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雄主》 第1章 《哥哥的雄主》作者:菜菜满天飞【完结+番外】 简介: 帝国最年轻的上将伊瑟·兰开斯特,于凯旋之日,对哥哥的雄主一见钟情。 为了得到他,他步步紧逼、不择手段,设下名为“爱”的陷阱,却忘了—— 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以爱为名的陷阱,困住的究竟是谁呢? *** 塞尔斯从被迫入赘兰开斯特家族那天起,就在谋划着逃离。 优雅矜贵的控制狂雌君,稚弱乖巧的小心肝虫崽,以及那个如同烈火般、强硬闯入他世界的雌虫…… 对于珍贵稀少的雄虫来说,他们生而高贵,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再华美的黄金鸟笼,对于渴望自由的鸟儿来说,都不值一文。 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打破枷锁,得到真正的自由呢? 阅读提示: 1.攻有过和其他雌虫的经历,毕竟都写挖墙脚题材了hhhh,首先得有墙角在嘛~所以是攻不洁(只和两个受发生过接触),受全洁,阶段性1v1,最后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且保证是he,但副cp不能保证,只能说绝对不是为虐而虐的,都是合情合理的。 2. 偏群像,cp类型众多,有上位者夺妻(攻?),父子爱上同一个雄虫,雄雄恋等等;主cp:以为自己此生不会瞧上任何雄虫的大雌虫主义腹黑军雌受x外柔内刚的真·高岭之花攻,会有追夫火葬场。 3.自割腿肉之作,很狗血很恶俗,而且会有主要配角死亡的戏份剧情绝对跌宕起伏,脑洞大开,如果感觉不开心了点右上角xx就行啦~ 4.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哦~ 5.文中虽然出现了虫族社会中的权力压迫行为,但这是由世界观设定所决定的,无法避免。作者和主角都对不合理的社会结构和陋习持批判态度哈 内容标签: 婚恋 星际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塞尔斯互动伊瑟·兰开斯特 其它:虫族,火葬场,疯批忠犬,强取豪夺,主攻,高岭之花 一句话简介:对哥哥的雄主一见钟情了 立意: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第1章 “……伊瑟·兰开斯特少将今日率领晨星军团凯旋。据前线战报,伊瑟·兰开斯特少将于一月前亲手斩杀星兽之母,正式终结拉芙兰星系持续五年的星兽潮汐,为帝国立下大功。” 屏幕上,无数星舰如流星雨般划破天际,红发碧眸的军雌年轻俊美,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锋锐与冷硬。他从星舰上一跃而下,巨大的金色翅膀张开,率领一众军雌飞过蔚蓝的天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隔着屏幕仿佛也能将人淹没。 “陛下将亲自接见兰开斯特少将,并授予其帝国最高军事荣誉,兰开斯特少将也将成为帝国最年轻的上将。这位万众瞩目的军事新星……” 主持虫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画面陷入一片漆黑。 一只修长劲瘦的手放下遥控器,皮肤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塞尔斯转头看向窗外,高大的落地窗将光线切割,在他温润的脸庞上投下分明的阴影。 他穿着昂贵的真丝睡袍,长而茂密的黑发松松地编成发辫,搭在肩侧,给这尊白玉雕琢般的雄虫增添了几分成熟的慵懒。 “伊瑟回来了。” 冷淡的嗓音从厨房传来,亚历克斯·兰开斯特端着一杯营养液走近。杯子放在餐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接风宴在晚上,你也要出席。” 亚历克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项既定日程,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塞尔斯微微颔首:“嗯。” “他下午会先回趟家,七年没踏进过家门,雄父对他很不满。” 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伊瑟……是个奇怪的家伙。你见到他,离远点。如果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要理他。” 塞尔斯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照射下如同最甜蜜的糖浆,平静地倒映出亚历克斯的身影。 能让亚历克斯用上“奇怪”这种评价,想必这位伊瑟少将、不,现在是上将了——不是寻常的虫。 兰开斯特家族的水,一向深得很。 “知道了。”他应道。 亚历克斯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艾利安怎么样了?家庭教师说他昨天又没完成精神力疏导课程。” 提到孩子,塞尔斯原本淡漠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语气也柔和了些:“他还小,精神力紊乱是常有的事。课程缓一缓吧,逼得太紧对他没好处。” “你总是纵容他。”亚历克斯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不悦,“雌虫的幼年期是塑造品格的关键时期,过度溺爱只会让他软弱。” 塞尔斯没再反驳,争论这个毫无意义。他只希望艾利安能平安快乐,亚历克斯想要的却是一个符合兰开斯特继承人标准的战士。 他垂下眼睫,轻声换了话题:“之前和你提过,我的工作……” “我已经说过了,塞尔斯。”亚历克斯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那种不入流的小部门,待着有什么意思?停职就停职了,你完全可以安心待在家里,我难道养不起自己的雄主?” 塞尔斯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明白亚历克斯的意思。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不需要自己的天空。 可那份在帝国雄虫保护协会档案室的工作,那份清闲、甚至有些无聊的工作,那份被亚历克斯轻视的工作,却是他唯一能短暂逃离这座华美牢笼喘口气的出口。 如今,这个出口也被堵上了。 养他?说得好听。 只不过是想把他困在名为“婚姻”的囚笼中罢了。 塞尔斯·希德和亚历克斯·兰开斯特,从来不是爱侣,而只是政治联姻的盟友,各取所需。 他需要攀附高贵强大的兰开斯特家族,好为家族换取足够的利益;亚历克斯在那次意外后,需要一场婚姻稳固他的公众形象和政治前途,而温和专一的塞尔斯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们的婚姻生活平静无波,也了无激情。 塞尔斯除了亚历克斯外,也没有别的伴侣。这种一对一的家庭模式,在雄虫普遍拥有众多雌侍雌奴的帝国上流社会,算是一股清流,也为亚历克斯的政治形象增色不少。 “伊瑟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亚历克斯又开口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奥顿家的那位雄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七年了,他一直不肯回来,婚约拖得太久了,也难怪那位雄子忍不住找了其他雌虫。不过三个雌侍五个雌奴还有两个孩子,确实也是不成体统。” “今晚,我们要和伊瑟好好谈一下,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身为奥顿家未来的掌家雌君,最重要的就是大度和贤惠。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破坏家族间的联姻。” 塞尔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些大家族的婚嫁,从来都与利益捆绑,感情是最不值钱的添头。 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 塞尔斯在心里想,还是祝这位伊瑟上将好运吧。 短暂的交流结束,亚历克斯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外套领口:“我晚上会早些回来,等我一起去宴会。” “好。”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冷漠,直至消失在门外。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塞尔斯一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睡个回笼觉吧。他想,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好做。 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正好。 塞尔斯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走进庭院里。这里有个小巧精致的花园,花园里的花草都是他亲手侍弄的,各种珍奇的观赏植物郁郁葱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制花剪,仔细修剪着一株名为“月光美人”的蔷薇花。这种植物的汁液带有微弱的安抚信息素,能让他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雄父……” 一个带着病气的小小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尔斯回过头,看到三岁的小雌虫艾利安正站在花圃边,白嫩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湛蓝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有些怯怯的。 “艾利安,怎么起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塞尔斯放下花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温柔地将小雌虫揽进怀里,小小的身体有些发烫。 “想雄父了。”艾利安把小脑袋埋在塞尔斯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雄父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 塞尔斯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是极致的温柔:“哪里不舒服,告诉雄父。” “头晕……不想上课……”小家伙委屈地嘟囔。 “好,我们今天不上课,雄父陪你。”塞尔斯吻了吻他的额头,抱着他走向花园里的秋千架。 第2章 他将艾利安放在秋千上,自己则站在一旁,轻轻地推着。艾利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清亮稚嫩的笑声在静谧的花园中回荡。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塞尔斯柔软的黑色长发和白皙的脸颊上。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艾利安,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柔光,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整个虫仿佛都在发光。 微风起,缠绕在花架上的白色纱幔在空中飞舞,飞向天空。它们投下的影子如海浪般起伏翻涌,伴随着艾利安清脆欢快的笑声,宛如劲风刮过海面。 而塞尔斯就稳稳地站在海浪与光影之中,看着艾利安微笑,仿佛是这个摇曳波动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伊瑟·兰开斯特所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怔怔地站在花园的入口,好像平生第一次用眼睛真切地看清楚了某种存在的痕迹。 耳边尽是纱幔向天飞舞的沙沙声和孩子快乐的笑声,然后突然响起管家的声音—— “伊瑟少爷,您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呢?”他疑惑地问。 于是一切梦幻都被打破了,风渐渐平息,纱幔、秋千和孩子都慢慢降落回地面。 而当一切都落下去的时候,那只雄虫,那只稳稳地站立着、循声望来的雄虫反而显得更突出了。 他镇定自若地看着自己,眼神平淡,嘴角却还挂着哄孩子时的微笑,平静得好像世间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要臣服在他的脚下。 伊瑟·兰开斯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镇静地询问管家,“他们是谁?” “伊瑟少爷,这是亚历克斯少爷的雄主和幼子,”管家答道,“塞尔斯阁下和艾利安小少爷。” “很好。”伊瑟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甚至笑了出声。 他居然还能笑出来,说明这十年战场的厮杀历练没有白费,他很欣慰。 伊瑟·兰开斯特脱下手套,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是哥哥的雄主,那我理应前去问候他。” 艾利安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注视,停止了笑声,有些不安地看向花园入口。 塞尔斯也顺着艾利安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身着笔挺军装,周身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成熟雌虫。 他的红发如同燃烧的蔷薇一样热烈,碧绿的眼眸如幽邃的祖母绿宝石般神秘,又像潮湿夏日里的青提,流露出一种快活的天真。 年轻俊美的脸庞上,却满是战场淬炼出的锋锐与冷硬,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得几乎要割伤自己。 雪白的皮肤,浓烈的色彩,无处不在的矛盾感,让这只雌虫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股邪魅而乖戾的气质,冶艳得惊心动魄。 塞尔斯认出了他,伊瑟·兰开斯特。 那张脸,与新闻里冰冷的影像如出一辙,可当他真的站在眼前,那股扑面而来的、仿佛淬过血与火的生命力,却又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捕捉的。 伊瑟的军靴踏在花园柔软的草坪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头蛰伏已久、悄然逼近的猛兽。 他停在塞尔斯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塞尔斯和秋千上的艾利安完全笼罩。空气中甜美柔软的花香,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硝烟与金属混合的凛冽气息冲淡了。 更让塞尔斯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伊瑟·兰开斯特,这位帝国最年轻的上将,居然在他面前缓缓单膝跪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捧起了他的右手,行了一个最古老正式的吻手礼。 雌虫滚烫的嘴唇毫无征兆地压了上来,烙印般紧贴塞尔斯的手背,迟迟不肯离去。 就连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唇瓣依旧贴着他的皮肤蠕动,潮湿的热气扑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向您问好,塞尔斯阁下。” 伊瑟·兰开斯特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却让塞尔斯感到一阵莫名的危险。他想将手抽回,那只握着他的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伊瑟抬起那双碧绿的眼眸,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纯洁的微笑。 紧接着,在塞尔斯惊愕的目光中,一小截湿润的舌尖探出,不动声色、却又带着无尽挑逗地,轻轻舔过他手背的皮肤。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塞尔斯的平静。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这一次,伊瑟终于松开了桎梏。 塞尔斯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而伊瑟已经缓缓站起身。 他侧过头,盯着塞尔斯,微微地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随着他的动作,一点耀眼的红光攫住了塞尔斯的视线。 塞尔斯这才注意到,伊瑟的左耳上戴着一枚小巧却璀璨的红宝石耳钉,像是一滴凝固的鲜血,在阳光下闪烁着不详妖异的光芒。 就像这个虫一样,神秘而危险。 第2章 当夜,兰开斯特家族的宴会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巨大的水晶吊灯自穹顶垂下,折射出万千道璀璨流光,将镀金的墙壁、镜面般的大理石地面、以及宾客们身上昂贵的珠宝映照得闪耀夺目。空气中弥漫着醇酒与香氛交织的馥郁气息,悠扬的古典乐弥漫厅堂,却盖不过名流们热络的交谈与浮夸的欢笑。 这是为伊瑟·兰开斯特的凯旋举办的庆功宴,到场的无一不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盟友或有意攀附的权贵。 他们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言语间尽是对这个古老家族的恭维与赞美,将兰开斯特家族再次推向了声望的顶峰。 “哎呀,伊瑟上将年纪轻轻就立下如此大功,未来可期啊。” “哪里是未来,现在人家就已经手握晨星军团,又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上将,那叫一个炙手可热啊。” “说到这个,”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更私人的领域,“伊瑟上将他有婚约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朋友家的雄子今年刚成年……” “别妄想了,人家早就下手了。”另一位宾客压低了声音,朝着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神情傲慢的雄虫抬了抬下巴,“奥顿家的那位雄子也来了。听闻他们早有婚约,这次伊瑟上将终于凯旋归来,怕是好事将近喽。” 立刻有消息灵通的雌虫附和:“a级雄虫配s级军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伊瑟上将这下可是事业婚姻双丰收,真是好福气。以他的强悍体质,嫁过去后,想必很快就能为奥顿家诞下优秀的子嗣。” 旁边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奥顿家那位可不缺这一个孩子。他府上养着的雌侍雌奴没有二十也有一打了,光是幼崽都能凑一桌打牌了……”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同伴便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眼神中带着警告。 那虫立刻噤声,讪讪地举杯掩饰。周遭的宾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又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亚历克斯·兰开斯特携着他的雄主缓步而入。 塞尔斯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黑色的长发用一条银色的发带半束,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在辉煌的灯火下,那张精致柔和的脸庞仿佛镀上了一层圣洁光晕,瞬间攫取了在场所有虫的目光。 “那就是亚历克斯议员的雄主?当真如传闻一般……”有初次见到的宾客失神地喃喃。 “可不是么,”身旁的虫语带艳羡,“亚历克斯议员真是虫生赢家。自己位高权重,雄主还这般貌美乖顺,听说他们的感情极好,从未有过任何不睦的传闻。” “羡慕不来的,”另一只雌虫闷笑了声,“想让漂亮的雄虫对你死心塌地,你也得有亚历克斯议员那样的本事才行。说起来,我听说他最近正筹备竞选司法部部长一职?” “确有其事。”一个消息灵通的贵族压低声音接话,“不过他毕竟年轻,去年才当选上议院议员,根基尚浅。司法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家伙们,可不会轻易把位置让出来。” “原本是难,”先前的雌虫意有所指地笑道,“但现在可不好说了。你瞧,他弟弟不是回来了吗?手握晨星军团的军雌上将,再加上即将联姻的奥顿家的支持……这未来的局势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举杯轻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塞尔斯挽着亚历克斯的手臂,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结婚三年,他早已学会如何在这种场合扮演一个完美的花瓶。他安静地站在亚历克斯身边,任由那些或惊艳、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而他只是垂着眼,像一尊精美绝伦的玉雕。 亚历克斯显然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带着他在宾客间周旋应酬,谈笑风生中尽显政治新星的意气风发与优雅从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宴会的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 第3章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眉心微蹙。他侧过头,对塞尔斯低声道:“伊瑟还没下来,你去楼上看看。” 塞尔斯的眼睫轻轻一颤。下午花园里那滚烫的触感与饱含侵略性的目光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让他本能地想要抗拒。 然而,当他迎上亚历克斯那双不容置喙的蓝眼睛时,便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塞尔斯顺从地应道。 他松开亚历克斯的手臂,转身朝楼梯走去。身后,隐约传来宾客的低语。 “塞尔斯阁下真是温柔贤惠,我家那个雄主若是有他一半懂事听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亚历克斯温和的笑声传来:“西摩先生说笑了。对了,关于上次我们提到的那个矿星开采权……” 后面的话语被距离拉远,渐渐模糊。塞尔斯一步步踏上铺着厚重红毯的楼梯,将宴会的喧嚣与浮华尽数抛在身后。 二楼的走廊寂静无声,壁灯投下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塞尔斯不知道伊瑟的房间在哪,只能凭着感觉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打算找到房间,敲门提醒一句便立刻离开,尽量减少与那只危险雌虫的接触。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或许就是那里。 塞尔斯走上前,刚抬起手,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伊瑟·兰开斯特就站在他面前。 他换下了一身肃杀的黑色军装,穿上了纯白色的全套军礼服。 挺括的面料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金色流苏垂落,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左胸上,那些代表着赫赫战功的各色勋章被擦得锃亮,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乎要闪花人的眼。紧身的礼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胸膛饱满结实,将白色的布料撑起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他那头张扬的红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衬着雪白的军服,愈发显得浓烈似火。下午那股子乖戾的邪气被完美地收敛起来,此刻的他,俊美、庄重,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绝世名刃,锋芒内敛,却更具威慑力。 塞尔斯有片刻的晃神,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你准备好了,就下去吧,宾客都在等你。”他的语气平静而疏离。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一只手却闪电般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塞尔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 塞尔斯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甩开伊瑟的手,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心跳在失控地鼓噪,但他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伊瑟·兰开斯特!你想做什么?疯了吗?”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惊怒,“我是你哥哥的雄主!楼下有一整厅的宾客在等你,如果你敢做任何出格的事——” “我知道你是我哥哥的雄主啊。” 伊瑟打断他,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羽毛搔过耳廓,带起一阵痒意。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碧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与渴望。 然而他嘴里说出的话,却无辜得像个纯良的孩童。 “我没想对您做什么,阁下。”伊瑟停在塞尔斯面前,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胸前,“我只是想好心提醒您一下……您的衬衫扣子开了。” 塞尔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他身上那件白色礼服的内搭衬衫,不知何时,最上面的三颗纽扣竟然开了。随着他刚才挣扎的动作和此刻急促的呼吸,衣襟半敞,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皮肤,甚至能看到平坦小腹若隐若现的轮廓。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冲上脸颊,塞尔斯又羞又愤,耳根都红透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扣扣子,却因为手指发颤,半天对不准扣眼。 这幅景象,显然取悦了眼前的雌虫。 伊瑟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窘迫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无辜:“这可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心提醒。” 塞尔斯气得心口发闷。怎么可能与他无关!肯定是刚才被他拽进来的时候,这只狡猾的雌虫动了手脚! 可他没有证据,也无法在这种境况下与他争辩。和一个疯子纠缠,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勉强挤出一句话:“……谢谢你的提醒。但希望你下次能换一种方式。” 他终于扣好了扣子,伸手要去开门,打算立刻离开。和这只莫名危险的雌虫呆在一个空间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伊瑟却再次伸出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塞尔斯抬起头,怒视着他。 这一次,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色,“我为我刚才不恰当的提醒方式向您道歉,塞尔斯阁下。” 他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您是不是也应该向我道歉?” 塞尔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伊瑟仿佛没看到他那副“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继续用他那套歪理邪说往下讲。 “我是一个有道德的高尚军雌。您误会了我的好意,把我想象成一个轻浮无礼的家伙,这难道不是对我品格的侮辱吗?您不应该为您的误解,向我道歉吗?” 塞尔斯:“……” 他雌的。 这虫真的有病,病得不轻。 他不想再和这个疯子多说一个字。 “对不起。”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伊瑟的手臂,拧开门锁,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房门被重重甩上的巨响。 伊瑟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被塞尔斯推开的手臂,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只雄虫灼热的体温和怒气。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碧绿的眼底漾开一丝笑意,然后那笑意越来越深。最终,他靠在门板上,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真有意思。 一只看似温顺无害,爪子却藏得很好的小猫。 只要稍稍一逗,就会炸起全身的毛,露出一点点凶狠的模样。 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第3章 塞尔斯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 直到这时,方才被强行拽进门内的惊怒与羞愤才真正发酵,化作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扯开领口的礼服,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这算什么?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狗,对着他肆意挑衅、胡乱撕咬。 而他除了维持那可笑的体面,竟毫无办法。 越想越气,塞尔斯一把抓起床上的丝绸枕头,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两个,柔软的枕头砸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闷响声被尽数吸收,像他压抑在心底无处宣泄的怒吼,憋闷得让他几欲发狂。 摔完之后,他脱力般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只觉得这一切都荒谬透顶。 光脑的提示音响起,是亚历克斯发来的讯息。塞尔斯点开,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怎么还没下来?】 塞尔斯指尖悬停,片刻后回道:【有点不舒服,今晚就不继续参加了。】 几乎是瞬间,新的讯息就跳了出来。 【那你先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后再下来。】 塞尔斯闭上眼,将光脑扔到一旁。胸口那团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灰烬。 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重新拉出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 重新回到二楼的走廊,宴会厅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塞尔斯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去,却发现厅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劲。音乐停了,宾客们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大厅中央。 一场好戏正在上演。 一个穿着极为浮夸、满身珠光宝气的年轻雄虫,正拦在伊瑟面前,神情倨傲,声音尖锐:“伊瑟·兰开斯特,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等了你七年!现在你回来了,是不是该履行我们的婚约,嫁给我当雌君了?” 是奥顿家的雄子,布兰特·奥顿。 塞尔斯脚步一顿,停在了楼梯的转角处。他扶着冰凉的雕花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 出身高贵、备受家族宠爱的雄虫就是好,有底气对兰开斯特家族最炙手可热的上将如此颐指气使。 不像希德家,只会在他成年礼那天,将他当作交易的筹码,主动献给被下了药的亚历克斯。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亚历克斯就站在那,穿着剪裁精良的银灰色西装,优雅地端着一杯香槟,海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第4章 楼下的闹剧还在继续。 伊瑟穿着那身庄重华丽的白色军礼服,双手抱胸,一脸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奥顿家与你的雄父商议。”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危险的压迫感,“别在这里发疯。” “发疯?”布兰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a级雄虫屈尊降贵,亲自来问你婚约的事,你居然说我发疯?伊瑟·兰开斯特,这就是你对未来雄主的态度吗?!” 伊瑟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不然呢?要我感恩戴德,跪下来感谢您的垂青与赏赐吗?” 他抬起那双碧绿的眼,锋芒毕露,“感谢您在等我的七年里,娶了三个雌侍、收了五个雌奴,还生了两个孩子?更别说外面那些数不清的情虫和私生子了。” 布兰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理直气壮地嚷道:“那都是因为你!谁让你迟迟不肯回来履行婚约!我身为a级雄虫,难道要为你守身如玉吗?你要是早点嫁过来,不就没这些事了?” 他趾高气扬地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你风风光光地嫁过来,雌君的位置还是你的。要是再拖,就别怪我让安东尼坐上那个位置,你嫁过来最多当个雌侍!” “还有,”布兰特仿佛施舍般地补充道,“嫁过来以后,两年内必须给我生下雄虫幼崽,不然雌君的位置你也坐不稳。雌虫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你一个军雌,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有什么用?再拖下去,成了阿诺德元帅那样的大龄剩雌,可就更没有雄虫要你了!”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周围不少军雌出身的宾客脸色都变了。 伊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场变得无比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出枪来。 布兰特身边的几个雌侍立刻围了上来,熟练地将他护在身后。为首的雌侍,安东尼,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众人行礼致歉,脸上挂出谦卑笑容:“非常抱歉,我们雄主今天喝多了,胡言乱语,请各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安东尼!”布兰特却一把推开他,怒吼道,“谁让你替我做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他竟从腰间抽出一根镶嵌着宝石的华丽短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朝着那名叫安东尼的雌侍背上抽去! “啪!” 清脆的鞭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安东尼闷哼一声,背上的礼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 他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却还是站得笔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那道伤口开在别人身上,显然早已习惯雄主的暴虐。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只是对其他雌侍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强行把布兰特带走。 “放开我!你们这群贱奴!”布兰特还在挣扎着大喊大叫,被拖走时还指着安东尼的鼻子骂道,“安东尼你给我等着!我明天就去雄保会告你虐待雄主,以下犯上!还有你,伊瑟·兰开斯特!” 他不甘心地死盯着伊瑟,目光怨毒,却只换来对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这让布兰特的怒火烧得更旺。 声音渐远,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安东尼再次向众人深深鞠躬致歉,随后才转身,挺直着流血的脊背,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那道从礼服裂口渗出的血痕,在他挺拔的身影后,显得格外刺眼。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宾客们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伊瑟冷哼一声,扭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亚历克斯,眼神锐利如刀,“大哥,这就是你们为我挑选的好婚事?” 亚历克斯晃了晃杯中的香槟,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布兰特阁下只是喝醉了。” “喝醉了?”伊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不叫喝醉,那叫发癫。这种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废物,你们也敢塞给我?”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危险的压迫感,“这屁股谁爱擦谁去擦,我可没兴趣嫁过去给他当保姆。” 他说完,看也不看亚历克斯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走。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穿透宴会的浮华,与站在楼梯上的塞尔斯对上了。 塞尔斯的心猛地一跳。 伊瑟盯着塞尔斯,冰冷俊美的脸上,盛怒还未完全褪去,却又添上了一层露骨的审视意味。 那眼神仿佛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直至看到他最赤裸隐秘的灵魂深处。 那是雌虫看猎物的眼神。 塞尔斯再熟悉不过,在他还未成年时,在那些将他视为待价而沽的商品的贵族眼中,他见过太多次。 他扶着栏杆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浑身紧绷,戒备地迎上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忽然,伊瑟的嘴角极轻微地勾起,扯出一个满是邪气的、近乎挑衅的微笑。 这个张扬狷狂、容貌昳丽的红发青年,竟然对着塞尔斯,慢条斯理地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他左耳那颗鸽血红宝石耳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而暧昧的闪光。 做完这个动作,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几乎就在伊瑟转身的瞬间,亚历克斯也注意到了楼梯上的塞尔斯。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海的蓝色眼眸静静地望过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传递的意思却清晰得不容错认。 那眼神在说:下来,到我身边来。 宴会的气氛已经被毁了,现在需要一个完美的雄主,来配合他这位完美的主人一起收拾残局,好让这场宴会能够体面地结束。 塞尔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理了理衣襟,走了下去。 他熟练地挂上温和无害的微笑,像一件完美的装饰品,陪着亚历克斯安抚宾客,收拾残局,直到晚宴终于在一种虚伪的和谐中结束。 深夜,卧室里。 塞尔斯疲惫地卸下华服与珠宝,那些冰冷的金属和宝石仿佛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换上睡袍,坐在镜子前,慢慢梳理着自己微湿的长发。镜中的雄虫面容温和柔美,神情却是一片漠然。 洗漱完毕的亚历克斯只穿着一件丝质睡袍,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温热的唇贴上塞尔斯白皙修长的后颈,细细啃噬,一路向上,试图吻上他的脸颊。同时,一只手已经不甚安分地撩开他的睡袍,探了进去。 “我累了,”塞尔斯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伸手挡开了那只作乱的手,“今晚没兴趣。” 亚历克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在塞尔斯耳廓。“累了才更需要放松一下,不是吗?” 他的手再次覆上来,这次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塞尔斯依旧兴趣缺缺,甚至懒得再推开他。 “你不高兴?”亚历克斯的吻停在了他的耳垂上,声音压低了些。 “没有。” “那就是有了。”亚历克斯笑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转过塞尔斯的椅子,让他正对自己,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牢牢锁住他,柔声道:“是因为布兰特那个蠢货,还是因为我弟弟?” 塞尔斯眼睫微动,没有回答。 “他看你的眼神,让你不舒服了?”亚历克斯的手指轻轻抚过塞尔斯的嘴唇,语气听不出喜怒。 “伊瑟从小就被惯坏了,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想抢。不过你放心,”他俯身,在塞尔斯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冰冷,“你是我的,只属于我。” 话音刚落,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优雅完美的兰开斯特家长子,竟在塞尔斯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他双手背在身后,两膝分开,跪下去的时候,大腿与臀部的肌肉绷紧,随着他的动作挤压出诱人的饱满弧度。 亚历克斯现在虽然从政,但他也曾在军中服役多年,s级军雌的底子依然在。 养尊处优的生活未曾让肌肉松弛,反而将其打磨得愈发匀称流畅,每一寸都透着结实修长的流畅美感,仿佛一把优雅的长剑,美丽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危险。 他就这么跪着,挺胸抬头,仿佛在议会上做公开演讲般。大敞开的睡袍中,饱满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亚历克斯仰起头,蓝眼睛在灯光下漾开一片水色,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迷蒙中带着诱惑,姿态是全然的臣服,足以勾起任何一个雄虫的征服欲。 塞尔斯看着,眼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亚历克斯见他神色淡淡,也不恼,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他拉过塞尔斯搭在扶手上的手,不是亲吻手背,而是将每一根指节都细细地吻过,最后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指尖。 然后他微微一笑,埋下头,用唇舌解开了塞尔斯睡袍的系带。 第5章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他开始耐心地、技巧十足地取悦他的雄主。 塞尔斯的呼吸瞬间乱了。 该死的,亚历克斯最懂他。 三年的婚姻,这个雌虫早已将他的身体和欲望研究得透彻无比。 他知道怎样用最高傲的姿态,做出最卑微的举动,来点燃他最深处的火。 塞尔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把攥住了亚历克斯柔顺的银色长发。 他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喘息,却没有阻止,反而更用力地,将身下那颗高贵的头颅更深地压向自己。 就在塞尔斯即将攀上顶峰的瞬间,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带着睡意:“雄父?你在里面吗?” 第4章 塞尔斯身体猛地一僵。 他差点一把推开身下的虫跳起来,但理智让他生生忍住了。 亚历克斯的动作也停了,隔着塞尔斯的衣袍,甚至能感受到雄主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紧绷。 “什么事,艾利安?”塞尔斯开口,声音因为竭力忍耐而有些沙哑。 “我做了噩梦……”门外传来艾利安带着哭腔的声音,“雄父,我想和你一起睡。” 塞尔斯正要开口安抚,身下的亚历克斯却忽然动了。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恶作剧般地,(自行想象)。 塞尔斯倒抽一口凉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弓起,攥着银色长发的手指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头漂亮的头发扯下来。 极致的pleasure与被撞破的excitement混杂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精神力瞬间失控,化作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亚历克斯的背上。 “唔!”亚历克斯发出一声闷哼,结实的脊背瞬间绷紧,随即又顺从地放松下来。 “雄父,是雌父吗?雌父怎么了?”门外的艾利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异响。 塞尔斯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不得不放平稳:“没事,你雌父……不小心撞到了床脚。艾利安乖,先回……自己房间,我等一下就……去看你。” 门外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小小的“哦”,接着是拖着步子走远的细碎声响。 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塞尔斯才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他低下头,正对上亚历克斯漂亮的脸。 他依旧跪在自己身前,唇角微肿,沾染着暧昧的水光,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是故意的。”塞尔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听得人浑身酥麻发软。 亚历克斯眨了眨眼,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漾开的全是笑意和不加掩饰的魅惑。 他没有回答,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眼神彻底点燃了塞尔斯。 压抑的火焰瞬间冲破了名为理智的囚笼,化作燎原之势,凶猛地吞噬了他最后一丝冷静。 他的喉咙烧得干渴,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叫嚣。 这是怒火,还是欲望,塞尔斯已经分不清了。 就像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狠狠惩罚这个肆意妄为的雌虫,还是想更粗暴地占有他。 或许两者并不冲突。 他一把揪住亚历克斯睡袍的领口,将他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用力甩到身后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本就松垮的丝质睡袍,在这一连串粗暴的动作下被彻底扯开,大片白皙饱满的胸膛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亚历克斯毫不反抗,顺从地躺在床上,甚至调整了一个更方便塞尔斯侵入的姿势,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加掩饰的邀请。 塞尔斯俯视着他,呼吸沉重滚烫,亚历克斯总有办法在别的地方把他气个半死,再用这种方式把他引到床上来。 塞尔斯很明白,雄虫的权力,只在床上。 而现在,他要行使他的权力了。 翌日。 清晨的阳光,穿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塞尔斯醒来时,身侧的床铺早已冰凉,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信息素,证明着昨夜的疯狂并非一场幻梦。 亚历克斯总是这样,无论前一夜在床上如何雌伏呻吟,第二天总能衣冠楚楚、精力充沛地投入到他那繁重复杂的工作中去,仿佛一台永不疲倦的精密机器,只在偶尔的失控中展现出真实鲜活的一面。 塞尔斯对此早已习惯。 他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丝质的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胸前几道暧昧的红色抓痕,是昨夜失控时亚历克斯留下的。 昨夜的记忆像是断裂的胶片,只剩下一些混乱而灼热的片段。 后半夜,塞尔斯早已缴械投降,身体被掏空,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亚历克斯却依旧精力旺盛,食髓知味,将他翻来覆去地折腾。那只雌虫甚至迷恋上了他失控时外泄的精神力,一边承受着无形鞭笞带来的刺痛,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哑着嗓子要求更多。 真是疯了。 塞尔斯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赤脚下床,拢着松垮的睡袍走出卧室。 整栋宅邸安静得过分,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显得空旷而孤单。 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在走廊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窗外是精心养护的花园,每一扇窗的景致都不一样,却同样完美。 完美得如同假象。 这栋属于兰开斯特家族的古老宅邸,每一寸都彰显着权势与财富,却也像一座华美而空洞的黄金囚笼。 塞尔斯走下旋转楼梯,偌大的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老管家正在指挥着几个仆虫进行日常的清洁。 “早上好,阁下。”管家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艾利安呢?”塞尔斯问。 “亚历克斯少爷出门前,已经将小少爷送去学校了。”管家回答道。 又是这样。 塞尔斯心里泛不起什么波澜,只是那股熟悉的空落感,如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亚历克斯有他的政治事业,连三岁的艾利安都有他的学校和课程,唯独他—— 一个被帝国法律奉为珍宝的a级雄虫,每天的“工作”就是待在这座黄金囚笼里,像一件被精心供养的昂贵艺术品,永无止境地等待着他的雌君回家。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想上楼。 “阁下,”管家不紧不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亚历克斯少爷特意吩咐了厨房,为您准备了营养早餐。他说您昨夜太过辛劳,需要补充体力。” 塞尔斯一个踉跄:…… “不必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我没胃口。” 塞尔斯把自己重新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望着天花板上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呆,光线折射出炫目的虹彩,晃得他眼睛发酸。 周遭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被这片富丽堂皇的寂静彻底吞噬时,手腕上的光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快的“嘀”声。 突兀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击碎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漾开一圈圈涟漪。 塞尔斯懒洋洋地抬起手,一道光屏投射在半空中。 是穆特发来的消息。 「地表最帅的穆特:塞尔斯!我亲爱的塞尔斯!快出来陪我喝酒!ヾ(≧▽≦*)o」 「地表最帅的穆特:我下周就要结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单身狂欢派对!你必须来!不然我就去你家门口哭给你看!ヽ(°Д°)?」 穆特是塞尔斯在雄虫保护协会附属学校里认识的朋友,一个咋咋呼呼但心地不坏的b级雄虫。 他的家族不算显赫,所以他不像那些大贵族出身的雄虫一样眼高于顶,是塞尔斯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看着光屏上那几个活蹦乱跳的颜文字,塞尔斯心头一动。 单身派对么…… 他一个已婚三年的雄虫,去参加别人的单身派对,听起来有些滑稽。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 「塞尔斯:地址。」 「地表最帅的穆特:就知道你够意思!老地方,“失乐园”酒吧!我包了场,今晚不醉不归!」 塞尔斯关掉光屏,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瞬间,他感觉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沉闷与烦躁消散了许多。 他迅速地走进衣帽间,掠过那些亚历克斯为他准备的、彰显身份的华服,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套许久未穿的休闲服。 简单的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和一双舒适的运动鞋。 他飞快地脱下昂贵柔滑的睡袍,换上这身行头。棉质t恤贴着皮肤的触感,远比那些名贵的丝绸更让他安心。 他像是挣脱了一层无形的壳,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镜子里的雄虫黑发柔软,眉眼舒展,不再是那个被供养在笼中的、慵懒而颓靡的“雄主阁下”,而是塞尔斯。 第6章 只是塞尔斯。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生疏,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塞尔斯下楼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老管家看到他这一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阁下,您要出门?” “嗯,和朋友有约。”塞尔斯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走向玄关。 “需要为您备车和安排护卫队吗?”管家紧跟两步,语气依旧恭敬平稳,“亚历克斯少爷吩咐过,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不用了。”塞尔斯拿起一旁的飞行器钥匙,冲他摆了摆手,“我自己开。”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弯下腰。 在管家恭敬的目送下,塞尔斯驾驶着一辆造型低调的民用飞行器,利落地升空,汇入了首都星川流不息的空中航道。 他从高空俯瞰着那座被绿植与湖泊环绕的宏伟庄园,它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渺小的白点。 塞尔斯深吸一口气,将飞行器的速度调至最快,又打开了飞行器的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出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是学生时代风靡一时的摇滚乐。激昂的鼓点与嘶吼的唱腔瞬间充满了整个驾驶舱。 他把舷窗降下一半,任由高空的强风灌进来,把额前的黑发吹得胡乱飞舞,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塞尔斯毫不在意,反而眯起了眼睛,跟着音乐大声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近嘶吼,完全不在调上,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捂起耳朵。 但是塞尔斯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胸口都在震动,那声音里满是畅快。 今天,就让他暂时逃离这座牢笼,做一回自由的鸟吧。 第5章 “失乐园”这名字取得颇有深意,但白天的酒吧,实在很难和任何形式的“乐园”联系起来。 它更像一个陷入沉睡的洞穴,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狂欢后尚未散尽的酒气与各种信息素的混合气味。 穹顶的水晶灯没有打开,只有吧台和角落卡座亮着几盏昏暗的灯。明亮的天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懒洋洋地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又一块的明亮区域,金色的飞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腾。 塞尔斯推门进去时,穆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和一个穿着酒保制服的雌虫调笑。 他一看见塞尔斯,眼睛瞬间亮了,从凳子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我亲爱的塞尔斯!你可算来了!” 穆特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人。 塞尔斯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我再不来,你就要去我家门口打滚了。” “那可不!”穆特松开他,拉着他往一个光线最好的卡座走去。 卡座里已经坐了三个雄虫,看到塞尔斯,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艳羡。 “来来来,给你们隆重介绍,”穆特大大咧咧地拍着塞尔斯的肩膀,“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塞尔斯·希德。我最好的朋友!” 一个金发雄虫吹了声口哨,“久仰大名,亚历克斯·兰开斯特的雄主,帝国最深情的完美雄虫。” 话语轻佻,带着调侃,但没有恶意。 塞尔斯只是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坐下,不以为意。 穆特热情地为塞尔斯引荐他的朋友们。 “这位是约书亚,a级雄虫。你不要看他这个样子,他可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哦。” 那个金发紫眸,漂亮得有些过分的雄虫懒洋洋地抬起眼,冲他举了举杯,嘴角勾起的弧度风流又散漫。 穆特压低声音在塞尔斯耳边补充:“他是比我们小两届的校友。才21岁,但情虫已经多得能组建一个加强排了。小心点,他雄雌不忌,尤其喜欢撩拨美人。” 约书亚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扬起嘴角,“魅力大,没办法。”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像画笔一样,毫不避讳地在塞尔斯脸上细细描摹。 “你好呀,塞尔斯学长。我对美人一向没有抵抗力,学长正好是我的菜哦。要不要和我试一下?” 穆特夸张地张开手臂,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塞尔斯面前:“喂!约书亚!收敛点!塞尔斯可是有妇之夫!” “小穆,这你就管得太宽了。”约书亚发出一声轻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两厢情愿,乐事一桩。是不是啊,学长?” 他越过穆特的肩膀,对塞尔斯抛了个媚眼。 塞尔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穆特又指向卡座最里侧的一个蓝发雄虫。 他戴着一副降噪耳机,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头惹眼的冰蓝色短发,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侧脸线条冷硬,浑身都写满了“别来烦我”四个大字。 穆特努了努嘴,小声道:“那是加兰,比我们低一届,今年22岁。他可是a+级雄虫,厉害吧?现在帝国a+级雄虫都不超过100个呢!” “他可是个超有个性的雄虫!”见塞尔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穆特更来劲了,八卦道:“加兰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死都不肯和雌虫约会,还极度厌雌,不知道伤透了多少追求者的心!平时的爱好就是搞音乐,好像最近还组了个雄虫乐队,大受欢迎呢!” “不过你别看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人超好的!我之前惹了点麻烦,就是他出面帮我摆平的,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约书亚似乎对这种窃窃私语很不满,他故意提高了音量,拖长了调子:“我说小穆,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吗?我们的大音乐家又不会咬人。”他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想越过桌子,去戳一下加兰的手臂。 指尖还未靠近,加兰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向后一撤,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摘下一只耳机,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过来,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约书亚的手指上。 “你的手拿开。”加兰的声音很干净,但没什么温度。 约书亚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无情啊,加兰。学长在这里,好歹给点面子。” 加兰没理他,视线转向塞尔斯,算是短暂地评估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撕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刚才被约书亚指尖的空气“污染”过的袖口,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约书亚悻悻地收回手,对着塞尔斯耸了耸肩,“一个无趣的家伙。” “总比你有趣得过头要好。” 加兰冷不丁地回了一句,把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他重新戴上耳机前,对着塞尔斯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别介意,他就是这个性子。”一个温和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化解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最后那个棕发绿眸的雄虫一直带着浅笑,此刻主动向塞尔斯伸出了手。 他的气质沉稳,像个彬彬有礼的学者,“你好,塞尔斯,我是赫尔曼。” 穆特笑嘻嘻地介绍道:“这是赫尔曼,b+级雄虫,大我们一届的学长,现在是我们母校的老师哦。厉害吧,雄虫教师可是很稀有的!” “你好,赫尔曼学长。”塞尔斯和他握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手时力道沉稳,就像这个人一样,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别这么客气,直接叫我赫尔曼就好。”赫尔曼善解人意地笑了下,“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不是吗?” 塞尔斯颔首,对这位学长不由心生好感。 穆特见两人气氛融洽,立刻挤眉弄眼,神秘兮兮地凑到塞尔斯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塞尔斯,你可别被赫尔曼这副老实温吞的样子骗了。实际上啊……他是我们这群雄虫里,目前交往雌虫对象最多的一个!” 塞尔斯大吃一惊,忍不住再次看向那位正含笑看着他们的赫尔曼。 棕发绿眸,温和文雅,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十足的学者风范。 完全看不出来是那种会交往很多雌虫的类型。 这可真是……虫不可貌相啊。 一旁的约书亚也来凑热闹,“哎呀,我就一直好奇,赫尔曼到底给那些雌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往他身上扑。可能雌虫就喜欢他这种类型吧,像我这样的,就不受欢迎咯。” 他摊开双手,故作无奈地露出一副失落又可怜的表情。 赫尔曼对这种调侃不以为意,只是无奈地看了约书亚一眼。 “你少来这套,你的情虫加起来都能绕帝国星一圈了!如果你愿意结婚的话,估计那些雌虫都会为了你的雌君之位打破脑袋,帝国决斗场都要虫满为患了。” 穆特毫不留情地拆穿约书亚,又兴致勃勃地把话头转回赫尔曼身上。 “赫尔曼现在可是有三个稳定的交往对象!三个!每一个都处了好几年了!你说牛不牛?” 第7章 “三线操作,时间管理大师啊。”约书亚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老师,不累吗?” “还好,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也能和睦相处。” 赫尔曼平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都是很好的雌虫,我不想轻易辜负任何一个。” 这话说得坦荡又温和,反倒让约书亚一时接不上话。 穆特还在那儿感叹:“赫尔曼到现在还没决定让谁当雌君,所以迟迟不结婚。不过我看你也快了,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是对赫尔曼说的。 赫尔曼只是包容地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塞尔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礼貌的笑意,觉得这群雄虫实在有趣。 他们等级各异,性格天差地别,凑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第6章 雌虫侍者端着托盘走来,将几人点的饮品一一放下。他动作轻柔,全程低着头,不敢直视这几位尊贵的雄虫。 几人落座后,约书亚就按捺不住了。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塞尔斯。 “说真的,学长,我一直想不通。你就守着亚历克斯议员一个,这么多年不腻吗?我就不行,一个对象相处超过三个月,就觉得跟喝白开水似的,没劲了。”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约书亚问得坦然,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 塞尔斯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玻璃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将喉间涌上的复杂滋味咽了下去。 再抬眼时,脸上已是无懈可击的平静微笑:“还好。其实需要应付的虫太多,精神上反而会很累,我更喜欢清静一些。” 约书亚立刻撇了撇嘴,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应付?学长,你就是对雌虫太好了,才会让他们顺着杆子往上爬,产生不该有的幻想。” 他向后靠进沙发里,摊开双手,姿态张扬,“雄虫嘛,生来就是享乐的。只要自己开心就够了,想睡谁就睡谁,想睡几个就睡几个,哪需要看雌虫的脸色。” “啊啊啊!约书亚!”穆特夸张地尖叫起来,整个人扑过桌子,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闭嘴!你不准教坏我们纯洁的塞尔斯宝宝!” 塞尔斯正喝着水,冷不防听到“宝宝”这个称呼,一口水全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这么称呼,陌生又……尴尬。 赫尔曼递来纸巾,温声说:“别介意,他们俩日常就是这样。” 塞尔斯接过纸巾,向他投去感谢的眼神。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他看着还在和约书亚打闹的穆特,忍不住问赫尔曼:“你们……经常这样聚会吗?” “是啊,毕竟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年龄也差不多。” 赫尔曼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又转向塞尔斯,“倒是你,塞尔斯,我听说过你,但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 他笑了下,“毕竟你那时候在学校太有名了,第一个全科满分的天才,大家都说你会是我们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入帝国高等学府的雄虫呢。可你一毕业就结婚了,之后就再没听过你的消息了。” 赫尔曼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塞尔斯维持已久的平静表象。 那些被尘封的、意气风发的过往,瞬间清晰起来。 赫尔曼顿了顿,绿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问:“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却让塞尔斯的心口蓦地一滞。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挺好的。”他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稳语调回答,“亚历克斯对我很好,我们也有了虫崽,是个很可爱的小雌虫。” “虫崽!”穆特立刻兴奋起来,将约书亚抛到脑后,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快给我们看看照片!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约书亚也挤过来,金色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塞尔斯肩上,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酒味:“让我看看!是不是个小美人胚子?” 提到艾利安,塞尔斯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暖意。 他调出光脑,将艾利安的照片投到半空。照片里的小雌虫有一头柔软的黑发和一双湛蓝的眼睛,正抱着一个玩偶歪头看镜头,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一脸软萌天真。 “哇啊啊!我的天!”穆特的心瞬间被击中了,整个人恨不得扑到影像上,“太可爱了!脸蛋好软的样子,好想捏一下!” 赫尔曼也由衷地赞叹:“确实很可爱,他的眼型很像你,塞尔斯。” 就连约书亚都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凑近了仔细端详,啧啧道:“是个小美人胚子啊,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雄虫。” 一直沉默的加兰,终于舍得抬眼看了一眼。 “雌虫只有小时候还算可爱。”他冷冷地开口,冰蓝的眼眸里是一贯的漠然,“一旦长大了,就变得无比惹人厌烦。” 热闹的气氛为之一僵。 穆特第一个炸了毛:“加兰!你说话能不能分点场合!塞尔斯第一次来!” 说完,他又赶紧凑到塞尔斯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解释:“你别往心里去,加兰他……是有名的厌雌症,见谁都咬,无差别攻击所有雌虫,不是专门针对你家崽的!” 约书亚反而笑出声,伸手揽过塞尔斯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别理他,塞尔斯学长。这家伙就是嫉妒,嫉妒你有这么可爱的崽,他就只有一把破吉他。” 塞尔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如此。他抬手在空中一划,艾利安可爱的影像便消失了。他没有理会穆特的解释和约书亚的打趣,只是平静地转向加兰,目光直视着那双冷漠的冰蓝眼眸。 “你的个人好恶,我无权干涉。”塞尔斯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是,艾利安是我的孩子。在你对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不希望你用这种充满偏见的言论去评价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希望你道歉。” 加兰的下颚线绷紧了,他沉默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气氛彻底僵持住了。 赫尔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快要跳起来的穆特,然后转向加兰,温和却坚定地开口:“加兰,你确实不应该那么去评价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我觉得,你应该道歉。” 加兰终于动了。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指上,像是经过了一番漫长的挣扎,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确实是我失言了。”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塞尔斯这才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下一次。”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个言语间寸步不让的雄虫只是旁人的错觉。 “好了好了!”约书亚见状立刻大声宣布,用力拍了拍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雨过天晴!为了我们学长可爱的虫崽,干杯!谁不喝谁就是小心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又给加兰满上了一杯,又招呼大家一起喝酒。 气氛终于再次热闹起来。 第7章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 几只雄虫都带了些许醉意,话题也天马行空地飘散开来。 穆特正眉飞色舞地吐槽着最近一部大热的恋爱剧,抱怨里面的雄虫主角太过愚蠢;约书亚则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点评着今年最新的时尚潮流,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说起来,最近最火的新闻,不还是那个吗?” 约书亚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话锋一转,“伊瑟·兰开斯特,亲手斩杀星兽之母,正式终结拉芙兰星系的星兽潮汐,满载荣誉,凯旋而归,而且马上就要成为帝国最年轻的上将了。啧,真是年轻有为,羡慕啊。”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虫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塞尔斯身上。 穆特凑了过来,眼睛闪闪发光,满是好奇:“塞尔斯,伊瑟上将是你雌君的亲弟弟吧?你肯定见过他了!他是个什么样的虫啊?是不是和新闻里一样,又帅又厉害?” 塞尔斯的脊背瞬间僵直。 花园里那个滚烫的吻手礼,房间里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还有那句无辜又挑衅的“您是不是也应该向我道歉”……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他几乎能感觉到手背上那被舌尖舔舐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湿热触感。 ——他是个大变态。 这句话就在嘴边,可塞尔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嗯……是见过。他……是个很出色的军雌。” 第8章 “只是出色?”约书亚挑了挑眉,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我听说他脾气很差,在军部是出了名的刺头,谁的面子都不给。真的假的?” “何止是脾气差,”穆特立刻接话,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说,“你们没听说吗?他那个婚约对象,奥顿家的布兰特,昨天在兰开斯特家的宴会上大闹了一场!我听我雌父的同僚说的,那场面,简直了!” “布兰特·奥顿?”赫尔曼皱了皱眉,语气里透着一丝不以为然,“他会做出这种事,我倒不意外。” “我最讨厌那种虫了!”穆特气鼓鼓地说,“仗着自己家世好,就到处作威作福,听说他府里的雌侍雌奴,身上就没一块好皮肉!伊瑟上将真可怜,怎么会和这种虫订婚?” 约书亚嗤笑一声:“只看家世就能嚣张跋扈?那我们加兰岂不是可以在首都星横着走?人家可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大贵族,血统比那什么奥顿家金贵多了。你看我们加兰,最多也就是普通地骄傲一下而已。” 正在喝酒的加兰动作一顿,抬起冰蓝的眼,冷冷地瞪了约书亚一眼。 约书亚笑嘻嘻地举杯示意,毫不在意。 “这桩婚事,恐怕不是伊瑟上将自己能决定的。”一直安静听着的赫尔曼缓缓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祖母绿的深邃眼眸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兰开斯特是历史悠久的军事贵族,但近年来有向政坛发展的意图。亚历克斯议员虽风头正劲,根基却尚浅,他需要奥顿家族在议会里的支持。反过来,奥顿家手握财富和议会席位,唯独缺了能震慑旁人的军权。伊瑟上将手握晨星军团,是军部的明日之星。他和他手中的晨星军团,就是奥顿家最需要的筹码,用以巩固地位,威慑政敌。”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伊瑟上将的个人意愿,从来就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 赫尔曼放下酒杯,做了最后的总结:“所以,即使布兰特·奥顿在宴会上闹出了那样的丑闻,这桩婚事也绝对不会告吹。对两大家族而言,这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插曲。” 原来是这样,亚历克斯需要奥顿家的支持,所以即便布兰特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伊瑟也必须嫁给他。 塞尔斯安静地听着,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他身在其中,却从未看得如此清晰。 亚历克斯从未与他谈论过这些。在他眼中,塞尔斯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温顺美丽的雄主,当好他政治生涯中最完美的一块背景板就够了。 果然,还是应该多出来走走。 “这比我看的那些狗血剧还离谱!”穆特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剧里好歹还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们这是直接标价出售啊?把婚姻当成买卖,这些大人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约书亚晃了晃空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想的当然是怎么爬得更高,站得更稳;想的当然是怎么把手里的棋子价值最大化,用一场婚姻撬动更大的权力。至于棋子高不高兴,谁会在乎?说不定,棋子还觉得自己为家族献身,无上光荣呢。” 一直没说话的加兰,冰蓝的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肮脏。” 塞尔斯垂下眼,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映不出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伊瑟的处境何其相似。他们都是被家族摆布的棋子,是华美牢笼中的牺牲品。 只是,他最终选择了妥协与屈服,而伊瑟…… 塞尔斯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背上似乎又传来了那种被舌尖舔舐过的,令人战栗的湿热感。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掠夺和野心。 那不是一只甘愿被囚禁的困兽。 他会做出怎样的反抗? 他的反抗能否成功? 他又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塞尔斯突然有些好奇。 只是,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就好。 塞尔斯平静地喝了一口酒。 第8章 “比起这些上流社会的八卦,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和我们每个虫都息息相关。” 赫尔曼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雄虫,“你们知道最近的婚姻法改革提案吗?” 这个话题显然比之前的八卦要沉重得多,酒吧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怎么,现在的婚姻法还不够烦虫?” 加兰率先打破沉默,他摘下一边耳机,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与讥诮,“有单身税还不够吗?” 单身税,是帝国针对全体达到繁育年龄的未婚雄虫征收的税种。 雄虫二十岁成年,从雄虫学校毕业后,若三年内仍未缔结婚姻,便需按年缴纳。 税额根据雄虫等级浮动,等级越高,税额越高。到了a级以上,税额更是天文数字。 约书亚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冲加兰挑了挑眉:“你激动什么?反正你家大业大,给你交一辈子单身税都行。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再涨价可就得去街上要饭了。” 加兰的脸色沉了下去。 穆特赶紧打圆场,催促赫尔曼道:“赫尔曼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到底是什么改革?” 约书亚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表情严肃了些许:“我好像听我的一个情虫提过,说是要修改雄虫单身税的征收标准?” “不止。”赫尔曼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提案里有一条是,计划逐步取消对c级及以下雄虫的单身税。同时,大幅提高对b级及以上未婚雄虫的税率,并增设‘社会贡献’考核。” “也就是说,未来,像加兰和约书亚这样的高级雄虫,如果年满25岁仍不结婚,除了要缴纳天价的单身税,还必须以其他形式,比如强制捐赠、公共服务等,来弥补因未履行繁衍义务而对社会造成的‘损失’。” 至于捐赠什么、服务什么,这个不用赫尔曼说,其他虫瞬间都明白了。 “什么?!”穆特第一个叫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凭什么啊!雄虫不结婚就对社会造成损失了?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帝国宪法第十三条,为确保种族延续之根本利益,雄性公民于享受法定特权之同时,亦须履行繁衍之后续义务。雄虫保护协会据此设立,帝国法庭有权对未履行该项义务之雄性公民,采取强制性措施以督促其履行。” 加兰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赫尔曼点头,“从政治角度上来看,低级雄虫的数量最多,取消他们的单身税,可以赢得帝国超过百分之七十雄虫的好感。这是一张巨大的民意牌。” 他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而b级以上的雄虫,数量稀少,话语权反而有限。再加上,大部分中高级雄虫都会选择结婚,他们没有这部分的困扰。那么剩下的,就是完美的、可以被牺牲的少数派。” 加兰的脸色铁青,冰蓝的眼眸里酝酿着风暴。 约书亚也不说话了,摸着下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 塞尔斯的心也沉了下去。 虽然他已婚,但这个提案背后所透露出的、对高级雄虫近乎苛刻的规训与压榨,让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赫尔曼看着他们,继续抛出更重磅的消息:“这还不是全部。提案里还有一条,针对年满三十岁仍未婚且无子嗣的a级以上雄虫,帝国有权为其指定雌君,强制履行繁衍义务。” “砰!” 加兰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酒液晃荡出来,溅湿了桌面。 他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冰蓝的眼眸里燃着一簇冰冷的怒火。 “他们凭什么?!” 这已经不是压榨了,而是赤裸裸的侵犯。 穆特被那声巨响吓得一缩,小声问:“这么……这么霸道?那我们这些已经结婚的呢?” “对已婚雄虫影响更大。”赫尔曼看向穆特,语气依旧平静。 “草案还提议,进一步保障雌君的权益。比如,离婚的条件会变得极为苛刻,几乎不可能由雄虫主动提出。并且,雄虫想要纳雌侍,必须得到雌君的书面同意。否则,便是违法。雄虫能保留的,就是纳雌奴的权力。但是,雌君对这些雌奴,将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就算杀死他们也不犯法。” 这话一出,连一向嘻嘻哈哈的约书亚都笑不出来了。 他咂了咂嘴:“我的老天,这哪是婚姻法,这是新时代的奴隶法案吧?把雄虫当成什么了?会走路的播种机和精子库?” “那……那要是合不来呢?就这么过一辈子?忍一辈子?” 穆特的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在为自己未来的家庭生活感到担忧。 虽然他很爱他的未来雌君,但这种被彻底剥夺选择权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第9章 “忍?”加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淬了冰的讥诮。 他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里面残余的酒液,冰蓝的眼眸里是一片寒霜,“他们不是要你忍,是要你服从。真是荒谬!” “何止是荒谬,简直是精神阉割。” 约书亚靠回沙发,双手一摊,“我算是听明白了。结了婚就等于签了卖身契,一辈子别想跑。想找点乐子,得跪下求雌君开恩。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就是花钱买个奴隶,然后眼睁睁看着雌君哪天不高兴了,就把他处理掉。这买卖可真划算。” “他们不是在给婚姻加把锁,是直接把雄虫关进笼子,再把唯一的钥匙交给另一个虫,然后祝他玩得愉快。” 所有虫都沉默了。 塞尔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些条款,对他来说,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强制履行义务? 他刚成年就被送去安抚发情的亚历克斯。 无法主动离开的婚姻? 他从嫁入兰开斯特家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有离开的自由。 雌君决定一切? 亚历克斯虽然没这么说,但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他的人生,早就活在了这部还未通过的“新法案”里。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如此。帝国正打算将他经历过的一切,制度化,法律化,施加在所有同类身上。 一股荒谬又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又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腾的涩意。 “这法案不可能通过。”加兰的声音冷硬,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上议院不会同意的。” “恰恰相反,”赫尔曼冷静地戳破他的幻想,“这次的提案,就是由几个势力庞大的老牌贵族联合军部共同提出的。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帝国未来,为了提高高等雄虫的子嗣出生率,巩固社会稳定。” “一群伪君子!”约书亚嗤笑一声,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说白了,就是那些老家伙想更好地控制我们,把我们当成联姻和巩固势力的筹码。至于军部,他们当然希望有源源不断的高等级雌虫新兵了。” “他们的算盘打得真响。”约书亚放下酒杯,漂亮的脸上满是嘲讽,“只可惜,我约书亚,生来只为取悦自己,可不是为了给谁当种马用的。” 穆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塞尔斯:“塞尔斯,你怎么看?” 其他虫的视线也随之转了过去。 塞尔斯抬起头,对上四双各不相同的眼睛。 加兰的冰冷,约书亚的探究,穆特的担忧,还有赫尔曼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睿智。 他能怎么看?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出荒诞剧。而现在,有人要把这出剧的剧本,颁发给所有同类,人手一份。 塞尔斯摇摇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道:“我不知道。” 赫尔曼意味深长道:“你应该要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塞尔斯皱起眉头。 赫尔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这个法案的最初提出者,就是你的雌君,亚历克斯·兰开斯特议员。” 第9章 穆特的单身派对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才结束。 从喧闹的酒吧里出来,被晚间微凉的空气一吹,所有虫都清醒了几分。 比起赫尔曼带来的那个沉重话题,穆特即将到来的婚礼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临走前,加兰难得没有冷着脸,拍了拍穆特的肩膀,算是送上祝福。约书亚则塞给穆特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挤眉弄眼地说是“新婚贺礼”,惹得穆特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赫尔曼给了穆特一个结实的拥抱,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松开手笑道:“祝你们幸福。” 塞尔斯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微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大家各自散去,穆特却快步追了上来,执意要送塞尔斯到飞行器停泊场。 两人并肩走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穆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个……塞尔斯,”他挠了挠自己橘色的短发,有些局促不安,“你别把赫尔曼的话放在心上。我不知道他会突然说起那个法案……还提到了你的……” 他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塞尔斯侧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我知道,穆特。这不怪你。”他的声音很平静,“赫尔曼也只是在表达他的想法,不是吗?” 塞尔斯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介意这种事。” 穆特愣了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因为急切,声音都高了些,“当然!”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被高年级的虫欺负,是你站出来保护了我。” 他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那时候你好厉害啊,三两下就把他们吓跑了。你又聪明又漂亮,每科都是全校第一。虽然总是不爱说话,但大家都偷偷崇拜你。我也是!就算你以后不把我当朋友了,我也一直会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穆特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希望你能幸福,塞尔斯。真的。” 塞尔斯微微一怔。 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个橘色头发的小不点,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别人后面,因为发育迟缓,个子比同龄的雄虫要小上一圈,所以常常成为被取笑和捉弄的对象。他好像是顺手帮过一两次,赶走了那几个无聊的家伙。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件早就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事。 没想到,这个小不点,居然一直记到了现在。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哭鼻子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真诚地为自己担忧的青年重叠在一起。塞尔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层包裹着他、让他对万事万物都冷漠疏离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塞尔斯眼中的清冷融化了些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温柔而真实,“穆特,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穆特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肯定,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猛地张开双臂给了塞尔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让塞尔斯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塞尔斯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拍了拍穆特单薄的后背。 “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个场合贸然提起这个话题,还是很不应该。”穆特叹了口气,又提起了赫尔曼,可爱的脸庞上也显出了几分成熟与思虑,“他在试图通过你去影响亚历克斯议员。政治太复杂了,就不该让雄虫卷进来,这种烦心事让雌虫去操心就好了。” 塞尔斯停下脚步,侧过身,认真地看着穆特。“不,穆特。雄虫也需要关心政治。如果连雄虫自己都不关心自己的处境,难道还指望雌虫会主动为我们争取权利吗?” “那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赫尔曼这个忙了?”穆特眼睛一亮,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塞尔斯平静地摇摇头,“我很佩服赫尔曼这样的虫,但很可惜,我可能要让他失望了。他高估了我,或者说,高估了我对亚历克斯的影响力。” “亚历克斯重视他的事业胜过一切。”塞尔斯说得云淡风轻,“我在家里提起这个,他大概会很认真地听完,夸奖我关心时事,然后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吧。在这些事上,他从不听任何虫的。” 穆特张了张嘴,整只虫都蔫了下来。 塞尔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赫尔曼有他的立场,这不怪他。但穆特,这更不关你的事。”他收回手,神情重新变得柔和,“别把他们的战场搬到自己心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准备好当一个新郎。”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步入婚姻、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的雄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幸福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穆特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橘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望向塞尔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我很幸福!” “我的雌君,法比奥,是我的初恋。”穆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甜蜜和骄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他的等级不高,家世也很普通,但是我们很相爱。” “雄父和雌父本来不同意,觉得法比奥配不上我。但我告诉他们,只有和法比奥在一起,我才会开心。”他挠了挠脸颊,“他们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们说,只要我幸福就好。” “我们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穆特提起这个,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我知道,赫尔曼他们说的那些法案很可怕,把婚姻说得像牢笼一样。但和法比奥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法比奥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第10章 他看着塞尔斯,语气无比真诚:“塞尔斯,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看着穆特脸上那种毫不设防的、纯粹的幸福,塞尔斯有一瞬间的失神。 原来,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交易,不是所有的结合都充满了算计。 原来真的有虫,可以因为爱情而走进婚姻,对未来充满这样美好的期许。 他由衷地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 “当然,”塞尔斯露出一个真切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漾开温暖的光,“我会去的。穆特,祝你幸福。” “太好了!”穆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飞行器悬停在路边,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两人脚下的一方小天地。 “那我先回去了。”塞尔斯向他告别。 “好,路上小心!”穆特用力地挥着手,直到飞行器升空,汇入川流不息的夜间航道,才慢慢放下。 飞行器平稳地驶向兰开斯特主宅。窗外的首都星灯火璀璨,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塞尔斯靠着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赫尔曼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加兰冰冷的厌恶,想起约书亚玩世不恭的调侃,最后,定格在穆特那张写满幸福的脸上。 原来,幸福是这样子的。 真好。 他的人生,或许早已被写好剧本,无法更改。 但今晚,他见证了另一种可能。 这就够了。 至少,他的朋友,值得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塞尔斯闭上眼,将心底翻涌起的那一丝空落与酸涩,连同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一并关在了眼帘之外。 第10章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庄园的停机坪上。 塞尔斯却钉在座位上,迟迟未动。 窗外那座宅邸宏伟、精致,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明亮温暖的光,在夜色中却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睁开了一千只眼睛,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塞尔斯扯了扯紧绷的衣领,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还是推开了舱门,走下飞行器。 夜风凉爽,吹来阵阵精心调配过的优雅香气。 塞尔斯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重新笼罩了他,让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将自己重新关回了名为“亚历克斯雄主”的躯壳里。 他走进玄关,老管家一如既往地迎上来,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 “亚历克斯回来了吗?”塞尔斯随口问道。 “少爷说今晚有应酬,会晚点回来。” 塞尔斯并不意外。 如赫尔曼所说,亚历克斯正在努力推行他的新法案,那他最近的忙碌就说得通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亚历克斯一起吃晚饭了,对方甚至忙到晚上睡觉都不见踪迹,只有清早被窝的余温能证明他曾经回来过。 想到这,塞尔斯反而松了口气,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 他换下鞋子,又问:“艾利安呢?吃晚饭了吗?身体怎么样了?” 管家正要开口,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忽然从客厅方向传来。 塞尔斯一愣,他有多久没听见艾利安笑得这么开心了? 记忆里,这栋宅邸中的艾利安总是安静的。他会坐在沙发角落,捧着一本超出他年龄段的、厚厚的书,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亚历克斯有着近乎强迫症的完美主义,他为艾利安规划好了一切,从胎教到成年,每一步都被精确计算。可是艾利安天生体弱,常常难以达到他的超高标准。 每当这时,亚历克斯不会责备也不会安慰艾利安,只会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却比任何严厉的话语都更让孩子感到窒息。 塞尔斯为此和亚历克斯吵过不止一次。 但争吵的最后,总是以亚历克斯冰冷理性的陈述告终,而塞尔斯只能看着艾利安在无形的压力下愈发沉默寡言,用更加苛刻的方式逼迫自己去追赶那个永远也达不到的标准。 在这种高压畸形的精英教育下,艾利安变得苍白而安静,像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见不得光的植物,怯怯地生长在角落里。 塞尔斯循着笑声走过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当他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惊讶地呆立在原地。 艾利安,那个总是被要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小雌虫,此刻正骑在伊瑟的脖子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那头惹眼的红发,咯咯地笑着,小脸兴奋得通红。 “飞咯!小雌子驾驶员,我们现在要飞跃格里芬星云了!”伊瑟的声音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激情,双手把住艾利安的腿,稳稳地将他托在半空中,在客厅里小范围地跑动。 “更高!再高一点!舅舅,冲呀!”艾利安尖叫着,声音清亮,透着一股挣脱了束缚的快活。 伊瑟配合地发出一阵引擎轰鸣的怪声,然后一个夸张的倾斜转弯,“警报!警报!遭遇小行星带!请求指示!” “全部撞碎!” “遵命,长官!” 塞尔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幕,竟有些恍惚。 他从未见过亚历克斯这样陪艾利安玩过。 亚历克斯会给艾利安买最昂贵的玩具,请最好的家庭教师,却吝于给他一个拥抱,或是一段这样毫无意义、纯粹为了快乐的玩闹时间。 伊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慢慢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艾利安从脖子上放下来。