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笑闹谈风月》 第1章 《半生笑闹谈风月》作者:飞絮长轻【cp完结】 作品简介: 满堂喝彩一场笑,心有卿卿身旁人。 一代浪神周逢时,妥妥的北京城臭脾气大少爷,二十五年来金枪不倒宝刀未老,号称三里屯酒神小王子,泡妞蹦迪手到擒来,却从没遇见过如此泼天灾难! 被迫传承相声衣钵也就算了,搭档捧哏儿居然是个面冷心脏的小兔儿爷!貌似还是个gay?更可怕的是!他好像看上我了!!! 庭玉:师哥我想吃个冰激凌,香草的。 他要我给他买冰激凌?他还在我面前舔嘴角的奶油?他在勾引我?!他喜欢我?! 庭玉:师哥我们来卖腐炒cp吧。 卖腐?炒cp?我堂堂绝世钢铁直男,怎么可能说弯就弯?他个死gay还跟我玩套路!虽然他长得真的好看眼睛也很漂亮嘴巴也红润润的…… 等等!好像是我……喜欢他。 “凶懒坏浪”大少爷 vs 棉里藏针“小芙蓉” tag列表:he、相声、搞笑、娱乐圈 第1章 芙蓉面 如果炫富不自知有排行榜,周逢时必然榜上有名——因为他从不认为住四合院值得嘚瑟。四九城二环内的空气飘着人民币的油墨味儿,他留洋归来,嫌汇率低。 祖传三辈子纯血统,他可是高贵的纯种老北京人。皮肉是卤煮,肝肠是火烧,大火慢炖二十五年,为周逢时焗出一套溜光水滑的皮囊。 多可惜,现在的姑娘个个不爱老北京,只喜欢都市丽人,都向往踏着华伦天奴、脚踩上海滩,谁想要老北京布鞋配棉袜,见天儿吆喝“吃了吗您?”。 而此刻,三里屯酒吧街的繁华被穿着布鞋长大的周逢时踩在脚下,他正摊在酒吧沙发上,猛地揪住面前小娘炮的衬衫,怒气冲冲:“别他妈晃悠了,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是他要钓鸭子!” 对方被吓得眼泪汪汪,张忌扬就在一旁好声好气地劝:“对对对,是我找,你丫吃鞭炮了吗?人家小小年纪做生意多不容易,少在这儿耍三青子。” 他把小鸭子从周逢时手里解救出来,搂进自怀里,往对方裤腰上插了片房卡,低声撩骚:“你先去,待会儿给哥打电话。”他顺手摸了把屁股,大庭广众当流氓。 “操,烦死个人。”周逢时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磕着墙,咚咚闷响,好像脑袋瓜的主人不嫌疼似的,两排后槽牙快要被他咬碎,“这都是什么碎催芝麻事儿。” 张忌扬也满腹牢骚,说好出来玩儿,又犯葛扫他兴:“别搁我撒癔症,有事回家去行不行,窝窝囊囊的,你属娘们儿的啊!” 周逢时一骨碌坐起来,低吼道:“他妈的这怎么解决?进去了我就要嗝屁着凉大海棠、不可能再出来了!” 声音不小,引得周围频频侧目,对着光鲜亮丽的二人瞠目结舌。 “说得跟你丫要进监狱,不就是回家说个相声吗,要你命啊?”张忌扬翻了大个白眼,“新鲜呐,上刑场砍头都比你出息。” 说相声真不亚于要他命。周逢时两眼一闭,对亮成闪电的手机装瞎,懒得搭理八方妖魔的夺命连环call,全来催他回家,回归相声的怀抱。 霎时间,周逢时怒从心中起,恶气升胸膛,手拽奶奶灰色的头发,揪成个鸡窝。 这几天里,周二少爷可看的笑话不少,见他急赤白脸,对此张忌扬十分幸灾乐祸,亮着激光眼打量: 酒吧嘈杂,牛鬼蛇神众多,还要属周二少爷最瞩目,斗骚臭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高富帅。张忌扬不禁感叹一岁一道坎,哪位混世豪雄和二公子比起来,都差条马里亚纳海沟。 面面相觑半晌,谁也没捞着上风,小鸭子给张忌扬打了电话,甜言蜜语催张总快来,张总却脱不开身,巴望着兄弟面露难色,而周逢时不磨叽,起身扭头就走。 他转着车钥匙圈儿,宾利钥匙被甩成螺旋桨,他说:“爷走了。” 不走太不识趣,更不局器。 张忌扬松一口气,乐了:“嘛去二少爷?就你内鸡毛头发大炸窝,叫你家老爷子看到,卡给你丫停喽。” “别介,我这头不弄成黑的,能被薅成秃子。染头去了。” 张忌扬哈哈大笑,大骂这死小富二代。 鹿儿牙,四合院,修罗场。 这场恶战,打军备上就要无懈可击。周逢时飞奔回家,路上琢磨了八套腹稿,信誓旦旦,势必要“外争自由权,内除家中贼”。 他把头发染回黑色,颇不乐意在外表上就屈服,于是见谁瞪谁,活像染料抹到脸上,凶巴巴一个活煞神。 黑发其实更显精神,他还剃了短短的板寸——这衬得他面部线条愈发硬朗,痞子样被中和了些。浓黑的剑眉上挑,眉尾小痣便漏了出来,周逢时会照镜子也有审美,不免对模样吹毛求疵,自觉相貌上乘基因优越,靠脸卖笑也能吃上饭。 可惜他除了这身衣服和手机,拿不出半毛钱。无奈二少爷身娇肉贵,每一分钱都只管花不管挣,但他宁愿真去卖身,也不对相声妥协。 此刻老爹发话,停卡说相声二选一,周董事长早料到二少爷穷途末路,只有这两条大道可选。 而周逢时本想骨气一把,结果他爹那个狡诈的老狐狸,换了他大跃层的钥匙,车库也落了新锁,害得二少爷失去御驾,挤地铁才回到大院。 “周董,算我求你,你看你儿子长这模样,是说相声的料吗?你爹我爷都说了:说相声不能要长得好看的。” 周逢时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交叉,摆出正儿八经的谈判姿态,妄图靠一己之力说赢对面的三张嘴:“再者说了,您不也没说相声吗,我跟您一样,条条大路通罗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啊!” 我方战斗力为罗翔级别,对面阵容充其量算个张伟。周逢时太有信心能打赢这场嘴仗。 他爹,周董事长,张口闭口停卡威胁,其实就属老男人心疼小儿子疼得紧,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 他妈,人间富贵花林太太,还算讲点理门儿,可惜说话不算数,也是根墙头草。 他哥,周诚时,祥临集团的第一继承人,学艺天赋尚浅,便早早逃出了相声这条邪魔外道,难免加入爹方战线,共同讨伐周逢时,的确特诚实。 得益于扎实的相声功底,周逢时靠插科打诨,睁眼说瞎话以一敌三,赢得酣畅。 “行,天王老子都说不过你,老头儿那边自己对付!”周董事长气得直翻白眼儿,烟灰掉了一裤子。 林太太也是个女中奇葩,歪头琢磨,居然乐了:“哎呀!你一张嘴嘚啵嘚,都能干翻我们仨,这不更说明你是吃相声饭的嘛。” 不愧是一家人,甩开周逢时就大团圆,仨人立刻齐齐整整地,摆出一副“就是这么个理儿”的德行。 口干舌燥半小时,周逢时快要吐血。要说这唾沫星子真不用交税,除了数钱,哪儿有说人话的作用? 一对三,结局不欢而散,倒是差点儿搞得鱼死网破。 可他们谈来谈去,如何处置家宅霸王,还得叫周柏森拍板定音。 窝里横的二少爷跟爹妈撒完泼,只得硬着头皮,尝试和老爷子戗茬儿。 四合三跨院,周逢时脚下抹油,直奔北房。他大步跨得奇快,路过月亮门都不想瞅瞅自己小时候的居所,还没甚思考,也来不及后悔就站在了游廊。 背后三道灼烧的目光,皆是得意洋洋,等着看二少爷的吃瘪好戏。奈何面前十八层地狱,周逢时铁骨铮铮,昂首挺胸,大步走向前去。 咚,咚,咚! 敲门声一下赛一下势如破竹,周逢时扬着恨天高的鼻梁,满腔火气只出不进,谁看了不竖大拇指夸有钢儿? 穿堂风吹悠,隔扇雕花门“吱呀”开了道缝,那气宇轩昂的讨伐声登时就消了音。 “师父,我,您没睡?那我就进来了。”他弯着膝盖学宫女请安,轻轻推开房门,心里直犯怵。 别瞅二少爷平时吆五喝六,谁拿没辙,偏偏老爷子最捏得住他,妥妥是这小王八蛋的大克星。 说学逗唱讲究练娃娃腿,亲孙子又是小徒弟,他却没混上丁点儿“特殊待遇”,光是周柏森抡他的苕帚疙瘩,就打散了好几把。愣是惹得周逢时长大成人了,翅膀长硬了,人格解放了,还保持着在师傅面前犯怂的天性。 灯泡闪了闪,“啪”亮了。床上侧躺着周老爷子,此刻意外地笑脸盈盈。 而周逢时却一眼就看到了旁的身影。 一张弯曲的脊背,黑发卡在白生生的脖子边,发尾齐整得没有一丝杂毛。他盘腿坐在地上,正轻轻笑着,给老爷子讲着些什么。 听见推门声,那人转头,露出来的脸真不枉那截脖子晃了他的眼。面白如瓷器,两撇入鬓柳叶眉,如画的杏眼不淡不浓,显然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的瓷人儿一个。 这使得周逢时的思绪浩浩荡荡飘了古今,不合时宜地想到,古书评剧中的芙蓉面,大概就是如此了。 第2章 那人瞅见了他便急忙站起,声音不高不低、爽爽朗朗地喊了句:“周师哥。” 周逢时皱起眉头,心想谁你师哥,绕过他直奔爷爷床前,双手拽着被子角,拉大锯扯大锯,长吁短叹地献殷勤: “师父诶,我伟大的师父,您老吉祥。没睡不我扶您起来?” 谁知,这位已然“金盆洗手”,相声界泰斗周老先生,气沉丹田,悠悠开口道: “瑾时,以后这就是你师弟,我新收的徒弟,庭玉。” 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芙蓉面,几句词话宛如绸缎,轻飘飘溜进周逢时的耳朵眼里: “师哥好。我叫庭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单单两个字,就多么恰如其分,锻了这芙蓉面的骨和皮。周逢时在牙缝里含着磨着,快要嚼烂。他缓缓转过身来,与庭玉面对面,眉宇飞扬:“好啊,师弟,庭师弟。哪儿冒出来个师弟,还伺候上我师父了。” 对方高挺挡住他眼前的灯光,罩下一片阴影。庭玉躬身,恭恭敬敬地喊:“还请师哥多关照。” 坏水如潮又泛上心头来,周逢时闲庭信步,来回打量,调戏似的伸出手指,勾住庭玉略低的下巴颏,猛一用力,把那张白净的脸抬了起来。 “师弟长得好看,《牙痕记》听过没?跟芙蓉面模子磕得一样,名字还叫玉兰的玉,师哥不爱费脑子记人,给你取个小名儿,庭芙蓉,你觉得怎么样?” 庭玉微微后退,不动声色地笑着:“师哥愿意,爱喊什么喊什么,我没意见。” 而老爷子从背后看去,只能看见两人靠得略近的背影,听见他们含着笑意的声音,哪儿知面前修罗场,还以为俩人相处不错,假咳一声,把最终主题说了出来。 周逢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赶巧今儿回来了,瑾时,就参加下你师弟的拜师仪式吧。” 尚未正式拜师就让他喊上了师弟,周逢时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庭玉,已经明白了他这场似是谈判但并不公平的谈话,最终的结局。 看来,这商量是没法再打,相声是非说不可,师弟是非认不得了。 第2章 买花钱 明明来时摆出宁死不屈的做派,想临阵脱逃却却被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血脉的“五指山”封印。泼皮二少爷怎么也料不到,一趟久违的归家,竟莫名其妙收获了个师弟。 进门起就瞧不上这小芙蓉面,谁曾想他轻轻巧巧站在一旁,不多说话,生得模样也不聊人儿,却让他早就退居幕后的爷爷都亲自收了做徒弟。 今天赶驴似的赶他回家,就是要他参加庭玉的收徒仪式,亲传徒弟无一不缺。 左右位列,周柏森坐在牌匾下方,皱纹都刻着慈祥,注视着垂首跪立的庭玉。 周逢时就站在旁边,一秒不安生。俯下身子贴着师父的耳朵,跟小学生拉帮结派说坏话没什么两样: “师父,您都多久没收过徒弟了啊,现在还收一小白脸,不怕跌份儿?”周逢时嬉皮笑脸:“虽说咱这屎尿屁艺术也确实没啥逼格,哈?” 大堂里谁都是一身长衫大褂,就周逢时格格不入,破洞裤子大亮片衬衫,像跑错进了民国片场的爱豆。 周柏森瞪他一眼,扯着不孝徒孙的耳朵:“哈你姥姥!刚让你换衣服怎么不去?穿得什么漏风丐帮衫儿!” 周逢时整张脸都大写着“盖不吝”,反而挺直后背,目光略过重重人影,直勾勾地,打量着那个格格不入的“生面孔”。 不管他穿什么做什么,血缘与师徒情义都是铁打的砍不断。突然半路窜出来个陌生人,张嘴就脆生生地叫“师哥”,叫周逢时怎么也不能容忍。 庭玉着一身酒红色大褂,无措地摩挲膝盖骨,他压力山大。 正房宽敞,师哥们无不好奇,伸长了脖子巴望他——半路杀出个新师弟,二十出头水灵灵,水平尚且半瓶子晃荡,就承了“瑾”字的珍贵冠名。 庭玉抬头,仰望着着牌匾上遒劲有力的正楷大字,是瑜瑾社的十六字箴言规矩: “相貌之相,声音之声。勤学苦练,功不唐捐。” 庭玉正独自荡漾澎拜,又听见他那即将上岗的搭档少班主作妖:“师父,咱瑜瑾社要废啦?“瑾“字多金贵,您当油条论斤卖啊,啥人要都给。” 周柏森作势抽他,周逢时立马板起脸来,背手立正,吹胡子瞪眼地装一副成熟的师哥样子。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不屑于装模作样,又道:“所以这小子是我哪位老叔引师啊?到时候上台,拉了大胯那多倒霉。” 好啊,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庭玉稳稳心神,没几分真情实感地冲他笑:“我确实是半路出家,承蒙师父不弃,收我为徒,以后是要给师哥作捧哏的。” 好啊,绵里藏针,假模假式。看似自谦,实则反怼他水平不行,什么美的锅配什么格力盖儿。 不顾万般不可置信,但事实的确如此,周逢时的四个师哥本就是两对固定的搭档,没人亲没人疼剩他一个单蹦儿,缺个捧哏非庭玉莫属。 庭玉的拜师仪式很简单,摆知后赠了相声三件套就算完成,简陋得叫周逢时捧腹——遥想当年,连拜师仪式都属二少爷最杰出。三岁的他话都说不清楚,包下腾蛟楼三层饭店,茅台当漱口水喝,小脑袋毛还没长齐,磕头三声响得整个曲艺届震了三震。 庭玉留在四合院吃了个下午饭,十几支筷子一齐给他夹菜,空碗不过几秒钟就又添饭,润盈盈油亮亮的蜜瓜小枣混着米粒,扑面而来的亲近让庭玉有些不知所措。 当着师父的面儿,周逢时没再摆臭脸,只是不冷不淡不搭理人,还和庭玉加了微信,安哪门子坏心眼谁知晓? 看着那块空白的头像,实在不怎么顺眼,周逢时动动手指,把备注从一个“。”改成了“庭芙蓉”。 下午周逢时又被迫受命,带庭玉去参观了瑜瑾社,定做了几身和同样款式的大褂。 瑜瑾社在街头,祈富堂在街尾,他家做了几十年的大褂旗袍,手艺代代相承,算半个瑜瑾社御用大褂供应商。 “拿一件秋香色,来件黑金刺绣,再来一红一蓝。”周逢时像大老板挑实习生,买几千块钱一件的大褂跟点菜似的。 庭玉欲言又止,心疼地掏卡想买单,被周逢时一把拦下来:“别,师哥付钱。”转头说话间,又扯了块粉色布料,冲着年轻老板喊道:“再加个这个,给他量个尺寸,下个月一起来拿。” “不要那件红的了,我有酒红色的。”庭玉使劲儿往回找补,却拦不住花钱不长眼的师哥,他只能捂着干瘪的钱包忍着。 实在没道理让头回见面的师哥掏这份钱,再贵庭玉也只能认栽,临走前加上了老板的微信,打算往后再把钱还回去。 出了店门,周逢时立马给年轻老板发消息: untimely:粉色的那件,往上可劲儿绣花,越花哨越好,要多骚有多骚,花成肚兜儿最好。 祁老板:一朵五百。 周逢时当机立断,转账两万元。 得,四十朵,还规定要芙蓉花。大少爷的心思咱不懂,齐老板愁眉苦脸地扯着粉色布料,来比划比划庭玉的纸片体型,深感自己的使命隆重。 周逢时消费了这笔“买花钱”,顿感满心舒畅,决定开箱就和庭玉穿粉大褂。一想到那朵小芙蓉穿上绣了四十朵花的粉大褂的模样,敢怒不敢言还得佯装乖顺,提前心情愉快。 一掷千金买芙蓉面皱眉臭脸,二少爷当真觉得值。 他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晒了张买大褂的小票,配文:被迫上岗,师哥给师弟花钱天经地义。 忘记屏蔽那帮太子党的狐朋狗友,于是倒霉地收获了一波嘲笑,让周逢时气够呛,在庭玉看到之前把朋友圈删了。 带庭玉参观瑜瑾社的时候,周逢时拿到了从小梦寐以求的“生死大权”——瑜瑾社演出排班表,令他飘飘然惊喜不已。 大手一挥,给四个师兄安排的满满当当,该扛大梁的少班主却藏得严实,于是和他搭伙的庭玉也跟着清闲。周逢时一心偷懒逃避,还为这份“体贴”沾沾自喜,把自己那点屁大的出息安到别人头上,膏粱子弟胸无大志到了极点。 如今的瑜瑾社,大部分都是寻来的长期性相声演员,周家徒弟并不占主流,偶尔回去帮忙演几场,其余时间都在各自的曲艺团忙活。 参观完瑜瑾设的三瓜俩枣,他们又回到四合院。父母兄长已经离开,一老两小百无聊赖,坐在一起大眼瞪老眼。 “小玉现在正上大学,平时住在宿舍,以后天天演出,要是来回坐地铁不方便,就让瑾时开车接你去。”周柏森嘱咐,给小狗丢飞盘一般,七八把车钥匙一齐抛向周逢时。 “得嘞,爷爷,您局器!”周逢时接住,得寸进尺地再次伸手,扬扬下巴,“我内三环房子的钥匙?” 周柏森一转头猛瞪眼:“不给,家里又不差二少爷个睡觉的窝。” 第3章 “哎呦喂,您可真逗,房子就空着那儿,又不能生孩子坐月子,您还指望它让您两年抱仨、五年生成俩座东山别墅啊。” 周逢时指尖套着钥匙环,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得飞快,偏离轨道,狠狠摔在庭玉脚边。 庭玉弯下腰捡起来递给他,乖顺得一声不吭,周逢时便摆邪挤兑人,成心一次又一次甩到地上。看着他忍气吞声地咬牙捡钥匙,周逢时乐此不疲。 忽然,在庭玉第二十几次捡起钥匙的时候,没有转手就还给他,而是学着周逢时的动作,挂在指尖转了两圈。他转得尚不熟练,很快甩了出去,钥匙尖正好砸在周逢时的膝盖骨上,对方措手不及,龇牙眯眼“嘶”了一声。 庭玉无辜地歪歪头,“师哥,对不起。” 周逢时抓起钥匙就往他胸前砸。 周柏森目睹了冲突,懒得跟不要脸的不孝孙瞪眼瞧面,于是把两个小的赶走,拉灯睡觉去了。 师父态度坚决,那他爹肯定也王八咬牙不松口。在找到新住处之前,周逢时只得委屈住四合院,他极不乐意地收拾自己房间,准确来说是指挥庭玉给他收拾,插着兜专职挑刺儿。 三跨四合院的北院归他独住,十几年来的蜗居处,只是出国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早已落满尘埃。 庭玉替他打扫干净了,做家务手脚利索,半点儿怨言不露。 他初来乍到,虽说不怕这个蛮横搭档,对其他人还是充满感激的。尽管师哥的刁难他心知肚明,但动个手也不费事,还能给周逢时少个膈应他的理由。 “行啊小芙蓉,挺勤快,想给我家做少班主夫人合格了。”周逢时恶劣地损他,“不搭腔?聋了还是傻?哥跟你说话呢。” 那副唇红齿白的样子,嘴巴抿着,细眉蹙着,让周逢时冷不丁想到八十年代的香港女演员来。 “那我恐怕只能给师哥作媳妇儿了,毕竟以后要讲夫妻哏。”庭玉头也不抬的擦着柜子,一天下来,面对周逢时的一万种调戏方法,他已经游刃有余了。 周逢时斜靠在桌边,边和张忌扬商量借套房子的事,边和庭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也是,叫声老公听听,叫的不好听就让苏培盛扔出去。” 庭玉走到实木桌旁,伸手抽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下巴。 纸巾挡住了皓齿,更显得明眸焕彩,恰好对上着周逢时抬起头的瞬间,四目相接,他大大方方地笑着说:“周老公。” 遇上一双杏眼,周逢时向来占便宜不害臊,与其对视,还能继续流氓:“这得多不熟的夫妻啊,哪儿有喊老公还带姓的?” 庭玉笑笑没说话,把抽纸叠了叠,又擦了一遍桌子,才丢进纸篓里。转身去拿纸杯,续上满满一杯茶水,拾掇折腾半天,他才顾得上润润嗓子。 周逢时随即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谢谢也不说,还啧啧两口嫌味道苦。 大少爷喝酒嫌酒涩,喝茶嫌茶苦,豌豆公主见他都算得上特种兵火凤凰。庭玉把吐槽吞回肚子,还得装着不动声色地笑,一天下来脸都僵。 “干这行儿就得不怕丢脸,这点算你过关了,别的也别让人挑出刺儿。”周逢时摆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扮起黑脸来凶神恶煞,故意吓唬人。 他不禁暗想:这小子跟个卖笑的似的,皮笑肉不笑瘆人死了。 而这半路杀出的新师弟,此刻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细致地擦拭茶杯留下的一圈水渍。 笔挺的衬衫被绷紧,薄面料勾勒出一条连绵,那是庭玉弯曲的脊柱骨。 周逢时正在玩消消乐打发时间,爱心用完了也过不了关卡,连小狐狸小兔子小熊猫都跟他作对。他烦躁地抬起了头,活动活动脖子,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嘎嘣响。 一瞥瞧见了白色山脉,雪山一般寒凉。周逢时忽然想起了那件还没到手的粉色大褂,势必能让铺天盖地的雪融化,漫山遍野都盛开芙蓉花。 不是爱笑吗? 穿上那么一件“漂亮”的大褂,肯定笑得特别开心。 豪掷千金换人一场难堪,周逢时坏笑,笃定这笔“买花钱”,必定花得值。 第3章 绵里针 表针一格一格,慢慢卡着走。庭玉凑了个整点,向师哥搭讪:“师哥,请您吃下午饭。” 周逢时心想我用你,嘴上说:“行,我开车,咱出门。” 出了门,一路西飙,离二环越来越远。他听着庭玉的指挥七拐八拐,开进一道耗子进来都要吸肚子的窄胡同里,远远望见一家灯火明亮的小门店。 “庭芙蓉同学我就问问你,这麻雀肠子似的地儿你怎么找到的?谁姓蟑名螂介绍的啊?” “师哥,到了。”庭玉不可置否,摇下车窗,把手伸向窗外指着一处位子:“那儿能停。” “你丫有病,大马路上往外伸手?”周逢时猛急刹车停住,抬抬下巴颏儿,窗外摩托表演特技,贴墙疾驰而过:“手不想要了就捐给公厕,塞卫生纸卷儿里。” “吃饭呢,说这么恶心的话。”小小店面异常火爆,他们只能在外面坐下,春初风尚寒,桌下的两双腿挤得挺紧,热热乎乎。庭玉把菜单推向对面:“师哥您点几个。” 塑封菜单上沾满了油乎乎的指纹,打眼一扫,没有几样超过五十块钱的东西。周逢时嘴角略抽,再也懒得给他好脸色:“可算了吧。” 服务员问他们要草鱼还是鲈鱼,鲈鱼要贵十块钱。 庭玉从始至终吃着那盘免费的芝麻排叉,小声回答要草鱼。 周逢时差点儿摔下凳子,十块钱都得舍不得给亲师哥花,讨好人光靠抹蜜嘴甜,钱包倒是捂得紧。 纸包鱼端上来,闻起来倒是让人食指大动,周逢时屈尊降贵地夹了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鱼肉插满了刺,密密麻麻像筷子尖不听使唤,二少爷哪儿做过此等把式,捣鼓了一会儿,戳成鱼泥也没吃进嘴里,“啪”地甩了筷子。 盛着半块鱼肉的小瓷盘,好像雪球似的,忽然滑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庭玉仰起脸,雪山似的挺拔鼻梁化了些许,雪水顺着山根淌进眼窝,盛住两汪晶莹。他嘴角翘起,微妙又恰好:“刺儿多是有点麻烦。” 周逢时抽冷子抬起头。而庭玉却在那灼灼目光中藏起了双眼。 似笑非笑、一双含着刁难的眼,庭玉接不住他的目光。店里亮了几盏灯,隔着玻璃门影影绰绰,火舌翻跃在室外的烧烤炉上,那些全部的明亮,此刻却都闪在他眼里头。 呸,绵里插针。 幸亏没咽下去。周逢时歪头吐了,扎得下唇刺痛,伸舌一舔,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儿。 被这么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饶是铜皮铁骨也坐如针毡,庭玉嘴里卷着鱼刺,要吐不吐,进退两难。 “你哪个大学的啊?”吃罢剔牙,周逢时和他掐话闲聊。 “西交大,在北大读研。” “哎呦,好学校啊,学什么专业?”他把胳膊肘搭在桌上,流里流气叼着烟,查户籍一样咄咄逼人。 “土木工程。” “忒新鲜。多好的工作,好就业好挣钱,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千里迢迢奔北京来说相声来。”周逢时乐了,他还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犯欠的蠢货呢。 “从小就喜欢没办法,就当为传统文化添砖加瓦了。”庭玉神色自若地耸耸肩膀,“想干点自己爱的事儿。” 半路出家二两油,蹩脚的瘸子功夫,周逢时在心里暗骂,也配?! “前途光明你不走,瑜瑾社这个地狱无门你还能闯进来,牛逼。”周逢时结结实实地竖了个大拇指,顺眼瞟到了庭玉接在手里的账单。 多倒霉,那数字不仅挑衅着少班主的底线,更是刷新了纨绔子弟的“眼界”。周逢时屡次三番心肌梗塞,咬牙切齿一巴掌,抢过来账单攥在手里,拼劲全力不骂街:“芙蓉,你一直上学呢吧,以后有工资,再带师哥吃饭。” 庭玉被他推了个踉跄,眼不眨心不跳,把单买了,早都料到未来不会缺少一丁点儿少班主下的磕绊。 “师哥,我到前面地铁站就行了,谢谢您。”庭玉调理好内分泌,刚拉开的车门就被粗暴地摔上,差点儿夹到他的手:“你拿老子当司机啊?” 庭玉慢条斯理地劝,:“师哥,少说脏话,相声也是曲艺,是讲文明的。” “住朝阳区啊你,管得着吗。”周逢时满肚子火,拿软柿子撒气。方才收到师父的消息,他震惊又不可思议,趁着对方挨骂装死的片刻,别扭地看了好几次,熊孩子附体一般,跟新徒弟争风吃醋。 老头乐:小玉说请你吃饭去了,家里门已锁,你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吧,切记将小玉送回学校,明早七点接他回家吃早饭,还有几件事情交代。 该不该拉着他俩做个亲子鉴定? 周逢时也该骂自己贱兮兮,千呼万唤不愿认祖归宗,半路杀出来个蔫萝卜辣芯儿,全家的关注和喜欢都被抢走,千娇万宠都要和他平分,少班主突然理解了那些爸妈要二胎就哭天抢地的独生子女。 第4章 庭玉浑然不知被当成了活靶子,只发觉身旁师哥剑眉出鞘、面色发黑如阎王在世,眼瞅着地铁站还有几百米就想跳车,躲人躲得别太明显:“师哥,明天见。” 回应他的只有宾利决绝的车屁股,在漫天飞扬的尘埃中,庭玉若有所思,抱着师娘塞给他的手工门钉肉饼,心满意足地回宿舍了。 而周逢时在路上给张忌扬打了个电话,吩咐他的张管家把房子的事搞定,胸中气结满腹火,吆五喝六地喊人喝酒。 张忌扬不来,说这几天陪客户喝的肝脏集体报废,叫他来公司前台取钥匙,然后滚回家睡觉。 周逢时怒骂:“张爱卿,你怎么对本皇这么差?” 张忌扬同样怒吼回敬:“老佛爷,皇城根下就您一个不用挣钱力本儿养家糊口,去死吧你!” 耳朵里灌着张忌扬的国骂连环炮,周逢时当相声听,乐不可支。当他打开门,摸黑扶着墙找开关,立刻被花里胡哨的彩灯闪瞎了眼。 “你有病啊,你属公孔雀还是母鸡啊,家里装酒吧灯,骚死你得了。”周逢时胡摁了几下,才调成正常的白光,拉开鞋柜想换鞋,满满罗列着螺旋凸点超薄种种,彻底为张总甘拜下风:“姓张的,我记得你说这房子是你表弟之前借住的吧?” 张忌扬不明所以:“是啊,一直空着,谁要蹭饭打秋风求我,我就让他住这儿。” “操你妈的一柜子套!你表弟才十二岁啊你个畜生,不教好光学坏,荼毒祖国鲜花!” 他正跟张忌扬大战八百回合,扯皮二少和张总谁更混这个历史性话题。就收到了庭玉的消息,发来一张空白的节目单,嘱咐说师父让他抓紧安排。 可皇帝老儿眼下最要紧的活儿,是跟内务府张太监逗闷子,此等最末等的买卖被他顺嘴敷衍下来,转头跟人吐槽补骂了好几句抠门儿货。 他一直宅了好几天,把三百来平米当他的大清帝国,压根忘了开箱演出的事儿,直到师父打电话让他滚回家,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哎呦喂,伟大的师父诶,什么风把我这个不孝子吹来了?”周逢时笑得满脸奉承,屁颠屁颠地给周柏森捏着肩膀。 周老先生半天才抬起千层饼似的眼皮,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皇太子今儿有空光临寒舍啦?” “哎呦喂我要是皇太子,您不是得当上慈禧了吗。啥寒舍啊,这明明是本宫的储秀宫,腥风血雨杀孩子杀老公,向世界开炮我容易吗我,回家看看怎么了?!” 周柏森踢皮球给他:“一骨碌事儿,哪不还是你是慈禧吗?” 周逢时立马趴在师父膝头抽抽噎噎,要向英吉利开炮,又要从紫禁城搬家住白金汉宫。 “咱也别隔这儿过家家了,正经事都被你小子含糊过去了,说,开箱演出那码子破事儿是不是又让二少爷当擦脚布了?” 周逢时硬着头皮打包票,“当然安排好了,瞧您这话说的,我看起来很不着调吗?” “二阿哥,难道不吗?” 一老一小俩不正经,您来您去地耍贫嘴,快要在天安门脚下复辟。周逢时拍着胸脯吹牛逼,“肯定啊,芙蓉的大褂都做好了,过两天就去取去。” 好容易打发了师父,周逢时出了胡同,想都不用想就给庭玉打电话。 “庭芙蓉,你是不是读书太轻松,闲着给我裹乱呢?” “怎么了,师哥。” 庭玉的声音经过电话的扭曲走样,溜进他的耳朵里,仿佛一碗凉水泼进火盆,非但没灭火,反而更盛腾,听得周逢时恨不得把手伸过屏幕掐死他。 “你给我师父告状说我没安排节目表?” 庭玉语气平平:“我只是给师父汇报情况。” 昨天他去取大褂,和前台对了二十分钟分钟的帐,才算明白这兀自多出来的两万块钱是怎么来的。 姓周的让人出糗的办法还真是下血本。 煽风点火起了效果,庭玉心情好了不少。可惜面对账单上多出来的好几个零,家住王府都该心疼,更何况他捂了几年的奖学金,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庭玉恨得牙痒痒。 另一边,周逢时烦躁地挂断了电话,调出往后瑜瑾社周内的节目表,大手一挥给庭玉一周安排了十二场演出。 至于自己,到时候直接旷掉就好了。 到时候,草台班子秒变脱口秀大会,多么紧跟潮流。万恶的周财主压榨完小苦工,舒心了不少,转念想起招聘演员的广告,实在迫在眉梢。他盘算去一趟戏曲学院,挑几个相声专业的学生,再加上几个师哥,估计能凑够开箱节目。 “我绝对热爱相声文化”的微信群里,自打建群就一声不吭的群主突然冒泡,张口就摆少班主架势,豪气十足地圈了全体成员,发了开箱节目单,算上两对师哥和固定演员,凑出了七个节目。 群里没拉庭玉,他纡尊降贵地单独给发了消息,皇帝翻牌子一样,点名要求穿那件定制的粉色大褂。 他还没得逞,两万块钱可不能白花。 庭玉隔了一会儿才回,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庭芙蓉:这大褂上的花,也是师哥送我的? 庭芙蓉:师哥是觉得芙蓉花很配我,还是想提前预支我一年的工资? 周逢时眉梢一挑,恶劣地苛扣:你以为你三百六十五天能挣到这个数? 往后的日子,喝西北风去吧。 第4章 招兵马 瑜瑾社有天津和黑龙江两家分社,都在外包做曲艺茶楼,不然赔得底裤漏风。周逢时只负责北京总社,却落不得清闲——开箱至少六个节目,平时兼职的演员他看不上,挑来挑去只留了一对,算上四个师哥和自己,差一个节目。 他亲自跑一趟北京戏曲学院,挑几个好学生。经培训的和拜师学艺的,台风和形象区别颇大,满腹理论知识也得上台实践。他这趟也算敲锣打鼓、招兵买马,为他们瑜瑾社吸纳人才。 而此刻,周逢时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来回摩挲短短的发茬儿,注视着那些走进戏曲学院的学生,活像流氓——1997年十五大依法治国,首都北京首当其冲,满胡同走街串巷的混混一夜之间被埋土里似的退潮,而在学校附近找女孩儿拍婆子的,更不亚于九九成的稀罕物。也就周逢时盘靓条顺,来一个搭讪的姑娘吓跑一个,不然早被保安轰了。 本想叫上几个师哥一起,可最近两个分社忙着开箱走不开人,他想了想,给庭玉打了个电话: “喂,芙蓉,嘛呢?” “师哥,我刚准备去实验室,有什么事吗?” “你来北曲一趟,和我一块儿挑些学生,半个小时之内过来。” 庭玉无奈道:“师哥,我现在有课题要忙,实在脱不开身。” “你他妈不会请假啊,功课都处理不好,还说个屁的相声,以后有演出了是不是还得让几百个观众给你唱首《等你下课》啊!” 周逢时把烟屁股怼到垃圾桶上,拧着眉毛骂。 庭玉沉默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面对“嘟嘟”挂断声,他长叹一口气,匆忙请过假,在堵成公厕的三环跳下车拔腿狂奔,脚下一辆“11号公交”,玩地铁跑酷一般刺激,气喘吁吁赶到了周逢时的面前。 “师哥,别打了,我刚在网上查了戏曲学院的论坛,最近相声专业的毕业生都在找实习,咱们可以发广告。” 庭玉已然猜到,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周大少爷肯定没准备,赶来的路上极速草拟了一份。他在一旁等着对方的游戏结束,才把手机递过去。 好像两只眼睛跟被烫了一样,周逢时抽空飞速瞥了一眼,立刻敷衍地点了头。他抓着庭玉的袖子站起身来,晃晃蹲麻的腿脚,迈开步子向校门走去。 庭玉不知道他要干嘛,赶忙追过去。只见周逢时高举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着炫目的五彩大字:“瑜瑾社招收实习相声演员。” 大少爷整的一手好活儿。 他也不吆喝,利利索索地站着,不一会儿围了几个女孩子上去,脸红着说了几句话,被周逢时瞪着眼睛吓跑了。 “妈的,就几个学昆曲的丫头片子跑过来要微信,白让老子吹着冷风等好半天。”周逢时骂骂咧咧,边抱着肩膀搓边原地跺脚,他大声喊道,“芙蓉,你来举会儿,我歇歇。” 庭玉真想装不认识他,哭笑不得:“师哥,上轿前现扎耳朵眼,哪儿能行啊?” 周逢时一瞪眼睛,呵斥道:“让你举就举,哪儿来那么多屁话。” 这方法确实不靠谱,周逢时也知道碰壁了就得另辟蹊径,但他就想治治庭玉这爱顶嘴的毛病。 劝不顶用,庭玉也懒得再费口舌,干脆撂下周逢时,自己蹲在一边儿研究广告去了。 “还叫不动你了,起来!”周逢时提着他的领子拽他起来,差点把庭玉推地上,“不治治你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又撒什么癔症?” “行了师哥,您别裹乱了,我已经把招聘广告发学校论坛里了,咱回瑜瑾社等一会,已经有十几个发短信预约面试了。”他被铁砂掌扯着,站稳脚步都踉跄,仰着脖子,给周逢时展示广告帖。 第5章 周逢时眼见大学生扣点头皮屑的智慧,压到他身上就跟雪崩似的,不免觉得栽面儿,嘴一撇,不搭理人了。 庭玉便亦步亦趋跟上车,屏住呼吸假装自己是块木头。两人参加吉尼斯静悄悄比赛一般,开车回了瑜瑾社,等了半个小时,就有来面试的敲门。 庭玉把人领进来,和周逢时面面相觑。 “抱歉,我们不招女生。”周逢时还算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女孩儿急忙解释:“我不是面试相声演员的,我是来面试后勤管理的。” 这是庭玉的主意。瑜瑾社不似大卖场,更像大排档,一场完美的相声演出,除了需要演员能力,管理和服务也是至关重要,上到售票卖瓜子,下到扫地抹桌子,没有个“大堂经理”,谁都分身乏术。 周逢时故意说:“就这一亩三分地,管谁啊?” “多有面儿啊,手底下少说一千来号兵,”见两人向他看过来,庭玉举起洽洽瓜子,标榜净重五百克,“还有装甲呢,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桌面上又滚来两个圆溜溜的砂糖橘,诺,这叫坦克车。 不管是排头兵还是铁甲舰,这都是瑜瑾社从前缺少的,不温不火的光景用不上,如今想要支棱架子,根基得驻了稳当。 女生叫王晗,人大的财务管理专业。 学历太可以,就是看起来嫩,没有工作经验,这屁大点儿的地方塞了俩学霸高才生。周逢时权衡,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先留下,我们今天要招聘相声演员面试,你帮忙组织控场。” 王晗连忙点头,利落地架起瑜瑾社的桌椅,三两下功夫搭了个面试桌,比起刚才周逢时坐的塑料板凳和折叠桌,上档次不少。 周逢时赏识地隔岸观火,又把目光移到庭玉身上,“你的主意?和我商量过吗?” 语气玩味,庭玉听出来他在逗,淡笑着答:“师哥难道不是一直和我所见略同吗。” 其实周逢时早就有这个想法,他眼光独到地发现了瑜瑾社目前发展的最大问题:相声世家必然将重点放在专业能力上,忽视管理必然导致内部无序,瑜瑾社和相声一直难以破圈出圈,长期以来只是小众喜好。 “我师父教徒弟可以,但的确管理无方,我之前也想过招个演出场地的主管,负责整个后勤,难度大。”周逢时漫不经心地说着,自言自语一般。 但他之前懒得管,现在又半路杀出个小师弟和他一拍即合,也就撒手当上了皇帝老儿了。 点了根烟,他把罐装八宝粥当成烟灰缸,周逢时指尖夹着烟屁股,搭在上面轻轻敲着抖烟灰。 都叼在嘴里了,他才吊儿郎当地装好人:“介不介意?” 王晗弱弱道:“我嗓子发炎有点儿感冒。” 周逢时哼笑一声:“那你到门外面去。”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面试的学生,都被周逢时给了个不痛不痒的答案撇一边儿等着了,目前还没找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天赋型选手。 门口传来一阵熙攘,几个少年相互推搡着走了进来。 “面试?”周逢时不咸不淡地招呼,“排排站,来。” 面相是相声演员的招牌,作为喜剧演员,五官特征但凡有一点独特,帅卖怪坏,你哪怕占个丑都行,带给观众的感觉都会更深刻。 而这几个人,连一丁点儿特点都没有,用他们说相声的话来说,就是不聊人儿,没眼缘。 “周老师好。”走在最前面的高挑少年,声音挺朗:“我叫言仲霖,北京戏曲学院四班的班长,这是我的简历。” 忒没劲,周逢时感叹。现在这些孩子都太板儿爷了,紧绷绷得像根棒槌,也不乐呵。他不用刻意回忆,都能想起来初见庭玉的光景,周逢时嗤之以鼻,这些还不如他那副小模样鲜活。 其他人也抢着把简历塞周逢时手里,却被少班主随手丢到一边儿。 他说:“让我看看基本功吧。” 快板,太平歌词,贯口,小曲儿,说学逗唱四门功课轮番上阵。 学习过理论知识的学生都能达到及格的标准,他们的脑中都建立了一个系统,一板一眼,虽不出格,但也绝算不上优异。 就那几手三脚猫功夫,学艺二十年的“周老艺术家”撑半边眼皮都能了解个完全。 “杜桢徽,言仲霖,出列。”周逢时打着瞌睡看完了所有表演展示,斟酌再三,只点出了两个人。 打头儿的高个子和一个烫卷毛站了出来,他们两人并排站立,中间隔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其他人窃窃私语,议论声越来越大。 被周逢时瞪了一眼,嫌他不吭气儿装哑巴,庭玉赶忙当起了操心的妈:“咳,都站近点。” 俩人又神同步地撇了撇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然后视死如归地各挪一大步,卷毛儿还故意撞了高个子的肩膀。 “这对头俩不会都被选上了吧?天天天桥底下斗鹦鹉似的,卷了四年了,多赶寸儿呐。” 这两个人的能力确实不分伯仲,庭玉心道。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就站在旁边跟王晗一起嗑瓜子、看热闹。 周逢时拿乔正色:“你们俩之前认识吗?” 杜桢徽和言仲霖相视互瞪,异口同声回答:“不认识!” “那就现在认识,做搭档。”好不容易从矮子堆儿里挑出一对霍卫来,周逢时可不能给放走了。 “周老师,我不和他搭档!”又是同样的话和语气。 周逢时怎么看不出两人二了吧唧地犯冲,他可不稀得调解幼儿园的矛盾,恨不得叫人演完开箱就滚蛋。越吵他越烦,周逢时拍拍桌子,宣布圈地称帝似的霸道: “能留下就一齐留下,做不了搭档,我哪个都不要。” 霎时间,所有玩闹的气息都消失了,满堂哑声,王晗嘴里还叼着西瓜,汁水淌了满下巴,不敢吸溜不敢嚼。 这还是庭玉头回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他身为少班主的风范,不必吆五喝六也足够震慑全场,谁来不都得感叹一番少班主忒有派? 处理完新人的破事儿,周逢时正想再抽根烟,却看到了庭玉抱着西瓜牙子啃得欢快,越看他安逸越不爽,肚中坏水晃荡。 “芙蓉,过来。” 庭玉不解地抬起头。 “师哥瞧瞧基本功,比人家学校里教出来的差多少。” 第5章 藏锋芒 抬起眉角,边儿上的小黑痣跟着跳了一跳,双眸闪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亮光儿。周逢时就等着看他笑话,一百零八句不重样儿的奚落近在喉头,只要庭玉敢开口,甭管他唱成梅兰芳还是白玉霜,满口犀利牙得把他批得无地自容。 “走起呐,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周逢时坏笑着涮他。 庭玉稳稳心神,反问他:“师哥想听什么?” 周逢时促狭一笑:“别说哥为难你,会什么我听什么。” 没等庭玉松口气,他又一波三折地把话绕了回去,找抽似的:“是会太多选不出来啊?那就评剧《牙痕记》吧,哥点了。” 万幸这曲他会。前些天收获了“芙蓉”的小名,回家就现学现卖,词记了一段儿,庭玉手心窝汗,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了这刁蛮师哥的口味。 压唱腔,起声调,简单开嗓,一曲余音绕屋梁。 “胭脂粉好比那迷人的药,蜜糖嘴儿好比两把杀人的刀,芙蓉面就是那个钩死的鬼儿,小金莲好比那个恶毒枭。杨柳腰如同是绊马的索,风流眼逼我走上独木桥,烟花院好比那个森罗殿,红绫被就是那个狱监牢。” “一双玉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嚼,管他张王和李赵,鸳鸯枕上唤娇娇,毁悔不听家严的苦训教,任意儿胡为我乱赌嫖,只说你花容月貌人俊俏,却原来是貌美心毒虚情假意内藏刀。” 《牙痕记》又名《败子回头》,一出经典的评剧。讲的是富家公子王俊峰素嫌妻丑,随父到四川讨账,结识妓女花翎,花翎假意随王从良,赠假发一缕为表记,王俊峰便打下门牙,以示其诚。后来王家落魄,王俊峰乞讨之时想起花翎,便去与她相认,没想到花翎翻脸不认,从床底翻出一麻袋的牙来,往地一倒,便认不出那颗是王俊峰打下的了。 普天之下属爱恨八卦最惹人,周逢时一大男人,打小偏爱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牙痕记》自然耳熟能详。所以当初第一眼看到庭玉,耳朵里就从胡同深处飘来了收音机伴随着电流的声音,唱起来“小白玉霜”李再雯的莺莺絮语。 唱得居然说得过去。起承转合有腔有调,让他这个被好曲磨到大的耳朵听着,也能夸上一句好嗓子。 “好啊,好啊。”周逢时拍拍巴掌,活脱脱梨园捧角儿的败家子,仿佛台上真是个卖身作艺的娇蛾,他假模假样地夸:“唱的多好啊,就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个曲儿还得让你来唱,才能有这种婊劲儿。” 看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周逢时更乐得火上浇油,“开箱唱这个,就这么定了。” 第6章 死纨绔。庭玉只在心里骂,扭过身子冲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这小子挨了撅半句话不说,扭头就走了,给他留了个屁股影。 都说说相声的嘴贫,一句戗三把刀,怎么不见庭玉起点儿波澜让他逗闷子呢。周逢时颇纳闷,他看着庭玉在台阶牙子上坐下,劈里啪啦地打字输出,一双细眉毛皱了紧。 “嘛呢?”周逢时犯贱,巴巴地凑上去,硬挤着脑袋要看人家手机,忒没礼貌,“跟谁聊天?聊这么起劲儿,跟哥说话也没见你多能聊。” 庭玉抽冷子按灭屏幕,屁股往左挪了好几米,头回跟顶头上司呛着讲话:“您卤煮吃多了啊?话那么密,我忙着呢。” 他正跟导师打车轮战,焦头烂额,满嘴跑火车的教授还在挑他的刺儿,妄图让庭玉跟着他读硕读博,为伟大的社会主义土木事业做贡献。 庭玉表示他对投身革命没兴趣,他的使命是为相声行业流尽最后一滴血。 “嘿,你这臭小子,跟谁吆喝没大没小呢?”周逢时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能干干,不能干滚,我这儿没地方供臭脾气大爷。” 他抬手,两根指头利剑似的,戳着数步外的瑜瑾社大门。 好嘛,谁是大爷谁心里还没谱呢。 庭玉抬头对视的瞬间,又绽出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师哥,不好意思啊,您看我这马上毕业了,都忙晕头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成吗?” 周逢时不为所动,还把那对剑眉攥得死紧。 饶是庭玉攒了上百个抽歪他脑袋的主意,这会儿也得兜住。大少爷的毛脾气时常炸锅,他恨不得考个训犬证,才在瑜瑾社吃得消、混得长久。 毕竟这位“大爷”着实没什么公正之心,看谁不顺眼就给人家砸绣花小鞋穿。 暗地里,庭玉唉声叹气了半天,只觉自己的相声之路可真没出息,真不如回去进个五百强,领几十万的年薪活得有尊严。 人在屋檐下,势必要躬身作卑。 他和周逢时,不说针尖儿对麦芒,起码也是你一拳我一拳互殴,只不过他庭玉没背景没家世,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能做的,不过把一身锋芒掩藏,安安稳稳地给周逢时搭好档,这便是最靠近梦想的出路了。 另一头,周逢时可不这么觉得。 他跟庭玉的对抗,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他再怎么玩儿命不要脸,也抵不过人家脸不红心不跳,轻飘飘地跟你打迂回战术,让你有气也撒不出来。 分明这些年来,他早已由俭入奢,学艺吃的苦通通忘了干净。他太享受如今的生活,以至于发育退化,脑回路连十二指肠,能用钱和拳头解决的问题,哪儿还入得了二少爷的眼?所以当他对上庭玉,满心的怒火、不屑和别扭,全都如海啸般席卷,等潮水哗啦啦的退潮,沙滩上坑坑洼洼,全是庭玉明着温驯,暗藏鬼胎的笑。 想着想着,他还给气乐了。 周逢时站起身来,弹了弹庭玉的脑门,“完事没有啊?起来帮着打扫卫生去,眼里没活儿。” 抬脚又贱兮兮地踢庭玉的屁股,“帮着点王晗去,小姑娘干活你就干站旁边儿。” 说罢,他哼着“闲来无事我出了城西,看见别人骑马我开兰博基尼。”拎起衣服走了,庭玉拍拍裤子灰,拿扫帚扫地铲垃圾,眼皮都不眨一下。 杜帧徽从台后探出头来,手指尖捏着两块像抹布的破手绢,弱弱地发问:“周老师,这东西都臭了,还要吗?” 周逢时便一本正经地扯淡:“要啊,你把它剪剪,剪成裤头穿。” 杜帧徽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立马把那两块破布丢进了垃圾桶。 冷眼旁观一帮子人忙活,终于把这破瓦寒窑的瑜瑾社收拾利索,积的厚灰也擦了灯泡也换新了。为表庆贺,周逢时发了三百块让庭玉带大家吃饭,自己躺着去了。 不能算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庭玉扛起丫鬟婆子的重任,代表少班主请客老少,握着磕碜的三百块,请各位扮猪吃饲料。 三百块攥在手里快要攥出水儿,庭玉也想不出在皇城根下能吃上什么饭。他眼巴巴地瞧着老板,多次暗示,可惜周逢时成心当睁眼瞎,就想看他拘谨的好戏,庭玉只得心疼地盘算敞开钱包自己贴。 庭玉向来不会策划聚会,只能从网上找:“烧烤吃不吃啊?我看大众点评说簋街小龙虾也挺好。” 他在北京上学,对地界也不熟,干脆好的不学坏的不落,学他师哥撂挑子,把伙食问题丢给王晗。可怜一丫头尚未当上正式工,就率先当上了操心老妈子,局促地满头大汗,张罗着给七拼八凑的小分队寻馆子。 他又收到了周逢时的微信。没给他备注,就是对方的微信名。 untimely:芙蓉,带他们吃什么呢? 隔着屏幕,庭玉演都不演了,干脆递葛:萝卜三吃。 untimely:多新鲜啊,没听说过。 庭芙蓉:萝卜皮凉拌,萝卜心儿凉拌,萝卜缨子凉拌。 untimely:我操,这吃完脸不得成绿的。 untimely:发个定位。 摸不清大少爷的心思,庭玉发了定位,再次委婉地表达了经费不凑手,周逢时看够笑话,嘎嘣脆转来两千,马后炮假惺惺地嘱咐说可别屈了钱。 他偷偷在聊天框里噼里啪啦:“净放那没味儿的屁”,也不发出去,权当过过嘴瘾。 周逢时看着“庭芙蓉”发来的ok表情包,飞身从沙发的怀抱里挣扎出来,提溜上外套往外走。 刚没心思去,现在遭了对方的戗,他还就好萝卜三吃这一口了。 除了今天新招的言仲霖和杜桢徽,还有两对临时搭档,相声算是爱好兼职,全都是白天上班晚上来说相声,攮不住喜欢,倒贴钱都爱说。 这会儿正开了八瓶啤酒,劝着小言小杜俩单纯清澈大学生喝呢。 周逢时来的时候,凉菜上了两盘。他走进包厢,拉开庭玉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外套丢给他,歪歪头让给他叠好。 倒霉的庭大管家婆收好外套,凳子还没捂热,又被指使着开啤酒瓶,旁人开好的递过来,周逢时偏不喝。 自从此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庭玉就没歇过。好几回俩小辈看不过去,争着想帮忙,却被周逢时用眼神压下去,一桌人屁股底下长蛆了似的,五分钟挪八回窝,个个恨不得抢了服务生的活儿。 这其中当属庭玉最忙,招呼四个年长的安抚两个年轻的,没事还得照顾唯一的女同志,饭没吃两口,空调温度倒是在二少爷的指挥下调了三四次。 偏偏周逢时最爱欺负的就是他的忍气吞声。 “去,要两包卫生纸,再去前台抓把薄荷糖回来。” 周逢时架爷秧子得心应手,颐指气使、鼻孔瞧人的德行太欠抽,当个饭店包房的小地主都拿糖,在座诸位不由得对给少班主大魔王打工的日子倒吸一口冷气。 “我回瑜瑾社给您把那俩破手绢捡回来,应该还在垃圾桶呢,够味儿。” 正当他人都在瑟瑟发抖,炮火中心的庭玉倏地没了动静,勾唇的弧度挺伶俐,却皮笑肉不笑,“您要不要啊?” 再忍他就真成孙子了。 针尖儿对麦芒,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6章 撂狠话 听到这话,周逢时终于肯拿正眼瞧他,“不能使唤你?” “没,职业病犯了,抖个包袱儿。”庭玉似笑非笑,“我是捧哏,没您会逗。” 此刻这一桌人汗流浃背,仿佛多动症病友聚餐,地板快被他们的椅子腿儿凿出坑。瞎子也有眼,少班主给新搭档上眼药,明使绊子阴着坏。庭玉个帅气小伙,风华正茂大学生,被挤兑得怂眉搭眼,都不敢反抗。 这不,爆发了吧,惹得全场冰冻,聚餐不欢而散。 陆续送走其他人,此刻街边站着的,只剩他们。庭玉扭过头,躲开周逢时瞥他的眼神。 周逢时仰头摸脖子根儿,懒散地哈一口气:“都喝酒了,叫代驾吧。” “师哥,我好像忘记关瑜瑾社的灯了,我回去一趟吧。”庭玉突然说,他有私心,没人和他顺路,而四九城里属代驾齁贵,他跟同学聚餐a过一回,捂着钱包疼了半宿。 “指望我送你?撒癔症呢,我喝酒了。”周逢时斜睨他,“高材生,有点素质行吗。” 庭玉立刻顺水推舟:“这样吧,我没喝,我开车送送您。” “你开?兔儿爷崽子有驾照吗?”他神采坏得流油,都够泡壶茶了,“我车要在路上剐了呲了,谁负责啊?” 一眼都不想看这事妈儿,庭玉不动声色地撒了个小谎,“嗯,实习期。” 其实他早就考了驾照,故意把水平说次点儿,免得二少爷突发奇想折腾人,要他全职当司机。 “那就上车,出事儿你等着签卖身契吧。”周逢时自顾自坐上后座,少爷气儿冲天。他甩了剪刀门,偏着脖子唠叨:“早点考了买个车,天天上班挤地铁也不嫌麻烦。” 第7章 听听,多么“何不食肉糜”啊,你丫当汽车是买四个轮子就能徒手搓出来的吗?庭玉对着车窗翻他白眼,嘴上却关心:“这么晚了,您回四合院?” 周逢时啐他,“回个屁,这个点儿进家门,老头儿又得拿扫帚满胡同撵我。” 他安静地开车,后座的周逢时安静地打瞌睡,彼此和睦。庭玉生平头一回握住这么的跑车方向盘,开得一丝不苟,偶尔向窗外望去,便发现首都的夜色光怪陆离,北京的人们步履不停。 冒着酒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是打翻红酒缸似的,熏热了空间:“去你学校。” “嗯?” 周逢时又闭上眼睛,嗓音黏连:“瑜瑾社的灯我待会儿关,你往你学校开。” 而当车顺从地停在了北大校门口,周逢时却跟着他的脚步下来了。 庭玉觉得奇怪,谨慎地奉还玛莎拉蒂钥匙,就看到周逢时单手撑着车门,行云流水间,橙红色的火星瞬间燃烧在了他的鼻尖儿前,只听周逢时慢悠悠地开口: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不兜圈子直说,我呀,根本不想说相声,你啊,别听我师父吹牛逼,说我有多好。” 周逢时顿了顿,几乎做出了苦口婆心的表情:“换个搭档吧,芙蓉。我师父要问起来,你就把错往我身上推。反正别跟我,跟着我说相声,三天饿九顿。” 他这话说的,挑明了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蔫儿茄子尿频某功能障碍,劝被骗婚的新媳妇赶紧跑路,别错过二婚傍大款的机会。 北大校园的夜色很漂亮,到处飘书香,可惜二少爷光过肺不过脑,见他呆着,还跟二愣子似的,往庭玉心窝里扎刀子:“开箱我会去演,但是后面演出,我就肯定不参与了。” 这几天的相处,庭玉本以为早习惯了他的薄情寡义和恶劣行径,此刻怒火攻心,顾不得恪守任何,毫不客气地瞪着他。 “你,真敢这样?”他质问。 “啧,我敢不敢的你试试看。就你的水平,给我捧不够格,但我师父钦点了,我也不赶你走,咱俩和平相处,我给你再招个逗哏,我师父那儿,瞎,麻烦死了,就拜托芙蓉同学去帮我对付一下。” 他处心积虑想了这么个计划——既应付家里,又保证了瑜瑾社的正常运作。 庭玉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少爷,不会说话,把嘴捐了成吗?” 而对面的人却勾了勾嘴角,神色间净是讥讽。 周逢时可不是跟他打商量,就来通知一声,老子志不在此,拱手告辞了。 说完,他拍拍庭玉的肩膀,交代后事似的,感叹了好几句小老弟任重道远噫吁唏,贤兄乖弟井水不犯河水with me,说罢开车走了,走得义无反顾,连迈凯轮车尾气都舍不得留下两缕。 这就算是把难题撂给他了,而庭玉冷笑着思索,这种情况怎样才能做到两全其美: 怎么两全其美的把周逢时弄死,再把瑜瑾社炸了。 他倒好,既不用说相声,还能应付家里,继续当他逍遥自在的公子哥。且不说这事儿的可行性,万一遭发现了,庭玉还要落个包庇罪,罪大恶极罪孽深重,指不定会被曲艺界封杀。 但周逢时怎么可能没想过后果,只不过是他我行我素,向来不关心他人死活,只要有戏,把庭玉送去到月球,跟外星人和亲都轮不到他说一个“不”字。 听完他的话,庭玉登时扭头就走,冷脸碎成八瓣儿,继头回跟老板顶嘴,又火速迎来了给上司甩脸的壮举。 独自回了宿舍,他头疼地揉着眼睛,把周逢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脚步声跺得都比平时要大。 把自己撂倒在床,庭玉翻来覆去,干脆从衣柜里翻出叠得小心翼翼的新大褂,对着镜子左比划右比划,趁舍友不在,把每一件都穿上试了试尺寸。 一穿上,添堵事瞬间被抛到脑后。庭玉啧啧感慨,好货果真不便宜,版型阔气,衬得他身型挺拔,手工刺绣大气又显贵,暗纹金丝熠熠生辉。 大褂颜色明丽,各异的上古神鸟刺绣从肩头延伸到胸前,红蓝两件是朱雀和独脚毕方,秋香色搭的是三足金乌,黑金配凤凰。 唯独那件粉的,庭玉冲床上那件绣满芙蓉花的大褂发愁——这件最贵,四十朵芙蓉连枝带叶,蜿蜒攀附在烟粉色布料上,开得娇艳欲滴。庭玉冷着脸,想起了他败钱如洪水的银行卡,又给姓周的加了一条罪行,挥霍无度。 最后还是扭扭捏捏换上了,效果竟没他想得那么娘气。比起前几件,显得更有年轻活力,粉色衬他皮肤映上一晕淡红。当然更可能是臊的。 二环高架桥,周逢时身子崩得笔挺,几乎趴在方向盘,满手心都是汗。 “就是因为你老子没学成,你哥也没学成,所以咱家,必须得有你去说!” 他爹的吼声,混合着夜风呼啸而来,灌进他的脑海里。这几天来,周逢时无时无刻不在因为这句话而浑身烧着怒火。 车开得极快,活像在演《速度与激情》仿佛再迟疑一秒,他家老头就准备放狗咬死他了。他没有丝毫犹豫,风驰电掣回了自己的大平层,果断将钥匙插进门里,只听咔嚓一声,心也跟着碎成两截,周逢时立刻松开手,暗骂不妙。 果真姜还是老的辣,他得意忘形,忘了捂屁股,小雏菊就辣成向日葵。 周柏森没收了他的房子钥匙,周逢时软磨硬泡又溜须拍马,才换回钥匙模型一把,刚喜滋滋脚底抹油溜了,现在断在里面,连同锁一齐报废。 这个点儿回四合院太晚,长辈睡觉早,肯定没人开门,况且周逢时压根不想回去。想找兄弟,他打电话过去,老油条张忌扬还在小鸭鸭怀里莺歌燕舞,他不好扫了张总雅兴,就去了对方的闲房借住。 仰面躺在大床上,棉被冰凉,毫无生气地搭在他的下巴上。 周逢时突然想起了刚刚电话里,ktv嘈杂的音乐里充斥着张忌扬戏谑的嘲笑,旁边似乎有好几个小男孩,发出清脆而娇媚的笑声,听得他浑身刺挠。 脑袋里浑浑噩噩,噩梦也一个接一个,从瑜瑾社遭一把火烧了到周家人靠相声修仙,走火入魔全族屠门,全是血雨腥风,没一件好事。 直到梦的最后,意识接近清醒的末梢,才跳出了一张年轻又陌生的脸,穿着粉红色大褂在台上说笑,似乎意识到周逢时在看他,缓缓扭过头来,露出一张诡异的面孔,尖叫着冲过来,俨然一副冤魂样儿。 周逢时一骨碌坐起来,摸了摸汗津津的额头,连环噩梦吓得连每日“升旗”都告退。他捏了把不争气的小周老弟,伸手去拿手机。 两条微信,一条是来自他爷亲切的问候,一条是杜桢徽毕恭毕敬的询问,后者他被敷衍说不清楚的问庭玉,前者让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怎么回复才不落下风,潇洒刚硬如贞洁烈女。 “家里床是小了些,你的房间和以前毫无二致,你的篮球,滑板都给你留着。不过毕竟独居自在,一个人住也宽敞。” 拐弯抹角里净是揶揄,末了还装嫩发表情包,可惜那一排黄豆人满面嘲讽、要笑不笑,虚伪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庭玉。 师父:[微笑][微笑][大拇指]。 untimely:天桥底下更宽敞。 配上卖萌表情包“今天也要加油鸭”,周逢时搓着额角,随手把手机往墙边一砸,新换没几天的iphone顿时黑屏,四分五裂,登时光荣退役。 发脾气熄了火,周逢时便在张忌扬家里四处撅窝,果不其然找到个塞满新手机的柜子。他熟练地换机换卡,操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干。 这俩人时常结伴换新手机,一拿拿十台,总被当成抢劫的。张总理由充分,预防和各路大神谈钱气到内出血,摔手机耽误生意,而周二少纯粹气性大,以糟蹋钱当泄愤大法。 换好了新手机,周逢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点进和庭玉的对话框,沉默半响又退出,点进祈富堂老板的聊天框。 齐老板:上次跟你一起来的小哥儿,轴得很,自己来掏了钱取褂儿,让我给你退款,看到一身的粉芙蓉花眼都不眨。 untimely:大褂钱退给他,我买单。 就算是赔偿给他的吧。 第7章 玉兰开 银行卡收到退款信息,五万元整。庭玉蹙眉不悦,他不想白占周逢时的便宜,免得落了把柄欠他人情。 庭芙蓉:谢谢师哥,但我不习惯欠人钱。 庭芙蓉:钱半个小时后给您汇过去。 周逢时被拂了面子,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嗤笑一声,回了句行啊随你,乐于看他死鸭子嘴硬强装阔,竟分毫不差地收到了汇款,还真铁骨铮铮。 转了钱肉疼,终于一身轻松,庭玉捂着心口发愁,这该怎么跟师父告状。 庭玉提前整理措辞,愈发觉得这事扯淡。他一面之词,张口就举报少班主想当甩手掌柜,要是周逢时抵死不认,他还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第8章 思来想去无果,庭玉干脆去瑜瑾社转一圈换换心情,修修坏椅子和灯。 他和王晗约在十字路口碰头,话赶话说到少班主,王晗便兴冲冲要喊他,被庭玉佯装轻描淡写、内心狂轰滥炸地敷衍过去,把周逢时的电话给了她,暗示什么芝麻绿豆事儿就找老板。 庭玉故意不拦,等她挨撅。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拨过去,地灰头土脸地被挂掉,只听见dj音乐策马奔腾,怒骂好几句万恶的资本家。 好在资本家尚有人性,拨了两万元修缮款,里里外外都金镶玉,一定要配得上二公子的尊贵身份。 庭玉不客气地收了,周逢时立刻发来一句:“在忙。别老告状,没意思。” 忙个屁。香槟瓶子爆炸的声儿快喷到他脸上了。 庭玉扬头,仰望面前的建筑,万千感慨盘旋心头。 瑜瑾社的原身是一座民国时期的梨园,赤墙绿瓦,而战火纷飞磨灭了它神采飞扬的一面。 如今只剩苍老。它沉默了太长时间。 庭玉决定采纳主子的意见,把几份设计图发给了周逢时,等他拍板。可惜日头西下也没等来,他终于准备擅自下手,周逢时的信儿姗姗来迟来——他圈了其中一张,点名要求去了舞台前的扇屏,二楼包厢的栏杆换成纱帘,方桌全换成八仙桌,说罢又发了一万块钱来,不够就问他要,不用自己垫。 方才打电话征求师父意见,得知装修的事周逢时插了手,老爷子喜不自胜,面上装的吹胡子瞪眼,骂他不亲自监工,最终得到了全方位的大力支持。 二少爷言简意赅的调整,让翻新成本直接翻了两番,本来庭玉只打算垫钱换掉坏灯和椅子,这下大刀阔斧由昼及夜,瑜瑾社已然焕然一新,大有欣欣向荣的意味。 成果斐然,他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师父和周逢时。 师父转手发进了瑜瑾社演员群,五个大拇指奉上,全屏跟着呱唧呱唧。 周逢时回了个“td(退订)”。 他没问一句装修进度,钱倒是陆陆续续发了几波,庭玉不瞎见外,全收了,这会儿还剩几百块,问了一嘴怎么花,周逢时的回答挺出乎他意料,颇为浪漫,说开箱那天买鲜花摆桌子上。 此时师父打来电话,叫他晚饭回家里吃,师娘包了饺子。庭玉正犹豫叫不叫周逢时,却被师父抢了先,轻描淡写地说联系得到周逢时就把他也带上。 周柏森对他的小孙子,周家钦定少班主,虽然并不像寻常爷孙间的亲近,师徒间刻板,但绝不乏关心,更堪称珍视。 于是想起甩锅大师周逢时,更头疼了。庭玉可没胆子配合他骗人,也不好向谁揭发,甚至没法装糊涂。庭玉干脆直话直说,却没想到对方答应痛快,还开车过来接他。 半个小时后,荧光黄色超跑飙来,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那双张扬的眼睛。 “上车。”周逢时心情不错,神采发光显得比平时帅,还穿着流苏垂到腰的破洞衬衫,显然刚从酒吧出来,哼着迈克尔杰克逊的摇滚。 剃成板寸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看起来毛茸茸的,大概跟他本人一样扎手。 “装修不错,辛苦你了。”他边照后视镜边说,确认脖子上的吻痕能被立领遮住,“以后还得你多上心,要钱的问我要,你不乐意就找韩经理拨经费。” 韩烨原本是徐瑾童的经纪人。大师哥在娱乐圈混的还算风生水起,上过几次春晚,所以有个经纪人,但用得上的时候也不多,平时更多负责瑜瑾社的支出开销。 庭玉嘴上应下,玛莎拉蒂左拐右拐进了胡同,越到前面路越窄,车开不进去。周逢时利索停车,和庭玉走着回去。 肩披星斗点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吵得月亮都猫进云里。 “师哥,我没看过你说相声。” 周逢时正开着手机照路,天不算黑,但是胡同小巷坎坷,磕磕绊绊太多,庭玉不熟悉,不留神看会摔着。 周逢时满不在乎道:“当然,我好几年没演出过了。” 他想问为什么,却难说出口。 “怎么,想看我露一手,还是想看笑话?”周逢时语气调笑,貌似心情格外好,说话不夹枪带棒,余音翘着尾巴。 “没有的事儿,就问问我的逗哏,还没上岗就失业,让他的捧哏怎么活,单口我可没学过。” 走着走着,脚步停在一处院落前,门虚掩着,似乎是特意留的。周逢时推门而进,说:“您还是甭咸吃萝卜了。” “师父,师娘,我跟芙蓉回来了!”他冲北房大喊。师娘从厨房门帘探出头来,骂道:“小兔崽子,那么大声饿死鬼啊,马上开饭,搬圆桌去。” “得令!”周逢时嬉皮笑脸,全然不见对外的臭脸德行,“我师哥们在没?我叫他们去。” “都在,后院打牌呢,二少爷别干站着等吃了,叫去。”师娘吩咐完,招呼庭玉往北房里进。北房是师父的房间,庭玉不明所以,还是去了,摸黑找到电灯开关,周老爷子正床上躺着听说书呢。 “师父,我来了。”庭玉蹲在床前,顺手把松动的充电插头插了回去。 师父半靠着床头,笑纹从眼角荡开来:“小玉,这几天在瑜瑾社忙不忙,感觉怎么样,瑾时给你添麻烦没有?” 庭玉不敢妄言:“不太忙的,我不熟悉的地方挺多,师哥帮衬我,不敢拖师哥后腿,还要更加努力。” 他不敢糊弄周柏森,只能捡好听的说,硬生生把告状的冲动咽回肚子里。 师徒二人一并出门,庭玉乖顺地搀扶着周柏森,师慈徒孝属实把师兄们惊了一把。 圆桌铺在院里,瓷盘摆成几朵飘着饭菜香的花。玉兰树下,两坛陈酿摆在桌上,初春的白骨朵袅袅绽放,月色朦胧,星辰微光。 师娘招呼大家吃饭,拧眉毛骂老四吃饭别看手机,随后笑盈盈地挨个夹菜,算作开饭号令。二师哥开了酒,给桌上宾斟满,举杯敬团圆。 桂花酿,喝不醉人,风一吹,酒香飘了满院。 庭玉撑着脑袋,听话家常。在座都是嘴贫,包袱从不掉地上,时常逗得全家捧腹大笑。 庭玉也跟着笑,浑身暖烘烘,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早放的玉兰开在枝头,含苞待放,静若聘婷淑女,银花玉雪香。 仿佛客套与生分不复存在,他拜师这些天的谨小慎微像是一场黄粱梦。一顿饭,一坛酒,他和周逢时变得没什么两样。 吃到一半,周逢时的爸妈和哥哥赶回来了,说有应酬耽搁,被起哄各罚三杯,还没动筷就圆了肚子。庭玉这才知道今天立春,玉兰花开,全家人都要回来,过这难得的团圆日。 阖家幸福,欢声笑语。 圆桌面对面,衬着大树月下,周逢时不免感慨这眼前的景致俗套却贴切。他不愿继承家业,也唯恐肩扛重担,却一直很享受每年的三节两寿,在这一方院子里大呼小叫,追跑打闹。 最后都在院里睡了,师父大手一挥,谁都不让走。时隔七年,周逢时终于再一次踏进了那扇月亮门,带着个蔫儿了的醉鬼师弟,睡进他从小住的东院。 他的篮球,他的滑板,师父说的不错,确实分毫未变。周逢时看着这寸窗明几净的小天地,显然有人时常收拾,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挂在胳膊上的庭玉绊了个大跟头,赶紧把人摔到床上,给彼此掖紧棉被,合衣闭了眼。 明一早,师父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屋子窗户嘎吱响:“都起床!屁股晒出老年斑了还睡不够!” 周逢时眼睛还没睁开,脑子还浆糊着,嘴先醒了:“来了来了!我起来了师父!” 周氏小旋风刮出去,裤子还卡在胯骨,他踩着鞋跟儿就跑了,不忘一巴掌把庭玉扇醒,“三分钟!快穿裤子!” 庭玉不明不白跟着蹦下床,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了。阳光明媚,师父躺在太妃藤椅上半眯着眼打瞌睡,而周逢时正低头站在他面前,嘴里念念有词。 “虽有卧龙、凤雏之相帮,那周瑜也算小孩子当中之魁首。这些小孩子你比得了哪个?”他口齿伶俐,妙语连珠,全然不像宿醉醒来,叽里呱啦背完一大段《小孩子》,这才松了口气,移去了旁边站着。 几个师哥都一把年纪,在外也号称德艺双馨的中年艺术家,站在师父面前也恭恭敬敬的,抽查功课不敢糊弄。 “小玉,轮你了。”师父笑语道。 庭玉如临大敌。 第8章 回首间 被师父查功课,庭玉紧张冒汗,不敢睡不醒,在虎口掐了好几下。看他小德行,周逢时乐得东倒西歪,啪啪在他屁股上来了两巴掌,“醒醒神儿,师弟。” 抽查功课这事儿,庭玉不如几个师哥娴熟。他肝颤归肝颤,嘴上功夫可不落下,利利索索地把长篇《孟姜女哭长城》背完了,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快板,这才算结束。 他们这辈中间字“瑾”,周逢时艺名就是周瑾时,好听,寓意也好,师兄弟在家都这么叫,庭玉也跟着叫,觉得蛮有意思。 第9章 庭玉的字,等到开箱之后再给他,艺名就叫庭瑾玉,矜贵。 阳光透亮,周逢时正建工庭玉扫东院。摆明是师父指派的活儿,他懒得做,转手安排给庭玉,反正没人监督,乐于压榨民工。 二郎腿翘上天,巴黎世家的衬衫合衣睡了一晚,皱得跟抹布似的。周逢时也不在乎,吃了油条的手指头没纸擦,直接往衣摆上抹,隔天就送洗衣店。 此人长一张颐指气使的帅脸,明明只是发个呆,脸臭得像谁欠他百八十万高利贷,抽冷子撒癔症,直勾勾盯着庭玉打扫卫生的屁股影儿看。 庭玉被看得别扭,高贵冷艳地提着扫把走了,走前瞥了周逢时一眼,净是不屑。他不笑的时候,神色总挺冷漠,刻意瞟谁,还挺唬人。可惜周逢时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他俩都不是便宜主儿,显然二少更贵。 相安无事一早上,中午师娘下厨,长辈总担心孩子长身体,容易饿,都被塞了满肚子炸酱面。吃完打发他俩出门遛弯儿去,顺便买两瓶酱油回来。 庭玉不太想跟他单独相处,出了门就贴墙边儿走。谁摸得清他的臭脾气,昨晚还好好一起睡,今儿早又摆谱。 周逢时在他心中,简直就一个大写的“莫名其妙”,比生理期内分泌失调的林姑娘还难伺候。 其实他自个也纳闷,庭玉在师父面前的表现好,担得起和他不相上下的名号——“祖师爷赏饭”。这只金饭碗他从小捧到大,霎时却不再被他独享,他郁闷得独自凋花。 有气不顺,他转移给软柿子。周逢时立马拽成二五八万。人设都摇身一变,从乖徒儿变成纨绔子弟,顿时顺心多了,叼烟吐雾,活脱脱的串子流氓。 漫无目的瞎转悠一番,庭玉提议去瑜瑾社坐会儿,有沙发坐有wifi连,周逢时愉快地答应了,俩人打车过去。 又是并肩站在牌匾下,庭玉拿钥匙开门,顺嘴问了句困扰他好几天的问题,“师哥,你为什么在外都说普通话,跟师父他们就京片子?” “推广普通话责任你我他。” “……” “我成年后从家搬出来住,在芝加哥读书,练的。有口音被那些狐朋狗友笑话,笑话我家是说相声的。”周逢时掏掏耳朵,推门进去,立刻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他对新装潢兴趣挺大,转了好几圈参观,庭玉看他上心,连忙提了发愁的开箱节目单。四位师兄友情出演,还有新招的那一对儿小孩,还差不少。 周逢时看了看,调了下顺序,把自己的节目放到压轴,开场节目要活跃气氛,最好唱一唱闹一闹,本来庭玉都准备豁出老脸上去弹吉他了,周逢时却说不用,他来联系人。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瞎扯胡掰了十几分钟,回来一副大事很妙的样儿,找来个唱京剧的朋友来开场,一会儿就到。 差不多四十分钟,有人推了瑜瑾社大门。高挑冷脸小仙人,面如冠玉、身段修长,淡颜浅眉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真难请啊,池仙儿。” 周逢时拖长声音,拿腔拿调。 来者正是当代京剧大家池正鸿的独生子,梅派旦角传承人,池思渊。 池思渊不咸不淡地开口,嗓音和长相也般配,“专程来捧角儿,还撅我?” 开场节目这下好办了,择日不如撞日,庭玉拍板,决定集合所有人,完整过一遍流程。 开箱就在两周以后,这可是周逢时接手后第一次正式演出,他吹毛求疵,向来完美主义可不想出什么岔子,曲艺界可都用放大镜紧盯着呢。 师兄和下属都在,周逢时便一板一眼扮起少班主来,翘着二郎腿发号施令。 形式大好,依旧流水的周财主,铁打的苦力工,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妥妥北大学霸,聪明的脑袋瓜能进500强,在瑜瑾社的日子过得愣是比搬砖还累。 池思渊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喝茶,一幅仙风道骨、不争不抢的样子,也对得起叫“池仙儿”。 一番折腾,可算初见眉目,赶着夕阳送客,少班主才顾上看手机。师父吹牛放屁,又夸了一顿,更加坚定他俩搭档的正确性,为自己料事如神的很是得意。 晚上周逢时想回平层,把庭玉撂宿舍,他自己跟池思渊一起,开着suv飙酒吧去了。 庭玉的确没想到,谪仙下凡般的池思渊居然也跟着上酒吧瞎胡闹,曲艺界的世家弟子日常生活都是这么两极分化吗。 彻夜蹦迪赶明儿早起背贯口清醒嘴皮子,平时洋酒当水喝在师父面前贪凉还要被骂,骄纵二十载的暴脾气,上了台观众冲你丢鸡蛋都得乖乖受着。 周逢时就是一个这样矛盾又奇怪的人,庭玉如此想着,一开始对他的印象简直糟糕透顶,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白瞎了顶好的天赋和名门师承。 但他又有正统的一面——在周逢时心中,孝与义永远要大过天,他虽不愿意将青春全然交付给相声,却也不吝啬为其献出自我,即使表面不情不愿。 现在的反叛心理不过是年轻玩心大,再过几年定性下来,前途不可限量。 周逢时单手转方向盘,墨镜架在眉骨上,无时无刻不像在演台湾偶像剧。池思渊坐在副驾驶上,一手弱弱地搭在车窗边,一手捂着口鼻,俊美的眉毛皱起,咳嗽不停。 周逢时扭过头问他:“咳啥?我身上没烟味儿啊。” “你那车载香水再不扔了,我就把这真皮座椅吐成破棉絮。”池思渊忍无可忍,靠着最后一丝理智和良心降下车窗,大吐特吐。 “哎我操,吐车上二百!” 于是乎,他俩来晚了。张忌扬篡的局,天王老子都得罚酒三杯。周逢时无所谓喝就喝了,池思渊头回来这种富二代的吹牛放炮局,尚不熟练,三杯下去已有醉态,小脸红扑扑,招人稀罕得不得了。 张忌扬美色上头,凑过去问这位小男仙人何许人也,被周逢时一巴掌拍在背上,老子亲师叔都敢意淫,今晚就五花大绑捆你床上去,你给哥们干他丫的。 忘了说,这池思渊上头还有一个唱武生的师哥,也就是周逢时的京剧师父。俩人发小情谊超过辈分,可惜池思渊是个“别人家的孩子”,就因为被他衬托,从小皮痒到大的周逢时挨打次数飙升,周逢时恨他恨的牙痒痒,在外还得叫他声“池师叔”,真可谓气煞旁人。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昏昏沉沉的头脑里反复强调着,酒精模糊了视线,那一切如同绚烂烟花,绽放在他的眼前。 燥动的鼓点,疯狂的人群,红裙钻进了他的怀中。 又是一晚光怪陆离的夜。 周逢时睁开眼皮,手脚像是灌了铅,脑子却清醒得快。怀里没有人,床单也不是酒店款,说明他昨晚没有酒后失德,断片也没被占便宜。 他怎么回家的? 张忌扬喝一半睡鸭子去了,池思渊比他醉得还厉害,不省人事之前,他叫车送佛送到西。周逢时自觉狐朋狗友没这么好心,况且哪儿来他家钥匙啊? 日上三竿已是下午,好几个未接来电,他先紧着师父的回了,不敢造次。爹妈比较好糊弄,还有张忌扬那厮,还得盘盘他,昨晚是谁把自己送回家的。 张忌扬明显没睡醒,哼哼唧唧半天答不上来,周逢时骂道:“先把你嘴里两双袜子吐了再说话,睡死在鸭子床上得了!” “啊,昨晚你师弟来了,我那会儿也喝迷糊了,话说长得挺好看啊,又不像坏人,就让他带你走了,再说就你那个头,还怕酒后失身啊。” 周逢时拍桌子大骂,浓眉攥成两把利剑,“你丫真心大啊,还是不是兄弟?!” “你叫什么叫啊,这不是好好的吗?”张忌扬毫不避讳,大肆嘲笑:“还是真让人开花啦?哥早给你说了当gay可爽了,赶明儿洗干净后门儿,兄弟不嫌弃。” 周逢时呸他一脸,挂了电话,飙回胡同找庭玉算账去了。 一路风驰电掣,国粹语言艺术伴随着跑车的轰鸣声,周二少爷所过之处皆被路人大骂,缺德冒烟儿货有钱了不起啊。 “师父!师娘!” 无人应答,大概是下象棋跳广场舞去了。这下好嘛,没有人证,周逢时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庭芙蓉!往出来滚!躲师父家怂什么呢?” 大院堂前,玉兰树下,庭玉一身霜白大褂,猝不及防回首间,抬眸见笑颜。 第9章 大院里 他拧着庭玉的耳朵往上提,手劲儿没轻没重,霎时耳尖皮肤熟透,“你好胆子啊,谁让你来接我的?” 庭玉哎呦哎呦地喊疼:“是师父啊,您撒手!疼死了。” 见他真疼了骂咧,周逢时才松开魔爪,大手一捂给他揉,手法像卤货师傅卖猪耳朵。 庭玉诧异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撤退三大步谨慎地打量他。可能是刚掐得太用力了,他的耳朵在周逢时掌心里渐渐发烫,连着脸颊红了一片。 第10章 “您要干嘛。”庭玉没好气地把他拍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用来对付周二少爷可谓至理名言。 周逢时笑了,挑了挑眉毛,那颗小痣也跟着笑。他本就没想发脾气,看到庭玉的第一秒钟便翘了嘴角,心情好欠兮兮地闹他。 “芙蓉啊,师哥问你,你怎么知道师哥家在哪儿,从哪儿拿的钥匙呢?” 周逢时的笑容阴险又刻意,尽量想有点出息,惹得庭玉谨慎地躲开几大步,免得遭遇飞来横祸。 他说的钥匙,是二十二岁时他哥给买的平层。三百来平米,还有个游泳池,带嫩模回家开party特方便。周逢时心里门儿清,这次被换锁,是师父的主意,要是他爸妈弄的,他早就暴力撬锁了。现在兜兜转转,钥匙到了庭玉手里,说明师父有还给他的意思,老仙人也有松口的时候,真是千载难逢,谢天谢地。 周逢时火急火燎赶回来,肚里的二两香油早被师父倒给他。庭玉佯装不解:“师父给的啊,那天您打电话,说喝多了要我接,我就问师父要了钥匙。” 庭玉神色端正,掰着手指头列举他昨晚的种种行径: “师哥,昨晚你喝多了。当时您非要拽窗帘,裹在身上当大褂穿,抢了打碟,要给大伙表演《白眉大侠》评书,拿话筒当惊堂木拍弄坏了三个,我掏腰包赔的钱。” 庭玉继续眉飞色舞:“哦,对了,最后您边绕场跑圈,边大喊我这辈子生是瑜瑾社的人死是瑜瑾社的鬼,传播相声文化大业我周瑾时义不容辞。然后趴吧台上睡着了。 “苍天有眼,我多想假装不认识您啊,还得把您拖回家,寝室不能夜不归宿,我看您睡了就回去了。” 周逢时静静听着,一幅你说完了吗没说完继续的表情,庭玉偷瞟他一眼,紧接着一个脑瓜崩,额头敲了个响儿。 “你再胡扯嘴巴给你缝了,说相声的时候咋不见你贫呢,我压根没学过说评书,吃了施瓦辛格的胆子敢耍你师哥。”周逢时看那小芙蓉面憋着笑,欠得不行,死命拧他另一边耳朵,这下对了称,两边一样红彤彤。 “钥匙呢,速速上交,师哥大人有大量,饶你这次以下犯上。” 他摇摇头,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尚浅,庭玉瞪着那双杏眼,“不在我这儿啊。” 周逢时气笑了,“你直说师父的意思吧,小传话的,戏那么多。” 庭玉立刻正色道:“师父说,首月您一天都不能差,他会看节目单,一天至少两个活儿。” 周逢时拍大腿大喊:“一老一小挺精啊!我不干,我就演个开箱,后面你自己看着办。” 庭玉悠悠开口:“那我可如实禀报了。” 两层意思,一是周逢时抗旨不遵,二便是他胆大包天,要挟师弟欺瞒圣上,打算当撒手掌柜。 周逢时猛地起身,伸手要假装抽他,庭玉轻轻笑着,眼都不眨。 他长叹一口气,恨不得仰天长啸,只能退而求其次,使唤师弟下厨房,“去,给我下点饺子,早饭还没吃呢。” 厨房里身影忙碌,周逢时看着那一袭霜白大褂,动作娴熟利索,没一会儿端了两碗酸汤饺子出来。 两人坐一桌吃得稀里呼噜,周逢时吃完就推碗撂挑子,打发庭玉洗,打算趁师父还没回来先撤退,神不知鬼不觉。 庭玉还没吃完,唯恐白大褂溅上油点子,吃得小心翼翼。他嘴里衔着半个饺子,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走,自己断后。 周逢时打量他,问:“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几身?” 庭玉咽下饺子,端起碗喝汤,边吹气边回答:“师父给我说活儿呢,练练我身形,那几件太贵了,等正式上台再穿。” 一张柔润如玉芙蓉相,抬眼看人时明亮而不设防,嘴唇上蹭了层红油,油润晶亮。 确实挺好看的,他想起来张忌扬对这人的肯定,头一回不带有色眼镜客观评价了师弟的长相,白脸圆眼像小孩,还像小女孩。 临走前又弹了下脑门,周逢时很是得意,全然忘了庭玉再三嘱咐,回去好好练活儿。 两天后,瑜瑾社班底齐聚一堂,为开箱摩拳擦掌。演出从下午三点开始,总长五个小时,周逢时跟庭玉中午十二点就到了,要少班主忙的事情还不少。 票卖的挺上坐,老观众不少,却始终没什么年轻面孔。 曲艺行业不景气,相声萎靡多年,相声不比京剧昆曲,能登大雅之堂,是响当当的国粹。它就是个市井百态的大杂烩,撂地就能演,张嘴就能说,门槛低到人人都能掺和一脚,想够上金字塔尖儿又难如登天。 这的确发愁,瑜瑾社都快变成老年艺术大学团建中心了。周逢时料到有这一遭,叫王晗拿出手机支架和立地灯,架了四个机位。 周二少爷囤了一柜子备用手机,这会儿全派上用场,齐齐开着直播和录像。 直播间刚起步,空空荡荡。他动动手指头,充钱推上热门,无辜网友和水军号蜂拥而至,胡乱刷屏,弄不清是唱哪一出。 弹幕刷的飞快,周逢时从镜头前路过了几趟,直播间人气水涨船高,没一会儿就扒出来这是瑜瑾社少班主周瑾时。 开箱还有好一阵子,周逢时闲来无事,坐在手机前看直播聊天,权当涨涨人气。 小栗没烦恼:帅哥是才艺主播吗能跳脱衣舞吗?!我偷海底捞的平板给你刷大火箭咻咻咻! 栀子花:小哥哥是相声演员吗?穿大褂好帅哦。 流云晚霞:搜到了姐妹们,瑜瑾社相声演员周瑾时,周柏森老先生的亲外孙。旁边那个穿粉大褂的小哥哥百度百科上搜不到,叫什么名字啊好可爱我一口吞了。 金牛座小牛:真的是瑜瑾社的吗?我爷爷爱听相声,我怎么没印象有这么年轻的演员呢。 周逢时拿他的帅脸凑近屏幕,回答问题的语气吊儿郎当,像在戏果儿。 “他叫庭瑾玉,我的捧哏儿,我师父新收的徒弟。” “不跳脱衣舞,不是擦边主播,再问网管清出去。” 他指了指后面的舞台,庭玉正在上面忙着拿胶带缠地毯,地毯翘边儿好久,不注意容易摔跤。周逢时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牌匾下的横幅,说道:“瑜瑾社开箱演出,我上台卖艺,请各位网友乡亲捧捧场。” 镜头又转了个大圈儿,怼了过来,庭玉先是躲开,周逢时就追着他脸拍,于是他笑了笑,腼腆地说大家好。 弹幕彻底疯狂。 美有姬:该死的小兔子你信息素奶油味的吗?! 谁不喜欢翘屁:天选omage!!!劳资不存在的器官起立了! 满山猴子就我腚红:是谁偷走了我的18cm金箍棒!太监逛青楼的感觉好无助。 周逢时啧了一声,拉黑以上用户。 “朋友们,我师弟他脸皮薄,别臊他了,有漂亮小姐姐吗?可以起哄我。”他玩明白了直播间操作,又充了一笔钱填了两个网管,弹幕立马清爽多了。 还有半个小时,周逢时得回后台预备,他一走,人数直接少了一半,再怎么花钱买水军都没用了。庭玉正头疼人气不好维持,池思渊的行头穿好了,随便出来溜达一圈,凑巧对上了镜头,这下好嘛,鱼塘里连扔三颗大鱼雷,彻底爆炸了。 “咳咳,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王晗,欢迎大家来到瑜瑾社开箱相声大会。”王晗非常后悔提了一嘴自己初中是文艺委员,被周大财主赶鸭子上架充数当主持人,这会儿面对台下清一色观众,腿肚子都抖出重影。 一身凤冠彩服伶俐样儿,扮得是妙语连珠小奴家。开场节目,池思渊唱了一出《春秋配》姜秋莲,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间,净是貌美娇憨的小姑娘做派。 庭玉在后台看傻了眼,胳膊肘杵了杵周逢时,小声问道:“你京剧是跟池……池老师一起学的啊?” 称呼什么的总让人头疼,他和池思渊萍水之交,总不好跟着周逢时叫他池仙儿。 周逢时点头,从舞台侧边看得认真,“是啊,他师哥是唱武生的,是我的京剧师父,池仙儿算我师叔。” “我虽然拜了师,但毕竟跟人家祖传正统比不了,学戏曲更苦,坚持了两三年就不练了。” 轻描淡写的学艺生涯,被他一笔带过了许多苦难,那些暗无天日仿佛在这个放浪形骸的公子哥身上看不到任何影子。十年如箭岁月,千万风雨飘摇,只待朝夕一瞬间,光芒万丈尽欢颜。 池思渊热场后,掌声如雷贯耳,台下大都是中老年观众,戏好与坏一听便知。直播间里同样热烈非常,网友们听个热闹,更多是欣赏池思渊的脸,但也足够攒人气,礼物刷的飞快。 “今晚挣的礼物都够之前的装修钱了。”庭玉看了一眼手机,语气昂扬,赚钱总是让他高兴。 他和周逢时的节目在第四个和最后一个。今晚总共六个活儿,现在正是第二个,杜桢徽和言仲霖在瑜瑾社的相声首秀,俩小伙子上台前紧张了半天,尿了好几回。 第11章 庭玉扭过头,问道:“师哥,你紧张吗?” “紧张个屁,没出息。” 周逢时目视前方,正了正领口,眉宇间神采飞扬。庭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台上。 那你别掐我手腕啊,二少爷。 第10章 开箱会 真不怪周逢时嘴硬,算算日子,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正经上过台。师父大驾光临,就在二楼包间坐着,那双年老而锐利的眼睛可紧盯着他的功夫呢。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短短一句话道尽学艺辛酸泪,如果他再叛逆乖张一些,大可不顾周家脸面,不顾衣食父母胡演一气。摔了这块牌匾,丢下二十多年付出的光景,把名字里的“瑾”字摘了送人,多得是人求之不得。 周逢时有千万种方法可以弃之而去,却只有一条路需要他肩扛苦与累,走得双脚鲜血淋漓也不敢言弃。 他成年后的挣扎抗衡,只是不愿独行逆旅。 杜桢徽和言仲霖今天使的是《汾河湾》,传统夫妻活儿。杜桢徽一头小卷毛缠着手绢扮柳银环,娇声娇气蛮横十足,扯着言仲霖的大褂角儿哭天抢地。两人私下还是针锋相对的小学生德行,台上磨合的倒是不错,言仲霖一脚踹翻美娇娘,说出那句捧哏儿经典台词“我去你的吧”,踹得人从台左边摔到台右边,属实带了点私人恩怨。 串场的时候周逢时上去唱了段快板书,噼里啪啦很带劲,手下快板生风,说的是《玲珑塔》。庭玉在台侧看得津津有味,打算接下来请教师哥,学学数来宝。 “接下来,有请相声演员周瑾时,庭瑾玉带来相声,《我是富二代》,掌声有请。” 庭玉听到自己的名字,骤然加上了“瑾”字,难免恍惚了一瞬,脚下飘飘然,左脚绊了右脚,又被周逢时没好气地扶起撑住,低声嘱咐:“别掉链子。” 今天的压轴是两人写了一个星期的原创活儿,磨合期间吵得不可开交,周逢时单方面发火拍桌子骂人,庭玉黑着脸冷嘲热讽,好在结果令他们都满意。 这个活儿讲的是逗哏在北京玩乐的一天,蛮横的“假富二代”周逢时处处碰壁,而捧哏要毫不留情的嘲讽有钱人做派,拉满喜剧的反讽效果。 中间不少流行和传统的碰撞,例如“王者五排”“酒吧蹦迪”,年轻人喜爱。也有大段的太平歌词服务中老年观众,融合得极巧妙。 “哎呦喂大家好,我是瑜瑾社相声演员周瑾时,在这里给大伙儿拜个晚年,祝各位观众老爷们新春快乐,吉祥安康!”周逢时弯腰作揖,笑容满面,一身朱红大褂格外喜庆。 他俩一红一粉,都是水灵的大小伙子,穿亮色大褂嫩得不像话。庭玉身上正是那件绣了四十朵芙蓉花的烟粉色大褂,衬他盘靓条顺的。 庭玉在旁边撅他:“是挺晚的,年都过了多久了,您追在后面吃屁呢?” “不晚不晚,今日有缘我与在座各位相聚,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周瑾时,相声界的一个小小小学生。”他伸出手指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在我旁边这位,诶——” 周逢时身子一扭,转了过去,笑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哎呦喂,您干嘛不说啊,不说道我这张新面孔一下?” “有什么可介绍的啊?我都是相声界的小小小学生了,您可不得是小小小小小小,纳米级别的小学生啊。” 庭玉半边身子侧着,好看的侧脸对着台下,勾起笑:“是,我确实是小学生中的极品小学生,诸位捧我,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庭瑾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猝不及防听到庭玉再一次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周逢时忽然想起了他们初见之时,那个斟词酌句,棉里藏针的庭玉,此刻正站在他身旁,落落大方的向台下观众介绍自己,神色坦然自若。 他恍然觉得,自己曾经的轻视和嘲弄对庭玉毫无影响,师父喜爱他看重他,是庭玉凭本事得来的。 “介绍完了就可以闭嘴了,今天主要是我来讲,这个相声啊有四门功课。” 台下观众接:“说学逗唱。” 得亏是一众中老年观众,不然就要吵一阵“吃喝嫖赌”“吃鸡王者”“数理化生”“扑克麻将”了。 “对啊,说学逗唱四门基本功,我从小学到大。”他举起手绢,扭着胳膊比了个“椰树牌椰汁”的动作,太辣眼睛,“不过今天啊,我不给大伙表演这些,太老套了。” “那你表演什么啊,”庭玉懒懒接话,“吃喝嫖赌?” “我没有那些不正经的爱好!我可是非常传统的一个人,没有不良嗜好!准确来说,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周逢时叉腰,满脸得瑟。 “你?富二代?”庭玉瞪大眼睛嘲笑道:“你小脑负方向二次发育还差不多。” “什么玩意儿,别仗着你是北大学霸我听不懂就可以胡说八道昂,我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 台下吁声一片。 庭玉略欠身:“鄙人北大读研究生,承让承让。” “新鲜啊,谁问你了。我是说,今天带大家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生活,富二代的一天。” 不学无术全靠家庭的“富二代”周逢时,早上在一百八十平米的大床中间醒来,坐在黄金马桶上聆听专人演奏小提琴曲,早餐只吃空运惠林顿,喝水只喝阿尔卑斯雪山融水,享尽奢靡挥霍,在观众眼中却要演出来虚张声势的无能公子哥形象。 周逢时一摊手,喊道:“那我去夜店,夜店蹦迪行吧!” 庭玉说:“夜店不让未成年进。” “我哪儿未成年了,我是您师哥啊,我今年芳龄二十五,恋爱无数至今未婚,人称朝阳区千人斩。”周逢时拉开手绢挡住脸,他长相有些凶,故意作出躲躲闪闪的娇羞样子,逗乐一片。 庭玉张开手指,很夸张地比了个“五”,说道:“您有五岁都算多了!” “哎呀,我这就进酒吧了,真是五光十色艳丽非常啊,让我到我的卡片里点瓶酒喝。” “那叫卡坐!” “好好好卡坐,我记混了。那个,服务员,把你们这儿最贵最好的酒给我端上来!再来一盘素拼,一盘卤煮。” “您是上酒吧还是沙县小吃啊,酒吧里不卖素拼不卖卤煮,您还是点两瓶娃哈哈喝吧。” 周逢时呸了他一声,继续讲道:“然后我要去舞池跳舞,去跟漂亮小姐姐搭讪,一起跳杆狗儿!” “人家那叫探戈,您跳过舞吗?别上来就把小姐姐脚趾头踩了一半。” “怎么可能没跳过,酒吧我天天去哇!我可是夜不归宿专业户!”周逢时鼓起腮帮子。 “我还要唱歌,我上去把aj的麦抢了,给在座的帅哥美女们献唱一曲!” “那是dj。”庭玉扶额,“得,我今儿不用干别的,就光给您纠错词了。” “我得洋土结合,边弹吉他,边唱首太平歌词版的《阿拉斯加海湾》。”周逢时走到一旁,从台侧拿个一把吉他上来,潇洒拨弦,吉他声响彻大堂。 “真稀罕,《阿拉斯加海湾》还能唱成太平歌词。”庭玉挪开一点,给他腾出地方,“您还会弹吉他呢?看不出来啊。” “深藏不露好吗,我学过三弦儿,吉他应该跟它差不多,能弹能弹。” 周逢时站在舞台中间,一束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周遭暗了下来,台上台下的目光都集中于此。 “上天有眼您瞅瞅,我爱他的心柔柔。我俩多年明明很相爱,您把我俩拆散是揍嘛。” “老天爷您快瞅瞅,晚上他要想我掉珍珠,他又哭来我又闹,您别告他我想他想的愁。以后麻烦您照应他,您可不能偷摸欺负他,那心里要有别人,那人可别又溜了。” “嘿,老天爷你别笑话我俩呢,我是没本事也挺穷,我是又得瑟又脸皮厚,我俩相遇的那时候,我是既高兴又开心却没想到来日方长难熬出头。” 这段唱词的曲调选自白蛇传中的《游西湖》,耳熟能详的经典套上流行歌曲,韵味悠长,内涵浅显易懂。周逢时自小学唱,太平歌词算得上手到擒来,外行内行都得夸一句天赋高嗓子好。 “您唱的是真不错。”庭玉带头鼓掌。 周逢时放下吉他,朝四面八方转着圈鞠躬,提起大褂行公主礼,得意道:“那当然。” 庭玉摇头晃脑,背起诗来:“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那您这叫什么?《吉他行》?” 周逢时得意洋洋:“我这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庭玉一掀袖子,笑骂:“去你的吧。” 两人后推半步,在掌声与喝彩中谢幕。 开箱大会圆满结束,主客尽欢,周逢时长长地卸了气儿,招呼他们收拾桌椅,扫干净地上的瓜子壳花生皮,他师父看见了要骂的。 桌上摆着花瓶,庭玉循了他的浪漫,拿装修剩下的钱买了许多鲜花。玫瑰向日葵开得欣欣向荣,花瓶上贴着一张庭玉手写的便利贴“愿君多采撷”,这会儿几乎没剩下什么花。 第12章 师父从二楼包厢下来,所有人立正低头装乖巧,没想到老爷子脾气好讲话幽默,根本没有周逢时吓唬得凶,很快和几个小年轻打成一片了,杜桢徽还试图教会老先生学会拼多多助力,帮他砍价拿红包。 周柏森把几个小辈挨个夸了一遍,便拂袖离去了,他知道周逢时那兔崽子盼着他赶紧走,晚上好大闹一场庆功呢。 临走前,师父不痛不痒的劝了句:“别贪杯,别酒驾。”便飘飘然地走了。 瑜瑾社大门一关,周逢时立刻拍桌子大喊:“收拾屁呢!簋街吃小龙虾走!” “走走走!撒手!苕帚放了有保洁呢,显着你了。” 周逢时一巴掌拍到正弯腰扫地的庭玉背上,一点手劲没收,非常瓷实的一声“啪”,给庭玉打的气没喘上,库库咳了半天。 大小伙子们一窝蜂跑了。 夜色里,赤墙绿瓦被路灯照得影影绰绰。周逢时搂着他的脖子,庭玉略低头锁门,他又凑过去,把钥匙抢走了。 庭玉抬起眼皮,揣着明白装糊涂:“您又干嘛?” “给我一把啊,我没有。”周逢时笑了,三两下利索,瑜瑾社大门钥匙就和他的车钥匙挂在了一起。他食指勾着转螺旋桨,没两圈儿就滑出去了,掉在地上,庭玉任劳任怨地蹲下,给他捡起来。 这光景好像他们初见的下午,周逢时不记得自己故意甩开了多少次钥匙,也不记得庭玉忍气吞声地给他捡了多少次。 只不过如今,那个明露冷淡、暗藏锋芒的师弟会开口了: “你要拿,就收好。” 周逢时戏谑一笑,“知道了,小芙蓉。” 第11章 玉良时 钥匙收进兜里,连带一颗心都稳下来。周逢时仍搂着庭玉的脖子,俩人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这几天来,周逢时对他亲得不得了,不过这位少爷向来阴晴不定,庭玉早已懒得费心。每每他凑近一点,自己就软一点,要是又欠揍了,大不了再竖起刺来躲远。 其实这样你来我往,比起从前的针锋相对更让庭玉心累,他总不免要琢磨,今天的周逢时吃没吃炸药,下句话是不是又上了枪膛。 “打车了没?”周逢时问道。 言仲霖看见了少班主和搭档哥俩好,觉得新奇的很,不敢多瞧,只瞟了一眼就挪开目光,回答说:“叫了三辆,就在街对面,挺快的。” 加上后勤王晗,总共八个人。张忌扬不知道从哪儿看了直播,非要过来跟他们一起庆功,周逢时骂他关你鸟事,而张忌扬略显羞涩地贼笑着:“池老师也在是不是?”