渡那样精准的把两种果子分辨出来——她甚至都没有去看自己拿起来的果子长什么模样,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果子。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这是他们两个等在弱水畔的第二天,河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云省和林争渡偶尔会交谈两句,从表面上看起来两个人都异常平静。 林争渡正在完全凭借手感挑着药材……她和这些药材相处太久了,很多事情自然都是熟能生巧的。然而林争渡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捻动果子的动作随之停住。 平静的,如同镜子一样从来不起波澜的弱水河面,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林争渡一下子忘记了择药材,握着干果站了起来,连手心捏着的干果被压裂了也没有发现。 河面上的水波越来越明显,渐渐看见一个人影扶了起来——林争渡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捏破的果子从她手指间滚落。 从昨天到现在,这样的场景她难以控制的想了好几遍,下意识的跑过去想把‘尸体’捞上来——林争渡刚跑到河边,便见那本该一动不动顺水漂流的‘尸体’往前游了几下。 林争渡:“!” 云省反应迅速的将林争渡抓回自己身后,一只手握住了断剑剑柄,神色凝重。 林争渡磕磕绊绊道:“好,好像——活——没死……” 云省:“未必是观棋……” 他话音未落,‘尸体’游上岸来,湿淋淋爬出水,将乱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张格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赫然是谢观棋的脸。 就是表情和眼神都很冷漠——他目光扫过云省和林争渡,看他们的目光并不比看旁边的石壁或者头顶上倒悬下来的钟乳石更有感情。 林争渡失声喊道:“是谢观棋!” 云省仍旧擒着她胳膊没有松手,摇了摇头:“不要靠近,他看着不大对劲。” 林争渡这会已经听不进去云省说了什么了——她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速过快而激发的心跳声,砰砰的撞着耳膜,撞得她脑袋几乎都要眩晕过去。 她想过好几种谢观棋尸体浮上来的样子,也竭力去想谢观棋可能活着回来的样子,但现实不符合她的任何一种想象……谢观棋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受伤,除了肤色变得有些惨白,面颊略比之前削瘦了些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他手臂上的契文也依旧如同往昔。 林争渡感觉到他们之间被切断的联系又开始缓慢恢复了,她再次通过五感以外的第六感,通过命契给予的桥梁,感觉到了谢观棋的存在! 如果不是云省还牢牢拽着林争渡的手臂,她现在已经跌坐在地上了。 云省则要冷静许多,他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同时也注意到青年手臂上的契文——看见那些繁复的契文,云省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绷不住,颧骨旁单薄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认出这个血契了。 青年抬手,唯我剑应声出鞘飞到他手上;他握着剑随意的挽了个剑花,目光越过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看向他身后。 谢观棋:“你认识我?谢观棋是我的名字吗?” 云省颔首:“对,谢观棋是你的名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完话,结果发现谢观棋并没有理他。 谢观棋甚至都不看他,谢观棋一直在看林争渡,刚才问的问题也是在问林争渡。他心底保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性,认为既然是问谁的话,那么必然就要谁来回答才算是得到答案。 林争渡意外的理解了谢观棋的脑回路。 