他动作稳健,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宽松的休闲服下若隐若现。 “雄父!”艾利安一落地就看到了塞尔斯,立刻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他仰起小脸,脸蛋上满是运动后的红晕,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笑容灿烂。 伊瑟也站直了身体,看向塞尔斯。 他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露出任何探究的神色,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那双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像温润的翡翠。 “你回来啦,”他说,“吃饭了吗?” 那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的家人。 塞尔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有这么熟吗? 但在孩子面前,他必须维持表面的平和。 他摸了摸艾利安的头,对伊瑟摇了摇头:“还没,准备随便吃点东西。” “那正好,”伊瑟立刻接话,“我也还没吃,一起吧。” 塞尔斯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可怀里的艾利安已经抢先一步,欢快地拍着手:“好啊好啊!和雄父、舅舅一起吃饭!” 塞尔斯心里一沉,立刻蹲下身,看着艾利安:“你还没吃晚饭?都这么晚了。” 不等艾利安回答,伊瑟已经替他开了口。 “艾利安他下午吃了些点心垫肚子。”他对不远处恭敬伫立的老管家努努嘴,“卢克有给他准备晚餐,但他说一个虫吃饭太没意思,非要等你回来一起。” 艾利安乖巧地点点头,印证了伊瑟的话。 一股沉闷的酸楚从塞尔斯的胸口蔓延开,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今天只想着自己要逃离牢笼,却忘了笼子里还有一个比他更孤独的小家伙。 塞尔斯摸着艾利安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歉:“对不起,宝贝。雄父今天出门,应该先告诉你的。” “没关系的,雄父。”艾利安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说,“我知道,你们都很忙。艾利安一个虫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艾利安的懂事,让塞尔斯心头愈发酸涩。 在这个家里,身为雌父的亚历克斯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对孩子的关心与陪伴少得可怜。 而他这个雄父,自以为给了孩子足够丰厚的物质条件和关爱,却忽略了艾利安最需要的,其实只是家人的陪伴。 他站起身,看着伊瑟那张坦然的脸,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已然说不出来了。 塞尔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挣扎已经消失无踪。他转身对管家沉声吩咐道:“准备晚餐吧,三份。” 伊瑟冲艾利安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看吧。” 艾利安立刻回了他一个天真快乐的灿烂笑容。 于是,一顿本该被拒绝的晚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兰开斯特家的餐厅大得惊人,那张能容纳二十个虫同时用餐的长条餐桌,此刻只坐了三个虫,更显得空旷冷清。 塞尔斯坐在主位,艾利安和伊瑟分坐两侧,三人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起初的气氛有些凝滞。塞尔斯沉默地切着盘中的食物,餐刀和瓷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荡的餐厅里被无限放大。 伊瑟却像是毫无察觉。他收起了所有尖锐的、带侵略性的气息,表现得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长辈。 他熟练地用叉子给艾利安叉起一块被嫌弃拨开的翠绿蔬菜,放到他盘里,“不许挑食。” 艾利安正想皱鼻子,却被伊瑟一个眼神制止,只好乖乖地把蔬菜塞进嘴里。 第11章 接着,伊瑟又将一小碟剥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的水磷星虾仁推到塞尔斯面前,虾肉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 “多吃点,”伊瑟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谈论天气,“你太瘦了。” 塞尔斯握着刀叉的手一顿。 水磷星虾对养殖环境要求极高,产量稀少,是只有主星贵族才能享用的食材,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偏好之一。 他下意识地想推回去,但伊瑟已经转头去跟艾利安说话了,仿佛这只是一个随手之举,如果他再郑重其事地拒绝,倒显得小题大做。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把那盘虾仁推到不远处,自己低头吃自己的饭。 “舅舅,你以前打仗的时候,是不是见过很多奇怪的星球和星际种族?”艾利安好奇地发问。 “当然,”伊瑟来了兴致,“我见过会唱歌的陨石带,成千上万的石头一起发出嗡嗡的合唱,吵得旗舰主脑都差点宕机。还有些小行星,上面长的植物就像水晶做的,好看是好看,就是一口咬下去,能把s级雌虫的牙都硌掉。” 他没有提战争的残酷与血腥,只讲那些星际航行中遇到的奇闻逸事。 塞尔斯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切割着盘中的异兽肉排,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艾利安更是听得入了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连饭都忘了吃。 伊瑟继续道:“还有一次,我们跃迁到一个全是毛茸茸球状生物的星球,那些小东西不会说话,只会咕噜咕噜地叫,一受惊就滚成一团。我们的侦察兵下去没多久,就被一大群滚过来的毛球给淹没了,扒拉半天才把他挖出来。” “噗嗤。”艾利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住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伊瑟,“舅舅舅舅,它们听起来好可爱啊!叫什么名字啊?我可以养吗?” “当然可以,”伊瑟一本正经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狡黠地投向了塞尔斯,“不过跨星系物种入境许可证很难办,这个你得问你雄父。” 塞尔斯正叉着一块肉准备送入口中,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艾利安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伊瑟脸上那副“你看,皮球踢给你了”的无辜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配合地对艾利安说:“可以。等它们学会自己上厕所了,就给你弄一只回来。” 这句玩笑话,成功逗笑了艾利安和伊瑟。 餐厅里响起了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最后那点沉闷和疏离。 “舅舅,你真厉害!”艾利安满眼崇拜,“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军雌!” 伊瑟闻言哈哈大笑,伸过手亲昵地捏了一下艾利安的鼻子:“那你要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得壮壮的才行。等你身体彻底好了,我就带你去看我的机甲‘赫拉克勒斯’号,它可是全帝国最帅最厉害的s级机甲,没有之一。” “哇!”艾利安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点头,“我保证!我一定快快好起来!” 看着艾利安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样子,塞尔斯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果汁,对伊瑟举了举杯,真诚道:“谢谢你。”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融化了的蜜糖,盛着温柔的流光。 伊瑟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刀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这时,管家走了过来,微微躬身,向塞尔斯汇报:“阁下,亚历克斯少爷刚才传来讯息,说今晚不回来了,让您和艾利安小少爷早些休息。” “哦。”塞尔斯平淡地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艾利安的小脸却一下子垮了下来,刚刚还闪着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了。 塞尔斯察觉到了他的失落,柔声问:“怎么了?” 艾利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明天……是学校的校园开放日。老师说,希望雄父和雌父能一起来,看看我在学校里的表现……” 塞尔斯心疼地看着艾利安,承诺道:“雌父有事,但雄父会去的。” “我也可以去吗?”伊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正好我明天没什么事,还没见过艾利安的学校呢。” 塞尔斯正想找个理由回绝,艾利安已经猛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呀!舅舅也一起来!” 被艾利安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塞尔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只好勉强点了点头,但心底对伊瑟刚刚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冷却,重新筑起了一道警惕的高墙。 这个雌虫,太懂得如何利用一个孩子的期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对了,”伊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向塞尔斯,碧绿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恳切,“塞尔斯阁下,我的上将授勋礼就在三天后。您……可以来参加吗?” 塞尔斯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这种事,哪里是他能决定的。 按照亚历克斯的性格,为了彰显兰开斯特家族的团结和睦,他必然会要求自己盛装出席,去当那个完美的背景板。 他不想给伊瑟明确的答复,只垂下眼帘,含糊地应了一声。 伊瑟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道:“那太好了。我把电子邀请函直接发给你?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一点。” 这理由无懈可击,塞尔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打开了自己的光脑。 好友请求发送过来,他点了同意。 几乎是聊天框亮起的同时,一条新消息就弹了出来,带着一声轻快的提示音。 【发信人:伊瑟】 【内容:晚安 (>v)。】 塞尔斯盯着那条活泼到有些刺眼的信息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锁上了屏幕。 第11章 夜色深沉,塞尔斯在自己的房间内睡得正熟。 窗户的锁扣被从外部无声地解开,一道黑影敏捷地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动作娴熟得如同本能。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暗红的火星在漆黑的房间里闪烁,如同某种危险生物在暗中呼吸,一明一暗。 那光点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轨迹,最终悬停在塞尔斯的床前,仿佛时间凝固般,久久不动。 夜风拂过,窗帘微微晃动。 于是漆黑的房间里,便有盈盈月光透过缝隙洒入,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暗蓝而迷幻的色调中。 在那被月光照亮一角的浓郁黑暗里,雪白的雄虫静静躺在床的中央,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沉睡的安详,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闯入者的视线之下。 这副纯洁的模样,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邀请,轻易便能点燃旁观者心中最原始的破坏欲与占有欲,想要将其染上独属于自己的色彩。 那个黑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呆立在床前,凝视着沉睡的雄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忽然,他动了。 他将嘴里叼着的烟取下,沉默地将烟头碾灭在自己的手心,细微的焦糊声刺破死寂。 然后他跪了下来,虔诚地膝行到塞尔斯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雄虫垂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又温暖,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与他自己布满厚茧和新旧伤痕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低下头,将雄虫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吻着。 然后他拉开了自己的衣服,抓着雄虫的手,塞进了大开的领口里。 塞尔斯毫无反应,他就用自己的手包着雄虫的手,用力地凶狠地去夹、去掐、去拧、去扯、去抓,直到饱满丰厚的胸肌上满是肆意的红痕。 黑影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但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塞尔斯似乎是感觉到了不适,在睡梦中轻轻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嗯……亚历克斯,别烦我,我好困……” 他呢喃着,自然地将手抽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床边的入侵者。 这个名字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黑影的心口,让他瞬间从那种迷魂般的沉醉中惊醒。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在黑暗中沉默的雕塑。 亚历克斯?他经常在夜里这样纠缠雄虫吗?以至于雄虫在睡梦中都会下意识地念叨着他的名字来拒绝? 极致的嫉妒如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脏,如烈火般将理智焚烧殆尽。 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凭什么? 就凭他来得早? 就凭他不爱他? 黑影的后背肌肉猛然绷紧,某种巨大的东西正挣扎着要从血肉中破体而出。 只听“嘶啦”一声,他背部的衣服被硬生生撕开两道巨大的口子,一双银白色的巨大蝶翅从中悍然展开,瞬间占据了房间内大部分空间。 暗蓝的月光倾泻而下,照耀着这对宽阔优雅的蝶翼,泛着秘银一般冷冽而华贵的光泽。 半透明的翼膜上,无数繁复的金色脉络贯穿其中,仿佛融化的黄金在黑暗中闪烁,勾勒出古老而神秘的纹路。 第12章 那双美丽的翅膀随着主人的呼吸而微微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无声的气流,并从翼面抖落下无数如星尘璀璨般的金色鳞粉。 这些鳞粉梦幻异常,却也是致命的武器,拥有强大的催眠效果,能根据主人的心意精准调整催眠的效力与时长。 金色的星尘弥漫在空气中,在月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它们悄无声息地落下,渗入塞尔斯的呼吸中。 床上的雄虫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悠远,已然彻底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再不会被任何声响惊扰。 确认了这一点,黑影才像是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翅膀缓缓收拢,在他身后顺从地垂落在地,如同国王华美的披风。 他重新跪在床边,神情中的暴怒与嫉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去落在塞尔斯脸颊上的一点金色粉末。 然后,爬上了那张宽大的床。 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被他从床上扔下来,落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时明明没有声音,却奇异地与他擂鼓般的心跳重合,发出震耳欲聋的无声巨响。 终于,他躺在雄虫温暖的被窝里,属于塞尔斯的热度瞬间将他包裹,那是一种带着淡淡甜香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度。 他伸出手,深深拥抱着沉睡的雄虫,感受到某种偷来的卑劣的幸福,在胸腔中剧烈地膨胀。 就像整个宇宙从一个微小的奇点轰然爆炸,无数绚烂的星云在混沌中旋转、孕育,无数璀璨的星辰在寂静中诞生,又在寂静中毁灭、坍缩。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无限地向内收缩,如同一个黑洞,把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与残酷、幸福与绝望都吸进去,最终化为一个沉静安详的人形,安然地睡在他的臂弯里。 那就是塞尔斯。 他的,塞尔斯。 黑影无声地凝视着雄虫安睡的侧脸,许久,他低下头,郑重地、缓慢地在塞尔斯的额角印下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 动作之间,一抹猩红的光在月光下倏然闪过。 那是一枚镶嵌在他耳垂上的、血一样鲜红的宝石耳钉。 第12章 第二天清早,塞尔斯被生物钟唤醒时,一阵莫名的酸软感从左边脖颈一路蔓延,窜遍整条手臂,最终汇集在指尖。 他撑着床坐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捏了捏左肩的肌肉,那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手指也传来一种古怪的、过度使用的疲惫感,仿佛昨晚做了一夜的高强度精细工作一样。 “是做了什么噩梦吗?”塞尔斯低声自语,眉心微蹙。 他只记得自己睡得很沉很香,连梦都没有,可身体的疲惫感却如此真实。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身体发出了抗议。 他甩了甩酸软的左手,没再深究,将这点不适暂时抛开,起身走向浴室。 简单地洗了一个晨澡,收拾好自己后,塞尔斯换上一身柔软的米色休闲装,走下楼。 客厅里,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圈。 伊瑟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机甲模型,兴致勃勃地逗弄着艾利安。 小雌虫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伊瑟第一个注意到下楼的塞尔斯。 他抬起头,清晨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英挺俊朗的侧脸上,耳垂上那枚红宝石耳钉闪过一道炫目的光。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明朗,丝毫没有初见时那种令人不安的侵略感,仿佛只是一位亲切活泼的邻家大哥哥。 “塞尔斯,早上好。” 伊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似乎在他僵硬的左手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塞尔斯的回应有些敷衍,左肩的酸胀感让他不自觉地又抬手捏了捏。 这个动作没能逃过伊瑟的眼睛。 “肩膀不舒服?”伊瑟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脸上带着关切,“要不要我帮你按按?我在军校的时候,格斗训练后经常帮同伴放松肌肉,手法很好的。” 塞尔斯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不必了,谢谢。” 伊瑟耸耸肩,没再坚持。 “雄父!”艾利安丢下玩具,迈着小短腿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塞尔斯的大腿。 塞尔斯弯腰,熟练地将他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安心地靠着他,两条肉肉的胳膊搂住塞尔斯的脖子,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走吧,去吃早餐。” 塞尔斯抱着艾利安踏入餐厅,脚步不由得一顿。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远超三人份量的食物。 金黄的欧姆蛋卷被一切为二,半融化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线。旁边是嫩滑的炒蛋、切得大小均匀的蘑菇和翠绿的菠菜。另一盘里,肉肠被煎得表皮焦脆,微微爆开,厚切的培根肥瘦相间,泛着诱人的油光。藤篮里装着烤吐司、牛奶松饼和薯饼,旁边还有黄油、糖浆、奶油等各式调味。 每一份餐点都摆放得如同橱窗里的艺术品,精致丰盛得过分。 这阵仗,不像是家里的早餐,倒像是高级餐厅的早午餐自助。 艾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小手指着桌上的薯饼,兴奋地在塞尔斯怀里蹬了蹬腿:“雄父!饼饼!” 塞尔斯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管家,眼神里带着询问。府邸的厨师团队手艺精湛,但风格一向沉稳,极少做如此花哨的早餐。 “阁下,这是伊瑟少爷亲手准备的。”老管家微微躬身,语气里也藏着一丝惊讶。 塞尔斯闻言一愣,目光转向一旁从容入座的伊瑟,有些不敢相信。伊瑟对他笑了笑,拿起餐具的动作优雅得体,仿佛清晨在厨房里忙碌几个小时的人不是他。 “只是些简单的料理,希望你和艾利安喜欢。”他语气轻松,“别看我这样,我在军校的雌虫必修课可是门门满分,烹饪当然也不在话下。” “辛苦你了。”塞尔斯点点头,将艾利安放进他的儿童餐椅里,自己则在主位坐下。 他拿起刀叉,左手却有些不听使唤。那股酸软感还未褪去,指尖发麻,让他连握紧餐具都有些费力。 他尝试切开肉肠,手腕却一阵无力,刀刃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雄父,你的手怎么在抖?”艾利安嘴里塞满了炒蛋,含糊不清地问。 塞尔斯的动作一顿。 对面的伊瑟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碧色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塞尔斯,还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你切好?” “不必。”塞尔斯沉声拒绝,他索性换了只手,有些艰难地切下一块肉肠。他将食物送入口中,味道确实很好,无可挑剔。 伊瑟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亲手烹饪,侍奉雄主,照料幼崽,这些都是雌虫应尽的本分。哥哥他……从来没给您做过早饭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塞尔斯一下。 他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亚历克斯每天早上都匆匆忙忙的,能坐下来一起吃顿早饭都难得,更别说亲自做饭了。 “他很忙。”塞尔斯垂下眼帘,切下一小块欧姆蛋送入口中,语气平淡道。 “哥哥他一向不擅长这些,平时工作又那么忙……” 伊瑟顿了顿,用餐巾擦了下嘴角,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这样吧,以后您想吃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最近都在休假,时间很充裕。” 这时,艾利安不小心打翻了牛奶杯,一旁的侍者连忙上前收拾。 塞尔斯抽出纸巾,俯身耐心帮艾利安擦干净脸。他没有去看伊瑟,只是在安顿好艾利安后,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 “亚历克斯有他的职责,你也有你的。这样麻烦一位宝贵的帝国上将,还是不妥。家里的事,有卢克呢。他会照顾好我们的。”塞尔斯朝一旁恭敬候着的老管家点点头。 伊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又被他完美地掩盖下去。他依旧笑着点头:“是我多虑了。但您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找我,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他维持着完美的风度,可桌下的手却悄然攥紧。 等塞尔斯和艾利安吃完早饭,伊瑟又恢复了那副开朗热情的模样,主动开口:“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和艾利安去学校吧。” 塞尔斯看了一眼光脑,点了点头。 艾利安已经彻底吃饱,饭后的困意涌了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趴在塞尔斯的膝头打瞌睡。塞尔斯将他抱起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小家伙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脸贴着他雄父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继续沉入梦乡。 伊瑟走在他们身侧,视线几乎是黏在塞尔斯抱着孩子的身影上,那目光专注得有些过分。 第13章 走出餐厅,来到门廊,伊瑟极为自然地伸手,便要去接塞尔斯怀里的艾利安。 “我来抱吧,塞尔斯。”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肩膀不适,看起来也很疲惫,需要多休息。” 他的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塞尔斯的手臂。 塞尔斯却下意识地侧身,一个极小的动作,便完全避开了他的碰触。 “不用。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那份疏离和拒绝的意味却无比清晰。 伊瑟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是我冒昧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伊瑟告诉自己,越是珍贵的猎物,越需要极致的耐心。 他会一直忍耐,拼命忍耐,直到那个时机的到来。 第13章 伊瑟驾驶飞行器的技术很好,飞行器很快抵达了学校的专属停机坪。 校园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校园开放日的装饰,显得热闹非凡。 塞尔斯带着一大一小走向教学楼,立刻有老师迎上来引路。艾利安被送去班级准备上课,塞尔斯和伊瑟则要去礼堂听校长演讲。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家长,绝大部分都是雌虫。零星几个雄虫家长身边都簇拥着姿态亲昵的雌虫们,他们神情高傲,抱怨着座椅不够舒适,招待不够热情,仿佛能拨冗前来参加活动,已是对学校的莫大恩赐。 塞尔斯领着伊瑟在后排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伊瑟,对方却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他坐得笔直,专注地听着台上的演讲,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光脑,时不时在上面记录着什么。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艾利安的亲生雌父。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雄父反倒显得心不在焉。 塞尔斯连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认真听讲。他没有发现,在他转过头后,身旁雌虫的目光便从讲台上移开,无声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那份专注比刚才听讲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冗长的演讲总算结束了,两虫来到艾利安的班级外观摩。班主任是个很热情的雌虫,一看到塞尔斯就迎了上来:“您就是艾利安的雄父吧?阁下您好!今天雌父也一起来了吗?真是太好了!” 塞尔斯差点被呛到,连忙摆手:“不,您误会了,这位是我雌君的弟弟。我雌君公务繁忙,所以他特意陪我过来。” “原来是这样。”班主任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还朝伊瑟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塞尔斯觉得班主任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伊瑟微笑着对老师点头致意,仿佛默认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误会。 塞尔斯无奈,干脆扭过头,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观察窗内的艾利安。 艾利安正在上体能课。 训练场上,小小的雌虫们在进行障碍跨越训练。艾利安在其中格外瘦小,他奋力攀爬着几乎有他两倍高的障碍网,动作远不如其他幼崽灵敏。好不容易翻过去,又在下一个平衡木上摔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在软垫上滚了一圈。 塞尔斯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可艾利安只是晃了晃脑袋,立刻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一次站上平衡木,一次都没有放弃。 塞尔斯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兰开斯特家族的虫型是幽影君王蝶,成年之前体型偏小是正常的。” 伊瑟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塞尔斯转过头,发现伊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凝视着窗内的景象。 “等到了成年期,艾利安就会结蛹蜕变。你看他的关节,比其他幼崽更纤细,这不是弱小,而是为了蜕变时骨骼能更好地重塑。” 伊瑟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扫过艾利安小小的身体,“破蛹而出后,他会比现在看到的任何一个同龄虫族都更强壮。先弱后强,这是君王蝶的宿命。所以,君王蝶的幼年期才需要格外小心呵护。” 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 一个衣着华丽的雄虫家长抱着手臂,瞥了一眼训练场上的艾利安,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自己的雌虫抱怨:“呵,现在的幼崽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么矮的障碍网都爬得那么费劲,以后还怎么上战场。” 塞尔斯的眉心瞬间拧紧,正要开口,伊瑟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只见他直接转向那个多嘴的雄虫,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冰冷。 “阁下说得对,”伊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有些物种,生来就在枝头,以为枝头就是天空的全部。它们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从泥土里挣扎出来,亲手将自己织成蛹,再用自己的力量撕裂束缚、拥抱天空的生命,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 他顿了顿,视线在那雄虫华丽但略显虚浮的装扮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毕竟,只会享用现成果实的蛀虫,又怎么能理解开花结果的艰辛呢?” 那个雄虫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道:“你……你说谁是蛀虫?!” 他身边的雌虫大惊失色,急忙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雄主!别说了!他是伊瑟·兰开斯特!那个马上就要晋升上将的兰开斯特家的雌虫!” 雄虫刚要爆发的怒骂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伊瑟冰冷嘲讽的表情,内心满是屈辱与忌惮。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无法向伊瑟发泄,便反手给了劝阻他的雌虫一个响亮的耳光,大骂道:“废物!无能的废物!” 说完,他拨开人群,气冲冲地走了。他的雌虫捂着脸,向周围的虫族连声道歉,然后狼狈地追了上去。 这幅场景,让塞尔斯回想起了几天前晚宴上见到的布兰特·奥顿和他的雌虫们,简直如出一辙。 得罪的,还是同一个雌虫。 塞尔斯看向伊瑟,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表情高傲冷漠,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伊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那份冰冷瞬间融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亲切的雌虫,他打趣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塞尔斯摇摇头,随口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小时候也和艾利安一样吗?” 伊瑟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才重新扬起。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塞尔斯脸上,轻声说:“对啊,我以前比艾利安还弱小呢,但现在不也变得强大起来了吗?不过,我可没有他这么幸运,能有一个这么爱他、会专程来看他上课的雄父。”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让塞尔斯猛然想起,亚历克斯的雌父是兰开斯特公爵的雌君,而伊瑟的雌父,似乎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雌侍。 在兰开斯特这种阶级森严的贵族家庭里,雌君与雌侍的地位本就是天壤之别,更不要说他们的孩子了。 雌君的孩子生来就站在云端,享用着最好的资源与最多的关爱。而雌侍的孩子呢? 塞尔斯看着伊瑟,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幼崽,在无数轻视和排挤的目光中,独自舔舐着伤口,沉默地向上攀爬。那些与生俱来的特权,对他而言或许都是需要用血汗去争去抢的奢侈品。 这便是帝国的常态。 塞尔斯想到了更多。 帝国的贵族家族,大多由雄虫承袭爵位与家业。可这些高高在上的雄虫家主们,又有几个是真正凭能力坐稳位置的?他们更像一个家族的象征,高高在上,却不理俗务。 真正为家族开疆拓土、巩固权势的,是他们迎娶的那些能力卓绝的雌君。雌虫们殚精竭虑,用婚姻、手腕与实力,为高踞其上的雄虫营造出优渥安逸的生活,满足他们的一切欲望。 因此,贵族间的联姻极为普遍,血缘关系错综复杂,如一张流淌着黄金与权力的巨网,将所有上层虫族笼罩其中。但血缘并不能阻止他们为了利益互相倾轧,雌虫们的手腕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冷酷。 至于雌虫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沦为雄虫的手中刀? 这就不得不提到雄虫对雌虫的完全标记了。 雌虫的精神海天生就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容易危及生命,需要雄虫定时进行精神安抚。 而最彻底最根本的安抚,便是在雌虫的精神海深处烙下属于某个雄虫的印记。 这道烙印能让雌虫永绝精神力暴动之苦,但也会让雌虫献上全部的忠诚,从此全心全意地成为雄虫的臣服者。 一个雄虫可以标记无数雌虫,像君王收藏他的战利品。一个雌虫,却只能被一个雄虫标记。如果雌虫要洗去标记,那无异于将精神海寸寸撕裂,不死也要掉半条命,等级下滑都是最轻的惩罚。 第14章 完全标记,再加上无可替代的繁衍能力,共同铸就了雄虫至高无上的地位。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权势地位悬殊过大的雄雌双方,这种主宰与臣服的关系,就可能彻底颠倒。 就像他和亚历克斯。 塞尔斯至今没有标记过亚历克斯,因为亚历克斯不允许。 塞尔斯是被“嫁”入兰开斯特家的。 他的存在意义,就是帮助亚历克斯摆脱被其他贵族雄虫钳制的命运,让他在自己独立的权力之路上走得更远。 哦,顺便给亚历克斯几个孩子,做一个安分干净的按摩师(棒)。 而亚历克斯对自己雄主的要求,很简单——乖巧听话,不惹是生非,不贪图权柄,永不背叛。 所以塞尔斯时常会想,亚历克斯的雄主是谁,或许根本不重要。只要符合那几个条件,任何一个高级雄虫都可以。 他不过是运气不好,恰好在那个时间点,撞进了亚历克斯毫无温度的视野里,才沦为这栋华美宅邸里,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 那他的艾利安呢? 这个孩子以后的命运又会如何? 是成为家族利益的筹码,被送去与另一个陌生的雄虫联姻?还是能挣脱这份宿命,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任何样子? 塞尔斯看向训练场,艾利安又一次从平衡木上摔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只是自己笨拙地爬起来,固执地重新开始。 塞尔斯的心口一阵发酸。 就算艾利安将来变得像伊瑟一样强大又如何?这个帝国最年轻的准上将,不也一样要被家族安排联姻,成为巩固兰开斯特家地位的工具吗? 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虑。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伊瑟关切地问。 “没有。”塞尔斯收回视线,望向伊瑟,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洗过一样干净澄澈,隐藏着些许叹息,“我只是在想,你真的很厉害。” 伊瑟有些不解。 塞尔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家族边缘成员,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成为帝国最年轻的上将,用实力赢得一席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感慨和温和。 “这一路走来,辛苦了。” 伊瑟愣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紧紧地咬牙无法张嘴,好像一张嘴,就会泄露出什么绝对不可以泄露的秘密一样。 伊瑟狼狈地扭过头,用后背对着塞尔斯。 他不能让塞尔斯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在塞尔斯看不到的阴影处,他冷峻美丽的脸因此而微微扭曲,浮现出的不是被肯定的、被认可、被看见的喜悦,而是某种积压多年、以至于无法释怀的苦楚甚至是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珍贵的温柔,会被人理所当然地拥有,又被如此轻慢地对待?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珍贵的宝物不能属于自己呢? 如果他出现得不是这么晚,那是不是…… 你就能属于我? “好想要。” 这个念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疯狂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理智,越收越紧。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好想要拥抱他。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一切疯狂的、暴躁的、扭曲的欲望与不甘都在瞬间变成了空白,只剩下这个想法。 想要拥抱他,哪怕就一下。 就在伊瑟·兰开斯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转过身去,不顾一切地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时,一个带着几分迟疑的低沉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塞尔斯?” 第14章 这个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和不确定,却让塞尔斯全身的血液有那么一瞬间近乎凝固。 他转过身,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来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正装,身形高大,面容英俊,正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惊喜快步向他走来。 是凯文·希德,希德家的长子雌虫,他名义上的哥哥。 “塞尔斯!真的是你!”凯文的喜悦几乎要溢出嘴角。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塞尔斯抱着手臂,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凯文热切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立刻就注意到了塞尔斯身边的伊瑟,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显然是认出了这位帝国新星,热情又一次被点燃。 “您是……伊瑟·兰开斯特阁下?久仰大名!”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姿态热切而恭敬地主动伸出手,“我是凯文·希德,塞尔斯的哥哥。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 伊瑟的目光在凯文和塞尔斯之间转了一圈,礼貌性地与他交握,笑容温和却疏离。 “你们也是来参加开放日的吗?”凯文熟络地问,目光又转向教室里的艾利安,“那是艾利安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对了,亚历克斯阁下怎么没来?” “他公务繁忙。”塞尔斯言简意赅地回答,“所以伊瑟陪我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凯文点点头,目光微妙地在两虫之间游移,随即又热络地对塞尔斯说:“塞尔斯,你好久没回希德家了,大家都很想你。亚瑟天天都念叨你的名字,吵着要去找你。你的雌父,阿尔伯特叔叔,他尤其挂念你。” 听到“雌父”这个词,塞尔斯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问道:“雌父他……身体怎么样?” 凯文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笑着说:“其他的都好,就是精神不太好,总念叨你。你要是能抽空回家看看他,阿尔伯特叔叔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那笑容里藏着某种期待,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塞尔斯重新拉回那个他早已逃离的地方。 塞尔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声应道:“……我会找时间回去的。” “真的?”凯文大喜过望,立刻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下周可以吗?我让家里准备你最爱吃的……” “希德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巧妙地切入,打断了凯文迫不及待的追问。伊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好奇地问,“说起来,您今天为什么会来雌虫初级学校?也是来看望家里的幼崽吗?” 凯文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干巴巴地笑了笑,不自然道:“您说笑了。我……我还没结婚呢,哪里来的孩子。” “哦?”伊瑟碧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纯然的疑惑,“那您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我、我……”凯文支支吾吾,眼神开始闪躲,突然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大声道:“我陪朋友来的,对,陪朋友来看他家的孩子。” 伊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份温和之下的压迫感却让凯文额角渐渐渗出了细汗。 “是吗?”伊瑟保持着微笑,言语上却步步紧逼,“您的朋友在哪里呢?我们好像没有看到他。对了,不知您的朋友是雄虫还是雌虫?他的幼崽是哪个班级的?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正好顺路。” 这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像温柔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凯文的痛处。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啊,不必了不必了。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我先过去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大声提醒了一句:“塞尔斯!记得回家看看啊!” 塞尔斯望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怎么了?”伊瑟关切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把人逼得落荒而逃的并不是自己。 塞尔斯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不想谈论任何关于希德家的话题,便转移话题道:“下一个活动是什么?” “是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展览。”伊瑟立刻回答,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回了那个完美的陪同者,“之后去食堂吃午饭,下午是家长和孩子一起参加的亲子运动会。” “那我们去看看艾利安的作品吧。”塞尔斯说。 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 他转身,率先跟着人流的方向朝展览区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却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伊瑟站在原地,看着塞尔斯那个略显单薄却紧绷的背影,那双碧色的眸子幽深不见底。 希德家……雌父……哥哥…… 这些词汇像一块块拼图,暗示着塞尔斯过往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更让伊瑟感到烦躁的是,凯文·希德方才看向塞尔斯的眼神中,透着理所当然的熟稔与命令意味。 第15章 仿佛他精心守护的珍宝,被一只不长眼的脏手随意触碰,甚至试图从上面掰下一块,宣示所有权。 他拿出光脑,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给自己的副官发去一条信息。 【去查希德家族,以及塞尔斯·希德的所有过往情报。全部。】 第15章 接下来的活动,塞尔斯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凯文·希德那张热络又带着算计的脸,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关于希德家的一切,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了圈圈涟漪。 这份烦躁一直延续到下午的亲子运动会。 伊瑟脱下外套,露出底下贴身的黑色作训服,肌肉线条结实流畅,充满爆发力。 他轻松地抱起艾利安,一大一小在赛场上势如破竹。 无论是考验默契的两虫三足,还是趣味横生的障碍赛跑,伊瑟都游刃有余。尤其是在亲子射击环节,他单手抱着艾利安,另一只手举起玩具能量枪,几乎没有瞄准,就精准地命中了五十米外最中心的目标,弹无虚发。周围的家长和幼崽们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掌声。 艾利安兴奋得小脸通红,坐在伊瑟结实的臂弯里,挥舞着小拳头,笑声清脆响亮。每当赢得一个项目的冠军,拿到一枚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奖牌,他都会第一时间转身,朝着场边的塞尔斯用力挥手,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雄父!你看!第一名!” 塞尔斯就站在人群外围,负责微笑、鼓掌、拍照。 在镜头里,伊瑟的侧脸英俊夺目,艾利安的笑容天真灿烂,他们站在一起,亲密无间,比真正的父子还要默契。 他按下快门,将这幅画面定格,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忙碌又热闹的一天终于结束。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艾利安玩得筋疲力尽,却赖在伊瑟的脖子上死活不肯下来,两条小胖腿夹着伊瑟的脖子,手里还攥着那几块不值钱的塑料奖牌,像个得胜归来的小将军。 “艾利安,下来,伊瑟叔叔累了一天了。”塞尔斯有些无奈地伸出手。 “不要!”艾利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伊瑟叔叔是我的大飞船!” 伊瑟朗声一笑,伸手稳稳托住艾利安的小屁股,阻止了塞尔斯的动作。 “没关系,他难得这么高兴,让他坐着吧。”他侧过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汗湿的红发上,像是燃起了一簇温暖的火焰,“我体力好得很。” 塞尔斯只好作罢。 他走在他们旁边,看着艾利安那张洋溢着纯粹快乐的笑脸,一整天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回到家,宅邸内一片反常的死寂。理应等候在门口的老管家卢克不见踪影,空旷的门厅里只有冰冷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光洁的地板,映不出半点暖意。 塞尔斯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艾利安可不管这些,他早已从伊瑟的脖子上滑溜下来,像只快乐的小炮弹,献宝似的举着一串塑料奖牌冲进客厅。 “卢克!你看我……” 稚嫩的童音在客厅门口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在角落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巨大的空间切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一个高大的身影端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长的银发用一根深色缎带在发尾束起,垂落在他身侧,在昏暗中如银色月光流泻,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他膝上放着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捏着文件的边缘,正在姿态专注地阅读。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并未立刻抬头,而是不紧不慢地读完手上的那一行字,才将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抬头望来。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蓝眼睛,如极地的冰川,没有丝毫温度,又似冰封的大海,在冷静的表面下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汹涌情绪。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艾利安被那道目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奖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响声。他下意识地躲到塞尔斯身后,紧紧抓住雄父的裤腿,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雌父。 “玩得很开心?”亚历克斯开口了,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伊瑟脸上的笑容不变,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挡在了塞尔斯和艾利安身前,姿态轻松地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足以让旁人窒息的低气压。 “哥哥,你今天回来得真早。”他笑着说,“我们刚从艾利安的学校回来。今天是校园开放日,艾利安可厉害了,拿了好多第一名。” 亚历克斯的视线越过伊瑟,落在塞尔斯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的雄主和我的虫崽,却要麻烦我的弟弟来照顾。伊瑟,你真是个热心的好叔叔。” “哥哥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伊瑟微笑道,“家人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何况艾利安的成长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亚历克斯手指猛地用力,手里的文件被捏出清晰的褶皱。 “艾利安,”亚历克斯忽然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艾利安浑身一颤,小手死死攥着塞尔斯的裤腿,把头埋得更深了。 伊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上前一步,语气依旧轻松,“哥哥,孩子玩累了,又被你这阵势吓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亚历克斯像是没听见,镜片后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塞尔斯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上,语气更冷了。 “我的话,从不说第二次。” 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艾利安“哇”的一声,被吓得哭了出来。 亚历克斯却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塞尔斯终于忍无可忍。 他伸手将艾利安护在身后,往前踏了一步,直视着那个坐在沙发上依然高高在上的雌虫。积压了一整天的烦闷与不满,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你还知道你是他雌父?!亚历克斯·兰开斯特,我问你!” 塞尔斯厉声道。 “他今天在学校参加活动,你问过一句吗?他体能课上从平衡木上摔了两次,膝盖都破了,爬起来又继续,你知道吗?他亲子运动会拿了五个项目的第一名,你知道吗?现在坐在这里居高临下地审问我们,你有资格吗?!你为他做过什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艾利安都被突然爆发的塞尔斯吓得停止了抽泣。 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似乎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温顺、乖巧、从不违逆自己的雄虫,会用这样尖锐的语气对他说话。 伊瑟站在一旁,碧色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愉悦,但随即又换上了担忧的神情,他轻轻碰了碰塞尔斯的手臂,“塞尔斯,别这样,哥哥他只是工作太忙了……” “你闭嘴!” 亚历克斯和塞尔斯几乎是同时喝止了他。 伊瑟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一步,顺便把瑟瑟发抖的艾利安揽到自己身后。 亚历克斯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蓝眼睛里翻涌着暴怒的暗流。 塞尔斯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着亚历克斯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把话砸了回去。 “我说错了?亚历克斯,艾利安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附属品!他需要的是一个会关心他的雌父,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只会下命令的奴隶主!” 亚历克斯被激怒了,他几步冲到塞尔斯面前,一把攥住了塞尔斯的手腕,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雄父!”艾利安发出一声尖叫,挣扎着就要冲过来,却被反应更快的伊瑟一把捞进怀里。 “滚!”亚历克斯头也不回,对着伊瑟吼道。 伊瑟没有动,神情凝重地看着塞尔斯,无声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手腕上传来骨头快要碎裂的剧痛,塞尔斯疼得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腕,只是死死盯着亚历克斯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蓝眼睛。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头也不回地对伊瑟道:“麻烦你把艾利安带回房间,陪着他。” 伊瑟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塞尔斯加重了语气,“带他上去。” 伊瑟沉默了片刻,最终揽紧了怀里哭闹不止的艾利安,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楼梯。 楼上传来房门关闭并落锁的“咔嗒”声。 清脆,又决绝。 现在,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亚历克斯和塞尔斯。 两人对峙着,死死地瞪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 第16章 第16章 沉默。 还是沉默。 终于,亚历克斯动了,他缓慢地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怒火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看上他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塞尔斯有一瞬间的茫然。 谁? 哦,伊瑟。 塞尔斯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怒意中混着荒谬感的笑。 这反应落在亚历克斯眼中,却成了默认。 “我就知道。”他攥住塞尔斯的手骤然收紧,“伊瑟从小就是这样,只会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我丢掉的玩具他要捡,我看上的东西他也要凑上去看。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要学,都要抢。现在,连我的婚姻他都想染指。” 亚历克斯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塞尔斯的,蓝眼睛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在其中倒映出塞尔斯扭曲的小小身影,仿佛要将他永远囚禁在自己的视线里。 温热的呼吸喷在塞尔斯的皮肤上,带来的却是一阵寒意。 亚历克斯的声音放得极柔:“塞尔斯,我亲爱的雄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只是在利用你摆脱那桩该死的婚约。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在利用你。等他利用完你,就会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把你丢开。” “这个世界上没有虫会比我更爱你。除了我,其他虫都会伤害你。离开了我,你该怎么办呢?” 亚历克斯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暴风雨中突兀的寂静,循循善诱,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塞尔斯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充满柔情,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所有权。 “塞尔斯,我亲爱的雄主,擦亮你的眼睛,别被他挑拨。珍惜你该珍惜的,远离那些会伤害你的。不要做一个愚蠢的虫。” 他期待地看向塞尔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 塞尔斯沉默着,任由他抚摸。他看着亚历克斯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过了许久,久到亚历克斯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塞尔斯终于有了反应。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压抑的笑,而是肩膀开始抖动,胸腔里发出低沉的、无法抑制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浓重的讽刺,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亚历克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愚蠢?”塞尔斯终于笑够了,他一把挥开亚历克斯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亚历克斯·兰开斯特,愚蠢的到底是谁?” “我为你感到可悲,亚历克斯。”塞尔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的。我在这里跟你谈论你的亲生虫崽,谈论他今天摔破的膝盖,谈论他得不到雌父关爱的痛苦,而你,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的雄虫是不是要被你弟弟抢走了?” 塞尔斯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对方,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刀。 “我们今天到底是在为什么而争吵,你到现在还不懂吗?你的脑子里除了你那些可怜的、被臆想出来的竞争,还剩下什么?” “我真瞧不起你,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亚历克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句“瞧不起”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紧绷脆弱的外壳,但泄出来的不是更猛烈汹涌的怒火,而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忽然平静下来,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仿佛刚才那个妒火中烧的雌虫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幻影。 当他再抬起眼时,那双蓝眼睛里的偏执与疯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塞尔斯在议会转播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神情——冷静、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那个会因为嫉妒而抓紧他手腕的雌君消失了。 现在站在塞尔斯面前的,是兰开斯特家族最年轻、也最前途无量的上议院议员,一个冷血精明的政治动物。 “雌虫的世界原本就是充满竞争的。”亚历克斯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赢,或者失去一切。塞尔斯,这话我和你说过无数次。你对艾利安的过度关注和溺爱,不是爱。那是一种仁慈的残忍,最终只会害了他。” “原来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啊?”塞尔斯嗤笑了一声,“那为什么要装傻呢?” 亚历克斯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继续道:“你总觉得我对艾利安过于苛刻。但我问你,你能保护他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你是雄虫,你可以永远天真,但他不行。” 塞尔斯闻言皱眉,想要反驳,亚历克斯却向前一步,俯视着他,气势逼人: “他是兰开斯特,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荣耀,也是他无法逃离的命运。如果他不能变得比所有对手都更强大、更狡猾、更冷酷无情,等待他的结局就是被撕碎、被吞噬。放弃一切做个平凡虫?塞尔斯,别说这种幼稚的梦话!就算他愿意,他的姓氏、他的血脉也不允许!这是一场战争!从他降生在兰开斯特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其中!” “而你——”亚历克斯的目光锐利冰冷,直刺塞尔斯眼底,“将一个毫无爪牙、柔弱不堪的孩子,就这样贸然抛进最血腥的角斗场,让他毫无防备地去承受最残酷的撕咬……塞尔斯,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塞尔斯被亚历克斯堵得哑口无言。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错的,错得离谱,可偏偏一时间又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亚历克斯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可怕。 “你觉得我不爱艾利安,我怎么可能不爱他?他是我和你的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只是,你有你爱的方式,我也有我的。真正的爱,要着眼于他的生路,他的未来。不要再用雄虫那套天真的观念来教育艾利安了,雌虫的世界是残酷的,柔软只会让他被撕碎。”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塞尔斯思考和接受的时间。 “塞尔斯,你是个成熟的虫了。”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真的以为,到了我们这个位置的家族,放弃一切甘于平凡,会有好下场吗?” “还记得安德森家吗?”亚历克斯的蓝眸深不见底,“老安德森站错了队,一夜之间,整个家族就从首都星彻底蒸发了,无声无息。他们的雄虫,那个喜欢在画廊炫耀藏品的家伙,还有他们刚成年的幼崽们,现在在哪儿?没虫知道,也没虫敢问。这就是输家的下场,塞尔斯。” 塞尔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安德森家的雄虫,他见过,还曾和朋友一起嘲笑过对方糟糕的艺术品味。 那个活生生的、有些聒噪的虫,就这么消失了。 “你觉得乏味的宴会,我需要从中筛选盟友;你看不上的应酬,是我在为家族铺路;你厌恶的权力斗争,是保障我们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字字砸在塞尔斯的心上,“你现在所享有的一切安稳,背后都是有代价的。只不过这个代价,一直以来,都是由我在支付。”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亚历克斯的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坚硬的基石,层层堆叠,筑起一座名为“现实”的、坚不可摧的堡垒,将塞尔斯所有感性的、关于“爱”与“陪伴”的质问,都牢牢地挡在外面。 塞尔斯看着他,看着这个条理分明、永远正确的议员。 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讽刺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脱力的、悲哀的笑。 “代价……”塞尔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蕴含的苦涩滋味。 他抬起头,直视着亚历克斯那双冷静精明的蓝眼睛,“你说得都对,亚历克斯,你说得都对。” 亚历克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他的妥协。 “你赢了,亚历克斯。你的逻辑无懈可击,你的世界观坚不可摧。斗争是生存的必要条件,安稳需要代价,这些都对,我全都懂了。” 塞尔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亚历克斯的耳朵里,“那你有没有算过,我们支付了什么代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是他主动逼近了亚历克斯。 他停在亚历克斯面前,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对方蓝色瞳孔深处那细微的、因意外而起的收缩。 冷冽的雪松信息素和清幽的莲花信息素在极近的距离内交织、碰撞,不再是过往的安抚与缠绵,而是互不相让的对峙。 两双眼睛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不肯退缩的自己。 “艾利安付出的代价,是一个孩子应有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是一个能给予他温暖和关爱的雌父。我付出的代价……是一个真心相爱、彼此陪伴、相互信任的伴侣。” 塞尔斯的目光锐利如锥,试图凿穿那片冰封的蓝色,“而你呢,亚历克斯·兰开斯特议员,你用这些代价……又换回了什么?” 第17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亚历克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久违的情绪。 塞尔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哦,是你自己辉煌的未来。” 塞尔斯说完这句话,懒得再看亚历克斯的反应,转身就要离开。 “恭喜你,议员阁下,”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笔买卖真是划算。” 就在他即将走出客厅时,身后突然传来亚历克斯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议员完美无瑕的平稳腔调,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 “你一直在说爱……一直在说艾利安……” 塞尔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我呢?” 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像梦一样飘散在空气中,“你有想过我的处境吗?你有为我考虑过吗?哪怕只有一刻?” “塞尔斯,你有真心爱过我吗?” 第17章 对于亚历克斯的问题,塞尔斯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亚历克斯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遗弃的冰冷雕塑。 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斜斜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孤直而寂寥的长影。 那双刚刚还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近乎茫然的空洞。 他赢了吗? 他赢了。 可是为什么,以往那些胜利的快感,这次却丝毫没有出现呢? 为什么赢了,会比输了,更让人难过呢? “啧啧,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一声轻佻的口哨从楼上传来,甚至还伴随着几下稀稀落落的鼓掌声。 伊瑟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的神情慵懒而邪气,丝毫不见在塞尔斯面前的温顺模样。 既然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席,他这个最佳演员自然也不必再费力表演了。 亚历克斯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已不见方才的脆弱与迷茫,重新覆上一层坚硬的冰霜。他的脊背挺直,即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他没有理会伊瑟的挑衅,声音平稳地问:“艾利安呢?” “睡着了。” 伊瑟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嘴角微勾,“我亲爱的大哥,你这副样子……啧啧,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堂堂兰开斯特家的大少爷,居然被一个雄虫弄得这么狼狈。” “这就是你想要的?”亚历克斯的声音冷得掉渣,“看到我和塞尔斯吵架,你很得意?” “如果不是雄父怕你逃婚,命令我看住你,你以为你有资格踏进这里一步?今晚,你就给我滚回兰开斯特庄园。” “我不要。”伊瑟干脆地拒绝。 “这是雄父的命令。” “那又怎么样?”伊瑟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回去?回去看那群老东西的脸色,听老头子没完没了地教训我?他想让我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去跟那个奥顿家的蠢货联姻,做梦!” “只要你一天姓兰开斯特,你的婚姻就由不得你做主。” 亚历克斯的声音平铺直叙,揭开残酷现实,“除非你找到一个基因匹配度超过90%的伴侣,否则,根据《帝国婚姻基本法》,雄父作为兰开斯特家主,就拥有对你婚姻的最终决定权。这是铁律。” “铁律?” 伊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透出军雌特有的冷硬锐利,碧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寒光。 “我马上就是帝国上将了,亚历克斯。上将的军衔和实权,足以让我拥有选择伴侣的自主权。老头子那套陈腐的规矩,在我这里——” 他微微扬起下巴,满是傲慢睥睨,“行不通!” “你可以试试。”亚历克斯冷漠地注视着他,“试试看,是你一个新晋上将的翅膀硬,还是整个兰开斯特家族的根基深。我奉劝你清醒点,别做无谓的挣扎。更不要痴心妄想……”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冷,“……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伊瑟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张扬、更具挑衅意味的笑容,甚至歪了歪头,语气轻佻道: “可我偏偏就喜欢不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办呢?越是得不到的,我就越想要。真正的雌虫,就该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不像某些可怜虫,连已经到手的东西都守不住。” 亚历克斯眼底的寒意瞬间暴涨,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骇人。 伊瑟满意地欣赏着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怎么?想动手?来啊,就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按在地上打一顿?” 亚历克斯彻底失去与这个疯子沟通的耐心,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伊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单手在栏杆上一撑,身体如猎豹般从二楼翻身跃下! 矫健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精准地落在亚历克斯面前,彻底挡住他的去路。 这一次,他脸上所有的戏谑和玩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碧绿的眼眸紧紧锁住亚历克斯冰封的蓝眸。 “说真的,亚历克斯。你和塞尔斯……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对吧?” “我太了解你了,哥哥。”伊瑟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从小就野心勃勃,从骨子里就瞧不起那些脑子里只有**和享乐的雄虫,觉得他们除了提供信息素和精子外,就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废物!可就是这样一群傲慢无能的废物,却要凌驾于你头上,支配你、利用你、阻碍你、践踏你。你如此厌恶雄虫,却偏偏选了出身平平、毫无根基的塞尔斯结婚……” “不就是因为他好拿捏吗?”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讥讽,“没有棘手的大贵族背景,不会干涉你那‘伟大’的抱负,能让你最大程度地保留自主权,避免被家族当作联姻筹码交换出去。” “塞尔斯不过是你为自己找到的一个最完美的挡箭牌。你不愿意屈服,你渴求自由,所以就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冷静地当成一场交易来进行算计……啧,为了事业做到这种地步,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啊,我亲爱的哥哥。” “你到底想说什么?”亚历克斯面无表情道。 伊瑟向前一步,几乎贴上亚历克斯,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低语,蛊惑人心。 “既然是交易……为什么不干脆把它进行到底?” “让利益最大化,把每一滴价值都榨取干净,这不才是你,亚历克斯·兰开斯特,最引以为傲的信条吗?” 亚历克斯冷冷地看着他,蓝眼睛中似乎有风暴在酝酿,一触即发。 伊瑟低笑起来,笑声在胸腔里震动。 他伸出殷红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上唇,动作暧昧又邪肆,终于说出他的真实意图。 “说真的,你那个雄主,我还挺喜欢的。把他让给我怎么样?” 空气凝固了。 伊瑟像是没看到亚历克斯骤然阴沉的脸,继续抛出自己的筹码,笑吟吟道: “或者,让我加入你们。” “我保证,以后我唯你马首是瞻,绝对不再和你作对。你想要什么,我就帮你抢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清理议会那帮老顽固吗?我帮你,我会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军部和议会,只要我们兄弟联手,你想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大议会长,也只是时间问题。” 伊瑟的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碧绿的瞳孔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笔交易,很划算吧?哥哥。” 第18章 客厅里静得可怕。 伊瑟甚至能听见耳畔血液涌动的微弱声响,心脏沉重固执地撞击着胸腔,似乎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即便如此,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恶劣的微笑,漫不经心,从容不迫,仿佛方才的提议不过是在讨论去哪里吃午餐一样。 伊瑟死死盯着亚历克斯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海里找到一丝动摇。 他以为,这个永远将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兄长,会答应。 可下一秒—— 亚历克斯毫无征兆地动手了! 那抹挂在伊瑟脸上的微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敛去,凌厉的拳风就已撕裂空气,直冲面门。 伊瑟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躲过,拳风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的刺痛。他毫不犹豫,反手一记手刀砍向亚历克斯的脖颈。 两具同样高大健壮的身躯瞬间缠斗在一起,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每一招都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伊瑟一脚踹向亚历克斯的膝盖,却被对方以小腿格挡住。骨头与骨头的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震得两人小腿同时发麻。亚历克斯脸上不见痛色,反而顺势抓住伊瑟的脚踝,手臂肌肉贲张,就要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第18章 伊瑟反应更快,腰腹发力,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个旋转,另一条腿携着破风声向上踢出,硬生生格开了亚历克斯的手臂,借力改变了身体被甩出去的方向。 砰! 伊瑟重重砸在客厅的红木高柜上,昂贵的木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书籍和摆件散落一地。 亚历克斯欺身而上,膝盖死死压住伊瑟的胸口,拳头高高扬起。伊瑟偏头躲开,拳头挟风砸在他耳边的地板上,竟砸出一个凹坑。 伊瑟正要反击,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 像是谁翻了个身,在梦中发出一声呓语。 很轻,但在两个感官敏锐、状态全开的高级雌虫耳中,却很清晰。 艾利安要醒了。 两虫的动作同时一顿。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轰——! 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应声而碎。 两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无数玻璃碎片,一同撞进了冰冷的夜色里。 夜风呼啸,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近乎野蛮的剧变在半空中发生。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响声中,深蓝色的外骨骼装甲率先从亚历克斯的皮肤下狰狞地刺出,迅速覆盖住他的四肢和躯干,甲片层层咬死,严丝合缝,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的背后,一对巨大、华丽又暗藏杀机的深蓝蝶翼猛然展开。半透明的翼膜上,紫色的流光沿着脉络飞速游走,每一次波动都代表着力量的奔涌。翼展边缘闪烁着金属的锋锐,搅动气流,发出低沉的嗡鸣。 伊瑟的身体则变得更加修长矫健,银色的甲壳泛着金属光泽,紧紧贴合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每一处弧度都为极致的速度与杀戮而生。 一对由无数锋利刃片层叠熔铸而成的银白色翅翼,撕裂他的血肉,带着滚烫的血气悍然舒展。每一片羽翼的边缘都薄得透明,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开合,发出细微的金属切割声。 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带着杀戮与毁灭气息的虫化形态,在冰冷的月光下显露无遗。 几乎在转化完成的同时,两人就已止住下坠的趋势,一蓝一银两道残影冲天而起,在别墅上方的夜空中再次绞杀在一起! 蝶翼与刀翼碰撞,利爪与骨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次交锋都迸射出火花,每一次撞击都足以撕裂钢铁。 亚历克斯的攻势沉猛如山,巨大的蝶翼扇动间带起撕裂空气的飓风,试图将伊瑟的行动完全封锁。伊瑟却总能找到那唯一的空隙,他身法鬼魅,迅捷如风,银色的刀翼化作千万道残影,刁钻地切向亚历克斯外骨骼装甲最薄弱的关节连接处。 “就这?”伊瑟在一次惊险的交错中,还有闲心开口嘲讽,“你还不如早点死心,把塞尔斯让给我!” 亚历克斯没有回应,攻势却骤然加重。空气被他搅动得粘稠起来,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千钧的压力。伊瑟轻松地避开正面,刀翼擦过亚历克斯的手臂,在坚硬的外骨骼装甲上留下一串火星。 亚历克斯发出一声低吼,抓住伊瑟一个闪避的间隙,深蓝蝶翼猛地一振,翼膜上的紫色流光大盛,无数闪着磷光的粉尘兜头盖脸地洒向伊瑟。 又是这招! 伊瑟立刻屏住呼吸,身形暴退。那些看似美丽的粉尘,每一粒都带着强烈的神经麻痹毒素,沾上一点就足够让一头成年巨犀在三秒内脏器衰竭,比他的鳞粉要毒好几倍。 亚历克斯趁着伊瑟后退的空档,翅膀一扇,身影已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只包裹着外骨骼的利爪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伊瑟背后,直取后心。伊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翼横削过去,刃片摩擦空气,发出凄厉的尖鸣。 最终,这场狂暴的厮杀以一个僵持的姿态结束。 他们悬浮在半空中,伊瑟锋利的翅翼边缘已经划破了亚历克斯颈侧的皮肤,一滴深色的血珠正顺着翅尖,缓缓滑落。而亚历克斯闪着寒光的利爪,也停在了距离伊瑟心脏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爪尖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心跳。 夜风吹动他们额前的碎发,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胸膛的起伏带动着甲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塞尔斯,”亚历克斯喘着气,声音却依旧冰冷而稳定,“不会娶其他虫。他只会有我一个。” 伊瑟笑了,胸膛震动,带着浓重的嘲讽。 “那你可真是虚伪啊,我亲爱的议员哥哥。你自己亲手推行的新《帝国繁育法案》里,白纸黑字写着什么来着?哦,鼓励雄虫多娶雌虫,为帝国繁衍优秀的后代。怎么,法律颁布出来就是为了让别的虫遵守,而你自己可以成为例外?” 亚历克斯平静地收回利爪,外骨骼缓缓褪回皮肤之下。他整理了一下被划破的衣领,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热身运动。 “我会给他生。” 夜风吹散乌云,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亚历克斯抬起眼,蓝色的瞳孔在月色里深不见底。 “不用你操心,我会给他生很多很多孩子,多到他没有精力去看别的雌虫一眼。他只要有我就足够了。” 他甚至露出一个堪称礼貌的微笑,那种在议会上面对政敌时才会露出的,毫无温度的笑。 “至于你的生殖腔,还是好好保养,留给奥顿家的那位少爷吧。我预祝你婚姻美满,早生贵子,最好一年抱俩,为帝国的虫口增长做出卓越贡献。” “你!”伊瑟被他这副虚伪的嘴脸恶心得够呛,银色的甲壳下肌肉瞬间绷紧,“说一套做一套,你真是个让人作呕的两面派!” 亚历克斯不为所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伊瑟重重地哼了一声,恶意道:“你就这么笃定,自己的雄主不会想找其他的雌虫?你问过他吗?他爱过你吗?” “他根本不爱你!说不定早就厌倦你这张死虫脸了!年纪大,冷漠自私,控制欲强到令人发指。在床上更是僵硬死板,毫无情趣。说不定人家早就想换个口味了呢?” “那你呢?”亚历克斯冷笑一声,“光在这里叫嚣,你有亲口问过塞尔斯的想法吗?你的做法,不过是满足自己占有欲的臆想,从头到尾,你有尊重过他吗?比起我,你更没资格提他。” 亚历克斯倾身前压,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空气中的压迫感骤然提升。 “我和塞尔斯是合法登记的夫夫,受帝国法律保护。而你呢?” 亚历克斯轻蔑一笑,“不过是个弟弟罢了。” “我**爹——!” 伊瑟气得破口大骂,用词粗俗,全是军队里学来的脏话,把亚历克斯的祖宗上下都问候了一遍,丝毫不顾及会误伤自己。 亚历克斯无视他的怒骂,只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宣告,像是在宣读最终判决。 “我绝不会答应你的提议。死了这条心吧,伊瑟。我才是塞尔斯的雌君,唯一的雌君。” 说完,他转身,深蓝的蝶翼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准备离开。 伊瑟猛地止住了骂声,他抬手擦掉自己嘴角的血迹,碧色的眼睛里燃着不灭的火焰。 “是吗?”他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疯狂和执拗,“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亚历克斯的身形在空中一顿,没有回头。 “我会证明,”伊瑟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风,精准地送进亚历克斯的耳朵里,“真正能让他快乐的虫,是我。” “我才是最适合他的。” 第19章 “塞尔斯,你有真心爱过我吗?” 亚历克斯最后那个问题,如同幽魂的呓语,一直在塞尔斯的脑中回荡。 爱? 他爱过他吗? 塞尔斯不知道。 他只觉得疲惫。 沉重的倦怠感从灵魂的缝隙中渗出,如蛛网般缠绕着他,而他早已无力挣脱,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他只能逃离。 逃得远远的,只为求得一瞬的喘息。 他驾驶着飞行器,离开了那座被称为“家”的冰冷宅邸。 首都星的夜晚流光溢彩,无数光轨在城市上空织成一片璀璨的长河。飞行器的自动导航系统在塞尔斯面前投射出首都星的全息地图。 十三座巨型都市如庞然巨兽,盘踞在七块辽阔的大陆上,彼此间由无数纵横交错的光路紧密连接,共同构成了一张既复杂又透着冰冷秩序的巨型网络。 这是首都星的第一区到第十三区,而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宫就巍然矗立于第一区——那片被尊称为“中央区”的核心地带。 这里不但是帝国的心脏,更是所有政治、经济、财富与权力汇流的终点,是整个帝国的绝对中枢。其无可替代的重要性,使得它独占了一整块大陆的广袤疆域。 第19章 而塞尔斯的“家”,那个在全息地图上,无数微小光点中显得相对较大的一个,便坐落于这片核心区域。 环绕中央区的,是其余十二座各具特色的巨型都市,它们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周围的各个大陆板块上,各自承担着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独特职能。 得益于帝国庞大的虫口基数和高度发达的科技水平,飞行器的速度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这使它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横跨广袤的大陆,轻松实现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洲际穿梭。 这种近乎瞬时的洲际交通能力,彻底模糊了城市的边界,使其规模得以近乎无限地扩充。 每一座巨型都市的面积,都足以媲美甚至超越一个中等国家。 这,就是虫族帝国的首都星。 辉煌,璀璨,强大,是帝国冠冕上最耀眼的明珠。 可塞尔斯只觉得这里狭隘得令他窒息。他像是被这世界遗忘的孤魂,在光芒之外漫无目的地游荡。 飞行器穿过一片能量光构成的瀑布,窗外巨大的虚拟广告屏上,一个雄虫正在花园里惬意地喝着下午茶,旁白温柔地提醒:“珍爱雄虫,就是守护帝国的未来。” 塞尔斯随手划掉地图,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紧盯着前方。 去哪? 不知道。 离开就行。 飞行器的智能管家发出轻柔的提示音:“塞尔斯阁下,检测到您的心率异常,情绪指数偏低。根据《雄虫保护法案》第三十二条,建议您立刻进行情绪疏导。需要为您联系您的雌君亚历克斯阁下吗?” “闭嘴。” “好的,阁下。需要为您播放舒缓音乐,或推荐首都星夜间娱乐场所排行榜吗?‘遗忘之水’酒吧在本周排名上升至第三位,顾客反馈有助……” “我说闭嘴。”塞尔斯的声音沙哑低沉。 “好的,阁下。已为您切换至静默模式,祝您拥有一个安宁的夜晚。” 塞尔斯猛地推动操纵杆,飞行器陡然加速,将身后那片由权力和财富构筑的华丽牢笼,远远地甩在身后。 飞行器掠过第一区的边缘,下方的灯火逐渐稀疏。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在黑暗的边界线上闪烁,上面是一个雌虫军官英姿飒爽的征兵广告,旁边一行大字:“责任、荣耀、力量”,下方小字写着:“为种族和雄虫阁下而战”。 塞尔斯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光脑不合时宜地亮了一下,是亚历克斯发来的信息。 塞尔斯看都没看,直接选择屏蔽对方的所有通讯。指尖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一丝久违的快意掠过心头。 他想了想,又在联系虫列表里翻找,找到伊瑟·兰开斯特的名字,同样拖入黑名单。 塞尔斯朝着那片地图上显示为深蓝色的区域飞去。 海的气息,带着潮湿咸腥,穿透循环系统渗了进来。最终,塞尔斯将飞行器降落在海岸边一处僻静的公园里。 这里静得过分,仿佛被世界遗忘,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以及那永无止息、拍打着礁石的海浪声。 引擎熄灭,彻底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他,只剩下浪涛那单调而执拗的节奏,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塞尔斯走出飞行器,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那个“家”的暖意。 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这股寒意,比任何虚伪的温暖都更真实。 塞尔斯走到海边,停下脚步。黑色的潮水在夜色中涌动,一次又一次奋力扑上沙滩,又徒劳、缓慢地退去。 就像他自己。 每一次试图挣脱,每一次鼓起勇气,最终都这样……徒劳无功。 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海浪一股接着一股涌来,拍打着台阶的底部,咸湿的水沫甚至溅到了他脚边。他也无动于衷,只是凝视着眼前这片无垠的黑暗。 远处,月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映出一片破碎晃动的银光,盈盈闪烁,像碎裂的镜子,像散落的宝石,像闪烁的泪光。 咸腥的海风更加猛烈,肆意撩拨着他额前的黑发,却吹不散他心口的烦闷。 塞尔斯一直坐在台阶上发呆,目光追随着海平面上那虚幻飘渺的月光,一种巨大的、无边的孤独感忽然攫住了他。 只觉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该去哪里? 这问题一冒头,便带来更深重的迷茫。 口袋里的光脑又震动了一下,微弱的嗡鸣在浪涛声中几不可闻,却像针一样刺破了他短暂的放空。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老管家卢克的名字。 没有一丝犹豫,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重归黑暗。 片刻的死寂后,光脑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艾利安”。 塞尔斯的指尖悬停在冰凉的屏幕上,迟迟没有动作。 那个名字像带着温度的小手,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心。但最终,那点微弱的暖意也被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淹没。 他闭上眼,指尖落下,按掉了通讯。 他盯着光脑屏幕,通讯录上一个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标签,无声地陈列: 亚历克斯,伊瑟,卢克,凯文,路西安、阿尔伯特、亚瑟、赫尔曼,约书亚,加兰……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牵扯着不同程度的麻烦。 他烦躁地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穆特。 他盯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迟疑了片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的指尖,终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点了下去。 第20章 铃声只响了两下,对面就接通了,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怎么了,塞尔斯?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通讯!” 是穆特。 他的声音像是浸满了阳光,和这个阴冷的夜晚格格不入。 “穆特,”塞尔斯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遇到点事。今晚能去你家借住一晚吗?” “方便!必须方便!”穆特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热情得像是怕他反悔,“你现在在哪儿?我让我雌君去接你!算了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定位发我,我开我心爱的小飞船火速抵达!” “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就好,我自己过来。” 塞尔斯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半小时后,塞尔斯停在了穆特家门口。 那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两层住宅,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跟兰开斯特家那座冰冷空旷的豪华宅邸截然不同。 他按下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就从里面弹开。 橘色短发的雄虫探出脑袋,娃娃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棕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快进来快进来!”穆特一把将塞尔斯拽进屋里,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玄关有些乱,地上随意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礼盒,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奶油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客厅里更是热闹,一个高大的雌虫正指挥着家政机器人挂彩带,桌上摆着一个缺了角的奶油蛋糕,显然是穆特还没吃完的杰作。 那个雌虫有着金棕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灰蓝色的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认真。他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容貌俊美,身材优越,气质十分温和。 “法比奥!看谁来了!”穆特嚷道,“是我最好的朋友,塞尔斯!” 法比奥走过来,对塞尔斯友善地笑了笑,声音低沉柔和,“你好,我是法比奥。” “法比奥马上就要升级为我的合法雌君啦!”穆特自豪地搂住法比奥的腰,笑嘻嘻对塞尔斯道:“我们的婚礼还有几天就要举行了,所以家里现在有点乱,你别介意哈。” 塞尔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贸然来访,给你们添麻烦了。” 穆特大气地挥挥手,“朋友之间,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说法!”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挺起胸膛,对法比奥大声道:“法比奥,去!把客房收拾一下,换上那套最好的新床品!我先和塞尔斯聊会儿。” 法比奥看着他装模作样的雄主,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纵容的笑意。他温顺地点头,顺手拿起沙发上搭着的衣服,就往二楼走去,背影沉稳又可靠。 “乱七八糟的,让你看笑话了。”穆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塞尔斯按在柔软的沙发上,塞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果茶,“出什么事了?跟你家那位吵架了?” 塞尔斯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他摇摇头,没说话。 第20章 穆特忍不住感慨道:“哎呀,高级雌虫就是这样的。等级越高越麻烦,占有欲和控制欲个个爆表,又傲慢自大,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可难相处了!还是我们家法比奥听话啊,b级雌虫也有b级雌虫的好处。” 他指着桌上那个缺了一角的蛋糕,兴致勃勃道:“看,法比奥给我做的,庆祝我们的结婚倒计时。味道超棒,你要不要尝尝?” 塞尔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蛋糕上用红色果酱画着两个q版的虫族小人,一个橘色短发,一个金棕色短发,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永远的爱。” 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切,让塞尔斯有些恍惚。 他再次沉默地摇了摇头。 穆特见他不想说话,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遥控器,“行,那我们看点不用动脑子的。放松一下,嗯?” 他打开家庭光屏,随便调了个频道,正是最近虫族最火的爱情电影。穆特往后一靠,顺手捞过一个抱枕塞进怀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塞尔斯紧闭着嘴,他此刻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更不想被任何人关注。旁人的目光是种沉重的负担,他疲惫至极,只想一个人待着,却又隐隐恐惧着真正的孤身一人。 客厅里很暖和,穆特没有追问一个字,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无声地陪伴着他。 恰是这份被默许的清静,让他紧绷许久的后背终于得以放松,他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对穆特的感激。 塞尔斯将目光投向光屏,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电影。沉默并未滋生尴尬,反而像一池温水,平和而安宁地将他们包裹。 光屏上,一个灰头土脸的雌虫跪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声泪俱下。 他仰头看着面前那位衣着华丽、神情傲慢的高级雄虫,声音悲痛欲绝:“兰斯阁下,求求您不要退婚!这是我们出生前就定下的婚约,您不能因为我的家族衰落,就背弃我们的约定!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难道都是假的吗?被退婚的雌虫,是嫁不出去的,您这样,置我于何地?” 那位叫兰斯的雄虫轻蔑地哼了一声,用扇柄抬起雌虫的下巴,语调刻薄,“你这么弱,区区一个b级,连个上校军衔都没有,还想当我的雌侍?痴心妄想!” “嘿!b级怎么了?”穆特立刻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声音大得像是要跟电影里的角色吵架,“我们b级吃你家大米了?这是等级歧视!这是赤裸裸的等级歧视!信不信我投诉你!”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法比奥下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条柔软的毛毯,走到沙发后,动作轻柔地披在穆特身上。 穆特正骂得起劲,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扭回去继续对屏幕里的雄虫怒目而视。法比奥的视线在光屏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落回自己雄主身上,眼神无奈又宠溺。 屏幕上,主角雌虫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反驳:“您以为这是我愿意的吗?因为我穷、等级低、没有权势、不美,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您错了!