周逢时反应过来,仰天长啸此乃池家百年大劫,悲哉悲哉。 秉持着人道主义,周逢时还是把张忌扬拉到一边,连哄带吓唬地让他少惦记,对方答应好好的宛如正人君子,指不定心里琢磨什么缺德点子。 正当周逢时大呼京剧世家的悲剧,庭玉看出了点苗头,悄悄凑过来八卦:“张总是……喜欢男人吗?” “可不是吗,谁知道他妈生他的时候吃错什么了,生了这么个不孝子,爱捅男人后门,不嫌埋汰。” 周逢时撇嘴,眼角偷瞄着试图跟池思渊搭话的兄弟,满脸嫌恶:“呸,还惦记上池仙儿了,赶明告诉池师父,能提着菜刀把他鸡儿剁了。” 掀哥们老底的缺德事儿,周逢时最爱干,恶劣地和庭玉八卦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才二十岁,一群人开patty跑错包厢,撞见他跟好几个小鸭子群批,光屁股的照片现在还在圈子里流传。” 小龙虾上了,堆成一座山。周逢时率先开动,上手就撬了箱啤酒,吆喝今晚不醉不归。他突然看了眼身旁的庭玉,满腹坏心眼儿噼里啪啦蹦出来,叫了瓶酱香型白酒,用小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给个面子?跟师哥们碰一下。” 庭玉神色不变,毫不怯场站起身,双手举杯说词:“今日开箱大吉,师弟瑾玉在此感谢师兄们不遗余力,鼎力支持。” 说罢干了满杯白酒,又脸不红心不跳的坐下了。 周逢时整蛊失败,看他一板一眼的正经模样,端了杯茶递给他,假模假式地关心:“喝口水。” 庭玉才不接,仿佛那二两白酒从红脸蛋上蒸发了似的。而周逢时端着纸杯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着,他意外不恼,放到一边,用纸杯磕了磕烟灰。 那满满一杯白酒,是用喝啤酒的塑料杯倒的。他脸白,喝了酒红扑扑的,像白面馒头上点的那枚朱砂。喝得猛了,脑子里不免有些迷糊,胃里烧得翻江倒海。 庭玉拿外套使劲捂住胃,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 用不着周逢时宣布开动,小龙虾山被消灭地飞快,连庭玉都饿坏了,下箸飞快,吃虾吃得一言不发。 诸位推土机一般铲平两座山,六分饱才有空捉弄人,周逢时腾出手,敲了王晗脑袋一下,“姑娘家,吃东西没个样子,活该嫁不出去。” 他嘴贱撩闲,惹得王晗一脸悲愤,庭玉瞪了周逢时一眼,安慰道:“他胡扯呢,吃你的,嫁不出去就在瑜瑾社干一辈子。” 王晗原地复活,为表感激剥了两只虾放到了庭玉碗里,“小玉哥,你是不是不太会剥啊,你吃,我剥得快。” 一双筷子抽冷子伸过来,夹走了碗边的两只虾,周逢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趁王晗还没反应过来爆发,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都说了,女孩子矜持一点,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筷子上全是你口水就给别人夹,公筷推广的时候没到你家?”周逢时边嚼边说,对自己双标全然不提。 “那你就能吃呗!”王晗拍桌子怒吼。 “小玉哥今天是功臣,我给他剥几个。”周逢时按住庭玉的拳头,劲儿大得握得他疼,偏偏还笑道:“是吧,小玉哥。” 周逢时爱吃小龙虾,经常跟朋友来这儿聚餐,剥虾剥得像只机械臂,没几分钟的功夫,一排虾尾搭在碗边。他把小碗推向庭玉,慢条斯理地摘下塑料手套,“你吃你的,我剥。” 这下有必要怀疑,他趁无人注意往这碗虾尾里淬了毒。 庭玉狐疑地夹了一个,周逢时立马补上一个放进碗里,于是他乐得清闲,一个剥得快乐一个吃得轻松,倒其乐融融。 吃了半晌,三师哥柯瑾文提议说,今天直播效果很好,该看看网上的录像和网友的反馈。 周柏森六个徒弟,四个已经在曲艺团和网络上抛头露面,不说多红火,起码有个正经相声演员认证的微博账号。 周逢时一直没注册,这会儿觉得有趣,让庭玉帮他弄了一个,头像选了今天直播的截图,是他们俩穿着大褂的合照。庭玉有样学样,也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头像和周逢时用了同样,名字就规规矩矩地按格式起,瑜瑾社庭瑾玉。 周逢时给自己的注册成了“周二少该当天子”,在皇城根儿脚下想当皇帝。这下实名认证成了问题,他捣鼓半天嫌麻烦,掏出身份证和手机丢给庭玉解决。 直播在网上小火了一把,具体来说火的主要是周逢时,庭玉,池思渊三个人的脸。微博刚完成认证,涌来了大群关注的粉丝,清一色的小女孩儿,对相声是丁点儿不了解,就满嘴胡扯专业名词,还角儿啊角儿啊的叫,周逢时看着评论,笑出声来。 柯瑾文好奇道:“笑什么呢?” “这些小姑娘,满脑子都是什么啊。”周逢时随便挑了条评论念,“角儿今天演出辛苦啦,好帅呜呜呜,多演出等我来北京看您,我爱您。” 王晗插话道:“我不信她们的语气这么平淡,感叹号呢?饱满炙热的感情呢?” 周逢时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粉色大褂太太太太嫩了吧!我的小玉宝宝简直是超级甜妹!好可爱啊想日,母爱变质了好想跟他四爱!” 庭玉一口水呛在嗓子里,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好死不死的爆炸性言论还在继续:“我的激光透视眼能看到!皮肤好白好滑好想舔!石更爆炸了我的擎天柱蓄势待发!” 语气越来越得意,越来越矫揉造作,掐着嗓子学小女生的声音让庭玉想给他脸一拳。 “这个对视有没有人懂?!我直接脑补一场床戏!性张力爆表了!又帅又凶1和乖萌小软0永远的仙品!速速do给我看!” 说罢,周逢时自己都愣了一下。王晗从新建的cp超话里冷静地抬起头来,镇定地解释道:“你们俩的cp粉已经火出圈了,超话新增五千帖。” “cp粉?!”他们俩异口同声。 “金玉良时!怎么样这名字,是不是特好听特有夜上海那味儿?”王晗彻底抛弃组织,在cp超话里遨游了,剪辑视频看得津津有味。 “这儿是北京,夜上海有个屁用!” “不是她们拉郎哈,这视频剪的确实蛮般配的……”柯瑾文看完王晗递过来的cp向视频,中规中矩地点评。 他可不怕周逢时瞪他,嬉皮笑脸地把手机沿着餐桌转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 第13章 看周逢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还在火上浇油,乐不可支:“瑾时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看看不?绷着个脸干啥你在上面呢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师弟没给咱家丢人啊哈哈哈哈!” 庭玉咬着筷子尖,一时嘴角抽搐无言以对,扭过头寻求周逢时的视线,没瞧见他的眼睛,倒似乎看到了对方头顶悬空的无名火熊熊燃烧,都快要凝成实体把柯瑾文烧成羊肉串了。 说不成倚老卖老的师哥,他就把怒火转向几个小孩,主攻罪魁祸首王晗,扬言要扣她半个月工资,让她喝西北风填肚子去。其次便是无辜群众杜桢徽和言仲霖,可怜小同学刚毕业入社会就碰上了个如狼似虎的上司,被周逢时一双筷子敲脑袋敲地满包厢抱头鼠窜。 圆桌转盘滴溜溜转过来,烤羊肉串的铁签子正对周逢时面前,他疑惑地抬起眼,与跨越半个桌子的庭玉四目相对,那人炸小黄鱼吃得正欢,他眨眨眼,鱼尾巴衔在嘴里摇摇晃晃。 “干嘛?”周逢时无声比口型,放下凶器筷子,在座各位都松了口气。 庭玉冲那盘烤串扬扬下巴,示意他消消火。 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芸芸众口谁堵得住,周逢时再恼羞成怒也奈不了网友何。他们吃吃喝喝接近一点,仗着周二少爷请客,恨不得把桌子啃了,最终结果就是撑得你搀我扶,索性没人喝醉,各自打车代驾回家找妈。送走了其他人又是只剩下他们,跟前天的阑珊夜色并无二致,瑜瑾社的开箱圆满收工。 天上两颗星子,地上一对人影,憧憧绰绰,不甚真实。庭玉喝得发懵,低着头去踩周逢时的影子,逮准了脑袋拼命追着,周逢时见他固执得可笑,颇有闲心陪他玩,连连后退东躲西躲,把庭玉绕的团团转。 庭玉半天踩不到,迟钝的头脑有点生气了,伸出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推我?”周逢时来了劲儿,拽着庭玉的胳膊把他拉到略高的台阶上,只抓着一角衣领,把他向前推又往回拉,看庭玉害怕掉下去而拼命挣扎,他恶劣地笑:“继续啊,再动摔死你。” 醉了,但不至于傻。 在酒精混沌的脑子里寻求到一丝平衡,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庭玉看准时机,故意一脚踩空,惊得周逢时慌忙去拽,牵着他的手灵巧地转了半圈,像一个谢幕的舞步。 勉强站稳了脚,周逢时立刻把他拉到一边,捂着胸口骂骂咧咧,“你有病?吓死了。” “师哥,我们试试吧。” 他眨着那双眼睛,瞳孔黑得纯粹,不带一丝杂色。这颜色莫名让周逢时想起来,大院里,那口用了十几年,腌着萝卜大白菜的坛子漆黑的底儿。 第12章 试试吧 炒cp,couple“夫妻”的简称,指为了博眼球和流量,故意利用暧昧关系炒作。网上铺天盖地各种各样的cp,谁不爱看帅哥美女们谈恋爱?只不过出现他们的对话中,貌似有点跑偏了。 “师哥,我们炒cp吧。”庭玉向前贴近,一双眼睛带着亮晶晶的笑意,全然不像喝多了酒的浑浊,瞳仁儿又黑又清澈。 “你他妈喝大了吧?”周逢时向后缩了半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时常和兄弟光着屁股泡马子开轰趴,笔直无疑,但庭玉刚刚说了那番胡话,凑了这么近,任谁都会浑身鸡皮疙瘩。 “我说真的。” 看他躲远,庭玉登时胆大包天,又把脑袋伸过来。他先伸长双臂,比划了一段很长的距离,又把两根爪子捏起来,眯起眼睛看指缝里的一点儿缝隙。 “我认真考虑过了,这手策略效果好,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概是酒精中毒了。周逢时自觉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醉鬼计较,边后退边警告:“你滚远点我也说真的,少跟我撒酒疯,别逼我扇醒你。” 代驾来了,看庭玉还想胡说八道,周逢时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座推,一边笑着跟目瞪口呆的司机解释:“师傅开吧,先去北大,我不是拐卖人口,我师弟他喝大了,吐车上我赔钱,开吧开吧。” 庭玉被一双大手捂得只能呜呜叫唤,说不出话,瞪着眼睛冲周逢时竖中指,被他利落地按回去,从旮旯里找出来一个布袋,直接套到庭玉的头上,隔着袋子拍拍他的脑袋,语气相当不耐烦:“给我老实点。” “开稳点师傅,从前面十字路口左拐先去北大东门。”周逢时靠着椅背打盹儿,全然不知代驾司机把他当成了拐卖高智商大学生的混蛋,盘算着飙去派出所杀他个措手不及。 庭玉哼哼了一会,挣扎着说师哥我真没醉咱俩好好谈谈、瑜瑾社的未来可就靠我们了,周逢时卖力给他脑瓜子上来了一下,奋起抗争的庭玉瞬间倒地投降,呼呼大睡起来。 先把折腾人的小东西弄回宿舍,周逢时才抹抹额角汗,紧着一点钟的尾巴回了张忌扬的房子,终于顾得上看眼手机。 他跟皇帝批奏折一样,选出一部分废话已读不回,再从中摘出惹不起的,比如他师父的信息,捧着手机认真回了。 “师父,我们聚餐结束都已安全到家,您也早些休息甭熬夜了,少玩点手机,戴着耳机整宿不摘早晚要聋。明早就回家,想吃腌萝卜和焦圈儿,让师娘大火往糊里炸。” 师父果然没睡,蹦出一只贱兮兮的鹦鹉,用翅膀比了个ok,周逢时立刻打视频过去,教训他又熬夜看玄幻网文,师徒二人碎嘴子掰扯半天,最终小的扬言告师娘,老的才罢休。 第二天一早,周逢时诈尸似的蹦起来。惦记着一口早饭,脸不洗牙不刷飞奔回鹿儿牙,在师娘看疯子一样的震惊目光中推门抢劫,捧着新鲜出锅的炒肝儿,稀里呼噜喝了三大碗。喝完回小院倒头就睡,回笼觉硬被一顿早饭生生隔开,酣畅淋漓睡到十二点才起床。 “师父您早,师娘您早。”周逢时揉着眼睛,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顺手拿了个桌上的李子,衣角擦擦就塞进嘴里,邋里邋遢,半点没有在外嚣张跋扈的二少爷样子。 一颗桃核砸过来,周逢时笑嘻嘻地偏头躲开,蹲下身捡起来,头顶上空师父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响四合院:“早什么早,几点了都,天到晚净胡吃闷睡,嘚瑟德行没处使了是吧。” “哎呦喂我的老哥哥啊,这么精神焕发又提得起扫帚打得动不孝子啦?您把那手机歇歇行吗,您休息半个小时我给您个好东西。”周逢时嬉皮笑脸的跑过去,两手搭在师父肩上,攥着拳头在师父眼前晃来晃去。 “真是好东西,文玩核桃。”周逢时一板一眼的把手掌漏了个缝儿,瞪大眼睛往里面看,表情神秘又略显做作:“您瞅瞅,名贵着呢,不宜见光。” 周柏森老先生,国宝级相声演员,一把年纪老不着调儿,真信了他好徒弟的鬼话,眯起眼睛往周逢时拳头里看去。 “噔噔噔噔!”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李子核儿。 “小逼崽子!净瞎扯皮,是二少爷有能耐飘了,还是你师父提不动刀了?”师父手劲儿一如即往的大,掐着周逢时的耳朵往死里拧。 “哎呦疼死啦,师父饶命!”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也是这么拎着庭玉的耳朵,害得他踮着脚尖跳了一出小天鹅芭蕾舞。 动静太大,师娘闻声而来,把着一老一小俩不正经儿分开了。“二师弟您快闭嘴吧,没事干就去下山化膳去。” 周逢时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猪八戒啊?” 也不愧是老相声演员的老婆,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你是天蓬元帅呀!” 闹归闹,周逢时说给师父送核桃,即便当时是瞎扯,事后也去潘家园买了上好的货色,屁颠屁颠地送过去了,顺带买了一串成色漂亮的玛瑙手串,又抛了万把块钱哄他的师父师娘开心。 吃完晚饭,师父把周逢时叫进房里,这下是说正事,他不敢瞎闹,规规矩矩地站在灯底下,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半面阴影,抿嘴等待的样子甚至有些紧张。 师父面带笑容,语气完全不严肃:“这次开箱演出,有你几分功劳,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不要骄傲懈怠。” 周逢时点点头,他刚已经给庭玉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家来,两个人一起挨批,怎么着也能分散部分火力。 周柏森苍老而弯曲变形的手指点了点桌角,“直播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是,师父。” “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想怎么干,但是有些事情是规矩,是多少年来传承下来的,不必我再赘述。衣食父母买票来看你,千里迢迢来捧角儿,你要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自己吃饭的手艺。” 他站起身来,身影略显佝偻,那是为曾经一代人带来欢声笑语的艺人,如今沧海桑田,相声行业日薄西山,他在上一时代的末尾残骸,满眼都是下个时代年轻汹涌的浪潮。 周逢时沉声道:“我明白分寸,师父。” “我觉得不妥的事儿,只是我一叶障目,与时代脱轨的原因。只要你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做什么就大胆放手去做,三件事,别给相声丢人,别让咱们家失望,别做对不起观众的买卖,足够啦。” 第14章 老先生正教育孩子头头是道,沉浸严师角色无法自拔,门外人踢里哐啷一顿狂飙。身后房门被猛得推开,只见一个手撑着膝盖低头气喘吁吁的脑袋瓜闯进门,一抬头,露出恐惧又焦急万分的脸。 “庭玉!敲门再进啊!”周逢时急的直跺脚,没礼数又行为急躁,还刚好碰上师父训人,怎么圆他今天都逃不过家法伺候了。 师父眼皮一翻不言语,这神情周逢时再熟悉不过,准是要抽手了。谁知道庭玉非但不收敛,气都没喘顺就要说话,结果把自己呛得死去活来,半天憋出来一句: “师……师娘!师娘摔倒了!” 眨眼间,周逢时蹦起来,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庭玉,旋风似的冲了出去,头也不回的大喊:“扶好师父!降压药在柜子第二格里!” 去厨房一看,师娘直挺挺倒在地上,头磕在墙角,眼皮无力的合着。 永远咋咋唬唬的年轻心脏停了一瞬。周逢时眼前一黑,头脑空白,甚至想吃一粒师父的速效救心丸。 当他俩火急火燎的把师娘送去医院,大呼小叫检查一番,周逢时害怕师父受刺激过大,也一并拉去了医院。 素白的墙壁,充斥鼻腔浓郁的消毒水味,师娘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也不妨碍她骂这大惊小怪的师徒仨,还专门打电话给远在外地的几个大徒弟报平安,严词拒绝飞回来看望她的请求。 师娘瞥了一眼大呼小叫的俩小辈,以及自己吓自己害得血压飙升的周柏森,没好气地说:“我就是脚一滑坐地上去了,有点眼花没立刻站起来,看你们急的。” “没磕着没碰着,非要把我拉医院来,我锅上还烧着醪糟呢,小玉回去给我关了没?” 周逢时忙着安抚师娘,“他回去关了。” 在从家到医院的一路上,周柏森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拉着师娘的手,仔细看,老态的身子似乎在颤抖。 的确没什么大碍,最多就是后背撞青了一块,输完葡萄糖也就十点多,周逢时开车把他们送回去,载着庭玉往三环里开。 庭玉坐在副驾驶上看手机,忽然把屏幕伸过来到周逢时的眼前,“师哥你看。” “开车呢。” “等绿灯的功夫,就看一眼。” 周逢时接过手机,显示微博热搜界面,他们在医院的照片赫然冲上榜首,照片里的师父拉着师娘的手,他和庭玉坐在一旁。角度很偏,画质也模糊,词条是“相声泰斗周柏森与妻执手,伉俪情深。”俨然引爆网络,连带着瑜瑾社的讨论度都热火朝天。 “偷拍的?”周逢时不悦道。 “嗯。” 见他没有再对偷拍这一件事表示追究,庭玉再次提出了那个请求。 他语气正经而专注,没有半分胡闹的意味:“瑜瑾社缺乏流量传播热度,师哥心里清楚,炒cp就是成本低,回馈高,能为瑜瑾社带来不可估量的网络价值。” “王晗平时也追星,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喜好,我跟她取了取经,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促进相声年轻化的办法吗?” 周逢时没回话,那绵绵如绸缎的声音近在咫尺,引得他斜眼看去,芙蓉面笑里藏心眼儿,一把算盘打得滴溜响。 总结陈词,庭玉一拍手,抛出百分百能让周逢时答应的结论:“再说,开箱后对演出要依旧是被老年旅行团包场子,谁给大伙儿发工资啊。” 试试吧。百利无一害的法子,周逢时算计这番买卖,却一时不肯表态。 第13章 候佳宾 他存了心逗庭玉,跟他唱反调:“本事没多少,歪门邪道不入流的倒是不少。” 庭玉顿了一下,似乎预知会受到这番反驳,很快就整理了一番新说辞,辩解得头头是道:“卖腐只是吸引消费者的手段,也得有观众才能让师哥您大显神通呢,是吧?” 尾音带上了讨好商量的意味,既然周逢时没一棍子打死全部,说明已经初步取得成效,而且愿意跟他扯皮,庭玉相信自己大学四年没白在辩论社待,总有机会能说动他。 “师父知道了,该说你聪明呢,还是弄巧成拙?”周逢时又搬出师父来压他,毕竟是博眼球的动静儿,老一辈更难接受。 这些年曲艺圈儿曲高和寡,相声也跟着沾光,虽然近年来无人问津,但好歹有个非遗的名头,不敢闹太离谱,惹是非笑话。 那双明亮如琉璃球的眼睛一转,这问题庭玉也发愁,目前确实难以克服,于是拿出话来堵他:“这已经轮不到咱们考虑了,有客源有曝光率了,咱再另寻对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您就相信我这一回,成吗?”嘚啵嘚解释一大堆,庭玉有些急了,利与弊都通俗易懂得点清楚了,路边的狗都该听懂了,难不成周逢时的脑子真比不上柯基吧。 庭玉瞪了一眼路边撅着屁股无辜啃土的小柯基,静等周逢时反应。 “行,吧。” 可算让这少班主纡尊降贵点了头,庭玉如释重负,冲着周逢时笑眯了眼,“谢谢师哥。” “咱先试试水,不行再另想办法。我让王晗给您发份营业表格,以后我们就严格按照标准行事,接着开箱的热度再接再厉,争取卖个满座儿!”庭玉给他鼓劲。 果真有一份的表格,隆重降临到周逢时的手机上——《金玉良时营业指南》。 这东西庭玉也有,不过有所不同。营业内容大多是周逢时主动,他被动接受。捧哏儿在相声台上两句“多新鲜呐”“去你的吧”,台下卖腐也只管躺着挨动作,运动量少到周逢时大呼不公平。 庭玉立马解释,这是王晗根据超话舆论制定的专属人设,钓系深情攻和单纯软萌受,可以说是老少皆宜,雅俗共赏,路边的狗来了都能磕一口。 刚那个红绿灯路口已经开了过去,那只趴在绿化带的柯基已经逆着车流消失不见,庭玉暗暗感叹,这么好磕的人设它居然磕不上,可怜是狗生遗憾。 周逢时一路送他回宿舍,自己开车回家。转念想起那段被师娘摔倒而打断的对话,便给庭玉发了条消息,叫他不要搞太过分,耍猫儿腻过了头,可就不是挨两下手板子的事了。 “这人设谁写的?写的时候没带脑子还是睁眼瞎啊?”周逢时等红灯的时候又仔细看了一遍,立刻吓得翻下座位——又撩又深情,对外温文尔雅却有疏离感,对内情真意切也是黑莲花,把纯洁可爱的庭玉玩弄于股掌之间,从舞台上到床头边皆如此。 这都是什么鬼?! 周逢时怒发冲冠,抱着方向盘发狂,把手机键盘敲得啪啪响。 ultimely:你还是人吗?!我反悔了!爷不伺候了! 庭芙蓉:不是我,王晗写的。我的也差不多,迎合大众审美而已,您稍微代入日常就行,不会影响相声本身。 untimely:肉麻死得了,你确定要我在台上和你手拉手? 庭芙蓉:这个是第三期的计划,还早,您别着急。今天咱俩先发个微博,预告周一的节目,顺便吸吸粉。 周逢时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去怒吼:“胡说!谁他妈着急了!” 庭玉接电话接得很快,在对面小声闷笑,连说好几句我的师哥您说了算。 长叹一声熄了火,周逢时登上微博,半信半疑地按照计划,转发了瑜瑾社售票通知,配上文案:“我们哥俩在这儿等您。[爱心]” 庭玉的微博头像闪了闪,紧随其后起哄架秧子,转发配文:“执子之手,静候佳宾。[拥抱]” 相隔两地却捏造言语,明里暗里,将谈情论义压根儿无缘的一对孽侣师兄弟描摹得心照不宣。 周逢时被恶心得大吐胆汁儿,边大骂王晗边要删掉微博,可惜他低估了网友的手速,没过五分钟已经有了将近一千条评论,想删也来不及了。 他顺手跳回微信,和庭玉抱怨。 untimely:真没治,你们姐弟俩都疯了算了,什么骚话都说得出口。 untimely:评论说抢票来北京看我,咱们的票什么时候用抢了,忽悠人也不打草稿。 庭芙蓉:您上超话看一眼,正锣鼓喧天呢。 cp超话里的万人狂欢,并没有治愈周逢时被玷污的直男之心,反而加剧了他的恐同症状,庭玉好声好气得劝,您看这上座率是不是有起色啦,周逢时立刻拍桌子怒吼,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粉丝闹得再欢,也跟卖票没多大关系,大多数人在网上看到有个大褂帅哥,嗷嗷嚎两声,转身就不记得你丫哪位了,更不会真的千里迢迢来听相声。 所以,固粉是重点,哪怕是清一色来舔颜,也是贡献票钱,瑜瑾社一大班子人可不是喝批发西北风就能养活的。 少班主肩扛重担,隐身上微博调查战况,私信里多了好多表白,周逢时一条条看过去,惊叹互联网上的小姑娘有多能说,对一个靠嘴皮子谋生的相声演员产生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影响。 什么天上人间四月天什么惊世容颜惹人怜,十条私信有八条都提了绝代风华鲜衣怒马,语句查重率高过忽悠他师父买保健品的专家。 第15章 如果只是这般,他还能臭不要脸地接受,独独“金玉良时”这四个字,挤在他私信箱里欢快奔腾,明晃晃挑衅二少爷的底线。 他咔咔截图,手劲儿大得快把小iphone捏碎,统统发给庭玉。 庭玉却很坦然,宽慰他别多想,即便他们在超话里已经把床做塌了,现实中他们也是天地可鉴的师兄弟。他还提供了一条别出心裁的思路,如果周逢时无法接受和自己卖腐,那就把他想象成四个师兄之一,毕竟有十几年感情基础,您有没有感觉自然一点呢? 周逢时回忆了一下他四个师兄的长相,四张非常对得起相声的谐星脸,对比之下,还是代入庭玉的脸看黄文不那么倒胃口。 再一次肯定了庭玉的长相,却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回忆起那张含苞的芙蓉面。周逢时把这种感觉归结到庭玉长得像兔儿爷,以至于联想他下半身空荡荡的时候,不会太煞风景。 再次见面是星期一一中午,周逢时如约而至,臭着脸打卡上班,戴着耳机打游戏,见人也不打招呼,拽一张二五八万的刻薄俊脸。 他终于回忆起自己干过什么,对着那张亲手安排的节目单追悔莫及。 那是少班主自讨苦吃,当初看庭玉不顺眼便给人家一星期安排十三场节目,连带着回归正轨的二少爷牺牲,自己盛碗里是屎都得吃下去。 比如今天的俩压轴角儿,总共三个活儿,两个传统,一个旧活新编,又唱又跳又卖艺,简直是驴中的文艺兵。好在台下的老年团建都把瑜瑾社当茶楼,拿相声当下酒菜,不怎么爱看返场,返了两三次就下台下班了。 周逢时如获新生地鞠躬,退至幕后,立马蹬掉布鞋蹦上沙发,歪着头闭眼装死。今儿演了个《大保镖》,观众起哄想看铁门槛翻跟头,这下好嘛,周逢时连比带划又蹦又跳,庭玉杵在旁边静静地看,悠然自得跟着观众一起拍手叫好,给他气够呛。 “芙蓉……给哥口……水……”周逢时气若游丝。 庭玉全不像刚经历了三场四十分钟演出的“摧残”,气定神闲地接了水给他,周逢时仰头咕噜咕噜灌完,长舒一口气。 “一场《大保镖》您就语言系统紊乱,至于吗?” “其实。”很长的停顿,周逢时咧嘴一笑,“压根儿不至于,我装的。” “那下次注意断句,我可不给师哥您口——” 同样的拉长语气,庭玉眨眨眼睛,两点儿光促狭发亮,藏在黑漆漆的瞳孔里。 只见周逢时不可置信地张大嘴,破口大骂就卡在喉咙,庭玉才不紧不慢、笑眯眯地接上: “水。” 塑料瓶子砸过来,庭玉扭头一闪转身就跑,空留周逢时的大骂:“庭芙蓉你长本事了啊!跟你哥开腻乎腔儿!” 演出结束,王晗关掉直播录像,扛着三脚架回了后台,沮丧地跟老板汇报情况:“热度还行,赶不上开箱那天好,如果再不出圈儿,就白折腾了。” 于是周逢时发了张自拍,在王晗寻找了八百个角度后,很贼兮兮地在照片角落里漏了双穿着布鞋的脚。她大放厥词,只要看过今天的表演或直播,都能看出来这垂过脚面的酒红色是庭玉的大褂,周逢时大呼心机girl,有人发现就鬼了。 好在金玉女孩绝对不负众望,不过十分钟就扒出来,欢呼着吃了顿饱饭。 周逢时却为cp粉们痛心疾首,压根不敢想象她们得知了真相,该闹翻天宫。 台下吵架台上和,每天互相使绊子,庭玉永远一幅冷冷淡淡的样子,话里藏刀冷嘲热讽,把少班主戗得哑口无言,转眼又夹起尾巴装乖,惹得整座四九城都软了心窝。 而周逢时呢,以大欺小无恶不作,把臭不要脸发挥到得清新脱俗,这会儿又在那儿犯贱撩闲,看庭玉坐在沙发上,一脚把垃圾桶踹翻,还装大尾巴狼,无辜道:“站太久了,腿抽筋儿,抻抻。” 烟蒂,易拉罐,瓜子花生壳儿橘子皮儿,还有一地杜桢徽的擤鼻涕纸,被庭玉称为小馄炖,形象且恶心。他抬着眼皮瞟了一眼,默默挪远了点,试图和这个傻逼撇清关系,不搭理。 “捡啊,看不见吗?”周逢时走到他面前,顺手揉了把庭玉的头。 而庭玉正在和实验数据苦战,百忙之中伸出一只爪子推开他,敷衍说:“等会儿。” 俗话说女不摸脚男不摸头,二少爷还揉上瘾不撒手了,他怎么不在自己的脑子上抓毛玩儿呢。庭玉埋着头,仗着周逢时看不见就使劲翻白眼, 一地垃圾大咧咧得摊在地上,谁进了后台都要滋哇乱叫,谁看不过眼想扫都被少班主断然回绝。非要等庭玉放下手机弯腰躬身,才达到欺负他的目的。 又等了半个小时,瑜瑾社的大门被轰轰烈烈地推开,柯瑾文举着手机冲进来,把摄像头对着后台,乐呵呵地自言自语。 “呦,这么多垃圾?你们改做废品回收场啦?真埋汰啊,没处儿落脚了都。”柯瑾文大呼小叫,夸张地嚷嚷一句三趟起伏,着实不白费长了张歪瓜裂枣的喜剧脸。 周逢时嘴角吊着,眉毛也吊着,“庭芙蓉扫,师哥您别管。” “小兔崽子!人家小玉忙着念书,你不会收拾一下,干坐着懒抽筋儿,一亩三分地还供得下您这座大佛了?” 师父气势汹汹的骂声顺着手机传出来,周逢时立刻条件反射,蹦起来收拾,而庭玉仍坐在旁边摆弄手机,仰头冲镜头弯了眼角,“师父好。” 周柏森老同志玩川剧变脸,转眼换上慈师作派:“刚还发微信,说想跟师父师哥们聊两句天吗,我就叫柯子来啦。” 庭玉真像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笑得挺腼腆:“我是怕您忙。” 周逢时登时反应过来,又遭此人暗里飞刀,恨不得拿苕帚当倚天屠龙剑,戳死这表里不一的芙蓉面。 装的,骗人的,明白了吗,你们的cp都是卖给你们看的,根本就是假的! 别上头了!傻姑娘们啊!周逢时在内心炸庙,默默弯腰扫地,耳边是师父喋喋不休的嫌弃,他恨不得抱头大喊,师父别念了! 什么“哥俩好,手拉手,候佳宾,笑盈盈”,分明是无恶不作的歹徒,制不服那半路杀来的师弟! 第14章 赴晚宴 直到好几个星期之后,周逢时才勉强适应在瑜瑾社演出的日子,每天下午卡点来,演到晚上九点半,刚鞠躬下了台就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找乐子去了。 什么?你说如果有人想找周二少爷怎么办?那可惜了,王母娘娘下圣旨的事儿都得麻烦您自行解决,问就四个大字——恕不奉陪! 可惜耍家二少爷百密一疏,今儿不就出大乱子了嘛。 周逢时像往常一样谢幕,如同美少女战士变身,两三下把自己扒了个干净,儿时练功学三十秒穿脱大褂小技能,居然发挥在这种地方,真是糟蹋手艺。 他精挑细选,从衣柜里抽了一身酒红色衬衫,打眼一瞧还以为是件正经衣服,仔细瞅瞅,好嘛,背后大镂空,净是破洞啊。 庭玉本来饶有兴致地看少班主挑衣选鞋,表演从老艺术家到夜店小王子的华丽“蜕变”,当那满背伤风败俗的大破洞招摇过市,他实在不忍直视,默默挪到旁边儿去了。 “师哥,您下回换裤子,能稍微收敛点儿吗,尤其是皮裤。”庭玉艰难开口,“不然容易被人……嗯,占便宜。” 其实他本来想说烂眼睛。 只见周逢时伸出两根指头,揪住贴着大腿的皮裤皮料,“啪嗒”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周逢时笑得轻挑又卖坏,“屌爆的男人才穿皮裤。” 而庭玉只恨自己生了两只手,没办法在捂眼睛的同时捂耳朵。 周逢时吹了声口哨,转着车钥匙走了,悠扬哨声荡在后堂,庭玉竖耳细听,吹的还是《照花台》呢。 “一呀嘛更二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的余音绕梁,随着二少爷离去的背影慢慢飘走,庭玉忽然来了兴致,边帮王晗打扫卫生,边尝试吹口哨。可惜他怎么撅嘴也只能发出“呜呜”,两瓣嘴唇酸麻,也学不来周逢时的曲调。 王晗安慰他:“没想到您还真去搜教程学啊,冲您这精神可嘉,成不成我也佩服您。” 努力半天,还是乱吹一气。庭玉有些郁闷,拧着眉毛问:“你会吹吗?” 王晗压根儿没意识到她无形中狠狠打击了庭玉的小心脏,很是得意洋洋的吹了一段《学习雷锋好榜样》,技术高超,有过周逢时之而无不及。 罢了罢了,就是个傻姑娘。庭玉继续奋力吐气,不幸把刚擦过的桌子喷成了个落汤鸡。 “哎呦喂!我的哥啊,您赶紧下班吧,还表演《口吐莲花》呢?走走走,我还得再擦一遍。”王晗挥舞着抹布把他赶走了,庭玉被她推出门,抬高声音喊了一句记得锁门,被不耐烦的姑娘丢了两袋垃圾出来,让他顺路扔了。 庭玉提着两袋垃圾,走在从瑜瑾社出来的小巷中,从小学霸到大的人绝不能认输,执着地和口哨斗智斗勇。他忽然觉得手机正在疯狂抖动,掏出来一看,是师父的电话。 第16章 “喂,师父啊。” 师父语气严肃,张口就问他周逢时在哪里。 庭玉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斟酌着话语,不敢妄言。他之前跟周逢时约定好了,他按时来瑜瑾社演出,庭玉得帮他应付家里,别管他下班之后在哪儿干什么。 “呃,师哥他下班刚走,我没问他去干嘛了,您找不到他吗?” “我上哪儿能逮到他,见天儿上房揭瓦,如来佛都压不住他!” 几根手指搅在一起,庭玉心里七上八下,话术上还不动声色,套师父的话:“要不我上师哥家去?师父您直说,是有什么事儿吗?” “臭小子,我早晚打死他!今晚有个特重要的晚宴,他爸千叮咛万嘱咐,又忘得一干二净,心都飞太平洋去了。” 师父虽急,说话也不紧不慢,偏偏更有威慑,吓得庭玉不敢包庇同伙,果断出卖组织,边给他疯狂发微信,边拦了辆车往周逢时常去的酒吧追去,还不忘安慰师父说不会耽误正事,他立马就把周逢时抓回来。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估计是彻底撒欢儿了。庭玉横眉冷对,恨不得把周逢时咬死,一天到晚净给他找事儿寻麻烦,下了班还得操心二少爷的家事,还没有加班费,可千万别让他再捡个醉鬼回来。 王府井夜店一条街,有周逢时哥们儿的地盘。庭玉去过一回,那夜仓皇,把喝大的周逢时领回来,跟师父合伙骗他留在瑜瑾社,没成想真骗到了手,日日两三场节目,兢兢业业。 师父和父母都打不通的电话,庭玉肯定也联系不上人。抓人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庭玉进门就冲进音浪爆炸的舞池,一眼就看到了夺目的二少爷——周逢时开了香槟塔,晶莹的淡黄色酒液喷薄而出,炸了周围几个美女一身湿,逗得哄堂嬉笑。 倒霉玩主儿净折腾人!庭玉气不打一处来,两脚怒跺,又拨了两个电话过去,果不其然没动静,刚换没几天的小iphone正泡在大桶啤酒杯里,荡荡漾漾,吐着气泡呢。 “周瑾时!!!” 一张冰刻雪雕的芙蓉面,彻底崩了七零八落,此刻怒目圆睁,冲舞池放声大喊。 声音再大也该被震天响的音乐淹没,可不知怎么得,远在另一端的周逢时,分明与他隔着熙熙攘攘的吵闹人群,居然像是听见了似的,扭头便恰好对视。 那双倜傥的眼睛一怔,立刻挤开混乱的人群,十分艰难挪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声嘶力竭也听不太清,庭玉只能凑得更近,左耳几乎挨到了周逢时的嘴唇。 唇瓣堪堪擦过耳廓,周逢时的脑袋早已被嘈杂音浪冲昏了,半晌不移开,自顾自地讲话,突然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猛地凑了上去。 唇瓣近贴着耳骨,粗重的呼吸汹涌着汇进了庭玉的身体,顺着耳孔挤进深处,炙热得令他战栗。 庭玉浑身一抖,挣扎着要撤开,活像条扑腾待宰的鱼。 就这么紧紧贴了两三秒,背后挤着的人才道着歉走开,周逢时顾不上多想,连忙拉开距离,拽他去了厕所。 庭玉被扯着胳膊走,一路鞋尖踩脚跟,靠周逢时的手臂撑着勉强站稳。角落安静不少,他急得像连珠炮:“师哥您忘了吗?今晚有很重要的晚宴,谁都联系不上您。” 周逢时一拍脑袋,可算想起来了,差点当场毙命。于是马不停蹄得带着庭玉溜了,临走时两人还被酒吧经理拦下——周逢时把他们整墙的新酒全开了,宴请整个北京城陪二公子狂欢,刷卡的瞬间划走了七个零,庭玉瞠目结舌,险些失控大骂他疯子。 周逢时满不在乎,推门离开的时候还在跟没见过大场面的师弟咬耳朵:“开一墙才这个价,亏我还怕掉裤裆,专门找了这张卡,何大少他也太玩不起了。” 潇洒过后,周逢时飞速飙车打道回府,方才豪掷千金的风流德行一扫而空,此刻把方向盘握得老紧,胆敢求个从轻发落。 “师哥,您负荆请罪这事儿咱稍后再议,您先把我放前面地铁口行吗,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庭玉可不敢指望,这火烧屁股的师哥能把自己送回家,只希望今晚能别睡大街上。 法拉利在二环上风驰电掣,居然还能遵守交通规则,他果真个奇葩物种、矛盾体结合,庭玉捂着脸想。敞篷车的狂风扯着庭玉的头发,扯得发际线都后退半米,只听周逢时开口,说出的话让他大跌眼镜,“你跟我一块儿去。” “什么?”庭玉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喝多了,下意识要抓他的手稳住方向盘。 “先回去换身正装,再从四环绕到惠安公馆,半个小时的事儿。啧,放心吧你,我还一口没喝上呢,别动我方向盘,手欠不欠啊。”周逢时甩巴掌打他的手背,斜睨着骂道。 庭玉目瞪口呆,仍想据理力争,可惜周二少爷既不讲理也不听劝,一意孤行,势必要挟着师弟隆重出席。 第二次踏入周逢时的家里,上次只是为了送他回家而短暂停留,这回却莫名其妙要与他共赴宴会。庭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缩在一旁杵窝子,眼瞅周逢时把自己身上的破洞酒红衬衫和皮裤扒下来,换上了一套正儿八经的灰蓝色西装。 只见他从衣柜里抽出来一套,而后顺手丢给庭玉,“我大学穿的,你赶紧换。” 提着西装外套比划比划,目测能套进去两个他。庭玉丢到他床上,面露不爽:“大了,穿不上。” 周逢时骂说:“你穿童装算了!难不成要我给你买件儿比巴卜!” “比巴卜是泡泡糖,人家叫巴布豆。” 周逢时恨恨地抬手要扇他,“管你泡泡糖棒棒糖,兔儿爷,穿我初中的得了。” 庭玉最后还是被半强迫的换上了初中小周的正装。墨绿色欧版西装的版型宽肩收腰,显的他魁梧了一圈儿,就是站在一米九的周逢时旁边还是被衬得小鸟依人。 正要出门,周逢时又折了回去,站在双开门冰箱大小的摇表柜面前上下扫了一遍,从里面拿了两只。 庭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紧左手手腕,扣上一块棕色方表,钻石表盘闪得他晃眼。 “这是什么?”庭玉抬起头问。 周逢时忙着给自己带,问此言,用略带着鄙薄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瞎吗。” 他砰得一声摔上门,催促:“赶紧走。” 果真不到半小时,车停在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跟前,周逢时带着庭玉向保安出示邀请函,很快就进了正厅。 “这,这演电视剧呢?” 周逢时伸手摸上庭玉的下巴颏儿,用力把他合不拢的嘴抬了上去,悄声道:“有点出息成吗。” 这座建筑的外观只是寻常华美,内里别有洞天,高耸入云的穹顶,硕大水晶吊灯悬在大厅中央,后庭花园流水潺潺,坐地怕有好几千平方米。这算是让庭玉开了把眼界,见识了平时近在咫尺的师哥有多么金雕玉砌。 周逢时要了两杯葡萄酒,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中呈现剔透的淡紫,他递给庭玉一杯,低声嘱咐:“度数不高,但也别喝太多。跟紧我。” 庭玉有模有样地端在手里,点点头,跟在周逢时的身后亦步亦趋,活像个小保镖。 “先去找我爸。”周逢时吩咐。他们绕过正厅,向内间走去,途中不免碰到年纪相仿的少爷小姐,大多数都是点头之交,遇上了也得做足面子,左右逢源。 周逢时含着笑,桀骜全被藏在眯起的眼睛里,举手投足间让庭玉见足了新鲜。 “哎呦喂,卢少什么时候回国的啊,怎么没叫哥几个去给你接风呢,真是的,有空一定搓一顿,可不能抵赖。” “这不寇公子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寇总最近佳人相伴,羡慕得呦,订婚宴看我们不闹死你!” “小怡,姑娘家家少喝点凉水,来人上杯热可可,你不爱喝甜吗,给我妹送过去。”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来寒暄的同辈,周逢时长舒一口气,进了侧厅,便是来自长辈的极限压迫。 第15章 大闹剧 庭玉悄悄竖大拇指:“你还挺,八面玲珑的。” 周逢时的话里话外,既不拍马屁,也显得关系亲厚,得体得让人挑不出错。 不光是他,连标准纨绔小张总也如同换了个人,与人推杯换盏间,完全看不出曾经跟征战群鸭、开轰趴的风流,全都摇身一变成了京城gentleman,难道这是富家少爷们的必备技能?! 进内厅前,周逢时打发他去找张忌扬,庭玉觉得跟他不熟,宁愿自己待着。 “我跟张总可不一样,张忌扬早都接手了他家公司,已经彻底从公子哥儿进化成霸道总裁了。” 有花瓶挡着,周逢时便十分没礼貌地指指点点,给庭玉介绍:“你跟他玩儿去,张总是挺不靠谱,但跟他说话还能学到点东西,跟他聊天去吧去吧。” 末了手贱地拍了拍他的屁股,才转身进了房门。 庭玉想躲躲不掉,眼睁睁看着张忌扬社交完毕,转眼便瞧见了他,乐颠颠地向他招手,庭玉只能过去问好。 第17章 张忌扬对他上心,怕来人打扰他不自在,挂念他连晚饭没顾上吃,拽着庭玉去了自助餐桌前,拿了好几样点心,殷勤过了头。 “张总,不用劳烦您的。”庭玉有些局促,试图拦住张忌扬,怕他把割不动的牛排整个儿夹进自己盘子里。 仗着没人注意,张忌扬恨不得用手撕,全然没了楚楚不凡的青年才俊形象,庭玉哭笑不得:“我吃不下那么多,实在麻烦您了。” “算了,我叫人来切,咱俩分了吃。”张忌扬恋恋不舍地松开刀叉,很不服气没能亲自斩了这劲道如牛皮糖的牛排,一步三回头,忿忿地端着食物走了。 他俩挑了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聊。 张忌扬也是北京人,讲话哏哏儿的,挺有意思,臭德行跟周逢时不相上下。 张忌扬在外装足了精英,对内便暴露本性,明明跟庭玉不怎么熟,也不屑在他面前装,极尽全力吐槽周逢时,压根儿不顾对方是周二少的搭档师弟。 庭玉试探地问,您这么相信我,不担心我告状啊,张忌扬哈哈大笑,喉结都仰到天上。 “我在周老二面前说得更难听哈哈哈哈,怕他我还混个屁的北京城,哦对了他之前倒是和我骂过你爱告状哈哈哈哈!” 庭玉嘴角一僵额角一跳,笑不出来了。 “周老二那厮,装大尾巴狼,实际上就是块儿茅坑里的破石头,又硬又臭,你多担待担待他。”张忌扬顿了顿,忽然开始掏心挖肺。 庭玉和身居高位的生人聊天,是有套路的,循循善诱引出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然后听着他滔滔不绝,而自己只需要微笑点头嗯就行了——不过这个话题是万万不能顺着张忌扬说的。 庭玉斟酌语句,反驳道:“师哥对我很好,生活里也帮衬我。师哥能耐在我之上,我要跟他学习呢。” 张忌扬没成想,诧异了几秒钟,随即又露出了然的表情:“我懂滴我懂滴。”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庭玉看了一段聊天记录。 周老二:我让庭芙蓉来找你,我找我爸说点事儿。 己心:我也忙着呢。 周老二:很快就好,你带他吃点东西去,他晚上没吃。 己心:贼你大爷。 庭玉尴尬地抬起头,严重怀疑张忌扬是不是脑子抽了。 “张总,谢谢您。”他真诚地谢道。 “客气啥,庭……芙蓉。”张忌扬只纠结了半秒,就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异常字正腔圆,听得庭玉脑门充血。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几个手掌大的雕塑摆件,其中一座莱奥卡雷斯的《阿波罗》复刻,雕刻精细。庭玉随手拿起来看,夸道:“品味真好,算是很厉害的仿品了。” 张忌扬满不在乎地说:“你喜欢拿走就行。” 庭玉立马放下,端端正正摆好了,“不敢不敢张总,人家的东西哪能说拿走就拿走。” 张忌扬立马怂恿:“这公馆就是周老二他家的,小玩意儿千八百块,你拿着玩儿吧,他跟我说过你看上就带走,不用管。” 周逢时怎么知道他会喜欢这些东西的。 庭玉没应答,极速盘算自己进门后的行为,他盯着桌上的小摆件多看了几眼,也曾说过在大学选修了西方古典建筑课,比起土木更喜欢漂亮建筑。 当时周逢时嘲讽了他一番,让庭玉去给瑜瑾社糊墙腻子。 “这排都给你揣回去怎么样?”张忌扬补充说,催着他快点挑,“别跟那鳖孙客气,拿吧拿吧。” 但最后庭玉也没拿那个,选了个做工最粗糙的《赫耳墨斯与小酒神》,揣兜里带走了。 没事儿伸进兜儿里把玩几下,直到晚宴散场时庭玉才注意到,拇指被石膏尖刺刮了道红痕,他心里喜滋滋又偷偷忧愁,白占了个师哥的便宜。 周逢时进了内厅,立刻收获了全场女孩子的注目礼,不过他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属于长辈的地盘全是姑娘,也无暇孤芳自赏,急着找他哥去了。 “哥,爸呢?” 其实他们哥俩的容貌不怎么像。周诚时更像他妈,眉目柔和。此刻一双兄弟并肩而立,身姿卓越,如昼灯光都被衬得暗淡几分。 “爸上卫生间去了,但我建议你别去找他。”周诚时的五官皱成一团,想必是受尽折磨,凭借最后一丝人性劝诫周逢时别去沾边儿。 周逢时不解,这次宴会,他哥千叮咛万嘱咐,还专门给他准备了崭新西服,这会儿又要他躲起来,算哪门子买卖? 还没等周逢时反问,一道洪亮有力的男声喊:“逢时!” “哎,爸!”周逢时朗声应道,转身走过去,顾不上他哥的欲拦又止。 “来来来,逢时来晚了,对不住你们呀。”他爹周董事长冲他招手,和蔼可亲地令人肝儿颤。 周逢时心中登时更加忐忑,半信半疑地向各位老总招呼敬酒。 他正准备跟证券交易所的刘董敬一杯,却被刘董打断,笑呵呵地拉来了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孩儿,面红耳赤的向他问好。 “逢时哥你好,我叫刘映嫣。”小姑娘红着脸伸出手,比身上的裸粉色礼裙更惹人。 他回握半掌:“周逢时。该我先开口的,抱歉。” 周逢时表面彬彬有礼,和刘映嫣边走边聊,谁瞧见了不感叹一句郎才女貌?实则周二少早已内心崩盘,恨不得撒腿就跑。 这么大的宴会,这么隆重的场合,嘛呀,相亲局啊?! 周董事长自认为老谋深算,把他的好儿子哄骗过来,费尽心机安排了一群门当户对的小姑娘,试图以美色征服这两块儿心头肉。 可惜他哥是个闷头巴脑的工作狂,他是个桀骜不驯的花花公子,没一个乐意跟千金小姐商业联姻。 是搞钱不香吗?是泡妞不香吗? 周诚时和周逢时难得心有灵犀,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哥身边也站着一位女孩,别扭又拧巴地交换着联系方式。 可周逢时得给他爸面子,他从来不插手生意,但该祥临的二公子出席的局儿,周逢时也撑得起场子。 他正心不在焉地跟刘映嫣交谈着,陡然被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打断,周逢时抬头看去,来者面熟且不善。 “呦,周二少,好久不见啊。” 周逢时不动声色,把刘映嫣往身后掩了掩,主动伸出手:“楚少,好久不见。” 可惜,楚子逸没有回他面子。 周逢时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钟,随即坦然自若地收了回去,他转身跟刘映嫣耳语,让她去拿份点心。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二少爷似笑非笑地望着楚子逸。 “有空来啊,最近不忙?”楚子逸挑了挑眉,香槟杯向他倾斜,却在周逢时准备和他相碰的时候,手腕一转,撤了回来。 这下,二少爷就是喝过一整板太太静心口服液,也忍不了了。 周逢时“砰”得一声撂下酒杯,昂起头,英俊的眉眼在阴影中咄咄逼人。 楚子逸当真是圈里人尽皆知的废物二代,吃了熊心豹子胆儿,在周家组局的场子上跟主人叫嚣,可见其混蛋本色,还蠢而不自知。 “我哪比得上楚少风流,天天瞎忙罢了,最近生意可好?” 周逢时恶意暗藏。楚家老大无能愚蠢,家业由妹妹管理,他屁都不能放一个,压根儿掺和不上什么生意。 若是以前,遇到此等傻逼他早就飙脏话了,但现在他学会了拐弯抹角,把对方气得眉头乱跳,大概是和庭玉学得阴阳怪气。 不知怎么的,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下,周逢时还能有片刻的出神,想起来当初庭玉对他冷嘲热讽的模样。 楚子逸面色僵了,勉强笑道,“周二少火气真大啊。” 他招手叫人上了杯茶水,递给周逢时的刹那手略抖,褐色水渍撒了他满裤脚。 楚子逸还在火上浇油:“我当然没有周少忙了,周少说相声说得不亦乐乎,忒新鲜啊——咱四九城早些年就属戏子多,周二少真得了遗传。” 周逢时一言不发,弯腰捞起酒杯,眨眼间猛地冲着楚子逸的脸摔过去。 “你他妈才戏子!” 玻璃脆裂的声音,震住了整个内厅,瞬间鸦雀无声。 “蹬鼻子上脸来劲儿是吧?你爹妈也是倒八辈子血霉,千顷地一根苗儿,搅屎棍都当不利索,老子说相声关你屁事?!” 周逢时一脚蹬开高脚椅,椅子飞到墙边,摔得四分五裂。 周诚时拦住他,吼道:“周逢时!疯了啊你!” 楚子逸被甩了满脸红酒,顿时怒火中烧,扑上去要跟他打架。从侧面冲来一个穿露背长裙的姑娘,慌忙抱住他,惊慌失措地大喊: “哥!” 手脚都被捆住,楚子逸还在骂骂咧咧,“破说相声的戏子!你他妈算老几!” 第16章 敬年华 大厅阒寂无声,只剩下楚子逸愤怒的大吼大叫,上不得台面的污言秽语充斥在静可闻针落的大堂中,所有宾客交换着不言而喻的目光。 第18章 而周逢时很快冷静下来,庆幸自己没被怒火冲昏头脑,不然露出这幅跳脚的丢人德行,他也不用在北京混了。 他冷冷地立在一旁,静等楚子逸发泄完毕,偶然间抬头环视四周,就看到了捂着嘴的庭玉,他正站在满面愁容的张忌扬身旁,紧张地死死拽着袖口。 周逢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冲庭玉轻轻抬起嘴角,比了个口型:没事。 楚子逸的嘴巴被死死捂住,呜呜骂了几句听不清的脏话,就被保镖按住,拉去了一边。 这场闹剧,可算完事儿了。 方才的姑娘整理好被拽歪的礼服,平复呼吸,自嘲似的笑了笑,冲周逢时伸出手:“很抱歉,我是楚子兰。” “我哥喝多了酒,给大家添麻烦了,尤其是对周二少出言不敬,我替他自罚三杯,给周二少赔罪了。” 说罢,楚子兰果断地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周逢时皱着眉头,看着她干了三满杯朗姆酒。 要不是场合不对,惹了周二少爷哪儿能用三杯酒混过去?起码得按着头扎进啤酒桶里,喝个够呛。 “楚小姐这边请,我们私下聊。” 他顶着父亲和哥哥盛怒的目光,抛了个嘚瑟的眼神,让两人放心。 周逢时叫人把一地狼藉收拾了,再把账单送到楚家,顺便给庭玉带句话,警告他嘴巴闭紧,敢乱打听有他好看的。 出了会馆,周逢时和楚子兰到外面的花园聊天,楚子兰相当抱歉,道歉道了十几次,可他不后悔自己打搅了这份月色宁静。 他觉得楚子逸是傻逼,但对楚子兰没什么恶意。于是开口打断她:“没事儿,楚小姐没必要为他这么愧疚。” 楚子兰愣了一下,再开口时鼻音黏连:“周二少……” 周逢时没有抬头看她,注视着脚下的草木,等待楚子兰眨巴着眼睛,把眼泪咽下去。 于是,他发觉今晚空气清新,湿漉漉的的泥土气味冲进鼻腔,就像是刚下过雨的草地,花丛上空飞过一只翩然蝴蝶。 “你家有你管事儿,也不算太倒霉。你哥这码事,就这么算了吧,回头道个歉,该更正一下他对相声演员的刻板印象,学习学习中国传统曲艺文化,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行业,我觉得挺光荣。” 周逢时胡扯,逗得楚子兰破涕为笑。 挥手告了别,周逢时并不急着回去,在花园里走走逛逛,文化不高却难得有几分雅兴,觉得不该辜负着好月良辰,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 走着走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芙蓉?”即便是漆黑的夜色,他也一眼认出那亮如星点的眼睛,“你来什么,看我笑话?” “嗯,非常符合我对豪门宴会撕逼桥段的期待,一百分。” 周逢时伸出指头弹他的脑门,手劲儿毫不客气,庭玉立刻捂着头哎呦,嘴里无声说了一句什么。 周逢时瞬间炸了庙,“你他妈说什么呢?” 他辨认出那个口型是脏话,这还是庭玉头回在他面前爆粗口,虽然仍旧怂得没敢出声。 “没什么没什么!师哥我错了!” 周逢时收拾人的招数万变不离其宗,揪着庭玉的耳朵使劲儿往上提,他不得已踮起脚,大声喊疼。 周逢时本想照庭玉的脸扇上两巴掌,没下得去手,吓唬吓唬就放他一马。 两人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手掌贴手背,圈起一片小小的围墙,挡风点火。 师哥蹲下也比自己高一截,庭玉只好扬起头,举着打火机,主动给周逢时点烟,算是刚刚骂人的补偿。 他俩边吞云吐雾边聊天儿。 “师哥,为什么您骂人就切换北京话啊?” 周逢时垂眸思考:“乡音难改鬓毛衰吧。” 庭玉很认真地纠正他:“是cui不是shuai。” “我就爱念衰,关你屁事。” 他手指轻颤,磕落烟灰,火星子在阴影中忽明忽灭。 庭玉笑说:“好好好,衰就衰,师哥说了算。” 沉默几秒,心中积压了许久的疑问发酵,庭玉眼神飘忽,语气模糊而委婉:“他大庭广众骂你,你居然,没和他当众打起来?” “我是那种没素质没眼色的人吗?”周逢时抽完最后一口,烟屁股随手扔进喝空的酒杯里。 您不是吗。庭玉知道自己假惺惺微笑的样子肯定很勉强。 “我跟楚子逸,好像是赛车认识的,打过几次招呼,不怎么熟。他自己没本事,刚好妹妹又很有能耐,心里膈应,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次机会被我哥截胡了,就记恨上了。” 周逢时满不在乎地讲:“纯种废物,他妈怀孕的时候,应该把智商都分给楚子兰了,脑残一个。” 庭玉啧啧感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论:“就这?跟电视剧里演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你抢他未婚妻了呢。” 闻此言,周逢时推了他一把,害得庭玉蹲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又被二少爷大肆嘲笑。 庭玉想挣扎着站起来,还被肇事者按着动弹不得,干脆直接盘腿坐下,反正裤子也不是他的。 “他说我是戏子。” 周逢时忽然把话题上升了一个高度,而这就是庭玉想听的,“公司有我哥就够了,我没他的手腕,家大业大继承不来,每年光领个分红。” “我哥从小惯着我,让我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刚好有天赋,拜了我爷做师父学相声,二十几年了,就算我自己后悔,不乐意继续说,也看不惯别人诋毁它。” 庭玉坐在石阶上,晚风轻轻撩起他额前的发丝,犹豫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发自肺腑拍拍师哥的肩膀:“怪不得您骂人嘴皮子那么溜。” 不知何时周逢时又点了根烟,橘红色火焰活泼跳跃,照亮几寸阴霾。 他叼着滤嘴儿,讲话含含糊糊:“那是。” “来,碰一下。” 庭玉灵光忽现,举起抽了半根的香烟,伸到周逢时的面前,歪斜着对向他。 周逢时了然,两根闪着火光的烟蒂轻轻碰了一下,相挨的火苗融成了一团。 “敬相声。”庭玉轻笑。 周逢时却扑哧坏笑,不着他的道儿: “愿所有傻逼远离二少爷。” 第二天下午,在瑜瑾社碰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俩该演出演出,下了班依旧各奔东西。 那套墨绿色西装还扔在庭玉宿舍里,跟那几条矜贵大褂挂在一起,显得旁边白t恤和牛仔裤相当寒碜。 其实晚宴散场的晚上,庭玉本想送去洗衣店洗干净还给他,可是周逢时回绝,让他自己留着,反正他也穿不上了。 庭玉假装不好意思拼命推辞,实则心里乐开花。洗高档西装的价格齁贵,顶得上他在瑜瑾社打工半个月的工资。 现在正是四月,万物复苏春暖花开,隔壁家小狗下崽、室友的猫发情。庭玉即将完成论文,毕业生涯快到结尾,他愉悦地从北大校园出来,坐上公交前往瑜瑾社。 可惜这班公交环境恶劣,韭菜盒子的味儿冲天浓郁。庭玉挂着耳机,边跟周逢时打电话扯皮,边往车后门挤。 从充斥着早饭和烟味儿的密闭空间解脱,难度好比施瓦辛格越狱,就是让二百斤的二师哥李瑾渠上来,也被得挤成相片。 好不容易挤下了车,电话里的声音早已断掉,庭玉摸摸耳廓,蓝牙耳机不翼而飞,大概是舍不得美味的韭菜盒子,留在车上相守相依去了。 庭玉暗骂倒霉,给周逢时发了条信息,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挂他电话的,只是下车的时候耳机丢了。 周逢时没搭话,没丁点对下属的同情心,光顾着自个儿嘴馋,说让他看见冰糖葫芦就买一根。 庭玉扶额悲叹,答应下来。二少爷要吃草莓的,十二块钱。他便给自己买了一根,纯山楂的只要八块。 晶莹剔透的玻璃糖壳,包裹着鲜红饱满的山楂,再粘上一层糯米纸,妥妥是北京孩子从小到大的最爱。 庭玉手举着两根糖葫芦,实在滑稽。刚排在前面的妈妈怀里抱着孩子,教训小男孩吃甜上瘾,真是缺心眼儿,付完钱扭头看到庭玉攥着两根糖葫芦棍,听了个完完全全,眉毛都不抬一下。 抱孩子的妈赶紧讪笑退场,紧接着便是周逢时的连环炮轰炸: “来啦?我还以为你入赘进卖糖葫芦的阿姨家了,上门女婿好做吗?乐不思蜀啦。” 周逢时从他手上拿过草莓串儿,两排整齐的白牙嚼冰糖,崩出嘎吱的响声,甜腻的味道以他的嘴唇为中心,在春日的清朗空气中缓缓散开。 “二十五给你发的消息,你二十七回句ok,这一o就k得连人带魂儿消失了。庭芙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耳机丢了蹲马路牙子哭呢?还是风火轮追车十里路又回了趟娘家啊?” 八个草莓裹糖,周逢时也就比猪八戒吃人参果慢了点儿,便顺手拿走山楂。 眼睁睁看着糖葫芦离他远去,庭玉的眼神不舍得几乎拉丝,他就不该怕边走边吃糊满脸糖浆,可怜巴巴馋了一路,结果还是被周二少爷掠夺了。 第19章 周逢时翘起嘴角,只咬了一颗山楂就还给了他。失而复得,庭玉的眼睛又亮了。 只晃了一瞬间,却被周逢时捏着木棍转了回来,故意耍他似的,像在卖土耳其冰激凌。 “你说谢谢师哥大发慈悲。” 庭玉咬牙如磨刀:“谢谢师哥,大发慈悲。” 周逢时挑眉,假装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杀意。伸手掏兜,摸出来只白色的椭圆形盒子,摊开手掌放在庭玉的眼前。 一副崭新的airpods。 第17章 难得爱 “丢就丢了,拉着驴脸晦不晦气,拿着。” 周逢时手指一挑,耳机划过弧线,稳稳地落在庭玉的手心。 看着庭玉推三阻四不肯要,周逢时剑眉拧起,眉边小痣也跟着不耐烦起来。 “给你就收着,你从我这儿拿的东西,也不止一副耳机了。” 庭玉上网搜了搜价格,官网上赫然标注着2888的天文数字,差点晕厥过去。 周逢时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掐指头,跟他算旧账:“五条大褂,宴会上你穿的西装,还有那座小雕像,张忌扬可都告诉我了,你占师哥的便宜还少吗?” “大褂我自己掏钱的。”庭玉辩解。 几件大褂的账单来来去去,一对师兄弟真是把祈福堂老板当账房丫头使唤,最终的结局,竟然是周逢时妥协,庭玉强硬的颠倒局面。 周逢时了然,两根手指捏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行,那你未来一年就喝西北风吧。” “换衣服上台吧。”庭玉很不客气地收下耳机,十分冷艳地扭头离开了。 不说还好,这一提,庭玉又气火上头了,他攒了几个学期的奖学金和家教工资,一下子就被抢走了大半,直接断绝了他毕业租房住的计划。 王晗还在骡子装烈马地充当主持人,腿肚子早已不抖了,她手握话筒向观众席鞠躬道:“接下来有请周瑾时庭瑾玉,带来相声《我想爆红》,掌声欢迎。” 周逢时和庭玉冲观众鞠了个九十度大躬,他笑着调试话筒,顺便和上来送礼物的女粉丝们聊天。 花束,蛋糕,金龙鱼菜籽油,毛笔字大写的“金玉良时天仙配!”的大牌匾,最后甚至出现了迪奥香奈儿的小奢侈品。 庭玉几不可见地抿起了嘴唇,算计着结束了必须得还回去。 周逢时也看见了,笑着打趣道:“哎呦喂,真是让您破费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演员,您来买票听相声支持我,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买礼物就算了昂,留着给自个买好吃的好衣服去。” 他长相英俊,个头挺拔,上台的时候收起不着调的德行,帅得惊起台下女孩们的一片尖叫。 “好嗓子好嗓子。” 周逢时做出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安静的手势,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示意旁边还有老年艺术团,“我的宗旨就是服务从八岁到八十岁的所有女性朋友,给我的姐姐粉们一点面子呗。” 观众席这才消停,叽叽喳喳的声音小了点,开始跟台上的两人搭话。 王晗在后排支起录像,今天的活儿正式开始。 “今天来了不少小姑娘粉丝哈,大家有缘千里来相会,真的是万般荣幸。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瑾时,旁边这位是我的搭档,庭瑾玉。” 庭玉顺势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啊。” 周逢时夸张得瞪眼:“哪儿难牵了,待会下台让您牵个够。” 台下一片吁声,还有胆子大的粉丝吼了一句:“庭老师!摸他!!” “我可不敢。”庭玉笑得半真半假,成心逗他,“我怕烂手。” 周逢时故作小女儿家的娇嗔姿态,眉目硬朗的青年做出这番撒娇卖萌的动作,格外不忍直视:“您不爱我了吗?!” 他拖长了嗓子:“我这双手,可就您一个人牵过啊!” 这话说的,庭玉不由得想起他在酒吧抓人的场景,当时周逢时搂着两个漂亮妹子,爆炸的香槟喷了满身。他嗤笑,他太清楚二少爷有多风流倜傥。 “是是是。”庭玉只好顺着台阶下,“您为我受贞操立牌坊呢,牵就牵。” 他在起哄声中捏起了周逢时的袖子,虚抓住对方的手指头尖儿。 周逢时趁机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硬是牵成了十指相扣的样子。 该磕的cp都磕到了,该卖的腐都卖完了。周逢时笑得合不拢嘴,眼神得意又荡漾,抓着庭玉的手却在暗暗使劲,抠他的手背让他赶紧撒手。 庭玉明了,立马甩开手,装作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扯淡垫话十几分钟,这才入了活儿。 “今天看到台下这么多新鲜面孔,真是新鲜啊。清一水儿的小姑娘,啧啧啧。” 庭玉打趣道:“这下彻底落实您妇女之友的名号喽。” “我妇女之友我乐意啊!这不就说明我要红了吗?” 周逢时做了个唇间叼花、抛媚眼的动作,冲台下渭泾分明另一半座位说:“当然,也离不开我的姐姐粉们支持。” 如今坐在老年曲艺社团团建的越来越少,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数,剩下的都是来捧角儿的粉丝。 卖艺不能放下碗骂娘,瑜瑾社没红火之前,就是隔壁夕阳红老年大学的团建胜地,现在有名气了,也不能忘了最开始的一批观众。 哪怕他们只是来夏天吹空调嗑瓜子、冬天蹭暖气喝茶水,周逢时和庭玉也要奉上百分之二百的尊重和感谢。 有位打扮时髦的卷发阿姨哈哈大笑,接话逗他俩:“小伙子多帅啊!阿姨最喜欢年轻帅哥啦!” “阿姨您自己说的昂!那我可不想奋斗了!躺平喽!”周逢时大笑,扭着身子求包养。 庭玉伸手打了他一下,这货每次上台都跟喝了假酒似的。 “我周瑾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学艺二十年,芳龄二五一枝花,多少青春年华都浪费,啊呸,糟蹋……也不对,奉献给了相声事业。这可不,终于轮到我红了!” 庭玉捧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疯啊。” 周逢时:“去你的!” 庭玉大惊小怪:“您怎么抢我词儿啊。” “还不是您瞎说八道,人家就是要火了啊!从瑜瑾社出道,走向国际指日可待!哥们要从北京城红到西海岸,skr!” 周逢时变魔法似的掏出一副墨镜,骚浪的吐出舌头,像个扎脏辫的说唱歌手。 “要我说啊,网上帅哥千千万,为什么偏偏火了我周瑾时呢?经过我的严谨思考,应该是,我格外的帅。” 压根儿不用庭玉开口,台下观众的吁声都能震他个大跟头。 “开玩笑开玩笑。”周逢时拜拜手,“是因为我们这种相声演员太少了。大家一想起说相声的,不得都是我师哥那种二百斤搭配电线杆啊,是吧?” 他说的是大师哥和二师哥,他俩是瑜瑾社最家喻户晓的演员,每年都上春晚,大家也知道指的是哪两位,顿时乐不可支。 “所以我这种又年轻又帅的,一出场当然抓人眼球。我要红,就要带着我这一身本事红,让更多的人来了解相声文化。” 这个活儿的笑点就在于一心想红的周逢时,自己本事能耐不过关,博眼球、卖弄学识,被庭玉无情戳穿,发誓痛并思痛精益求精,梦想着登上更大的舞台,最后还是假装努力,结果自然是漏洞百出,不了了之。 这场突出捧哏庭玉的功力,能弹会唱,数来宝太平歌词流行曲全都信手拈来,惹得阵阵掌声。 “那您牛逼您来呗,光说我了,您有本事何必叭叭呢,有几斤几两,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显摆显摆呗。”周逢时被他撅生气了,吹胡子瞪眼地斥道。 这场相声里,庭玉的人设就是假谦卑,像模像样的推阻后,也是毫不客气的接过话筒,“那我就献丑啦,我给大家唱一首《金风玉露》。” “晚风啊,撩拨着情人心上的弦,弹一曲,把你带到我的身边,白露啊,浸润着情人温柔的脸,叩开我藏心中的情话万千。” “金风玉露啊一相逢,便是你我两心相悦,悄悄诉说涓涓思念,白露依偎在晚风间,金风玉露啊一相逢,便是你我红尘相偕,轻轻挽手慢慢向前。” 庭玉纯粹现学现卖,好在他学习能力很强,唱得有模有样。熠熠灯光下,他低头弹拨吉他的神色温和,发丝儿都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一曲唱罢,竟沉寂几秒,连周逢时都愣了一下,随即带头鼓起掌来。 “这唱的是《金风玉露》,火得是金玉良时啊。” 庭玉笑骂:“我去你的吧!” 每周除了周一休息,周二到周天都从下午五点开始,吵吵闹闹演到九点多,而少班主和他的小跟班下班总是更晚。 周逢时没脱大褂,坐在沙发上看庭玉扫地,眼看苕帚伸到脚底下,便屈尊降贵地抬了腿,语气昂扬:“扫干净点,那儿的橘子皮你看不见吗?” 第20章 其实被周大财主奴役,庭玉没多大怨言,都是些简单不累人的活儿,多动两下也不会掉块肉。 他边扫边琢磨,身旁的师哥是真有能耐,自从拜了师,自己就呆在周逢时身边耳濡目染,比起从前纯靠一腔热爱的愣头青处处碰壁,容易太多了。 收拾完了,周逢时拿上大门钥匙,招呼庭玉出来他要锁门。 庭玉垂首看手机,屏幕明亮,衬着雕琢的脸庞更加夺目。他在备忘录里打字,记录着今天表演时的即兴包袱,被逗得无意之间微笑。 “笑什么呢。”周逢时好奇靠近,仗着高他半头,下巴搭在师弟的头顶,眼睛向下翻着,光明正大窥探人家的隐私。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庭玉微微拱着脑袋,试图摆脱他:“你走开,沉。” 周逢时幼稚至极,听他抱怨便更使劲儿,还欠揍地笑个不停。 庭玉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插进脖子里了。 庭玉仗着刘海稍长挡了眼睛,真情实感地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而周逢时还在可劲儿压他,没防备,下巴颏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操!”周逢时揉着下巴,恶狠狠地锤了他一拳,发出实实在在的闷响。 庭玉咳了半天,忍住想拿中指插进他鼻孔的报复念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满满当当,记录着相声和曲艺笔记,还有许多日常生活中的笑话乐子,都是庭玉自己琢磨的,很富有他个性的冷笑话和碎包袱。 周逢时一行行读下来,笑意渐渐攀上嘴角。 “你是真喜欢相声啊,挺难得的。” 他把手机扔回庭玉手里,丢下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听不出好赖的评价。 第18章 盘山路 下班分别后,周逢时接了个以前公子哥朋友的电话,说在南山开了个新赛车场,请他去玩,给哥们暖暖场。 周逢时一直对赛车有兴致,也投资了几个小场子,兄弟盘了地段喊他热闹,他便盘算着今天玩个通宵,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能赶得回瑜瑾社,不耽误演出。 “行啊,我开我新车过来,撞报废了何少给赔钱不?”周逢时边打电话边倒车,笑声回荡停车场,“吃里扒外的孙子!等着吧。” 这辆迈凯轮到手刚三个月,还没捂热乎呢,就要跟着周二少闯荡天涯、风驰电掣,今夜势必要作一回车中豪杰。 此刻月色清亮,夜行盘山公路的车并不多,引擎的轰鸣炸响空山,所到之处无不令人羡慕,又恨不得大呸一声死富二代。 他跟着叫不上名字的英文摇滚哼了几句,猛一脚油门,冲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大铁门中。 “你周二少驾到!” 周逢时大笑着吹了个长哨,排场大得仿若美剧里从天而降的男主角,一登场就牵动了全场目光。 他混迹四九城风流场,在场的都是熟悉面孔,周逢时在欢呼起哄声中下了车,还没走几步路,就被轮番围了个紧。 开赛车场的何君卓跟他碰了碰拳,笑着把周逢时从姑娘们身边解救出来,冲面露不满的千金眨眨眼,“周老二哪配得上好的艳福,美得他,待会儿哥哥带你飙车去。” 周逢时的泡妞原则就是誓死不找家世显赫的大小姐,保不齐哪个的家里就和他老子他哥有交情,要是搅黄了生意就坏菜了。 于是感激涕零地跟着何君卓溜了,他进了赛场档口的内场,跟几个关系好的哥们聊天扯皮。 没过一会儿,该进环道口准备比赛,侧门突然钻进来一个人,周逢时定睛一看,立刻大骂晦气,居然是他娘的楚子逸。 周逢时剑眉竖起,原本轻浮的神色登时锐利起来,凶相毕露。他偏过头去,给何君卓砸了个“你丫故意挑事儿”的眼神。 何君卓瞪大眼睛装愣,北京城楚大少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人家主动提出要来热场子,他怎么好意思拉下脸拒绝? 周逢时没办法,和楚子逸互相颔首,算作招呼。他心中默念“来都来了”,关上车窗启动引擎,轰鸣响彻赛道。 凌晨的盘山大道,漆黑色的敞篷跑车一马当先。 周逢时双手紧握方向盘,向左猛打到底,拐过面前的大转弯,漂移的车轮与柏油地面疯狂摩擦,几乎要爆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此时此刻,他体验着将生命置于危楼的极限运动,不比日复一日困拘在家传技艺中,一眼就能看穿余生。 就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刹那,耳边风声呼啸,撕扯着他的躯体,分明是有另一个自己正声嘶力竭,周逢时却什么都听不清。 “恭喜!周二少拔得头筹,今夜三百万奖池归您所有!” 赛车小姐们一拥而上,笑语盈盈地围在周逢时的车旁,争先恐后递给他毛巾矿泉水,顺势将名片和房卡塞进他的手里。 周逢时丁点儿不露欢喜,摆摆手赶了人,降速慢慢绕场,准备从另一端赛道离开。 突然,一阵恐怖的疾风刮过他的脸庞,周逢时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一辆火红色的跑车正加速冲来! 他条件反射地大力扭转方向盘,差点儿同那辆疾驰而过的跑车相撞。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周逢时眼前金星直冒,一头闷在安全气囊里,悄儿没了声息。 而那辆红色跑车仍旧不受控制,一个猛子撞上旁边的路灯,彻底熄火了。 听见这边动静不对,何君卓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查看,差点没被吓得一命呜呼! 好嘛!周二公子连同他的爱车撞到大树,旁边惨烈程度与他不相上下的正是楚家大少,额角汩汩淌着血,此刻双眼紧闭,生死难料。 “快打幺二零啊!!!” 何君卓的震天吼响彻盘山路,夜空中的星点都吓得发抖打颤儿。 当接到周董事长的电话时,庭玉躺在宿舍床上睡觉,眯着眼看清来电者,一激灵地翻身坐了起来。 周逢时他爹打来电话,准没好事。庭玉赶紧接起来,被他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吓得睡意全无,睡衣都顾不上换,飞奔出校园,心脏都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逢时在南山他朋友开的赛车场里出车祸了,半夜下山送医院太危险了,还在那躺着没醒过来。我跟他妈在珠海,赶最早的航班也得到四点,今晚麻烦你跑一趟去看看他。” 周董事长说话时理智尚存,电话背景里的林太太早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声嘶力竭地吼着小王八蛋净会找麻烦,抢救不过来她也就不活了。 庭玉隔着电话安慰了林太太几句,坐上出租车,直奔赛车场。 期间他通知了师哥们和张忌扬,怕独自去了处理不好,庭玉强忍着不安,给大师哥徐瑾童打电话: “师哥,是我庭玉。瑾时师哥他在南山赛车场出车祸了,现在还没醒过来,您快来一趟吧!” 徐瑾童大惊失色,立马抛下哄了一半的小儿子,在老婆的叫骂和孩子的哭喊中蹬上鞋子就跑了。 开车途中,徐瑾童给二师哥李瑾渠打电话: “老二!老五他赛车招人撞了!出车祸了正抢救呢!你赶紧来一趟啊!” 李瑾渠花容失色,肘子也不啃了啤酒也不喝了,二百斤一身肉跑得身轻如燕,连忙给三师哥柯瑾文报信: “三儿啊!快起来啊你老五赛车招人撞了!对呀出车祸了!抢救到现在都还没醒呢!你说得有多严重啊,老天保佑可别缺胳膊少腿儿!” 柯瑾文扔开游戏手柄,砸在地板上真金白银好几千块钱,他跌跌撞撞地穿衣服出门,连电源都忘了拔,边飞奔边给四师哥陈瑾华发消息: “老四!你小五出车祸了!赛车的时候让人给撞飞了,人都飞出去几米远了!我就正在那边儿赶呢。” 陈瑾华本来正在边洗澡边追电视剧,急得连身子都顾不上擦,顶着一头洗发露泡泡就溜没影儿了。 兵荒马乱的几路人马,终于在南山赛车场会了师,个个狼狈不堪,气儿都没喘匀就拔腿往里冲。 庭玉跟张忌扬一块来的,在那条深夜寂静的盘山路上,把汽车开出了火箭般的速度。庭玉紧紧抓着车顶扶手,生怕他抽冷子甩尾把自个儿也干下去,到时候只怕要三个人手牵手,黄泉路上重逢了。 庭玉跟门口保安核对了信息,领着一大波人浩浩荡荡,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 “老五!我苦命的老五哦!” 可能胖子的泪腺普遍发达,李瑾渠自从进了医疗室的门后就哭得跟号丧一样,直接把本就沉重的氛围带去了周逢时的头七现场。 当他们推开门,做好了看到一具血呼啦擦、残破不堪的身体的心理准备,却看到周逢时正好端端地坐在病床旁边的看护椅上,一手挂着吊瓶,一手抓着瓜子壳儿,磕得正欢。 “老五!!!” “周老二!!” “师哥!” 周逢时惊讶地抬起头,看清是他们后,十分淡然地“嗯”了一声。 第21章 “你没事吧老五,伤哪儿了来我看看,你他妈这不是好着呢吗?谁那么缺德咒你被撞成残废了在icu里抢救呢?!”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周逢时按在椅子上,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的检查了好一通,结果只见他眉毛上贴了块儿半个拳头大小的纱布,除此之外,屁事没有。 周逢时淡定安抚着骂骂咧咧的亲友,解释道:“哪有的事儿,当时都下了场了,一辆跑车跟屁股着火了似的往我这边儿冲,我着急猛打方向盘,撞树上去了。” “眉毛上这伤还是我被人抬下来,磕到碎车玻璃上划到了,可长一道子呢,这下成断眉了。” 还是张忌扬最实在,见他没事,抡圆了耳巴子扇他脑袋瓜上,骂道:“你丫吓死人了!怎么没把你这货撞死呢!害得老子大半夜跑到这穷乡僻壤!不会打个电话啊,脑子被驴毛塞住了!欠抽吧你!” 周逢时无辜地举起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申辩,就被怒火冲天的几位好汉围攻绞杀了。 庭玉唯恐战火波及,退到一旁给周董事长报平安。 得知这臭小子就破了个相,林太太立马不哭了,当即退掉回北京的机票,按照原计划飞香港购物泄愤去了。 此时,何君卓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屋子乌泱泱的人,愣了一下,随后跟坐在一旁面色冷漠的庭玉打了声招呼。 他认得这个白脸圆眼的玉面小霸王,上回庭玉酒吧抓人,居然两言三语就把周二少这混蛋给带走了,可见身份不凡。 “周老二!楚子逸醒了你要去看看他不?”他冲周逢时喊了一句,而庭玉却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拧着眉毛问他:“楚子逸?” 何君卓不明所以,回答说:“对啊,都怪楚子逸瞎开车,自个也一头撞路灯上了,昏迷到现在,应该也没啥大事,就是被安全气囊闷晕了。” 庭玉眼中倏地爬上冷意,当他看到何君卓拍的车祸现场照片,拨开众人,一手拽住周逢时的胳膊,一手攥成拳头,跟着何君卓出去了。 “楚子逸想撞您?” 出了门,庭玉登时压不住质问,语调里全是怒气。他要是只猫,这会儿后颈脖上的毛肯定全炸了。 周逢时不咸不淡瞥他一眼,贴着纱布的眉弓高得惊人,在灯下罩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庭玉比他矮一截,对视的时候得微微低头。 然后周逢时对他忽然笑了。 庭玉怒骂:“您笑屁啊,就不怕他撞死您?!” 其实这股子气,他生得莫名其妙,周逢时的安危与他有何关系?不过是台上搭档,台下不怎么对付的师兄弟。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从前有多么厌恶又忌惮周逢时的存在,来瑜瑾社的几个月里,他逢人都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尤其是对眼前这位,唯恐惹怒少班主被扫地出门,追逐理想的黄粱一梦就要付之东流。 而周逢时轻笑着:“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就这一句话,瞬间让他忘记该怎么生气了。 第19章 莫生气 自打听到“楚子逸”这仨字的时候聚起来的火气,呼得一下都散了,庭玉迅速冷静下来,恍然发觉皇帝不急,他又瞎急什么劲儿。 但看着周逢时难得一见的轻松笑脸,他只觉得心中那点儿别扭和愤恨全消失了。 周逢时好声好气跟他讲话的时候确实不多,更别提二少爷还翘着嘴角,笑得痞里痞气。 “楚子逸还没醒呢,咱去瞅一眼,你要乐意把他氧气管子拔了,师哥给你善后。” 周逢时推着他的肩膀,笑盈盈的声音飘悬在庭玉的头顶,呼吸喘气净喷在他的发丝上,又痒又热乎。 庭玉有点膈应,甩开他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并着排走路,绷直身子活像在阅兵,踢着正步迈向楚子逸的房间。 的确还在昏迷,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小伤小口,没什么大碍。他俩就在房门口张望几眼,就退出去了。 庭玉蹲在门牙子上,非常熟练地掏打火机给彼此点烟,含含糊糊道:“您打算怎么办?” “还能咋办呗,我哥怕我受内伤,让我明早回市区做全面检查。” 庭玉仰起头望空旷夜色,含着烟不回答。 周逢时嗤笑,指着他飘烟的鼻孔嘴巴,“烧水壶。” 庭玉立刻指回去,“加湿器。” 很是幼稚地互相嘲笑一番,他俩又比赛吐烟圈。自从跟了周逢时,庭玉抽烟的档次实现阶级跨越,频率也大大增高。 原来一个月半包黄鹤楼,现在掏兜,只能抓来富春山居,他拒绝了几次,二少爷就霸道地掰开手指头硬塞。 周逢时家里的存货,两个鼻孔一张嘴全插满都抽不完,况且他更嫌弃庭玉低端劣质的二手烟影响二少爷龙体,索性全给换了。 周逢时说:“我就不信楚子逸有那么大的熊胆儿,我跟他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干嘛豁出命了也要撞死我?” 庭玉点点头,“但也绝不是意外,他可能只是想吓唬吓唬您,您开那车挺贵的,总不见得跟您骂街骂输了就要撞坏您的车,钱多烧手吗?” 周逢时纠正说:“什么骂街,多没素质。那叫更正他对传统文化的刻板印象,光宗耀祖的。” 先贫后正经,他补充道,“我先托我哥去查查,不急着联系楚子兰。” 俩人抽完聊完,披着山顶的星光各自回了房。师哥们见周逢时真没啥事,全都骂骂咧咧地歇下了,第二天早上一道回市区,连周逢时去医院都懒得陪同,直接各回各家。 周逢时做检查做到中午,庭玉就忙前忙后地伺候他,这会儿刚买饭回来,把饭盒放到桌子上,冲他努努嘴巴。 掀开饭盒,两荤两素的盒饭,周逢时十分不满,放在一边不肯吃,掏出手机点外卖,说什么也必须让庭玉尝尝细糠。 庭玉觉得盒饭很无辜,睁大眼睛质问他:“为什么浪费?这已经是医院食堂最高配置了!您不吃我吃!” 周逢时睥睨他,浑身上下充斥着难伺候的富二代光辉,冲他展示着米其林会员内订的外卖界面,豪华日式照烧肥牛饭,已经下单两份,标价一千八。 由简入奢易,庭玉果断抛下医院盒饭,美滋滋地跟周逢时一起等外卖。 “这饭怎么办?”庭玉尚存一丝不愿浪费食物的良心,把盒饭放进保温袋里,打算带走当下午饭吃。 “放那儿吧,张忌扬马上就来,他吃。” 为了不让探病还要吃冷盒饭的张总太痛心疾首,他俩风卷残云般扫光肥牛饭,当见到提着牛奶和两条富春山居烟的张忌扬,不约而同打了个饱嗝儿。 张忌扬疑惑道:“什么味儿?” 庭玉双手献上:“我俩刚吃饭呢,还给你留了一份。” “鱼香茄子,豆角炖肉,做得还可以哦,这病号餐。”张忌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抱怨自己夜闯盘山路给周逢时收尸,结果公司开早会迟到,总裁椅子都坐得打颤。 张总得理不饶人,当着周逢时的面骂他是事儿精,骂完就要伸手去拿他的可乐。 手还没碰到,可乐就被周逢时一把抢过。 气急败坏的张总终于忍不了,“忒小气了吧你,喝你两口水不行?噎死我了。” 周逢时拆了他提来的牛奶,丢给他一罐:“那是庭芙蓉的,喝奶去吧。” 张忌扬拍桌子大骂:“我他妈乳糖不耐受!你个混球你居然不记得了!” 庭玉观战这俩碎嘴子吵得沸沸扬扬,从自己随身包里掏出矿泉水,递给张忌扬。 张忌扬捂着心口,感觉自己被抛弃,师承秦香莲,学得一手哭唧唧的好戏:“负心汉!是谁在你被抓回去说相声、没房没车的时候,给你找地方住?是谁陪你包机直飞夏威夷,带着群模特开party?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养出个不懂反哺之恩的白眼狼儿?” 周逢时冷静道:“反正不是你,死gay滚。” “咱俩认识多少年啦!你居然不记得我乳糖不耐受!说!你跟这小兔儿爷厮混多久了?!”张忌扬戏瘾大发,甚至开始攻击无辜群众,手指头如利剑一指,把庭玉也拉进晚八点狗血伦理剧的片场里。 庭玉捂住脑袋:“我,吗?” 张忌扬点点头,“对,就你。” “他爱吃辣的,爱吃蒜,不吃芹菜韭菜,不吃除金针菇以外的菌类,还有肥肉和鸡皮。”周逢时脱口而出。 此话说罢,三个人都愣住了。 庭玉从包里掏出另一瓶矿泉水,砸到周逢时的胸口,扭屁股走了。 身后爆发出周逢时的痛叫,以及张忌扬彻底破防的怒骂。 伦理剧演变成战争片,他俩互掐了半个小时,张忌扬才被工作电话喊走。 庭玉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当上老板管企业,顶多比三岁顽童周逢时大两个年头。 随后,言仲霖和杜桢徽提着东西来了。 准确来说,他俩是前后脚来的。看到对方的瞬间好像吃了半斤苍蝇一样,脸黑得像碳,病房里的气氛抽冷子降了温。 第22章 而周逢时最烦人矫情,跟庭玉偷偷骂两个小孩。 庭玉没那么独裁,比较关心同事之前的相处状况,埋头给杜桢徽发微信: 庭:你们吵架了吗? 阿徽大侠:没有。 庭:跟我出去说好吗?你看你俩这,过会儿闹得被你瑾时哥看出来了,还要骂你。 阿徽大侠:哥我爱您[大哭]! 庭玉借口说要出去抽烟,杜桢徽也腾一下起身,面红耳赤憋出来一句“我上厕所”,跟在庭玉身后走了。 庭玉正色道:“你跟仲霖搭档也有好几个月了吧,平时不挺好的吗,又闹别扭?” 杜桢徽面露不悦,“谁跟他好了。” “大四学生找到实习之后都会搬出宿舍,我俩是隔壁寝室的,那天宿舍没人,我一个人搬不完,就去找他帮个忙。” 杜桢徽跟小学生告状似的,越说越急,“搭把手的事而已,他问我租的房子在哪儿,我说离瑜瑾社不太远,他送了一路,我就想留他吃饭,结果他在门口瞥了一眼里面,冷笑着说我装修装了个"垃圾风"。” 杜桢徽激动地血管扩张,脸都憋红,哐哐拍他后背,“您说他是不是瞧不起我?!太他妈欠揍了!老子就是裸辞也得带上他丫一块儿喝西北风!” 瞎,就这芝麻事。 庭玉安慰他几句,为了逗他还找出言杜cp超话给他看,可惜效果适得其反,杜桢徽在得知自己是0时彻底爆发了,决定和言仲霖决一死战。 而病房内,言仲霖面色冷若冰霜,吐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以为他家是网上很火的"侘寂风“,就夸了句简约,他就跟踩了尾巴一样炸炮了,摔门把我赶出去,我帮他搬了一路的行李,连水都没喝上。” 周逢时笑而不语,心道你们两个小傻叉的生活可真是跌宕啊。 他下午请了假,连带着庭玉也一起无所事事,刚好点滴也打完了,庭玉便提议帮杜桢徽帮忙搬家,周逢时看了一眼表情别扭又装作刻薄的言仲霖,把他也带上了。 “打个车吧,哥掏钱。” 周逢时金贵了二十五年,从未有过在太阳当空照的大中午,扛着榻榻米赶路的经历,此刻累得激情问候老天爷的爹妈。 庭玉左手抱着抱枕、右手提着行李箱,腾不出手擦汗,只能任由额头的汗珠滚落,滴进眼睛里,睫毛都发黏,难受得很。 “别了吧,两步路,一脚油门都踩不到底。”庭玉义正严辞,大力提倡环保出行。 主要是他不想显得由自己提出走路搬家的方案那么愚蠢。 周逢时怒吼:“十分钟之前你就说是两步路了!” 哼哧哼哧的四头驴,终于拖家带口把所有行李都搬到了他的租房。周逢时气喘吁吁地叫嚣,敢把少班主当搬家工人使,未来三个月就给瑜瑾社打白工还债吧。 这回连庭玉都没求情,甚至伸出有气无力的手指头,比了个四,气若游丝道:“四个月吧,不然不长记性。” 如此耻辱的割地赔款,杜桢徽也没力气反抗,垂着脑袋,活像一颗被太阳晒蔫的小白菜。 好歹是大小伙子,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探头探脑地参观着杜桢徽的新家。 最感兴趣的大概就是庭玉了,他问:“这房子地段这么好,楼下还有公交,还是两室一厅,房租怎么样啊?” 一提这个,杜桢徽还挺发愁的:“肯定掏不起啊,所以才在找合租室友嘛。” 转眼他又蹦哒起来:“还有最棒的一点!” 杜桢徽手指戳到天花板,得意洋洋地宣布:“楼下公交能到瑜瑾社巷子口,不用坐地铁按站收费,上下班只要一块二!” 庭玉震惊得打了个磕巴,“早晚各六毛?” 杜祯徽仰天大笑:“我用我妹的学生卡,她住校了,我花二十块就买了她卡里的余额。现在北漂多不容易啊,通勤太他妈贵了。” 少班主瞠目结舌,暗自愧疚对手下太苛刻,“你刷学生卡,好意思吗?” 杜桢徽理直气壮,怕遭人质疑,攒满肚子找补:“我长得嫩啊,人人见我都说我显小,谁会发现谁会说?” 言仲霖自打进门就一声不吭,突然耍贫:“您真好意思。” “那咋了?!”杜桢徽吞了两斤二踢脚,瞬间爆炸,“谁跟您似的?半大岁数一张老脸,树皮都比您褶子少!” 言仲霖不怒反接“去你的吧”,转而又申请再续室友情,“您租给我吧,我也想刷学生卡。” “租给你?”杜桢徽不屑地撇撇嘴,“你是打算住进来以后趁我洗澡往水里通电,还是往饭菜里下耗子药?” 言仲霖立马讥讽:“我打算用煤气罐炸死你,不行吗。” 他俩又开始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地打嘴仗,幼稚地令人咂舌。 庭玉和周逢时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他想起了刚拜师时,周逢时仿佛吃了枪药一般处处跟自己作对,可劲儿使绊子穿小鞋;也想起了那天夜色,周逢时坐在跑车里,降下车窗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神色自若而认真地告诉他,我不会再说相声,祝你早日单飞吧。 周逢时似乎明白他在笑什么,走上前去,劝着正在吵嘴的两人,信口胡编了一句顺口溜: “莫生气,莫生气,今晚演出需要你,气出病假也不批。” 第20章 促狭鬼 他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瑜瑾社的各位早都习惯了,但这却是暴躁少班主头一次插话劝和,言仲霖和杜桢徽立马不互损了,勾肩搭背,宛若一对好哥俩。 周逢时满意地点点头,冲庭玉丢了个“看哥厉害吧”的眼神,告辞后,带着他离开了。 他俩刚出门的一瞬间,杜桢徽跳起来大骂:“你丫的!凭什么你在上面?咱俩今天就说道说道到底是谁草谁!” 庭玉非常老父亲地关紧门,欣慰道:“好孩子,可劲儿吵吧,床头吵架床尾和。” 出了单元门,庭玉还在对那墙皮掉漆、灯泡不亮的筒子楼念念不忘,嘀咕着要是他俩没谈拢,就问问杜桢徽能不能让自己搬进去。 周逢时啐了一声,“这狗窝人能住吗?你一北大学霸目光就这么短浅,光知道图便宜。” 庭玉心情不佳,反驳道:“谁跟您一样,保时捷法拉利换着开,四合院大平层随便住。”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满腹花花肠子的公子哥懂个屁,庭玉心里想着,没说出来,他讨厌死了周逢时那副“何不食肉糜”的富二代做派。 周逢时嘿呦一声,气得要扇他,自己关心他住得憋屈,对方还摆上谱了,给脸不要啊。 “你他妈以后睡大街捡废品老子都不管了。当瑜瑾社的徒弟,就得服我,不服滚蛋。” 庭玉不回话,加快脚步把他甩在身后。 周逢时恼火得想在路边找块儿板砖砸他脑袋瓜。 可他也懒得再骂,就慢悠悠地跟在庭玉后面,等着一会儿出了巷子就分道扬镳。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焰苗欢快地跳跃着,右一次次的被穿堂风吹灭。 周逢时烦躁地一把丢进垃圾桶,叼着根没点的烟,倘若忽视那张俊朗的脸,气质活像个地痞流氓。 鼻梁突然一痛,撞上了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周逢时按着山根,打眼一看,庭玉就在面前,停下脚步,认真地对着自己说: “师哥,我现在没有钱,只能租得起这儿的房子。” 此等昧良心的哄人瞎话,庭玉表演起来得心应手,尤其是对上周逢时,忽悠效果加倍。 “我还没毕业就拜师父了,学了十几年习,没挣过一毛钱,师哥多担待担待我,争取别让我饿死,成吗?” 听出来他最后一句求饶的意味,周逢时忽然不生气了。 可能是也觉得自己的那番脾气撒得莫名其妙,周逢时补偿似的拍拍他的头,“只要有师哥一口饭,就漏不下你。” 庭玉翘起嘴角,展颜笑了。 现在正是饭点,他俩帮忙搬家累死累活,就随便找了个面馆,垫巴垫巴,有劲儿了就回四合院吃好的。 师娘刚发来消息,说晚上吃铜锅涮肉,叫他俩都留着肚子。 庭玉拿热水把茶杯烫了一遍,烫过的水倒进垃圾桶里,又开始动手拨蒜。 蒜皮在木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圆滚滚的蒜瓣被庭玉的手肘碰到,咕噜咕噜滚到一旁。 庭玉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周逢时抢先护住差点滚下桌子的生蒜,嫌弃吧啦地丢给他:“点一碗就行了,待会儿回家吃涮羊肉呢。” 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庭玉挑了几筷子到小碗里,给周逢时留了一大半。 他俩稀里呼噜吃完了,期间没讲一句话,也懒得互损对方嘴唇沾满了酱,双双成了大花猫。 吃完又要了两瓶北冰洋,周逢时靠着椅子背,边喝边问他: “芙蓉,你说他俩还在吵吗?” 庭玉摇摇头,咬着细软的吸管,“估计比咱俩吵得凶多了。师哥您说,北冰洋和冰峰怎么是一个味儿啊。” 第23章 “橘子汽水肯定一个味儿啊,杜桢徽缺德又缺心眼,言仲霖拽得像二五八万,死对头互看不顺眼,大学四年争来争去的,不吵才怪呢。” 紧接着,他又说:“那咱俩为什么老吵架呢?” 庭玉纠正他:“咱俩着不叫吵架,叫拌嘴。吵完撂筷子就忘了,一笑泯恩仇,您还是我的好师哥。” 周逢时促狭道:“我可没看出来你觉得我这师兄当的够格啊,天天跟师父告我黑状,偷摸骂人嘴皮子溜得很,逮着了就装乖。” 他掰手指头跟庭玉算账,一件一件的事儿,回想起来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在瑜瑾社拜师学艺的日子如白驹过隙,每天都充实,斗嘴也开心。 庭玉憋着笑,嘴角撑起苹果肌,眼睛弯弯的:“可是我就觉得师哥很好。” 他也学周逢时掰指头数数:“带我买大褂,给我送衣服,请我吃饭,还送我石膏雕塑和富春山居。” 庭玉深知把这尊大佛哄高兴了,就是世界和平,要是捧不对地方,那就要爆发大战了,谁都甭想舒心。 他捡好听的说,周逢时心里乐开了花,门儿清这小芙蓉面嘴甜,哄他呢。 庭玉郑重地补充最后一点:“还跟我一起卖腐,炒cp。” 周逢时拉下脸来,这糟心玩意儿。 又扯了两句别的,庭玉埋头喝干面汤,正准备叫他走了,忽然跟周逢时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庭玉不解:“干嘛?” 微黄略暗的灯光他五官之间流转,白玉似的面庞一尘不染,一双漆黑的眼睛镶嵌其中,像是陈列在玻璃器皿里略有瑕疵的玉胚。 