她按住自己心口深呼吸了几下,但是开口时声音仍旧有些打颤:“认、认识,我们认识……对,谢观棋是、是你的名字。” 谢观棋:“那你叫什么?” “林争渡。” 谢观棋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林争渡的名字,同时步步向林争渡走近——云省皱眉,还想将林争渡拉到自己身后,却被林争渡推开手臂拒绝。 林争渡还向他摇了摇头,“没事的,前辈,我心里有数,他不会伤害我的。” 云省这才慢慢松开手,并往后退了几步,但仍旧十分谨慎的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把自己刻满契文的小臂伸给她。 剑修,狗都不谈 第152节 林争渡不解其意,看看他遍布赤红契文,甚至还有明显血迹的小臂,又抬头看他苍白冷艳的脸——倏忽间,她福灵心至。 对了!谢观棋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大约是觉得这个操纵自己的血契十分莫名其妙,想要自己给他解开?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手臂,迟疑开口:“我不会解契……” 谢观棋:“你摸摸我的手。” 两人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两句话撞到一起后,林争渡错愕的睁大眼睛,而谢观棋则对她疑惑的歪了歪头。 林争渡沉默片刻,眼角余光瞥向云省,却发现云省居然背过身去了。 她摸了摸自己鼻尖,尴尬了一会后,还是往谢观棋手背上摸了一下。 谢观棋皱眉不满:“不是摸我手背,是摸我手臂上的契文。” 林争渡:“……噢。” 她不明所以的照办,手指轻轻落到那些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些烫手的小臂契文上。 那枚可以被感知的玉片也埋在这截小臂皮肉里。 在林争渡触碰到谢观棋小臂皮肤的瞬间,两人完全同源的灵力交融,那枚玉片在青年小臂处一跳一跳兴奋的鼓动,好似一枚小小的心脏重新复活了过来。 谢观棋垂下眼睫,一种比契文初被唤醒时还要强烈数百倍的剧痛通过林争渡的触碰席卷到他全身,刺激得他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都狰狞起来。 眼前所见身体所感,都完全和谢观棋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画面一一对应。 他的手指连同手臂都情不自禁的发起抖来。 林争渡缩回手,“很痛吗?抱歉……这个契文被碰到就是会很痛的,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谢观棋有些失望,盯着她缩回去的手,问:“不继续摸了吗?” 林争渡:“……那我给你把个脉吧。” 她手指搭上谢观棋命门,静听他的脉息,顺势用灵力引走他身上水珠,那身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宗门法衣终于不再像水草一样贴在他身上。 谢观棋脸色那样苍白,林争渡在给他把脉之前还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结果谢观棋的脉象十分正常,一点伤都没有,甚至就连沸血毒的迹象也完全消失不见了。 ……看来脸色苍白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晒到太阳了而已。 林争渡松开谢观棋手腕,转头看见云省还在一旁背身站着,于是有些无奈的把云省叫过来。 林争渡:“你是北山剑宗的大弟子,谢观棋。这位前辈是你师父,云省剑尊。” 她介绍人时,谢观棋才偏过脸去看了云省一眼,但很快便不感兴趣的移开目光,追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云省闻言,也看向林争渡,同时神色微妙的多看了她手臂两眼。 虽然有衣袖遮挡,云省无法看见林争渡手臂是否有契文的痕迹。但能让谢观棋心甘情愿定下丧权血契的,对象只怕除了这个小姑娘也不会再有其他人。 难怪这两人都一副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的架势,原来是陈仓早已暗渡完了…… 云省想着想着,忽然间之前在菡萏馆种种异常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他迟钝又骤然的意识到:我不会是最后知道这段关系的人吧?! 