如果我有足够的美与财富,我就要让您感到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您一样。” “等级和出身,我无法选择,但我会向您证明,我的爱并不廉价!” 说完,主角雌虫就在众虫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报名参军去了。 “说得好!”穆特一拍大腿,激动地喊道,“就该这样!甩了那个自大的混蛋!去建功立业,让他后悔去吧!” 法比奥没有理会穆特的咋咋呼呼,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他端着两杯热牛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下,又在穆特的示意下,无奈地把那个缺角的蛋糕也端了过来。 他把蛋糕轻轻放在穆特手边,低声叮嘱:“睡前别吃太多甜的。” 穆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眼睛死死粘在屏幕上,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法比奥无奈摇头,转向塞尔斯时,脸上已换成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随后便安静地退出了客厅。 客厅的光线不知何时被调暗了。 整个虫懒洋洋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巨大的屏幕上光影流转,耳畔是穆特不时兴奋的点评,身侧紧挨着他温热柔软的身体。 塞尔斯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那股暖意正丝丝缕缕地从掌心渗透进来,混着倦意一同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就此沉沉睡去,却又下意识地想,还是要陪穆特把电影看完才行。 于是他定了定神,努力将涣散的思绪重新聚拢在眼前的电影上。 接下来的故事,俗套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结局。 雌虫主角在惨遭退婚后,果然发奋图强。光屏上,训练场里泥浆飞溅,他在无数次被击倒后又咬牙爬起;战场上炮火连天,他凭借悍不畏死的冲锋,硬生生为同伴撕开一条生路;阴暗的办公室里,他面对上级的刁难和同僚的排挤,眼神从未动摇。 镜头切换越来越快,主角从一个受尽欺凌的新兵不断向上攀登,胸前的军衔一路从列兵换到上将。最终,画面定格在他身披最高荣誉勋章,在万众欢呼声中,平静地走下凯旋的星舰。 穆特看到这里,已经激动得不行,手里的抱枕被他捏得变了形。 “快!快去找那个混蛋!让他看看你现在多厉害!” 电影里的主角显然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捧着一束帝国最昂贵奢侈的星辰玫瑰,穿过人海,径直走向了那位曾亲手撕毁他们婚约的雄虫。 曾经高傲无比的雄虫早已在人群中望眼欲穿,此刻见到主角,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又羞涩的表情。 主角单膝跪地,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任由那枚象征永恒契约的婚戒,圈住了自己微颤的指节。 在轰动星系的盛大婚礼上,两虫深情拥吻,定格了无数艳羡的目光。 电影的结尾,时间已是数年后。主角功成名就,正在接受一场面向全星际的直播采访。 当被问及逆袭的秘诀时,他看了一眼身旁美丽温顺的雄主,以及身后优秀挺拔的雌崽。 镜头对准他那张饱经风霜却魅力十足的脸,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是爱的力量,让我不惧任何困难。” 全剧终。 塞尔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完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光屏下方滚动的片名——《逆袭打脸成为上将后,我嫁给了当年退婚的傲娇美雄虫》。 塞尔斯:…… 他扭头看向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穆特,对方正用勺子挖着最后一口蛋糕,眼角甚至还带着点感动的泪花。 塞尔斯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灵魂疑问:“你真的觉得这个好看吗?” 穆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好看啊!这可是今年的票房冠军,大制作大手笔,据说还特意请了特别擅长写感情戏的外星种来参与编剧。你不觉得很燃吗?主角在军中的奋斗,宏大的战争场面,雌虫之间的政治斗争,还有他和部下之间的同伴情谊,都拍得很真实很有气势!” 塞尔斯克制着吐槽的欲望,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 “战争场面,政治斗争,这些都可以是背景。”他放下杯子,视线落回光屏上那张“全家福”剧照,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但最后的落脚点是‘爱’?你管这个叫爱?”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一个雌虫功成名就了,就可以回过头去‘领取’一个当初看不起他的雄虫作为战利品。” “别告诉我那个雄虫爱他。他爱的不是这只虫,而是上将的军衔、至高的权力和能带给他的一切。至于主角,他不是去寻回旧爱,他是在炫耀自己的强大。你看,我想要的东西,哪怕曾经抛弃过我,现在也必须对我摇尾乞怜,祈求我的怜悯与施舍。” “恕我直言,我在这里面看不到爱,我只看到了雌虫的傲慢。强者理所当然获得一切,弱者理所当然失去一切。只要足够强大,那么征服与占有、压迫与剥削,也就顺理成章,然后还要把这一切包装成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 塞尔斯看着屏幕上主角那张深情的脸,扯了扯嘴角。 “我觉得这不是爱,这只不过是权力虚伪的遮羞布罢了。” 穆特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半天没出声,却忽然笑了起来。他把空了的蛋糕盘子往前一推,身体转向塞尔斯,好奇地问: “那塞尔斯,你觉得什么才是爱呢?” 什么是爱呢? 塞尔斯垂下眼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第21章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家政机器人运作的微弱嗡鸣,和楼上传来的、法比奥走动时木地板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是属于另一个家庭的声音,琐碎、温暖而真实,却让塞尔斯心底感到一阵更深的迷茫,以及被温暖衬托得愈发尖锐的孤独。 第21章 良久,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穆特,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光屏上那张定格的全家福海报,视线没有焦点。 “我不知道爱应该是怎样的。我只知道,爱无法在不平等的个体之间存在。” “当一方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另一方连真实的自我都无法展现,还谈什么爱呢?” 穆特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他忽然张开手臂,给了塞尔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奶油甜香,身体温热,像个小太阳。 “没关系的,塞尔斯。”穆特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所有虫都不知道爱的真面目,我们也都在摸索和寻找。谁要是敢说他完全懂了,那他肯定是个骗子!” 他松开塞尔斯,但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迫使他看着自己。 “但我觉得,真正的爱,是让你开心的,不是让你伤心的。虫活着,不能总是愁眉苦脸的吧?如果一段关系让你不开心,那就放弃!逃跑也没关系。我们雄虫,从来就不用去做什么英雄,那不是我们的责任。” 穆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伸出手指,在塞尔斯眉心处戳了一下。 “别想那么复杂,也别去忧虑。你用这里想得太多了,它会骗你的。你得用心去感受。”他又戳了戳塞尔斯的心口,“这里觉得高兴,那就是爱。觉得不高兴,不喜欢,那就不是。爱不是用嘴来定义的,更不需要用脑子去分析,它真正出现的时候,你会有感觉的。” “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心。” 塞尔斯看着穆特,心头某个坚硬的角落,被这番简单直白的话轻轻敲了一下。那阵回音震开了长久以来盘踞在脑中的迷雾,让他有片刻的清明。 他忍不住感慨,他一直觉得穆特像个被过度保护的孩子,天真,乐观,甚至有些傻气。 可此刻他才发觉,这个看似头脑简单的雄虫,其实比谁都活得通透。他满足于自己拥有的一切,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幸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快乐。 穆特见他神色松动,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刚想再说点什么,法比奥已经从二楼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两套折叠整齐的睡衣。他无奈地看了穆特一眼,语气平静地提醒道:“雄主,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还要去拍结婚纪念照。” “对哦!”穆特一拍脑袋,懊恼地叫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塞尔斯抱歉地笑笑,“嘶,明天可能没办法陪你了。你明天不用管我们,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早餐我们会给你做好,放在保温箱里,你醒来就可以吃。”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自己的光脑,手指在光屏上点得飞快。 “我把房子的临时权限给你一份,你就在家随意待着,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可以,千万别拘束。要是想走了,给我发个信息就行,门会自动锁的。” 穆特把权限发送过去,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赫尔曼明天可能会上门送点东西过来,我本来想让他直接放门口的,但既然塞尔斯你在家,就麻烦你到时候给他开下门吧。” 他交代完所有事,才催促道:“我刚才就看你困得不行了,快去房间休息吧。天大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法比奥将其中一套睡衣递给穆特,示意他快去洗澡,然后对塞尔斯说:“阁下,我带您去客房。” 塞尔斯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这个出身普通小贵族,过着平凡生活,即将迎来一场算不上盛大却满怀期待的婚礼的雄虫。 他忽然有些羡慕,也满怀祝福。 “谢谢你,穆特,”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显柔和,“祝你明天一切顺利。” 穆特笑嘻嘻地和他挥手道:“你的祝福我就收下啦!客气什么,快去休息吧!” 塞尔斯点点头,跟着法比奥走向客房。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法比奥为他打开灯,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温暖柔和。床单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 “阁下今晚就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们。”法比奥说完,便体贴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声响被隔绝。 塞尔斯坐在床沿,身下的床垫柔软得恰到好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和向往。 塞尔斯洗漱完,换上那套柔软的棉质睡衣,整个人重重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终究还是摸出了光脑。 屏幕亮起的微光照亮了塞尔斯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把兰开斯特家的虫放出了黑名单。意料之中的,一连串的未读信息瞬间挤满了屏幕。 「你在哪儿?艾利安哭着要找你。」 「回家吧,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这是亚历克斯的。 「塞尔斯大人,您安好吗?亚历克斯少爷很担心您,让我每十分钟联系您一次。如果您方便,请告知您的位置,我好向少爷汇报。」 这是老管家卢克的。 「塞尔斯,你还好吗?心情好点了吗?」 「你在哪里?要不要我来接你?」 「别担心,艾利安已经睡着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 这是伊瑟的。 对亚历克斯,塞尔斯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我没事,在朋友家。想自己待一晚。告诉艾利安,我很好,明天就回来,今晚让他乖乖的,早点睡觉。」 对卢克,塞尔斯回:「我没事,不用担心。」 对伊瑟,塞尔斯回道:「谢谢。」 他划掉这些信息,正准备关机,一条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发信虫的名字让他眼皮一跳——凯文·希德。 塞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塞尔斯,你雌父身体有些不舒服,念叨你好几天了。你这两天有时间的话,回家看看吧。」 雌父。 塞尔斯闭上眼睛,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凯文那张热络又带着算计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波动已经平复。 他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瞬间,凯文的信息就如连珠炮般轰炸过来。 「太好了!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明天可以吗?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吧?雄父肯定很高兴。」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提前准备。」 「弟弟他们也会回来,正好我们兄弟几个聚一聚。」 看着这些信息,塞尔斯刚刚平复下去的烦躁“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懒得再回复,直接关掉了光脑,把它丢到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总算清静了。 塞尔斯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赶快睡觉。 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想,或许明天会比今天更糟糕,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拥有片刻的安宁。 第22章 或许是穆特家的床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又或许是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精神的紧绷,塞尔斯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等他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刺眼,带着午时的慵懒。 光脑显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塞尔斯赤脚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穆特家的小花园生机勃勃,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雀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鸣叫。 楼下静悄悄的,穆特和法比奥想必早就出门了。 塞尔斯洗漱完毕,走到厨房,餐桌上的保温箱正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打开保温箱,里面是温热的牛奶、烤得金黄的吐司和一小份煎蛋,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穆特歪歪扭扭的字迹: “吃完饭才有力气不开心!——最好的穆特(▼w▼)” 塞尔斯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端着早餐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打开了家庭光屏。 光屏上正在播放近期新闻,画面正好切换到帝国议院的门口。一群雌虫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情绪激动地高喊着口号,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但有趣的是,这些雌虫手上的标语内容却是: “反对《帝国繁育法案》!雄虫不是生育机器!” “保障雄虫权益!尊重雄虫意愿!” 而在抗议队伍的后方,几架最新款的私虫飞行器静静停在半空,深色的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媒体或官方标志,流线型的车身和昂贵的定制涂装却无声地彰显着车主的尊贵身份和豪华财力。 新闻主播用平稳无波的语调报道着:“……由兰开斯特议员主持修订的《帝国繁育法案》今日进入议会最终审议阶段。该法案旨在提高帝国新生儿数量与质量,对高级雄虫与雌虫的结合匹配、生育数量等做出了更明确的强制性规定。议院外,部分雄虫权益保护组织已连续多日举行抗议活动,认为该法案的部分条款严重侵犯了雄虫的个体自由……” 第22章 画面里,亚历克斯·兰开斯特在一众议员和护卫的簇拥下走出议院。 他出现的一瞬间,无数闪光灯骤然亮成一片,光芒刺目,混合着各种口号的抗议声浪也随之拔高到顶点。 但他面色冷峻,薄唇紧抿,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 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特写。 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色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发梢随风微动。 眼下的淡青色阴影透露出几分疲惫,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动摇。 冰冷的视线掠过那些激动的面孔,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剖开皮肉,窥见灵魂深处的龌蹉,却又毫不停留。 一个胆大的记者突破了护卫的防线,将收音设备几乎戳到亚历克斯的下巴上。 “兰开斯特议员!对于法案侵犯雄虫基本权利的指控,您有何回应?有传言说,这项法案是为了给某些高等雌虫家族谋取私利!您是否认同?” 亚历克斯的脚步丝毫未停,甚至没瞥那记者一眼,仅仅是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他身侧的护卫已然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那名记者隔开,动作干净利落。 亚历克斯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仿佛那尖锐的质问,只是一缕拂过他肩头的风。 一个完美的帝国精英,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塞尔斯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吐司,按下了遥控器。 频道切换,激昂的帝国颂歌响起。 “帝国英雄伊瑟·兰开斯特上将的授勋仪式将于后天在皇家大教堂隆重举行,届时皇帝陛下将亲自为上将佩戴象征最高荣誉的‘星辰十字’勋章。据悉,此次授勋仪式将面向全星际直播……” 画面上是伊瑟身着白金色军礼服的官方宣传照。 殷红的短发干净利落,如一团静止的火焰,将那双碧绿的眼眸映衬得愈发灼亮,锐不可当。 他的视线穿透镜头,望向无垠的远方——那里,是他命中注定要征服的星辰大海。 剪裁完美的军服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勾勒出肩宽腰窄的利落线条,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胸前数枚沉甸甸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与他那张英俊得无懈可击的面庞交相辉映。 主播的声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赞颂之情溢于言表:“兰开斯特上将是所有帝国军雌的榜样,也是所有帝国公民的骄傲。他是帝国最锋利的剑,更是我们……” 兰开斯特,又是兰开斯特。 塞尔斯喝了一口牛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就在他准备关掉光屏时,主播好像收到了什么信息,神色骤然一变,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震惊。 下一秒,一条紧急新闻便弹了出来。 “本台最新消息,首都星第十一区昨夜发生一起极其恶劣的雄虫谋杀案。被害雄虫身份已确认,其家虫至今下落不明。” 主播的声音凝重,“据警方透露,案发现场惨不忍睹,客厅地面用血液绘制了来源不明的诡异法阵图案,被害雄虫的尸体被肢解,分别放置于法阵的关键节点,作案手法疑似与某种被禁止的邪教仪式有关……” 光屏上出现了一张经过模糊处理的现场照片。即便是隔着厚重的马赛克,那暗红色的扭曲轮廓也清晰可见,血迹甚至溅到了墙壁和天花板上。图案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块状阴影,令人不寒而栗。 “目前,首都警卫厅已成立专案组,并向全社会发布警告,提醒广大雌虫务必加强安保措施,保护好自家雄虫的生命安全,如发现任何可疑情况,请立即与警方联系。” 塞尔斯看着那张血腥的马赛克图片,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不适感。 塞尔斯走到玄关,通过墙上的监控光屏,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赫尔曼。 他怎么会来? 塞尔斯略一思索,记起穆特昨晚的交代,便打开了门。 “上午好。”赫尔曼拎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看到开门的是塞尔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塞尔斯?真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有点事儿,就在这里借住一晚。穆特和法比奥出门了。”塞尔斯侧身让开通路,“先进来吧,你是来送东西的?” “原来如此。”赫尔曼了然一笑,换了鞋,顺势走了进来。 他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子上,塞尔斯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 “这是穆特定制的婚礼用品,他要得急,我正好顺路就送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他们这么早出门,去忙什么了?” “拍结婚照。”塞尔斯言简意赅道。 赫尔曼闻言,忍不住感慨道:“真好。他们俩毕竟是青梅竹马,感情基础是其他虫比不了的。如今愿意花心思去拍婚照留念的伴侣可不多了,许多雄虫都觉得这是件麻烦事,对此不屑一顾。” 塞尔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但显然没有深谈的兴致,说着话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眉宇间的倦色挥之不去。 赫尔曼的目光在塞尔斯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塞尔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没什么,只是没睡好。” 他不想和一个算不上熟悉的虫讨论自己的私事。 赫尔曼是个聪明虫,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疏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了过来。 “说起来,或许这个你会感兴趣。” 塞尔斯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讲座的入场券,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讲座题目:《论虫族社会的雄雌关系变迁及婚姻制度的演变》。 主讲人:赫尔曼·雨果。 塞尔斯的目光定在那个标题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捏住了卡片的一角。他抬起眼,正好对上赫尔曼温和的微笑。 “过几天,我在军校有个公开讲座,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趣味。” 这个题目…… 他郑重地将卡片收好,语气也真诚了几分:“谢谢,有时间我一定去。” 赫尔曼见他收下,便不再多留,礼貌地告辞离开。 送走赫尔曼,塞尔斯回到沙发上,刚拿起光脑,就收到了穆特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湖边公园,绿草如茵,繁花盛放。 穆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正咧开嘴笑得灿烂无比,像个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孩子。他身旁的法比奥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礼服,微微侧首凝视着自己的雄主,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照片下面还附带了一句话:“看!我帅不帅!我雌君帅不帅!” 塞尔斯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阳光驱散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他回复道:“都很帅。新婚快乐!” 湖边公园。 “啊啊啊,法比奥,这套衣服好紧,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穆特刚给塞尔斯发完消息,就开始扯自己笔挺的领结,嘴里不停地抱怨,“我们还要拍多久啊?我都饿了!肚子在咕咕叫,我想吃蜜汁烤肉。” 他叽叽喳喳地嘟囔着,习惯性地向法比奥撒娇,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却没听到预想中的回应。 “你这么漂亮可爱,再多拍几张也不为过。” 一个陌生的、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穆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高级将官制服的高大雌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那雌虫有一头紫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却让虫感觉脊背发凉,仿佛被某种恐怖的掠食者盯上了一样。 穆特呆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方肩上那闪闪发光的将星,心里嘀咕了一句:好家伙,又是个惹不起的高级雌虫。 他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随便搪塞道:“您过奖了。” 说完,他提起礼服的下摆,向对方微微躬身,然后便立刻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回了正在和摄影师沟通的法比奥身边,一把抓住自家雌君的胳膊。 “法比奥!刚才有个奇怪的家伙跟我搭话!吓死我了!” 他压低声音,开始告状。 法比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汇入不远处的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穆特还在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刚才那个雌虫的眼神有多奇怪,法比奥则忙着道歉与安抚,并毫无怨言地许下种种不合理的承诺,终于将穆特哄得眉开眼笑。 第23章 两虫完全没注意到,那个紫灰色长发的雌虫已经停下脚步,在光脑上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去查一下刚才在湖边公园拍照的那个橘色短发雄虫的资料,全部。】 第23章 塞尔斯收拾妥当,给穆特发了条信息,便登上飞行器,朝着希德家的方向驶去。 希德家位于第七区,距离中央区路途遥远,需跨越近三分之一的大陆与一片广袤海洋。 以虫族发达的技术水平,乘坐民用飞行器也需要近两小时航程。若是军用飞行器,半小时便能抵达——可惜,塞尔斯并没有这个特权。 飞行器平稳升空,划破云层,呼啸而去,将中央区的繁华景致抛在身后。 塞尔斯靠进椅背,先给亚历克斯和卢克发去简讯,言明去向:“临时回希德家一趟,处理点私事,最晚后天返回。” 指尖微顿,他又拨通了艾利安的视频通讯。 光屏上,“正在连接”的字样闪烁良久,最终还是跳转为冰冷的“对方无法接通”。 塞尔斯心中微沉,放下光脑,却又在几秒后重新拿起,转而录制了一段留言。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艾利安,雄父临时有急事要回一趟希德家,最晚后天一定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功课别做得太晚,记得早点休息。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要累坏了自己。晚上我会找时间再联系你的,好吗?” 结束留言,塞尔斯将光脑丢在一旁,视线投向窗外。 飞行器已经穿过大陆,正在一片无垠的海洋上空飞行。 灿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蔚蓝的海面在万米高空看下去,平整而深邃,飞行器投下的阴影在上面一划而过,渺小而迅疾。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希德家。 这个姓氏在帝国历史上曾一度辉煌,却于祖辈的政治斗争中惨败,被驱逐出帝国中心,流放到偏远的第七区。 荣光褪尽,血脉凋零,这个曾经的豪门在颠沛流离中日渐式微,几乎要被剥夺最后的贵族头衔。 直到他的雄父——路西安·希德,接任家主。 塞尔斯默念这个名字,心绪复杂难言。 路西安·希德,一个在雄虫中极为罕见的野心家。 他将婚姻与繁衍视作最有力的武器,通过不断迎娶军政两界有潜力的雌虫,精心编织出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硬生生将一个即将衰败的家族重新拉回到了贵族的牌桌上。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标——重返中央区。 这次他被喊回去,想也不用想,必然是又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他。否则他那位好雄父,才不会费心让凯文把他叫回去。 毕竟,自从被迫入赘兰开斯特家族,离开希德庄园之后,塞尔斯就很少回来了,也不愿回来。 他对这个地方总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排斥。 若非雌父还留在这里,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庄园半步。 这一次,他那位好雄父又想做什么呢? 塞尔斯阖眼靠在椅背上,于沉默中凝聚心神,静静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第七区,希德庄园。 庄园坐落于海边,正面对着广阔无垠的大海,咸腥的海风卷着浪涛声,轻轻拍打着海岸。 茂密平整的草坪从沙滩边缘一直延伸到前门,其间点缀着日晷与砖径,蜿蜒绕过几座花团锦簇的花园。 深绿的常春藤爬满外墙,紧紧缠绕攀附,那繁密浓郁的绿意,仿佛要将整栋建筑悄然吞噬。 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在金色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全部敞开着,任由午后暖风灌入室内。 凯文·希德叉开双腿站在门廊里,远远看着塞尔斯的飞行器降落在草坪上,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我亲爱的弟弟,你可算回来了。”凯文热情地揽住塞尔斯的肩膀,“父亲大人念叨你好几天了。” 塞尔斯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臂,他也不在意,还是那副热情的笑容,引着塞尔斯就要往里走。 塞尔斯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才迈开脚步,跟着凯文走入希德庄园的大门,就像踏入某种野兽的巢穴。 穿过门廊,眼前的景象让塞尔斯的脚步蓦地一滞,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这是一个被改造得极其空旷的大厅,穹顶高耸,垂下无数道冰冷的金属锁链。锁链的末端,捆绑、悬吊着一个个健壮的雌虫。 他们并非在受刑,而是在进行着某种极端的训练。 有的双臂紧抓锁链,身体在半空中颤抖着,拼命向上,汗水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砸在下方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有的则被更复杂的器械束缚着腰腹与四肢,身体被固定成超越极限的扭曲姿态。每一寸肌肉都贲张虬结,青筋暴起,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烁着,仿佛涂了一层亮油,嘴里发出濒临极限的低沉闷哼。 放眼望去,上百具充满力量的躯体悬挂在半空中,如同一片倒悬的热带丛林,密集、旺盛,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近乎狂热的崇拜气息。 汗水蒸腾的咸湿气味混合着某种昂贵的香薰,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如置身于湿热黏腻的热带雨林之中。 整个大厅无比安静,压抑而紧绷,只有雌虫忍不住的闷哼在空气中低低回荡。 眼前的一切,交织着荒诞与靡乱、狂热与魔幻,却又庄严得如同某种神秘的祭典。 “父亲大人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搞这些花样来找乐子。” 凯文在塞尔斯身边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道:“他说,这是为了时刻提醒家族的雌虫们,安逸是堕落的开始,只有极限的痛苦才能淬炼出最强的战士。你看,效果不错吧?这里随便挑一个出去,都是最强悍忠诚的战士。” 塞尔斯没有作答,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晃动的虫体丛林,落在了那个缓步穿行于其中的身影上。 路西安·希德。 他的雄父。 路西安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皮肤是健康的深蜜色。 深邃危险的五官,配上一头惹眼的白发与赤红的眼眸,让他身上找不到半点雄虫普遍的温和柔弱,反而充满了雌虫般的侵略性与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丝质睡袍,衣摆随着步伐飘动,露出其下精悍结实的小腿。他赤足走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步态沉稳优雅,仿佛一只巡视领地的黑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条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长而有力的黝黑尾勾。 末端的倒钩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随着他的走动而悠然摇曳,带着一种迷人又致命的韵律感。 要知道,雄虫的尾勾是极隐私的部位,通常只在交尾时出现,平时都会严严实实地藏在身体里,不会让别的虫看到,否则就会被视为发出繁衍的邀请。 而他这位雄父倒好,大大方方地把尾勾放出来,毫不在意地向所有虫展示。 他每走一步,都有无数雌虫贪婪垂涎的目光黏在他黝黑的尾勾上,在尾勾摇曳投下的阴影中浮想联翩。 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在痛苦与快乐中挣扎的雌虫会不自觉地绷得更紧,训练的强度仿佛瞬间又拔高了一层。 但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渴望,渴望得到雄虫从高处投下的轻轻一瞥。 路西安停下脚步,伸手捏住一名雌虫汗湿的下巴,指尖在他脖颈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滑动。那名雌虫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结滚动,脸上浮现出混杂着痛苦与极乐的表情。 路西安身后的尾勾随之扬起,带着破风声,重重抽在对方紧绷的胸肌上。 “啪!”一声脆响,一道清晰的红痕迅速浮现。 那雌虫非但没有痛呼,反而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嘶吼,连悬吊着他的锁链都跟着哗哗作响。 周围立刻投来无数道灼热的、饱含嫉妒的目光。 塞尔斯注意到,整个大厅除了自己,只有路西安一个雄虫。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虫的狩猎场,他的乐园。 “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 塞尔斯低语,那股混杂着压抑、反感与恐惧的复杂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凯文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严肃,弟弟。回来是好事。父亲大人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塞尔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高兴? 只怕是又在盘算他这颗棋子有什么新的用处吧。 就在这时,路西安似乎终于结束了他的巡视,目光穿透重重障碍,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塞尔斯身上。 大厅里的喘息声和闷哼声瞬间消失了,所有雌虫的视线都随着他们的雄主,聚焦到了新来的闯入者身上。 第24章 路西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塞尔斯走来。 “看看是谁回来了。” 路西安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并不高亢,却带着惊人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 “我最与众不同的儿子,终于舍得从中央区的温柔乡里回来了?” 凯文连忙上前一步,姿态谦卑地躬身:“父亲大人。” 路西安视若无睹,径直绕过他,站定在塞尔斯面前。 他比塞尔斯高出半个头,阴影几乎将塞尔斯完全笼罩,带来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他上下打量着塞尔斯,目光锐利,嘴角勾起满意的微笑。 “胖了,也白了。中央区的水土确实养虫,就是容易把骨头养软。” 他伸出手,想去碰塞尔斯的脸。 塞尔斯下意识地侧头避开。 路西安的手停在半空,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身后那条一直悠然摇曳的黑色尾勾,此刻也完全静止了。 它高高昂起,淬着寒光的倒钩直指塞尔斯的咽喉,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蝎。 路西安的笑容不变:“怎么,在外面待久了,开始不听话了?” “没有。”塞尔斯垂下眼,声音很低,“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 路西安玩味地重复着,冰冷的手指已经抚上塞尔斯的下颌,微微收紧。 “没关系,”路西安轻笑一声,“既然回来了,就要学会重新习惯。” 感到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路西安满意地加重了力道,迫使塞尔斯微微仰头。 “很好,看来你还没忘了自己的本分。” 塞尔斯顺从着他的力道,然后抬眼看向路西安,目光平静无波:“是,雄父。那我可以先去看雌父了吗?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路西安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塞尔斯的脸颊,笑道:“瞧瞧,这孩子还是这么孝顺。” 他退后一步,那条危险的尾勾也随之垂落,重新开始悠然摇曳,“去吧,好孩子。别让你雌父等急了。” 路西安转过身,仿佛对塞尔斯彻底失去了兴趣,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剩下的事情,等我们晚上吃饭时,再慢慢聊。” 第24章 一踏出主宅,咸腥的海风混着花香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塞尔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他一边跟着凯文往庄园里面走去,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奢华壮丽的庞大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昂首盘踞在蓝天与大海之间。 那是路西安的专属领地,只有他和他亲自挑选的雌虫们才有资格踏入。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都会被那条致命的尾勾撕成碎片。 这一点,希德家族所有的虫都很清楚。 主宅之外,庭院深处,散落着一栋栋精致的小别墅。那是为那些不愿或不配居于主宅的雌虫,以及路西安名下那数量庞大的子嗣们准备的居所。 穿过修剪整齐的玫瑰园时,几颗脑袋从一人高的花丛后探了出来。 “塞尔斯哥哥!” 见到塞尔斯,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塞尔斯的未成年“兄弟”,大多是雌虫,只夹着零星几个雄虫。 一个瞧着最年幼的雄虫跑得最快,像颗小炮弹似的直接撞进塞尔斯怀里,兴奋地嚷嚷:“塞尔斯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想死你了!” 塞尔斯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伸手稳稳扶住他,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 “是啊是啊,”旁边的雌虫少年们叽叽喳喳地附和,语气十分兴奋,“塞尔斯哥,中央区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繁华,特别高级?!” 另一个胆子更大的雌虫挤眉弄眼地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哥,结婚到底是什么感觉?听说兰开斯特议员是个出了名的冰山大美虫,特别厉害的那种,你……你还好吧?” 他们七嘴八舌,将塞尔斯围得水泄不通,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那是对未知命运的好奇、向往,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敬畏。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未来大概率也会走上同样的路——成为家族的筹码,送去某个陌生的家族联姻。 正因如此,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才会对塞尔斯的经历尤为关注。 塞尔斯任由那个小雄虫抱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吐出两个字:“还行。” 见他们一脸“就这?”的失望表情,塞尔斯忍不住笑了,“耳闻不如目睹。等你们自己有机会去中央区看看,就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其他虫还想说什么,凯文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恰到好处地介入:“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先让塞尔斯去见他雌父。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聊个够。” 众虫闻言,虽有些不甘,但还是听话地让开了一条路,挥手道别。 “塞尔斯哥哥,有空一定要来找我们玩啊!” “我们给你留了好东西!” 塞尔斯笑着应下,目光在散开的虫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假装随意地问凯文:“亚瑟呢?那小子又跑哪野去了?” 亚瑟一只是比他小几岁的雄虫,马上就要成年了。在这一众兄弟里,和他处境最相似,关系也最好。 凯文的目光极快地闪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轻松:“亚瑟有点事,暂时不在庄园。等你下次回来,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塞尔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太了解凯文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说辞,往往意味着事情并不简单。 塞尔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他跟着凯文继续往庄园深处走,越走越偏。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柔软的草地,空气里浓郁的玫瑰香气,渐渐被清新的泥土和不知名的野花芬芳取代。 最终,他们停在一栋被茂密植物包围的小木屋前。 木屋很简朴,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门前潺潺流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花匠的居所,与整个庄园的奢华风格格格不入。 这就是他雌父,阿尔伯特的住所。 还未走近,塞尔斯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花圃前的身影。 一个极其高瘦的雌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宽大衣物,正拿着水壶浇花。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头发枯稿斑白,长及腰间,皮肤苍白,透着淡淡的青色。风吹过,空荡荡的衣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枯瘦伶仃的手臂,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殷红伤痕。 雌虫的感官何其敏锐,他早就该发现有人靠近。 可他毫无反应,仿佛灵魂飘荡在另一个维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花盆里的水早已溢出,泥土被冲得一片狼藉,但他还在浇,水流不断地从壶嘴倾泻而下。 塞尔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他不知道雌父的灵魂此刻又飘到哪里去了。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离他很远很远,远到他可能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比宇宙的尽头更遥远。 就在这时,阿尔伯特手中的水壶突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像是被这声音从漫长的梦游中惊醒,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淹没的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困惑。 下一秒,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刺中,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起手,尖锐的指甲毫不犹豫地插入自己另一只手臂的皮肉里,自上而下,狠狠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哗啦而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血洼。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般,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不断加深自己的伤口。 直到那截原本就布满伤痕的枯瘦手臂上,再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他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完成某种耗尽心力的仪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而空虚的微笑。 塞尔斯和凯文就站在不远处,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送到塞尔斯鼻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藏在身侧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塞尔斯看过太多次了。 “阿尔伯特叔叔还是老样子。”凯文望着阿尔伯特,轻声道:“自残之后,他的情绪会稳定很多。” 他侧头看了一眼塞尔斯,补充道:“现在过去正好,他清醒了,能认虫了。” 塞尔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和凯文一起走过去。 第25章 果然,阿尔伯特原本涣散的眼神,在看到塞尔斯的一瞬间,骤然亮起,仿佛一具精美的尸体突然活了过来,浮现出一抹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 他笑着朝塞尔斯走过来,伸出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想要去摸他的脸。 塞尔斯没有躲。 任由那冰冷、黏腻、带着铁锈味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 阿尔伯特满足地眯起眼,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啊……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的雄父了……” 他贪婪地端详着塞尔斯的五官,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真像啊……头发、脸型、五官,都一模一样。” 他又偏了偏头,凑得更近,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塞尔斯的眼睛,流露出一抹浓重的遗憾: “如果眼睛也是紫色的,那就更像了。” “我一直记得,你雄父眼睛的颜色。那是紫罗兰一样的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眼睛……” 他喃喃自语,又一次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真美啊,请为我停留一下吧……” 站在一旁的凯文,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阿尔伯特任何失控的举动。 然而塞尔斯始终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阿尔伯特的呓语。 “雌父。” 阿尔伯特浑身一震,迷茫地望向他。 塞尔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眼睛是琥珀色,就和您一样。” 空气凝固了。 阿尔伯特脸上的狂喜和怀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低头看看自己按在塞尔斯脸上的、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看塞尔斯那双清澈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 “琥珀色……?” 他喃喃着,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吗?” “不……不对……”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抓着塞尔斯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想不起来了……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不!!” 他突然推开塞尔斯,像一头困兽般发疯地冲进小屋,嘴里颠三倒四地嘶吼:“照片!我的照片在哪里!”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巨响。 塞尔斯被推得一个踉跄,却面不改色地站稳了。 他甚至没去看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只是熟练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软、几乎起了毛边的照片,然后走进屋,将照片塞进阿尔伯特颤抖的手里。 疯狂戛然而止。 阿尔伯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混乱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与平静。 他抬起头,对塞尔斯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他举起照片,展示给塞尔斯看,语气带着天真的炫耀与迷恋:“你看,你雄父多好看啊!你长得多像他啊!” 照片上,是一个黑发紫眸的年轻雄虫正在微笑。 他的眉眼精致漂亮,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光。 塞尔斯平静地握住阿尔伯特冰冷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侧过头,对一直守在门口的凯文说:“雌父已经平静下来了,这里我能应付,你先回去吧。谢谢。” 凯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看到塞尔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阿尔伯特捧着照片,嘴里发出的、满足的哼唱声。 塞尔斯收回目光,拉着阿尔伯特的手,让他坐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 他自己则走到墙角的柜子旁,从里面翻出医药箱,然后又来到阿尔伯特身边,蹲下身,轻轻拉过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熟练地给他消毒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环视四周。 这个木屋,与其说是居住的场所,不如说是一个被植物占领的温室。 昏暗,压抑,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潮湿腥气和花朵过度盛放后腐烂的甜腻香气。 各种植物在这里野蛮生长,墙壁、地面、天花板,都被深浅不一的浓郁绿色所覆盖,只在屋子中央留下了一桌一椅一床的狭窄空间。 这些植物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近乎妖异。 它们肥厚的叶片在昏暗中泛着油光,艳丽的花朵开至荼靡,甜蜜的果实成熟饱满,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爆裂开来,流淌出已经开始发酵的蜜汁。 仿佛吸干了屋子主人的生命力,才催生出这般病态的繁荣。 所以它们生机勃勃,所以阿尔伯特颓废疯癫。 唯一没被植物遮挡的窗台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放着另一张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里的年轻雌虫,有一头璀璨夺目的金发。他揽着一个雄虫的肩膀,笑得明媚又张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盛夏的阳光,灿烂得惊人。 那是年轻时的阿尔伯特。 而在他怀里,被他紧紧圈住的那个雄虫,黑发紫眸,眉眼精致,正微微侧着头,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正是—— “利奥。” 阿尔伯特低声呢喃。 第25章 利奥。 又是这个名字。 塞尔斯垂下眼,舌尖滚过这个名字时,总会泛起一丝微妙的厌恶。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血缘上雄父的名字。阿尔伯特已经在他耳边念叨了十几年。 可正是这个名字,像一个无形的黑洞,吸走了阿尔伯特全部的注意力。 这让他的童年,即便身处热闹的庄园,也总是浸泡在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里。 活虫,永远争不过死虫。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了。 不甘过,厌恶过,甚至怨恨过。 可对着一个死去的虫,所有的情绪都显得可笑,甚至会生出一种亵渎逝者的负罪感。 ——那可是你的亲生雄父啊。 ——你怎么可以讨厌他? 这种自我拉扯的复杂情绪折磨了他很多年,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毕竟,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得到一点关注,就哭得声嘶力竭的年纪。 塞尔斯曾听过一种说法,雌虫的骨子里藏着疯狂。那是源于远古战争年代的基因烙印,让它们对伴侣和领地产生绝对的占有欲。 一旦它们真正爱上一只雄虫,那只雄虫就会成为它们世界的唯一,甚至凌驾于子嗣之上。 只是如今,大多数雄雌结合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那份深植于灵魂的疯狂无从激发,雌虫们自然将更多爱意倾注于子嗣身上。 塞尔斯过去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如今却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解释阿尔伯特这副模样的理由。 只是这份疯狂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塞尔斯走上前,抬手覆上阿尔伯特的额头,精神力如细丝般探入,熟练地开始进行精神安抚。 他的动作很轻柔,只敢在精神海的最外层小心翼翼地游走、修补。 因为阿尔伯特的精神海早已在精神暴动中彻底崩毁。现在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片岌岌可危的精神废墟罢了。 精神暴动。 这是悬在所有雌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雌虫生命安全的最大威胁,也是限制虫族种族扩张的最大阻碍。 塞尔斯回想起他在学校曾学过的精神力知识。 虫族,这个曾称霸星际的战争种族,在迈向宇宙的过程中,发展出了独特的精神力。 每个虫族都拥有自己的“精神海”。它并非实体,而是大脑中一片用以储存并容纳精神力的特殊区域,因功能类似而得名。 虫族的精神力特质各异,但总体上可分为两大类型:内敛型和外放型。 雌虫的精神力是较为常见的内敛型精神力,通常只作用于自身。 它像一个无形的“场”,紧密地围绕在拥有者身边,形成精神内循环,不断地强化雌虫的体魄,让雌虫成为星际最强的战争兵器。 这种类型的精神力可以接受外来力量的影响,却无法主动脱离身体去影响外界。 外界的精神力设施也可以接入精神海来进行操作,现代星际技术常见中的星网、机甲,都是基于这样的原理来进行开发的。 按理来说,尽管雌虫的精神海本身就容易躁动,但只要不过度使用,这种类型的精神力还是较为稳定的。 然而虫族是战争种族,雌虫作为天生的战争兵器,经常需要动用精神力,这导致他们的精神海常年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 高强度的战斗与无休止的精神力过载,使得负面能量如淤泥般在精神海中不断沉积。 第26章 一旦负面能量堆积过多,超过了精神海的自净能力,这些负面能量便会彻底堵塞精神海的正常循环,最终导致精神暴动。 精神暴动会摧毁精神海的稳定性,而稳定性的下降又会削弱其自我净化与修复的能力。这便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导致暴动愈发频繁、剧烈,直至整个精神海彻底崩塌。 而雄虫则拥有宇宙中也属罕见的外放型精神力。 他们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能够主动延伸至体外,感知并影响外界事物。这独特的天赋,正是他们得以深入雌虫精神海进行安抚的基础。 而精神安抚的本质,就是利用精神力疏通被堵塞的精神海,让那些负面能量快速顺着被疏通的精神通路释放出去,并修复破损的精神海。 因此,雌虫的精神暴动高度依赖雄虫的精神力安抚。 其实,精神暴动并非无解,还有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那就是精神烙印。 由雄虫对雌虫进行完全标记,在他的精神海里打下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烙印。这个烙印会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锚点,将雌虫躁动的精神海牢牢钉住,从此风平浪静,精神暴动的概率将无限趋近于零。 而代价,则是被雄虫彻底支配。 在如今的雄雌婚姻中,这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 雄虫通过完全标记雌虫来彰显自己的掌控权,而雌虫则通过被烙印来向雄虫献上绝对的忠诚,以换取精神海的稳定。 只是,这场交易并不公平。 当一个雌虫失去了曾赐予他精神烙印的雄主,又在数次剧烈的重度精神暴动后,依旧固执地拒绝任何其他雄虫的安抚,那他的精神海最终就会变成阿尔伯特这样。 塞尔斯的意识化作一只小小的飞鸟,在阿尔伯特的精神图景上空掠过。 他低头往下看,视野所及,是一片绵延数千公里的风暴漩涡! 它占据着整个破碎的精神空间,狂暴地搅动着一切,规模之巨,似乎要将宇宙本身都卷入其中。漆黑的气旋中,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仿佛世界末日。 塞尔斯感到一阵灵魂层面的晕眩与本能的恐惧。 他小心谨慎地维持着足够的距离,防止自己被那片恐怖的巨型风暴卷入撕碎吞噬。 此刻的他,就像是站在太空中往下俯瞰一颗濒死的行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覆盖整个破碎世界的巨大风暴漩涡无情肆虐,毁灭一切。 在巨型风暴的中心,是一个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无声地旋转着,吞噬万物,散发着冰冷死寂的终极引力。 那就是传说中的“井”。 连接着意识彻底消亡的死亡深渊,是精神海彻底破碎的雌虫的最终归宿。 一旦坠入,便是永恒的、彻底的精神湮灭,连一丝残响都不会留下。 反映在外界,就是脑死亡,植物虫。 塞尔斯不敢多看,迅速飞离那片区域。仅仅是意念的短暂触碰,就能感受到那足以冻结灵魂的、魔性的吸力,仿佛要将他的意识连同存在本身都拽入永恒的虚无。 那是究极的死亡禁区。 他不敢再深入。 如果不是因为塞尔斯是阿尔伯特的亲生雄子,根本就不会有雄虫这么傻,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安抚这样一片象征着终极毁灭的精神废墟。 这对雄虫来说,与自杀无异,是被雄保会绝对禁止的高危行为。任何胆敢让雄虫进行这种死亡安抚的行为,都会被立刻判定为谋杀雄虫罪,被帝国最高法院处以极刑。 但雄保会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雄虫如此胆大包天,私底下偷偷进行这种死亡安抚。 塞尔斯没有别的选择。 阿尔伯特已经在这口井的边缘徘徊太久、太久了…… 如果没有塞尔斯的干预,可能他早已死去。 但塞尔斯也心知,自己的努力其实作用有限。 说实话,一只丧失所有求生意志的虫,竟能如此顽强地在“井”的边缘徘徊如此之久,没有彻底坠落被深渊吞噬,这本身就是一个近乎神迹的奇迹。 塞尔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那无边的死亡边缘,死死拽住了雌父那摇摇欲坠的灵魂,但他由衷地感激这股未知的力量。 谢谢它,没有在很多年前就带走雌父。 谢谢它,让阿尔伯特活了下来。 哪怕阿尔伯特只是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这对塞尔斯来说,也意义非凡。 治疗结束,阿尔伯特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塞尔斯缓缓收回手,精神力消耗的巨大疲惫感涌了上来,几乎站立不稳。他凝视着阿尔伯特苍白瘦削的睡颜,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虽然他早已在无数个日夜做好了雌父随时会离去的准备,但如果那一刻能晚点到来,还是晚点好。 有没有什么能重新燃起阿尔伯特生存意志的东西呢? 有的。 利奥。 可惜,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塞尔斯将昏睡的阿尔伯特扶到床上躺下,为他盖好被子。 他静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雌父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转身将用完的医药箱收拾好,放回原处,又拿起角落里一把生了锈的园艺剪刀,开始修剪房间里那些野蛮生长的植物。 闻声而来的仆虫小心翼翼地探进头:“塞尔斯少爷,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塞尔斯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自己来就行。” 仆虫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和他手中那把不断发出“咔嚓、咔嚓”声响的旧剪刀,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塞尔斯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过于茂盛、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吞没的枝叶剪去。 断裂的枝条和叶片掉了一地,阳光终于能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内,瞬间就明亮了起来,空气中那股近乎腐烂的甜香也淡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回床边,为阿尔伯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小屋,门外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驱散了木屋里那股近乎腐烂的甜腻香气。 塞尔斯抬头,看到希德庄园那片湛蓝明朗的天空,忽然特别想念艾利安。 他点开光脑,给孩子的留言下面,依旧是空空如也。 塞尔斯皱起眉,又试着拨通视频通讯,可页面依然显示无法接通。 一丝担忧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艾利安就算在上课,也从不会这么久不回复他的消息。 要不然……还是联系一下亚历克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塞尔斯就胃部一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抵触。 他才和亚历克斯吵了一架。 明明是亚历克斯无理取闹,乱吃飞醋,又不关心孩子,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要他先低头? 可是,万一艾利安真的出了什么事…… 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坚持,在艾利安的安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塞尔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告诉自己,亚历克斯毕竟是孩子的亲生雌父,为了艾利安,他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再多忍一次又何妨? 一个完整的家,比什么都重要。 他绝不会让艾利安经历自己童年曾经历过的一切。 塞尔斯下定了决心。 找个机会,和亚历克斯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吧。 如果亚历克斯还在为伊瑟的事情发疯……大不了,他就当着亚历克斯的面,把伊瑟彻底拉黑删除。 虽然他和伊瑟清清白白,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只要能让亚历克斯那该死的、毫无道理的占有欲消停片刻,换来家庭暂时的安宁,他再退一步也无妨。 决定是做下了,可真要点开那个名字时,塞尔斯的手指却僵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他不想在白天联系亚历克斯。 这个时间点发消息过去,以亚历克斯的性子,绝对会秒回。紧接着,视频通讯请求就会轰炸而至。 他几乎能想象到屏幕亮起后,亚历克斯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冷脸。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还是……再等等吧。 等到深夜再发。 发完消息,光脑一关,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假装自己已经睡了。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拖到第二天再回复,给自己留足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塞尔斯扯了扯嘴角,收起光脑,转身朝着庄园里那栋属于他的小别墅走去。 他得先回去休息一下才行。 毕竟,晚上还有个难缠的家伙在等着他呢。 塞尔斯不由得深深叹口气。 第26章 晚上。 主宅灯火辉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银质的烛台映照着璀璨光芒,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奢华的光晕。英俊挺拔的雌虫侍从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随时准备为主虫服务。 第27章 路西安坐在主位,塞尔斯坐在他的侧下方。巨大的餐桌将两虫隔开了一段距离,刀叉轻碰瓷盘,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直到路西安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家里的菜,还吃得惯吗?” 路西安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随意道。 塞尔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谢谢雄父关心,餐食很美味。” “那就好。”路西安轻笑一声,将酒杯放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塞尔斯。 “你完全标记亚历克斯了吗?” 塞尔斯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迎上路西安审视的目光,摇了摇头,斟酌道:“亚历克斯不愿意,所以我没有完全标记他。我们是伴侣,理应互相尊重。” “尊重?”路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天真。” 他不再看塞尔斯,转而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神幽深,忽然问道:“塞尔斯,你觉得虫族的本质是什么?” 不等塞尔斯回答,路西安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任何种族的本质都只有两个字,生与死。具体到我们虫族,就是战争与繁衍。”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战争是为了夺取资源,更好地繁衍;繁衍是为了在未来的战争中占据优势,更高效地进行战争。这是刻在虫族基因里,永恒不变的主题与宿命。” “战争,是雌虫的主场,我们插不上手。但是繁衍,就是雄虫的领域。”路西安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完全标记,是你手中最锋利的武器。用好它,你就能无往不利。” 见塞尔斯沉默不说话,路西安有些不耐烦了。 “噢,塞尔斯,你以为雄虫是靠什么坐稳家主的位置的?爱与和平吗?”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是联姻,是子嗣。你必须娶更多的雌虫,用他们的力量来巩固你的地位,增强你的势力。” “你要尽可能多地去掌控那些强大的雌虫,让他们为你生下更优秀的后代。这就像一场牌局,你手里的好牌越多,你的赢面才越大。” 路西安的语气冰冷淡漠,像是在阐述一个真理。 “别以为雌虫会天然地臣服于你,他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你要学会的,是去驾驭他们,掌控他们,但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他们。否则,你就会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 塞尔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雄父,每个虫的想法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没有您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再次抬头,直视着路西安那双深不见底的危险眼眸。 “既然我和亚历克斯结为伴侣,我就要尊重他。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雌虫也是活生生的虫,会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就算我用雄虫的权力逼他顺从,换来的只会是他埋在心底的怨恨。双方的矛盾不会因为一方的隐忍而自行消失,只会越积越深,直至将一切彻底引爆,我们的家庭也将永无宁日。” “我不想要那样的未来,那对我和亚历克斯来说,都不会幸福。我认为婚姻的本质,是让虫得到幸福,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 路西安摇着头,英俊到凌厉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想当圣父的雄子?你是看了太多异族的书,把脑子看坏了吗?”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杯底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虫族的婚姻因何而生?是为了繁衍!婚姻是表象,种族的延续才是最终目的!为了种族的利益,个体的感受随时可以被牺牲,无论雄雌!” “你这么想,你能保证你的雌君也这么想吗?天真!这个社会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真的想让事情按照你的想法发展,那你更应该去征服他!用你的身体,用你的精神力,用你的信息素,用你身为雄虫的一切去压制他,让他彻底臣服!” “只有成为掌控者,你才能制定规则!否则,你注定被规则吞噬,结局……绝非你所愿!” 塞尔斯不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刀叉,沉默地切割着盘中已经冷掉的食物。刀锋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抗议。 路西安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湿滑黏腻的舔舐声,从宽大厚重的桌布下幽幽传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只细小的虫子,钻进塞尔斯的耳朵里,爬上他的脊背。 塞尔斯握着刀叉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垂落的桌布,更不要去想,这张巨大的餐桌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一条狗?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立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向路西安礼貌道: “我吃饱了,雄父。”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等等。”路西安出声道。 塞尔斯脚步一顿,转过身,礼貌却疏离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雄父。 “雌虫征服世界,雄虫征服雌虫。”路西安靠在椅背上,幽幽道:“这是虫族社会公认的真理,只是……现在很多雄虫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目光炯炯,仿佛能穿透塞尔斯的灵魂,语气却十分轻松,“但我认为,只有认清现实,接纳现实,才有可能改变现实。你觉得呢,塞尔斯?” “作为雄父,我给你最后的忠告就是,”路西安竖起一根手指,“要么,回去立刻给你的雌君打上精神烙印。要么,现在立刻开始物色新的雌侍。” 塞尔斯诧异地瞪大眼睛。 “我希望你能和其他友善的虫多一点接触。”路西安意味深长地笑了,“尝试一下,总不是坏事,对吗?我的孩子。” 他端起酒杯,朝塞尔斯虚虚一敬,随即仰头将残酒饮尽,顺手将空杯放在桌上—— “砰!” 杯底撞击光洁的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那沉闷的余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让本就僵硬的气氛更添一分凝重。 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与他对面的雌虫沉默对峙。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他的雌父——凯恩斯·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族如今的实际管理者,兰开斯特公爵的雌君。 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亚历克斯的雌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希望你能和塞尔斯·希德离婚。” 第27章 “不可能。”亚历克斯毫不犹豫道。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雌父,您很清楚,我绝不可能与塞尔斯离婚。” “清楚?”凯恩斯冷笑一声,“我清楚什么?清楚你为了一个平民出身的雄虫发疯吗?” 亚历克斯终于抬起头。 那双与凯恩斯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无奈。 他没有说话,任由雌父的怒火在书房里沉默地燃烧。 这是一间极为高大宽敞的豪华书房,坚固的超合金墙壁确保着绝对的安全与私密,表面却覆以温润的深色檀木,营造出高雅的古典意味。 四周高耸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直抵绘有星图的穹顶。在这个时代,纸质书是昂贵的奢侈品,这满墙的藏书,无声地彰显着主虫的财富与权势。 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明亮的灯光下,巨大的紫檀木桌子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倒映出亚历克斯俊美的侧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权力的独特味道。 凯恩斯·兰开斯特,这位帝国财政部的次长,兰开斯特公爵的雌君,身着墨绿色的丝绸便服,端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与自己的次子亚历克斯无声对峙。 他面容英俊,五官深邃,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于他,并未带来衰颓,只在眼角刻下几道浅痕,非但无损其容,反更添几分历经风霜的深沉威仪。 亚历克斯开口,打破这漫长的沉默,“雌父,我和塞尔斯已经结婚三年了。我以为,您早已接受了这桩婚姻。” 凯恩斯冷冷道:“你错了,兰开斯特先生。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桩不对等的婚姻。当初若非你被虫暗算,发情期失控,而希德家那只狡猾贪婪的雄虫,又‘恰好’将他刚成年的雄子送上你的床……你们之间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他嘴角勾起一道刻薄的弧度,“就如天上的流云,何曾在意过地上的尘泥?” “雌父,请您慎言。”亚历克斯打断他,冰蓝眼眸直视凯恩斯,沉声道:“和塞尔斯相处这么久,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雄虫。我敢断言,以他的品性,在如今的贵族圈里,他才是真正的稀有品。” 凯恩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目光锐利地锁住自己的孩子:“就因为他‘信守承诺’,没有强行对你进行完全标记?你便天真地将这视为他给予的‘自由’与‘尊重’?” 第28章 亚历克斯嘴唇微动,却被凯恩斯抬手制止。 “我的孩子,你难道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凯恩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现在所享受的自由,不是来自任何雄虫的施舍!而是来自你自身的强大,来自你所握有的权力。试想一下,如果你不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嫡子,不是备受尊重的议员,不是前途光明的s级雌虫,你还会有这样的待遇吗?!” 亚历克斯沉默了许久,然后用一种近乎固执的低沉声音回答道:“会的,雌父。因为塞尔斯和他们不一样。” 凯恩斯几乎要被这份固执的天真气笑了。 他话锋一转,问儿子道:“还记得我曾经对你的教导吗?” 亚历克斯低叹一声,复述道:“雌虫对待婚姻必须慎之又慎。一桩良缘应带来助益,而非将自身置于险境,徒增负累。” “正是如此。”凯恩斯向后靠去,双臂交叠胸前,姿态充满了压迫感,“那么,请告诉我,你与塞尔斯的婚姻,究竟为你带来了什么利益?” 他步步紧逼,“自从你们结婚,路西安那个贪婪的雄虫从你这里拿了多少好处?你又替他解决了多少麻烦,你数得过来吗?塞尔斯也许是个优秀的雄虫,但他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吸管,他那个吸血鬼一样的雄父,会通过他源源不断地从你身上吸血!” “聪明的虫要懂得及时止损。他于你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你前途光明,大议会长亲口向我表示对你的赞赏,他有意推你更进一步!孩子,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臂助,而非拖你后腿的累赘!” 亚历克斯垂下眼眸,不由得回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塞尔斯的场景。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喧闹浮华,各色欲望隐藏在虚伪的体面下,暗潮涌动。这对亚历克斯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熟悉到厌倦,嘈杂到眩晕,他正百无聊赖地思考着离开的借口。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塞尔斯。 明明是他的成年礼,但是那只小雄虫却独自站在角落,抬起一双冷淡又干净的眼睛,穿透觥筹交错的虚影,撞入他的眼中。 只那一眼,就让他心动至今。 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为他设下的陷阱,可他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只为了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时至今日,他从未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亚历克斯抬起头,迎上雌父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坚定:“雌父,对我而言,婚姻不是交易。我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得到了。至于其他的,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不需要用我的婚姻去交换。” “你爱他?” “是的,我爱他。” “是吗?”凯恩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尖锐的怜悯,“那他呢?他也爱你吗?” 亚历克斯的喉头一紧,一个“是”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想起几天前塞尔斯决绝离去的背影、两虫之间那层似乎永远也无法彻底捅破的隔膜、无休止的误解与沉默,还有那些无时无刻不想插足他们婚姻的贱虫……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凯恩斯露出了一个轻蔑的、胜利者般的笑容。 “孩子,你要明白,”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洞悉世事的残酷,“爱,是这个世上最危险的谎言。它偶尔真实,但更多时候是虚假的。” “雌虫婚姻的真正保障,是权力!唯有权力,能守护你的幸福!权力能让你得到一切,而失去权力,你只会被雄虫厌倦、践踏、抛弃!” “和我们相比,他们的选择太多了,这就注定雄虫很难付出真心。别把希望寄托在那种东西上,那是世上最愚蠢的事情,因为真心易变。你必须为自己谋划,守住你拥有的一切,不断往前走、往上爬。有些注定要失去的,不如趁早放手。” 见亚历克斯只是沉默,凯恩斯还想继续,亚历克斯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所以,这就是您一直孜孜不倦地为雄父纳雌侍的理由?” 凯恩斯的脸色骤然僵住。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亚历克斯在说出那句话后,立刻就后悔了。 他垂下头:“对不起,雌父……” 凯恩斯疲惫地摇了摇头,眼神十分复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自嘲: “我必须承认……我对你说的许多话,都源于我自身婚姻中的惨痛教训。雄虫的本性就是如此,你必须时时满足他们的欲望,才能换来自身的安宁。找准自己的定位,对于雌虫来说至关重要,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被完全标记后就再也无法挣脱的雌虫。” 他顿了顿,继续平静道:“我们必须‘有用’。让自己足够有用,且难以被取代,然后……我们或许才能得到一点我们想要的东西。感情?对雌虫而言,那是裹满蜜糖的致命毒药。早点放弃幻想,用清醒的头脑去审视你的婚姻,你才会过得更好。这也是为什么我想让你离婚的原因之一。” 亚历克斯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却从这番话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您突然旧事重提,不会是心血来潮吧?”他打断了雌父的话,目光锐利,“雌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凯恩斯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里,竟藏着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兴奋。 “不愧是我的孩子,你很敏锐。”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 “皇帝陛下突然病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命不久矣。” 亚历克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28章 亚历克神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情报属实?” 事关皇室,不容半点差池。 凯恩斯微微颔首:“你大哥传来的消息。他是虫帝的宠侍,又执掌第二军团,他的情报绝不会有误。” 亚历克斯陷入沉默的思索中。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像在为某个时代的落幕进行着倒数。 虫族实在是宇宙中最奇特的种族之一,再没有哪个种族会有虫族这样巨大的两性差异。 雌虫天生强大,雄虫生来孱弱,可雄虫却能凭借与生俱来的精神力与信息素辖制雌虫,在雌虫的灵魂深处打下无法磨灭的烙印,令其臣服。 这种根植于血脉的不平衡,使得雄虫天然地习惯于利用自己的雌虫去攫取和巩固权力。 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雄虫,都会将被自己完全标记的雌虫安插在最关键的位置,让他们成为自己最忠诚的刀剑与臂膀。 或者,将那些手握重权却桀骜不驯的雌虫直接睡了,纳入自己的婚姻之中,用精神烙印强行驯服。 雄虫的多偶制婚姻,更将这种权力游戏推向了极致。 他们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安然地趴在由无数场婚姻织就的、纵横交错的权力之网中央。 被婚姻连系而来的雌君、雌侍和雌奴们则如同工虫,在雄主高高在上的俯瞰中,勤勤恳恳地为他开疆拓土,巩固江山。 而雄虫只需心念微动,便能轻易绞紧套在他们脖颈上的无形枷锁。 在首都星,联姻是贵族间心照不宣的筹码,每一场婚姻背后,都是两个家族的利益交换与权力结盟。 而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雌君所诞下的子嗣,无疑分量最重。 因为雌君往往是一个家族的实际管理者。 雄虫家主只需在幕后享受与把握大局,所有繁琐的事务,皆由雌君执行。 一个家族的兴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雄虫选择雌君的眼光。 凯恩斯,便是兰开斯特公爵精挑细选的掌家雌君,而他也的确为家族带来了荣耀。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这一生只为公爵诞下了两位雌子,却始终未能诞下一名雄子。 长子路德维西,曾是当年那届最耀眼的军部新星,却早早就被虫帝看中,纳入后宫,至今已十五年。他深得虫帝宠信,甚至被破格授予了皇室三大军团之一的指挥权。 次子亚历克斯,同样是首都星最出色的年轻一辈,无论是外貌、能力还是家世,都曾是凯恩斯最大的骄傲。 他本该顺理成章地与五皇子联姻,成为皇子的正君,延续家族的荣耀,却在订婚前夕,被希德家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平民养子半路截胡,差点把凯恩斯气死。 这件事,一度成为首都星贵族圈里最大的笑柄,是整个兰开斯特家族的耻辱,更是凯恩斯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从未放弃过让亚历克斯和塞尔斯离婚,只是近些年,他渐渐不再提了。 自己的雌子像被抽走了所有野心,对那段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婚姻竟安之若素,这让凯恩斯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 亚历克斯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己的雌父。 如今,旧事重提,再联系兄长传来的密报,以及那可以预见的、即将席卷整个帝国的政治风暴…… 第29章 他知道,雌父背后,是雄父的意志。 但他不明白,这和自己的婚姻,究竟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五皇子联系了我们,”凯恩斯终于说出了关键,“他希望在选帝会议上,得到兰开斯特家的全力支持。作为回报,他许诺了第一雌侍之位,以及未来的……皇后之位。” 凯恩斯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住自己的儿子。 “前提是,这个人选,必须是兰开斯特家的嫡子。” 亚历克斯的呼吸一滞,兰开斯特家的嫡子,长兄路德维西属于虫帝,那么,有资格成为筹码的,便只剩下他了。 现任虫帝杰拉德·维奥莱特,已经三百二十五岁高龄。对于平均寿命三百岁的虫族而言,他已算得上是长寿,但死亡的阴影正无可抗拒地降临在他身上。 更令帝国上下忧心忡忡的是,这位独断专行了一生的帝王竟迟迟未立储君。 帝国的根基正随着他日渐衰败的身体而剧烈动摇。 维奥莱特皇室这一代,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雄虫皇子共三位:二皇子罗兹,五皇子拉塞尔,以及年仅十二岁的九皇子艾德里安。 其中二皇子和五皇子早已成年,并各自迎娶了势力强大的雌君。 而九皇子年纪最幼,又缺乏强有力的雌君家族支撑,加上他雌父早逝,母族式微,唯有其同母兄长、大皇子温斯特亲王是其坚定的后盾,为他提供庇护,但要想加入这场残酷的皇位角逐战,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真正的争夺,将在二皇子罗兹与五皇子拉塞尔之间展开。 如今皇帝病重昏迷,随时可能宣告死亡。一旦皇帝驾崩又无储君,那么皇位的归属就只能遵循古老的《黄金诏书》之约,交由选帝会议进行最终裁决。 届时,帝国最古老、最具权势的七大选帝侯家族,将在密室中投下决定帝国未来的一票。得票最多的皇子,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兰开斯特家族,正是这掌握着帝国命运的七大选帝侯家族之一 亚历克斯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脑中迅速勾勒出当前的政治版图。 “二皇子罗兹,a+级雄虫,优势明显,胜算最大。”他开口道,“他的雌父出身选帝侯泰勒家族。雌君虽非选帝侯家族出身,但其家族掌控着第四和第七军团,是近年来崛起势头最猛的实权派。而他的雌侍中,又有与斯图尔特、奥顿两大选帝侯家族血脉相连的雌虫。这样一算,就有三票了。” “至于五皇子拉塞尔,”亚历克斯的语气里带上一抹讥诮,“他的雌君出身选帝侯萨克森家族,算一票。但他的雌父只是个平民出身的亚雌,自身等级也比不上二皇子罗兹,说是a级,但是我们都知道这等级是怎么来的。这是他无法回避的硬伤。” “再看看他的雌侍阵容,几乎清一色是靠着美貌上位的亚雌,真正有显赫背景的屈指可数。看来这位殿下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有机会摸到皇位的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而他雌侍中唯一能和选帝侯扯上点关系的,还是个博斯维尔家的庶子。这一票能不能争取到,还是个未知数。” 说到这里,亚历克斯不由得露出一个讽刺的轻笑,“难怪他这么急着联系您。” 凯恩斯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顺着他之前的分析继续说下去:“除去我们兰开斯特,还剩最后一票,在勃兰登家族手里。” “而那一票,”亚历克斯立刻接上,“掌握在九皇子艾德里安手中。” “艾德里安的雌父,是勃兰登家主的嫡子。”凯恩斯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若不是他年纪太小,勃兰登家必然会推他上位。可惜没有如果,他们现在只能在两个成年的皇子之间选择。” “这个选择权,名义上在九皇子手里,实际上却在他那位战功赫赫的同母兄长手里。”亚历克斯的思路愈发清晰,“温斯特亲王的话语权,分量很重。” “所以,罗兹和拉塞尔现在一定都在想方设法地接触温斯特。”凯恩斯补充道。 所有线索在亚历克斯脑中串联起来,思路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疑问也随之浮出水面。 他抬起头,冷静地直视着雌父的眼睛。 “所以您,或者说雄父,为什么会想要支持胜算更渺茫的五皇子呢?”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利。 “这种支持的力度甚至大到……不惜让您的亲生儿子离婚再嫁。” “为什么?” 第29章 “你觉得呢?” 凯恩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亚历克斯脸上难得一见的凝重。 亚历克斯很快收敛了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您不会真的相信拉塞尔许诺的皇后之位吧?那只是一张无法实现的空头支票。” “我当然清楚。”凯恩斯端起温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虽然,那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你。”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惋惜。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亚历克斯执着于这个问题,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自己的雌父,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求一个合理的答案。 凯恩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意味深长道:“锦上添花,怎么能比得上雪中送炭?” 的确,二皇子罗兹身边簇拥者众多,羽翼已丰,不缺兰开斯特家的支持。 而五皇子拉塞尔如今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如果兰开斯特能在此时支持他,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一旦成功,回报将是难以想象的丰厚。 亚历克斯眉头紧蹙,“话虽如此,但这背后风险太大,算不上一笔划算的买卖。我不相信您会看不出来。” 凯恩斯脸上的笑意加深,那温度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亚历克斯一个问题。 “老虎和猫,你更喜欢哪个?” 亚历克斯不明所以,“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的虫喜欢老虎,威风凛凛,震慑四方。”凯恩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玩味,“但我更喜欢猫。毕竟,只有宠物……才足够听话。” 亚历克斯瞬间懂了,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原来如此。 他雌父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他想要的,不只是新皇的回报,而是一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傀儡。 亚历克斯轻轻叹了口气,这份野心已经不是庞大,而是疯狂了。 他知道,雌父的疯狂总是包裹在最缜密的计划之下,这个看似荒唐的提议背后,必然已经铺好了无数条后路。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顺从了。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可能放着好好的雌君不做,去做一个曾经被他拒绝过的雄虫的雌侍。 “我无法左右您的意志,但这一次,请恕我无法奉陪。” 亚历克斯平静地回答,随即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凯恩斯叹了口气。 “本来我不想提这个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可下一句话却像无形的钉子,瞬间将亚历克斯的脚步钉在原地。 “艾利安……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对吧?” 亚历克斯缓缓回头,脸色在灯光下晦暗难辨,“您想说什么?” 书房中的灯光依然明亮柔和,但温度却仿佛骤降到冰点。 凯恩斯面前的茶杯早已失去温度,光洁如镜的桌面上倒映出父子两虫僵持的身影。 茶杯中的水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瞬间将凯恩斯的倒影扯碎,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凯恩斯打破了这片死寂。 “当年你被虫算计,和那个平民雄虫发生了关系。消息传回来时,我虽震怒,但还不至于乱了阵脚。只要把消息压下来,你依然是首都星最耀眼的那颗星,依然能风风光光嫁给皇子做雌君。” “对兰开斯特家而言,那场意外根本算不了什么。抹掉就是了,谁也不会知道。” “但你偏偏怀孕了。” 凯恩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仅仅是一夜荒唐,就怀上了一个基因匹配度不足百分之八十的雄虫的蛋。你不觉得,这概率太低了吗?” “不是奇迹,就是算计。” “所以我派虫去查了。你难道不好奇我查到了什么吗?”凯恩斯靠回椅背,双眼牢牢锁住亚历克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 亚历克斯面无表情,沉默如同雕塑。 凯恩斯眼中的失望几乎满溢出来,声音也冷了下去:“我倾注了最多心血,一手栽培出的、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竟然为了确保自己能够怀上一个初次见面的雄虫的蛋,而不惜对自己用禁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他吼出来的,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死寂得可怕。 第30章 “你知不知道,”凯恩斯逼视着亚历克斯,寒声道:“那东西的代价是什么?” 亚历克斯依旧沉默,嘴唇抿得死紧,血色尽褪。 凯恩斯发出一声冷笑。 “你生下的那个虫蛋,胎中带毒,注定先天不足,根本活不长久!而且还会对你自己的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 “为什么?”凯恩斯终于还是失控了,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困惑交织在一起,几乎扭曲了他的面容,“那个平民雄虫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就因为他的那张脸吗?!” 长久的沉默后,亚历克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因为,这是唯一能逼您松口,让我和塞尔斯结婚的方法。” “《帝国婚姻法》规定,雌虫一旦怀上雄虫的子嗣,必须与其缔结婚姻,否则将被剥夺所有政治权利与虫身自由,贬为罪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自己的雌父,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 “而您,绝不会允许自己最成功的‘作品’,就这样彻底沦为废品。那太浪费了,不是吗?” 凯恩斯的呼吸一滞,脸色铁青,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好,真是好样的!你出息了,敢把那种用来算计雌虫的下作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亚历克斯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雌父,木已成舟,现在再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转身,背影决绝,“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恕我告辞。” “也罢。”凯恩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仿佛是倦了,也仿佛是终于认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只是……” 凯恩斯话锋一转,那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你费尽心力寻找多年的那个东西,也不想要了吗?” 亚历克斯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霍然回头,那张自入书房起便冷静如面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无以言表的惊喜和激动。 “您找到‘创生之露’了?!” 凯恩斯笑了,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从容而笃定。 “把艾利安送过来吧。”他说。 “我会让他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健康优秀、真正合格的兰开斯特。” 亚历克斯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雌父,那张平日里或威严或温和的脸,此刻却像是高高在上的命运的宣判,冰冷而残酷。 亚历克斯的脸色剧烈变幻,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冲撞、撕扯。 但最终,艾利安那张苍白虚弱的小脸浮现在眼前,将一切喧嚣都压了下去。 要想治好艾利安,创生之露是唯一的希望。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好。” 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砸在静谧的空气里。 在离开书房前,亚历克斯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平静道: “雌父,伊瑟和奥顿家的婚约,必须尽快履行。越快越好。” 凯恩斯颔首,语气不容置疑:“当然。他必须嫁给奥顿家的雄虫。这是维系我们与奥顿家族战略联盟的关键纽带,不容任何差池。” 第30章 亚历克斯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偌大的宅邸里只留了几盏壁灯,柔和地照亮黑夜。管家卢克接到主虫回来的通知,早已等在门口迎接。 亚历克斯扯开领口,脱下笔挺的外套交给管家,只感到一身沉重的疲惫。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习惯性发问:“塞尔斯呢?” 卢克跟在他身后,声音平稳地回答道:“塞尔斯阁下还在希德家,没有回来。” 