周逢时忽然不说话了,盯着庭玉的眼睛看了半天,认真地发问道:“芙蓉,你眼珠子为什么那么黑?是不是带那啥,隐形眼镜了吗?” “那叫美瞳。我没近视为什么要带?” 庭玉反问道,直直地望着他,泛光的瞳孔像两颗是墨色的玻璃珠。 周逢时移开了视线,“好吧。” 结账离店,顺着小街走一段距离,打车回周家四合院。 回到家门口,周逢时才后知后觉地如临大敌。要是前天飙车真出事了,他师父能第一个杀过去把赛车场拆了,倚老卖老,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何君卓全家给亲孙儿陪葬。 不幸得是他屁事没有,眉毛上划得小口子不到两公分,结痂留疤成了个断眉,除此以外活蹦乱跳,简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难。 俗话说得好,有危险时师父是最大的保障,没危险的时候师父就是唯一的危险。 到门口前,周逢时让庭玉先进去,叫他把苕帚鸡毛掸子晾衣架云云全都藏到了床底下。 庭玉从小到大都是乖宝儿,根本没挨过打,好端端一个知识分子,来瑜瑾社之后干得都是什么鸡毛蒜皮、偷鸡摸狗的勾当,实在有辱尊严。 他不太乐意,磨磨蹭蹭地不肯进门,扒着门檐的时候还在小声求饶,试图挣扎周逢时的魔爪:“师哥,我干不了这事儿,您饶了我吧。” “我长这么大都不会撒谎,一会儿师父看出来了,收拾得就是咱们两个了。” 周逢时义正言辞:“就是要拉你陪葬。” 更何况你怎么不会骗人了。 周逢时在心里嘀咕——不敢跟自己来硬的,就整天悄没声儿琢磨坏点子,可偏偏生了张讨巧的芙蓉面,参了蜜的甜嘴巴,把师父师娘哄得心花怒放。 而周逢时选择性忽略了他自己也被顺毛摸得眯眼。 庭玉临危受命,肩扛周逢时殷切的希望,心不甘情不愿地上路了,借着黄昏掩护,把目光所及的所有趁手家伙都收进了床底下,才假装无事发生地又绕回大门口,跟师哥一起进门。 “师父师娘,我俩回来了。”庭玉心虚地喊了一声。 师娘迈着广场舞小碎步从北房出来,冲庭玉比了个“嘘”的手势,欲盖弥彰地大声回答:“小玉回来了啊,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说完,带着庭玉火速离开战斗现场。 周逢时一口气刚松下,就听见那位七十岁高龄的老头儿声如洪钟的怒骂: “小犊子!给我滚进来!” 闻此音量,可见凶残程度之深。庭玉跑得比兔子还快,溜走前还不忘给他加油鼓劲。 放心吧师哥,我把能打人的东西全藏起来了,你肯定能活着回来。 周逢时一鼓作气冲进师父的房间,潇洒地抻抻衣角撩撩发型,昂首挺胸,俨然一副老子最狂的德行。 随后,扑通一声跪下,在周柏森开口审判之前,情真意切道:“师父!我知错了!” 周柏森的巴掌腾空而起,周逢时心中一喜真的没有凶器,杀伤力必然大大降低,没曾想落到背后的,竟是火辣辣一道戒尺痕! 周柏森怒道:“今天不打死你!我跟你小子姓!” 坏菜了!这把戒尺可是周老爷子私藏的家法! 最后,周逢时仍旧挨了一顿胖揍,怒气冲冲地打算把火气撒到庭玉身上。 要不是他侦查工作失误,总督哪会被敌军俘虏。 周逢时边挨骂边扫地,十分不服气,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只有在家里才会安分打扫卫生。 一双镶金镀银的手拿起扫把来,怎么看怎么违和,但周逢时从小学艺侍奉两手抓,无比熟练,只是长大翅膀硬了以后,不屑于再委屈自己了而已。 没吃上铜锅涮肉,反倒吃了一顿戒尺炒肉,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庭玉的房门口,抬脚猛踹,震得窗户玻璃闷响。 里头空无一人,台灯孤零零的亮着,照着一方床头柜,上面放着几件叠得整齐的白衬衫,床下塞满了棍棒皮带。 贸然闯进别人房间,周逢时丝毫不心虚,大大方方地绕了一圈,思索几许,把白衬衫丢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踏上一大片脏兮兮灰扑扑的皮鞋印。 退出去,周逢时准备回屋睡觉,路过师父厢房的时候,却听见了两个人密密切切的交谈声,仔细分辨,是庭玉和师父。 老房子都不太隔音,周逢时趴在窗户偷听。 那个小促狭鬼儿,语气里完全藏不住幸灾乐祸,连往日的冷淡都不屑于装了。 庭玉说:“师父,他就是欠打,大半夜跑山沟沟里飙车,折腾死人不说,把师哥们吓得魂儿都灭了,打得好,我支持您。” 师父欣慰道:“倒霉玩意,谁惯的他。还是小玉你有主意,用涮肉骗他回家吃饭,还给我通风报信,你是大功臣。” 庭玉闷声低笑,“谢谢师父。”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里屋一老一小吓得哆嗦。 周逢时气得头晕眼花,怒瞪着庭玉佯装淡定的脸,冷笑道: “你,滚出来。” 他赤着上半身,宽阔背后净是挨打留下的伤,淡淡血痕渗出布料,看起来凶神恶煞,好像黑道老大。 二少爷左手抄着戒尺,轻拍右掌心,孑然而立,大概是准备动家法了。 第21章 麻烦精 庭玉膝盖一软,鼻头一酸,凄凄惨惨戚戚,心中悲呼这是他的大限将至。 两排尖利的白牙上下磨了磨,嘎吱嘎吱作响,像是准备大开杀戒,茹毛饮血的猎犬。 他俩还在对峙,半晌沉静。忽得,一双老皱的手罩住了庭玉的手,握在掌心中。 师父呵斥道:“吼谁呢?显得你声音大是吧!” 周逢时从鼻腔里挤出来一声嗤笑,竟直接忽略了师父的瞪视,径直站到了庭玉面前,拿戒尺直挺挺地戳上了他的额头,充满侮辱意味的轻点三下。 庭玉不动声色,方才那点慌乱早就没了。卖惨装乖只适用于跟周逢时小打小闹,到了动真格的,他自然毫无惧色。 庭玉站起身来,额头抵着戒尺,直视着周逢时的眼睛,“师哥想怎样?” “不怎样,咱俩师兄弟恩怨,做师父的就歇歇吧,别插手,您知道我从小混蛋,什么阴招儿都使得出来。” 周逢时微微偏头,直面师父竖着手指头的大骂,咧着嘴角笑得云淡风轻:“也免得出了这扇门,我再干些下三滥的勾当。” 说罢,周逢时拽着庭玉的衣服,把他扯出门,动作娴熟得像是在拎小鸡崽儿。 临走时长腿一勾带上门,隔绝了周老先生气急败坏又拿他没辙的怒骂。 师父的茶缸子连汤带水地砸过来,只堪堪沾湿了周逢时的裤脚。 周逢时料定,师父肯定不会因为一时护犊子心切而头昏,为往后埋下祸患。 因为即使师父现在护住了庭玉,以后两人搭档的来日方长,保不齐他这个一肚子坏水的混孙子要怎么报复他的乖徒儿,还不如放手让他俩算算账去,免得日后生嫌隙。 在门外,庭玉捂着脖子,被周逢时拽着走。 他的衣领被揪得死紧,领口勒得喘不上气,庭玉背过头去,不让周逢时看到他大口呼吸的样子。 外套拉链卡住了他脖颈上的一块皮肉,生生绞在一起,疼得钻心。 第24章 庭玉却跟视死如归的革命战士一样,咬紧了牙一声不吭,白脸都憋出了青紫色,额角青筋根根爆起。 就在此刻,周逢时松手,使劲把手里的人摔开。 他本以为庭玉会顺势倒在地上,却没成想,庭玉只是晃了晃身子,立刻站得笔直。 没关系,周逢时有的是办法整他。 右眉微挑,小痣也跟着主人得瑟起来,周逢时语气轻佻: “你算什么东西?庭玉,是我好脸色给太多了?才拜我师父学了几天艺,就敢骑我脖子上坑我,这个少班主要不换你来当?” 这些日子的和睦,让周逢时放松了神经,以至于他差点忘记了在庭玉初来乍到之时,整日一副恨他恨得牙痒痒,还假装兄友弟恭的虚伪嘴脸;谨小慎微,怕得罪任何人的笑面虎做派;站在道德高点,指责他不子承父业就是纨绔的圣人德行。 如今庭玉敢暗里藏刀地整他,种种一切全让周逢时想起来了,自己从前有多厌恶他。 “我问你话呢。”周逢时上前一步,眼底跳动着因作恶而燃烧的兴奋火焰,“你算什么东西?” 也是奇怪,若是在从前,有个二少爷如此心烦的人物,早都甩膀子收拾了,随便拧断个胳膊腿儿,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当面对庭玉的时候,周逢时就想看他拧紧的眉毛,僵硬的嘴角,一副隐忍又倔强的表情。 直面着周逢时的咄咄逼人,庭玉并不后退,他淡淡开口:“您要觉得自己不该受罚,去找师父伸冤。” “少他妈扯师父出来压我,我是亲生的,你个外人指望我爷爷给你撑腰,脑子进水了吧。” 周逢时笑得刻薄:“进了门、拜了师还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 闻此言,庭玉猛地睁大眼睛,随即飞速低下了头,终于不再直视他。 话里话外,最能伤人心。 月下那顿团圆饭,夜里一树玉兰开,两根火焰相融的烟,衣柜里的昂贵大褂和西装。这几个月打打闹闹的时光,让他误以为自己有所不同。 庭玉忽然卸了气,不再辩解,也不多做无用的反驳,“那您想怎么,随您。” 仿佛被周逢时的话撕开一道口子,整颗心都在呼呼漏风,令他浑身发冷,冷得庭玉不愿意看他的眼睛。 “您请便吧。我以后不在这里住了,之前临时落脚放的行李还在房里。” 周逢时正准备上戒尺抽人,听见他的话,却突然愣住了。 “你,搬什么行李?” 周逢时松开拽着庭玉的手,传家宝的金镶玉竹尺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被急着贴近师弟的周逢时踢到了一边儿。 “哭什么啊?” 肩膀被庭玉用力一推,周逢时就强硬地扳起他的下巴。那双平时永远亮晶晶的黑眼珠,此刻浅浅地蒙上一层水雾,眨眨眼就快要滴落下来。 “大小伙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周逢时没有丁点儿安慰人的经验,只能瞎找补:“兔儿爷啊,眼皮肿得跟面片似的,行了行了,不跟你计较了还不行吗,嗯?” 听了他的话,庭玉的眼眶更红了。 周逢时那张平时只会嘲讽或怼人的嘴,此刻紧张地抿起来,好声好气地哄着怀里的人:“好师弟,别哭了成吗?我……我给你道歉,师哥错了,不该说你的。” “你是我师弟啊,拜了天地师父的,亲得不能再亲了,胡说八道我扇嘴。” 听着周逢时别扭又手足无措的道歉,庭玉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夸张地抽泣了一声,临场发挥演到尽兴,偷偷笑了。 一招装哭的下下策,竟把周逢时耍得如同被火烧了心,气也不生了,伤也不痛了,把师弟掉的泪珠盛了满心。 见庭玉眼角还红着,周逢时急得上蹿下跳,他把好吃好喝的全上了贡,整整一盒梨膏糖也塞给了庭玉,原先不耐烦的劲儿灰飞烟灭,就算庭玉张口要星星,他都不给月亮。 折腾了半天,庭玉把师哥轰出房间,再三保证自己没事了、不哭了、不搬走了,周逢时这才讪讪退场。 周逢时谢天谢地,这小麻烦精可算被哄好了,可他回了卧室,却突然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是让猪油蒙了心吗?怎么还哄起那个告密叛徒了?原计划不是今天晚上打死他吗?怎么人没揍成,梨膏糖还被骗了一整盒呢? 周逢时倒在床上,仰天长啸。他肩膀脊背的伤还在火辣辣的疼,刚刚又赤身裸体被庭玉埋着哭了一通,颈窝处湿了一片,黏糊糊得惹人烦。 “长了腿的麻烦,真是欠揍。” 伸长手臂,挡住眼前昏黄的灯光,周逢时叹息一声,恼怒地关上了灯。 第二天一早,庭玉蹲在院子水池边刷牙,身边突然挤过来一个人,宽阔的肩非要蹭他,像只讨人嫌的大型犬。 庭玉眼皮还肿着,懒得搭理,往过挪了挪。 周逢时呸得一吐,薄荷味白沫飞出一道极其戏剧的弧线,沾在了庭玉的拖鞋上。 庭玉立刻嫌弃得把脚抽出来,走地鸡似的单脚站着,指使周逢时去抽卫生纸擦。 周逢时嘴里叼着牙刷,含着满嘴泡沫,就乐颠颠地跑过去拿纸了。 他帮庭玉冲干净拖鞋,摆正放在地上,扶着对方的肩膀,让他站稳穿好,趁其不备又耍贱,故意去挠庭玉痒痒肉。 庭玉给了他一脚,蹬好拖鞋,拖拖踏踏地赶紧走了。 到了早饭点,师父瞪着周逢时,一筷子打上了他欲夹春卷的手,“就知道吃!” 周逢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筷子依旧抓得巍然不动,豆沙春卷便落进了庭玉的碗里。 “我跟我师弟好得很,您就甭瞎操心了。芙蓉,吃不吃虾饺?就在冰箱里我去热。” 周逢时斜眼关注着庭玉,看他半天就啃了根油条,二话不说去热虾饺。 周老先生携夫人,献上了最真诚的震惊眼神。 这位娇生惯养到连煤气灶和电饭煲都分不清的傻逼二世祖,居然有朝一日能乐呵呵地下厨房,连背影都透着愉悦。 “就剩十个了,凑活吃吧,还饿的话我带你出去吃。”周逢时把热气腾腾的虾饺端上桌,直直送到庭玉的面前。 师父摔了筷子愤然离席,撅着嘴犯委屈,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没眼色的白眼狼儿,都不知道给师父热几个。” 周逢时无辜得很:“您也没说啊!” 吃完饭,继续待在家里也是师父不疼师娘不爱,周逢时把庭玉送回学校,自己去了医院找楚子逸。听说他昨天下午都醒了,只是还没出院。 “楚公子恢复得还好?”他大摇大摆地走进vip病房,拉开椅子坐在床边,顺手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衣角擦擦就开吃。 “挺好的,谢谢周二少关心哈。”楚子逸笑着,坐直跟他握手,“我给你削个皮吧,这苹果放了两天了,怕是不太干净。” “没事。” 周逢时咬下去,嘎吱一声,满屋都是甘甜的果香。 他直接忽视了楚子逸伸出来的手。 楚子逸讪笑着,不敢再拿架子摆谱,他知道自己误闯大祸,惹了不该惹的人,万幸周逢时没有出事,不然那才是真的覆水难收。 周逢时不图他家苹果好吃,更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明明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却要在这里赔不是,楚子逸窝囊得火冒三丈,还得热脸贴着冷屁股。 周逢时啃完一个苹果,他懒得起身扔垃圾,就直接把果核扔到了他被子上。 “你!” 周逢时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静静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楚子逸硬是把冒了三丈的火气憋回肚子里,沉声道: “周逢时,老子从来不屑于玩阴的,也会做赔本买卖。” “亲自开车撞人这种事,傻逼才会干,你爱信不信,我当时只想开车灯唬你一下,刹车突然失灵,我只能赶紧打方向盘。幸亏速度不快,不然我真的会从栏杆里翻下去,我没必要拿命跟你玩,行吗?” 他说的这些,周逢时全都知道。 见周逢时依旧不动声色,楚子逸自嘲地笑说:“而且,我哪有熊心豹子胆,敢撞你周二少爷?” 周逢时自然料得到,这次他更加确认,背后害他的不可能是楚子逸,只能是另有其人,不过究竟是谁,他现在还不得而知。 椅子被拉开,在地板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周逢时的语气平静,却令人胆寒。 “记好了,你欠我一笔账,来日还。” 第22章 红手套 仅仅是欠人情就能了事,楚子逸件简直目瞪口呆,目送着周逢时离开。 他光顾着高兴,却没想到,是因为周逢时不想难为傻子。 “喂,哥,你找过楚二了?那就行,我不管了。” 周逢时跟周诚时打电话,三言两语就把查车祸的事丢给了大哥,事关性命都敢当撒手掌柜,二少爷的肚量真是能海纳百川。 可能除了吃喝玩乐糟蹋钱,在他眼中,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第25章 他俩闲聊几句,周逢时说:“爸妈回来了,他们不是去香港了吗,你说妈带了个什么回来?!” 周诚时冷静道:“四米高的水晶吊灯。” “还有两坛埋了九十年的女儿红,等咱俩结婚的时候喝。” 挂了电话,周逢时乖乖回家,接受父母的批斗。 “小王八蛋!你吓死我得了!” 林太太哭得梨花带雨,抄起扫把就打,周董事长根本不拦着,点了根烟,边抽边看。偶尔打得狠了,喝彩一声鼓鼓掌,有钱也只捧个人场。 林妙蓉捏着手绢,学古装剧里被打入冷宫的嫔妃,扑进周逢时的怀里拧他的脸,边骂边哭:“命大的臭小子,把你妈吓死你才满意是不?” “妈,我出车祸第二天你就飞香港去了,还买了一个四米大吊灯,两瓶女儿红,八条珠宝项链,五个卡地亚手镯和一柜子新包包。” 周逢时推开母亲,拒绝配合表演母子情深,看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奢侈品盒子,神色认真地补充:“买男款了吗?” 林妙蓉喜滋滋蹦起来,“就等你这句话!妈妈的帅男模,快来试新衣服!” 整整一下午,周逢时愉快地成为亲妈魔爪下的小手办,晚上吃过大餐,提着七八个袋子得意得走了。 闲来无事,离下午演出还有好几个小时,周逢时闲得蚂蚁蚀心,思来想去觉得钱多烧手,跑到瑜瑾社隔壁的大褂店里,给自己订了两身新大褂。 老板是个小年轻,叫齐启,最爱周逢时这种花钱大方的主儿。 两人年纪差不多,私交挺好,坐下来先打了两把游戏,输够了就骂骂咧咧地一起抽烟。 好料子不宜手碰,黏上指纹灰尘更是难洗又金贵。齐启用竹竿子一挑,勾下来一块秋香色布料,扭头问道:“要吗?” 周逢时点点头,大手一指:“还有那霜白的,湖蓝的。” 齐启说:“还要什么吗?” “你能不能在旧大褂上绣图案?”他忽然想起,庭玉也有一件霜白色,不过料子不好,能绣上点花色,应该会更好看。 “你直接买新的不行吗,二少没钱花了?”齐启好奇道,这公子哥怎么还勤俭持家上了。 周逢时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是我师弟。之前他让你给我退钱你真给退啊,知道那几件大褂顶他一年奖学金吗?饿死了还要我给他收尸。” 齐启大喊冤屈:“哪儿是我退的钱啊?明明是你非挑衅人家,人家把钱还给你的呀!” 周逢时想起来这码事,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补偿他的,一会儿把他的旧大褂拿来,让你改改。” 大褂做好也得个把月,周逢时告了别,开车去庭玉的学校,想把他的旧大褂拿来,悄悄地改了,不让庭玉发现。 坐在车上,周逢时浮想联翩,昨天夜里那点委屈,也不知他原谅了没有。 他想了个借口,给庭玉打电话说要拿自己的西装。庭玉好像正在运动,炽热的呼吸扑面而来,隔着电话也让周逢时觉得热,他问:“你干嘛呢?” “拳击。” 周逢时挺惊讶:“你还会打拳击?上了擂台别让人家打哭了吧,小身板。” “……我穿鞋有一米八。” “我一米八九,就是小身板。”周逢时还在追问,“在哪儿打呢,我过来看看呗。” 庭玉先是拒绝了,实在抵不过周逢时软磨硬泡的,怕他满校园打听,还是把定位发到了微信里。 庭芙蓉:陪室友练着玩儿呢,有我同学,你不要乱说话。 周逢时厚颜无耻地闯进北大校园,拿了大褂,又乐呵呵地来到拳击馆,果真看到庭玉身穿运动背心和短裤,带着一双鲜红的拳击手套,大汗淋漓地依在围栏边,冲他挥挥手。 旁边站了几个同学,一样年轻稚嫩的脸庞,庭玉却突然不叫他师哥了,张口就是:“时哥,这里。” 师和时的音调不同,远远听着周逢时也没反应过来,答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你同学?” 庭玉一一介绍,随后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干脆把周逢时安置到看台,转身走了。 “你撂下我?”周逢时不可置信,起身要追他,“干什么去?” 他回答:“我要接着练啊,您非要来看,我说了很无聊的。” 周逢时耍无赖:“不行,不许丢我一个人,你玩我看着像什么话,好歹也是在你母校,算你半个亲妈半个家,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无奈至极也没辙,让周逢时掺合自己快要毕业的校园生活,庭玉后悔死了,“那您想怎样?” 周逢时咧嘴一笑:“我跟你打。” 他一副颇有证据的得意样,抬抬下巴,指着远处的同学,“你看,他们四个组成两对儿,你一个人怎么打,干等着不无聊得慌?” 他靠近一点,站得离庭玉很近,一手抓上他的红色拳击手套,握在掌心掂了掂那轻飘飘的爪子。 庭玉偏过头,不去看他眼睛里闪烁的戏弄:“不无聊,我就乐意等人。” “可我不想等了。” 周逢时笑着摘下一只,套在自己拳头上,走上了另一个擂台,“来吧。” 站上了台,庭玉就没了那么多顾忌,掂量着自己要用多大的力气,把这人打出不见血的内伤。 周逢时还穿着西装,裤脚笔挺,皮鞋锃亮,明显就没把他这个对手放在眼里。 庭玉心中难得燃起胜负欲,充当裁判的同学一声令下,他拉开距离游走起来。 “可以啊你,有模有样的。”周逢时夸他,准备再来一波拉踩,话还没说出口,突然被面前冲来人影吓了一跳,一拳挥上他的肋骨,发出拳肉相撞的声音。 庭玉速度很快,拳拳生风,几秒之内掌握了攻击主动权,周逢时双臂做格挡状,连连后退,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反击机会。 逮到瞬间的空档,周逢时侧身躲过一记重拳,庭玉却因为惯性向前刹不住车,脚下乱了方寸。 周逢时抓住时机,大手扳住他的肩膀,一个利索的过肩摔,庭玉狠狠仰面摔倒在地。 他无声骂了句脏话,几秒内没爬起身。 裁判同学兴奋的吼着倒计时:“庭玉!庭玉!五!四!三!!” 庭玉支撑身体,爬起来,面对他。 周逢时忽然笑了,体型差和力量悬殊根本就不是能用技巧弥补的,即使眼看胜负已定,庭玉也果真折不了脊梁。 两人再次周旋起来,这次是周逢时占绝对上风,庭玉灵活地躲闪,眼睛里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只剩三十秒了。 周逢时胜券在握,不再使劲进攻,轻轻松松躲开庭玉的拳头,嘴角带笑,还嘲讽:“挺不错了,真的。” 砰! 一声巨响,周逢时侧倒在地,捂着右胳膊肘,咬牙不语。庭玉趁他不备,抽冷子甩出扫堂腿,摔翻对手,赢下了这场比试。 他茕茕孑立,神色漠然地冲周逢时伸出一只手,戏谑暗藏:“挺不错了,真的。” 嘲讽被还了回去,周逢时却半点也不恼怒,反而笑了,没借他的力,自己站了起来。 下了台,庭玉脱了拳击手套,那亮眼的红色便消失在周逢时的视线中。 打完了有点饿,庭玉带他到食堂吃饭,美其名曰尝尝顶级学府的饭菜,涨涨智商。 他俩在网上有三五万粉丝,现实中却没几个人认得,只是出挑的长相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有小姑娘来找周逢时要联系方式,他很愉快得通过了。 下午,周逢时开车回瑜瑾社,按时上班演出,结束了流水账似的节目,两人鞠躬下台,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退了回去。 “怎么又糊了?”庭玉靠在沙发上,十分郁闷,抱着手机研究流量,发现金玉良时超话冷清了很多,演出视频也没人转发了。 周逢时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纳闷道:“没糊啊。” “好师哥,边儿吃去吧。” 庭玉用冷淡又怜爱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转头跟王晗商量对策,跟她事无巨细地讲了这几天两人的相处细节,恨不得从社会主义师兄弟情的缝隙里扣出一点gay味儿撒糖。 周逢时用油乎乎的手敲他脑袋,却拧着眉头骂王晗:“你打听我俩事儿干什么?姑娘家的,嘴上没把门,别瞎整幺蛾子。” “不也是为了咱们瑜瑾社吗!”王晗冤枉道:“少班主,都几个月了,全是您往里添钱补洞给大伙儿发工资,您家里有矿啊!” “还真有几个,下次拍给你看。”周逢时吃完夜宵,拎起庭玉就走,懒得送他回宿舍,就直接一起回四合院。 庭玉困极,撑着眼皮装清醒,见他不停地翻白眼,周逢时看不下去,叫他到后座眯一会儿。 他百般推辞,后座就那么短,躺也躺不平,庭玉也不好意思脱了鞋蜷在人家车上,尤其是周逢时的车。 他连连说自己靠着车窗睡就行,一直磨磨唧唧地拒绝,最后还是把周逢时惹火了,骂他两句才老实。 第26章 “滚后边儿去,少影响我开车,看你打瞌睡就烦。”周逢时把座椅靠背调正一点,免得挡到他,“睡吧,到了我叫你。” 他刚仰面躺下,忽然伸手抓到了一团布料,展开看看,有点眼熟。 “哎?这是我大褂吗?” 周逢时惊觉,心道不妙,忘了自己偷他大褂的事情了,佯装冷静地一把抢过来:“不是你的,你看错了。” 自己赶着献殷勤还被当事人抓包,周二少爷多少年没局促过,抢回来大褂,烫手山芋似的不知道藏哪儿,塞进了车载小冰箱里。 庭玉也没深究,他相信十九块九的大褂对周逢时没啥吸引力,引得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偷。 下了车,周逢时怕他再细看,便先把大褂留在了小冰箱里,可惜过了一晚上,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直到半个月后,齐启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把要改要绣的大褂送来,周逢时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那四条可怜的大褂,委屈巴巴地缩在冷冻层里,冻成了梆梆硬。 而那时候,周逢时正在跟庭玉通电话磨新活儿,顿时又气又笑,惹得庭玉不解。 他笑答:“没什么,就搞砸了一件小事而已。” 第23章 庭院深 “醒醒,到了。”周逢时下了车,发现庭玉还躺在后座昏天黑地,敲了敲车窗玻璃,“睡个没完了,晚上还睡不睡了。” 庭玉腾地惊起,他怎么还真睡着了,还是在周逢时的车上,这多没礼貌啊。庭玉连连道歉,揉着眼睛下车。 刚捏到车把手,后门却突然开了,他没反应过来,猛地一头扎过去,差点扑倒在地。 周逢时原本只是看他还迷糊着,就顺手帮忙开个门,哪知道要受此大礼。 他连忙向后躲去,怕被庭玉砸到:“年都过完了,别跪我了,磕头也不给红包。” 进了门道别,俩人互道晚安,各回各屋睡觉。 终于倒在床上,庭玉却翻来覆去,仿佛鼻腔里还充斥着周逢时车上的男士香水和皮革味。方才太困了,没觉得难受,现在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地浑身发冷,冷汗沾湿了薄被。 庭玉伸长胳膊,从桌边勾来垃圾桶,趴在床边不住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抬头看钟,凌晨时分,师父师娘早都睡了。 他默默思索,去找周逢时,或是吃两片药忍着,第二天一早再去巷子口的小诊所看看。 “妈的,止疼药呢。”庭玉疼得爆了粗口,他在床上挣扎着半天,一点都没缓解,只能下床找止疼药,腰弯得像只虾米。 死活找不到,恶心又绞痛的感觉愈烈,庭玉左右手换着掐虎口,原本白净的虎口掐成了一片青紫,几乎破了皮。 实在受不住,就给周逢时打电话吧,他肯定没睡。 疼晕前,庭玉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周逢时焦急的脸。 “师哥……” 念叨完这句,庭玉彻底昏过去。 第二天,阳光肆意倾泻,暖融融得撒在庭玉的脸上,硬是把他晒醒了。 他睁开眼睛,感觉好多了,就是昨晚出的一身冷汗还黏在身上。庭玉伸脚勾拖鞋,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才顾得上看一眼时间。 操,十一点半了。 “师父!我起了在背呢在背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 庭玉冲出门外,边跑边系裤子带儿,画面太美,实在不忍直视。 背诵声脆朗,掠过庭院深深,吹响竹音簌簌,和清风一齐流淌。 隔壁哐当一声,有人推门而出,吊着个油饼含含糊糊地大喊:“别嚷嚷了!回屋躺着去!” 庭玉惊异道:“师哥?” 周逢时咽下嘴里的饼,端了杯水给他,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还难受不?” 庭玉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周逢时微蹙的眉,似乎和昨晚的黄粱梦重合。 “您昨晚……来找我了?”庭玉喃喃道,“谢谢师哥。” 又说什么胡话呢。看着对方苍白羸弱的脸色,周逢时心中异样横生,他佯装满不在乎:“谢什么,我早上见你没起,敲半天房门,以为你死里面了。” “没办法,我就撬锁进去看,结果你还真死里面了,忒有种呐,都疼晕了也一声不吭。” 庭玉眼珠都翻成下三白,“您可真够疼我的。” 周逢时嘿嘿一笑,补充关心:“现在好点没?” 庭玉明明该庆幸,自己没给他找麻烦,可当他听到周逢时不假思索的否认,在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空落落的。 庭玉手臂内侧的肉被他捏在手心里,周逢时拎起来,指着虎口的两片淤青,“掐成这样了都,待会儿上点药。” 庭玉嗯了一声,洗漱之后吃了点午饭留的面条,刚准备洗碗,就被师娘大呼小叫地拦下来。 “小玉别洗了,放那儿吧,我洗就行,你看你那爪子,不要沾水。”师娘把他轰出厨房,远远的冲周逢时喊道,“带小玉去涂药,红花油在杂物间!” 游戏正酣,周逢时大声反驳:“他又不是没长手,自己抹去!” 师父插着耳机听海贼王有声剧,闻此言,大骂道:“你去给小玉抹一下!” “死丫头多大牛劲儿!下手没轻没重的!小玉肚子都青了!”见他装聋做哑,师父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一把掀开庭玉的t恤衣摆,展示他下腹一坨淤青。 庭玉登时瞪大眼睛红着脸,不知所措。 “拳击就是这样啊!男人的运动,流血流汗不流泪,是吧芙蓉!”周逢时头也不抬地吼道,“谁死丫头啊!您徒弟四舍五入两米高,有我这么魁梧的丫头吗!” 庭玉连忙捂住衣服,他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为啥胃疼,拳击台上挨了周逢时狠狠一拳,打出内伤来了。 师父拧着他的耳朵,硬是把周逢时拎到了杂物间,“去去去,下手轻点儿。” 见他还念念不忘峡谷五杀,庭玉自告奋勇:“师哥您继续打吧,我自己能行。” 周逢时却拽过他的手,五指摊平手背向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沾满药酒揉了上去,庭玉立刻痛呼起来。 “疼疼疼!别揉啊!”庭玉拼命挣扎,想把手抽回来,忽然手腕一沉,被周逢时的手肘压得死死的,在周逢时猖狂的大笑中,虎口按得愈发用力。 果然没安好心,原来在这儿等着作弄他呢。 等庭玉把自己的手拯救回来,已经红肿成了两只猪蹄,周逢时笑话他,让师娘炖了他的手,晚上补补。 庭玉黑着脸,再也不理他了。 这气也生不了多久,俩人又脑袋顶脑袋挤在一起写相声。 这次周逢时从去庭玉大学的一趟中得了灵感,想写个贴合大学生生活的本子,但庭玉不慎赞同,最近瑜瑾社流量低迷,应该先想办法扩大旧节目的传播范围,免得竹篮打水,浪费精力和好点子。 争执不下,庭玉被迫顺着他,凑近了他,看周逢时捏着笔写对话:“您往这里加个《报菜名》呗。” 周逢时说:“太老套了吧,吃食堂就说《报菜名》逛超市就演《卖布头》,多没劲啊。” “可没个正经的说学逗唱贯穿全篇,观众怎么服你能耐啊。”庭玉反驳道,“肯定还是在小园子里演给阿姨叔叔看,少弄那么多新梗荤段子,影响不好。” 周逢时气笑了,拧他耳朵:“话里话外,还是让我别写这个本儿呗。” 庭玉抢过笔记本,面无表情:“那也比浪费了强。” 两只黑笔被撂到桌子上,笔尖相磕,发出清脆的声音。本子上瞎画了几个简笔画,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涂改,总之完全不是个像样的活儿。 庭玉有些泄气地垂下头,脊背却被周逢时手贱地拍了一下,又被捏了捏中间的脊梁骨。 周逢时说:“趴会儿。” “桌子上脏。”庭玉拒绝说,“您爱趴趴,别拽我。” 听见他反抗,周逢时来劲了,仗着手劲大,非要按着庭玉的肩膀压到桌面,一张白脸被挤的扁平,像个没搓圆的汤圆。 那双睁大的圆眼,就是点缀在糯米皮上的两颗芝麻。 周逢时别开了目光,却不撒手,搓得更使劲儿了。 “怪不得师父说您!死丫头一身牛劲儿!”庭玉两手把桌子拍的啪啪响,奋起抵抗,可惜很快被武力镇压。 他嘴巴都被挤得撅起来,一讲话就喷口水,庭玉赶紧闭嘴,半个字都不说了。 庭玉的冷脸红眼眶和怒骂,就是周逢时的兴奋剂。 死变态,你卖腐人设崩了。 周逢时撒开手,给他捏肩,假惺惺地问:“扭到没有?” 庭玉冷笑一声:“谢谢师哥关心。” 写也写不下去,庭玉掏出手机,展示昨天打拳击时同学拍的照片,角度刁钻光线死亡,怎么看怎么丑,周逢时十分嫌弃。 “你同学会不会拍照啊,拍的我像一米六的窝瓜,赶紧删了。”周逢时扑过去抢他手机,庭玉飞速躲开,滑到了另一张两人都没露脸的侧影照。 第27章 “您看这个,这张好。” 周逢时认可说:“主要还是你师哥我比较帅。” 庭玉趁热打铁:“发微博呗,给cp粉发点糖。” 周逢时骂道:“滚你丫的,恶不恶心,自己发cp照,太他妈猥琐了。” “可是已经好久没营业了,超话里都不热闹了。” 庭玉对于这个偶尔犯小病经常犯大病的师哥,那是手拿把掐,可谓抓蛇打七寸,骗他要卖乖。 他随即换上笑脸,那张芙蓉面扮起温顺来,轻轻松松就搅软心肠。 “师哥您不都答应了,我不骗您,真的很好看,发出来也让大家都看看您多帅。” 庭玉坐椅子上也矮周逢时一截,仰视他时,眉眼鲜明又讨巧,没了半点平时的冷眼臭脸。 周逢时皱眉,面色如同吃了两斤柠檬,很受用但不想承认,终于妥协:“得得得,随你便吧。” “那我发给王晗让她写文案。”庭玉这才开怀,翘着嘴角欣喜,他已经幻想到了超话里狂欢,小园子座无虚席的场面。 “别发给她,我自己写。” 周逢时嫌丢脸,按住庭玉的手,不让他乱发。少班主红着脸,自己捣鼓了半天,点击发送,就立马丢开手机,不忍直视。 庭玉疑惑地打开微博,一行字和那张照片映入眼帘。 “瑜瑾社周瑾时”一分钟前在线。 “沾他的光,闲了找他玩,咱也是北大编外人员了。[墨镜][挑眉]” 配图是那张照片,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站在拳击台上,距离略远,五官也不甚清晰,但就是让人觉得,他们在对视。 身旁的人抱着头懊恼,眉宇间的烦躁压都压不住,庭玉眼睁睁瞧着,实在哑然失笑,放大照片上周逢时的脸,细细看了好几眼。 他等了五分钟,才转发了周逢时的微博。 “瑜瑾社庭瑾玉:师哥比我厉害,甘拜下风。[小兔子][可怜]” 逼直男卖腐就是人间酷刑。 周逢时简直要仰天长啸,死活想不明白粉丝的脑回路。 这cp怎么看怎么假啊!到底有啥好磕的? 要是让“玉时”女孩们知道了他是个喜欢36d辣妹的铁直男,庭玉是个满脑子说学逗唱的反差冷脸怪,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最好别让哥的牺牲白费……”周逢时咬牙切齿道,“卖个满座儿,红红火火的。” 庭玉打了个响指:“放心师哥。” 其实开箱这么久以来,瑜瑾社从没实现过观者如堵的宏愿,再怎么说大话,再怎样费劲儿折腾,都不会有多大起色。 好在庭玉的响指打得不错,周逢时也就随他闹了。 周逢时仰面而卧,摊开一把折扇,盖住了上半张脸,漏出白牙,冲阳光笑了一笑。 此刻电话铃声响起,他接起,语气中是还没散去的愉悦:“喂,师哥。” “来杭州给您专场助演?好啊,刚好尝尝西湖醋鱼到底什么味儿。” 第24章 机场照 “什么,助演?”庭玉不可置信,“我也可以去吗?” 周逢时手指头戳上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对,就你。” “一会儿回你宿舍拿行李,下周三的专场,这几天就跟我住家里。” 他从床底拉出两个行李箱,所有衣柜统统敞开,像公主的衣橱。 可惜四合院里没什么好衣服,周逢时挑半天也没挑出几件称心的,大行李箱就空着,小的装了贴身衣物,他插着兜两手空空,东西全甩给庭玉提。 庭玉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明显还在状况之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专场我也能上台了吗?大师哥同意了吗?现在开始写新活儿会不会太赶?怪我,早知道上次的《北大一日游》就让您写完了。” 周逢时觉得好笑:“你紧张?” 确实紧张,庭玉理智上一团乱糟糟,心里又实在雀跃,说话也忘了控制音量,冲周逢时嚷道:“当然紧张啊!我第一次!” “你第一次就跟师哥?”周逢时忽然起了坏心眼,故意说得擦边暧昧,“芙蓉别怕,有师哥呢。” 他表情颇有深意,可惜庭玉已经陷入了初次专场焦虑症中,根本没反应过来周逢时在玩儿他,一对细眉紧皱。 “您给王晗打电话请假没有?” 庭玉忙前顾后,周逢时就大爷似的杵在旁边看,见他一副天塌下来都“爷轻飘飘”的死样子,庭玉更觉得大事不妙。果然,闻此言,他一拍脑袋恍然记起,满不在乎地说忙忘了。 你忙个鸡毛掸子。庭玉在心里大骂,赶紧跟王晗打电话,让她调整下周节目单,再在瑜瑾社微博上发通知请假。 周逢时单手开车,偶尔掸掸烟灰,潇洒帅气如同香港电影里的黑帮老大,只差一曲《乱世巨星》配乐。而副驾驶上的庭玉,火急火燎地跟各路人马打电话,宛若老大身后的小跟班狗腿子。 周老大很淡然,十分老成的劝他:“芙蓉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专场在下周三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庭小弟咬牙切齿,两把眼神飞刀甩到他脸上,“您只关注了拿哪件衣服配哪只手表,当然不急。” 周逢时认同点头,“是这样的。少班主不需要操心这些小事,有班主夫人就够了,你负责挣钱养家,师哥负责貌美如花。” 庭玉抬眼瞥他,语气揶揄:“您管我,我管瑜瑾社?” “那可不!有芙蓉第一次,少班主好大艳福啊!” 周逢时放肆大笑,全然不顾庭玉整张脸已经臊了个底朝天。 好在大师哥了解他家老五,知道指望周逢时不如指望一块焦圈,提前订好了机票和酒店,拎包就能走。 考虑到是去专场助演而不是开模特秀,周逢时只拿了六件衬衫、四条西装裤和两双皮鞋,把行李箱装得满满当当。 他还自以为很贴心很持家,就是可怜了搬行李的苦力庭玉,哼哧哼哧像愚公。 周三的专场,周一就要到杭州。于是今天,周逢时和庭玉,外加“专业”经纪人王晗,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去机场的道路。 路上,周逢时满嘴跑火车,话不停歇地唠叨王晗,嫌弃她跟过来瞎搅和。 王晗据理力争,金玉良时第一次上专场,这可是个宣传的大好机会,她还拿出了追星当站姐时的炮筒相机,准备到时候给他们拍一套时尚专辑。 闻此言,周逢时给她脑瓜子上来了一下,骂道:“你不早说!我就再多带两件衣裳了!” 到了机场,等候厅莫名拥堵,向人打听才知,今天有个很火的男团爱豆走机场,人山人海的都是粉丝。 本来跟他们没关系,王晗却很激动,说自己有个关系超好的站姐朋友也在这里,一不留神跑没影儿了,找好姐妹玩去了。 庭玉看着王晗跑几步绊一跤的背影,五官融化了一点儿,翘起的嘴角弧度也很柔和。 “笑什么呢?” 周逢时对他神情变化的捕捉太过敏锐,连庭玉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他便愣了一下,扭过头想跟周逢时分享。 “你看……” 话还没说完,嘴角忽然被两根手指撑起来,像是一个手动开启的微笑。 周逢时低头看他,语气像在开玩笑:“不看我的时候就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看见我就拉着个脸,给哥笑着说。” 庭玉抿抿嘴唇,没躲开,但也别扭的很:“没什么,刚刚王晗跑过去的时候,把两条腿打成了个中国结。” 他们之间距离不算近,一俯一仰,却平添亲密。 “啊啊啊啊啊啊!!!” 远处两声尖叫,王晗和一个女生拉着手跑过来,那个背着相机和三脚架的小姑娘红着小脸,指着他俩问道:“这么般配!真的不是一对?!” 王晗激动道:“绝对般配!他俩好磕得要死!你看这体型差!” 瞬间,两人神同步的拉开距离,庭玉假装无事发生,周逢时吼道:“王晗!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 王晗可不怕他,拉着小姐妹过来,十分热情地介绍,提到cp还很得意地卖安利:“金玉良时是仙品!入坑绝对不亏!我按头逼他俩卖!” 小姐妹叫小洁,看到俩帅哥搞基也很兴奋,想给他俩拍点照片发微博上,免费打宣传。 听到这话,周逢时脸色“唰”地沉了。 庭玉连忙婉拒:“谢谢你啊小洁,我们今天有工作,实在不太方便,谢谢你的好意。” 可王晗急了,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你知道找我姐妹拍一组图要多少钱吗?!她做站姐有十几万粉丝!抓住机会!能不能火就看现在了!” 见他不为所动,王晗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上个月钱还没给我结,而且这几个月来,都是周逢时自掏腰包发工资。” 庭玉望着周逢时的背影,心里权衡一番,为难说:“我去劝劝他。” 他拽住周逢时的一角袖子,低声说:“师哥,你过来。” 第28章 周逢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头戳到他脸前:“嘘,闭嘴,别逼哥收拾你。” 这一番小动作又落尽了吃瓜磕糖两姐妹的眼里,尖叫声惹得周逢时更不自然,浑身别扭劲儿,恨不得一脚把庭玉踹飞。 “烦死了。”周逢时低声暗骂,“太他妈膈应了。” 庭玉撒腿追上去,认真地反驳:“可是您平时也没少对我动手动脚啊。” “这哪儿能一样?” 庭玉咄咄逼人,他也烦很久了,干脆一股脑抖落:“怎么不一样了。您刚自己直接上手多自觉,又不是我求您摸我。” 要不是为了瑜瑾社和相声,庭玉怎么能忍这厮动不动就越界?明明答应了卖腐营业,他都克服心里障碍了,周逢时纠结什么呢? 周逢时一听他的态度,立马火了:“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他妈有病跟你个长把的拍那种照片儿?” 他闻此臭话一愣,立刻扭头就走,丢下一句,“不想跟我拍,就算了。” “还有上次打拳击的照片,你不喜欢,我就删掉。” “你想拍我不想拍?我那是嫌发网上恶心人!又不是不想跟你拍。”周逢时本该生气,两条腿却不受控制,赶紧追上去,大声质问:“你以为是我不乐意跟你拍照片?” 他步子迈得大,几秒就追上了比矮半截的庭玉。 两只大手按住庭玉的肩膀,他没法动弹,周逢时垂眸,眼前的庭玉双目平静,无动于衷,嘴唇轻启反问道:“不是吗?” 周逢时赶紧顺坡下驴:“怎么会!跟你就想照,就想跟你照。” 庭玉的眼睛忽得亮了,“不唬我?让我发?” 怕他反悔,周逢时把头点得掷地有声。 远处看完全程的王晗发出感叹,小玉哥依旧把咱少班主手拿把掐。 尤其在她看到庭玉走过来浅浅勾起嘴角,还趁周逢时没注意比了个“拿捏”的手势,王晗感觉已经幻视到了未来谁才是家里的老大。 小洁架起三脚架和相机,看起来颇为专业,冲几米开外的两人指挥道:“都别紧张!忘记我的存在,这次照片主打一个不经意间的偷拍!才甜才真实you know?” 周逢时生无可恋的回了个“ok”。 他俩保持着刚刚提着嘴角的动作,但是怎么站怎么别扭。 周逢时感觉手指头戳着另一个男人的嘴唇很诡异,尤其是还需要他“浅浅笑着,眼底盛了一汪温柔的笑意。(超话霸榜第一的cp文对周逢时的形容)”,显得更加有违人伦。 而庭玉也好不到哪去,屏息凝神不敢妄动,就怕被周逢时手一抖给掐死。 只为让c p粉磕上一口最有爱的糖,庭玉用不着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应该像个面瘫植物人在抽搐。 他对着周逢时冷笑,周逢时对着他皮笑肉不笑,却生生在两位腐龄可以参加二战的追星妹的一句句“好美好般配!”“真他妈甜死我了我先晕为敬!”中迷失了自我。 面前的小冷脸实在扛不住他的虎视眈眈,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好了没?” 周逢时毫不客气地回怼:“自己嚷嚷着要拍,闭嘴。” 嘴皮子上的小动作也瞒不过火眼金睛的cp头子,王晗叉腰大吼:“不许讲话!叭叭个没完!有话上杭州说去!” 他们赶忙乖乖哑声,屈服在金玉良时超话15级骨灰粉的淫威之下。 根本没人在意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视,对当事人而言有多么尴尬。 等小洁终于宣布大功告成,仿佛正电荷闪电侠挨上了负电荷闪电侠,瞬间弹开了一大段距离。 两人各自挠着后脑勺,假装钢铁直男,走路恨不得离八丈远,却心有灵犀的一起挤过去看照片。 看到屏幕的那一刻,这下连周逢时都不得不承认,这组照片他们占大便宜了。 微光倾泻而下,光束中漂浮着细碎尘埃,被机场玻璃折射得如梦如幻,直直穿过他们胸膛之间的缝隙,流淌在周逢时的指尖,灵动地跃上庭玉弯弯的嘴角,又轻盈攀附了他的肩膀。 怎么这么……漂亮。 周逢时倏地心口狂跳,胸膛内腔咚咚猛敲,他立刻扭开头,不敢再去看。 那一缕阳光滑过庭玉的颈窝,像一束浅金色的长发披在他后背。 此情此景,氛围感不输分别十年后重逢的绝美韩剧,cp感完胜在校园里被起哄祝福的纯爱日漫。 他偷瞥了半晌,丢下一句:“微信发我。” 王晗贱兮兮地故意说:“还非要我求你拍,看傻眼儿了吧。” 谁知道周逢时压根没理她,急哄哄地给小洁发红包感谢去了。 他向来舍得花钱,打赏金额差点让小洁当场腿软,颤颤巍巍地收了,感觉自己下辈子给这尊金大佛拍照就能在山区捐一座小学。 周逢时并不知晓自己的形象已经在小洁心中金光闪闪,他只觉得豁然开朗,整个世界都似乎为他的欢心而明晃晃。 这张照片照得他心里敞亮,比起庭玉假惺惺的笑,舒心得多了。 第25章 西湖岸 飞机上数小时,周逢时独坐头等舱呼呼大睡,庭玉和王晗天生操心命,一个搞学术,一个搞营业,不约而同地恨起了撒手当掌柜的少班主。 王晗关了手机,骂道:“指望他不如指望一块席梦思床垫!” 庭玉早已习惯,合上二手笔记本电脑,心平气和安慰说:“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你就当他已经挂了吧。” 等到了杭州,刚好赶上吃下午饭。即使只是头等舱坐了不到三个小时,一路好吃好喝伺候着,细皮嫩肉的二少爷还是嚷嚷着累死累活,让人纳闷这尊大佛是何方妖孽。 于是乎,一通电话喊来师哥,要吃杭帮菜又要逛西湖岸,不然就拖家带口蹲马路边儿,唱大戏哭怨瑜瑾社的师哥虐待师弟。 可怜周逢时的师哥俩,忙专场忙得焦头烂额,还拿这家宅霸王没法子,边骂边开车送他们去饭店。 这位大纨绔非但不觉得给人惹麻烦,反而悠然自得,还非米其林不吃。 庭玉没他的豪胆厚脸皮,好生道谢,态度谦和,一直笑脸盈盈的,反而把俩东道主整得不好意思。 李瑾渠胖手一挥,终于明白了师父为何如此钟爱这半路入门的小徒弟,豪迈道:“这有啥麻烦的!吃你的就行,还跟亲师哥客气上了,咱不兴瞎客气昂。可惜就是我俩快忙成陀螺了,没法儿陪你们逛,这样吧,今天先凑合着,等这两天忙完了带你们可劲儿玩。” 周逢时耳朵尖利,从手机里抬起头,大言不惭地拒绝:“没人乐意凑合昂,刚找了家西湖旁边的餐厅,定位发您手机上了,不耽误您时间,就光劳烦您开车送送。” 左边是温顺谦良的乖师弟,右边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混账二百五,李瑾躯横着竖着一对比,恨不得把周逢时踹进西湖里喂鱼。 驱车途中,他们仨手机集体没电关机,租了个充电宝,三根的充电线给三部手机充电。 被迫扛下了超负荷的重担,充电宝没一会儿就热得烫手,周逢时懒得拿,顺手落在车上,也不提醒王晗和庭玉,扭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徐瑾童把他们开车送到饭店门口,一脚把周逢时踹出车门,再回酒店帮他们放行李,最后马不停蹄得载着生胖气的李瑾渠赶回曲艺团,看周逢时这厮一眼他俩就头疼。 谁都没注意手机没拿,周逢时还心情舒畅地哼起了《白蛇传》,趁着午后清风爽意,西湖波光粼粼,湖面芙蓉荷花玉立,这一趟奔波真快活。 他有副好嗓子,唱白素贞的词也不扭捏,功力深与否一听便知。 耳边旋律婉转,庭玉忽然记起了拜师学艺之前,他笃定周家老二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白瞎了门第贵师,暴殄天物。 现在看来,明明是金镶玉枕头,里头包得是一把爱耍无赖的懒骨头。 风水轮流转,各有各心肠。 就像曾经,他们觉得对方是废物,是傻子,是抓着一把好牌偏要走独木桥的痴人。 世人皆长着两只俗眼,无可厚非,看不破红尘嚣嚣,也看不透他人肺腑。 词不算长,唱完庭玉像模像样地鼓掌,周逢时便很是受用。 等上了包房二楼,坐在霞光映紫云的窗边,两男一女面面相觑,品着红酒赏玫瑰花儿,怎么看怎么让人想歪。 王晗那臭丫头,拽着庭玉给他看机场新拍的照片,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把自己衬托得像电灯泡似的。 他很不爽地从花瓶里抽了只玫瑰,朝那一双男女砸过去:“什么意思啊你俩?” 庭玉疑惑抬头,细眉间皱成一道浅痕,声音跟从鼻腔里挤出来似的地“嗯?”了一声,王晗也拿诧异的目光瞅着他。 周逢时莫名怒了,招手叫来服务生:“在这儿加个凳子,麻烦了。” 服务生也头一回见这种配置,想八卦又害怕周逢时那人高马大煞神一般,提议说:“我们给您换一个位子,行吗?您和……您两个朋友坐着也宽敞。” 第29章 “师哥,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坐?别加椅子了,挤。”庭玉顺势求情,虽然不知道这位少爷耍哪门子脾气,但他可不想坐桌子边儿过道里,突兀得很,又不是吃沙县小吃。 “坐着别动,王晗,你挪挪。” 周逢时慢条斯理,十分绅士地起身拉开那个临时加的座位,“王小姐,您请。” 王晗震惊悲痛,奈何无计可施,捂着脸和庭玉分开了,想刀了他眼神像两束激光炮,从指缝里射出。 周逢时点点头,早已习惯她持之以恒的杀意,报以微笑。 这下,烛光萤火之间只看到庭玉一个人的脸,影影绰绰淹没其中,并不清晰。 哎,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他面对面吃氛围这么诡异的一顿饭来着? 安排好位子后,周逢时才突然思考起这个严肃的问题,还没等他想出答案,陆陆续续上菜。 前面几道滋味平平,都是江浙沪一带的传统菜,食之着实无味,寡淡翻篇,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西湖醋鱼。 听闻黑珍珠主厨的得意之作,《潋滟鱼影,隽永湖光》,主厨先生万分得意地介绍:“杭邦菜的特色在于味,色,景相结合,正如现在,鱼鲜醋香,景美人美,请诸位静心品尝,天下美景属杭州。” 三人皆是期待已久,集体动筷,只为这一口朝思暮想。 “呕。” 王晗率先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开始怀疑自己山猪吃不了细糠。 “咳。” 紧接着,庭玉用餐巾纸捂嘴,思索是不是吃法错了,上网搜攻略。 “呸!” 周逢时抢过垃圾桶,一脸狰狞地拿茶水漱口,正对上两人略带期冀的,寻求认同的小眼神。 他佯装淡定,起身准备离场,随意说道:“咱吃不习惯,走吧,溜达溜达消消食儿。” 然后在主厨充满自豪的目光中飘然离去,顺手抽走一枝瓶中玫瑰,插进衬衣口袋里带走了。 出了门,三个人脑袋挤脑袋、互相咬耳朵,周逢时撇嘴不屑:“再也不来吃了,什么破菜,腥得像啃生鱼脑袋。” 他走路的时候,胸口前的那朵花,也跟着一跳一跳的飘摇,庭玉不自觉得盯着那抹鲜红看,比漫天酒色的晚霞更醉人。 “瞎看什么!”周逢时发觉了那双圆眼的焦点,恶狠狠抽下花枝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花瓣抖掉好几瓣儿。 庭玉晃头躲过,“我在看花,没看您。” 他们边走边聊,准备顺路走回酒店,刚到前台,一摸兜,什么都没摸到。 “我手机呢?”周逢时转头询问,就看到两人同样着急又茫然,“你俩手机呢?” 庭玉记性清楚,一下想起来了可能是落车上了,借了前台的固定电话,打了好几个没打通。 正当王晗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大师哥疲惫的声音响起了:“喂,谁啊?” “师哥,是我庭玉,我和瑾时师哥好像把手机落到您车上了,现在在酒店门口,回不了房间,能不能麻烦您来送一趟。” 房间是师哥替他们开的,这家酒店比较高档私密,得上报入住信息才能拿到房卡,奈何这里有两张说相声的快嘴,没法儿给酒店前台解释,毕竟不能为难打工人。 “手机是在这儿,但是小玉,我跟你渠哥这会儿都快忙疯了,正在场地办事呢,赶回来得一个多小时,你身上带钱没,先开两间住着,明早哥就回来给你们送手机。” 徐瑾童实在为难,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庭玉不好再麻烦,只能答应了。 周逢时靠在一旁听着,找遍三人全身上下的口袋,总共凑出来二百六十五块现金。 这点钱,够开个屁的房。 奈何养尊处优如周逢时,活了二十五年没住过五星之外的酒店,此刻迫不得已,只能扭头离开富丽堂皇的法云安缦,退而求其次地转向隔壁的快捷速8了。 “小玉哥,咱今晚不会要露宿街头了吧。”王晗可怜兮兮的发问,方才走在西湖水边,她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委屈得很,“刚路上碰见个天桥,咱们走回去吧,好歹不怕下雨。” 周逢时大骂她没出息,“亏你想得出来!不是还有三百块钱吗?” 到了快捷酒店,一问房间,居然只剩下一间标间,二百五十九。 “啊?标间!我一个女的怎么跟你俩住啊!呜呜呜不要啊小玉哥我不要跟他一个房间!咱还是睡天桥吧!” 周逢时平静道:“要睡你自己睡天桥!我跟你小玉哥睡床,你躺地上。” 拿了房卡上电梯,他两手环住庭玉的脖颈,故意在他小声嘟囔:“小玉哥小玉哥,咦,恶心死了。” 又吃错什么药了。 庭玉轻瞥他一眼,没解释也没理睬,趁着抬脚跨过电梯门,顺势从周逢时的双臂下脱离。 进了屋,庭玉插卡开灯,在周逢时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中给角角落落喷花露水,鼻间净是沁人的清香。 “窗户关好就没蚊子了。”庭玉抬头冲王晗笑笑。 接二连三遭了冷落,看那抹笑怎么看怎么火大,周逢时顿时起了刁难人的心思。 他指了指那不过半米宽两米长的硬沙发,颐指气使:“两张床,王晗是姑娘,就你睡沙发。” 庭玉根本不拿他的刻薄放心上,早都做好了躺沙发挤一宿的准备,毫不在意地答应下来,半个眼神都没抛给他。 这幅说一不二的窝囊样子,周逢时非但不解气,反而更拉不下面子,气急败坏,脱衣服洗澡去了。 水声哗哗,也掩盖不住外面两人的欢声笑语,周逢时怒气冲冲道:“庭芙蓉!拿我浴袍去!” 庭玉朗声回应:“行李没拿,您将就穿酒店的吧。” “在柜子里挂着,送进来!” 脚步声腾腾腾传来,热气氲氤的浴室门被拉开了道小缝,周逢时的视线早已被水蒸气模糊,只看到一只细白的手臂探了进来,丢下浴袍就想跑。 周逢时管不了太多,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低声急语:“等等。” 那只白玉雕琢的手臂明显僵硬了,顿在空中,随即想要挣脱开他的钳制,脱身而去。 周逢时放低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就一件浴袍,你过会儿洗完澡没得穿,穿我这件吧,刚洗过,一点儿不脏。” 庭玉声音闷闷的,冷声拒绝:“不用。” 蒸汽柔化扭曲着词句,害周逢时错听成了“不要”,更像赌气撒娇。 他瞬间没了丁点儿臭脾气,整颗心被热乎气又蒸又熏,软得如水。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周逢时的手臂流下来,挂在他们双手交握的指尖,盈盈欲滴,庭玉挣脱不开,任他拽着,不为所动。 “师哥错了,没骂你。” 他乖乖认错,怎会不知道这朵小芙蓉花为什么打了蔫儿。 第26章 被窝暖 坚硬的手指甲被热水泡得发软,扎手的头发丝也趴在周逢时的脑门上,仿佛开了柔光滤镜似的,眼角眉梢都温和得不像话。 “我骂王晗的丫头呢,叭叭叭吵个不停,小玉哥叫着多矫情啊,不如师哥给起的名儿好听,是不是啊?芙蓉——” 他扒在浴室门边,脑袋和半边肩膀露出来,光裸的皮肤接触冷空气,细细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庭玉偷偷把门缝扒得更大,冻死他。 平日里周逢时又凶又坏,这么贱这么鲜活的嬉皮笑脸,只能在相声舞台上见一见,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混蛋:“穿我衣服啊,别叫王晗占咱们社花的便宜。” 连哄带威胁,庭玉没法子,只能伸手接了t恤,虽然还是冷冰冰地不说话,一对柳眉可算松了劲儿。 周逢时也跟着舒坦,仿佛那眉间的一道沟壑连着他的心头肉一样。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周逢时终于舒了口气,换上劣质浴袍潇潇洒洒地出了厕所。 浴袍粗糙,贴身穿着实委屈养尊处优的少爷,周逢时毫不在意。也好在他嫩得是一颗娇贵的心,不是那青筋横起的皮肉,否则太辣眼睛。 一出一进,擦肩而过时,周逢时在他耳边低笑道:“别睡沙发,直接上床。” 肯定没憋好屁。 庭玉冷哼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浴室。 细水流长,暖身又暖心,他在心里琢磨着两件事情:一,周逢时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二,他什么时候胆子大到敢冲少班主甩脸色了。 更令人细思恐极的是,到底是周逢时的步步纵容促使,还是他的刻薄性子催生,其中因果报应,恐怕连当事人都苦恼缘由。 难不成,周逢时真得只吃卖惨装乖这一套?! 其实仔细想想,哪次和他作对,不是落了个两败俱伤?哪次同他示弱,不是全了自己的目的? 还好,这个规律他早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深藏心底无处求证,这下有了诸多例子,说明是真心有效,说不定还能发展给瑜瑾社其他人,以后都其乐融融。 第30章 他决定试上一试,于是喊道:“师哥!” 周逢时连忙过来,怕庭玉冻着也不开门,隔着毛玻璃问他,“怎么了?” 庭玉转转眼珠子,提了个巧妙的要求,探探他的底线,“我跟王晗都被蚊子咬了,她好像抓破腿了,你去我裤兜里拿一下清凉油,先给她,她用完再拿给我。” 一阵翻衣服的簌簌声穿来,庭玉屏住呼吸,贴着玻璃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闻周逢时拿了清凉油,在王晗眼巴巴地渴望中,直接拿给了庭玉。 门被拉开一条小缝,这次换周逢时把手挤进来,“你先用。” “先给王晗,她腿烂了。”庭玉循循善诱说,“她更疼。” 王晗可怜兮兮:“对啊周老师,您体恤体恤下属呗。” 谁知,周逢时突然冲她撒气:“你有多疼?!让你庭老师先涂一下你有啥意见,一会儿滚沙发上睡去。” 王晗躺枪怒骂:“关我啥事儿啊!你个大地主!压榨女生没人权!我上妇联告你去!” 周逢时回怼:“你看妇联会不会个管一天吃五顿饭的!你吃得比庭老师还多,之前我拿到后台的那些巧克力是不是你偷吃的!” 王晗弱弱噤声,“小玉哥说他不爱吃甜的……” “你还小玉哥!都把人家叫生气了!害得我哄半天,叫庭老师!” 真是玩得一手好栽赃。 秉持实践出真知,庭玉得到了这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结论,大概率此策略只对他有效。 抹了药膏,庭玉穿着大他一圈儿的短袖出来了,自顾自坐上沙发,盖着外套躺下。 周逢时正垂着脑袋擦干头发,擦完一看,沙发上鼓起来个包,憋屈地蜷缩着身体,腿都伸不直。 “说好了不睡沙发的。”周逢时走过去,一把拉下盖在他脸上的衣服,“有床为什么不睡?” “总不能让王晗挤沙发吧。”庭玉又扯回来,虚掩着蒙住眼睛。周逢时居高临下望着仰躺的他,有些奇怪的姿势。 周逢时没好气地妥协:“我知道,不让她委屈,那你也别委屈自己啊。咱都睡床,你跟我一起睡。” 说完,作势要弯腰捞他膝窝,庭玉连忙鲤鱼打挺躲开,“我怕师哥睡着难受。” “不嫌你,赶紧起来,再不动我扛你去。” 周逢时不耐烦地瞪他,跟别人挤一张床还真是人生初体验,他都委屈求全没嫌弃,庭玉哼唧个什么劲儿。 他试图抵抗:“您不是讨厌和我太亲近吗?再说,我一个男的您哪能说扛就扛?” 周逢时像头没安好心的狼,气极反笑,两排尖牙磨了磨,“那你试试看。” “来了师哥。” 庭玉飞扑上床,穿着自己t恤的清瘦身影一闪,眨眼间就裹好了被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程周逢时就只看见个耷拉着拖鞋的脚后跟。 周逢时翻身上床,庭玉身边的柔软床垫陷下去一块,“给我点被子。” 庭玉默默卷紧被子压在身下,像个卷起来的寿司卷,“您再拿一床新的吧,叫酒店服务生来送。” “这床才多大啊,放得下两床被子吗?别墨迹,都是男的你矫情什么。”周逢时不以为然,从他身下抽出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霎时间,距离豁然拉近。 浴室水声停了,王晗关灯上床,喊道:“我睡了,你俩也早点睡,明儿还要回去取行李。” 周逢时还是有点绅士风度的,在她洗澡去之前就说好了,他跟庭玉一张床,出来就关灯别嚷嚷。小姑娘跟他们俩男的睡一个房间确实不合适,所以他还特意拉了两个衣架摆在床中间,挂上浴巾,算是个隔挡风屏。 互道晚安后,他俩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庭玉想转过身去,却被周逢时按住了肩膀,不让动弹。 “聊聊天,别背对着我。”周逢时声音很小,似乎是贴在他耳边的气音,喃喃道:“困不困?” “困。”他不困,但他更不想跟周逢时聊废话。 周逢时轻声笑道:“学会骗人了,眼睛瞪那么大。” 庭玉嘴硬道:“我闭眼了,睡觉。” 周逢时就去挠他痒痒肉,还捂住庭玉的嘴,不让他笑出声,床板嘎吱嘎吱响。 庭玉挣扎无果,躺平认命说:“您想聊什么?” 本来还要琢磨琢磨话题,周逢时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捡着个现成的困惑:“你管咱师哥都叫‘您’,管乘务员服务生酒店前台都叫‘您’,为什么只管王晗叫‘你’?” 庭玉懒懒回答:“对师哥要礼貌,对他人要尊重,王晗比我年纪小。” “那干嘛也管我叫‘您’?我就比你大三岁,不至于被你当成长辈吧。”周逢时胡搅蛮缠,非要问个原因,“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哪还有半分混账公子哥的样儿,明明就是个爱缠人的傻子。 “相声搭档之间都是这样叫的,从古至今多少年,哏哏儿的,有什么不好?”庭玉反问他。 周逢时却不满:“以后在台下都说‘你’,整得我多老似的。” 他顿了顿,补充说,“叫‘你’也显得跟师哥亲近。” 庭玉被磨得无可奈何,随口嘴贫:“一个‘你’放在我心上就是‘您’啊。” 愣了一瞬,周逢时拍枕头无声大笑,直道好好好,待压抑过的笑声散尽了,他才悄声戏谑:“那就快把我从你心上摘了吧!” 庭玉额角一跳眉头一僵,趁着月色看清了那人神色间的揶揄,恼得背过身去,冷着一张不知所措的脸,再不理周逢时了。 戏弄够了,周逢时晃荡晃荡一肚子坏水儿,心满意足地哄他,“这么大脾气啊,师哥看看,脸蛋红没红?哎呦真红啦,逗你玩呢,盘靓条顺的。” 说着说着,好端端地又要上手掰他脸。 庭玉突然问道:“既然不讨厌我,为什么不和我炒cp?” 这问题果真把他问住了,周逢时松开了钳着庭玉下巴的手,一时间半晌无话,庭玉差点以为他思考着答案睡着了。 “不讨厌你。”周逢时的声音旁若天边炸响的惊雷,卷起他心底里的尘土飞扬,打破了这难言的沉默。 悄悄的,暗暗的,交头接耳的动作彷若呼唤秘密的小孩子。 “我只是,不喜欢作秀给别人看,包括我原来不愿意说相声,都一样。” 周逢时嗤笑一声,像在自嘲:“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当时十六七岁,上台口瓢叫观众骂哭了,回家还被师父打手。那年我哥高考考得贼好请人吃饭,饭桌上我爸喝多了说我不争气,迟早败光家产,还不如都留给我哥。” 吸一口气,吐露心声从来不易,周逢时继续说:“那会儿赌气,非要出国学经管,想跟我哥一样厉害,可惜我没天赋也没上心,本事没学会,钱没少糟蹋。” 庭玉脑海里记起了那个同他几面之缘的周诚时,俊朗沉稳,风度翩翩,和周逢时简直就是反义词。 他想说些什么来平复一下掏心窝子说心里话的尴尬局面,话语却堵在喉头难开,净是酸涩。 最后也只是用膝盖蹭了蹭他的膝盖,庭玉生涩地来回磨蹭,两块包裹着坚硬骨骼的皮肤相抵,温暖干燥。 恕他实在不会安慰人。 周逢时痒得直乐,满不在乎地笑:“这有啥的,从小我就没我哥聪明,刚好我又适合端曲艺饭碗,干脆各找各出路,不耽搁时间。再说现在,我卡里都是小周总给的钱,房子车子也是,他赚我花,何不快哉?” 庭玉想抽回腿,周逢时趁机夹紧他的小腿肚,死死按住不让,四条腿像两只亲密无间的章鱼,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 他说,“别折腾了,赶紧睡。” “可你还没说完呢。”庭玉充分发挥严谨求证的精神,非要得到逻辑顺畅的答案,“只能克服不想上台的叛逆,克服不了和我关系亲密?干嘛还在台下动手动脚?” 语气咄咄逼人,但声轻调低,话说得过界又惹人烦。配上一双剔透的杏眼,像只离群的小兽,已经被逮捕还不束手就擒,非得做些无用的抵抗。 周逢时坦诚道:“男的跟男的,本来就被张忌扬整出了心理阴影,一时半会儿肯定别扭。” 他思索几许,继续一本正经地瞎说八道,“至于老对你动手动脚,可能是皮肤饥渴症吧。” 庭玉拉开挡脸的被子,诧异地瞅向他,瞳孔底都闪着好奇的光。 于是,周逢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骑上火箭开始满天地瞎扯。 “你知道的,我们练腿子功夫的,学艺最苦了,一个词说错了都要被师父打,四个师哥也不带我玩,导致我小时候孤苦伶仃的,渴望别人亲近,这就是皮肤饥渴症。” 是,吗? 庭玉勾起嘴角。这混世魔王,自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师哥打架单挑,战损门牙半颗,大师哥徐瑾童收获了一根带着乳牙牙印的胳膊。 第31章 诸如此类,还有捅马蜂窝盖小房子,打碎古董花瓶用奥特曼贴纸修复,还误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八岁那年走丢了,在路边当乞丐,也不白要钱,还可以附带相声表演。 小小朋友,颇有角儿风范,在鹿儿牙胡同火了一把,荣获本片区小学生头子称号,组织过多场反抗作业太多的起义活动。 “不过,如果为了芙蓉的大好前程,师哥还能坚持坚持,就等着你能以后给我养老。” 周逢时揉乱他的头发,笑着说道。 还真是,从小就爱使坏。 听着这厮胡说,庭玉慢慢挪开一点距离,隔开半个人的空隙,他偷偷笑了,把鼻子埋进温暖的被窝中。 第27章 万双眼 他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个大火炉,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晒在脸上,快要把五官融化了。 周逢时揉着眼睛坐起来,暗骂窗帘太薄太透光,眯眼一看,怀里塞着整团被子,怪不得热得嗓子眼冒火。 再看肇事者,只有脚尖和肚子搭着被角,舒舒服服地占了大半个床,全然没了昨晚入睡前的乖顺,睡着前不蹬腿不甩手,比死了还安详,睡着后的姿势倒是挺放荡不羁。 周逢时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本想把这个扰人清梦的坏蛋吼醒,却扬了扬眉峰痣,干了缺德的勾当。 他先是轻手轻脚地捏住庭玉的鼻子,让他没法儿呼吸,就在他憋得眉头紧皱,睁开惺忪睡眼的一瞬间,厚实的棉被扑面而来,死死罩住庭玉的整个脑蛋,张牙舞爪反抗的动作活像只待宰的鸡。 周逢时哈哈大笑,死不松手,只顾自己闹得上头,殊不知被子里的那人一张白脸已经闷成了猪肝色。 听闻打闹动静,王晗赶紧从卫生间里跑出来一探究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再捂会儿她小玉哥就要蒸熟了。 “哎呦我草我的哥!你疯了吗你!放手啊!”王晗去掰他的手,吓得花容失色,“小玉哥真要闷死了!你有病啊!” 从乱糟糟的被子里解救出快要窒息的庭玉,一看他苍白的脸色,周逢时也慌了阵脚,都顾不上王晗又瞎叫“小玉哥”,赶紧把人捞到臂弯里,指腹轻拍他的脸,急切地喊着:“醒醒!醒醒啊!” 怀中人虚弱地靠着他的胸膛,额头薄汗淋漓,低垂的睫毛黏成两把小扇子,要不是情况不对,周逢时顾不得欣赏,他也会惊叹这香消玉殒的脆弱美感。 一大早玩这样一套极限求生,庭玉骂都没力气骂,手指头无力地伸上来,在周逢时面前比了个中指。 谁料周逢时一把攥住,“说话啊!没事儿吧!芙蓉?” 庭玉想骂娘,话到嘴边,只吐出一句:“没事。” 周逢时实实在在地长舒一口气。 庭玉坐起来挪远了,安慰王晗:“真没事,人哪有那么容易死,我就是没喘上气,瞧你吓得。” 说罢,利利索索地翻身下床,完全把罪魁祸首当成了空气。 周逢时心道不妙,昨晚被窝的亲近温暖,这下是彻底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他怎么不是在惹庭玉生气,就是在惹庭玉生气的路上。 十点多的时候,李瑾渠开着车来接他们,终于拿到分别一夜的手机,王晗感动到热泪盈眶,幸福地刷起微博来。 一个词条,昨晚九点多爆了。 “啊啊啊!!!”王晗利声尖叫,一把抓上庭玉的手背疯狂摇晃,“爆了!爆了!你俩的那张机场照出圈了!” 满车都是小姑娘兴奋不已的尖叫,周逢时把被庭玉忽视的怒气甩给她,他看见这俩人手叠着手,没有半分男女授受不亲的意识。 人尽皆知二少爷花心至极,浪了二十五年铁索链舟都不用桨,此刻冷不丁儿生长出了异性边界感,真是放纵了自己,双标了别人。 他骂道:“吵死了,闭嘴。” 庭玉却把手机送到他面前,已经彻底消了气儿,眉宇间都是愉悦:“师哥,你看。” 王晗这金牌“经纪人”,果然眼光独到,一张机场照引爆微博广场,金玉良时这对冷门cp,突然成了当下最具讨论度的cp,连带着瑜瑾社都走进了大众的视野中。 相声,曲艺,京剧,一个个璀璨的传统艺术如同雨后春笋,乘着一波泼天的热度百花齐放,别说瑜瑾社日常演出的直播,就连周逢时五六前在京剧社演武生的视频都被扒了出来。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在大麦网上,整整一周的票都提前卖完了。 不仅如此,甚至有粉丝得了渠道,知道本次杭州专场有他俩的节目,低迷许久的票房瞬间被一扫而光,甚至出现了黄牛倒票。 这跟开箱直播时周逢时花钱买来的流量不同,是真切的互联网红利,是瑜瑾社家喻户晓的前奏。 也怪不得庭玉这么高兴。周逢时看完,装作淡然地点点头,这小财迷。 “谢谢师哥。”庭玉忽然抬起头,很是真诚地对他说。 “谢什么?”周逢时注视着他的眼神充满玩味,非要人家说出个所以然,“说清楚,谢我什么?” 当着王晗的面,即使她现在已经激动到边掐人中边刷微博,庭玉还是拉不下脸,低声含糊:“都要谢。” 知道他脸皮薄,周逢时也不为难,等着与他独处时再打破砂锅问个底朝天。副驾驶上的李瑾渠却笑着转过头打趣他:“光谢瑾时啊,不谢我跟你徐师哥?” 庭玉连忙谢了又谢,话说得讨人喜欢又得体,把俩师哥哄得合不拢嘴。 “感谢瑜瑾社的大门等候着我这么多年,感谢师哥们不遗余力的帮扶。师父给了我这个耳濡目染的机会,瑜瑾社需要我一天,我就愿意为师哥们提供我最大的努力。”他眨眨眼,补充说,“最重要的是,师哥发微信告诉我西湖醋鱼难吃得很,大恩不言谢。” 徐瑾童受用极了,冲周逢时抛了个显摆的眼神。 不就是小芙蓉面扮乖哄人说好话吗?!他周逢时手到擒来! 周逢时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一张凶脸装谄媚,实际上咬死着一车人的杀心都有,就为了证明庭玉靠套路得人心的法子,他也会。 “师哥最疼我了,还帮我们取行李呢。” “谢谢大师哥,二师哥。” 一扬头,正对上两人惊悚的眼神。 “这孩子……受啥刺激,疯啦?”徐瑾童咽咽口水,生怕他故意感谢骗人眼泪,再趁众人感动兄弟情深时,一个爆起变成哥斯拉怪兽。 李瑾渠颤颤巍巍地开口:“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从我家老五身上下来。童哥,去超市,买糯米。” 周逢时放声大骂,庭玉和王晗笑得东倒西歪。 到了专场后台,周逢时拿出大褂,酒红玄黑深棕浅灰,条条绣着流金刺绣,显得主角都寒碜了不少。 一双骨节分明的劲手,系扣子时动作矜贵又熟练,手背上的青筋生机勃勃地微凸,掩在大褂袖口的窄白边儿下。 他换得随意,走得散漫,从后台到舞台上短短几步路程,吸引了不少工作人员偷看。 庭玉掀开帘子,躬身入场,彼此比肩而立,万千灯光汇聚在身,台下的观众席却空无一人。 只是彩排个过场,对对节目单。周三的专场其实是杭州曲艺协会和瑜瑾社合作拟定的,所以相声和其他节目七三分,周庭搭档只用使一个活儿,位置还比较靠前,连接着京韵大鼓和扬琴独奏,起个热场作用。 最好带着观众唱唱歌,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拳。 两个师哥太了解周逢时的尿性,干脆对他不抱希望,简单的活儿容易演,让他俩说一场《打灯谜》,老少皆宜男女不忌,耳熟能详到在天津路边随便拉个小学生都能不用对词说一遍。 看了节目单,庭玉一下明白,俩师哥到底惯着他。 虽然乐得逍遥,但周逢时并不满意。穿上大褂登了台,就要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诚意呈现给观众,哪儿为了自己清闲,就糊弄衣食父母的道理?师哥的用心良苦,他领情,喜欢偷懒不假,但心里总不踏实。 胸中郁结,又不好开口,怕跌他二少爷的档次,当初大闹一通出国留学,就是为了不说相声,这会儿屈尊降贵,着实打脸。 庭玉稍稍不悦,没流露在脸上,褪去那短暂的笑意,只是嘴角稍微下降了半个像素点,就被周逢时瞧见了。 他没好气地评价:“耷拉个脸。” 徐瑾童打眼一看,疑惑道:“没有吧,小玉不一直这样子吗?” 庭玉连忙翘了翘嘴角,毫无感情全是技巧,皮笑肉不笑,更凉飕飕了。 等他俩独处时,眉毛上都挂着个死结,各发各的愁。 周逢时正愁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节目改了,还不被师父师哥打趣。庭玉则愁怎么说服身边的懒货逗哏,认真对付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专场。 “芙蓉啊。”周逢时试探着开口,假装打游戏期间不经意地提起,“你紧不紧张?用不用跟师哥对词?” 第32章 庭玉没精打采地回答:“《打灯谜》对什么词,我初中就会演了。” “我四岁学得第一个活儿,就是《打灯谜》,就是哑巴了都能用手语表演。”周逢时抻抻领口,把镂花铜盘扣解开一颗,那喉结便没了束缚,跟它的主人一样散漫,大咧咧地敞着。 “没意思。”很长的一段停顿过后,周逢时撇着嘴说,“太没意思。” 自己都暗示到这个份儿上了,庭玉还是没读懂他的小九九,想跟他重新写一个用心的本子,想对他的首次专场负责,想对买了票捧他的粉丝负责,咋就这么难呢。 “师哥怕你累着,怕你不爱演,怕你被迫上台委屈。”庭玉面无表情地说,“师哥多体谅你的,多爱护你。” 这张俊脸,他就豁出去了。 “芙蓉,你……想不想演一个属于咱俩的活儿。” 抬眸,正对上庭玉那双惊喜的眼睛。 周逢时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纠结矛盾都值了,苦学二十年的相声也值了,仅仅是为了看到庭玉高兴的唇角,就算被身边的公子党朋友笑话,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转眼到了星期三下午,硕大的后台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唯独周逢时自得又闲散,空留下庭玉一个人紧张得一言不发直跺脚。 他偷偷掀开幕布一角,望着观众席里乌泱泱的成千人,竟无端生出了大考当头却头脑空白的慌乱,面上不显山露水,只是指甲把大褂袖口抠得皱皱巴巴,装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压根没人发现他紧张。 李瑾渠上台前还夸他:“不错嘛小玉,沉稳,比老五可强多了。” 其实这时候他没心思操心别人,顺嘴附和道:“师哥挺淡定的啊。” 李瑾渠立马坏笑着抖落周逢时的糗事,徐瑾童就在一旁添油加醋,马上要上台面对万双眼睛的兄弟俩,光顾着一步三回头地笑话师弟,差点儿走路双双绊倒。 “老五演过多少次专场了,习惯了都。他四岁第一次上台才逗呢,二百个人的小场子,唱《四郎探母》卡壳,吓得哇哇哭,我把他抱下来,一摸大褂底下衬裤管儿,湿透了。” 徐瑾童贼眉鼠眼,一张瘦削干瘪的脸笑得特别夸张,眼边皱成了两朵花儿。“尿裤子啦哈哈哈哈哈!” 趣事惹人乐,庭玉跟着轻笑出声,好受多了,目送师哥登台。 第28章 南与北 回首时,差点儿撞上他的胸膛。庭玉吓了一跳,心虚刚才跟师哥聊他儿时窘态,怕心高气傲的二少爷说翻脸就翻脸,表演前给他整幺蛾子。 却没料到,周逢时听见了也没恼,反而把刚没讲完的后半段讲给他听:“回家之后穿着脏裤子被师父打了一顿,裆上的布都晒干晾硬跟内裤黏在一起,才打完让洗屁股,当时胡同里的小朋友笑话了我好久。” 庭玉敛了笑,静静地望向他,望向他那天因为太勒太难受而解开扣子,敞开的喉结,此刻却安安分分地缩在领子里。 “我长这么大,就被观众轰下台过两回,一次是四岁,一次是十七,听着次数不多是吧。这两次的代价,足够让一个不愿为塔赴汤蹈火的人退缩了。” 周逢时用了退缩这个词。 明明后台如此喧闹,耳畔的吵嚷掌声几乎近在庭玉的耳畔。 在万众瞩目的角落里,周逢时一笔带过的话语,裂开沟壑,便把他们贴近的距离分割了很远。 庭玉忽然生出了难言的怒火,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愤懑什么。 轻而易举得来的天赋,有些人打娘胎里带出来,就随便抛弃。 那追梦路途上牺牲淘汰的其他人呢?没有成本试错而步步为营谨言慎行的人呢?活该成为少班主的康庄大道上引导他迷途知返的配角,活该燃烧自己的青春和热爱去成就他的理想? 他在不甘,不平,不满些什么? 天生拥有的太多,天资,门第,贵师,慈兄,这已经超过了无数黯然神伤的平庸之辈。 庭玉颓然低头,懒得同他争辩。垂眸发呆,身上的大褂绣纹宛若一条流淌的暗河,波光粼粼,看得愈发刺眼。 “……准备上台吧。”他说着,向前两步跨上台阶,有人替他掀开了幕布。 这灯光如昼的三寸戏台,庭玉花了二十年才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地踏上。 他太低落,以至于没注意到是周逢时为他拉开通往台前的路,那双抓着酒红色棉绒幕布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动作却是不加迟疑的利落。 “南来北往一堂聚,万双笑眼迎佳宾。大家好!我是瑜瑾社的相声演员周瑾时!今天登上杭州的舞台,见到了这么多喜欢相声的观众朋友,真是特别感谢各位捧场。” 周逢时微笑着冲台下鞠了一躬,庭玉连忙跟着他九十度大鞠躬。 “您瞧瞧,好家伙都九点四十了,委屈大家伙儿在这会场里坐了俩小时,屁股都平了吧,掌声送给咱们自己!”周逢时带头拍手叫好,观众席瞬间掌声雷动。 “等了一晚上,为得不就是看我们小哥俩吗?谁想看煤气罐和电线杆说相声啊?不都爱看搞笑帅哥吗,是吧?” 有个女孩子声音格外大,嘶吼说:“就爱看帅哥搞帅哥!!!” 好好好,他总能从人群中精确捕捉到金玉良时cp粉。 周逢时邪笑着:“深夜话题,稍后讨论。” 庭玉伸出手推了他一下,引起阵阵尖叫,“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周逢时连忙做了个绅士的“您请您请”手势,像个为公主保驾护航骑士。 “我叫庭瑾玉,瑜瑾社的相声演员,大家晚上好!”庭玉再次深深鞠躬,“天南海北终相逢,金风玉露也是缘。诸位捧我,庭瑾玉深表涕零。” “别在那儿文邹邹酸唧唧了,显得你有文化是不是?!您也要关心一下没文化听不懂的观众朋友啊!”周逢时叉着腰阴阳怪气。 庭玉白了他一眼,“您没文化听不懂还栽赃给观众,装哪门子好心。” 周逢时摸着脑袋嘿嘿一笑,连连点头,“小生不才,小生不才。” 他顺嘴接上:“未得小姐青睐,扰小姐良久,小姐勿怪。” 声音清冽,不带伴奏简简单单地哼唱,宛若古时背上竹筐进京赶考的小书生,立马引发了惊叹喝彩。 周逢时顿时来了劲,把话筒对准台下:“一起唱!” 千人大合唱,还是在这种穹顶高耸的空旷大场所,歌声绕梁回荡,空灵又震撼。 “小姐向北走,小生我向南瞧,此生就此别过了,难以忘怀。”庭玉唱到这里停下,唉声叹气说:“还是个be结局啊。” 周逢时挤眉弄眼:“没事儿啊,金玉良时he。”指了指上台前收的粉丝礼物,一副接近两米长的书法作品,用瘦金体写满了金玉良时的名字。 “少卖腐昂。”庭玉佯装警告他,殊不知对方的心里正默默吐槽这词真是写反了。 “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得绕地球一圈儿才能再相遇,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经久不衰,咱俩也一样。” 庭玉扭头,俯身大吐特吐。 台下喊孕吐的那姑娘!还嫌场面不够乱如一锅粥,又加了点佐料! 两人东扯西扯的垫话,可算入了活儿。 “现在交通多发达,网络多便捷,那还有什么生离死别,从海南岛到东三省,坐飞机八个小时就到了。你看今天咱们汇聚一堂,哪儿那么麻烦?” 话赶话说到这儿,庭玉顺便卖了波安利,“北京高铁口出来坐182路公交,九站,给您送到瑜瑾社大门前。” 周逢时摆摆手,说:“有些差异是距离缩短也填不平的!” 听到这句明明清楚是台本,甚至知道是自己写下的台词时,庭玉还是被触动了一瞬。 有些差异是距离缩短也填不平的。 即便他们是师兄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搭档,对那些立场不同的事情,也是永远无法拥有对方的理解的。 “咱俩两个北方人,还是要有个南方朋友说道说道,这西湖醋鱼到底是怎么个吃法?” 庭玉回答:“不用麻烦别人,我知道得清楚,这吃法可有讲究了。” “说说不清楚,咱演一遍,您指挥我演。” “首先,您是一个女孩子,打着遮阳伞带着好姐妹,走在西湖边。” 周逢时质疑说:“干嘛是女孩子啊!要我扮大姑娘小媳妇,合适吗?” 庭玉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憋着笑:“是挺辣眼睛,但这就是正确的路子,必须按这个演,大伙儿听完这场,可到周老师微博下留评论,免费补偿眼药水。” 周逢时骂骂咧咧地用手绢包头,把大褂袖子当水袖,娇滴滴地甩在庭玉脸上,嗔道:“讨厌。” “你登上一艘小船,瞧见了对面有个唇红齿白的俊俏才子,又逢大雨,你与他共撑一把纸伞。” 周逢时把折扇打开当伞,滴溜溜地探头探脑,倒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第33章 这一段其实演的是改良版双簧,庭玉缩在后面,而在台前表演的人并不坐在椅子上干说不动,反而跑来跑去地对口型演戏,更像是配音戏剧。 台下有懂行的观众看出演的是白素贞遇许汉文的戏码,笑声此起彼伏。 “此刻正是细雨绵绵,春风柔柔之际,您与书生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王八看绿豆,嘿,看对眼儿了。” 庭玉说着说着,把自己也编进了故事里,他踱步上前,接过周逢时手中折扇,搭在他们二人头顶。 咿咿呀呀唱大戏地演了一阵同游西湖,终于来到了西湖边的一个餐铺,刚刚定情的“俊男靓女”落座,庭玉吆五喝六地冲空气喊道:“小二!把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都端上来。” 转身冲身旁人面露深情:“娇娘子莫急,汴京美食数不胜数,咱们把酒言欢,共度良宵。” 周逢时扑扇着剑眉星目的长睫毛,娇里娇气地钻进庭玉怀里:“好呀,郎君。” 那矫揉造作的劲儿,把台下激起大片喊“吁”声。 “哎呦!” 周逢时用力一甩,刚刚束在头上的手绢被他丢到台下,一个幸运观众捡起来,大笑着与他互动:“死丫头一身牛劲儿!” 桌子上摆着两块惊堂木,装作端上来的菜肴。周逢时两把折扇收拢并在一起,单手拿于指间,当作筷子夹菜。 十寸桃木大扇,约莫有三十厘米,在他的大手中灵动又轻盈,跟闹着玩儿似的。 要不是庭玉曾试着学他单手开扇,把手指头弄抽筋都没成功过,他真以为就那么轻松。 “啊呸!” 周逢时夸张地伸舌头,拧眉头皱脸,“这什么玩意儿啊!真怪!” “这是本店名菜,西湖醋鱼啊。”庭玉也挑了一筷子,“您这吃法不标准,您瞧瞧我的吃法。” “首先,在西湖边上找一家百年老店,点份西湖醋鱼,望着窗外西湖风光秀影,品味千年古城悠韵。” “哎呀呀菜上来啦,您莫要拿起筷子就尝,您先招手叫来店小二,问他要两只玫瑰花,半瓶山西老陈醋,一把鲜虾皮。” 周逢时有样学样。 “瞧见桌上的辣椒油了吗,滴十八滴进去,可不敢多滴喽,影响最后的口感。” “玫瑰花撕掉花瓣,留两只花梗做筷子,保留最大的鲜味,陈醋少许,虾皮放一百零二个,数着点儿啊!” 庭玉像个坑蒙拐骗的大仙一样,指挥着周逢时上山采灵芝,下海捞珍珠。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大圈,这锅西湖醋鱼已经集天地之精华,别说山间跑的、水里游的、草壳儿里蹦的、石头缝里钻的、就是外太空里飘着、停尸间里躺着、微博热搜上挂着、瑜瑾社里演着,统统都在锅里了。 “完事儿了吧,能吃了吧。”周逢时气喘吁吁,撑着膝盖问道。 庭玉微笑着拍拍巴掌,“ok啦。” “您现在可以把锅端起来,把您的花梗筷子插进去,打开窗户。” “连鱼带锅,一起扔下去!” 周逢时大跌眼镜,抱着手里的“锅”,瞪大眼睛质问道:“扔下去?!” 庭玉一脚踢上他的屁股,说道:“出门左转,吃肯德基去吧!” 两人鞠躬下台,身后承了万千的欢呼与喝彩。 《西湖有佳肴》这个活儿,是他俩两天内加急赶出来的,由于体验真实,所以创作过程十分顺利,没有拍桌子叫板,也没甩冷脸骂人,真是千载难逢。 庭玉深舒一口气,全身紧绷的神经都哗啦啦地松懈下来,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看见周逢时的时候,还恍惚了一瞬没收敛笑意,对视时徒增尴尬。 回了后台,周逢时低了头问他:“感觉好吗?” 庭玉点点头。 “没辜负你的第一次,不谢谢师哥?”他故作轻松,把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芙蓉,回魂儿。” 任谁都不甘愿也不好意思刚冲人家发了火就低头,即使是周逢时先递了台阶,庭玉也不想踩着下去。 可周逢时呢,哪怕他根本没明白师弟生哪门子气,哪怕他知道这跟自己毫无关系。 但他还是垂着眉眼,温声细气地告诉他:“师哥要谢谢你。” 第29章 他的梦 谢什么。 庭玉不问,周逢时自然也不答。 这句没头没脑的剖白感谢,就像是骤然蹦出来的烟火,转瞬即逝,那些上台前的龃龉和隔膜,一下子就隐匿了。 “整场结束都十一点了,你饿不饿,咱们先去吃饭,估计一会儿庆功宴又要没完没了地喝酒。” 周逢时脱了大褂,换上自己的衬衫,走出备演后台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几个民乐团的老师,他便格外熟络的同人招呼,有个教京韵大鼓的老先生,周逢时居然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陈师父”。 待人走后,庭玉悄声问:“你还拜了陈垚羽先生为师?” “不算特别正式吧,打小跟着学,就叫了师父,每年三节两寿都去转转。” 捕捉到对方又羡慕又敬佩的一道目光,周逢时难得为学过这些曾嗤之以鼻的东西而得意,顺手揉了把庭玉的头发,“快换衣服吧,你喜欢,挑个好日子教你。” 庭玉却恋恋不舍,想把完整的专场看完,周逢时拗不过他,只能叫了外卖,陪他缩在幕布后一起听。 某人天天眼高于顶,评价起别人却从不含糊:“《口吐莲花》最没意思了,怎么说都无聊,水平相当一般,关系户吧。” 似乎忘记了自己才是全场腕儿最大的关系户。 演出重地,不许抽烟,周逢时忍着瘾嚼口香糖,庭玉也被他弄得格外想抽一根。 于是他便批评这烟杆子师哥:“少抽点,对身体不好,还损伤嗓子,你动不动要抽,都带着我有点成瘾了。” 那人满不在乎:“戒呗。” 哪那么好戒,容易的话,哪儿有成千上万的肺癌患者。”庭玉也要了块口香糖,努力压下作祟的心。 周逢时咧嘴一笑,扭过头注视着他,神情明明不羁又嚣张,庭玉却莫名从他眉梢挑起的弧度中品出了一些异样。 “难?能有早上五点起来背贯口练功难?能有唱曲就唱几个小时,错了词还要挨揍难?能有寒冬酷暑日复一日的学艺难?” 周逢时抻抻懒腰松松筋骨,一笔带过艰辛而枯燥的年少,掠过二十载光阴,孑然站在了庭玉的身旁。 这滔滔洪流,这潺潺岁月。 “还有什么能比它更难。” 他一直笑着,眉边的小痣略显疲态,在阴影中安静着。 “你说它难,但总有人真心爱它。”庭玉忽然启唇,太久的沉默让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相黏,再开口时净是不易,“你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讨厌它,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爱它吗?” 几乎没有半点迟钝,周逢时回答:“你是真心喜欢相声,不参杂任何功利的热爱,这点儿多少人都比不上。” “你天赋相当高,一路上也没出大岔子,拜了师父进了瑜瑾社,给一个纨绔混蛋的少班主做捧哏儿。即使你的搭档再冥顽不灵,即使他再爱给你使绊子穿小鞋,但他也能看到,穿上大褂面对观众的时候,你眼里的爱和骄傲都要溢出来了。” 话矫情,周逢时吐字便慢。 他从来不爱跟旁人探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题,地球上七十亿人,个个都不同,干嘛要用自己的经历和感悟去评判别人的为人处世。 庭玉静静听着,末了点头肯定:“你说的对,全都对。” “但你说不出自己恨它,却那么清晰一个人爱它的时候是什么样儿。” 舞台上灯火阑珊,影影绰绰地染上一丈角落,他肩上承了风霜,青丝一瞬变成华发,脸庞仍是如此年轻。 庭玉轻笑着:“不奇怪吗?” 他继续说着:“爱和恨是相对应的,只有体会到了足够的爱,失去它的时候才可能感受到同等的恨。谈恋爱是这样,友情亲情是这样,学艺最是这样。师哥,你以前很喜欢相声吧。” 没等到回答,他便当作默认,“到底没法完全感同身受,反正我就觉得吧,你对相声的爱,一定比恨长久。” 纸上得来终觉浅,等到再一次遇上了无瑕的真挚,才发觉爱的眼神都相似。 周逢时拍拍他的头,咂摸咂摸那些逾矩的话,一时无法辩驳,也难以抹杀自己的过往,只说:“所以我说,谢谢小芙蓉。” 庭玉摇摇头,想把他的爪子晃掉,可惜没成功,就只能保持这滑稽的姿势,闷声说:“不客气。”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哥快饿死了。”周逢时起身接外卖电话,点的还是肥牛饭,香气四溢,惹得庭玉一下没了其他心思,急忙洗手拆餐具去了。 庭玉边揉洗手液边喊:“过来洗手!” 周逢时只好放下筷子,跟去卫生间认认真真地打泡泡,把手挤进水龙头底下冲水,还故意往他身上乱泼。望着庭玉欲言又止的沉默表情,他随口解围:“你想说啥?” 第34章 得到准许,庭玉立马没好气道:“我的好师哥,你真成熟!” 脸上被弹了一串水珠,周逢时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留下庭玉一张冷脸蹙眉,眼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痕,半天擦不干净。 “哎呦喂!出水芙蓉啊!”周逢时揶揄道,“让师哥看看美不美?” 出水芙蓉冷若冰霜,只想把这厮一脚踢进西湖里潜水。 杭州之行圆满结束,周逢时嫌弃这边儿没什么好吃的,专场结束后就想马不停蹄回北京。 两位师哥很惋惜,只想多留庭玉几日,巴不得这周逢时小王八蛋赶紧滚,无奈少班主仗着淫威横行霸道,叫人不得不屈服,带着庭玉溜之大吉。 庭玉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偷偷显摆,嘴角压得紧紧的,“大师哥给我添了一把新折扇,洒金扇面的。” “切。” 注意到那人别扭又郁闷的视线,庭玉噗嗤一声笑了,“逗你的,咱俩都有,我九寸,你十二寸。” 眼见被戳穿了心事,周逢时恼羞成怒:“谁稀罕啊!我他妈几十上百把扇子,破洒金在我家撑桌脚都没人要!倒是你,给点甜头就当墙头草,之前给你那么好玩意儿,也不见你对我有什么好脸色。” 庭玉莞尔,笑倒在座椅靠背,此刻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车,他重心不稳,脑门差点儿磕到前面的座椅,周逢时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脑袋才没撞上。 “哎呦喂!”庭玉小声惊呼。 额头垫着他的手,庭玉还没反应过来撤离,又被一个大转弯撂倒,跟吃了德芙一样丝滑倒向周逢时那边。 此刻姿势亲密,脸颊堪堪贴着他的右肩,周逢时的肢体扭曲地如此滑稽,干脆搂着他的臂膀靠稳当,相视之间哈哈大笑。 笑得东倒西歪,庭玉整理整理头发坐直了,一仰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周逢时的脸。 睫毛几乎交织,呼吸都能相融,时间似乎停滞。 “滚一边去!”周逢时突然跟上膛了似的发火,推着他滚到旁边去,“这么近挤死了,你身上黏黏糊糊的,几天没洗澡了?!” “昨晚刚洗了。”他又犯莫名其妙,庭玉懒得同周逢时计较,挪到角落安静地记账这一趟杭州行的花销。 看到这里,周逢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斟词酌句说:“一会儿给你转六万。” “为什么?” 周逢时没好意思说是报销初见时分的大褂钱,二少爷屈尊降贵体恤下属,被人家拒绝了一回,想帮他第二回,只敢说是杭州专场演出费。 “这么多?”庭玉心生疑惑,“可是咱们就演了一场节目啊。” 