林争渡被两人盯着,面颊不由得有些发热。 她摸了摸自己鼻尖,却并未否认事实:“我们是道侣。” 谢观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道侣,不是主仆啊。” 林争渡:“……” 云省一点也不被谢观棋奇怪的言语影响,自然而然的继续往下说:“边走边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身上的遗传病咒毒可有找到解法?” 谢观棋:“什么遗传病?我很健康,没有生病。” 云省:“……” 他往外走的脚步一顿,然后继续:“那你在弱水底下都经历了什么?” 谢观棋:“我一定要告诉你吗?” 林争渡拍了拍自己额头,叹气:“说一下吧,我也想知道,当我求你。” 谢观棋立刻改了口:“打架,爬山,打架,想怎么到人间去,打架,想怎么到人间去,打架……” 他记忆失去得很彻底,关于弱水底下的回忆也只剩下刀山火海地狱里的那段。 唯一明确的好消息就是谢观棋好像变得更强了——这是云省说的,林争渡感觉不出来,她总觉得谢观棋一直都很强。 往外走时照旧是云省走在最前面开路,林争渡走中间,拉着个失忆的谢观棋。 林争渡拉着谢观棋走路时,他老是在她手上捏来捏去。林争渡回头瞪了他两眼,这人照旧如此。 她实在是被捏烦了,想要甩开谢观棋的手,但是甩了好几下都没能甩脱。 林争渡压低声音对他道:“牵着走路就好好走路,老是捏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沙包。” 谢观棋:“我在找有没有伤口。” 林争渡感到莫名其妙,反问:“什么伤口?” 谢观棋垂眼看着她的脸,目光充满探究的一寸寸贴过去,温吞开口:“你没有受伤,流血,血滴到弱水里吗?” 林争渡摇头:“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唔,前天刚到这里的时候,是有不小心把血滴到弱水里。” 她说的是那时候吐在手心又被河水打湿带走的那些血。 林争渡小声询问:“怎么了吗?” 虽然面前这个谢观棋是一个已经失忆了的谢观棋——但林争渡同谢观棋亲密习惯了,很难将面前这个谢观棋完全视作一个没有记忆的全新谢观棋来看。 她同谢观棋说悄悄话时仍旧习惯性的贴得很近,发丝在流动的空气里拂过谢观棋胸口。 谢观棋忽然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我原本以为是我运气好,原来不是。” 林争渡疑惑:“什么运气好?不是运气好,又是什么?” 谢观棋:“原来是神女幸我。” 虽然不知道谢观棋说出这句话的原因,但光是这句话从谢观棋嘴巴里说出来,就已经让林争渡震惊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并松开了谢观棋的手。 虽然谢观棋没松手,所以两人看起来就还是牵着手的。 这句话虽然没有什么很精彩的引经据典,但实在算得上是一句颇有文化的发言了——但是谢观棋会说出有文化的发言就已经很反常了! 林争渡正在震惊之中,走在前面并且已经甩开他们好一截路的云省回过头来,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沧桑和无可奈何。 唯一需要休养的伤员云省:“你们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兼顾一下走路?有没有人在意一下我们其实是在燕国王都附近,而我们还刚和燕国皇帝结了仇?” 谢观棋:“你为什么要和燕国皇帝结仇?” 云省:“……” 林争渡叹气,重新拉住谢观棋手腕往前走:“不是云省前辈一个人,是你和云省前辈一起的……这件事情很复杂,边走边说吧。云省前辈的话很有道理,燕国对我们来说不太安全,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原本三人组里就只有云省和谢观棋两个战力,现在这两人一个重伤一个失忆——虽然云省说过谢观棋现在变强了很多,但林争渡对此没什么实感。 要说强不强的,她对燕国皇帝那可怕的修为比较有实感。 然而……想到什么来什么。 林争渡刚在心里想着燕国皇帝的事情,抬头便看见走在前面的云省停下了脚步。 而在云省的前面,暗河那光蒙蒙的狭长出口处,着玄色长袍的女人正微笑浅浅的望着他们。 云省下意识握紧了断剑的剑柄,然而那半截断剑很快脱手,被燕国皇帝强大的灵力卷走,落到了燕国皇帝的手上——她随手一揉,将断剑揉成一团铁球,目光越过云省看向林争渡,而后又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没了记忆,对这人全无印象,冷漠的看回去。 