亚历克斯的脚步一顿。 是了,塞尔斯走了。 他都忘记了。 亚历克斯环顾四周,这座宅邸是他无比熟悉的,每个地方都由他精心打造。但仅仅只是少了一个虫,这栋房子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 窗外夜色浓郁,风声呼啸,仿佛要透过缝隙无声地渗透进来;空旷的角落里,阴影在生长蔓延;空间在寂静中无限地延伸,明明身处家中,却好似置身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 他站在门厅里,仿佛一位孤独的国王。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平静地穿过如水的寂寞,准备上楼,脚步却在经过客厅门口时顿住了。 宽阔无比的客厅中,只开了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昂贵柔软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 他一遍遍抚摸着兔子玩偶的长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自己唯一的伙伴说话。 是艾利安。 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没有睡。 管家卢克无声地走上前,躬身低语。 “亚历克斯少爷,艾利安小少爷一直在等您和塞尔斯阁下,不肯回房休息。” 亚历克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让管家退下,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艾利安听到了动静,惊喜地抬起头。 看清来虫是亚历克斯后,他眼里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怯生生的拘谨。 艾利安抱着玩偶从地毯上爬起来,小步跑过来,却又在几步开外停住,小声地喊:“雌父。” 亚历克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连靠近自己都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 他蹲下身,第一次学着塞尔斯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抚摸着艾利安柔软的黑发。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艾利安整只虫都呆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羞怯又乖巧的笑容,又悄悄地踮起脚,好让雌父更好地抚摸自己的头。 “雌父,雄父去哪里了呀?”艾利安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亚历克斯有些意外,“他没告诉你吗?” 他知道塞尔斯一向对艾利安最上心了,就算不跟自己说,也绝不可能不告诉艾利安。 “我的光脑坏了,卢克爷爷拿去修理了,我联系不上雄父……”艾利安小声解释,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卢克爷爷说,雄父回家了。可是……雄父的家不就是这里吗?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亚历克斯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你说的对。这里就是雄父的家,雄父是不会离开我们的。他……只是短暂地出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 艾利安抱紧玩偶,用力地点头,露出天真的笑容:“嗯!艾利安相信雌父!因为雌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虫!” 亚历克斯被艾利安逗笑了,又摸了摸他的头,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如果有机会让你也变得像雌父这么厉害,你愿意吗?” 艾利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抱紧怀中的玩偶,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我愿意!” 亚历克斯心中忽然一松,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这样也好。 把他送去兰开斯特主家接受训练,也算是顺了这孩子的意。 他刚用这个念头说服自己,艾利安却又开了口。 “这样的话,艾利安就能成为雌父的骄傲了吧?” 亚历克斯一愣,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下意识地开口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艾利安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亚历克斯的两根手指。 他的手太小了,软软的,暖暖的,只够握住雌父的手指。 “因为,艾利安觉得雌父一直都不开心。”他小声道,“艾利安想要雌父开心起来。” 亚历克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整个虫都僵住了。 艾利安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小脑袋垂了下去,小心翼翼道:“艾利安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小虫聪明,也没有他们厉害……” “上次的模拟对战,艾利安又是第一个被淘汰的。老师说,说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是艾利安的错。因为艾利安太弱小了,所以雌父期待的事情,艾利安总是做不好。所以雌父才会不开心,雄父也……也一直很担心。” 说到这里,艾利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艾利安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无论怎么样,都比不上别的虫……” 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却还是鼓起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对亚历克斯说: “但是,艾利安也想要成为雌父的骄傲,想要让雄父开心……” “因为艾利安,想永远永远都和雄父雌父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让亚历克斯的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酸楚混杂着滚烫的暖流,在他胸口轰然炸开,让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我们不去了”。 第31章 可是…… 他闭上眼睛,下定决心,温柔地摸了摸艾利安的头,“艾利安,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手腕上的光脑一震,亚历克斯知道,接艾利安的虫来了。 他牵起艾利安冰凉的小手,走向门厅。 那里,凯恩斯派来的虫早已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等候着,神情肃穆,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而冷酷的仪式。 艾利安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抓紧了亚历克斯的手,慌张地回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助。 “艾利安,你是勇敢的孩子,对吗?” 亚历克斯松开了手。 那一点点温暖抽离,艾利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虽然很害怕,但是他答应了雌父,要做勇敢的孩子。 勇敢的孩子不能哭,勇敢的孩子不会怕。 勇敢的孩子要勇敢,不能让雌父担心,不能让雌父失望。 艾利安强忍着眼泪,用力抱紧怀里的兔子玩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努力挤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对着亚历克斯挥了挥手,用还带着颤音的稚嫩嗓音大声说: “艾利安是勇敢的孩子!艾利安会听话,不会让雌父失望的!”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来虫面无表情地牵过艾利安的手,那只手苍老、干枯,没有一丝温度。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巨大的宅邸重归空旷,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仿佛一尊雕塑。 艾利安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掌心,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此刻却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光脑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是塞尔斯。 【艾利安睡了吗?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他睡眠不好,记得要让他睡前喝一杯甜牛奶。还有告诉他,明天一定要联系我。】 亚历克斯看着信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出,瞬间席卷全身。 亚历克斯抬起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回家吧,我们需要谈谈。】 发送。 他很清楚塞尔斯的性子,这个时间点,他多半会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对这条信息视而不见,直到第二天才会回复。 往常,亚历克斯也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今晚不知为何,他却无法移开视线,只是死死地盯着光脑的屏幕,心想: 塞尔斯,你总是这样,喜欢逃避。 但是,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只有直面问题,经历痛苦,才能有所改变。 屏幕骤然熄灭。漆黑光滑的表面上,映出亚历克斯那张苍白的脸。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天亮。 他在等待,等待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 门开了。 塞尔斯回来了。 第31章 塞尔斯推开门时,晨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两半。 亚历克斯坐在光影的交界处,仿佛也被一同切开。只是他背脊挺直,硬生生用脊柱从上至下贯穿钉死了他的身体,不至于滑落。 “艾利安呢?” 塞尔斯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亚历克斯抬起头,脸色平静苍白,掩不住倦意。 塞尔斯的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昨夜也没有睡好,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我把他送走了。”亚历克斯收回和塞尔斯对视的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塞尔斯,“送到兰开斯特主家,去接受更好的教育。” 塞尔斯呼吸一窒。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塞尔斯才开口:“为什么?” 亚历克斯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艾利安太弱小了,他需要更专业的训练来帮助他成长。兰开斯特主家有最好的导师,最先进的设备,还有…” “你疯了吗?!” 塞尔斯打断他,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大步冲到亚历克斯面前,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逼他转过来直面自己。 “他才三岁!三岁!你怎么能把他一个虫送走?!” 亚历克斯被迫转身,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塞尔斯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琥珀色眼睛。 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这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塞尔斯的声音在颤抖,“把一个三岁的孩子从家里带走,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叫为了他好?” “兰开斯特主家不是陌生的地方,那是他的家族。”亚历克斯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会在那里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贵族,学会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学会…” “学会像你一样冷血无情吗?”塞尔斯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再次打断他,“学会像你一样,把家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吗?” 亚历克斯的瞳孔一缩,眼神冷了下来:“注意你的用词,塞尔斯。艾利安他是自愿的!” “自愿的?” 塞尔斯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齿间咀嚼荒谬。 他忍不住笑了,嘴角向上拉扯,脸部肌肉微微抽搐、扭曲,最终凝固成一个古怪的微笑,眼睛里却盛满了悲哀。 “这么说,艾利安离开时一定很开心了?他向你道谢了吗?他真该好好谢谢你,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彻底抛弃他!” “我没有!!” 亚历克斯的声音骤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塞尔斯,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你根本不懂我为他承受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怎么敢、怎么能这么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样做对所有虫都好!这是必要的牺牲!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必要?”塞尔斯的声音在颤抖,“对谁来说必要?对你的政治前途吗?还是对你的家族利益?” 两虫在濒临爆发的沉默中对峙着,互不相让。 亚历克斯凝视着塞尔斯,他的眼睛已经湿润,眼眶微微泛红,下颚却绷得很紧,表情冰冷而坚硬。 那是一个属于战士的表情,代表着他已经随时准备好投入战斗,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片僵持中,亚历克斯忽然想起了艾利安,想起他离开前强忍着恐惧,努力对他挤出的那个微笑。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红、这样湿漉漉的——和眼前的塞尔斯,如此相似。 虽然他们的外表并不相像,眸色也截然不同,可那一瞬间的神态,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人一看便知艾利安是塞尔斯的亲生孩子。他的骨血里,确凿无疑地继承了来自雄父的那一部分。 这就是血缘的神奇力量吗? 想到这里,那股横亘在胸口的愤怒和争执之心,忽地就泄了气,只剩下绵密的心痛和无可奈何的柔软。 亚历克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尖锐的冰棱融化了,只剩下疲惫的温和:“塞尔斯,我们每次见面都要这样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了争吵?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塞尔斯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如果你没有得老年痴呆的话,亚历克斯,你应该记得我们为什么会争吵。我要提醒你,我们之间频繁爆发争吵的根源,在于你对我的不信任和不尊重。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而是你从未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亚历克斯的眉头紧锁,像是听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的财富、地位、权势,哪一样没有与你共享?在我这里,你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在希德家,你可没有这个待遇。塞尔斯,你要学会知足。” “是啊。”塞尔斯轻声感慨,“你给了我这么多。所以我就要感恩戴德地跪下来,感谢你的恩赐?因为你慷慨地给了我不想要的一切,除了尊重。” 亚历克斯的脸色难看极了,那双冰蓝的眼眸中却透出真切的困惑:“所以你是在介意我没有事先与你商量?可我后来也告诉你了。更何况这件事已成定局,就算提前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总是容易情绪化,而情绪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塞尔斯看清了他眼中的茫然,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沉了下去,落入深渊。 他明白了,亚历克斯永远无法听懂他的话。 他们之间的对话,有时候就像是对着一片深渊呼喊——拼尽全力,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一遍、又一遍。 一种深深的疲倦席卷而来。 塞尔斯倦怠地叹了口气,不再试图争辩,转而问道:“艾利安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第32章 亚历克斯犹豫了下,低声道:“我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他谨慎地观察着塞尔斯的反应,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出现。 塞尔斯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继续问:“那我能否随时去看望艾利安?” “这要看雌父的意思。”亚历克斯答道。 塞尔斯不再说话。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早已褪去了所有的表情,流露出内里最真实的冷漠,如同冬日荒芜的冰原,空旷而寒冷。 “我想最后问你一次,”塞尔斯的声音很轻,却让亚历克斯心头一紧,“为什么要把他送走?我要听真话。” 亚历克斯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无法吐露半字。 他能说什么呢? 告诉塞尔斯,艾利安先天不足? 告诉他,为了能嫁给你,自己不惜服用禁药才生下了艾利安这个孩子? 这些真相如何能够脱口而出?在我明明知道你不爱我的时候。 亚历克斯可以在雌父面前坦然说出“爱”这个字,但是在塞尔斯面前,却沉重得无法开口。 亚历克斯是一只自尊心奇高无比的雌虫。 他可以在情动时跪下来诱惑他的雄主,那不过是床笫间的情趣;却绝不能在实际的生活中,承认自己生下了一个带有缺陷的孩子,更无法承认自己竟如此无法自拔地……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雄虫。 雄虫是什么? 是诱惑,是虚荣,是愚蠢,是冲动,是庸俗,是感情用事。 ——即便塞尔斯比他们都好,他也终究是一只雄虫。 若暴露内心的软弱,他会怎样看待自己? 不,他宁愿被误解为一只强大冷酷的虫,也不愿被看见自己的残缺。 因为雌虫软弱,就是原罪,就会被伤害,就会输。 所以他只能再一次重复道:“为了他的未来,这是最好的安排。” 见塞尔斯沉默,亚历克斯心中涌起一阵不安,试探着开口:“我知道你很心疼艾利安。但是为了他的未来,你不能感情用事。我送他走,也是为他好。” 他语气放软,“如果你心里难受,我可以推掉手头的事陪你散散心。想去哪里都行,你看中什么就买什么。记得我之前为你买下的那颗宜居星球吗?我们一直没去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停顿片刻,亚历克斯又低声道:“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再生一个孩子。我保证,这个孩子一定会比艾利安更优秀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已久。 之前身体还未完全调理好,又总是担心怀孕会影响自己的事业,所以才一直拖着。 后来一切都安定下来,各方面稳步发展,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现在艾利安离开了,塞尔斯显然很在意这件事。他知道塞尔斯是少见的真心喜爱孩子的雄虫,那么再生一个孩子给他,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真心希望这些退让和弥补,能让塞尔斯重新高兴起来,能让他再一次对自己露出像从前那样的笑容。 他还是怀念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塞尔斯。 见塞尔斯没有回应,亚历克斯以为他同意了,脸上不禁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腰际,眼神中流露出暧昧而诱惑的邀请。 塞尔斯静静看着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仿佛某种长久以来束缚着他、让他疲惫不堪的东西,在冥冥之中,“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塞尔斯从未如此清晰地认清这个事实——他和亚历克斯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达成共识。 在寂静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随后用一种亚历克斯从未听过的、冷静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声音开口说道: “亚历克斯,我们离婚吧。” 第32章 那一天,塞尔斯与亚历克斯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他们从未吵得那么凶过。 亚历克斯发疯般把手边能摔的一切都尽数砸碎,塞尔斯却不为所动,坚持离婚。 他摔门而出时,天空刚好下起大雨。 亚历克斯想要追出来,却恰在此时接到顶头上司的重要通讯,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塞尔斯抓住这个机会,跳上自己的飞行器,随意设置了一个方向,便毫不犹豫地冲进茫茫雨幕之中。 他在飞行器里瘫了许久。 舷窗外,暴雨如注,将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飞行器在自动驾驶模式下,平稳地穿行在这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飞行器的智能管家发出轻柔的提示音:【塞尔斯阁下,检测到您的衣物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建议您及时更衣,以免着凉。】 塞尔斯直接关掉了提示,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才抬手打开光脑,调出【最近通话】的记录。 排在首位的,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凯恩斯·兰开斯特。 他点击这个名字,拨出了通讯。 对面很快接通了。 “是我。”塞尔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同意你的提议了。” 通讯那端的凯恩斯似乎并不意外,“终于想通了?” “没什么想不想通的。我只是发现,我有点累了。” 塞尔斯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色,淡淡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只是互相折磨。不如早点放手,还彼此自由。” “我很高兴你能看清这一点。”凯恩斯轻笑道。 昨夜凌晨,塞尔斯被凯恩斯的通讯从睡梦中吵醒,知道了艾利安被送走的事情后,他连夜匆匆赶了回来。 他不知道亚历克斯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想回来和亚历克斯好好谈一谈,听他亲口解释。 可结果……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现在,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要离婚。 一定要离婚。 通讯那头,凯恩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的提议依然有效。你和亚历克斯离婚,我会告诉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并且彻底治好艾利安的基因病。同时,我会动用我的一切资源,帮你争取到艾利安的抚养权,让离婚过程尽可能顺利。” 塞尔斯犹豫了下,哑声问:“亚历克斯……他会怎么样?” 凯恩斯在那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你不用担心他。我了解我的孩子,他不会辜负我这些年来对他的教育的。” 这句看似宽慰的话语,却让塞尔斯背脊窜上一股更深的寒意。 “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艾利安下半生衣食无忧。”凯恩斯补充道,“不要拒绝我的好意,孩子。这笔钱能够为你提供不少帮助。这是你应得的。” 塞尔斯闭了闭眼,直接拒绝,“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答应离婚的。”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塞尔斯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暴雨冲刷的世界。 他答应离婚,只是因为他与亚历克斯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再这样勉强下去,也不过是给这个世界多添一对相看两厌的怨侣。 他已经忍耐坚持了太久,太久。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想放弃了。 他本就无意于荣华富贵,只是渴望一种简单而自在的生活。 思绪纷乱间,他竟想起了穆特。 是啊,那样朴素、踏实却充满温暖的生活,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凯恩斯虽然不理解塞尔斯的选择,但也无意纠缠,便道:“既然你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言。另外,亚历克斯正在四处寻你,我会尽量替你拦着。你最好尽快找个新住处安定下来,别让他找到你。需要我为你安排吗?” 塞尔斯低声回应:“不用。” “好,那你自己安排。”凯恩斯接着说,“离婚协议由我这边拟好后发给你,你确认同意即可。亚历克斯那边我会处理好。至于希德家,需要我出面帮你解决吗?” “希德家那边,我自己会处理。”塞尔斯稍作停顿,补充道,“但请您暂时替我保密,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凯恩斯干脆地应允了。 塞尔斯攥紧拳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能接回艾利安?” 凯恩斯沉吟片刻,答道:“等离婚手续全部办妥之后。届时,我会将一个健康的艾利安交到你手中。” “好。” 通讯结束。 飞行器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的暴雨仍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舷窗,雨声喧嚣。雨中的天空阴沉如墨,电光不时撕裂天空,雷声随之低沉滚过。 塞尔斯疲惫地闭上眼睛,湿透的衣服很冷,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第33章 他没动,就在冰冷的地板上躺着。 直到一个没忍住的喷嚏将他从神游中唤醒,他才慢悠悠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动作迟缓地换上备用的干爽衣物。 身体回暖了一些,塞尔斯便让飞行器的智能管家开始筛选第五区的房源信息。 第一区是中央区,那里权贵云集,很容易碰到亚历克斯,不能去。 第二、三、四区,分别是经济、军事和科技中心,也是高级雌虫密集的地方,塞尔斯也不想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五区。 穆特就住在第五区。 想到朋友,塞尔斯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另外,第五区也是以生活、休闲、娱乐为主的宜居区域,安逸闲适。而且,这里的医疗和教育资源虽然不如中央区顶尖,但也不差。 等他把艾利安接回来,刚好可以让他以一个普通孩子的身份重新入学,接受正常的教育,而不是让他背负着兰开斯特家的姓氏,沉重地活着。 塞尔斯调出光脑,开始盘算自己的资产。 这些年,他自己虽然没能挣多少钱,但手头还有一笔积蓄,是婚前希德家的赠予和他雌父留下的部分财产。 他的雌父阿尔伯特,虽然现在陷入了疯癫,但曾是首都星最顶尖的医药学家,名下专利无数。 只是后来,那些专利连同他雌父名下九成的财产,都在他被迫嫁给路西安后,名正言顺地归了希德家族。 即便如此,雌父留给他的财产也还有一亿星币。 不算多,但足够他带着艾利安重新开始了。 当然,自己也不能坐吃山空。塞尔斯在心中盘算着,等自己把艾利安接出来,安定下来后,要想办法找份工作才行。 哪怕不能挣多少钱,但也是必要的。 一份工作能够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实感,更好地融入这个社会,找到自己生活的节奏。 这个想法,像是在阴沉的雨天里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 塞尔斯忽然对未来的新生活升起了一点希望和憧憬。 他要找一个怎样的房子呢? 不要太大,他受够了希德家和兰开斯特家的那种空旷的大宅子。小小的,大概120平米左右,够他和艾利安住就行。 他一间房,艾利安一间房,再要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用来安放他们各自的爱好,也能在闲暇时一起读书玩耍。 厨房得是开放式的,用一个岛台和客厅隔开,旁边设个小小的水吧,放上他喜欢的咖啡机和面包机。每天早晨,屋子里都会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客厅一定要大,采光和通风都要好,铺上柔软厚实的地毯,让艾利安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上面打滚,阳光也能毫无阻碍地洒进来。 外面还要有个大阳台,阳台上要养满绿植,再放一个秋千。天气好的时候,他和艾利安可以什么都不做,悠闲地坐在那里,度过一个暖洋洋的下午。 对了,他们还可以养一只宠物! 这次,他们想养什么就养什么,再也不用看任何虫的脸色了…… 塞尔斯的畅想在铃声响起时,戛然而止。 他打开光脑,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有些意外——穆特。 穆特的婚礼就在一周后,这段时间不应该是他最忙的时候吗? 这个幸福的准新郎怎么有空联系自己? 难道是来恭喜自己终于要净身出户了吗? 塞尔斯自嘲一笑,接通通讯,刚想开口调侃一句,却被对面传来的声音堵住了所有话语。 穆特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塞尔斯,求求你帮帮我。法比奥、法比奥他被带走了——!” 第33章 飞行器刚一停稳,塞尔斯就跳了下来,直接冲进穆特家里。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客厅里一片狼藉,宛如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所有东西都被砸碎、掀翻。各种家居装饰品碎裂四散,家具东倒西歪,地板上到处都是泥泞的脚印和污迹,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穆特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娃娃脸此刻布满了泪痕,橘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整只虫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一见是塞尔斯,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冀。他试图站起,却因哭得太久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 “塞尔斯,你来了……”穆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塞尔斯快步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递过一张纸巾。 “别哭了,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法比奥呢?” 穆特把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自指缝间溢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被带走了……法比奥……他们把他带走了……” “冷静一点,穆特,告诉我具体经过。”塞尔斯放轻声音,努力安抚他。 穆特死死抓住塞尔斯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断续续地将昨晚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前一天晚上,一队军雌突然强行闯入他们家,二话不说就带走了法比奥。对方只丢下一纸强制征兵令,声称依据“特殊人才征召”条例,法比奥被正式编入帝国第八军团,即刻生效。 “第八军团?”塞尔斯蹙起眉头,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是驻守边境的部队,”穆特的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就驻扎在k-78星区……我查过了,那里是与星兽对抗的最前线,大家都叫它‘绞肉机’!一旦被派去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法比奥这明摆着就是去送死啊!” 穆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这根本不合常理!”他激动地抓紧塞尔斯,指甲几乎陷进对方手臂里,“现在根本不是战争时期,凭什么发布强制征兵令?!” “更何况法比奥只是b级雌虫!他是军校信息系毕业的没错,但毕业后没进过军队,一直在科技公司做程序员!就算按照《战争紧急征召条例》,他也完全不在征召序列之内!” “军部里明明有那么多a级、s级的精英雌虫,为什么偏偏要征召一个普通的b级技术员?这完全没有道理,根本说不通!” 穆特越说越激动,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雄父雌父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去打听,却什么都查不出来……法比奥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塞尔斯越听越觉得诡异,不禁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塞尔斯,婚礼就在一周后……我们的新房都布置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穆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崩溃大哭。 塞尔斯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一面轻拍穆特的背试图安慰,一面已经隐约明白了对方来找自己的原因。 果然,穆特胡乱抹了把眼泪,死死攥住塞尔斯的衣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塞尔斯,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来麻烦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的雌君……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他曾经是第五军团的高层,如今又是帝国议会的议员。而且兰开斯特家族权势滔天……只要他肯开口说一句话,就算没办法立刻把法比奥救回来,至少也能让我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边才好采取下一步措施。” 他哽咽着,几乎是在绝望地哀求:“只要法比奥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塞尔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求亚历克斯? 可他已与亚历克斯闹到决裂边缘,自己才刚仓促逃离那个家,怎么可能转眼又回头,低声下气地去求亚历克斯出手相助? 可看着穆特那张绝望的脸,拒绝的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上次来穆特家,法比奥温和的笑容和穆特热情的招待还历历在目。他们是他在这个冰冷的首都星里,为数不多感受到的温暖。 他不能对朋友见死不救。 可不找亚历克斯,还能找谁呢? 希德家?更不可能。 他马上就要和兰开斯特家脱离关系了,希德家只会把他当成弃子,怎么可能还会帮他?更何况,希德家在军部究竟有多少实际影响力,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 塞尔斯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的纷乱。 镇定,他必须保持镇定。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思考出可行的办法。 “穆特,你先别急。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塞尔斯握住穆特冰冷颤抖的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这件事肯定有蹊跷,我会想办法帮你打听。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穆特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真的吗?” 第34章 “真的。”塞尔斯郑重地点头,“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我明白,我明白!”穆特连连点头,如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段浮木,“只要你肯帮忙,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但是塞尔斯……求你快一点,我真的怕……再晚、再晚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好。” 从穆特家出来,塞尔斯只觉得肩头仿佛骤然压下千斤重担,脚步异常沉重。 他没有心思去精挑细选房子了,而是随意地在附近找了家中介,用最快的速度租下了一间小公寓,作为临时的落脚点。 坐在陌生的沙发上,他打开光脑,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内心挣扎不定。 最终,他还是点开了通讯录的黑名单,将那个被他一直刻意压在最底下的名字拖了出来。 ——伊瑟·兰开斯特。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军队有关、且有可能愿意帮他的“关系”。 一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甚至有些抗拒的虫。 那个名字刚从黑名单里被释放出来,一连串的未读信息便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几乎要挤爆屏幕。 【阁下,您还好吗?】 【您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艾利安今天状态还行,我送他去上学了~】 【听说中央公园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评价很高。您想出来逛逛吗?】 【您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是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高兴了吗?】 【……】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您。】 这些信息从一开始的关切和热情,渐渐变得小心翼翼,到最后,竟透出几分委屈与失落,活像一只被主人严厉斥责后,耷拉着耳朵、默默走开的大狗。 塞尔斯看得有些尴尬,仿佛自己是个玩弄了他虫感情的负心汉。但天知道,他对伊瑟从未有过那方面的意思。 他怎么可能对雌君的弟弟有什么想法?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位已有婚约在身的未婚雌虫。 不如说,他现在对所有雌虫都有些敬而远之。 他清楚地知道伊瑟对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思,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但现在,为了朋友,他却不得不主动靠近,甚至要利用这份好感。 ……有点想死了。 但他的自尊心,难道比法比奥的性命更重要吗? 该利用的时候,就必须利用。不如说,趁现在还能“利用”,就绝不要犹豫。 在绝对的现实面前,脸皮该厚就得厚起来。 塞尔斯闭了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强撑着给对方发去一条信息。 他尽量言简意赅地描述了穆特的遭遇,隐去真实姓名,只说是朋友的雌君被第八军团强制征召,事出反常,想问问他是否知道些内情,或者能否提供一些帮助。 信息发送出去后,塞尔斯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伊瑟会不会回复,或者,会不会借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而,回复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好,我帮你查。】 简单的五个字,让塞尔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第二条讯息就紧跟着弹了出来: 【不过,这件事可能有些复杂。等我查清楚具体情况,我们找个地方见面聊吧,有些事在光脑里说不方便。】 塞尔斯盯着那行字,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见面。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圈套,一个伊瑟为他量身定做的、无法拒绝的圈套。 他知道自己一旦答应,就意味着默许了某种界线的跨越,将自己置于一个被动且危险的位置。 但他能拒绝吗? 他不能。 为了穆特,为了法比奥,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塞尔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下了一个字。 【好。】 第34章 两天后,塞尔斯收到了伊瑟发来的信息。 那时候,他正套着浴帽、戴着手套,系着一条略显滑稽的卡通围裙,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打扫着房间。 他本可以启动保洁机器虫来打扫——别的不说,机器虫的效率绝对远高于他自己动手,打扫得也更干净。 但他心乱如麻,只能用这种笨拙的重复性体力劳动,让纷杂的思绪暂时平静下来。 就在不久前,他刚结束与艾利安的视频通讯。 视频里,艾利安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白色衣服,小脸红润,气色看着还不错。一见到他,就隔着屏幕高兴地挥舞着小手,甜甜地喊“雄父”。 塞尔斯强撑着笑意,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孩子,柔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艾利安却格外懂事,摇摇头,反过来安慰他:“雄父你不要担心,艾利安在这里很好。” 他们絮絮叨叨地聊了许多,话题琐碎日常,比如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啊,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啊。害不害怕啊?不害怕。真勇敢,真是雄父的好宝宝。 就这样聊了半小时,通讯时间也临近尾声。 一个陌生的雌虫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温和地提醒艾利安,该去接受“训练”了。 临走前,艾利安扒着通讯器,悄悄对塞尔斯说:“雄父,虽然这里的叔叔对我也很好,但我还是想你了。你能快点来接我回家吗?我保证会很乖很乖的。” 塞尔斯心头一酸,差点当着孩子的面落下泪来。 他向艾利安郑重保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去接他。 艾利安懂事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全然信赖的笑容,随即就被那只陌生的雌虫牵着手带离了镜头。 画面切换,凯恩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中,神色平静:“你不用太担心。我好歹是艾利安的亲雌祖父,不会害他。不过塞尔斯,艾利安毕竟是雌虫,你这样的养育方式未免过于娇惯了,并不利于他成长。亚历克斯没和你谈过孩子的教育问题吗?” 塞尔斯心想,真不愧是一家虫啊,这儿子和老子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他脸上却不露丝毫情绪,只淡淡回应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关于艾利安的教育,我自有打算。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来见艾利安?” 凯恩斯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离婚协议已经基本起草完成,目前正在进行最终审核,这一步必须谨慎。亚历克斯仍在四处寻找你,若是被他找到的话……” “我不会动摇的。”塞尔斯答得果断。 凯恩斯满意地颔首,唇角微扬:“那就好。愿我们都能……早日得偿所愿。” 通讯结束,思绪抽离。 塞尔斯低头看向光脑,伊瑟发来的信息还停留在界面上,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并称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塞尔斯放下手中的抹布,解下围裙、脱去手套和浴帽,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 临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端详片刻,忽然伸手将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抓揉得凌乱,又把衣领和衣摆故意扯得乱糟糟的,力求让自己看起来不修边幅,惹虫厌恶。 回头还是预约一下保洁服务吧,他想。 悬浮车无声滑行,最终停靠在一条宁静得不像首都星的街道旁。 塞尔斯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叠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环视四周,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没有光怪陆离的全息广告牌。 宽阔的街道两旁,栽种着成片的樱粉花树,此刻正值盛放,风一吹,花瓣便如细雪般纷纷扬扬,落满一地。 在寸土寸金、恨不得将每一寸空间都向天空发展的帝国中心,能保留这样一条充满自然意趣的传统地面街道,本身已是一种奢侈。 而这里也正是首都星最富盛名的情侣约会圣地之一,“繁花之庭”。 塞尔斯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后悔答应伊瑟在这种地方见面。 但他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一个侍者打扮的雌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彬彬有礼地躬身,为塞尔斯引路。 塞尔斯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其后。 整条街道空无一虫,安静得近乎诡异,显然已被提前清场。这背后所代表的权势与财富,塞尔斯不愿深思,也下意识地回避深想。 侍者将他引至一间咖啡馆前。墨绿色的复古门面,配着黄铜雕花把手,静静伫立于街角,犹如一幅沉淀了时光的优雅油画。 塞尔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的风铃荡出一串清亮声响。 与外界的明媚灿烂不同,咖啡馆内光线温润柔和,空气中交织着浓郁的咖啡烘焙香气与淡淡的木质清香。 第35章 这里没有喧杂的交谈声,只有舒缓的古典乐静静流淌其中,奏出往日的情调。每一张桌子都间隔甚远,确保了绝对的私密与安宁。 伊瑟就坐在最深处靠窗的位置。 那是一扇设计别致的宽幅玻璃折叠窗,下半部分是齐肘高的墨绿矮墙,上半部分的玻璃则完全向上收起,巧妙地将室内与室外打通,连为一体。 春光明媚,花影摇曳,如雪的花瓣随风轻扬,偶尔翩然落入室内,恍惚间如置梦境。 伊瑟安坐于这片半开放的窗景之中,微微侧首望向窗外。 他今日未穿军装,一身剪裁精致的浅色休闲服,恰到好处地柔和了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锐利。红发似火,肌肤胜雪,在窗外天光与花影的映衬下,美得宛若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听到脚步声,伊瑟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耳垂上那枚血红色的宝石耳钉随之掠过一道璀璨的光芒。 塞尔斯定了定神,迈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塞尔斯,好久不见。”伊瑟率先打破沉默。 想到自己之前对伊瑟的信息视而不见,如今有求于他才找上门,塞尔斯不禁有些尴尬。 “其实……也没多久吧,就几天。”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最近有点忙。” 伊瑟轻轻笑了笑,目光了然:“是忙着和亚历克斯办离婚吗?” 塞尔斯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弯起嘴角:“也是。这种事果然瞒不过你,毕竟你也是兰开斯特。” 伊瑟理解地朝他眨眨眼,“没什么。现在这种事情也不稀奇,挺正常的。婚姻是为了幸福才存在的,如果不幸福,放手也是一种勇气。坦然离开,才能迎接新的可能。”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况且离婚确实也不容易,好多雌虫成功离了,还会特意办庆祝会呢。只不过……愿意主动离婚的雄虫,可不多。毕竟多一个雌虫,不就多一个‘钱包’嘛。” 塞尔斯正在喝水,一听这话顿时被呛得连声咳嗽。伊瑟下意识要起身替他拍背,却被塞尔斯摆手拦住了。 “你说得也太直接了,”塞尔斯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忍不住笑出来,“不过你说得很对。虫确实不该被婚姻束缚,该离开的时候,就该果断离开。” 两虫对视一笑,先前那点生疏和尴尬也随之消散,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伊瑟语气自然地转回话题:“想喝点什么吗?这儿的咖啡挺出名的,甜品也不错。” 塞尔斯摇摇头:“先不用了,谢谢。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我朋友那件事怎么样了?” 伊瑟轻笑一声:“不用这么着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放轻松,我们是朋友。你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帮忙呢?” 他径自招手唤来侍者,说道:“既然你不点,我就自己来了。”随即为自己点了一杯可可拿铁。 见塞尔斯的目光落在菜单上,伊瑟半开玩笑道:“雌虫喜欢喝拿铁是不是有点奇怪?大家都说只有雄虫才爱吃甜的,可我就是一点苦都沾不了。” 塞尔斯礼貌地笑了笑,“每个虫都有自己的口味,这很正常。” “那你呢?”伊瑟望向他,眼神含笑,“你喜欢什么口味?” 塞尔斯一怔,怎么还聊上天了?他压下心头的不自在,随口应付道:“我都可以,没什么特别偏好的。” “‘都可以’可不是个好答案。”伊瑟的笑容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这说明你总是在迁就别虫,很少想过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我以前在军营里也这样,后来才明白,对自己好一点,心情才会好,打仗也更有力气。” 他注意到塞尔斯不自觉绷紧的肩膀,便话锋一转,“好了,不逗你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伊瑟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查过了,你朋友雌君的征兵令确实有问题。是第八军团的一位上校,利用了《帝国紧急状态预备法案》中一条非常冷门的条款强行签发的,完全绕过了正常程序。” “一个平平无奇的b级程序员,值得一位军团上校冒着违纪的风险亲自签发征兵令吗?这并不合理,所以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你的朋友,是不是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塞尔斯心头一凛,脸上不禁露出焦急之色:“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得回去问问他。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别担心,不是还有我吗?”伊瑟温声安抚。 塞尔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求助般地望向他。 伊瑟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第八军团的总长是阿斯莫德·勃兰登,是个心思深沉的家伙,但也不是不能沟通。我跟他有些私交,可以找他谈谈,看看能不能先把你朋友的雌君从第八军团调到我麾下。只要脱离前线,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之后我们再找机会,让他正式退役。你觉得怎么样?不过这需要时间,请你和你的朋友都要耐心一些。” 一块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塞尔斯长舒一口气,由衷道:“这样最好了,能平安回来就谢天谢地了。谢谢你,伊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那我们……该怎么回报你呢?”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塞尔斯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与其欠伊瑟这么大一个人情,他宁愿早点问清楚这份善意背后的代价。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要求。 伊瑟却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回报?我只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授勋仪式,这样就够了。” 这个要求出乎塞尔斯的意料。 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正在和亚历克斯办离婚手续,很快就和兰开斯特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出现在那种场合,恐怕不太合适。” “没关系,我会安排好一切的。”伊瑟的目光落在塞尔斯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我只是希望,在我虫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你能够在场。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端起拿铁抿了一口,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朋友不回消息也就算了,总不能连这么重要的场合都缺席吧?” 话语中透出的那丝委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塞尔斯牢牢困住。 塞尔斯无言以对。 他总不能求虫帮忙时一副面孔,事后就翻脸不认账了吧? 更何况,法比奥的事情还没有最终落定,后续还需要依仗伊瑟的帮助。这份人情,欠得实在太大了。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第35章 塞尔斯匆匆赶到穆特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将伊瑟的承诺转告给朋友,穆特那张因连日焦虑而惨白憔悴的脸,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原本黯淡的双眼也重新燃起光亮。 穆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紧紧抓住塞尔斯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谢谢……塞尔斯,真的……太谢谢你了……” 他嘴上不断道谢,神情却有一瞬的恍惚,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喜悦之下还藏着别的什么心事。 但塞尔斯实在太累了,连日来的精神压力与身体疲惫,让他忽略了这稍纵即逝的异常。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穆特的手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又温声嘱咐几句后,塞尔斯便起身告辞。 大门合上,隔绝了塞尔斯离去的背影。 穆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桌边,颤抖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今天下午收到的,随信寄来的还有一条项链——那是他送给法比奥的定情信物,法比奥向来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充满恶意,命令他今晚独自前往城西“星轨酒店”的某个房间,声称那里有虫能真正解决法比奥的事情。 信末是一行血红色的警告:不许告诉任何虫,否则法比奥将永远消失。并且,不要指望旁虫能帮你,他们的许诺只是空头支票。 塞尔斯带来的消息本应是救命的稻草,可这条项链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抵住了穆特的心脏。 他知道这封匿名信不怀好意,所言也未必属实。 然而穆特的心早已乱作一团,沉重的忧虑几乎要将他脆弱的心脏撑裂。 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伊瑟·兰开斯特的承诺最终无法实现呢? 万一他因此错过了唯一能救回法比奥的机会呢? 他会不会至死,都在悔恨自己这一刻的犹豫? 他不能再给塞尔斯添麻烦了。 塞尔斯为他做得已经够多了,他绝不能将挚友拖入更危险的深渊。 他才是法比奥的雄主,如果有虫必须要承担起责任来,那首先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穆特死死攥着那条冰冷的项链,仿佛从中汲取着决绝的勇气。 第36章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自己一个虫去。 当塞尔斯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临时住所时,夜幕已经降临。他只想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一番。 可当他推开门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身影—— 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他没有开灯,整个虫浸在窗外渗入的稀薄月色与城市霓虹交织的暗淡光影里,如同一个飘渺的孤魂,几乎要融化在暗蓝色的夜中。 阳台的落地窗在下午离开时没有关紧,夜风便从缝隙中钻入,幽幽吹起纱帘。白色的轻纱如雾气般在昏暗的房间中飘动弥漫,让塞尔斯无端想起夏夜穿过墓园的阴冷滋味。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听到开门声,亚历克斯缓缓抬起头。昔日那双明亮锐利的蓝眼睛,此刻却像浑浊冰封的大海,死死锁在塞尔斯身上。他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周身散发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阴郁气息。 塞尔斯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关门后退,但理智让他停住了动作。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干涩地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反而以一种近乎审问的低沉嗓音反问:“你去见伊瑟了?” “你监视我?”塞尔斯眉头一皱,语气立刻冷淡下来,“这与你无关。反正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他甚至还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恭喜你啊,亚历克斯议员。你很快就能恢复自由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当你的皇子妃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亚历克斯的痛处。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猛地前倾,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马上要发起攻击,却又硬生生地逼迫自己停了下来。 亚历克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又颤抖着缓缓呼出。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仿佛正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喉间似有刀刃反复剐蹭,连呼出的气息里都像是渗着血腥味:“我是你的雌君!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的雌君?” 塞尔斯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竟真的笑出声来。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唯有冰凉的讥讽:“别开玩笑了,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雌虫。 那张总是挂在脸上的矜贵假面,此刻终于破碎,显露出真实的狰狞与痛苦。 这让塞尔斯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地说道:“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你选择我,不就是因为我出身平民,家世简单,容易掌控吗?你和我结婚,是为了平息丑闻,是为了你的政治前途,是为了给当时意外怀上的艾利安一个合法的身份!” “亚历克斯,你与我结婚的每一个理由,都和感情没有半点关系!别再自欺欺人、自我陶醉了。” 塞尔斯轻蔑一笑,“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连自己都骗进去。否则,就真的太可悲了。” 亚历克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否则,他这一路来的付出与牺牲,又算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 塞尔斯不管不顾,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事实就是如此!结婚三年了,你甚至不肯让我彻底标记你,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三年来所有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强迫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虫眼里,我算什么?一个用来安抚你发情期的玩物?一个让你繁衍后代的工具?一个装点你完美家庭门面的花瓶?” “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过吗?你认真听过我说话吗?你有尊重过我的意愿吗?” “每一次我拒绝你,你都会用各种软的硬的手段强迫我顺从。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所以你从来没有想过——当我说‘不’的时候,就是意味着‘不’!我不想,我不要,我不愿意!” “你总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口口声声说要顾全大局,那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 塞尔斯越说越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一扇再也抵挡不住汹涌潮水的闸门,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从身体里奔涌而出,如海啸般淹没了他们。 “哪怕结局再糟糕,可当我说‘不’的时候,就是‘不’!我不愿意!我宁愿承担那个最坏的后果,也不想被迫去做所谓正确的事情!” 亚历克斯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塞尔斯看不懂的痛苦与狂乱。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亚历克斯神情恍惚,悲伤地看着塞尔斯,喃喃道:“可是你不懂……不懂一个雄虫想要自由独立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塞尔斯闻言怒火骤起,正要反驳,却见亚历克斯从沙发上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好像刀锋轻刮过汗毛,塞尔斯突然闭上嘴,某种危险的直觉在他心头狂叫,要他立刻离开。 他警惕地紧盯亚历克斯,不自觉地后退几步,背在身后的手已握住冰凉的门把。 “……你想干什么?”塞尔斯色厉内荏地瞪着步步逼近的亚历克斯,“我警告你,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再靠近,我就起诉你——到时候你的法案、你的前途,全都别想要了!” 可亚历克斯置若罔闻,脸上只有浓郁粘稠的悲伤,仍一步步向塞尔斯靠近。 “雄虫太弱小了。弱小的虫,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存下去的。” 塞尔斯面露恐惧,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夺门而逃。 “为什么你总是想反抗……总是想逃离我呢?” 亚历克斯身形一动,瞬息间便挡在塞尔斯面前,截断他的去路。 “明明在我的羽翼之下,你才能安稳幸福地生活下去。” 塞尔斯被逼得走投无路,环顾四周后竟一咬牙翻过栏杆,径直朝楼下跳去。 “离开我,你会受伤,会遭遇很多痛苦。” 亚历克斯展开虫翼飞身追去,于半空中拦截住塞尔斯,无视他发疯般的挣扎与捶打,将他死死禁锢在怀中。 “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就像从前那样。” 亚历克斯击晕了面露绝望的塞尔斯,振动虫翼缓缓落地。他垂首凝视怀中昏迷的雄虫,目光怜爱,满怀柔情,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告白: “因为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虫。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我们的世界,不需要其他虫介入。” 他抱紧塞尔斯,在夜风中登上早已在路边恭敬等候多时的飞行器,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在城西“星轨酒店”的大门前停下。 车门滑开,穆特深吸一口气,踏入寒冷夜色中。 夜风霎时掠起他额前的发丝,眼前灯火辉煌的酒店大楼,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咽喉,不知通向何方。 他双腿发软,僵在原地,迟迟无法迈出脚步。 一个身穿侍者制服的雌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穆特身边,向他欠身行礼:“穆特阁下,请随我来。” 穆特的心脏狂跳不止。 最终,他还是咬紧牙关,迈开颤抖的脚步,跟随那道沉默的背影,步入了那片浮华而危险的光影之中。 第36章 侍者领着穆特走进酒店。 穆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着进入电梯,前往上层。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侍者带着他东绕西拐,又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暗门前。 推开门,里面竟是一个极其宽敞却异常空旷的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部通体漆黑的电梯。 侍者上前,将手指按上识别区。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无声滑开。两虫进入后,电梯开始平稳下行。 下降的过程异常漫长。 电梯内灯光明亮,可向外看去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听不见任何机械运作的声响,唯有下坠带来的失重感格外真实。 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穆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不安与悔意渐渐涌上心头。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至少该告诉塞尔斯一声…… 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就只身前来,确实欠缺考虑。可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硬着头皮保持镇定,盼着能全身而退。 穆特的手在衣袋中不安地摸索着,最终紧紧攥住了恋虫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紧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慰藉与勇气,支撑他去面对前方未知的恐惧。 第37章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法比奥,保佑我吧。 穆特盯着侍者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侍者侧过身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奇异而神秘的微笑,“请您稍安勿躁。您是尊贵的雄虫阁下,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华丽精美的紫色羽毛面具,双手递了过来:“请您戴上。在今晚的宴会上,所有来宾都会佩戴面具,除非自愿,否则不会显露真容。” “宴会?!”穆特闻言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白t恤、蓝色牛仔裤和运动鞋,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没有虫告诉我要参加宴会啊!我就穿这一身?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侍者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想到自己要以这身打扮出现在衣香鬓影的宴会中,穆特就尴尬得想死。可为了法比奥,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面具。 面具入手冰凉,质地轻盈,通体覆盖着浅紫色的轻盈羽翎,上面用碎钻镶嵌出精致而繁复的图案,闪烁出妖异的光芒。 穆特认命地叹了口气,将面具覆上脸庞,还不忘自我安慰道,反正这儿也没虫认识我,丢脸就丢脸罢。 出乎意料的是,面具的设计竟然完美地贴合他的面部轮廓,丝毫不阻碍呼吸与视野,质地轻盈且透气,仿佛第二层皮肤,没有任何不适感。 穆特不禁暗暗称奇。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清响划破寂静,伴随一阵轻微的超重感—— 电梯,到了。 穆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紧绷起来,死死聚焦在那两扇缓缓滑开的门上。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超乎想象的宏大厅堂。 穹顶高耸,隐没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眼望不到头,让虫难以置信,地底深处竟能开辟出如此广阔的空间。 烛光幽幽,仅能照亮脚下一隅。更远处,浓稠的阴影仿佛拥有生命,在寂静中缓缓蠕动。一阵阴冷的风从大厅深处吹来,裹挟着湿润甜腻的奇异香气,贴着皮肤钻入骨缝。 一条长长的红毯从尽头的黑暗中延伸而出,直至电梯门口,像是一条艳红的舌头,对来客发出暧昧而危险的邀请,请他们自愿踏上那条更诱惑深邃的道路。 那尽头究竟是什么?是陷阱,还是地狱? 穆特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在侍者无声的催促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踏上红毯,向着更深处走去。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身前的侍者悄无声息,如同一个引他走向深渊的幽灵。 越往深处走,就越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约约的热量。 并非温度的上升,而是某种庞大情绪蒸腾出来的狂热,穿过厚重的岩层,在雄虫敏感的精神感知中跳跃,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纤细的神经。 就像有十万个虫族汇聚成洪流,在脚下的深处狂欢呼啸。热情、狂烈、快乐的情感浪潮中夹杂着痛苦、混乱和绝望,尽管它们微小得仿佛浪潮上的泡沫,却让虫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 荒谬的热情、怪诞的狂欢、癫狂的快乐,在客观世界的死寂之中,唯有精神触角捕捉到这片遥远而模糊的喧嚣,显得无比真实。 现实与感知的剧烈割裂,几乎要将理智撕裂,催生出强烈的眩晕与呕吐感。 穆特不得不停下脚步,捂住嘴强压下不适,同时迅速关闭了自己的精神感知。脑内的狂欢戛然而止,世界重归死寂。 待那阵翻涌感稍稍平息,他虚弱地抬起头,只见侍者正静立在不远处,耐心而礼貌地等待着他。 “您还好吗?”侍者轻柔关切地问道。 “……没事。”穆特的声音有些沙哑,“继续前进吧。” 他直视着前方,那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道路。 恐惧仍盘踞在心头,却被一种更坚决的东西死死压住。 不管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前进—— 因为法比奥还在等他。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幽深蜿蜒的通道,他们终于来到一扇紧闭的华丽大门前。 侍者停下脚步,侧身对着他,优雅地躬身一礼,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欢迎来到——” 沉重的大门应声向内敞开。 刹那间,刺眼的光芒与喧嚣的声浪瞬间将穆特吞没。 醇厚的酒香混合着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雌虫娇媚的笑语、雄虫放纵的吟哦,还有无数金币碰撞的清脆响声……无数奢靡的声色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劈头盖脸地向他罩来。 蜜酒与佳肴,财富与美色,这里能够满足你一切的渴求与欲望,只要你愿意舍身加入,沉沦于此,再不复返。 穆特僵硬地站在那大门之前,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失神,一时间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猛地扭头看向侍者,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恐惧道:“这……这是什么?” 侍者对他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推入其中,声音清晰穿透这片喧哗,落入他的耳中: “雄虫的天堂——极乐之宴。” 第37章 这里分明是地狱。 雌虫的地狱。 穆特站在入口处,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奢靡华丽的宴会大厅里,无数虫族在纵情狂欢,其中绝大多数是雌虫,余下的都是雄虫。 如果用衣服作为尊严的衡量品,那么穆特无疑是这里最有尊严的虫。 很多雌虫都衣着清凉,几乎就是几块破布在身上随意挂着,一览无遗。 但他们毫不在意,捧着托盘穿行于虫群中,与周围的虫族调笑,任由他们上下其手。 他们饱满结实的身体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华丽宝石链作为装饰,随着他们的动作起伏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很明显,他们是极乐之宴的侍者,也是行走的装饰品,是宴会奢靡的一部分。 但真正让穆特感到血液凝固的,是宴会厅各处高台上的景象。 离他最近的高台上,一名雌虫被缚住双手高高吊起,赤裸的背上鞭痕交错,血肉模糊。一个脑满肠肥的雄虫正笑着挥动长满倒刺的软鞭,每一次抽打都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可那惨叫声很快便被淹没在更响亮的欢声笑语里。 穆特的视线仓皇挪开,又看见另一座高台上,一个雌虫的身体被光滑的黑色胶衣紧紧包裹,只在口鼻处留下几个可怜的孔洞,供他艰难地呼吸挣扎。孔洞边全是呼吸留下的凝结水汽,紧绷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在胶衣里颤抖抽搐,每一寸曲线、每一块肌肉,都被那层黑色的皮肤无限放大,化为一件被展示的活体雕塑,供底下的虫群欣赏。 然而,让穆特印象最深,仅仅是掠过一眼就无法忽视的,是一只正在被打舌钉的雌虫。 那只雌虫被捆着双手跪在高台上,被拉着头发强行向后仰去,嘴被撬开。 穆特骇然发现,他的牙齿似乎全被拔光了,光秃秃的、柔软湿润的艳红口腔被展示出来,口腔里的嫩肉因为疼痛不断蠕动收缩,仿佛在吮吸着什么。 另一个雌虫用钳子夹住他鲜红的舌头,将那块无助的软肉拉长,然后用一根尖刺猛地穿透。 被穿刺的剧痛让那雌虫全身痉挛,大量的唾液从他无法闭合的口中涌出。一颗镶嵌在艳红舌肉里的宝石舌钉,在灯光与津液的浸润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彩。而台下,一个年轻的雄虫被一群雌虫簇拥着,正在高声喝彩。 穆特的胃部开始抽搐起来,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高台,低头看着地面,往前一个劲地走,却差点被一个东西撞倒。 穆特狼狈地退了几步,才看清自己撞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雌虫。 但是,它真的还可以被称为一只虫吗? 它四肢着地,口中紧紧咬着黑色的衔铁,正艰难地向前爬行。宽阔的背上,赫然骑坐着一个身形纤瘦的雄虫。 雌虫的体型高大健壮,即使是四肢着地,高度也几乎到了穆特的胸口处,简直是一个庞然大物。 尽管虫族的雌虫普遍高大强壮,平均身高近两米,体型魁梧,但像这般壮硕的仍属罕见。 可就是这具天生为战斗而生的身躯,此刻却缀满各式大小不一的银环,粗糙的缰绳穿梭于环扣之间,勒过他强健饱满的身躯,最终牢牢握在背上雄虫的手中。 “废物,磨蹭什么!” 背上的雄虫似乎嫌它爬得太慢,不耐烦地猛一扯绳子。 雌虫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猛地向前窜了几步。雄虫被颠得身形一晃,却不怒反笑,高声道:“废物,再快些!要是害本少爷赌输了,就把你的翅膀剥下来做标本!” 混沌麻木的雌虫向穆特投来歉意的一瞥,而后沉默地继续向前爬去。 第38章 第38章 穆特浑身战栗,目光扫视全场。 宴会中并非所有角落都有雄虫存在,但仍有许多雌虫自发地进行着各种“娱乐”,手段甚至比雄虫更加残酷恶劣——正因他们同为雌虫,才更清楚该如何让对方承受极致的痛苦。 在宽阔宴会厅的阴影中,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纱幔后,隐约传来压抑的惨叫与哀求,夹杂着暧昧不明的声响。角落里到处瘫卧着眼神迷离涣散的虫,仿佛沉溺于幻梦中,无法醒来。 视线所及,皆是癫狂。 这是何等盛大而残忍的欢宴,欲望几乎凝结成粘稠而甜腻的实体,在空气中弥漫流淌。 泼洒的酒液、甜腻的熏香和汗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湿润到恶心的芬芳。 第39章 在这浓烈扭曲的氛围中,虫族无所顾忌地沉浸在狂欢中,虚假的欢愉几乎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却在每一次浪潮翻涌间,拍打出痛苦与绝望的浪花。 穆特终于忍不住,“哗”的一声呕吐出来。 这里绝非天堂,而是地狱。 加害者是虫族,受害者也是虫族。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一道声音温和而关切地询问道: “你还好吗?” 穆特整个虫猛地一颤,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第40章 穆特猛地回头,想也不想便挥手打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喘着气,胃里残余的酸水仍在翻涌,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才看清对面的虫。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虫,目测超过两米。他衣装齐整,穿着一身高档西服,体格健硕挺拔,比穆特大了整整一圈,身体投下的阴影足以完全笼罩他。 这样高大强壮的身躯,只可能是雌虫。 而且还是军雌,穆特在心底暗骂一声。 对方脸上也戴着一副精致华丽的紫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被别的虫碰。”穆特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面的雌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嗓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的弦音,“该道歉的是我,看来吓到你了。” 他递来一张湿巾。穆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紧接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又送到了他面前。漱过口后,穆特感觉好了许多。 雌虫抬手招来侍者,简短吩咐几句,侍者便迅速而安静地清理了地上的污物。 穆特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名侍者跪地擦拭时身体挤压出的曲线,以及身上宝石链条晃动时折射出的炫光。他低声道了谢,转身就想离开。 没想到对方却自来熟地跟了上来,好像浑然感觉不到穆特的排斥和警惕,“第一次来?不去玩玩吗?这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不用了,谢谢。”穆特埋头在狂欢的虫群中穿行,竭力避开那些汗湿扭动的滚烫躯体。 身后的雌虫还在不依不挠地搭话,穆特心烦意乱,懒得理会。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在虫群中搜寻线索。 到底是谁把他引到这个鬼地方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身后的雌虫忽然轻笑一声。 “你在找东西?极乐之宴是首都星最大的地下交易所。来这里的虫,如果不为享乐,就必定另有所图。” 穆特霍然转身,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袖,急切地问:“你知道什么?” 雌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笑意更深,却不说话。 穆特瞬间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手,姿态也软了下来,“请你……帮帮我。” 对方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穆特的手腕。 穆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雌虫的手掌宽大温热,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覆盖着一层薄茧,和他自己这双软绵绵的、肉乎乎的手截然不同。 他想挣脱,却又不敢。 那股力道不容抗拒,他只能强忍不适,被对方牵着走向宴会厅深处。 “极乐之宴,每两周举办一次。戴面具的是宾客。其余的,都是商品。雌虫想进来,需要雄厚的财力或者权势作为敲门砖。雄虫则不需要任何条件,畅通无阻。” 面具雌虫一边走,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介绍着。 “在这里,不管是星际珍宝,资源坐标,机密情报,还是重要虫物的性命,什么都能交易。只要你能付出相应的代价。 ” “真的吗?”穆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想救一个虫,要怎么做?” 他们穿行在光怪陆离的景象中,周围的狂欢和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不时有滚烫柔软的肌肤擦过穆特,他都下意识地躲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高大的背影上。 他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眸里,此刻只映着这一道身影。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他。 这份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注视,让牵着他的雌虫心中涌起一阵隐秘的兴奋与冲动。 真想把他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雌虫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在穆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又在瞬间松开了力道。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声音依旧平稳从容:“当然可以。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极乐之宴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不过,前提是……你要找对虫。” 穆特还想再问,却被对方打断。 “到了。” 穆特抬头环顾,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一个僻静角落。这里同样散落着一些眼神涣散的虫,他们热情相拥在一起,共同沉醉于梦境之中,无法醒来。 但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部电梯。 黑色的,和他下来时乘坐的那部一模一样。 “我们要去哪里?”穆特不安地问道。 “去真正的极乐之宴。”雌虫眼中精光一闪。 他按下按钮,验证通过的幽蓝色光芒如水波般流过。随即,电梯门向两侧徐徐滑开,露出奢华的内里,“那里不是什么虫都能去的,但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找到你想找的虫。” 穆特只犹豫了一瞬,便迈步而入。 雌虫随后进入,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下沉。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在封闭的空间里,穆特终于问出了口。 面具雌虫低低地笑了起来,磁性的嗓音在电梯里震动,带着一股奇异的麻痒感。 “我是在帮你吗?说不定,我是带你去更糟糕的地方呢。” 穆特反而冷静了下来:“路是我自己选的。你给我指了路,就是在帮我。无论如何,谢谢你。” 雌虫沉默了片刻,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 “在这里,别暴露自己的脸,也别用真名。你可以叫我,a先生。” 穆特点点头:“我是w。” “w?”a先生玩味地重复了一遍,不再说话。 电梯里重归寂静,只有轻微的失重感还在持续。 穆特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中愈发沉重。 第一层的宴会已经如此疯狂,那真正的“极乐之宴”,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难道也要他和上面那些雄虫一样去凌虐雌虫吗? 不行不行,他肯定做不到的。 但那个神秘虫把他引到这个地方来,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呢? 穆特百思不得其解。 “叮——” 电梯到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外的景象映入穆特的眼帘。 他瞬间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41章 让穆特震惊的,并非又一场虐待与玩弄的盛宴。对于那种场面,他在楼上已经见过,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真正让他如遭雷劈的,是被玩弄的对象—— 雄虫。 在虫族帝国,雄虫是理应被捧在掌心的珍宝,是法律严格保护的稀有性别,但在这里却并不稀缺。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雄虫身边都围满了各种各样的雌虫。 他们簇拥着雄虫,肢体交缠,光滑的肌肤互相摩挲。粘稠的蜜酒从他们高举的杯中倾倒而下,在深浅不一的皮肤上汇成闪光的溪流。 灯光仿佛也在动情地摇曳,将那些被美酒和汗液浸润的皮肤照亮,泛出丝绸般高级的光泽。 雌虫们如同蛇群缠绕翻涌,形成一个个不断蠕动的漩涡,将那些雄虫淹没其中。 雄虫们在这**的浪潮中沉浮,一张张潮红的脸上,挂着失神的、空洞的快乐。 偶尔有谁从肢体的缝隙中露出一张脸庞,挣扎着喘息,下一秒又会被一只或健壮或修长的手拉回那片温热柔软的海洋里,彻底淹没。 没有暴力,没有酷刑,只有数不尽的欲望构建出的温柔乡。 第39章 可对穆特而言,这种甜蜜的“温柔”远比酷刑更具冲击力。 他已经彻底呆住了。 在奉行雄尊雌卑的虫族帝国,雌虫被雄虫玩弄似乎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穆特此前只是报以同情,却从未多想。 毕竟,雄虫和雌虫是不一样的。而虫对于并非真切发生自己身上的事情,总是缺乏想象力。 直到亲眼目睹同类被如此亵玩,他才真正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他们怎么敢——?! 穆特猛地回头,惊恐地看向a先生,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电梯壁。 a先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无奈一笑:“别紧张。这里的雄虫,和上层的雌虫一样,都是自愿的。没有谁强迫他们。再说了,雄虫可是受到帝国法律严密保护的,任何强迫雄虫的行为都是重罪,会被直接处以极刑。这里没有虫会这么傻去做这种事情,所以你是安全的,放心吧。” 穆特并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他表情凝重地望向外面,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股浓郁到令人发指的气味瞬间冲垮了他的嗅觉防线。 不是单一的香气,而是无数种雄虫信息素野蛮地搅和在一起的浓烈气味,甜腻,辛辣,苦涩,草木,麝香……各种气味混成一锅黏腻的浓汤,在空气中翻滚沸腾。 这太不正常了! 在帝国,雄虫的信息素是比黄金更贵重的硬通货,不仅能缓解雌虫发情期、平复精神躁动,还能治愈雌虫激素失调引发的一系列疾病。 但雄虫自持地位甚高,向来傲慢,除了法律规定的定期捐献外,很少出售自己的信息素来换取金钱。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自贬身价,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因此,这些宝贵的雄虫信息素大多数都会成为医疗物资和军用品,在市场上很难买到。 而在公开场合,雄虫向来极少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对雄虫而言,随意释放信息素是对同类的公然挑衅;而对雌虫来说,这无异于强烈的求欢信号,仿佛在向周围所有雌虫大喊快来和我上床吧。 没有雄虫傻到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但在这里,一切规则都被打破,雄虫的矜持仿佛成了个笑话。 大把大把的雄虫信息素像是不用钱般地挥洒而出,馥郁浓香在空气中交织弥漫,浓度高到足以让任何一只雌虫当场失控,跪倒在地,瞬间引爆雌虫最原始的本能冲动。 事实也确实如此。 a先生不知从哪摸出一支抑制剂,利落地扎进自己手臂,毫不犹豫地将药液推入体内。 注意到穆特惊诧的目光,他收起空针管,轻笑一声解释道:“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吧。外面的信息素浓度太高,不注射抑制剂的话,恐怕我一走出去就会腿软跪地,加入他们,沦为其中一员。” 穆特一时语塞。 他确实感受到了身体的异常躁动——浓烈的雌虫信息素如无形的钩子,不断撩拨着他骨子里属于雄虫的本能欲望。而空气中弥漫的其他雄虫信息素更让他烦躁不安,仿佛领地受到侵犯,恨不得立刻找只虫打上一架。 这种强烈的反应在他身上实属罕见。 穆特从小就是雄虫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是雄虫中少见的温和派。他从不虐待雌虫,厌恶暴力,自幼便是礼貌乖巧、懂事贴心的好宝宝,这在雄虫群体中简直如天使般稀有。 然而此刻,他也感到浑身燥热难耐,思绪混乱不堪。 这样不行,他是来救虫的,不是来乱搞的。 “……你的抑制剂,”穆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给我一针。” a先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雄虫从来不是善于忍耐的类型,遇到这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九都会选择直接加入,爽完再说。 但他没有多言,取出一支通用抑制剂递过去。 穆特接过,毫不犹豫地扎向手臂,冰凉的药液流过血管,暂时压制住了躁动的欲望。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跟着a先生迈出电梯。 眼前的景象金碧辉煌,比上层更加奢华宏伟。穆特这才看清,这里竟是一座豪华的超级赌场。 场内摆满了宽大的赌桌,每张桌子都标明了不同的玩法,每张桌子上都坐着不少雄虫。他们无视身旁殷勤打转的雌虫,全神贯注地盯着赌局,不时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或绝望的尖叫。 赌赢的虫,可以收获大笔钱财,或是对输家提出任意要求;赌输的虫,则会气急败坏地怒吼,身边的雌虫趁机上前安慰。 若是输红了眼,想搏一把翻身,雄虫便会向周围的雌虫借贷,许下各种承诺——或许是**愉,或许是精神力抚慰,或许是血液或其他**…… 穆特甚至听到有虫许诺出了自己的婚姻! 而这些承诺,能够当场兑现的便会立即执行,急不可耐的雌虫一刻都不愿多等,直接扑到了雄虫身上;无法即时履行的,则有协议呈上,输红了眼的雄虫大笔一挥签下名字、按下手印,就这样草草抵押了自己的未来。 穆特还注意到,与上层各色各样、品貌不一的雄虫相比,能够出现在这里参加赌局的雄虫,都是年轻貌美、等级不低的雄虫。 他暗中感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一个雄虫低于b级。也就是说,在场的所有雄虫都是中高级雄虫,见不到任何低级雄虫的身影。 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窜上穆特的脊背。他说不清缘由,就像小动物嗅到危险时那种本能的警觉。 他平日从不关心这些权谋算计,只在意生活中那些简单的快乐:衣服是否好看,饭菜是否可口,爱虫是否贴心。此刻他却后悔了——过去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有法比奥在身边,有虫替他操心一切,他只需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就好。 但现实却残忍地提醒他:法比奥也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他不能永远依赖别的虫,必须要学会独立。 至少此刻,他只能靠自己。 穆特猛地停下脚步。a先生随之驻足,侧头投来探究的目光:“怎么不走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穆特咽了下口水,再次发问。 内心的警报疯狂鸣响,他却像迷失方向的小动物般茫然无措,只能在原地焦灼地打转。 “你不是要救虫吗?”a先生淡然反问。 穆特重重地点头。 “我带你去能实现愿望的地方。” “去那里要做什么?” “找能帮你的虫。他们能做到任何事,只要你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付出相应的代价。”a先生语气平静,“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虽然要求可能苛刻,但试试也无妨。说不定……他们会看在你是雄虫的份上,网开一面。” 直觉在尖叫着危险,催促他立即逃离。但一想到法比奥,穆特还是咬紧嘴唇,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无数张赌桌,穿过或狂热或绝望的呼喊,穿过或娇媚或粗暴的喘息,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面鼎沸的声色犬马彻底隔绝。 世界骤然安静。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雪茄与昂贵香水混合的气味,呛得穆特喉头发紧,几欲咳嗽。 这里没有喧闹的赌桌,只有几组深色真皮沙发围着一张矮几。茶几上散落着几副纸牌,还有喝了一半的酒。 沙发上坐着一群雌虫,有的穿着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有的身着笔挺的军队制服,一看就是那种位高权重的雌虫。 他们或叼着雪茄,或摇晃着酒杯,懒洋洋地打着牌。几位容貌姣好的雄虫侍者正在一旁安静地为他们斟酒。 a先生和穆特一进门,所有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穆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a先生却依旧从容自若。 那些投来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将穆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恐惧瞬间攫住了穆特的心脏,令他浑身发冷。逃,必须马上逃走——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驱动着他转身就要去拉那扇门。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a先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你想救虫,就得留在这里。” 穆特僵住了。 “哟,老……咳咳,a先生,稀客呀。”沙发上,一个翘着二郎腿、军装扣子解开三颗的雌虫懒洋洋地开口。他叼着一支细长雪茄,吐出的烟雾模糊了锐利的眉眼,“今天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来?” a先生无视了那句调侃,只是微微颔首,向在座的雌虫介绍:“这位是w阁下,有事相求。” 所有视线再次聚焦到穆特身上。被这么多强大而充满压迫感的雌虫注视着,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为首的雌虫坐在主位,没穿制服,只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将手中的牌随意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抬眼看向穆特,深邃的眼睛里带着饶有兴味的光。 第40章 “说吧,雄虫阁下,”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很悦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笑意,“你想让我们……为你做什么?” 穆特喉咙发干。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开口。一想到法比奥可能正遭受折磨,恐惧似乎被压下去了几分。他用最快的语速讲述了法比奥被强制征兵带走的事,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与无措。 “请你们帮帮我,救他出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他说得急切而真诚,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对面的雌虫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几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愈发浓厚的兴趣,如同猎人看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 “强制征兵啊……”主位的雌虫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下都敲在穆特的心上,“这可不好办。” 穆特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们这里,有我们这里的规矩。想让我们出手,可以,但你得先赢一把。” “赢?赢什么?”穆特连忙追问道。 “一场赌局。”雌虫指了指面前的牌桌,“很简单,跟我们玩一把。你赢了,你的未婚夫,我们帮你捞出来。” 穆特彻底愣住了。 赌博?他从小到大连纸牌都没摸过几次,更别提这种看起来就很高深的赌局了。 他茫然地摇头:“我……我不会赌博。”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又补充道,“而且,我也没有筹码。” “哦?”那雌虫挑了挑眉,旁边几个雌虫都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说你没有筹码了?”主位的雌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嘴角微微勾起,“雄虫阁下……你自己,就是最昂贵的筹码啊。” 穆特困惑地看着他,尚未反应过来。 雌虫笑了,笑容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我们也不为难你。既然没钱,我们就赌点别的。比如……你的衣服,如何?” 穆特瞳孔骤缩,脸都僵了。 “规则很简单。”雌虫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和我们玩牌,输一把,脱一件衣服。从上衣开始,怎么样,很公平吧?” 荒谬!这分明是在羞辱他! 穆特脸色剧变,当即就要拒绝并转身离开。 “但是,”雌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只要你能赢一把……就一把,就算你赢了整个赌局。你的要求,我们立刻兑现。” 穆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回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输一把,脱一件。 赢一把,就够了。 这听起来……似乎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从小到大确实没怎么摸过牌,可运气这种事谁说得准? 就算不会玩,总不至于一把都赢不了吧?运气再差,蒙也能蒙对一次吧?万一新手光环真的存在呢? 只要赢一把,法比奥就能得救。 而他需要付出的……可能只是一件t恤,一双鞋,一双袜子,还有他的牛仔裤。 穆特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中,摇摆不定。 旁边的a先生始终沉默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穆特下意识地望向他,习惯性地想寻求身边雌虫的帮助,却只对上一张毫无波澜的面具。 他瞬间清醒过来,a先生不是法比奥,他不会无条件地帮他,站在他这边。 他不能永远依赖别的虫。 法比奥还在等他。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雌虫都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那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穆特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雌虫的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唯有那句“只要赢一把”在脑中反复回响,越来越清晰。 ……试试吧。 万一成功了呢? 就算输了,对他来说,也只是丢掉几件衣服罢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宛如魔鬼的低语,诱哄他做出那个极具诱惑的决定。 