周逢时睁眼说瞎话:“是这样的,师哥他们都心疼你,拜师这么久,这是回门礼。” “嫁进你家都给不了这么多吧。”庭玉打趣道。 听见这句顺势逗趣的话,周逢时突然又炸了,怒气冲冲地让他闭嘴。 没憋几秒,庭玉再次提出质疑:“那干嘛不直接打我工资卡呢?你转给我还要手续费。” 于是他破口大骂:“你管我啊!老子乐意!” “哦……” 从机场打车回来,他找了个工行的网点给庭玉把钱汇过去。穷光蛋一下成了小富翁,庭玉再压不住喜不自胜的眉梢眼角,周遭的都冷意消散了大半,沾了浑身让人愉悦的铜臭烟火味儿。 想要玉面小仙人下凡,还得铜板到位。 “帮我拿行李上去。”他用皮鞋尖踢踢庭玉穿着短裤的光裸小腿,惹得那截白生生的皮肤抖了一抖躲开,离他三米远。 此人的面孔被路灯光切割成光阴流转的玉雕小像,轻皱着眉,用北京话说他吃饱了撑的。 太哏儿了,学啥像啥。 周逢时得寸进尺,继续逗他,“倒口活学得不错啊,说两句天津话听听。” 那天杀的鞋尖,快顺着他的腿伸进短裤里头啦! “倒霉揍行。” 庭玉一脚踩上他犯贱的皮鞋,小声嘟囔有点痒,挠着大腿落荒而逃。 替周逢时放了行李,庭玉就想走人,临出门前突然瞧见了有趣的东西,指着问他:“都是你的?” 顺着那根手指头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书房罗列着种种相声物件,小到快板御子,大到三弦京韵大鼓,包罗万象无所不有,甚至放着一个大衣柜,十几条大褂整齐得挂着,包了一层防尘袋,收纳得一尘不染,活像个小型曲艺博物馆。 “你把这些收藏着,留着垫桌脚?”庭玉走近打开书房灯,诧异中带着些许戏谑,“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把吃饭的家伙都卖给收废品的了吗?” 他边走边看,惊叹与羡慕掺半。 “师父送你的七岁礼物,五十年金丝楠惊堂木,扔进鱼缸里给小金鱼当假山。”庭玉参观得起劲儿,啧啧称羡,“师娘亲手缝的手绢,送给酒吧妹子骗她香奈儿独一无二的新款。” “玉兰花鹅黄大褂,你小时候最常穿的,捐给了山区贫困小学生。”庭玉隔着磨砂袋子摸了摸面料,回头望他,浅浅笑着说:“是挺厚的,小朋友说好穿吗?” …… “谁准你随便进来的,出去。” 周逢时的脸色比乌云还黑,一对剑眉仿佛要出鞘,语气憎怒,像把尖锐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可庭玉毫无惧色,冷静得让人看向他的双眸时,整颗心都凝固住了。 “师哥,不要这样。” 硬的不行来软的,谁知道庭玉这张跟冰雕似的脸,稍微软化一点儿就能有如此奇效。他说:“师哥,还送我回学校吗?” 对方仍是沉着一张脸,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个度,几不可见地偏过视线,点了点头。 灯被关上,一片黑暗中,庭玉听见他的声音在书房门口轻轻响起:“走吧。” 回学校路上,周逢时除了跟他解释了一句“不是专门送你,张忌扬找我喝酒”以外,再没搭理他半秒。 虽然他一直喜静,但这种压抑的沉默总让人心底难受,庭玉有些呼吸不上来,打开车窗透透气,看着北京城的灯红酒绿,他突然感觉有些看不透身边的那个人。 “头晕?” 庭玉没回答。 “累就早点休息,上学想请假就给我说。”周逢时看着他下了车,嘱咐道:“舟车劳顿,别硬撑。” “用不着,又不是中学生。” 张忌扬刚好往这边儿走过来,庭玉跟他问了好,留下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张忌扬打量打量他,又扭头望望庭玉的背影,悄声说:“吵架啦?” 周逢时烦躁道:“没有。” “你丫有啥事儿都写脸上了,还装,芙蓉憋得住气你他妈能憋得住?” 周逢时瞟了他一眼,“你瞎几把叫什么呢?” 张忌扬赶紧佯装扇自己嘴巴,“叫两下又掉不了块肉,卖腐还真代入上了。” “你是不是欠操……”周逢时皱着眉头拧山根鼻梁,难得一见的苦大仇深,杭州一趟仿佛家里破产,一夜变成深沉成熟的“负”二代。 “滚滚滚,你哥哥二十八年纯1从不开张,包夜二十万。”张忌扬手指头戳上他的眉间,嫌弃道:“拉着个驴脸,难看死了。” 周逢时支吾其词,实在是把张忌扬逼急了想扇他,才憋出一句: “你说,庭玉这人……” “他……他是什么意思呢?” 第30章 月光酒 “啥???”张忌扬瞪大眼睛。 周逢时突然急了,骂他:“当我没什么都说!嘴闭严了!不许提!” 见他真的急赤白脸,张忌扬举手投降,盘算着待会儿把这孙子灌醉了,撬开嘴好好问一问。 几步路的距离,犯不着开车折腾,兄弟二人勾肩搭背,长吁短叹地瞎扯蛋,聊了半天都没能让周逢时回过来神儿。 张忌扬怒道:“嘛呢!死啦?” “去你的!”周逢时赶紧附和,“我觉得你说得贼对,人生啊爱情啥的,得自己体会滋味,咱尊重祝福就行了。” “寇以宸订婚的话题已经过了两轮了!”张忌扬跺脚大骂,“你魂儿飘哪个狐媚子身上了?!精气吸干阳痿了!?” “神经病。”周逢时伸伸懒腰,不屑一顾地斜睨他,“嘴臭就去刷牙。” 哥们心里藏着事儿,张忌扬也无心玩乐。给酒吧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两打麦卡伦威士忌找了个清净地方,势必要灌他一醉方休,不吐不快。 而周逢时落座,满身低气压,咕噜咕噜吞了好几杯,一抹嘴,眼神依旧清明,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张忌扬痛心疾首:“到底怎么了?!” “芙,哦不,庭玉又惹咱们周二少心烦了?” 张忌扬伸出手在他面前乱晃,见他没反应,只能唉声叹气地开瓶新的,送到他面前,“二公子?二少爷?周老二?” “没完了是吧!”周逢时没好气地作势要抽他,“贱不贱啊你。” 第35章 “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二次见你发愁,多稀罕。”张忌扬毫不忌讳地八卦,“庭玉把你酒后乱性了?” “欠抽啊你!有病!” 周逢时欲言又止,支吾得说:“我说了……你可不能乱想啊。” 张忌扬拍拍胸脯保证:“绝对的!哥上面的嘴跟下面的嘴一样刀枪不入!” “你觉得,庭玉他,他……”周逢时抱着头发狂,“不行不行!我不能瞎猜!” 如此大张旗鼓,张忌扬肚里的好奇虫全被勾起来了,摇着他的肩膀半哀求半威胁,磨了周逢时快一个小时,威士忌一杯接一杯陪着灌下肚,才换来了周逢时心不甘情不愿地坦白: “如果我说,我……感觉庭玉他,好像喜欢……男的……” 这句话,周逢时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 张忌扬:“……” 话音刚落,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随即是兵荒马乱、天翻地覆,强装镇定的张总到底没绷住,端酒手狂抖,漂亮的杯子摔碎了一地。 路过的酒保是个穿着燕尾小西装的男孩子,尖尖地叫了一声,叉腰嘟嘴咧着内八字,从口袋里掏出账单要赔偿。 张忌扬颤抖着付了账单,心中天崩地裂之际,还不忘冲小酒保抛个媚眼。 小酒保以为今天能爬上张总的床,喜滋滋地冲他飞了个吻,结果三观崩坏的张总压根儿没有主动狩猎的心情,太主动的货色也得不到他的青睐。 所以说,张忌扬还是贱。 周逢时暗暗在心里给好兄弟下了结论,随即佯装淡然:“你,怎么看?” 张忌扬沉默着,抽冷子暴起,竖起手指头,力指着他的鼻子—— “我觉得你丫真是个大傻逼!瞎说八道造谣违法知不知道?!人家一高知知识分子懂法律的!反手告得你铁窗泪十八年!” 张忌扬悲痛万分,不敢直视他,“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得不到人家就想毁了人家?!” 他在一旁暴跳如雷,周逢时就立刻颓下去,一言不发地静听着张忌扬危言耸听。 周二少爷嚣张了二十五年,这么萎靡不振属实百年难得一见,活像颗打蔫的大白菜。 “说话啊?!我就说当时我爹把我送戒同所的时候应该也把你带去!” 周逢时声息微弱:“我是有根据的。” “来,说,看你今天能放几个屁。”张忌扬大方地允许反方辩友论证,满脸自信。 “很多点,我不知道怎么说。” 周逢时整理语言,最后掰着手指头跟他罗列了以下三点,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异常具有说服力。 就连张忌扬听完,都不禁深深思考,自己方才的判断未免有些偏差。 一,庭玉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女孩子,有同学向他表白只收获了一句拒绝:“抱歉,我有别的打算。” 二,庭玉对他的那些逾矩的亲密动作表现变化十分激烈,从最开始的弹射逃离,到中期的别扭难受,直到方才,终于完成了一大里程碑式的蜕变,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笑了整整一分钟! 三,你见过哪个直男,能自己提出来跟另一个男的卖腐?!炒cp营业!设定两个乱七八糟的人设!钓系深情攻搭配单纯软萌受,这是直男能想出来的法子?! 张忌扬这会儿已经喝秃噜嘴了,说话都不利索:“你观察他观察那么仔细,确定不是你自己弯了?” “当然不是!我就是恶心,跟一个同性恋卖腐,别扭死了!” 周逢时掰开他搭到肩上的胳膊,“你觉得奇怪吧,平时相处我也总觉得怪怪的,这怎么办?” 张忌扬一拍巴掌,醉得有些痴:“这好办啊!他一个同性恋天天呆在你这个大帅哥旁边,肯定早都心猿意马了,你可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周逢时被他这话弄得鸡皮疙瘩掉一地,骂道:“少恶心爷,说正经的,怎么办?” “你不是烦他吗,就利用这点,顺势把他从瑜瑾社撬走呗,我就不信你爸你爷爷就敢让一个男同跟你搭档,肯定立马把他扫地出门了。” “可是……” 周逢时有些犹豫,“他也不一定是对我……有那种想法,这样儿会不会太缺德了?” “周二少您什么时候这么有公德心了?!管他喜欢谁呢,反正都喜欢带把的,刚好你就是个带把的,我gay了这么多年我懂,是男的就不可能经得住诱惑。” 张忌扬不愧混迹生意场,尔虞我诈的手段了得,给他出谋划策:“你就找点证据,咬死了他想爬你床,都不用你着急,你爷拍板就把他逐出师门了。” 张忌扬绝对喝大了,出了一堆损招儿阴点子,真把周逢时说的话当一回事,兄弟二人边商量对策边唉声叹气,醉得不分伯仲,脑子也跟着宕机。 本来仅仅是周逢时自个藏在心里的一点怀疑,硬是被夸张起来没边儿的张忌扬说得成了盖棺定论,殊不知他俩发愁别人笑,庭玉在家背黑锅。 赶走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眼前霓虹灯光如虚如幻,耳边鼓点躁动不安,一滴液体划过周逢时的下巴,骤然坠落在漆黑的桌面,摔成圆圆的月光碎片。 他神色迷离,恍惚间,竟不知那是一滴眼泪,还是没喝干的酒。 “可是他,真的很喜欢相声。”仰头看灯,周逢时喃喃道,也不知夜色里有谁听见,“特别喜欢啊。” 第二天,不出所料被手机里唯一的闹钟叫醒,周逢时打开一看,果真已经下午三点,该去瑜瑾社上班了。 他现在躺在自己家床上,换了睡衣,手机插着充电线已满电,微信弹窗蹦出来无数消息。 回了神,周逢时一个激灵坐起来,这么事无巨细地送他回家,不会是庭玉干的好事吧?! 池小仙儿:你真沉,送你回来跟抗头猪一样。 池小仙儿:[图片] 照片上是醉得一塌糊涂的张忌扬,昨天为了他陪哥们借酒消愁,已然成了个醉鬼,西装不脱、鞋子不扒撂在沙发上。好端端一个衣冠楚楚的老板,此刻竟像个小孩子似的,拽着池思渊的裤脚不撒手。 untimely:你他妈怎么来了?没给我师父说就行。 池思渊没解释,只说会保密,难得正经没损他,至于张忌扬为何被他带回家的事儿,周逢时也就懒得管了。 朋友是gay就这点好处,不需要替他担心酒后失德,因为张忌扬那货根本毫无道德。 开车去瑜瑾社,周逢时浑身不对劲儿,看见别人乐呵他就烦,王晗边嗑瓜子往地上吐边扫地,就挨了他的一通臭骂。 而言仲霖杜桢徽如往常一样,时刻都在斗嘴阴阳,今天却被看吵架不嫌火大的少班主好一通火上浇油,差点没在登台前掐起来。 看他俩互损就跟看猴子打架一样,周逢时欣赏够了,催促演员上台,自己躲到一旁换大褂。 庭玉向来含蓄,都是去衣帽间换行头,周逢时却从来没这么讲究,好几次一只脚都踏上台了,手里还系着绸缎裤子带儿呢。 演出前,庭玉更胜往常冷淡,闭口毫不过问,装乖装哑巴。 昨天收了笔莫名其妙的巨款,又遭了少班主大发火气,他一时手足无措,理解不了周逢时的脑回路究竟有几个褶儿。 昨晚回到宿舍后,师父发来信息问候,告诉他周逢时一直担心大褂钱昂贵,怕他受了委屈不说,特地选了个拙劣的理由补偿。 思及此,庭玉不由得翘起嘴角,眼神无意之间瞟向周逢时。 谁知周逢时又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恶狠狠道:“你他妈看什么看,笑个屁!” 看他顺眼的丁点儿好感觉,瞬间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庭玉不去触他霉头,继续垮下眉梢当冰雕。 瞅见他就闹心。 周逢时勾起布鞋跟,猛地想起刚刚扭身子骂他的时候貌似是光着膀子——这小兔儿爷真是色胆包天了,偷窥也罢,还敢一脸荡漾地对他笑!! “操。”周逢时低声骂道,“真他妈憋屈。” 庭玉莫名其妙,眉毛都懒得抬一下,听见报幕,自顾自春风满面的上台。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而流畅,当事人压根没想到,周逢时被昨晚一顿酒和一席危言耸听,整得现在看庭玉的时候,自带粉红泡泡滤镜,怎么看怎么春心萌动。 就是庭玉扫个地扫到他脚边,苕帚碰碰他的腿,说:“师哥让让”。明明再寻常不过,在有心人眼里都是矫揉造作、一地鸡皮疙瘩。 再这样下去,庭玉是不是弯的不好说,他得把自己活生生吓成男同。 说了一场《汾河湾》,庭玉满足地鞠躬下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往常都是他俩攒底,最后一个离开,周逢时开车送他去地铁站再分别,今天庭玉却走得着急,嘱咐他记得锁好门。 正巧心烦意乱的周逢时也不想看到他那张脸,刚才在台上表演夫妻哏,当自己包着手绢、别着花,一屁股坐进庭玉怀里,下巴被那根葱白似的指头抬高,周逢时跳起来罢演的心都有。 第36章 他没忍住,装着随意:“不用我送?你自己回?” 清冽的声音难得有些昂扬,庭玉回答:“我本科室友来北京了,来找我。” 说罢,他便急哄哄得走了。最后返场效果不错,他俩被起哄返了太多次,而瑜瑾社牌匾下蹲着的那人,早都不耐烦了。 出了黑漆漆的前院,庭玉跨过瑜瑾社大门门槛,一眼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裴英。 闪烁的钻石耳钉熟悉无比,拖着一口和相貌气质极其不符的关中话: “玉儿,你可让我好等啊。” 第31章 小同学 被庭玉拉起来,裴英立刻骂骂咧咧地抖着小腿,抱怨蹲在路边等他下班跟要饭的似的。 裴英显摆着自己的两排耳洞,特别大胆带了个“dink”单词的耳钉。庭玉不忍直视,指着那一溜整齐的闪钻,吐槽道:“要我帮你延虚线撕开?” 裴英嘿嘿一笑,“现在男人不都喜欢开放的嘛。” 星子柔和,照亮了久别重逢的路途,背井离乡的街道。再寂寥的黑夜,有裴英在身旁咋咋唬唬,庭玉想,一定不会孤独。 考虑到此人细皮嫩肉,庭玉特地大出血订了间不错的双人房,晚上陪他一起住,叙叙旧喝点酒。 路上聊了会儿近况,裴英果真暴露本性,贼兮兮地向他打听北京有哪些酒吧玩得花。 酒吧。 倏地想起另一张面孔,舞池中央的人怀里搂着浑身湿透的美女,嘴对嘴喂香槟。音乐爆炸、灯光炫目,庭玉的记忆被猛地拉进了那唯二去酒吧的经历。 不知为何,接下来的画面如同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现实里,周逢时分明被他利利索索地带走,幻想中的却是周逢时抱着别人,缩在被窝里接吻亲密,头顶着头,脚蹭着脚。 庭玉一哆嗦,那幻境中的故事戛然而止,怪异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 被恶心到了吧。 庭玉如此想着,回忆当时的酒吧名称:“工体西路那边,好像叫星岛。” “这么文艺的名字,不会是什么正规清吧吧,好装。”裴英不满道:“有没有那种简单粗暴的,外表很放荡内里很安全,鸭子带健康证钓凯子,比如sexplanets……” 他报了一连串钟楼街上的著名gay吧,庭玉扶额:“你到底是来找我,还是来约男人的?” 裴英委屈极了,他才没有那么见色忘义呢,“当然来找你……” “全西安的1已经被你泡完了?往首都发展发展新客户?” 庭玉正冷笑着嘲弄他,忽然发觉这伶牙俐齿的小钢炮悄没声儿地熄了火,庭玉扭头看去,顺着裴英直勾勾的呆楞目光,一眼望见了那挺拔伫立的身影。 “好帅……” 裴英发出虚弱的吼叫,不敢声张,偷偷缩在庭玉耳边讲小话,“我要上了,祝我成功,我愿意拿我的玉一辈子谈不上对象许愿他是gay。” 此人若是是gay,就肯定是铁血纯1。一米八七的个头,左肩到右肩能架一座大桥,叼着根烟的样子着实荷尔蒙爆棚。 裴英小嘴叭叭个没完,几秒之内说了一大串胡言乱语:“他是不是对咱俩谁有意思啊?想搭讪直接来呗,他肯定是弯的我敢跟你赌,大晚上不回家,跟两个男生屁股后面,被发现了还杵着。说好了啊,你不需要就归我。” 庭玉轻声说:“也有可能是想打劫。” “那不行,我没财只有色,我怕我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裴英一本正经得纠正,“再说,都打劫了,还长那么帅,不怕我反咬一口啊。” 只见庭玉无语凝噎,直接越过裴英,走到了路灯下的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对方便笑着掏出手机。 庭玉低声说:“我大学同学,看上你了,你快跑吧,他太如狼似虎了。” 这可不是偏袒周逢时,主要是裴英的野性一般人驾驭不来,少霍霍一个算一个,多拯救一个积善成德。 周逢时却不以为意,甚至打开了好友验证,戏谑地坏笑:“他让你来要微信?那师哥卖你个面子,勉为其难通过一下。” “沾你的光,懂不?” 真是给他三分颜色,二少爷就敢开染坊。 庭玉冷笑着,背后承载裴英期冀的眼神,面前是周逢时泛上眉梢的坏水在荡漾,前后夹击,他小声反抗:“我不要。” 周逢时弹他脑门,“你同学的任务呢,给人家好好完成。” 庭玉撇撇嘴表示不屑,悄摸地伸食指,搭在唇边嘘声:“配合我,耍耍他。” 这坏蛋,看着忒乖巧,实则心眼儿多如蜂窝煤——周逢时心想,权当陪师弟胡闹,跟他走过去,冲裴英献出微信二维码。 “你好,我叫周逢时。”他笑着,“很高兴认识你。” 裴英拿出撩遍天下无敌手的姿态,控制着睫毛眨动的幅度,保持在最动人的频率,娇声娇气:“裴英,非衣裴,英气的英。” 庭玉在一旁打趣:“你不是yanni吗?” 在他搭讪之时拆台是庭玉的拿手好戏,从大学到现在,没有哪一出恋爱能逃过他的毒嘴。裴英咬牙嬉笑:“也可以这么叫我。” 周逢时通过了验证,思索再三,备注“小芙蓉的小同学”,偷偷截图发给庭玉,打字问他要不要开车送他们,却被庭玉严辞拒绝,说你再主动点,今晚就要死在他床上了。 untimely:这么严重吗? 庭芙蓉:你当他吃素的啊,长得像小白兔,你再多看他两眼,他就要用视线把你衣服扒光了。 庭芙蓉:你不是恐同吗? untimely:真恐同我先一脚踹死姓张的,黑灯瞎火,你确定不用我送? 周逢时硬是把“你跟一个gay玩这么好什么意思啊?”的质问憋在肚子里,差点儿没把他抓心挠肝死。 担心人家走夜路偷摸跟了一路,结果还要配合这坏蛋耍人玩儿,周逢时简直佩服了自己的脑回路,怎么一下就被庭玉给带跑偏了。 他们边走边聊,期间裴英一直掐着庭玉的手,用眼色示意他今晚必须全垒打,直到出了巷口分别,见裴英已然欲火攻心上头,正欲张口留人。 时机成熟,庭玉挥挥手大喊道:“瑾时师哥!再见!” 周逢时也大声回答:“小芙蓉再见!明天记得穿秋香色的褂!” “小……小芙蓉?!” 裴英目瞪口呆,作恶的两人顾不上膈应对方脱口而出的称呼,哈哈大笑,彼此东奔西逃。 酒店大床上,庭玉和裴英腿叠着腿边打游戏边聊八卦,从瑜瑾社的生活扯到裴英的某一任前男友长得像梁朝伟,聊得前言不搭后语,熟络非常。 这朵不苟言笑的冷面芙蓉花,卸掉凡尘烦恼,绽开了便格外明媚。他来北京上学的这两年和西安的朋友联系不多,就属这段友谊最长久。 “庭玉,这谁给你俩拍的。”裴英刷着微博,突然鲤鱼打挺,举着杭州机场照给他看:“这么爆?我停更的那个月把微博卸载了,刚好没看到。” 庭玉哼了一声,“我们经理的朋友,别提这事,提了就烦。” 没了往日的压抑,他可劲儿吐槽,“周逢时可麻烦了,答应好了互利互赢,卖腐拍个照而已,磨磨叽叽的还要我求他。” 裴英嘻嘻哈哈:“结果还不错嘛,挺好看的,我保存了,临摹一下分镜。” 庭玉突然想到:“那你给我俩画一张呗,你粉丝多,转发转发。” 裴英才不肯,好不容易勾搭上的帅男人居然是庭玉的师哥,一对师兄弟配合着耍自己,气得他回酒店就按着庭玉暴揍一顿。 他向来心高气傲,对吃不到嘴里的货色没好脸色,拒绝道:“不画,你跟你师哥一样贱。” 央求半天,才换来大画家的勉强答应,庭玉丢开游戏机,任由裴英把脑袋枕在他腿上,掰着他的手要给他涂指甲油。 “涂完擦了啊。”他叮嘱道。 裴英眨眨眼睛不回答,在他大拇指指甲上画了一朵小芙蓉花。 太久没见,他们闹到凌晨才睡,虽然订了双床房,最后还是挤在一张床上睡得横七竖八。大早上被手机铃声吵醒,庭玉揉着眼睛,还沉浸在宿醉的迟钝中,即使看清了是周逢时打开的视频电话,他也随手就接了。 “庭玉!你!你在哪儿躺着呢?!”周逢时惊愕地大喊:“你怀里有人?!” 庭玉懒懒道:“嗯,裴英。” “你同学他是个gay!你就跟他躺一张床上睡觉?还光着身子!” “没脱光,我穿衣服了。”庭玉浅浅地笑了一声,把镜头调低点。 于是那张白净中泛着晕红的脸不见了,一截柔软的脖颈闯进了屏幕中央。 “你看吧,唔,但是裴英好像都脱了,你不许看。” 他光顾着把被子扯到裴英光溜溜的身子上,却没注意原本盖在他身前的被子滑了下去,露出来嫩黄色t恤和大敞的胸膛。 庭玉这人有个毛病,喝酒时酒量特别好,也不容易醉,但到了某个临界值就会直接昏睡过去。直到第二天,醉意才反泛上来,能熏得他一整天都浑浑噩噩、魂不守舍的。 第37章 就比如现在,放在平常,他哪儿会笑得这般温和,把平整的衣服睡得乱七八糟,举着手机跟周逢时视频说个没完。 “昨晚喝酒能醉到今天,你喝的是假酒呐。”周逢时骂他:“说好今天去干嘛的,你忘了?” “要干嘛?”庭玉尾音微微上扬,全然无辜。 他把头靠在床头,继续疑惑:“为什么要和你去?” 这二百五。周逢时无可奈何地解释:“谁昨天拍胸脯说,今天要师哥陪你买弦儿的?” “什么弦儿?” “你真傻啦?自己说想学三弦的,昨天还不带护甲玩我的,把手指头刮坏了。” 周逢时冲着屏幕努努嘴,“快低头看看,左手大拇指,谁给你消的毒,贴的创可贴?” 庭玉这才想起来,昨天返场的时候听了周逢时弹三弦,著名曲目《古塞随想》。比上回开玩笑似的《阿拉斯加的海湾》,更看得出演奏者的水平。 他喜欢上这悠扬的声调,下了台便缠着周逢时要玩要学。 结果不懂技巧,弦儿把手指刮烂了。疼得冷脸簌簌淌汗,血流喷涌,他动都不敢动,只能麻烦周二少爷屈尊降贵,帮他收拾伤口。 “哦,对哦,那你等等我,我马上到瑜瑾社找你。” 庭玉翻身下床,把手机立在床头柜,连身子都不背过去就换衣服,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眨眼间又套上了件和皮肤一样干净的白衬衫。 “哎哎哎!你有病是不是!”周逢时眼睁睁看他准备脱裤子,狼狈地挂断电话,在另一头骂他臭不要脸。 想了想,还是发消息说:“别折腾了,定位发我,我接你去。” 庭玉慢腾腾地穿完裤子,才发现视频已经被挂断,迷糊的大脑思索几许,把酒店定位发了过去。 一大早想起了师弟的无理要求,从床上腾地蹦起来,回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周逢时就急哄哄屁颠颠地追上来,结果庭玉早都忘了这码事,真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坐在驾驶位上,一时间又气又笑,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傻事。 第32章 买三弦 周逢时本想提三份早饭,转念一想,庭玉是弯是直尚且说不清楚,这般殷勤,万一着了那男狐狸精的道,到时候被扒的裤衩子也不剩,窦娥都没他冤。 开车驶向酒店,几个电话没人接。本来就一肚子无名火,庭玉又拎着桶油浇上到他头上,周逢时恼得想撂挑子。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率先出来的是裴英,讪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立马又钻进电梯厢里,扒拉着两只白生生细藕段一般的胳膊。他嚷嚷着:“那边没门儿,你傻啦?!赶紧出来!” 裴英尴尬道:“你来帮帮他?” 周逢时微笑着上前,拎小鸡仔似的一手抓住庭玉两个腕子,轻轻松松就举过头顶,拖着拉走,顺手丢到了沙发上。 “你们昨晚喝了多少。”周逢时指着还在状况外的庭玉,手指头快要戳上他的鼻头,“喝的酒还是磕的药?他痴了吗?” 裴英摸了一把额头汗,解释说:“玉儿他就是这个德行,喝得时候装得跟他妈千杯不醉一样,赶明儿一整天都醒不了酒,比我量还小,忒爱逞强。” 玉儿玉儿叫得顺嘴又亲近,周逢时浑身鸡皮疙瘩。裴英长得就是一副会拿神仙水保养屁股的样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带着庭玉一起抹。 “买三弦走啊,师哥。”庭玉发出呼叫,跟辆小警车似的吵闹,“是裴英也一起去呗。” 周逢时烦得想扇他。 裴英笑嘻嘻地解围:“我怎么劝他也不听啊,轴得很,我想着你应该能劝得动他,就扛下来了。” “而且我今天约了人……约会,就先告辞了。”方才光顾着打量庭玉,都没注意裴英穿得花枝招展活像只花孔雀,翘着窈窕尾巴接了个电话,给脸蛋扑扑散粉,急匆匆地走了。 “交给你了哈,拜拜逢时哥。” 准是庭玉教他这么叫的。 周逢时远远瞧着裴英上了出租车,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庭玉旁边,大眼瞪小眼,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喂,你有病是不是。”周逢时掐着山根眉头,“不去买三弦了,回房间再睡会儿。” 庭玉说:“钟点房到点了。” 他仰着脸,蹙眉不悦。一双眼睛被酒店水晶灯照得闪闪发亮,像块茶色琥珀。 安得哪门子心都说不清,还想坑续房费。 周逢时骂了一声,正想起身到前台给这专门掏人钱包的坑货开个新房间,袖角却突然一滞,布料绷紧,扯出一道雪白深刻的沟壑。 “去买吧,我想学。” 庭玉展示着他受伤的大拇指,创可贴已翘了边儿。 周逢时却看到了他指甲盖上盛开的一朵小芙蓉花,枝叶扶疏,几乎要从他的指尖滴落。 愣了半秒后,周逢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兔儿爷居然都做上美甲了?! 周逢时硬是把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梗得胸口都疼,才没当场骂出口。 还开个屁房啊!赶紧带着这货远离酒店,免得一会儿再酒劲上头六亲不认把自己拽床上给办了! 周逢时吼道:“那就走!” 到底得偿所愿,庭玉美滋滋地冲他抬了抬嘴角,说了声:“谢谢师哥。”就钻出大门去了。 “往哪儿跑呢,我开车来的。”周逢时见他要走下台阶,连忙追出去瞎操心,“省省吧你,跑大马路上也不怕被车撞死。” 上回有朋友借了他的车,送了他个香薰放在车里。周逢时对这种味道无感,纯粹过得去哥们面子。此刻庭玉坐在副驾驶上,眼神总往香薰上瞅,他叹气,说道:“想看就动手拿,懒得你。” 庭玉便伸手拿过来摆弄研究,放在鼻下深深一嗅,立马拧起眉头拿远了。 “嘿,让你尝尝鲜还嫌弃。”周逢时余光瞟着他,见此动作,抢过来放回原位,“手欠。” 庭玉敢怒不敢言,只能扭过头去,给他留了个冷漠的后脑勺,冲着后视镜里的周逢时怒视。 “看什么呢?”说人家手欠,他自己才是欠得不行,刚安生两个红绿灯的空档,瞥见庭玉看手机看得入神,凑过来讨嫌。 看到一抹绿色的聊天框,庭玉却反常态地激灵,瞬间把屏幕按灭,手机翻转扣在腿面上,才躲开周逢时的脑袋说:“没什么,论文。” 周逢时笑了:“藏那么严实,怕我搞学术剽窃啊?” 庭玉却没呛他,反而顺着他的话滔滔不绝道:“现在学术造假剽窃挺严重的,隔壁学校查出来好几起,我导师特别嘱咐我要保护好了,这东西盗走神不知鬼不觉。” 周逢时满不在乎地说:“亲师哥都防。” 这插曲可算翻篇。 隔了十几分钟才再敢打开手机,庭玉活像烫手似的,火速把图片删得干干净净,而害他狼狈的罪魁祸首还在喋喋不休。 裴英:看了没,劲爆不? 裴英:支持支持我的事业嘛,我还给你发的删减有码版。 庭玉愤愤打字:支持个屁。 再不顾对方的狂轰乱炸,庭玉把聊天记录一键清空,连同乱七八糟的图片和链接都塞进了小黑屋里。 奈何百密也架不住一疏,他全然忘记了昨晚在酒店床上,他被裴英按住脑袋共同“欣赏”的长条漫画,还静静地躺在自己微信的收藏里。 而裴英还在怒骂你不看就是不爱我了。 庭玉迷糊的脑子里,居然还能冷静辨认坐在自己身旁,挤过来要看他手机的不是画耽美漫画的朋友,而是他恐同的师哥。 于是冷静回复:现在不行,回酒店再爱你。 裴英:哥哥想怎么爱爱我? 就不该给这货一点阳光灿烂,科学研究说的没错,阳光促使烧鸡发情。 “别看了,下车。”周逢时敲了敲他的脑袋,行驶到一处犄角旮旯的停车位置,行云流水地倒车入库,还不忘说教他:“车上看手机,想瞎眼?” 庭玉“哦”了一声,把罪恶的手机塞进了裤兜最深处,开车门下车,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周逢时笑了,也不伸手扶他,看着庭玉挥舞胳膊踉踉跄跄,怎么也站不稳。 他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聚餐时,仰头灌下整杯白酒的庭玉,白净的脸并不是瞬间变红,而是在潜移默化中染上晚霞般的绯色。 等到周逢时反应过来他醉了,已经是庭玉嘴上说着“试试吧”,拽着他的手跳了一首蹩脚的圆舞曲。 怎么当时没摔死他,周逢时后悔莫及。 路边站立着的褐绿色路牌显然不再年轻,爬山虎带着颜色更深更鲜艳的绿攀上它的面孔,擦不掉的锈痕就像是垂垂老者脸上的斑。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它拥有无限华美的名字。 “荷华,北京这片儿最大的乐器市场,中西都有,也卖二手。” 周逢时边介绍边拽着庭玉的衣角,免得他被石坑绊倒,也怕他踩到别人的摊,不耐烦地叮咛:“啧,看路。” 第38章 庭玉扯着自己皱皱巴巴的短袖,三步一踩脚地跟着周逢时。 “铺子这么多,咱们去哪儿卖?”庭玉看到了一家卖扬琴的,好奇地停住脚步打量。周逢时难得卖弄,问店主借了扬琴,叮叮咚咚地敲了一曲《童年》,赚足了庭玉的捧场。 接下来一路,周逢时看到哪样东西学过就显摆一番,从京韵大鼓到手风琴都不放过,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基本都能来两下子。庭玉也给面子,不管周逢时的水平有多肉眼可见的浅显,都卖力鼓掌。 周逢时心情舒畅,头一次打心底里感激小时候被师父逼着学了百般武艺,虽然不精,装装样子绰绰有余。 “师哥,你怎么什么都学过。” 周逢时佯装淡定:“技多不压身,你当相声好说,曲艺圈好混啊。” 打打闹闹直到天色渐沉,周逢时终于带他钻进了一家店铺。不大的店面装修的古色古香,墙面铺着棕色皮革,挂着形状漂亮的三弦,展示柜里摆放着护甲和几卷胶带。 “来了?”一道昂扬的女声喊道,“瑾时吗?” “嗯,我跟瑾玉。”周逢时回答说,掀开帘子打开灯,“姐,你准备好了没?” 穿着吊带的短发女人骂道:“你有病啊!昨天给我发信息,今儿就要我准备好,我不吃不喝不睡觉啊!” 庭玉乖乖地跟着打招呼:“姐。” 女人笑眯眯地拉过他的手,抓在掌心里摇来摇去,显然是非常喜欢他,应声的语气都温柔不少,“唉,瑾玉,叫我载酒姐就好了。” “你能不能改改你那看见年轻小孩就耍流氓的毛病!”周逢时一把掰开两人相握的手,“就不该跟你客气。” 佟载酒怒瞪他:“没大没小!” 周逢时反击道:“老牛吃嫩草!” 七八个护甲砸过来,两个加起来年过耳顺的幼稚鬼掐在一起,庭玉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劝。 战局以周逢时败北而结束,佟载酒得意洋洋地给庭玉展示着墙上和柜中的三弦,柔声细语地问他喜欢哪一种,随便上手试。 周逢时被忽略了个彻底,气鼓鼓地站在台前当煞神,来一个客人他吓走一个,店里直接流失了一大笔客流,完全是故意的。 庭玉是真心喜欢,听介绍也听得也认真,只是昨夜的醉意没散,好几个知识点都没记清楚,琢磨着待会儿再问问周逢时。 周逢时也不闲着,搅黄了生意就跑过来插嘴聊闲,搞得佟载酒拿高跟鞋狠狠碾了他的脚,给了两块硬币打发着出去买东西。 庭玉偷偷发消息说他渴了。 结果被怼,叫你载酒姐给你买。 他刚走,屋里立马安静,或许是酒精带来的迟钝让庭玉有点没安全感,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由得束手束脚。 佟载酒心大没发现,只顾着带他挑,顺带吐槽周逢时,把他的糗事全都倒了个干净。 “周瑾时那小子,真让人没招儿。”末了,她点评道,“也就我们瑾玉好脾气,忍得了他。” 庭玉忙不迭否认,被佟载酒拍着后背,笑个不停。 笑够了,佟载酒莫名叹气,“瑾玉,你跟瑾时认识多久了?” “小半年吧,三四个多月。” 庭玉忽然一愣。这几个月明明只是横跨了春夏,从柳絮飘扬时的敌对,到荷香满塘时的和睦,日子过得跟流水账似的,却比先前的二十二年都叫他快活。 “他没欺负你?没给你使绊子、穿小鞋?” 庭玉刚想回答,偏偏此时,周逢时提着两箱脑白金进店,嚷嚷着:“老姐姐,我来孝顺您啦!” 佟载酒登时暴起,怒吼兔崽子,挥舞着涂了桃粉色指甲油的九阴白骨爪掐上周逢时的脖子。 一地鸡毛,鸡飞狗跳。 庭玉却张开双臂,接住了周逢时被追打时丢给他的一听可乐。 第33章 少年游 指腹冰得发麻,掌心被铝罐表面的水珠弄得湿乎乎,庭玉想擦,找不到抽纸,只得硬着头皮打断姐弟二人的战局。 “载酒姐,卫生纸在哪儿啊?” 此刻掐得正酣,却没想到是周逢时先熄了火,生生挨了佟载酒拍在他背上的一巴掌,从柜台下找了包抽纸,远远丢过去,还不忘数落:“你个大男人这么讲究干嘛,裤子上抹抹得了。” 他再次选择性失忆。演个杭州专场,二少爷恨不得带上满箱五彩斑斓的衣裳;初识庭玉的光景,师弟请客吃纸包鱼,他嫌弃得毫不掩饰,恨不得用84给角角落落都消毒。 佟载酒嬉笑说:“去,瑾玉,抹他腿上,反正那小子不嫌脏。”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逢时突然像踩了尾巴似的蹦起三丈高,“你滚开啊!别过来!” 可庭玉哪有半点儿要靠近他的动作。疑惑地扬起上眼皮,薄薄的眼睑荡起了一个微妙又轻盈的弧度,蝴蝶展翅般睫毛颤了颤,不言语,无声无息飞远去。 他把手里的纸团往垃圾桶一丢,问:“怎么了?” 周逢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惹得那双男女拿同款“他这是踩着电门了吗?”的眼神瞧着他。 而肇事者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周逢时不由得心中长啸怒呼,老子真是作了孽了。 于是瞪了庭玉一眼,浓黑的眉毛皱成两把利剑。 庭玉习以为常地冲他颔首。 打闹一会,庭玉心满意足地挑了把好弦子,正准备结账,周逢时的卡掏得比闪电快,他愣了一下,小声说谢谢师哥。 结果周逢时理都没理他,黑发茬的后脑勺就写着两个大字:别扭! 佟载酒热衷于八卦,显然网上乱七八糟的cp剪辑没少看,“金玉良时拆伙啦?” “我看视频上都是瑾时死皮赖脸的哄捧哏儿的,怎么,私底下其实是反过来的?” 庭玉趴在她耳边解释:“剧本让我们怎么演,我们就怎么演啊,现在小姑娘爱看强制1清高0,有性张力,迎合市场口味。就是我师哥他,可能还不太适应,我多哄哄他。” 佟载酒恍然大悟地鼓掌:“合着私底下连攻受都是反过来的啊!” 被当成聊闲话题的那人终于忍不下去,眼神如飞刀撇过来,恶狠狠地冲庭玉撒泼:“又找揍?” 庭玉耸耸肩头,领口的两条褶皱弯曲了又舒展,周逢时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布料,就像是牵连着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翘了翘。 而对方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弯弯眼角。 随即假装无事发生,和一脸懵的佟载酒续上先前的话题。 “其实攻受什么的我也不太懂,谁知道网上小姑娘们怎么分的,师哥平时也不关注这个圈子,对吧?” 听了他的话,周逢时心中突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情绪。 想冲庭玉笑的冲动刻意跟他作对,让周逢时下一秒身不由己地吼道:“恶心死了!”,怒音如地震,不光是那对姐弟,连他本人都吓了一跳。 一声河东狮吼,久久绕梁,周逢时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张死嘴说了什么伤人话,那位莫名被骂的“祖宗”便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摔了袖子脸子,装得皮笑肉不笑,再不理他了。 佟载酒于是也有样学样,使劲儿冲他脸上啐了一口。 没心没肺的大姐姐以为此章翻篇,殊不知火药味儿这才烧起来。那双平时盛着水的眼睛正窜着小火苗,无言地盯着地面,快要给地板烫个洞。 “吃饭吃饭!”她不知道庭玉记仇的脾性,也不清楚当小师弟露出无所谓的笑容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大师哥扎成筛子了。 她只顾着肚子饿,探过头问周逢时说:“我刚跟瑾玉商量呢,让他挑。” 真是救命稻草。周逢时赶紧搭话下台阶,“挑出什么来了?想吃什么?” “我都行。” 佟载酒又瞎搅和:“吃老莫儿啊!瑾玉刚跟我说在北京上两年学都没尝上,以前陪家人看《血色浪漫》,还馋过呢。” 周逢时抹了把脸,急匆匆揣了车钥匙,殷勤地就差把车门给“皇太后”拉开,再喊声:“您上轿!”了。 庭玉矜持地冲他点点头,把太监公公轰到了驾驶位。 而佟载酒跟在后面,笑盈盈地望着这一对活宝师兄弟,愈发觉得,这她看着长大的周逢时,变化可真大。 从莫斯科餐厅回来,初夏的小风已经有点闷热,庭玉撸了一把额前碎发,忽然偏过头,看了看他的师哥。 比起头回见面时的板寸,周逢时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按理说应该正是个半长不短的尴尬期,周逢时却不给面子,硬朗的面孔迎着风愈发俊朗,深邃的眼窝兜着夕阳光,像电影分镜一样好看。 庭玉把头偏了回去。 把佟载酒送到荷华,周逢时隔着车窗准备告辞,今晚还有演出,她却拦下来:“顺便看看老佟吧,早上跟朋友会鸟儿去了,也快回来了。” 第39章 他一愣,反问:“没住养老院了啊?” “老头爱瞎跑,把人家护工吓得够呛,就接回来了。” 周逢时嗔怪:“干嘛不早说,我空着双手,也没带着他上老莫儿,讨师父嫌。” 佟载酒摆摆手:“不差那两斤水果,人也不乐意跟小辈玩儿,说什么有代沟,跟亲闺女都聊不起来。” 顿了两秒,周逢时爽快地应了下来,“行吧,芙蓉也一起来。” 庭玉跟着他下了车,心里惦记着演出,拉拉周逢时的衣角,说:“我去买两箱牛奶。” “去吧。” 自打某一次要了他的支付宝码,庭玉被派去跑腿儿时总能收到打款,这次也不例外。他看了眼短信,买两箱特仑苏的功夫,用得着报销三百块钱。 他原本有个专门记账的本子,细碎地记着他来北京后的花销,流水账似的。 而自打他拜入师门起,收支盈余都和这位纨绔少爷脱不开干系,奈何周逢时花钱买高兴,对身边人从不吝啬,无意之间带着向来节俭的他都奢侈起来。 庭玉记上这笔账,加加减减一番,关掉屏幕,到街口的小商店里买了一箱牛奶,两斤软水蜜桃。 等他提着东西回来,周逢时正打电话,给王晗请了个小假,说是有可能晚到。 谁知王晗飙电话过来破口大骂,满屋等着捧角儿的粉丝,礼物鲜花堆满后台,你又上哪儿潇洒?!把我兢兢业业的庭老师还回来! 周逢时冷笑一声,“那你拍照给我看看有几个观众。” 没想到还真传来一张照片,瑜瑾社门外被粉丝围的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架起相机,个个引颈以盼,简直是奇观。 王晗:你从杭州回来的第一场演出炒疯了!你是不是又没看微博,专场视频几千转了!开场前必须给老娘滚回来!!! 周逢时打下三个字,知道了,把手机揣回衣兜,接过庭玉手里的东西。 他的手被塑料袋勒出两条红印,和掌纹一起,静静地卧在掌心。 “还是快点吧,演出太赶。” 庭玉点点头:“这会儿正堵车,路上都要四十分钟,下次准备充足点儿,再来看看先生。” 周逢时笑了:“待会儿见了面,叫老师就好。” 这位少爷虽然无法无天,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相声世家子弟,跟传统艺术沾边儿的学问,他门门都有引路良师,叫庭玉一介“邪门歪道”羡慕得不得了。 比方说上次的杭州专场的后台,看似是周逢时躬身谦卑,向各路人马恭敬答道,实则全场的内行人无一不羡慕妒忌。 半掩着的隔断木门,佟载酒没大没小地踢开,大喊着问老头猫到哪儿去了?你亲徒弟来看你来了。周逢时就跟着叫师父。 赤瓦屋檐下,一剪佝偻的身影,耳背多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短暂地耳目清明,一溜烟儿站起来赶到门口迎人。 “今儿周六放假?”佟春生笑着,声音雄厚如洪钟,鹤发松姿不显老态,“呦,哪股风把我亲儿子假闺女都吹来了?” 佟载酒没好气道:“假闺女现在就走,我忙着呢。” 佟春生毫不客气地拍她的脑袋。 进了屋,周逢时挪开半步,露出被他挡住的庭玉的腼腆笑脸。 庭玉正准备自我介绍,周逢时率先开口:“我同桌,跟我一块过来逛荷华的。” 庭玉一顿,自打进门他就发觉奇怪,周逢时和佟载酒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三弦铺子装修贵气,偏偏当师父生父的人却住在烂街破巷,废品堆得院子无处下脚。 什么同桌,什么学校放假。庭玉没言语,谦卑地叫老师,介绍名字,蹲在水龙头边洗桃子。 凉水冲在手背,桃毛扎掌心,庭玉甩甩水珠,挑了个最软最熟的水蜜桃拿给佟春生,乖乖地笑:“老师,您尝尝。” 周逢时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手。 他俩一来一往,把佟春生看乐了,就多问了几句庭玉跟他逛得好不好,买了什么样乐器,在学校里相处的如何。 佟载酒担心他不明所以,庭玉回答得滴水不漏,连周逢时上课总是睡觉玩手机的细节都不放过。 看见佟载酒诧异,周逢时得意洋洋地冲她挑了挑眉,他的师弟多聪明。 一老三小坐在瘸腿桌子边,连茶都没有,喝着热水当品茗,周逢时偶尔看表,盘算能待多久,几点走。 佟载酒忽然记起:“我不是在少年宫那边当老师嘛,这学期末有个曲艺班文艺汇演,你看你想不想去。” 佟春生蛮有兴趣,问她有什么好节目。 佟载酒满脸不爽,吐槽道:“就差我们曲艺班的节目了,连班上的倒数第一都得上,还是安排不满,这几年学曲艺的孩子太少了。” 周逢时问:“还在常乐少年宫?” “对啊,就是你爷爷原来带过的。他支教那几年风头还不错,零几年的时候,跟着他学相声的特多。我那会儿也才二十出头,爱在外面玩,不爱去少年宫。” “那会我也就十五六吧,天天被他逮过去蹭课听,每次偷跑都被揍,烦死了。” 佟春生哈哈大笑:“他教的你都会,有什么好听的,想去玩就去。” “您去给我师父讲去,我说他又不听。”周逢时告状说。 “师父带过少年宫啊,真巧。” 忽然,庭玉接上了话,他浅笑着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来过一趟北京,刚十一岁,正好在常乐的少年宫学过半个学期的相声。” “那你当时是师父班上的吗?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周逢时拍板惊讶,他记性很好,此刻抱着头使劲回忆。 儿时见过,长大又在师门下重逢,他怎会不记得这张脸。 第34章 嫌隙生 庭玉轻描淡写:“师父当时带的是最好的班吧,我在普通班,而且只待了半个月,就回去了。” “但我有偷偷去看过,趴在后门口,看师父在讲台上教快板,教的是《玲珑塔》。” 听罢,佟春生笑呵呵地说他俩有缘。 坐了半个小时,佟春生想留人吃饭,奈何翻遍厨房也没什么东西,周逢时和庭玉借机告辞,说明天期中考试,要复习。 出了巷子,三人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佟载酒殷勤地问:“就当帮姐个忙,助个演,你俩现在多火,姐带着多有面儿。” 周逢时耍大牌,“不干,你给发工资?” 他掏出手机显摆,给佟载酒炫耀,“瞧见没,综艺邀请,谁稀罕你那文化宫。” 是王晗昨晚发来的,一个生活类网综,主办方只请了他,没请庭玉,所以周逢时没搭理,说再考虑考虑。 庭玉扒着他的手机看了看,迟疑三分欲言又止,和苦哈哈、惋惜不止的佟载酒道了别。 车驶出荷华几里,他才说:“师哥,我想去少年宫的汇演。” 周逢时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少年宫有什么好去的,座上都是来看儿子闺女表演的家长,掉价儿。” “那光你上综艺,我寡妇在家,失业啊?” 庭玉有点不爽,嘴角也掉下,“刚火就不带我了,以后上春晚上鸟巢,不得一脚踹了我。” 周逢时颇好笑地瞟了他一眼,“不服?见不得师哥比你混的好?” “你师哥我,长得帅个子高,活儿又好,皮囊能耐都是拔尖儿,搁在相亲市场都是头牌的角儿,芙蓉,你还差得远呢。” 他还在睁眼瞎吹牛,眼皮缝隙里偷偷打量庭玉的脸色——嘴角僵硬,眉稍乱跳,一张剔透芙蓉面碎了完全,一地玻璃渣。 于是周逢时再也憋不住,方向盘都松开,笑得直不起腰来。 师哥乐得太讨打,庭玉不再理他,转而去网络上找清净。可微信正在被裴英轰炸,烦不胜烦,庭玉点开链接,把裴英新开的漫画看了两章节。 “我回去给王晗说说,联系一下对面儿,最好是能一起去。”周逢时在他恼火的目光中笑够了,没忍住,搓了一把对方通红的耳朵尖,随口问,“你很热吗?” 庭玉推开他的手,使劲甩脑袋,甩起来的黑发像把小伞。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被戏弄的人插着耳机,没回答他,周逢时有些好奇。 没等到回答,趁着红灯悄悄靠近他,周逢时向下一瞥,愣住了。 手机切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界面,主屏幕是裴英的微信,右上角有个缩小窗口,是半页颜色昏暗的漫画,隐约可见纠缠的肢体,晶莹水渍拉出几道银丝。 即使是没有五官的草稿,周逢时也笃定5.0的视力不会欺骗自己。 更何况自打他与张忌扬那晚宿醉坦白,脑海中掌管着“和庭玉的关系”的神经,就不由自主地被扯到了极致紧绷,任何风吹草动都让细弦颤抖,几天来草木皆兵,终于在此刻如决堤洪水,溃不成军。 耳边是急促的喇叭声,催促这辆顿在绿灯前一动不动的保时捷。 第40章 而庭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细白的手指轻快地翻页,几秒钟就看完,专心和裴英聊天。 师哥的脑袋就悬在他头顶,表情像被闪电劈了般,浓黑的眉毛高高扬起,两只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而庭玉头顶圆圆的发旋却无知无觉,此刻正扬着嘴角,冲他的师哥乖巧地笑。 一脚油门冲出去,过于大的惯性勒得他胸前死紧。周逢时心里一团乱麻,直到进入瑜瑾社的朱红大门,躲进卫生间抽了半包烟,他都没想明白。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不明白什么。这简直比儿时学过最难最长的绕口令,还要叫他脑筋打结。 当然,同样莫名其妙的还有庭玉。 五分钟前,他被风驰电掣的驾驶员送到了瑜瑾社门口,一路上狂风扑面,额前发丝被齐齐拢到脑后,梳成大背头。他迷茫地看看没关的车窗,又看看周逢时,只能不明所以地装乖,脊背挺得笔直。 没人敢触冒无名火的少班主的霉头,庭玉作为搭档身担重责,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线。毕竟演出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场,就连瑜瑾社最张牙舞爪的女霸王王晗,这会儿都缩起脖子,和换好大褂的怂小伙儿们推推搡搡。 庭玉屈起食指,敲敲门:“师哥?” “……嗯。” “我数九分钟,然后在登台口等你,成吗?”庭玉小声说,殊不知躲在厕所的那人,最不想听见的就是他的声音。 王晗张着嘴巴无声大吼:“十分钟开演!你还敢让他再憋九分钟?!” 而在密闭的小空间里,整整静默了一分钟有余,周逢时的声音闷闷响起:“……八分钟吧。” 庭玉爽快道:“行,那我换衣服去。”如此潇洒,全然不似平日对相声吹毛求疵的庭老师,令众人瞠目结舌。 杜桢徽操着不该他操的心,贼兮兮凑上去:“庭老师,都这么十万火急了,您居然敢放养少班主,让他自个儿自闭?” 庭玉目视前方,神色超脱如圣母玛利亚观世音菩萨,淡淡一笑,仿佛背后都要升起一圈圣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马当活马医吧。” “实在不行,我扛着粉丝送来的等身大立牌上场。” 庭玉扭头吩咐,此刻没人不听他的: “去,去后台把那立牌取来,我俩交流交流感情。” 王晗带头,其余人齐声附和:“嗻!少班主夫人!” 庭玉一甩大褂袖子,柳眉怒蹙杏眼瞪,“又瞎起哄。” 王晗抹泪微笑,面若桃花。而钢铁直男言仲霖的发问不负众望:“晗姐,你笑啥?” “你不觉得,金玉良时越来越像了吗,你看庭老师,再看少班主,啧啧啧,这就叫夫妻相。”王晗装作皇太后状,嗔他:“你个,傻小子!” 其他人乌泱泱散去,各备各的演。庭玉却没走,擅作主张打开少班主的衣柜,出于礼貌他没怎么仔细挑选,随手扯了条大褂和一双布鞋,打算直接丢进卫生间,让罢工的逗哏在里头换。 不妙,他运气不好,身上穿的是浅淡的豆绿色,给逗哏盲抽到的却是极不适配的朱红褂。 这种色彩搭配,站在台上实在辣眼,庭玉犹豫几许,还是重新拉开了他的衣柜,认认真真地选起来。 两米宽,高挨天花板的雕花的掐丝珐琅桃木大衣柜,下面四个抽屉,整齐罗列着布鞋。少爷金贵,自打学艺就不穿老北京牌布鞋,不屑淘宝款大褂,一路奢侈到大,才把这传了三代人的古董衣柜塞得满当。 而那人曾经为了气他,要挟他不说相声,欺骗说衣柜里有暗格,放的都是二少爷风流倜傥的装备,少儿不宜。 庭玉的手指搭在木把手上,忽然忆起过往场景。 那时,周逢时眯着眼坏笑,板寸贴头皮,青黑的发茬立得傲人。 庭玉晃晃脑袋,同款的豆绿色周逢时穿着不好看,他私心拿了米白,也般配。 他听到门把手轻轻扭了一下,模糊的毛玻璃闪过了一片青翠竹影,又悄悄地钻回土里,默不作声,仿佛从没来过。 周逢时静等几秒,直到确定对方已经离开,才把门撬开一条缝,弯折胳膊伸出去,刚摸到柔滑布料,腕子却被另一段更细腻的绸缎缠了紧。 庭玉攥住他的手腕,语气硬梆梆:“抓到你了。” 生疏的钓者在鱼上钩的瞬间,不是欣喜,而是不知所措,是惧怕。 怕鱼扑腾,怕鳞片扎得痛,怕满腔谨慎和热忱白费,怕被心心念念的鱼一尾甩开手。 他怕的太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不敢聆听咫尺的耳语。 周逢时僵直的手腕动了动,握着大褂的手进也不是,缩也不是,索性卡在庭玉的掌心里。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想,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说好等你八分钟的,但是我没遵守承诺,算我的错,给师哥道歉了。” “但是师哥突然很不对劲儿,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所以必须要问问,你别嫌我多嘴。” 庭玉的措辞恍惚了一霎,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一定会讨师哥厌的话:“我是说……我猜的,直觉上感觉跟我有关系。” 他的手臂向前伸着,身子站在门的侧面,以至于当胳膊被巨大的推力掰得几乎要断掉时,庭玉痛呼出声。 周逢时走了出来。 时常注意到他宽阔的肩,总挡住自己眼前的灯光,罩下一层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阴影。 庭玉仰起头,才能正对上他有些哀怨又控制不住怒气的眼神,心里发怵,感觉这个样子的周逢时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恍如隔世。 他原来暴戾、易怒、霸道,毫不懂得收敛脾性。跟庭玉真刀真枪地闹翻过,横眉冷对地欺侮过,却也在认清自己内心之后,真情实意地关怀过,推心置腹地帮扶过。 周逢时一把推开他,庭玉几乎摔了个踉跄,抓在手里的布鞋掉出去一只,狼狈地掉在地上,他迅速挪开目光,逃一般地翻身去捡。 “师哥,你好啦?我给你捡……” 伸直的指尖快要抓住布鞋,一只手从天而降地拦截了他的动作,周逢时捞起鞋子往脚上套,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开口时声音居然控制不住的委屈,“不用你帮我,走开。” 庭玉连忙收回手,“哦,好。那我们准备上台吧,还有几分……” “我要自己走,你别等我。” 谁能读懂周逢时的内心活动,那一定是住在他心里二十五年的寄生虫。 庭玉不知所云地答应,离开时回头看了好几次,都刚好对上对方怨气十足的目光,赶紧惶惶地收回去。 掀开帘子,他们就成了另外两个人,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哎呦喂,观众粉丝朋友们大家好!久等了吧,我看这头排的姑娘都吃了,我数数……十七八个砂糖橘啦?特甜啊?待会别急着走,我给您装一点儿带回家。” 周逢时笑呵呵地鞠躬,调整话筒,先互动一阵子,东扯西扯,和庭玉插科打诨。八省口音学唱京剧《公堂》,卖力气又逗乐,叫台下捧腹大笑。 《捉放曹》是经典的相声本子,座下不乏看过的观众,偶尔刨活儿,周逢时便插几个时鲜的新梗,呛得捧哏儿不时捂着胸口要吐血,庭玉妙语连珠,开口反击即是重磅:“我说您呐,上嘴唇碰碰下嘴唇,骨头架子都嗦成化石。” “嘿!什么意思啊?”周逢时瞪着眼叫嚷。 “夸您口活儿,削铁如泥。” “在座的兄弟们可当心了,出我们瑜瑾社的大门,左转到路口买俩茶叶蛋补补。”周逢时得着机会就开车,不怀好意地瞄庭玉裤裆。 庭玉一巴掌扇到他肩膀上,“周老师,大明星,注意点儿!” 周逢时冤屈地大叫:“您主动的啊!” 台下一片吁声笑声,庭玉无法抑制地扬起嘴角,打心眼里快乐,偷瞟搭档的神色,心里又泛上忧愁,再也没法忽视。 周逢时在瞒着他一些事情,必然和他有密切的关系。 第35章 欺与瞒 身边人的目光快把他底裤扒了,庭玉伸出手指头,做出一副瞠目结舌的姿态,“你你你!” 周逢时独角戏也能笑出满堂喝彩的效果,叉着腰比菜市场吼着砍价的大叔大婶还聒噪:“我我我!我怎么了我?” “调戏小伙子我骄傲,嘴皮子干净口活顺溜儿赛奥妙!” 庭玉无语是真的:“哪儿有把搭档当小伙子非礼的啊!话说扯什么奥妙?别免费打广告人家告你侵权!” “侵权也是亲,挨撅也是爱嘛!” “这叫什么话啊,您把嘴里的八哥儿放生了行吗,押起韵来没完没了了!”庭玉嫌弃地捡起手绢,甩到周逢时脸上。而他仰着头,脸顶那片淡粉色荷花手绢儿,一副牛嚼牡丹的德行,深吸一大口气,气沉丹田:“香!” “咦——” 不愧是周逢时的粉丝,声如洪钟尾音又扯得长,捞起来能煮两碗扯面。 第41章 cp粉的火上浇油虽迟但到:“周瑾时偷偷舔手绢儿!” 异口同声,两位脸红暴跳:“胡说八道!!!” 尤其那位没皮没脸的相声老赖,更是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蹦三尺,本来个头就高,一跳地动山摇,头顶都快撞上天花板。 金玉良时的演出,向来是宾客尽欢,除了俩主演都很开心。 周逢时下了台还在意犹未尽地破防,靠在瑜瑾社后门口,陪还在等车的粉丝聊天打发时间:“不是,好姑娘们,哪个器官想出来的话啊?!我有那么猥琐吗?” “我好好一个清爽小青年,怎么到你们嘴里,跟要猥亵庭老师的坏蜀黍似的。” 周逢时不满地控诉,冲着庭玉的背影踢了两脚,惹得粉丝一阵嬉笑尖叫。 庭玉收拾完粉丝礼物走过来,疑惑道:“笑什么呢,您又逗他们啦?” 周逢时耸耸肩,“我可没有,我最无辜了。” “行行行,您无辜。”庭玉跟打发小狗一样,挥挥手叫他去搬箱子,周逢时二话不说服从命令,狼崽子都被训成军犬。 方才庭玉翻出粉丝送的零食和后台的砂糖橘,叫他抱出来分给大伙儿吃。 没一会儿,却是言仲霖扛着箱子出来了,周逢时吊儿郎当,能使唤别人绝不劳烦自己。 不少粉丝朋友舍不得走,出租车挤了满巷,却愣是没一辆驶出去,不满的网约司机此起彼伏地按喇叭,夜幕里响成一曲欢乐又聒噪的奏鸣曲。 胡同住户少,但都是捋胡子遛鸟的北京硬茬儿,隔壁大爷哐当一脚,踹开大门嚷道:“十点钟了少爷们!您吃太撑了吧!” 言仲霖和杜桢徽便孙子一样追过去点头哈腰,解释说他们就是把搞笑当饭碗敲的,您有事没事来瑜瑾社听听相声,大爷不屑一顾,听相声他老人家只听周柏森。 得,只听爷爷不听孙子。周逢时乐呵呵地也凑过去,顺势打广告,老师父金盆洗手,往后瑜瑾社就是他这顽徒的天下。展臂潇洒,展示着身后古老的赤墙墨瓦和年轻的粉丝姑娘。 粉丝扛着长枪短炮咔咔一顿拍,闪光灯亮个没完,比天上的星星还晃眼。大爷哪儿见过这种情况,捂着眼:“说相声还是走红毯啊?这么多人拍,您是哪个大明星?” “我是周瑾时,现在还不是大明星,来年上春晚,给咱们胡同张张面儿。” 他卖力吆喝:“朋友们,今儿太晚了,大伙都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别让出租车干等了,以后也别在后门蹲我和庭老师,扰民不说,我俩也不一定会立马出来,白等多辛苦。” 陆续送走了恋恋不舍的观众,庭玉长舒口气,台下应付比演出还要累人。不过他也没什么意见,有粉丝捧角儿,铺天盖地的喜爱赞美叫瑜瑾社日日红火,让他笃定这条路没走歪,也没走错。 庭玉语气带笑:“师哥,抬抬脚,我扫地。” 周逢时正靠在墙边抽烟,垂目沉思,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发愁。听见那熟悉的清冷嗓音,他更是烦不胜烦,上了台没办法躲,不免要肢体接触,观众里不少cp粉,起哄架秧子叫他装丫头锤庭玉的胸膛,嘤嘤嘤地撒了场大娇。 台上一分钟,台下山崩狂澜也不能显露。从前有相声前辈的母亲去世,赶不上见最后一面,擦擦眼泪站上台,逗座下的衣食父母快乐,不露丝毫差池。学艺也是学德,周逢时别的缺点一箩筐,但打小言出必行行必果,穿上大褂,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 于是便委屈了二少爷压抑脾性,根本不想跟这位罪魁祸首互相瞧面。 庭玉边扫边佯装随口,同样的话问了第二遍:“师哥,你好啦?” “什么?”周逢时不明就里。 “我不懂您呐……” 滞了半晌,庭玉忽然长叹,仰起脸,干净的面孔在路灯底下兀自明亮,“真的不懂啊。” 点到为止,庭玉也没太多旁的话同他说。于自己而言,只要下了台,便不在乎关系是否亲近,不与他越界惹人厌烦。 无所谓地笑笑,招招手,就此别过,明晚在这座舞台前相聚,再躬身谢客。 他这般不以为意,却点燃了周逢时心里头的无名火。合着纠结郁闷都是他自找的,罪魁祸首的兔儿爷非但没半分心虚,还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招惹。 周逢时兀得转过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玩味又压不住烦躁:“师哥问你个事儿。” 话到嘴边才不知从何说起,情自心生才发觉滋味苦然。 “我不说了,给你找个新逗哏儿,好不好?” 而庭玉仍眨着眼睛,长睫如蝴蝶,欲飞又止,似从前。 同样的话,他也问了第二遍。 那时初春,此刻夏夜,一树玉兰初绽芳华,朱褐门下,大褂两身翩翩。周逢时依旧笑着,和从前的纨绔没差。 庭玉真的有些不懂他了。 志不在此他没玩够,露出来的并不是这幅表情,说着大差不差的话,心里的结却无法沿着同一个脉络解开。 上一个是周逢时自己系上的,这一个他琢磨不透,似乎更没头绪,更难解。 噗嗤一声,周逢时挥挥手臂,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似乎在为方才的鲁莽自罚一杯。“逗你呢,信啦?” “我去开车,待会儿跟张忌扬吃个夜宵,就把你放地铁口。听说你最近在租房,宿舍住得不舒服?钱不够就问我要,用不着不好意思,把你卖进我们老周家可不是虐待你,享福着呢。” 一连串话,既没治好周逢时心里的魔,也没抚平庭玉心中的惑,两人各奔东西,怀着一腔难耐分道扬镳。 高耸如云的写字楼,哪怕在繁华地段也是拔尖儿的存在,满栋均歇,唯独最顶上的那一窗灯光明亮。 辛勤的张总处理完工作,喝了满肚子酒水,还没来得及回家休息,就被闯进办公室的不速之客拦了个正着。 “二少爷,您最好有大事儿。”张忌扬疲倦地撑着头,点了根烟,随时准备把烧着火的打火机扔到周逢时身上,跟这座大楼同归于尽,小王八蛋还让不让人下班。 周逢时苦笑:“真有,不蒙你。” 他把来龙去脉讲了,张忌扬烟抽得更凶,周逢时接过火,陪一根,对着吞云吐雾。 张忌扬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按,火星熄灭,长吁短叹唱大戏,咿咿呀呀玷污京剧:“哎呦喂,我的哥,你的玉。” “去你妈的。” 大眼瞪小眼,张忌扬以手抚额坐长叹,“哎呦喂,我的哥,你的玉。” 周逢时拿打火机砸他:“你属复读鸡啊?说点管用的!” 这还能说什么?这还能说什么!张忌扬痛心疾首:“兄弟,我刚耳朵塞驴毛了,有些话可能没听清,你听我复述一遍成吗?” 周逢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张总拿出百分百的专注谨慎,眼神炯炯,跟坐在谈判桌前一样肃穆:“庭玉,二十二岁,北京大学土木工程系研究生,水瓶座,ab血型,九五年属小绵羊。” “昂。” 打火机被摔回来,周逢时偏头躲过,张忌扬怒斥:“不说别人我先骂你!把人调查那么清楚你要死啊!” 他冤屈地大叫:“我这叫探查敌情!知己知彼!” 张总深吸一口气,继续循循善诱:“今天下午八点,你俩从荷华买完三弦看完佟叔,开车回来的路上,你看见副驾驶上的庭玉正在看男同漫画,还是十八禁的。” “没错。” 张忌扬长太息以掩涕兮:“半星期之前,你俩从杭州回来,他在车上靠你肩膀。西湖专场前,他跟你躺一张床上睡觉。机场里,他主动要求拍照营业。” “是这样的。” “你去他学校跟他打拳,你出车祸他连夜上山找你,你带他参加晚宴,带他回家连吃带住,收拾屋子专让他一个人睡。” “你答应陪他卖腐,你答应演开箱演出,你觉得他爱相声就不忍心拒绝他要你搭档。你管他叫小芙蓉,因为你觉得他长得像古书里写的芙蓉面,眼睛大鼻梁高,嘴巴小皮肤白。” 终于,铺垫了洋洋洒洒,张忌扬发出他打心眼里真诚的疑问:“所以,你是觉得他喜欢男人,还是觉得他喜欢你?” “……” “我,我不敢说。” 张忌扬幸灾乐祸:“新鲜呐,哥们年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头回听周二少爷说‘不敢’二字。” 周逢时还在沙发上学大姑娘小媳妇,支支吾吾抓耳挠腮,比起当初誓死不说相声的光景,少了一丝怒气,多了一些踟蹰。 张忌扬站起身,慢悠悠地绕到他面前,咚的一声,左脚蹬上沙发扶手,锃亮的皮鞋耀武扬威地闪着光。 周逢时拧着眉骂:“死gay,脚下去,臭。” “再臭,也好过你嘴臭。” “他喜欢你。”张忌扬咧开嘴笑了,白牙露出来。 “我敢保证。” 周逢时愣了几秒,上半身忽然用力翻倒,瘫在沙发。憋在心里几宿的话终于被张忌扬轻飘飘地讲出,心如死灰的同时又有点儿如释重负。 第42章 他悄声呢喃:“他喜欢我……” “庭玉,喜欢我啊。” 他在一旁暗自神伤,而张忌扬早已坐回老板椅上,仰着下巴,鼻孔对着他,嗤笑一声: “该!” “左一身上万的大褂、右几条富春山居烟哄着,上下班天天接送,买弦子你掏钱,人看上个小雕塑你上赶着送进兜里,庭玉他不惦记你,惦记谁?!” 周逢时挣扎怒吼:“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刚看了照片!微博上超话里全部的我都刷完了!” 张忌扬旋风一般卷过来,手机屏幕快贴到周逢时的鼻梁,怒目圆睁,“看看!你看看!” “看啥?”不就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庭玉曲着小腿,手指勾布鞋跟,还是他拍的照,发在微博里的呢。 张忌扬恨铁不成钢:“所有的照片,他都穿的是白袜子!中筒棉白袜!” “无一例外。” 铿锵有力的四个字,彻底把周逢时砸得昏了头。 第36章 葡萄冰 玻璃碰撞声玲珑,夏夜的大排档里,面前没几个菜,啤酒瓶倒是堆了满桌。周逢时烦恼,张忌扬做兄弟讲义气,也陪着发愁,碰杯三巡,话却还挤在喉咙。 张忌扬伸筷夹那盘没人动的花生米,而对面的人筷子尖干干净净,感叹多久没喝过这么一顿接地气的酒。他挤眉弄眼,说出口的话火上浇油,直往人心窝里戳:“那现在怎么办啊,二少爷?” 周逢时皱眉,手攥成拳撑着头,“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呦呵,这可不像你啊。谁之前一脚把来骚扰的小鸭子踹了两米远?谁被在纽约被熊0表白就立马搬走?谁最开始遇见我的时候,白眼都不赏一个?” 最后一件,确实要追根溯源。如此尴尬的境地,也就是张忌扬这个没皮没脸的臭流氓,才能坦坦荡荡地讲出来。 果不其然,早年间被造成心理阴影的二少爷闻此言,立刻毫不留情地骂回去:“人要脸树要皮,张忌扬你一把年纪了,要点儿脸会死吗。” “得得得,本人都没觉得丢人,你咸吃萝卜淡操得什么心。”张忌扬懒得跟他计较,“喝吧喝吧,喝多了吐,吐干净了就睡,睡够了明儿还要上班呢。” 周逢时着实纠结,回去见庭玉,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搭档演出,叫他无比膈应,但要是撒手不管瑜瑾社,他也做不到。 张忌扬问:“兄弟,你真不是gay?” “绝对不是。” 张总点点头,他总得确定故事里的那些粉色泡泡滤镜不是周逢时自己弯了臆想出来的。 千怪万怪,怪不到周逢时头上,要怪也只能怪那小兔儿爷生了一张芙蓉面,跪在他周家大门的牌匾下,磕头叫师父,起身唤师哥。 手机响了,周逢时拿起来一看,啪地一下扣回去,挣扎了三秒,还是接了起来。 张忌扬疑惑,周逢时便无声地比口型:“芙蓉。” 张总仰头干了杯中酒,痛心疾首,这会儿了还叫芙蓉呢。 都快被钓成翘嘴,上钩待宰了。 三言两语,周逢时挂了电话,随口解释:“问我事儿呢,想上少年宫演出去。” “他怎么想起来去少年宫演出了?” 周逢时叹了口气:“常乐那个,我爷爷原来带过课,庭玉小时候来北京,碰到过。” 张忌扬奇道:“这么巧?那你俩十几岁的时候就见过,有缘啊。” “没见过,我天天逃课,也不是一批班里的。他刚拜师的时候我听爷爷说过,好像是上北京来陪家里人看病,没看好,就回去了。” “去世啦?” “嗯,应该是外婆。”庭玉的家事,周逢时不想跟别人多说,恍惚间,才发觉自己同样知之甚少。 张忌扬动手给他满上。明黄色的啤酒翻涌着泻下,软软的塑料杯被挤压成别扭的形状,酒沫儿绵密,退潮声窸窸窣窣。 周逢时垂眸看海,看那雪白的浪花。 都说发旋长得歪的人,往往性格凶烈,周逢时的发旋却端端正正,此刻窝在头顶犯蔫儿。 半晌沉默,张忌扬也不搭腔,剥了两碟小龙虾肉,推到他的面前,抬抬下巴:“吃点儿。” 周逢时摇摇头,离开前喊来服务生,把没开瓶的啤酒都收走了,张总的脾肺到底不是铁打的。他扫了一眼桌子,说:“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张忌扬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桌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兔崽子一口酒也没给他留。 剩半盘小龙虾,一盘毛豆,他笑了,打电话骚扰心上人,夜半三更,央求人家来吃一顿残羹剩饭。 关卫生间抽半包烟,上台前窝囊地躲,半夜冲兄弟撒泼——第二天周逢时照样在瑜瑾社大门前冲人招呼,穿上相配的大褂,撩开帘子,介绍自己时,就拿与对方的亲近取乐。 后台墙壁上贴着2.0版本的《金玉良时营业指南》,王晗向来丧心病狂,押着他俩每天表演前默背三遍。丫头片子自打册封了“幕后监斩官”,独掌后台生死大权,连少班主及夫人都不怕。 庭玉整整领口,翘起嘴角向他笑,安慰道:“师哥你随便就好。” 周逢时已然在崩溃边缘,没人知道他心底里那点儿赴汤蹈火,没人懂他有多割裂纠结。 一边是王晗叨叨着“给老娘大胆一点!金玉良时卖起来!”,一边是庭玉无辜看向他的眼睛。两面夹击,周逢时只恨不能一头撞死到柱上,痛呼世道险恶! 于是最近在瑜瑾社的每分每秒,比起之前更要煎熬,半个月过去毫无好转,倒是周逢时被暑气蒸得彻底麻木,懒得去也不愿去再深思。 正在台上的是李鑫和茹敏,一对搞代码的同事,办公桌坐面对面,认识三年都点头之交。偶然在瑜瑾社买到邻座的票,四目一对,你一三五来看我二四六来瞧,硬是把这番早早靠相声系起来的“红线”扯了忒长。 去年年初搭伙来瑜瑾社面试,满打满算也演了一年有余,周逢时喜欢他俩的风格,老油条的年纪,豁得出去脸皮,跟粉丝讲话像逗闺女。 他靠在台柱子上听《口吐莲花》,活儿没趣人比较逗,吃完雪糕的棍子就插到盆栽里。正值初夏,我社壮硕男子颇多,后台空调就开得齁足,唯一怕冷的却不是唯一的女士,庭玉盖着件周逢时的衬衫,还在心里抱怨,满背破洞不挡风。 周逢时睨他一眼:“没事儿干就再去买点冰棍回来。” 庭玉回应了他一个力道劲足的喷嚏。 “去去去。”周逢时轰鸡赶鸭似的把人丢出了瑜瑾社,喊道:“多买点儿,别扣扣搜搜挑便宜的,我给报销,看着点手机消息。” 王晗望了望窗外烈阳当空,不满道:“热成这样,出去把人都烤化了,你还让庭老师跑腿,快上台了吃哪门子雪糕。” 周逢时很不屑,就这丫头的眼力见,还贴心小棉袄呢,应该是夏天的暖宝宝,冬天的比基尼。 庭玉离开冰窖,舒一口气像空调外机,虽然酷暑高温不怎么好受,但继续呆着有被冻成冰棍的风险。他好几分钟才回回温来,揭掉罩在背上的衬衫,盖上头顶,挡住了耀眼的太阳。 方才僵硬的手刚暖和了,又伸进冰柜里拨拉,周逢时要吃那种柠檬的,整盒塞在最底下,他抠着冰柜篮子往上搬,突然电话声响,他一惊,中指指甲掰了一下,淤青冲了半个指甲盖。 庭玉捂着指头,夹着冰激凌,捏着电话,一个头四个大:“嘶,喂,师哥。” “怎么了?” “你给我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他哭笑不得。 周逢时说:“听你头句话声音不太对来着,以为你摔了,没事就行。哦,对,从超市租两个充电宝回来,直播的手机没电了。” 前半句话使得庭玉愣了,半分疼痛都被捕捉,还来不及细细动容,后半句话又让庭玉顾不上回味,连忙答应,也怕雪糕热化,提着大包小包跑回去。 一角赤红大褂,乘着难得的清风飞扬,周逢时三步并作两步来接他,偷摸斜着眼睛,方才芙蓉面冻成了冰雕,出去晒晒,红润不少。 他问:“你要吃哪个?挑完放冰箱。” 庭玉摸了一把脸颊,抹开黏在睫毛上的薄汗,眼睫折上去又绽开,汗滴抖落,像一滴墨水滴落在纸上,摔开一朵花。 “我想吃香草的。” 拆开包装,冰凉的雾气缓缓散开,一滴奶油顺着木棍往下淌,庭玉没多想,举高了雪糕扬起脑袋,伸舌就舔。 还没舔到的时候,粉红的舌头晾在外面,唇边一圈涎水在太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喊着师哥,口里含糊:“师哥,唔,给我抽张卫生纸。” “快啊,要流下来了……”奶油化得太快,庭玉四顾不暇,嘟囔着叫周逢时快点。 猛然,一包卫生纸带着疾风闪电甩到他的脸上,把庭玉砸了个满脸奶油,满目震惊。 周逢时无声冷笑。 第43章 你以为我会被勾引到吗?!你以为这下三滥的老套路能撩到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死gay!!! 心中噼里啪啦放完鞭炮,周逢时雄赳赳气昂昂,顶着庭玉杀千刀的眼神,头也不回地拎着东西走了。 不远处的王晗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怎么跟同人文写的完全不一样呢。 按上天都垂怜的故事线,这时候的“周逢时”应该喉结一紧、嗓子干哑、耳尖泛红地挪开目光,不敢直视“庭玉”嫩红的舌尖、懵懂的眼神、含着奶白浓稠液体的嘴角,两束视线交织又错开,缠缠绵绵延延,欲语情先休。 这又是什么剧情?对抗路情侣?! 庭玉抄起脸上糊成一团的卫生纸,毫不客气地甩回去。 周逢时偏头一躲,没砸着,却听见“啪”的一声,刚刚谢幕的茹敏被砸歪了头,万般不可置信,条件反射:“一请天地动?!” “二请鬼神惊?”李鑫下来晚点儿,跟在他后面,战火尚未波及,以为还在演《口吐莲花》,顺嘴接道。 “三请冰激凌从天而降,四请李鑫和我台上恩怨未了,我下了台报!” 于是又抓起卫生纸往李鑫的头发上盖,奶油顺着发丝滴,分不清是哪根是白发。 一包粘了奶油雪糕黏糊糊的卫生纸,传花球似的扔来扔去,一群小伙子和老小伙子,纸团乱飞,在大夏天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 王晗架起相机,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家伙,三战开打了也不通知联合国,都看镜头啊!” “看个锤锤!” 杜桢徽被毁了一件干净大褂,此刻杀红了眼,家乡话都被逼出来,手握两根巧乐兹,如同二郎神握三尖两刃刀,仰天怒喝:“姓言的!老子今天灭了你!” 啪嗒一声,一块圆溜溜的冰球迎面砸来,正中脑门。定睛一看,庭玉拆了三四包葡萄冰,正蹲在言仲霖身后,边给狙击手补充弹药边指手画脚。 对,就他,那个个头最高嘴最贱的,往死里砸。 这会儿嫌脏就得挨揍,周逢时徒手挖了两坨三色雪,把粉白粽三种颜色搅得乱七八糟,气势汹汹地顶着狂轰乱炸杀过来,拽着庭玉的衣服领子就往里塞。 庭玉又凉又痒,低声笑着乱扭,试图摆脱那只铁钳魔爪,“哎呦喂冰死我了!师哥!” 殊不知更是往那恶人怀里钻,周逢时搂着他的半边肩膀,白衬衫染成了一片花海。 “学会砸缸儿了?还嘚不嘚瑟?嗯?接着笑?” 庭玉一双杏眼都眯成缝,“不笑不笑了,错了错了。” 周逢时咧开嘴,仗势不饶人:“我看你豌豆射手还没当够!” 口中一甜,一枚化了些许的剔透紫球磕到牙齿,冰得牙根发酸。 周逢时愕然,怀中的庭玉扬起眉梢,指尖推着葡萄冰,也贴着他的嘴唇。 “嗯,没当够。” 第37章 出水来 任何男人在热血上头的时候都是没有理智的,责任、担当、鸿鹄之志,哪儿有面前的一碗冰激凌手榴弹重要。 这个时候往往只能依靠女人。 方才王晗咔咔一顿拍,取景框都装不下这群你追我赶的模糊人影。飞来一块抹茶雪糕,砸到她好几个w的镜头,无辜旁观的战地记者遭到误伤,立刻骂骂咧咧地去擦相机。 瑜瑾社前厅和舞台连着,从后台出去就是大院子,王晗去洗手间的路上往屋里一瞥,登时吓成了魂飞烟灭。 亲祖宗,老天爷,渴求眼前都是幻觉。百来号衣食父母翘首以盼等待着下一个节目,无奈报幕主持歇菜,压轴篡底的俩角儿玩得忘乎所以,把盛夏糟蹋成一场大雪纷飞的冬。 她胸无大志没出息,小腿一软差点摔瘫,掐住人中闭上眼,假装没看到这一切。 来不及阿弥陀佛,王晗整顿衣裳起敛容,强力胶沾上破碎的微笑,脸颊上顶着两块奶油走上台,从容不迫: “接下来欢迎瑜瑾社周瑾时、庭瑾玉带来相声《武松打虎》,掌声有请!” 如雷贯耳的欢呼掀翻了前厅屋顶,也震翻了大院的两位厮杀的士兵。 庭玉如梦初醒,手里捏着两根奶油冰棒,难得束手无措。 周逢时瞠目结舌,嘴里的葡萄冰还没化,霎时尝不出酸甜。 王晗含着笑鞠躬,转过身的背影杀气腾腾。磕头谢罪作罚太轻,她要押着这一对疯子搭档斩首祭天。 周逢时竟然打了个磕巴:“先,先上台。” 重中之重是争取个死缓。 庭玉拍拍周逢时的肩,摸到了一把黏腻奶油,他又偷偷往对方背上一抹,神色自如,“走吧,师哥。” 周逢时深明大义:“嗯,走。” 得亏他早穿好了大褂,虽然已经脏得没眼看,但时间紧迫顾不得他故作矜贵,周逢时撩衫迈腿,却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庭玉一身白衬衫染成晚霞的色彩,正攥着衣角无所适从。 “你要多久?”他语气安详,恐怕是死了一会儿,“去换吧,我说段单口。” 庭玉小旋风一样得刮走,只恨没跟从前的周逢时学学魔法变装,半分钟从纨绔公子哥变成风度翩翩的少班主。 周逢时一个人走上台,无论如何,也该躬身道歉:“大家好,我是周瑾时,在这里给您说声抱歉,耽误演出时间,我自掏腰包,今晚的票钱折半。” “角儿,您刚从染坊出来吗?” 他嘿嘿一笑,摸摸发茬,城墙拐角厚的脸皮都攮不住尴尬:“刚跟你们庭老师打仗来着。” 吁声此起彼伏,周逢时当真记吃不记打,在一声声捧场起哄中迷失自我,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窘态,吹嘘起自己的雄姿英发,把冰激凌大战当评书讲: “今日战局可谓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姑且划分为捧逗两个阵营:李鑫老师蜗居后方为投手,仲霖灵活出其不意,鄙人不才,智商超群体力出众,文能蔑视群雄,武能勇冠三军,应当挂帅为将定八方。” “敌方,茹敏老师身量矮小适宜近战,杜桢徽杀昏了头一心复仇,气势不输项公,而你们庭老师,文弱书生一个,啧啧啧,真真是世人称奇,鬼点子满腹,寡语却是个怪才。” 介绍完人物设定和背景,战局火速进入白热化。 “只见那白雪纷飞、寒光毕露,四把雪糕木棍如同快刀飞来,我侧身躲过,定睛一看暗器从何处来,果不其然!” 惊堂木震耳,所有听众聚精会神,周逢时力拔山河气盖世: “是——芙!蓉!” 就在此时,庭玉掀开帘子登上舞台,笑脸盈盈:“大家晚上好!” “就是他!” 周逢时双指并拢,剑指敌手,语气铿锵:“那人眼里分明三个大字:‘拿命来!’” 芙?芙蓉?! 齐刷刷地,满堂粉丝跌下座位,异口同声地学舌:“芙蓉!?” 庭玉脚下踉跄,试图佯装无事发生,奈何天杀的逗哏儿嗓子敞亮,座下cp粉反应过人,一波配合天衣无缝,想必日后都是人中翘楚。 他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一个字:“嗯……?” 我是吗?是我吗?我该是吗?该是我吗? 庭玉决定死后在墓碑上刻下这人生四问,以便来祭祖烧香的后代参悟哲理。 而周逢时却似乎停滞在这个瞬间。 那枝芙蓉花穿着他送的粉大褂,细白的蕊伸出来,撩开水蓝色的幕布,在女孩儿们声声笑语的“芙蓉”中,恰如其分地出水来。 如此恰好,他像是在盛开。 “瞎叫什么?” 庭玉一甩袖子,烟粉色的布料就在周逢时脸上轻拂了一瞬,他故作矜持,“怎么跟赢家说话呢?” 周逢时火速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接话:“您是这个,我给您竖拇指了。” 台下有起哄的:“角儿,解释一下啊!” 庭玉大马金刀地桌边一靠,周逢时单膝下跪围着撒花,溜须拍马:“我们庭老师就是一朵霹雳娇花儿!” 庭玉嫌恶道:“插你这坨牛粪上了。” 别问,问就是情趣,问就是小情侣,问就是万人超话聊一宿同人也比不过正主轻轻一卖,拂袖撩衣去。 只要cp粉磕上头就没人会发现,这个崩塌的场,他俩是在尬救。 马不停蹄地垫话入活,他俩此生没说过这么火急火燎的相声,更何况上台仓促,身上的黏腻难受得紧,偏偏庭玉还站在身侧,除却刹那的错愕,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就他浑身上下、戏里戏外都刺挠。 这小子,把自己洗干净倒是体面,反观他舍身救场,顶着一身冰激凌就上台,评书都临场现编。 结束时都觉得亏欠,返场返了四五次,所有演员上台鞠躬道歉,少班主和搭档站在最中间,弯身久久不起。 好在没人掀桌子,粉丝反而反过来安慰惭愧得不行的庭玉。来听相声的其他观众有意见也没吭声,他们来不为看人,只为曲艺,这才最叫人愧疚,少班主给抹了一半票钱,统统打五折。 第44章 “行啦,愁眉苦脸有什么用,跟我一起回家,负荆请罪去吧。” 周逢时哄他:“耷拉个脸,又没人怪你。” 庭玉控诉,卷起大褂往他身上砸:“不怪我怪谁?” “行行行,那怪你行了吧,待会儿在师父面前我就说你逼我陪你疯的,庭老师他妖怪上身返老还童了,师父听了不仅不骂,还得倒贴俩硬币让你坐摇摇车。” 周逢时顺着他说,嘴贫也逗不笑他,索性放任那人自责。庭玉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他硬抢过去担着,两个人都难受,不如弯腰给师弟点根烟,任他消化,任他懊悔。 师父看没看到消息他不知道,但是主动上门请罪应当能从轻发落,周逢时在推开四合院大门前,还是没忍住,低声嘱咐:“一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反驳,敢瞎说我先抽你。” 庭玉没搭理,清楚这人安得什么心。 回到四合院,只听扑通两声,师兄弟二人并排跪下,齐齐喊“师父”。这般利落,师父也不瞎客气,于是敞开膀子挨了一顿痛快的臭揍,如愿以偿地罚跪到第二天早晨。 掐着时间,还有七八个小时好受折磨。师父收了戒尺,把庭玉叫到房里谈话。周逢时一个人跪着无聊,从种树的坑里揪了点小花小草,编了个小花篮,等着庭玉回来了献宝。 即使是夏天,夜风也凉,膝盖磕着冰凉的地面,背后道道红痕,都是痛痒参半。他左等右等不见,爬起来去房里偷褥子,折一折就弄成个垫子。 他先是偷偷摸摸往北房瞧,师娘熄了灯,应该是睡了。书房亮堂,乖徒弟头回挨训,时间格外长,周逢时停住脚步,向里面作揖三拜,替他师弟求个惩戒轻宽。 钻进自己屋里,台灯开着,两杯水晾着,温度正好,还有半盒桃酥,想也不用想是谁这么关心亲孙子,周逢时捂着饿了半宿的肚子,感动得要给师娘磕头。 他扫荡了一半吃食,端着水揣着被,回到前院的时候发现庭玉已经跪在那儿了。 “训你没?”周逢时悄声问废话。 庭玉点点头,目不斜视:“刚师父出来没看见你,你死定了。” 周逢时怵得不行,放下东西给他,褥子三两下叠整齐,搬起庭玉的膝盖往里塞:“垫上垫上,跪一晚呢,凉。” 庭玉扯了一半分给他,周逢时跪下试试,还是薄,干脆舍长度取厚度,再一折,就只够一个人垫着。 “我去了,你快吃,别叫师父发现。” 周逢时走前揉揉庭玉的头发,同甘比不上共苦,一起挨过打才叫关系近。明明之前还膈应人家有可能在觊觎你,现在倒好,情分大过嫌隙,改不掉动手动脚的习惯。 庭玉目送他,吃喝都只用三分之一,留着给师哥,哪儿知道周逢时从小挨罚已成习惯,流程早都背熟,还搓着膝下棉垫暗暗感动。 他独自反省,背后伤没那么痛,师父打他时收了手劲儿,周逢时背上倒是真情实感的火辣辣,看得他都不忍直视。 时候过了太久,直到他掏心挖肺也反省不出什么东西,便四处寻消磨,发现了夜幕下的两只小花篮,一看就是周二少爷的杰作。 他刚拿到眼前端详,周逢时就推门出来,孑然撩衣下跪,完全看不出挨骂颓唐,意气风发好不嚣张。 这回换庭玉小声问:“师父训你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没事儿,刚伺候着洗漱了,准备回房睡觉,多大年纪了还熬夜,被咱俩气够呛。”周逢时看着桃酥和半杯水,“你没吃?” “给你剩的,吃点。” 他指指:“喂我。” 庭玉骂道:“你没长手啊,赶紧,一会师父出来看到了。” 于是周逢时摊开一双手掌,掌心红彤彤,满是开裂的血,他一副仗伤欺人的样儿:“喏。” 庭玉看得骇人,打开桃酥端起水,权当喂猪,屑沫儿掉了一身也懒得拍。 台上肩并肩立,两个青年才俊。回了家也是肩并肩,共同跪在一方地上讲悄悄话,身上单薄自然靠得紧,影子纠缠,亲密得像是依偎。 “第一次挨骂吗,乖崽儿?” 庭玉满脸都是“多新鲜啊”:“当然不是。” 周逢时说:“你念书念这么好,还听话,谁训你啊?” “我妈,我外婆,舅舅舅妈都训啊。” 周逢时心中一动,竖起耳朵听,却半天等不到下文,庭玉仰着头,天上的玉盘成了赝品,他的脸庞才是真迹。 隔了好久,他才说:“师哥,我真的年龄比身份证上大两岁,其实我只比你小一岁。” “嗯,没事,小得少也好。” 周逢时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讲得哪门子鬼话。 幸好庭玉也被逗乐,手里攥着两个野草花篮,只是说,师哥也教教我这怎么编。 而周逢时没回话,被他的徐徐轻言弄得鼻头一酸,几次克制,脱了外套贴近庭玉,两人共披衣衫。 庭玉一愣,眼眶泪水打转。植物夜晚往往会蒙一层薄薄的水蒸气,芙蓉花也不例外,他睫毛眨眨,露珠便挤落下来。 第38章 喜欢他 跪一通宵,漫天星星都被聊完。直到早晨六点钟,周逢时才拉着庭玉起来,皆是双膝酸软头晕眼花,几步路都走得踉跄。 好在大小伙子,胡同口吃一顿饱饭就恢复活力,他俩打包油条豆浆送回家,趁师父师娘没起床,悄无声息地溜了。 周逢时打道回府,庭玉被送回宿舍,倒头就补回笼觉,可心里揣着沉甸甸的事儿,几个小时都睡不踏实,满是尘埃旧事的梦,再起床时,额头汗津津。 他梦到那扇矮矮的浅绿色卧室门,木门上漆皮斑驳,翘起的刺总剐烂稚嫩的手,他低头看看,自己变得好小。 而妈妈好高啊,即使他拼命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一双黑漆漆的眼。电视机演着欢声笑语,他摇摇晃晃地扑过去,想抓起节目里的笑声,塞进嘴巴里。 他梦见外婆摔倒在地,连带着幼小的他磕到了桌角,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大门砰得一声甩上,老旧的房子那么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明明还有两个被抛弃的人,却落针可听。 庭玉猛地翻身坐起,打开听书软件,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周柏森相声集才缓过来。 闭上眼沉眠是往昔,醒来之后,庭玉靠在床头,边听相声,边迷茫回忆着昨夜的周逢时,昨夜的拥抱和月亮。 跟眼前人比起来,任何烦恼都该搁置,庭玉抓抓头发又摸摸膝盖,两处地方都了受师哥照顾,他从四合院走前还被周逢时特地叮嘱:“回去记得涂药,睡觉最好趴着睡。” 当时他乖巧地应了,此刻背痛敌不过心痒,耳机里的《八扇屏》都品不出趣味,只能愣愣地等待下午的演出,见了周逢时该露出什么表情,说些什么话。 那一番言语,不仅搅得设身处地的人睡不安宁,侧耳旁听的旁人也辗转反侧。 周逢时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气压都沉八度,他干脆打开从小用到大的录音机,咯吱几声卡顿,播放起师父的相声音频。 录音机比他年纪还大,传宝贝似的从爷爷留给孙子。按钮被磨平图案,陈年积灰扫不干净。周逢时向来对这些没用的老古董玩意不甚尊敬,八百年不打开,平时就塞进柜子底,没少磕碰。 难得来了兴致,这破烂东西有什么珍贵,老头爱得不行。周逢时扯了张湿巾,边听《解学士》边擦机身,二十五年肝肠心肺硬得赛水泥,这会儿却苦恼,琢磨着怎么软人心窝的主意。 才子解缙扯裤裆的尬事笑煞世人,庭玉把过往当逗乐讲,他只觉得心疼。 于是在录音里周柏森一本正经地讲出打油诗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不顾张总昨晚陪孙子喝酒到凌晨,扰人清梦,就为了抚慰他周二少爷脆弱的一亩三分心田。 张忌扬接起来只说了一句话:“王八蛋,滚。” 周逢时平静地扔炸弹:“我喜欢庭玉。” 八卦不够劲爆就轰不醒张总,他干脆八字一撇一捺都不全,白的黑的都颠倒成粉红的,疑问句删去问号直接当结论。 “喜你妈,滚。” 张忌扬把手机摔了,翻身睡成一具只剩呼噜声的尸体。 周逢时很无奈,继续仔仔细细地擦录音机,这老旧东西师父稀罕,小徒弟应该也喜欢,擦干净了送给庭玉讨他欢心去。 靠哥们靠不住,自己的心绪任自己琢磨,只能通向“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两条南辕北辙的路。 昨夜,他刚把“讨厌庭玉”这条道堵死了,思维就马不停蹄、不受控制地飞奔向了“喜欢庭玉”。 如此天上地下、天堂地狱,周逢时的大脑连十二指肠,压根儿转不过来。 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心中一动,打电话过去,火速被接起来,却是张忌扬风风火火的声音: “你喜欢庭玉?!” “……你跟池思渊在一起?!” 第45章 张忌扬跌下椅子,难得嘴瓢:“你管呢,一起吃个饭不行?少给老子岔开话题,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刚好周逢时此刻也没功夫管他的下半身生活,顺着话哼唧:“我没瞎说……” 他小声说:“你找个没人的地儿,我跟你讲昨天怎么回事。” 张忌扬把耳机分给池思渊一半:“放心,我进卫生间锁门了,就我一个人。我能不知道你丫怎么回事儿?脑子抽了在后台拿冰激凌打架,表演迟到回家挨揍了呗,活他妈的该。” “正愁懒得跟你废话,前因后果就那点事,不重要,主要是我俩罚跪那会儿……” 周逢时接着说:“他不是也挨抽了吗?我师父那宰牛杀猪的手劲儿,打我打习惯也就算了,庭玉背后全是一道道的伤,看着就疼。我进屋拿垫子拿药去,回来跟他一起跪着,左右没事干,就聊了会儿。” “聊什么了?” 周逢时痛苦地抱着头,欲言又止:“就告诉你一个人,把你当兄弟才说,嘴闭严实了行吗!” 张忌扬再三保证:“放一万个心,说了上面的嘴跟下面的嘴一样紧。” 周逢时现在的德行当真不忍直视,左手右手交叠着握着手机,扭扭捏捏的,金属壳都被他捂热。 明明一切都是道听途说,脑海里却过电影般控制不住,稚嫩的庭玉趴在地上,白嫩的小圆脸都哭红,而他卡在时间的门槛前,怎么也伸不出双手。 周逢时却突然反应过来,比起他三百六十度大反转的感情,庭玉的经历更让他不愿启齿。 多让人唏嘘,快乐平摊,痛苦却毫不客气地替他分担。周二少爷总是强盗似的霸道。 张忌扬催来催去,奈何周二少爷但凡沾上师弟,钢筋铁汉都融化成滑溜溜的水,腻得慌不说,还黏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却非要缠着你,真是不吝啬自己的唾沫星子,不心疼张总的话费。 他太磨叽,只说自己忙前跑后,心疼庭玉受罚,可能是爱上了,删繁就简,颠三倒四地说“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你看咋办”,就把缠人问题丢给身经百战的张总。 张忌扬一怒之下把电话挂了,而周逢时这才长舒一口气,结结实实发了一通狂,冲着“金玉良时”cp超话发呆。 这个杀千刀的超话,他就没打开过几次,此时得了失心疯,周逢时鬼使神差地点进去,每条微博都翻了翻,看几眼疯一会儿,鬼知道他抱着手机癫痫个什么劲儿。 金玉良时医不好他的困惑,反而给欠实锤的心来了一记暴击: 敢情在我俩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要死要活爱成这样了?! 周逢时瘫倒在沙发上,手机没拿稳砸到鼻梁,他甚至懒得骂痛,只盼着三点的闹钟快到,瑜瑾社的大门赶紧打开。 “师哥,你好……” “芙蓉你,也好。” 下午备演的后台里,王晗张大嘴巴活像吞了个恐龙蛋,拽着周逢时问:“你俩咋了?” “你俩昨儿挨罚了我们都知道,少班主您不至于这么萎靡吧,咋滴?老先生气得要金玉良时拆伙儿?要分手啊,这幅丧气样儿。” 周逢时心里嘟囔:没在一起分哪门子手?他没搭理王晗,只说别招惹你庭老师,也不插科打诨,板着一张脸,收拾了行头就准备上台。 王晗惊愕非常。今天的周逢时怎么跟吃了个庭玉似的,哑巴了。 分开的时候各自盼着台前相逢,见了面却一个赛一个沉默。周逢时心里头门儿清,想不通不敢贸然举动,慌张之余躲避不及,但属实庭玉不明不白,只得被迫假装高冷,二少爷黑着脸色谁敢赶上去讨打。 串场的时候,后台就他两个人,周逢时就纳了闷了,平时这三寸地方挤得吵哄哄,偏他心虚的时候,要他跟这汪祸水独处。 “咳!咳!” 庭玉习惯性起身,倒水送到他面前。 往常熟悉到视若无睹的事情,他也不觉得怪,现在发觉了一丝小媳妇般的关切体恤,周逢时心头一暖又一凉,偏过头去不肯直视他,连那杯温热正好的水都受无辜牵连,跟庭玉一起遭了冷落。 庭玉有求于他才上赶着殷勤,凑到他眼前献宝,是佟载酒抖音号里的视频:“你听这弦儿弹得多好,载酒姐穿旗袍真好看。” 周逢时怒视他,老牛和嫩草这是要看对眼儿了,“少跟那嫁不出去的货联系,老佟都老年痴呆了还操心他闺女的婚姻大事,倒不倒霉,快上台了提这讨厌鬼干嘛。” 庭玉匪夷所思地瞥了他一眼,最会煞风景的大爷分明就大咧咧地坐在这里,爱点评别人也罢,还双标。 沉默了片刻,周逢时别别扭扭地说:“少年宫的汇报演出,你不是想去吗?佟载酒都安排好了,还有那个时间冲突的综艺,我叫人插了话,下一期节目咱俩一起上。” 庭玉惊喜:“真的吗?” “假的,忽悠你的,烦死你了。”周逢时没好气,“谁对你好都心里没数,白眼狼。” 庭玉其实不善于剖白,听了这直戳肺管子的话,一时发愣,想起了昨夜。 石板地硌骨,夏夜晚风凉,蚊虫没完没了地嗡嗡。他膝盖又疼又麻,却不埋怨一句,缓缓讲着那些埋没在记忆中晦涩的往事。 许是周逢时看向他的眼睛太澄澈,许多他自以为遗忘的事都泛上心头。 他说:“我是外婆拉扯大的,对其他家人没什么印象。就说我妈吧,她太傻,被我爸骗,怀孕又没钱又舍不得打,生下我了就去千里追夫婿,放在千百年前都叫爱恨佳话,她走之前让我别再叫她妈,也别去找她。前些年也结婚了吧,没再见过她。临走才给我挂了户口,跟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姓,取了个易碎的名儿。” 周逢时安安静静地听,此刻插嘴反驳:“胡说,玉多好,保护好了才不会碎。” 庭玉抿着嘴笑了:“幸亏那时候查得松,两岁了才去上新生儿的户口,我本来姓隋,隋玉,听着跟碎玉一样。我妈叫珍珠,取得时候光顾着把我当她爱情的遗产了,谐音一点儿不吉利,我成年之后就自己改了,跟我外婆姓,兜了个大圈子。” 姓没能跟了他一辈子,眼泪一瓣一瓣掉下来,像是还没改名的隋玉在冲他笑,像是白玉碎开许多道裂隙。 