燕国皇帝嗤笑一声:“托了你的福,让我想起来过问一些事情,才知道原 来有个晚辈死在了北山。是谁干的呢?真难猜。” 她只是说话,铺天盖地的威压就已经压得云省面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来。 之前燕国皇帝和云省只是普通的打一架时都没有笑,但此刻却笑了,由此可见这位强者是真的动了杀心。 林争渡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云省,另外一只手已经摸向自己脖颈间的青色莲子——之前迟迟不用,是不想要因为一些不致命的危险就给师父带来仙人级别的麻烦……但现在显然已经到了生死危机的时刻—— 她刚握紧莲子,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空气中那股属于燕国皇帝的强大威压骤然被驱散。 一个人影持剑站在了林争渡和云省前面,将仙人的威压全部顶了回去。 同为火灵根的灵力互相抗衡,燕国皇帝冷眼注视着谢观棋,谢观棋脸上的表情同样冷漠——紧接着他们头上的石壁就被烧成飞灰,两人在打起来的同时也转移了阵地。 上空赤红的苍穹被烧出一个大洞,在尚未入夏的季节,燕国王都因为二者交战的余威,热得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 西洲最近变得格外安静,不再有人试图去挑衅北山作为西洲第一宗门的威名——而这份安静并不是因为北山有哪位只活在传闻里的老祖出山露了一手,而是因为剑宗出了一位可怕的年轻剑修。 半年前这位年轻剑修还只是因为年纪轻,杀过几个不大出名的九境,而略有一些名声而已。 直到他在东洲薛家的地盘上同燕国皇帝打了一架。 那一架打得燕国上空灵线交织的蛛网现在还东破一块西破一边的没修好呢! 输赢不论,但这剑修以九境修为,在燕国王都这样天时地利一个不占的地方对战燕国皇帝,最后不仅能活着离开燕国,甚至还能把自己的同门一块带走——这和打赢了有什么区别?! 燕国皇帝大概也觉得丢脸,心情不好,连带着东洲的大世家们也纷纷安静了下来,免得撞到那位陛下的霉头,被她暴打一顿。 一时间九州内异常的风平浪静,世家子宗门子们都被长辈再三耳提面命出门在外不要招猫逗狗,在秘境里碰上散修也和颜悦色了,冒头的年轻修士们也一茬一茬的起来了。 倒正应了季节与天时——八月浓夏,正是万物勃发疯长的季节。 药山也被一片浓绿吞没,野生花草并异生灵植纠缠扩张,尤其是山顶一颗猪笼草;这草还只是普通的草时就会吃飞虫,得了几分灵气变成灵植之后,瞬间繁殖出一大片巨大化的猪笼草,张着比人还大的嘴巴,到处去吃其他植物和野兽,甚至还吞掉了几只低阶的妖兽。 但是今天猪笼草们碰上了硬骨头—— 黑衣的青年剑修行走在猪笼草丛中,一株猪笼草展开叶片咬住他半截身子,但很快就被烫得分开叶片钻地逃走。 而被咬的谢观棋则掸了掸衣袖,连头发丝都没有弄脏一点。 外人大概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当下声名鹊起的新秀,被承认的最年轻的当世第一剑修,现在既没有在潜心闭关寻求成仙,也没有在剑宗当威风凛凛的少宗主,而是整天在一座普通的药山里闲逛。 他边走边点数,走出草丛后单手从怀里掏出册子,嘴巴咬住毛笔就要往空白页上写字。 一只素白的手从谢观棋口中抽走毛笔——谢观棋顺势靠到对方身上,贴着她脸颊蹭了蹭。 林争渡将毛笔笔身往谢观棋衣袖上擦干净,接过他手上的册子。 谢观棋道:“三十九颗,会不会太多了?拔掉一些?” 林争渡:“等秋天了再拔,养熟点再炮制出来,药效比较好。” 说话间,她往册子上记录好颗数,又摸了摸谢观棋身体一侧无力垂下的那只胳膊,好确认他脉息。 剑修,狗都不谈 第153节 是半年前跟燕国皇帝打架留下的后遗症——幸而九境剑修本就体质强悍,又及时治疗,谢观棋的这条手臂才并未废掉,只是想要恢复如初,还需要静养几年。 结果伤势最重的还是云省前辈,回到剑宗后直接昏迷了半个月,如今虽然已经能吃能睡能走路,但基本上也进入养老状态了。 好在前辈看得开,本来就没有什么剑心或者最强剑修的执念,很容易的就接受了退休养老生活。 一起去燕国的三个人里面,反而只有修为最弱的林争渡一点事情都没有。没有受伤,没有被燕国皇帝下通缉令,甚至在她回到药宗之后,王都的那位杏林医仙还给她写过几次信,同她探讨如何制作手工标本的细节。 而谢观棋自从住到药宗静养之后,记忆倒是陆陆续续的都恢复了大半。只是这人的记忆就像南北极磁铁似的,作为‘谢观棋’的记忆渐渐恢复,在幽冥地狱里的记忆反而日渐模糊——谢观棋自己也说不清他在幽冥地狱里干了什么,到底有没有解开咒毒。 