许久,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 第42章 ……又输了。 为什么? 穆特死死瞪着桌上那三颗象牙白的骰子,仿佛要用眼神杀死它,可它完好无损。 相反,感到受伤的是穆特,感觉即将被杀死的,也是穆特。 “脱呀。”周围雌虫起哄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兴奋和戏谑,“亲爱的雄虫阁下,愿赌服输呀。” “我知道。”穆特硬邦邦地回应。 他被独自钉在明亮的灯光下,四周是雌虫们毫不掩饰的、兴致盎然的审视,仿佛他突然间就从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b级雄虫成为了一个稀奇玩意儿,被无数目光肆意把玩。 穆特低着头,光裸白嫩的脚掌陷在厚软的猩红地毯里,脚趾不安地蜷缩着,好像不是踩在高级昂贵的地毯上,而是赤脚站在夜里湿漉漉的野草地里。那些看不见的、锋利的草叶正不断搔刮着他的脚底,刺挠得他频频换脚,几乎站立难安。 他已经输了四次了。 雌虫们十分宽宏大量,他们不仅答应了穆特更换玩法的要求,从复杂的桥牌变成最简单的投骰子——他天真地认为如果纯粹比运气的话,自己无论如何也能赢一次吧,还答应了穆特耍赖般的要求,允许他把身上所有能够拆分的物件都算作他的筹码。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输了。连输四次。 第一次是左脚的鞋子,然后到右脚。接着是左脚的袜子,然后再到右脚。 接下来,就轮到他的t恤了。 他要在众目睽睽下脱下自己的上衣,将自己单薄白皙的胸膛暴露出来,供雌虫们凝视。 这是只有法比奥看过的身体。 无数个夜里,当他们还是小虫时,他们就睡在一个小床上,躲在被子里开个小灯,悄悄说各种各样的话;等他们稍微长大点,法比奥去了军校,穆特上了雄虫学校,两虫分开,但当法比奥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他们依然会像小时候一样,躲过家里大虫睁一只闭一只的眼睛,悄悄地凑到一起。 穆特半真半假地向法比奥发信息撒娇说自己睡不着,法比奥就会在半夜偷偷翻过围墙,溜进穆特特意为他留的半扇窗。穆特就穿着柔软的睡衣坐在床边看着法比奥笑,法比奥也忍不住笑了。 然后穆特把头依偎在法比奥强壮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心满意足地入睡。 就这样,他们相伴,他们相拥,他们相爱,从年幼无知一直牵手走到了婚姻殿堂前。 穆特曾以为自己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法比奥被带走那天,他才意识到原来幸福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就像尊严,原来也是像衣服一样,可以轻易被剥夺的东西。 他拖延着,迟迟不肯把手放到自己的t恤上。 雌虫们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准备欣赏穆特是如何吝啬地、不情不愿地亲手剥落自己的衣物。 他越是不情愿,他们越是兴奋。可这份带着微妙恶意和权力快感的兴奋,却必须被小心隐藏在体面的外表之下。 因为他们是雌虫,穆特是雄虫。 他们不想吓跑这难得一见的天真甜美小蛋糕,更不希望把对方逼到绝境鱼死网破,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大麻烦。 于是他们压抑住自己贪婪的目光,装出一副彬彬有礼、道貌岸然的模样,这是雌虫的拿手好戏。每个雌虫在学校的时候都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如何追求雄虫。 见穆特磨磨蹭蹭,雌虫们也不催促,像是忽然对这场闹剧失去了兴趣,自顾自地闲聊起来,刻意将他晾在一边。 昂贵的雪茄烟雾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穆特有些头晕。 他孤零零地站在灯光下,像个无人问津的展品。 闲聊了一会儿后,雌虫们的话题很快滑向他们永不厌倦的军事领域。 “说起来,最近军部那边动静不小。”一个叼着雪茄的雌虫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开口道。 “补充兵员罢了,哪年不这样。”另一个雌虫晃着酒杯,兴致缺缺。 “这次不一样。”最先开口的那个雌虫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房间里的每只虫都能听清,“内部消息,第八军团下辖的 第三集团军在k-78星系吃了败仗,兵力告急,这才急吼吼地招新兵填坑。” “八三军?不就是在k-78星系打仗的那支部队吗?”一个穿着西装的雌虫插嘴道。 “对。而且集结时间提前了,三天后就必须开拔,直接去前线。那边战况吃紧,这批新兵蛋子去了……怕是没几个能回来。” 第41章 “不会吧?这么着急?” “k-78那个鬼地方哪个老兵愿意去啊?有关系的老早调走了,只能让平民顶上咯。” “而且第八军团内部的斗争也很激烈啊,其他军愿不愿意支援都难说。” “军部在那个地方耗时太久了,议会早就对此有意见了,肯定是对军部施压了。” 其他雌虫纷纷议论起来。 最先爆料的雌虫见有虫不相信他的话,便道:“不信的话,你问问x?” 他朝那位始终沉默、气质冷冽的军装雌虫抬抬下巴,促狭道:“他就是第八军团的虫,他肯定知道。” 军装雌虫喝了口酒,然后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脆响,让周遭的议论声都静了半分。 “对,三天后。命令下得很死,连家属告别的时间都不给。说是战机不可延误。” 军装雌虫说完,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嘲讽谁,“反正都是些没背景的倒霉蛋,死了也就死了,高层谁会真的在乎。” 房间内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玻璃杯中的冰块叮当作响,雌虫们重新摸起牌,压低嗓音交谈,偶尔伸手揽过侍立的雄虫调笑几句。雪茄的烟雾在天花板下盘旋,筹码滚落在地毯上,谁也没有弯腰去捡。 这些喧闹浮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丝毫没能钻进穆特的耳朵里。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三天后。 那本该是他和法比奥的婚礼日。 他已经想象过无数次那天的场景,法比奥会穿着洁白的雌君礼服,胸前别着他最喜欢的星尘玫瑰,在所有亲友的注视和祝福里,微笑着,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他。 他们会交换戒指,会接吻,会在漫天星光的见证下,许下一生的诺言。 而不是穿着冰冷的军装去送死。 死。 一想到这个字眼,穆特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法比奥会死。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混乱、羞耻与恐惧。 羞耻算什么?尊严又算什么? 和法比奥的命比起来,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不能再等了。一秒都不能。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遍全身。 穆特不再犹豫。他猛地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用力向上一扯。 棉质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被他粗暴地从头上拽了下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就将那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狠狠甩在地上,像丢弃一件不值一提的垃圾。 白皙的、未经锻炼的胸膛和单薄的肩膀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皮肤因为紧张和屈辱泛起一层细密的粉,脊背却因为主虫决绝的意志而挺得笔直。 满室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重新钉在他身上。 “再来一把。” 穆特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越过牌桌,直直地瞪着主位上那个雌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獠牙的幼兽。 主位的雌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和更浓厚兴趣的笑。 “好。”他将桌上的骰盅推向穆特,“如你所愿。” 第43章 骰盅静静卧在桌面上,像一只沉默的怪物。 穆特盯着它,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光裸的上半身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在充足的冷气中微微发抖,泛起一层薄红。薄薄的肌肉线条紧绷着,平直的锁骨微微凹陷,兜着小片深邃的阴影。少年腰肢清瘦,线条流畅地收束进牛仔裤中,在腰背处勾勒出两个浅浅的腰窝,像某种含蓄的邀请。 周围的雌虫接收到了这份邀请,都在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仿佛在用眼睛品尝一盘细嫩鲜美的肉。 “哟,这小雄虫的身材还真不赖。”一个雌虫懒洋洋地开口,引来一片附和的轻笑。 穆特充耳不闻,只是紧张焦虑地盯着骰盅,思考对策。 不能再靠运气了。运气这东西,从来不站在他这边。 他必须赢,用尽一切办法赢。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闪过脑海,如果不能靠运气的话,那就只能作弊了。 用精神力。 他虽然只是个b级雄虫,精神力算不上强大,但用来做点小手脚,影响一下骰子的走向,应该……可以吧? 他从未用精神力做过这种事,但为了法比奥,他必须试一试。 下定决心后,他反而镇定了几分。他抬起眼,看向主位的雌虫,开口道:“这次我想换个玩法。” “哦?”主位雌虫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我来摇骰子,你来猜单双。” 穆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思考许久,认为最有可能获胜的方案。 只要骰盅在他手里,他就有机会操控结果。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在揭开骰盅前的最后一秒,用精神力稍稍拨动其中一颗骰子,就能改变最终的点数。 无论单双,都可以轻易操纵。 胜负,将在此一举。 主位雌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穆特看不懂的纵容。 “当然可以,雄虫阁下。你的赌局,你定规则。”但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得提醒您,在极乐之宴,玩家可以输,但是不能作弊。” 穆特的心脏漏跳一拍。 “一旦被发现作弊,”雌虫的声音依旧平缓悦耳,却像冰锥刺入穆特的耳膜,“惩罚可就不是脱件衣服那么简单了。作为惩罚,作弊者将无条件地服从赢家的一切要求。这一点,我要提前告知您。” 他顿了顿,目光在穆特紧张的脸上转了一圈,轻笑一声:“当然,我相信您不会作弊的,对吧?” 冷汗沿着背沟滑落,穆特怀疑对方是不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但他没有选择,只能赌这一把。 “当然。”穆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 “很好。”主位雌虫满意地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特拿起那只沉甸甸的黑漆木骰盅,入手冰凉,像是穆特此刻紧张得仿佛要跳出来的心脏一样。他将三颗象牙骰子放进去,盖上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摇晃。 为了掩饰精神力的波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骰子在盅内发出哗啦啦的密集撞击声。 在这片混乱的声响中,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精神力,像一根看不见的、颤巍巍的丝线,笨拙地缠向其中一颗骰子。 这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骰子在快速运动,而穆特又不擅长精神力操纵。他在学校上学时就没好好听课练习,总觉得精神力够用就行。反正法比奥和他一样是b级虫,他的精神力足以安抚他。现在他后悔了,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精神力丝线在他的操控下很不稳定。那颗骰子在盅壁上疯狂弹跳,好几次都差点脱离控制。穆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能更加专注,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这微小的操控中。 “哐!” 穆特猛地将骰盅扣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猜双。”主位雌虫懒洋洋地开口。 穆特的精神丝线微微一动,骰子无声无息地翻了个面,从双数变成了单数。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颤抖着掀开骰盅。 六,六,五。 十七点,是单数。 “你猜错了,我赢了!”穆特的声音因为狂喜而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 他赢了!他终于赢了!法比奥有救了! 巨大的喜悦像浪潮一样将他淹没,冲刷掉了所有的恐惧和屈辱。他甚至想笑,想跳起来,随便抱着谁欢呼转圈圈,他努力忍住了,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扬起。 “恭喜你,雄虫阁下。” 主位雌虫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他的狂喜。 穆特抬起头,却奇怪地看到那只雌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懊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穆特,眼神含笑,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阁下的精神力用得不错,”雌虫声音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穆特瞬间从头凉到脚,“只是……还不太熟练。” 穆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他强撑着道,脸色十分难看,“我没有……” “哦?”雌虫笑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勾,桌上那三颗骰子中的一颗忽然自己翻了个面,从五点变成了六点。 “你看,熟练的虫,是这么做的。悄无声息,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精神力波动。” “还是说,您需要我们调出赌场的监控?”他玩味地看着穆特惨白的脸,从容一笑,“忘了告诉您,极乐之宴的监控摄像头,配有军用级别的精神力检测成像仪,从不出错。” 第42章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雌虫都看着穆特,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打量和凝视,而是带上了某种毫不掩饰的、属于捕食者的贪婪。 他作弊了。 他被抓住了。 他违反规则了。 “尊贵的雄虫阁下,按照规矩……”一个雌虫拖长了声音,用指尖卷着自己的发梢,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亢奋,“您现在,要无条件服从我们的一切要求了。” 穆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好了,愿赌服输。”主位雌虫拍了拍手,一个侍立在旁的雄虫侍者立刻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铺着黑色的丝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皮质项圈,上面缀着一圈细小的银色铆钉,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项圈正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环,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系上去。 穆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侍者,这才注意到,在场所有雄虫侍者的脖子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项圈。 “既然阁下作弊了,”主位雌虫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一件趣事,“那不如……就请阁下戴上这个,今晚就作为我们新的侍从,亲自为我们服务,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在穆特赤裸的上身扫过,又落在他紧绷的牛仔裤上。 “噢,差点忘了,这一把是您输了。按照赌注,您还要再脱一件衣服,请动起来吧。” 所有雌虫都看着穆特,表情各异。他们露骨的目光在他赤裸的上身逡巡,充满侵略性,仿佛无数湿滑的舌头舔过皮肤,带来黏腻的恶心感。那贪婪的视线并未就此停歇,反而得寸进尺地向下滑去,仿佛要伸进他的牛仔裤里去。 这些不怀好意的眼神与无处不在的欲望交织在一起,终于彻底压垮了穆特的精神。 不!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呐喊。 “什么?阁下,您的声音太小了,我们听不见。”一个雌虫用轻佻的语气调笑道。 恐惧、绝望、还有被彻底践踏在脚下的羞耻感,瞬间引爆了穆特脑中最后一根弦。 “不——!” 一声尖叫冲破喉咙。 伴随着这声尖叫,一股混乱而狂暴的精神力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 房间里的雌虫们猝不及防,齐齐发出一声闷哼。离得近的几个当场脸色发白,捂住了头,感觉像是被一柄重锤敲在太阳穴上,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就连坐在主位的雌虫,也皱起了眉,端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洒出几滴猩红酒液。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穆特转身就跑,他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抓住他!”身后传来又惊又怒的吼声。 穆特已经拉开了门,外面的喧嚣像潮水般涌了进来。他想也没想就一头扎了进去,赤着上身,光着脚,在赌场奢华柔软的地毯上疯狂奔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他撞翻了侍者的托盘,推开了狂欢的虫群,酒水和筹码洒了一地。惊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那间房的方向跑。 就在他跑过一个拐角时,一只手突然伸出,猛地将他拉进旁边的阴影里。 穆特下意识地惊恐挣扎,想要尖叫,嘴巴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 “别动!是我!”一个刻意压低的雄虫声音在耳边响起,陌生,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穆特浑身一僵,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勉强辨认出眼前这张眉头紧锁、面色憔悴的脸。 “……莱恩·安德森?” 第44章 莱恩·安德森。 穆特对他有印象,是和自己还有塞尔斯同在一所雄虫学校毕业的学长,比他们高两届。 他记得,这位学长很早就遵照家族的安排结了婚,娶了一大堆雌虫,还生了一大堆虫崽。 他怎么会出现在极乐之宴这个鬼地方? 在穆特被莱恩带着躲躲藏藏,七绕八拐,最终进入一个房间后,他还有些恍惚。 莱恩从衣柜里翻出件白衬衫扔给穆特,回头见他抱着衣服仍是一副茫然模样,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恶声恶气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先把衣服穿上。我对你的身体不感兴趣,白斩鸡就不要在这里辣我眼睛了。快点!今晚有得忙呢。” 穆特被他的恶劣语气吓了一跳。 记忆中的莱恩自恃贵族身份,说话做事总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拖沓腔调,令虫生厌。平时就像只精心打理羽毛的骄矜孔雀,昂首挺胸地招摇过市,又爱炫耀他新买的那些昂贵先锋艺术品,好彰显他与众不同的高贵格调与雄厚财力。那时候,他和塞尔斯没少在背后偷偷笑话对方那糟糕透顶的艺术品味。 可现在站在穆特面前的,却是一个说话粗鲁、态度恶劣的雄虫,与记忆中那个形象简直判若两虫。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这份不加掩饰的粗鲁非但没有让穆特害怕,反而让他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他慌忙抬手揉了揉眼角,低低应了声,手忙脚乱地就把衬衫往身上套。 衣服很大,面料很透,仅靠胸前两三颗扣子毫不费力地拉起空荡的衣襟。风一吹,这轻薄如纱的深v大领就能随风飘扬,让任何有心虫都能对内里风光一览无遗。 莱恩走过来,一把将他大敞的领口合拢起来,直接用别针别住,让穆特不至于春光大泄。 “他们发的衣服,没得选,将就一下。待会穿个外套就好了。” “学长,”穆特趁机小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莱恩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不知道么?安德森家站错了队,在政治斗争中落败,整个家族都被处决了。” 穆特悚然一惊。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然后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一年前的事情了,你不知道很正常。”莱恩自己倒是很淡然。 穆特忍不住继续问道:“那……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就算家族败落,按照雄虫保护条例,雄虫也有豁免权,可以加入别的贵族家庭继续被供养……” 莱恩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为了化解这份尴尬的沉默,穆特只好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这房间的装饰很华丽,主色调是带着金边的深红色,水晶吊灯、天鹅绒窗帘、带金线的羊毛地毯,一应俱全,但却不大,而且光线昏暗。房里乱糟糟的,衣服、书、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像一个布置精美却无人打理的华丽鸟笼。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莱恩的脖子上,那里也戴着一个项圈。 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 像是用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上面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但那依然是项圈。 穆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却一个字也不敢再问。 莱恩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既然你选择来极乐之宴,就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穆特诚实地摇了摇头。 莱恩那张原本沉郁的脸瞬间僵住,眉毛挑得老高,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来这里?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星际宠物联盟发的营养膏吗?!”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穆特,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或是一个怪物。 穆特被他的眼神刺得缩了起来,不敢吱声,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莱恩给他科普。 “极乐之宴是首都星最大的地下交易所,是雄虫的娱乐场,更是高等雌虫的狩猎场。”莱恩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简单来说,这里是首都星的暗面,是法律管不着的灰色地带。只要有钱有权,任何事都可以在这里发生。没有虫引荐的话,新虫是无法轻易进来的。说吧,是谁带你来的?” 穆特便把自己来此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诉了莱恩。 随着他的叙述,莱恩脸上那种看傻子似的怒气一点点褪去,重新凝结成一片冰冷的阴沉。 “蠢货。”莱恩听完后,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你这是被虫做局了。” 他看穆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主动跳进陷阱里的白痴兔子。 “有高等雌虫看上你了,想尝尝你的味道,又不想沾上麻烦,就把你骗到这种地方来。”莱恩的语气冷得像冰,“你那个未婚夫突然被征调,八成也是他们的手笔。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招惹到什么不该惹的虫?” “没有啊!”穆特都快急哭了,“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偶尔出来也是正常地吃饭、逛街,最多和朋友约个局聊会儿天……我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b级雄虫,街上一抓一大把。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会招惹上这种坏蛋?!” 第43章 “有时候,不是你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才会招惹坏虫。” 莱恩摇了摇头,平静道:“有些虫天生就坏,你什么都不做,他嗅到你的气息,看到你的模样,就会想把你关起来,占为己有。做错事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那些不怀好意的虫。但因为你的未婚夫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所以承受恶果的,就变成了你们。”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穆特,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酷的怜悯:“花朵是需要尖刺来保护的。一朵没有尖刺保护的花,路过的谁都想伸手摘一把。” 穆特一时失语,喃喃道:“……我只是想和法比奥过平凡的日子,这样也不行吗?” “在这个帝国,权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莱恩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好了,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的。出去以后长点脑子,别再上当。想救你未婚夫,另寻他路吧。” “记住,能解决权力的,只有更大的权力。”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套半旧的侍者制服让穆特套上,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精美的化妆包,抓着穆特的脸捣鼓起来。 他给穆特打了深色的粉底,用眼线笔拉长了眼尾,又用指腹蘸着深红色的膏体抹在他的嘴唇上。镜子里那张原本清纯无辜的脸,转眼就变得冶艳又陌生,像一只魅惑的小野猫。 “跟我来,低着头,别看任何虫,别出声。”莱恩压低声音嘱咐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来沟通。” 他带着穆特走到门边,就在手马上要碰到门把时,咚、咚、咚—— 一阵不急不徐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第45章 莱恩的手僵住了,穆特也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您在吗?”门外响起一个懒洋洋的雌虫声音,“有贵客指名您了。您快过去吧。” 莱恩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穆特不知为何,不太敢去看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只能侧过头盯着墙壁假装发呆。 “知道了。”莱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待会儿就过去,滚吧。” 门外的雌虫轻笑一声,“莱恩先生您的脾气还是这么大。都在这里呆了一年了,还没习惯吗?脾气太差,可不讨雌虫喜欢哦~” “我让你滚,听不懂虫话吗?!”莱恩的怒火终于没能压住,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 “是,是。我马上就走。”外面的声音敷衍地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对了,莱恩先生,队长他们好像在带虫找什么东西,说是……有客虫的小宠物跑掉了。如果您看到的话,记得跟队长说一声。” “滚!” 对方终于离开了。 门内一片死寂。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莱恩才猛地拉开门,拽着穆特冲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暧昧昏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信息素和酒精交织的复杂气味,远处隐约传来雄虫雌虫放肆浪荡的笑声,像一把把小锤子,随着他们的脚步晃荡着,不断敲打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穆特被莱恩拽得踉跄,勉强跟上对方的脚步。 他偷偷看向身旁的雄虫,莱恩的侧脸线条绷得冷硬,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穆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就这么带我走,没关系吗?会不会连累学长你?” 莱恩冷笑一声,语气尖锐,“怎么,舍不得走了?你要是想留下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穆特立刻闭上嘴,知道莱恩正在气头上,只好乖乖地任他拽着走。 过了一会儿,莱恩的脚步放缓,似乎平静了些许,对穆特道:“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我是雄虫,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大不了就陪他们睡一觉,雄虫做这种事情又不会吃亏。反正怀孕的也不是我。” 他说这话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攥成了拳头,骨节都微微泛白。 穆特看在眼里,明白这不是他的真心话,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保持沉默。 两虫在压抑的沉默中又走了一段路,穆特才鼓起勇气,低声道:“……就算是雄虫,被强迫去做那种事情,也是不会开心的。” 莱恩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抿着嘴唇,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莱恩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他没有走金碧辉煌的宾客通道,而是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暗门,带着穆特一头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线骤然消失,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消毒水、食物残渣和某种腐败物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呛得穆特差点当场吐出来。 莱恩“啪”的打开灯,一条狭窄破旧的肮脏通道随即显现在两个雄虫面前。 “这是废弃的员工通道。”莱恩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现在主要用来运送垃圾。” 穆特屏住呼吸,努力适应肮脏混乱的环境,捏着鼻子快步跟上莱恩的脚步。 “极乐之宴建在地下五百米的深处,整体呈倒金字塔结构,一共有三层。每一层都只有一部专属电梯能通往上一层,二十四小时全程监控。” 莱恩一边快步向前,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 “如果不是客虫和工作虫,想从正规渠道离开根本不可能。再加上我们现在处于最底层,想要逃出去就更难了。”他顿了顿,语气冷峭,“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漏洞。” 说话间,莱恩已带着穆特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杂物的死胡同,尽头是一扇看起来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金属小门,上面挂着“废弃管路,禁止入内”的牌子。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样式古怪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吱呀——” 门开了,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墙壁上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这是早期建造时使用的检修通道,后来因为重建翻新就废弃了。”莱恩示意穆特跟上,“这一条通道出口连接着一个被遗忘的旧物流中转站,侥幸留了下来。小心脚下,很滑。” 通道内阴暗潮湿,顶部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脖颈上,激起一阵战栗。穆特紧紧跟在莱恩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知道莱恩花了多少心思,才在监控严密的极乐之宴中找到这样一条隐秘的逃生路线。 而为了送自己离开,他又承受了多少不为虫知的风险? 穆特很想对莱恩说声谢谢,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能把这份沉甸甸的感激压在心底,默默加快脚步,不让自己成为莱恩的累赘。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部老旧的、像是运送货物用的升降梯。莱恩动作熟练地打开栅栏门,将穆特一把推了进去。 “这部升降梯直达旧中转站,那里基本废弃了,但有条路能通往地表的一个仓库区。出去之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谁跟你搭话都别理!光脑一有信号,就立刻联系外面的虫来救你。听懂了吗?”莱恩快速交代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穆特认真点头,莱恩这才露出浅淡的微笑,“很好。快走吧,下次不要这么傻,再被虫骗来了。” 他伸手去按电梯外的按钮,金属栅栏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开始缓缓闭合。 穆特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扒着门缝急切地问:“莱恩学长!你既然知道路,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这里不是好地方,那些雌虫……”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杀一只虫。” 莱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在达成愿望之前,我不会离开。别再问我的事了,快走。” “轰隆——” 升降梯的门彻底关上了,随即发出沉闷的嗡鸣,开始缓缓上升。 穆特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厢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剩下莱恩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在反复回荡。 他想要杀谁? 为什么要杀它? 为了杀那只虫,他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上升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终于,“咔哒”一声,升降梯停了下来,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外面是一个布满灰尘和废弃货箱的昏暗空间,旧中转站到了! 穆特心中一喜,按照莱恩的指示,快步向外走去,只要穿过这个仓库区,他就能回到熟悉的地面…… 仓库的大门近在咫尺,自由的空气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仓库大门的时候,两侧货箱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几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其中浮现而出,挡在他面前,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他们出现的时机太过精准,就像是早已埋伏在此的猎手。 为首的西装雌虫依旧是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第44章 是那只坐在赌桌主位的雌虫,他追来了! 穆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我亲爱的小兔子,”西装雌虫优雅地张开双臂,如同一位迎接喝彩的指挥家,“这场捉迷藏的游戏,该结束了。” 他微微倾身,直视因恐惧而浑身发抖的穆特,微笑道: “既然坐上了赌桌,就要有愿赌服输的觉悟。” 他打了个响指,一旁的黑衣雌虫便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支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针头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 莱恩刚一转身,一道黑影就如猎豹般从阴影里扑了出来,动作迅猛而精准,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冰冷坚硬的枪口抵上他的后脑勺。 “莱恩阁下,”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恶劣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您怎么这么不听话?我都特意提醒过您了,您竟然还敢把客虫的‘小宠物’带出来。这样可不行啊,都在极乐之宴待了一年了,还学不会遵守这里的规矩吗?” 莱恩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咬牙切齿地喊出来者的名字,“……米修。你早就发现了!可恶!” 来者正是负责看守他的雌虫守卫。 现在回想起来,米修在他房门外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猫鼠游戏。 这个恶劣的雌虫,明明早就发现了穆特的存在,却故意放任自己带着穆特逃离,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既然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身后的雌虫轻笑着,声音暧昧道。 话音未落,莱恩便感到一具沉重强壮的身躯完全压了上来。 他骑到了自己的背上,两条结实饱满的大腿紧紧夹住他的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但那冰冷的枪口却一动不动,稳稳地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从我的身上下去!”莱恩咬牙切齿道,“你他雌的就是故意的!” “当然。不这样,我怎么有机会惩罚您呢?”雌虫非但不下去,还故意在他背上摩擦起来,声音含笑,“我尊贵的雄虫阁下。” 莱恩的外套早就掉了,身上只剩下一件聊胜于无的薄纱衬衫。 因此当他感受到某种湿润高热的柔软东西在他背上划过时,莱恩都懵了。 下一刻,莱恩回过神来,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不是羞耻,而是狂怒。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污言秽语倾泻而出。 骑在他身上的雌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起了手。 下一秒,穆特和莱恩便双双失去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第46章 仿佛漂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上。 穆特置身于一条飘摇的小船上,大脑浑浑噩噩,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身体却莫名地兴奋滚烫,仿佛里面有一把大火在汹涌地燃烧。 骨头作薪,血肉为油,火焰烧透身躯,大脑在高温中融化,灼热地兴奋着,渴求着甘露的抚慰。 就在这时,某种柔软滑腻的东西缓缓爬上他干渴的身体,紧紧束缚着他,贪婪地在他身上缠绕蠕动,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欢愉。 在几乎将意识融化的黏稠甜蜜中,穆特喘息着发出失控的叫喊,手臂不自觉地扬起。那东西顺势缠绕而上,在空中高昂起头颅,嘶嘶吐信,满是愉悦。 穆特这才惊觉那邪恶的存在,他无法辨认它的身份,那是一条被剥去鳞片的血肉之蛇,还是一根长出蛇头的鲜红脐带? 柔嫩湿润的肉条死死缠绕,以自身血液作为温热的润滑,在他身上癫狂地扭动,带来窒息般的恐惧,却也激起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快乐。 穆特拼命地挣扎起来,试图对抗这深渊的诱惑。他双手抓住身上的肉条,指甲深陷肉中,胡乱拉扯,将它扯到变形,仿佛在与它激烈搏斗。 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肉条仅是颤抖紧绷,被拉至极限又猛地弹回,依然死死箍着雄虫不放。 他恍若置身天堂,却承受着等同的痛楚,宛如烈焰灼身,将他推向狂乱的边缘,只能在虚空中疯狂地摇头抗拒。 小船随他的挣扎激烈晃动,泛起的涟漪在黑暗的大海上扩散开去,却没有任何作用。 穆特绝望地抬起头,看见漆黑的天空上浮现出猩红的月亮。 那轮怪诞的、由血肉构成的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夜幕中,规律地搏动着。 赤红的月光洒在无垠的黑暗之海上,照耀着这一叶孤舟。 穆特停止了挣扎。 他仰躺在小船里,任由那滑腻的肉条在身上游走。身体的滚烫与兴奋并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但他的精神却在这一刻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只是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中浮现出法比奥的脸。 他看着他,露出他最熟悉的温暖微笑。 穆特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自眼角滑落。 狡猾的蛇捕捉到他的动摇,微凉的蛇信试探性地舔过他的唇缝。 穆特牙关紧咬,双唇紧闭。 第47章 下一秒,它不再温柔试探,以粗暴的方式撬开了他的嘴唇。 浓重的血腥气与毒液的苦涩瞬间充斥口腔。 这是一个吻。 一个充满血与毒液的、属于胜利者的吻。 小船在黑暗的海面上摇晃了不知多久。 模糊的视线中,天空中那轮猩红之月、那张属于法比奥的脸,在泪水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滴血红的泪,从月亮上缓缓滴落,坠入汹涌大海。 小船不再摇晃,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 但因它而起的涟漪却并未真正平息,而是越过黑暗大海,无声地扩散开去。 它越过徒劳反抗的莱恩,越过极乐之宴中无数沉沦的灵魂,越过遥相呼应的命运,最终叩响了另一个遥远的意识。 在同一个夜里,塞尔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48章 说是黑暗,其实并不完全准确。 因为床头还贴心地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仿佛一轮小小的圆月,为周围陈设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这是塞尔斯入睡时的习惯。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留下来的灯。 塞尔斯的脸一半浸没在黑暗中,一半被柔和的灯光所照亮。 他面无表情,显得十分平静,以至于有了几分冷酷的意味。 他想坐起身来,手腕处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 塞尔斯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一条锁链牢牢锁住。锁链是特殊合金打造,入手很轻,但异常坚固。手腕处的锁环内侧包着厚实的软垫,细致地保护着他的皮肤,防止任何可能的擦伤。 视线顺着锁链延伸,锁链尽头镶嵌进了床头的墙壁里,直接固定死了。 锁链的长度经过了精准的计算,足够他在这个房间里自由活动,却绝对无法触碰到房门。 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柔软舒适的丝质睡衣。 只是光脑不见了,其他任何东西也都消失了。 全身上下除了这身睡衣,再无他物。 塞尔斯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他从床上坐起,双脚落在地上厚实柔软的地毯上。他伸手按下床头的开关,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塞尔斯环视四周,仔细地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豪华大套房。 卧室连接着客厅,侧面是独立的盥洗室,所有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华丽厚重的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仿佛一座精致华美的黄金鸟笼。 塞尔斯试图调动精神力,精神海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亚历克斯给他下了药。 这种禁药是专门用来压制雄虫的精神海的,让雄虫无法使用精神力,但又不会造成强烈的副作用。 对于雄虫来说,精神力就是他们自保的唯一手段。 因为雄虫根本无法在武力上和雌虫抗衡,只能使用精神力去辖制雌虫。 剥夺雄虫的精神力,也就意味着剥夺了他们的反抗能力。 塞尔斯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继续在这间房里探索。 他赤脚下床,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灿烂的阳光瞬间涌入,窗外鸟语花香,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一只漂亮的蓝色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轻巧地落在他伸出的手指上。 塞尔斯扯了扯嘴角,五指猛然收拢。 那只蝴蝶却毫无阻碍地从他指缝间穿了过去,依旧停在原处,蝶翼微微开合,浑然不知刚刚与死亡擦身而过。 果然。 塞尔斯弯起指节,敲了敲外面的天空。 沉闷的、属于高密度合成材料的回响,证实了他的猜测。 第45章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最高级的虚拟现实技术投射出的影像。 塞尔斯站在窗前,再次环顾房间。 没有光脑,没有任何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设备。房间内所有家具的边角都被细心地包上了软垫,任何可能被用作武器的尖锐物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塞尔斯还知道,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装有隐蔽的摄像头。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毫无保留地彻底暴露在镜头后那双眼睛里。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塞尔斯没有暴怒,也没有砸东西,只是平静地走回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这个反应,反而让监视器后的那只虫不安起来。 没过多久,门开了。 穿着丝绸睡袍的银发雌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和食物,与坐在床上的塞尔斯四目相对。 亚历克斯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并锁死。 “雄主,您醒了。睡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吧。”他态度自然地走了过来,将托盘放到桌上,“先喝点水,吃些东西,待会儿再继续休息。” 那语气,那神态,分毫没有身为囚禁者的自觉,仿佛塞尔斯并非被他打晕绑架囚禁,而是在自己房里安稳地睡了一觉醒来。 塞尔斯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无奈地笑了笑,极其自然地走到塞尔斯身旁跪了下来,将他赤裸的冰冷双脚捧在自己怀里,温顺地拿起拖鞋给他穿上。 睡袍的领口开得很低,躬身服务时,里面饱满结实的雪白胸肌一览无余,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两点挺翘的晕红。 “雄主……” 亚历克斯抬起头,刚想说什么,一道凌厉的风声就迎面袭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这一巴掌塞尔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之响,力量之大,硬生生把亚历克斯的脸扇得偏到一旁。 塞尔斯的掌心火辣辣地疼,胸膛因剧烈的动作而微微起伏。 亚历克斯白皙精致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银色的发丝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就这样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良久没有动作。 塞尔斯冷冷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愤怒。 然而,亚历克斯没有生气。 他转回头,对塞尔斯露出了一个温柔到近乎病态的微笑,轻声问道:“雄主,您开心了吗?” 塞尔斯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的笑声仿佛让亚历克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根通体漆黑的特制小鞭子,双手恭敬地捧着,高高举到塞尔斯面前,笑着道:“如果您觉得这样还不够,可以用这个。只要您想玩,无论什么玩法,我都愿意奉陪到底。只要您开心。” 那鞭子的鞭柄包裹着手指形状的软垫,鞭身由金属丝和皮革编织而成,异常柔韧,一看就是专为凌虐雌虫所设计。一鞭下去,足以在皮糙肉厚的雌虫身上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以供雄虫取乐。 塞尔斯脸上的冷漠面具终于绷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根鞭子,又惊又怒地看向亚历克斯,低吼道:“亚历克斯,你他雌的是疯了吗?!” 虫族社会里,雄虫虐待雌虫是常态,雌虫的血与哀嚎是某些雄虫最喜欢的助兴剂,特别能够激发雄虫的邪恶欲望。 但塞尔斯不是那些雌虫。 自结婚以来,他从来没对亚历克斯动过粗,一次都没有。 亚历克斯也不是那种会逆来顺受的雌虫。他性格高傲、强大自信,绝不容忍任何雄虫的愚蠢和残暴,更不会在雄虫面前表现出卑微姿态。 他们之间,不说恩爱,至少也是相敬如宾。 而现在,这只傲慢的雌虫竟然跪在他面前主动递上刑具,求他施虐?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我是您的雌君。只有我,才有资格接纳承受您所给予的一切,无论是什么。” 银发蓝眸的美艳成熟雌虫就这么跪在塞尔斯的脚边,仰头凝视着塞尔斯,看着他脸上终于出现的剧烈情绪波动,满足地笑了。 那笑容阴郁、疯狂,却又美丽得惊心动魄。 他轻轻一拉睡袍的系带,丝滑的绸缎如水般从他白皙宽阔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结实饱满的、充满诱惑力的成熟身体。 以及……那身装束。 塞尔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他不可置信道,声音都变了调。 “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有的东西我都会好好地接纳下来的。” 亚历克斯毫不在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甚至还张开嘴,伸出艳红的舌尖,极具暗示性地舔过自己饱满的下唇,嗓音喑哑,笑容魅惑,“我会让您很舒服的,只要……您永远都不要离开我,我会满足您的一切,一切。” 靡丽又颓废,仿佛堕落到地狱深处,盛开出最艳丽的毒花。 看着他那副模样,塞尔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亚历克斯疯了。 彻彻底底地疯了。 第49章 眼前这荒诞而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让原本愤怒到极致的塞尔斯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亚历克斯那双盛满水光与痴迷的蓝眸,掠过满是红晕的俊美脸庞,最终落在那根被恭敬地高高捧起的鞭子上。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俯下身。 他没有去碰那根鞭子,而是抓起滑落到亚历克斯臂弯的丝绸睡袍,动作粗暴地向上一扯,重新裹住那具充满诱惑的饱满身体,将那些不该露出来的东西严严实实地遮盖好。 “滚出去。”他寒着脸,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本就不是重欲的虫,对雌虫也缺乏大多数同族那种理所当然的支配欲和凌虐欲。 对雌虫动鞭子,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更何况,亚历克斯还是他的前雌君,是艾利安的亲生雌父。 三年了,养条狗都会养出点感情,何况是活生生的虫呢? 可直到今天,塞尔斯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亚历克斯。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自己脚旁的雌虫。他脸色潮红,眼神迷离,白皙的肌肤上因激动而晕开一片薄红,仿佛一颗成熟到极致的水蜜桃,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破裂迸溅出甜蜜的汁水。 就像无数出现在雄虫学校生理课教育片中的雌虫一样。 但不知为何,塞尔斯感受到的,并非情欲的诱惑与冲动,而是一种淡淡的悲哀。 正是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让他从汹涌的怒火中冷静了下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 亚历克斯疯了。 面对一个疯子,任何激烈的情绪都可能成为刺激对方的契机。 而且他绝对不能和亚历克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关系,不能让对方用这样的方式来掌控他。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消极抵抗。 但面对塞尔斯的拒绝,亚历克斯却仿佛完全没听见一样。 他非但没离开,反而就着跪姿向前膝行一步,热烈饱满的躯体几乎贴上塞尔斯的小腿。他滚烫的手掌覆上塞尔斯的大腿,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塞尔斯下意识想躲,亚历克斯却已牢牢抓住了塞尔斯的脚踝,以一种近乎虔诚又无比强势的姿态,将他的脚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塞尔斯的脚心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轮廓分明、坚实滚烫的八块腹肌,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亚历克斯保持着魅惑的笑容,轻声道:“感受到了吗?雄主。这里是我的生殖腔。” 第50章 “它在渴望你,期待你。它想要被填满,想要被……播下种子……” 他笑着,手很不老实地从塞尔斯宽大的裤脚滑了进去。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暧昧地向上抚摸。就在那只手即将滑过膝盖,继续向上探索时,一道黑金色的残影带着破空声,狠狠抽了过来! “啪!” 一声脆响,亚历克斯的手背上立刻多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塞尔斯面无表情,身后那条漂亮粗壮的黑金色尾勾却已经完全舒展开,在空中灵活地摆动着,蓄势待发,尖端的钩刺闪烁着凛冽寒光,无声地昭示着主虫的拒绝与警告。 亚历克斯的目光瞬间被那条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尾勾吸引了。 第46章 他非但没有因为疼痛而退缩,眼眸里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的迷恋与欣喜。 尾勾是雄虫的第二性征,通常只有在求偶或极度兴奋时才会展露,用以增强对雌虫的吸引力。 但他忘了。当雄虫感觉受到威胁时,也会用尾勾来自卫。在远古时代,雄虫的尾勾曾经和雌虫的虫翼一样,是力量与尊严的象征。 “出去。”塞尔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亚历克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抬起那只被打红的手,毫不在意地舔了舔上面的伤痕,轻声道:“雄主,您这样不行的。对雌虫太心软太温柔的话,只会让雌虫更加得寸进尺。” 塞尔斯冷冷地看着他,尾勾的尖端对准了亚历克斯的喉咙。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亚历克斯,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 听到这个词,亚历克斯脸上妖冶魅惑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一样,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可怖。 “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他猛地起身,俊美的脸庞倏然逼近,额头相抵,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 “我没有同意离婚,我们就还是合法夫夫。”亚历克斯的眼神里满是偏执的占有欲,“而且就算离了又怎么样?那不过是一张废纸,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你是我的,塞尔斯,你永远都只属于我。” “我只属于我自己。我不是你的奴隶,亚历克斯。”塞尔斯毫不避让地与亚历克斯对视,“监禁雄虫是重罪。只要我举报你,你的政治生涯,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你甘心吗?” “所以,”亚历克斯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再无半点魅惑,令虫心底生寒,“我绝不会给你离开的机会。”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和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塞尔斯不再浪费口舌,一把将亚历克斯推开,翻身躺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用后背对着亚历克斯,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 房间陷入死寂。 亚历克斯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 黑金色的尾勾如一道迅猛的闪电,猛地甩出,锋锐的钩刺堪堪停在亚历克斯的手指前。 亚历克斯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他静静地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见塞尔斯始终没有半点反应,便也不再强求。 “请您好好休息吧。至于下一次……”他声音渐低,转身锁门离去,“我不会再这样克制了。” 咔哒。 落锁声传来,塞尔斯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他蜷缩进柔软的被褥深处,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指节,牙齿陷入肉里传来鲜明的痛感,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怎么办? 精神力被压制,光脑被收走,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联系外界。 这个房间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更是无法逃脱。 难道真的要被亚历克斯这个疯子关一辈子? 不,绝对不行! 艾利安、雌父、穆特……一个个身影接连不断地在塞尔斯的脑海中闪过。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沉甸甸地坠下去。 这么多需要他的虫在等着他,如果他不在,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又会多么担心? 还有亚历克斯……他那副偏执疯狂的模样,让塞尔斯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事情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第51章 房间外,首席秘书维克托早已等候多时。 他递上熨烫平整的高定西装外套,亚历克斯随手接过披上,遮盖住自己的身体,随即毫不在意地大步向外走去。 维克托紧随其后,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以上就是全部。”汇报完毕,维克托的脚步却慢了一瞬,神色有些迟疑。 亚历克斯察觉到他的犹豫,便道:“维克托,有话直说。我不喜欢我的助手藏着心事。” 维克托沉默了两秒,还是问出了口:“亚历克斯,为了一个决心离开你的平民雄虫,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很久。 维克托不仅是亚历克斯的首席秘书,更是他军校时期的同窗挚友。两虫曾一同入伍从军,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拼杀多年,性命相托,退伍后又一拍即合,在波诡云谲的政坛里并肩前行。 维克托深得亚历克斯信任。正因如此,他才知道亚历克斯囚禁雄主的机密,并被委以协助看管的重任。 “值得。”亚历克斯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他脚步未停,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要自轻自贱,装得可怜一点,就能让他心软妥协,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维克托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却被亚历克斯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维克托。”亚历克斯平静道,“我的脑子很清醒,没有中毒,也没有因为精神力暴动而发疯。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以及其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但维克托,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亚历克斯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奇异的光,仿佛大海在汹涌燃烧。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愿意告诉你我真正的想法。” “对于雌虫来说,爱情是比权力更稀有的奢侈品。我本来已经做好将婚姻当作筹码的心理准备。毕竟想要获得权力,总要付出代价,这很公平。” 亚历克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是在遇到他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在看见塞尔斯的那个瞬间,我就明白了。”亚历克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不详的、令人心悸的柔情,“我必须得到他,不择手段。” “我拼尽全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为的就是能随心所欲,而不是委曲求全。”他轻笑一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在别的事情上,我可以忍,可以妥协和权衡,唯独这件事,我不愿委屈自己。” “维克托,我们是战争种族,骨子里就刻着贪婪和掠夺。看到好东西,就会忍不住占为己有。”亚历克斯转回视线,直视前方,继续大步向前走,“雌虫绝不会对选中的猎物放手,这是天性。所以我一定要得到他。” 维克托心下了然,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亚历克斯。冷静,理智,且永远将自己的欲望置于首位。 “如果,我是说如果,”维克托跟在他身后,斟酌着词句,“有虫来抢呢?或者有虫阻止你呢?” 亚历克斯的脚步不停,仿佛谈论天气般,轻描淡写道: “那就杀了他。” 维克托没话说了。 作为挚友,他太了解亚历克斯了。这只雌虫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坚定,让他在战场上脱颖而出,立下赫赫战功,又在政坛高歌猛进,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 如今,他也决心在爱情的战场上一头扎进去,死不回头。 作为朋友,维克托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福,愿他武运昌隆,像以往一样继续胜利下去。 “帝国每年都有几只高级雌虫为雄虫发疯,闹得要死要活。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维克托耸耸肩,带着几分无奈,“只是我从未想过,你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在军校的时候,我甚至一度认为你根本不会对任何雄虫动心。” 他顿了顿,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亚历克斯,遇到对的雄虫……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问题似乎取悦了亚历克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近乎梦幻的温柔笑意。 “我也没想过。”他轻声道,“但在遇到他的那天,我就知道了,这种我曾经不屑一顾的命运,也降临到了我身上。我无法反抗,你知道吗?维克托。”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在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它就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把我淹没。我感到窒息,天旋地转,但我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在潮水起伏的间隙中努力伸出头去,大口呼吸,才能活下来。我知道我完了,但我也知道我很幸福。”他看着自己的挚友,眼底是对方从未见过的神采,“等你遇到属于你的那个雄虫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维克托注视着这样的亚历克斯,一时间竟分不清该为他欣喜还是忧虑。 第47章 “谢谢你的祝福。但听你这么一说,我真不知该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还是该感到恐惧。” 亚历克斯但笑不语,转身继续前行。 两虫沉默地又走了一段路,维克托想起了另一件事。 “兰开斯特家族那边已经把离婚协议发过来了。你要看看吗?还是我直接帮你回绝?” 亚历克斯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让维克托始料未及的答案。 “给我。我来签。” 维克托的脚步猛地停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亚历克斯转过身,好整以暇地迎上他震惊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说,把离婚协议给我,我签。” “为什么?”维克托的声音因极度的困惑而变调,“你不是……你不是爱他爱到要囚禁他吗?!现在又要和他离婚,然后去嫁给另一个虫??” “完成离婚手续后,五皇子那边会派专员与你对接。”亚历克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无论他们提什么要求,你全都答应下来。” 维克托脑中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跟不上亚历克斯的思路了。 “亚历克斯,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面对着挚友的迷茫,亚历克斯终于大发慈悲,打算给他一点提示。 “维克托,我需要尽快怀孕。”他说,“所以,你去帮我弄一些能让雄虫兴奋的药来。效果要好,但不能伤身体。” 维克托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还是小看你了。”维克托喃喃道,发出由衷的感慨,“狐狸还是狐狸,你这心也太黑了。” 亚历克斯闻言愉悦地笑了,笑得很漂亮,满是恶意。 “既然五皇子殿下这么想要娶我,这么渴望获得兰开斯特家族的支持……那我自然也该礼尚往来,送他一份终生难忘的见面礼。” “一边和前夫偷情,一边怀着前夫的虫蛋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室。我想,拉塞尔殿下一定会对这份厚礼……‘满意’至极。你说呢?” 维克托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按照《帝国婚姻法》的规定,雌虫一旦确认怀孕,便进入最高级别的保护序列。任何可能伤害到虫蛋的行为,包括强迫雌虫进行性行为、使用可能导致流产的药物、对其进行精神或物理攻击,都属于重罪。 即便是再婚的新任雄主,在虫蛋诞下前也无权强迫雌虫接受信息素安抚和性行为。 也就是说,只要亚历克斯怀上塞尔斯的孩子,即便他嫁给了五皇子拉塞尔,也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这段时间,足够他做手脚了。 而且…… 亚历克斯垂下眼眸,手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只要他再次怀孕生下孩子,以塞尔斯的性格,他一定会为了孩子而选择妥协,放弃离婚。 等五皇子这枚棋子失去价值,他们一家就能重新团聚。 到时候,他,塞尔斯,还有他们的孩子们,将再次成为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想到这里,亚历克斯就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就叫他霍普(hope)好了。 他就是他的全部希望。 第52章 自那天起,亚历克斯就开始变本加厉,对塞尔斯的监视与控制也是与日俱增。 塞尔斯以绝食反抗,他就把塞尔斯绑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亲手给雄虫喂饭。 塞尔斯尝试自残,他就把塞尔斯四肢分开,紧紧束缚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无法伤害自己。 在反抗最激烈的那段日子里,亚历克斯甚至给他用了药。塞尔斯整日昏沉,瘫软在床上,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连排泄都是亚历克斯亲手伺候的。 而无论白天闹得有多厉害,每当夜幕降临,亚历克斯都会准时出现在塞尔斯的房间里,用尽各种手段,坚持不懈地诱惑这位被他囚禁的雄主。 塞尔斯始终拒绝,但亚历克斯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放过他。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药物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违背意志的燥热从身体深处升起,化为燎原大火,席卷全身。 “让我怀孕吧,雄主。” 滚烫的吻如雨点般狂乱地落下,低沉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意乱情迷的抚摸,在塞尔斯耳边响起,带着近乎病态的痴迷,“再给我一个孩子吧……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亚历克斯扶着塞尔斯无力的膝盖,以此为支点,激烈地动作着。 他俯下身,虔诚地亲吻着泛红的膝盖,沿着颤抖的肌肤一路向上,直至那双紧闭的眼睛。 塞尔斯屈辱地别开脸,不愿面对他,却无法阻止身体对每一次起伏产生的诚实反应。 亚历克斯不容许他逃避,强硬地扳过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 第53章 在塞尔斯动弹不得、愤怒的注视中,亚历克斯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忽而露出一个甜蜜梦幻的笑容。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结实饱满的胸口,用两根手指做出走路的姿态,像散步一样,缓缓爬到顶端,狠狠夹住()。 “等我怀上虫蛋,”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柔,带着梦呓般的笑意,在夜色里荡漾开,“这里就会变得涨涨的,会有好多好多milk溢出来。”指尖在肌肤上轻轻画着暧昧的圈,“这一次我不喂宝宝……全都留给你喝,好不好?” 塞尔斯死死咬牙,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这是他仅存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在激烈的摇晃中,塞尔斯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直到那刺眼的光芒在摇曳的视野中变成模糊的光斑,最终彻底熄灭,重归黑暗。 今夜如此,夜夜如此。 而在塞尔斯被囚禁在这小小房间,与世隔绝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也在因亚历克斯而风云变幻。 他先是在媒体上低调地宣布了与塞尔斯·希德的离婚消息,措辞冷静平淡,只说是和平分手。 紧接着,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在帝都上流社会不胫而走——亚历克斯·兰开斯特议员,将与五皇子拉塞尔殿下订婚。 消息没有公之于众,订婚仪式也办得极为低调,但该知道的虫都知道了。 此时,因虫皇多日未公开露面,首都星已悄然流传起“陛下病重,即将选帝”的流言。 在这微妙时刻,五皇子与兰开斯特家族的联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不起眼,却激起了无限涟漪。那些潜伏在深水之下的各方势力,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号,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 一时之间,首都星仿佛被某种无声的预兆笼罩。每个嗅觉敏锐的虫都从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山雨欲来,风暴将起。 也正是在这片暗流涌动中,亚历克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进姿态,在上议院强行推动了他酝酿已久的《婚姻法改革法案》。 “……帝国如今面临的最严峻挑战,就是雄虫数量持续锐减,年出生率连年跌破警戒线,性别比例严重失衡!这已不仅仅是社会问题,更是关乎种族存续的危机!” 亚历克斯站在中央发言席上,身形挺拔,面容冷峻,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议会大厅的每个角落。 巨大的环形议席自上而下层层环绕,逐渐收拢、下沉,宛若古老庄严的斗兽场,坐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议员。他们神色肃穆,无数双眼睛看向议会大厅底部的中央发言席,意味各异。 而站在那里的亚历克斯·兰开斯特,却昂首而立,毫无惧色,坦然迎向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每一道审视目光。 高耸的穹顶之上,镶嵌着黄金与宝石的虫神像垂眸,似乎也在用悲悯的目光,俯瞰下方发生的一切。 在这神圣的议厅中,在这帝国最高立法之地,说出的每一句话语,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帝国亿万虫族的命运。 “今时今日,帝国适龄雄虫普遍缺乏结婚与生育意愿,已引发一系列严峻的社会问题。若再不采取强制措施激励、乃至督促雄虫承担起繁衍责任,帝国的未来何在?” 亚历克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君,事实证明,原本不断压低雌虫权益,提高雄虫权益,以此促进雄虫婚育的措施已经彻底失效。我们不能在这条注定失败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了!如今帝国已站在种族存续的悬崖边缘,我们必须采取新的措施!” 亚历克斯环视全场,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议员们,掷地有声道:“因此,为了促进雄虫积极生育,保障雌虫最基本的婚育权利,维护帝国的长远稳定,推行《婚姻法改革法案》,刻不容缓。” 第48章 亚历克斯的话音刚落,庄严肃穆的议会大厅便如一锅滚水,瞬间沸腾。 窃窃私语、高声驳斥、冷笑质疑……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无数道目光交织碰撞,或激烈或隐秘地交换彼此的意见。 帝国议会主要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传统贵族为主的保守党,他们根基深厚,实力雄固,是现行婚姻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大多拥有传统的婚姻和稳定的家庭,因此也是现有秩序和雄虫利益的坚定维护者。 另一派则是日益壮大的改革党,以新兴势力与平民议员为主,其中单身和离婚的雌虫占了多数。他们切身感受到雄虫资源的紧缺和婚姻制度的不公,因而迫切要求重新划分权利边界,呼吁平权改革,为雌虫争取应有的生存空间与尊严。 而这部《婚姻法改革法案》,正是一部旗帜鲜明、倾向雌虫权益的变革方案。议会中的改革党议员自然是大力支持,而保守党则如临大敌,誓要捍卫他们视为根基的传统观念与雄虫权益。 很快就有虫站了出来。 “我反对!” 一位面容肃穆、发丝银白的保守党元老霍然起身,厉声道:“兰开斯特议员,你的法案看似在保护雌虫权益,实则是在动摇帝国的根基!” “历史上,并非没有过雌尊雄卑的时代。但结果如何?只要读过历史的虫都清楚!当时的雄虫因饱受压迫,生存状况急剧恶化,导致大规模的精神崩溃退化,甚至形成了集体自杀的风气,死亡率飙升!帝国的雄雌比例从1:100恶化到1:3000,引发了惨烈内战与社会动荡,最终导致第一帝国的覆灭!” 马尔斯侯爵目光锐利,直刺亚历克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今天赖以维系的稳定,正是无数先辈用鲜血换来的教训,是历史和时代做出的选择!你如今轻言改革,莫非以为自己的见识已经超越了历史上的所有虫?若帝国因你此举再生动荡,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亚历克斯微微躬身,姿态谦逊,话语却寸步不让。 “您说得很有道理,马尔斯侯爵,历史的教训我们理应铭记。但时代已经变了,我们面对的局势也早已不同往日。我想,即便是历史上最睿智的先辈,面对今日之困局,也未必会固守成规。世间安有万世不变之法?唯有因时而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另外请您注意,我并非要求颠倒雄雌地位,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寻求一种更公平、也更符合现实的改良。您难道不认为,帝国婚姻法中某些沿袭数百年的条款,在今日看来已显得过于严苛,甚至不近情理了吗?”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冷冽:“比如,帝国婚姻法规定:‘雌虫一旦怀上雄虫的子嗣,必须与其缔结婚姻,否则将被剥夺所有政治权利与虫身自由,贬为罪奴’。那么我请问,倘若雄虫不愿迎娶,那些怀孕的雌虫又该怎么办?按照现行法律,他们会被贬为罪奴,失去一切。可这分明不是他们的错,为什么他们就要承担所有的罪责呢?这对雌虫是否过于苛刻?” 马尔斯侯爵冷冷道:“那是他们自己应该解决的问题。优秀的雌虫,就应该有能力获得雄虫的青睐,让雄虫心甘情愿地迎娶。” 他话音未落,改革党那边立刻有议员拍案而起。 “马尔斯侯爵,您说得可真轻巧!那是因为你们这些贵族雌虫,生来就坐拥家族传承的财富与地位,雄虫自然抢着与你们结合!婚姻对你们而言当然轻而易举!可帝国大多数雌虫并非你们这样的特权阶级。他们只是平凡的虫,可能终其一生都赚不到您耳朵上那枚天价宝石耳环的钱!” “他们没有钱没有权,雄虫不愿意和他们结婚。一旦不幸失足怀孕,那些雄虫只会拒绝承担责任,逃之夭夭!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您轻飘飘的一句‘自己解决’,落在他们身上就是不可承担之重!平民就没有正常生存的权利吗?!” 马尔斯侯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被亚历克斯抢先一步截走话头。 “此外,我还想提请诸位关注另一个严峻的现实。由于雄虫数量持续下降,大量雌虫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正常的婚育机会。但繁衍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雌虫的天性注定我们极其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因此,无数雌虫不惜铤而走险,转向非法的虫工授精市场,将自己置于法律与健康的双重风险之下。对于这个规模庞大的灰色群体,以及由此诞生的数量惊人的‘非法子嗣’,我们的法律是要继续视而不见,还是应当正视现实,加以规范与引导呢?” “荒唐!”另一位保守党议员立刻反驳,“虫工授精诞下的后代资质低下,其身体素质与精神海稳定性,普遍低于自然结合所育后代。而且缺乏雄父精神力的滋养与引导,虫蛋几乎不可能孵化出雄虫,只能诞下雌虫。长此以往,帝国根基必将动摇,绝不能为此敞开大门!” “总比没有后代强!”刚才那名改革党议员再次站起,言辞更加尖锐,“而且,雄虫都被你们这些贵族当珍稀动物一样圈养起来,一只雄虫配十几个贵族雌虫,我们普通雌虫连雄虫的影子都摸不着,不靠技术,难道指望虫神显灵给我们发一个吗?!还是说你愿意把你的雄主拿出来和我们分享?那我很欢迎,立刻闭嘴,什么意见都没有。” 他摊开双手,语言粗俗,却让很多虫低低笑了起来。 “你……你放肆!” “我说的是事实!”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从雄虫的择偶权到雌虫的生育权,从雌虫的身体自主权到非婚生育的合法性,从婚内财产分配到非婚生子的继承权,每一次交锋都碰撞出激烈的火花,每一个议题牵动着无数虫的切身利益。 整个议会大厅彻底化作没有硝烟的战场,争吵声、怒斥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亚历克斯静立在中央,冷眼旁观,如同一位早已布好棋局的绝世棋手,耐心等待着最终的落子时刻。 争论持续了近五个小时,议长的木槌终于重重落下,宣布进入投票表决环节。 光屏在每位议员面前亮起,赞成,反对,弃权。 改革党的议员们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赞成。保守党的议员们则纷纷投下反对票,许多虫还怒视着中央的亚历克斯,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叛徒,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在保守党的阵营里,还有几位议员的手指悬在光屏上,迟迟没有动作。 他们属于五皇子拉塞尔与奥顿家族的势力,不约而同地在此刻选择了沉默。 最终,计票结果显示在议会大厅的中央光幕上。 赞成:50票。 反对:45票。 弃权:5票。 议长的庄严声音响起,在神圣的议会大厅内回荡:“我宣布《婚姻法改革法案》,通过。” 大厅内一片寂静。 下一秒,改革党议员们的坐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热烈欢呼与经久不息的掌声。 亚历克斯脸上却不见半分得色,他微微颔首向议长致意,随即转身,在无数或敬畏热烈、或厌恶憎恨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决定帝国命运的议会大厅。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媒体记者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刺眼的闪光灯疯狂亮起,拼命伸长的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兰开斯特议员!请问您对法案通过有何感想?” “这项改革是否意味着雌虫权益时代的到来?” “有评论认为这是您为与五皇子订婚准备的政治献礼,您如何回应?” “法案的推行是否会遭到雄虫群体的强烈抵制?您有应对策略吗?” “请问您上一任婚姻的结束,是否与此有关?” 亚历克斯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面色平静无波,在一众护卫的开道下,径直穿过喧闹躁动的虫群,没有停留一秒。 那副冷漠疏离的姿态,仿佛刚刚那场即将影响整个帝国的胜利,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他走进空旷安静的专属停车场,一个身影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伊瑟。 他面上惯有的玩世不恭已荡然无存,那双碧绿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紧紧锁住亚历克斯。他开门见山,声音紧绷,冷冽而危险: “亚历克斯,塞尔斯在哪里?” 第54章 伊瑟站在停车场的阴影里,碧绿的眼睛里燃着冷火,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年轻野兽。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神色漠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停车场明亮的光线从他头顶照下,将那双蓝眼睛映照得如同两块昂贵的蓝色玻璃,折射出冰冷剔透的无机质光泽。它们直勾勾地盯着伊瑟,没有任何情绪与温度,静默得近乎诡异,令虫脊背生寒。 第49章 伊瑟忍不住皱起眉头,感到有点不对劲。 按照他对亚历克斯的了解,自己这个傲慢自负到骨子里的哥哥,此刻早该扬起下巴,用最优雅的姿态、最刻薄的语言对自己肆意喷洒毒液了。 他连怎么还嘴反击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亚历克斯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死虫一样。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呵。” 亚历克斯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也清楚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开口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伊瑟·兰开斯特,我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 “你的命运就是乖乖地嫁入奥顿家族,当好一枚联姻的棋子。至于塞尔斯……他的事情,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别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付出代价。” 伊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我的命运轮不到兰开斯特来支配!它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还有别忘了,你和塞尔斯已经离婚了。别再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你的私有物。他是自由的。” “他是我的!” 亚历克斯猛地低吼道。 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惊了所有虫,就连空气也为之一滞。 护卫们下意识地绷紧身躯,屏息看他急促地喘息,又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双蓝眼睛,却变得愈发幽暗深邃,仿佛连通无尽深渊,令虫望而生畏。 伊瑟是在场唯一不怕亚历克斯的虫。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亚历克斯,看着他从失控到强行冷静的全过程,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诮。 “真叫虫意外。亚历克斯,你居然真的会爱上一个雄虫。” “可惜,你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权势、地位、胜利……这些才是你的真爱。你不愧是兰开斯特家最完美的作品,足够自私、精明、无耻,永远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哪怕要牺牲所有虫。” 周遭护卫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但出乎意料的是,亚历克斯竟没有再动怒。 他用一种异常诡异的目光凝视着伊瑟,那眼神深处翻涌着的偏执、阴郁与近乎扭曲的疯狂,让伊瑟都不由得心下一凛。 亚历克斯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嗓音低哑:“你这么关心我的雄主,我倒要替塞尔斯好好感谢你,不过你还是先好好操心自己的婚事吧。奥顿家那边已经等不及想要迎娶你了。以后别操心我的雄主了,去好好操心你自己的雄主吧。” 他逼近伊瑟,温热的呼吸几乎贴上对方的耳廓,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嗓音,充满恶意地轻声道: “你个欠草的扫货。祝你被雄虫橄榄。” 伊瑟懵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下一秒,回过神来的他就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我是扫货?我看你才是那个想被雄虫橄榄的扫货吧!就这么欠草吗?!留不住雄虫就在这里发疯?!用这种手段强行留下雄虫有意义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在场的虫族无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亚历克斯没再说话,那双蓝眼睛里的偏执与扭曲尽数敛去,又变回了平静深邃的大海,沉沉地注视着他。 伊瑟毫不示弱,就这么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寸步不让。 “我要先纠正你一点,弟弟。”亚历克斯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从未囚禁过雄虫,不知你的误会从何而来。另外,对于你方才的恶意诽谤和侮辱,我将保留追究权利。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的声音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淡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气度优雅,仿佛刚才那个恶毒到极点的虫根本不是他。 “亚历克斯。”伊瑟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把塞尔斯放出来。让他自己做选择,别再一错再错。” 亚历克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半个字的回应,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升空,绝尘而去。 伊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眉头紧皱,心底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重。 亚历克斯他……好像真的坏掉了。 车内,顶级的隔音系统将外界的喧嚣屏蔽,营造出绝对私密的安静空间。 亚历克斯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阖目养神,脸色冷峻。 身侧,第二秘书压低声音,用沉稳的语调向他汇报最新情报。 “先生,奥顿家第三次发来讯息,希望您能敦促伊瑟少爷尽快履行婚约。” “五皇子殿下那边希望您能为他的一批‘货物’行个方便。另外,作为支持您推行新法案的回报,他要求您以未来雌侍的身份,陪同出席下周的皇室晚宴,完成首次公开亮相。” “此外,温斯特亲王府发来邀请,想要请您前往府邸一叙。” 亚历克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简短而冰冷。 “回复奥顿,婚约照旧,不受影响。” “告诉五皇子,东西我会处理,宴会……时间地点发给我,我会出席。” ”至于温斯特亲王那边……”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冰蓝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得近乎冷酷的理智,“告诉他们,我现在就过去。” 另一边,停车场。 副官雷尔夫快步走到伊瑟身边,看着自家军长难看的脸色,低声问:“长官,我们接下来……” “继续追查塞尔斯的踪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伊瑟收回目光,眼中流露出决断之意,锋芒毕露,“另外,以我的名义,向奥顿家族公开发函,要求解除婚约。” 雷尔夫心中一凛,立即领命,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可是长官,兰开斯特家族那边……” “他们当然不会同意。”伊瑟嗤笑一声,眸光冷冽,“但那又如何?” “既然他们非要把我当成巩固权力的棋子,”他唇角勾起一抹野性而狠戾的弧度,“我不介意亲手掀了这盘棋。大不了就脱离家族,我可不是亚历克斯,会对那些老东西俯首帖耳。这条命是我自己在战场上挣的,兰开斯特家没资格对它指手画脚。过去没从他们那得到半分好处,现在倒想捆住我?” 他笑容一收,眼神骤然锋利如刀: ”做梦!” 第55章 亚历克斯见到温斯特亲王的时候,他刚从雄宠的床上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欲望被充分满足后的慵懒神色。 他的身形极其高大英武,随意地穿着一件黑色丝绸睡袍,袍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布满暗红爱痕的健硕胸膛。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衬得那一头铂金长发愈发冰冷。眼眸是极浅的紫色,淡得像两块剔透的冰。由于天生色素浅淡,任何绯色在他身上都会显得格外秾丽鲜明。 亲王的眼角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与若隐若现的细纹交织成岁月的印记。时光未曾磨损他的魅力,反而如同陈年的佳酿,沉淀出醇厚醉人的韵味。 即便此刻他神态慵懒,那股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势依旧扑面而来,给虫以无形的压迫感。 可就是这样一只战功赫赫、手握重权的雌虫,却也是一只追逐欲望、沉溺其中的雌兽。 这是帝国虫尽皆知的公开秘密。 帝国大皇子,温斯特·维奥莱特亲王,是帝国的传奇雌虫。 不仅因为他是帝国罕见的ss级雌虫,曾是以绝对实力横压一代的天才明星军雌,更因为他的婚姻。 他曾有过三段婚姻。 第一段是与选帝侯家族萨克森的政治联姻。 他的第一位雄主生性残暴,以凌虐雌虫为乐。在将温斯特亲王完全标记后,便以“性情桀骜、不懂服从”为由,将他送进了臭名昭著的雌奴改造所。 那个时代的帝国风气十分传统。雌虫婚后须对雄主绝对服从,用餐时需跪侍左右,盥洗时要亲手侍奉,侍寝后不可与雄主同房等等,严厉一点的雄主甚至可以要求雌虫在家中只能膝行,不可站立。 在那个雌虫地位卑微的年代,把“不听话”的雌虫送进雌奴改造所,是完全合法的惩戒手段。 温斯特亲王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受尽折磨,直到确保他学会了“听话”才被雄主接回。而后更被雄主带往各种隐秘的雄虫地下宴会,遭受了难以言说的屈辱。 第50章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在温斯特亲王怀孕后,他的雄主突然暴毙,因突发性心脏衰竭死在了雌奴的床上。 流言蜚语一夜之间传遍帝都,都说是亲王不堪忍受,暗中布局,亲手害死了自己的雄主。 一时间,“亲王弑夫”的流言甚嚣尘上,雄保会和最高法庭都介入此事展开调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 而且,在虫族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雌虫一旦被完全标记,身心便会彻底臣服于标记他的雄虫,因此被认为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雄主的。 最终,温斯特亲王被无罪释放。 而重获自由后,温斯特亲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手术室,接受了一场堪称酷刑的精神标记清洗手术。自此之后,再也没有雄虫能在他的精神海中刻下印记。 这场婚姻让皇帝对长子心怀歉疚,因而对他的后续行动选择了默许。 在皇帝的纵容下,温斯特亲王以雷霆手段吞并了萨克森家族麾下最精锐的军团,令这个原本如日中天的选帝侯家族元气大伤,更使自己的势力得以空前壮大。 温斯特亲王的第二段婚姻,则出于一个更理性冷酷的目的—— 他怀孕了。 为了让腹中的虫蛋得到合法的雄虫信息素安抚,以诞下一个健康强壮的继承者,他必须找一个雄虫结婚。 放眼整个上流社会,任何一个有尊严的贵族雄虫都不愿接纳这样一位有着复杂过去的二婚雌虫。 最终,温斯特亲王选择了一位野心勃勃的低级贵族雄虫。对方不介意他的过去,只在意他的权势,将这场婚姻视作一步登天的捷径,贪婪地妄图借此染指本不属于他的权柄。 那雄虫显然错估了形势。当虫蛋顺利诞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温斯特亲王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不耐烦地以强权单方面终结了这场婚姻,并用法律让这只贪得无厌的雄虫付出了惨痛代价。 第三段婚姻,则最为传奇,也最为血腥。 当时帝国时局动荡,皇室衰微,边境数个大贵族拥兵自重,联合叛乱。值此危急存亡之际,温斯特亲王主动提出联姻,愿嫁给叛军首领的雄子,以表示皇室和谈的“诚意”。 这是一场精密冷酷的算计。 一方面,这场联姻为帝国争取了集结兵力、准备反攻的宝贵时间。另一方面,亲王以陪嫁的名义,将自己麾下最忠诚精锐的卫队成功带进了敌方大本营。 他在那虎狼环伺之地隐忍数月,受尽折磨,也摸清了叛军所有的底细。 直到那场盛大的婚礼之日,所有叛军高层齐聚一堂,举杯欢庆。 就在这觥筹交错、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身着纯白礼服的亲王骤然发难。他亲手拧断了身旁新婚雄主的脖子,麾下死士同时暴起,将满座叛军高层屠戮殆尽。 纯白的婚礼现场顷刻间化为猩红的修罗血海。 一战功成,大胜而归,帝国上下为之震慑。 经此血色婚礼,再无雄虫敢近其身,亲王对此也是不屑一顾。 但长久以来的虐待与折磨,让他的身体产生了病态的依赖,根本离不开雄虫的慰藉。 于是他夜夜笙歌,豢养雄宠无数,被无数虫在暗地里诟病浪荡,他却毫不在意。 曾经还有过这样一桩趣闻。几个自以为睡过亲王便脸上有光的贵族雄虫,竟敢当众前来对他进行荡夫羞辱。 结果亲王只是懒懒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们一圈,疑惑地反问:“你们是哪位?抱歉,太小了,没什么印象。” 那几个雄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最后只能捂着脸落荒而逃。 这种种离经叛道的行为,让帝国虫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雄虫们在私下里骂他不知廉耻,雌虫们却对这位亲王殿下敬佩有加。 只因跌落泥潭还能挣扎爬出的虫,已是少见。 而堕入地狱之中,还能凭一己之力重回权力之巅的,更是绝无仅有。 因此,雌虫们敬他,畏他,也崇拜他。 亚历克斯也不例外。 见到亲王进来,他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殿下。” 温斯特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在他脸上一扫,忽然笑了,“你这张脸,可不像是刚打了胜仗的样子。” 亚历克斯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但只有熟悉他的虫能够看得出来。 他脸上那种生活顺心、运筹帷幄的慵懒与从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诸事不顺的阴沉与锋锐。往日的意气风发,变成了如今的怨气满腹。 “怎么,被你家那个小雄虫甩了?”温斯特懒洋洋地靠进沙发里,饶有兴致地打趣道,“要不要我送几个雄宠给你玩玩?活儿都很好。” 虽然亚历克斯即将成为他弟弟的雌侍,但他对此全然无所谓。 “不必了,殿下。多谢您的好意。”亚历克斯礼貌地拒绝道。 “哦?”亲王挑了挑眉,“你该不会还保有那种可笑的贞操观念吧?亚历克斯,你应该很清楚,所谓的道德,不过是统治阶级为了更好地统治国家、引导社会而制造的工具罢了。雄虫风流是美德,雌虫专一是美德?全是狗屁。” “不过是因为雄少雌多,资源失衡,为了鼓励雄虫最大可能地播撒种子,压制雌虫不去争夺有限资源,安于现状,才形成了这样的道德观和多偶制。说到底,这都是维系生育与稳定的手段。” 亲王端起一杯酒晃了晃,浅紫的眼眸倒映在猩红的酒杯上,显得愈发深邃。 “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它从来束缚不了真正的强者。若规则不公,那就碾碎它,然后用自己的力量,重写整个游戏的规则。” “您说得很对。”亚历克斯点头,淡定道:“但我拒绝您的好意,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已经有了想要的雄虫。” 温斯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噢?那很好。那你可要好好抓紧自己的雄虫。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别的雌虫抢走。” “我会的。”亚历克斯认真道,“谢谢您的提醒。” 话说到这,温斯特亲王忽然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敞的睡袍。 他胸前饱满的肌肉上,一点乳白色的液体正从顶端缓缓渗出,在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圈微小的湿痕。 “恕我失陪,我去处理一下。”他语气如常,然后放下酒杯,起身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亚历克斯礼貌地移开视线,转而打量起室内的陈设。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紫灰色的长发被他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不羁。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心情极好,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来者正是阿斯莫德·勃兰登,第八军团的军团长,也是温斯特亲王的表弟。他们的雌父是亲兄弟,都是选帝侯勃兰登家族的嫡子。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吗?”看到亚历克斯,他熟稔地打着招呼,一屁股坐到了亚历克斯对面的沙发上,“怎么一脸晦气的样子?法案通过是好事,高兴点。难道是最近夜生活不和谐?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几个雄虫玩玩?” 亚历克斯有些无奈,还没来得及说话,温斯特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整齐的常服,刚才的痕迹消失无踪。 “我刚刚也这么问他,”亲王笑着接口道,“结果他说自己心有所属,坚决不要。” 阿斯莫德立刻来了精神,“有看中的雄虫了?还是你家那个小雄主?兄弟,我跟你说,听哥一句劝,沉迷雄虫,万劫不复!雄虫那种东西,当个玩意儿逗逗乐就行了,你要是真对他上了心……真的,哥们儿的血泪经验告诉你,真爱不得好死!趁你还没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赶紧离婚,投入兄弟们的怀抱才是正道!” 亚历克斯哭笑不得,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温斯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亚历克斯和眉飞色舞的阿斯莫德。 改革党的三大巨头,此刻聚齐了。 阿斯莫德代表着军方的激进力量,亚历克斯是站在台前的政治代言虫,而自己,则是藏在幕后的领导者。 改革党,这股近年来在帝国政坛迅速崛起的势力,其根基深植于帝国广大的普通雌虫之中。他们高举平权改革的旗帜,为雌虫争取应有的生存空间与基本尊严。 这个党派的诞生绝非偶然,它背后的支持者正是温斯特亲王,以及无数在不公制度下饱受压迫的雌虫。