周逢时突然拉住他,大手攥着另一只手,食指扳起来,指着院里的大树。 他脑子短路,只能依心胡吣:“玉多好,玉好着呢,改了更好,改了开心,院子种这棵玉兰就是在等你呢。你看你跟咱家多有缘,天生就是来瑜瑾社的料,天生就该给少班主捧哏儿。” 庭玉继续笑,难得笑个没完,顺从地任由周逢时拽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肩,如同一个半推半就、阴差阳错的怀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反抗,就让他信一回这疯子师哥的痴语胡言,信一回这虚无缥缈的天赐良缘。 第39章 小烟鬼 其实昨天晚上之后,两个人都挺尴尬。庭玉有情绪不上脸,即使内里别扭,他也只会独自苦恼,白天装没事人,跟周逢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周逢时不行,他青春期的时候,一顿吃三碗饭,丰盛的营养全都供给了个头和肌肉,脑回路跟性取向一样直,可惜后者弯了,前者依旧钢筋不改。 直到站在阔别已久的常乐少年宫门口,庭玉只顾着心生怅然,身旁的周逢时则处在一种抓狂又悸动掺半的状态。这么多天来,情情爱爱想不明白,他干脆把自己溺死在这里头。 趁阳光晃眼,庭玉侧头看了一眼拎着大行李箱的师哥,在明媚中更夺目。 宽肩罩下一寸阴影,他躲在师哥身后避日头,反观自己,手里只有这趟演出的长衫大褂。 不知何时,他早已卸下了替少班主抗山搬砖的义务,得到的关心多过了压榨。 周逢时一额头汗,怒骂少年宫请演员的待遇跟农奴旗鼓相当,庭玉奇道:“你还知道农奴?” “有什么不知道,农奴没当过,我还没当过财主吗?”周逢时大言不惭。 庭玉假笑:“……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过了一会儿,佟载酒出来迎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孩子,都化得浓妆艳抹,脸蛋红得赛猴屁股,眉间还点个朱砂痣,活像年画娃娃。 她一边艰难地维持秩序,一边领他俩进去,顺带吐槽领导:“老娘也看不惯这妆造,土死了,我化的纯欲妆被校长骂了,他个土狗。” 周逢时噗嗤一下笑了,伸出指头戳了一下庭玉的眉间:“给你也点一个。” 他手上提了好几个袋子,靠近时行李袋砸了庭玉一脸,庭玉立刻缩到佟载酒身后,扎进孩子堆里当鹌鹑。 他瞬间就被团团包围,不知哪个小孩壮着胆子冲周逢时大喊:“你不要吓唬这个哥哥!” 庭玉哭笑不得地解释:“他没有吓唬我,我们是在开玩笑。” 周逢时拖长嗓音,表情吊儿郎当:“是啊,谁欺负他了?他都快骑到我脖子上来了,见天儿蹬鼻子上脸。” 第46章 这话由周逢时说出口,庭玉着实诧异。 但稍一回忆,就发觉这段时间确实受了照顾,潜移默化地被他包容,自然而然地越过界限,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思,于是一个迷糊,另一个则心甘情愿。 亲近常常裹着玩闹的外衣,周逢时看他的眼神都刻着两情相悦了,庭玉还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儿得寸进尺呢。 有几个小朋友很喜欢他,抢着跟他牵手,庭玉有些受宠若惊,蹲下身来平视他们:“今天你们也要表演吗?” “是呀是呀,哥哥,你也要表演嘛?” 周逢时一直不喜欢小孩,生了一脸凶相,小朋友往往也不敢惹他,这会儿却起了撩闲的心,也凑过来:“对啊,我俩一起上台说相声。” “啊啊啊,他也是说相声的,只有他和齐一铭在学相声。”两个小男孩被推到前面,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后脑勺,有模有样地做自我介绍,轮流跟他撒娇说紧张,穿着不合身的大褂,个头还不到他的腰,庭玉一手牵一个,冷淡的五官都柔和了不少。 周逢时实在不能理解,偷偷跟他咬耳朵:“你这么喜欢小孩儿?” “还行吧,挺喜欢的,你不觉得他们很有意思吗,你小时候学相声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周逢时不屑道:“我以前可比他们辛苦多了,别说三伏三九,就是发烧肺炎、跳楼车祸都不带停的。” 他又好奇又促狭:“你原来在常乐学相声的时候,也就这么大吧,穿个小破大褂,上台就脸红,嗯?小玉小朋友。” 话一出口,周逢时就后悔嘴快,戳了身边人的痛处。庭玉面色一凝,还没回答,就被牵着的男孩抢了话:“哥哥以前也在这里学相声吗?” 与此同时,周逢时皱着眉头,踌躇开口,关于道歉他不怎么熟练:“话赶话,顺嘴了。” 而庭玉躲开他的眼神,转过身来摸摸小朋友的头,柔声再回答,杏眼柳眉笑了笑,在酷暑扬起一阵春风。 擦肩而过时,庭玉从他耳旁掠过,轻声说:“没关系。” 今天的行头是庭玉挑的,五十九元两件,锦绣丝绸堆出来的二少爷也换上了淘宝款,浑身都是线头。他扯着衣角袖口,看庭玉低着头给他用打火机燎掉。 此次行程纯粹为了满足他的私心,既没公布网络,也没必要花哨抢小孩子风头,周逢时嘴上嫌弃“头一回穿这破衣烂衫”,却顺他的安排,低调得不像少班主的作派。 他俩边换衣服边随口对活儿,逗哏喋喋不休,捧哏只需嗯嗯啊啊,说的是一出经典相声《对对联》,周逢时流着口水穿尿布的时候就会演,口中活儿不断,思绪却早飘到了十多年前的常乐。 那时候的春晚小品还很逗乐,曲艺班也还很红火,顽童少年心比天高,无奈命比纸薄,老艺术家周柏森授课还要带上亲孙子——可周逢时名字里挂着“瑾”字,自觉是相声世家的天之骄子,课上内容他早都烂熟于心,从头学起跟有病一样,他便成天琢磨逃课去哪儿玩。 每次都被发现,被发现就是一顿骂,骂完接着逃。其实从小,除了台上演出,他都有一把熊心豹子胆。 可今天,站在数年后的常乐后台,周逢时忽然不想再逃。他想走进隔壁班,看上一看眼里闪着光的庭玉,拉他在那时候就磕头拜师,听幼小的庭玉喊一声“师哥”。 他那会儿也是毛头小子,但也一定会装大人似的:“师弟,以后我罩着你。” 时光又被掌声拉回,庭玉拽拽他的袖子,嘱咐道:“下一个节目。” 周逢时“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玩打火机,庭玉从兜里摸出一包富春山居,给了他一只。 他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摆摆手拒绝了。于是看着庭玉轻车熟路地含烟、点火、虚白的雾慢悠悠地飘上来。 周逢时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去看一个人抽烟的样子。 从前有人说他抽烟有范儿,特带感,也有不少小男孩,喜欢张总叼着烟用京话骂人的感觉。长相凶戾的人干什么都一股匪气,特别是他,少爷心外裹着土匪皮囊,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烟灰缸砸人。 而庭玉却在第一步就惹人。 他衔着细烟,掌心拢起一处避风港,另一只手按下打火机,因为微微用力,拇指指甲盖泛起一圈白,随即松手,又恢复淡粉。 他蹲着,庭玉站着,前所未有的仰视角度让他感觉奇妙:嘴唇的红润,火苗的亮橙,贝齿的极白,三色明亮碰撞,他就像是一个刚从炼炉里烤出来的瓷器,从火光中来,却带着水淋淋的色泽。 庭玉呼出一口气,吐了个烟圈,周逢时的眼神便追着烟圈偏过头,余光却冲着抽烟的瓷人儿发呆。 可能是没烧好,颜色暗沉了些,质地浑浊了些,疲态明显了些。 一瞬的眨眼,烟圈散了,周逢时还没来得及惋惜,庭玉就吐出了第二个,比刚才那个更大更圆,更好看。 烟盒空瘪,被庭玉抓在手里轻轻地捏。他突然走过来,身躯把面前的烟雾直挺挺地劈开,于是略带黑眼圈的眼眶红了,呛得不住咳嗽,压了几天的沙哑嗓子咳到破音。 他在那边儿没命地咳,周逢时蹲在地上缺德地直笑。 过一会儿,庭玉向他展示只剩一只的烟盒:“抽完了。” “嗯。” 见平时给他塞好烟的“金主”再没反应,庭玉知道他该省着点抽,刚准备走,周逢时站起身来,捏走了他烟盒里最后一根,喀哒一声点上火,走了。 周逢时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这几天少抽点吧你。多大瘾啊。” 这世上的烟杆子就爱批评别人,酒蒙子就爱劝人适度。庭玉把烟蒂丢在纸杯里,听到佟载酒叫他,顾不上扔垃圾就跑出去。 周逢时却一笑,熄灭了嘴里刚燃的烟,连纸杯一起扔了。 饶是觉得庭玉抽烟的动作再漂亮,也不给他烟了,周逢时想。哪怕是送进庙里当香火,点在房里当熏香,无论怎么糟蹋,总之再不给了。 这小烟鬼。他哑然失笑。 佟载酒隔着门喊他:“瑾时,你来一下。” 依稀有庭玉弱弱地恳求,压低声音不想叫人听到,“别了吧,叫师哥进来干嘛……”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庭玉坐在化妆镜前,面色难堪地眯着眼,任由两个气垫在脸颊上啪啪啪地乱拍。 只上了一边粉底,更显得没化妆的脸色憔悴,周逢时笑得直不起腰,指挥佟载酒给他化成妖精。 庭玉控诉:“载酒姐,给他也抹点。” 佟载酒抬头瞥了她弟弟一眼,素面朝天往那一站就是个大帅哥,浑不咎的德行,塌房了能靠脸顶着,失业了能靠体格卖身。她叹一口气:“你,待会画个眉毛去。” 周逢时一副大尾巴狼的神色,贼笑着:“就你脸色差成那样,给你化就化,少嘚啵嘚。” 庭玉臊着脸闭上眼睛,烦死了看他在眼前晃悠。 这几天确实有点作践身体,经常昼夜不分,忙着毕业搬家,忙乱七八糟,再加上他心情烦躁,烟抽个没完,嗓子发炎,眼睛下一圈乌青。 他时常闭上眼都就想起来,那阵凉风习习吹得太好,太软人心窝,让他亲口把自己的经历讲述,换来师哥无厘头的许多安慰和怜悯的眼神。 妈的,一到晚上矫情得要死。 庭玉追悔莫及。 他捂着脑袋发狂,这下无论对方是把这话当刺他的武器,震他的把柄还是可怜他的缘由,都不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尤其是最后一个,他竭力挺直的腰板绝不能为糟心往事所折。 此刻合上双眼,湿润柔软的气垫拍在脸上,刷子扫在眼皮的感觉有些痒,碳笔轻轻带过细眉,他坐在儿时没能待长久的常乐,等待着儿时没来得及参加就匆忙离开的文艺汇演,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期待。 直到佟载酒在他耳畔喊了一声:“睁开眼吧。”他才恍如隔世的点点头。 庭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足足怔了三四秒。 这额头上的朱砂红点是怎么回事?! 罪魁祸首和他在镜中对视,明明是该对方幸灾乐祸大笑的场景,周逢时却愣得比他还久,只呆呆得看着,直到庭玉抿着嘴皱着眉,拿过湿巾擦掉朱砂,他才回过神来。 佟载酒嚯嚯完一个,立马拽着周逢时坐在化妆镜前,庭玉跟上去报仇:“姐,给他也来粉底睫毛膏腮红,上镜吞妆。” 佟载酒摩拳擦掌:“好嘞!” 周逢时顺从地闭上眼,他方才匆匆扫了眼镜子,才发现自己耳根红了彻底,跟朱砂一般艳丽,却不及他眉间那枚千万分之一好看。 第40章 少年宫 最终周逢时只被画了个眉毛,因为他反应过来就拼死挣扎,在佟载酒捏着睫毛刷的魔爪靠近之前弹射逃走了。 又回到后台,依旧是一个蹲一个站,除了庭玉脸上带了妆,周逢时描了描墨黑的剑眉,几乎跟刚才没有任何差别。仍然寂静,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等待着报幕,稀稀拉拉的掌声把他们拉回了现实,这必然是一场寡淡且无动于衷的表演。 第47章 台下的观众都是兴趣班小孩的父母,本来曲艺班就人少,专心看节目的更是没几个,据他观察,除了自家孩子上台的时候,家长们基本不怎么抬头。 不免泄气,俩人埋头各自捣鼓各自的手机,忽然庭玉发给他一条微信,点开一看,是张漫画图片。 他起初还以为网图,用食指拇指捏着,放大看清细细品味,恍然间,一张画儿惹得他思绪飘忽。 漫画的风格跟现实毕竟有出入,不过结构角度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完全能辨认得出是那座熙熙攘攘的机场,庭玉颈窝处的阳光被虚拟成画,就好像真的生出了一束金色的长发。 而画面中的自己,眉宇飞扬,冲着对方勾唇,神情似笑非笑。 美好照片的背后却不甚和谐,那时他膈应又厌恶,拍个照都要师弟好言相哄,现在换他嬉皮笑脸,想博庭玉展颜了。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周逢时突然仰起头,手背捂住眼,闷声笑了,在心里感叹,真真是风水轮流转。 叮咚一声,离自己不过三尺的人不肯张张贵嘴,显然还在生被画朱砂的气。 庭芙蓉:裴英画的。 庭芙蓉:cp超话换成封面了。 untimely:哦,画挺好。 周逢时按了保存,看一眼图片,又看一眼庭玉,对比似的,瞧不出半分相像。一刹温顺,一瞬乖张,斑斓笔触画不出庭玉的千面玲珑,画不出他迂回百转的心动轨迹。 于是他翻了翻超话,确实被换成了封面,小小一个图标缩在左上角,似乎在为这张图万人狂欢,他顺着链接点进去,进入了画手的主页。 @yanni:发布了一张图片。 评论区都是远道而来狂吹大大的cp粉,除此之外,更多是一些ip非内地的账号,齐齐发问这是哪两位。 裴英回复了一条:“庭老师拜托我画的,我们是朋友哈哈哈。” 颇有名气的gay漫画博主亲口认证是朋友拜托所作,画出这么一副暧昧的画,画上的两个主角是曲艺圈顶流男男cp。 其中的暗含意味不便明说,只可细品,谁出的主意都不用猜。 庭玉瞒着他带领金玉良时cp粉呼风唤雨,作为主角之一却毫无参与,周逢时抬起一边眉毛,看着对面人无知无觉的神色,起了玩味的心:“你又搞什么鬼?” “嗯?” “裴英是耽美圈的画师,自己是gay,他发一张同人画,还直说是正主点名的要求,冷饭又炒热,她们不乐谁乐?你肚子里揣的二两香油耍耍别人还行,要糊弄我可差远了。” 周逢时手肘搭在膝盖,蹲在地上仰头望他。对方眼底翻涌着盛腾的火焰,却不单单是戏弄,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逼他的深处,烧得庭玉无所适从。 被戳了心思巧思,再是和田籽料的脸皮也撑不住,庭玉垂下眼帘,乖乖巧巧地“嗯”了一声,“以后不这样了,师哥。” 其实周逢时本意欣喜,面上嘴上却刻薄,看人温驯,他心有余悸也有不甘,更想看庭玉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此刻他只顾着招惹师弟,实际上漏了更要紧的:但凡他再往下翻一翻裴英的主页,就能发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草稿,正是去买三弦那天,庭玉坐在他副驾驶看的漫画。 但他没再翻,怪谁都怪不了谁,怨他自己轻薄,又爱揣测他人,纵有千斤也无奈对方四两的挑拨。 一个误会缠着一个误会,打成结,两人各拽一端,向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彻底成了无解的死结。 周逢时仍驱车驶在“庭玉喜欢我”的大道上一去不复返,油门踩到底,比当初夜晚的赛车场还要激烈,心绪驰骋。疾风呼啸的感觉勒住他的喉咙,扼住他的呼吸,心跳迸发如雷,原以为只有极限运动才能激发这样的畅然快意,却被身旁人的一瞥眼神、一句话语就轻轻松松地带来。 就连粗糙折扇、便宜大褂也在舞台灯光映照下寸寸流金,他躬身,长衫倜傥长过脚面,无人应和也从容。 “嘿呦大家好,都别看手机啦,抬头lookme!有俩帅小伙任您吆五喝六的,支持一下嘛。”周瑾时上台就嘴贫,不要脸的帅哥确实吸睛,“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瑾为笑言瑜为语,恰逢好时满堂聚,我叫周瑾时,谢谢大家!” “当然不能光介绍我啊,都说三分逗七分捧,旁边这位老师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庭玉懒懒得靠在桌边:“哦?您打算怎么介绍我啊?” 周逢时大手一挥:“不提也罢!” “您说这多造孽啊,他,庭瑾玉,好好一清华大学研究生,钻石饭碗都撂下跑过来说相声,金镶玉的脑子浪费在这低俗艺术上了,多亏得慌。” 听见他是清华的,台下家长都来了兴趣,还有几个趁机教育自家孩子,说相声都卡学历,就业太严峻。 “我可没觉得浪费啊,再说,您满嘴屎尿屁可不觉得低俗吗,谁说相声不是高雅艺术了?传统文化!” 周逢时摇头晃脑:“我怎么不能高雅了,我正儿八经的瑜瑾社少班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门口的对联儿都是我的墨宝!”他捏着十二寸的大折扇,合上当毛笔展开当古琴,动作行云流水,神态挤眉弄眼惨不忍睹,也就修长的手指观赏性强些。 庭玉撅他:“那您快出嫁吧。” “出什么嫁啊!重点在前半句吗?” “那您给咱展示展示呗。”庭玉支着手,浅淡清秀的五官故作骄横,“我看您就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贴地——好大的口气。” “哎哎哎!我有好主意!”周逢时夸张地大叫,“琴棋书画需要工具不好展示,您这句话给我启发了,这样吧,我给您说个对子,您听听是不是横贯古今、跨越中外,妥妥文化人儿!” 庭玉:“那我来上联您听好!” “上联是,少年常乐常年少!”他拍拍胸脯,“您听听看,多巧妙,寓意也好,正过来念反过来说都一样。” 周逢时大声一“呸”:“瞧不起谁呢,您也竖起耳朵!我的下联可就噼里啪啦轰隆隆地来了!” 庭玉一脸嫌弃:“先把嘴里的鞭炮吐了吧。” “奶牛挤奶挤牛奶!哎我还有,蜜蜂采花采蜂蜜,牙刷用处用刷牙,艾斯谈就谈四爱……” 庭玉拾起手绢砸他:“最后一个是什么玩意?!” 谢幕的掌声终于比上台时热烈些,庭玉鞠躬起身,静静地望着这一方破旧得跟十多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常乐少年宫。 没等他陷进去,周逢时就走过来,他微微弯起腰,足以平视他,语气笑盈盈:“还没看够啊?” 庭玉忙摇头,转身藏起恍惚的面色,急着去卫生间卸妆。 等他甩着水珠出来,周逢时不得不感叹化妆果真是亚洲邪术,方才妙手回春的小白瓷又沉了灰,他不禁怀念起那个脸孔比月亮还明亮的庭玉来。 忙完这一阵子,放他几天假好了。周逢时如此想着,招呼庭玉快快收拾,他提着行李箱,里面放的是他俩近几天的衣服和日用品。 驱车驶来,庭玉拉开车门坐下,熟门熟路地系安全带,连蓝牙,开导航,“师哥,咱们直接去机场吧。” “行,到那儿了有人安排食宿。” “那你车怎么办,留在机场吗?” 周逢时回答:“撂那儿呗,等我哥安排人来取,他催命一样,急哄哄的。” 庭玉疑惑说:“诚时哥催你干什么?” “我没给你说?”周逢时调笑,眉眼英俊也压不住刻薄,“他鼓捣了个娱乐公司,专门等着捧我,这回的综艺,要不是他突然插一脚投资,能让咱俩迟到换期?” 庭玉惊奇异常,该死的富二代连勇闯娱乐圈都有金主保驾护航,“什,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严肃道:“前年。” “我留学的最后一年,老狐狸精早盘算好了,等我回瑜瑾社,回来说相声。”周逢时冷笑,“谁知道那王八蛋怎么搞的,投资入股还是收购,我也才知道,现在得管小周总叫大老板了。” 在登机前,周逢时收到了他哥的消息,稍微舒心了点,七百多万的迈巴赫风餐露宿没人管,他想想就窝火。 当然迈巴赫也是小周总买的。 庭玉头一回坐头等舱,挺稀罕的,东摸摸西碰碰,又迅速安静下来,乖乖地问:“这次出差公费报吗?” “怎么可能?你哥我掏的。”周逢时不屑,睨着他,“独独给你升舱,我社谁出差有这档次的差旅费,王晗那碎嘴大丫鬟不得找事儿找到天安门底下哭冤。” 他不太好意思,摸摸后脑勺,“其实不用的,谢谢师哥了。” 周逢时有点臊得慌,伸出手弹了下他的脑门:“闭眼睡觉。” 原本消停下去了,庭玉忽然掀开一只眼皮,“你是不是怕被人拍到?” “说什么梦话呢?” 庭玉狡黠地眨眨眼睛:“搭档分舱坐,跟夫妻分房睡似的,师哥是觉得被拍到,有损金玉良时的恩爱形象?” 第48章 周逢时皱皱眉:“净胡说八道,跟这有什么关系,黑眼圈都耷拉到地上了,精力旺盛就去机长室开飞机。” “喏。” 他把手机递过去,超话新热标题“金玉良时梅开二度机场高甜”,配图是一组随拍,看样子是在停车场,庭玉从副驾驶下来,与降下车窗的周逢时相视而笑。 他回忆了一下,记起当时是庭玉骗他“你车屁股有俩坑”,而他笑骂,“我看你脑子有俩大坑”。 粉丝激动到手抖图糊,仍然一石激起千层浪,cp粉饥渴到管庭玉叫妈,齐喊妈妈发个糖。好端端的一个未婚男青年,听取妈声一片,周逢时都替他慎得慌。 庭玉顺水推舟,棉音细语也暴露针尖大小的欲望:“这下就看你了,师哥。” “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微笑:“我也在没征求同意啊。” 周逢时一翻微博,私信轰炸早已习惯,他不管不顾地点进庭玉主页,最新一条发布时间在十六点零八,两张机票合影,两人的影子也相倚。 在汇演上台前,他收到了周瑾时的好友申请,一切都通知到位。 “知瞒不报、串通一气、擅自作主,合着一直演我呢,庭芙蓉,你要造反吗?” 他两排白牙磨了磨,活像只吮血的恶兽。 庭玉缩起肩膀,怂得赶紧闭上眼睛,喃喃解释:“我这不是在认罪自首吗……” 第41章 棉花糖 下飞机后没人来接,他俩找了酒店落脚。放眼瑜瑾社,金玉良时妥妥顶流,可要是放在整个娱乐圈,就太不够看了。 虽说腕儿小的普遍谦卑,但周逢时实在懒得奉承,管他什么大明星,企业家宴会上当个吉祥物都算抬举,上赶着殷勤给二少爷献笑。 要论后台他是全场最硬,所以进了屋就只管补觉,把一身臭毛病从北京带到厦门。 小周总得了风声,百忙之中打来电话喷他:“你摆哪门子谱给谁看呢?出门在外不许说你哥是谁,在节目里老实点,到时候播出网友黑你我可不管。” 周逢时敷衍地回应,“是,大老板。” 他翻了个身:“芙蓉,晚上想吃什么?” 庭玉的房间在楼下,这会儿坐在小沙发上,难掩焦虑:“都行。师哥,咱们来半天了怎么没见到人啊,我给制片发微信也没回,这对吗?” “谁知道呢,等通知吧。” 周逢时顿了顿,还是败在他攥死的一对眉下,“行了你别管了,我给打个电话,你下楼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久没吃地摊烧烤了,再买点儿啤酒上来。” “那你快点儿,我看刘导说十点之后再有问题就不回复了。” 担子被他接过去,庭玉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思揶揄:“不嫌弃路边摊啦?” 迎着靠在床头的那人的目光,庭玉翘起嘴角:“我记性好着呢,师父让我请你吃饭,纸包鱼,你可没少嫌弃。” 周逢时拿抱枕扔他,怒道:“鱼里藏刺儿,合着你故意的啊?!” 庭玉彻底笑开了,躲开抱枕歪倒在沙发上,眼睛眯成月牙,忽然面前被一片黑影笼罩,他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就被周逢时紧紧按住。他惊呼:“师哥!” “叫师哥没用,叫天王老子也没用,这地儿可没人认识咱俩,你叫破喉咙都没用,看我就地办了你!” 周逢时一手攥着他的两只手腕,举过他头顶压死,另一只手使劲挠他的腰间腋下。 整张沙发都吱吱作响。 庭玉躲也没法躲,逃也没处逃,又喘又笑个没完,痒得拧着身子乱扭,话都断断续续,“师,师哥我,我错了!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岔气儿了哈哈哈哈!” 周逢时咬牙切齿地低笑:“我看你可没知道错,跟哥蹬鼻子上脸呢?” 闹了好一阵,直到庭玉真的捂着肋骨说疼,周逢时才放开手。方才玩闹的时候,庭玉没控制力道,反抗踹了他好几脚,他立马报复回去,拎个快一米八的人跟抓小鸡崽儿似的,扛到肩上丢到床上。 转移战场更方便周逢时发挥,挠得他左翻右转,雪白的被子搅成一团热乎乎的棉花糖。 彼时头顶头躺在大床上,欢笑后又是难得的和睦,周逢时心情好得不得了,侧过头看看庭玉,他正瞪大双眼盯着天花板,脸蛋上还带着没褪色的殷红。 他丝毫不想打破这份前路未卜的亲昵,心里有一座钟表,正滴答滴答地转,每一声轻响都在提醒他,该翻身起床,该去给节目组打电话,该跟庭玉分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还是庭玉先开的口,打破这可贵的安静:“我买吃的去,你快打电话。” 他穿外套出门,周逢时看着他的背影,大门关上才舍得挪开眼,思索几许,是时候该让关系更进一步了。 互相喜欢,谁先捅破窗户纸谁就更有主动权。他如此盘算,一骨碌下了床,跑去隔壁庭玉的房间,环视一圈,看到几罐可乐,正准备没素质地泼到他床上,忽然反应过来。 床单脏了还能叫客房服务来换,周逢时得想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正当他苦思冥想,突然手机响了,周逢时接起来,总导演亲自打来连连抱歉,说录完节目太晚了,要在录制地住一晚,刚聚餐太吵没收到消息,麻烦他俩在市里先歇脚,明早派车来接他们录制。 话里话外太客气,谁的授意周逢时立刻了然,顺势心生妙计,风风火火收拾了二人的行李,潇洒地退房走人,总统套间只开不住,如此奢侈,把前台惊得目瞪口呆。 一人两箱,立在街边心花怒放。他计划的天衣无缝,可惜拦路虎开着路虎而来,周逢时正诧异,车窗降下,露出韩烨被墨镜遮了一半的脸。 “烨哥,您大晚上带个墨镜看得见吗?” 周逢时顿觉不妙,谨慎地挪了半步,挡住了行李箱,“哪阵儿邪风把您给吹来了,吹这么老远。” 韩烨下了车,嘿嘿笑着推开他的肩膀,把两个行李箱搬到后备箱,胖脸挂着汗,笑容狡诈:“您猜猜呗,二少?” “……”他垂死挣扎,“我大师哥说的?” “去个师字,你大哥说的。” 韩烨拿蒲扇一样厚实的手拍了拍他的背,眼睛都眯起来,“新上岗,经纪人,二少多担待。” “多担待……” 三个字从嗓子眼牙齿缝里挤出来,周逢时生无可恋地靠在副驾驶,韩烨的喋喋不休左耳进右耳出,实在熬不住了,打开车窗抽烟。 他往外一瞧,正好看到庭玉提着烧烤过马路,连忙伸手拦人:“来这儿,芙蓉!” 庭玉回头望向他的眼神实在明亮,路灯都在他眼底晃了一晃。 双眸闪得灵动,扬起的嘴角也比别人的可爱。 他招招手,引得庭玉飞奔,踩在黑白交错的斑马线上,脚步弹起无声的琴乐。 “怎么出来了?”他隔着周逢时看到了旁边的韩烨,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啊,烨哥好。” 周逢时抢着答话:“烨哥接咱俩换个酒店,明天早上过去录制,今儿咱自己住,你东西我都收拾了。” 韩烨疑惑:“谁要接你换酒店了,你哥不是订好……您踩着我了二少爷!”他怒道,“隔着驾驶位呢!您腿要伸多长啊?” 他莫名其妙地招呼庭玉上车,边吹胡子瞪眼地跟周逢时掰扯:“我过来扫你俩一眼,谁跟你小子似的,闲得钱多啊?” 周逢时脸不红心不跳,只要能达到换酒店退房的目的,他才懒得管这波配合有多烂,反正庭玉也没胆子质疑顶撞他。 “您管多宽啊,肚里都能装太平洋了,怎么,我师哥跟着取经去了,您留下来负责高老庄治安?” 韩烨不愧是相声演员的经理出身,不是谐星胜似谐星,斜睨他,“本帅就是来收你的,孽障。” “好的,天蓬元帅。” 最后韩烨把他俩带到了自己住的酒店,周逢时一马当先冲进去,急哄哄地把两人赶走。 “去去去,你,小韩助理,去给本少爷买两条新内裤。还有你庭芙蓉,出门儿左转买包烟回来,我挑牌子,富春山居,你给我认真地、仔细地找。” 韩烨踹他一脚:“大爷!东西先放下啊!” 庭玉也学他发怒:“小卖部哪儿来的富春山居?!” 周逢时一把抢过,连同庭玉提在手里的外卖保温袋都揽入囊中,“我开房,顺便给咱放了。” “真有病啊你。”韩烨沉思着,“怎么感觉你肚子里有坏水儿晃荡呢,不行,我不去,我看你准备干啥坏事,小心我给大老板告状,没你好果子吃。” 谁成想,周逢时听了后半句话,心思遭戳穿,一下闹了红脸。 他先是极快地向庭玉的方向一瞥,又欲盖弥彰扭着脖子躲避,只留给身侧的人一对不甚冷静的耳根。 他俩贫嘴互掐,庭玉在一旁看好戏似的嚼糖,刚才周逢时从上一个酒店给他抓的,包装上都是外文,彩虹色亮晶晶得混在一起。 第49章 小白眼狼嘴上吃着碗里的,在心里偷偷笑话着送饭的,忘恩负义又薄情,幸亏那火炮桶师哥不懂读心术,不然看清庭玉的心,当真要当场暴毙—— 原来那份喜欢是虚无,就连惹人心动的笑容也假意。 糖嚼完了,牙根都甜丝丝。庭玉小声拉架:“行啦行啦,我们这就去,烨哥走吧,我们来的时候是忘带了换洗衣服,我也去买两件。” 韩烨被他推走,不甘心地嘟囔,“瑾玉你那么惯着他,他还得给你蹬鼻子上脸。” “没事儿啊,亲师哥。” 周逢时谨慎地等他俩走远了,潇潇洒洒地往前台一靠,话说得神神秘秘:“你们这儿还剩多少房间?” “全部的吗?” 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见他点头,前台疑惑地回答,“大床房还有24间,双人房9间,单人房17间。” 周逢时掏出卡来,神色自若:“所有房间我都订了,再有客人要入住,你就说今晚的房间免费,有人请客。” “啊?!” 前台小哥脚下一跌,颤颤巍巍地说:“先生,这,这不太符合规定啊,我能跟我们经理说一声吗?” 周逢时挥挥手,举手投足间都闪着纨绔富二代的金光,“去吧,快点儿。” 前台小哥颤抖着手拨通电话:“喂,经理,是这样的,有位先生说,今晚的消费由他买单。” 隔着手机他都能听见经理的呵斥,你小子看电视剧看魔怔了,哪儿来的冤大头冲业绩。周逢时拿过电话,平静地说:“对,是我要买单,我就是人傻钱多,我劫富济贫。”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周逢时坐在大厅沙发上等他俩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芙蓉,房间只剩一间大床房了,咱俩一起睡吧。” 庭玉一愣,正对着周逢时的目光。热切中藏了某些他看不清晰的东西,他竟一时哑言,兀然答不出话来。 而周逢时却没看出他的迟疑,还在佯装烦躁地催,演技颇好,但在“庭大师”面前仍拙劣:“谁乐意挤一张床啊,烦死你了,谁叫烨哥接咱太晚了,赶紧回屋。” 而庭玉看出一些怪异,迟迟没回答,一双眼睛含着疑惑,欲言又止。 发觉他俩之间氛围奇怪,韩烨立马插话:“我睡的双人房啊,瑾玉来跟我睡吧。” 连忙,庭玉逃避似的答应下来,低着头走进电梯里。一方的密闭空间,他站在里面的角落,手上的东西也抓得紧紧的。 周逢时无比惊异,连忙跟进去,要帮他提,掌心却没等到那熟悉的一凉又一沉。熟悉的感觉总是来自庭玉不论何时都冰凉的手,是他被养成了习惯,随时把东西塞进他手中。 庭玉仰起脸,轻轻地笑道:“不重,我提着吧。” 他憋了一肚子气,瞪着无辜的韩烨,对方没心没肺地回他一句“臭脸”,周逢时也没心思回嘴。 这是怎么回事儿了呢? 又不是没睡过同一间房同一张床,比起几面之缘的韩烨,当然是跟师哥更熟稔,周逢时百思不得其解,心肝脾肺都被他一个眼神蚀透,几次偷瞟都没等到回答。 舍弃五星级住快捷,一掷千金换当夜同床共枕,却被他不解风情地晾了鸽子。周逢时饶是被水化了心肠,此刻也铸成了烙铁,进了房间就摔门,哐当一声,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 韩烨拉着他插卡进门,不明所以地吐槽:“真是,从小就这臭脾气。” 而庭玉却匆匆敷衍,直钻进卫生间里关紧门,瘫坐在马桶上发愣。 捂着发狂的心口,他扪心自问。 这是怎么了?! 第42章 一墙隔 卫生间的天花板上一共有三十六个方格,来来去去,他从左数完又从右数。 砖缝里的灰尘清洁得并不彻底,层层叠叠,几星淡淡的斑点。 庭玉向来讲究贴身卫生,哪怕临时歇脚,也要强迫症似的把目光所及的每一寸擦光亮。而此刻黑线横着竖着,把眼前一片的雾白切割开来,全成了些茫茫污浊的色块,他浑然不觉。 磨砂玻璃隔绝了门外,连同视觉和悸动都被模糊。周逢时的声音太好辨认,一进门就嚷嚷,庭玉抹了把脸,在对方扯着嗓子叫他吃饭的前一秒钟,推开门,走了出去。 “啊,刚刚洗了个脸,太困了。”他随手甩水滴,溅起一串剔透的珍珠项链。 靠在床头,一对剑眉蹙了紧,独自生着闷气,周逢时抽了张面巾纸给他:“擦一擦,别瞎甩。” 庭玉停顿了,左心房右心房的两位住客互搏,纠结着要不要接过。韩烨打岔却无心解围,逮着一切机会就损人:“多新鲜,二少你什么时候这么精致?” 周逢时恶狠狠地瞪眼:“待会儿去银行换美金擦。” “大胆!”韩烨一拍桌子,“满地人民银行,你换钱是给人民吗?!” 习惯臭脾气二少爷vs他的各路敌人,庭玉视若无睹地盘腿坐下,拆开塑料盒子,吱吱几声响唤醒食欲。街摊烟火气重,他染了一身烧烤味,方才二少爷还捏着鼻子嫌弃他有烤韭菜味儿。 吃吧吃吧,吃多了壮阳。庭玉趁周逢时不注意,把烤韭菜全拨进他盘里,没事儿就多出去泡泡妹子,少在他面前晃悠。 床头柜上电话响了,韩烨随手接起来,很是疑惑地反问:“您找错房间了吧,我们刚只订到最后一间房,哪儿有空房间?” 大厦一般的身影飞扑过去,二百斤的韩烨被全面压倒,他大骂:“周瑾时你干啥?!” 庭玉震惊地向后挪挪,唯恐也被泰山压顶。 不至于吧?就几串烤韭菜,怎么见效比春药还快?! 杯盘狼藉,洁白床单染成了油画。韩烨推开他冲进卫生间,边冲澡边怒骂臭小子果然克他,早知道多少工资他都不伺候。而庭玉左手持两串鸡翅,右手抢救出一盘蒜蓉花甲,躲得老远,怕他兽性大发,六亲不认。 “这下我怎么睡?!我治不了你,我他妈给大老板告状去,等着你哥抽你!” 周逢时不屑一顾:“你看他敢不敢抽我。” “你你你!”韩烨活像个被流氓欺负了的少女,跺脚发狠,结果什么屁也没憋出来,“我睡你屋去!” “好啊,欢迎。” 短短四个字被他扯得老长,千回百转,周逢时的嘴角再控制不住,“晚饭也没得吃了,您自行解决吧,对面大床房就让给您了,我带他——”他食指作剑,直勾勾地指过去,“伙食兵,走了。” 庭玉护着官家余量,急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 “这是干嘛啊,师哥,咱去哪儿?” 他没留神,冷掉的油顺着铁签滴到手背,在指缝间流成一条琥珀色的河。 庭玉靠在墙边,双手都紧紧抓着东西,顾不上擦,难受得紧。 周逢时靠在另一侧,与他对面站着。过道不宽敞,除了他们再没别人,他忽然开口:“你不是怕生吗,为什么要和烨哥住?” “我……”庭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扯谎:“睡快捷本来就委屈师哥,大床挤着不更难受。” “可是!” 周逢时脱口而出,不留半点余地:“车后座,四合院,后台沙发,杭州的酒店,同床共枕多少次,我数都数不清,我的哪儿你没睡过?” 话里有委屈,比退房五星级更甚。奈何庭玉没品尝出来,只会一味讨好:“我怎么再能给师哥添麻烦。” 普天之下太多欺骗,上当多是性情中人。 他的一词一句,传进周逢时耳朵里总会变调。儿时学过的琳琅乐器,不少已经遗忘,霎时却像是失忆复苏般,一股脑地汹涌而至,叮叮咚咚敲成首甜美的调曲。 “胡说八道。”周逢时卸下劲儿来,音符顺着呼出的气飘走,“就怕委屈你。” 话毕,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他抬腿就走,自我荡漾,庭玉臊得莫名其妙。 他扬起烤串喊:“师哥帮我擦擦手啊。” 周逢时个高腿长,故意甩开他一大截,不怎么愿意承认这份心慌意乱。 难得喜欢也就算了,还是个男的,倒霉揍性。周逢时仰天长啸,风水轮流转,真真是个报应。 庭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们住哪儿啊?” 周逢时折回来,捏着衬衫下摆,握住了庭玉的左手,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扯谎:“刚才有人退房,大床房。” 而庭玉不明所以地垂下头,两双交缠的手,猝不及防被眼前的画面击中。 “没卫生纸,先拿衣服擦擦吧。” 看不见周逢时的表情,但能从语气里听出愉悦,“好了,干净爪子。” 折腾半天,可算得偿所愿。 周逢时拍了拍他的掌心,蜷缩着的掌纹舒展开,撑破了深刻,庭玉冲着左手怔愣几秒,连忙缩回袖子里,只露出半截蜷起的手指,卷成了个面团。 插卡进了房间,独独一张床预示着今晚的共枕而眠,周逢时心花怒放,眉梢都压不下去。啤酒撬开烧烤摊开,虽然没人看,为了应景儿也随便选了个足球赛,他拍拍旁边的位置:“上来吧。” 第50章 庭玉应声坐下,顺从地把他身旁的团团白雪压了个小坑。多么平常的一串动作,在有心人眼里又多么与众不同,拖鞋上床宛若新婚上炕,给彼此膝间盖上被子好似燕尔夫妻披上龙凤被,万事俱备,只差吹灭红烛,圆了洞房花烛夜。 此刻,谁还比得过他春风得意? 而庭玉正忙着把烤串上的肉拨下来,夹进他盘子里。绿茵场在电视里兀自明亮,映得庭玉一侧的面颊泛着淡淡青色。 他嘴唇开开合合,叨叨抱怨:“你看你干的好事儿,咱俩饿着也就罢了,烨哥怎么你了,你跟吃错药了似的,往上扑哪门子扑?” 话音才落,庭玉颇用力地把盘子一推,“吃吧,不够叫上烨哥,下楼再吃点。” 春水流淌在他眼底,他倏地垂首,柳枝覆了碧池塘。 一丛睫毛惹得胸中荡漾,情到急处,周逢时望向庭玉的双眸,满怀真挚地道一句:“芙蓉,谢谢你。” 尔顷蒙上被子,师兄弟间的悄悄话又说到凌晨,翌日天还黑着就坐上节目组的车,两人瞌睡虫大闹,你靠着我肩膀、我搭着你脑袋迷瞪了一路。 韩烨不耐烦地哐哐敲车窗:“你俩昨晚干事儿干到几点啊,颠鸾倒凤也没个度,到地方啦!” 周逢时心脏一涨,扯着嗓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多大岁数了要点脸能怎啊烨老哥,我师弟妥妥的乖跟儿,他懂什么啊?!” 庭玉嫌弃地推开他,打开车门走下去,俨然被眼前的绿水青山吸引住,身后的周逢时紧随其后,解释说:“户外综艺,不是棚子里的,不过晚上拍了入睡镜头,就回酒店。” 庭玉关注娱乐圈甚少,直到剧本发到他手里才恍然,待会儿设计好的一举一动都要暴露在镜头底下,让人观赏。 周逢时笑话他:“紧张了?跟在瑜瑾社直播录像有什么区别,瞧你那怂样。” 庭玉长叹一口气,跟着导演对了台本,幸好只是个大纲,具体的行动还是要自由发挥,整个剧组都对这对儿相声搭档寄予厚望,爆点笑料最出圈。刘导给周逢时递了烟,在无人处道感谢,而赞助商的宝贝弟弟依旧面色如常,了去衣袖轻。 庭玉正坐在椅子上,边看剧本边冲远处的周逢时发呆,忽然被一脚裙裾晃了眼,他仰起头,同漂亮的女主持人对视。 “我是孟媛,庭老师久仰了。” 庭玉起身握手,“哪里哪里,孟老师说笑了,叫我小庭就行,这些天您多担待。” 翩翩长发披在蝴蝶骨,孟媛化着淡妆,眉眼柔和,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庭玉尚不会奉承,说完客套话,不由得轻笑,和她并肩坐下聊天。 话赶话说到周逢时,孟媛抿着嘴笑:“现在还能听到师兄师弟这种称呼,真是不多见呢。” 庭玉望着他的背影,虚白雾气从周逢时的侧身飘出,不见火星,但庭玉闻到了烟味儿,于是笑着回答:“是啊,挺有意思的,我师哥他更有趣。” 远处的周逢时猛回头,听不清嘈杂喧嚣中他的声音,模糊辨得他的口型:“叫我呐?” 庭玉摆摆手,没你的事儿。 他们清晨来的,等着中午开拍,期间和其他嘉宾打了照面,二人包袱多有逗乐,很快和大家建了交情。 《长行伴你居》是一档休闲旅居类的综艺,每到一个旅游城市就入住当地的传统民居。这次在福建,自然要住土楼,四五座圆形土楼矗立在山脚,好像《大鱼海棠》的电影画面。周逢时见庭玉感兴趣,和导演打了声招呼,带着他在可活动的地方四处逛。 “这儿真特别。”庭玉推开窗户,半截身子快要探出去,“跟北方不一样,你来过这么靠南的地方吗?” 周逢时挤到窗边,一对傻子搭档谁也没点儿安全意识,他说:“出国前来过,我爸要给厦大捐楼,一切都谈妥了,就差本少爷首肯,我嫌太潮湿,就黄了。” 这间房间有两个卧室,屏风隔着,庭玉迎着风闭上眼,细细体会:七月的福建确实闷热,黏稠的空气灌在肺管里,像是一场湿漉漉的涨潮。 “砰!” 陡然脸前呼啸疾风,紧接着额头钝痛,耳畔炸响周逢时的骂声惊呼,庭玉死死闭紧双眼,手足无措得捂住脸,竟然抓到一把坚硬的羽毛,他猛得拽住那不明生物,向外用力甩去。 于是那只燕子被甩到了周逢时身上,他连忙擒获住罪魁祸首,便被啄了好几口。 庭玉猛地冲去洗脸,周逢时拽着鸟追上去。只见那张白净的脸被抓得熟红,庭玉表情肃杀,整个人崩得紧紧的,像根僵硬的棒槌。 浴室里,他顶着紫一块绿一块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的洗,周逢时捏着鸟翅膀无所适从。 “行了行了,早都干净了。”周逢时想喊个工作人员,庭玉埋头不起身,拽着他的袖子不让,周逢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双手都搓红了,无奈手里的活物正拼命挣扎,手背坑坑洼洼全是红痕小伤。 庭玉一声不吭,周逢时便陪着他执拗,扯了半包卫生纸给他擦脸。 过会儿,庭玉冷静了点,勉强抬起头照镜子,端详自己比看活儿还仔细。孟媛路过,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发动全剧组找个笼子,才把这好事的燕子关了进去。 他俩把浴室门锁上,门外围了好几个人,一墙之隔的是咋呼和安静,又仿佛不仅仅是声音大小的区别。 第43章 燕来去 “嘿你说,你俩来就来,还带个小客人,今儿中午炖了它行吗?”贾小倍笑呵呵地提着笼子,“嘬嘬嘬”地逗鸟。他是个脱口秀演员,可惜糊穿地心,不然也不会来上这么个小综艺。 而此刻,庭玉实在笑不出来,周逢时便把点儿背的师弟护在身后,被迫营业:“买二赠一,多划算啊,也让我们小燕子上上电视,我瞧它也挺有节目效果的。” 周逢时讲话时拿赞助的酸奶冰庭玉的脖子,对方不缩不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从被鸟踹脸,狼狈地猫进浴室,再到被全剧组围观——多倒霉啊,多可怜啊,让周逢时想把他搂进怀里,放声大笑。 可庭玉再没开口说一句话,尤其是对上周逢时,恨不得拿看仇人的眼神瞪他。 他不明所以,只顾忙前忙后哄师弟。庭玉自己更是云里雾里,别人来关心,也能自然而然地应答,甚至能打打趣,偏偏对上周逢时,把人家的好心一片当成驴肝肺糟蹋。 可周逢时也不恼,边应付旁人边给他擦手,动作流畅,丝毫不怕被人觉得尴尬奇怪。当事人满脸无所谓,其余人也不好意思提醒这会儿正录着花絮,剪一剪是要上电视的。 庭玉推也推不开,索性随他去了,啃着面包等正式开机。 刚为了给他泄愤,才说要把小燕子拔毛炖了,现在他才终于有了心思打量这小东西。巴掌大小,通体羽毛漆黑,独独头顶雪白。周逢时随口说:“好歹是追着你来的,给它赐个名儿?” 庭玉试探地把手指伸进笼子里,立马被啄得缩回来,“哪有给午饭食材起名儿的。” 周逢时被他逗笑:“得了吧你,踢你两脚就宰了,忒记仇。” 庭玉捂着食指,才发现对方的两只手背都包上了纱布,掀开一看,比漏勺还破点儿。 提起这个,周逢时就要犯少爷病:“我多无辜啊,又被鸟啄又被你瞪,刚消毒的时候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说不定还要打禽流感疫苗呢。” 庭玉觑他:“我去你的吧。” “小燕子少白头啊,我看叫它老头儿不错,诶等等,我看看公的母的。” 他按住鸟翅膀,任由小燕子对他俩拳打脚踢。周逢时颇不害臊,瞪大眼睛仔细打量,“哟呵,真是公的,给你当儿子算了。” “跟你俩都挺有缘啊,一起养呗。”贾小倍手上捏着做饭用的大葱,凑过来说。 孟媛调笑:“两个都是爹,跟谁姓啊,叫这么个名字也好听不到那儿去。” 贾小倍长得像头不折不扣的犀牛精,偏要挤眉弄眼:“跟瑾玉姓呗,讲相声都说夫妻哏儿,向来都是逗哏的演小媳妇。” 周逢时不屑道:“cp超话里我还是攻呢,得让我当爹他当妈。” 贾小倍大惊:“你还看自己的cp超话?!” “去去去,您那德行也没人跟您炒cp,多新鲜啊。”周逢时抽冷子口不择言,“我5g冲浪,我网速快行不行,那自家超话我逛逛算什么?” “能能能,也没说不能啊,急赤白脸的。”贾小倍莫名其妙,“算你俩恩爱,算你们两口子相濡以沫行不行。” 庭玉在一旁差点儿喷饭。 等到九点,贾小倍回厨房做饭,刘导一声令下开机,大家各就各位,回到自己的房间假装刚睡醒,互相道早安。 紧接着,周逢时和庭玉提着鸟笼,在老头儿清脆的啼叫中,敲开土楼的大门,仿若初次见面,受到全员喝彩欢迎。 客套地吃完了贾大厨的午饭,所有人都坐在客厅里,被分为三人一组,穿上红黄绿色的队服,活像红绿灯成精。庭玉穿着绿色马甲,正要叫穿红马甲的周逢时拍张合照发微博撒糖,就被节目组的任务卡打断。 第51章 节目组挺有创意,比起单纯旅游,设计了很多游戏环节,嘉宾自由发挥,百花齐放,让观众记住自己。 从事喜剧的三位被分到了三个组里,讲究的是笑料均分。头回站在镜头前,庭玉稍显局促,组里的孟媛落落大方,和另一位爱豆柏黎杉聊天,局势很祥和。 但当节目组宣布任务内容之后,大家都难以冷静了。 “什么?!”贾小倍头个拍板儿,夸张大喊,“福建方言是出了名的听不懂好不好,让我们半小时学会福建土话,回来考听力?!这跟理解老头儿的叫声有什么区别啊。” 制片憋笑:“所以才叫挑战啊,各位快出发吧,惩罚是哪组垫底就拿不到晚饭食材。” 说时迟那时快,柏黎杉拽上庭玉奔出门,摄像老师都追不上他猖狂大笑的尾音:“哈哈哈!我们组有相声演员,那不得会说五湖四海、五十六个民族的方言啊哈哈哈!!!” 庭玉惊恐地辩解:“可我是北方人啊!” 柏黎杉是个活力四射的小年轻,跟哑巴都能聊几句,当孟媛踩着小高跟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连比划带猜,混进当地下象棋的老年人堆儿里了。 “鸟奶鸟哇噻喔?”柏黎杉指着棋盘,“马走日象走田,是这个意思吗?” 摄像赶紧切镜头给柏黎杉,他悄悄吐槽:“闽南话怎么真跟鸟叫似的,早知道把老头儿提出来了。” 象棋桌旁的大爷不满道:“小伙子你不讲礼貌,这么多摄像头对着我们也就算了,怎么还骂人是老头嘛?” 柏黎杉赶紧作揖道歉,庭玉看不下去,挂起微笑被迫营业,“爷爷,您别跟他说了,他傻,您教教我吧。” “那你陪我下一盘棋,赢了我教你好啦。”拿着红方棋子的爷爷说,“想学福建话啊,隔个村子都不一样,我这儿啊,标准。” 庭玉调笑:“拿北京话说,这叫地道。”他接过黑棋坐下,悠然自得地按兵不动。 柏黎杉一惊一乍:“就二十分钟,别陪下啦!这儿不通咱换个地儿教嘛。” 孟媛劝道:“瑾玉心里有谱的,你先别急。” 柏黎杉只好退到一旁,讪讪观战。 庭玉执子,随手轻放,“爷爷,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见对方摇头,庭玉笑了:“我是相声演员啊,我给您表演一段,您听听看?” “天公伯啊,真的假的哇?小伙子你来段我听听看。”老爷爷笑着,谈话间吃了庭玉一个车,但注意力早已从棋盘转移了。 他们边下棋,庭玉边说:“基本功说学逗唱,只要看春晚就都知道,平时光叫咱南方人民听北方人谈天说地的,我今儿给您说段关于南方的贯口。” 他顿了顿,又笑着谈条件:“我说完您觉得好,拿闽南语教我说一遍,我也带回北京传播传播方言文化,成吗?” 老爷爷哈哈大笑,彻底撂下象棋。 路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在凑热闹冲镜头比耶,全侧耳倾听,连广场舞大妈都不放音乐了,纷纷引颈围观。 人一多,庭玉就不免拘谨,轻轻咳了一声,扶着麦开了嗓: “说南方,道南方,南方城市美名扬——上海繁华国际港,苏州刺绣绣鸳鸯,杭州龙井香千里,南京雨花石闪光,重庆山城雾里绕,成都熊猫啃竹忙,广州早茶一盅两件,深圳科创闯四方厦门鼓浪听琴韵,海口椰风送清凉。要问哪里最难忘?走遍南方醉梦乡!” 他说了一段比较小众的《南方名城赞》的快板书,可惜没快板,庭玉手执象棋敲石桌,啪啪啪打出节奏感,引来阵阵喝彩。 说罢,庭玉微微鞠躬,此刻没有大褂覆盖脚面,他还有些不习惯,直起身子,耳边竟然传来熟悉的逗哏的笑声。 “庭老师在这儿撂地呢。”周逢时说,“这是准备单飞?” 庭玉拍开他的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定睛一看,对面红棋的将已经被黑棋的帅吃了。 “您能教我了吧。”庭玉笑得人畜无害,摊开双手,“我赢了呢。” 柏黎杉蹦起来,把周逢时一行人驱逐了八里地,狐假虎威地大喊:“我就知道我们瑾玉有招儿哈哈哈!都不许蹭课!都捂紧耳朵!快走快走!” 于是,周逢时才在镜头前漏了几秒脸,就被年轻力壮且傻乐的柏黎杉赶走,连庭玉的正脸都没瞧见。 他们三个围成三角形,中间站着最具闽南话资历的爷爷奶奶,开启多对三精品小班课。 庭玉对着镜头解释:“贯口的押韵整齐,字音丰富,能包含方言的大多数发音技巧,学了一段儿,其他的照猫画虎,就大概能听出来。” 刘导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多插入点传统文化,上升逼格。” 二十分钟后,他们满载知识而归,撑得打饱嗝,孟媛好奇地问:“瑾玉,你是北京人吗?” “我是元谋人。”柏黎杉插嘴道。 庭玉刚想回答他来自西安,就噗嗤笑了:“那我是半坡人。” 柏黎杉怒道:“我真是云南元谋的哇!我身份证上还是彝族呢。” 回到土楼,除了他们组自信满满,另外两组都很紧张。庭玉带上耳机,瞬间耳朵里灌满了爆炸dj,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立刻被镜头贴脸拍成了个wink。 “听录音,辨别耳机里闽南话的意思,三二一倒计时抢答,答对加一分答错不扣分。”宣布完游戏规则,刘导补充,“我们还有个新玩法,可以加码奖励,互相挑战,当然也要同等地加倍惩罚。” 面前摆了一桌食材,哪个组赢的最多,晚上就能化身饕餮,哪个组输的底裤赔光,就只能敲碗乞讨,饿着肚子睡觉。 另外两组你看我我看你,只有柏黎杉嚣张地举手:“我加码三根茄子。” 他顿了顿,“还有一盒鸡翅。”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直接把绿组的食材押出去大半,庭玉惶恐地按住剩下的半朵西兰花,生怕真的被生猛的小“赌徒”败光了家底。 周逢时一看,作势豪迈,拍桌子迎战:“我押一把这个菜,还有这个……额,它叫什么?” 他组里的老牌女星陈可卿笑答:“空心菜都不认识啊,瑾时在家肯定不干活不做饭。” 她年纪大戏龄久,算是这波最大的咖,周逢时逗乐:“这您可说错啦,我搁家里每天都努力地……呼吸!维持家里的二氧化碳浓度稳定,我容易我嘛我。” 陈可卿拍巴掌乐了:“小瞧你了,那你的职责可太重要了。” 最后周逢时携空心菜、圆葱和小米辣,代表红队出战,队里的成都人梁毅硕差点跌下椅子,放话威胁,你要是敢把小米辣输出去,我就连人带户口本赘去绿队。 周逢时拍他肩膀,心道赘给庭玉你还想得美,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朵芙蓉花儿一早就栽进周家院儿了。 第44章 长睫扇 两组都明刀明枪地杠上了,黄组的贾小倍也不好意思观战,明知要输还硬着头皮押上半盒黄鱼和腐竹。 开赛前,周逢时不懂避开镜头,隔着人群和庭玉对视,冲着那两只扑簌的墨扇儿发呆,无意之间被拍了个完全。 比赛哨声一响,差点让兀自怦然的师哥跌下板凳—— 这朵芙蓉花哪儿还似方才一般欲滴?此刻正竖着针,啪啪啪按下举手键,气焰嚣张地斩群雄: “第十题,皮萄那头葡萝会。” 众目睽睽下,庭玉旁若无人地拿下了他蝉联的第十个mvp:“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十一题,后万里阿换给你。” 三人火力全开,孟媛做主持人的能力也不同小觑,就连柏黎杉都能嘚瑟抢答:“美丽厦门欢迎你。” 绿组横扫千军,跟不要命一样地拿分,赢得了晚上吃火锅都够的食材,终于狂揽了周逢时押出去的东西,顺带拒绝了梁毅硕哭爹喊娘要赘过来的请求。 贾小倍是黄组队长,也是节目里的大厨,这种情况下得能屈能伸,把傻小子柏黎杉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帅哥,把对方听爽了,大手一挥,“贾哥,晚上来我们屋做饭,有福同享!” 而不是队长还自作主张的周逢时,被正牌队长陈可卿拧着耳朵教训。她笑得可怖:“瑾时你个臭小子,给我想办法弄吃的来,不然咱今晚就尝尝人肉。” 可二少爷长这么大,何曾为吃字发过愁?为了节目和队友只能巴巴地凑过去,找陈可卿口中的“老相好”、“旧情人”开后门。 他勾勾手指头,求人却没个低声下气的好态度:“芙蓉,来,哥跟你商量点事儿。” 庭玉却一反乖顺的常态,立刻摇头。 周逢时扬起眉毛,坏笑时露出两排白牙,他走过去,宽阔的肩挡住镜头,圈起只有两人的方寸空间。他拿鼻孔打量人,倒要看看这造反的师弟还打不打算认祖归宗。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摇哪门子头?” 原本是个睚眦必报的货,受挫挨骂必然转头报复给无辜的软柿子,周逢时自己耳尖还红着,却对他手软,轻轻提起庭玉的耳朵,佯装坏蛋:“吃豹子胆了,敢违抗你师哥的命令。” 第52章 他凑近庭玉的耳廓,错过欣赏对方从耳朵烧到脖子的一片晚霞:“我们组没饭也没厨子,你看着办呗。” 庭玉义正辞严:“不行,愿赌服输。” 让师哥吃了瘪,他憋不住笑,埋着头肩膀发抖,周逢时掰起他的脑袋,气得头昏,想犯浑照那张笑脸甩两巴掌。 思量再三也舍不得,周逢时气鼓鼓地走了,庭玉赶紧追上去:“得了得了,你来吧,这可不是我能做主,媛媛姐同意的。” 周逢时超大声地耍别扭:“不吃嗟来之食!” 此时此刻全场都惊了,冷面庭玉化作热脸,贴他师哥的冷屁股,殷勤又拉扯,哪儿还看得到早上被鸟踢了的冰雕德行? “师哥,你闻,黎杉他带了自家酿的米酒,特别香,咱晚上吃火锅。”庭玉举起坛子,柏黎杉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起在他眼前晃悠。 周逢时揉他头发,心窝被酒气和米香薰得犯软,勉勉强强答应下来,满心欢喜也不表露在眉梢眼角,万不能失了少班主的威风。 柏黎杉眼见被无视,立刻哼唧着跑了,去厨房给贾小倍打下手,于是大家边择菜边聊天,等夜幕低垂,抚摸土楼的小院。 菜备好了,刘导喊道,“开机”,他们齐声欢呼,搬来圆桌,和当地居民围坐举杯,操着现学现卖的福建口音侃大山,拍摄素材多得堵满了摄像机才散伙儿。 拍了回土楼房间睡觉、互道晚安的镜头,周逢时和庭玉回到酒店,正打算聊一聊刘导安排给他们的相声部分,庭玉却接了个电话,半天不回来。 周逢时左等右等,追着他的足迹去找人,看到酒店走廊里庭玉的侧影,却因为对方的话语发怔,停下了脚步。 “舅舅,我明白你们的难处,这样吧,我现在花不了什么大钱,明早就给家里汇过去,有需要千万要给我打电话。”庭玉顿了顿,“舅舅、舅妈,你们养着我,供我来北京念书,话赶话说句掏心窝的,你俩就是我说相声的底气,我相信你们,依靠你们,你们也得依靠我啊。” 庭玉望向天空,这里靠近武夷山,黑夜里不见城市灯光,只有淡淡的星点。他说:“嗯,我知道,照顾好身体,我这边很好。” 偏着头,像个拙劣的跟踪者,周逢时眼角瞥到橙红色的火星,肺里灌进熟悉的烟味儿。 “聊什么呢。”他闲庭信步,捏住庭玉刚点燃的细烟,“你家里人缺钱啊。” 哪有这么说话。庭玉“嗯”了一声,不打算接话。 周逢时循循善诱:“摆大款装阔,不是毕业还要租房吗,全上交了是打算住大街还是睡瑜瑾社后台沙发啊。” 他面无表情地抢过烟,塞进嘴里的时候用力太大,指甲盖磕到门牙,周逢时登时憋不住笑。庭玉瞥他,双目肃然:“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逢时吊儿郎当地火上浇油:“怎么没关系,我家的徒弟,少班主的夫人,光许我当妻管严,不许我管管你?” “少耍贫嘴。” 如愿以偿挨了撅,还被庭玉推了一把,周逢时摇晃着身子,往旁边歪去,刚好堵住他的去路。周逢时垂下眼帘,高挺的鼻梁被月光切割成了一座明暗分明的山脉:“行了,缺多少说句话,我给你补。” “你乐意,我卡都给你。” 庭玉睫毛轻卷,琥珀似的瞳孔闪了出来,他嗔怒:“疯子。” 周逢时捧腹大笑:“得了吧,你直说差多少,我拍板儿,给你预支工资。” “用不着,回去看活儿,不看就睡觉。”庭玉推他,“赶紧走。” 周逢时拦着他不让,倏地凑近了,两张好看的不分伯仲的脸只隔几寸,使得彼此都呼吸停滞,一时语凝。 早晨牵肠挂肚的两丛长睫勾着丝儿,轻摇墨扇,揉起一团晚风漩涡。 “说话,到底怎么了。” 周逢时的鼻尖挨得太近,害得庭玉不自觉对眼,干脆闭上眼睛赌气:“自家的事,求你算什么本事。” 这下换周逢时抓心挠肝,他情急反笑:“行行行,算你长本事了,我疼你、想帮你,还成我的不是了?” 云来去,星明灭,周逢时终于耐不住僵持,卸下劲儿来,偏开身体放他走。忽然袖口一紧,白衬衫被扯出几道深浅交错的沟壑。 庭玉低着头,在周逢时的视角下,只能看到漆黑的发丝,仿佛柳絮遮住了两只耳朵,冒着羞赧的红晕。 “我能不能,住进四合院?” 开了闸,话语便喋喋不休,方才梗在喉头,此刻倾吐,庭玉只觉得舌根发酸:“我舅妈要做心脏搭桥,但年初家里赔了钱,手术费用拿不出来,舅舅没法子了才来找我借,他们养我这么多年,照顾我长大,我怎么可能不给?怎么可能算作‘借’?我把毕业租房的钱垫过去,才能凑够。” “当年没人要我,舅妈哭着不让我去福利院,为了养……我,他们被家里亲戚翻了多少年白眼。” 他吞掉了几个字,往日的苦楚历历在目,全冲进鼻腔,庭玉用力挤了挤眼睛,压下汹涌的酸涩:“我得知足,得报恩,我不能没有他们。” 良久沉默,他明白等不来结果,于是抹了把脸,落荒而逃前说了句“抱歉师哥”。 闷头逃跑,却撞上了周逢时的胸膛,庭玉尚未抬头,骤然被拥入怀中。 早都想做的事情,周逢时揽着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撒手,捏住庭玉的脖子,硬生生按进自己的颈窝,契合得严丝合缝。 “别说了。” “想住就住,都是拜了师的,有什么不能的,没什么不同的,我和师哥们在那里长大、学艺,你来得晚没赶趟的事儿,从现在住进去也来得及补上。” 推他的手使不上劲,想说的话欲言又止。 庭玉闷闷的声音窝在他的胸膛,周逢时侧耳细听,翻来覆去地说不行,不是一码事,不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周逢时晃他:“就是这回事儿,有什么复杂的,你总是想太多了,好事都跑了,好人也被你赶走了。” “谁是好人呐?”庭玉撑起上半身反问。 气音如同百转柔肠,惹周逢时哼笑,“白眼狼,我一直是啊。” 当然,周二少爷为了陪师弟,舍弃平层独居,舍弃豪宅别墅,收拾包袱再住回四合院,那都是后话了。 他推着师弟的肩膀,熟悉的身高差和熟悉的站位,热乎乎的气儿喷在庭玉的头顶,好赖参半的话萦绕在耳旁。 “麻烦解决了可别再发愁了啊,拉张驴脸烦死人了,回去磨活儿,明天还得演出呢。” 只是而今,庭玉骑上了少班主的脖子,敢回过身掐他,又笑骂:“你才烦呢。” 第二天开拍,得去土楼里补个起床的镜头,庭玉和周逢时干脆连睡衣都没换,原本以为主打真实,却被按在化妆镜前,来了一套自然无瑕疵的全妆,美其名曰要在镜头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 庭玉化妆时的表情总是骇人的,一声不吭,周逢时坐在他旁边,自己都要被夹眼睫毛了还有空戏谑:“好好一朵芙蓉花,蔫巴枝子耷拉叶儿的,看得人窝火,多不上镜,来点儿腮红啊。” 于是庭玉被粉扑结结实实地按了两下,青白瓷成了朵粉红花。 周逢时幸灾乐祸,被庭玉甩来的大褂砸了脸。 “先录相声的部分哦。”制片小姐姐提醒,“到时候要剪辑进节目里的,可千万别出纰漏。” 他们这才消停,收眉敛目穿好行头,站在土楼的院子中央,那里搭了一方简单的舞台,座下是当地居民,平日里唯一听北方口音的机会就是春晚相声。 “诶诶诶,大伙儿中午好,顶着头大太阳就坐这儿,多晒得慌,你瞧瞧这节目组可真折腾人。”周逢时扶着麦,在刘导的瞪视下光明正大地吐槽,“得了,我淌着汗卖力给您演,您竖起耳朵好好听,我叫周瑾时,瑜瑾社相声演员。” 他鞠了躬,侧身替庭玉自我介绍:“他是瑜瑾社相声演员,庭瑾玉,我师弟。” 庭玉也瞪他:“话那么密,我没长嘴啊。” “我逗哏我说得多,您捧哏您边上听着,当年盘古小时候哭着闹着要听相声,就是这么说的哇。” 听得多朋友们都明白了,今儿说的是一出《论捧逗》。周逢时不遗余力地挤兑庭玉,眼看他脸色黑得宛若抹了碳,这才嬉皮笑脸地收手。 “得得得,少班主我宰相肚里能撑航母,班主夫人想一飞冲天咱就得扶,今天你当逗哏,我躲桌子里头歇会儿。” 第45章 晚来急 庭玉顺势而为,还要撅他一句:“赶紧闭嘴,嗯啊哼嘿四个字说得明白吗?” “哼哈二将啊。”周逢时撑住桌子杵着脸,刚张嘴就讨人嫌,“我瞧瞧您有什么本事。” “多新鲜呐,我不也是拜师学艺的吗,怎么,师父给逗哏教说学逗唱,教捧哏的时候就光唱摇篮曲哄睡啊,忒一头沉了吧。” 周逢时不屑一顾:“谁说不是呢,你看你那口癖,还改不了。” 第53章 庭玉一掀袖子:“我去你的吧。” 渐渐入活儿,两人如鱼得水,庭玉滔滔不绝地扯着嗓子唱《十三道大辙》,周逢时侧着脸看他,满眼欢喜得意。 “头一出戏诶,唱的‘将魁元’呐,左天蓬转世投胎,就在福建呐,三坊七巷有一位好汉秦叔宝,黄骠马快似烟,锏打三十六堂官。” 周逢时见缝插针:“这词儿您自个听听对吗。” “呀呀得啦美呦,为师弟仗义疏财,四海名传呐。” 周逢时惊道:“呦吼,还有点儿俄罗斯风情,弹舌呢。” 庭玉用力一拍惊堂木:“我拿您唱天仙呐。” 周逢时瞪大眼睛,接着调调唱下去:“我是猪八戒呀?” 庭玉再起架势,张大了嘴,“二一出戏”就在嘴边。 倏地!身旁的师哥惊叫着哐当倒地,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舞台事故,动也不敢动,只得继续张牙舞爪地唱。 周逢时大吼:“哎呀我去!!” 庭玉立刻加大音量,压过了周逢时震惊的大嗓门。 “二一出戏诶,唱的‘女娇流’呀,周瑾时一不留神儿,自甘情愿拜倒我身下呐。” 他昂扬着脑袋,咿呀吟唱,感觉到周逢时在抓他裤脚,便即兴发挥改了词儿。 庭玉面不改色,边唱边弯下腰去扶他师哥,却发现对方半身扎进舞台地板里,砸出来个大洞,差点把庭玉魂儿吓飞了。 周逢时低声:“救我,哥陷进去了。” 庭玉狠狠踢了他一脚,红大褂上留下半个灰脚印,拉住他的胳膊使劲拽,还得唱高音,憋得脸红脖子粗。 台下的观众也是头回见这种相声,全都引颈围观,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舞台设计。 就在他俩玩拔萝卜的时候,一道如霹雳赛闪电的声音冲进镜头,柏黎杉穿得像只粉色尾巴的花孔雀,眨巴眼睛撒一地亮片,欢呼着冲上舞台抢过麦克风:“hold on!hold on!!!” 周逢时半截身子在土里,破口大骂:“柏黎杉你有病啊!!” 眨眼间,梁毅硕和贾小倍紧随其后,三个人打扮得仿佛酒吧魔球灯,衬得另外两个长衫大褂的师兄弟活像从上世纪穿越来的土气屎壳郎。 “接下来我们仨为大家带来一首《失恋者联盟》,掌声有请!!”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 “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 “你说你也曾经爱上过她,曾经也同样无法自拔!!” 梁毅硕手握彩带炮,朝天怒放,引起阵阵喝彩,连人数都和草蜢乐队吻合,吸引得原本听相声的观众全都站起来蹦迪了。 周逢时怒吼:“你又在这儿裹乱呢!” 说罢,周逢时挣扎着从木板坑里钻出来,抄起桌上的快板御子板,豪情万丈:“芙蓉,我们不能输给他俩!《玲珑塔》来一段爆燃的!” 四个人在台上群魔乱舞地争锋,舞台另一侧悄然拉开序幕——陈可卿领着三个小花女明星,换上辣妹装跳起女团舞,从美艳绝伦的视觉上就碾压了对手。 “这是什么情况?”庭玉冲镜头发问,“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吗?” 制片小姐姐憋笑:“三组对抗,谁最能留得住观众,谁的节目就作为我们离开福建的压轴表演。” 周逢时喊道:“这么爱搞对抗啊,您有搏击综合症?!” 柏黎杉得意地大喊:“我昨晚就在舞台上做了手脚,就等今天你俩谁一脚踩进去,等着输吧哈哈哈!” 来不及深究,周逢时拉上庭玉,噼里啪啦打起快板,上下嘴唇翻飞唱着《玲珑塔》。相声艺术讲究嘴皮子功夫,最好话密得叫人插针都插不进去,就到这个十万火急的地步,这对师兄弟还能争分夺秒地吐槽节目组,大骂“有点新鲜玩法藏着掖着真有病”。 那边四个姑娘在热辣滚烫,这边三个灯球在绽放光芒,可怜的周逢时和庭玉,手指头都磨出茧子,最终也只获得了垫底的好成绩,满盘皆输落花流水。 事后他们对着镜头质问:“凭什么只有我俩不知情?” 刘导给的回复是:“抽签决定的,都是为了节目效果嘿嘿别在意,谁知道凑巧抽到你俩了呢。” 不顾总导演的讪笑,周逢时一手拎上鸟笼子,一手拽着他师弟,要闹离家出走。 镜头大炮追着,庭玉抓狂道:“你又撒哪门子癔症?” 四舍五入两米高的小伙子,拎出去也是四九城引以为傲的市容市貌,此刻撒娇跺脚,跟庭玉嚷嚷:“就欺负咱俩,耍人玩呢嘛不是!” 庭玉哭笑不得:“我看你真是长不大。” 这番闹剧落幕,福建之旅已过大半,录制结束后庭玉坐上保姆车,一路望着武夷山上飘渺的云烟。 周逢时已经睡着了,夏凉被的一角盖着肚子,从小就被师娘拧着耳朵教育不敢着凉,于是乖乖地遵循至今。 庭玉对着他的侧脸发呆。 师哥的生日快要到了。 师父疼小孙子又疼亲徒弟,得知他俩在外地录节目,专门偷偷来了个电话,给庭玉通知了回北京就快回四合院,故宫边上的腾蛟楼包了整栋,准备给他过二十六岁大寿。 慈禧诞辰都没他铺张,蹭饭都能吃得流油,耗子们路过也得单开一桌。可庭玉却发愁——这位锦衣玉食、金雕玉砌的大少爷,过个生日不得要星星要月亮,他与周逢时搭档小半年,受了欺负也承蒙了照顾,该送他点儿什么礼物? 他知道的太晚,还不及网上的粉丝准备充分,掐手指头算只剩三天,也就是他们录完节目,离开福建的最后一天。 叹声气,庭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普罗万象过了一遍,什么也没选出来。 钱无所谓,他没有半分舍不得。便宜的二少爷看不上,肯定要选贵的,但又怕自己拼尽全力的昂贵付出,比不上对方抖抖身子掉下来的金沫玉屑。 冥思苦想忽然灵光乍现,庭玉终了满足,隔空给周逢时弹了个脑瓜崩儿,就着他师哥的呼吸声闭上了双眼。 剩下几天录的是游山玩水,在海边打沙滩排球的时候,庭玉后脑勺被砸了个包,又被螃蟹夹了脚,延续了从到福建第一天就开始的倒霉状态。周逢时在旁边欠揍地笑,气得庭玉僵着脸不搭理他,恨不得推翻了绞尽脑汁的礼物策略。 生日将近,周二少爷却难得一见没有得意忘形,缠着他要东要西,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个哑巴,害得庭玉差点误以为他改邪归正从了良,认清人间疾苦了。 此刻,是七月二十五号的十点半,一行人录完了节目,明天最后录制个聚餐视频,就该离开福州了。 而庭玉手捧包装盒,杵在周逢时的房间门口,不知道如何推门、摆出何种姿态才好。 芙蓉:师哥,你干嘛呢。 芙蓉:[扇贝张望jpg.] 当周逢时收到庭玉的微信时,不甚意外地挑了挑眉。 untimely:你找我? 庭玉一激灵,下意识否认:“没,我就问问。” 刚发完就后悔莫及,他来送礼物又躲个什么劲儿,赶紧找补。 芙蓉:这会儿月色不错,你出来瞧瞧? 这下换周逢时虎躯大振,原本躺在床上犯懒,单单四个字惹得他立刻翻身坐起,对着手机屏幕和窗外的一弯上弦月发狂。 晚来风急,夏夜长风吹散了暑气,而月色巍然不动,土楼院心的三角梅盛开依旧。 披上衬衫,勾着拖鞋,他攥着拳头冲出去。 “芙蓉?!” “师,师哥?” 身体相撞的同时,周逢时硬邦邦的口袋把两个人都硌得喊了痛。 显然是周逢时更诧异些,颇为好笑地说:“做贼呢你,大晚上不睡觉,在我房门口晃悠。” 话里话外的戏谑,自他们相识起就未曾改变。 庭玉心一横,埋头双手奉上,却用力过猛,拳头直挺挺地砸在周逢时的胸口。 “靠,你专门来打我一拳啊?”周逢时呲牙,“诶?你拿了个什么?” 明知故问,满心欢喜藏不住,喜鹊一般飞上他的眉梢嘴角,周逢时拿过卷轴,倏地抖落展开,半卷北京风光便近在眼前。 画上的周逢时显然还是青葱少年,着墨色大褂,茕茕孑立,身旁是一树绽放得如同磅礴大雪的玉兰花。 右侧是书法,撇捺铿扬: “逢时二十又六,喜乐安康。盼亲友常伴身旁,愿此生春风得意,鲜遇坎坷,畅快淋漓。” 十余年前的热浪扑在他的脸上,耳畔的絮语却提醒周逢时这一切并非从前。 “我画的,有点仓促,师哥不要嫌弃。” “生日快乐,说早了。”庭玉看了看表,轻声笑,“本来打算等到十二点的,实在等不住了,心里急得很。” “你会画国画啊。” 庭玉不太好意思地回答:“当时陪裴英上过两年多的国画社团课,我给他打视频,他指导着画的。” 第54章 周逢时点点头:“怪不得这几天,一回来就猫进房间里,我叫你也不出来。” 相顾无言,黑暗的酒店走廊充盈着交错的呼吸,夜色都比他们吵闹些。庭玉终于耐不住这怪异的沉默,想开口说:“师哥,我先走了。” 话还卡在喉头,手掌忽然被撑开,周逢时的手盖在他的掌心,中间夹着一个冰凉又坚硬的东西。 “送你的。” 庭玉一时僵住,周逢时便自作主张地替他拿起来,开了灯,追着光端详。 通体剔透,淡粉的华光流转在他的指尖,无声弹拨着一曲柔软的弦歌。 “早就找人做了,芙蓉石的小像,像不像你?”周逢时笑着,嘴角仿佛絮了棉花,“愣着干嘛,快说喜欢。” 庭玉呆呆学舌:“喜欢。” 他满意了,抚上庭玉的脸颊,多少天来只能揣着这么个物件,摩挲到玉石温热也比不上眼前的面庞细腻。 “芙蓉,师哥也喜欢你。” …… 周逢时闭着眼,等一个吻。如果师弟害羞——想到这里他就笑了,他不介意自己主动亲上去。 “什么?!” 耳畔炸响庭玉的惊叫,他后退几大步,差点左脚绊倒右脚,“你!说什么呢?!!” “周逢时!你是不是疯了?” 周逢时猛地惊醒,被他脸上的失态和震惊刺痛得要命,顾不及深思就吼着辩驳:“我没疯!你不也喜欢我吗?!” 而庭玉捂着嘴巴,不敢泻出丝毫声音,生怕招惹来人围观:“你,你肯定是抽风了!瞎说八道!谁?谁!谁喜欢你了?!” 一阵旋风卷走,空留下摔门的巨响。伤心的伤心,恼怒的恼怒,等周逢时回过神来,画卷还在他手中,而庭玉早已不见踪影。 熬至天明,芙蓉玉石牢牢握在他的手心,玉性寒凉,被庭玉抓了整晚,终归有了温度。 第46章 只情怯 “嘿真是奇了怪了,你俩怎么商量好了似的不吭声啊。”贾小倍侧过身子,“二少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他悄声发问:“吵架啦?” 自打周逢时黑着脸一声不吭地给全剧组升了舱,就喜提好几个牛皮糖追随者,贾小倍就是其中一位,此刻左看右看,想不通二少爷和少夫人闹了什么矛盾。 “没有的事,你消停消停。”周逢时剑眉紧锁,过了几秒又耐不住烦躁,借机会抽身离开,“走走走,我也跟你们一块打会儿牌。” 贾小倍莫名其妙,他俩一走,偌大的头等舱就成了渭泾分明的两部分:庭玉独自坐在左边发呆,他们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玩闹打牌,任谁看了都不能忍心。 “瑾玉你也来啊!” 一直装死,听到贾小倍呼唤他,庭玉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大声拒绝:“不了不了!” 闻此言,周逢时起身,成心戗他:“不用叫,咱八个人刚好撺两局斗地主。” 庭玉对着窗户白了他一眼,除了当局者迷,旁观者们在心中肯定——百分之百吵架了。 于是都硬着头皮打牌,周逢时当了地主也心不在焉,半个小时输了北京五环的十平米。 其实没人跟他赌,周逢时自己糟心,输钱输得死皮赖脸,别人不要他都掰开手指头硬塞。 陈可卿看不下去他这么糟蹋,张口直击靶心,贴心地劝道:“瑾时,你别跟瑾玉他闹气了,师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多大人了还这么小家子气。” 可你们根本就不懂!!! 周逢时咬着牙,硬撑出来的笑脸比阎王还吓人:“谢谢姐,我俩没事。” 他只恨不能仰天长啸,不带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去忘却前尘,挂在机翼上被狂风撕成八瓣儿,回家狂吃一缸腊八蒜也不喝粥。 还有啥比他二少爷的心更痛? 首都国际机场,一派熙熙攘攘,当庭玉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震聋。 “玉玉出来了出来了,准备!”长枪大炮启动,齐齐对准出口,有人驾着喇叭高呼,“三!二!一!” “人间蜜糖庭瑾玉!可盐可甜小芙蓉!” “庭字开头,玉字结尾,许你一生荣华富贵!” “山外青山楼外楼!玉玉宝贝最温柔!” 庭玉瞠目结舌:“这,这是干嘛呢……” 贾小倍拿胳膊肘捣他,“你什么时候火成这样儿了?” 好家伙,几百米的路程拥满了粉丝,放眼望去,全是印着芙蓉花朵的粉色大灯牌,属实把这个小透明综艺的诸位吓了一大跳。 梁毅硕刷着微博,替一鸣惊人却毫不知情的庭玉解释:“咱们路透发出去了,有个瑾玉的大粉剪了个视频,一千多万播放,你看看你个人超话现在都有快百万粉丝了。” “热评第一是:别小看嬷嬷这个群体啊。” 虽然没听懂“嬷嬷”是什么意思,但甭管其他的,这么天大的好消息,他怎么没注意呢?庭玉疑惑地翻看,却发现那视频发布时间正是昨晚十点多,热搜也是同时上的,而那会儿他无暇顾及,正在…… 庭玉赶紧使劲摇头,把那点难堪的回忆甩出脑袋。 贾小倍在周逢时耳边煽风点火:“人家都火成大明星了,粉丝量是你十倍,亏你还逗哏呢,站台上白卖力气了。” 周逢时怒道:“所以呢?” 贾小倍突然摆正了脸色,像头严肃的河马:“所以,你愿不愿意收我当员工?” “收?收你干啥?你们说脱口秀的别太过分了,挤兑我们相声没观众也就算了,还想入侵瑜瑾社内部?”周逢时义正辞严,“如果你愿意来我社打扫卫生,本班主可以考虑考虑。” “少班主,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说相声,说脱口秀太没出路了。”贾小倍顿了顿,诚恳说,“准确来说,我是想回归相声,我北京曲艺毕业的,从小学的都是相声。” 拨开重重粉丝包围,艰难前行的过程中,周逢时边拿眼角偷撇万众瞩目的庭玉,边随口扯皮,“真假的,你师父谁啊?” 而庭玉正卡在半路寸步难行,扯嗓子大喊:“别挤着,小心点,慢慢来都能签上!” 贾小倍讪笑:“你认识,姓覃,覃廖川大师。” “呵,我那远方师叔啊。”周逢时颇诧异,“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周逢时妥妥的岁数小辈分大,许多爷爷辈的曲艺大师和他属于同个辈分,见了面都以兄弟叔侄相称。 “行了行了,我考虑考虑,你要真下定了决心,就抽空来瑜瑾社一趟。”周逢时说烦了,满心扑在庭玉身上,看到他和排着队的小姑娘拍照一肚子火。 贾小倍心满意足地撞他肩膀:“哥们,别嫉妒了。” 即使回程一路上,他和周逢时躲着对方八丈远,但等出了机场,和其他嘉宾挥手告别后,还是只剩他俩一起回四合院。 签名签得手痛,合照笑得脸僵,庭玉累得瘫坐在副驾驶上,却像落枕一样偏头望向窗外。 而周逢时握着方向盘,眉头皱成一团,心绪也混乱。 连师父都打来视频,乐呵呵地调侃庭玉是大明星,可见这波泼天的流量有多么声势浩大:“瑾玉,太给你师父我长脸了,那些八辈子没联系的老混蛋都跑过来跟我打听你。” 庭玉笑了:“那我多有出息,您打算怎么奖励我啊。” “害,你师娘烹羊宰牛,就差把周逢时炖了,必须得搓顿大的!” 周逢时连忙靠边停车,下意识凑过去大喊:“您别夹带私货,您就是想借芙蓉的好事儿偷喝酒,痛风我可管不了!” 庭玉顺势搭话,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水到渠成:“是啊,您那腿,瘸了可怎么揍我师哥啊。” “俩小王八蛋,又合伙欺负我。”师父嘟嘟囔囔地抱怨,挂了视频,剩下一双尴尬又相看两厌的师兄弟,共同背着“没大没小”的骂名。 习惯使然,周逢时没有拉开距离,依旧靠得很近,庭玉也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像即将就义的小战士。 “在福建玩够了吗,乐意的话,今年冬天去那边开年会团建?” 庭玉贫他:“快别学人大集团大公司搞什么团建了,你社的年会只能是封箱演出,忙不死你。” 紧接着他摇了摇头,话多得不大正常:“一直在北方,也待不习惯,那里夏天真闷,浑身的汗。” 他的失态,周逢时心知肚明,顺着台阶下:“是啊,土楼连空调都没有,幸好咱不住里头。” 庭玉惊觉:“住在土楼里的都是当地农民,年纪大了,孤寡老人带留守儿童,过得很不好。” 周逢时不置可否,分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异样,在目光灼灼中歪过头,启动布加迪威龙,朝四合院驶去。 吱呀一声推开大门,鹤发老颜的周柏森先生从门后蹿出来,朝天放彩带炮,啪嗒给周逢时脑袋上扣了个生日帽。 周逢时险些背过气去,刚想给庭玉捂耳朵,两手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嚷嚷:“要翻天啊?!” 第55章 “您有够为老不尊的,我师娘也是,由着您胡闹。”周逢时推着师父的肩膀,嘴上抱怨却也没摘生日帽,把鸟笼子递过去,“我谢谢您了,看我给您带回来个什么?” 听完周逢时敷衍地讲了来龙去脉,师父挺高兴:“呦呵,好彩头。” 他冲庭玉眨眼睛,庭玉了然,捏着鼻子装没事人儿,笑着说:“你闭上眼,还有惊喜呢。” 师娘太了解她鸡贼的孙子,急忙喊:“玉儿,给他捂上,不然这臭小子肯定眯眼偷看。” 此话一出,两人都怔愣了。 “不用吧,我师哥他……” “您可放心!我眼皮比鳄鱼咬合力还强,不用他动手!我绝对不偷看!” 可他俩的段位,势必在两位擅长撒泼的老梆子之下,师父吆喝着:“谁信你?小玉赶紧的,别磨磨磨唧唧!” 庭玉这才不情不愿地绕到周逢时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你低点儿。” 周逢时无可奈何地弯下腰,缩着脖子,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庭玉的手掌温凉,细瘦的手指搭在他的眉毛上,在周逢时的视野里,像是一场薄雪轻飘飘地飞落下来。 指缝漏光,迎着火红的太阳,边缘是橘粉色的,眼皮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听见庭玉细若游丝的声音:“赶紧闭眼,你睫毛扫得我手痒。” 二少爷本想使劲眨巴,痒死他,可回过神来彼此已经不是以前和睦的关系,只好闭上了眼。 可顺从讨不来亲密,周逢时此时还不明白,顽劣也不一定就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看不见,但熟悉鹿儿牙的一砖一瓦,从脚下的台阶、坑洼和磕绊也能辨认出是出了胡同,周逢时故意说:“你们给我拐了呢?!” 为了捂周逢时的眼睛,只能紧紧地胸膛贴后背,不免闷出汗来,庭玉趁机嫌弃:“是,睁眼就是非洲了,你等着吧。” 周逢时“啪啪”拍他手背:“得了,开车就别摸黑了,快撒手。” 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启动,招呼师父师娘上后座,庭玉困惑地问:“你知道往哪儿开?” 周逢时不屑嗤笑:“还能去哪儿,故宫旁边腾蛟楼呗!” 师父扯着胡子,装云淡风轻:“往年都在那儿办,他出国念书四年才回来,我赌呢,以为他忘了。” 庭玉瞠目结舌:“那您还让我保哪门子密啊?” 开到腾蛟楼,周逢时却没急着下车,叼着烟点燃了,师父招呼他,他却摆摆手:“抽完这根,散散味儿就来。” 车内空间有限,气氛着实闭塞,庭玉不想和他独处,搀着师娘的胳膊:“那我也先上去。” “你急什么?留下。” 被周逢时厉声一叫,他立刻蔫儿了,坐回座位,从窗户里探头出去:“我陪师哥一起。” 其实,昨夜的震惊几乎已经消散,空余一腔深深的情怯,在心底黏连。 周逢时无视他,打了通电话:“嗯对,一千三百台,尽快装好,完事拍照给我,我付尾款。” 说罢,便别扭着邀功,明明受了打击满心委屈,骨子里却藏不住得意:“知道我干什么好事了吗?” 他把芙蓉两个字吞了下去,句首缺了主语,你我都怅然,庭玉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在车前镜里偷瞟周逢时的脸。 “你能干什么好事儿。”听了电话里只言片语,庭玉有个猜测,但不敢相信,故作冷态,“你不犯葛都谢天谢地了。” 这事儿办好,势必能让庭玉展颜,周逢时实在压不住雀跃,白牙整整齐齐露出来,眉峰都在笑,他说:“哥买了空调,土楼的每间房间各一台,村长特感谢我,专门留了个大房间,说下回咱俩来玩包住宿。” 他狡黠地眨眼:“怎么样,高不高兴?” 庭玉嘴角上扬,但被他硬生生压下来,“你真是……” “逼你开尊口比登天都难,上楼吃饭吧。”周逢时敲他脑门,甩着叱咤风云的步子,潇洒地走了。 第47章 泪欲滴 山峰似的鼻梁,剑眉星目,周逢时贴着镜子,姿态有些可笑,但二少爷无暇顾及,目光一寸寸缓慢挪动,打量着面前这张陪伴他征战情场从未失手的俊脸。 左思右想不应该啊! 好几年没和家人一起过生日,没有香槟塔,只能喝茅台,往日在纽约租城堡开派对,也不及包下整栋腾蛟楼气派。这里的谁见了他都得恭维,周逢时在北京城称王称霸,却郁闷心爱的人他强取豪夺不来。 “儿子,该走啦。”他妈林妙蓉在厕所外呼唤,“嘿我就奇了怪了,半天不出来,晕里头啦?” 好歹是富甲一方的贵太太,儿子十几分钟都不应声,她恨不得闯进男厕所,急得团团转,唯恐周逢时掉坑里或被水冲走。 “诶诶,庭玉,你来帮阿姨个忙。”林妙蓉如同看到大救星,冲庭玉招手,“你哥他进去半宿,肚子里有陨石也该排放完了,阿姨不方便,你进去看看他呗。” 庭玉找不出理由拒绝,只能半推半就地推开门,却没成想,一眼就看到了如此荒唐的一幕: 他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抽烟,白雾袅袅,镜中的周逢时双目赤红。 庭玉登时顿住脚步,五脏六腑都被拧断搅烂,于是自欺欺人一般低下头,喉管弯折,平白呼吸都痛。 “庭玉。” 他嗓音沙哑得要命,激得庭玉微微颤栗。 庭玉逼自己抬起头来,果然看到对方脚下堆满了烟头,他不忍再看,轻声应答:“嗯。” 你来我往,片刻对话却被扯得漫长,仿若刻意放缓的电影慢镜头,万籁俱静,只剩周逢时望向他的眼,仍一字一句诉说着。 “你来了。” 庭玉一直以为自己的时间过得比同龄人要快,也应该更快,那两年被荒废的时光,让他不自觉地追赶,分秒也不敢停留。 但周逢时不同。在他身边、与他共度的光阴也不同。 那是一场单箭头的慢车旅途,他兀自新奇,也会时而感伤。而周逢时闲庭信步,这些景色他早已胸有成竹,仿佛在这场覆辙重蹈的起伏中,除了他的师弟,他什么都不甚在乎。 正如此刻,庭玉泪水欲滴,而周逢时却神色如常,“该散伙儿了吗,那就走吧。” “咳,刚烟瘾上来了,你躲远点,别熏着你。”周逢时主动和他拉开距离,抬起眉峰笑了笑,“待会儿我戴口罩行不?” “师,师哥……” “你不生我气了吗?” 周逢时摸着后脑勺,垂眉敛目:“生气的,但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来。” “比起生气,更难过一点。” 分明昨晚还一副要把他怼到墙上掐死的德行,隔了一夜,就装出情圣派头,低声下气但死不悔改。 二少爷分明最好面子,向来是争强斗胜、势不输人,要星星月亮都唾手可得,哪儿吃过求而不得的苦闷?也就对上心中绵绵的软红尘,肯使一使缓兵之计,求上个手足情深。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眼看师弟的泪眼,还贱兮兮地反问,勾人伤心事:“你不生我气就行。” “谁不生你气了?我气死了都没用!”庭玉咬着牙跺脚,知道周逢时得寸进尺,只能逼着自己说戳人心窝的难听话: “还不是因为你,撒癔症发疯,满口胡言乱语,完事反倒装可怜,恶人先告状,全天下人都欠你的,我也是欠你!” “那你说,你欠我什么?” “……我那是反话!” 周逢时步步紧逼,几乎要贴到他的面前,庭玉背后是墙,眼见退无可退,一头撞上柱子昏过去的想法都萌生了。 “反话?那倒成了我欠你?说呗,觉得我做错什么了,哪样对不起你?能言善辩的庭瑾玉都哑口无言了,这还说明不了?!” 脑袋两侧被周逢时双手撑住,圈起领地,他躲闪不得,腿肚子都在发抖。 周逢时睥睨着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太刻薄,阴影如同乌云压在庭玉身上。 庭玉耳边炸响他轻飘飘的声音,却像惊雷劈开大脑:“拜进我家门,当上我的师弟,还骑在我脖子上撒野,仗着我纵容——” “你敢说问心无愧?” 而庭玉死死抿着唇,两颗眼珠都要从眼眶崩出来,一声不吭。 相持许久,周逢时全然卸了气,丢尽了脸面,佯装无事发生,拽着僵硬的庭玉离开腾蛟楼,给二十六岁生日画了个令人窝火的句号。 “哎,兄弟,你的意思是庭玉他不喜欢你?这不可能啊!”张忌扬在电话里咋呼,特不可置信,“我看人不可能出错,我gay达就没有不准过。” “那真可惜,你失手了,我倒霉了。” 周逢时蔫头巴脑,丝毫不见在庭玉面前的威风:“张忌扬,我恨死你了。” 张忌扬拍板不干:“你不说他没有直接拒绝你吗,说不定他是害羞呢?” “害羞个屁,我都够委婉了,我说的是‘我也喜欢你’,他还能拒绝,得有多不喜欢我。” 第56章 “你都亲眼看到他看gay漫画了,怎么可能不是弯的?!”张忌扬也很抓狂,“我不信我不信!就没有我张忌扬拿不下的人!” “是,没有你拿不下的人,池仙儿都臣服在你的西装裤下了。庭玉那货,我磕头都求不来。” “你太颓废了,啧啧,周老二你能不能有骨气点儿?” 张忌扬信誓旦旦地出谋划策,你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庭玉肯定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他说得兴致盎然,可周逢时分明听见电话那头,传开池思渊无可奈何的声音:“你能不能别给别人出馊主意。” 张忌扬啧他,继续循循善诱,总算说了句靠谱的:“退一万步讲,死也不能瞎着死啊,总得问个清楚,不然你能甘心吗。” 周逢时垂死病中惊坐起:“是啊!我确实得去找他!谢了昂张总,开导得我一下子就想通了,关键时刻你可真管用!” 张忌扬豪迈地挥手:“又瞎客气。” 他风风火火地冲出去,长大一岁也没成熟多少,瞬息不停地想要站在庭玉面前。 坐进车里才后知后觉,他答应了庭玉住进四合院,可从福建回来后的这几天,庭玉照常上下班,却没提及他住在哪里。 周逢时打电话过去:“庭玉,你在哪?” “我不在学校住了。”他答非所问。 周逢时啧了一声,听见庭玉逃避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声音就恼火得头疼:“我知道!你不在学校也不在胡同,你睡天桥了啊?!” 隔了许久,庭玉才回答:“嗯,天桥底下。” 周逢时气笑了:“长本事了,学会戗我了。” “这个倒不用学。” 在他发火前,庭玉赶紧放软了声音补充:“师哥,你别闹了,马上六点了我就来演出,你原地立正、齐步走再敬礼,等我就成。” 周逢时懒得回答,啪嗒直接挂了电话。若是被庭玉拿捏、指哪打哪,任由对方从自己的周边抽身而退,要自己退缩让步,那他还怎么冠着“二少爷”的名头横行霸道!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后台沙发上数秒,宛若置身烤炉,满脸写着焦躁。 “他不想干了?他为了躲我,班也不上了相声也不说了,干脆回老家得了!” 王晗被推上前,小心翼翼地发问:“少班主,你和庭老师闹矛盾了?” 而周逢时从牙缝里挤出来支离破碎的一个“没……”。 开演还有半小时,周逢时原地转圈抓头发,而其他人惴惴不安,只能不明所以地躲在角落疯狂给庭玉打电话。 好不容易接通了,王晗涕泪横流:“庭老师,你快来给少班主扎一针安定剂吧,我看他要犯狂犬病。” 远处,周逢时的反应仿佛机器人听到触发词,猛地抬起头瞪她。 电话里的庭玉气喘吁吁:“我上午拍广告,耽误了一会儿,路上堵车,我正跑着过来呢。” 王晗望着瑜瑾社门外如同阅兵的三脚架,又冲周逢时愁眉苦脸,真心实意道:“这周都三个广告、七个综艺和四个电视剧邀请了,庭老师,你现在真的火了。” 他没回答,而王晗从电话里分明听到,有几个女生怯生生地问庭玉能否合影,而庭玉犹豫几秒,无奈地答应了。 周逢时气得猛踹垃圾桶。 这种所有人都苦不堪言的日子只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可所有人都觉得度日如年,所以在那个烈日当空的下午,王晗召集了除周逢时庭玉以外的社员,在后台开会。 他们热火朝天七嘴八舌,真不愧对相声演员的身份,没一句说在点儿上,扯皮先扯了半小时,王晗听厌了,站起身伸懒腰,却突然发现后台院子里的一处砖块被凿开了。 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里时,砖块抽冷子被蒙上,王晗惊觉端倪,走过去仔细一瞧,是一张极似红砖的布,遮住了那个破洞。 她使劲地拽,拽下来的同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正好和墙洞对面的几双惊恐的眼睛对视上。 “我草啊啊啊!” 杜桢徽冲过来:“怎么了姐,摔疼了?” 王晗吓得腿软,完全站不起来,只能拿屁股挪着逃跑:“你看那个洞!有人在看!!” 杜桢徽低下头,直接跌坐在地,“哎呀我草!鬼啊!!” 尖细的女声从墙对面传来:“小玉为什么不在?” “小玉他什么时候会来?” 闻声而来的众人都被吓呆了,言仲霖抄起砖块砸进缺口,才隔绝了那几双眼睛。 王晗哆嗦着给周逢时打了电话,他立刻开车过来,却没有告知庭玉,而是独自冲那个小洞紧缩眉头。 言仲霖说:“庭老师他现在,已经和我们不是一个量级了,他成了明星,私生饭和狂热粉肯定会源源不断,没办法避免。” “影响演出,绝对不行。”周逢时斩钉截铁,但一时也无计可施。 手机天天被打爆,除了韩烨能帮帮他,其余的只能庭玉自己处理,他披上衣服出门,计划着拿手头的钱雇个助理。 庭玉总觉得恍惚,觉得从福建回来的这个星期,一切都翻天覆地。 庭玉正坐在酒店里等专车,来品牌方来接他。无聊时刷着微博,人却神游在十里开外,看到熟悉的名字,他顿时警觉,骤然间,脑海里炸开惊雷。 “庭瑾玉私生饭闯入瑜瑾社后台,发生斗殴事件。” 热搜头条,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分明是周逢时坐在警察局里,灰头土脸,嘴角有伤。 浑身冷汗直流,庭玉踉跄着冲出酒店,拦到车却发现没拿手机,掏出兜里的几百元塞给司机,颤抖着声音:“快!玟王府派出所!能多快就多快!!” “哎你是不是那个明星,能给我闺女签个名不?你钱给多了!”司机呼喊他,而庭玉抛下一句“不用找了!”,飞奔的背影很快远去。 午间的风扑面袭来,撕扯着他柔软的眼睫毛,连带着躯干和内脏发痛。街边扬起一阵尘沙,冲进他的双眸,逼得庭玉快要流下泪来。 第48章 堂前燕 周逢时一遍遍地看那个视频。 从庭玉的眼睛切入,卡点音乐是他唱的《金玉良缘》。镜头拉近又缩回,相同的双眼和不同的衣服丝滑切换,直到定格在一身粉红色绣满芙蓉花的大褂上,庭玉勾唇轻笑,眼眸似乎穿过屏幕看向你,睫毛抖动,荡漾起微波涟漪。 整个视频像一汪水,通透、清凉,周逢时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没有空调风扇,靠他的微笑续命。 他点了个赞,又取消,再看七八遍,又点上,循环往复,看到手机没电关机。 北京最热的午后,警察们顶着烈日出警,协调不了这群神经病的矛盾,干脆银镯子一拷,把其中最凶神恶煞的周逢时拷回了局子里。 “多大人了,还跟小姑娘吵架?拌两句嘴的事儿,闹得街坊邻居以为你要打人,大夏天折腾警察,必须得关你反省!” 看守他的小警察气呼呼地撂下盒饭,关上门走了,空留周逢时对着简陋的饭菜发呆。 五花肉、平菇、炒芹菜、韭菜鸡蛋饺子。 周逢时握着筷子,把几样吃食搅得乱七八糟,终于忍不住,向后一瘫,仰望着天花板,在心里唏嘘:这些东西,没一样儿庭玉喜欢吃。 转念又想,大明星想要山珍海味唾手可得,怎么可能还愿意和他吃粗茶淡饭?周逢时全然忘了,和庭玉在一起的时光他总是摆阔,样样奢侈,只差把炊金馔玉端到他面前。 但此刻,想想庭玉为了捞他的奔波,周逢时追悔莫及。 “就不是啥大事,批评教育他一下,净耽误人民警察睡午觉,看把我们搞得,下午都没精打采,光打瞌睡了,还怎么保护群众安全啊?” 周逢时听见民警队长的声音由远及近,也听到庭玉低声下气的感谢,小门被推开,扑来一张焦急又恼怒的脸。 噼里啪啦的话砸过来:“你疯了?跟人家吵架干什么?都被拍上热搜了!” “周逢时!你真会给我找事!” “芙蓉……” 庭玉气喘吁吁地坐下,凳子不宽,只能挨在他身边,“鼻青脸肿的,成心吓我,还以为你打架了。” 周逢时低下头,凑近了装乖:“昂,失心疯了。” 庭玉在他肩膀上甩了一巴掌,骂道:“呸,狂犬病!” 手续办完,周逢时被庭玉押着道歉,再三保证不给玟王府派出所添堵,才提着一口未动的盒饭离开了。 那几个和他吵架的粉丝早都走了,庭玉连手机都落在酒店,又着急赶回去拍摄,叫周逢时停在路边手机店,现买了一个。 周逢时酸里酸气:“出息了,不用我刷卡。” 庭玉白他一眼:“我迟到这俩小时要付多少违约金,你也给报销了?” “行啊,有什么不行。”周逢时捞着机会显摆,抓紧时间讨他喜欢,“诺,转过去了,多了你自己留着。” 第57章 庭玉看都没看,背过身接电话,大概是说有事耽误,十分抱歉,而对面叹了口气,嘱咐他有事就找新助理。 周逢时一看来电人,居然是他哥,赶紧抢过手机大喊:“哥你凑哪门子热闹,凭啥你管庭玉?” 周诚时恨铁不成钢:“你还好意思说,给瑾玉找麻烦,给咱们家捅娄子,花多少钱才撤了……” 庭玉一把捂住电话,一反常态地急迫道:“诚哥,我还有事忙呢,先挂啦!” 说罢他摆手赶走周逢时,打了辆车疾驰奔回片场,把眼巴巴的周逢时甩得远远的。 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周逢时终于回到家,刚给手机充上电,叮咚一声开机,潮水般汹涌的消息便冲了进来。 周逢时不意外,率先向师父跪了。马不停蹄跑回四合院领罚,在师父一声声“衣食父母就是上帝!”的咆哮中,发肿青紫的脸朝地、布满戒尺痕迹的背朝天,跪在院里玉兰树下,哀怨自己没人理解疼爱。 庭玉坐在化妆镜前,听新来的助理小橙安排工作:“庭老师,拍完了就差补录音频,四点肯定能完事,有保姆车就很方便,回瑜瑾社也来得及表演。” “成,你把我手机拿来,我看看。” 越看,庭玉的表情越不对,他眉头皱成杂乱的毛线团,翻动页面的动作都带着怒气,冷不防站起身来,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就出了门,“等我五分钟。” 可过了十分钟,庭玉还没回来,小橙连忙出去找人,却被一连串急促的电话绊住脚步。 “搞什么?!” 他忙不迭冲进微博广场,目睹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闹剧。 “瑜瑾社庭瑾玉对私生饭毒唯提起诉讼。” 九宫格截图,首页是一张控诉声明,一张自白信。其余既有辱骂瑜瑾社和周逢时的网络评论,也有快递箱的照片,装着刀片和周逢时的黑白像。 声明中赫然罗列着七八个名字,全都冠着他的粉丝标志,小橙瞪大眼睛,差点儿昏厥——他上班头一天,一双师兄弟上了两个热搜,就差闹翻了天。 他正掐人中,庭玉推门而入,神色自若,仿佛无事发生:“上厕所久了点,去录音频吧。” 小橙真想痛哭流涕:“你俩整我呢?!” 树荫掩映,在他后背印上斑驳的花,清风闯进庭堂,挠着周逢时痛痒参半的伤疤。 “滚进来吃饭,吃完饭赶紧走。” 师父发话,他屁颠颠地撑着酸麻的腿,卷了两碗鸡汤面进胃,开上车走了。 进了瑜瑾社大门,果真收到注目礼,周逢时像个大爷,朝他们颔首致意,却没成想被扑来的几张大脸震了一惊。 王晗急得跳脚:“你和庭玉真不愧是师兄弟,前赴后继地作妖!!” “真是人红是非多,早上跟你吵架的几个女的,刚从局子出来就要闹事,恼羞成怒了,给瑜瑾社门口放了大箱子,你看!!” 那正是庭玉在微博上曝光的箱子,虽然照片打了厚码,但当周逢时亲眼看到实物时,霎时头脑发蒙,像被锥子猛敲脑髓,视线模糊。 看到微博,周逢时装出的淡定再也绷不住,碎了一地。他尚未养成时常看微博的习惯,所以错过了硝烟弥漫的时刻,只能干瞪眼,看着他的师弟为了他冲锋陷阵。 庭玉的手机早都打不通了,周逢时转头去找周诚时,“哥!庭玉呢?” “诶,真的,我真造孽,本来就是包个小公司养养瑜瑾社,养养你这个臭崽子……” “别扯那没用的!快说!” 周诚时慢条斯理:“猴儿啊你,急什么,他跟我在一起呢,下午演出别上了,避避风头。” 好啊,二少爷翻遍北京地皮都找不到的人正和他哥腻在一块,周逢时不服,“凭嘛呀?我也是受害者啊,让我躲起来算什么爷们儿!” “是爷们就不该给人裹乱!得,你也别说了,自己冷静会吧。” 周逢时攥着被挂断的电话,恨不得摔到墙上砸个稀巴烂。 可他得忍住。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所有消息,抓紧了手机,把每条关于庭玉、他和瑜瑾社的信息都塞进脑子里。 上万条评论,多半在骂周逢时仗势欺人,骂庭玉狼心狗肺,少部分力排众议认为粉丝的行为过激,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可短短一句话就能让为他俩辩护的人哑口无言:做了明星,服务娱乐大众就是分内的职责,既然吃到了娱乐圈的红利,也该受这份罪。 各位都是打工人了,就别心疼大明星了。 看了半个小时,周逢时拍板大骂:“那我也是人啊,心也是肉做的啊,什么叫活该被骂?!” “哥,别窝火了,都是无脑跟风的,干脆别上网了。”杜桢徽宽慰,转移他注意力,“反正您下午没事,给我们说说活儿吧。” “滚边儿去!” 话虽如此,周逢时还是站起身来,踹他屁股,没好气地吆喝:“走啊,要我请你?” 瑜瑾社的演员们全都美滋滋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七部手机,接了无数通电话。 终于安排好上诉事宜,庭玉长出一口气,才发觉腰酸背痛,满心愧疚:“诚哥,小橙,抱歉了啊。” 谁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周诚时笑着摆摆手:“这有什么的,你不也是为了逢时。” 两个人都期待他的回答,庭玉却卡了壳,一时支吾:“没……不完全的,但也是,师哥,师哥他,他对我很好,不该被这么骂。” 支离破碎的答案,彻底将他自以为缜密的逻辑拽入最底层。 庭玉茫然深思,这番闹剧动辄得咎、百害一利,他孤身闯入北京,步步高升终于得以窥见天光,尚未享受几分惬意,而今却跌回谷底。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肩膀在晃,庭玉回过神来,小橙忧虑的脸贴在面前:“庭老师,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行了行了,别操心了,静等周一开庭吧。”小橙推着他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老板托人把咱们的案子提前了,早处理早解决。” 庭玉坐回保姆车,从烦躁的繁忙中抽离出来,周遭骤然寂静,他习惯了不靠着靠背,休息时也坐得笔直,自然而然回忆起总坐在他身旁的那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瘫坐成一滩稀泥。 于是他想起周诚时做公关时的嗔怒:“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长了腿的麻烦!” “我哪儿是他哥?我是他债主!” 庭玉记得,自己听不下去,便反问:“诚哥,既然您那么忙,为什么不安排人来做?” 周诚时忽然笑了,一句话就戳破了他:“是不是听不得我骂他?” 庭玉语塞,无法反驳,听着对方温和的笑语:“亲弟弟,怎么可能不疼?” “从我爸妈那代往上,都是从事曲艺的。百年来瑜瑾社从梨园到相声社,讲究代代相传,可我奶奶年轻时生了场大病,只生了我爸独苗,他却不想干这行,出去闯荡,换来子孙荣华富贵,又觉得亏欠,于是把传承的希望寄托在我和逢时身上。” “可我没出息。逢时却有天赋又真心喜欢,真是阵及时雨啊。即使他长大后不愿意再继续说相声,我们一家人却把他按死在这方寸的戏台上。” 一席话,成了他经历这条路时全部的声音。 当庭玉站稳了脚步,直视着斗转星移。面前是巨幕般的晚霞席卷大地,烧得他双眸滚烫,瑜瑾社赤红的飞檐仍旧昂扬翘起,暮色仍旧流金。 高高仰头去看,他喉头便发酸。 “师哥。” 他平视周逢时,彼此之间距离不过半步,可谁都没有行动,若非耳畔环绕着燕子的脆啼,彷若黄粱一梦。 第49章 与同心 “师哥。” 庭玉向来口舌伶俐,每每把他的师哥气到跳脚,时而又温驯,无意之间搅乱了周逢时心窝的池塘。 周逢时呼吸一滞,还没顾得上应答,就被四五只胳膊勾了肩,力道大到他差点儿被拽着摔倒,像被八爪鱼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这份气氛完全被毁,背后的伤也发痛,他扭头大骂:“都滚下去啊!” 杜桢徽拿脸蹭他,笑得爽朗:“哥!别那么无情,我们都站在你这边,我们都和你一条心!” 其他人七嘴八舌:“是啊是啊,我们齐心协力,什么都能挺过去。” 而庭玉的声音混在他们之中,太难辨认。周逢时只能从扑在他面前的、一张张笑脸的缝隙中去抓庭玉躲闪不及的眼睛。 周逢时笑骂着拨开众人,走下台阶去拉庭玉的手,:“行了行了,还让你们安慰上了,看把你们庭老师挤得都进不来门了。今儿我俩不演,坐台下好好听一回,就当绩效考核了,谁出岔子谁扣工资昂。” 庭玉任由他拽着,一反前些日子看见他就蹦开八丈远的兔子德性,进了瑜瑾社后台也吝啬话语,噙着淡笑,安静地跟在周逢时身后。 第58章 周逢时一头雾水,但也坏笑:“怎么了?傻不愣登的样儿。” 庭玉不言语,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太柔润,竟有几分不像他,杏眼也眯成折扇,甜得发昏。周逢时恍然,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来自那座芙蓉石雕,他私心玩心大起,请人雕刻时篡改了总是冷冰冰的师弟,攥在手里尚未送出去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庭玉伴他左右。 此刻的空气仍旧沉默,但谁都心知肚明,这份令人心安的沉静,和彼此冷淡伤心的沉默全然不同。 “周逢时……” “嘿,还换称呼,复读机啊你?”周逢时诧异,“光叫我又不说话是揍嘛,有事说事。” “我也同你一条心。” 方才他的欲言难止,原本已经从憧憧人影的罅隙中溜走了,还没来得及伤怀,便发现周逢时一滴不漏地捡起来,得意洋洋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你送的东西,我珍藏;你说的话,我字字刻在心上……所以你的困难,就也是我的难题。” 将心比心,他仍未坦率直言,话说三分含着羞怯。 四季过了半,在瑜瑾社磕头拜师的光景恍如隔世,“师哥”的称呼也叫了许久。周逢时对他的好,千言万语都说不尽,周逢时对他的坏,烦恼中夹杂着针锋相对的爽快,好与坏交杂起来,终究汇成了满心甜蜜,让他如梦初醒,原来这种莫名,叫喜欢。 这下轮到周逢时怔愣,“那你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我是为了你。” 庭玉的气息越来越凌乱,胸中澎湃的东西逼得他片刻不顿,字字珠玑。他的神态仿佛真的和那座小像重合,嘴唇轻启,又像是芙蓉石活了过来。 字句轻飘,吹进周逢时的耳朵里。庭玉轻笑,“如果非要归根结底,师哥,因为我喜欢你。” 那些铺天盖地的麻烦事一股脑涌了上来,没给他太多时间去思考,甚至令庭玉忘记了他二十余年恪守的原则,独行人世间,凡事都要讲究个追根溯源。 但周逢时,成了他不计缘由、不求因果的下意识反应。 直到庭玉推了他一把,周逢时才从飘渺的意识洪流中抽身,他恍惚中听到对方说:“走吧,去听相声。” “哦,好。” 这番有来有往的对话,听得庭玉自己都笑了,实在无奈。 恕他呆板无趣,表明心意之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从后台走到二楼包间的短短路程,险些同手同脚。 他们独占一间,位于舞台右上方,纱帘紧紧拉着,还有半个小时开演,观众们陆续检票进场。 “姓周的扫把星,自己被罚还要连累我们小玉没法上台,专门买了票来看,又退不了。” “就是啊,庭玉也够白眼狼的,告粉丝上法庭,真想脱粉回踩。” 一阵吵闹的推搡,有人尖叫着:“谁他妈让你说我家庭玉的?!你能听就听,不能听滚出去!” 后台的演员全冲出来拉架,好声好气地鞠躬抱歉,临近开场还要哄着各位祖宗,心累得不行。 周逢时侧耳倾听,眉头打成死结,他坐不住要去看情况,庭玉赶紧拉他:“你别去了,火上浇油,交给王晗他们吧。” 周逢时只好悻悻地坐下,注意力被楼下吸引,等一切安静下来,才发觉心跳如雷。 扑通,扑通,扑通。 诶我操,他刚刚说了啥来着?! “你刚说你什么我?你你你什么我?!” 周逢时腾得蹦起来,眼球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我操我操我操!假的吧我没睡醒吧阿弥陀佛!我的二愣子师弟他终于开窍了吗?!” 这话说的太傻,再冷漠的人面对新上任就犯傻的男朋友也憋不住笑,庭玉自己也手抖,偏成心逗他:“嗯,我开窍了。” “那开窍的意思是什么来着?” 可庭玉怎么可能会再直白地表达一次,还不如要他的命,便拿白眼掩饰面红耳赤:“一边去,太热了,别凑过来。” 周逢时搂着他,埋头在他颈间,声音黏黏糊糊:“我就不,趁你现在还没反悔,怕你待会儿翻脸,又要推开我。” “男,朋,友。” 扬起头,露出两排闪着光的白牙,周逢时的神色坏得流油,一字一顿地把这三个字咬碎了,揉着得意的笑意,通通灌进庭玉的耳朵里。 庭玉没那么厚脸皮,铆足了劲抽他后背,却没想到一向皮糙肉厚耐打抗造的人,瞬间龇牙咧嘴地松了手。 “哎呦喂疼疼疼,庭芙蓉!你要谋杀你男朋友啊!” 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二少爷,不顾场合地要求人心疼他,脱了衬衫漏出背,扭过头来眨巴眼,努着嘴:“你看,我都被抽成斑马了。” 别说,师父的手法相当好,道道戒尺痕迹整齐排列,形状像被凉席压出来的,庭玉心疼又想笑,轻轻摸他的背,避开伤疤,温凉的指尖游走。 周逢时舒服地哼唧:“疼得都发烫,你手怎么这么凉啊,给哥多摸摸。” “得寸进尺。”庭玉戗他,“光天化日在师弟面前脱个精光,伤风化。” 怼完,他又别扭地补充:“药上了吗,大夏天就别捂汗了,不好愈合,敞着吧。” 反正独占一间包间,周逢时敞着上半身,身旁坐着嘴硬心软、讨他喜欢的师弟。舞台上他的员工表演,曲儿一首接一首,掌声一阵接一阵,少班主春风得意赛皇帝,就差给爱妃撂块牌子,盖上红鸾被圆了人生。 他和庭玉咬耳朵:“说得不错,可以给发奖金吗?” “问我干嘛,你觉得够格就发。” 周逢时挑眉:“请示少班主夫人啊,以后钱都归你管。” 庭玉扶额,忍无可忍:“……周逢时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以前谈恋爱真没被姑娘打过吗?” 周逢时潇洒摆手,纠正道:“害,那都不算谈恋爱,懂吗?” “你可是我头一个,真心喜欢的人。” “……闭嘴听相声!” 几个小时在欢笑里度过,原本抱怨庭玉不在要半路走的粉丝也留到了最后,甚至起哄要返场,周逢时和庭玉躲在包间里,瓜子花生配茶水,接话贫嘴抖着腿,也听得意犹未尽。 落了幕,两人下楼,周逢时活像个从城堡旋转楼梯走下来的公主,庭玉面无表情地搀扶着“伤员”,左手绅士地端着他的手,右手攥成拳头,恨不得给他一拳。 台柱子不在,刘赫和佘蒙撺底,两位叔一把年纪,各自有工作有家庭,来说相声全靠兴趣,能做到这番不惜力,周逢时挺感慨,挨个表扬一顿。 刘赫家里开小卖部,是瑜瑾社的小零食供货商,这会儿正边算账边调笑:“跟瑾玉和好了就是神采奕奕哈。” 王晗操心的事从天上到地下,刚和刘赫扯皮完要进货的零食,又来打听庭玉的官司。 庭玉打电话叫来小橙,召集瑜瑾社“董事会”成员围着八仙桌开了场会议,认认真真地分析目前形势,终于赶着夜幕聊完,叫来外卖小龙虾,围坐扯闲话。 “说真的,庭老师你真有魄力。”小橙真心实意,“我家里也没个兄弟姐妹,体会不到这种手足感情,挺感动的。” 和周逢时炽热的目光对视,庭玉立马躲开眼神,避重就轻:“师兄弟相互帮扶,应该的。” 王晗打趣:“他俩关系不是一般好,你才来你不知道,最早我们瑜瑾社还是靠卖腐起家的呢。” 撇开两位当事人,其他都八卦得兴致勃勃。这些天来,庭玉都心累得不行,在恍惚中忙忙碌碌,几次闭眼睁眼,就到了庭审的日子。 没有太多悬念,当法官一锤定音,法庭全体人员起立时,庭玉终于感受到了如释重负。 “以上协商结果,进入庭审笔记,经由双方当事人确认无异议,在此宣布被告向庭玉先生,周逢时先生公开道歉,恢复原告方及工作单位的名誉。” 庭玉推开原告席的小木门,仰头放松酸痛的脖子。法庭灯光明亮,星星似的闪在他眼底,他冲坐在旁听席的周逢时点了点头: “师哥,都结束了。” 他笑着说:“欢迎回来。” 周逢时抻懒腰,腿都坐麻了。大周末他没在家里补觉打游戏,也没和狐朋狗友出去逛荡,和瑜瑾社一帮人来到法院,为头一回上法庭的庭玉接风。 “可不是吗,这下不用被禁演了,欠得节目单都能论堆儿搓了,得还到猴年马月。”周逢时给他捏肩,为功臣鼓掌,“谢谢我们庭大明星了。” 法院外面围了一大群粉丝和媒体,争着要采访“娱乐圈告粉第一人”,周诚时请的保镖还没派上用场,周逢时率先护犊子,把师弟整个圈进怀里,外套捂着脸,两只手捂耳朵,硬是靠体格和力气把庭玉护送出了人群。 万事大吉,事不宜迟搓一顿大的,庭玉坐进熟悉的副驾驶,而其他人都被周逢时赶去打出租。 尘埃落定,彼此心中都轻松下来,庭玉这才得了乐趣,和周逢时聊闲。 第59章 “呦呵,那我哥还跟你讲了什么我的坏话?” 庭玉不动声色地胡扯:“说你尿床,掉到过沟里,骑邻居家的狗被掀翻在地,考试不及格不敢回家,报警说你爹妈虐待你。” 周逢时大惊:“我靠,他居然全都告诉你了。” 庭玉更惊:“我靠,我胡说的。” 他们笑作一团,庭玉枕着靠背,侧头去看周逢时含笑的眉眼,想起了他和周诚时的那些对话。 周诚时的神色很愧疚:“直到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了。” 而庭玉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别担心,师哥和我,都是同样真心喜欢相声的。” 第50章 芙蓉池 “诶诶诶,都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树荫下,一把崭新的藤条双人摇椅,周逢时喝着北冰洋,戴着墨镜,吊儿郎当地做指挥家。说实话,要不是二少爷钱多人阔,真难在酷暑的正午找人搬家。 庭玉咬着吸管,稀里呼噜地嗦底儿,说话含糊:“你快歇会儿吧,我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怕哪门子磕碰。” 周逢时真是拿出了布置婚房的劲头在折腾,就差挂上在门上两串红辣椒,得亏庭玉死死按着他,免得师哥得意忘形,在家人面前暴露了关系。 这回叫他搬入四合院,还是周逢时求来的。当时庭玉宁死不搬,被人傻劲大的二少爷压在身子底下,边蹭他边央求,跟泰山压顶似的。 庭玉捂着胸腔猛咳:“下去!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大石呢!” “你不是不乐意住家里吗?” “我一个人住当然没劲了,陪你我就乐意。再说,还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搬去我房子住吗。”周逢时理所当然地回答。 看到他的德行,庭玉气笑了:“那你还挺占理?” 周逢时得意洋洋,眉毛都要扬上天:“可不吗,还得委屈我回四合院住,看我多疼你。” 犯了贱,看到庭玉臭了脸,周逢时才心满意足地哄人,又叫了成百上千声的“好师弟”,换来他矜持地勉强点头。 小院坐落东,周逢时从小就住,长大才搬走,现在故地重游,再次扎根,心仪的人也陪伴左右,不免飘飘然,一个人也能折腾出炸庙的响动。 师父师娘嫌他吵闹,窝在大院乘凉,锅上晾着冰镇醪糟,酒香飘满四合院。两人都馋又犯懒,剪子包袱锤,谁输了谁去端。 金灿灿的阳光舒展臂膀,极尽卖弄地泼洒下来。趁着半日闲,它便喝醉了,比初开情窍的师兄弟更要脸红,在游廊上铺开一条霞色的地毯。 又过一阵子,庭玉被电话叫走,他有晚宴要参加,大明星通告不断,空留下周逢时独守空房。 他倒在师弟的床上左滚右滚,把整齐的床铺和被子搅得乱七八糟,成心不收拾,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摊子是他周二少爷的杰作。 搬家工的工头进来报告:“周先生,都完事了,您瞧瞧。” 周逢时踱步出来,指手画脚:“你们看,这块是不是有点空?” “原本是片竹子林,北方气候不合适,养死了一波就没补过。”周逢时自言自语,扭头问工人,“您觉得可以弄点什么呢?” 工头建议道:“依我看啊,既然不适合向上发展,不如向下挖挖呢。凿个池子,周先生您大户人家,养点锦鲤金龙鱼,水性柔软,也能调和您和同住者的关系,吉利又好看。” 这话说到二少爷心坎,周逢时拍板决定:“找人凿池子,养……” “养鱼养乌龟?” 周逢时忽然一笑,心中自有妙招。 借穿西装的光景一去不复返,庭玉早已拥有满柜子穿不完的名牌,穿衣镜前的人也褪去了初来乍到时的谨慎神色。他又加了个司机,开上保姆车送他到了北京东山的一处酒楼。 进了宴会厅,小橙望着庭玉整理领结的背影,说:“庭老师,别紧张,这回代言手拿把掐的,有周总撑着,走个过场而已。” 庭玉给他宽心:“嗯,放心。” 一切都顺利进行,他身上完全没了当初被周逢时薅去会馆时的拘谨,越来越像那位大尾巴狼师哥,应付起酒局得心应手。 都是练出来的,庭玉推杯换盏,像个合格的绅士。他不自觉想起来周逢时暗藏抱怨的自夸,参加了无数次宴会,被迫营业才练出来这幅风度。 “呦。” 一般来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角色势必不好惹,庭玉喝酒没感觉,眼神清明,含着笑意朝刚进来的男人颔首。 “我来迟了,没能赶上接人,诸位见谅。” 你瞧瞧,台词都和凤辣子大相径庭,庭玉不免谨慎,观察桌上其余老总的神色一下变了,这位当真是个大人物。 这次服装品牌的老总率先起身:“介绍一下,这位是鸿鹏的季总,瞧您话说的,哪有让您接人的道理,再说咱们的关系客气啥呢。” 话里话外吹了马屁,也攀了关系,季总不动声色地笑:“说笑了,那这位呢?” 全场目光聚焦到他身上,庭玉先是一怔,立刻敬酒:“季总久仰,我是庭瑾玉。” 有人哈哈大笑着接话:“季总平时多忙,肯定没关注娱乐圈的芝麻绿豆事儿。您不知道,他可厉害着呢,几百万粉丝,大明星嘞。” 季总抬眼瞧他,喝了进屋起喝的第一杯酒,和庭玉碰了。 庭玉恭恭敬敬地道谢:“谢谢季总。” 对方儒雅地笑了,从庭玉身边擦身而过。他坐下后,饭桌的气氛再次被推上高潮,原本快要结束的局硬是延长了几个小时。 回程的车上,小橙急哄哄地给周诚时报告:“周总,今天到饭局不对劲啊。” 庭玉原本不想听,奈何小橙喜欢开免提,他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妙的意外。当听到“季重凯”这个名字,电话另一端的周诚时沉默几秒,只说了声,“你和瑾玉别担心,也别多想。” 送他回了四合院,已经是凌晨三点,庭玉蹑手蹑脚地进门,路过大院时更是做贼一般,垫着脚尖走路,唯恐吵醒师父师娘。 本以为周逢时肯定也睡了,却没成想对方房间还亮着,庭玉凑到窗户前,没有看到院子里挖开的大池子。 一豆灯光,仿佛萤火依稀闪烁,又像一出皮影戏,在磨砂玻璃背后兀自欢跃。 指尖触摸着,在门前静立了几分钟,什么都不干,只一扇之隔,他脸上是自己都无知无觉的温和浅笑。 庭玉正准备回房间,给周逢时发条消息“再熬夜,明早师父得踹你”,突然听到屋内有了动静,是周逢时的声音。 缠绵的,微弱的,每一个字都含在唇舌间,抿化了,又囫囵咽下去,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喘气声,和渐大的水声。 “啊,师弟……嗯哼,芙蓉……” 庭玉虎躯大震,差点儿跌坐在地。 这疯子!!! 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肆意,在听到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之前,庭玉一步三绊地落荒而逃。 门外卷起小旋风,周逢时竖起耳朵,确认对方已经惊慌逃跑。他手边腿间干干净净,分明好端端穿着裤子,这番惹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只动用他的一张嘴,是因为相声四门功课中的“学”,除了模仿方言,还要模仿各式声音。 于是从小周逢时就拿这门技艺钻研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学鸟学狗学班主任骂人,都是小意思,直到某次他发掘“潜能”,偷摸帮张忌扬接电话气走了他的姘头,周逢时终于临表涕零,理解了师父的严辞教诲是多么管用呐。 此刻,京中最具天赋、最擅口技的周逢时终于憋不住,一脑袋扎进被窝,丧心病狂地闷声大笑。 晨光扫在庭玉脸上,听到师父吼三吼,他腾地翻身坐起,那一声赛过公鸡打鸣的“起来练功!”宛若救世主,把庭玉从怪诞噩梦中解救出来。 怎么满脑子都是周逢时昨晚的声音啊?!简直比指甲挠黑板、泡沫擦玻璃、耗子磨牙还折磨人,庭玉冷着脸抓狂。 回了四合院住,练功便成了日常任务,他穿好衣服出门,周逢时已经睡眼惺忪地站在师父,睫毛还打着捋,垂着头背诵《地理图》。 方才还无精打采、哈欠连天,一看到庭玉出现,周逢时的眼睛一下亮了,想笑又硬憋,面目扭曲地埋着头,肩膀都在抖。 庭玉只想着躲开这神经病,赶紧立正,强撑着眼皮,把《报菜名》倒背了一遍。 左瞧右瞧,师父疑惑道:“你俩昨晚滚床单了?怎么都一副瞌睡虫样儿。” 庭玉抽冷子跳脚,厉声反驳:“没有!” 周逢时在喝面茶,搅和小米面粥里头的芝麻酱,顺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搅和浑水:“他老实得不得了,乱搞还得看本少爷。” 师徒二人齐声:“滚。” 庭玉仍受宿醉折磨,上午无事可做,便想回屋补觉,以免下午演出出错。 第60章 周逢时当自己是根尾巴,跟着庭玉一起回院子,胳膊搭着他的肩,捏他的脸蛋:“还醉着呢?” 庭玉使劲挣扎,蔫儿巴着“嗯”了一声。 “真怪,别人都是喝酒的时候醉,你却是喝完了,过上好久才犯醉。” “我一直都这样儿。” 跨过月亮门,隔开两个世界,他们蜗居于此,锁上门,偷窃甜蜜,周逢时没了约束,大摇大摆地搂着这根霜打的茄子,捏他的脸蛋。 脚步突顿,庭玉杵在坑前,不可置信地揉眼睛:“这是什么?” “可算发现了,我还以为你瞎呢。”周逢时优哉游哉,“哥挖了个池子。” “……我看得出来!” 长臂一揽,骄阳和满池芙蓉被他拥入怀中,周逢时转了个身,便把这纵情的一切扎成花束,捧到庭玉的面前。 莲叶攀附在他的肩背,无比尽兴地朝天空生长,芙蓉映日,朵朵的面色都晒成了粉红。 周逢时的脸颊比她们更红:“芙蓉,你喜欢吗?!” 于是,在庭玉的眼底,只余一片快意倾泻的浓墨重彩。 “喜欢,我喜欢……” 他尚且不如盛放的花坦诚,却千万次不可控制地被周逢时的妄为而感动。 周逢时得寸进尺,明知对方今早的怪异是因为什么,偏偏趁他不知所措,故意把话往歪了说,“昨天临时决定的,忙到凌晨,咖啡浓茶当吊瓶都吊不住精神。” 一听“凌晨”二字,庭玉登时回过神来,饶是冰雕的脸也碎成一地渣儿,真没想到他这般没羞没臊。 而这二皮脸不依不饶:“我昨晚还听见你回屋呢,动静真大啊,不知道得还以为你被鬼吓了一绊子呢。” 庭玉牙都快咬碎:“你少耍三青子。” “嘿,那我怎么听见有人在我门前徘徊呢,是不是你啊芙蓉?” 他越说越邪乎,庭玉几近恼羞成怒:“你个耳朵塞棉裤的,应该是耳鸣了吧。” 周逢时坏笑:“有可能,反正坐飞机的时候会耳鸣。” 逗哏儿讲究口条好,咬字清晰,周逢时故意加重“飞机”的读音,眼睁睁看着师弟从脖子红到额头,在心里深切感叹——人比花娇。 “不要脸上瘾了是吧!从昨晚到今天,谁跟你似的,脸皮赛城墙拐角!” 耳朵里灌着喋喋不休,庭玉终于忍无可忍,甩下这句话就要跑。 手腕一紧,庭玉诧异地回头瞪他,只见周逢时两只眼睛都写着真诚:“哥故意喘着玩儿,逗你的。” “和芙蓉,哥想一步一步,慢慢来。” “咱们先亲个嘴,成吗?” 第51章 围城雨 庭玉现在的咖位,连周逢时想见他都是需要预约的。 “师哥,我在外地录综艺,下次要见面你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或者问问小橙。” 周逢时大怒:“大哥!我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合作商啊?!” 他愤愤地冲回屋,握着遥控器的手劲儿能捏碎外壳,打开电视看热播的《长行伴你居》。 之前刘导专门打来电话,激动地道谢,请了二位真是押到宝了。因为庭玉的热度,这档综艺已经被所谓“嬷嬷”群体推上了热门,而且当时请他俩来还很便宜,如今再加两个零都请不到庭玉。 周逢时其实一直懒得了解娱乐圈的鱼龙混杂,但最近庭玉在外奔波,时常没法回瑜瑾社演出,少班主便也跟着歇业,活像守寡的小寡妇,他干脆登上微博超话,研究了一下什么叫“嬷嬷”。 可是,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cp啊? 无一例外,庭玉都是做零号的,周逢时并不意外,可《长居》里除了陈可卿和贾小倍,怎么cp乱炖似的,谁都能和庭玉缠缠绵绵、掺和一脚啊! 庭玉的cp多都他够闹心了,周逢时得捏着鼻子吃一缸陈醋,他随手翻翻,点进排名第一的“all玉”超话,开屏暴击。 周逢时吓得差点儿甩开手机,伸长胳膊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使劲眨巴眼,生怕是他眼花,做好心理准备,又颤颤巍巍地瞥了一眼屏幕,二少爷终于暴毙,倒在床上一命呜呼。 这幅“群起而攻之”的画面是要疯吗?! 周逢时兀自抓狂,不仅仅是为了这幅辣眼睛的画,更为二少爷的一世风流倍感悲哀。 满心悸动倾慕师弟,矮下身段求个两情相悦,可算鼓起勇气玩一把纯爱,庭玉却处处找茬儿。 那天,云也透粉,风也甘甜,听到他的请求,庭玉脸红了完全,手足无措地摇头,又磕巴着答应,连连说好。 二十六年来,周逢时鲜少体会所谓的怦然心动,对他过往的情史而言,接吻就是个食之无味的开胃菜,吃过太多了。 但和庭玉,他便新奇兴奋到了极点,大脑皮层都绽放开来。 周逢时期待已久,几乎按耐不住。 所以,当庭玉闪烁其词,说自己没有经验的时候,周逢时大手一挥,全交给师哥,你躺着享受就成了。 “等等!师哥你胡子没刮干净。” “再等等,师哥你刚喝面茶,一嘴芝麻酱味儿。” “再停一下,你脸颊上有牙膏印儿。” 庭玉表情无辜,眨巴着眼睛:“师哥,你怎么老不配合啊,都半个小时了,还没亲上。” 最终,被庭玉以正当理由,推拒了无数次的周逢时彻底恼羞成怒,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故意耍他,就在庭玉闷声暗笑中气冲冲地撒丫子跑了。 这一耽搁,庭玉便离了家去录综艺,这回节目只请了他一个,空留懊悔的周逢时在家思夫,就差登高折柳,执笔写一首《闺怨》。 他无所事事,背着手踱来踱去,和满池芙蓉花絮叨心事,想他的芙蓉了,就回书房看那副国画,幻想着见字如面。 庭玉书法写得不错,一手隽润的瘦金体。即使周逢时再没有审美,也是宝贝堆儿里泡大的少爷,好东西如同过江之鲫,他却看不上眼,小时候哭着闹着不挂名画,偏要在墙上挂奥特曼海报,长大了点,就挂金发碧眼的比基尼美女。 可这幅画含着腼腆的心意,周逢时呵护得紧。 他还没来得及拿眼神一寸一寸地欣赏,就被咯吱作响的门打搅了心窝的宁静。 “师哥,惊不惊喜。” 庭玉风尘仆仆,站在门口,脚边放着行李箱,浅笑里藏不住促狭,给他相思无医的苦闷师哥送来救命解药。 脑子还懵着,身体先不受控制地飞扑过去,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弓着腰抱住他,把脑袋埋在师弟颈间,除了“想死你了”什么都不会说。 庭玉尴尬地咳嗽,“师哥,你先起来。” 周逢时使劲摇头,黑发扫着庭玉的脖子,就差翻开肚皮呼噜呼噜,求他摸摸。 “呃,瑾时。” “又见面了哈。” 贾小倍从庭玉的身后闪出来,讪笑着敞开胸怀,像只和蔼的河马:“咱俩也抱一个?” 周逢时跟踩到电门似的,蹦开八丈远,怒瞪眼珠:“你咋来了?!” 庭玉轻描淡写,抖了抖还没来得及剪略长的头发,遮住泛红的耳尖:“机场碰到的,小倍哥说和你联系好了,要来瑜瑾社说相声。” 周逢时瞠目结舌:“贾小倍同志,我给你说的是再商量吧,本少班主还没批准呢,你直接登堂入室啊。” “还拐了少班主夫人?”贾小倍随口开玩笑,没成想周逢时的脸色登时如同阴云过境,面色狰狞,磨牙阴笑:“好啊,你还想拐我家芙蓉?!” 庭玉拿手臂撑开俩人,赶紧息事宁人,便戗周逢时:“你再蹬鼻子上脸呢,赶紧闭嘴。” 周逢时更委屈:“家花不如野花香,你还向着他,胳膊肘净往外拐。” 庭玉冷着脸警告:“老老实实的,别作妖。” 这下轮到贾小倍目瞪口呆,怎么开始上演大怨妇和花心小萝卜的剧情了呢。 贾小倍的突然到访,导致周逢时计划的“小别胜新婚”彻底泡汤,如狼似虎的二少爷一下没了耍流氓的机会。气得他,全然没有东道主的热情,甩脸子躲到角落,以示自己的不满。 可贾小倍完全没意识到他打搅了二少爷的阴谋,在庭玉带领下,喝了两大碗师娘熬的面茶,又喜滋滋地参观了瑜瑾社,现场表演了几段快板书和太平歌词,得到全员喝彩好评,只差一身大褂即可入职。 周逢时翘着二郎腿,十分记仇地找茬:“《八扇屏》来一遍,算你合格。” 贾小倍问:“哪篇啊?” 周逢时佯装思考:“我记得我小时候总共学了三十二篇,挺全乎的,都来一遍吧。” 贾小倍目瞪口呆:“就没学过这么多!我背到明天算了!” 他的小心眼,全被庭玉看在眼里,奈何拿这纨绔师哥没法子,只能飞眼刀扎他警告,可周逢时非但毫不收敛坏笑,还趁没人注意,冲庭玉飞了个吻。 庭玉压下弯起的嘴角,朝他眨眨眼,算作一个轻声细语的回应。 第61章 这次提前归家,除了想给师哥送个惊喜,也是因为周诚时的催促。他火得太突然,来势汹汹地一飞冲天,压根没有做足进入娱乐圈的打算,抛开瑜瑾社相声演员的身份,完全无依无靠。 而瑜瑾社属于什么级别的草台班子,从它仿若“危楼”的少班主就能看出来。 庭玉告诉周逢时,今天的任务是要拉上瑜瑾社全体员工,去周诚时安排的公司做正式入职,对方不情不愿,嘀嘀咕咕说:“屁大点产业还值当搞个公司,麻烦死了。” 庭玉笑骂:“少班主,你快点儿长大吧。” 这时候,他俩刚送走面试的贾小倍,蹲在巷子的角落遮阳,暑气正盛,汽车行驶而过,卷起阵阵热浪,扑在那两张年轻的脸上。 周逢时眯起眼:“你要出差,把小玉人留下。” 眼下片刻闲适,庭玉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故意玩文字游戏,在“小玉”和“人”之间顿了一下。 “那可不行,小玉、人可不是你的。” 周逢时听出来了,懒懒地笑:“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我要是愿意,那可都是我的。” “真够霸道。”庭玉笑着说。他话间虽不经意,却惹师哥心疼不已,“好事都让你占了,你舍得我一个人出门在外?” 三伏天热得发烫,呼吸间都蒸烟,连周逢时都暂时戒烟了,庭玉却压力大得不得了,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根接一根抽个没完。 可他没向任何人坦白,就连诉讼粉丝期间,为他发声的四个大师哥,全被庭玉和周逢时压了下去,竭尽全力保护。 他的疲惫,周逢时看在眼里,一把将人搂了过来,蒙着薄汗的皮肤紧紧相贴,亲密地粘连,撕都撕不开。 “芙蓉,你快看啊。” 庭玉正嫌弃热乎乎火炉一般的师哥,抬起头看,面前的红墙上映着他们依偎的影子,周逢时一手抱他,一手伸长了,比划出奇怪的形状。 “不是让你看我的手,看墙上!” 兔子影儿蹦蹦跳跳,踩着庭玉影子的肩膀,顺着他的脖子向上爬,抖抖长耳朵和短尾巴,打了个滚,又跳上他的头顶。 不知何时周逢时已经松开了他,另一只手变成了蝴蝶,欢快地从远方飞来,翩翩起舞,和兔子追逐嬉戏,旋转着、停落在小兔子的鼻尖上。 庭玉回过头,周逢时的脸近在眼前。他额头全是汗水,却顾不得擦,两只手还支棱着,傻傻地恪守表演职责,定格在蝴蝶亲吻兔子的一幕。 周逢时抬抬下巴,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手影好看吗?” 他仍没放下手,把庭玉圈在怀中,有些滑稽。 见庭玉没有反应,他又欠了吧唧,用下巴顶对方的脑门,却被庭玉一把推开。 周逢时以为被嫌弃了,不满道:“看个手影给你看傻了?又推我,脾气这么坏……唔……” 还没等他控诉完师弟的坏,下一秒,庭玉便没轻没重地凑了上来,紧接着,他的嘴唇被柔软的触感包裹,呼吸也按下暂停键。 湿润的感觉,好似一场解暑的局部小雨。 仅仅几秒钟,庭玉便阖下眼帘,抿着唇拉开距离。 可周逢时却回过神来,从最初瞪大眼睛浑身发麻的状态解脱出来,按住庭玉的后脑勺,手劲蛮横又不懂得收敛,将他推向自己。 他欣喜若狂,蹲着的姿态也难以维持,两具炽热的身体一齐摇摇晃晃,最终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倒在地。 庭玉跪坐着,背后是墙,他退无可退,只得被迫接受周逢时的步步紧逼。而周逢时单膝撑地,双手围铸起一方狭窄的乌托邦。 “唔……师,师哥,够了……” “呼,呼,我喘不过来,气……” 他抓住周逢时的手臂,无力推搡。 掌心下的肌肉正兴奋地鼓胀,庭玉几乎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心脏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和氧气,却都被周逢时掠夺一空。 他快要在这座围城、这场小雨中淹没了。 周逢时仍不肯罢休,不舍地拉开方寸距离,拿鼻尖蹭庭玉的鼻尖,嘴唇微微张开,喘着粗气。 庭玉强撑脖子,他涣散的瞳孔很快聚焦,注视着周逢时低垂的睫毛。 师哥的头发又黑又硬,像刺头,时常皱着的一双剑眉格外锐利,就连手臂上的汗毛也比他的浓密。 而此刻,周逢时弯起眼坏笑,漆黑的长睫也成了两把嚣张的小扇子。 思及此,他嗔怒:“少得意。” 第52章 红底照 此情此景,这副尊容,要是被街道办主任大妈瞧见了,赐他俩“斩立决”都不为过。 庭玉冷静下来,可周逢时还没疯够,在他耳畔喃喃厮磨:“乖,再亲一个,让哥亲一个吧。” “亲你个头,起开!” 庭玉手劲也不小,把这精虫上脑的师哥推了个跟头,立刻站起来,抖抖裤脚灰,左顾右盼地检查周围情况。 酷暑正午的街上,压根儿没人,庭玉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地抹一把嘴,回头冲周逢时嚷嚷,“快走,坐大街上像什么样。” 说罢,又咬牙切齿、羞愤欲死地小声补充:“再让人瞧见了,有你好受的。” 周逢时像只没吃饱的大型犬,打了个滚儿就扑过来,顾不上管皇城根下,老天爷在看,搞同性恋搞得十分光荣:“我一没偷二没抢,亲手把这讨人厌的师弟养成我心疼的媳妇儿,多光荣啊。” 庭玉面无表情:“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被师弟踢了屁股,周逢时扭头龇牙咧嘴,恨不得咬他,还没下嘴,就被庭玉使唤:“赶紧叫大伙出门,去诚时哥安排的地方。” 堂堂少班主,被当成小助理使唤,周逢时没法子,站在瑜瑾社前堂,扯开嗓子吆喝:“孩儿们,老叔们,麻溜往出来滚!” 演员们基本都会早到备演,可大中午就把人都叫来,也是头一遭,庭玉解释说,今儿要给各位上个正式职工的编制,往后瑜瑾社也是盖了章的责任有限公司了。 杜桢徽兴冲冲地发问:“这就是说我们马上不用打黑工了?” 周逢时拧着眉毛骂他:“什么意思啊,和着瑜瑾社是不法分子聚集地啊?” 刘赫给众人分享从家里超市带来的干货,笑着解围:“这孩子,磕瓜子脑袋磕出毛病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庭玉安排的车到了,所有人都一脸期待,独独李鑫不大说话,反而愁眉不展。 走了一半路程,他终于鼓起勇气:“少班主,这个入职我能不能不办啊?” 他是个三十奔四的程序员,不上台的时候总是穿格子衬衫,蓝白灰几个色换着穿,即使在瑜瑾社演出了半年,私下被人打听,还是会脸红。 见没人回应,李鑫有些着急:“我不是故意拆大伙的台,也不是成心给你们添堵,只是我家那情况……” 周逢时挥挥手:“差多少钱您直说。” 庭玉瞪他一眼,急忙问:“鑫叔,有什么情况咱们商量。” 李鑫这才开口:“咱瑜瑾社越来越红火,网上视频也挺多,顺带捧着我,我多感激呐。但我媳妇她本来就不太支持,前一阵子的事儿也闹到家门口,我儿子在学校也受了委屈……” “我一正式入职,往后再给大家添麻烦,多不好意思。” 私生饭找上门,庭玉告粉的事儿,不仅仅围绕着他俩,瑜瑾社的其他演员也或多或少地受了罪,全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庭玉看在眼里,愧疚在心里,此刻听了李鑫的坦白,他登时不知所措。 他正斟酌着,欲开口宽慰,周逢时却抢先一步,把话挑明了说:“鑫叔,我懂您的意思了,您是怕哪天瑜瑾社再栽跟头,您为了糊口要抽身走,耽误我们。” 敞开天窗,这直肠子师哥把话说得直白又刺耳,李鑫一下子红了脸,庭玉也拍他大腿,小声斥责,“你别说了!” 周逢时却不为所动:“您的顾虑太正常了,我理解,也不强迫,就问您一句话。” “您真的喜欢说相声吗,打算一直说下去吗?” 李鑫赶紧点头:“我真的喜欢,愿意跟大伙这辈子都凑一起说相声。” 周逢时说:“行,您把嫂子电话给我,我给她做工作,您儿子也甭担心。和敏叔好好说相声,往后出乱子,全都交给我摆平——只要瑜瑾社演一天出,就归我负责。” 他诚恳道:“入职的事儿,您再考虑考虑,这是好事,多个保障。” 解决了李鑫的担忧,也到了周诚时安排的地方,周逢时下车一看,大惊:“这不就是我家写字楼吗?” 庭玉也震惊:“你家公司不是在东边吗?” 周逢时无辜地解释说:“北京城东西南北四个角,都有我家地方来着。” 于是,富二代周少爷被轮番啧了一口,就属庭玉翻白眼翻得最用劲儿。 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大厅,领着一群探头探脑、乡巴佬进城似的员工坐电梯,刷指纹上楼,直奔他哥办公室。 第62章 庭玉扶额:“你知道上哪儿办事吗,就带着我们瞎跑。” 周逢时回眸邪笑:“不知道,但是我决定先去找我哥作妖。” 此话刚出,气氛瞬间凝固,庭玉神色冷淡如霜,深吸一口气,大步冲上前去,一副撸起袖子要干架的样子。 在众人惊恐地拉扯下“小玉哥你冷静点!他虽然是个王八蛋但他毕竟是你师哥是咱的班主啊!”,庭玉挺直腰杆站在周逢时面前,昂首挺胸,一字一顿:“边儿去!” 而周逢时,堂堂瑜瑾社头号大魔王,没怒也没发火,顺从地让开道,摸着后脑勺贱嗖嗖地笑。 庭玉按下十八楼:“这层就是咱们瑜瑾社的背属公司,是瑾时哥他亲哥哥管的,是自己人,不会亏待大伙。”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他们乌泱泱挤出去,周逢时贴着庭玉的背,跟在他背后出了电梯,凑在耳边坏笑:“自己人。” 庭玉拿胳膊肘杵他,听见周逢时顿住脚步,捂着胸膛“哎呦哎呦”惨叫,翘起了嘴角。 挨个换上西装,彼此打量一番,新奇得不得了,排队拍过照,王晗突然提议:“咱们拍个全家福吧。” 是个好主意,和和美美。庭玉叫来小橙掌镜,瑜瑾社九个人站成两排,而周逢时和庭玉被起哄推到中间,美其名曰“少班主携夫人”。 “瞎说八道,还在外面呢。”周逢时佯装严肃,其实心里乐开花,控制不住眉角上扬,“好好拍,拍好挂在后台。” 庭玉眼珠一转,故意气他:“再说,现在金玉良时可不是最火的‘官配’了。” “庭芙蓉你找抽是不是?!”周逢时立刻拍板发飙,看到对方忍俊不禁,才发觉被耍,干脆把庭玉搂进怀里,拿下巴使劲凿他脑门,“笑笑笑,真欠打了。” 咔嚓一声,拍下瑜瑾社的第一张合影,王晗心满意足地卷起来,虽然穿着不伦不类的西装,看着非常不习惯,但也颇具意义,她吩咐周逢时把这张合照发到微博上。 周逢时藏着小心思:“为啥不让芙蓉也发啊。” 王晗撇嘴不屑:“大哥,你什么咖位,人家什么咖位,庭老师的微博账号由经纪人管的。” 周逢时如梦初醒,身边的大明星闪闪发光,作为师哥的他反被甩在身后,此时此刻,庭玉甚至来不及理解他千回百转的“少女情怀”,正和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男人聊得火热。 周逢时可做不到坐视不管,他凑过去,现世报似的挽住庭玉胳膊,“嘀咕啥呢?” 庭玉懒得搭理他这番莫名其妙的宣示主权,介绍说:“蒋哥是周总给我安排的经纪人,顺带管管你。” “管我干嘛,我哪儿赶得上庭老师红。” 蒋哥笑着解释:“也是在努力尝试,联系了这次中秋晚会,希望周少和庭老师能在大众面前露个脸。” 沟通了一阵子,只能交给公司联系,庭玉被周逢时催着回家,他没办法,只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庭玉絮絮叨叨地打预防针,免得师哥在家郁郁寡欢,窝出相思病:“我提前说,我只有一周假期,每天下午还要演出,很快就要走,玉雕留给你,在家规矩点儿……” “等等!” 突然被拽住衣角,庭玉不解道:“刚不是说要早早回家吗,又发哪门子疯?” 周逢时说:“我们也拍一张照吧。” “要发微博得先问问蒋哥,我不能随便发,别家cp会有意见的。” 周逢时拧着眉毛,像个撒脾气的小孩儿:“真没天理了,我还得排在其他人后面,庭芙蓉我就问问你,你总共几个男朋友呐?!” 庭玉竖起手指头数:“算上拉郎就海了去了,正经的有四个,加上四爱的女朋友就有六个。” 周逢时差点撅过去。 “好了我错了,我逗你呢,师哥别生气。”庭玉赶紧给周逢时顺毛,“你拍照到底要干嘛?” 周逢时这才别扭着坦白心里的小九九:“难得穿这么正式,还拍证件照……” “咱俩拍一张,再换成红底儿,包个红绸皮就能做结婚证。” “诶诶诶,站那么近干什么!”摄影师指挥他俩分开,“师兄弟拍照站得端正一点,这么腻歪像话吗?” 先是相视一笑,庭玉紧接着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默默拉开距离,可周逢时偏不让,也向右一步,黏得更紧。 “您就直接拍吧,我师弟脸皮薄,好不容易答应了要嫁进我们家,待会儿他害羞不拍了,比待宰的鸡还难摁。” 话音刚落,他痛呼一声,捂脚蹦跳的瞬间按下快门,留下了一张周逢时眉飞色舞地跳脚、庭玉侧着脸,眉眼弯弯的坏照片。 端起架子拍了张正常的,周逢时把两张都打印出来,妥帖地握在掌心,他向庭玉伸出手: “拉上。” “你拿着照片呢。”庭玉可没忘记这里是公司,怕师哥犯病,特地找个借口。 不由分说抢过他的手,周逢时终于如愿以偿,小小的红底照片夹在两个人相握的掌中,毫无缝隙,紧密地粘着彼此。 纸质的尖角被包裹在深刻的掌纹,薄汗软化些许锐利,软成了棉絮感,平添闷热。 庭玉本想挣脱,顾忌旁人眼光,可周逢时的嘴角自打拍了照就没下来过,英俊的面庞昂扬着,向全世界骄傲宣布,他心有卿卿,就在身旁。 庭玉没招,破例容许自己放纵,他忍不住埋着头,笑意从嘴角飞上眉梢。 为了隐蔽,他们靠得紧极了,为相牵的手作掩护。一出门就坐上车,和瑜瑾社诸位分道扬镳,直奔鹿儿牙。 三伏正午无人出门,可周逢时胡搅蛮缠,非要拽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待会儿遇到邻居了,快跑起来!” 胡同路窄又坎坷,他们牵着手狂奔,石子儿在脚底飞溅——在这条周逢时独自走过无数次的路上,奔向那不论几点推开门,吆喝“师娘”就有饭吃的院子。 气喘吁吁地瘫坐在藤椅上,周逢时终于舍得松开手,把照片从掌心撕下来。 “周逢时!!!” 庭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两只手指捏起那张湿答答、黏糊糊的照片,“啪”得一声,甩到周逢时的脑门上:“看你干得好事!” 照片上指纹杂乱遍布,覆膜也卷了边儿,原本是模样俊俏的青年,脸却被磨得糊成乱七八糟,算是白拍了。 周逢时嘿嘿笑,扑上去央求原谅,翻来覆去的几句闲话之间,又荒废了一下午大好的时光。 第53章 鹊桥仙 今早照常被师父吼起来练功,但背完书之后,周逢时刚想回屋补觉,却被师娘薅起来,塞了一把零钱,要他俩去买瓶酱油。 “去个屁,芙蓉你回来。”周逢时睡眼朦胧,继续倒在床上躺尸,任凭师娘气急败坏地喊叫,他充耳不闻。 听到对方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儿,周逢时可算清醒了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拽住庭玉的裤腰带,“昨晚折腾到半夜,再眯会儿。” 庭玉恨不得拿枕头抽他:“你还知道!师娘就在外面,进来看到咱俩睡一起像话吗?” “那你还不赶紧躺下,现在从我屋里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周逢时揉揉眼睛,在床头吧啦半天找到手机,“我叫外卖送酱油来,他俩不会直接进我房间的,你安心躺着。” 周逢时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庭玉,眼睛还睁不开就要逗他,语气暧昧:“怎么样,腰上还疼吗?” 庭玉捏住师哥的脸颊,用力拉扯:“师哥,咱昨晚就趴床上下了几盘五子棋,说得跟搞了什么少儿不宜似的。” 周逢时被捏得牙龈都漏出来,眯着眼坏笑,说话黏糊:“唔,那你啥时候乐意?哥就办了你……” 庭玉言简意赅:“滚。” 即刻蒙上被子,缩起脖子脸红了半天。 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等周逢时神清气爽地睡足回笼觉,身旁的师弟早已悄无声息地起了床。床榻另一侧冰凉整洁,枕边放着芙蓉小像,侧躺着,和他面对面,恬静地笑。 有心思,又巧妙。 周逢时推开窗户,一眼看到庭玉站在院子里,纸笔摊开,摆在石桌上,他屏气凝神地沾墨,笔尖悬在空中,半晌才落笔。 抿着唇,周逢时依靠门框,凌厉的五官都被冲进游廊的阳光晒得暖了不少。他被挡住了大半视线,便只能从雕梁画柱的石柱之间,用双眼紧抓住那未曾雕琢的玉胚子。 “干什么呢。” 待庭玉放下笔,他才踱步过去,闲庭信步地假装一无所知,站在桌子对面瞧:“写字呢?” 庭玉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收拾墨盒,“你早都看清楚了吧。” 周逢时拎起卷轴,双手一抖铺展开来,正是他挂在书房的那副画,他故作惊奇:“深加工不得更漂亮,庭大师真赏我。” 尽管看完了全程,他仍被一刹那的惊喜打动,他从画卷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秦观的《鹊桥仙》?怎么写了这首词?” 第63章 庭玉依旧低着头,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他着实不擅表白,嘴笨得可以:“诺,你再仔细看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眼下是骄阳当头,周逢时却为数千年前的七夕月夜牵动柔肠。 庭玉分明只改写了其中四个字,天上喜鹊便飞到人间,为这对各有笨拙的有情人架桥牵线。 后台,冰红茶斟进玻璃杯,碰杯欢庆庭玉的回归。他换上大褂,舒爽地抖抖衣袖,长叹一口气:“还是这身行头得劲儿。” 自打庭玉火了,行程就没断过,所以平时排节目单,已经把他和周逢时从中删除了,由杜桢徽言仲霖这两位年轻貌美的新晋台柱子压轴。 可今天庭玉突然来到瑜瑾社,并宣布接下来一周都能演出,后台的诸位都兴奋炸了。 连王晗报幕都格外有劲儿,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台:“接下来有请——” “瑜瑾社相声演员周瑾时、庭瑾玉,为大家带来《洪洋洞》!” “啊啊啊!!!” 沸腾的尖叫炸响了整座瑜瑾社,超高分贝直冲云霄,地面都抖了三抖,有个女孩激动得从二楼包厢探出身子,差点摔下来。 他俩已经走上了台,必然要保持专业素养,即使耳膜酸痛,吓得一激灵都不能表现出来。而后台的其他人,无一例外被撂倒在地,捂住耳朵疯狂打滚儿。 庭玉笑着开口,把刚平息下来的氛围又推上新高潮:“都歇会儿吧,当心血奔心了。” “诶呦诶呦!别挤啊小心踩踏!”低头调整麦克风的功夫,庭玉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抬头一看,快要吓飞了魂——三百个观众全都乌泱泱涌到台前,争先恐后地往送礼物,挤在后面冲不到前头的,干脆直接扔了过来。 庭玉赶紧维持秩序:“感谢各位抬爱了,送点信件小礼物我们就感激不尽,时间有限,先听相声,返场的时候送也来得及。” 周逢时不及他有经验,依旧不懂和粉丝相处的道理,开着玩笑耍三青子:“是啊是啊,爱庭老师的这么多,我就是个蹭饭打秋风的。” “就是!!” 还没等周逢时反应过来,庭玉率先护起人来:“这位粉丝朋友,不要这样说。” 粉丝们这才悻悻地各回各位置,架起长枪大炮,才几分钟就把“庭瑾玉空降瑜瑾社”的词条刷上热门。 无论微博广场怎么哀嚎怎么尖叫,台上的二位也一无所知,满足地说了一场相声,尤其是庭玉,鞠躬下台的时候甚是不舍。 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返场表演闹到十一点多,最终还是庭玉板着脸说“演到太晚影响周边居民”,粉丝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场。 回到后台,王晗拎起两大袋子信件:“全是给你的,要收好啊。” 庭玉点点头,掂了掂重量:“不对吧,哪有这么多?” “本地的粉丝知道你空降,全都跑来了,没买到票的就把信塞进门缝,礼物堆在门口,还是我们挨个还回去的。”王晗捂着腰龇牙咧嘴,没好气地补充,“而且,接下来这一整周的票,全都被黄牛炒翻天了。” 没人觉得这是好事,粉丝完全是在盲赌,不一定能得不到回报,单纯消耗感情,总有一天会腻。同时也扰乱了市场,平常想听相声的路人观众也买不到票,瑜瑾社最终就会变成饭圈化自嗨的一亩三分地。 好不容易突破了无人问津的墙,迎来得确是固步自封的结果,这完全就是个怪圈。 他们轮番叹气发愁,而周逢时不想给庭玉平添压力,拽着他回家,美其名曰“眼不见心不烦”。 庭玉没好气地说:“你也有够不操心的,忒不称职了。” 周逢时一脸无所谓,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还买了袋糖雪球:“操心也没用啊,这会儿老天爷都睡觉了,咱也回家滚床单去。” 庭玉嚼着山楂,把山楂核吐在手心,兀自深思。 他还没想出对策,突然感觉有个小东西钻进了衣领,惊觉周逢时正拿山楂核当子弹,嘟起嘴来作机关枪,冲他突突突得射击。 “你脑子遭门挤了啊?!”庭玉大惊,立刻反击,把掌心的山楂核甩出去,砸了周逢时满脸。 他立马撒丫子冲回四合院,冲进浴室就要洗澡,周逢时紧紧跟在他身后,丧心病狂的大笑响彻胡同。 等他顶着毛巾沉着脸,从浴室出来了,周逢时才坏笑着凑上去:“洗干净没?” 可庭玉没有回话,反而按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拍了几下。 周逢时正奇怪怎么师弟没挨撅他,就听庭玉义正严辞道:“师哥,你还是去安定医院瞧瞧吧,年纪轻轻就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合着骂他精神病呢? 周逢时气笑了,用更大的劲儿反握住庭玉的手,把他扯进书房,差点把他浴巾拽掉了。 庭玉死死捂住,拼死反抗:“不行!我没同意!” 周逢时不屑道:“你,心思龌龊!” 一进门,庭玉就看呆了,摊开满桌子的信件,周逢时趁他洗澡的时候,把粉丝送的信全看了个遍。 周逢时随手拿起一封:“诺,这个说喜欢你很久,希望你能来云南开专场。” “这个可乖了,一直鼓励你,还说当初帮你骂私生来着。” “这个是金玉良时的cp粉,她说同人都没有正主甜,让咱俩多发糖。” 一封封信件看了过去,庭玉完全没有厌烦,珍重地抚摸字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来自天南海北、喜爱他的粉丝们,在台灯下俯案写信的身影。 “师哥你看,这里有个收款码,她说扫多少钱都行,好让她知道我看过了信。” 周逢时被这个创意折服了,调笑着说:“还是个cp粉,那我给她多发点。” 白纸黑字架起小桥,把闪闪发光的他们和戏台下追随的“他们”连接起来,字里行间都是纯粹的爱。 庭玉找了个大盒子,把每一封信都妥帖地收好,放在书柜里最方便拿取的一层。未来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深夜,他都来回翻阅。 这座书房承载了太多,有师父为了教育他而打断的苕帚残骸,有时刻被师娘塞满的点心盒子,也有全家福合照,四个师哥比周逢时大得多,把幼小的他圈在c位比耶。 而庭玉的降临,填补了他心中爱情的空白。 那座芙蓉石小像和《赫耳墨斯与小酒神》的石膏像摆在一起,一个莹润圆滑,另一个粗糙扎手;柜子里放着一副用旧的红色拳击手套,还有一副崭新没开封的同款;乐器柜里收纳着两把三弦儿,随时等着这对师兄弟弹奏起它,弦音飞荡、飘出大院。 墙上还有一副字画,位于正中央,可见多么受珍爱。 金玉良时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二天早上,周逢时刷微博时发现,昨晚收到打款的粉丝把888元的收款截图发到了网上。原本只是一笑而过,等到他俩下午又收到了一大波信,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每封信里都夹着二维码啊?! 演出结束后他们拿回家去,扫码扫到凌晨才发完所有红包,阔绰如二少爷,也被掏空了钱包。 周逢时向后一瘫,仰天长啸:“可算完事儿了。” 摆阔这种事,他从来是又争又抢,即使是庭玉的粉丝,周逢时也自掏腰包。 而且为了显摆,他特地在发红包的时候署名“周瑾时”,而且每个都是同样的数额,跟在大街上撒钱没两样。 这下就算是庭玉的毒唯也拿钱手软,乖乖地对周逢时“黑转粉”“路转粉”。 一夜之间掏空了他几张卡,周逢时差点因为资金流动不明被警察局打电话。最后,甚至是周逢时他爹出面,才摆平了事端,事毕给这位举世闻名的钱狠子打来电话,差点把他耳朵吼聋: “周逢时你属吞金兽的啊?!当咱家有金山银山?你能挣几个子儿?敢这么造钱!” 周逢时掏着耳朵眼:“可我已经花出去了,您打算怎么着?” 周董事长沉默了,想不出该咋收拾这块心尖儿肉,再三警告这种惠民活动就此禁止,给他的卡补上了窟窿。 宝贝疙瘩似的儿子,只要好好地说相声,把瑜瑾社的牌匾撑住了,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被老爸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周逢时非但不反省,反而得瑟地冲庭玉臭美:“芙蓉你看,我也上热搜了。” 可不吗,当真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庭玉陪他胡闹一通,此刻实在累了。耳朵里灌着师哥喋喋不休的话语,他终于撑不住,头一歪,昏睡过去。 周逢时正刷微博刷到兴头上,忽然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声息,他凑近了看,立马屏住呼吸,唯恐搅乱这份宁静。 庭玉轻笑着,正酣眠。 第54章 指纹印 这一周来,庭玉都过着优哉游哉的小日子,白天在四合院和周逢时闹一闹,晚上去瑜瑾社演出,这番光景,和他成名之前别无二致。 第64章 失去了才懂珍贵,庭玉格外珍惜这个星期,每分每秒都不想浪费。 “师哥,你干嘛呢?” 周逢时出屋找信号、接个电话的功夫,他也要悄悄黏上去,竖起耳朵听着。正值热恋,却被迫分隔两地,其实不止是周逢时犯相思病,他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忍着不说,但总有些许小动作暴露不舍。 周逢时捏住庭玉两瓣嘴唇,让他出不了声音,又把他搂进怀里。 “刚跟人说那小玉人的事儿呢。” 庭玉被他从背后抱着,脑袋叠脑袋,像两把相亲相爱的勺子。他扒着师哥的胳膊,扭过头问:“还有什么没处理的吗?” “没,那块芙蓉石是我拍来的,连原料、雕刻师傅、底座木料一起拍下的,只是当时太仓促,沉香木没开始雕。” 周逢时问他:“你想要底座吗?” 思考几许,庭玉回绝得有理有据:“平时都是拿在手里玩儿,按上底座就太重,只能摆着。” 他话里藏情,自己时常出差,芙蓉小像便能代替他陪着师哥。 周逢时也点头:“倒也是,总不能浪费了,我费劲点天灯才拍到的好东西。” 午饭后,周逢时收了个包裹,打开一看,是块抱枕大小的顶级沉香木籽料,散发着沁人的木香。 师父围上来凑热闹,装大师点评:“这木质,这纹路,一看就是好料子。” 周逢时轻描淡写:“可不吗,六十多万。” “一块破木板子要六十万?”师父抄起遥控器抽他,“败家子!烧包货!” 周逢时巍然不动,在木头上比划了一下,分成了大小两份:“大的这份给您留着,切成珠子串串儿。” 师父喜笑颜开:“乖徒,真懂事儿。” 周逢时找来锯子,六十多万的木板就分了家,他扛起那块小的,招呼庭玉回院子。 “芙蓉,走了。” 庭玉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问:“你打算拿这块木头干什么?” 周逢时扭头坏笑,使唤道:“去拿凿子、毛笔和墨水来。” 等庭玉拿给他,周逢时深吸一口气,手握铁凿子,却迟迟没下手。 呼得吐了一连串儿气,周逢时放下工具:“我想雕几个字,挂在咱们院子门口当门牌。” 庭玉一愣,无意之间红了脸,揣着明白装糊涂:“刻你的名字?” “不,我想让看到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你和我。”周逢时神色自若,垂眸认真思考,全然没注意到庭玉发红的耳尖,“那刻咱俩的名字怎么样?” 庭玉小声道:“咳,太明显了吧……” 他俩站在石桌前,头挨着头冥思苦想,周逢时灵机一动,拿起凿刀,几笔之间木屑翻飞。 他手劲儿很大,还没上色就有了明显的字型,周逢时埋头刻字,吩咐庭玉:“书房柜子里有金箔粉,快找来。” 庭玉洗手研墨,兑好墨水,掺了些亮晶晶的金箔,待回来一看,已经雕好了字,竟然是出乎他意料的俊美。 周逢时抹了一把额头汗,得意地邀功:“怎么样?没白练字吧。” 他得寸进尺,想要庭玉给他捏肩放松,享受一把师弟的体贴呵护。 庭玉被师哥灼灼的目光盯着,只好给他捏了两下,手法到位,捏得周逢时眯着眼,舒服得直哼哼。 伺候完师哥,庭玉提笔描字,阳光下的发丝儿都发着光,身影清瘦,遥看像一幅画。 “写好了。” 庭玉吹了几口气,泛着金色光泽的墨字干了大半,他举了起来,给坐在摇椅上的周逢时看。 “还剩一点儿墨,别浪费。”庭玉招呼,“师哥来,我有个好主意。” 捏住对方的大拇指,在墨砚里狠狠滚了一圈,裹上灿烂的金粉。周逢时不明就里,便由着他捣鼓,冲师弟忙碌的脑袋瓜发笑。 两根沾满墨水的大拇指,分别向两边歪着,印下两个指纹,形状像一颗两瓣大小不一的爱心。 “好啦。”庭玉拍拍手掌,正准备去洗手,就被满脸笑容的周逢时捆在怀里,亲到呼吸不上来。 木板悬在小院的月亮门右侧,刻着两行简单的诗,没有雕花和镂空,凑近了,便能闻到淡淡的木香和墨香: “四时和玉烛,万物披熏风。” 这几天来,除了和周逢时腻歪,他再无事做。庭玉闲得发慌,于是答应了蒋哥做一次直播。 庭玉正举着手机,偏过头吩咐,“师哥去帮我拿一下支架,就在柜子里。” 周逢时翻出手机支架,帮他撑好,调整屏幕正对藤椅。待收拾好一切,便乖乖地退出镜头。 直播的操作,庭玉十分熟悉,屏幕里的礼物满天飞,他便关掉了送礼功能,开始读弹幕回答问题,和粉丝互动。 “今天演出吗?演的,这周都在,但是下周二就要出差了,我不在大家也多来瑜瑾社好吗。” “什么时候再送红包?已经解释过了,上次是我师哥自作主张,以后不会那种活动了。” “唱个歌可以吗,今天过生日。那我给你唱个生日歌吧,但只能唱三句,因为我没有版权。” 这次直播是为了回馈粉丝,庭玉在四合院里架起手机,和网友们随便聊天。 “要不,我下棋给你们看?我也不会玩游戏什么的,有点无聊。” 庭玉招手:“师哥,你来一下。” 这讨厌鬼师哥才在眼前消失了一小会,他就想办法把人叫了过来:“我们下棋吧,大家想看。” 周逢时乐颠颠地跑过来,对上镜头又装起了酷:“切,刚还叫我躲远点。” 庭玉躲开镜头,冲他展颜:“我错了,行吗。” 周逢时撇嘴:“我何德何能,敢跟大明星叫板。” 两张脸全都笑颜如花,在观众看来却不甚和睦,尤其是庭玉的声音本身就冷,乍一听以为在互怼、二人不合。 搬来棋盘,分好黑白两色棋,庭玉凑近屏幕一看,诧异不止:“怎么突然开始吵架了?” “我跟我师哥好着呢,大伙别吵了。” 周逢时也哭笑不得:“我和芙蓉一直这么相处,我哪儿欺负他啊,他背对着镜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甭瞎操心了。” 他们下了几盘五子棋,胜负对半开,半天厮杀不出结果。 最终,周逢时趁庭玉看弹幕的空隙,偷偷把他的白子换了个位置,耍阴谋诡计当上了赢家。 庭玉边和粉丝互动边下棋,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于是在低头倒茶的瞬息,错过了周逢时对着镜头狡黠的wink。 他疑惑地问:“你干什么呢?” 周逢时正在比一个“嘘”的手势,食指还搭在嘴唇边,他赶快撤下,信口胡言:“我嘴痒,挠挠。” 弹幕里笑成一片。 周逢时从书房拿来三弦,弹了段《卧龙吟》,又突发奇想,当着直播间数万粉丝的面,要教庭玉弹三弦。 庭玉推拒:“算了吧,你想开网课啊。” 周逢时大力宠粉,虽然都不是他的粉:“可是大伙都很想看哦。” 手机架在面前,周逢时在他背后,仿佛有两道目光,眼巴巴地望着他。庭玉笑着妥协:“行吧。好好教我,周老师。” 周逢时搬了把椅子,叫庭玉坐在院中央,摆出架腿式,抱着定制三弦,乍一看有模有样。 “朋友们,你们要是也想学,大个子选80型号,小个子选60型号,选有改良或改革字样的款式。” 看到有弹幕说想学,周逢时挺欣喜,真心实意做推荐。 他站在庭玉身后,指导了半天,对方还是不得诀窍,干脆直接上手摆弄姿势,“右手技法,左手把法,这些是基本的知识。” “指板朝外,倾斜四十五度,别那么紧张,小臂放轻松,左手食指掌关节拖住了,琴杆子在中间要握牢。” 周逢时循循善诱:“很好,试着拨一下。” 噔—— 清脆的弦音,飞荡大地,惊起笼中燕子,脆啼成了神来之笔的合音。 周逢时笑了,双手搭在庭玉的肩上,手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鼓了鼓掌。 他抬起头,冲镜头解释:“这叫泛音。” 三弦算民乐中较难上手的乐器,周逢时教了他半个小时,庭玉终于得了窍,能弹出一些简单的伴奏音段,可再教下去网友也该看烦了,于是庭玉恋恋不舍地收了三弦,剥下指甲,妥帖地抱在怀里,拿回书房。 将三弦挂上墙的时候,忽然手一抖,莫名没抓稳,三弦哐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庭玉吓了一跳,心脏突突狂跳,他蹲下去仔细查看,周逢时闻声赶来,还端着手机,继续现场直播。 “怎么了,摔坏了?” 庭玉摇摇头:“弦子没事,指甲摔断了。” 他蹲在地上,尽力撑起笑脸,和直播间里的粉丝解释:“咱们也播好久了,待会我和师哥要去换一副指甲,还要去瑜瑾社演出,就先下了,大家再见。” 第65章 这件书房,夹在两方卧室之间,只有半扇小窗,此刻拉紧了窗帘,没有一丝光亮。 周逢时赶紧关掉直播,顾不得管粉丝刷到飞起央求“再播一会”的弹幕,伸出手拉他起身,皱着眉头问:“脸色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庭玉随口说:“没有,可能低血糖吧,蹲下眼前一黑。” 听了这话,周逢时蹦起三尺高,一惊一乍地骂他不会照顾自己,彻底化身老妈子,翻出全家最大点心匣子塞进他怀里,剥了好几颗梨膏糖,全塞进他嘴里。 庭玉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我没事,你快消停点。” 周逢时牵过庭玉的一只手,托在掌心晃悠,他没好气地数落:“你那脸色也就比锅底白点儿,赚俩破钱昼夜颠倒,饭也不按时吃。” 庭玉假装没听见,只想吐掉嘴里的糖,却被周逢时捏着脸不许张嘴,逼着他吃糖吃到嗓子眼儿发齁。 “行啦行啦,别叫师娘折腾了。”见周逢时盘算着喊师娘给他烧一桌满汉全席补身子,庭玉赶忙按住他,放软了态度哄他,“去瑜瑾社的路上,和你一起吃个饭就得了。” 庭玉只弯起眼睛:“有师哥在就好多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周逢时瞬间被缴获芳心,登时乐开了花,亲力亲为地往他嘴里喂点心,碎渣儿掉了自己满身都不在乎。 正当他们一喂一吃、不亦乐乎的时候,周逢时裤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贴着他的大腿抖个没完。 周逢时抽冷子手滑,手机摔在地上,懒得贴膜的屏幕碎成一片。他毫不在意,笑着接听: “哪股妖风把我老姐姐吹来了,嗯?” 啪嗒,又一声,手机莫名再次掉到地上。 这实在不妙,若不是师哥癫痫发作,恐怕就是事态严重。自打摔了三弦,庭玉心中就开始异动,霎时间爆发到了极值。 他抓住对方的胳膊,语气急促:“谁?出什么事了?” 周逢时没有回答,但掉在地上的手机还没挂断,庭玉听见佟载酒哭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我爸……没了……” 第55章 弦音飞 凝望飞驰而过的街景,庭玉沉默着,他低下头,抚摸周逢时发肿的眼皮。 “眼睛痛吗?” 周逢时枕在他的大腿上,摇摇头,又点头,茫然地睁着双眼,窝在他怀中。 庭玉只好用手盖住周逢时的眉眼,轻轻按摩,和正在开车的小橙说:“就在门口等着吧,演完了就送我们去荷华。” 他们到了瑜瑾社门口,庭玉拽着失魂落魄的周逢时进了后台,帮他换大褂、扣扣子,低声嘱咐:“上台了要专注。” 指尖旋住最顶上的盘扣,庭玉抬头去看,周逢时空洞的眼睛还挂着泪珠。可下一秒,他的脚刚踩到舞台边缘,脸就像翻书页似的,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周逢时的神色和往常完全没有区别,侧过身朗声道:“庭老师,跟大伙招呼一声。” 庭玉急忙回神儿,笑脸盈盈地鞠了个躬。 一切都那么顺利又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逢时依旧嘴皮翻飞,把台下的观众逗得前仰后合,乱甩包袱,恶损了一通捧哏儿,掀起阵阵笑声。 就当庭玉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去你的吧”,以为这场演出会正常落幕时,他忽然被周逢时拉住了手。 “观众朋友们,按理说这场相声说完了,我俩该下台了,但今天有点儿不同。” 周逢时面色整肃,两根剑似的眉毛拧成痛苦的一团,他咬着牙,竭尽全力才开了口: “我和庭老师没法接着返场,提前给大伙说抱歉了。事出有因,我的三弦恩师佟春生,于今日下午过世,身为徒弟必须赶回去。” 庭玉瞪大眼睛盯着他,满目怔愣。 他看到周逢时的喉结扑通滚动了一个来回,像枚沉重的铅块,重重地坠落下来。 台下观众们渐渐安静下来,周逢时停顿几秒,接着说:“三弦是一门古老而精妙的曲艺,我拜师学了二十多年,仍旧不算精通,还望能有人穿其衣钵、发扬光大,不让这把乐器沦为只能放进博物馆里展览的境地。” 说罢,他牵着庭玉的手,向台下深深鞠躬,退了场。 两人长衫未褪,直扎进荷华胡同。那条老巷子。环境破旧,多少年来没有路灯,从来都黑灯瞎火,今晚却在点着烛光,一夜未灭。 除了佟春生的家人,还有站成两排的徒弟,垂头静默着。他们多就职于各大民乐团,每日都要弹拨三弦,和数百种中国乐器合奏—— 而那些悠扬、富有力量、穿透人心的独特弦音,无一例外出师于一代翘楚佟春生,他的三弦早已经弹不动了,可他的音律仍旧久久回荡。 周逢时跪在那张床前,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泪水划落眼眶。 “爸老糊涂了,记不住事情,一直把瑾时当小孩子,以为他还在上学呢,因为瑾时念书的时候天天来我们家学三弦。” 佟载酒立在一旁,气音渺茫:“瑾时他爷爷和我爸是旧相识,就拜师了。但他更喜欢我爸,因为我爸带着他瞎玩儿;不喜欢他爷爷,因为他爷爷老打他骂他。” 字句间,周逢时的眼泪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水花,佟载酒的声音便淹没在连绵的嘀嗒声中。 此刻,即使庭玉置身事外,无法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他们切身的过往回忆,但当他站在这方狭小的、杂乱的院子中时,闭上眼就能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佟春生在柜子深处掏宝贝似的找了半天,掏出几盒不知藏了多久的零食。 佟春生弓着背,抬头笑笑,皱纹铺满了脸:“瑾时的同桌啊,待会一起留下吃饭。” 可他和周逢时当天下午有演出,来不及吃饭就走了。 沉默了一路的周逢时忽然说:“我早想,有多久没和师父吃顿饭了。” 庭玉攥住他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命定的,改不了。” 佟载酒扑过来,死死抱住周逢时的脖子,眼泪流湿了他的领口:“我后悔了。” 周逢时收紧手臂,回抱住她,闷出一声:“我也是。” 待第二天破晓,棺材送到了,众人不用再跪了,来到院子里,静等着和遗体送别。 周逢时说:“弹一曲吧。” “弹师父最喜欢的,《月儿高》,他教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这个。” 佟载酒又哭了,她从房间里翻出许多把三弦,都很旧,但都仔细保养着,分发到昔日同门手中。 佟春生教过的学生,第一把三弦都留在了师父家。他不用刻上名字,也能分辨出哪一把是属于谁的,在记忆错乱的这些年,师父总抱着徒弟们心爱的器物回想。 周逢时说:“《月儿高》,原本我想让佟师父教你的,可惜了。” 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把,垂首拨弄几声,细细听着音准,周逢时抿唇笑了,“音准着呢,师父他肯定老调。” 渐渐的,试音声零落响起,哽咽夹杂其中。 佟春生安静地躺在乌木棺中,嘴角噙笑,怀抱珍爱的三弦,仿佛睡醒就会睁开双眼,与徒弟们并奏,一如往昔岁月的慈爱容颜,一如拜师之初的妙手丹青。 弦音齐飞,盘旋直上,声动梁尘,他们在晨曦的光辉中,送完了佟春生最后一程。 我自驾鹤西归去,桃李相送尘世间。 接下来几天,周逢时出席了佟春生的葬礼,却意外被人拍到发在网上,令人诧异这个新生代相声演员和三弦大师竟有师徒之缘,就连他早年演奏的视频都被翻了出来,走红网络。 而庭玉只匆匆参加了葬礼,便飞去外地和甲方见面。毕竟萍水相逢的缘分,他再有万般遗憾,也没法同做女儿和徒弟的感同身受。 此刻,他挂着电话,和周逢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师哥,你嚼嘛呢,说半天我也没听清。” “我说,我想你了——我和师父在佟载酒那儿吃西瓜呢。” 庭玉笑了,偌大的酒店房间就他一人,放任周逢时的声音回荡。 “今是佟师父头七,我在家闲得无聊,叠了好多元宝,全烧过去了。” 庭玉伸伸懒腰,感叹道:“儿孙牵挂,名垂曲坛,总归是圆满的。帮我也带束花。” 他话音未落,就被周逢时急促地打断了。 周逢时说:“我在想一件事,芙蓉,我不知道我以前的想法对不对。” “我以前叛逆,学艺吃了太多苦,长大之后就想要躲得远远的,可现在兜了个大圈子,还是绕回来了,我原来是不是很傻?” 庭玉平静地回答:“傻,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很傻,有什么心思都刻在脑门上。” 周逢时一反常态地没有跳脚,搁原来,他势必要炸庙,大骂“嘿这小白眼狼真会顺杆儿爬”。 可他没有,安静地等着听庭玉接下里的话。庭玉轻笑着,正要开口,却被一声巨响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去,门旁站着气喘吁吁、撞门闯入的蒋哥。 第66章 “庭老师,这次代言突然取消了,单方面被撕了。”蒋哥满脸凝重,“这代言十拿九稳,周总特地嘱咐过的,怎么可能临时毁约?!” 庭玉错愕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已经派人去查了,庭老师我问你,你上次为了这个代言去参加的宴会,一切顺利吗?” 庭玉深思片刻,忽然想起:“那次突然来了个没见过的老总,挺年轻的,但是看着权高位重。小橙说他叫季重凯,还专门给周总打电话汇报来着。” “季重凯?!” 这一声质问,不是来自蒋哥,而是从手机里传出的。 周逢时在电话那头拍桌,大声道:“季重凯了?!你遇上他?” “靠,碰上他这个瘟神铁定要倒霉。”周逢时啧了一声,“顺藤摸瓜还找上我家芙蓉了,我得跟我哥说去。” 庭玉赶紧追问:“你的话什么意思?” 周逢时解释道:“早些年,季家和我家是死对头,早年坑过我爸,现在记恨我哥抢大项目,这么多年一直你来我往地斗。” “他动你,肯定就是冲我家来的。你甭操心了,代言黄了就黄了,拍不成就回家,哥养了一池子鱼等你回来喂。” 庭玉没好气地说:“该不会是芙蓉花全养死了吧?才养鱼掩盖二少爷的罪证。” 周逢时坏笑:“芙蓉可是我的心肝儿,呵护着呢。” 庭玉啪嗒挂了电话。 他抬头正视蒋哥,尽力忽略对方略显尴尬的异色,义正词严道:“蒋哥,我们都不熟悉少班主家里的情况,这事情也脱离了咱工作的范畴,不如听我师哥的,静观其变吧。” 蒋哥点点头,认可庭玉的想法。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又被庭玉叫住了: “我师哥他嘴上没毛,爱乱开玩笑,您别介意。” 庭玉微笑着,眉目柔和,只言片语的解释像是有魔力似的,竟轻松抚平了蒋哥眉间的沟壑。 蒋哥松了口气:“没事的庭老师,我订机票,下午就回北京。” 被抢了代言这件事还是纸包不住火,原本品牌方声势浩大地做了神秘预告,庭玉的粉丝全都涌了过来,下午却被宣布临时换人,粉丝自然不干,全都在官博下面冲锋陷阵。 一帘玉色:凭什么啊?!耍人玩有意思吗官方,之前发剪影也承认了是我家瑾玉,现在是搞哪出?! 蛋炒范(见过庭玉版:官方解释官方解释官方解释官方解释!!! 我要金玉良缘:临时更换代言人!虚假宣传!欺骗粉丝感情! 不仅是冲了品牌方,粉丝也在庭玉官方微博底下留言,要求工作室出面协调,还庭玉一个公道。 在粉丝,尤其是嬷嬷粉眼里,庭玉就是个不谙世事呆萌无辜的小男孩,他人设立得太足,长相也增添了极大的说服力。 正主过于温柔,粉丝自然怕他受委屈,以雷霆手段强硬护崽。 他登机前还在看粉丝的留言,觉得心暖又好笑,周逢时也发来微信,说要来接机,庭玉笑着答应,关掉了手机。 “尊敬的消费者及各界朋友: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本品牌的的关注与支持。我们深知,品牌代言人作为连接品牌与消费者的重要桥梁,承载着双方的信任与期待。 原定于九月初与庭瑾玉先生的合作,因对乙方背后公司的不认可态度,基于品牌价值观的慎重考虑,经友好协商,决定终止本次代言合作。” 一封品牌方的声明函,在庭玉无知无觉的时候爬上热搜。 顿时之间,几十万粉丝全都炸了锅,这些含糊其辞的客套话,暗藏刀锋,说庭玉和他背后的瑜瑾社有道德问题,分明是泼脏水! 正当粉丝怒火冲天地要求对方“拿出证据!”“停止污蔑!”,就在这舆论沸腾的顶点,一封字字泣血的长文 这下,庭玉代言的事情彻底熄了火,而原本围观吃瓜的周逢时粉丝,挨了当头一棒。 那封长文,有着触目惊心的标题,是从一个陌生账号转载而来:《顶流曲艺世家少班主的真面目:逼死我姐姐的凶手》。 这篇文章以恐怖的速度被搬运、转载,空降热搜猛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开篇就如同一根粹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所有的喧嚣。 “我是前年退圈女星郁月晴的弟弟,我姐姐与瑜瑾社周瑾时先生交往期间,因多次受到欺辱、霸凌、出轨,最终患上抑郁症,并在周瑾时家族的胁迫下被迫退圈。” # 瓦碎玉全 第56章 意外灾 周逢时正睡午觉,在和销魂入梦的庭玉翻云覆雨,就差流哈喇子。 “喂,喂……芙蓉吗,我睡过头啦?” 他随手捞起电话,还浸在美梦中,语气黏连又眷恋:“等着,哥现在就起床接你去。”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道不熟的声音劈开了脑子:“出大事了!” 周逢时迷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蒋哥,他不明所以地问:“又出啥事了,庭玉那代言你们先别急,急也没用。” “不是我,是你。自己看微博去吧。” 另一头,落地打开手机看到热搜,险些晕过去的庭玉抢过手机,硬邦邦地撂下这句话,直接挂断了。 “庭老师,咱们现在怎么办?”小橙问道。 庭玉坐在中间,看着小橙和蒋哥围着他,急赤白脸地转圈发愁,他叹了一口气,再次点开那篇被推上热搜的文章。 庭玉沉着脸读下去,胸中五味杂陈,整个心脏都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又痛又麻。 通篇以弟弟的视角,痛斥周逢时在认识郁月晴后,对她死缠烂打,堪称性骚扰,又在得手后频频出轨,轻则冷暴力,重则欺辱压榨,最后他姐姐得了抑郁症,被迫退圈。 字字泣血,可以说闻之悲伤,读之落泪。 不到一分钟,周逢时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操,庭玉,你敢挂我电话?!” 周逢时的吼声快要冲破手机,灌进他的耳朵里:“你不会是相信了吧?!你真的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庭玉冷道:“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是看公众信不信。” 周逢时几近发疯:“宝贝儿,我以前是跟她谈过,但早八百年就分了,吃醋也甭赶趟啊。” 庭玉更怒:“我是那么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吗?!” 小橙抢过电话,充当和事佬:“行了行了,师兄弟吃哪门子醋,急眼了就瞎说八道,周少,你快去给大老板说,我们这儿好着呢。” 他又转头,劝着眉头打结解不开的庭玉:“庭老师你也是,甭瞎操心好吗,咱打道回府,让你师哥自个发愁去。” 周逢时挂了电话,直视着这次的无妄之灾。 称为飞来横祸都不为过,跳进北海都洗不净他的冤屈。 郁月晴,这个名字早都忘了干净,周逢时冥思苦想,大概记起来那是前年,大学放了圣诞假期,他从美国回来,在酒局上遇到了这个不得志的十八线小演员。 周逢时和她好过,但并不走心,送了资源和钱算分手补偿,对方没收,以后再无瓜葛。 现在就是拿枪怼着他的脑门,周逢时也得诚实地大喊:“我真的忘记了!” “哥,我忘了,我哪儿记得那么多!” 此刻,周逢时霸占了他哥老板椅,转着圈儿地吐苦水:“你必须给我做主,你是非把我扯回瑜瑾社,扯进娱乐圈的,我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哪儿会被抓住把柄,你的锅你负责。” 周诚时差点吐血:“滚去找人发澄清声明!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你哥的腿!” 十分钟后,辟谣声明气势恢宏地甩了出来,在血雨腥风的网暴漩涡中杀出一条血路: “经核实,我社相声演员周瑾时,曾在三年前的素人时期,与郁小姐确认恋爱关系,该感情持续时间不到一个月,并以和平分手,不存在任何出轨、欺辱、冷暴力等不当行为。” “相关指控均属恶意揣测,目前传播的文章,并无图片视频等证据可以证明周瑾时先省曾做出此等行为,恳请公众停止传播不实信息,共同维护健康网络环境。” 这话说的,你说这话说的。 粉丝看到澄清“绝无恶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承认“确实谈过”锤了一记。 更何况,周逢时最开始营销的是纯爱爹系,走的是“唯庭玉主义者”的cp路线,而这通声明,无疑是把粉丝印象中周逢时的人设颠覆了个底朝天。 热评第一是:“少班主,意思是搭档的热度不蹭了吗,腐也不打算卖了吗?” 周逢时回复:“放心,蹭的蹭的,还要卖的。” 紧接着,庭玉回复了周逢时的评论:“你再嬉皮笑脸呢?!” 路人都被这一对神经病似的师兄弟整笑了。 办公室的门响了,庭玉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板椅上的周逢时,正摆弄着几块紫砂碎片,显然是打碎了茶壶。他哥周诚时站在窗边,愁眉不展地看手机。 第67章 无视师哥,庭玉径直走向周诚时:“诚时哥,对方的文章还没压下来。” 周诚时:“我真没想到,他能弄出这么大烂摊子,当时组这个小公司,连公关法务部都被准备,现在倒好,” 周逢时在一旁接话:“我哥准备动用‘钞能力’。” 庭玉拧着眉头:“难道不是季重凯从中作梗?蒋哥告诉我,已经查到了对方的风投操控,指向了鼎融的外包公司。” “是,但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查法也没办法当证据。”周诚时无奈道,“更何况,对方捏着舆论风向,这是最重要的。” 因为就在刚刚,那个名叫“为姐姐讨回公道”的账号,追加了几张图片和一段视频。 包括转账记录,周逢时在酒局撩妹的偷拍,一些“前女友们”的联合控诉,以及郁月晴手臂大腿上刀割的伤疤。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有人更快地把周逢时的身份扒了出来,又震了网友们一惊。 这位瑜瑾社少班主,竟然还是祥临集团的二公子。 这次的热评第一是:“失敬,原来是资本的孩子。” 周诚时扶着桌子,居高临下:“我给你找好了公关法务,一切都用不着你操心。” “接下来,你,滚回家领罚。这是爷爷下的命令,这事儿不解决,不许上台演出。” 周逢时腾地站起身来:“凭什么?!” “凭你现在只要敢走上台,就会被观众砸下去,跟我回家。” 庭玉拽着他的胳膊,冷冷道。 推开四合院的大门,庭玉甩手就走,周逢时立马反拉住他:“你想丢下我?” “师父只叫了你,没有叫我。” 周逢时两排牙都要咬碎,眉间皱起的弧度透着狠劲:“庭玉,你不信我。” “如果连你都不信我,那我还澄清个屁。得,我承认了我就是这种人,心歹着呢,你要是敢跟我分,就等着遭罪吧。” 庭玉内心简直要发狂,表面仍冷得骇人:“首先,我没有不信你,其次,你很让人费解,分不清好歹轻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关系着你还能不能说走上舞台说相声。” 眼见周逢时的架势,要生吞活剥了他,庭玉放缓声调,补充道:“我当然焦虑,我害怕再不能跟你说相声。” “不能和你一起,相声对于我,就失去了很多意义。” 恩威并用,软硬皆施,一如既往地让周逢时熄了火,他沉默着,松开了揪着庭玉领子的手,转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庞。 “嗯,别担心,哥还要跟芙蓉上春晚呢。” 周逢时以为自己铁定逃不了一顿揍,进了北房,却看到了师父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盘棋,黑白两子已经分好,茶也温烫。 “来下一盘。你和小玉见天儿下五子棋,也不知道围棋棋法有没有忘光。” 师父抬起头,微笑着,挤出显老态的皱纹:“休息一阵好着呢。你这孩子,受了委屈就回家,平白无故被人家骂,师父知道你难受。” 眼前的场景,让他的眼睛酸了,可周逢时径直走过去,拼命眨眼压下酸涩,端起桌上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差点被烫死。 周逢时硬忍,哐当把空茶杯撂下,凌厉的五官刻画出的坚毅,比起他的决心不值一提。 “别小瞧你徒弟,我才不在家里蹲着,不揪出是谁在背后整二少爷,我跟你姓。” 周柏森仍旧笑着,静坐一旁,看着周逢时把棋盘搬走,看着他收拾不小心撒了一地的棋子。 就在周逢时摔门而出的时候,周老先生朗声喊:“臭小子,要用正当路子!” 庭玉从游廊的柱子后钻出来,和师父对视一笑,这下无需他们再忙,一老一小宽了心,干脆把那局没开始的棋下了。 风风火火地钻进车里,一脚油门,闯上了路,他冲电话嚷道:“张忌扬,你之前说在人事局里上班的兄弟,给个电话。” 张忌扬那头,早就得知了这次的飞来横祸,爽快地给了他联系方式,张总向来稳妥,还是有点忧心忡忡:“你不等等诚时那边儿?” “等个屁!” 那个账号,今天又发了一条音频,是他的自述,是个虚拟地址,大概率是有季重凯的人,在背后指挥。 能防,自然也有办法攻。 他窝在驾驶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焦躁地等着搜查结果。电话声终于响起,周逢时精神一振,“查到了?” “基本信息,身份证,手机号码都查出来了,周少请过目。” 郁月晴,原名郁子来,很难想象今天还有这种的名字。她从网红混成小演员,可惜一直混不出头,前年就悄无声息地退圈了,时间却好死不死卡在和周逢时分手后的一个月内。 她有个弟弟,叫郁志远,常年啃老,在老家下岗待业,今年四月却不知为何,突然买了一张到北京的飞机票,就再也没回去。 可令周逢时奇怪的是,郁志远刚到北京的那段时间,并没有立刻被季重凯带走,而是无声无息地北漂着。 他垂眸沉思,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周逢时原以为是垃圾短信,却忽然觉得眼熟。 周逢时手都在抖,挨个地对比着郁月晴的电话号码和来信号码,一模一样。 “我没有手机,不能上网,我弟弟应该在做一些对您不好的事情。如果您收到了,请帮帮我。” 周逢时猛拍方向盘,有这条短信,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郁月晴的地址,将当事人推到台前,为彼此正正公道! 半小时后,周逢时孤身一人,开车奔去邻市。 当当当!! 一间小诊所,郁月晴坐在床前,耐心地给床上生病的妈妈喂饭,时而帮她擦擦嘴。 她从墙缝里翻出来的旧手机,已经碎得面目全非,孤零零地丢在垃圾桶里。 周逢时把门敲得震天响,薄薄一扇木门几乎要碎掉,他大步迈入,毫不客气。 “我找郁月晴!” 可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周逢时不可置信地退出去,来来回回推了三遍门,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竟然千里迢迢扑了一场空。 正当周逢时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崩溃,耳边突然响起一道让他怀疑人生的声音。 “师哥,我们找到郁月晴所在的医院了,她换了个地方。” 庭玉茕茕孑立,站在门框边,用那双含着笑的杏眼俯视着他,可周逢时怎么看,都感觉那眼神中似乎略带一丝蔑视。 第57章 有阴晴 “猜猜找到了什么?”周诚时还有心思和他猜谜,完全不顾弟弟满脸的抓狂和不可思议,“真是一场针对你的连环计啊。” 周逢时一拍脑袋:“难道郁月晴和我谈就是他们使出的美人计。” 庭玉的脸色一下黑了,别过头,狠狠翻白眼。 周逢时见状,赶紧凑过去哄他:“呸呸呸,这算啥美人计,更漂亮的我都见过,是吧芙蓉。” 周总还在一旁,周逢时就如此厚颜无耻,庭玉立刻把他推开,欲盖弥彰:“你的后任、大后任、大大后任肯定更漂亮。” 他俩瞎闹起来没完没了,周诚时连忙拉架:“行了行了,都别胡扯了,周逢时你自己看。” 那竟是一封和楚子逸的邮件往来。 楚子逸仔细回忆了那天的南山赛车场,他本想一脚油门配合一脚刹车,却莫名撞到了树上,和周逢时的车擦身而过,险些酿成大祸。 一起发来的还有监控录像,当时的场面太混乱,以至于没人发现,有个模糊的陌生身影偷偷闯入,在警察局对照影像后,确认是郁志远。 而楚子逸也兑现了他欠的人情,硬是违背公司规章,把上半年的员工入职表发了过来,涵盖入职时间和个人信息。 这样对照时间线,就能得知郁志远刚来北京之时的去向,居然是成了楚家公司的一个保安,在此期间,他持续和季重凯的司机保持着联系。 周城时说:“他以前在车行干过,弄坏个刹车零件很容易的。” 周逢时瞠目结舌:“真胆大包天啊,这小子是跟史密斯夫妇特训过吗?还有没有王法了,再没人管过两年就该去故宫偷东西了。” 庭玉:“你能别贫了吗,想想待会儿见了郁月晴该说什么吧。” 他们走在住院部的走廊,周逢时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扇平平无奇的门。 “季,季重凯?!” 整理好表情,周诚时率先开口:“季总好久不见。” 季重凯笑了,“周总,二少,小庭先生,我该说巧还是不巧呢?” “千里迢迢,季总怎么会专程过来,难不成是为了慰问下属生病的母亲吧?” 周诚时一顿,和煦的语气中锋芒暗藏,“合作社的事儿都过了这么久了,大伙都重振旗鼓了,季总还没找到新生意做?” “也不全是,毕竟这个员工我很欣赏,家里也困难,我多帮助帮助。”季重凯也是个人物,面对这话都能面不改色,反将一军:“免得皇城根下受了欺负,申冤都没处去。” 第68章 周逢时向前一步,打断了生意场之间的对话:“停,我管不来这么多,我要见郁月晴。” 他扭过头,“哥,生意上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俩玩去吧,我和庭玉去找郁月晴。” “她就在这家医院,下楼左拐,二少请便。”季重凯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总,我们慢慢聊。” 周逢时拽着庭玉的胳膊冲了出去。 庭玉脚步踉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师哥你看,郁志远那边又加码了,他发视频罗列了你的行为,还有一段郁月晴和你的聊天记录。” 是周逢时甩给她分手费,郁月晴没收,反倒因为发现她在和周逢时交往,顶头的投资方和周家不对付,干脆不投她了,好不容易争取得网剧资源就泡汤了。 几乎是集齐了网民最厌恶的元素——受欺的女性,仗势欺人的资方,自以为是的资本孩子。 “郁月晴!” …… “嘘,我妈在睡觉。” 郁月晴挽起鬓角碎发,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我弟弟,说有办法挣到一笔大钱,等我意识到他是去敲诈的时候,已经被锁在这里了。” 周逢时的双脚似乎生了根,在看到那张憔悴的脸时,他终于想起了在饭局第一次见到郁月晴,她那副应对酒桌雷厉风行又极有斗志的模样。 “郁志远做的事,是要坐牢的,但是他说他一直靠我养,靠爸妈养,所以无论如何也该报答我们一回。” “不会的。” 周逢时忽然提高了音量,“我不会送他进监狱的。”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妈治病的钱我来出,郁志远的事情一笔勾销。” 就在此刻,房门被大力推开,发出一声巨响,季重凯站在门边:“周少,这个恐怕你说了不算。” “我和周总有些事情还没谈拢,不如一起回北京,慢慢聊吧。” 周逢时猛地跺脚:“不行!我不走!” 看着周诚时脸色阴沉,庭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拽着他的袖子,低声说:“听诚时哥的。” 再怎么反抗也没用,等周逢时冷静下来,他和庭玉已经坐在高铁上,气压沉重,活像一片阴雨区。 庭玉看着电脑,愈演愈烈的骂战已经席卷全网,不仅在粉圈,更多路人参与进来,无论认不认识他俩,都能在听个事情大概后,点进来谴责他们。 江南天阔:我看抖出来的料不足十分之一吧,有钱人玩得最花了。 猫鱼:心疼抑郁的小姐姐,这世道对女人好一点会死吗!! 麻辣香锅单推人:我路人,上次他那个搭档把粉丝告法庭,我就觉得这俩人不是好东西,逗哏心术不正,捧哏更是白眼狼。 这时候,整个瑜瑾社的粉丝都消停了,别说为正主辟谣,就是说句话都害怕被骂“脑残粉”。 他跟庭玉挤着脑袋,一起看屏幕,一起唉声叹气——网上突然钻出好多个自称是“周逢时同学”“周逢时前女友”的人,如同雨后春笋般,组成大军讨伐他。 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周逢时再怎么花心,也不可能有五千多个高中同学,上万个前女友吧!! 于是乎,蔫头巴脑地回到四合院,这次无功而返之后,他俩足足避了大半个月的风头,池中的芙蓉花开了又败,网上的骂声才消停了些。 