倒是唯独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幽冥地狱的。 不过静养的这半年以来,谢观棋身上没有再出现过任何病发的征兆。他身上的咒毒,似乎已经随着幽冥地狱一行那次,完全消除了。 将写完记录的册子合上,扔进背后药篓里,林争渡拉住谢观棋那只行动无碍的手,两人慢慢走过绿荫,往药山小院走去。 林争渡道:“等你手臂好了,我们再一起出去历练吧,我想去极北之地找一找,是否还有疫鬼的踪迹。” 谢观棋:“其实现在也可以去……” 林争渡回头瞥了他一眼,挑眉:“医嘱怎么说的?静养!静养二字会写吗!” 谢观棋很老实的回答了字面意思:“会写啊……” 林争渡有些无语的笑,招手示意谢观棋靠近。 谢观棋下意识把脸靠了过去,卷曲的长发随之倾泻下来,在他骨骼感分明的眉眼间落下阴影。 林争渡捏住他的脸扯来扯去,幽幽道:“会写的话也要会做噢,谢——同——门——” 谢观棋:“……争渡,你扯得我好痛噢。” 林争渡不禁又笑,但松开了他的脸,微凉掌心贴在他脸颊上揉了揉。 谢观棋被揉得眼睛眯起来,身子半倚在林争渡肩膀上。 他感觉到林争渡心情不错,于是很自然的认为这是自己的成果,便又很自然的讨要奖励起来:“争渡争渡——那我静养的时候,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去山顶放河灯?” “河灯?可以啊,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要放这个……” “我研究过了,药宗的道侣都比较长久,而他们都喜欢去山顶放河灯!” “笨蛋,修仙的人不要这么迷信。”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全部完结,番外之后会不定时掉落 这章字数很长,其实有一半是周二白天写好了,准备下午六点准时发的,但是写的时候很顺的写了下来,就想着干脆熬熬夜一口气写完并在一起发,免得读者还要拆成两天看。 临近完结刚好和年底工作撞上,导致我最后这段时间更新真的很不稳定,辛苦追更的读者们了,每次挂请假条都觉得很对不起大家,谢谢大家一直包容我的更新问题,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以及,我才发现我每次定好数量发出去的红包居然都没有发完,但明明评论数量已经超过了红包数量……问了几个基友,说是阿晋的bug,不知道啥时候有的,发红包就会有这种情况,但是抽奖就不会有问题,所以完结章补个抽奖活动,全订的读者留评即可参与噢[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最后推推预收:《我生来最恨反派》,点进专栏即可收藏哦~ 荷濯茗穿越了,穿进了她没看完的大长篇无cp仙侠小说《问道》里,并如愿以偿见到了她最喜欢的角色:天生恶种反派少年体。 然后她就被自己单推的恶种反派骗去卖了。 在经历了吃不饱穿不暖最后还被拉去配阴亲的悲惨生活后,荷濯茗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说不定死了之后她就能回家了。 这时候她一直无感的圣母系男主从天而降,将她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当貌若春华的少年递给她一个馒头,并鼓励她尝试修行说不定可以回家的瞬间,荷濯茗抱着他的小腿哇哇大哭,边哭边在心里发下毒誓:圣母系男主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从此以后我要给男主当最忠心的走狗! 帮助男主匡扶正义打死恶种反派那个小瘪三乃天下穿越者之己任,我辈义不容辞!!! * 棠疏雨在聋哑村救下了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她嘴里总说着很多奇怪的话,比如‘再也不推恶角了’‘谁说圣母不好的?这圣母可太好了’之类的。 再不然就是痛骂‘棠疏雨狗东西不是人’。 棠疏雨知道,对方被冒用自己名字的人骗了。 棠疏雨知道,对方把自己误认成了正道弟子。 棠疏雨微笑着倾听她用恶毒言语辱骂自己,觉得少女骂人时的模样格外灵动美丽。 卿卿,卿卿,声音如此悦耳,词汇量却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只会骂那几个词,差点给他骂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