他们共同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暗流,不断冲击着帝国旧有的秩序。 对雌虫而言,雄虫不仅是繁衍后代的必需品,更是维系精神海稳定的关键。然而雄虫资源极度稀缺,分配严重不公,无数底层雌虫耗尽毕生心力,也难获得一次与雄虫匹配的机会。 第51章 而那些“幸运”踏入婚姻的雌虫们,又真的幸运吗? 虫族婚姻制度对雄虫的偏袒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一旦缔结婚姻,雌虫就会全方面地受到雄虫制约。不仅雌虫的全部财产自动归属雄虫,连雌虫能否外出工作都要取得雄虫的许可。而在家中,雌虫必须完全服从雄虫,雄虫可以随意虐待雌虫,只要不致死、不致残,一切都在“合法”的范畴之内。如果自己力不从心,还能将雌虫送进雌奴改造所,由社会机构帮忙进行“管教”。 虫心是经不起考验的。 在如此巨大的宽容和放纵下,恶的欲望被无限放大。 无数雌虫在婚姻中饱受煎熬,求生不得、求离不能,最终在漫长的折磨中耗尽生命。 尽管那个象征着绝对压迫的雌奴改造所,已在温斯特亲王的不懈抗争下被彻底废除,一脚踢进历史的垃圾堆中,但制度的幽灵仍在帝国的上空徘徊。 对许多不幸的雌虫来说,婚姻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任由雄虫为所欲为的地狱。 即便侥幸挣脱,成功离婚,也要历经千辛万苦,脱一层皮,才能逃离地狱。 温斯特如此,阿斯莫徳亦是如此。 他们都是踏着荆棘从婚姻地狱中爬出的幸存者。 可悲的是,即便见证过无数雌虫前辈的血泪,雌虫们依然如扑火飞蛾,义无反顾地向着这个名为“雄虫”的深渊纵身跃下,前仆后继,死不旋踵。 因为对雄虫的渴望已经刻入基因,狂热爱意如烈火焚身,痛不欲生,唯有至死方休。 于是,面对这般残酷的宿命,温斯特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全力,让这个世界能对雌虫更温柔、更宽容、也更公平一些。 年长的温斯特成长于更为封建保守的年代,雌虫承受的压迫更为深重;而较年轻的阿斯莫德,虽历经艰辛才在近期得以成功离婚,所受创伤不及温斯特那般惨烈,却也足够刻骨铭心。 他们的经历,已经足以让他们成为坚定的雌虫改革党。 而亚历克斯与他们不同。 他是其中最年轻的雌虫,从未亲历婚姻的折磨。因为他放弃了联姻带来的巨大利益,选择与一位出身平民的高级雄虫结合。 他投身改革,并非源于伤痛,只因天性高傲,不愿屈居虫下——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 而在这盘根错节、秩序稳固的帝国政坛中,像他这么年轻的虫,如果想要获得权力,就只能按部就班地熬资历,一步步向上爬,对上层俯首帖耳,才能乞得他们指缝间漏出的些许好处。 亚历克斯不愿等待。他的年轻和野心,不允许他如此卑微地攀爬。 既然正道漫长而屈辱,那便索性将这潭死水搅成滔天巨浪。 唯有混乱,才是野心家最好的阶梯。 火中取栗,浑水摸鱼,不外如是。 第56章 “……要想办法获得更大的权力,只有权力才能保障改革的成功。” 隐约的谈话声从书房飘出,尤利尔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只猫一样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溜过。 千万,千万别被雌父和他的客虫发现。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脑子里却满是另一道身影,心心念念,再装不下其它。 就在尤利尔屏息经过的时候,书房内的亚历克斯话音一顿,锐利目光瞬间射向门口。 温斯特却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必紧张,是我家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见笑了,不影响,我们继续。” 亚历克斯了然,眉头微皱,但温斯特亲王对独子的溺爱众所周知,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入这场至关重要的密谈中。 门外的尤利尔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动作够轻,没惊动里面的大虫。 终于,他成功溜出了主宅。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下一秒,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拔腿就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老师。 老师。 老师! 那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身后是浩瀚的星图,温和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他的声音像春日解冻的溪流,清澈而沉静,将那些最枯燥无聊的历史与社会理论变得生动有趣。 尤利尔想起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推着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想起他思考问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偶尔露出的、清浅又温暖的笑容。 仅仅是想到这些,尤利尔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发烫,心脏仿佛被密封进装满蜂蜜的罐头里,随着轻快的脚步被不断晃动,哐当作响,怦然心动。 他不想再叫他“老师”了。 这个称呼太普通,也太疏远了,学院里成百上千的虫都这么叫他。他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称呼,一个能在他唇齿间反复辗转、品味其中甜蜜的秘密称呼。 舌尖轻抵住上颚,气流在齿间回旋,嘴唇上下一碰,一个名字被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赫。尔。曼。 尤利尔忍不住想,这一定是全宇宙最好听的名字。 赫尔曼刚从讲座厅走出来,就被一大群学生团团围住。 “赫尔曼老师,关于古帝国时期的社会结构变迁,您刚才提到的‘精神力阈值决定阶级跃迁’这个观点,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老师,您认为‘虫族精神共鸣’的本质究竟是信息素的交互还是更高维度的精神链接?” “老师老师!下周的社会学实践课我们小组想选您当指导老师可以吗?” 雌虫、雄虫,高年级的、低年级的…… 学生们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仰慕与渴求,仿佛他就是知识的化身,是能解答一切困惑的先知。 赫尔曼抱着书,棕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耐心倾听每一个问题,祖母绿的眼眸在细框眼镜后显得格外温润。他的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学者常服,更衬得他气质文雅沉静。 “别急,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虫心的奇异力量,嘈杂的虫群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他从最先提问的那个雌虫学生开始,条理清晰地为他解答起来。 尤利尔就站在虫群的最外围,隔着重重虫影,痴痴地望着那个被簇拥在中心的身影。 他是首都第一高级中学的学生。今天是一高和雄虫学院联合举办的公开讲座,他才有机会在这里见到赫尔曼老师。 赫尔曼老师作为少见的优秀雄虫教师,不仅在雄虫学院授课,也在他们学校兼任历史与社会学的讲师。 看着那些学生那么自然地围在老师身边探讨问题,尤利尔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他自认不比他们差,甚至更为优秀。尤利尔骨子里充满骄傲与自信,坚信自己的才能,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只有b级。 一个在虫族上层社会几乎拿不出手的基因等级。 尤其是他的亲生雌父,温斯特亲王,还是帝国罕见的ss级雌虫,现存最高等级的强者之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基因等级为什么这么低,可能是雄父那边遗传的基因太差了?有多差?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忽略此事,转而发奋图强,拼命在其他领域证明自己。 基因等级低,体能差,那就用智力来弥补! 尤利尔努力学习,刻苦钻研,早早就选定机甲制造及其智能发展作为自己的专业方向,小小年纪就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帝国顶级专业期刊上发表了文章,崭露头角,引来学界不少关注。 在学校,他常年稳居全校理论考试第一的宝座,能把第二名甩出100分以上的总分差距,学神地位无虫能撼动。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尤利尔在校期间始终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严守秘密,不让任何虫知道他是温斯特亲王之子。 因为这份刻意隐瞒,所有虫都以为他只是个运气好、靠高分挤进名校的平民学生。 一个理论成绩优异,体能却烂得一塌糊涂的“平民”,在贵族学校里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第52章 起初是无声的孤立。 班上没有虫愿意和他说话,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永远找不到一个空位,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这里有虫了”。 然后是故意的、在他背后说得很大声的刺耳嘲笑,以及如瘟疫般蔓延的恶毒流言。 他们将他优异的理论成绩归结为肮脏的交易,用最下流的语言污蔑他,说他在校外靠出卖身体、当“公共雌奴”来换取金钱。 再然后,他的东西开始频频“失踪”和被损坏。 课本被撕碎,作业不翼而飞,课桌上写满辱骂,抽屉和储物柜里塞满垃圾。 最过分的一次,他们强行脱下他的鞋子,从四楼扔下操场。那群虫就靠在栏杆上,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在全校的注视下,光着脚一步步跑下去捡自己的鞋子。 刺耳的笑声从头顶落下,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有恃无恐,乐在其中。 尤利尔尝试向雌虫老师求助,但雌虫老师对此视若无睹。只要不闹出无法收场的大事,他们从不干预学生间的合理“竞争”。毕竟,弱肉强食是刻在虫族骨子里的社会法则。 后来,这一切终于无可避免地升级为肢体暴力。 他被堵在走廊角落里,推进厕所隔间里,拽进体育器材室里,被那些虫一次次推搡殴打,遍体鳞伤。 自始至终,没有一只虫站出来帮他。 而尤利尔也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一样。 尽管被欺负得很惨,但是回到家中,面对雌父的问询,他却从来不说一句,只是反复强调:“我很好。”“我能解决。” 雌父注视着他,目光深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此后,只要他不主动提起,雌父便仿佛真的毫不知情一般,从不过问他在学校的遭遇。 尤利尔独自咬牙硬撑,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一切。 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不曾磨灭,打心底里瞧不起那群只会用蛮力的蠢货,在心里骂了他们千百遍废物。 直到一个放学的黄昏,他以一敌三,在一次失败的反围殴中被打得趴在地上。 他不甘地瞪着那几个高大的雌虫,眼中毫无惧色,脑子里甚至还在飞速复盘刚才的打斗,分析自己的失误,思索着下次该如何反击才能取胜。 然而,那几个雌虫看着他,脸上却露出诡异而兴奋的笑容。 他们侧身让开,一个外表邋遢、神情猥琐的中年低级雄虫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尤利尔脑子“嗡”的一声,瞳孔骤然收缩,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如果在学校就失身,被一个野雄虫完全标记,再怀上个野种……” 领头的雌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滚烫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声音里带着恶毒的愉悦: “你猜猜,这个世界上还有雄虫会要你吗?你还能去上大学,去实现你那可笑的梦想吗?” 他放声大笑,将满脸惊恐的尤利尔粗鲁地推向那个陌生的雄虫,“不过是个b级的废物,也敢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不是瞧不起我们吗?很快,你就会变成全世界最被瞧不起的雌虫了!哈哈哈哈!” 那陌生的低级雄虫嘿嘿笑着,一把抓住拼命挣扎的尤利尔,作势就要将他拖进黑暗的器材室。 就在这时,赫尔曼出现了。 他甚至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霸凌者道:“这几位同学,需要我叫校工部来检查一下这里的监控吗?另外,学校规定,校外虫员进入需要登记,你们办理过手续了吗?” 那几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家伙,竟在他平静的注视下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半天后,最终落荒而逃。 然后,那只温柔的雄虫向他伸出了手,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还能走吗?”赫尔曼问他,声音依旧温和平静,不带丝毫审视或评判的意味。 那一刻,少年那颗骄傲又敏感的心,第一次涌出想要落泪的冲动,第一次……忽然感受到了某种尖锐的痛楚。 就像一具沉寂已久的尸体突然从水底苏醒过来,拼命挣扎着把头伸出水面,狼狈而贪婪地呼吸着第一口空气一样。 像是马上就要死掉一样的痛苦,又像第一次活过来一样的喜悦。 原来,喜欢一个虫,是痛苦的。 但也是幸福的。 只要远远地望着对方,心中便会忍不住泛起温暖与甜意。 渴望靠近,却又胆怯不前,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对方的困扰与耻辱。 ……为什么,我只是一只b级的雌虫呢? 尤利尔忍不住想道。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虫群终于渐渐散去。 赫尔曼微笑着送走最后一位学生,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膀。 终于只剩他一个虫了。 尤利尔鼓起勇气上前和老师打招呼。 “老、老师!”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赫尔曼闻声抬眸,当他看清来虫时,温和的绿眸里掠过一丝小小的讶异,随即化为尤利尔熟悉的清浅微笑。 “是尤利尔啊,”他语气温和,“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尤利尔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攥紧出汗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脑海中迅速搜刮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借口。 “老师,我……我有一个关于虫族社会婚姻制度变迁的问题,想请教您。”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没有抖得太厉害。 “哦?具体是哪个方面?”赫尔曼果然没有怀疑。他耐心地看着尤利尔,脸上还是那让尤利尔怦然心动的温柔微笑。 尤利尔立刻抛出了那个准备许久的艰深问题。其实他早已找到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足以在任何专业课老师面前展现自己的聪慧与勤思。 他迫切地想让赫尔曼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不是那个只能任虫欺辱的狼狈弱者,而是一个在天赋和努力上都远超同辈的真正天才。 赫尔曼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等尤利尔说完,他沉吟片刻,便用一种更简洁巧妙的思路,为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化繁为简,深入浅出。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逻辑清晰流畅,视角独特而富有见解,听他讲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尤利尔几乎是贪婪地听着,目光一刻也无法从赫尔曼脸上移开。 “……大致就是这样。你理解了吗?”赫尔曼讲完,微笑着望向他,“你很用心,尤利尔。能思考到这一层,非常了不起。”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夸奖,却让尤利尔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带来一阵幸福的晕眩。 “谢谢老师。”他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又鼓起勇气道,“老师,您讲了一下午,肯定累了。我帮您拿东西吧?” 尤利尔的目光扫过赫尔曼怀里那叠厚厚的书,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赫尔曼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距离感,“倒是你,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显然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 尤利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默默收回,指尖一片冰凉。刚才还在沸腾的热血,仿佛被瞬间冻结。 他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勇气和热望都泄了个干净。 他明白,老师这是在委婉地划清界限。 “……好的,老师。”他低声应道,声音里满是自己都能听见的失落,“老师再见。”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轻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赫尔曼!你怎么这么慢!我都快饿死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雄虫走了过来。 他有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眉眼飞扬,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他径直走到赫尔曼身边,熟稔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之大让赫尔曼都不由得踉跄了一步。 “哟,这还有个学生呢?”那雄虫看到了尤利尔,好奇地挑了挑眉,目光在他和赫尔曼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个促狭的笑,“赫尔曼,可以啊!你可真受欢迎,下课这么久了还有学生依依不舍的。” 第53章 赫尔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约书亚,别乱说。这是我的学生,尤利尔。”随即转向尤利尔,语气带着歉意,“我朋友来了,得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说完,他便抱着书,和那个叫约书亚的雄虫并肩向外走去。 “哎,你这个学生,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啊。”约书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了尤利尔竖起来的耳朵里。 “他只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学生,仅此而已。”赫尔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谈笑声也渐渐远去。 尤利尔独自伫立在空旷的走廊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他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着那个叫约书亚的雄虫可以那么自然地和老师勾肩搭背,可以和他靠得那么近,分享着自己无从知晓的话题。 那是他永远无法踏足的世界。 一股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锐痛,狠狠攫住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别的虫可以如此轻易地站在老师身边? 如果…… 如果老师只属于他一个虫,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尤利尔就被自己吓到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老师就是老师,老师属于他自己,不是任何虫的所有物! 他不该产生这种逾越的想法。这太不尊重老师了! 他匆匆转身离开,几乎是小跑着逃离这个地方,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念头一样。 …… 走廊上,约书亚还在喋喋不休。 “说真的,赫尔曼,你别不当回事。我跟你说,现在的小雌虫一个比一个大胆,尤其像你这种温和又没攻击性的,最容易招惹这些心思单纯又执拗的小家伙了。他们一个两个缺父爱得很!指不定就把你当成自己失散多年的雄父爱上了。” 赫尔曼叹了口气,“约书亚,尤利尔他只是我的学生。” “行行行,学生学生。”约书亚见他不想多谈,便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个了。穆特那边联系上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听到穆特的名字,赫尔曼的脚步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回复。”他轻声道,态度却十分坚决,“既然他不回,我们就直接上门找他。现在就去。” 第57章 当赫尔曼和约书亚赶到穆特家时,天色已晚。 站在院外望去,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园如今只剩一片荒芜,杂草丛生。赫尔曼和约书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为什么——因为负责照料这一切的法比奥早已不在这里了。 他们踏入庭院,雄虫住宅的防御系统识别出来者身份后,便解除了警戒,放任他们通行。 在赫尔曼的印象里,穆特和法比奥的家总是热闹明亮的。 在夜里,这座房子的每一扇窗户都会透出温暖的光,每一张椅子上都坐满朋友,大家彻夜长谈,举杯畅饮,满是欢声笑语。 如今却一片漆黑。 厚重的窗帘合拢,拒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封闭了自己的世界,像是一只只闭上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赫尔曼上前按门铃,欢快的铃声在死寂的院中回荡,却始终无虫应答。 就在他们以为穆特不在,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却“咔哒”一声,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一线光从门缝里泄出,门后的虫侧身藏在里面,不肯露面,只听到一个沙哑倦怠的声音低低道:“不是昨天才来过吗……说好今天不来的,怎么又来了?” 这话让赫尔曼和约书亚心头一沉。赫尔曼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手掌扣住冰冷的门把,沉声道:“是我,赫尔曼。” 门后的身影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 当穆特看清来人,脸上那点仅存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他僵在原地,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与耻辱凝固在脸上,仿佛最狼狈不堪的秘密被当场撞破,无地自容。 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门。但赫尔曼早有预料,手臂加力,同时用脚抵住门框,强硬地将门彻底拉开! “别——!” 穆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向楼上逃去,慌乱间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冲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死死包裹起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赫尔曼和约书亚对视一眼,表情凝重,走进了这座曾经温馨如今却冰冷的“家”。 “我靠,这是被星盗洗劫了吗?” 约书亚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客厅,忍不住发出感慨。 吃剩的食物包装袋、各种脏衣物和生活杂物扔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穆特在独自生活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挽起袖子,“你上去看他,这里交给我。” 赫尔曼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走上楼梯。 穆特的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很严实,不透一丝光亮。赫尔曼走了进去,在床沿轻轻坐下。 感受到床垫微微下陷,穆特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不肯出来。 赫尔曼试探性地扯了扯被子,发现被子被卷得很紧。穆特把被子的边缘都卷了进去,死死压在自己身下,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赫尔曼把他挖出来,逼他面对残酷的世界。 赫尔曼没有强求,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里,无声地陪伴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他才轻声开口:“穆特,你需要帮助吗?” 被子一抖,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赫尔曼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下一剂猛药。 “约书亚说,他在极乐之宴里看到你了。” “极乐之宴”这四个字一出,被子就猛地一僵,随即开始疯狂抖动起来。 一提到极乐之宴,穆特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灯火璀璨、对他来说却无比黑暗的夜晚。 穆特抱紧了自己,可那股战栗还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在牙齿之间不断打颤,根本无法抑制。 赫尔曼心头一紧,立刻扑了上去,连着被子将那颤抖的一团用力抱进怀里,不断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了,穆特。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我们会帮你的,你不要怕。只要你愿意开口,我们都会帮你的!我们就在这里!” 过了许久许久,怀里的颤抖才缓缓平息,一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沙哑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们……不会觉得我……很蠢很丢脸,很耻辱吗?” “不会。”赫尔曼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任何虫都不会这么觉得。你是受害者,受害者有什么可耻辱的?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是那些仗着自己强大,就肆意欺辱他虫的败类!虫渣!” 这句话说完后,穆特又不吭声了。 在黑暗中,赫尔曼耐心地等了很久,突然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被子里传出来。 然后呜咽变成了哭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赫尔曼扯了扯被子,这一次,穆特没有再抵抗。他顺利地把被子掀开,露出一张被泪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或许是长时间闷在被子里的缘故,穆特的脸涨得通红,皱巴巴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看到赫尔曼后,他扑进了赫尔曼怀里,趴在他腿上,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好像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压力、恐惧和委屈一口气全部释放出来。 赫尔曼露出悲悯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穆特发泄。 他一只手轻拍着穆特的后背,给他顺气,另一只手则放在他的头顶,温柔地安抚。 穆特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服,而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给予无声的陪伴与安慰。 约书亚端着水,从门外偷偷探头进来看他们。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用眼神询问赫尔曼。赫尔曼微微点头,约书亚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轻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赫尔曼一直陪着穆特,直到他发泄完情绪,终于冷静下来,才拉着穆特走进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轻柔地给他擦脸,然后又把水杯塞到他手中,看着他小口喝完,最后带他走下楼梯。 这时,一楼已经被约书亚收拾得焕然一新。所有垃圾都被清理干净,杂物分门别类归置整齐。扫地机器虫刚完成工作,光洁的地板几乎能映出倒影,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舒缓的淡香。 见穆特下楼,约书亚挑了挑眉,朝他露出熟悉的得意笑容:“怎么样?我就说我很擅长做家务吧。之前你们还不信!” 第54章 穆特怔怔地看着重新恢复整洁明亮的家,眼睛一眨,眼泪又细细地落了下来。 “谢谢你们。”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哽咽道。 赫尔曼和约书亚都对他露出了“不用在意”的笑容。 赫尔曼轻轻按着穆特的肩让他在沙发坐下,自己与约书亚一左一右陪在他身旁。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一时只有穆特小口喝水和放下水杯的清脆声响。 终于,穆特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向约书亚,嗓音沙哑:“你……都看见了?” 约书亚收起平日的散漫,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他点了点头,“嗯,瞥到了一眼。一开始我还没敢确认,后来就……抱歉,我没能……” “不,不关你的事。”穆特飞快地打断他,低头绞紧手指,“是我自己……是我太没用。我太笨了,才会被虫骗……” 见他又要陷入自我否定,赫尔曼立刻打断他,十分严肃道:“不要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是对方的错。” “欺负你的虫到底是谁?你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去讨回公道。” 穆特抿紧嘴唇,不敢回答。 那个恶魔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威胁他,他不敢反抗,生怕法比奥会遭遇不测。 而如今,他珍贵的朋友来问他,他依然不敢坦白,唯恐连累他们,将他们也卷入险境。 他宁愿独自忍受这一切,只要法比奥能平安,只要他的朋友们不会直面黑暗。 只要忍耐就好,坚持忍耐下去,终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他会保护他们的。 在极乐之宴的黑暗中,在那个恶魔的蛊惑下,穆特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他要保守秘密,忍耐到底。 约书亚见状剑眉一竖,差点直接骂出声来,但赫尔曼保持冷静,制止了着急上火的约书亚。 “穆特,”赫尔曼声音沉静,“根据《雄虫保护法案》第三条,任何违背雄虫意愿发生关系的行为都属重罪。只要证据确凿,必将严惩。只要你愿意指认,我发誓,一定会让那个伤害你的雌虫伏法认罪。” 穆特惶然摇头,神色凄楚,却仍固执地保持沉默。 约书亚再按捺不住急脾气,直言道:“你继续忍气吞声,只会让那混蛋变本加厉!雌虫都是贪婪自私的东西,除非你奋起反抗,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否则他们永远不懂收敛!难道你还指望他们良心发现,主动放过你吗?不可能的!” 穆特还是摇头。 无论赫尔曼和约书亚在旁边怎么好说歹说,他都只是低着头抠手指,保持沉默,消极抵抗。 约书亚都快急死了,赫尔曼却只是轻叹一声,换了个话题,对穆特道:“穆特,你知道吗?塞尔斯也失踪了。” 穆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约书亚反应很快,立刻接话道:“我们已经快半个月联系不上他了。我们怀疑,他也被囚禁了。” 塞尔斯也失踪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穆特混乱的脑海里炸开,将他的自怨自怜炸得粉碎,只剩下焦急和懊悔。 这半个月,他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完全忽略了外界的信息,竟然连朋友失联半个月都没有发现! 穆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沙哑道:“塞尔斯他、他会不会只是临时有急事,或者光脑坏了?”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按照塞尔斯的性格,既然承诺了要帮他想办法营救法比奥,就一定会全力以赴,绝不会无故失联。 唯一的可能,就是塞尔斯也被牵扯进来了。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独自忍耐就能保护身边的虫,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忍耐毫无意义,危险早已潜伏在他们身边。 “……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穆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十分坚定。他终于抬头直视两位朋友,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约书亚和赫尔曼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穆特看不到的角度,约书亚对赫尔曼无声地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第58章 最近帝都实在是热闹。 先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以强势姿态推动《婚姻法改革法案》通过,又闪电般地完成了离婚与订婚,创下了帝国雌虫最快二婚记录,连续多日占据各大政治和八卦媒体头条。 正当公众议论纷纷之际,同属兰开斯特家族的帝国新晋将星——伊瑟·兰开斯特突然公开宣布,将单方面解除与奥顿家族的婚约,再度将家族推至风口浪尖。 兰开斯特本家出面否认,强硬宣称婚约依然有效。而伊瑟少将的回应则近乎公然挑衅,他表示,若家族执意逼婚,他将不惜脱离兰开斯特。这一表态让大众先是为之哗然,随即陷入看戏的兴奋之中。 这么精彩激烈的豪门大瓜,实在罕见,谁不爱吃? 不少虫都在私底下猜测,伊瑟少将一定是喜欢上了某个雄虫,才不惜和家族对抗,拒绝包办婚姻。 毕竟这种豪门联姻再常见不过,雌虫会突然激烈反抗,只可能是为了心爱的雄虫。帝国雌虫为雄虫发大疯的戏码年年都有,不稀奇。只是不知道这让伊瑟少将爱得死去活来,非君不可的神秘雄虫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当大众热烈猜测这场对峙会如何收场时,新的变故发生了——伊瑟·兰开斯特的授勋典礼被无限期推迟。 起初,舆论认为是兰开斯特家族在背后施压,可次日传出的消息却让所有看热闹的虫都噤了声:皇帝已病重昏迷多日,无法出席任何仪式。 这则消息的余波未平,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新闻便随之而来:因皇帝病重昏迷且未立储君,依据古老的黄金诏书之约,即将召开选帝会议。七大选帝侯家族的代表,将进入神圣的金室,在虫神的注视下,选出帝国的继承者。 这个重大新闻立刻盖过了兰开斯特家族内斗的风头,成为了全帝国虫民最关心的大事。 众所周知,二皇子罗兹一直是帝国默认的继承者。在诸位雄虫皇子中,他不仅年岁最长、根基最深,更以沉稳的性情、卓越的能力与优秀的基因等级占据绝对优势。只因皇帝陛下素来忌讳他虫觊觎权柄,储君之名才迟迟未予册立。 然而一旦启动选帝会议,这个原本稳稳到手的皇位,顿时充满了变数。 尽管二皇子仍占据显著优势,但野心勃勃的五皇子拉塞尔早在一旁虎视眈眈,绝不甘心将至尊之位拱手相让。 至于最年幼的九皇子艾德里安? 几乎无虫将他视作真正的皇位竞争者,众虫更为关注的,是他身后那位温斯特亲王最终会把筹码压向何方。 一时间,首都星风云激荡,暗流奔涌。 各地贵族与军团将领如潮水般涌入帝都,争先恐后地打探消息,奔走串联,试图在变幻的时局中把握先机;各方军事力量亦在暗中有序调动,蓄势待发,成为这场权力博弈中最坚实的底牌与后盾。 二皇子和五皇子阵营也各自开始活动,频频造势,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民众的目光。 二皇子刚刚参加完他雌君麾下军团的检阅,表示了对帝国将士们的亲切慰问,并宣布将努力提升退伍军雌的福利待遇。 五皇子就宣布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并在舞会上开展一场慈善拍卖会,拍卖所得将全数捐赠给帝国幼虫福利机构。 他还热情邀请自己所有的兄弟们都来参加。明眼虫都看得出,这是一场来者不善的鸿门宴。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二皇子竟从容应允,含笑表示必定准时赴约。 一时间,这场假面舞会成为了整个帝都的焦点。一纸请柬引得无数贵族竞相奔走,却终难求得,在暗处又掀起一阵风波暗涌。 而这张被无数虫求而不得的珍贵请柬,此刻正被随意地扔在桌上。 一旁的床铺剧烈摇晃着,许久后才归于平静。 亚历克斯披着睡袍从床上下来,衣襟大敞,饱满胸肌上布满新鲜的牙印瘀痕,红肿不堪,他却不以为意,俊美的脸上是一种被充分满足后的慵懒放松。 但当他走进浴室后,看着手中再次宣告失败的验孕棒,那份慵懒愉悦便转为苦恼。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怀上…… 是自己不够努力吗? 他的视线穿过浴室的门框,看向床的方向。 床上,塞尔斯静静地躺着,表情空洞,眼神涣散,仿佛一具被彻底榨干了的行尸走肉。 第55章 他已经很久没开口和亚历克斯说过话了。 他曾经尝试过抵抗,但亚历克斯这个疯子有一万种手段强迫他硬起来,然后骑在上面自顾自地找乐子,满足自己永不止息的欲望。 塞尔斯不断地反抗,但没有任何用处,心灵也从最初的愤怒到如今的麻木,已经不堪重负。 他觉得自己也要和亚历克斯一样坏掉了。 被大笑着的亚历克斯死死拉住,一同沉入黑暗,永世不得超生。 他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直到死去。哪怕尸体都腐烂了,都不会有虫发现。 不,他对自己发出古怪的自嘲,就算他死了,也许亚历克斯也会用某种特殊手段,将他的尸体精心保存下来,然后永生永世骑在他身上索取欢愉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塞尔斯就由衷地感到恶心。 脚步声响起,亚历克斯从浴室中走了出来。塞尔斯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是亚历克斯坐到了他身边。 一根微凉的手指抚上塞尔斯的脸颊,被他扭头躲开。亚历克斯却不以为意,继续用一种满怀柔情的痴迷眼神灼灼注视着他,炽热得有如实质,让虫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亚历克斯一边甜蜜地看着塞尔斯,一边又想起了帝都近来的风波,眸色渐深。 伊瑟……他和奥顿的婚约必须履行。这不仅是给奥顿家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安抚催得越来越紧的雌父。如果能够用伊瑟的婚姻把奥顿家拉拢过来,五皇子肯定会欣然接受,那么他的计划也就更有把握了。 还有温斯特亲王那边。阿斯莫德那个愚蠢的家伙,怎么能在这种紧要关头做出那种事情?做就做了,居然还留下了把柄?若非他及时发现,派虫去抹干净了痕迹,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打断了亚历克斯的思绪。 “你已经和别的雄虫订婚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亚历克斯微微一怔,眼底的暗色尚未褪去:“你从哪里听说的?” 塞尔斯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亚历克斯,放我走吧。” 亚历克斯的神色有一瞬的扭曲,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塞尔斯第一次表现出交流的意愿,亚历克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不必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虫,他们不过是工具。”亚历克斯微微一笑,俯下身用手掌强硬地托住塞尔斯的后颈,不让他逃避,而后在他冰冷额头上落下虔诚一吻,低声道:“塞尔斯,我只属于你。” 你也只属于我。 塞尔斯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抗拒,只觉厌倦,甚至产生了恨意。 又来了。 亚历克斯永远都是这样,自说自话,自我感动,像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永远听不懂别虫的话,根本无法沟通。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沟通,只想满足他自己。 傲慢又自私的狂妄家伙。 塞尔斯已经无法再忍受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放我走吧,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的面色骤然阴沉,他凝视着塞尔斯,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执念与压抑不住的怒火。 “为什么你总是想要逃离我?塞尔斯!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只要你乖乖听话,待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雄虫!” 见塞尔斯毫无反应,他的语气忽而软了下来,带上了诱哄的意味:“还有我们的艾利安……你当真忍心抛下他吗?那是我们第一个孩子,身体又那么弱。他最喜欢你了。如果连你都抛弃了他,他会有多伤心啊?” 提到艾利安,塞尔斯死水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再给亚历克斯一丝回应。 看到他这副反应,亚历克斯满意地笑了。 他用手指轻轻描摹着塞尔斯紧抿的唇线,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我不会放你走的。我知道,只要我一松手,你就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来。这怎么可以呢?” “离开了我,你要怎么生存下去呢?我的塞尔斯,我的……雄主。” “雄主就是要永远、永远地待在雌君身边的啊。”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直到死亡。” 塞尔斯没有回应。 他太累了,在亚历克斯那灼人的注视下,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梦里,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希德庄园。 他走过那片熟悉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沙滩,穿过长长的草坪,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他又看到了路西安,那个他年少时一度无比讨厌的养父。 路西安面前跪着许多雌虫,他们头颅高昂,眼神狂热地望着他,像是干涸的土地在渴望、乞求一场甘霖的施舍。 路西安挥动着手中的长鞭,一下下抽打在他们身上,一边抽,一边笑。 诡异的是,那些被鞭打的雌虫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露出了兴奋至极的表情。 即便鲜血飞溅,他们也在笑,笑得比路西安还要开心。 那种古怪的、如同宗教仪式般的狂热气氛,令虫头皮发麻。 路西安的眼睛透过那些**丛林的缝隙,看见了他。 他扔下鞭子,向塞尔斯走来。 年少时的塞尔斯看到这一切,应该会感到恐惧,转身逃离。可不知为何,梦中的他却做出了与当年完全相反的选择。 他僵在原地,看着路西安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那双大手抓住了他的脸,猛地将他拉近,直至四目相对,互相在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轮廓。 路西安长长的睫毛戳到了他的眼皮,很痒,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路西安一字一顿,十分严肃地告诫他:“你必须征服雌虫。唯有征服他们,支配他们,掌控他们,雄虫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而非被雌虫所吞噬。” 他曾经听过这句话,那时的他只觉得厌恶至极。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雌父阿尔伯特,他也是要被征服、支配的对象吗?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雌虫,就要被雄虫随意压迫吗? 塞尔斯讨厌被掌控,也因此讨厌去掌控他虫。 他从未有过任何支配的欲望,只渴望过平静的生活。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讨厌路西安,无法接受他这般残忍地玩弄雌虫,以鞭笞他们为乐。 可这一次,在这个梦境里,塞尔斯才终于看清了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却早已深深刻入脑海的场景。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可它只是沉睡,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他看见,那些被鞭笞的雌虫脸上,是比路西安更愉悦、更狂热、更兴奋,也更贪婪的神情。 不满足的,不是路西安,是他们。 渴望更多的,是他们,不是路西安。 路西安只是在满足他们的欲望—— 渴望快乐的欲望,渴望被支配的欲望,渴望沉沦的欲望。 也许,路西安说的是对的。 雄虫唯一的自保之道,就在于征服这群野兽,彻底掌控他们。 塞尔斯张开嘴,梦游般恍惚地问道:“那我要怎样才能征服他们呢?” 青年的空灵嗓音和少年的清澈声音重合,仿佛两个不同时空的塞尔斯,站在同一个节点上,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路西安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一笑,指了指塞尔斯的下面。 塞尔斯猛地惊醒了。 他躺在黑暗里,亚历克斯早已离去,身边一片寂静。 他盯着天花板,心情复杂,有点无语,但又莫名有点想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梦到路西安。 他想起路西安曾经对他们这些被收养的雄虫崽说过的话: 要想打开雌虫的心,就要先打开雌虫的**。 要想掌控雌虫的意志,就要先征服他们的**。 **和精神之间隔着厚厚的壁,唯有超越一切的、极致强烈的感官刺激,才能击穿这道壁垒,直抵灵魂深处。 年少的塞尔斯曾对这番言论嗤之以鼻。 那时,天真的他还在期待着一份纯洁无瑕、平等尊重的爱情。 而如今,他的想法改变了。 塞尔斯的视线转向紧闭的窗户,厚重的窗帘将外界彻底隔绝,也将他死死困在这里。 他忽然一笑,他从未直视过亚历克斯的欲望,可亚历克斯从未直视过他的愤怒。 第56章 如果这场纠缠注定要以一方的彻底臣服作为结局,那好,那就来看看吧,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一条黑金色的尾勾悄无声息地探出,像蛇一样蜿蜒着爬上他的腿,缓缓缠绕,蓄势待发。 塞尔斯眸光闪烁,在黑暗中下定了决心。 他要找机会完全标记亚历克斯。 第59章 随着那场备受瞩目的假面舞会日益临近,整个首都星都似乎因它而热闹起来。 星网头条几乎被舞会的相关消息所霸占,浮光掠影、衣袂翩跹,无不奢靡豪华,引领一时风尚。其间穿插着几条被刻意淡化的时政要闻,显露出繁华表象下暗流汹涌的冰山一角。 二皇子和五皇子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友弟恭,私底下的倾轧却愈演愈烈。 今天你在政府提案上给我使绊子,明天我就让媒体曝出你名下产业的税务问题。 短短数日,已有好几位身居高位的大虫物,或因丑闻缠身狼狈退场,或因触犯法律锒铛入狱,成了这场无声战争中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为了夺取最终的胜利,双方都在不惜代价地拉拢一切能增加权势的筹码。从手握重权的选帝侯家族,到掌控兵权的军方势力,从根深蒂固的古老贵族,到富可敌国的商业巨擘,无一不是他们争夺的目标。 一场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权力游戏,已然开局。 而站在赌桌旁观望的各方势力,也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或急或缓地开始下注。 二皇子罗兹根基深厚,背后站着盘根错节的老牌贵族势力,他的雌君更是手握两个军团的兵权,走的是正统王道。 五皇子拉塞尔虽在底蕴上稍逊一筹,但他的几位雌侍出身豪富,掌控着帝国许多新兴资本和媒体喉舌,能最大限度地为他造势。 一时间,拉塞尔热情亲民的形象铺天盖地,几乎日日霸占头条,风头无两。那架势,仿佛他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储了,反倒把一向低调的二皇子比了下去。 对此,伊瑟的评价只有一句:会咬虫的狗不叫。 只有那些底气不足的家伙,才会如此虚张声势。 “所以,真不知道你们看中他什么。”伊瑟的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虫,语带讽刺,“哥哥。” 亚历克斯穿着一身剪裁严谨的深色高定西装,正姿态优雅地端着茶杯。 听到伊瑟这明显带着侮辱意味的话,他面色平静,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伊瑟讽刺的不是他即将结婚的未婚夫。 这是停车场那次不欢而散后,时隔半月,兄弟俩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也是伊瑟公开宣布要脱离家族后的第一次。 “这是家族的决定,自有其考量。”亚历克斯放下茶杯,声音平淡无波。 伊瑟耸了耸肩,懒散地向后靠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便。反正要嫁给他的又不是我,是你。你开心就好。” 亚历克斯表情未变,但眼神明显沉了下去。 他这次是奉了家族之命,来“劝说”伊瑟回归家族,老老实实履行与奥顿家的婚约。 伊瑟自然不肯。 但他最近确实麻烦缠身。 军团里不少伤残和退役军雌的抚恤申请被莫名卡住,审批流程走得异常缓慢;新一批的军需物资和能源配给,也总在运输途中遇到各种“意外”;更别提他手下几位心腹的晋升,被各种驳回,理由五花八门,全是找茬。 这些手脚做得极为干净,查不到任何明面上的证据,一切都合理合法,但伊瑟很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所以,他才捏着鼻子过来谈判。 顺便也刺一刺自己这位好哥哥。 别都要嫁虫了,还跟鬼一样缠着自己前夫不放。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绝对不会嫁给奥顿家那个草包。”伊瑟嗤笑一声,“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亚历克斯并不动怒,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的军团各方面的申请,资源的调配,日后的发展,就永远都别想了。不要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你知道兰开斯特家族的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迫感,“你生在家族,长在家族,以为嘴皮一碰就能脱离了?太天真了。没有家族的支持,你以为你能有今日?” 伊瑟听完,反而笑了,笑得很冷:“不好意思,但你是不是失忆了,我亲爱的哥哥?” “从小到大,受到家族支持的是你,不是我。你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子,我只是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庶子。自从我雌父死后,这个家里有谁正眼看过我?有谁真正关心过我?” 伊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碧绿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亚历克斯,像要把他虚伪的面具刺穿。 “仆虫轻视我,那些所谓的‘兄弟’以欺凌我为乐。我只能拼了命地躲,祈祷着不要被他们找到。在兰开斯特家的每一天,我都在挣扎求生。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哦,对了,恐怕是坐在你那高贵的书房里品茶读书吧。” 伊瑟嘴角的弧度更深,眼中却毫无笑意,“如果不是我拼命考上第一军校,逃离兰开斯特家,估计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被你们当成一件玩意儿,随便送出去了吧。你看,你们现在不还是想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吗?” “支持?帮助?”他嗤笑出声,“不好意思,要谈这个,我只认我的老师。没有他,我的骨头早烂在不知哪个战场上了。” “至于兰开斯特家?”伊瑟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嘲弄,“没有它,我估计会过得更好吧。我和你不一样啊,大、少、爷!” 亚历克斯终于皱起眉头,那张完美无瑕的精英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冷淡厌倦。 他看着伊瑟,像是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幼崽,“所以呢?” “就因为这么幼稚可笑的理由,你就要与家族对抗?”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你是没断奶的幼崽吗?在这里喋喋不休地抱怨、哭诉你那点童年阴影,是想要我来哄你吗?伊瑟·兰开斯特,你不是虫崽了,没有虫有义务来消化安抚你的情绪。” “家族里辛苦的虫不止你一个,谁不是在承担自己的责任。你这种想法,就是自私!不管你怎么怨恨,兰开斯特家生你养你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没有兰开斯特,就没有现在的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家族的?” 伊瑟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懒得继续争辩下去,只是冷笑。 “很好,你再一次证明了,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贵族虫对话,纯属浪费时间。”伊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要么现在就放弃,要么就试试看,是你们兰开斯特的手段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你以为你有的选?”亚历克斯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当然有!”伊瑟猛地回头,直视亚历克斯,碧绿的眼眸里燃着一场无法熄灭的燎原大火。 “我亲手斩杀星兽之母的战功,就是我的底气!晨星军团终结拉芙兰星系五年兽潮的功勋,就是我的底气!这些是刻在帝国战史上的,你们兰开斯特家有本事就把它都抹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轻蔑,锐气十足。 “如果帝国高层敢这么做,你猜猜阿诺德元帅会不会亲手掀了你们的议会厅?全帝国的军雌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血白流了,命白拼了?” “军雌拿命换来的功绩,都可以被贵族老爷随意篡改、抹消,那以后谁还会去前线拼命?谁还愿意相信帝国的军章?到时候他们会做什么,恐怕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在威胁他。 亚历克斯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还有,”伊瑟话锋一转,突然粲然一笑,那笑容配上他张扬的红发,显得无比肆意嚣张,“我劝你早点把塞尔斯放了。非法囚禁雄虫的罪名,可大可小。议员阁下,你的政治前途这么光明,总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进去吃牢饭吧?” 说完,他再不看亚历克斯一眼,转身就走。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亚历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疾不徐。 伊瑟脚步一顿,挑眉回头。 “五皇子的假面舞会,我会带他一起去。”亚历克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届时,所有虫都会戴着面具,喷上最顶级的信息素阻隔剂。如果你能在那样的场合里,准确无误地把他认出来……” “我赢了,你就放虫,并且保证兰开斯特家永远不再插手我的军团事务。”伊瑟截断他的话,直接了当道。 “可以。”亚历克斯点头,目光中带着玩味的恶意:“但如果你输了——认错了虫,或者根本没找到,那你就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乖乖接受家族的安排,嫁给奥顿家的布兰特。” 第57章 他凝视着伊瑟,像在欣赏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怎么样,我的好弟弟,敢赌吗?用你的自由和前途,来赌你对塞尔斯所谓的‘爱’与‘了解’。” 这简直是疯子的游戏。 伊瑟却笑了,“好,我赌。” 他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坚信,无论塞尔斯变成什么样,无论隔着多少虫,无论戴着什么样的面具,他都能在虫群中第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本能。 第60章 谈判结束后,伊瑟独自走出会所。 他没有直接返回军部,而是拐进了附近一家繁华热闹的商场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廉价夹克,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普通雌虫随着虫群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汇入街上涌动的虫潮中。 他换了几次公共交通,熟练地抹去自己的踪迹,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才在首都星最混乱的第十三区下了车。 这里与中央区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属于富豪的高楼大厦野蛮地挤占了天空,向它脚下匍匐的贫民窟投下终年不散的阴影。 在那些被彻底忽视的底层街巷中,垃圾堆积如山,混杂着排泄物的污水在坑洼路面上肆意横流,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街上随处可见眼神空洞麻木的虫,行尸走肉般游荡着,或是在垃圾堆里机械地翻找任何能用的东西。 伊瑟将帽檐压至眉骨,身影在迷宫般错综的小径间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中转站旁。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视线后,才推开旁边那座锈迹斑斑的红色公共电话亭的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恶臭,随即在破旧的金属操作台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钥。 他等了一会儿,信号在多次加密跳转后,终于接通。轻微的电流声过后,一张脸出现在光屏上。 那是一张典型的军雌面容,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分明。微卷的黑发下,一双灰眸锐利如鹰隼,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深邃的阴影,更添几分不近虫情的冷峻。 最引虫注目的,是他脸上一道狰狞的巨大伤疤——自左额起,斜劈过眼睑,纵贯而下,直至下颌,如战火在他脸上烙下的永恒印记,赋予了这张脸一种不怒自威的铁血气质。 在虫族社会,这种伤痕对雌虫来说就是毁容。一般的军雌为了能够讨雄虫欢心,顺利婚配,都会在战斗结束后去特意修复容貌,军团内部还有专门针对此类战斗毁容的美容修复科,算是给军雌的福利。 然而这只雌虫却对此毫不在意,那道疤始终留在脸上,仿佛无声的宣言与勋章。 伊瑟下意识地并拢双脚,站得笔直,沉声道:“老师。” “情况如何?”远在星际前线的阿诺德元帅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势。 “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伊瑟言简意赅,“皇帝病危的消息属实,目前由医疗院首席亲自看护,处于完全隔离状态,任何虫不得探视。二皇子与五皇子的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都在不计代价地扩张势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分析,“选帝侯家族现在各有倾向,泰勒、斯图尔特、奥顿家明确支持二皇子;萨克森、博斯维尔与兰开斯特家则站在五皇子一方。支持二皇子的三家立场极为坚定,而五皇子这边,除了萨克森外,博斯维尔与兰开斯特的态度都暧昧游移,远谈不上稳固。至于掌握在大皇子手中的勃兰登家族,至今仍未表态,显然还在等待最佳时机,好卖个好价钱。如今的帝都,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涛汹涌,必须谨慎行事。” 阿诺德元帅沉吟片刻,“伊瑟,我让你去帝都,一是为了授勋晋升,让你的身份与战功正式得到承认。晋升上将后,许多事才名正言顺,会方便很多。二是让你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这场权力更迭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根据情报显示,皇帝的这场病来得蹊跷。你的核心任务,是查清皇帝病倒的真相。” 伊瑟神情凝重,“您是怀疑……皇帝的病是有虫在幕后下黑手?” “那个老东西做了不少缺德事,谁想要他的命都不奇怪。就算在深宫里躲了一辈子又怎么样?缩头的乌龟也终有探头的一日。”元帅冷哼一声,“只是帝位传承毕竟是国之大事,影响太大,必须查清真相,谨慎处理。” 阿诺德元帅话锋一转,严肃道:“伊瑟,兰开斯特家押注五皇子,奥顿家支持二皇子。他们分属两个阵营,为什么还要坚持联姻,你想过没有?” 伊瑟点头,“兰开斯特想把我嫁过去,一是为了向奥顿示好,尝试拉拢。二是两头下注,万一五皇子输了,有奥顿家这门姻亲在,他们也能留一条后路。” “没错。”阿诺德元帅肯定了他的想法,“奥顿家缺军功,更缺能调动军团的实权将领。娶你,就是为了得到你手中的军团,得到我的支持,增加自己在二皇子阵营的分量。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也很重要,他们都想利用你。但你要记住,你是军雌,军雌的原则就是胜利。不要被家族内斗和私虫感情绊住手脚。你要做的,是成为最锋利的刀,而不是任虫摆布的棋子。” 元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首都星的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具体怎么做,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是,老师。”伊瑟沉声应道。 通讯切断,光屏暗下,电话亭里重归寂静。 伊瑟在原地伫立良久,才转身推门离开。 老师的话让他更加确定了,帝都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虽然不知道亚历克斯的具体谋划,但是以亚历克斯的性格,定会趁此乱局豪赌一把,以图攫取更多权力。 不行,太危险了。 必须尽快把塞尔斯救出来,离亚历克斯越远越好。 就在伊瑟即将走出这片区域时,一阵刺耳的喧闹从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里传了出来。 “他雌的,一个雄虫,穿得这么风骚来这种地方晃悠!不就是为了勾引我们吗?!” “瞧这细皮嫩肉的,啧啧,这要是卖到黑市去,够兄弟们快活好一阵子了!” 一个更猥琐的声音响起,带着令虫作呕的黏腻感:“嘿嘿,卖之前,不如先让哥几个尝尝鲜,爽一爽……” 伊瑟眉头紧锁,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几句污言秽语让他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于是他改变了主意,面无表情地拐进巷子里。 巷子尽头,三个身形高大的雌虫,正将一个跌坐在地上的身影团团围住,不断逼近,发出嘿嘿**。 伊瑟没兴趣跟他们废话。 他几步上前,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探出双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扼住了离他最近的两个雌虫的后颈。 那两个还在**的雌虫只觉得后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虫就被提离了地面,发出惊怒的喊声。 下一秒,伊瑟双臂发力,将两颗脑袋狠狠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雌虫哼都没哼一声,双双倒地,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那个雌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骚雌,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带着一股恶风,直冲伊瑟的面门而来。 伊瑟只是侧了下身,就轻描淡写地躲过了这毫无章法的一拳。 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反手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砍在对方粗壮的脖颈上。 那雌虫的怒骂声戛然而止,眼珠往上一翻,高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被伊瑟嫌弃地一脚踢开。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伊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地上那个一直抱着头瑟瑟发抖的雄虫。 “起来吧,没事了。”他的声音冷硬,带着军雌惯有的命令口吻。 那雄虫似乎被吓傻了,身体还在小幅度地颤抖,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昏暗光线下时,伊瑟微微一愣。 有点眼熟。 但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虫。 一头雪白得近乎透明的短发,连睫毛都是雪色的,衬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大得有些离奇。他的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身形极度瘦削,嶙峋的骨骼感透过单薄的衣物显露出来,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病态而锋利的美感。 第58章 此刻,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配上那张脸,竟有种雪地染血的破碎之美。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用那双过大的、带着神经质焦虑感的眼睛望着伊瑟,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伊瑟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问道:“自己能走吗?” “能,能的。”雄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又因为腿软再次跌坐回去。他怯生生地看了伊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真的……太感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今天……” “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伊瑟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就走,“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就打雄保会的求助电话,他们会提供庇护。”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离开之后,那只被他救下的“可怜”雄虫慢慢直起了腰。 先前那副惊弓之鸟般的怯懦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用拇指漫不经心地揩去唇角血渍,望着伊瑟远去的方向,不满地轻啧一声。 “……真是没有绅士风度,竟将我这只柔弱无助又美貌的雄虫独自丢在这儿,也不怕我再次遇到坏虫。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就跟他那死老师一样。” 几名雌虫自暗处悄然走近,向他躬身抚胸,姿态恭敬:“圣子殿下。” 其中一虫双手呈上一封烫金请柬。他接过来,夹在指间随意一瞥,唇角随之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走吧。”他转身,在侍从无声的簇拥下朝巷外走去,“五皇子的假面舞会……这么热闹的一出好戏,我们可不能错过。” 至于伊瑟·兰开斯特? 呵,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第61章 三天后,五皇子拉塞尔的假面舞会如期举行。 这无疑是近期帝都最盛大的一场社交活动。 举办地点在“琉璃宫”,一处以风景优美而出名的皇家别院。尽管平日也会对外开放,但进入参观的名额极少,很难抢到。许多民众一直对它充满好奇,想要一探究竟而不得。这是它作为宴会场所,首次允许媒体进入并开放了直播权限,几乎整个帝国的视线都聚焦于此。 琉璃宫坐落于第一区的郊外,独占一片辽阔而珍贵的自然园林。 整座宫殿环绕着一片宽阔的浅湖而建。湖底铺着一层细密的金砂,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闪烁,宛如流动的碎金。湖畔栽种着成片的金黄花树,风过处花枝轻摇,洒落阵阵金色花雨。花瓣乘风飘扬,穿过半开放的长廊,将馥郁甜暖的香气送入殿中每个角落。 琉璃宫的主体由一种极为昂贵的特殊水晶构筑而成,白天能吸收光能,夜晚则发出柔和辉光,奇美异常。除此之外,自高耸的穹顶至纤丽的廊柱,宫殿的每一寸都镶嵌着繁星般的辉点——那是从被征服的遥远星系掠夺而来的顶级能量石。每当日光照耀,宫殿便通体流光,折射出琉璃般绚烂变幻的虹彩,其奢靡瑰丽,远非凡俗所能想象。 但这还不是琉璃宫最美的时候。 琉璃宫真正的美,只在夜色之中展露。 正如最奢华璀璨的宝石,需得在黑暗中才能尽情闪耀。 是夜,华灯初上,灯火辉煌。 整座水晶宫殿在无数灯火的辉映下,通体透亮,折射出比白日炫目百倍的幻彩流光。璀璨光华落入湖中,与湖底金砂辉映浮动,如星河熔金,万千灿烂。 宫殿前,长长的红毯一路铺开。红毯两侧,来自帝国各大媒体的记者们挤作一团,长枪短炮蓄势待发,虎视眈眈,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宾客。 终于,第一辆悬浮车划破夜空,平稳地停在红毯尽头。 媒体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都打起精神!” 车门开启,一只擦得锃亮的高级皮鞋率先踏出,稳稳落在红毯上。 菲利浦·桑德斯,产业遍布星系的商业巨头,荣获帝国第一黄金单身汉称号的豪门总裁。这位天之骄子一走下悬浮车,就引得闪光灯疯狂爆闪,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熟稔地向两侧媒体挥手微笑,尽显商界精英的风范。 紧随其后的是军部的几位将领。为首的贝尔森上将胸膛上的金色荣誉星章在灯光下耀眼夺目,这位一生征战边疆的铁血军雌虽已年近三百,但腰板依旧笔直,威严不减当年。他眼神扫过之处,连最喧闹的记者都下意识地噤声,缩了缩脖子。 他身后跟着几位年轻将领,个个身姿挺拔,气势不凡,对周围的闪光灯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 埃文斯伯爵家族派出了现任家主,一位优雅守旧到骨子里的老贵族雄虫,光是跟在他身后负责打理衣摆的随从就有三位。 紧接着是达克莱子爵,这位以收藏古董艺术品闻名的贵族雌虫今晚佩戴了一条价值连城的古董珍宝项链,据说是七百年前某位虫后的遗物。 斯图尔特家族的双生子雌虫一同走过红毯,他们身着同款不同色的高级定制礼服,一个沉稳,一个活泼,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风度。 当路西安·希德风度翩翩地走上红毯,朝镜头挥手致意时,现场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份狂热无关政治——希德家族在帝都既非底蕴深厚的百年名门,也非权柄在握的显赫贵族,但路西安·希德这只雄虫在帝都却大大地有名。 只因这是帝都最“慷慨大方”的雄菩萨。 传闻他从不拒绝任何雌虫的邀约,其床笫间的技巧出神入化,只要有眼缘,随时随地可以奖励雌虫一个极致梦幻的夜晚。更有甚者说,他的鞭子有奇特的魔力,能够让最高傲冷硬的雌虫也沉沦其中,体验到脑髓融化般的极乐。因此,在场的雌虫们,几乎无一不在幻想着与他开启一场刺激的艳遇。 而那个曾一度衰败到濒临除名的希德家族,也正是在路西安这不知疲倦的“努力”下,奇迹般地东山再起,并与帝都众多名门望族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姻关系。 接下来登场的是布兰特·奥顿。这位就显得兴致缺缺,满脸不耐,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他身后的三个雌侍低眉顺眼地跟着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又惹来雄主的责罚。 媒体们显然也对他没什么兴趣,快门声都稀疏了不少。 悬浮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走下来的无一不是帝国最顶层的权贵名流。 “看来今晚又是一场精彩大戏啊。”一位记者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废话,五皇子殿下亲自举办的宴会,能来的哪个不是帝国的大虫物?”另一位记者飞快地更换着能量卡,头也不抬道,“听说连大皇子殿下都会出席。” “真的假的?大皇子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种社交场合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五皇子的面子够大。” “不过……”先开口的记者顿了顿,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今晚最重要的另一位主角,不是大皇子,更不是这些已经到场的宾客。 而是一个还没有到来的虫。 一个他们翘首以盼的虫。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漆黑、镌刻着皇家紫罗兰纹章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红毯前。 那不是普通的皇家悬浮车,而是皇子出行的专用规格。 车身周围还护卫着一队皇家卫队,四架重型飞行器在上空盘旋警戒,卷起的气流吹得记者们衣衫猎猎作响。 所有记者,在看到那纹章的瞬间,都安静了下来,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全场。 镜头前后,无数道目光在此刻齐齐聚焦于那扇尚未开启的车门,屏息以待。 车门打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搭在黑色的车门上。 紧接着,一位身着银白色礼服的金发雌虫优雅地弯腰走出。他容貌昳丽,气质温婉,一出现就让周围的灯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他看上去不像个军雌,更像个书香门第出身的世家子弟,温顺,无害。 然而,在场的虫没有一个敢小瞧他。 瑞安·雷诺兹,帝国二皇子的雌君,同时也是手握两个军团兵权的实权派将领,以铁血手腕和严酷作风闻名帝国的天才军雌。 他站定后,并未前行,而是转身,含笑朝车内伸出手。 这一刻,在场所有虫的呼吸都停住了。 下一秒,帝国二皇子,罗兹·维奥莱特殿下,在雌君的恭迎中缓步而出。 他正值盛年,气度沉稳。一身墨色军装礼服剪裁精良,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躯。肩章与领口处,繁复的金色纹样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的华光。他没有看红毯两旁的任何一个镜头,只是侧过头,对他的雌君低语了一句什么。 第59章 他的雌君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微微点头。 二皇子的出现,如一颗陨石砸入湖面,在原本就热烈而浮华的氛围中激起千层巨浪。 短暂的死寂后,记者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闪光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爆闪,将深沉夜色彻底撕碎;快门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几乎要盖过现场的音乐。 这是罗兹·维奥莱特。 帝国最受瞩目的雄虫皇子,政绩卓著,在民众和军中声望极高,也是帝位最强劲的竞争者。 他今晚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罗兹对周围的狂热视若无睹,只是十分自然地将手放在雌君的腰间,拥着他踏上红毯,从容不迫。 红毯的尽头,琉璃宫的正门口,今夜宴会的主虫——五皇子拉塞尔·维奥莱特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奢华的暗蓝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支精巧的白玉兰胸针,脸上戴着一张同色系的华丽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紫眸和线条优美的下巴。他的雌君,柯特·萨克森,一个如苍白毒蛇般高大阴郁的雌虫,安静地侍立在他身侧。 所有虫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们。记者们的手指因为激动而轻微发抖,快门按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疯狂,生怕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幕。 一端是长袖善舞的五皇子。 另一端是气场强大的二皇子。 兄弟二人隔着长长的红毯遥遥相望,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锋。 记者们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无数劲爆的标题在他们脑海中疯狂刷屏。 《惊!二皇子与五皇子世纪同框,帝国风云再起!》 《帝国双雄对峙,皇位之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无声硝烟:维奥莱特兄弟首次公开对峙!》 值了!这趟没白来!今晚的素材,足够他们写上一周的头条! 最终,还是拉塞尔先动了。他脸上挂着一贯热络的笑容,主动迎向罗兹,姿态显得亲切又热情。 “二哥您能来,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罗兹目光平淡地扫过拉塞尔,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五弟有心了。” 拉塞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亲热地伸出手,似乎想和罗兹握手。然而罗兹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伸手的意思。 拉塞尔伸出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而拍了拍罗兹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真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二哥还是这么严肃,”他侧过身,为罗兹引路,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抱怨,“这只是个私虫宴会,放轻松点嘛,别搞得跟上军事法庭一样。” 罗兹不置可否,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侧的柯特·萨克森。 柯特微微躬身,向罗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冷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罗兹身后的瑞安也同样向拉塞尔行礼,动作优雅标准,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 拉塞尔还想再说点什么活跃气氛,罗兹却已懒得应付。 他直接揽住自己雌君的腰,越过还在引路的拉塞尔,径直朝着灯火璀璨的宫殿走去。 拉塞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的雌君柯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雄主?” 拉塞尔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冰冷的面具。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走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62章 当这些帝国的大虫物们走完红毯,媒体也获准进入指定的拍摄区域,余下那些同样手持请柬,但名望稍逊的宾客,才得以陆续入场。 赫尔曼和约书亚就混在这批宾客之中。他们紧跟在加兰身后走进会场。 仗着加兰身为泰勒家族嫡系雄子的高贵身份,他们才搞到了这几张千金难求的邀请函。 穆特没有来。 尽管他也很想参加这次活动,但阿斯莫德的阴影始终盘旋在他的上空,让他不敢出现在任何可能遇见对方的场合,只能把营救塞尔斯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朋友身上。 出发前,穆特满心愧疚,赫尔曼却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待在家里,正好可以麻痹敌虫,避免打草惊蛇。赫尔曼还向他保证,绝不会用他的名义行事,避免牵连到他和法比奥,给他们带来危险。 侍者核验过请柬,微微躬身,将他们引入一条幽暗狭长的通道。通道尽头,另一位侍者托着银盘,盘中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供他们自行挑选。 那些面具极尽奢华,有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有的则用珍稀的星兽羽毛点缀,边缘勾勒着繁复的金色纹路,每一件都像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如果您需要,我们这边同样可以为您提供更换的服饰。”侍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向他们展示身后的豪华换衣间,“宴会结束后,您可以将衣物带走,不必归还。” 换衣间内灯光明亮,一排排衣架上挂满了华丽崭新的各式礼服,从面料到剪裁都属上乘,价值不菲。 约书亚忍不住凑到赫尔曼耳边,压低声音酸道:“啧,真不愧是皇子,就是财大气粗。光是这里的一件衣服就抵得上普通虫十年工资了。” 赫尔曼推了推眼镜,低声回道:“收买虫心的小手段罢了。” 加兰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从侍者的银盘里随手拿起一个最简洁的银色面具戴上,对那些华服没有半分兴趣。 赫尔曼摘下眼镜收在衣兜里,挑了个白底金纹的全脸面具,面具上用金漆勾勒出微笑的嘴唇,对称的繁复纹样自鼻梁两侧蔓延至额际,是传统样式的面具,并不招眼。 约书亚则兴致勃勃地选中一副墨绿色的半脸面具。面具边缘镶嵌着细碎的幽光宝石,一侧斜斜缀着几缕长羽;另一侧,一道雕琢精妙的紫色火焰纹路从眼角向上蔓延,张扬跃动,在浓烈的底色上迸发出极致的撞色效果,光影摇曳间仿佛真有冷火燃烧,倒是很符合他张扬臭美的性子。 穿过幽暗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水晶吊灯自穹顶垂下,光芒璀璨如星河倒悬,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夜风自湖面而入,吹动水晶灯微微摇曳,流光转动,如梦似幻。厅内装饰着各色轻柔的纱幔,也在风中徐徐飘拂,显得空灵优美。 舞会设在临湖的半开放式宴会厅中。一扇扇拱门连通着外侧的长廊,抬眼便能望见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以及空中不断飘落纷飞的金黄花雨。 厅内,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戴着各式面具的虫影翩然交错,衣香鬓影,巧笑嫣然。大厅一侧的舞台上,帝国最当红的亚雌明星轻拨琴弦,浅吟低唱着一支慵懒的情歌;另一侧则是长得望不到头的自助餐台,各种珍馐美酒,琳琅满目,散发着诱虫的香气。 而在宴会厅的更深处,层层叠叠的纱幔之后,隐约可见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那是为需要私密交谈或短暂休憩的宾客所预留的幽静之处。 赫尔曼他们刚一进来,就有几道热切的目光投了过来,有几个打扮精致的雌虫似乎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搭讪。 三虫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避开那些火热的视线,端着餐盘和酒杯,缩进自助餐台旁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借着食物的掩护低声商议。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出塞尔斯。”赫尔曼低声道,面具后的目光冷静清晰,“但仅凭我们自己,想从兰开斯特手里捞虫,无异于痴虫说梦,必须借助外力。” “阿斯莫德。”加兰冷冷开口,作为大家族的嫡系雄子,他比任何虫都清楚贵族圈的潜规则,“我们手上有他的把柄。选帝会议在即,大皇子绝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出任何岔子。我们可以拿这个和他做一笔交易。” 约书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阿斯莫德去救塞尔斯,并且警告他不准再骚扰穆特?” 加兰摇摇头,银色面具折射出冷光,“阿斯莫德·勃兰登和亚历克斯·兰开斯特同为上等贵族,旗鼓相当。阿斯莫德出面,亚历克斯未必会买账。但有一个虫的话,亚历克斯不敢不听。” 赫尔曼沉声道:“你是说大皇子?” “没错。”加兰颔首,“眼下正是最敏感的时刻,各方都在暗中较劲,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兰开斯特家绝不敢在这关键节点上触怒大皇子。只要大皇子开口,亚历克斯只能放虫。而大皇子为了稳住局面,也必然要约束阿斯莫德,不让他再去骚扰穆特。”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讥诮:“毕竟,他们都是‘聪明虫’,绝不会为这点小事损害自己的利益。” 第60章 约书亚仍有些不放心,“阿斯莫德真能就此罢手?不会再去找穆特的麻烦?” “他会的。”加兰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阿斯莫德对大皇子忠心耿耿,言听计从,断不敢违抗大皇子的命令。说到底,穆特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物,还不值得为此去耽误大皇子的大事。” “玩物?”约书亚哼了一声,面具都遮不住他的怒火,“凭什么?就因为穆特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就活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雌虫当成消遣的乐子?” 赫尔曼叹了口气,下意识想去推眼镜,却只触到冰凉的面具边缘。他放下手,低声道:“在这个帝国,力量和出身就是一切。弱者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好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赫尔曼很快调整好情绪,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接触到大皇子。” 加兰低声道:“大皇子平时深居简出,难得一见,但今晚他一定会来。如果能找到机会直接和他谈,那最好。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要想办法接近他。” 怎么接近? 根据舞会的规则,宾客可以不下场跳舞,但只要下场,就必须连跳三支舞。每曲结束后,所有虫都必须随机交换舞伴。 这给了所有虫接近心仪目标的机会,当然也包括他们。 三虫视线交汇,瞬间达成了共识。 只要大皇子下场,他们也跟着下场,总有一个能撞上。 计划敲定,下一步就是找出目标。 虽然在场宾客都戴着面具,还喷了顶级的气味阻隔剂,但身形与气质是无法掩藏的。而更无法遮掩的,是权势。 加兰只扫了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在熙熙攘攘、谈笑往来的大厅,独有一角十分静谧。 靠近湖边拱门的高级沙发上,坐着一个虫。 他通身色调极浅,仿佛天生缺少色素。铂金长发,冷白皮肤,却偏偏穿着一身最严谨深沉的黑色西装三件套。宽厚肩膀和饱满肌肉将西装撑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戴着印章戒指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膝上,透出一股天生的沉稳威严。 他脸上覆着一副毫无装饰的黑色半脸面具,与下半张脸的苍白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显禁欲庄严,仿佛不是来参加浮华喧嚣的假面舞会,而是出席一场阴雨绵延的肃穆葬礼。 周围的虫群在面具的掩护下肆意纵情,寻欢作乐,在旋转的光影中迷离沉醉。唯有他沉静地坐着,不动声色,像一座孤绝的苍白山峰,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五皇子拉塞尔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朝着大皇子所在的角落走去。他身边跟着的不是他的雌君柯特·萨克森,而是表情平静的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加兰用手肘推了下赫尔曼和约书亚,示意他们看那边。 五皇子与大皇子交谈片刻后,便含笑退开。紧接着,二皇子罗兹携雌君瑞安上前问候,又是一番寒暄。 两位皇子离开后,又有数位贵族与将领陆续上前致意,大皇子身边始终热闹,根本无法靠近。 赫尔曼三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眼看直接搭话是没指望了,只能寄希望于舞池相遇。可那位大皇子殿下却迟迟不动,安稳如山地坐着,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谄媚笑脸,没有丝毫要跳舞的意思。 约书亚急得差点把酒杯捏碎:“我靠,这帮家伙有完没完?万一大皇子今晚不跳舞,我们不是白跑一趟!” 正在他们努力想办法的时候,一道身影施施然穿过虫群,径直走向大皇子。 是路西安·希德,帝都最有名的风流浪子。他手中的酒杯微倾,唇边噙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意,优雅地向大皇子发出了共舞的邀请。 大皇子的目光在路西安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答应了。 周围虫都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用眼神窃窃私语,十分识趣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通往舞池的路。 大皇子和路西安随即步入舞池。 机会来了! 赫尔曼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也走进了舞池。 舞池里乐声欢快,光影流转,声色迷离。 雄虫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焦点,赫尔曼他们三个一踏入舞池,便有雌虫主动上前,眼神热切地发出邀请。 他们各选了一个雌虫当舞伴,然后便随着音乐跳起舞来,自然地融入到不断变换队列的舞群中。这种社交舞是雄虫学校的必修课,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约书亚的舞伴是个身材火辣的雌虫,他唇角微翘,几次试图和眼前的雄虫眉目传情。可是约书亚心不在焉,一边跳舞一边频频探头看大皇子,踩了舞伴好几脚。被踩的可怜雌虫忍了好几次,终于忍无可忍,气得狠狠剜了他一眼。 约书亚的行为在舞池里并不突兀,因为所有虫都在看大皇子。 相比之下,赫尔曼和加兰倒是淡定许多。 赫尔曼从容平稳,不慌不忙,甚至能分出心神对舞伴报以温和微笑,引得对方一阵脸红心动。 加兰冷漠矜持,十足的高傲,浑身散发着“生虫勿近”的强大气场,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搞得他的舞伴也浑身僵硬,战战兢兢,一场舞跳下来竟然比打仗还累。 一曲终了,大皇子的舞伴换了虫,却不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赫尔曼他们只得按捺住焦躁,趁着交换舞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挤到了离中心更近的位置。 第二曲结束,然而第三支舞又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家伙抢了先。约书亚急得直跺脚,这可是最后一支了!按舞会规矩,大皇子跳完这三曲,随时都可能离场! 果然,舞曲终了,大皇子向舞伴礼貌致意,转身便准备离开舞池。 就在所有虫都失望地以为今晚再没机会时,赫尔曼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拨开身前的虫,在众虫错愕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大皇子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 “殿下,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您共舞一曲?”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只虫的耳朵里。 舞池瞬间安静下来。 唯有悠扬的情歌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淌。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只胆大包天的雄虫身上。 这是哪来的雄虫?竟敢在殿下准备离场时上前拦阻,还提出这样的邀请? 霎时间,好奇的、惊讶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种种眼神在空中交织,所有虫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出好戏。 约书亚和加兰的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舞池中心的这一幕。 大皇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具后的视线落在赫尔曼身上,似乎在审视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雄虫。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寂静中,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将庭院里盛放的金树花瓣卷入殿内。无数细小的金色花瓣在辉煌灯火下盘旋飞舞,纷纷扬扬,飘然而落,引得宾客们发出一阵阵低低的惊呼和欢笑。 在绚烂的金黄花雨中,雄虫碧绿的眼睛岿然不动,平静地、执着地、甚至是带着几分孤勇地凝视着大皇子。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温斯特的身影。 他依然伸着手,没有丝毫动摇。 风停了,花落了,只有湖面因风而起的涟漪还在摇曳,久久不停。 就在约书亚和加兰都以为赫尔曼要被当场拒绝,甚至被赶走时,大皇子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当然。”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出乎了所有虫的意料。 然后在满场注视下,他将手,轻轻搭在了赫尔曼的手中。 第63章 新的乐曲悠然响起,是一支舒缓优雅的华尔兹。 然而,整个舞池里却没有一个虫动。 直到大皇子和那只胆大的雄虫滑入池中,随着音乐起舞,周围的虫才如梦初醒,纷纷拉起舞伴,装模作样地跳了起来。 可他们的心思,又有几个真的在跳舞上? 一道道视线,明里暗里地投向舞池中央那对最惹眼的舞伴。一旁围观的虫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窃窃私语起来。 “那雄虫是谁?胆子也太大了!” “没见过,看样子不是贵族圈里的。” “虫神在上,大皇子殿下竟然真的同意了……”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山珍海味吃腻了,总得换个口味尝尝。”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赫尔曼的耳中,他却充耳不闻。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相触的地方。 大皇子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握着一块柔软的冰,却又蕴含着惊虫的力量。 第61章 他的另一只手悬在大皇子的腰侧,虚虚地扶着,保持绝不冒犯的礼貌距离。 他们在舞池中央随着舒缓的华尔兹起舞,赫尔曼却没有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大皇子上下滚动的喉结,心脏怦怦狂跳。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居然真的敢去邀请大皇子,而且还成功了! 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刻,再犹豫下去,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就要溜走了。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头顶却传来一声低笑。 “连我的腰都不敢碰,却有胆子来邀请我?” 赫尔曼身子一僵,低声说了句“抱歉”,手掌试探着贴上了大皇子的腰。隔着一层西装面料,他依然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紧实轮廓。 耳边又传来一声低笑。 下一秒,大皇子的手臂突然发力,带着他随着音乐转了一个利落的圈。赫尔曼的身影优雅地滑出,又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扯回。 就在他旋回来的瞬间,大皇子骤然收紧手臂,将毫无防备的雄虫死死箍进了怀里。 “唔!”赫尔曼猝不及防,整个虫被迫撞上对方坚硬的胸膛,脸颊瞬间发红——被撞的。 他被迫紧贴大皇子的身体,胸腹相抵,气息交缠,姿势亲密得让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皇子的手更是在赫尔曼的背上暧昧地滑动起来,像是在一节一节地数着他的脊椎骨。 赫尔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他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浅紫色眼眸中。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张脸上,写满了来不及掩饰的诧异和惊慌。 大皇子满意地笑了,俯身在赫尔曼耳边低语,“这才是雄虫和雌虫跳舞应有的姿势。” 赫尔曼强压下心头的惊跳和莫名的羞耻感,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谢殿下指教。” 可他那瞬间红透的耳朵,彻底出卖了他。 大皇子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似乎是对雄虫表现出的青涩纯情十分愉悦,终于顺着音乐的节拍松了些力道,让赫尔曼退开少许,但两虫之间的距离,却比之前亲近太多了。 赫尔曼的手被大皇子抓住,不容拒绝地按在他自己精壮有力的腰侧。两虫十指相扣,随着音乐的旋律在舞池中轻轻摇摆。 大皇子微微低下头,赫尔曼则被迫仰起头,刚好形成一个适合低声交谈而不会被旁虫听到的姿势。 正是绝佳时机。 “殿下,”赫尔曼仰头,透过面具,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谢您给予我这次机会。” “你很大胆。”大皇子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含着迷虫的笑意,“这是给大胆的孩子的奖励。” “那么接下来,我的请求可能会更大胆。”赫尔曼稳住心神,“但请您相信,我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诚恳地请求您的帮助。” 大皇子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说。” “我有一位朋友,他遇到了一些麻烦。而这个麻烦,正巧牵扯到您的一位支持者。” 大皇子的舞步没有丝毫停顿,揽在赫尔曼腰间的手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继续。” “您的这位支持者,对我的那位朋友,一位平民雄虫,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兴趣。”赫尔曼语速平稳,吐字清晰,“而这位雄虫,他有自己的未婚夫和生活,并不希望被打扰。” “哦?”大皇子玩味一笑,没有接话。 他这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让赫尔曼心里一急,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镇定,微微笑道:“您不相信吗?” 大皇子将赫尔曼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放下他时,故意低头,温热的气息直直喷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先不论真假,强大的雌虫追逐美貌的雄虫,这是虫族的天性。况且,你的那位平民朋友能有机会和一位贵族雌虫玩一场爱情游戏,难道不是他的荣幸吗?” 他盯着雄虫碧绿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个贵族,不求名分,愿意白给一个平民睡。睡完了,还能给他想要的一切。你那位雄虫朋友付出的,不过是点身体上的欢愉,自己也享受到了。两全其美,这样不好吗?” “这样怎么会好呢?!”赫尔曼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他是被强迫的!违背个虫意愿的事情,不管看上去有多好,都是错的!” 大皇子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你这话要是被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雄虫听到,非得气死不可。多少虫想求都求不来呢。”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淡淡回答:“别的虫想要,是别的虫的事,与我们何干。” “那你们想要什么?”大皇子手臂用力,带着赫尔曼的身体微微后仰,一个漂亮的下腰后又将他稳稳拉起。雄虫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脆弱又坚韧。 “自由。”赫尔曼在大皇子的掌控中轻盈跃起又落下,“不受骚扰的自由,不被威胁的安全,以及可以说‘不’的权利。” “真是任性贪心的想法。”大皇子评价道。 乐曲渐近尾声,赫尔曼心下焦急,索性攀住大皇子宽厚坚实的肩膀,不顾周围的吸气声,踮起脚凑到大皇子耳边,将嗓音压得极低: “所以殿下,您愿意帮我这个小忙吗?选帝会议在即,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想必任何不利的传闻……都非您所乐见。维持局势的稳定,对您来说才是最有利的,不是吗?” 大皇子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温和,在赫尔曼听来却感到莫名的危险,让他心脏不由狂跳起来。 “有意思,你在威胁我?”大皇子垂眸,看着怀里这只渺小却胆大包天的雄虫,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 “……如果只有威胁才能达到目的的话,”赫尔曼深吸一口气,平静道:“那我是在威胁您。” 大皇子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很久没见过你这样有趣的雄虫了。不过,想利用我来达成你的目的……呵,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赫尔曼的心一沉,咬咬牙道:“……您希望我付出什么代价?” 