每天窝在家里,无事可做,上网就挨骂,只能丢开手机,找些最原始的乐子解闷,下棋投壶、借隔壁家的狗遛,逗邻居家的猫玩。 原以为事件渐渐平息,危机暂时化解的时候,抽冷子迎来一记重击。 那是一条郁月晴的自述音频。 “周逢时,想包养我,但我没有同意,和他分手之后,他一直报复我。我确诊了抑郁症,争取的机会也因为他的插足,被取消了。” 简单一段话里,充斥着哽咽,再一次把“富二代欺压弱小女明星”的话题讨论度推上新高潮。 这下,实锤地不能再实锤了。即使有些人在时间消磨下,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实程度,此刻也没话可说,必须承认周逢时“人面兽心”。 “我操!!没完没了了!” 大早上,老头儿在笼子里打鸣开嗓,吵醒晨光,可这寸小院却不安宁。周逢时一巴掌拍上桌子,石桌连着地面都抖三抖。 “嘛呀?”庭玉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撑着腰眼犯懒,他昨晚被折腾到凌晨,睡梦中又被惊醒,竟然是周逢时在院子里转圈,满脸刻着烦躁。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逢时看着一行行辱骂他、辱骂庭玉,痛斥瑜瑾社演员和四个师哥的评论,手都在抖。 月亮门里是他们的安乐乡,不受外界打扰,只要缩进去,就是一场不会苏醒的酣然深情。 周逢时原以为他无坚不摧,可当真到了束手无策的困境,才发觉这份打心底空虚的茫然,是源于无能为力。 “芙蓉……” 他望向庭玉,顷刻间无话可说,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倾诉,“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窗外是疾驰而过的街景,是北京早晨的市井,周逢时呆呆地望着车窗,无暇顾及,直到一脚刹车惊醒了他,车停在写字楼前。 上了楼,发现周诚时不在办公室,正经生意事都够他忙得,嚷嚷着“我管不了”就走了。 所以空荡荡的房间里,围坐着他们几个愁眉苦脸、面面相觑。 庭玉忍不住了:“我得再听听那个音频。” 周逢时按住他的手:“别。” “你心虚怎么地啊,纯属捏造的事肯定有破绽,我不信找不出来。” 庭玉甩开他,抱起笔记本电脑钻进厕所,顶着周逢时的眼睛,撂下警告:“谁也别来打扰我。” 周逢时只得悻悻地坐回去。 小橙努力放松气氛:“快到午饭点来,咱们下楼吃个饭?” 周逢时无精打采:“我现在出门就有被臭鸡蛋砸的风险,你们去吧,我自个冷静会。” 他挥挥手赶了人,偌大的办公室只剩自己,庭玉还在卫生间,周逢时走过去敲门,小声说:“小橙和蒋哥他们走了。” “……进来!” 周逢时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就被钻出来的一只手拽住了,猛地扯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庭玉的脸,紧接着是他柔软的嘴唇。 “唔,芙蓉,想亲嘴儿了?”周逢时撑着笑脸,揉他的发顶,“还是心疼哥,哄我呢?” 庭玉不言语,端起了电脑,捧到周逢时的眼前。 他疑惑道:“怎么了?” “你个傻瓜。”庭玉忽然得意地笑了,“音频是剪辑过的,居然没人愿意多听几遍。” 即使季重凯的合成手段再先进,也一定有破绽,这时候就只能比谁砸钱砸得多,砸得快。 “你哥说,即使不是合成的,他也得想办法弄成‘合成的’。”庭玉的眼神闪着狡黠,“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靠,合着你猫在厕所里,跟我哥合计这主意呢。”周逢时伸出手指头,钩了钩庭玉的鼻尖,“有点能耐啊。” 庭玉:“还远不止这些呢。” 他哥找了最有公信力的媒体,专门写了一篇通稿,将这些日子搜查出证据罗列出来,利剑直指季重凯和他背后的鼎融。 这下反转,又令人大吃一惊。 你是说,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商业战,对方抓住了周逢时脆弱的艺人身份,从中做梗,使得这场利益战争隐藏在娱乐圈的浑水之下。 评论堆了上万层楼,吃瓜网友纷纷倒戈,却仍有趁人之危的黑粉,揪着“资本渣男”这一点死不放手。 庭玉神色如常,动作行云流水地登陆周逢时的微博账号,发布了一篇文章,名为《无“时”生非?——本“渣男”的澄清声明》 “我是周瑾时,抱歉近日来占用了公共资源,但事发突然,我必须出面在此承认,进入娱乐圈之前的本人情史丰富,但这并不等同于人品低劣,郁先生对我的一切污蔑,都可以查看工作室的证据列举。” “我真诚地希望能为观众带来欢笑,希望能将相声曲艺发扬光大,也希望这门艺术能够纯粹传承,不受不良因素所限制。” 通篇看完,周逢时大为震撼:“你居然准备了这么多。” “那是蒋哥和公关部在忙活,现在别想了,咱俩要出发了。” 庭玉一手牵起周逢时,一手推开门,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他说:“郁月晴已经偷偷跑走,联系上我们了。” 第58章 风浪息 他在拖。 近乎孤注一掷地拖,把战线扯得越长越好,逼得那位初入娱乐圈的暴脾气少爷,受不了丁点儿舆论风波就要发狂,而周诚时为了他的宝贝弟弟,自然会妥协让利。 “我猜季重凯肯定边跳脚边骂‘妈的敢断老子财路就该死!’。”周诚时一脸轻松地笑,“他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半分憋屈都忍不了,就那点出息和肚量,以为我跟他一样?” 第69章 周逢时目瞪口呆:“合着你完全不担心我受不了啊。” 没人搭理他,齐齐翻了个白眼。庭玉时刻紧盯网上的风向,评论区飞速变了天,种种事情已经明晰,甚至连周逢时车祸的原委都梳理了来龙去脉,网友们瞬间“反水”,挨个心疼周逢时。 可惜没过多久,就以讹传讹地说成了“创飞十米远”“重度伤残”。 周逢时只能下场辟谣,附带自己断眉疤痕的自拍照:别瞎心疼也别瞎说八道,我好着呢。 粉丝回复:破相了角儿!这还怎么嫁人呐? 不仅仅是在微博里开玩笑,好事一桩接一桩,方才来消息,说是郁志远被控制住了,押在派出所,已经认栽,承认了这一系列操作都是受人指使。 “郁月晴逃出来,亲自打的报警电话,把亲弟弟给上交国家了。”庭玉竖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女中豪杰,用不着我们救她,她自己就能救自己。” 满车的人都点头,没一个不佩服。 没背景又没钱,从底层杀进娱乐圈,从只会吸血养儿子的家庭中脱离,威逼利诱面前也不曲不折,却仍怀有柔情、心念旧恩,亲力亲为地照顾母亲。 她活成了自己给自己送的名字——或柔润圆和,或锐利如钩。 “谢谢你们,抱歉了。” 再次相见,面对着他们,郁月晴深深鞠躬,字句铿锵。 而庭玉架起摄像机,事出仓促,只能派出所的杂物间拍这个视频,以公之于众,这是郁月晴的要求。 郁月晴自己剪短了头发,像狗啃的,但漏出了英气的眉眼。她面对着镜头,也面对着镜头背后的真相。 “大家好,我是郁月晴,是这次舆论风波中的主人公。抱歉现在才出面,为瑜瑾社周瑾时先生正名,为他还回公道。” “我的弟弟,因一时糊涂,将我和周进时先生的往事添油加醋,在网上掀起浪潮,妄图从中获利。在此声明,他的言论都是捏造是非,而我的抑郁和退圈,既是因为长期处于重男轻女的家庭氛围中,也是因为层层欺辱压迫。那段音频纯属是剪辑而成,想要包养我的另有其人。” 紧接着,郁月晴字字真切,不卑不亢地诉说了她一路的经历: 前年,郁志远失业,爹妈逼着她要一大笔钱,因为和周逢时交往,被投资方单方面解约,手头紧迫便顺势退圈。而郁志远却动了歪心思,既是想为姐姐出头,也想谋不义之财,才会趁母亲生病之际,来到北京,参与进这场不见血的厮杀之中。 而这段视频,被她原原本本地发在了尘封已久的账号里,那个微博认证的演员身份“月有阴晴”。 视频一出,来不及公众号去点火煽风,所有瑜瑾社的演员都转发了,力挺无辜者,在腥风血雨中为少班主劈开一条正道。 舆论彻底倒戈,网暴声也瞬间销声匿迹, 辰辰龙:弟弟是受人教唆,自己又差点被人包养,所有矛头都指着周瑾时一个人,背后是同个主谋也太明显了吧。 吃瓜有料:《最终反转?!周瑾时到底是“资本孩子”还是“资本靶子”》 瑾时宇宙第一a:终于!还姆们角儿公道了!当时我说他不是这样的人,非让我全家都免票坐飞机!也给我道歉!!! 周逢时回复了“瑾时宇宙第一a”:我给你道歉,改天全家都来瑜瑾社听相声,找我免票。 底下全是欢呼,夸他有种又爷们儿,周逢时还没得意多久,就被庭玉的评论怼了: 瑜瑾社庭瑾玉:又臭得瑟,轮到你管钱? 哈哈大笑的同时,也迎来了水落石出,善恶有道。 时隔半个月,就当网友每天在瓜海沉浮,已经把这件事遗忘的时候,周逢时突然发文,筹备了为期一周的免费演出,只要是参与过这件事的人,不论挺他还是骂他,都能来免费听相声。 他没有大能耐,在力所能及的瑜瑾社舞台上,用幽默的方式,为无数身处困顿的女性送来欢笑和鼓励。 而庭玉不动声色,开演前溜到瑜瑾社门口,在定制的大海报上写下一行小字: 有啥不满,不许叫唤。——庭。 庭玉拍拍手,丢下笔去换大褂,当双脚踏上久违的舞台,他不免狭隘,只希望能和周逢时说一场开开心心的相声。 “相声这门艺术,除了损捧哏儿,就是占捧哏儿老婆的便宜,忒恶俗。你看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包袱?” 庭玉笑着:“是,真幸亏我没老婆。” 周逢时坏笑着:“没老婆的话,考不考虑来个老公?” 庭玉推搡他,面露嫌弃:“甭瞎扯了,净说这不符合公序良俗的。” 他们垫话半天,终于引入正活儿,也是周逢时和庭玉一起写的本子,叫《“我”找谁说理》。 周逢时一会扮作被渣男伤透心的小姑娘,一会又扮作遭受职场欺凌的打工人,还能扮作看着爹妈重男轻女欺负姐姐,却无能为力的“耀祖”。 他正色:“说归说闹归闹,谁也不能仗着能耐欺负别人,最简单的理儿,有些王八蛋就是不懂。” 庭玉戏谑道:“可不是吗,周大王八蛋。” 周逢时吹胡子瞪眼,“我那是纯属被陷害了好吗!二少爷人帅多金遭妒忌,我多冤呐。” “那我多无辜啊,您被禁演我跟着挨批,说咱俩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台下座无虚席,除了粉丝,也有不少扛着米面油来道歉的跟风网友,听到他们如此豁达地把伤口剖开,又愧疚又想笑。 “谁跟您睡一个被窝啊?!”周逢时对着庭玉掀袖子,突然蹦起来,“嘿!我可抓到了,这位大哥想笑就笑吧,我们就是专程逗您乐的,您憋笑是整哪出啊?” 那位先生回答:“我还骂过你呢!” 周逢时一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德行:“以后有不顺心的事儿,不许在网上乱喷了,来瑜瑾社听听相声多畅通身心的。” 他俩鞠躬下台,见到了从二楼包厢下来的周诚时。 娱乐圈的风浪平息,生意场上的还在兴风作浪,周总忙活了半个月,才把季重凯扳倒,对方进了机关内被狠狠调查,估计能消停一阵。 庭玉端上茶水:“真的谢谢诚时哥了。” “诶,我早就知道二少爷是我债主,他风光,我亏钱,开个免费演出就发不出工资,还要我来填窟窿。”周诚时说完,神色慨然,掀袖子走了,留下其余人面面相觑。 周逢时拍拍桌子宣布:“还愣着干嘛?吃大餐走啊!!” 欢呼声掀翻瑜瑾社的屋顶,众人争先恐后地脱大褂,奔向门外,庭玉旁观他们胡闹,忽然被扯住袖子。 “他们吃他们的,咱俩约会去。” 他咬庭玉的耳朵,悄声讨巧。他生性浪漫,此刻月下花好时节,没有不恋爱的道理。 庭玉故意说:“和谁交往都这套手段?” 周逢时坏笑:“和你才说真心话。” 满桌的珍馐都比不上眼前人珍贵,同甘共苦后更甚。烛火暧昧,庭玉的双眸闪烁其中,周逢时隔着桌子打量,半晌得出结论,二者似是一般的灼眼。 周逢时举起高脚杯,歪斜了四十五度对着对面,“碰一个?” 这番话,让庭玉想起了那两根火光相融的烟头,于是他欣然应邀,玻璃碰撞清脆,像一声契合的信号。 接近一个月来,他俩可算能毫无负担地放下心来,不必担惊受怕,胃口都敞开不少。 周逢时提前包了场,此刻餐厅空旷无人围观,他更嚣张得意,恨不得吃一半就把人拐上床,两眼都闪着饥肠辘辘的恶光。 庭玉面无表情:“不行。”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庭玉扶额,对他的师哥那德行了然于胸,就差拿“那里”蘸着肚子里的二两黑水,写在脑门上了。 庭玉懒得回答,手腕用力,手机便从桌对面滑了过来,周逢时拿起来看,是三四封来自不同地方台的中秋晚会邀请函。 周逢时惊喜道:“还有西安的?” “那还选什么,回娘家啊。”周逢时坏笑,“刚好中秋节见家长了,提茅台规格够吗?” 庭玉白他一眼,别过头,放任醉色染上双颊。 散步在灯火亮丽的街道,周逢时的脑袋里像是充了太满的氧气,步履飘忽,每一脚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思绪万千,周逢时由衷地问:“芙蓉,你幸福吗?” 庭玉笑着反问:“师哥,你做梦呢?” 周逢时一把搂过他,纵声大笑。 从大街溜达回胡同,回到四合院,周遭都安静下来,他俩亢奋睡不着,庭玉在电脑上打开微博,两人头靠着头,看网上的评论。 有人整理了瑜瑾社的相声合集,有人录屏了弹三弦的直播教学,有人细扒他俩台上台下的肢体接触,磕得忘乎所以。 经由庭玉特地嘱咐,再没人刻意提起坏事情,净是一派祥和,自然得仿若无事发生过。 第70章 庭玉戳着屏幕,葱白的指尖近乎透明,被照成暖红的颜色。他偏过头,惊喜地给周逢时展示,瞳孔像两枚玻璃珠,闪着淡淡的光: “你看,她说她很谢谢你,一直想来听相声但是总买不到票,在班里没什么人和她玩,就把咱俩当朋友。” “多好啊……”庭玉笑了起来,“是吧,师哥。” 他如此问着,却不知道周逢时好得、快活得、怦然得就要登了天了。 清风穿堂,无意之间鼓起一把大火,卷进周逢时的胸膛,整颗心都在炼丹炉里烧得滚烫。 而他道行尚且不足,即刻把庭玉揉进怀中,狠狠吻入他的口中。 唇舌纠缠,像是铁打的链条,把愈演愈烈的炽热传导过来。恍惚间,庭玉觉得荒唐,明明是肉体凡胎的体温,凭什么能影响另一个人?那些顺着他下巴滴落的津液,仿佛置身于热带雨林的一场雨,闷热而淅淅沥沥。 可他的思绪早已不受控制,脚下腾空而起,整个人都被捞起来,架在周逢时的臂膀里,在周逢时止不住的低笑中惊呼一声,荡秋千似的被荡进了卧室。 日上三竿,庭玉才撑起眼皮,回想起昨夜种种,费力翻身,攥紧了拳头想给周逢时脸上来一拳 罪魁祸首正在院中,一身大褂气宇轩昂,快板夹在手中,噼里啪啦甩出了残影。 庭玉扒着门框看去—— 周逢时面前立着一座三脚架,正在录制视频,他目视镜头,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相声啊,讲究四门功课,人尽皆知。所以第一节课我就来给大伙讲讲,说学逗唱具体指的是啥,从哪入门最容易。” “就比如这个‘说’,笑话绕口令数来宝贯口定场诗,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庭玉静静地看着、听着、始终淡淡地笑着。 他的不远处,周逢时连教带演,便把一堂再浅显不过的基础课程娓娓道来。 第59章 浪淘沙 激情后的温存,来不及贪享,庭玉就已然昏眠,细细打着鼾。而周逢时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翻来覆去地摆弄他那朵娇枝嫩叶的芙蓉花,一个劲地舔庭玉汗湿的鬓发,打搅得他频频皱眉。 可惜芙蓉花都蔫儿了,他还睡不着。 于是大发网瘾,学着网上的同人文“盯妻睡觉”,不过三分钟就倍感无聊,亲了两口掖紧被觉,就挪开眼睛,继续刷微博。 就在那时,周逢时的目光忽然被一条长评揪住了。 他原本闲闲地扫着,像在散步,倏地眼神一亮,任督二脉都被打通,恨不得即刻爬起来付诸实践。 “我有个远方亲戚曾在曲艺团工作,会弹三弦会吹葫芦丝,小时候每次过年都能见识一番。我自小就非常喜欢,跟着她学了皮毛,可惜她生病去世了,乐器大多被卖掉,独剩一把三弦赠予我。” “长大后,忽然在网上看到了周瑾时的直播切片,教人弹三弦,我便突发奇想翻出儿时的旧三弦,跟着弹了弹。万分感谢,我曲艺团的入职面试已经通过,兜兜转转,回归喜爱的职业。” 底下有许多人,纷纷附和,配上一张学习曲艺的照片,不管这些物件和爱好在现实生活中有多么小众,都能在这里找到惺惺相惜的同好。 但也有不少的求学无道,嚷嚷着没有门路也不知从何学起,白浪费一腔喜爱。 于是便有了周逢时的灵机一动,开授一门网课,从他的专业相声教起,发到网上供人参考。 开演前半小时,周逢时倾着左侧身子,大力敲茶几,把瑜瑾社的后台震成碎渣渣:“我的主意,谁有意见?” 李鑫弱弱地举起手:“少班主,我这二把刀功夫,哪儿好意思教别人啊。” 周逢时真情实感地安慰:“鑫叔您应该知道,码农行业最朝三暮四了,不进步赶明儿就淘汰您了。咱们相声可不是这样,越老越吃香,手潮咱慢慢试着,总能成就老把式的。” 庭玉怒道:“你有病啊?!” 第一轮ko,又轮到刘赫退缩:“少班主我就算了吧,我从小卖部拿点儿零食给各位补充弹药得了,我连高中都没念过,不会当老师。” 周逢时理直气壮地应答:“你以为我念过吗?!我的前途光明,全靠我一身相声本事闯出来的,越教越会,教学相长!” 庭玉插嘴:“明明是你家砸钱砸出来的。” 紧接着,是小年轻言仲霖的忧虑:“逢时哥,我和桢徽从学校里学得一板一眼,拿去教别人忒死板无趣了。” 这回,还没等周逢时继续捋着胡子、唱大戏似的说理,王晗一脚踏上桌面,豪情万丈:“我觉得这是个好点子!” 周逢时跟她击掌:“好姑娘!没白疼你!” 有了“后台监斩官”女士的大力支持,周逢时的号令不费吹灰之力就下达了下去,于是每人领到了自己的份额,统统回家学习互联网新知识——如何开网课,教授相声课程和技巧。 周逢时做表率,发了第一课,正式把“瑜瑾社相声小课堂”的名号打了出去,宛若一张王牌降世,荣获中国曲艺官网的点名表扬。 他一下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撺掇庭玉紧随其后,庭玉表面装不乐意,故意逗他哀求,才录了网课,细讲《柳活在当今的时尚性运用》。 其实那天早晨就萌生了念头,看着周逢时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像个合格的老师,也穿插好包袱逗人笑,能窥探出他自小就是个台面人儿。 当时,周逢时立于院心,阳光争先恐后地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飒利、有派头,一举一动间都是爷款儿,把师父的气质遗传了十成十,还增添了些独属于他的潇洒。 等录制暂停,庭玉端着茶杯走过去,递给他,周逢时不肯,耍赖要庭玉嘴对嘴、喂着喝。 庭玉拿手指头戳他,没好气地撂下白瓷杯,嗓音和碰撞声一般清脆:“能喝喝,喝不了滚蛋。” 周逢时软骨头似的缠上去:“哥讲得如何?” 庭玉推开他,恨不得剁了那根亲他耳廓、巴不得钻进他耳蜗的舌头,嫌弃地毫不掩饰:“好着呢,有够衣冠禽兽。” “嘿,老子不发威你当我是面瓜啊,昨晚没收拾服你?”周逢时坏笑着掐他的腰,挠他胳肢窝,庭玉左扭右歪,一如既往地拿这耍三清子的师哥没辙。 两碗炸豆腐汤,他俩就着穿堂长风吃下肚,肠胃里全是空气,赶紧狂喝北冰洋,接连打了好几个嗝儿才消化。 石桌边,周逢时敲着芙蓉石小雕像的脑门,问道:“回你老家,有啥特别好玩的吗?” 庭玉木然无动:“能有什么特别的,又不如北京。” “那倒确实。”周逢时话锋一转,“但那是你故乡啊,就比较有趣了。” 订好下周的机票,他们提前过去,留下充足的时间,又庭“导游”带着周逢时这个外地人旅游一遭。 头天,先去了酒店落脚,庭玉三番五次警告,绝不许在他家人面前暴露分毫亲密,才给舅舅舅妈打去电话,老实汇报说自己回了西安,还带了个拖油瓶。 舅舅在另一头大惊:“你带了个小孩?!” “……是我师哥!” 被家人坑,庭玉属实无奈,在周逢时如雷的爆笑声中,忿忿地踹他两脚,蒙回被子里。 庭玉竖起耳朵装睡,听着周逢时窸窸窣窣地翻行李,明明告诉过他别大张旗鼓,可对方仍旧不管不顾,就差把皇城根下的金砖抠了搬来。 他检查过行李,除了茅台和茶叶再无其他,便放了心。可他低估了二少爷的豪横程度,当两人站在居民楼楼下的时候,一辆搬家小货车行驶至面前,打开后备箱,搬下来的东西险些让他晕倒。 周逢时唰唰唰签上了自己响亮的大名,确认收货,使唤人把成箱成箱的好烟好酒搬上楼去。 他还无辜:“我没有很夸张啊,这都是基本礼仪来着。” “见家长嘛,妥帖点总没错。” 庭玉:“见你妹……” 周逢时大喜:“你还想见我妹,你也想见我家亲戚了吗?!咱这喜事是不是今年就能办了!” 他俩贫着嘴,你一口我一口地互啄,面前的老式防盗门叫唤一声,好像腰疼似的,慢慢开了。 “是小玉啊?” 迎面而来的是个装着面团的不锈钢盆,面粉虚飘在空中,当周逢时吹开面前的白雾,露出了一张慈眉善目、鬓角略白的干瘦妇女的脸。 她笑起来:“小玉,逢时,快进来吧。” 原以为自己会从容不迫,给他的家人留下完美印象,可当亲身体会,周逢时才发觉束手无措,呆呆地提着见面礼,一时不知该把这些包装精美、显得格格不入的礼品放到哪儿。 庭玉轻轻皱着眉:“我不在,没法监督着,你们总怠慢身体。” “对咧对咧,我们都好着呢。”舅舅也出来,笑纹皱巴巴的,“滚蛋的饺子接风的面,你舅妈做油泼面。” 第71章 周逢时猛地向前一步,朗声道:“舅舅好,舅妈好,我是周逢时。” “知道的,小玉总跟我们说你,是帮扶他的师哥呀。我切了牛肉,先过来吃两片。” 于是,周逢时被庭玉拽着,进了厨房,一路奔波的疲倦和不安,霎时间就被油泼辣子的香气洗礼。 他浑身舒畅,口水都分泌出来,下意识想捏起一片牛肉,塞进周逢时口中。 手都伸到了周逢时嘴边,他才蓦然反应过来,庭玉立刻在舅妈诧异的眼光中,快准狠地拐了个弯,送进自己的嘴里。 “嘿,他成心馋我一下。”周逢时干巴巴地解释。 舅妈笑着,又给两人切了半块卤肉。 厨房不大,他和庭玉靠得紧紧的,边陪着聊天边帮忙,来回走动都要蹭到对方,不由地趁舅妈没注意就瞎胡闹,互相在鼻尖脸颊上抹面粉,换来几声痴笑。 桌上堆了一层面粉,庭玉不小心按了一把,留下了个浅浅的手掌印。 周逢时也凑热闹,在旁边印上自己的手印,彼此依偎着。庭玉尚未来得及骂他糟蹋粮食,二少爷又灵光忽闪,擀面杖铺平了面粉,他拿指尖做毛笔,颇有架势。 手腕扭转,起承转合间,在眼前方寸的“雪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正楷的“庭”字。 周逢时抬起头,冲他扬起眉梢和嘴角,漏出整齐的白牙,脸上发间粘了面粉,花猫一样傻气。 一刹那间,庭玉呆楞着眨巴双眼,看看字,又看看他。 满腹柴米油盐都化作柔肠,雪痕终将融化,这番年岁绵长。 “洗手吃饭!” 宛若听到了解救,庭玉立刻应声,垂着脑袋跑出去,藏起红透的脸。 直到坐在餐桌边,他的心仍旧狂颤不止,脉搏的麻意逼至指尖,筷子都捏不住。庭玉回忆那个仿佛被击中的瞬间,侧耳听着周逢时和他的家人闲话家常。 “能上中秋晚会好厉害的,我跟你舅舅肯定坐在电视机前守着。” 周逢时说:“电视哪儿看得过瘾呐,我想请您二位来晚会现场看。” “算了算了,我们去添乱呢。”他们一直推拒,周逢时没法子,只能转头聊起别的,讲讲庭玉来到北京,拜入师门之后的事情,两个长辈听得津津有味。 他模糊坎坷,只大力报喜,说庭玉很有出息,现在成了大明星,是瑜瑾社的撺底大腕儿。还顺带吹了一波师兄师弟关系亲近,不动声色地给自己镀金,让二老放心。 所以当舅妈抹着眼泪,笑着拉他的手,连声感谢他的照顾时,周逢时得意极了,偷偷朝庭玉眨眼睛,好像在说:“提亲这么顺利”。 而庭玉难得没有撅他,低头刨饭,令周逢时万分诧异。 他们吃过饭就告辞了,庭玉有些抱歉:“一居室不太挤得下,辛苦你住酒店。” 可周逢时更心疼他:“只有一间卧室,你小时候怎么住?” “夏天打地铺,冬天睡沙发。” 他的表情太过平常,惹得周逢时揉他头发,怜惜地亲了好几口。 到了酒店,周逢时抱着他倒在床上,吻着庭玉眉间的褶皱:“不开心?” 庭玉闷闷点头,任凭周逢时怎么哄,都跟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等我再挣到更多钱,就给家里换套房子。”正当周逢时苦思冥想,该如何哄他的时候,庭玉忽然开口,“换大房子,够舅舅舅妈住,也够我们住,再留间书房,专门写段子。” 周逢时恍然,立刻答应:“好,你选个地段,我来安排。” “不行,我自己来!”庭玉突然厉声道,斩钉截铁,“我有钱,不用你花钱。” 他的低落有了答案,周逢时收紧手臂,绝不让庭玉挣脱,待他安静下来,像只乖顺的小动物,靠在自己的胸膛取暖。 “师哥,我们……” 周逢时捏住他的嘴唇,捏成扁扁的两片,像一只刚呱呱坠地的小鸭嘴兽。周逢时低声道:“闭嘴,不许胡说。” 庭玉呆呆地愣住了。 他生长在一片贫瘠的土壤,营养匮乏,爱也淡寡,却依旧长势喜人,从石砖缝、黄沙中抽枝发芽。 有赖大浪淘沙,雕琢出了玉的脸庞。 周逢时的额头贴着他,鼻尖厮磨,两束呼吸缠成一网黏腻的纱。 “芙蓉,你别怕。” 第60章 枉凝眉 “一个是金枝玉芽,一个是泥沙俱下,若说没奇缘,拜入师门怎见他?若说有奇缘,为何太难摘朵花?” 庭玉的整张脸都埋在被窝和周逢时的胸膛之间,黑漆漆的画布中,独嵌着一块平滑白玉。 他双眸闪烁,像两颗星子,缀在晴朗的夜空。 他感觉莫名其妙,以为周逢时的脑回路又误插入了歌舞电影片场,便嗔道:“你瞎唱什么?” 周逢时笑着继续,捏着昆曲的调色,气娇声软: “一个是徒然深情,一个是迟悟衷心,一个是时正恰,一个是玉无暇,想唇边能噙多少痴笑,怎经不得送春迎暑,秋去雪落,呐……” 庭玉:“印度电影要翻拍《红楼梦》吗?怎么好端端的唱起来了。” 周逢时被他逗得气笑,曲起手指,给庭玉脑门上来了一记小栗子。垂首怜惜,又亲吻那块被敲红的白皮肤。 良久的沉默,融化在流连难舍的唇舌。庭玉被他含住下唇,又舔舐上颚,思绪仿佛一把轻絮流离长空之中,忽而飘飞。 耳骨微震,蓦然传来呢喃: “我的意思是说,芙蓉是我认定了一辈子的宝贝,又聪明又帅,能喜欢上我,我得多美不滋儿啊。” 周逢时启唇,呼吸如同岩浆,流淌在他的侧脸:“所以呐,什么都不用顾忌,什么都不用担心,跟了你师哥,就等着一辈子享福吧,好日子过不完!” 庭玉眨巴眼儿,睫毛被他炽热的气息喷得发痒,插进眼眶里,又疼又痒,红成了两片枫叶。 “马上中秋晚会,养精蓄锐,闭眼睡觉。” 周逢时大手盖住他的双眸,话语温和,惹睡意横生。 所以,等庭玉再撑开眼皮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周逢时睡得乱七八糟,像根被拧烂的毛巾,唯独左手还搭在庭玉的眼窝上,分毫不差。庭玉推开他的手,摇醒师哥,喊他出门吃早餐。 小南门的美食不等人,周逢时睡眼惺忪地套上短袖,耷拉着拖鞋就想出门,被庭玉拽回来乖乖带口罩、戴帽子,藏起整张脸,以免路遇粉丝。 于是在地铁上,就多了个蒙面的邋遢男子,和另一个对他颇为嫌弃的小导游。 “师哥,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挺精致的。” 庭玉对他的潦草打扮很有成见,不由得感慨,原先的周逢时多么英姿飒爽、丰神俊朗,穿得光鲜亮丽,把市井街道都衬托成了秀场。 周逢时打了个哈切:“勾引你来着,到手了就行,反正你也不能跑。” “得,合着你打扮是给喜欢的人看的。那前些年满大街都是你情人啊。” 周逢时嘿嘿一笑:“待会吃包子不用调蘸料了,我都闻见醋味了。” 在地铁里,他俩没有多亲密,周逢时拿胳膊撑墙,给庭玉圈出一方空间,免得人挤人。 就当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扯皮扯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周逢时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紧接着,一道陌生的、怯生生的声音挤了进来: “周老师,庭老师?” 周逢时警铃大作,连忙否认:“你认错人了。” 他立马转过身,把擎天柱似的身子塞进角落,试图用盲区阻碍对方的视线。 “对不起,我不会乱说的!我没有认出来你们的脸,只是听见你们聊天,哏哏儿的,感觉特耳熟。” 那个小伙子挤过来,大力展颜,他长得有些刻薄,颧骨高得像两座山,除此以外很是普通。 他满脸激动,语无伦次:“我,我特别喜欢您和庭老师,我还在念大学,大四快毕业了,暑假还去过瑜瑾社,听相声!听您的《相面》!” 庭玉很客气,跟他握了握手,注意到他握着一把黑色中性笔,一时欲言又止。 周逢时直言:“谢谢你的支持,但我俩吃早饭去,不买黑笔。” “我不是想给您卖笔!”小伙抽冷子鼓足勇气,大声道:“我叫汪旺枉!我,我想去瑜瑾社说相声!” 周逢时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您这名字,谁给您起的啊?” 汪旺枉真有点做哈巴狗的潜质,不然也不会选择卖笔推销的行业,一路超级热情地跟着他俩,异常豁得出去,把自己的生平全倒了个底朝天。 “我从小在少年宫学相声,学了十几年了,还跟着曲艺团表演,拿过好多奖,连高三都没放弃过。” 原本还能聊聊天,权当打发时间,可汪枉旺太激进,周逢时终于忍不了了:“小汪汪同学,真不是我瞧不上你啊,主要是我们马上要去小南门吃早饭,顾不上这码事。” 第72章 顿了顿,他真情实感地补充:“而且我们瑜瑾社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搭档,没有落单的,你可不能横插一脚、坏人家庭啊。” 庭玉意外地有些看不过眼,拉他的袖子:“小倍哥还没有搭档。” 下了地铁,汪枉旺还在持之以恒地尾随,发誓磨破嘴皮子也不罢休,周逢时摆脱不得,只能拉着庭玉,在人流中飞速前进。 来到菜场,眼前一片豁然开朗。一路挫败,汪枉旺如火的热情可算熄灭,他逐渐放慢脚步,颓靡地低着头,慢慢挪着步子。 直到撞到一个人的后背,他抬起头,正对着周逢时居高临下的脸。 “就给你个机会。撂地现场说相声,我和庭老师逛完回来,如果能有二百个人围观,瑜瑾社就收下你。” 汪枉旺原以为自己没机会了,还得继续卖中性笔,突然被从天而降的机会砸中脑袋,一时晕头转向,赶紧立正敬礼,差点儿大声回答:“yes sir!”。 转眼间,周逢时和庭玉消失在人海中,他没有丝毫犹豫,誓要背水一战。于是他心一横,所有的黑笔扔进垃圾桶,汪枉旺深吸一大口气,运气丹田,站在街道中央: “瞧一瞧来看一看,这有个小娃不要脸——” “起个名叫汪枉旺,路边一声吼,把狗叫回头!” 他嚎的几嗓子,瞬间吸引许多人侧目,满眼没有对押韵的欣赏,只有仿佛看见神经病的震惊。 汪枉旺长着一张尖酸的脸,其实完全是个社交恐怖分子,见众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毫不尴尬,甚至露出了极其兴奋的笑脸: “嘿嘿,我想来给大伙说场相声,不图别的,光图您一乐。” 不过十分钟,他的周围已经层层围满,笑声此起彼伏,依稀能听出是《卖布头》。 周逢时和庭玉坐在不远处的摊子里,边喝着胡辣汤,边侧耳倾听。 言语中还是青涩,偶尔也被观众刨活儿,被戗得打磕巴,但脑子异常灵活,选了个贴近当下的相声,把种种商品都编了进去,既做素材,也吸引了更多商贩请他帮忙吆喝。 庭玉打眼瞧着他的师哥,反问道:“挺好的,不是吗?” 周逢时咬着肉丸:“不错,那就留下吧。” 吃过饭,提着泡泡油糕准备回家,路过人堆儿的时候,被汪枉旺抓住了身影,还以为二人想违背誓言偷偷跑掉,他立马撂挑子炸庙了,大吼一声:“您不许跑!!” 周逢时一激灵,条件反射地脚底抹油,却被庭玉拽住。 庭玉明知故问:“完成任务了吗?” “报告,超额完成!” 路边的人纷纷议论,这一问一答搞得像特务接头,局面一度尴尬到掉渣。 周逢时怒道:“你俩是丁点儿不给我面子?” 庭玉故意跟他唱反调:“我就喜欢他,看上他了,非要带他走。” “那我呢?不要啦?!”周逢时气极,险些当街吐血, 汪枉旺还嫌场面不够混乱,一意孤行地火上浇油:“您不能这么霸道!不能左右我俩!” 路人更加兴奋,光天化日之下,仨大男人的对话怎么搞出了狗血三角恋的走向。 投来的目光齐齐写着“同情原配”“您太可怜”,周逢时实在忍无可忍,压低帽子捂住脸,拨开重重人群,把丢人现眼上瘾的汪枉旺领走了。 “少班主,我这能入职吗?我拍胸脯保证绝对不止二百人,您的话可不能不算数啊,不然我上微博告发去!” 到了安静的街边,汪枉旺发射连环炮,终于把周逢时整得抓狂:“行行行!我们回北京把你也带走!” 他扭过头,对着庭玉磨牙吮血,“这下你满意了吧,小王八蛋。” 庭玉一挑眉。 安顿了汪枉旺的去留,还把贾小倍的联系方式给了他,周逢时下了命令,要求他俩一个月之内磨合得够体面,能上台表演。 在这种情况下,少班主总是个说一不二又强横的白脸角色。但除了瑜瑾社和相声,他在日常生活中却哏儿,爱讲笑话,出手大方,又臭屁烧包,是个典型的北京爷们儿。 眼下,他们回了酒店,和一同前来的小橙、蒋哥、韩烨围坐一桌,围着羊肉泡馍和烧烤开会,为几天后的中秋晚会作准备。 庭玉和周逢时早早准备了一个新活儿,叫《古往今来团圆饭》,新编了从古至今的恋人、友人、家人,在不能共度中秋佳节的情况下啼笑皆非的各种闹剧,好提醒当下人团圆的珍贵。 韩烨是最有经验的,总陪着他俩的师哥参加各路晚会,还参加过春晚。他准备了新大褂,催促他俩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祈福堂的款,选了菊蕾白作底料,绣线是佛手黄,绣出一棵聘婷玉立的桂花树,枝叶扶疏,从腰间攀到领口盘扣,各绣一只捣药玉兔,周逢时的在左肩,庭玉的在右肩。 “挺究的。”周逢时在镜子前孤芳自赏还不满足,掰着庭玉的肩膀,左看右看,像打量心爱的摆件,“穿我们芙蓉身上更衬人,倍精神。” 小橙大犯花痴,给两人咔咔一通拍照,发在微博上,极力鼓吹。 周家窝窝头:太帅了角儿!捧您我们可光荣了! 玉你一起:小玉宝宝好适合这个颜色!妈妈为你骄傲呜呜呜,这趟西安行是衣锦还乡! 我爸妈金玉良时:我哭了家产!周瑾时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见了家长了?! cp粉的吹捧欢庆,让周逢时很是嘚瑟,非常想要昭告天下。他可不屑于像其他谈地下恋的明星一样,切小号偷偷显摆,直接用大号回复cp粉,大放厥词。 瑜瑾社周瑾时:这话我爱听,但你们庭老师肯定要炸刺儿。 他最乐意拱火添乱,这下“玉时”女孩们彻底发了狂,恨不得排队随了红包份子钱,送他俩订婚结婚孩子满月宴的一条龙。 于是闹得沸沸扬扬,瑜瑾社其他成员闻着味儿追来了,齐齐追随少班主胡闹的脚步—— 瑜瑾社杜桢徽:俩台柱子撤了,我们下周不会要喝西北风吧。 瑜瑾社言仲霖:“金玉良时”下了,还有“松桢听霖”呢。 经这通鼓舞,即使周逢时和庭玉没能参加这段时间的演出,瑜瑾社的票也照卖不误。 看到票售空,庭玉放了心,送走三个操心的老男人,勤勤恳恳地收拾残羹剩饭。 周逢时也挤过来,帮忙擦桌子。镶金镀银的二少爷纯属是心疼他的芙蓉,手脚麻利,只恨不能拴个保姆在裤腰。 电视机开着,正巧是暑假期间必重播的《红楼梦》,管弦声、歌乐声窈窕起舞,搭配碗筷的清脆响动,莫名一番家常情调滋生心头。 庭玉随口问:“哪一集啊?” 林黛玉抛舍一滴泪,点撒心头血,恨木石不比金钗。情深至此,周逢时不回答,只借曲而唱和: “一个是……” 第61章 中秋劫 继上次的坏事之后,周逢时接二连三办了许多好事,努力向根正苗红青年艺术家的方向大步前进。又开演免费相声,又把粉丝送来的米面油捐给困难家庭,还被人民娱乐账号点名表扬,可谓一夜翻身,几乎成了个国民认可的相声演员。 所以这次的地方台中秋晚会,更是为二人的形象锦上添花的好机会。 他俩都很紧张,非常珍惜这次机会,人心惶惶的,很快就到了录制的时间。 中秋晚会的后台,可不是像瑜瑾社那样的草台班子,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逢时和庭玉坐在化妆间,乖乖涂墙腻子,上电视的妆可不能淡了,得“浓妆艳抹”。 坐在大化妆镜前,明亮的灯光照在二人脸上,发丝儿都发着光。 庭玉的心脏像颗倒计时中的定时炸弹,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侧过头,去看周逢时的样子,拿目光描摹他的轮廓,狂跳的神经久久无法平复。 他几乎已经紧张到了怪异。 而周逢时被按着画眉,只好闭上了眼。墨黑色的眉笔勾勒出他粗旷的眉毛线条,嚣张地向上挑起,黑痣也得意洋洋,摩拳擦掌地等着上台,整装待发。 “你一直盯着看我干啥?” 周逢时贼兮兮地笑,扬了扬眉:“是觉得我帅吗?” 没有轻重缓急乃他师哥的一大特色,庭玉敷衍道:“是是是,你帅。” 周逢时对这个回答可不甚满意,于是眼珠子一转,打响指作鼓点,唱道:“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诸公各位呀,静呀么静静心,让我来,唱一支长安景。” 自打他发现唱曲儿改词时把师弟编进故事里,庭玉的反应很好玩,周逢时就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用浑身的艺术细胞凭空捏造一堆旧曲新唱,真真是糟践曲艺。 “八水缓缓流呀,赛不过芙蓉清,芙蓉水净人又俊呐,柔肠玉体白如雪,眸水不比穴眼儿泉,汩汩淌泪更作黏,凤鸾红被缠绵榻,我的好师弟呐——” 第73章 庭玉脸红如鸡血石,睁大眼睛怒视他:“周!逢!时!” 周逢时一本正经地给化妆师小姐姐瞎扯淡:“听不清词正常,我说的是江南话,吴侬软语,唱的是苏州评弹《秦淮景》。” 不一会儿,轮到庭玉化妆,周逢时杵着脑袋、抱着胳膊肘,看他看得不亦乐乎。还要胡作非为地上手指导,恨不能把他的师弟化成出嫁的小丫头。 “诶诶,腮红不够红啊,再来点。”周逢时正坏笑着,仗着庭玉闭眼看不到镜子为非作歹,忽然电话响了,他自顾不暇地接起来:“啧,谁啊?” “臭小子,什么语气啊,你老子我。” 周董事长在另一头吆五喝六,奈何他的宝贝儿子根本不怕他,有了媳妇就忘爹娘,甩了句“爸妈你俩中秋快乐”就挂断了电话。 林太太唉声载道,早都参悟了,生周逢时不如生块焦圈。她冲后排的周老先生喊道:“爸,你崽子把电话挂了。” 而周柏森同样悲哀,原以为周逢时只是个缺心眼的少爷病,就够他们一家姓周的窝火了。殊不知鞠躬尽瘁养大的白眼狼,此刻正像个挂件似的,挂在他的小爱徒身上,藏在杂物间卖乖讨吻。 “亲一个亲一个,来嘛来呗。” “还在外头呢,你疯了?” 庭玉两只手撑住他贴近的胸膛,推阻不得,嘴唇被啄个不停。周逢时像一块不受控制的北极磁铁,只要钻了空子,就要和南极磁铁黏在一起,相亲相爱。 周逢时道:“好师弟,好芙蓉。” 要是搁往常,以庭玉的耐力,他肯定架不住这一通亲昵,可今天是多么重大的日子,庭玉不安地快要吐了:“撒手!我难受着呢。” 忽得,门响了两声,庭玉身子发抖,踩了尾巴一般蹦起来,门外响起电话,似乎是个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说话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诶呦老师您能来,我们多光荣啊,不麻烦不麻烦!到时候您直接进待演厅……” 庭玉趴在门板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紧张半晌,推开一条缝隙,提心吊胆地打量。 周逢时疑惑道:“你今儿怎么跟只耗子似的,一惊一乍的。” 庭玉没好气道:“谁比得过您二少爷,心大得能撑船。你有磨叽的功夫不如去复会儿习,要敢忘了词,肯定得被师父宰了吃肉,给你包成饺子。” “得了吧,哪有中秋吃饺子的。”追着庭玉推门离开的背影,周逢时也紧跟出去,嘴皮子不休,“再说了,师父在家躺着呢,能把手伸进电视机里掐我啊。” 庭玉睥睨:“你们北京人不是圣诞节都吃饺子吗?” 回到后台的等待厅,他俩对坐翻看,各自捧着皱巴巴的台本,埋头苦读大段大段的手写字,一人一句地对词,竟然吸引来其他演员围成一圈,围坐着听他俩说相声。 周逢时随地大小演,完全就是个人来疯。方才还有些不情不愿,现在被起哄,便演上了头,手扯大褂衣角儿,恨不得把待会要上台表演的节目提前倒个底朝天。 庭玉作大惊小怪状:“咿咿呀,嫦娥小姐,您的六个姐姐全都和她们的郎君团聚了,那您呢?” “我的后羿被我落在新手村了,先甭提这个……”周逢时现场抖包袱,这段完全是现编,还跟观众互动,趁机八卦:“二姐,咱们找水池子洗澡的时候,您还是孤家寡人呐,怎么现在就?” 有个当红小花依偎在另一个rapper小伙怀里,嗅蜜得忘乎所以,可微博热搜上丁点儿火花都没爆出来,在镜头面前装陌生人,要不是见了面,谁都不知道这两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一起了。 恋爱得如此光明正大,再打听,竟是托人将待演厅的监控关掉了。周逢时心中一喜,甩了个眼神给庭玉,花前月下的小九九不言而喻。 庭玉可不接,偷偷翻了个小白眼,接着说词:“嫦娥小姐您就一个人住月球上吧,您大姐二姐都阖家欢乐,包饺砸!” 小花笑着说:“对啊老幺,您自个寡着吧。” 总共三十个节目,分作两个待演厅,周逢时庭玉的恰好是第十五个,便是一号厅的最后出场。周逢时和庭玉陆续送走了其他演员,演到过半,终于空荡荡。 rapper小伙是倒数第二个节目,方才听相声,被逗得前仰后合,此刻准备上台,招呼道:“周老师庭老师,谢谢你们啊,我上台啦,中秋快乐!” 周逢时并起食指中指,搭在额头边向他致意,笑着说:“中秋快乐!” 哐当,门关上了,偌大的待演厅寂静下来,只剩一对师兄弟面面相觑。 “诶呀我真是忍半天了!” 周逢时伸了个懒腰,抖擞爪子,下一秒就飞扑上来,把庭玉按在沙发上,圈进怀里动弹不得,在他脸蛋上吧唧十几口,流氓瘾一通发作。 庭玉抻着脖子躲远,生怕这身大褂被恶狼扑食似的师哥压出褶子,“起开起开,光天化日,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怕什么,监控关了,屋里没人,你净知道推开我,都没跟我说声中秋快乐。”周逢时抱着他的腰,摇头晃脑地撒娇。 庭玉没好气得扭躲,又被他的发茬扫着痒痒肉,实在憋不住笑:“什么时候说都来得及啦。” “不行,就要现在说!” 周逢时见他负隅顽抗,分明是仗着自己央求故意不说,逗他发脾气,于是气极反笑,掰开庭玉捂紧嘴巴的两只手,狠狠吻了下去。 庭玉被挠得咯咯笑,只好张嘴顺从,抿住周逢时急躁的舌头,安抚地含进口中,又勾着舌根,破例纵容他攻城略地。 “嘿,宝贝儿,芙蓉。”周逢时喃喃,颤抖的双眸中满是迷恋,“爱死你呢,晚上去你家吃饭好不好?” 一墙之隔,就是中秋晚会的舞台,哄堂的掌声在耳边爆炸,迷离哆嗦着的睫毛搔弄他的脸颊,唇齿间交缠的水声像是一捧粘稠的蜂蜜,是周逢时亲口喂给了他。 庭玉感觉自己好像就要飘起来了。 “师哥,逢时……” 他抓住周逢时的衣领,恐惧这失重一般的感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逢时!小玉!中秋快乐!!” 啪。 他落地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包裹着身体的潮水哗啦啦瞬间退潮,浑身麻木到感觉不到痛和冷。 只知道周逢时松开了他的嘴唇,而自己松开了周逢时的领口。 他们两个似乎是被上帝掰住了下巴,一齐向门的方向扭头,不受控制、动弹不得,目睹着这混乱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 桃木饭盒直挺挺砸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巨响,圆圆的月饼在地上四散乱滚,陶瓷缸炸开了一炮茶水炮弹,甩开无数根触手,疯狂飞溅。 接二连三的,是声音。林妙蓉的一声尖叫拉响闸门,周董事长的怒吼劈头盖脸地涌来,乖乖搭在师父肩头的老头儿抖开翅膀,满屋子扑簌乱飞。 最后一幕,以师娘的晕倒收尾。 周逢时失声吼道:“师娘!!” 他刚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滚下来,手脚冰冷发麻,几步路都跑得跌跌撞撞,双手拼命向前伸着,还没来得及撑起师娘瘫软的身子,就被他爸使劲儿推开。 左肩被推得巨痛,周逢时呆愣着,踉跄的脚步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着周董事长架起晕厥的师娘,林太太馋着浑身发抖的师父,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扭过头,庭玉僵在他身边。 庭玉的两颗眼珠像是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雾,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周逢时咬牙,攥住庭玉微微痉挛的手。 就在此刻,通往舞台的幕布唰得拉开,副导演探出头来,笑道:“周老师,庭老师,该上台啦。” “呦,周老先生一家都到了,嘿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们现在太忙了,招呼不来您啊。”副导演接着说,“您和家人在这个屋休息一会儿,没监控的,放心吧。” 副导演走了,两人还在手足无措,庭玉死活甩不开周逢时铁钳似的大手,羞愧难当、站立不安,最终在师父赤红怒瞪的双眼中,无力地垂下头。 “还不赶紧上台!演出!” 师父怒吼道,竖起手指,几乎要戳到他们的鼻尖。 袖口发紧,周逢时的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卡顿地、缓慢地回头。身侧的庭玉拽住他的袖子,一双眼睛眨动的频率快到出现残影,他抖着嗓音,“上,上台吧。” 周逢时比他更抖:“好。” “墨迹什么啊!快上台!” 正好来了个工作人员催促,刚进门就被阴沉的气压吓了一跳,给惹不起的老艺术家赔着笑脸,把老艺术家的两位徒弟领走了。 掀开幕布,从舞台侧面上台,他俩完全是靠生理反应和本能,切换上自然的笑脸。 周逢时乐呵呵道:“各位观众,中秋快乐!” 撩起大褂,躬身作揖,撤去了平日在瑜瑾社说的一些插科打诨和恶俗小段子,三言两语就入了活儿。 第74章 庭玉大惊小怪:“您好像有表演性人格啊,光拿嘴说还不行,非要亲自表演嫦娥?” 周逢时撕扇子做千金一笑,探头探脑:“我得亲口给我的后羿道句:‘中秋快乐’啊!” 第62章 西安行 头顶的灯光摇摇晃晃,脚下像是踩着甲板,仿佛一个人就是一艘船,他的脑浆都在波涛汹涌。 庭玉感觉眼前昏花,拼命睁眼也看不清,该他接茬的时候,全靠肌肉记忆的背诵。 于是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得,这都入戏了。” 而周逢时叉腰嘟嘴:“人家早早地奔月,就是因为知道了地球上有您这种坏人!” 庭玉诧异:“让我演蓬蒙啊?况且不是因为您吃错药了吗?” 周逢时拿手绢捂脸擦泪:“这些都怪您!没法儿和我郎君团聚,孤零零地在月亮上,我每天除了砍树就是抓兔子。” “您这分明是猎户和伐木工二合一啊!”庭玉冤屈地大叫,和台下观众互动:“朋友们来评评理,这还有王法吗?” 观众齐声:“没有——” 庭玉拍巴掌:“这就对了!” 周逢时跺脚:“对什么对啊?!我要找我的后羿告状!”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后羿早娶了别人啦。”庭玉坏笑。 “谁,是谁?!”周逢时怒道,“我看谁胆大包天敢抢我的夫君!” 他掰手指头数:“难不成是那个跟弟弟异地分居的下岗流浪汉?” 庭玉答:“那是苏轼!刚刚您还演过,捋着胡子咿咿呀呀唱《水调歌头》,真够折磨人。” 周逢时又惊起:“那就是值夜班的打工人想他外地的哥们儿了?” 庭玉没好气道:“那是白居易和元稹,是说好朋友哒!我看您有点健忘症,都是自己演过一遍的,又瞎搅和。” 周逢时冥思苦想:“还能是谁呢?本小姐今天必须抓住这个破坏中秋佳节的贼!” 庭玉摊开双手:“还有谁没怀疑,轮个遍。” 他边在舞台上踱步,边掰着手指头数人头,挨个念叨:“我和后羿的爱情,元白的友情,苏氏的亲情,都不是……” 观众立刻起哄,给他提示:“您身边儿的人!” 庭玉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夸张:“冤枉啊!” 周逢时大惊失色:“难道是您?!” 庭玉一掀袖子:“我去你的吧!” 这一场宾主尽欢,周逢时和庭玉的表演无懈可击,每个苦心设计的包袱都响了。 按两人的预期,大概鞠躬下了台后要好好庆祝一番,在庭玉家里吃顿团圆饭,再缠绵床榻,一觉睡到大中午。 可现在,他们连互道一声“中秋快乐”都没能做到。 刚一下台,就直直撞上了林太太,对方的眼泪就没停下过,又听了场相声,更是又哭又笑,差点儿憋出鼻涕泡。 周逢时看到他妈,立刻把头低下去,庭玉更加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扯了张纸递过去。 林妙蓉愣了几秒,随即抬起头,用一种堪称绝望的眼神看着他,最终还是接过了,擤了鼻涕,直视着庭玉的眼睛:“谢谢你。” 庭玉瞬间变得更加茫然,打心底里生出惶恐的情绪,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覆灭,再无生还的余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轻声呢喃:“阿姨,阿姨……您别哭了,眼睛都肿了,我扶您去休息一会好吗?” 还没等他伸出手,林太太就摆手拒绝了,只说让他俩收拾收拾,家里的车就在演播厅门口。 庭玉还想说什么,一时欲言又止,却被周逢时打断,拽住了手,整个蜷成拳头,攥在对方的手心。 周逢时说:“妈,我知道您疼我,我想求您,拜托您多劝劝我爸。” “劝?劝谁?” 一道雷霆般的声音插了进来,劈得庭玉浑身一抖。周逢时时刻关注着他的反应,感受到他的不安,将庭玉往身后掩了掩。 周董事长走了过来:“你想让你妈劝我干什么?劝我接受,劝我睁只眼闭只眼?” 他猛地甩了巴掌,“啪”得一声脆响,周逢时的脸偏到左侧,英俊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庭玉条件反射地急了:“您干什么?!” 周逢时更急:“你别说话!” 周董事长冷哼,眼神像激光一样在他俩身上来回扫着,挖苦道:“好一对拆不散的苦命鸳鸯。” “罢了,去见你师父师娘吧。”周董事长侧身,让开一条路,“如果你们还有脸见他的话。” 周逢时拉着庭玉奔跑,咬着牙不肯败退丝毫,还不忘回头气他爸:“我本来就不要脸!” 一鼓作气冲到屋外,周逢时撑着腿面大口呼吸,顺便给庭玉拍背。 微风卷着沙砾,不由分说塞进他的肺里。 远远望见车子,车门敞开一条缝,压抑的气息关都关不住,顺着门缝淌出来。周逢时拦住庭玉,要独自逞英雄,发誓要滴水不漏地护着他的宝贝芙蓉。 庭玉急得跺脚:“不行,我得跟你一起。” 周逢时弯下腰,和那双焦急的眼睛对视,吻他挂着泪的睫毛,轻声说:“你乖,在这儿等我。” “没什么好怕的,他们生气也是正常的,实在是太仓促了,本该挑个好日子跟大伙儿坦白的。” “不过今天是中秋,很团圆,所以也还不错。” 话毕,周逢时捏了捏他的鼻尖,留下个安慰的笑颜,甩开大步走了,脸上还贴着巴掌红印。 他浑然不觉犯了滔天大错,带着一股子从娘胎里就根正苗红的理直气壮,为了绵绵红尘的心上人,就敢跟“皇权”叫板。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去,大力拉开车门,里头坐着已经苏醒的师娘,正红着眼圈,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水。 上一秒还当自己是个硬骨头碴子,此刻见了师娘,膝盖和眼圈一并发软。 周逢时整颗心都疼,连骨髓到神经抽着疼,他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才能在面对病蔫蔫的师娘之时撑住,绝不跪下,绝不磕头认错。 师娘抱着热水杯,止不住哀叹。明明秋老虎还在张牙舞爪,她的手却冰得不行,周逢时握住那双皱纹横生的手,几番,沉声道:“师娘,我师父呢?” 师娘欲言又止:“以后……” 周逢时倏地回头,师父正站在他身后,双眼微微眯起,启唇道: “以后你就不用再叫我师父了。” 仿佛晴天霹雳,周逢时似乎是被五雷轰了顶,一瞬间耳鸣眼花,站都站不稳。 他颤声:“什,什么?!” 周柏森狠着心,横着心,一言不发,任由周逢时顾不及尊卑大小地钳住他的肩头,大吼着摇晃他的身体。 周逢时怒目圆睁,一声声质问劈头盖脸地袭来: “不用再叫师父?这什么意思?!您是说不要我了,不要我这徒弟!不要我这个跟您学了二十年艺、日日侍奉洒扫、传宗接代的徒弟!!!” 声声撕心裂肺,方才满心的铿锵全都一扫而空,他委屈到了极点。 而师父充耳不闻,等到周逢时咆哮到喘不上气,满脸眼泪纵横,才掰开了他的手,斩钉截铁:“你以后,就只叫爷爷吧。” 他将目光挪开,望向不远处目睹了全程而惊慌无措的庭玉,字句铮铮:“庭玉,也不能再算作徒弟了。” 庭玉愣在原地,“师父”两个字就卡在喉头,混合着泪水咽下去,末了也没能再叫出最后一声。 闻此言,好不容易平息的周逢时再一次爆发了:“不行!这事儿是我逼他的,我逼着庭玉、我纠缠他不放,算我求您了,求求您!您决定不能不要他!!” “他才刚拜师半年多,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学,没来得及孝敬,他孤身一个人走掉的话在北京怎么活?!” 而师父满目悲怆,似乎是万般不可置信:“你跟我低头,就是为了给他谋条出路,都不宁愿想想你自己?” 周逢时原本弓着腰低着头,顶天立地的大个子,拽着师父的袖口不肯撒手,听了这话,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的双眼。 没有片刻踯躅,他的回答掷地有声:“是!” “是个屁!!” 回身看去,竟然是庭玉朝他奔来,他的泪水像串不值钱的水晶项链,随便撒在路边。 周逢时着急:“过马路看车!” 都这会儿了,也就他的傻师哥爱操心这个。庭玉刹住脚步,在周柏森面前、在周逢时身旁,挺直了脊背,拧紧那对细眉: 他说:“周逢时要走,我不可能自己留下,他有本事,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就相信跟他一起,也必定短不了我的一口饭!” 周逢时本想替他讲好话,可低声下气求来的机会却被心肝儿师弟亲口堵死,甘愿跟着自己遭罪挨骂。 他睁大了眼睛,哆嗦的嗓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芙蓉!!!” 第75章 周柏森怒吼:“好啊好啊,真够仗义!演得一出情深似海的大戏!还真拿自己当宝贝疙瘩,我还非不着你的愿,你们两个,我谁都不要!” 转头,面对周逢时,咬着牙憎怒: “我,我就当这么多年,师徒一场,教出只白眼狼来!” 望着奔驰疾驰的车屁股,卷起阵阵尘土,周逢时和庭玉呆呆的站在街边,本是团圆夜,却落得个分道扬镳。 如此场面,皆是伤心人,真刀真枪的对峙根本没有一个赢家,全都暗自流泪。 捧着两颗碎成玻璃渣的心,他俩暂时住回了酒店,睡过一顿难过的觉,才算把这页狼藉的中秋翻了篇。 第二天早晨,周逢时难得没有睡到日上三竿,反而苦思冥想整宿。 他倒在大床上,耳边还刮着狂风,吵得满心乱糟糟。而怀里的芙蓉眼皮肿成桃子,睡像很不安稳,牵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一副没安全感的可怜虫模样。 他思来想去,打算从最好说话,防御最薄弱的林太太下手。 untimely:妈,我知道您不是迂腐的人,您最疼我了,能舍得看我流浪街头吗? 皇额娘:我支不支持的有什么用? 皇额娘:你把大人的心都伤透了,为了个师弟跟全家闹翻,我寻思你以前谈恋爱,也不是这臭德行啊。 untimely:跟庭玉在一起我是认真的。总之你帮我劝劝我爸和我师父,总是驴脾气轴着也不是个事儿。 林太太在对面拍大腿面儿怒骂,到底谁才是犟眼子?心里还没数呢! 周董事长和林太太都不是老封建,多磨一磨,大概能获得原谅,继续当爹妈的心头肉。对于这点,周逢时颇有信心。 可紧接着,林太太飙来的消息却给他打了个头晕眼花。 皇额娘:你年轻的时候爱玩就玩,我们不管你,随你糟践时间糟蹋钱。但你说好了要扛瑜瑾社的担子,就甭想给我撂挑子装无辜!你不给咱家留个后,再过个几十年,下一代怎么传承?让你爷爷怎么甘心闭眼?! 这个语气,准是周董事长抢了手机。 周逢时一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番折腾,对于他那早已年过古稀,守了一辈子戏台和瑜瑾社的爷爷来说,实在称得上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还没等他思考如何是好,就发觉胸口搔痒,他垂首亲了亲庭玉的额头,小声询问:“醒了?不再睡会儿。” 庭玉翻身起床,背过他套上衣穿裤子,被周逢时拎起胳膊,反转过来。 他坏笑着说:“背对哥干嘛,二两肉不早被我看光了吗。” 庭玉推他:“得了吧你,出门吃个早饭,去我家给舅舅舅妈说一声,咱就回北京吧。” “行,回去跪他丫的七七四十九天,我还不信了,连媳妇儿都护不住还算什么男人。” 庭玉噗嗤一声笑了:“你以为这个主意就很有骨气吗。” 于是,西安行的最后一个早晨,就被这样掀过去了。 第63章 水自流 在回程的途中,周逢时忽然想起:“你和家人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庭玉却含糊其辞:“挺好的。” 两手都被牵住,稳稳地包在周逢时的掌心,庭玉诧异地抬头,正对那双饱含真挚的眼睛。 周逢时认真地说:“毕竟不是爸妈,再妥帖也比不上至亲,你受委屈了。” 庭玉把手抽回来,避重就轻:“嗯,现在好着呢。” 坐在他俩左边的汪枉旺显然还在状况之外,什么也没听清,探头问:“庭老师怎么了?” 明明是他提起来的话题,周逢时却率先甩脸子:“别瞎打听。” 汪枉旺被训了,委屈巴巴地安生坐回去,周逢时也忙着,忙着和王晗对接演出工作。 于是便把一团云留给了庭玉,在他心头盘旋,下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逢时说得对,到底不是亲生的,再怎么疼爱也隔着一层隔膜,而且他也不是缺心眼的人,不由得恪守着寄人篱下,暗自记挂舅舅一家的恩情要逐一奉还。 他还记得,那天考研结果揭榜,他考上了北京大学,舅舅舅妈的骄傲和欢喜藏也藏不住,硬是要给他塞钱。 可庭玉上了大学后就没再管家里要分毫,尽力不费家里的花销,百般推辞,最终带着打工的工资和奖学金,独自踏上了北漂之路。 可他到了北京,在八只袜子之中各翻到一千二百五十元现金,加起来就是一万元。他打电话追去问,才知道那是舅妈给他攒的路费。这么多年,没费丁点儿苦心就养出个争气的好孩子,她满心愧疚,只叫庭玉别短了吃穿。 这便让庭玉挂着眼泪傻笑,度过了他在北京孤枕难眠的第一个夜晚。 如今,庭玉蓦然回神,他拜师学艺,操练出满口流利的北京话,在网络上踏出一片天地,瑜瑾社也因为他发光发亮的大名而更引人注目。 在昨晚,满腹心事都倾吐给不谙世事的二少爷,庭玉只管闭上眼睛睡大觉,烂摊子全交给周逢时处理,害得他心疼得要命,抓心挠肝,悔恨没能全部参与庭玉的过往点滴。 思及此,庭玉偷笑,肩扛周逢时睡歪的脑袋,盘算接下来的对策。 叮铃铃,一阵铃声插进周逢时的耳膜,凿他的脑髓,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喂,哥。” “周!逢!时!” 周诚时在另一头咆哮,“把电话给庭玉!” 庭玉懵懂地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诚时哥?” “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弟弟。” 周逢时原本贴着手机偷听,立刻大喊:“哥你有病呐!你霸道总裁小说电视剧看多了啊!” “一个亿!三个亿!真的不能再多了他不值这么多钱!再多我就叫爸妈生三胎!” 周诚时显然是疯了,胡言乱语了半天,绝望地一通大吼之后,才平息下来:“把电话给周逢时。” 周逢时谨慎地关掉免提,调低音量:“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跟庭玉分手的,你死心吧。” 听了他的话,周诚时差点被气吐血,咳嗽两声压下心头血,义正词严:“抱歉,我本来也没这个打算。” 周诚时虽人不在当场,但事情全程都听过林太太添油加醋的评书了,作为心血管最健康的年轻人,特此被推举为“外交官”,交代他俩回到北京,先回四合院。 而其他几位,拿静心口服液咽速效救心丸,可见都被周逢时那个二百五折磨成什么样了。 听了这安排,周逢时还欢喜,难道有打商量的余地? 庭玉敲他脑门,“拜托,用脚指甲想想,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完事儿吧。” 周逢时登时蔫儿下来,不免丧气,想要逃避,到了北京,先奔向他称王称霸的地盘——瑜瑾社。 将“西安特产”汪枉旺丢给恭候已久的贾小倍,互相介绍这就是彼此的搭档,少班主亲自按头,替他俩拜了父母天地,了却一桩大事,他才放下心来,回了鹿儿牙,等待未知的风波。 揣着两颗砰砰直跳的心,周逢时大亲庭玉几口壮胆,给二少爷镀了层金身,他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牵着庭玉踏步进去。 “师父!师娘!” 周逢时依旧大摇大摆,可庭玉不好意思腆着脸继续叫这个称呼,只能怯生生地小声附和,喊“师父师娘”的时候,也就比蚊子叫强点儿。 意外的,师父没有坐在他常坐的摇椅上,师娘也没有从厨房探出身子,周逢时疑惑地踱步打量,找遍三方院子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反倒看见东院的一池莲叶所幸安好,叫他长舒一口气。 周逢时推开厅堂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一切叫他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师父端坐太师椅,不咸不淡:“回来了。” 三幢大木箱,敞开了盖摆在中央,里头装着他和庭玉的衣裳、行头和生活用品,搬家都没这么利索。 “刚好,清点清点家当,没落下什么东西就带走吧。” 周逢时两颗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还看不出来?” “这是要赶人,要赶你们出师门!” 一字一顿,像刀砍天灵盖,周柏森冷眼瞧着仿佛被雷劈了的两个徒弟,一手死死扣住扶手,神色巍然不动—— 他老了,枯朽的心脏跳动得不够欢愉,迟缓的动作也跟不上包袱翻飞的舞台,他没法再为观众们带来笑声了。 他广罗天下桃李,勤恳俯首育人,苍天开眼,垂怜他的苦心,在耄耋的暮年培养出这么好的一对徒弟,教育出这么善的两个孩子。 可是…… 想到这里,周柏森浑浊的眼睛,就要滴下泪了。 他佯装扶额,闭眼的顷刻,满目苍凉涌上心头,只恨不能一头撞上顶梁柱,就当这薄情寡义的世间,白走了一遭。 除了师父,罗汉床上坐着哭被过气去的林太太,唉声载道的周董事长搂着她,悲叹不已。好好的小儿子,顶天立地又有能耐,偏偏得了不悔改的毛病,通天大路轻易舍弃,万般煎熬都只能自己靠肩扛。 第76章 一双夫妻齐齐悔不当初,互相埋怨,怪他们宠溺纵容,养出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情种。 满屋都是姓周的,目光炯炯,比岩浆还要滚烫,全倾倒在周逢时一个人身上,庭玉说不痛心是假的,也印证他这番和少班主“通奸”的滔天罪孽,是吃了多大的熊心豹子胆。 可他该后悔吗? 庭玉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周逢时。 那人挺直脊梁,像颗狂风暴雨也掀不翻的大树,眼下众亲背离、师徒反目,想必比他更要心如刀绞。 他的痛远不及师哥,情急之下,只能心疼师哥的心。 可周逢时却铿锵跪地,吓了庭玉一跳,也连忙跟着跪下。 此刻,漫天彩霞兀自泼墨作画,将人间当白纸一张。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双咬紧牙关不放手的师兄弟,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我不肖,父母浇灌托举,从未苛责,但负了哺育恩情。 我不义,自幼拜师入行,年少气盛之时却罔顾责任,如今幡然醒悟,仍愧对恩师和手足。 我不仁,心有卿卿陪伴身旁,偶尔仗势欺人,却受尽了迁就与包容。三分福报尚未享受,七尺戒律共担苦楚,往后,水有八荒路—— 不闻不问,放任自流。 周逢时响响亮亮:“谢师父栽培,谢师娘爱护,出门闯荡,栽了跟头我便不丢瑜瑾社的脸,享足风光我也不会忘恩负义,谨记箴言规矩,坦荡做人,用心做艺。” 庭玉响响亮亮:“谢师父栽培,谢师娘爱护,从今以后,师哥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跟随逢时,必定不怨不悔、尽力帮扶。” 正当其时,师父伸出一只手,颤抖着:“等等!” “走之前,各自去拿一件东西吧。” 庭玉倏地回头,他原本已经和周逢时牵着手,跨出了四合院的大门,霎时被突然叫停,提在嗓子眼儿的一口气险些散了,忽然明白五感真的会相通,他喉结一沉,眼睛也跟着发酸。 他伸出手指,指向东院月亮门的门匾:“我就要那个。” 好木料或许值钱,经二位不甚专业的手,雕刻后也败了价格,可上面写着他俩的名字,印着他俩的指纹,对庭玉而言,就是千金不换。 庭玉动手去摘,当时怕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钉钉子格外使劲儿,把周逢时一身腱子肉都物尽其用。可现在要取下来,却莫名地很容易,庭玉几根手指扳着木板,啪嗒一声,就掀下来了。 他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细白的手臂都憋出肌肉痕迹,而周逢时拖着所有的箱子,奔去书房,半晌,在腋下夹了一卷卷轴,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庭玉和他相视一笑,此情此景,悲怆有而深情更甚。夕阳渐下,驼着背为他们送行。 走在安静的胡同里,背后难得没有贴着两双不舍的眼睛,周逢时伸伸懒腰,计划待走出这狭窄的鹿儿牙,就先开上他的凯迪拉克,载上他的心肝芙蓉兜兜风,换个好心情。 周逢时说:“别垂头丧气了,四合院住不成了,咱住大平层去,再不济,住别墅也行,都听你的。” “甭安慰我,你个不孝子。”庭玉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可劲儿装吧,在我面前逞强装没事人,回家又偷偷哭。” 周逢时嘿嘿一笑:“老婆面前我必须靠谱啊,有啥好哭的,天大地大,哪儿会装不下咱俩的家?” 庭玉低头:“我想师父师娘了。” “宝贝儿,这才过了五分钟。”周逢时鼓起劲儿安慰他,“叫你跟着我享福,又不是睡桥洞要饭,我亏着你了吗。” 没了外人,庭玉可不再惯着周逢时,和他搞一致对外,控诉说:“什么叫才过了五分钟,这辈子都进不了家大门了,你还笑得出声,你个傻子。” “再者说了,师父一没有在网上发声明,二没有撤掉我少班主的位子,三也没过问瑜瑾社接下的演出安排。” 周逢时掰着手指头,活脱脱是个超级乐天派,简直到了没心没肺的地步,“我看他啊,也就嘴硬一阵子,过会儿消气了就好。” 一路走着,两心茫然,全是为了对方才强装坚强,周逢时扛着行李,埋头苦苦赶路,出了胡同四顾寻找,车却不见了。 周逢时吓得激灵,以为遭了贼,飙电话过去,要周诚时赶紧报警。 周诚时说:“冷静,车还在。” “在哪儿?” “我开回家了。以后家里的车你不许再开,家里的房子不许你住,所有卡都冻结了,我不会再给你打钱。” 周逢时一蹦三尺高:“你玩真的?!” 周诚时直接挂断了电话:“你还当我逗你呢?” 庭玉就在旁边,把这对兄弟的对话听了完全,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苦涩,这下轮到他安慰崩溃的二少爷:“行了,别跟个秧子货似的,打起精神来。” 周逢时像被抽了魂儿,虚弱地说:“我……我没钱了……” “是,你破产了,二少爷。没钱就没钱吧,我嫌弃你又没用。” 周逢时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庭玉在他无神的双眼前晃了晃巴掌:“你傻吗?找地方落脚啊,拿着这么多东西。” 周逢时苍凉一笑:“我平时只刷卡,其他的分币没有。” 第64章 在客乡 庭玉说:“大惊小怪,我还有呢。” 承载着周逢时殷切期盼的目光,庭玉打开账户展示:“你看,我攒了一些工资在公司账户呢,提出来就够用。” 周逢时捏着庭玉的胳膊摇,歪头撒娇,“庭总,那你快提啊。” 庭玉呼噜他的脑袋瓜:“好好好。” 可他研究了半天,好几种方法都没成功,庭玉疑惑不已:“蒋哥,为什么我的工资提不出来?” 蒋哥欲言又止:“那个庭老师,这个事我也不太清楚,是上面吩咐的。” 他又补充:“您要是需要钱,我私人借给您一些,不过可能不多,毕竟您和周老师……” 庭玉谢绝,蒋哥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他备受打击,连周逢时的吻都不想亲口接:“这下可怎么办?” 周逢时回答:“还能怎么办?回高老庄啊!” 无处可去,故乡也成了客乡,能收留这一双爹娘不疼师父不爱的流浪儿的地方,只剩下瑜瑾社一座归处。 拖着行李打车,那份“艰难苦恨繁霜鬓”的感受,在周逢时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毕竟这可是二少爷头回心疼打车费。 刚一入院,就被王晗的苦脸贴了个正着,周逢时猛地退后:“丫头,你干哈?” “小玉哥,少班主,你俩跟我来一下。” 周逢时莫名其妙地跟上去,回头招呼庭玉一起。 后台地方不大,数十个演员像鸽子似的,扑簌着翅膀到处乱飞,叫唤着“给少班主请安!给班主夫人请安!”,比北海公园还喧闹。 直到王晗把他俩拽进厕所的时候,周逢时终于炸了:“王晗你可别告诉我,你叫我俩来赏菊花啊!” 庭玉一脚踩在他的手工皮鞋上。 可王晗哭丧着脸,连少班主甄选的黄段子都笑不出来,低头不语,揪着几根手指,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庭玉皱着眉头,强硬地抓住她的手:“别抠了,都流血了。” “我……” 她呆愣着,满眼都是茫然,挣扎开口时,竟是愧疚不已的道歉。 “怪我,我也有错,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王晗抬起头,咬住自己的手背,狠狠咽下哽咽,女孩儿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她学历高,做事雷厉风行,平时咋咋唬唬,比后台一群大老爷们还爱喝酒,常常周逢时跳脚吵架,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王晗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她的眼泪砸在地上,让两个男人束手无措:“该怪我,明明逢时哥不乐意,我却要撺掇,害得假戏真做,害得你们……” “我对不起老先生,他把瑜瑾社交给我,交代我好好帮你们,可我一意孤行,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捷径,哗众取宠……” 周逢时沉声道:“王晗,你知道了。” 她缩在庭玉的怀里,扬起红肿的眼睛:“小橙哥给我通知了,从今以后你们……” “都不能在瑜瑾社演出了。” 庭玉搂紧她,胸前的衣衫湿了完全,小姑娘的抽泣声渐渐变小。他不安慰也不辩解,等王晗慢慢平息,良久的沉默后,终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他摸了摸王晗的后脑勺,神色温和:“好啦,不哭了。” “是啊,瞧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多招人心疼。” 周逢时凑热闹,长臂一伸,就把庭玉搂住。狭窄的厕所里,三个人抱成团,像个东拼西凑、奇怪的一家三口,怎么看怎么搞笑。 庭玉被前后夹击,尤其是周逢时,恨不得用上情比金坚七天锁的臂力去栓他,完全动弹不得。他抬起下巴,哐当一声,用自己的后脑勺撞周逢时的锁骨,两人一齐痛呼。 第77章 “诶呀我操,你可真够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抱抱怎么了,你家姑娘长大了,也该知道父母爱情了。” 天塌下来的灾难,周逢时也能睡得踏实。此刻,他哄了王晗又哄庭玉,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走出去,换上最风流倜傥的大褂,为他身为瑜瑾社少班主的最后一场演出加足马力。 庭玉蔫儿巴着穿布鞋:“最后一次了,接下来可怎么办?” 周逢时轻松地笑:“那就好好说、认真说。师父以前教过我,把每一场演出都当作自己的最后一场演出,才能让观众永远都能看到演员神采飞扬的样子。” 牵过庭玉的胳膊,面对着面替他扣盘扣,整理领口,又把袖口向上折了三折,转眼间捏出一朵湖蓝色的芙蓉花。 周逢时满意地拍拍手,末了拍拍他的屁股:“走吧,瑾玉。” 而庭玉没有理会他,静静地靠在墙边,盯着舞台,等待报幕。 并肩鞠躬,今夜又为满座宾朋献上一场盛大的欢乐。 周逢时和庭玉的节目向来压轴,表演结束后返场一次,再等其他演员返了场之后压轴返场。 庭玉今晚很卖力,无比卖力,返场时扛着吉他唱,又扮作美娇娘。就连观众都能看得出他似乎抛弃了往常的“清冷风骨”,像被周逢时传染了人来疯,汗水浸了满额头。 周逢时心知肚明,看着他咧开的嘴角,整颗心碎成四分五裂,忍着痛打趣:“快给庭老师鼓鼓掌吧,今天把看门绝活儿都显摆出来了。” 于是如雷的掌声响起,庭玉笑着下台,拿手背抹眼睛,划出两道晶莹的泪痕。 他刚想去抱三弦,却被王晗喊住,“庭老师,你陈师哥来了,在后门呢。” 周逢时挥挥手:“你去招呼吧,我先上。” 远远看去,陈瑾华站在夜色中,脸上隐隐流露出愁容。 庭玉恭敬道:“师哥好,我泡了茶水,咱们进去喝吧。” 陈瑾华一言不发,整个后台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庭玉坐在沙发另一端,不动声色地倒茶,扯闲话家常。他胸中磊落,反而是“兴师问罪”的陈瑾华沉不住气,主动开了口:“瑾玉,哥这次来,想问你个事儿的。” “您说。” 庭玉一脸坦荡,摆出“请”的手势。 陈瑾华开口却哑然,双目怔愣,走马灯似的回忆起拜师的时候,周逢时还在上小学,那幅北京城的光景。恍惚间,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当时,几个师哥轮番接送金枝玉叶的二少爷上下学,一路上还要和这位年纪小能耐大的师弟“交流功课”。其中属他最不讨周逢时喜欢。因为别人都借着相声的由头瞎玩,而他矜矜业业,只会老实本分地学习。 可陈瑾华仍旧爱这个五师弟,放在掌心里疼,亲眼看着他长大成人。 所以祸事降临,不由得包庇亲人,把矛头对准庭玉。他提起一口气: “你和瑾时的事情,没人直说,但哥几个都知道了,师父要赶你们走,师娘气得病倒,饭都吃不下。” 字句凿心,庭玉撑着肩背,翘起的嘴角都僵痛。 向家里妥协就是对不起师哥,跟随周逢时势必要愧对长辈,他百般权衡,只能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我知道,师哥也知道。” “知道?”陈瑾华望着这位年初才拜入师门的小师弟的脸,一时失了分寸,他质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别人伤心难过?!” 而庭玉纹丝不动:“师哥,没必要为我们难过。” “我们怎么可能会不为你们难过?”他摇摇头,像在自言自语:“瑾时除了相声,什么都不会,他离开了家该怎么生活,谁来照顾他呢?” 半晌无人回答,庭玉默不作声,王晗憋了半天的眼泪又开了闸。 陈瑾华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算哥求你们了,以后乖乖的,听话不胡闹了,好不好?” 可庭玉的回答让他愣住了。 “周逢时他不是什么都不会,也不需要别人来照顾他,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没什么必须家里操心的。” 庭玉继续说:“跟师哥您说的相反,其实他还挺会照顾人的。从来不用我肩扛手提,力气大,有责任心,皮糙肉厚好养活,躬身肯干又认真,嘻嘻哈哈不在乎面子,分明有一身的本事。” 他一直淡淡地微笑着,罗列周逢时的优点,在陈瑾华惊异地目光中,暗藏骄傲,如数家珍。 送走半路杀来的陈瑾华,此刻只剩下王晗和庭玉肩并肩坐着,他俩年纪相仿,和睦得像一对兄妹。 王晗还沉浸在方才的局面,愣了一会儿,悄声道:“小玉哥,你是真的不害怕吗?” 庭玉靠在沙发背上,喝茶听曲,从幕布的缝隙中看周逢时在舞台上的身影。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少班主穿黑金色好看,还是大红色的好看?” “黑的好看吧,霸气。”王晗定睛去看。每次评判她老板的飒爽英姿之时,都恨不得从头发夸到脚指甲,逗得庭玉噗嗤笑了。 王晗回过神,震惊道:“小玉哥你不会是颜控吧,看上他的脸了,居然因为这么草率的理由私奔。” “当然不是,我有那么肤浅吗?”庭玉仍旧津津有味地盯着台上的周逢时,他正在表演铁门槛,腿长个子高,动作倍有劲儿。 庭玉端着茶,翘起二郎腿,怡然自得,眼睛舍不得挪开,偏过头又问:“你说他梳个狼奔头怎么样?” 还说自己不是颜控啊?! 王晗为这对心大似海的师兄弟感到绝望,沉吟片刻,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忽然听见庭玉清朗的声音:“我跟着他,绝对不后悔。” “和周逢时在一起,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会委屈我半分。当然,我说这些话,不是死要面子强撑,也不是炫耀,就想告诉你一声,不用担心。” 庭玉回过头,冲王晗笑了一笑,眉目柔和,宛若一股清泉流进夜色,把彼此胸中的隔膜和龃龉,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全部情绪,此刻满目真诚,直视她的眼睛:“王晗,谢谢你。” 王晗含着眼泪笑了,痛骂这一对不让她省心的傻子师兄弟。 “聊什么呢?” 周逢时大大咧咧地下了台,端起庭玉的杯子喝水:“渴死我了,本人作为瑜瑾社的表率,鞠躬尽瘁,差点儿累死在台上,你们两个倒是够闲的。” “喝你自个的去。”群英荟萃,全为这份亲密吃惊,庭玉抢过茶杯,仰头闷了。 他勾勾手指,把周逢时的耳朵钩来,“四师哥刚刚来了。” “来干嘛?别是他也知道了吧?”周逢时奇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我见天儿拾金不昧,扶老人过马路,也没见传播开来啊。” 庭玉刚想抽他,周逢时狡黠一笑,飞身躲过。 拍手召集诸位,围坐在他的身边,独留自己站在中央,比大主教还神神叨叨。 “您又搞什么鬼?”演出完,杜桢徽快累晕过去,不怕死地抗议,“我要回家睡觉。” “咳咳,女士们先生们,本少班主宣布一件大事儿。” 没有人期待,也没有人喝彩,全都懒懒散散地倒下躺着,边掏耳朵边听。 可下一句话就让他们齐齐惊起,险些把瑜瑾社的屋顶掀翻。 周逢时拎起庭玉的手腕:“从今天开始,我和庭玉不再参与本社演出——” “全力预备策划专场、筹办瑜瑾社分社,扩充地盘,称霸全球!” 此情此景,周逢时豪情壮志,仿佛脚下是江山征途,举头高唱“万类霜天竞自由”。 “什!么!?” 就连庭玉都奉献出了此生最惊愕的表情,没有之一。 第65章 愧疚心 他一通豪情万丈的发言,故宫皇陵都震了三震,溥仪帝听后也想要策马出征。周逢时把自己的宏图大志掰开了、揉碎了,不由分说塞进在座各位的嘴里,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被二少爷一抬下巴颏儿,合上嘴咽了下去。 满场寂静,唯有敬仰中参杂荒谬的目光,闪光灯一般聚集在周逢时身上。仰头沐浴圣光,只有老天知道他心中所想,到底是把分社开遍全球?还是攻打全宇宙,开启“周逢时·帝国时代”? 他亢奋盎然,直到脑门被一颗栗子砸了,才从戎马边塞飞回这方褊狭的后台。 庭玉手肘撑着茶几,巴掌撑着脸,青葱指尖搭在如玉面庞上,有几分诗情画意。他当众拆台:“师哥,这事儿你跟我商量过吗?” 周逢时原本被砸得怒气冲冲,看清神投手的脸之后就软了骨头:“哎哟喂,我突发奇想,临时起意,没给庭大人汇报,是小的失职。” 庭玉陪他演:“翠果!” “奴才在!”几个人扑上来,争先恐后地入戏,被声音最大的贾小倍抢占先机,笑得一脸谄媚,“打烂他的嘴?” 第78章 庭玉正色道:“不,重重有赏。” 贾小倍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了下去。 “您别太溺爱他了行吗?!”王晗惊叫,“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嘻嘻哈哈呢。” 一个眼刀飞来,王晗赶紧捂住嘴巴,低下头躲开周逢时的激光眼。 暗示了王晗,他笑着挪开眼睛,宣布散会。 两位台柱子遭罪,绝不能动摇军心,周逢时撒出个弥天大谎,才能掩盖真相。 “王晗,在网上发声明,就照着这个说,声势越浩大越好。”庭玉再次嘱咐,“估计在说服家里之前,我俩都没办法上台了,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好给粉丝们交代。” 瑜瑾社诸位受了他的鼓吹,下班的路上都在交头接耳,一想到即将开办的专场和分社,就兴奋不已,全都大力支持。 眼下无人打扰,庭玉背着手,走在路牙子上,似是随口打趣:“如果我当时答应和你分开,你哥真的会给我那么多钱?” 周逢时双手圈起半个框,罩在他的身侧,时刻紧盯庭玉摇晃的身体。他笑道:“不确定,不过幸好你没说。” 庭玉问:“你会难过吗?” “不会在你面前难过的。”周逢时从善如流。 行李被货车搬走,率先在荷华落脚,而周逢时也终于花光了微信钱包的最后一笔,一对穷困潦倒的师兄弟,只能披星戴月,甩开两条辛勤的腿走回去。 万幸周逢时对北京城了如指掌,竟能从狭小胡同里找到最短的距离,带着庭玉七拐八拐,不过一个小时就走到了佟春生生前独居的小院。 庭玉给他打手电,奇道:“你有钥匙?” 周逢时埋头开锁:“老佟老年痴呆,总是弄丢钥匙,就在我和载酒家里各放了一把,他走了这么久,地方就没人住了。” 他搂着庭玉进门,像踏进王府,岌岌可危的电线缠着一串稀稀拉拉的灯泡,啪嗒打开,亮成一列单轨的星河。 “怎么样?”周逢时站在他的背后,语气昂扬。 庭玉着实不想回答,回过头看,才发现周逢时乐呵呵的口吻下包裹着一张痛苦的脸。 眼见被戳穿,他嘴角抽动,仿若癫痫抽搐,双目空洞地注视天空,嘴上还装乐观:“芙蓉你说话啊。” 他这副尊容不忍直视,庭玉抱臂反问:“您觉得呢?” “……” “烂透了!操!我要崩溃了啊啊啊!这日子该怎么过啊啊啊!” 周逢时刚准备抱头倒下,却发现沙发上全是灰尘,立刻调转方向,摇摇晃晃地扯开嗓子叫唤,想找个干净地方,好让二少爷歇息龙体。 可惜这院子许久没收拾,满屋最白净的东西就是庭玉,周逢时便依靠在他的身上,一边嫌贫爱富一边可怜巴巴:“芙蓉,我受不了。” “那我拿上一个亿跑路,你乖乖回家继承家产?”庭玉玩笑道。 周逢时抱住他不撒手:“嗯哼,不要不要!” 脑袋顶在庭玉的腰间,像个钻头一样拱来拱去,周逢时扬起眼睛,剑眉星目都软成了一滩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你敢为了钱不要我,我就打断你的腿。” 庭玉被逗笑了,亲了亲他的脸颊。 周逢时得便宜卖乖,立马捞他入怀,此刻也顾不得再嫌脏,顺势倒在藤椅上,深深吻下去。 庭玉抿着嘴唇,杏眼眯起一半,气儿喘不匀,周逢时好心放他换气松口,他就傻乎乎地仰起脖子,追着嘴唇找亲。 身居陋室,唯独面前的人最珍贵,纵使周逢时是个钟爱纸醉金迷的钱狠子,也有决心吃苦受累,呵护他那千金不换的芙蓉。 庭玉洁癖大发,推开他的胸膛,脱掉脏兮兮的衬衫,也扒光周逢时的上半身,当场要打水洗衣服。周逢时唉声载道,小王八蛋大半夜又瞎折腾,骂也舍不得,拿他没辙,搬来板凳坐在院里,光着膀子旁观他苦搓衣领和袖口。 脚踩着从四合院拿回来的拖鞋,脖子上搭着四合院拿回来的毛巾。忽略贫苦简陋,此刻的静谧,和月亮门后的温柔乡别无二致,庭玉埋头搓洗,险些脱口而出:“去厨房给我盛碗醪糟汤。” 可周逢时趿拉着鞋底子,翻遍整座小院也只找到两包蜜三刀,还是过了期的。 周逢时满不在乎,往嘴里丢了一颗:“我小时候挺爱吃这个。” 被强行塞了个果子,庭玉鼓起半边腮帮,拿手背和手腕擦脸颊,把星点的白沫抹开一道流星痕迹,从鼻翼到耳根,长长的一道。 他喊:“师哥,帮我擦下脸。” 周逢时蹲下身子,在绵绵泡沫的盆子中蘸了蘸,在他左右两边脸上各画了三道胡须。 庭玉抄起肥皂砸他,洗衣水泼了一地。 佟春生的院子有年头,面积不大,客厅里摆了张床,充当随困随睡的卧室。还有一间杂物房,原先收纳很多三弦,有他的珍藏,也有学生们的旧物,在葬礼上分了一分,其余做了陪葬品,便空荡荡了。 周逢时拖着木箱子,听庭玉边洗衣服边指挥他摆放,累得大汗淋漓:“包工头,您看可以收工吗?” “还没扫地拖地呢,全是灰味儿怎么睡!得着啊!” 周逢时绝望道:“现在一点钟了!” 庭玉仰起酸痛的脖子,大力反驳:“平时在家你一点睡觉吗?哪天不是亮灯亮到半夜三更!”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 周逢时恬不知耻,扑过来耍流氓,拿脏手挠他的嘎吱窝,拨弄细瘦肋骨像在弹弦儿:“庭芙蓉你看我今天治不治你?小样儿!” 这下,装满水的盆子彻底掀翻,庭玉一脚踢开盆子:“给我滚去洗澡!” 周逢时抄起他的膝窝,抱住他滑溜溜的光洁后背,心满意足地洗澡去了。 佟春生的床铺也落了灰,庭玉只好扯了张从四合院带过来的凉席铺上床,和周逢时挤着睡觉。 金镶玉的竹料,竹性温凉也不黏背,可中秋已过,北京的秋老虎仍在耀武扬威,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盏老风扇,风小叫声大,热得人头发昏。 他俩倔强地盖着肚脐眼,被屋里飞舞叫嚣的蚊子气得抓耳挠腮。 周逢时给他拍背,哄庭玉睡觉,可倒霉的二少爷着实心力交瘁,数羊不过五十只就睡了过去,不省人事。 庭玉侧躺着,被他无意识圈在怀里,他思考一番,抬起周逢时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 说来天翻地覆,简直叫人乍舌——他爱上了搭档的师哥,撬走了瑜瑾社少班主,捡来个祥临集团的二少爷,还落得私奔下场,挤在一米五的破板床上做春秋大梦,发愁明天的饭钱和夸下的海口。 种种一切,堪称骇人听闻。 庭玉凝视着周逢时的睡颜。 夜色剔透,在他脸上投射了半边月光,把立体的五官切割开,暖白的皮肤映着几块阴影,像雕塑一般精致。尤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鼻梁,最夺人眼球。驼峰耸立,窄得像刀锋。 他分明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不受任何的惩罚和影响。 庭玉眨巴着眼睛,苦思冥想。 “半夜不睡觉,看情郎呢?” 庭玉吓得一抖,赶紧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看得太投入,捏着目光当作笔,描摹周逢时的模样,注视喉结而忽略了睁开的双眼,于是被抓了个正着。 周逢时低声笑:“睡不着?” “嗯。”庭玉闷闷地挤出鼻音,“有点儿。” 前路迷茫漫长,仅剩彼此伶仃。他独闯北京无牵无挂,反倒斤斤计较,周逢时背着一身责任,却比他更要坦荡。 周逢时在夏凉被里乱抓一通,捞起他的手,捧在并拢的掌心中。 他满脸认真,正想开口却被庭玉打断,闷在自个儿怀里的人喋喋不休,语气急躁:“只是因为水土不服,洗衣服胳膊酸,下午没吃饱,肚子岔气,小腿有点儿抽筋……” “停停停,年纪轻轻浑身毛病啊。”周逢时两根手指作剪刀,夹住他滔滔不绝的嘴唇,“从玟王府到荷华才几步路,你整上水土不服了,到底要说啥?” 被直白地拆了台,庭玉缄默不语。 周逢时捏他屁股,逼他开口。庭玉半晌才抬起嘴角,眯起一双烂漫杏眼,拖着长长的鼻音:“师哥我没事儿。” “师哥对不起你,委屈你了。” 他的话音未落,却被周逢时横插一句,抢了先。那句莫名又郑重的道歉,令庭玉诧异地瞪大眼睛。 周逢时的语调仿佛坠着铅块,沉而沙哑:“抱歉啊。你跟着我,现在吃苦,以后能不能享上福,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儿。” “不顾你的意愿把你拽过来,绑上这艘破船,你想打我骂我怪我,都随你。” 周逢时沉沉吐出最后一口气,浓眉打成结:“总之,别离开我就好。” 二少爷向来跋扈专横,从没受过要向人低声下气的委屈,即使是情难自抑地低头妥协,也含着霸道,要打要骂随意,要杀要剐也无惧,只要能把心爱的人拴在身边,他不介意做一回臭不要脸的伪君子。 第79章 庭玉愣了,挤进耳蜗的不仅有周逢时说话的声音,还有屋外吹进来的微风,掀起旧房子的灰尘,在干燥的北方内陆卷成一阵阵海浪。 那份苦涩味道汹涌着呛进鼻腔,刺得庭玉快要流泪。他原本心怀愧疚,却没料到对方掏心挖肺,掏出来的愧疚更甚一筹,愈发愧上加愧。 庭玉心一横,反握住周逢时的手,下了庄重的誓言:“师哥,我愿意跟着你。” 周逢时重重亲了他的额头一口,“哥会努力的。” 其实一切并没有改变,也不会因一席倾诉衷肠的话而变好,夜风愈演愈烈,静静地削刮着这座小院的墙壁,痛得缓慢。 不知何时,庭玉养成了被拍背才能睡着的坏习惯,今天格外不踏实,周逢时便放柔了嗓音,喃喃轻唱: “杨树叶儿哗啦啦,小孩睡觉找妈妈,搂搂抱抱快睡吧,麻胡子来了哥打他……” 睡梦模糊中,庭玉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惹得周逢时赶紧去搂,怕他脑袋磕到墙壁,伸出手掌垫在额头面前。 “我不要听你们北京的……”庭玉睡得迷糊,几句歌词翻来覆去太催眠,他小声控诉,“换一个……” 周逢时笑了,紧紧抱住他的后背:“在我怀里,就只能听我唱的。” 第66章 青果熟 “西安人滴城墙下是西安人滴火车!西安人不管到哪都不能不吃泡馍!” 庭玉叼着焦圈,含含糊糊地骂他:“周逢时你有病啊!” 周逢时抱了把扫帚当吉他,脚踩着接楼上空调外机滴水的塑料水桶,豪情万丈:“西安大厦高楼是连滴一座一座!” 他长臂一伸,举着油条伸到庭玉下巴边,仿佛鸟巢演唱会的互动环节,万众瞩目的二少爷满眼都是期待。 庭玉无情地走出大屏画框,懒得给这位臆想症晚期的巨星半分好脸色:“我不会,您自个唱吧。” “故乡风情!老家之歌!这位粉丝朋友,您竟然说您不会唱?!”周逢时张开利齿,撕咬油条,边使劲嚼边说,“别嘛,全国人民都在看呢。” “而且是你昨天亲口说不要听我们北京的歌,换了你又不乐意,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庭玉置若罔闻地嚼茶叶蛋。 一顿早餐吃得命运多舛,饱受打击的周逢时把他的麦克风全吃下肚,油条噎住嗓子,他狂锤胸膛,抢过豆浆猛灌,蹲在地上没命地咳。 抓住庭玉的裤脚,垂死挣扎:“快给哥顺顺!哥昨晚给你拍背拍了一宿……” 庭玉忙着私联导演,根本顾不上他的一派死状,目光紧盯着手机屏幕,急得可劲儿拍周逢时的大腿:“师哥,原本要上的音综,说咱们公司直接赔付了违约金,叫我们下期不用去了。” 周逢时惊道:“靠!小周总做事这么绝,一条活路都不给留啊。” 他俩天真地误以为,眼下穷困潦倒的境地只需上两趟节目,拿几笔片酬就能迎刃而解。奈何道行太浅,完全没料到先前注册进周家的娱乐公司,竟成了堵死前路的绊脚石。 “这算是被雪藏了吧。”周逢时无精打采道,“幸好微博没交上去。” 庭玉冷静得很快,像个高三奋斗生似的坐得笔直如松,抱着电脑刻苦,他哐哐打字,霹雳啪啦,宛若一场战斗。 周逢时凑过去:“大夫,还有救吗?” 庭玉冷哼一声,把电脑屏幕扭转向他。 周逢时瞪大双眼:“我靠大夫,妙手回春啊!” 满篇文字,语调慷慨激昂,措辞抑扬顿挫,打响一声行军炮,甭管是社粉、谁的唯粉还是哪对搭档的cp粉,全都不再掐架,摆出如同阅兵式一般的驾驶,整整齐齐、轰轰烈烈地前进: “‘金玉良时’专场目标势在必得!开瑜瑾社分社蒸蒸日上!” 那恐怖如斯的整齐度,周逢时叹为观止:“你给她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保守估计,直到新年封箱前的演出他们哥俩都没法参加,轻飘飘丢下一句如此冠冕堂皇的大话作理由,就要在公众面前消失小半年,周逢时原以为不被粉丝骂成“忘本白眼狼”,都算粉丝心慈手软了。 周逢时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庭大公关,牛!” 庭玉撸起额前的碎发,过眉压眼的发丝儿挠得他两只眼睛红痒,十万火急的情况下顾不得修饰边幅,他继续敲打键盘: 瑜瑾社庭瑾玉:今日北京天气尚佳,抱歉占用公共资源[微笑],但我和@瑜瑾社周逢时心中有喜,着实情难自抑—— 经我们哥俩的一致同意,将在新年之际为观众朋友们献上一份大礼,本社将计划开展跨年专场演出,抽取二百位幸运观众免票参加。同时也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建立分社,目前正在选址期间,欢迎各位举荐[抱拳]。 值得唏嘘的是,北京两张门面俊脸将暂时退居幕后,全心全意筹备这两件重要任务,无法上台演出,祈求诸位衣食父母谅解。 周逢时站在椅子背后,双手搭在庭玉肩头,一边给他的刘海扎小辫儿,一边目瞪口呆。骨节分明的大手转起折扇潇洒自如,扎个头发却笨手笨脚,手指几次翻飞,扯得庭玉连连喊痛。 他不由得发出感慨:“庭总裁,您太破釜沉舟了吧。” “咱现在的资产情况是倒欠二百电费,您大手一挥就送二百张票啊?” 周逢时手忙脚乱地帮他捋刘海儿,眼睛还紧盯着屏幕:“况且就贵社的粉丝团结度而言,就算抽奖送票,也不见得会这么和谐吧。” 这可不是周逢时危言耸听,诬告衣食父母。分明是某次二少爷心情昂扬,大肆挥金,狂送三百份新款iphone,却被厮杀的评论区吓了一跳。 原来是有黑粉趁机而入:“资本洒洒水,粉丝就狂欢,真够可悲的。” 于是三种粉丝全都杀疯了,打起架来颇具正主的气概,误伤了不少无辜路人和同坑战友,最终闹到蒋哥面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动就被彻底封杀了。 