他知道,一旦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将失去主动权,任由对方宰割。 大皇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赫尔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就在赫尔曼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苛刻至极的条件时,大皇子却忽然暧昧一笑。 “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半小时后,来这个房间找我。” 一张黑色的卡片被塞进了赫尔曼胸前的衣兜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兴奋至极的议论声。 “记住,自己一个虫来。”大皇子含笑补充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舞池外的加兰和约书亚,“至于你的那些朋友,就不必陪你来了。” 赫尔曼彻底怔住了。 也就在这时,舞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大皇子向他微微颔首,算作告别的礼节,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舞池,身影很快便隐没在攒动的虫群里。 赫尔曼被独自留在舞池中央,感觉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灼热、刺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探究。 他低下头,指尖触到胸口衣兜里那张卡片的冰凉棱角,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赫尔曼心情复杂地走出舞池,加兰和约书亚表情焦急地向他奔去,与带着面具的伊瑟·兰开斯特擦肩而过。 第64章 伊瑟·兰开斯特戴着一张最普通的白色半脸面具,混迹于侍者之中,在喧嚣的虫群里悄然穿行。 他不仅改变了发色与眸色,连身形体态都经过了巧妙的伪装,看起来已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虫。 此刻的他黑发黑眸,面容平凡,步履温吞,习惯性地微弓着背,那副随时准备点头哈腰、赔笑道歉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脾气温和的老实虫。 如此费心伪装,自然意有所图。 一是为了找到塞尔斯。 他之所以答应亚历克斯那个疯狂的赌约,目的就是将对方引上牌桌。唯有如此,亚历克斯才可能把被他藏得密不透风的雄虫带出来,他才有机会接触到塞尔斯。 至于亚历克斯会不会耍诈?伊瑟想过,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自己也不打算要履行约定。 谁说约定了,就必须遵守? 规则是约束弱者的,不是约束强者的。 第62章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他就掀桌子,带着塞尔斯远走高飞。到那时,他那位好哥哥又能奈他何? 更何况,伊瑟太了解亚历克斯了。 虽然亚历克斯一直不肯承认,但那家伙骨子里极度自我,高傲而扭曲,以他者的苦痛为乐,将牺牲视作忠诚的证明,以此享受到高高在上的愉悦。他热衷于玩弄虫心,瞧不起一切比他愚蠢的虫,且睚眦必报,从不肯吃半点亏。 因此,伊瑟确信,亚历克斯一定很渴望在彻底击败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最“完美”的观众见证这一切。 还有谁比塞尔斯更合适? 既能将伊瑟的尊严彻底践踏在脚下,又能让塞尔斯亲尝无力与绝望的滋味。 亚历克斯绝不会让塞尔斯缺席。否则,这场他精心布置的游戏,就太没意思了。 另一个目的,则是遵从老师的嘱托,查清皇帝病倒的真相。 现任帝国皇帝杰拉德·维奥莱特,世称杰拉德一世,是皇室历史上最长寿的雄虫皇帝。 在他之前,坐上那个至高宝座的皇室雄虫,没一个活过一百五十岁。 可偏偏,那些没有继承皇位的皇室雄虫,寿命却普遍要长得多,基本上都能达到帝国正常雄虫的水平。 这怪事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虽然一度有“皇位诅咒”的流言在暗地里疯传,但所有相关的议论与声音,总会迅速沉寂下去,然后彻底消失。 而杰拉德一世,今年已经三百二十五岁了,向来身体康健,统治稳固。这次却突然倒下,病得来势汹汹,这背后要是没半点猫腻,谁信? 一场毫无预兆的重病,通常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的开端。 伊瑟垂下眼眸,思绪流转,手里却稳稳地端着托盘,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名合格的侍者,在衣香鬓影间安静穿行。 军部的同僚已按照计划,各自就位。一部分大张旗鼓地入场,在明处吸引视线;另一部分则像他一样,低调潜入,在暗处伺机而动。 伊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大厅中的几处焦点区域。 五皇子拉塞尔正周旋于一群贵族之间,狐狸面具下的紫眸弯起,笑意盈盈,手中的香槟杯轻晃,折射出宴会厅璀璨的光。他谈吐风趣,姿态优雅,三言两语便引得周围的虫一阵附和,恭维声不绝于耳,场面一派热闹。 此刻站在五皇子身侧的雌虫,不是柯特·萨克森,而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他安静地站在五皇子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完美扮演着一个即将嫁入皇室的世家贵雌,充分彰显出五皇子和兰开斯特家族的亲密关系。 伊瑟在面具下冷笑一声,呸,装模作样! 另一头,二皇子罗兹正与几位军部高层低声交谈。他神情严肃,气场沉稳,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舞会的浮华与喧嚣隔绝在外。他的雌君静静陪坐一旁,不时为他添茶倒水,动作轻缓细致,姿态温婉恭顺,显示出十足严格的雌君教养。 要知道,雷诺兹上将在军部向来以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野性作风而闻名。如今在雄主面前,却如此柔顺,这般反差,不知会惊掉多少军部同僚的眼球。 就连伊瑟自己也忍不住一看再看,暗自咋舌。 至于刚刚在舞池里大出风头的大皇子,这会儿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进了专属的休息区。 除了那几位备受瞩目的皇室成员,其余颇具分量的权贵要员身边,也同样围满了趋炎附势之虫。 尽管他们都戴着面具,但无论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气度,还是衣饰上毫不遮掩的家族徽记,都能让有心之虫毫不费力地辨认出来,然后像嗅到血腥味的鱼群般一拥而上,不断地恭维、献媚、讨好,共同上演一场宾主尽欢的默契戏码。 伊瑟的视线在喧嚣浮华的大厅里扫过,没有发现塞尔斯的踪迹。 意料之中。 像亚历克斯这种控制欲深入骨髓的虫,怎么可能允许他的“所有物”在这样不可控的场合里自由活动。 自由,就代表着变数。而亚历克斯最厌恶的,就是变数。 伊瑟甚至能想象到塞尔斯此刻的处境,不是被药物麻痹了神经,就是被牢牢束缚着,困在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动弹不得,只能像个精致僵硬的玩偶,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一想到这,伊瑟的眸色便沉了几分,心下更是焦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五皇子身边的亚历克斯,突然被一个侍从叫住,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随即转向五皇子,满怀歉意地欠了欠身,得到允许后便转身便朝着宴会厅深处走去。 那正是休息区的方向。 伊瑟心中一动,但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像个真正的侍者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向另一组宾客,做出要更换酒水的姿态。他的动作流畅而标准,没有引起任何虫的注意。然后他才借着虫群的掩护,十分自然地朝着亚历克斯离开的方向移动。 亚历克斯的身影很快穿过虫群,消失在通往休息区的走廊入口。 伊瑟脚步不停,顺势从路过的餐车上端起一个银制托盘,上面摆着几杯刚调好的鸡尾酒,随即低眉顺眼地汇入一队正走向休息区的侍者行列。 休息区入口,两名高大的雌虫护卫面无表情地站着,逐一检查所有侍者手腕上的身份验证码。 “身份验证。”护卫的声音冰冷。 伊瑟伸出手腕,验证器发出一声轻响,绿灯亮起。护卫的目光在他镇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但终究还是挥手放行。 层层飞扬的纱幔在身后垂落,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隐约传来的欢快乐声,也显得遥远而破碎,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宁静。 深邃的走廊中,厚重的猩红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至昏暗的尽头,将所有脚步声都吞噬殆尽。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到近乎凝滞的昂贵熏香,甜腻得让虫头晕。在这样浓重的香气下,任何信息素的辨别都变得不可能。 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依次排列,门前不时站着一两个神情冷峻的护卫,彰显着房间主虫的尊贵。 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价值不菲的艺术画作,其题材之广,横跨古今,从星辰宇宙到细微虫物,从世间百态到宗教传说,从具象描摹到抽象意境,可谓是包罗万象。 然而,这些本该令虫赞叹的画作,在此情此景下却无一不散发出令虫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仿佛化作了无数双高高在上的眼睛,正在幽幽注视着这些低头穿行的侍者们。 走在这条猩红而安静的奢华走廊上,就像走进了某种可怕怪物的肚子里,让虫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伊瑟跟在队伍末尾,低垂的眼帘下,黑色的眸子冷静地审视着一切,将走廊的布局、护卫的位置、监控探头的位置……所有信息尽收眼底,在脑中迅速构建出一副战术地图。 就在这时,带队的领班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开始分配任务,将侍者们派往不同的房间。 轮到伊瑟时,领班微微皱眉,刚要开口,却见眼前这名不起眼的侍者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具下的黑眸深处,一抹极淡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如星尘般璀璨的金色鳞粉,也随着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飘散出来,融进空气里。 领班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下一秒他神情如常地对伊瑟点头道:“115号房间,你送酒过去。” “是。”伊瑟顺从地应道,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侍者一样,低头走向长廊深处。 第65章 在前往115号房间的路上,伊瑟的脚步不疾不徐,眼角的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长廊两侧的房门不时开启,侍者进进出出,泄露出房内光怪陆离的一角。 有的房间烟雾缭绕,几只虫围坐一圈,面孔在烟后模糊不清,似是在交谈说笑;有的房间幔帐低垂,虫影交叠起伏,压抑的喘息声和呻吟声交织不断,翻云覆雨,别是一番春情。 有的房间则喧闹异常,劲爆的音乐声中,年轻虫们贴身热舞,面色潮红,眼神迷离。雄虫如花蝴蝶般在雌虫群中辗转,被无数只渴望的手拥抱,每换一个舞伴,都极尽挑逗放纵,寻求极致的快乐。 有的房间则陷入赌博的狂热中,纸醉金迷的灯光下,赌桌上的筹码堆积如山,却在赌徒或狂热或绝望的叫喊声中瞬间崩塌。输赢只在一瞬之间,地狱与天堂也只在一念之间。 伊瑟还看到了布兰特·奥顿,他名义上的未婚夫。 房门毫不在意地大敞着,布兰特·奥顿正踩在一个雌奴的背上,嘴角咧开一道弧度,眼底满是病态的兴奋。他手里提着一条满是倒刺的皮鞭,鞭梢滴落点点鲜血,显然刚发泄完。 第63章 那雌奴浑身是血,衣不蔽体地蜷缩在地上,痛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再惹恼了喜怒无常的雄主。 “没用的东西!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 布兰特笑着拿起一旁的酒杯,将冰凉的酒液对准雌奴血污的脊背浇下。他一边倒,一边用靴底碾住雌虫的头,缓缓施力,欣赏着脚下雌虫无法自控的颤抖。 一声破碎的悲鸣还是冲出了喉咙。 这声音却取悦了布兰特。他哈哈大笑起来,抓住雌奴的头发,粗暴地将他向里间拖去。深色的华贵地毯上,划出一道不起眼的狭长血迹。 伊瑟的眼神冷了下去。 这个无可救药的虫渣。 连施虐都毫无新意,只会用最原始的暴力来掩盖骨子里的虚弱与自卑。 雄虫的卑劣和无耻在他身上显示得淋漓尽致。 但无论心中如何翻涌,伊瑟的脸上都没有半分波澜。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走廊上是压抑的死寂,而每扇房门后,是一幅幅光怪陆离、声色犬马的图景。 纸醉金迷,欲望横流,醉生梦死,虫性最真实的一面在这里赤裸上演。 伊瑟穿行其间,如行走于地狱与天堂之间,一侧是沸腾的欲望与痛苦,另一侧是眩晕的极乐与狂欢,但都无法沾染他分毫。他的眼神始终坚定,脚步始终平稳,自始自终,他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寻找塞尔斯。 整个一楼长廊几乎被他走了个遍,所有房间的情况被他尽收眼底。 没有发现塞尔斯,也没有亚历克斯的踪迹。 不远处,一名护卫的视线已经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似乎在奇怪这个侍者为何在此处逗留这么久。 于是伊瑟不再拖延,微微低头,走向115号房间。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与外面走廊截然不同的冷香扑面而来。房间内极尽奢华,但奇怪的是,里面空无一虫。 伊瑟心中警铃大作。 在他转身欲退的瞬间,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伊瑟立刻意识到这是陷阱,第一时间将托盘掷向墙角隐蔽的监控探头,同时身体紧绷,进入战斗姿态。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房间正前方的墙壁突然亮起,变成一块巨大的屏幕。亚历克斯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他姿态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一个氤氲着冰蓝雾气的水晶球,似笑非笑地看着伊瑟。 原来是亚历克斯设的局。 看来他早就发现自己了,并且特意将自己引到了这里。 既然已经被发现,伊瑟也懒得再装了。 他缓缓直起腰,那副属于侍者的卑微和顺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雌特有的、如出鞘利刃般的锋锐气场。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亚历克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亚历克斯隔着屏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只是觉得我亲爱的弟弟伪装成侍者,努力潜入的样子很有趣,想请你进来坐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觉得呢?”亚历克斯轻笑一声,“就凭你那拙劣的伪装,也想骗过帝国殿堂级主脑的眼睛?” 殿堂级主脑?伊瑟微微眯起眼睛,难怪他能这么快发现自己…… 殿堂级主脑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智脑,数量极少,而且分别管控着帝国不同领域的核心事务,使用权限只掌握在少数几位帝国顶层大虫物手中。 亚历克斯自身并没有调动殿堂级主脑的权限——那么,究竟是谁在帮他,或者说,是谁给了他这份授权? 无数念头在伊瑟脑中飞速闪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试探道:“殿堂级主脑?我倒是不知道,兰开斯特家的产业什么时候大到需要帝国主脑来亲自管了?”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亚历克斯把玩着手中的水晶球,并不上当,“你只需要知道,从你踏进这里的第一步起,你就已经输了。” 伊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搜查还没结束,输赢言之过早。而且,我如果在这里闹出点动静,恐怕你在五皇子面前不好交代吧?” “哦?”亚历克斯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你觉得,你现在还闹得起来吗?” 话音刚落,伊瑟便感觉身体深处窜起一股陌生的燥热。那股热流仿佛有生命一般,从尾椎升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肌肉酸软无力,连骨头缝里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麻痒。 是专门针对高级雌虫的催情素! 什么时候?!伊瑟又惊又怒,立刻想到了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冷香。不对,恐怕从他踏入这条走廊时,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亚历克斯现身与他对话,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等待药效发作! 伊瑟眼神一厉,猛地转身冲向房门,用尽全力一拳砸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房门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却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这扇门,居然是军用级别的复合材料做的! 伊瑟又去掰门锁,可是把手已经锁死,根本无法动弹,气得伊瑟一脚踹了过去。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调动体内的力量完成虫化! 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身体的力气正被快速抽离。伊瑟咬紧牙关,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借此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好弟弟,你看起来很不好。”亚历克斯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帝国科学院最新研究出的顶级催情素,没有任何雌虫能抵抗它。” 伊瑟咬牙,碧绿的眼眸因药物和愤怒染上猩红,他死死盯着屏幕里的亚历克斯,声音嘶哑:“……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亚历克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愉悦:“当然是帮你完成婚约。你不是不愿意嫁给奥顿家的草包吗?没关系,等你们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你就会愿意了。” 他微笑起来,轻描淡写道:“我已经派虫去‘请’布兰特过来了。他一向对你很感兴趣,我想,他会很喜欢这份‘惊喜’的。” “亚历克斯——!”伊瑟睚眦欲裂,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明明也看不惯那些雄虫,甚至在推动婚姻法的改革!现在却用这种最肮脏的手段来对付我,你不觉得可耻吗?” “可耻?”亚历克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是看不惯那些废物,但我更不喜欢不听话的棋子。就像你,伊瑟·兰开斯特。” 亚历克斯放下手中的水晶球,身子微微前倾,蓝眼睛冷酷地注视着浑身颤抖的伊瑟,轻声道: “从小你就是家里最不听话的那个孩子。总是顶撞长辈,总是提出质疑,明明顺从就好了,可是你偏不。为什么不听话呢?为什么总是想要反抗家族呢?明明所有虫都在遵守规则,为什么你一定要做破坏规则的那个异类呢?你生在兰开斯特家,享受了与生俱来的好处和特权,就要承担起相应的义务!” “放屁!!”伊瑟咬牙反驳道,“不合理的规则,我为什么要遵守!” 他抬起头,眼里烧着压抑已久的火,“是我求着要生在兰开斯特家的吗?你们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少用那种施恩的眼神看我,你们不配!过去你们是怎么对我的,都忘了吗?我可一刻都没忘!如果有的选,我宁愿当个平民!什么兰开斯特,什么贵族荣耀——”他嗤笑一声,“谁稀罕!” 亚历克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愚蠢所在。明明资源已经摆在你面前,你却不肯用,不会用,只会一味地反抗、叛逆,就像个没长大的幼崽一样。” “因为我不想变成和你们一样不择手段的虫!”伊瑟怒吼道,“我雌父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伊瑟怒吼的余音还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屏幕里的亚历克斯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雌父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事情也已经处理完了,你还要怎样?”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甚至有些厌倦,“至于手段?能达到目的,就不存在过分。” “你们真恶心。”伊瑟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身体里翻涌的热潮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是你太天真了,弟弟。”亚历克斯平静道,“顺带一提,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伊瑟的视线几乎要将屏幕瞪穿,可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狠狠向下拉扯。他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第64章 屏幕里的亚历克斯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笑了,嘴角弧度带着恶毒的快意,“不说了,好好享受你的‘新婚夜’吧。祝你和你的雄主,玩得愉快。”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归死寂。 伊瑟的背脊死死抵着身后的冰冷墙壁,脸色在青白与潮红间交替。 他的意识在药物的猛烈冲击下逐渐涣散,身体的本能欲望如决堤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凶猛地拍打着他理智的堤岸,几乎要将其彻底淹没。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雌虫发情期特有的甜腻信息素味道。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伊瑟面无表情地掰断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剧烈的疼痛如一道闪电劈开脑中混沌的欲念,为他换来片刻的清醒。 他用手指敲击手臂内侧,那里埋着一个隐秘的军用通讯器。 不出意外,信号无法传递出去。 亚历克斯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决定要陷害他,就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伊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这个混蛋!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赌约,不仅如此,他还要让自己在最屈辱的情况下,输得一败涂地。 按照《帝国婚姻法》规定,雌虫一旦怀上雄虫的子嗣,必须与其缔结婚姻,否则将被剥夺所有政治权利与虫身自由,贬为罪奴。 虽然亚历克斯对帝国婚姻法案进行了改革,废除了这条法律,但是新的法案还没有正式实行,现在还处于旧法案的有效期。在新旧法案交替的窗口期,如果他在此刻与布兰特·奥顿发生关系并怀上子嗣,就必须和那个该死的雄虫结婚,否则就会失去一切。 真是既无耻又精密的算计。 愤怒在他胸中燃起,但比愤怒更先出现的,是恶心。 伊瑟打从心底里鄙夷这种下作的手段。 同为雌虫,挣扎于同样的命运,为何还要彼此践踏? 雌虫可以被击败,被杀死,可以互相争斗,至死方休,但绝不能被如此践踏和侮辱。 这种来自同类的、精准的恶毒,比雄虫那种高高在上的残暴压迫,更让他难以接受。 怒火汹涌到极致,伊瑟反而冷静下来。 那股焚心蚀骨的热潮依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但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灵魂像是被从中剥离,悬浮在半空,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俯瞰着下方那具被欲望浪潮所吞噬、折磨的躯体。 看吧,这就是雌虫。 哪怕**再强悍,意志再坚定,也会受到基因的束缚,沦为欲望的奴隶。 何其可悲,何其不幸! 他的雌父曾因此而死,但是他——绝不认命! 他绝不会重蹈雌父的覆辙!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个他无比厌恶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轻佻声音:“听说有好东西给我玩?在哪儿呢?” 伊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第66章 布兰特·奥顿一脚踹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房间。 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飘忽,但头脑却因即将到来的“娱乐”而异常清醒和兴奋。 刚踏入房间,一股甜到发腻的玫瑰香气就扑面而来。那浓郁欲滴的信息素无疑是在宣告,这里面有一只成熟至极、饥渴难耐的雌虫,正迫不及待地等待他的采撷。 但即便没有这股信息素,他也清楚里面是什么—— 一个被剥去了所有爪牙的、曾经高高在上的绝佳猎物。 布兰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兴奋与邪气的笑容。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很快就锁定在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那个让他无比厌恶的雌虫正跌坐在墙角,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布兰特身后的两个雌虫默不作声地走进来,将厚重的房门“咔”地一声关死,然后温顺地垂手立在他身后,如同两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布兰特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最终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享受着这种绝对掌控带来的快感。 伊瑟·兰开斯特。 帝国最桀骜不驯,最瞧不起雄虫,也最让所有雄虫恨得牙痒痒的雌虫。 虽然做了伪装,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那个讨厌的兰开斯特的轮廓。 于是布兰特咧开了嘴,夸张地笑起来,“哟,这不是我们最威风的兰开斯特上将阁下吗?” “之前不是很嚣张,很得意吗?怎么现在像条落水狗一样趴在这儿?”他抬起脚,用昂贵的皮鞋用力踢了踢伊瑟,然后一脚踩在伊瑟的手上,还恶意地碾了碾。 见对方没反应,他朝身后的雌奴偏了偏头,“去把他脸上的东西给我撕了,让我好好瞧瞧我们上将阁下现在的样子。”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雌奴立刻上前,粗暴地撕下伊瑟脸上的伪装,露出那张令他憎恶又隐隐嫉妒的脸。 伊瑟·兰开斯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向来锐利的碧绿眼眸,此刻被情欲染得水光潋滟,显出一种破碎的脆弱感。 布兰特的心情顿时畅快到了极点。 他蹲下身,带着施舍般的恶意,伸手想去拍那张脸。没想到,对方竟偏头躲开了。 布兰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化为一声嗤笑,“怎么,都到这份上了,还跟我这儿装清高?” 他站起身,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在伊瑟的腹部。 伊瑟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蜷缩起来。 “你们雌虫不都一个德行?心里明明想要得要命,偏要摆出这副被强迫的贞洁烈虫的嘴脸,以为这样更能勾起雄虫的兴趣?” “真贱。” 布兰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伊瑟微微颤动的身体,语气更加下流:“我看你不如干脆点,早点认清自己的本分。辞了军职,张开腿去雌奴会所上班。凭你这张脸,说不定还能当个头牌,天天伺候雄虫,正好满足你的贱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伊瑟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崩溃或屈辱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那张被情欲折磨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虚弱却锋利到极致的嘲讽。 “布兰特·奥顿,”他听到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道:“你可真够没用的。对付一个被下了药的雌虫,居然还要带帮手?” 那目光轻蔑地掠过他的身后,“怎么,你连上床都需要别的虫给你扶着才行吗?”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布兰特的头顶,让他瞬间面红耳赤。 这贱虫!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挑衅他!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阵暴怒,转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笑。 “想激怒我?就凭你?”布兰特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兴奋的神情,“像你这样的雌虫我见多了。想用这种小伎俩支开我的雌奴,好借机挟持我?愚蠢!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对付你这种雌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狠狠草一顿,草到你彻底认命,学会什么是顺从,到时候自然就老实了。你说对吗,克里斯?” 他特意转回头,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侮辱与轻蔑,砸向身后站着的雌奴。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是先前被虐得遍体鳞伤的瘦弱亚雌,另一个是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军雌。 被叫做克里斯的军雌身体一震,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与屈辱,但很快便归于死寂。他低下头,顺从地跪了下来,磕头道:“雄主说得对,雌虫生来卑贱。贱虫离了雄主就活不下去,请雄主赏赐大尾勾给贱虫吧。” 伊瑟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布兰特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伸手抓住克里斯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当着伊瑟的面就一巴掌扇了上去,笑着说:“雌虫就是贱。我之前怎么教你的,克里斯?来,给我们尊贵的兰开斯特上将表演一下,什么是雌虫的本分。” 雌虫挺着高大的身躯,健壮身躯如同铁塔一样,被那一巴掌打得脸颊泛红,却纹丝不动,只是机械地开口道: “雌虫是贱虫,生来就是伺候雄主的。” “啪!” “雌虫的价值,就是在床上取悦雄主,为雄主诞下子嗣。” “啪!” “大声点,上将阁下听不见。”布兰特笑得更开心了,大声道。 “谢谢雄主教导贱虫,让贱虫懂规矩。” 第65章 “啪!” “谢谢雄主赏赐,贱虫很爽。”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清脆的巴掌声和军雌毫无波动的汇报声。 伊瑟靠在墙上,体内的热潮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那双被情欲浸染的碧色眼眸深处,燃起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看着那个曾经或许也是铁骨铮铮的军雌,如今却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布兰特如此侮辱,剥夺了所有的尊严与自我。 那个瞬间,他在克里斯身上看到了无数熟悉雌虫的影子,有他的雌父,他的朋友,他的同僚,所有他曾注视过、并肩过或告别过的雌虫,都在此刻幻化重叠在受辱的雌虫身上。而在那些影子的最深处,未免也存在着某种可能的自己。 物伤其类,就要愤然拔剑而起。 终于,布兰特玩腻了。 他嫌恶地松开手,任由克里斯的头垂下。他的目光重新黏在伊瑟身上,那眼神贪婪而扭曲,满是急欲征服猎物的恶意。 “把他给我抬到床上去!扒干净了!”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我倒要亲眼看看,帝国的上将大人,在床上是不是也跟战场上一样硬气。” 克里斯和那个瑟瑟发抖的雌奴,闻言僵硬地迈开脚步,朝着墙角的伊瑟走去。 在他们弯腰、即将触碰到伊瑟的瞬间,伊瑟突然抬起眼,那双因药物而猩红的碧眸深处,一抹璀璨金芒陡然炸裂,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金色鳞粉瞬间飘散开来,落到他们身上。 克里斯伸向伊瑟的手,在半空骤然僵住,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断开了。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忘记了身后那个必须服从的声音,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开始苏醒,呼啸着席卷而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黄沙漫天的荒星上,风灌满喉咙,泛出血腥味,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然后率先冲向敌阵; 他看见自己高举起虫化后的前臂利刃,刃锋在恒星冷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然后猛地挥下,鲜血四溅; 他看见自己驾驶着最心爱的机甲,在陨石带与炮火中穿梭,做出一个又一个的极限翻转,耳麦里传来同伴劫后余生的笑骂,然后他也放声大笑,肆意潇洒; 他看见自己站在授勋台上,被郑重地授予少校军衔,礼毕后,他和战友用力拥抱,喝下整夜灼喉的烈酒…… 一个真实、滚烫、近乎陌生的笑容,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嘴角。 然后下一秒,雄虫出现,对他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兴奋与邪气的笑容。 他的一切,就在那个瞬间,被轻易地、彻底地碾碎了。 滔天的恨意如火山喷发,克里斯猛地转身,一拳轰向身后毫无防备的布兰特! “你干什么!疯了吗?!”布兰特惊慌地尖叫,狼狈地向后躲闪。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百依百顺的雌奴竟然会攻击自己! 暴怒之下,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从他身上爆发,顺着两虫之间的精神链接,直接越过精神屏障,野蛮地撞向克里斯的精神海。 克里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攻击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涣散空洞。 “反了你了!”布兰特抽出鞭子,想也不想就狠狠甩在克里斯脸上,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指着伊瑟,气急败坏地嘶吼:“给我杀了他!就现在!” 被重新夺回控制权的克里斯立刻调转方向,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毫不犹豫地扑向伊瑟。 伊瑟强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砰! 拳脚相加,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不断响起。 伊瑟的格斗术远在克里斯之上,但此刻他体内的药物正在疯狂燃烧他的体力,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根本发挥不出平时的十分之一,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反观克里斯,被精神力完全操控的他不知疼痛,不计后果,每一击都用上了全力,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伊瑟一个侧身躲开挥向面门的重拳,手肘顺势上顶,精准地击中克里斯的肋下软处。换作平时,这一击足以让对手瞬间失去行动力。 可克里斯只是身形一顿,仿佛被打中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已然化作锋利虫爪,径直掏向伊瑟的心口! 伊瑟瞳孔骤缩,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毫不犹豫地向后翻滚,躲过这致命一击。 电光石火间,他趁机抓住克里斯的手臂,足尖在墙壁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便如灵猫般翻上克里斯的肩头,双腿死死绞住他的脖颈,肌肉瞬间绷紧发力! “嗬呃!” 克里斯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目外凸,几乎窒息。 然而,被操控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他竟硬生生扛着伊瑟,像一头疯牛一样,转身就朝墙壁狠狠撞去! 墙上,一盏造型夸张的金属壁灯扬起尖锐的棱角,正对伊瑟的后心。 伊瑟暗骂一声,只能松开双腿,在撞上的前一秒翻身跃下。 “轰!” 一声巨响,克里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坚硬的墙体都为之震颤,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废物!你没吃饭吗!给我用力打!弄死他!”布兰特在一旁疯狂地叫嚣着,完全不顾及克里斯的死活。 在雄主的催促下,克里斯的攻势越发狂暴。 伊瑟体内的热潮愈发汹涌,体力流失得越来越快,眼前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晃眼的灯光在快速移动的视野里拉扯成一道道的光线,交错纵横,天旋地转。 他一个恍神,动作慢了一瞬。 克里斯的虫爪刺进他的肩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服。 剧痛让伊瑟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克里斯的下一记重拳已经挟着破风声,直直轰向他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从旁边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沉重的金属装饰品狠狠砸在了布兰特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布兰特那得意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后脑,温热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被他视作玩物、折磨得不成虫形,此刻却满眼都是刻骨仇恨的瘦弱雌奴。 那雌奴喘着粗气,浑身浴血,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他太虚弱了,仅仅是这复仇的一击,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布兰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随着雄主的昏迷,精神控制立刻中断。 克里斯的拳头停在距离伊瑟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拳风甚至吹动了伊瑟额前的碎发。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布兰特,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慌乱。 那个动手的雌奴跌坐在血泊中,他身上不断滴落的鲜血与布兰特头上涌出的鲜血混杂一处,将地面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他低头凝视着自己颤抖的、染血的双手,呆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伊瑟却平静地站直了身体,随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动作不见半分慌乱。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克里斯,而是那个被恐惧和痛苦压垮,内心早已积满了仇恨与愤怒的瘦弱雌奴。 他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只是轻轻拨动了下他们脑中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 于是,那些积压已久、不堪重负的情绪,就轰然崩塌。积压的屈辱与仇恨如雪崩般倾泻而下,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让那名雌奴顺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挥出了那复仇的一击。 “你算计我们!”克里斯回过神,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充满敌意。 “他要是醒过来,你们俩会怎么样?”伊瑟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半分威胁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句话,让两个雌虫的身体都僵住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布兰特的手段,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克里斯的眼神剧烈地挣扎起来,理智与求生的本能在脑中疯狂交战,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第66章 “帮我。”伊瑟看着他,终于抛出自己的筹码,“作为回报,我会带你们离开这个虫渣,重获自由。”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每一秒钟都变得无比艰难和漫长。 终于,克里斯眼中的挣扎褪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大步走过去,扶起地上瑟瑟发抖的瘦弱雌奴,然后转向伊瑟,哑声道:“我们需要怎么做?” 伊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微笑。 几分钟后,房门被从内打开。 两个雌虫一左一右,搀扶着“布兰特·奥顿”走出了房门。 守在门口的雌虫护卫向他们致敬,克里斯不耐烦地点点头,扶着“雄主”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过走廊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直冲他们而来。 第67章 克里斯和那个名叫安柏的瘦弱雌奴身体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滞住了。 然而,伪装成布兰特的伊瑟却不见半分慌乱。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粗犷沙哑的嗓门也随之响起,毫不客气地大声嚷嚷道: “我们就是找个虫!我家雄主喝多了,说要找个地方休息,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让我进去看看怎么了?万一我家雄主在里面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异常高大魁梧的雌虫。他身着制式军装,脸上带着最普通的面具,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极不好惹的剽悍气息。 那雌虫一看到他们,就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面具,死死钉在他们身上。后方追来的侍者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慌忙想上前劝阻,生怕这位煞神与“尊贵的雄虫阁下”发生冲突。 雌虫还在严肃地盯着他们,克里斯和安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 那高大军雌身上所有的不耐与煞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夸张扭捏到极点的娇羞。 他跺了跺脚,捏着大粗嗓子,用一种矫揉造作到令虫头皮发麻的声调,深情地喊道:“雄主——!我可找到您啦!” 他迈开大步,以一种与体型极不相符的“欢快”姿态直冲过来,嘴里还在喋喋不休道:“您怎么能丢下我就走呢?可让安东一顿好找呀!” 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侍者们目瞪口呆,克里斯和安柏更是被雷得外焦里嫩,扶着伊瑟的手都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只有伊瑟,在面具下无声地笑了。 来者正是他的同僚,安东尼奥上校。 他在进入这条走廊前,就给安东尼奥发了信息。半小时为限,若无消息,就代表他出了事,需要接应。 现在看来,时间刚刚好。 安东尼奥像一堵墙似的挤开克里斯,旁若无人地抢过伊瑟的胳膊,动作粗鲁得能把虫骨撞碎,语气却委屈得像个深闺怨雌:“雄主,您怎么能抛下我自己跑了呢?还跟这两个不三不四的雌奴混在一起,瞧他们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用能杀死虫的嫉妒眼神,恶狠狠地剜了克里斯和安柏一眼。 那眼神里的“杀气”太过真实,吓得他俩头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伊瑟顺势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安东尼奥身上,声音因药物作用而嘶哑含混,带着一种醉酒后的慵懒:“好了,别闹了。随便玩玩罢了,进去再说。” 说着,他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安东尼奥带他进房。 侍者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领头的上前,恭敬地为他们打开了一间豪华套房的门。 等房门合拢,走廊里的寂静才被打破,侍者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有虫忍不住感慨道:“这位雄虫阁下真是‘英勇’啊,居然要三个雌虫一起服侍他……” “闭嘴!你不要命了吗?!”领班呵斥那个虫,警告道:“这种等级的贵族,玩死几个雌奴都是常事。不想惹麻烦的话,管好你的嘴。要是传出半个字,谁也保不住你。” 见众虫都噤声,领班才冷哼一声,安排好在房门外值守的虫,才带着其他虫匆匆离开。 房间内,安东尼奥脸上的“娇羞”在关门的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嫌恶地拍了拍衣角,恢复了军雌惯有的散漫与强悍。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扫描仪,在屋内快速走了一圈,把所有隐藏的摄像头都破坏掉,确保安全后,才扶着伊瑟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伊瑟肩上,嘴里骂骂咧咧道:“你小子,升官比我快,惹事的本事也比我大。布兰特那种蠢货你也敢冒充?就不怕被抓到?” “少废话。”伊瑟一把扯下伪装用的面具,露出那张因药物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我被下了药,快给我看看。” 安东尼奥脸色一沉,立刻蹲下身,从随身的军用急救包里拿出便携检测仪,在伊瑟身上快速扫过。 “他雌的,这是什么鬼药?!”安东尼奥看着仪器上飙红的数值,脸色难看至极,“烈性催情素,还是专门针对高级军雌的特供货。市面上没见过这种药,估计是私虫实验室新出的违禁品,猛得很。我先给你打一针强效舒缓剂看看效果。” 一管冰凉的药剂被注入伊瑟的手臂。伊瑟感觉到血管里那股疯狂叫嚣的燥热被强行压了下去,但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空虚感却更清晰了。像是一座被冰层暂时封住的火山,冰面之下,岩浆仍在翻涌,随时准备把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没用。”安东尼奥收起针管,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药的成分很特殊,舒缓剂只能压制一时。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一个雄虫对你进行完全标记。” 他又看了一眼另一组数据,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还在这种情况下动用了精神力?你的精神海本来就不稳定,这次强行透支,已经快到暴动的临界点了!你他雌的不要命了?!” 站在一旁的克里斯闻言,愧疚地低下了头。 伊瑟却显得异常平静,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缓了口气:“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雄虫。” “找到了?”安东尼奥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可以啊你小子,动作够快的。所以呢?虫在哪儿?赶紧叫过来救命啊!” 伊瑟睁开眼,碧绿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仿佛能将虫吸进去。 然而,他本人却似乎全无那份深沉,反而懒洋洋地笑了起来,甚至有些促狭和轻松,“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安东尼奥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僵住了,他瞪着伊瑟,仿佛在听什么荒诞笑话。 伊瑟没理会他的错愕,三言两语将塞尔斯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安东尼奥沉默了半晌,最后憋出几个字:“……牛,还是你牛。”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眼下的情况似乎成了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的安柏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开口了。 “我……或许知道那位阁下在哪里。” 第68章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乐声也掩盖不了角落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赫尔曼、约书亚和加兰三虫占据了一个不起眼的卡座,气氛沉闷,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们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杯中的冰块都融化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当真要去?”约书亚看着赫尔曼手里的那张黑色卡片,眉头紧锁,“大皇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虫,而且私生活上的风评更是糟糕透顶。万一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塞尔斯和穆特的事,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赫尔曼摇了摇头,将卡片收进口袋里,神色反而平静下来,“来都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看向约书亚和加兰,“我去见大皇子,你们去拍卖会看看情况。要小心兰开斯特家和勃兰登家的虫。如果遇到任何不对的情况,随时撤退,不用管我。” 见约书亚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赫尔曼不由失笑,拍了拍约书亚的肩膀道:“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赫尔曼便独自起身,走向贵宾休息区,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飞扬的纱幔之后。 约书亚和加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赫尔曼一向如此,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他决定的事情,就没有任何虫可以动摇。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悠扬的乐声渐歇,一个温润悦耳的雌虫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全场:“各位尊贵的来宾,感谢各位的光临。今晚的慈善拍卖会即将在内厅举行,所有拍品由在座的各位慷慨捐赠,所得善款将全部捐给帝国幼虫福利机构。有兴趣的来宾,请移步内厅。” 第67章 话音刚落,原本散落在宴会厅各处的宾客们应声而动,纷纷向内厅走去。 两虫见状,只好压下心事,混在虫流中,朝着拍卖会场的方向走去。 通往内厅的走廊铺着厚重的长绒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在柔和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彰显出主虫非同凡响的财富与权势。 虫群三三两两地走过,低声赞叹着琉璃宫的华美,也夹杂着彼此间的恭维与不动声色的试探。表面上气氛一派融洽,好不热闹,却难掩其下的暗流涌动。 约书亚压低声音和加兰交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赫尔曼这次是玩真的了。”约书亚叹了口气,脸上惯有的那副轻浮散漫收敛许多。 加兰目不斜视地走着,精致绝伦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话是这么说,可代价也该有个限度。”约书亚压低声音反驳,“总不能把赫尔曼自己都赔进去吧?这也太过了。” “我尊重他的选择。”加兰这才微微侧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走廊的光,如落日熔金,“既然你选择追随他,就应该相信他。” 约书亚撇撇嘴,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 “是……加兰阁下吗?” 两虫停下脚步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礼服的雌虫正快步追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他戴着白色的华丽羽毛面具,见加兰没有反应,似乎没认出他来,便干脆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金发耀眼,蓝眸清澈,一身贵气浑然天成,活脱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 可这位王子殿下此刻却全无半点矜持,一见到加兰,那沉稳的气质瞬间土崩瓦解,立刻化作一只热情的大型犬,三两步就冲到了跟前。 一旁的约书亚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一条无形的尾巴正在对方身后疯狂摇晃。 来者正是斯图尔特家族的双生子之一,克劳德。 “加兰!真的是你!”他眼神热切地盯着加兰,因为兴奋,脸颊微微泛红。 加兰的眉头微微一动,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克劳德·斯图尔特对此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自顾自地说道:“你也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吗?太巧了,我也是!我们一起……” “哥!” 另一个声音及时打断了他。 双生子中的弟弟海兹尔·斯图尔特也跟了上来,他和他的哥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更活泼轻快,此刻却眉头紧锁,一脸的生无可恋。 明明他才是双生子中更热情跳脱的那个,可现在两虫的立场却像是完全倒了过来一样。 他一脸无奈地把自己过分热情的兄长往后拽了拽,“你没看见加兰阁下都不想理你吗?别给虫丢脸了。” 说完,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哥哥一眼,随即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看戏的约书亚身上,眼睛倏地亮了。 “这位阁下瞧着有些眼生,怎么称呼?” 约书亚正看得有趣,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立刻换上一副招牌的迷虫笑容,朝对方眨了眨眼:“叫我约书亚吧。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海兹尔,这是我哥克劳德。” 海兹尔指了指自己的哥哥,然后又凑近约书亚,压低声音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哥和加兰阁下从小就认识,也算是朋友吧。不过加兰阁下可能挺烦他的,”他促狭地眨眨眼,调笑道:“谁让他一直追着加兰阁下跑呢。人家都不拿正眼看他,他还上赶着。真是没救了!” 海兹尔边说边摇头,一脸惨不忍睹地吐槽着自己亲哥,都把约书亚逗乐了。 他也跟着海兹尔压低声音:“说不定是真爱呢?” “哈哈哈,那大概只有我哥在单方面真爱吧。”海兹尔笑得肩膀直抖,对他哥的方向偷偷比了个大拇指,“虫族第一深情,感动吗?” “不敢动,不敢动。”约书亚笑出了声。 看见他的笑容,海兹尔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痴情兄长,转而兴致勃勃地缠着约书亚,“走走走,别管他们了,我带你去个好位置,听说今晚的拍品可有意思了。” 于是,四只虫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 克劳德锲而不舍地跟在加兰身边,试图找些话题;而加兰全程散发着“生虫勿近”的冰冷气场,一言不发。另一边,海兹尔像找到了新玩具,热情地拉着约书亚,给他介绍着拍卖会的各种内幕;约书亚则饶有兴趣地听着,时不时还捧场地提问几句。 海兹尔说得有些口干,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过来道:“说了半天别的虫,还没问你们呢。来这儿是想拍点什么吗?” “看上什么只管开口,不要客气!”他朝克劳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让我哥给你们买单!为美丽的雄虫阁下买单,是雌虫的荣耀。” “我们只是来凑个热闹。”约书亚眼带笑意,轻巧地将话题抛了回去,“那你们呢?有看上的东西吗?” 海兹尔摆摆手,大大咧咧地笑道:“我就是被家里长辈逼着来混个脸熟,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个看得上眼的雄虫。你看我哥那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家族的未来还得靠我。”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还对约书亚抛了个媚眼。 约书亚被逗笑了,挑眉道:“你还真是……实话实说。” 海兹尔笑着耸耸肩:“跟明白虫打交道,绕圈子多没劲。” 谈笑间,四虫已经抵达了拍卖会场。 会场设在一间独立的殿厅内,比外面的宴会厅小,却更显庄重。一排排暗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呈扇形排列,正对着前方的拍卖台。宾客们已经入座大半,许多虫都戴着各式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交谈,气氛比外面的舞会更显严肃正式。 海兹尔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在第四排一处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克劳德自然而然地想坐在加兰旁边,却被加兰一个冷冷的眼神制止,只好委屈地隔了一个空位坐下,像一只被主虫抛弃的失落大狗。 约书亚和海兹尔则坐在另一边,时不时小声交谈。 没过多久,一位身穿深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亚雌拍卖师走上了台。他先是对五皇子殿下的慷慨与仁慈进行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赞美,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高声宣布: “今晚的慈善拍卖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拍卖槌猛地敲下,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 “下面,请看我们的第一件拍品!” 第69章 拍卖师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一件又一件的珍贵商品被不断地推上拍卖台。 此刻亮相的,是一套来自前星海时代的古董珠宝,由深海蓝的巨大宝石与无数碎钻镶嵌而成,在灯光下折射出流动不息的璀璨火彩,仿佛将一片星海浓缩其中。 “这套珍贵的‘深海之心’,由达克莱子爵慷慨捐赠!” 拍卖师话音刚落,前排的一位贵族雌虫便起身,优雅地向四周致意,引来一片礼貌的掌声。 这是慈善拍卖会的惯例,每当一件拍品被介绍时,捐赠者便会站起身,在聚光灯下接受全场的掌声与致敬。 这既是慈善,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名利秀。 竞价旋即开始。 “五百万星币!” 台下,戴着各式精致面具的宾客们优雅地举起手中的号码牌,目光敏锐的拍卖师快速念出价格,用愈发激昂的声调推动价格不断攀升: “六百万!这位阁下慧眼识珠!” “八百万!还有哪位阁下愿将这份美丽与善举一同收归珍藏?” “一千万!一千万一次,一千万两次,一千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慷慨的阁下将这套举世无双的珍宝收入怀中!” 约书亚看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不由咋舌。 这套珠宝最多也就值四百万,现在这价格虚高得过分了。这些虫哪里是在拍珠宝,分明是在向五皇子拉塞尔示好,顺便展示自家的财力。 紧接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几个巨大的合金笼子被推上台。里面关着的,是来自不同星球的智慧生命。 约书亚的呼吸微微一滞,面露不忍。 最左边的巨大水箱里,一位雌性人鱼虚弱地倚靠在冰冷的箱壁上。她那本该流光溢彩的蔚蓝色鱼尾,此刻鳞片斑驳脱落,黯淡无光。手腕与尾鳍皆被沉重的镣铐锁住,随着水波无力地晃动。 第68章 旁边的笼中,一名身着林地绿叶服饰的金发精灵蜷缩在角落里,标志性的尖耳无力地耷拉着,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污迹。那双曾映照过森林与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除了他们之外,高大的兽人鬃毛纠结,污血凝固,喉中滚动着压抑的低吼;通体灰褐、岩块般魁梧的石肤巨人沉默如山,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痛苦; 形似古树的生灵枝叶枯槁,落叶飘零,干裂的躯干上泛出死气的灰黄,如同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旱灾; 背生双翼的“天使”被生生折断羽翼,雪白翅骨嶙峋突出,凌乱羽毛沾满血污,无力地拖曳在地,整个身体都在不住颤抖; 甚至还有生着弯曲尖角与桃心状尾巴的恶魔族裔,浑身被锁链穿透,血流不止,却仍死死抓住栏杆盯着笼外的虫族,金黄的山羊瞳孔中跳动着淬毒般的仇恨火焰…… 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扣上了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抑制镣铐。 那是虫族高科技的冰冷造物,足以让最狂暴的战士筋酥骨软,失去反抗的力气与意志,彻底沦为屈辱的奴隶。 “诸位请看!”拍卖师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的自豪与激情,“这些,是帝国最新征服的z-06星系群的‘特产’!由我们敬爱的贝尔森上将及第九军团,慷慨捐赠!” 贝尔森上将站起身,军服笔挺,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朝四周冷淡地点了点头,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奉欠。 然而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这不是虚伪的恭维,而是发自肺腑的狂热,是对帝国武力与征服的最高赞颂。 虫族,是天生掠夺的种族。 他们生而残酷,血液里奔涌着暴力与征服的天性,以最高效冷酷的姿态,无情地碾过星海的每一寸疆土。 所至之处,战火必燃,万千生灵,化为尘土。 他们征服宇宙、践踏文明的脚步从未停下。 唯一的软肋,便是雄虫。 如果说雌虫是坚硬冰冷的外骨骼,那么雄虫就是深藏其下、唯一鲜活跳动的柔软心脏。 ——而且致命地脆弱。 这导致虫族雌虫对自己的雄虫有种根植于基因深处的、近乎病态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这种情感炽烈而绝对,常伴随无法消解的焦虑,以及一种源自基因的原始冲动——将心爱的雄虫掠走,带回自己的巢穴里,仔细藏好、严密守护,隔绝外界一切视线与危险。这是远古时期遗传下来的基因本能。 然而,这种基于武力与控制的过激行为,也常常引发激烈的冲突,乃至惨烈的流血事件。在虫族漫长的历史中,此类悲剧屡见不鲜。 尤其在雌尊雄卑的第一帝国时期,雌虫权力被无限放大,上层贵族视雄虫为私有物,肆意掠夺圈养,导致大量雄虫在黑暗与抑郁中走向毁灭,整整一代雄虫基因断档、等级滑落。 即便后来第一帝国覆灭,第二、第三帝国竭力补救——设立雄虫保护协会,提高雄虫地位,鼓励雄虫生育,并刻意淡化这些充满血腥与欲望的惨烈历史,对新生代的雄虫进行快乐教育,将他们捧成虫族社会中最娇贵、最任性的珍宝,让他们踏在无数底层雌虫的尸骨上,无忧无虑地旋舞、欢笑。 但这些历史的伤痕,早已潜移默化地烙印在基因深处,代代传承,最终化作雄虫对强悍雌虫的一种下意识的、普遍的本能抗拒。 俗称,厌雌症。 许多雄虫并未察觉自己潜意识中的这份抗拒,却会不自觉地做出种种行为,试图缓解、宣泄那深植于本能里对雌虫的排斥与恐惧。 有的雄虫热衷于凌虐雌虫,在对方的痛苦中获得扭曲的安全感;有的则流连于无数雌虫之间,用无尽的狂欢来麻痹自我的恐惧。 还有的,就像加兰一样,演变成一种生理性的洁癖,无法忍受任何雌虫的靠近。 约书亚的视线落在了加兰身上。 他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神色冷酷,对一旁殷勤备至的克劳德·斯图尔特视若无睹。 那双金色的眼睛冷冷扫过场内光鲜亮丽的贵族们,惹眼的蓝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簇安静燃烧的蓝色火焰,无声地划开他与整个世界的距离。 约书亚同情地瞥了眼还在坚持不懈的克劳德·斯图尔特,心想孩子,早点放弃吧。 虫和冰块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拍卖师高亢的声音将约书亚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正逐一介绍着那些异族奴隶的种族特性与过往事迹,语气仿佛在介绍几件没有生命的商品。 很快,这些被明码标价的生命就被台下的贵族们瓜分完毕。 接下来的拍品五花八门,从最新的限量版星舰到新式武器的设计专利,从历史上某位传奇军雌的专属机甲,到某颗新占领行星的开采权——据说那颗星球蕴藏着海量的高级能源矿石,引得不少虫趋之若鹜。 约书亚看得有些厌倦了,他环顾一圈,没看到二皇子,也没瞧见五皇子和亚历克斯·兰开斯特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约书亚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海兹尔。 海兹尔朝上方扬了扬下巴。 约书亚顺着望去,才注意到原来会场二楼有一圈隐蔽的包厢。黑色的单向玻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楼上与楼下分割成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楼上,才是真正的核心区域。 约书亚了然,以那些大贵族的行事风格,必然会占据最高处,以享受那种俯瞰众生的快感。 他随即又反应过来,侧头看向海兹尔,打趣道:“按理说,你们家……是不是也该在上面?” 海兹尔狡黠一笑,“没办法,这不是遇见了你们吗?” 他朝加兰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哥一看见加兰阁下,就挪不动腿了。加兰阁下又最讨厌贵族那套虚伪的做派,肯定不会上去。那我干脆就陪你们坐这儿好了,反正也乐得清静。” 约书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二楼那些神秘的包厢。 他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可能看见,目光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二楼最中央的那个包厢上。 那里漆黑一片,却让他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审视感。 约书亚暗暗皱起了眉头。 第70章 二楼最中央的包厢里。 亚历克斯·兰开斯特平静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坐在主位上的雄虫早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灿烂的金发,和煦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邻家阳光大男孩,完全没有皇室成员的架子。 他就是这次宴会的主虫,帝国五皇子,拉塞尔。 “亚历克斯,”拉塞尔晃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开口,“下面那些东西,难道没有一件能入你的眼吗?要是有看上的,尽管开口,就当是我提前送给未来伴侣的礼物了。” 他话说得轻松,笑容灿烂,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 亚历克斯脸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谦卑地回应:“能与殿下结合,已是兰开斯特家族无上的荣幸。至于礼物……再珍贵的东西,在殿下面前也黯然失色。” 坐在拉塞尔身侧的雌君,柯特·冯·萨克森,闻言抬眼。 他身形高大,俊美深邃的五官笼罩在一种病态的苍白之下,仿佛常年不见天日,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墨绿色的长发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垂落,愈发衬得那双金色的竖瞳愈发冰冷,宛如冷血的蛇类,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柯特·冯·萨克森,第六军团的军团长。 作为军雌世家萨克森的一员,柯特的前半生都在残酷战场与血腥厮杀中度过。当他终于带着一身功勋与伤痕归来时,早已错过了最合适的婚配年龄。 恰逢出身平民的虫妃费歇尔,急于为自己的雄子拉塞尔寻找一个家世显赫的雌君。一个需要权势,一个需要婚姻,双方一拍即合,成就好事。 但在座的所有虫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本该属于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费歇尔虫妃最初属意的虫选,就是兰开斯特家的亚历克斯。他年轻貌美,能力出众,家世显赫,是当时帝都最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费歇尔自然想为自己的雄子争取到最好的。 无奈亚历克斯中途出了“意外”,不得不黯然退出皇子雌君之位的角逐。也正因如此,柯特才成为了最终的选择。 毕竟,柯特比拉塞尔年长太多了。 在如今的虫族社会中,年龄差婚姻是常见的。雄虫是需要精心供养的奢侈品,而一个雌虫要成长到能够提供足够的金钱、权势、地位来供养雄虫,是需要时间的。 第69章 但这样的年龄差大多在二三十岁之间,而柯特比拉塞尔足足大了56岁——若他早早成婚,诞下的子嗣恐怕都与拉塞尔年纪相仿。 他们的结合是一场典型的政治联姻,无关情爱,只有利益。 不过对于权力游戏的玩家来说,只要有利益,便已足矣。 “说起来,”拉塞尔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路德维西最近怎么样?他在宫中侍奉父皇,父皇生病,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心急如焚,却不好时时探望。反倒不如你们兄弟,走动起来还方便些。” 亚历克斯心中一凛,面上却滴水不漏,声音恭顺道:“殿下明察。路德维西进宫后,便深居简出,全心侍奉陛下,与家中联系也淡了。即便偶有音讯,也多是与雌父交谈,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是吗?”拉塞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我倒觉得,你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是要多走动一下,维系感情才是。这份情谊,多难得啊。” 亚历克斯只能点头应下。 他清楚,这是五皇子想通过他,探听皇帝的虚实。这位皇子看着阳光开朗,实则内心深沉、睚眦必报,有时心狠手辣不下雌虫,最好不要当面违逆他,否则定会招惹麻烦。 忽然,一名侍从快步走近,在拉塞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拉塞尔起身,笑容依旧和煦:“失陪片刻,我去处理件小事。” 说完,他便带着侍从离开了包厢。 门轻轻合上,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亚历克斯与柯特。 沉默在两个雌虫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亚历克斯议员。” 柯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丝滑,刻意拿捏的贵族腔调拖得又长又慢,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殿下还年轻,性子不定,喜欢些漂亮的小玩意儿。但玩物终究是玩物,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早些收起来为好,你说对吗?” 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警告。 即便他手握第六军团,身居雌君之位,亚历克斯的年轻俊美,依旧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他眼里,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明明都结婚了,连虫崽都生了,如今看到拉塞尔有机会登顶皇位,居然离了婚又想回头攀高枝? 柯特心中冷笑,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被低贱的平民雄虫玷污了的货色,竟然来有脸来勾引他的雄主?真是下贱!无耻至极! 鄙夷与敌意在柯特心中翻涌,但他绝不会在雄主面前表现出半分不满。因为他深知,雄虫最讨厌的就是不懂事的雌虫,尤其是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坏他大事的雌虫。 他会向雄主证明,只有他,才是那个能助他登上权力之巅、最有用的雌虫。 也只有他,才配得上拉塞尔的雌君之位。 唯一的、永远的雌君。 亚历克斯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尖刺,眼帘低垂,姿态放得更低:“您多虑了。能为殿下效劳,是我和兰开斯特家族的荣幸。” “荣幸?”柯特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凯恩斯也是这么说的。可依我看,兰开斯特家族拿出来的‘诚意’……呵,不过尔尔。我都忍不住为你们担忧了,堂堂兰开斯特家族,如今只剩下这点家底来应付场面了吗?还是说,对于殿下的大业,你们压根,就没想过要拿出真正的诚意?” 老东西,胃口倒是不小。 亚历克斯在心里暗骂道,他的雌父凯恩斯在暗中输送的资源,足以武装一个小型军团,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不过尔尔”?而且五皇子这边三番五次地提要求,家族几乎有求必应,如今更是把他都当成联姻的筹码送了出来。 可眼前这贪婪之徒竟仍不满足,还想从兰开斯特家族身上搜刮更多好处,榨干最后一分价值。 尽管心中怒火翻腾,亚历克斯面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兰开斯特绝无此意,或许其中是否有些误会?”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为表歉意,我这里尚有一笔额外的资金可以随时奉上,供殿下与您调度……您看如何?” 柯特审视了他片刻,才冷淡地点了点头,“雌虫的一切都归属于他的雄主,这是理所当然的。另外,之前交给你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亚历克斯知道,他问的是之前那批要自己“行个方便”的货物。 那批货物由他经手,躲开城防检查、秘密运入第一区,至今仍藏匿于兰开斯特家族的私虫仓库里。 至于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亚历克斯无从得知,森严的看守杜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他低声回答,“已经安放妥当,在兰开斯特家的秘密仓库里,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柯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亚历克斯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眼中的嫉妒一闪而过。 他正要再敲打几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雌虫安分守己一点,别妄图用这张脸勾引殿下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拉塞尔笑眯眯地走了回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亚历克斯心底冷笑,这分明是拉塞尔默许的敲打。两虫一唱一和,是想给自己立威呢。 真是对狗东西。 他们又看似和谐地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近期帝都的经济走势,到各大家族的最新动向,看似随意平淡,实则无不透着试探与权衡。 亚历克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滴水不漏,实则早已心生不耐。 就在这时,亚历克斯的第二秘书塞伦悄无声息地走到亚历克斯身后,躬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不闻。 “先生,那边……失败了。” 亚历克斯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真是废物。 他放下酒杯,姿态优雅地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向拉塞尔和柯特告辞:“殿下,阁下,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急需处理,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拉塞尔闻言,大度地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和煦:“亚历克斯你公务繁忙,无需多礼。去吧。” 亚历克斯再次道谢,转身正欲离开时,身后却又传来拉塞尔的声音:“对了,等等,亚历克斯。” 他心中一凛,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挂着恭顺的询问表情。 拉塞尔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 亚历克斯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殿下?” 拉塞尔微微一笑,忽然凑近。 亚历克斯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偏头,但拉塞尔的动作更快,冰凉的嘴唇在他脸颊上一触即离。 他亲了亚历克斯一下。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柯特嫉妒到发狂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亚历克斯背上,而拉塞尔那带着审视的视线,正玩味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好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亲昵的触碰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亚历克斯全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杀意直冲头顶,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几乎就要当场扭断这只无耻雄虫的脖子。 但他不能。 绝对不能。 “和你聊得很愉快,”拉塞尔轻声道,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神玩味,“下次再聊,我的……新雌侍。” 亚历克斯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滔天的杀意与屈辱压回心底。他抬起头,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微微躬身。 “我的荣幸,殿下。” 说完,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包厢。 柯特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中,嫉妒与敌意几乎要凝为实质。他紧紧盯着亚历克斯匆匆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拉塞尔看着亚历克斯那狼狈离去的僵硬背影,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平淡地对身旁的雌君道:“看来,没有被完全标记的雌虫,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柯特立刻收敛了眼底的嫉妒,上前几步,柔顺地跪坐在拉塞尔身侧,依偎在他腿边,随后仰起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慕:“那是自然,殿下。只有彻底属于您的雌虫,才会对您献上全部的忠诚。” 第70章 拉塞尔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柯特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满意地看着柯特眼中那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嫉妒和占有欲。 有时候嫉妒,是忠诚最好的表现形式。 拉塞尔摸了摸柯特的头,指尖穿梭在他柔软的发丝间,唇角微勾,“柯特,还是你来吧。只有你最懂我想要什么,对吗?” “是,殿下。”柯特脸上立刻浮现出欣喜之色,他知道这是雄主对他的恩宠与信任。 他顺从地依偎得更近,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拉塞尔,仿佛一只终于得到主人奖赏的忠犬。 …… 一走出包厢,亚历克斯的脸色就立刻沉了下来。 他用力擦拭着被拉塞尔亲吻过的脸颊,力气大到仿佛要将那层皮肤都搓下来。 “先生?”塞伦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声吩咐道:“派虫去搜伊瑟的踪迹。另外,把布兰特找回来,给他最好的治疗。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奥顿家的嫡子,死在琉璃宫,会很麻烦。” “是,先生!”塞伦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亚历克斯在原地独自站了许久,才终于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垂下眼,仔仔细细地整理袖口,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刻意避开所有视线,穿过一条又一条幽长的回廊。琉璃宫的喧嚣与浮华被他抛在身后,越走越静。 他走进一部专用的升降梯,看着楼层数字不断攀升,最终停在了琉璃宫的最高处——那座鲜有虫至的塔楼上。 升降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皮鞋踩在厚重华丽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终,他走到通道尽头,停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 忠诚的维克托守护在门口,看见他来后便微微躬身,无声地让出道路。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浓重的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如水的银光。 月光下,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绸缎般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发梢铺散在地板的月色中,与月光交织在一起。 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垂落在轮椅旁,皮肤在月色下近乎透明,骨节修长,形状极美。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月光如被雨水打湿的白纱,湿漉漉地披在他身上,仿佛一尊被遗忘在神龛里太久太久的白玉雕像,静谧而孤绝,遗世独立。 亚历克斯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身上那股拒虫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入这片寂静,在轮椅旁跪坐下来,轻轻握住那只垂落的手,将它贴向自己的前额。皮肤相触的凉意,让他微微闭上了眼。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塞尔斯。” 第71章 塞尔斯没有回应。 既不能,也不想。 注入体内的药物让他只能安静地坐着,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唯有视线是自由的。 于是他只能凝望,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黑暗中凝望月光下的金沙之湖。 月色浸染湖面,湖底的金沙随波光浮动,闪烁出星河般的碎光。 夜风卷起庭院中盛开的黄花,无数金黄的花瓣飞舞,纷纷扬扬如同一场金色的雪,落满月光所及的每一处。 夜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将金黄的花瓣送入高塔之中,几片花瓣飘摇着,轻轻落在他的发间与肩上。 那微末的触感没能让他产生任何反应,他依旧静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映着窗外微弱的星与月。 他始终没有看身旁的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强硬地将那张脸扳向自己。 他撞进了一双平静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厌倦,以及几乎无法掩饰的、高高在上的蔑视。 “不要这样看着我,雄主。”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俯下身,指腹摩挲着塞尔斯冰凉的脸颊,“你这种眼神,只会让我更想吻你。”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深沉而炽热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也透着难以言说的渴望。 塞尔斯全身因药物而僵硬,只能任由对方的唇舌在自己口中肆虐。清冷的雪松气息裹挟着淡淡酒意与一丝血腥味,在他的唇齿间弥漫开来。亚历克斯的舌尖灵活地勾勒着他的口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占有欲,仿佛在宣示主权。 亚历克斯一边吻着他,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起来,像是要把外面受的所有委屈都倾倒在这里。 “拉塞尔真恶心……他竟然敢碰我!还有他那眼神,真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既然这么喜欢动手动脚,怎么不去前线劳军?军团里多的是饥渴的雌虫,这大概就是他身为皇子唯一的用处了。” 他的手顺着塞尔斯微敞的衣领滑了进去,滚烫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肌肤,肆意游走。 “还有那个柯特·萨克森,贪婪又蛮横,不要脸的老东西。” “自己老牛吃嫩草就算了,还整天防贼似的,总觉得谁都要跟他抢雄虫……这么自卑就去医院看看啊,不要放出来乱吠。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喜欢吃垃圾吗?” 亚历克斯一边说着刻薄恶毒的话,指尖却在塞尔斯冰冷的皮肤上游走,吻不断地落在他的颈侧,又沿着喉结滑到锁骨,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倾诉,将外面那些令他作呕的遭遇,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发泄在眼前这个被他禁锢的雄虫身上。 塞尔斯垂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亚历克斯却毫不在意,只要塞尔斯在他身边,他就感到满足了。 他将脸埋在塞尔斯的颈窝,像一只寻求安慰的野兽,用力嗅闻着雄虫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撒娇一样地低声道:“……如果你再听话一点就好了。”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怎么还没怀上呢……塞尔斯,你要再努力一点才行。” 塞尔斯睫毛轻颤,终于有了些微的反应。他想说话,喉咙深处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亚历克斯注意到了塞尔斯的反应,也注意到了他睫毛的颤动。这细微的挣扎,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亚历克斯的心尖,让他油然生出一种掌控的愉悦。 他像是终于良心发现一样,大发慈悲地将一个冰凉的小瓶凑近塞尔斯的鼻尖。 淡淡的草木辛香散开,麻痹感稍退,身体的力气开始逐渐恢复。 塞尔斯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到底想做什么?” 亚历克斯笑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亲了亲塞尔斯的唇角,“不过……快了。” 他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墙壁前,抬手在光滑的墙面上轻轻一按,整面墙壁便化作一块巨大的高清屏幕,映出下方拍卖会的热闹景象。 拍卖师激昂挥舞的手臂、宾客们高高举起的牌子、展台上不断流转的珍品……黑暗的房间里,光影变幻,明明灭灭地映在亚历克斯的脸上。 他站在那片流动的光影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却又在下一刻被收敛起来,恢复成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模样。 “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吗?”亚历克斯走回轮椅旁,重新俯下身,甜蜜低语,“只要你看上的,我都可以买下来送给你。” 他满以为会看到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默,或是压抑着怒火的隐忍。 然而,塞尔斯只是静静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屏幕光芒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亚历克斯看不懂的微光。 “我想要自由,”塞尔斯说,“你能给我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亚历克斯眉梢微挑,不变的笑容中透着残酷的意味。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屏幕。 恰在此时,拍卖会的气氛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屏幕上,一条巨大的樱粉色宝石项链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展示,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爱神之心’,”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响彻全场,“传说中,产于早已消亡的希洛星系的能源核心!仅一颗,便足以支撑一艘恒星级主舰完成二十光年的跃迁!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瑰宝!起拍价,五亿星币!” 第71章 满场哗然。 “你喜欢这个吗?”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又转回到塞尔斯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觉得它很配你。” 他甚至没等塞尔斯回答,便拿起了手边的终端,直接加入了竞价。 “六亿!” “七亿!” “八亿五千万!” 价格飞速攀升,亚历克斯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每一次出价都显得云淡风轻。当价格飙到九亿八千万时,场上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匿名的买家还在竞争。 “十亿。”亚历克斯轻描淡写地输入这个数字,按下了确认键。 全场死寂。 再无虫跟价。 “成交!” 拍卖师一锤定音,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 亚历克斯随手关掉终端,仿佛只是买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玩意。他看着塞尔斯,朝他宠溺一笑。 没过多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维克托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走了进来,恭敬地递到亚历克斯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亚历克斯打开盒子,“爱神之心”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比屏幕上看到的更加璀璨夺目。 他拿出项链,冰凉的链身垂落,那颗巨大的樱粉色宝石在他的指尖摇晃,在月光下闪烁如蝴蝶。 他俯身,亲手为塞尔斯戴上。 冰冷的宝石触及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亚历克斯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那颗价值十亿的宝石,随后沿着宝石的弧度,一路向下,吻过塞尔斯的胸膛,最后停在他的心脏处。 “你永远只能待在我身边。”亚历克斯紧贴着他的心脏,偏执地低语道,“你是我的,只属于我的。” 塞尔斯垂眸看他,眼神如被雪覆盖的荒原。 “那你解开我的束缚。”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亚历克斯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湛蓝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你想逃?” “逃?我为什么要逃?” 塞尔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冰雪初融,美得清冷,也美得尖锐,“你处心积虑,不就是想怀孕吗?我会满足你,让你怀着我的孩子,风风光光地嫁给五皇子。” “只是,亚历克斯,”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含笑道:“明明你的未婚夫就在楼下等你,而你却在这里,求着我让你怀孕。告诉我,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下贱? 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感到困惑。 亚历克斯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表情危险道:“你再说一遍?” 塞尔斯眼露轻蔑,一字一顿道:“我说,你、下、贱。”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虫的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谁也不肯退让。 月光冰冷,屏幕上的光影在两虫脸上无声变幻,明暗生灭。 不知过了多久,亚历克斯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喉咙里发出的低沉气音,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疯狂的笑声,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颤动。 “是啊,我下贱。”他停下笑,眼底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下贱到了骨子里,又怎么会如此渴望一个没有心的雄虫。”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纽扣,昂贵的布料顺着他的肩膀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细腻而冰冷的莹润光泽,如同上等的冷玉。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诱惑,又暗含挑衅的锋芒,“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怀上你的孩子吧。” 然后,他俯身解开了塞尔斯身上所有的束缚。 重获自由的一瞬,塞尔斯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亚历克斯推倒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双膝跪在亚历克斯身侧,将他牢牢压制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的雌虫,绸缎般的漆黑长发从肩头垂落,拂过亚历克斯的脸颊,带来丝丝冰凉的触感,其间萦绕着无法抗拒的、属于雄虫的清冽信息素。 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逆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边缘极亮,内里极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虫,仿佛所有的光都坠入了其中。 月光照亮了塞尔斯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把鞭子给我。”塞尔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你会给我的,对吗?” 第72章 虫历3527年,夏。希德庄园。 今年的夏天热得有些反常。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庭院里的植物像是憋着一股劲儿地疯长,浓得化不开的绿色几乎要将庄园里一栋栋洁白的小房子淹没在夏日的浪潮中。 “塞尔斯哥哥,塞尔斯哥哥,你在哪里呀?”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雄虫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踩过被暑气蒸得发烫的草地,嘴里大声喊着。稚嫩的声音穿透燥热的寂静,惊起一只午后休憩的鹳鸟。 他不过十来岁的模样,长相十分甜美可爱,穿着宽大的白色袍子,袍角随着他的跑动而翻飞,像是白鸽震动的翅膀。 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庄园,却连塞尔斯的影子都没见到,不由得站在原地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转身便朝庄园最偏僻的角落跑去。 穿过肆意绽放的玫瑰园,绕过修剪整齐的郁绿迷宫,小雄虫终于在一处灌木丛下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他熟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草叶与藤蔓,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方才还无孔不入的暑气与蝉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只余下清凉浓郁的绿意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花园。 花园中央是一座覆满青苔的白色大理石喷泉,古朴的雕塑上水声潺潺,汇入下方幽绿的池中,晕开圈圈涟漪。 四周野草疯长,漫过残缺的石径,藤蔓肆意攀爬,占领了倾颓的花架与长椅,昂首追逐太阳。 在这片寂静而自由的荒芜里,日光炽烈,水波温柔,恍如一场绿意盎然的清凉夏梦。 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倚在池边的大树下,树荫浓绿,将他笼罩其中。 微风吹过,树影便像潮水般无声起伏,淹没他的轮廓又缓缓退去。 他几乎要融进那片潮水般的深绿里,只显出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白。 风拂过他微敞的领口和柔软的黑发,他却浑然未觉,只垂着清俊的眉眼,专注地在膝上的画板上描摹着什么。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笔尖与画纸接触时细微的沙沙声。 “塞尔斯哥哥!” 小雄虫像颗小炮弹,一下子扑到少年身上,将他和他的画板全部压在身下。 他鼓着腮帮子,不满地嚷嚷:“塞尔斯哥哥,你怎么又躲到这里来了?雄父在找你呢,你又逃课了,他很不高兴!” “还有,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怎么都不理我?害我的脚都跑痛了。” 说着,他还特意把沾满泥土的脏脏小脚丫举起来,非要给少年看,好证明自己的辛苦。 塞尔斯抓住他肉乎乎的脚腕,有些嫌弃地推到一边,“亚瑟,你又不穿鞋。都说了多少遍了,出门要把鞋穿上,不然脏死了。” 亚瑟小小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塞尔斯把自己的画板从亚瑟胖乎乎的小肚子下抢救出来,拍了拍画板上的草屑,视线重新落回画纸上,漫不经心道:“还有,你其实可以不来找我。我不想上路西安那破课,你跑出来,反而给我们俩都添麻烦。” 亚瑟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小手扒上塞尔斯的手臂,把肥肥的小脸蛋凑过去,认真道:“不麻烦。因为亚瑟也想找塞尔斯哥哥玩。” “那不就得了。”塞尔斯头也不抬道,手下动作不停,“你也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待着。我们一起逃课,你就不用抓我回去了。” 亚瑟立刻乖乖应了声“好”,然后自觉地往塞尔斯怀里爬去,像只没骨头的小章鱼,硬是挤了进去,好奇地探头看他在画什么。 塞尔斯有些无奈,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亚瑟的金发,惹得小雄虫发出一连串抗议。 他没理会,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这个肉乎乎的小东西能安稳地待在自己怀里,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继续低头忙活。 亚瑟看着塞尔斯的画板,上面画满了许多他看不懂的、弯弯绕绕又五颜六色的东西,便问:“塞尔斯哥哥,你为什么不喜欢上雄父的特别课程啊?” “你喜欢?”塞尔斯随口反问。 亚瑟摇摇头,很认真地回答道:“亚瑟也不想上,但是亚瑟是好孩子,要听雄父的话。” 第72章 塞尔斯嗤笑一声:“那你去上吧,反正我不是好孩子。我才不想去学着怎么当an mo棒,以后去伺候那些老雌虫。这活儿,路西安自己爱干就自己干去,反正我不干。” 亚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发挥小孩子的好奇心,继续追问道:“那塞尔斯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塞尔斯扬了扬手中的画板。 亚瑟歪着头,满脸疑惑,“……画蚯蚓?” 塞尔斯用画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惹得他“哎哟”一声捂住头,“笨。是医生,医生啦。” 他指着画板上复杂的图案,那上面用小而工整的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没好气道:“我这上面画的,不都是虫体和精神海的解剖结构图吗?” 亚瑟诚实地回答:“看不懂。” 塞尔斯无奈地笑了笑,一边继续勾勒着复杂的线条,一边对怀里的小家伙说: “我已经打算好了。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在雄虫学校的成绩一直不错,该修的科目也全都修了,可以去申请参加高等入学考试。我特意去做过帝国大学的升学咨询,他们的医学系愿意招收雄虫学生。虽然名额很少,但我是a级雄虫,精神力性质温和,很适合做精神抚慰和治疗。要是报考精神治疗科的话,优势很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亚瑟看不太懂的光芒。 “帝国大学的医学系是全帝国最好的,我雌父他……曾经也是那里的毕业生。上次去参观的时候,还有老教授记得他……我已经和那边的老师联系好了,他们说只要我能通过考试,就欢迎我去读书。等我学成回来,说不定就能治好雌父,让他恢复正常。” 少年的声音清朗,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和向往。 “我以后要像雌父一样,当一个优秀的医生,才不要像路西安那样,一辈子围着雌虫的西装裤打转。” 亚瑟眨巴着眼睛,努力消化着这些陌生艰深的词汇,眼睛都变成了圈圈眼在打转:“……塞尔斯哥哥,你说的好多好复杂,亚瑟听不懂。” 塞尔斯又揉了揉他的头,低笑出声:“听不懂很正常,因为你还是个小屁孩。”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岁了!”亚瑟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膛。 “是是是,不小了。不小了还要坐在哥哥怀里撒娇。”塞尔斯敷衍道,“那不小的亚瑟小朋友,你能不能稍微安静点,让我把这个画完?你可怜的哥哥马上就要去考试了。” 亚瑟这才安静下来。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在塞尔斯怀里扭动身体,小小声道:“……塞尔斯哥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我不敢问别的虫,怕他们笑我笨。” “问吧。” “就是……在雄父的特别课程上,那些当教具的雌虫叔叔,他们总是……好奇怪。”他揪着塞尔斯衬衫的一角,眉头皱得紧紧的,“雄父用鞭子抽他们,他们就叫得好大声。我害怕,想拦着,可他们又不让,还说自己……很舒服。” 他顿了顿,眼里满是不解和隐约的恐惧。 “可那鞭子明明那么粗,还有倒刺,我偷偷摸过一下,手都好痛。为什么他们会说舒服呢?还有别的叔叔说,雄父是在做好事……是真的吗?” 塞尔斯的笔尖顿在纸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把笔搁下,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后背。 “虽然我不喜欢路西安把自己的雌奴当教具,来教导我们这些被收养的雄虫。”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在斟酌字句,“但从客观上来说,如果没有他收留这些被遗弃的雌虫,他们很快就会被当作垃圾,送到公共雌奴服务站去回收再利用,很可能没多久就死了。” 他看着亚瑟懵懂的眼睛,尽量把话说得直白些:“所以,从结果来看,路西安确实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说他在‘做好事’,也没错。” 亚瑟似懂非懂,小声咕哝:“……好复杂啊。” “因为整个虫族社会,从骨子里就是扭曲的。不管是它的社会制度,还是生活在其中的虫——无论雌雄,一切都不正常。” 塞尔斯的回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冷彻。 “所以说,路西安确实做了一件在其他虫看来是好事的事情,但是我不喜欢,也不认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不远处潺潺流动的喷泉水池,轻声道: “我也不喜欢虫族,不喜欢这个扭曲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长长的睫毛轻颤,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是蝴蝶的翅膀在闪烁。 “我想买一架飞船,去宇宙里旅行,去看看不一样的文明和星球。我要离虫族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亚瑟困惑地歪了歪头:“可塞尔斯哥哥,你刚才不还说想做医生吗?” 塞尔斯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洒脱:“虫总是要有一个现实一点的理想,和一个一点都不现实的梦想嘛。” “那塞尔斯哥哥,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雌君呀?”亚瑟又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塞尔斯挑眉,“你这脑回路跳得比跳蚤还快。” “因为你要去宇宙旅行啊,”亚瑟说得理所当然,“一个虫的话,太寂寞了。总要找个虫陪你一起去吧?” “所以说啊,只有小孩子才会怕寂寞。”塞尔斯被他天真的话逗笑了,又揉了揉他的头,惹来亚瑟的再度抗议。 亚瑟还不肯放弃,又问了一遍。 塞尔斯想了想,难得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嗯……什么样的雌虫都可以吧。但最重要的是,要能陪我去做我喜欢的事,毫无保留地支持我,尊重我的选择,认可我的事业。绝对不能是那种大雌虫主义,觉得雄虫就该待在家里,雄虫唯一的价值就是和雌虫生蛋,那我会憋屈死的!其他的,就随缘吧。” 塞尔斯并没有把亚瑟的问题太放在心上。 对于此刻的少年来说,爱情还太遥远,理想和未来才是眼前的一切。 “对了!差点忘了!”亚瑟忽然从他怀里弹起来,小手一拍脑门,“雄父让我来找你,还有件要紧事!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塞尔斯一脸不在意,“什么日子?” “塞尔斯哥哥你的成年礼呀!”亚瑟高兴地拍着手,“雄父说之前修改的礼服送过来了,让你回去试试呢!” 塞尔斯的反应很冷淡,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了动静,继续低头画画。 亚瑟却忍不住了,他从塞尔斯怀里跳下来,用力拉着他的手,硬要他站起来:“还有还有!听说今晚海边有超——级超级盛大的烟花!我们一起去看吧!” 塞尔斯被他拽得只能起身,无奈地跟着他往外走:“你自己想看烟花就直说,何必非要拉上我?” 亚瑟撅起嘴,眼里漫上孩子气的依赖和失落:“可是……可是自己一个虫看烟花的话,会很寂寞啊。亚瑟不想自己一个虫看。” 塞尔斯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最终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我答应你。晚上陪你去看海上最漂亮的烟花。” 亚瑟立刻雀跃起来,高高举起小拇指,眼睛亮晶晶地道:“约定好了哦!” 塞尔斯弯下腰,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那根小小的指头,轻轻晃了晃。 “嗯,约定好了。” 亚瑟还不放心地强调:“千万不能失约啊。” 塞尔斯睥睨地看他一眼,带着少年特有的、略带骄傲的笃定: “你哥我答应过的事情,有失约过嘛?我从来说到做到!” 亚瑟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时,凯文寻找他们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塞尔斯牵起亚瑟的手,领着他穿过馥郁的花丛与幽深的灌木,走向主宅的方向。 那时的塞尔斯并没有想到,那个晚上将会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亚瑟失约。 ——也不是最后一次。 第73章 亚历克斯彻底失了神。 他从未见过塞尔斯如此野性、近乎粗暴的一面,也从未被如此激烈而澎湃的热情席卷过。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彻底征服了,欲望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汗水蒸腾的热气,让他晕头胀脑,不由得沉溺其中。 亚历克斯忍不住扬起头,沾染着水光的喉结在月光下不住滚动,雄壮的胸肌随着愈发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颇有惊心动魄之感。 他终于承受不住,哭着狂乱地摇头,撑起身体就想爬着逃开,却被一只手抓住了那节骤然收紧的细腰,塞尔斯微笑着把他拖了回来。 “你不是说过吗?你是我的雌君,”塞尔斯温柔地微笑,用鞭梢不紧不慢地滑过颤抖的脖子和喉结,轻轻托起亚历克斯潮红汗湿的脸颊,凝视着他无神的蓝眼睛,含笑道,“无论什么,都会好好地、全部承受下来,不是吗?” 第73章 “是、是的……我、我是你的雌君,所、所以无论……什么,都可以……” 亚历克斯浑身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咬牙回应着塞尔斯。他再也不敢跑了,只是柔顺地伏下身体,竭力讨好地服侍着塞尔斯。 他是完美的,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他是塞尔斯的雌君,必须把所有的一切,都好好地承受下来才行。 冷冽的雪松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亚历克斯就如同那生长于峭壁之巅的雪松,根系深扎于贫瘠的岩石缝隙深处,任凭狂风怒号着撕扯枝叶,任凭冰雪无情地鞭挞其身,它却始终岿然不动,高傲地挺立在严冬之中,绝不肯轻易认输。 但有时候,认不认输,并不由他说了算。 塞尔斯眯起眼,细细评估了一下。 是时候了。 他咬紧牙关,调动起体内那点可怜的精神力,颤颤巍巍地向亚历克斯的精神海探去。 塞尔斯本是a级雄虫,精神力自然也是a级,但是亚历克斯给他下药压制了他的精神力,让他的精神力骤然降至f级,想动用一丝精神力都十分困难。 好在经过他多日来的隐忍和积攒,现在的精神力勉强可以进行一次b级的精神标记。 而他要标记的,是一只s级的雌虫。 用b级的精神力,去完全标记一只s级的雌虫? 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笑话,根本不可能实现。 所有雌虫都拥有与生俱来的精神屏障。雄虫若想进入雌虫的精神海,完成完全标记,就必须突破这层坚不可摧的壁垒。而迄今为止,虫族社会中成功标记的最大等级差,仅为一个完整大等级——这意味着,想要彻底标记s级雌虫,至少也需要a级雄虫的精神强度。 至于b级雄虫试图跨越整整两个大等级,强行突破s级雌虫的精神屏障?那几乎是痴虫说梦,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 但……真的毫无可能吗? 其实,还存在一个方法,唯一的方法。 那就是诱使那只强大的雌虫自己打开屏障,主动迎接他这个“入侵者”进去。 那么如何让一只骄傲的雌虫心甘情愿地敞开自己呢? 答案就是,给予他们极致的快乐,不断地刺激他们,直至意识涣散,理智崩塌、精神彻底迷失,软弱松懈下来—— 在那一刻,本能的渴望会压倒一切清醒的防御,精神的壁垒将于极度的欢愉中无意识洞开。届时,再弱小的雄虫精神力,也能借此长驱直入,直达雌虫精神海的最深处,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完全标记。 这也正是为何在虫族社会中,高匹配度的伴侣能够更轻易地完成精神标记与繁育的主要原因。 而此刻塞尔斯所用的这个方法,正是路西安昔日传授给他们这些被收养的雄虫的隐秘手段之一。 曾经塞尔斯对此不屑一顾,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路西安作为雄虫,也有他在这个扭曲社会中独特的生存智慧。 若想索取,必先给予。 塞尔斯默念着这句路西安曾经说过的话,闭上眼睛,凝聚起全部的心神,毅然决然地探入了亚历克斯的精神海。 一进去,塞尔斯就差点被汹涌的浪潮掀了个跟头。 他定了定神,抹了把脸,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天色阴沉,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大海激烈地翻涌着咆哮着,仿佛一锅沸腾的开水。 塞尔斯坐在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上,双手死死抓着船舷,被无情的大海不断抛起,又重重砸下,咸涩冰冷的海水不断呛入他的口鼻,窒息般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可每当他即将彻底沉没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托起,一次次浮出海面。 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根本顾不上自己,而是急忙环顾四周。 他必须找到亚历克斯的精神核心——唯有在那里刻下烙印,标记才算成功。 但这片海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暴烈了。 天气极端恶劣,狂风、暴雨与雷电交织成一片毁灭的领域。残暴的大海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正用滔天巨浪与肆虐风暴死死掩藏着那最脆弱、也最隐秘的存在,绝不愿让外虫轻易找到。 塞尔斯眼神微冷。 现实之中,他手腕轻抖,越发精巧地施力,展现出继承自路西安的高超技艺,残酷地吊着亚历克斯,给予他希望,却绝不肯轻易满足他的渴求,逼得他发出连声的哀求,求他快点进来,给他一个痛快。 “求……求你……” 听到这破碎的悲鸣,塞尔斯反而笑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雄虫的信息素是最好最高效的催情剂。 恍惚间,一朵又一朵莹白的水生白莲在汹涌海面上悄然绽放,随波浮沉。 狂暴的海浪并未因此平息,却奇异般地不再混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梳理——它们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汇聚,形成有序而磅礴的洋流。与此同时,天空的阴霾悄然散开,玫瑰色的云霞舒卷蔓延,将奇异而妖艳的光辉倾洒在动荡的海面之上。 整片大海开始朝着一个方向飞快旋转。 一个巨大、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逐渐成形,疯狂地攫取着周围的海水,整片大海的海水都被调动起来,海面中心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巨大无比的海中空洞。 塞尔斯的小舟与无数莹白莲花一起被卷入巨大漩涡中,沿着近乎垂直的水壁飞速旋转下坠,冲向深渊。 越是深入,就离海面和天空越远,四周也越来越暗,仿佛正坠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漩涡的水壁几近垂直,如同通向天空的巨墙,阻断了一切逃离的可能。 而同时,就在这片令虫窒息的幽暗里,无数栖息于深海的生物悄然亮起荧荧幽光,如同沉默的引路者,照亮塞尔斯不断下潜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在大海的最深处,塞尔斯终于看到了—— 一根巨大、洁白、宛若神迹的立柱,如同自宇宙尽头掷下的审判之钉,巍然耸立于漩涡的核心,死死地钉在大海的正中央,贯穿了整个沸腾的精神之海。 这便是亚历克斯的“本我”,潜意识的化身,精神核心的具象。 塞尔斯从剧烈颠簸的小舟上艰难地站起身来,在狂暴的离心力中竭力稳住身形。 他死死盯着那根通天的白色巨柱,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 他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跃入最深的大海之中。 第74章 亚历克斯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还是按下了按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维克托,把鞭子送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第一秘书维克托推门而入,全程目不斜视,仿佛看不见房间内衣衫不整的雌虫和散落一地的昂贵礼服。他双手将一个托盘举过头顶,上面静静躺着一柄漆黑的鞭子。 塞尔斯接过那根通体漆黑的特制鞭子,维克托无声地躬身行礼,随后退下关门。 塞尔斯低头打量着这根鞭子。 鞭子并不长,鞭柄上贴合指形的软垫触感冰凉,鞭身由金属丝与皮革编织而成,异常柔韧,在月光下泛着幽暗油润的光。鞭梢是个小小的倒三角形,能集中冲击力,提高精准度。一鞭下去,足以在皮糙肉厚的雌虫身上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以供雄虫取乐。 这是亚历克斯曾经奉上,却又被塞尔斯拒绝的鞭子。 如今,塞尔斯重新索要这根鞭子。 当他真正把它拿在手中时,微微掂了掂,那恰到好处的重量,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他忽然很想笑,笑过去的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可笑的东西,为什么要拒绝它呢? 他握着鞭柄,随意地在空中挥了一下,鞭梢撕开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真是根好鞭子。 鞭子下,亚历克斯的蓝眼睛望着塞尔斯,里面盛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塞尔斯看不懂,也早已不想再去看懂了。 现在,他只想享受自己的权利,雄主的权利。 “跪好,”塞尔斯站起身,用脚尖漫不经心地碰了碰亚历克斯的大腿,“腿分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亚历克斯的身体颤了颤,随即沉默地照做了。他膝行到塞尔斯脚边,双膝跪地,摆出雌君侍奉雄主的最标准的姿势。 塞尔斯欣赏着月光下的亚历克斯。 这是一具强悍而饱满的成熟躯体。 被精心养护的白皙皮肤在月色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如细腻的绸缎覆盖着每一寸结实如钢铁的肌肉。 健硕的肌理沿着完美的骨骼起伏延伸,如同月光下连绵的山脉。高耸挺立的峰峦明亮,如被月光亲吻;深邃凹陷的沟壑极暗,仿佛藏着秘密,等待被发现。 第74章 强烈的明暗对比,勾勒出一具近乎完美的躯体,宛如一尊被月光雕琢而成的大理石雕像。 但它又是活的,温热的,随着呼吸,那因跪姿而被拉伸变形的饱满肌群微微起伏,又因某种克制而难以察觉地轻轻颤抖。仿佛一片广阔而野性的大陆正在屏息,等待着雨季的降临,又因感知到天际隐隐的雷鸣而敏感地战栗。 这具**如此雄健优美,几乎令虫目眩。 塞尔斯对此毫不惊讶。他知道亚历克斯能把事情做得多好——无论任何事情,只要他想,他就会是最完美的那一个。 漆黑的皮质鞭梢轻轻点上亚历克斯饱满胸膛前那点挺立的殷红。 第75章 现实之中,原本失神涣散的亚历克斯,骤然瞪大双眼,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样,瞬间从美梦中狠狠惊醒过来,开始本能地挣扎,试图挣脱这失控的漩涡。 然而下一秒,塞尔斯的吻便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温柔地主宰了他所有的感官,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水生白莲的香气再度浓烈馥郁起来,清新而甜美的雄虫信息素再次俘虏了他,让他的灵魂重新变得醺然、漂浮,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亚历克斯似乎又一次被那汹涌的、近乎可怕的快乐所麻醉,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眼神也再度涣散失焦。 塞尔斯的尾勾不知何时悄悄探了出来,像蛇一样缓慢地爬上亚历克斯的大腿。 黑金色的尾勾状若蝎尾,尾节粗壮饱满,充满力量感,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冷硬光泽。看似光滑的表面,实则布满了极其细密的坚硬绒毛与微小倒刺。当它缓缓爬过皮肤时,就会带来阵阵混杂着刺痛的细痒。 黝黑的尾勾紧紧缠绕着亚历克斯,在那雪白的皮肤上勒出刺目红痕,形成了触目惊心的鲜明对比。 尾勾精准地寻到了目标所在,如蛇首般倏然立起。 下一秒,它张开了大嘴。 宛如某种异星花朵的绽放,尾勾外部的坚硬甲壳分作四瓣,向四周猛地裂开,露出内里鲜红、布满大小肉瘤与复杂褶皱的肉壁。 最中心是一根鲜红的中空软管,约铅笔粗细,就像花朵的花蕊一样。那是用于注射雄虫信息素与吸取雌虫虫蜜的“毒针”。虽然它顶端尖锐,质地较硬,但软管本身却柔软异常,密布神经,直连尾部的脆弱腺体。 这幅景象妖冶奇异中透着可怖,对雄虫自身而言更是极度危险。 因为他主动褪去了最坚硬的保护壳,将自己最敏感脆弱的核心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此刻任何微小的外力都能轻易对他造成重创。 如今已少有雄虫需行此险举,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在通常的标记中,雌虫自会主动卸下所有防备,以全然顺从的姿态,满怀欣喜与虔诚地迎接雄虫的标记。 雄虫只需将尾勾尖端的毒针刺入雌虫后颈,便能完成临时标记;若要进行完全标记,则需要更深入、更彻底的接触,于精神与**上同时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亚历克斯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完全标记。 塞尔斯很清楚,亚历克斯内心深处始终对“完全标记”充满抗拒。 因为他很害怕,害怕被标记后,自己将不再是自己。他会失去真正的自我,身心都沦为雄虫的奴隶。 此前的种种,亚历克斯看似顺从,实则是因为未曾触及他真正的底线,他自身亦在享受那份欢愉。 然而“完全标记”不同,它会直接触发亚历克斯自我保护的本能与根深蒂固的警惕——对于一个渴望牢牢掌控自我命运、野心从未熄灭的雌虫而言,这太危险了。 彻底向雄虫敞开身心,意味着缴械投降,意味着丧失最后一道防线,从此生死荣辱,皆不由己。 亚历克斯恐惧于此,他想保有自我的自由。 但塞尔斯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也想要自由。 为此,塞尔斯必须采取特殊手段。 第76章 一路往下,越过起伏的山丘,穿过深邃的沟壑,最终抵达一片早已泥泞柔软的腹地。 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绵延千里,一望无际,黑褐的泥土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暗泽,仿佛轻轻一握,便能沁出丰沛的浆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叶的腥甜、腐殖质的深沉芬芳,以及某种在地底酝酿、即将破土的躁动。在这里,无论撒下什么种子,都会疯狂地抽枝、展叶、怒放,最终垂下饱满而沉重的果实。 这是所有耕耘者梦寐以求的土地,如同神话中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但并非谁都有资格踏入这片土地,更遑论收获它的丰饶。 土地虽慷慨,丰收却从不平白赐予。它要求耕耘者付出对等的汗水与谋略。不能仅仅依赖天降的甘霖或偶然的风调雨顺,更需要一双稳定而熟知时节的手,去引导、去开垦、去灌溉。需要懂得在何时翻松板结,在何时引流润泽,在何时施加压力,又在何时耐心等待。 这是一场耕耘者与土地之间沉默而深入的对话。 塞尔斯就是这片土地最熟悉的耕耘者。 他与这片土地相伴多年,曾在此收获过丰硕的果实,对如何耕耘这片土地十分有心得——何处藏着顽石,需以犁铧狠力破开;何处土层深厚,当更奋力松土;何处土壤浅薄,只需轻巧翻覆。 他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土地上驱驰耕耘,手握缰绳,挥动长鞭。破空的脆响是催促,也是命令,驱使着一切向前。板结僵硬的土壤妄图阻挡农具的前行,却被冰冷的金属锋刃无情地犁开、碾为细尘。 若从空中俯瞰,这片大地上已布满纵横交错的垄沟,如同交错的伤痕,却也是人力胜天的伟大见证。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便是塞尔斯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而现在,他决意再度挥起它。 长鞭破空,又一次精准而刁钻地落下。马匹昂首嘶鸣,向前疾奔,犁铧锐利地切开土壤的阻碍,泥浪翻涌,水光迸溅。 于是,大地颤抖起来。 第77章 塞尔斯眼神深暗而冷静,尾勾如同裂开的花瓣,又似一张贪婪的口器,猛地向前吞噬、包裹、合拢,死死咬住。内里的毒针快、准、狠地刺入目标,像吸管插穿奶茶盖,猛地大吸一口。 “啊——!!!” 亚历克斯从迷幻的云端被狠狠拽落,猛地瞪大双眼,发出一声塞尔斯从未听过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他徒劳地伸手去抓塞尔斯的尾勾,试图将其拔出。但塞尔斯抓住机会,在他失神的那个瞬间,已经猛地冲了进去。 亚历克斯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幅度之大,如同癫痫发作,在洒满月光的华贵地毯上痉挛、抽搐,本能地想要翻滚逃离,却被塞尔斯以身体的重量与力量死死压制住。 他看起来痛苦万分,但塞尔斯知道,那并非纯粹的痛苦,而是承受了远超阈值的感官洪流,神经系统不堪重负所引发的崩溃性反应。 塞尔斯自己也并不好受。 他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剧烈颤抖的亚历克斯身上,试图控制住对方的挣扎,但自己也禁不住随之战栗起来,仿佛亚历克斯那绝望的颤抖正通过紧密的连接,顺着尾勾一波波传到他身上来。 第78章 ……紧,实在是太紧了。 而且,雌虫的虫蜜中蕴含着高浓度的生物能量。仅仅是吸了一口,便让塞尔斯感到一股强烈的、飘飘然的晕眩感直冲天灵盖,灵魂都仿佛要轻盈地被冲飞出去了。 一种慵懒、餍足、无边无际的快乐捕获了他的神经。暖洋洋、懒洋洋的感觉包裹全身,似乎所有积压的烦恼、焦虑都在瞬间蒸发,紧绷的思维被无形的手抚平,打结的神经被温柔地解开。 那感觉如同被温润的水波一遍遍冲刷着灵魂,又好似冬日午后蜷在晒得蓬松的被窝里,享受着阳光的熨帖与安宁。 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用担忧,一切难题自会消解,一切生活都会变好起来。而他此刻,只需沉溺于这份慵懒的极乐之中。 **瘫软如泥,意识却飘浮在高空,懒洋洋地俯瞰着下方的混乱纠缠。这一瞬间,哪怕世界在眼前崩塌毁灭,塞尔斯觉得,自己恐怕也懒得动一动手指,只想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飘荡下去,沉浸在这纯粹的快乐里。 但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快乐中,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在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彻底沉沦。 艾利安那双充满忧虑和恐惧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倏然闪过。 紧接着,是冰冷而严酷的现实—— 不。不行! 他必须清醒过来! 塞尔斯猛地用力摇头,试图将自己从那五彩斑斓、天旋地转的迷醉世界中拉回来。他艰难地将手举到嘴边,对着自己的手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第75章 尖锐的疼痛刺破混沌,终于换回了几分清明的神智。 ——他这么做,是为了彻底压制亚历克斯,剥夺其所有反抗的余力,以确保自己能顺利完成接下来的完全标记,不是让自己也迷失其中的! 该死,路西安当初传授这个方法给他们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会对雄虫产生些许影响”,从未说过这影响会这么大啊?! 塞尔斯感到一种被欺骗后的恼羞成怒。 骨头依旧酥软,脑袋像是经历了一场宿醉般晕眩沉重,但视线总算勉强聚焦,能看清房内的景象了。 身下的亚历克斯似乎已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像尸体一样瘫软在地上,毫无抵抗地任由塞尔斯通过尾勾汲取虫蜜,只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他双眼紧闭,眉头锁死,牙关紧咬,仿佛正在与某个无形的怪物进行殊死搏斗,却仍有晶莹的唾液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滑落。 塞尔斯看着他这幅狼狈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温柔地伸出手,近乎怜惜地摸了下他那因紧绷和抽搐而微微扭曲的脸颊。 然后下一秒,精神标记毫不留情地开始了。 第79章 塞尔斯睁开眼。 他正漂浮在深海漩涡的空洞中心,周围是绝对的静谧与幽蓝。 眼前是那根巨大、洁白,几乎要贯穿整片精神之海的立柱。 无数发光的深海生物,从微小的浮游到庞然的巨鲸,都成了沉默的看客,见证着发生在这片精神海域核心的入侵。 塞尔斯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根代表着亚历克斯“本我”的巨柱。 指尖还未靠近,他自己的精神海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他的大脑。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神力,已经彻底见底,此刻正以最激烈的方式向他发出枯竭的警告。 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么能放弃? 塞尔斯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不顾那撕裂般的疼痛,继续强行压榨着自己早已干涸的精神海。 哪怕代价是永久性的损伤,他也要完成这个完全标记! 一团微弱的、淡金色的精神力光团在他的掌心缓缓凝聚。在这片被深蓝包裹的幽暗海底,它成了唯一的光源,微小却执着。 塞尔斯抵抗着海底传来的巨大压力,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那根白色巨柱靠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成功,指尖马上就要触碰到立柱的瞬间—— 现实之中,一只虚弱无力的手忽然抬起,颤抖着,却无比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塞尔斯动作一滞,垂眸看去。 月光下,亚历克斯的脸庞脆弱而美丽,汗湿的银发黏在颊边,漂亮的蓝眼睛里一片空茫,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捞起的濒死者,却仍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要……标记。” 那双总是盛着高傲与冷漠的蓝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哀求。 塞尔斯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轻声问:“为什么?”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眼帘半阖,艰难地喘息着,身体还在因为方才的余韵而细细颤抖着。 塞尔斯没有追问。他回想着方才潜入那片狂暴大海时,所窥见的一些破碎画面,和感受到的那些复杂情绪,仔细揣摩着亚历克斯此刻的心理。 他忽然低声道:“刚才你被五皇子亲了?” 亚历克斯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抖。 塞尔斯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是我的雌君,谁允许你被其他雄虫碰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亚历克斯内心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向塞尔斯道歉:“对、对不起……雄主,我——” “你是对不起我。”塞尔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诛心,“因为你马上就要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其他雄虫了。” “亚历克斯,你背叛了我。” “不!”亚历克斯发出痛苦的喘息,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我不想背叛你!我是你的,但是我没办法,我也不想……” 塞尔斯冷静地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继续道:“我很生气,也很失望。亚历克斯,你得为此赎罪。” 亚历克斯的呼吸一窒,挣扎着试图辩解:“可是……可是,现在被完全标记的话,会被发现的——” 精神海传来的剧痛让塞尔斯的额角渗出冷汗,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他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凶狠地压榨着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力,加大了对亚历克斯精神海的侵入力度。 他俯视着身下惊惶的雌虫,精准地踩着对方的痛点,用雄虫特有的任性口吻道: “我不管。你不是帝国最优秀的雌虫吗?这点小麻烦,你肯定能解决的,对吧?” “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让我完全标记你。” “你背叛我,离开我,抛弃我,我很生气,但我可以原谅你——”他稍稍放缓语气,像在给予一丝虚幻的希望,“只要你让我完全标记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做不到的话,我就走。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凝视着亚历克斯那双剧烈颤抖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温柔的诅咒: “用完全标记把我们俩死死绑在一起,一生一世都无法分离……这样不好吗?” “亚历克斯,这难道……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亚历克斯彻底动摇了。 巨大的负罪感淹没了他。 是啊,他是一个多么糟糕的雌君。 被五皇子触碰的屈辱,即将背叛塞尔斯的愧疚,还有塞尔斯这番话里真假难辨的指控与深情…… 更何况,自塞尔斯提出离婚以来,他就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辗转反侧,反复思考——是不是因为自己始终抗拒完全标记,不愿给予塞尔斯那份任何雄主都理应享有的权利,才令对方日渐失望,最终因为一点小事与伊瑟那个贱虫的插足,便要执意离开? 他刻意不去深想塞尔斯曾说的“想要自由”。 自由?他怎么可能放手。 雄虫那样脆弱,又那样任性,一旦脱离庇护,便会像易折的雏鸟一样消逝于风雨之中。 只有家,才是最好的。 雄虫就应该好好地呆在他们的家里,永远被他细心地保护着宠爱着。 这才是雄虫唯一的、安全的、永远的归宿。 作为交换,他也应该被雄虫死死地锁住,永远陪伴在他身侧,这才公平。 可是…… 种种情绪在他心底交织翻涌,再加上身体尚未平息的感官洪流,他用以苦苦抵抗的坚定意志,终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就是现在。 精神海中,塞尔斯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他不再有任何迟疑,猛地将掌心那团微弱的金色光团,狠狠按在了那根贯穿天地的洁白巨柱之上! 轰——!!! 整片大海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开始剧烈地摇晃。漩涡崩解,海水倒灌,宛如末日降临。 现实中,亚历克斯再想反抗,为时已晚。 “啊啊啊啊——!!!” 在他因极致的恐惧与高潮而迸发出的尖叫声中,塞尔斯冷酷地、彻底地,完成了完全标记。 亚历克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被月光浸湿的地毯上。汗水濡湿的银发凌乱地贴在苍白额角,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再也寻不到半分帝国最年轻议员的意气风发。 他半阖着眼,视野模糊,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桎梏,沿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柔软华丽的地毯中,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会坠入地狱的。” 他用最后的气力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悲惨的未来。 塞尔斯剧烈喘息着,精神力彻底枯竭的后遗症让他头痛欲裂,视野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支起身体,看着身下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亚历克斯,低声回应: “如果要坠入地狱的话,我们就一起掉进去好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句承诺。 亚历克斯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慢慢抬起手臂,用尽残存的力气,回抱住了塞尔斯,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颈窝中。 眼泪无声地流淌。 不会的。 亚历克斯在心里想,雄虫永远不会真正理解雌虫的心情。 真正会掉入地狱的,只有他一个啊。 雄虫永远可以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地狱的情火中煎熬、翻滚、惨叫,而无动于衷,然后冷酷地转身离开。 第76章 越来越远,永不回头。 亚历克斯忍不住开口,沙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塞尔斯,你有……真正喜欢过我吗?” “哪怕……只是一瞬间?” 塞尔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遥远的夜晚—— 穿着笔挺军装礼服的亚历克斯,漫不经心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指尖随意地晃着酒杯。他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灯光落在他耀眼的银色发梢上,那双蓝眼睛比晴空更澄澈,比冰雪更高傲,似乎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低头。 然后,他似有所感,不经意地回头。 目光相撞。 那是,塞尔斯生平以来第一次,对一个雌虫,产生了名为心动的感觉。 那时他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然后,他被拖进了昏暗的房间,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在无尽的混乱中将他死死压住,无论怎样反抗、尖叫、哀求……都无济于事。 塞尔斯的生活,就在那一个晚上,被彻底摧毁了。 一个错误的开始,怎么可能结出正确的果实? 它只会不断孕育出苦涩的、沉重的、名为错误的果实,循环往复,直至终结。 一步错,步步错。 塞尔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亚历克斯的眼睛,将那颗泪湿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睡吧。”他轻声道。 第80章 成年礼是无聊的。 塞尔斯扯了扯勒得他喘不过气的礼服领口,繁复的银线刺绣摩擦着脖颈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虫,而是一件被精心包装起来,等待展示的礼物。 养父路西安领着他在衣香鬓影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和食物的甜腻气息,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太刺眼,照得他有些眩晕。 路西安的手搭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将他引向那些位高权重的宾客们。 “这位是财政部的克兰议员……这位是第四军团的霍恩中将……这位是安德森家族的丹尼斯子爵……” 一串串名字和头衔流水般滑过耳朵。塞尔斯熟练地假笑,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路西安摆布,向那些模糊的面孔致意,完美扮演着路西安想要的角色——一位文静温顺、优秀得体、适合联姻的a级雄虫阁下。 于是,赞美如潮水般涌来。 “真是个出色又漂亮的孩子。” “路西安阁下教导有方啊。” “哈哈哈,脾气这么好的a级雄虫可不多见,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喽……” 无数目光黏在他身上,年长的雌虫眼神里带着估量,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稀有商品;年轻的则混杂着好奇、惊艳,以及某种他不愿深究的热切。 在完成了这轮无可挑剔的社交巡礼后,路西安终于松开了手。他转向几位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贵族雌虫,脸上露出无奈而纵容的微笑道:“让孩子们自己去玩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他们反而拘束。” 塞尔斯在心里冷笑,老家伙? 他刚才分明看见某位“老家伙”借着递酒的时候,手指偷偷在路西安掌心暧昧地划过。下一秒,两虫就四目相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至于他们之后想做什么,那还用猜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眸。 几个与塞尔斯特年龄相仿的年轻雌虫被推到了他面前。 这些少年——或许称青年更合适——都穿着笔挺的礼服,胸膛上的家徽和肩膀上的军校肩章熠熠生辉,昭示着各自显赫的出身与毋庸置疑的远大前程。 只是此刻,他们脸颊泛着局促的红,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瞥,手足无措的模样青涩得几乎有些可笑。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路西安给他准备的联姻备选。 他们年轻,大多还在军校就读,尚未积累显赫战功。然而,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姓氏与血统,早已为他们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预定了辉煌未来。 这本就是贵族雌虫一贯的成长路径:在这个崇尚暴力与征服的种族里,军队与战争是必不可少的一站。哪怕日后从事其他职业,一份漂亮的从军履历也依然是重要的身份资本。 “你们年轻虫有共同话题,去露台透透气吧。”一位笑容和蔼的雌虫长辈挥挥手道。 塞尔斯垂下头颅,顺水推舟地跟着他们走出宴会厅。 露台宽阔,将喧嚣烦闷的虫声隔绝在身后。夜风清凉,裹挟着花园中玫瑰与夜来香的芬芳扑面而来。 塞尔斯靠在冰凉的雕花石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才算散去。 他终于感觉自己能够重新呼吸了。 塞尔斯的目光越过露台,投向远方。 深沉的夜幕下,海岸线成了一条模糊的、微微发光的白线。漆黑的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点移动的灯火,那是为烟花祭准备的船只,正驶向预定的位置。 海潮声隐约传来,与海滩上模糊的喧哗交织,汇成一个与身后精致牢笼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热烈的世界。 亚瑟…… 那个小家伙,现在一定就在那片热闹的虫潮里,满心欢喜地等着看烟花吧。 想到亚瑟,塞尔斯就想笑,但比笑意更快出现的是烦躁,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现在就想要翻过这露台,直接跳下去。 他会落在柔软的草坪上,打个滚卸掉力道,然后在黑暗的夜色中发足狂奔,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一边跑,一边把身上这件绣着银线、缀满宝石的华服扯烂、扔掉,直到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看见巨大的、灿烂的烟花在眼前轰然绽开。 然后,他会跳进海里。 冰冷黑暗的海水会瞬间吞没他,他会不断地奋力游向远方,被海浪一次次推回来,再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 他要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的时候。 但是他到底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哪里都好,只要不停留在原地。 “阁下?”一个试探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塞尔斯回过神,发现那几个年轻雌虫正在局促地看着他。 见他一直沉默地望着远方,他们显然有些慌乱,开始笨拙地寻找话题,试图引起他的兴趣。 “塞尔斯阁下,最新款的‘流光iii型’悬浮车发布了,据说采用了最先进的三代反重力引擎。不知道您感兴趣吗?” “南部星域最近开发的几个度假行星也很不错。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玩一下。” “对了,下周皇家剧院有《星海之诗》的帝国首演,演出者是最近十分有名的亚雌歌唱家。我可以弄到包厢的票,您想去看看吗?” 这些年轻雌虫,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是冷静果敢、机智勇猛的战士,但在漂亮雄虫面前,一个个都笨得惊虫,显示出经验的极度匮乏。 如果以这样的状态上战场,那他们恐怕连敌虫的影子都没看清,就会当场壮烈牺牲。 塞尔斯对他们的殷勤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目光仍旧流连于远方的海平面。 直到某个瞬间,他似乎终于厌倦了那些干巴巴的讨好,忽然转过头打断他们道:“平时你们在军校,都做些什么?” 年轻雌虫们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纷纷亮起来——原来这位漂亮的雄虫阁下感兴趣的是这个! 气氛陡然活跃,方才的局促和尴尬一扫而空。 他们争先恐后地讲述着自己的世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真枪实弹的野外生存演习,机甲模拟舱里令虫血脉偾张的激烈对抗,第一次驾驶机甲冲出大气层的震撼,甚至某次边境巡逻时与星际海盗短暂交火的惊险经历…… 他们吹嘘着见识过的奇异星球风貌,描述外星遗迹的壮丽与神秘,言语间充满了属于年轻军雌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昂扬与骄傲。 塞尔斯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会在谈话的缝隙中,不断地追问细节:“极寒环境下受伤了怎么处理?”“那种外星植物真的能寄生虫族精神海吗?”“战舰进行空间跃迁时,b级以下的雌虫都需要进入休眠舱吗?”“听说边境星区的辐射能扭曲基因,你们的防护服能有效防御吗?” 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甚至带点内行才有的敏锐,这极大地取悦了讲述者,让他们谈兴更浓,恨不得把生平所有值得说道的经历都翻出来炫耀一番。 第77章 塞尔斯听得入了神,心神仿佛也随之驰往那些遥远而炽热的地方,不禁轻声感叹道:“真好啊……如果我也是一只雌虫就好了。” 热闹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年轻雌虫脸上的兴奋和骄傲僵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塞尔斯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嫉妒雌虫与生俱来的强健体魄; 嫉妒他们拥有选择“奋斗”与“受苦”的资格; 嫉妒他们能理所当然地奔赴星海、直面生死,在残酷竞争中搏杀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嫉妒他们能够拥有雄虫永远不会拥有的、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 一个金发雌虫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干笑了两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来:“阁下,您可真会开玩笑!当雌虫有什么好的?竞争激烈,训练艰苦,晋升困难,毕业了就得拼军功,战场上还随时可能送命……” “更重要的是,雌虫想要找到一位心仪的雄主,实在是太难了。如今雄虫如此稀少,我们雌虫却多如沙砾。还是当雄虫好啊,无忧无虑,想要的一切都会被主动送到面前,还能随心所欲地挑选雌虫。”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像您这样温柔的a级雄虫,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匹配对象。但凡能得到您一点青睐,对任何雌虫来说,都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塞尔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深沉的夜幕。 果然,他们无法理解。 既然话不投机,就不必多说。 最后一点敷衍的兴致也彻底熄灭了。 年轻的雌虫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这位容貌出众、前途光明的a级雄虫阁下,为何会流露出这种……近乎厌倦的寂寞神情。 见他意兴阑珊,为了重新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慌忙转换话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近期军部那些风头正盛的大虫物。 “瑞安上将远征归来了!听说此次战果辉煌,收获颇丰!” “那他的雄主二皇子殿下肯定很高兴。” “当然了,要不是瑞安上将确实战功赫赫,二皇子殿下怎么会娶他当雌君呢。” “说起来,阿斯莫德·勃兰登少将晋升中将的命令应该快下来了吧?” “他和亚历克斯少将联手打下的那场灭星战役,你们看了吗?太精彩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指挥。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推演录像。”一个雌虫激动得脸都红了。 “可惜亚历克斯少将马上就要退役了。”另一个叹了口气,“不然,这次晋升中将肯定也有他的份,再过几年,说不定都是上将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兰开斯特家的嫡子。家族早就把路铺好了,不可能真让他在军队里卖命一辈子。而且我听说,兰开斯特家有意向让他和五皇子殿下联姻。” “真是完美的虫生啊……”有虫忍不住感叹道。 “诶,说到兰开斯特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伊瑟·兰开斯特,最近也进军队服役了。” “他?一个兰开斯特家的庶子而已,翻不起什么浪。没资源扶持,最后大概就是混几年资历,然后退役找个差不多的雄虫结婚吧。他的婚配对象,肯定拍马也赶不上亚历克斯少将的,毕竟身份差太多了。” 这些遥远的名字,辉煌的战绩,精心计算的未来…… 塞尔斯漫不经心地听着,只觉无聊。 他只想赶紧找个机会溜走,亚瑟还在等他,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海边最盛大的烟花的。他不能对亲爱的小弟弟失约。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塞尔斯循声望去。 路西安已经带着几位重要宾客迎向门口,脸上挂着的是比刚才更加热络的笑容。凯文匆匆穿过虫群,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他。 塞尔斯迅速闪身,躲到一根装饰繁复的廊柱后面。他宁愿在这里听这些无聊的八卦,也不想再回去扮演那个假笑工具虫。 迟到的贵客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虫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塞尔斯从柱子的阴影里,好奇地望了过去。 来者穿着一身笔挺的纯白军装礼服,金色穗带自肩章垂落,随步履轻晃,每一步都踏着军雌特有的、精准而利落的节奏。肩章上的将星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夺目的光泽。 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央,指尖随意地晃着酒杯,被一群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周围的奉承与寒暄如潮水般涌来,他却只是淡淡地颔首,偶尔回一两句,姿态疏离而倨傲,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华光流泻,落在他那异常耀眼的银色短发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凌厉的锋芒。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目光穿越晃动的身影、交错的水晶杯、浮动的光晕,精准无比地投了过来。 直直地,撞进了塞尔斯的眼睛里。 塞尔斯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比极北的冰川更寒冷,比冬日的天空更高远。里面没有笑意,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和某种深不见底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塞尔斯觉得,这个雌虫…… 真漂亮。 并非浮于皮相的精致,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感觉。 他身上有种东西,一种锐利的、强大的、塞尔斯一直渴望自己拥有而没有的东西。 “天呐,是亚历克斯少将……” 身边传来一个年轻雌虫倒抽冷气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崇拜与向往。 原来他就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心,漾开一圈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塞尔斯很快回过神,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兰开斯特家的嫡子,即将退役从政,大概率与皇室联姻。 一只出生就站在云端、未来早已被精密规划的虫。他的婚姻注定是筹码,是政治版图上的关键棋子,是庞大利益网络中最稳固的一环。 那就……恭喜他吧。 塞尔斯耸耸肩,轻松地想道,反正也和自己没关系。 这种生于政治世家的虫,注定要走上利益联姻的道路,想来也不会在意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毕竟权力能带给他们的利益,实在是太多了。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悄悄离开。亚瑟还在等他,说好了要陪他去看烟花的,可不能让小家伙等急了,不然要哄回来就麻烦喽。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道冰川般的视线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锁住了他的背影。 塞尔斯更不会知道,当他的心弦被那一眼无意拨动,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时,世界的另一端,正在发生怎样庞然而震撼的无声共鸣。 冰川崩塌,海水翻卷,有虫的一生将会因为这随意的一眼而被彻底改变。 巨大的命运悄然降临,而被其席卷的所有虫,对此都一无所知,依旧言笑晏晏,举杯欢庆。 只有一个虫隐约察觉到了。 亚历克斯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光影、乃至气味都在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渐行渐远的轮廓。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他的大脑—— 杀了他。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指尖的力道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亚历克斯冷静而绝望地意识到,如果不能现在立刻杀死这个雄虫,那么他耗费多年心血规划的前途,他即将到手的婚约,他那条通往权力顶峰的、清晰无比的道路……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这个意外出现的雄虫统统毁掉。 不,亚历克斯在心底发出一声战栗的呻吟,他渴求的不是这个。 但真正的命运是无法选择的,也不容选择。 杀了他,或者……得到他。 没有第三条路。 亚历克斯身侧,一位始终留意着他的贵族雌虫适时上前,笑容可掬地递过来一杯新斟的酒,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亚历克斯少将,您可算来了。我们可是盼了许久。这杯我敬您,聊表心意。”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雄虫消失的方向收回,垂眸盯着眼前这杯澄澈的酒液,久久没有动作。 就在递酒的雌虫以为这位高傲的少将不会给面子,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时—— 第78章 亚历克斯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干脆而决绝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饮酒,而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第81章 “啊,好无聊啊。” 约书亚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整只虫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座椅里,指尖百无聊赖地卷着自己一缕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海兹尔小声聊天。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另一边。那只叫克劳德的雌虫还跟块木头似的杵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加兰,那视线炽热得几乎要将虫融化。 而加兰则目不斜视,姿态优雅,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一只殷勤至极的雌虫,而是一团空气。 约书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身子往右一歪,整个虫几乎贴在了加兰身上,用一种既亲昵又恰好能让旁边听见的音量,笑意盈盈地在加兰耳边道:“加兰,这里闷死了,陪我去趟盥洗室,透透气?” 加兰侧过脸,金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配合地嗯了一声。 两虫作势就要起身。一旁的克劳德见状,下意识便要跟着站起来。 “哎呀,”约书亚却抢先一步抬手,笑盈盈地阻止了他,“我们雄虫要去解决一点‘私事’,你们雌虫就不用这么尽职尽责,非要‘贴身护卫’了吧?” 他朝克劳德俏皮地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调侃笑容,开玩笑道:“怎么,还怕我们偷偷溜了不成?” 克劳德动作一僵,脸上顿时有些窘迫,耳根都烧红了。海兹尔倒是反应机敏,立刻笑嘻嘻地打圆场,还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那你们可一定要快点回来呀。说好的联系方式还没交换呢。” “放心,一定一定!”约书亚朗声笑着应下,手臂已经熟门熟路地揽上加兰的肩膀,带着他转身,大摇大摆地朝厅外走去。 直到两虫彻底走出拍卖场,将那些或炽热或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在身后,约书亚搭在加兰肩上的手臂才松了劲。 他长舒一口气,对着加兰打趣:“看不出来,你这张冰块脸还挺招蜂引蝶的。” 加兰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把我拖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这不是看你快被那只雌虫的眼神给活吞了,才特意救你出来放风吗?你可不要不识好虫心。”约书亚故作委屈,随即又换上兴致勃勃的八卦神情,“对了,那只斯图尔特家的雌虫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对你这么锲而不舍?” “不过是家族世交罢了。”加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小时候见过几次,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约书亚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笑容暧昧,“我可不信。那家伙的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你这艳福不浅啊。” 加兰停下脚步,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金眸静静地看着他。 约书亚脸上的浪笑瞬间收敛,表情一肃,抬手就往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一下,义正辞严道:“岂有此理!区区斯图尔特家的雌虫,竟敢觊觎我们加兰的美色,试图染指我们圣洁的高岭之花,简直罪不容诛!” 加兰冷哼一声,扭头继续往前走。 约书亚看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心想: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自己去打听吗?这些世家贵族,最爱搞什么指腹为婚、竹马竹马那一套,指不定这里面就藏着段“佳话”呢。 嗯……待会儿就去找海兹尔打听打听。看他那机灵样,想必很乐意告诉我。 不知不觉,两虫已走到了宴会厅外的湖边长廊,冰凉的夜风卷着金色花瓣拂面而来,带来阵阵馨香。四下无虫,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 约书亚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严肃了几分:“赫尔曼……他那边真的能搞定吗?我还是不太放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加兰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了,你向来是最相信他的那个。”约书亚叹道。 他知道加兰说得对,赫尔曼总是这样,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大皇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那是一头真正的猛兽。就算赫尔曼再怎么聪明,那也是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正思索间,一个戴着精致面具的雌虫注意到了他们,见是两个雄虫独处,立刻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就款款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几乎是黏在约书亚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这位阁下,雄虫之间喝酒多没意思,需要我陪您吗?” 约书亚立刻换上了那副招牌的、多情又散漫的笑容,漂亮的紫眸弯起,像盛满了蜜糖:“美丽的雌虫主动邀约,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可惜,今晚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做点‘快乐的事情’了。” 他话说得轻佻,眼神却很干净,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巧妙地划清了界限。 那雌虫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纠缠,只好悻悻地转身离开。 “轻浮。”加兰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亲爱的,这叫个虫魅力。”约书亚冲他眨眨眼睛,“你要透过我这美丽动虫的外表,看见我真诚善良的内心。” 加兰叹了口气,真诚道:“如果认识你之前,就知道你是这副德性,我绝不会与你深交。” 约书亚立刻表情夸张地捧住心口,柔若无骨地往后退了几步,作受伤状:“你好狠的心啊!那现在呢?后悔了吗?” 加兰瞥他一眼,淡淡道:“都成为朋友了,还能怎么办?后悔也来不及了。” “嘿嘿!”约书亚瞬间满血复活,笑嘻嘻地凑过去,作势就要撅起嘴巴亲他,“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谢谢我的好朋友~” 加兰冷哼一声,直接一巴掌糊在他脸上,用力地把他傻笑着的脸推开,“离我远点。我不喜欢别的虫碰我。” “我知道你不能碰雌虫,一碰就要死。”约书亚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嘟囔道,“可我是雄虫啊,亲一下又不会死!不要这么小气嘛,太伤人家的心了~” 加兰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插科打诨,化解心中对赫尔曼的担忧,便不再理会他的胡闹,转而问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约书亚神色一正,肃然道:“等赫尔曼一出来,我们就走。” 加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海兹尔略带急促的声音:“约书亚阁下!加兰阁下!原来你们在这里。” 两虫回头,只见海兹尔小跑着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可算找到你们了!克劳德还在座位上眼巴巴地等着你们呢。” 约书亚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开口:“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探子吗?这么火急火燎的,是又有什么新情报要汇报吗?” 海兹尔被他逗笑了,连忙道:“是拍卖会的压轴马上就要上了!听说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再不过去可就真的错过啦!” 约书亚和加兰对视一眼。 “那就走吧。”加兰率先开口,转身向拍卖场的方向走去。 约书亚耸耸肩,与海兹尔一同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回到拍卖场,刚一落座,就明显感觉到场内的空气发生了变化,气氛比先前更加热烈、紧绷。所有虫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前方,专注而兴奋。加兰和约书亚也随之望去。 拍卖师正站在台上,声音高亢地介绍着新的拍品:“……名为‘创生之露’。据说可以促进虫族再度进化,补全基因缺陷,抚平精神暴动,治愈一切创伤!是难得一见的神药,更是虫神的恩赐!” 他的手臂猛然指向展台中央。 只见聚光灯下,一支修长透明的玻璃瓶静立于墨黑天鹅绒底座之上,瓶中盛着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照射下,液体内部仿佛一片微缩星云在缓缓旋转,无数星辰在其中沉浮流转,散发出幽微的荧光,美得令虫心悸。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宣布道: “起拍价——一亿星币!” “嗡——” 场下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与兴奋的骚动。 许多虫明显被勾起了强烈的兴趣,他们一面维持着体面的礼仪性鼓掌,一面按捺不住地侧目探寻,想知道究竟是哪位阁下居然如此慷慨地捐赠了如此秘宝。 然后,一个身影自后排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只雄虫。 身材高挑,十分瘦削,一头罕见的雪白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光,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纯白礼服,脸上却戴着一副繁复华丽的黑色面具,面具上点缀着漆黑的羽毛和宝石,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第79章 他微微一笑,更显鬼气森然。 在场无虫认得他。 但如果伊瑟在此,就会惊愕地发现,眼前这个万众瞩目的神秘雄虫,竟是他不久前才在黑街小巷里救下的,那只差点被凌辱的可怜雄虫。 雄虫无视了那些汇集在他身上的、混杂着探究与惊疑的目光,口中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踏过长长的过道,径直登上了拍卖台。 未等惊愕的拍卖师有所反应,他就伸出手,用一种优雅却不容抗拒的姿态,取走了对方手中紧握的话筒。 “大家晚上好呀~” 一个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全场。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希尔,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小星球。今天能站在这里,实在荣幸,所以我也给首都星的各位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喜。” “至于惊喜是什么呢?我想大家都已经发现了。”名为希尔的雄虫不顾拍卖师的阻止,随意地拿起拍卖台上的“创生之露”,而后将那支小小的玻璃瓶捏在手中,对着全场展示,“就是这个漂亮的小东西。” 他用一种咏叹般的调子,缓缓道来:“诸位想必都听过它的传说。在时间的源头,最古老的纪元,亿万虫族侍奉着同一位母亲,祂是我们血脉的起点,亦是灵魂的归宿。祂——就是原初虫母。而这‘创生之露’,便是自祂圣体上凝结滴落的生命之液,亦是虫族起源的原点。” “它源于始祖,所以能控制基因的定向分化,重塑基因序列。这意味着,它可以治愈虫族一切已知与未知的疾病,能让最孱弱的幼虫蜕变为最完美的战士;它能抚平精神海最狂暴的波澜,弥合一切创伤……它可以做到一切你想或想不到的事情,它不是奇迹的造物,它——就是奇迹本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虫心的魔力,将在场的每一只虫都拉入了他所描绘的,那个属于远古神话时代的幻梦之中。 就在所有虫都屏息凝神,为这失落的至高秘宝而心潮澎湃之际,希尔话锋一转,轻笑出声。 “……只可惜,”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仿若事不关己的惋惜,“那样的神话,早已随着原初虫母的逝去而终结了。” 他摊了摊手,笑容扩大,“所以,我手上的这个,当然只是一个仿品啦。” 全场哗然。 然而,不等任何虫从这巨大的落差中回过神,希尔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别担心,就算只是仿品,它的功效……也相当了不起呢。” 场内的骚动戛然而止,无数道视线如探照灯般聚焦在希尔身上。 尽管这位雄虫的言谈举止疯癫怪诞,引得众虫心生疑窦,但碍于他雄虫的尊贵身份,竟无一敢上前制止。 于是,众虫只得按捺住惊异,静静聆听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约书亚和加兰皱起眉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诸位,你们难道就从未想过吗?” 希尔的声音通过扩音在寂静的拍卖厅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而诡异的质感,仿佛不是通过话筒,而是直接在每个虫的脑海中响起。 “自从我们虫族离开了原初虫母的怀抱,踏上独自流浪宇宙的孤独旅程,我们便永远地迷失了方向。然而,也正是在这无尽的迷茫中,名为‘自我’的脆弱火花得以点燃。这火花带来了独立的意志,带来智慧的思考,也带来了永恒的拷问:我们是谁?虫族的本质,究竟又为何物?” “我曾长久地思索这个问题,”希尔猛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宇宙,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如潮水般褪去,眼底骤然点燃某种近乎癫狂的灼灼神采,“直到那一天,我终于窥见了真理!” 希尔亢奋地高举手臂,大声欢呼道: “虫族,即是战争!是征服!是死亡!亦是繁衍!我们之所以永无止境地繁衍,正是为了将新生的亿万同胞化为战争的洪流,去吞噬、去征服这个宇宙!战争带来掠夺,掠夺维系生存,生存导向繁衍,而繁衍……则为了更伟大的战争!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个体的虫死去了,但是群体的意志会不断地在新的虫身上延续传承下去!这便是虫族的宿命!” “唯有这样一条道路,才能真正指向虫族的本质,指向我们灵魂的最终归宿。唯有踏上这条血与火的道路,我们才能最终回归原初虫母永恒黑暗的温暖怀抱,获得真正的救赎和解脱!” 台下,一片死寂。 随即,死寂被一阵更深层的骚动所打破。 不安、惊异、困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恐惧,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对了,我还有个好东西要介绍给大家。” 希尔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盛着梦幻般的粉色液体。 他将瓶子举高,向全场示意,语调重新变得轻快,如同一个孩童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此物名为‘梦幻之露’。它和创生之露不一样,据说它能激发所有虫族最深处、最原始的本能。但如果把两者混合在一起的话……” 希尔将两个玻璃瓶高高举起,一瓶是象征着生命起源的清澈蔚蓝,一瓶是荡漾着魅惑旖旎的妖冶粉红。两种不同的液体在灯光下流动摇曳,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他痴痴地凝视着它们,嘴角蕴含着诡异的笑意:“……就会产生非常、非常有趣的效果。” 坐在最中央包厢的五皇子心中突然浮现出强烈的不安感。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挥开跪在他脚边的雌君,厉声道:“拦住他!快!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 训练有素的皇室卫队如黑色潮水般从会场各处的阴影中涌现,以惊虫的速度扑向拍卖台。 然而,为时已晚。 “这么好的东西,如果只让一个虫享用,那多没意思啊。” 希尔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含笑道:“不如……请大家一起尝尝?让我们共赴极乐,地上天国,虫间乐园。” 下一秒,他松开手。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会场里突兀响起。 玻璃管在光洁的舞台上摔得粉碎,淡蓝和粉红的液体在碰撞的刹那完美交融,没有溅落一滴,而是瞬间升腾、汽化,化作一团拥有生命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粉色浓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整个拍卖厅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会场所有的灯光猛地一闪,骤然熄灭。 纯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全场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发出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黑暗降临的瞬间,一股甜腻迷幻的异香便蛮横地侵入鼻腔。 约书亚心头一紧,立刻掩住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邪火自小腹深处轰然炸开,燥热感沿着脊椎迅速上窜,瞬间点燃了每一根神经,直欲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身侧,加兰的呼吸陡然粗重,身体紧绷,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齿关磕碰发出咯咯的打战声。 周围的黑暗里,无数雌虫的鞘翅因极度焦躁而高频摩擦,发出瘆虫的沙沙声。无数雄虫因极度紧张而应激抽搐,他们下意识地通过触角释放出无形的尖锐嘶鸣——那是最原始的恐惧与求救信号,而这更加剧了雌虫们的躁动,瞬间引爆了雌虫基因深处最强烈的保护欲与占有本能,将本就失控的场面推向更加狂乱的深渊。 约书亚当机立断,拉着加兰的手毫不犹豫地就往外冲! 逃!必须马上逃! 绝不能落入任何一只雌虫手中! 在这片被原始欲望点燃的黑暗丛林里,雄虫就是最显眼的火炬,会吸引所有失去理智的雌虫,像飞蛾扑火一样疯狂地扑过来。 一旦被那些彻底失去理智的雌虫抓住,下场绝不是“共赴极乐”那么简单。 那将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掠夺。他们会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撕碎、丢弃。 就在此时,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虫。 约书亚浑身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思考,精神力在瞬间凝成一根最锋利的尖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的精神海! 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在耳边响起,但那只手非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是我!别动手!” 这个声音……是海兹尔?! 约书亚的攻击猛地一顿,只听海兹尔的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抖,急促地说道:“快跟我走,我和哥哥带你们逃出去!” 没时间犹豫了。留下是死路一条,跟他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80章 约书亚反手拉住加兰,几乎是将他整个虫都拽了起来,咬紧牙关跟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头扎进了混乱的狂潮中。 黑暗中,甜腻妖冶的异香愈发浓郁。它悠然漂浮在浓重的血腥味和惨叫声之上,随波逐流,不断扩张,迅速蔓延,渗入骨髓,将虫心底最深处的黑暗本能彻底释放。 所有的秩序与体面,早已在欲望的烈焰下化为灰烬。 那些原本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的上流虫们,此刻彻底撕下了文明的假面。他们褪去人形,显出狰狞的虫态本体。它们在黑暗中互相撕咬缠斗,锋利的节肢与坚硬的甲壳在碰撞中迸发出令虫牙酸的刮擦与闷响。而更多的虫则匍匐爬行于血腥的黑暗之中,口器开合间,发出尖锐而饥渴的嘶鸣: “雄虫……雄虫在哪里?!” “我闻到了!是雄虫的味道!” “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啊——!!!” 尖叫声、嘶吼声、布料撕裂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还有某种令虫头皮发麻的、不断在各处响起的黏腻水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曲绝望疯狂的地狱交响乐。 约书亚的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铺开,试图在混乱中找出一条生路。 然而,在他的精神视野里,到处都是代表着欲望与暴戾的猩红光点。它们在黑暗中横冲直撞,疯狂地搜寻着猎物。 而雄虫的精神力,就像黑夜里一盏盏明亮的灯,无比醒目。 约书亚眼睁睁地看着离他最近的“灯”被潮水般汹涌的猩红光点一拥而上,迅速淹没。它没来得及挣扎几下,就迅速熄灭下去。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原本遍布整个拍卖会场的“灯”,以极快的速度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令虫绝望的黑暗以狂欢之姿,彻底占领了这片精神的旷野。 这种癫狂的恐惧足以将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雄虫逼疯! “这边!” 前方传来克劳德低沉的声音,他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硬生生在混乱的虫潮中劈出一条窄路。 一只闪着寒光的手爪从斜刺里猛地伸出,目标直指加兰脆弱的后颈! 克劳德头也没回,反手一肘向后悍然猛击。 “嘭!” 沉闷的撞击声后,是一声雌虫的痛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再无声息。 “他雌的,这帮家伙疯起来真不是虫!”约书亚在心里暗骂一句,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能感觉到,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将他们吞噬殆尽誓不罢休的疯狂。 手臂上传来的拖拽感越来越重,加兰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几乎是被约书亚拖着在跑。 “加兰,撑住!马上就出去了!” “我……我没事……”加兰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角,显然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那源于本能、无法遏制的神经性战栗。 四虫跌跌撞撞地冲出昏暗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举办舞会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还亮着,灯火通明。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约书亚的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之中。 第82章 塞尔斯差一点就成功溜掉了。 他已经悄悄绕到了宴会厅外侧的矮墙边,只要翻过去,就是通往海滩的小路。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只要翻出去了,今晚他们谁都别想再找到他。 一想到这,塞尔斯的心跳不由快了起来。一股熟悉的兴奋在血液里窜动,像幼时得知明天要去野餐的前夜,欢喜激动得睡不着觉。 宴会厅的繁华喧嚣被他远远抛在脑后,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就在他双手扒住墙沿,正要发力跃起时,身后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塞尔斯!” 是凯文。 塞尔斯动作一顿,认命般地松开手,从墙上滑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快步走来的养兄,面无表情。 凯文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你跟我来!” 他几乎是拖着塞尔斯,将他拽进一处更隐蔽的廊柱阴影里。这里足够偏僻幽静,不用担心谈话被厅内的客虫听见。 “放手!”塞尔斯用力甩开凯文的手,揉着手腕上的红痕道:“你抓痛我了!” 凯文却不管他的抱怨,低声怒道:“你又想跑到哪里去?雄父让你招待客虫,你倒好,直接玩消失!” 塞尔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一脸的无所谓。 凯文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已经不是幼崽了,塞尔斯!今天是你的成年礼,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听话一点?!我们这么多虫忙前忙后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塞尔嗤笑一声,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可没要求你们办这个。至于你们为什么要办成年礼?无非是想把我卖个好价钱罢了。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已经很努力地忍耐、配合你们演戏了,还要怎么样?” 凯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换上温和的口吻试图劝他:“塞尔斯,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但你是雄虫,还是a级,婚姻对你而言是迟早的事,早些选定合适的对象有什么不好?” “这个社会绝不会容许一只健康的高等雄虫长期单身。雄虫太稀少了,多少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雌虫,都在等着雄虫的精神抚慰来救命!你生来享有尊荣,就必须承担对应的责任。” 他顿了顿,再接再厉道:“况且,雄虫结婚有什么不好?一旦匹配成功,你将合法拥有你雌君的一切——他的财富、地位、荣耀、忠诚,甚至他的生命,都将为你服务。” “如果你不喜欢他,大可以多纳几个合你心意的雌侍、雌奴。婚姻不会束缚你,更不耽误你寻欢作乐、享受生活,反而能让你过上绝大多数虫梦寐以求的、无忧无虑的奢华生活。这有什么不好?何乐而不为?” 还有一句话,堵在凯文喉咙里,没有脱口而出:而且你又不是雌虫!雌虫抗拒婚姻,还可以理解。但你可是雄虫啊,是婚姻的既得利益者啊! “然后呢?”塞尔斯淡淡地反问道,“我就过上了路西安那样的生活?周旋在不同的雌虫之间,用婚姻和身体编织一张利益的大网,住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直到老死?说真的,凯文,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你觉得我会稀罕这些吗?这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啊!”凯文似乎被塞尔斯的态度激怒了,忍不住大声道。 “我说过了啊!我说过无数次了啊!我想要的是自由,自由,自由!是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不是这些!” 塞尔斯的声音比他更大,怒视着凯文,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自由?”凯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大眼睛道:“塞尔斯,你是一只雄虫,一只a级雄虫!你生来就背负着责任!你以为你的‘自由’是什么?是无视一切,随心所欲的自由吗?那我可以告诉你,雄虫是没有自由的!” “还有,你对雄父那是什么态度!是谁在负担你和你雌父的生活?没有雄父,你以为你雌父还能活到现在吗?你以为你还能过上现在这样优渥的生活吗?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我大谈特谈你的‘自由’吗?!” “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谁带给你的?塞尔斯,做虫不能这样忘恩负义!你对得起雄父对你的付出吗?!” 塞尔斯呼吸一滞,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才没有真正逃跑,不是吗?我留下来了,忍受这些宴会,忍受那些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忍受路西安的一切安排……我一直在忍。”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依然倔强:“我很感激路西安收留了我雌父和我,也承认我欠希德家的。但是,感激就一定得用我的身体和未来去偿还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方式吗?” “天真。”凯文冷冷吐出两个字,像在审判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塞尔斯,你已经不是幼崽了。你真的以为,除了联姻、精神抚慰和生育,雄虫还有别的价值吗?这个社会需要的,就只是雄虫的这些作用而已。其他的,雌虫都可以做,而且做得更好。抛去这些,雄虫……一文不值。” 说完后,凯文就后悔了。 话说得太直接了,也许会激起塞尔斯更强烈的逆反心理。这并非他的本意。 第81章 然而塞尔斯并未动怒。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凯文。 夜色中,他的眼神澄澈得近乎凛冽,似乎要看进虫的心里去,轻声道:“看,这才是你们的真实想法。” 凯文沉默了。 夜风穿过廊柱,拂动他们的发梢与衣角,带起细微的窸窣声。他们在沉默中对峙着,互不退让。 片刻后,凯文像是放弃了伪装,终于承认道:“是。雄虫最大的价值,就是待在家里,抚慰那些努力工作、身心疲惫的雌虫。然后,为帝国的未来诞育健康优秀的后代。” “你们不需要学习,不需要工作,生来就是为了被宠爱、被供养的。雌虫会为你们处理好一切,给你们最舒适的生活,让你们尽情享受。这样的命运……不好吗?多少雌虫终其一生,都得不到这些。” “也许吧。”塞尔斯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对很多雄虫来说,或许是很好的。但……我不喜欢。” 他抬起头,直视着凯文,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是一种凯文从未见过的,清澈而痛苦的光芒。 “凯文,你知道吗?在雄虫学校,我的所有课业成绩都是第一名。教我古代语言的老师曾私下对我说,我有很好的天赋和理解力,如果生在古代,或许能成为一名学者……他们都说,让我好好坚持下去,一定要认真读书,未来也许能做个不一样的雄虫。” 凯文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塞尔斯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的这些‘第一名’,放在雌虫里也许平平无奇,甚至只是中下游水平。但是,凯文,这已经是我在雄虫学校里,能接触到的、最接近‘知识’的东西了。这是我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才能取得的东西。” “我所处的这个环境,注定了我没办法接受到你们雌虫所受的教育。雄虫学校不教物理和数学,它只教音乐和艺术鉴赏;不教体能训练和野外生存,只教交际舞步和仪态礼仪;不教宇宙学和星球生态学,只教绘画和插花;不教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学和社会学,只教美容、烘焙、服装搭配和如何调教雌虫……” “我不想学那些!我也想像雌虫一样,能够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知识和专业。我也想变得强大起来,能够靠自己堂堂正正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而不是一辈子都趴在雌虫身上吸血当寄生虫!我想要自己的立足之地,想拥有选择的权力——这也有错吗?!” 塞尔斯越说越激动,凯文皱眉阻止他道:“小声点!你想让所有的客虫都听见吗?!” 塞尔斯闻言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不肯再看他。 “你的想法没错。但那是雌虫的想法,不应该是雄虫的。”凯文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头痛,只得耐下性子继续劝道。 “雄虫生来柔弱,天性就是渴望被照顾,被呵护,被宠爱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抗拒自己的天性,做个与众不同的雄虫呢?你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雄虫一样安分一点呢?” “雄虫不是天生这样的,”塞尔斯忍不住喊了出来,“雄虫是被培养成这样的!” “塞尔斯,”凯文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严肃,“你的想法太天真了。社会的运转规则远比你想象的残酷现实,你根本不懂。你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别再胡思乱想了,安安稳稳依靠雌虫不好吗?随便你怎么虐待、欺负雌虫,我向你保证,他们都会听话的。你也听话一点,好不好?我们是家虫,难道我们会害你吗?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 塞尔斯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眼眶通红,颤抖着大喊道:“如果真是为我好,就好好听听我在说什么啊!我说了,我不想!我不喜欢!我不要!为什么你们就是永远都听不懂呢?!” “我只是想要公平而已!这很难吗?!雄虫也好,雌虫也好,大家不都是虫吗?为什么我一定要去虐待雌虫,为什么我一定要去依附雌虫?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吗?!” 泪水终于挣脱控制,滚落下来,他却倔强地不肯擦拭: “我再说一遍,我和雌父欠希德家族的,我会还!用我自己的方式!但别再拿‘为我好’来绑架我!那些是你们认定的‘好’,不是我的!我要按自己的想法而活!就算最后不得好死,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 吼完最后一句,他再也不看凯文一眼,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塞尔斯!” 凯文下意识想追,肩头却忽地一沉。 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他。 凯文心头一跳,倏然回头。路西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神态平静,辨不出究竟听到了多少。 “……雄父。”凯文低下头,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嗯。”路西安应得淡然,目光依旧落在塞尔斯消失的方向。 凯文有些忐忑,“塞尔斯他还小,不懂事……我会再找机会劝劝他。您别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路西安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哪个年轻的虫没经历过这一步?叛逆,不服,顶撞,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收回视线,语气悠然道:“我年轻时也这样。直到后来结结实实吃了一顿教训,才慢慢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接受了自己该有的命运。有时候啊,虫不吃点苦头,是不会认命的。” 凯文一怔,难以将眼前永远从容优雅、精于算计的雄父,和“叛逆”二字联系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路西安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很简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他不是说什么样的结果都愿意接受吗?那就去试一下好了。” “去告诉家里所有虫,今天晚上,无论塞尔斯遇到什么事情,发出怎样的声音,都当作没看见、没听见。明白了吗?” 凯文瞳孔微缩,一股寒意混着困惑窜上脊背,但多年服从的习惯让他低下头:“……是,雄父。” 另一边,塞尔斯一口气跑出了很远,胸口那团烧得他快要炸开的火,才在夜风中渐渐平息。 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靠在庭院的一棵古树下,平息着自己急促的呼吸,默默对自己道:冷静下来,塞尔斯,你要冷静下来。 别虫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情,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你早就习惯当个寂寞的怪胎了。 所以,不要屈服,不要动摇,不要输给他们。 塞尔斯胡乱抹了把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重新振作起来。 既然不能指望别虫主动改变,那就脚踏实地做好自己的事,用行动向他们证明,雄虫也可以独立生存! 他会自己好好努力,用功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 他认真盘算过了。 雄虫成年后如果不及时结婚,就要交一笔巨额单身税。路西安是肯定不会帮他交的,但是他可以自己赚钱自己交。 只要考上帝国大学的医学院,就能拿到一笔数量可观的奖学金和生活补贴。实在不行,还有针对雄虫学生的无息助学贷款,毕业后慢慢还就是。 而且毕业后,他可以去做雄虫精神治疗师。这个职业因其稀缺,工资非常高,如果随军的话,工资会更高,一年赚个一千万星币都没有问题。 交完税后,他的收入也足以覆盖他和雌父的生活成本。到时候,他就在外面租个小房子,把雌父接出来照顾。至于欠路西安的,他会想办法一点一点还清。 塞尔斯握紧了拳头,甚至开始畅想更遥远的未来。 如果运气好,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雌虫,那就结婚。但他只要他一个,他厌恶那种被众多雌虫包围的生活。 既然他自己渴望公平,那他也要给予对方同等的公平。 他怎么爱自己,就要怎么去爱对方。 互相尊重,互相扶持,携手一生,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但如果遇不到合适的,那就不结了。 虫生广阔,并非只有婚姻一条路。独自生活,也可以充实而快乐。 想到这里,塞尔斯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甚至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轻快。 未来依然布满未知的迷雾,令虫有些不安,却也像一场即将启程的冒险,让他跃跃欲试。 第82章 我能做到吗? 不,我必须做到。 塞尔斯下定决心,对自己许诺,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他都会坚持下去。 这股破釜沉舟的决心,反而点燃了少年特有的、近乎无畏的激情。 一切都是未知,也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他相信,凭借努力与坚持,一定能够为自己奋斗出一个理想的未来。 塞尔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起初有些生涩,随即变得越来越坦然,越来越明亮,充满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的笃定与乐观。 海风忽起,吹来阵阵咸腥的水汽与凉意,身后的大树沙沙作响,枝叶在夜色中温柔而模糊地晃动,几片绿叶悄然飘落。 塞尔斯猛然想起与亚瑟的约定—— 糟糕了,要赶不上了! 如果失约的话,亚瑟那个小家伙一定会撅起嘴巴,拽着他的衣角念叨上好半天。 塞尔斯无奈地笑了下,他看了一眼海滩的方向,决定抄近路。 那是一条穿过废弃花园的幽暗小径,平时很少有虫走,但是塞尔斯却再熟悉不过。 为了赶时间,他毫不犹豫地快步拐了进去。 夜色浓稠,小路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就在他跑过一段被高大灌木丛遮蔽的转弯处时—— 后颈突然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塞尔斯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没看清,喉咙里刚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塞尔斯从一片昏沉中挣扎着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传来织物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身体与冰凉空气直接接触,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塞尔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一片温暖就覆盖了上来。他习惯性地接受了这份细心的照料,可下一秒,一个念头像冰锥般猛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中—— 这里是哪里?照顾他的又是谁? 塞尔斯猛地睁开双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见一个高大的阴影站在他床前,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滚烫的、令虫战栗的侵略性。 塞尔斯瞳孔骤缩,就要喊叫,但下一秒,黑影猛地扑了上来。 身下的床垫猛地一沉,一具沉重滚烫的躯体覆了上来,将他死死压住。 “滚、滚开!” 塞尔斯挣脱对方的手,嘶哑地喊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放开我!你是谁?!” “救命啊——!来虫啊——!!” 他开始拼命挣扎,拳打脚踢,胡乱地捶打着对方宽阔紧绷的后背,像是砸在石头上一样,只换来一声闷哼。 他用尽全力呼救,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又破碎,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又无力地落下。 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整个庄园的虫,在这一夜之间,全都聋了。 黑暗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身上那只雌虫粗重滚烫的喘息声 第83章 和那愈发凶狠激烈的动作,以及自己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没有虫来帮他,没有虫来救他。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还在畅想未来,为将来的发展认真地做着打算;他明明马上就要去见亚瑟,和他一起看最漂亮的烟花;他明明是在最安全的庄园里,享受着最高级别的雄虫安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塞尔斯彻底绝望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砰——” 遥远的海面上,今夜第一簇盛大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绽开,以庆祝塞尔斯的成年礼。 绚烂的光芒瞬间撕裂黑暗,照亮了整个房间。 光影摇曳中,塞尔斯终于看清了身上那只雌虫的脸。 银色的短发,高挺的鼻梁,一张因为意乱情迷而布满潮红,却依旧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 居然是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塞尔斯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 怎么会是他?那个即将和皇室联姻的亚历克斯·兰开斯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会在做这种事? 塞尔斯的大脑一片混乱,身体的抗拒和心理的冲击让他几乎崩溃。 第84章 眼前的亚历克斯双目赤红,神情是一种完全沉溺的、近乎狂乱的迷醉,显然早已失去了理智。 他不断地起伏,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不受控制的虫化痕迹,深蓝的鳞片在烟花明灭的光中一闪而过,折射出冰冷绚丽的幽光。 塞尔斯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不正常的炙热,以及偶尔擦过皮肤的、属于虫类最原始的冰凉鳞甲和坚硬骨刺。 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他。 亚历克斯被下药了! 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这场阴谋里的受害者! 塞尔斯死寂绝望的心中,忽地浮现出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如果能唤回他的一丝理智,也许就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亚历克斯少将,你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你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还记得吗?你的婚约!和皇室的婚约!” “呜!不要、不要再动了!” “……停下!求你快停下!” “快点清醒过来啊!” 塞尔斯咬紧牙关,拼命地叫喊着,试图唤醒亚历克斯的神智,但是却无济于事。 一切语言都是徒劳。亚历克斯像是沉溺在最深最甜的毒酒里,对他的呼喊与抗拒置若罔闻,动作甚至因他的挣扎而变得更加凶狠、更具掠夺性。 那点侥幸的火苗,被更深沉的绝望彻底浇灭。 塞尔斯一边哭一边努力反抗,但是没有丝毫作用,反而把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亚历克斯像失控的野兽一样,猩红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整个虫剥皮拆骨吞进肚子里。 青涩的塞尔斯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反应,只能无助地颤抖。 塞尔斯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这具充满耻辱的,只能在雌虫 第85章 身下摇尾乞怜的雄虫身体,恨它在如此境况下,竟背叛了他的意志,出现可悲的反应,更恨那逐渐失控的、被强行拖拽着冲向巅峰的战栗。 不……不能这样…… 会,会怀孕的! 如果怀孕的话,他计划好的一切,他所有的坚持,他梦想的未来,就全都完了! “不……不要……绝对不能……” 他呜咽着,徒劳地收紧身体,试图抵抗那灭顶般的浪潮。 然而,在雌虫绝对的力量压制和药物催发的狂暴情欲下,他那点微弱的抵抗和濒临崩溃的意志,终究如沙般溃散。 “轰——” 又一朵更盛大的烟花升空。它在最高点轰然炸开,万千流光如金粉碎钻倾泻而下,流光溢彩,美得像一场瑰丽的幻梦。 塞尔斯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在极度的恐惧与战栗中,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在亚历克斯体内迎来了最终的释放。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那盛大而短暂的美景,哭得不能自已,溃不成军。 对不起,亚瑟。 哥哥……失约了。 在这个夜晚,塞尔斯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迎来了他真正的成年礼。 如果这就是成长的代价,那未免也过于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