周逢时很是谨慎:“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给所有人挨个扎了针镇定剂?” 庭玉努努嘴巴,示意他继续往下翻。 刘海被乱七八糟地扎上去,歪扭着倒在一边,跟随着庭玉的动作甩来甩去。 他发质细软,又长长了许多,像软塌塌的苹果梗,蔫头搭脑地立在庭玉挂着青色眼圈、青色血管的憔悴脸蛋上。 周逢时转开视线,向下翻评论,猛然浑身一抖,紧接着,整个人都炸了庙。 “我操?!庭玉你疯了!咱家穷得需要你出卖色相?你大义灭亲怎么不管管我的死活啊?!” 周逢时瞠目结舌,简直怀疑自己得了青光眼白内障,疯狂眨巴眼睛,梗着脖子看一眼庭玉,又看一眼电脑。 可庭玉巍然不动,满脸无辜:“有这么严重吗?” 周逢时吼叫:“上帝!老天爷!庭芙蓉!” 庭玉惊奇:“在你心中,我已经可以和前两个齐名了吗?” 在齐刷刷地刷屏评论之中,夹杂着一条来自正主的爆款热评: 瑜瑾社庭瑾玉:大家都乖乖的[小兔子],不吵架的话我穿上次热评要求的“兔耳执事套装”。 还有人把图片贴在下面,明晃晃地招摇过市,差点把周逢时气得犯急性心肌梗塞。 于是,两条话题荣登热搜榜首,一条是“瑜瑾社预计开展独家专场和新分社”,另一条是“庭瑾玉承诺穿兔耳制服”。 前者挂了半天,后者竟然在十分钟内被急速压了下来,必定是自家公司看不下去这番不要脸的宣发,立马掏钱删热搜。 面对师哥的跳脚质问,庭玉无动于衷:“那又怎样?有用就行。” “我真没想到,你这张脸蛋儿底下长了这么一颗冷酷无情的心呐。”周逢时啧啧称叹,端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害得竖在庭玉头顶的小辫子甩得飞快,转成了螺旋桨。 周逢时眯起眼睛,标致的鼻子一皱一皱:“我看你就是个坏蛋。” 庭玉笑了:“只是和你比而已。” 下午,庭玉被周逢时拖着进了理发店,用最后的存款剪掉了长得过分的头发。 在那之前,庭玉拼死挣扎,绝不愿意为他脑袋瓜上的一亩三分地花钱。他扒拉着门口的三色灯柱:“我不!” “你头发太长了,都能扎麻花辫了。” 庭玉说:“我不是说可以用剪刀自己剪吗?” “宝贝儿,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周逢时苦口婆心:“那剪刀是老佟剪蒜苗大葱用的,味儿死了!而且你自己剪得丑什么样啊?” 庭玉抓住漏洞,反将一军:“你嫌我丑?” 他俩在理发店门口僵持着,谁也不肯低头罢休,忽然被两只有力的手掰开了,齐齐摔倒在路旁。 周逢时骂道:“谁啊!” 烟雾缭绕中,闪着一颗橙红色的火星子,待白烟散去,佟载酒睥睨众生的脸和声音一并飘露出来:“呦,大明星也来微服私访?” 第80章 佟载酒出场,这对最擅长胡搅蛮缠的师兄弟也得甘拜下风,乖乖熄了火。尤其是不想剪头发的庭玉,还没来得及辩论,就直接被押进店里。 佟载酒张牙舞爪地恐吓他:“你脑袋上的毛都炸成鸡窝了!周逢时在虐待你吗?剪个头发唧唧歪歪,你也要搞杀马特叛逆那一出?” 庭玉弱弱道:“不是这回事儿。” 他披上剪发披肩,和顶着满头卷发棒的佟载酒并排坐下,随意聊着天。 佟载酒忽然问:“周逢时他怎么带你来这边儿剪头发了?” 庭玉含糊道:“路过,顺便剪一下。” 饶他没办法直言,将这些日子以来的狼藉坦白。他们被赶出家门,一时无处落脚,而周逢时不问自取,理直气壮地带着他住进了佟春生的旧居。 所以面对佟载酒之时,庭玉不免心虚尴尬。 听见他俩的聊天,坐在沙发上的周逢时从手机中抬起头,满脸坦荡:“我俩以后就住在荷华了,老佟的院子。” “啊?” “啊!” 佟载酒和庭玉同时惊叫,险些一起跌下椅子。庭玉急忙喊道:“周逢时!” 可即便这样,也没能打断周逢时的碎嘴:“自家人,我就不瞒你。我跟庭玉亲嘴被家里人抓到了,我爷气得给我俩赶出师门了,卡也给我停了,现在兜里分币没有,没地方住。” 庭玉绝望地瘫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得,还是全盘托出了。 给佟载酒卷头发的是个阿姨,笑着八卦:“小伙子,你家里反对你和女朋友啊?” “是啊。”周逢时挥挥手,装大侠风范,“算了算了,从古至今哪对鸳鸯没被棒打过呢,是个爷们儿就不能对不起老婆,我认了呗。” 他大大咧咧地吹牛,顺便冲镜子里的庭玉抛了个媚眼。 所以,三个人走出理发店,其中两人的腿肚子都抖着。 周逢时是被庭玉踹的,痛到腿打颤,佟载酒震惊到说不出话,在庭玉的搀扶下勉强行走。 庭玉小心翼翼地问:“姐,你还好吗?” 佟载酒尬笑着:“其实我只是坐太久,腿麻了。” “姐说实话,我震惊一小会也接受了,你是好孩子,能看上逢时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佟载酒真诚地直视他,握住他的双手,“所以比起他,我更担心你。” 她满眼担忧:“他老是耍小孩子混蛋臭脾气,该不会是强迫你的吧?” 庭玉哭笑不得:“没有,姐你放心吧。” 佟载酒拉着他,一路喋喋不休,把周逢时远远甩在身后,“委屈你们住这了,但也没办法,毕竟你们师父发话,逢时他爹妈肯定插不上话。” 听不到这对姐弟的对话,周逢时也懒得追,白白浪费两只长腿。他远远地溜达着,大喊一声,胡同里回音悠荡: “又嘀咕我坏话呢,咱仨回屋吃饭啊,本少爷下厨——” 佟载酒回头啐他,甩着新烫的大波浪:“你能下个屁!” 推开荷华208号的小门,露出的景象叫佟载酒熟悉又陌生。 记得佟春生还在的时候,她太忙不常来,便放任老年痴呆的父亲悠哉悠哉、自娱自乐,就像儿时父亲用“快乐教育”放养她一样,尽管这种方式总被人诟病。 用于教育不靠谱,养老也不孝。 现在这里更年轻了,佟春生走后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多了两个热恋中昏头的师兄弟苦中作乐,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追跑打闹,踩得满地黄叶嘎吱作响,毫不避讳她,亲密得腻歪在一起。 故地重游,佟载酒大大方方地抹一把眼泪,又大大方方地翘起嘴角,笑骂道:“你俩故意的?当着我的面显摆!” 庭玉摸着后脑勺,双颊熟红,在瓜果飘香的秋天里十分应季。 第67章 红雨衣 打肿脸充胖子真真是周二少爷的拿手好戏,他信誓旦旦地迈着大步踏进厨房,大声宣布要下厨做饭,给庭玉和佟载酒露一手。 可进厨房捣鼓了半小时,周逢时半道菜也没端出来,反倒把装热水的瓷盆撒了,哐当一声巨响,把闻声而来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周逢时举着两只湿漉漉的、烫得通红的手,死鸭子嘴硬地大吼:“纯属意外!我马上就做出来了!” 庭玉可不管师哥的死要面子,大步冲上前去,拎着他的一双猪蹄,塞在水龙头底下冲凉,嘴硬逞强的周逢时瞬间老实了,疼得嗷嗷叫。 庭玉紧紧抿着嘴唇,小声数落他:“还知道疼呢,乖乖泡水里,我出去买药。” “废物点心,你个傻逼富二代可真够手潮的,快滚一边儿去。”佟载酒缺德地泼凉水,嫌弃地挥挥手,“瑾玉你买药去吧,想吃啥我来做。” 她解下周逢时腰间的围裙,十分膈应这块像擦过猪油的烂抹布,捏着鼻子皱眉:“你俩能买个新围裙吗?真够埋汰。” “没钱啊!”周逢时冤枉地嚷嚷,“这破屋我一天都住够了,我俩这不是穷疯了吗!” “该!” 佟载酒丢了个力道十足的白眼,转头切菜。 周逢时边泡爪子边看热闹,他奇道:“你啥时候学会做饭了?” “人在江湖,技多不压身,再说谁跟你似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周逢时不服:“我怎么不当家了啊?再说我会不会做饭跟当家有什么关系?” 刀声节奏细密,咚咚咚地剁在砧板上,佟载酒仍旧不动声色,平常地答道:“要结婚过日子,总不能天天点外卖吧。” “啥意思,你要结婚?你不是丁克吗?之前总在老佟面前叫唤说要不婚主义,就差参加游行了。”周逢时震惊得瞪大眼睛,手一抖,甩了满地水珠。 佟载酒放下刀,缓缓扬起脖子,注视着厨房昏黄的旧灯泡。过了几秒,她才唏嘘道:“他那老古板,哪儿听得懂啊,十几年来都不死心,要给我介绍男朋友。” “他总说他不怕别的,就怕将来他走了,生病了要自己扛,知心话也没人可说,孤孤单单的。” 话及此,周逢时全然明白,他一时哑言,明白再言之凿凿的解释和宽慰,对上至亲别离的落寞都无以应对。 彼此沉默着,半晌无话,佟载酒重新拾起刀,以为这话题结束了,问他:“土豆丝想吃醋溜还是酸辣?” “姐,你不能这样。” 周逢时面对着她,直视佟载酒的眼睛,像是两把利剑刺进她的眼球,又用力捅碎骨头,插进心脏: “你觉得遇到爱情想结婚,我不反对你,但如果只是因为愧疚,想弥补自己的亏欠,我相信师父他绝对不答应。” 佟载酒愣愣地听着,豆大的眼泪忽然滚落下来,她忙捂住眼睛,连声自嘲:“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被你这小兔崽子反过来上了一课。” “你说的对啊,人还在的时候,半个月都不去看望一趟,人死了,我还做戏给谁看呢?” 佟载酒笑着,盛满晶莹的双眼回望着周逢时,她咧开嘴角:“那我可不得仗着他看不见管不着,好好地、自由地过完这辈子。” 周逢时扬起眉梢:“别做饭了,咱们下馆子去。” 佟载酒笑骂:“兜里几张毛票就放大话,还当自己是大款呢!” 还没等周逢时不服气,厨房的帘子就被掀开了,露出一张讪笑的红脸。 庭玉尴尬地笑:“载酒姐,能借我二十块钱吗,烫伤药有点贵。” 这波打脸来得够快,佟载酒忍着笑给他发了个红包,待庭玉走后,在周逢时屈辱的眼神中,再也憋不住幸灾乐祸的大笑。 围坐上桌,已经是艳阳高照,而秋天的太阳完全不炎热,称得上“秋高气爽”。 周逢时把近日来的事情全盘托出,暗暗卖惨哭诉,想坑她的钱。 佟载酒听得一愣一愣:“所以之前你俩把名头挂在你家公司底下,现在被扣押了,哪儿都去不了了,连瑜瑾社演出也上不了台?” “对,实在是黔驴技穷,太缺钱了。”周逢时满脸无奈,“而且,坐在您身旁的更是位神勇小奇葩,您快问问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两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庭玉咳嗽两声,佯装淡定:“我怕粉丝闹,就说我俩设了个小目标,不上场是在忙着筹备。” “筹备什么?” 庭玉挠挠脸颊:“嘿,筹备开专场和开分社。” 周逢时补充道:“我俩昨晚算了笔账,实现这个目标大概要多少钱——” 他竖起四根手指头,满目苍凉:“保守估计,四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佟载酒望洋兴叹,对此,她着实爱莫能助,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哈哈,也别太绝望,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兄弟齐心,肯定能协力断金。” 若是先前的二少爷,分分钟就能刷卡拿下。奈何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这双穷途末路的师兄弟得从秦朝开始打工攒钱,才能实现宏图大志。 第81章 宏图大志的近义词,就是白日做梦。 吃过饭,佟载酒走了,嘱咐说:“姐确实掏不出大钱,但肯定力所能及地帮,不用客气,我这几天帮你俩瞅瞅工作。” 周逢时也嘱咐:“姐,你要好好过日子。” 佟载酒啼笑,打趣道:“知道了,你俩也是。” 又过几天,北京的秋雨按时下了,没辜负中央台的天气预报,叫全四九城人民一致好评。就连很少操持家务的周逢时,也在庭玉的电话催促下,踩着点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从院子转移到屋内。 周逢时进进出出,一趟一趟地拯救灶房里的锅碗瓢盆,不免浇湿了个透。此刻他颈窝夹着电话,用粗糙的干毛巾擦头发:“喂芙蓉,我都收拾好了,过会儿来接你。” 他再三叮嘱:“你就呆在原地别动,不许冒雨,秋雨最瘆得慌了,你感冒就坏菜了。” 庭玉乖乖应声,蹲在居民楼洞里啃玉米:“好吧,那你等雨小了再来。” 今天是他去复聘的日子,昔日雇主对于庭玉的登门拜访万分吃惊,毕竟任谁都不敢相信,自己孩子的家教辞职后去说相声,一夜之间成了娱乐圈曲艺顶流,又在更意想不到的时刻敲开家门,小心询问能否再一次就任家教。 阿姨通情达理,曾经也是北大的校友,明白他有苦衷说不出口,而庭玉要求的工资又和之前别无二致,恰好她的闺女正备考清北少年班,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庭玉克制不住地惊喜,连连鞠躬道谢,眼下境遇窘迫,他只好请求阿姨千万保密。 离开时,恰好秋雨淅沥,阿姨想留他多坐一会,庭玉不敢打扰,带着阿姨硬塞的玉米棒下了楼,此刻望着脚下阶沿的水洼,正叮咚作响地敲打大地。 庭玉百无聊赖,在心中默默算计家账流水。自打前几天,他们心一横,把周逢时的高档皮鞋、名牌衣服和首饰全都挂在二手网站上,被当铺收下之后,手头就宽裕了不少,至少能把破洞的防雨棚修补修补,免得大水冲了陋室蜗居。 记得当时,周逢时豪情万丈,当铺买家把东西全都搬走时,他竟没有半分不舍,搂着庭玉的肩膀,站在院中央,笑着说:“有钱了就能修雨棚,修水管,还能交水电费。” 这叫想要安慰他的庭玉哑口无言,搬空的桃木大箱还放在储物间,木香依旧,不过二少爷再没法穿着金缕玉衣招摇过市了。 一桩桩一件件,他把回忆当无心之举,于是在无意之间嘴角上扬,不一会儿,一辆破旧的小电瓶车驶到了面前。 周逢时掀开红色雨衣,露出大大的笑脸:“芙蓉,上车!” 庭玉拉长声音:“好——” 周逢时骑着电驴,庭玉坐在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背,脖子酸了,就扭着脑袋换个方向。 感受到好几次,周逢时笑着逗他:“你搁哥背后烙饼呢,还老翻面儿。” 雨渐渐大了,和天气预报颇有差池,他俩就齐声痛骂电视台,痛骂老天爷,骂完了又笑得东倒西歪,把电瓶车骑得左扭右扭,险些滑倒。 庭玉赶紧杵了一把二愣子师哥的腰:“别闹了,好好骑,我都湿透了。” 雨披是买二手电瓶车送的,很旧的单人款,实在无法把两人都照顾齐全,周逢时灵机一动,想到好主意:“不如你蹲前面?” 庭玉绝不答应:“那多丢人啊!而且我蹲在前面,你把不住车头方向,也太危险了。” 周逢时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轧过石坑,打滑又颠簸的车轮子吓得惊叫,两个人差点儿一起颠掉摔倒,立刻老实闭了嘴。 庭玉侧着头,不再说话打扰周逢时。 在他闭塞的视觉空间中,充斥着一片鲜亮的大红色,笼罩了整个天空,还有几块极像话梅的褐色陈斑,在眼前摇曳。 车轮卷起水花,溅湿他的裤脚,街道两侧的低洼处积水很深,掀起波涛阵阵,令被一路颠簸颠得摇头晃脑的庭玉产生了莫名的幻觉,仿佛是他们驾着一叶扁舟,不知死活地航行在加勒比海上。 他浑身都湿漉漉的,尤其是裤脚,雨披遮不住,秋风吹过,脚踝透心的凉。 庭玉低头看去,周逢时腿脚也是同样,他无声笑了,想到回家又要蹲坐在一起刷鞋。 耳边鸣笛不断,堵车的司机们纷纷患上路怒症,大声叫骂北京糟糕的交通。雨滴落下来,砸在塑胶雨衣上,比鞭炮还要噼里啪啦,直直重击庭玉的耳膜。 他只有右耳听得清楚雨声,左耳则贴在周逢时的脊背上,他屏住呼吸—— 一侧是雨水的炮弹,另一侧是隔着胸腔骨肉的闷响心跳,在颅腔内和谐交响。 庭玉的声音闷闷响起,在拢紧的雨披里鼓起一个包: “我面试上了,以后每周去上三次课。” 周逢时喜道:“好啊,来去我接送。” 车速慢慢减弱,庭玉伸脚撑地,停了下来。他脸上泛着淡淡的绯红,一半是闷热的喘息,一半是赤红雨衣落下的影。 “下来吧,小心别摔着。” 庭玉提着裤脚跨了下来,动作小心翼翼,遭周逢时嘲笑:“小落汤鸡,还讲究什么。” “赶紧进屋脱裤子,洗个澡去。” 听了他的话,庭玉脱衣服脱到一半,突然抓住他的袖子,不让周逢时离开:“那你呢?咱们一起洗吧。” 周逢时却反常地拒绝:“我去烧壶热水,再看看家里墙上渗没渗水。” 他急匆匆抽走衣袖,背过身子就跑,没成想已经脱得光溜溜的庭玉竟敢追到院子里,只穿着一条内裤,挺直身子挡在他面前。 周逢时哭笑不得:“还下着雨呢,你光屁股跑出来丢不丢脸,快回去,别耍赖。” 而庭玉巍然不动,使劲拽过周逢时背后的双手,硬生生掰开他紧攥的拳头。 泡了雨水的烫伤全是脓肿,疤痕皲裂,深红的血淌了满掌心,而周逢时的手背也冻得青紫僵硬,一时半会都合不拢。 周逢时解释:“没事儿,早愈合了。” 他抖开雨衣,说:“我想先去收拾干净,你洁癖,又累了一天了,不想辛苦你动手。” 庭玉咬着牙:“那你怎么办?” 周逢时一不小心,伤口扯得更大,鲜血顺着红色雨披的沟壑流下去,可他无知无觉,只顾怜悯庭玉通红的眼角,垂下头亲了亲,安抚说:“我现在就来。” 第68章 好价钱 双双逞强的结局,就是周逢时伤了手,而庭玉发了烧,一对残废的倒霉蛋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抑扬顿挫地唉声叹气,从漏水的保温壶怨恨到掉帧的电视机,活像两个没儿女管的孤寡老人,翻身都困难。 庭玉额头搭着毛巾,眼睛都烧红了,初秋就盖上厚被子,冻得手脚发凉。 周逢时晾着两只肿痛的爪子,躺在庭玉旁边,举足为艰。万幸他皮糙肉厚,经历好一通风吹雨打之后,洗个热水澡又成了活体火炉子,便把庭玉冰凉的脚夹在小腿肚中间,替他暖热。 庭玉使唤道:“姓周的,给我倒水。” 周逢时使唤道:“姓庭的,给我擦药。” 偏过头,大眼瞪小眼,认命般的一齐起身,心照不宣地宁愿辛苦自己,也要伺候好从爹妈师父手中抢来的心尖儿肉。 到了饭点,周逢时起来做饭,操着一双烂手下出两碗热乎乎的汤面,朗声道:“芙蓉!开饭啦。” 今后无人掌勺管饭,周逢时只能自己琢磨,眼下处处辛苦、需要忍耐,他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能让庭玉赴汤蹈火地跟随了他,当保姆、饿肚子。 所以在几天来,周逢时加紧学习家常菜,竟也天赋异禀,飞速化身油盐酱醋小能手。 撂下瓢盆关了火,他喊了几遍都没人应答,周逢时便亲手把睡迷糊的庭玉摇醒,又打横抱去餐桌前坐下,可庭玉还没清醒,半眯着眼睛犯困,勺子都对不准嘴巴。 周逢时气笑了,干脆喂他,不过而立就体验了一把当爹的感觉。 此情此景,饶是铁打心肠也该被融化,庭玉靠在周逢时怀里,一口一口地张嘴接饭,他咽下切成小段的面条,小声哼唧:“师哥,谢谢你。” “不客气,照顾瘫痪儿童,我应得的。” 周逢时没好气地扯了张纸,想给他擦嘴,庭玉立马夺过来,抓在手里。 周逢时佯装稀奇:“学会抹嘴了,瘫痪儿。” 趁那犯贱之人张嘴的时候,庭玉迅速把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塞进他嘴里。 周逢时吐出纸团,大喊:“你丫恩将仇报啊?!” 庭玉大声反驳:“你先欺负我的!” 没营养的幼稚对话打了八百个回合,他俩还不嫌腻烦,就连庭玉帮他涂药膏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地怼他: “你个王八蛋,伤成这样,师父师娘知道了,肯定得以为你搬砖去了。” “受伤了还非充大个儿,你跟我逞什么能啊?回来路程得有一个多小时吧,你就硬生生忍着,真够傻的。” 第82章 庭玉摊平对方的爪子,用棉签蘸着药细细涂抹,这是个细致活儿,一寸掌纹都不能放过。他边上药边埋怨,半个小时才可算涂完全部,一时头昏眼花。 庭玉抬起酸痛脖子,这才看见周逢时趴在床头,摇头晃脑地嬉皮笑脸,显然是半句劝告也没听进去,气得他狠狠捏了一下周逢时的伤疤。 周逢时痛呼,骂他忘恩负义,举着伤手要人吹吹,那娇滴滴的软劲儿,铁杵都能磨成针。庭玉没办法,敷衍地吹了两口:“行了吧,滚边儿呆着去,别跟我碍眼。” 嘘—— 不知是哪个字的音节引发了口腔唇舌之间的空气流动,哨声从他口中忽然响起,庭玉惊喜万分,趁热打铁撅起嘴唇,于是绕梁悠悠的哨音便飘了出来,在屋梁的上空回荡。 周逢时也吹了一声,气息比他稳当,动作也更娴熟,挑起眉梢:“你以前不会吹口哨?” 庭玉没回答,瘪着嘴扭头,一副小模样逗得周逢时乐不可支。 “没事没事,能出声儿就成功了一大半,哥来教你吹曲子。” 见庭玉真的垮了脸,耍欠的周逢时见好就收,晾着一双干不了重活、血红与青紫相间的伤手,得意地撅起嘴唇:“你听哥来一段。” 屋外秋雨连绵,他和宝贝芙蓉窝在被子里,吹了整整一下午的口哨。 鹿儿牙胡同走了两张贫嘴,瞬间寂静了许多,尤其是周逢时那个驰名中外的祸害份子,从小就叫邻居家大人烦不胜烦,于是牙牙学语的孩童没了可模仿的对象,全都乖得像根大萝卜。 此刻雨丝飞进玟王府,齐刷刷飘入了东院的池塘,涟漪仿佛花瓣一样,在水面徐徐荡开。 儿女不孝,多叫为人父母的伤心,更别提一次失去两个乖徒弟,宁愿抛师弃兄,撕破脸皮也死不回头。 师父师娘整日郁郁寡欢,端着盆陈旧鱼食,往压根没鱼的池子里扔,权当喂给那两个漂泊在外的白眼狼。 渺无音信,谁知道这对在家享尽舒适的师兄弟没人照顾,有没有委屈了肚子。 师娘悲伤道:“自打中秋节就再没回来过,降温这么厉害,小玉又体寒爱生病,你说周逢时那个马大哈,能照顾得明白吗?” 师父拍妻子的肩膀,勉强安慰:“你操心他俩干什么,没良心的,饿死也不管。” 师娘锤他胸膛,眼泪都掉了下来:“你有病,说这种话烦死了。你的亲孙子亲徒弟,你自个都不记挂,我看你也是负心汉。” 师父冤枉极了,负心汉这词咋能这么乱用,分明是情急之下胡闹。 再者说,谁说他不心痛、不牵挂?周柏森实在有苦说不出,宝贝孙子从小长到大,除了原则问题,他哪点没迁就这个心肝高徒? 栽培瑜瑾社为他撑腰,“少班主”的金牌匾也双手奉上,千挑万选出一个好苗子给他作搭档。在垂垂老矣的年纪,周柏森躬身甘为孺子牛,替周逢时铺出一条万丈光芒的锦绣大道。 周柏森满心苍凉,望着空荡荡的东院,望着残败一池的莲叶,哀怨全化作自嘲。 说来多可笑啊,他作严师、操持棍棒,竟生生打出一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鸳鸯。 太荒谬了,真是太荒谬了。 师父颓然摇头,怨来怨去,恨老天爷不怜悯他的苦心,捉弄他日薄西山的岁月。 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周逢时的嚷嚷,灯泡发抖,墙皮掉渣,水泥地抖三抖。 二少爷长了浑身腱子肉,有劲儿得无处发泄,一个星期来他宅在家里,闲得想上boss直聘发广告: “周逢时,二十六岁适龄适婚男青年,长相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出众,望广大hr给个机会,好让本人能养家糊口。” 而这时,他的机会来了,可周逢时却万分反感,恨不得冲进电话里痛骂佟载酒。 佟载酒气愤道:“大哥,我好心帮你你跟我瞎胡闹,当我是你家庭玉呢,惯你没个度。” 周逢时很抓狂:“大姐,我是下岗了,不是下海了!你看看你找的工作,那都是人干的吗?!” 美院雕塑课的裸体参照、名牌内裤走秀模特、动作电影里的跳崖替身(注:不接受吊威亚和假跳)…… 佟载酒毫不客气地回怼:“就你那个破条件,能找到这些都算不错了!” 与此同时,庭玉下班,进屋就吆喝:“师哥,工作有着落了吗?” 今儿大早,周逢时就喜气洋洋地说,他要去佟载酒介绍的地方面试,便没接送他上下班。 可当庭玉推门一看,只看到满屋狼藉,客厅中央站着个团团转的周逢时,像头发狂愤怒的喷火龙,情况很是不妙。 听完周逢时大倒苦水,庭玉手足无措地提着一兜子河沿肉饼,只能安慰:“我还买了红烧带鱼,先吃点。” 庭玉给他剔刺,仔仔细细,热乎肉饼也喂进他嘴里。 今时不同往日,同桌吃饭的不再是讨人厌的大少爷,而是惹他心疼又心痒的好师哥,臭着一张帅气逼人的脸,叫庭玉左看右看都生气不起来。 他假装淡然,实则心揪成一团:“好了,工作黄了就黄了,还有我赚钱呢。” 周逢时蔫儿头搭脑:“芙蓉,师哥对不起你。” “傻话是你自己说的,我都没埋怨你,你却一直说丧气话。”庭玉不动声色,端起西红柿鸡蛋汤喝,拿汤碗作掩护,眼神偷瞄周逢时,继续说道,“你别和载酒姐较劲了,她是好心。” 他时刻预备着,夹起一块葱花肉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过去,堵住周逢时晦气的嘴。 喋喋不休地吐槽完佟载酒,周逢时横看竖看对比一番,人比人气死人,和不靠谱的姐姐比起来,眼前的小芙蓉更显得体贴可爱。 思及此,周逢时凑过来亲他:“行,我待会儿再找她。” “你们别再吵架了。”庭玉被含住唇舌,盛不住口水,“够了,走开啊……” 周逢时咬他的舌尖不松开,轻声闷笑:“不行,闲着也是闲着,咱运动运动。” 突然,大门嘎吱作响,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还没等他拼命推开周逢时的胸膛,佟载酒的尖叫就炸响在耳旁。 “您二位!现在还是中午!甭白日宣淫了行吗?” 不吝秧子周逢时浑然不在意,抹了把嘴就起来接客,一脸平常心:“嗨,真够有意思的,被师父发现也是这阵势,挺巧。” 他站起身,回头问庭玉:“你说是不是?” 庭玉抄起枕头砸去,红透了的脑袋迈进被子里,羞愤欲死。 “姐,就算是你亲自登门拜访,我也不会下海卖身的。”周逢时觑了一眼庭玉,别扭地撇了撇嘴,“我可不像某位大明星,挣钱无底线。” “甭扯淡了。你看看这个,我姐妹正在招人,特缺又高又帅的年轻小伙子。” 佟载酒拍胸脯保证:“只要你点个头,价钱包你满意!” 周逢时慢条斯理地嚼肉饼,吃喝都旁若无人。餐桌上其余二人,全都目光炯炯、满怀希冀地盯着他,终于等二少爷咽下饭菜,他启唇,吐出铿锵有力的三个大字: “我,不,信!” 佟载酒好脾气地说:“你先看看,虽然姐之前找的那些,确实有点坑,但这个真心不一样!”她点开手机上的图片,推到周逢时面前,示意他先看看。 一目十行地扫下来,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快要从眼眶蹦出来,周逢时拍桌怒斥: “这更不是好活!” 该岗诚招一男一女,形象好气质佳,男生要求八块腹肌,女生要求三围优良。镜头感好,情绪表达力强,服从导演和摄像安排,适应较长的拍摄时间,体力和耐久力好。 工资按次结账,一次三万五千元,共十期拍摄任务,后续提成、福利多多。 且不论老司机二少爷,就连庭玉看了之后,都露出来微妙难耐的表情。 他眉毛打成死结,嘴角发僵,庭玉斜睨一眼周逢时,满满都是警告。而对方无辜极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自证清白。 庭玉欲言又止,强撑体面笑脸,委婉推辞:“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 比起一双用眼神做激光枪,互相扫射分不出胜负的师兄弟,佟载酒更加震惊。她大喊:“你们俩小不正经!想到哪儿去了?我这是淘宝的模特招聘广告!是我姐妹新开的服装店。”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强装正经的道心破碎了,他俩死撑的面子也破碎了。 “所以,现在谁还有异议?” “没了没了!完全没有!”兄弟二人化身拨浪鼓,齐齐摇头,馋得就差吐舌头。 佟载酒睥睨众生,左脚踏着塑料板凳,右手端着汤碗,在他俩面前晃了一圈:“这一票,谁跟我干?” 周逢时猛地举手:“我!” 庭玉跟着举手,卖师哥比卖大白菜还爽快,只恨不能论斤称、切块卖,全都换成钱: “他!体力好体格壮,包能卖个好价钱!” 第83章 第69章 珍珠衫 北京城的长风飞过孩童手中的风车,转了个充满笑声的圈儿,飘飘荡荡,又在胡同里肆意奔跑,卷起路边摊糖葫芦的甜味儿。 此刻,那股凉风吹过周逢时空荡荡的裤裆,他压根儿品不到糖浆的甜,只能尝到生活的苦、挣钱的难。 到底为什么,拍服装的模特需要扒光了叫人评头论足啊?! 周逢时暗自抓狂,二十六年来从未如此窘迫,承受着数道打量评判的目光,耳边充斥着“身材不错”“腹肌不够整齐”“体毛太多了”的种种评价。 周逢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反驳:“老子肌肉帅得很!” “穿上这套衣服,摆几个姿势。”摄影师向他丢来衣服,周逢时展开一看,差点惊掉下巴:这分明是一团破布,哪儿能算是衣服啊?! 通体上下的布料不超过五块,剩下全是流苏和麻绳,勉强勾住衣料版型,支撑着不散架。 饶是从民风开放强悍的北美留洋归来的二少爷,一时半会也对这件衣裳欣赏无能。 他勉强套上,非常嫌弃,即使破衣烂衫像个乞丐,周逢时也自诩是四九城最俊俏的乞丐。万幸有了他那张脸,纵使身披麻袋,也能穿出米兰设计师大款的感觉。 佟载酒的小姐妹、这家小众设计网店店主拍拍他的肩膀,很是激动:“帅,真帅,就是这种野性的力量感。” “好小伙子,去拍照吧。”她推了一把周逢时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小酒她有帅弟弟也不早说,真不够意思。” 周逢时路过镜子,登时被惊了一把,惊呼:“快快快,把我手机拿来。” 不知是谁把手机塞进了周逢时的手中,在场全体都肃静了,无人理解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全翘首以盼。 只见周逢时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换着姿势连拍了二十张照片,统统发给了庭玉,配文得意道:“靠,这么丑的衣服,居然能被你哥我穿得这么帅,真是妙手回春。” 微信里的庭玉和身旁的摄影师同时叫骂:“有病啊!快去拍照!” 周逢时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镜子,走进摄影棚,突然后知后觉一件重要的事情: 男模特的布料都够的少了,女模特不更清凉?! 正当他站在原地,进行好一通天人交战,摄影棚的门又被推开,女模特进来了。 周逢时瞬间闭紧眼睛,在心里坚定地默念:不论他的芙蓉甘愿堕落“下海”,自己也不能对不起他! “喂,睁开眼啊。” 周逢时小心翼翼地眯起一条缝,立刻吓得跳起来:“这对吗?摄影师!设计师!” 女模特穿着堪比米其林的厚重羽绒服,完全成了个庞然大物,挪动身子都困难,浑身上下就露出来两只眼睛。 女店主哈哈大笑:“你这个小伙子真有意思,挺洁身自好啊!” “毕竟不能一味叫女孩子穿得太少,穿给男孩子看嘛。” 于是,成片竟是意外的效果出众,夸张的戏谑下包裹着有趣的艺术内涵,而周逢时也凭借着面对镜头就人来疯的天分,充足展现了他引以为傲的帅气英姿,工资到手时也很是满意。 周逢时大摇大摆地和诸位告别,高高兴兴地骑着小电瓶车回家,左拐右拐,偶然路过腾蛟楼气派的大门,生出万千感慨在心中。 腾蛟楼开在杏林大道中段,是名不虚传的北京秋景一绝。鲜艳狂放的银杏叶,与街角尘埃牵手齐舞,卷起阵阵杏黄色的风暴。周逢时的车轮轧过落叶,响声干脆洪亮,仿若久别重逢的掌声。 为他而轰鸣的掌声,周逢时怀念极了,恨不得当场撂地儿,躬身卖艺,换一场酣畅淋漓的即兴演出。 数了数手头的钱,周逢时吊儿郎当地走进腾蛟楼,左脚刚踏入,大堂经理就闻声而来:“二少爷欢迎光临!今儿也有撺局?还是想吃什么好东西了?” 他谄媚地巴结,不肯放过已经穷得叮当响的周逢时,还以为对方仍旧豪气冲天,敢买下整个太平洋的澳龙帝王蟹。经理搜肠刮肚地介绍半天,从天上飞到水里游,全都不放过,预备三二一,排队悉数蹦进二少爷的尊口。 可周逢时却一路沉默不语,叫众员工胆战心惊。 经理抹了把额头,汗颜道:“您还没想好吃什么?” 周逢时挥挥手,平静道:“要两根茶油鸭腿,别拿塑料盒打包,用袋子。” 列队如阅兵的腾蛟楼员工,险些集体吐血。 拎着两只鸭腿的周逢时走出大门,背后钉着数道悻悻的目光,他也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跨上坐骑,拧紧加速把手,一溜烟潇洒地跑了。 荷华乐器大市场,自清晨开始叮叮咚咚,一直奏乐到傍晚散摊儿,凤舞鸾歌不休,是个鬼斧神工的天然维也纳,秋风卷落叶,眨眼间又变成了辽阔宽广的金色大厅。 周逢时路过,去佟载酒店里逛一圈。她人不在,大约在常乐少年宫教笨蛋小孩,气得皱纹都要多长几条。周逢时就顺走两把紫莹莹的沪太八号,拿回去投喂在家中拉琴、唱歌的小鸟儿。 “嘿呦——嘿呦——” 唱戏唱曲之前,都要认真开嗓,可这番嘹亮的嗓音竟不来自208号的破烂院子,而是从胡同的砖头缝渗出来。周逢时难得雅兴,想寻声问人,运气好说不定能高山流水遇知音,逮到个讨人喜欢的知己。 他拐着电驴,渐渐驶向一处开阔的风景,叫他顿觉意外之喜,像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小崽子一样兴奋,这是个藏在胡同旮旯里的公园。 有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有铺满鹅卵石,按摩脚底板的小道,也有数棵高大银杏,供北京大爷撞背、活血化淤。 而开嗓的声音,在无意之间话锋悠转,操着一口沙哑雄浑的烟嗓,齐齐唱起《敕勒歌》,仿佛看到了草原的女儿在梳理长发,梳成一曲整齐饱满的旋律。 周逢时走近了,几乎闻到了牛羊膻味儿。 一曲罢,他轻声询问:“大爷们,您这是在干什么?” “别踩到我的字!” 这群老大爷没搭理,都挺有个性,默契地装聋做哑。其中一个还拿拖把头戳周逢时的裤子,戳下个圆圆的湿印子。 周逢时低头一看,满地石板,尽写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发现这四五个大爷全都抱着一把拖把,用拖把杆装上棉尖头,当作巨大的毛笔,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这是一批最接地气的书法家和歌唱家。 习惯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见没人搭理他,显然是瞧不起他这没内涵的绣花草包小青年,周逢时立马不愿意了,眼珠滴溜滴溜转,想出个好主意。 他像强盗,随机抢过一个大爷手中的“笔”,仗着年轻、腿脚灵便,把追赶的大爷远远甩在身后,对大爷满口的北京土脏话充耳不闻。 大爷还是个瘸腿:“你丫臭不要脸!王八犊子欠抽呢!欺负残疾老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高亢的歌声: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而地上,赫然展示着隽永非常的楷书《枫桥夜泊》。 大爷侧耳倾听、垂眸欣赏,毫不吝啬夸奖,连连鼓掌,再抬起头,遇上了周逢时爽朗的笑颜:“大爷,我够格跟您搭话吗?” “怎么不够,你想让我叫你大爷都行,我听你这孩子真专业,不如再来一首?” 喝彩声起哄声此起彼伏,慰籍了他寂寞的心,周逢时甩开膀子卖弄,一连唱了四五首,连带泼墨写字,赚足了掌声。 第一个搭话的大爷说:“我听你不是瞎唱的,专业学过?” 周逢时毫不客气,也不腼腆:“跟家里学,祖传的行当。” 这话说的,等于挑明自己是个曲艺世家出身的小少爷。已经有大爷跃跃欲试:“哥几个聚在一起,就是爱唱,但总是没地方学,自己瞎琢磨也没用。今儿就不耻下问,请您来当个小老师。” 周逢时好为人师,在这方面他从不假谦虚,甚至不乐意白白显摆本事,要“知识付费”: “这样吧,我以后每晚上都来教各位,每个月一人收五百块。” “我出八百,单独教我成吗?” 有人抬价,其他大爷也纷纷参与拍卖,个个不服气,分明顽童脾气,活脱脱的老小孩。 周逢时笑道:“都别小气,还是分享着来吧,别竞价便宜我。” 他再怎么缺钱,也不能圈老人的,最终协商一番,以每月单人七百,总共八人的小课堂定价。 周逢时当场大发老师瘾,大方地倾囊相授,他幼时做徒弟,就被师父抱在怀里,手把手教育,幻想长大了能如此威风凛凛,再教育自己的儿子孙子。 周董事长曾经问他:“要是你不争气,只生了闺女咋办?” 十岁的周逢时回答:“谁说生闺女不争气?我觉得女孩比男孩好多了,又乖又讨爹妈喜欢。我老婆要是生闺女,就不让她学艺了,上上学、学点喜欢的,不过苦日子。” 第84章 而如今,想要儿孙算是没戏,闺女更是天方夜谭,周逢时想当师父的理想大概是彻底泡汤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教教老大爷过瘾。 茶油鸭腿放到冰凉,沪太八号也不再硬挺,葡萄梗都软了下来。周逢时乐此不疲,正唱到《珍珠衫》,学遭骗失身又被休回娘家的倒霉王三巧,满目伉俪深情,渴望破镜重圆。 他唱其中一段《满眼落泪跪溜平》,向县官老爷倾诉实情:“老爷容我秉实情,我二人并非是同胞兄与妹,那个罗德二字他是更名。” 周逢时跪坐掩面,声泪俱下,还没等他竖起手指头,向苍天大老爷公布大白真相:“我的前夫本姓蒋,我二人抓髻夫妻……” 倏地,一剪身影闪进他的视野,白净的面庞像颗珍珠,两粒黑水晶镶嵌眼眶,叫周逢时口中呼之欲出的唱词“我们两个恩爱非轻”,霎时变得生动而鲜活。 庭玉穿着拖鞋背心,足够接地气,可气质使然,仍旧如高洁白莲亭亭玉立,和混进凡尘就打滚撒欢儿的周逢时站在一起,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尽管庭玉张口就唤“哥”,也没人当他俩是亲兄弟,只惊奇荷华这片老地方,竟有幸搬来两个新鲜的盘靓脸蛋,驻扎一双仪表堂堂的小哥儿。 大爷学唱曲,也不忘替闺女操心终身大事:“这个俊孩子,有没有女朋友啊?” 庭玉方才偷偷听了许久,多半猜出周逢时又捣了什么乱,于是话里客气,话外胡扯,只怕惹恼了他的“学员”: “有,我女朋友可凶了,快一米九的壮高个,特爱吃醋,根本不让我跟别的姑娘有丁点儿眼神交流。” 得,这是个妻管严,女友还是只河东狮,可见庭玉的窝囊没主见,绝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失去了大爷大妈的喜爱。 庭玉偷笑的嘴角被周逢时全然看见,气极反笑,只能一手拎起信口胡言的芙蓉,一手作揖向各位道别。 约好明天的课堂。并肩走在路上,周逢时记仇哑巴亏,拿这巧舌如簧的小坏蛋没辙。 他俩聊天,口头记账:“教大爷唱曲,能挣五千六,加上模特和家教工资,有五万。” 庭玉记在脑子里:“那距离四百万目标,还差……” “三百、九十、五万。” 第70章 挣钱路 这般庞大数字,叫他俩齐齐唉声叹气,纵使有宰相的肚量,也实在难以盲目乐观。 趁夜色,周逢时广开臂膀伸懒腰,舒筋活络、放松身心:“烦也没用,甭愁眉苦脸了。” 他捏起对方耷拉的软脸蛋,提起柔润嘴角,塞了个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脏葡萄。庭玉兀自发愁,压根没注意,张口囫囵吞了,又把籽儿吐到周逢时掌心。 他随手一抛,臆想来年丰收时节,胡同的墙缝砖格里能长出一网葡萄藤。 相声说,什么都能有,不能有病;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钱。前者,两位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没啥可担忧的,干糟蹋身体的事儿不亦乐乎,尤其是周逢时,时常熬夜“运动”,折腾得庭玉叫苦不迭。后者,他俩的确窘迫,由奢入俭难,锦衣玉食地住过玟王府四合院,更看荷华的破屋烂瓦不顺眼。 故小半月过去,仍不习惯,主要是不肯接受,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乡之情泛滥成灾。 周逢时抱着庭玉:“我想按摩浴缸和衣帽间了。” 庭玉抱着周逢时:“我想空调和师娘做的饭了。” 若是本事能论斤称量,他俩定是荷华里最阔的大款。以往肥马轻裘的好日子已成追忆,周逢时只能在餐桌上回忆峥嵘往昔,喝着隔夜醪糟汤大吹牛逼: “想当年,腰缠万贯、驷马高车,都是你二少爷我洒洒水而已!” 庭玉嗯嗯嗯地敷衍附和,头也不抬,顺便把剩饭拨进他的碗里。 周逢时放下搪瓷海碗,吃饱喝足,在庭玉脸颊印下一吻,准备上班去。 他成了街坊里远近闻名的曲艺老师,慕名而来的新客户越来越多,甚至开出两个时段的课堂,抢了隔壁老年大学的饭碗。 而庭玉,又重拾起应试考试的知识,常常备课到凌晨深夜,周逢时怎么催促都没用。 一对师兄弟分头忙碌,为挣钱养家而卖命。他们时刻谨记着,双双背水一战,背负着全中国的相声粉丝的殷切期待。 而且不仅他俩任重道远,瑜瑾社唯一知晓实情的王晗也压力山大。 今天下午,王晗趁着瑜瑾社众人演出,偷偷跑出来了。 她头回来荷华,就被狠狠惊了一把。 “真够老破小的,我以为老鼠窝呢,不如你俩直接住天桥底下算了,也没什么区别。” 王晗一惊一乍,“这危房,赶明儿地震就塌光光了。” 庭玉出门接客,慢条斯理道:“又不是你住,看不过眼送点钱来,比嘘寒问暖管用。” 王晗笑嘻嘻:“没钱,送东西。” 她撂下背包,里面装着三脚架、相机和打光灯,一一介绍用法,末了解释说:“少班主喊我送来,都是瑜瑾社淘汰的货。” 庭玉不动声色地收下,本想给周逢时打个电话问问究竟,另一头的雇主却急了,他只能先去工作,草草送走王晗。 王晗离开前,满心感慨地打量大门:“这里以前住的是佟春生老师吧,三弦大师,很有名的。” 庭玉指着门牌给她看:“对,曲协颁发的光荣之家。” 王晗凑过去看:“下面的牌子写了什么?” 好家伙,在“光荣之家”之下,正挂着那块庭玉从四合院带走的沉香木木牌,上头刻着卖弄情谊的甜腻诗句,印着亲密依偎的两枚指纹。 王晗啧啧称叹,“俩恋爱脑,没救了。” 庭玉平静地侧过身,挡住木牌和她玩味的目光,碎发遮住臊红的耳尖,连声赶走小姑娘。 等周逢时授课归来,屋内空无一人,摄影器材已经搭好,便心知肚明,他的“宝贝闺女”肯定完美完成了任务。 他得意至极,为自己的英明神武鼓掌,于是精挑细选一件漂亮大褂,按下拍摄键,在取景框里大展身手。 “大家好,我是周瑾时,很高兴又在瑜瑾社相声小课堂见面了。” 他乐呵呵地说:“从今往后,此系列隔日更新一集,欢迎各位订阅学习,让曲艺在年轻人的生活中流行。” 录好了片头和第一节课,周逢时给王晗发去消息:“丫头,接下来就由要辛苦大伙了。” “这算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天就把剪辑版和排课表发给你。” 王晗负责制作,瑜瑾社演员提供人力。在资金链紧俏的时刻,周逢时重新点燃了做相声网课的主意,打算放手去搏,拿名气和能耐换钱。 毕竟他俩现在上不了台,也被公司压住雪藏,唯一能动用的就是浑身本事。挣钱路漫漫,他们既能体面,不浪费了功夫,也是堂堂正正地向家人宣布: 就算被赶出家门,我俩生是相声的人,死也是瑜瑾社的鬼! 因为即使爹妈不要、师父不认,可周逢时绝不能真的忘恩负义,那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遗臭万年的。 秋日的八九点钟,天已经凉透了,可周逢时左等右等,茶热了三巡又凉,庭玉还没回家。 周逢时急了,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去找,急哄哄地飞奔在漆黑巷子里,迎面撞上一个瘦到膈骨头的人影。 “几点了还不回来,成心吓唬哥呢。”看清是庭玉的脸,周逢时松了一口气,捏他眉心,“皱着眉头干嘛,不高兴?” 庭玉被他揽在怀里,终于能卸下大半的劲儿,没精打采说:“累的。” “你不是光带一个小姑娘的课吗?” 庭玉回答:“阿姨知道我缺钱,就把我推荐出去了,现在有七个学生。” 周逢时震惊道:“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钱是小事儿,累坏身子可怎么办!?” 可望向庭玉疲倦的背影,走进了简陋破旧的小院,周逢时再想说些埋怨和劝诫,也说不出口了。 俩人挤在同一个木桶里泡脚,庭玉累得都没力气陪他泼水玩,靠着墙犯了半天的困,气若游丝:“你刚刚穿着大褂干嘛?” “你起来自己看。”周逢时蹲下,勤勤恳恳地帮他挽裤腿,擦干净脚,捏着脚腕套袜子。 庭玉闭着眼睛蹬腿:“回家了还穿个屁袜子,给我脱了。” “我把拖鞋刷了,晾着还没干,你总不能光着脚踩地吧,走来走去脏死了,不许上床。”周逢时嫌弃道,“不是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套上袜子去院里看。” 庭玉被他拽着,迷迷瞪瞪地走了出去,看到一地摄影设备,登时了然。 “师哥,你又在搞直播?咱之前试的时候,不是刚开播就被你哥锁直播间吗。” 他边稀罕,边摆弄支架:“圈网友的礼物钱,你可真不要脸的。” 周逢时拍他脑袋,气笑了:“你小子刚来瑜瑾社演开箱,就最先想着直播的吧?还想翻脸不记账。再说,我可没你那么缺德。” 第85章 他把重开网课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不仅仅是他俩,瑜瑾社的其他演员也很配合,愿意挤时间去做这件事。 庭玉有些忧心:“他们没怀疑吗?” 周逢时拍胸脯:“本班主说一谁敢喊二,全都答应了,他们在后台录,咱俩在家做。” 为了吸引眼球,仍旧是周逢时开场,庭玉紧随其后,前两期的含金量极大,瞬间赚足了流量,而王晗也趁热打铁,分别制作了收费的完整版和免费的试听版,卖得热火朝天。 而在庭玉的视频底下,最火热的评论竟然是:“角儿!嘛时候cos兔耳执事啊?” 有互联网就是好,说出去的话绝不会变成泼出去的水,广大粉丝都记着呢。 周逢时也乐此不疲地参与这场围剿刁难,三天两头戳他几句,把脸皮薄的师弟逗得红头涨脸。庭玉百般推辞,临近死期才知道害臊,拿家中财政紧张,没钱买衣服做理由。 可周逢时哪儿看不出他的小九九,磨牙坏笑,准备好好整他一顿: “别往屋里猫了!今儿必须拍照给粉丝看,你当时自个答应的,说话不算数像话吗?!” 庭玉义正词严:“咱早都约好了,不许动公帐,不许动开分社和专场的基金!你怎么买衣服啊?” 他探头探脑,从门缝里偷看着储物间里头的周逢时。那坏蛋站在衣柜前翻箱倒柜,一边自言自语:“我记得在哪个口袋里有点儿现金。” 庭玉急得嚷嚷:“那也得上交!充公!” 好消息是,周逢时一分钱也没翻到,庭玉长长舒了一口气;坏消息是,周逢时发现了他压箱底的两条富春山居烟,人赃并获。 庭玉束手就擒:“以前藏的,现在抽烟太贵,咱说好一起戒掉的。” 遥想当年,庭瑾玉初露头角,成为瑜瑾社头一个红遍微博的破圈大明星,每天忙得头昏眼花,甲方打个电话,他就全国可飞。 压力大到抽烟上瘾,他把自己关进厕所,抽到烟雾报警器尖叫。周逢时拿他没辙,只能强行没收,逼他断瘾,而庭玉表面服从,其实私下藏了不少存货,就连花盆的土里都埋着几根。 可惜,还没红多久,就被火速雪藏了,没给他继续糟践肺管子的机会。 在庭玉的老实交代之下,二人仿佛两只缉毒犬,在无数个狭窄缝隙里翻出富春山居,林林总总,大概能值五千元。 周逢时问:“这下没了吧?” 庭玉说:“在东院里还放了点。” 周逢时痛心疾首,他真是有病,原先给庭玉送烟,养师弟的烟瘾,分明是助纣为虐,而今追悔莫及。 于是他大手一挥,这些好烟一根不许留,统统处理了。在庭玉震惊又不舍的质问下,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卖!” “瞧一瞧看一看!正宗富春山居、软中华、美国好彩特供版、英国至尊!便宜大甩卖!” 清晨,荷华巷口的一摊破布上,摆满全球顶尖的好烟,有些崭新未拆封,被烟贩子哄抢,高价收走,有些已经被庭玉拆开抽了的散货,只能贱卖。 摊子旁边,站着个放声吆喝的小伙子,肩上搭着汗巾,问价时笑脸盈盈,有老板风度。年轻老板身边的小白脸,显然小气许多,不乐意也不配合,把北冰洋吸溜出巨大的声音,以示不满。 爱抽烟的大爷们全都聚集而来,呼朋引伴,相互宣传,烟摊儿一下子惊动整条街上的烟民,红火非常。 周逢时招架不过来,踹一脚庭玉:“起来帮忙啊芙蓉!” 庭玉悠哉悠哉:“我可不管,是你非要捣腾的。” 师哥收钱数钱,一股脑塞进庭玉怀里,叫他保管好,他转头就买汽水,喝到肚子圆滚滚,涨得打嗝。 周逢时还在滔滔不绝,磨破嘴皮子地推荐,向老天发誓东西保真:“老叔,我绝对没忽悠你,旁边这败家子抽烟太凶了,挥霍钱是小,坏了肺事大,我才搜罗着买。都是正品货,每根烟嘴都有码,您回去扫一下就能查出来货源。” 大叔笑着说:“您这买卖够赔本的。”他回过头,打量戴着墨镜,躺在躺椅上喝汽水的庭玉,谨慎地问:“是侄子还是弟弟?” 庭玉抢答:“我是他儿子!他十五岁就当爹了,老婆嫌他没出息跑了,现在没工作、待二婚。” 一群人围着,边讨价还价,边听庭玉胡说“他爸”的风流往事,蓦然杀来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但却没人注意。直到忽闻河东狮吼,震响天际: “张为民!!!” 人群中的一个大爷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只见全荷华禁止老公抽烟的女人们齐聚一堂,或手拎皮带,或蓄起九阴白骨爪,腾腾杀气直逼云霄。 第71章 尝浓淡 “偷偷抽烟也就算了!还敢跟这种混蛋犊子乐呵?!”打头阵的卷发阿姨指着周逢时的鼻尖,斩钉截铁道: “我都听见了,这孙子是个渣男王八蛋,年纪轻轻弄出个儿子,长得跟一双兄弟似的,臭不要脸!” 周逢时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举起手来投降:“这位小姐姐你不要乱说啊!我是无辜的!他不是我儿子!” 此言一出,其他大妈全都对他唾弃万分,居然还想不认账不负责,更是该骂。而妻管严的买烟大叔们也都拜倒在淫威之下,纷纷倒戈,痛斥周逢时的恶劣行径。 周逢时瞬间百口莫辩,向师弟投射求助的眼神,寄期望于庭玉帮他解释清楚,还他清白。 场面已经够混乱了,庭玉火上浇油、添油加醋,果断背叛他师哥:“爸!你果然不爱我!” 有个大娘把他一把搂进怀里,使劲摸脑袋:“乖宝儿别哭!以后受你着王八蛋爹欺负了,就上我家来。” 周逢时急得跺脚:“芙蓉!庭玉!” 那股廉价的香皂味,混合着炒青椒的味道冲进庭玉的鼻腔,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鼻子就酸了。 眼泪未落欲滴,庭玉紧紧闭上眼睛,想要压下去,可周逢时立马冲过来,推开众人,抬起他下巴时,手都在发抖:“怎么了芙蓉?眼睛疼?” 庭玉眨巴眨巴,小声说:“大妈,你刚是不是切过洋葱和辣椒?” 大妈的脸刷得红透了,在邻居们的笑声中,闹剧可算告一段落,边话家常边散了伙儿。 收好摊,周逢时数钱算账,立刻下单一套不擦边不暴露的执事装,黑白马甲款,带兔耳朵兔尾巴球,期待得不得了。 庭玉不愿意也没辙,只能认栽,瞪着一双肿得像兔子的眼睛回了家。 他架起摄影机,穿好大褂准备录制第十期的网课内容。录完课,又要飞奔去学生的家代课,教数理化生教到头昏眼花。 预备清北少年班的女孩,今年才十四岁,起了个颇为大众的名字,长了颗异于常人的聪明脑子。她叫陈佳欣,不常追星也听过庭瑾玉响亮的大名,在课下闲聊时问了几句: “庭老师,你以后不说相声了吗?” 庭玉笑着回答:“还说的。最近出了些乱子,休息一段时间,刚好回来带带你。” 陈佳欣趴在桌面上,歪着脑袋:“总来接老师的那个是周瑾时吧,他戴着口罩我也能认出来。” “是他。”忽然在不熟悉的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庭玉整颗心都颤了一下,砰砰作响,转移话题道:“你想的话,可以去网上听听我们的表演,还可以去看专场,到时候我送票给你。” 准备下课前,庭玉收拾教案,顺口嘱咐她:“马上要考试了,别太紧张,心态放轻松,相信自己没问题。” 她趴在胳膊肘间,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我会听庭老师和老师男朋友的相声的。” “嗯,谢谢佳欣。” 从筒子楼的楼梯下来,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周逢时,跨坐小电驴上,穷气在外,贵气在内,穿老头衫也气宇轩昂。他手腕挂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茶油鸭腿,香气和热气一齐扑面而来,争先恐后地犒劳庭老师。 周逢时邀功:“掐着你下课时间买好的,头炉烤鸭,趁热吃” 庭玉饿极,毫不客气地咬一口,调笑道:“周老板,最近很阔?” 空荡荡的肚子被食物慰籍,操劳也一并消散,庭玉坐在车后座,吹着风啃鸭腿。 师哥喜欢吃脆骨,庭玉就伸长手臂,越过周逢时的脑袋,递到他嘴边。 茶油糊了他一脸,周逢时哈哈大笑,为他体贴可爱的芙蓉而得意。趁等红灯的时候拉下口罩,抓紧啃骨头,便响起嘎嘣嘎嘣的脆声,像点燃一串鞭炮。 他故意耍贱,可劲吧唧嘴。 每个北京孩子小时候,肯定挨过一顿因为吃饭吧唧嘴的揍,现在北漂离家,周逢时明目张胆地挑衅,哪个长辈能管得到他? 庭玉强忍飞翘的嘴角:“这么嚣张,兜里有几个子儿啊?好像整个北京城都跟你姓似的。” 周逢时放声大笑:“兜里没钱,那就翻过来啊!里兜朝外,皇城根下都他妈是我的!” 第86章 驶过杏林大道,被漫天飞舞的杏叶糊了眼,世界都蒙上昏色。庭玉捡起一片,偷偷插在周逢时的衣领口,骗他是只吊死鬼,这下英雄好汉也犯怵,连连乱抓,吓得狂抖激灵。 最后摸到半片干燥的树叶,耳边响起对方压抑不住的闷笑,周逢时磨牙吮血,差点当场扭过身子和庭玉拼命。 庭玉可不会坐以待毙,乖乖等着挨揍,他眼瞅电瓶车已经开到了荷华,挑个人少的路口,趁机飞身跳车,动作行云流水,简直是天生的特工胚子。 他目送电驴渐行渐远,再也憋不住,弯下腰无声开怀,捂紧嘴巴,肩膀都发抖,惹得路人绕路又侧目,怕打扰他犯癫痫。 而周逢时呢?他无知无觉,全然没注意后座的重量消失了,驶到家门口才发现丢了个活生生的人,大抵是“离家出走”。登时又气又急,吃到脆骨的感动彻底烟消云散,周逢时仰天长啸,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家。 到底是谁觉得像庭玉这样的宝贝,打着灯笼都难寻啊?! 周逢时气笑,想把这活宝打包送给有缘人,运费都懒得收。可深思一番,和庭玉最有缘的不过是与他的情谊,满心疼爱便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茶油鸭腿是整间屋子最珍贵的东西,被周逢时草草丢进饭盒里,又骑上小电瓶车,吹起警铃口哨,出门抓人。 而庭玉呢?他悠哉悠哉,脚踩“11号公交车”,边向家的方向溜达,边伸长了脖子打量世界: 换季添衣,不仅仅是对人而言——盛夏卖汽水雪糕的路边摊集体变身,扛起了扎满糖葫芦的草扎杆子,走街串巷,专勾引嘴馋的小朋友,见了就走不动道,哭喊又打滚,央求爹妈掏钱。庭玉也馋,但他不用得到谁的批准,当即就掏钱买下最昂贵的草莓,趁周逢时不在眼前晃悠,独自奢侈一把。 他扬长而去,惹得一众孩子羡慕不已。 长风袭来,卷起落叶飞扬扑面,追逐嬉闹着,争相甩路人巴掌。庭玉裹紧外套,脖子缩回领口,挡住没戴口罩的下半张脸。他捏着嗦干净的竹签,四处戳弄,试图以此作剑柄,把空中作乱的烦人飞叶串成串儿。 大侠浑身灵力皆运气至指尖,横劈空气,竖斩尘埃,胡乱挥舞,一剑直指喧嚣尘间。 庭玉惊声尖叫: “小心!!” 竹签尖儿颤抖,紧急刹在了一双剔透的黑眼珠之前,距离不过三五厘米。 而两颗眼睛险些被串成“葡萄糖葫芦”的人儿,还傻乎乎地眨巴浓密睫毛,拍着肉嘟嘟的小手,嘿嘿傻笑,口水流了满脸。 庭玉赶紧把签子扔进垃圾桶,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小女孩的脸蛋,万幸毫发未损,毫不腼腆地冲他笑。庭玉松了一口气,对她说:“你这小朋友,真有能耐,你家大人呢?” 她独自坐着小推车,周围却没有大人,正当庭玉困惑她是怎么自己蹿出来之时,这位小神童就展示出惊人的捣蛋威力:她努力伸出两条小短腿,踩在地上扒拉,凭借坡度和惯性移动,这才突然冲到了庭玉面前。 庭玉哭笑不得,怕她继续为祸人间,强行替她“刹车”。 原地等了十分钟左右,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巷子里跑了出来,满脸急切担忧,忽然看向庭玉的方向,立刻飞奔过来。 庭玉礼貌道:“这是你的小孩吧。” 小女孩看见了爸妈,伸出手要抱抱,钻进女人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真不好意思,这小崽子太不让人省心了,居然学会自己出门,给你添麻烦了。”女孩爸爸说,“小伙子,你也住在荷华?” 他如实回答,莫名与他们同行回家。这一家三口盛情难却,尤其是小女孩,在妈妈的怀里黏了几秒钟,就极不认生地要庭玉抱,庭玉受宠若惊,询问她的名字。 “她喜欢你呢才黏你,平时压根儿不搭理人。” 女孩妈妈笑着说,“她叫珍珠,就是贝壳里的那个。” 珍珠笑弯了眼,漂亮的脸蛋也像颗珍珠。 实话说,这个辈份的小朋友很少取这样的名字,而庭玉的长一辈,叫珍珠、翠玉、琥珀的女人更多。名字美丽,命格却浅薄,若无人呵护,一辈子都易碎。 可这颗珍珠命好,爱和珍惜从骨子里渗出来,打呼吸间就飘着备受宠溺的香味儿,不辜负她的名字,余生势必也会福寿绵长。 庭玉的心软得不像话,轻轻化作潺涓溪流,围绕着珍珠的周身,抱住她的手都不敢使劲,搂进胸膛里,压抑着满腹激动,抓紧机会地感受那股淡淡的温热气息。 一大一小,背后是红日西沉,辅以这份珍贵的萍水相逢。 “珍珠,该回家了。”妈妈展开怀抱,可小姑娘竟似乎能读懂庭玉的不舍,抱紧他的脖子不撒手。 于是僵持着,若周逢时晚来一步,庭玉真的要掉下眼泪来。 “芙蓉!” 听见了呼唤,庭玉没有抬头,而是弯下腰,把珍珠放在地上,揉揉她的头发:“跟爸爸妈妈回家,有机会哥哥再找你玩。” 下一秒,庭玉扬起嘴角,大声回答: “诶,师哥,我在这儿!” 他奔跑起来,从珍珠的怀抱离开,因为那实在太过短暂,匆匆重逢又道别,让他终于放下心结,明白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是素昧平生。 人与人之前的感情,不是凭借血缘维系就牢固,也不是依赖时间堆砌就紧密,所以有时候一次意料之外的邂逅,便足以打败数万次命定的蓄谋。 周逢时佯装恼怒,要回家狠狠收拾他,不把床板震塌不罢休,庭玉听他扯淡,哀叹今晚肯定是逃不过这遭折腾。 并肩走在路上,街道竖起高高的墙,将他俩夹在中间。 庭玉闲聊:“刚刚那个小姑娘叫珍珠,和我妈一个名字,有缘吧。” 周逢时点头:“是挺有缘,看着面相也有福气,全家的掌上明珠。” 他险些脱口而出“哪天抽空去看望阿姨”,又立马回想起来庭玉曾在跪在夜色中失魂落魄的神色。于是周逢时大手一伸,把他也揽入怀中,说疼道爱,念叨了成千上万遍。 庭玉心暖又脸红,推也推不开,干脆享受,背靠在周逢时的半边宽肩,仰头看天,蓦然发觉视野狭隘,两侧胡同墙壁耸立,直插云霄,切割开一道极窄的火红色缎带。 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其他,耳边仍旧灌着周逢时喋喋不休的声音:“宝贝芙蓉,别难过了,师哥爱你,最爱你。” 一句两句也罢,听多了就变得搞笑起来,庭玉噗嗤一声乐了,反手拍他嘴巴,细声训斥:“有病呐,复读机啊你。” 周逢时可不害臊,卖力吆喝,嗓音浓厚响亮:“我就是爱,就爱!” 有邻居开门偷听八卦,庭玉捂不住他的嘴,捂住耳朵撒腿逃跑,急忙咽下那句“我也爱你”的回应。 四角天地框起樊笼,苍天不闻不问,任凭世人爱恨此消彼长。而他俯身,弱水三千取舀一瓢豪饮,其中滋味亲口品尝,痴笑与怨泪,灾孽与良缘—— 庭玉想,他此生大约,也就只尝这一回浓淡。 第72章 胜春朝 推开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大丛绿叶,怼到周逢时脸上,他后退几步,惊恐道:“我只让你去买油条,你砍棵树来干嘛?” 庭玉从芹菜里探出头来:“路上碰到珍珠妈妈,她正好收摊,就把没卖完的芹菜送给我了。” 面前是庭玉无辜的眼神,怀里是一大捧被强塞的芹菜,气味顺着鼻腔直冲大脑,狠狠抽了他脑干俩巴掌,周逢时无奈至极,认命般走进厨房。 没有浪漫细胞的师弟该怎么拯救呢?! 周逢时在心里嘟囔,庭玉居然摆出一副送花的模样,送人一把芹菜,这也太煞风景。他边切菜边暗自埋怨,喊人的语气都略带不满:“刚好有你舅妈寄来的腊肉,今天做个腊肉炒芹菜行吧?” 没等到回答,周逢时不敢擅自下厨,于是走出去,正看到庭玉举着手机自言自语,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把镜头对了过来,说道:“舅舅你看,我正准备和师哥一起吃饭。” “逢时还会做饭啊,真不错。”舅舅在屏幕里笑着说,“好一阵子没看你俩的节目,我有点儿担心,但又搞不懂网络啥的,就找隔壁孩子帮忙看了看微博,才知道你俩在忙大事呢。” 在媳妇的娘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二少爷也得谦虚:“试试水,我俩相互扶持照顾着,您不用太操心。” 舅舅连连点头:“虽然都年轻,但身体是第一位,千万别累着。” 庭玉说:“不累的,最近都在休息,有空还能回来一趟。” 他说了瞎话,欲盖弥彰地报喜,叫家人宽心。这令周逢时顿生愧疚,他摘得了人人垂涎的芙蓉花,尚未珍重呵护,就叫庭玉跟他吃苦,小小年纪被琐事锉磨,枝叶耷拉、花瓣缩水,肯定在私下抱怨过许多回。 思及此,周逢时追悔莫及:“靠,早知道之前给你过套房子,再送辆车了。” 第87章 挂掉视频,庭玉扭头看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逢时投降,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后悔,如果当时在你名下过个房子车子,就不会被我爸妈没收了。” 可不怪庭玉突然翻脸,他可太清楚二少爷阔绰之时,豪掷千金泡妹子嗅蜜,博红颜一笑。别说名牌奢侈品,就连房车都当大白菜似的送人不眨眼,可而今轮到他成了“正宫”,生活水平下降得不是一星半点,多让人气愤。 庭玉撅起嘴巴生气,周逢时就缠着他哄:“祖宗,你真够小心眼的,我跟别人那是年轻不懂事玩玩儿,跟你才是认真的。” 甜蜜情话说到心坎,庭玉如愿以偿,转过身掐他脸颊,忍着笑:“口气挺大,弄点钱来啊。” 一提这个,手眼通天的二少爷也要哀声载道:“快别提了,哥准备去贷款,或者找张忌扬借钱。” 认真算笔账,他俩现在的财务情况太不乐观,瑜瑾社的收费网课成了最大的收入来源,再加上庭玉卖命打家教工,周逢时捡着活儿就干,成了荷华远近闻名的钱狠子,但他俩离专场的目标仍旧差一大截,遥不可及。 正当发愁之际,王晗打来钱款,备注“瑜瑾社九月入账”,一下子冲进庭玉的账户,他大喜过望,连忙追问:“怎么没上交公司?” 她迅速回复,偷偷摸摸,像只偷家的小老鼠:“小周总没要,蒋哥也让我自己留着,我就抓紧给你俩打过来,怕大老板反悔。” 周逢时欣慰极了,真没白疼他的丫头,可王晗的下一句话就又让这对师兄弟愁眉不展:“少班主,专场卖座也提前筹备,不如最近就放头一波票吧。” 要是放出去票,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瑜瑾社的专场势在必得,大伙儿尽管买票来乐呵。可仅凭他们兜里的三瓜俩枣,怎敢急赤白脸地吹牛摆架势? 若是出了岔子,负了观众期待,对于从事娱乐艺术的相声演员而言,就是刻在脊梁骨上的罪孽,在行业里的名声就臭了。 周逢时心一横:“放吧,有压力才有动力。” 他下定主意,庭玉就不再劝,起身架起摄像机,用实际行动支持放狠话不知死活的师哥。 “大家好,我是瑜瑾社庭瑾玉,今儿给诸位带来的是《评剧的基础知识》,希望能帮朋友们更好了解到评剧的由来、唱法和技巧。” 一袭大褂矗立破烂院心,身姿挺拔,满身的少年气和书卷气,他端出小老师派头,将知识娓娓道来。而周逢时坐在一旁,忙着写下节课的教案。 他边写边思索,网友们的买账是有限度的,如今辛苦瑜瑾社的演员们私下加班,加急赶出来二十多堂网课,已经足以满足对相声感兴趣的粉丝浅薄的学习需求,他们总不能真把上百万的观众当徒弟培养,当同行塑造吧? 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应对之策,干脆见招拆招,周逢时从通讯录里找出个做承包商演的哥们儿,打去电话寒暄,不出意外被恭维起哄一番,他赶紧扯回正轨,拿出求人办事的姿态:“就当帮兄弟个忙,价格能给多低给多低。” 对面稀奇:“二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勤俭持家,不嫌钱多烧手了?” “快滚犊子吧,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以前很不懂事儿似的。总之这事交给你了,千万别让我哥知道。” 朋友不明所以地答应下来,唯恐耽误大明星的行程,火速看好一块地方,给了个极具兄弟情义的底价,让周逢时下午有空就来亲眼看看场地。 总算了结一桩大事,周逢时先把通知发给瑜瑾社的演员们,博得一阵欢呼喝彩,纷纷为神武的少班主鼓掌,满心雀跃地期待第一次专场。社员的期盼,成了满满的压力,周逢时叹了口气,摆出轻松神色,招呼已经录完视频、正在脱行头的庭玉:“吃完晚饭去看专场场地。” 往日鸟巢万人狂欢的愿景已然烟消云散,他只祈求能办得不失体面,不叫粉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可周二少爷怎么也没想到,他主管的头一次专场竟能磕碜成这样子。 总场地也就比影院的放映厅大点儿,环境简陋又恶劣,每个塑料座椅不同程度得开了裂,还贴着寻狗启示和男科医院小广告。 他给兄弟打去电话咆哮:“大哥,你找的地方别是你老舅家的猪圈吧?!这年头北京还有这么脏乱差的地界,您也是费了番功夫好找啊!” “二少!您预算摆在那儿,指望租鸟巢啊,没钱就管你家里要呗,跟我叫唤顶个屁用。”对面啪把电话挂了,显然懒得和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二少爷废话,空留周逢时好一顿生气跳脚。 此刻,周逢时和庭玉站在秋风萧瑟的街边,满心苦闷无处发泄,连烟都戒了干净,真够憋得慌,面面相觑,再努力强撑的笑脸也垮了下去。他低下头,兜住庭玉双手,托在掌心,张牙舞爪的气焰全无:“完蛋,没戏。” 他颓废,一帆风顺的开挂人生哪儿受到过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夸下海口成了笑柄,不仅丢脸,也叫周逢时无颜面对心爱人的信赖。 独自黯然神伤,周逢时险些提笔挥毫,写下几句哀怨伤感的千古名篇,还没等他酝酿出感情,就感受到庭玉一把推开他的头,手劲巨大,整颗脑袋都犯昏嗡嗡。 只见庭玉一脸整肃,仿佛要宣布出最残酷的决定,吓得周逢时顾不得其他,飞扑过来捂他的嘴,急哄哄地向天发誓:“芙蓉你别放弃,哥肯定好好挣钱,砸锅卖铁也不委屈你。” 庭玉哭笑不得,无奈他的师哥内心戏太丰富,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顺势逗他:“哦?你打算怎么砸锅卖铁?怎么不委屈我啊?” 此话瞬间把周逢时问住,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允诺,只能抱住他的腰可劲儿耍赖:“这个我还没想好.......不过你就是不能离开我!” 庭玉气笑:“本来也没打算,我是想告诉你——” “什么?” 庭玉竖起手指,举过头顶,斜四十五度指向天空,吐字清晰坚定:“专场原计划,上鸟巢开!” 他神情坚毅,什么都不能蹉跎掉他的毅力。扪心自问,从出生以来,庭玉就没过过几天不愁吃穿的天真时光。而拜入周家师门学艺,遇见刁蛮霸道的周逢时,反倒是他前半生最轻松的刹那时光。 他甘之若饴地坠入情网,做了回令人失望的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做成一番事业,证明他的真心和正确。 周逢时向来无条件支持他,听了这番豪言壮志的梦话,也犯起了难:“可咱俩手头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不管是贷,还是借,我都要办下来。” 二少爷畏畏缩缩,行事谨慎的庭玉却要放手一搏,周逢时大呼一声,软下身子去蹭他的腰,在大街上捏着嗓子撒娇:“庭总霸气。” 庭玉怕被路人认出来,赶快推开他,压低帽沿遮住红烫的脸颊,一席豪言壮语脱口而出的时候,挤压着心脏都蹦得更加激烈,像只按耐不住的兔子,横冲直撞,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抬头看碧色天际,铺开大海般的蓝天,晴空一鹤排云上,好似一卷接一卷的浪花飞沫。 骑着电瓶车回家,一路绿灯顺畅,周逢时载着庭玉,从《白蛇传》唱到《游西湖》,街头巷尾景致变幻,总不舍得离开白素贞和许汉文的世代长情。 师哥矮下身段,娇滴滴扮白娘子:“亲儿的脸,吻儿的腮,许郎夫待我,百般恩爱。” 庭玉声音细软,偏压低嗓音装雄浑:“娘子是,朝暮相伴不离分,我却是,几次三番把你丢。” 周逢时大呼:“这太不吉利了,换一句唱!” 词句婉转,由庭玉脆生生的笑声衬托,流露似水柔情,霎时间把这双兄弟拉回了春末初夏的时节,他们走在西湖畔,受春风爱抚,各藏一腔尚未发酵的真情。 庭玉说:“我记得当时在杭州吃西湖醋鱼,你插了枝玫瑰花在胸口口袋里。” 周逢时懊恼:“没送过你花,算是我欠你的,等咱有钱了,给你种一院。” “我不喜欢玫瑰。”庭玉摇摇头,“芙蓉池子不就是你送的,怎么没送过?” “那不算,要那种能捧在手里的,扎好缎带和网纱的。”周逢时小心眼,促狭道,“就像你早上送我的那把芹菜一样。” 秋季百花残,独菊花盛放,自然是和暖春的汴京城无法相比。周逢时陷进回忆里,往年这个季节,他总要和师父师娘去北海赏菊。 而他出国的那几年,陪伴的任务便落在了四个师哥身上,从未失约。 世界在飞奔,独独把玟王府四合院忘在脑后。徒弟们静静地学艺、静静地侍奉洒扫,遵循着三节两寿的点滴规律,仿若那是些必将按时降临的节气。 它古典又孤寂,早已被快节奏的时代淘汰,而周逢时却始终记挂着,要带庭玉和家人们一起看一次菊花。 有了愿望,逢秋便不再悲叹寂寥。周逢时总是像个阴晴不定的小孩,心情起伏全赖旁人,常挂太阳,也偶有阵雨。 第88章 而背后,是庭玉在絮叨:“我们肯定能成功,我从小到大就没失败过,都考第一的。” 他便因此被捧上云霄,恨不得放开喉咙吟咏:“我言秋日胜春朝”! 第73章 逐年华 近来的天气,简直就是北京的马蜂——蜇您受的了吗? 佟春生的旧院子没有空调暖气,客厅只有一方铁炉子,在寒露的夜晚烧煤取暖。 庭玉捂紧被子,连声咳嗽:“好呛,佟师父以前就住这样的地方,你和载酒姐在虐待老人吗?!” 周逢时说:“不能怪我,你姐给她爹养老的德行我管十几遍都没用。我也后悔,早知道就给师父换了,是我不肖。” 一个师父走得仓促,他来不及报孝,此生都要心怀愧疚,而另一个还生着他的气,与徒弟负隅顽抗,谁都不肯后退放弃。 明面上比谁心肠硬、腰杆挺,暗地里泪下沾襟,潸然伤心。 庭玉翻身,蹭了蹭被窝,轻微的小动作也被周逢时捕捉,立刻紧紧抱住他,问道:“冷?” 得不到回答,大概就是肯定,周逢时更加消沉,像只八爪鱼似的圈住他,死不松手,就连庭玉半夜想起夜,都能把他惊醒。 庭玉颇好笑:“我只是上个卫生间去。” 而周逢时可不管,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原以为他要带着庭玉去厕所,他却在屋里转悠了一圈,从柜子底拽出个盆,推到床前。 他努了努嘴:“尿吧。” “周逢时!” 周逢时无辜极了,他小时候懒得起夜,师哥们都是给端尿盆的。可庭玉非但不领情,还在他胸口结结实实踹了一脚,把他费力撑起的上半身踹回床铺,又冷傲地扭头下床了。 厕所要跨过院子,木门还有些漏风,实在冻屁股,周逢时实在不放心,摸黑起来,在黑灯瞎火的小院中摸索着前进,走进厕所,一把打开门。 哐当。 “宝贝儿,哥来了。”周逢时打了个哈欠,“赶紧的,哥陪着你。” 一声巨响还没能让他反应过来,庭玉的痛斥才让周逢时清醒,“你有梦游病啊!我上个厕所你跟来干嘛?给我把尿吗!” 周逢时歪歪扭扭地搂住他,挂在庭玉的背后:“不知道,今晚特难受,你一走我就心慌。” “不会是病了吧?”庭玉登时顾不上骂他,和周逢时额头抵着额头,垂下眼帘,认真对比着体温,疑惑道,“也没烧啊。” 周逢时不言语,继续嘿嘿笑着,蹭他颈窝。 庭玉沉默了,随即暴起:“所以你就是想来看我上厕所是不是!” 迈入十一月,两位兜里漏风的师兄弟还是没好意思站在鸟巢门口,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体量中等的华熙五棵松。掏包刷卡一气呵成,周逢时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气定神闲道:“定金,后续有问题再联系我。” 经理面对京城赫赫有名的二少爷,不免谄媚:“那全款,我是联系小周总还是周董事长?” 周逢时对答如流:“不,直接找我。” 此话一出,他给庭玉抛了个得意的眼神,而对方完全不吃这套,反丢个“屁股上画眉毛——好大一张脸”的不屑眼刀。 这下划走了一大笔钱,经理刚走,周逢时就黔驴技穷,灰溜溜道:“张忌扬够义气,现在成我债主了。” 庭玉被路边小狗蹭了半天,顺手又摸周逢时,权当擦手:“幸好是张总,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其实张忌扬对于他俩的事情略有耳闻,毕竟是陪着周逢时从直男走向基佬、从暗恋走向表白,即使次次出谋划策都失败,但兄弟二人的情谊还是坚不可摧的。 周逢时回忆着,他的好哥们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成熟男人、霸道总裁,第一反应那是相当的平静:“哦?你可算拿下你家芙蓉了?是好事啊,回头咱四个一起搓一顿。” 不过第二反应就没那么体面了:“你说啥我操?!你俩亲嘴被爹妈发现了?我操你还被赶出家门了!喝西北风流浪街头!够他妈有骨气呐!诶等等不对……” “你跟庭玉来真的?!你俩玩真的!庭玉居然能看上你?你不会是强绑他的吧?”得到周逢时否定的答案,张忌扬这才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郎有情妾无意的缺德事儿咱可不能干!” “那当然,哥的荷尔蒙魅力不足以让我家芙蓉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吗?”周逢时直呼:“兄弟,有你的支持,我俩结婚你坐主桌,叫二十个小白脸诶个给你敬酒!” “那你都叫兄弟了,我还说啥啊,要多少钱直说,不用还!就当提前送份子了!”张忌扬心花怒放,忽然痛呼诶呦,话锋立马转了三百六十度,端正得异常老实,字正腔圆:“小白脸就不用了哈。” 四百万一出,热血沸腾的张忌扬安静了,满心期待的周逢时安静了,半晌,电话两头死一般的寂静。 庭玉宽慰道:“也别为难人家了。” 而周逢时抬起头,眼底一片空洞:“钱打来了,但只有一半,够付定金了。” 庭玉说:“很好啊,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他在周逢时眼前挥手,诧异师哥的呆滞,只听周逢时缓缓启唇,细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 “池思渊……” “他说下不为例,要钱没有,要命两条。” 庭玉左脚绊右脚,险些在大马路上摔倒。 有个八卦飘过来又飘走,空留四脸震惊,世界观坍塌也不过如此。庭玉甩甩脑袋,最先回过神来,推了一把师哥的背,提醒说:“一波票的钱已经砸进去了,二波三波也该收。” 周逢时只得按耐熊熊燃烧的好奇心,任命的捞起电话,和王晗核对上座率。 瑜瑾社的财务工作,归王晗和蒋哥平分,但当灾事发生时,只有亲生的丫头牵挂一双穷困潦倒的爹妈。时常接济他俩,就连粉丝送的米面油,以及一切能吃的能喝的,统统搬进荷华小院,小小年纪就得了腰间盘突出。 这叫庭玉心疼坏了,放她带薪假去医院查,可王晗撑着支架也不忘工作,急哄哄地打电话来:“黄牛炒票太厉害了,网上吵翻天,三天之内你俩必须把票放完,我好出海报。” 周逢时愁得不得了,剩下的钱该从哪儿弄来还未知,就要给粉丝们打包票,任谁都难没心没肺。 几夜之间,胡子青茬爬满了他的下巴和腮帮,黑眼圈耷拉下来,憔悴不少。 但周逢时从不抱怨一句,挤着时间给庭玉变花样做好吃的,可用心呵护也比不上他凋零的速度,眼睁睁看着,揪心得疼。 庭玉本就瘦削的身子现已成了单薄的宣纸一片,套在秋冬的厚衣服里更显得衣宽带松,原本白净的圆脸,却不知那一夜如笋冒头,悄然突出了颧骨。柔嫩褪去,棱角分明许多。 眼下事态火烧眉毛,还没等周逢时想出应对之策,王晗就匆匆挂了电话:“蒋哥找我问事儿,你快考虑。” 周逢时坐在院子里,手边堆着几团面团,面粉散落满案板,他反复划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涌现出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温馨怀念。是王晗发来的,一些瑜瑾社演员的日常,似乎知道镜头的对面是少班主,一个赛一个笑得开怀,咧着大嘴、争先恐后地贴上来,挤在他眼前。 言仲霖和杜桢徽还会再吵架吗?李鑫和茹敏天天发愁it部裁员,现在有没有度过难关?汪枉旺千里迢迢来到北京,磨合得还适应吗? 闭上眼就沉浸在过去,周逢时半天才舍得睁开眼,突然发现他哥来了两通电话,而他都没听见。 他连忙回拨过去,准备借机宣泄火气,身陷低谷也绝不在亲哥面前丧气。声调高昂,语气嚣张,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刚喝完新婚合欢酒,或是放榜之日摘得榜首状元: “小周总,找我什么事?” 周诚时说:“真是好久不见,听二少爷这语气,缺钱了不问家里要,找忌扬哭穷,觉得很光荣?” 周逢时翘着二郎腿,托起擀面杖当折扇,转着圈儿:“你管得到宽,问你要你给吗?不给就别废话,专门打电话过来损人,小周总有这么闲?还是咱家破产了?” 如此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万的话,放眼全世界,也就能从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二少爷嘴里吐出来。周诚时气笑,挖苦道:“让您服个软会怎样呢?” 话里含着真情,没有半分虚假。他当哥的,怎么能看得下去锦衣玉食的心肝弟弟跌进尘埃,为两毛五的生计发愁颓唐,心疼地发慌,忍不住递去台阶,矮下身,求他踩。 说出去叫人笑话,堂堂小周总在等待周逢时沉默的间隙里,紧张得屏息凝神,呼吸都停滞了。 “哥,谢谢你。” 周诚时大喜过望,恨不得当场八抬大轿,把他的宝贝弟弟扛回家。 “哥,不管是你还是爸妈,不用再来劝我了,我不会回头的,再者说了,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周诚时啪嗒挂了电话。 第89章 给他哥一通好气,周逢时舒筋活络,正准备继续扯面,给庭玉治治胃口,就又收到了几张照片。 他哥和王晗,好像卯足了劲,专攻他肺管子、眼珠子似的牵挂,同时矬了两把钝刀,割他的两块心头肉。 相框里,是鹿儿牙胡同,玟王府的四合院。角度刁钻,大概是笨拙的偷拍,师父打盹下棋,师娘喝茶做饭。日子平平淡淡,即使没有他和庭玉,也照原样在过。 周逢时双指放大,仔细去看照片的边缘,东院月亮门被关紧了,不露分毫,仿若从来没有这间院子一般。 他蓦然间想起,一声不吭就要出国念书的几年。他抛下曲艺、抛下相声和师父、抛下十八岁以前循规蹈矩的一切,远赴大洋彼岸,做了一场纸醉金迷、轰轰烈烈的狂欢大梦。 他看着,凝视着,滴酒未沾却觉得在醉里恍惚,直到一声电话惊醒他,周逢时连忙接起。 “喂芙蓉,今晚不回家吃饭啊?你小同学来了,那你们好好聚,太晚了就叫我接你。” 庭玉说今晚给朋友送行,裴英要在北京转机,出国念书。 一个个的,空留他们一对师兄弟蜗困方寸天地,打几个冠冕堂皇的电话,便罔顾情谊,各奔东西。周逢时自嘲,丢开揉得乱七八糟的面团,垫巴两口韭菜盒子,凑合了晚饭。 庭玉坐在桌前,为裴英夹菜、倒酒,殊不知对方紧紧盯着他,心中所想已然飘回了许多年前。 裴英用打量的眼神,从上到下扫射庭玉的每一寸皮肤,万般感慨如浪花拍在心头。 好友离别际,庭玉的前半生好似流光飞影,倒映在他的眼前。 如果能有个这样的孩子,任哪对父母都不能不骄傲,不论是大摆筵席宴请宾朋,还是礼物奖励堆成山,全应该的。 每个教过庭玉的老师都与有荣焉,都如此认为,这个优秀的好孩子长大后会拥有无比顺遂的一生。 光芒万丈的年级第一,皮囊下包裹的却是一颗诚惶诚恐的心。 第一次是初二,他拿省级比赛的金牌,顺利跳级升学;第二次是高一,他错失魁首,恳求老师同意他再升一级。 没人知道,庭玉要花比别人更多的精力去追逐光阴,才能在原本不属于他的年纪里,赶上同龄人的脚步。但所有人在提起他时,只会想到:“是个比同班同学小两岁的男生,特别聪明,跳过两次级。” 当庭玉以十六岁的身份,十八岁的实际,进入高三冲刺班的时候,他终于卸下浑身的束缚,如获新生般轻松,仿佛这才是回到了正轨。 刚进班,没人给他安排座位,庭玉只好自作主张,在最后一排落了座。上课铃打响,他头回刻意充耳不闻,独自倚着后窗,侧目远望着教学楼外的天空。 辽阔的灰色幕布压倒半边天际,阴雨连绵,浇湿了身体和精神,还没出正月,学生们就被按回了教室,而路边仍在欢歌新春。 耳边哀怨不断,而庭玉在想,百日誓师大会,该辛苦谁来参加。 第74章 闹离别 喉咙里堵塞辛酸,像灌了铅水般欲言又止。庭玉低头刷题,趁舅妈进屋送水的时候,佯装随意:“舅妈,星期二学校开百日誓师,您和舅舅如果忙的话,我就给老师说一声,不麻烦的。” 他率先给了妥协的台阶,让舅妈顺势回绝,但心里仍旧蠢蠢欲动,渴望能听到个令他惊喜的“错误答案”。 可舅妈笑了,为他的贴心而感动:“小玉就是懂事,我和你舅舅看人脸色,哪儿敢跟老板说请假啊。” 但她也愧疚,掏心掏肺地补偿:“等你回来,咱吃顿好的,给你加油。咱家就等你高中念完,还能出去打个工,给大学赚生活费。” 庭玉扬起脸,笑颜轻柔:“暑假工的事情我都和楼下超市说好了。” 几天后的百日誓师,老师把上台演讲的任务给了别的同学,因为不仅要学生发言,也要家长分享心得,机会自然就从第一名顺位给了庭玉这届的万年老二。 庭玉坐在台下,边背单词,边衷心地鼓掌。 即使这样,他也没觉得被亏欠,或被轻视辜负。仔细端详庭玉的脸庞,精致又白净,和那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并不像,甚至和他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对照,都大相径庭。 庭玉只像庭珍珠,也有几分像自出生起就未曾谋面的父亲。 他和妈妈与这一家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诶,当时怎么能想到这么巧呢?” 裴英和他碰杯,啤酒沫翻腾,噼里啪啦地破碎消散,像在庭玉的胸腔里摩擦两张泡沫纸,声音微小,但弥久不散。 庭玉轻笑:“是啊,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特烦,你逛超市半天光买个口香糖,还一堆破事儿。” 裴英拍桌大笑:“明明是你耳朵里塞驴毛,我说没会员,你以为我说没钱,差点叫店长了,冤枉死我了!整个超市的人都骂我强盗。” 提起难得的尬事,庭玉摸了摸后脑勺,仰头干杯泯恩仇:“你不也报复回来了,还在开学后欺负我。” 裴英夹起一粒花生砸他:“那是你混蛋!搅和我和我暧昧对象!” 他俩面对着面,坐在露天大排档里,在十一月寒风呼啸的夜晚里,喝着冰凉的啤酒,遵循西安孩子的习惯叫了一盘凉菜拼盘,为即将远赴米兰的裴英送别。 庭玉歪着头:“是你非要追咱室友,人家本来是个直男,被你吓得差点告老师、搬宿舍了。” 琐事拆开掰碎,抱怨参杂回忆,酿成百般滋味,足够下酒,灌醉七年的朋友也有余。眼前至亲挚友,他不再说漂亮的场面话,只是斟酒送行,仿佛坦然接受这是一场机械安排的命运。 裴英酒量好,风却把他吹傻了。他说:“你现在这么惨,我还出国,你怪我吗?” 庭玉摇摇头:“人各有志,我自己选的路,跟你们都没关系。” 可他说这话,并没有抚平裴英的愧疚,但也他仅仅只是愧疚。于是坦坦荡荡地宽了心,裴英拉住庭玉的手,满目真诚:“庭玉,我告诉你一件事。” 庭玉同样真诚:“我只喜欢我师哥,没弯。即使你说你暗恋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滚!” 气氛继续旖旎,两个喝多了的男人手拉手,互诉衷肠,也没那么猎奇。裴英说:“寒暑假我才有空,但也不一定回国。可惜我看不到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谈恋……” 没营养的闲话,像瞎扯淡,一如裴英以往的肚里没几勺子墨水的风格,但庭玉听得格外认真。他说一句,庭玉就点一次头,没有丝毫迟疑,用担保让他放心。 倏地,隔壁桌爆发出一声巨响,哗啦啦地掀起尖叫和摔东西声,庭玉猛地回头,正对上一把玻璃酒瓶的碎片泼洒过来。 他浑身上下的血,全都急促地冲进颅内,脑袋充血太多而发僵,身体率先反应自卫,以扭曲的姿势滑下塑料凳,溜进桌子底。 庭玉大喊:“小心!” 裴英坐得远,万幸没受到波及,如果在留学前破相,太耽误他勾引洋鬼子男人。他赶紧拽着庭玉从爬出来,躲得远远的。 旁边,烧烤摊的老板在劝架,别的顾客把这吵架的两个中年男人拉开,还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叽叽喳喳地要发网上。 裴英吐槽:“疯子啊,喝多了就精神病发作。” 他俩躲在一旁,竖起耳朵倾听,两双眼睛越瞪越大,裴英下巴颏险些脱臼:“离开我国国土还能听到这么乡土化的八卦吗,我好舍不得祖国母亲。” 打架的俩男人是亲兄弟,弟弟和嫂子坠入爱河了,和亲哥聚餐喝酒说漏嘴,死要男人面子,梗着脖子叫嚣。眼看被撬了墙角、戴了绿帽,哥哥也气血上涌,撸起袖子就要教训逆子,要不是巡逻警察来得迅速,差点双双在族谱中提前下线。 裴英第二天还要坐飞机,死不肯走,非要听足八卦,恨不得和这片狼藉合个影,硬生生被理智醒来的庭玉拽走,怒骂他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以为这件插曲就此翻篇,却没曾想,庭玉一语成谶,真的引火上了身。当他把裴英送回酒店,自己趁着凌晨夜色回到荷华,躺到床上打开手机,就被震了一惊。 微博热搜前排,正是裴英和庭玉隔壁桌的闹事新闻,被北京朝阳区派出所转载,警示人民群众,这本来没有什么的,却偏偏有火眼金睛的网友,从视频的犄角旮旯截出一剪人影,隐隐约约觉得眼熟,便大胆猜测是庭瑾玉。 此言论一出,无数个不同角度的偷拍视频全涌了上来,真是不能小瞧当代青年的好奇心和侦查能力,愣是从几十个模糊视频的片段中拼凑出庭玉的个人写真集,剪辑到一起,甚至成了个记录庭玉“从震惊到惶恐再到满脸八卦”的全过程vlog。 眼看着网友们关注点统统跑偏了,发视频的教育意义全然失效,气得公安局官方账号@瑜瑾社庭瑾玉,严厉批评他作为公众人物,带头擎好戏、站干岸儿,不顾社会安定祥和,还拿手圈成小圆圈当望远镜看。 第90章 漆黑的卧室,四处漏风的窗户和门吱呀作响,身旁的周逢时已然睡得不省人事,无人知晓凌晨三点的庭玉,满脸映着屏幕光,神情绝望而怅然,仿佛即将坐化,和这个不顾当事人颜面的世界吻别。 好消息,出圈了。坏消息,是作为围观群众出的。 于是,当第二天一早,准备起床做早饭的周逢时看到的场景便是一夜未眠狂喷裴英四小时没合眼的庭玉,仿若一座废弃雕塑凝坐在桌边。 周逢时吓了一跳,伸手去摸旁边的被窝,冰凉一片,显然已经好几个小时没人躺。他小心翼翼地问:“芙蓉,你装了一宿的鬼?” 庭玉仰起脸,凄凉地笑:“吓到你了? “没,是颓废美。”周逢时艰难道。 昨晚庭玉骗他说在外面酒店睡觉,不用在家熬夜等他,周逢时就独自睡了,愣是没成想,一起床就看到他家芙蓉这幅寒碜的尊容。 听完来龙去脉,周逢时哭笑不得,实在拿犟驴脾气的师弟没辙,把人抱回床上掖紧被角,憋着笑安慰:“没事儿,不丢人的,大伙是太久没见到你觉得新鲜,乐呵几天就忘了。” 庭玉挂着黑眼圈,面无表情:“你想笑就笑吧,没关系的。”他顿了顿,嘴角僵硬地抽了两下,睚眦必报:“压抑情绪肾亏空,想笑硬憋性无能。” 周逢时如愿以偿,仰天大笑出门去,都走到巷口的油条摊了才蓦然反应过来,找钱都等不及就拔腿冲回家报仇,给庭玉脸上咬了两大口。 “谁性无能谁性无能?!”周逢时叼着他的脸颊肉磨牙,“要不是哥疼你,早给你绑床上了,等过阵子把你那二两肉养回来了,咱一天到晚啥也别干,就办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可办,赶紧洗把脸出门挣钱吧!”庭玉大笑着推开他。 北京首都机场,一刻都不想替庭玉挽留,狂风也歇,小雨也停,他送裴英坐上完全没有晚点的航班,远赴重洋之外。 临登机前,庭玉收到了裴英的微信。 裴英:准备飞行模式啦,拜拜咯。 裴英:去看微博,有我送给你的礼物[飞吻]。 庭玉低下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温暖的羊绒棉絮恰好私藏了他上扬的嘴角。打开@yanni的主页看到他三分钟前更新,不由得轻轻哼笑出声。 下一秒,他又笑不出来了。 @yanni:[图片]这只小兔子在我家做执事哦。 裴英贯彻以往数年来的耽美h漫画风,再原有照片的朦胧美感之上,大肆发挥想象力,极尽泼洒他的天赋,没辜负他以往的战绩—— yanni画笔下的娇弱诱0,曾蝉联三年亚洲纯爱漫区桂冠。 这便是他为庭玉留下的礼物,为全网嬷嬷献上一场饕鬄盛宴。 画上的庭玉,背对着跪坐在落地镜前,露出一团圆圆的蓬松兔尾巴,镜子里反射出他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双眼却清亮有神,甚至有些凛凛威风,他不动声色地咬着皮手套的大拇指,隐隐闪着整齐的白牙,仿佛透过画面直视着屏幕前的人。 这张画,终于让粉丝们再次沸腾了。 前阵子他刚拍完这张照片,就引起轩然大波,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裴英有火上浇油! 庭玉冷笑着,额角青筋乱蹦,他左手攥紧手机,右手攥紧拳头,险些手一抖,捏碎手机。 评论区的盛况他预想得到,却还是差点在看到周逢时的评论时晕厥吐血。 @瑜瑾社周瑾时:小同学画工就是厉害,教我们芙蓉画的也好看[图片]。 好嘛,二少爷心比海宽,趁乱还不忘秀一波礼物,彰显主权。周逢时把他送的生日礼物——那卷国画摊开来,显摆似的发在下面,摆起皇帝架势享受cp粉们的欢呼雀跃。 到底有没有管过他的感受?! 庭玉捂着心口,翻看评论,努力平复心境。 all玉的超话里,嬷嬷们全部在发力,炒勺都要抡冒烟,争先恐后大摆宴席,引得许多路人垂直入坑,没想到内娱也有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omega。 他的粉丝量以肉眼可见的直观速度疯狂上涨,瑜瑾社的众人也够没心没肺,把少班主夫人当服务员使唤,齐齐转发蹭热度,并光明正大地喊话“再穿一次”。 庭玉站在路边,耳边秋风如同刮痧般的凌洌刺痛,他又看到裴英一条新的评论。 语气依旧嘻嘻哈哈,因为能反过来耍他一次,裴英高兴极了。 @yanni:逗你玩的,再看看银行卡呢,那才是真正的礼物[狗头]。 庭玉愣了一瞬,顺着他的指示点进账户里,迎面而来的是裴英打来的二十万元。 似乎是心有灵犀,在庭玉竖着手指头,数那一串零总共有几个的时候,裴英的微信消息便与此同时降临。 “我原以为你要结婚的,就早早存下了给你的份子钱和孩子的满月礼,生怕哪天发疯花光存款,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份不动产。” “但貌似看起来你的人生计划全乱套了,我的愿景也落空了。本想让你的小孩叫我干爹,但这辈子恐怕没机会了,不过我完全不可惜。” “现在你正是缺钱的时候,帮人帮急,原谅我没能陪在你身边,希望周逢时照顾好你。” 裴英贴了个大大的卡通笑脸,小鼻子小眼眯起来,就像庭玉初次见到这个小娘炮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75章 半辈子 花了几分钟,才将双眼视线从辽阔空广的天空挪开,明知辨别不出哪一道喷气白烟是送离裴英的尾音,他也矗在街边,静静地倾听轰鸣。 长舒一口气,庭玉迈步向前走,准备出发去学生家里上课,倏地被一道声音叫停。 “庭老师!” 庭玉回头看去,竟是小橙,加紧步伐向他跑来。 “好久没见您……”小橙瘪瘪嘴,说话的语调又低又委屈,埋着脑袋瓜,“我想偷偷给您说个事儿。” 他一毕业就跟了这个老板,原以为一夜爆火的大明星都坏脾气还爱为难人,抱着当牛做马的决心跟着庭玉,来得第一个工作日就恍惚不已,原来竟能如此自在安逸。 小橙是真心敬重庭玉,当他从顶头上司口中得知了那个消息,仿若晴天霹雳,纵使万般不可置信,他也没有动摇过分毫要继续跟随庭玉的心。可小周总说的话……小橙纠结万分。 庭玉拍拍他的背,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你慢慢说,别急。” 听了庭玉的话,小橙立马憋不住,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末了,小橙急切嘱托:“我得走了,庭老师您一定要考虑清楚啊!” 周逢时和他的居所荷华,姓周的一家全都了如指掌,包括他俩委曲求全、低声下气地求人找工作,一切都经过周诚时的筛选保险。 包括他做家教,每个学生都被小周总联系过,要求不能把庭玉的事发到网上,另给一笔封口费。还有周逢时的模特工作,也是佟载酒经过周诚时同意才安排给下来的。 庭玉怔愣着,凝视小橙离去的背影,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身处楚门的世界。 小橙说,他本不该插手掺合庭玉的私事,也举双手支持他和少班主的感情,只是…… “真的太辛苦了,庭老师您吃了好多好多的苦,连我都看不下去,都多心疼您啊。”小橙拉住他的手,满眼真诚:“您先避避风头,假装没事儿了,慢慢坚持总能说服少班主家人们,温水煮青蛙,也好过这样硬抗,您比以前瘦了好多。” 庭玉的脑海里,循环播放这一席话,全然想不进去别的,仿佛被掐了定身穴位般僵硬。他走在路上,机械似的摆动手臂,麻木地呼吸。 鼻前飘忽着丝缕雾气,游离在他的双眼周边,仿若咫尺可摘的云絮。 他抬抬手,搅散了若揭白云。风又起,吹皱北京路牙边儿一溜尚未结冰的脏水。 “芙蓉!!” 周逢时风驰电掣地来了,骑着他的小电驴坐骑,刹车的时候微微抬起车头,嚣张妄为,权当自己驰骋草原、驯服烈马。 周逢时拉下口罩,露出一排得意洋洋的白牙:“上车,哥来接你。” 庭玉笑了,翻他白眼:“好大的口气,还以为自己开玛莎拉蒂呢。” 周逢时本想拧庭玉耳朵,教训一番,刚摸到那冰凉的耳尖就改了主意,揉进掌心里,搓搓暖和:“行了吧你,到底是看上我钱还是颜,本少爷自有分辨。” 庭玉呵呵笑:“不管你认为是哪样,都很不要脸。” 回家路上,庭玉斟词酌句,谨慎道:“师哥,你觉得周董事长、林太太和诚时哥现在是什么态度啊?” 周逢时满不在乎:“他们看得老开了,早都告诉过我:你只要能娶个端正人家的好媳妇就行。主要师父逼人逼得万不得已,否则我今晚和只猪搞滚床单儿,他仨都不管。” 庭玉若有所思,半晌才反应过来,扇他脖子,手掌像脆薄的冰片,凉得周逢时捂住后颈龇牙咧嘴。 第91章 庭玉咬牙:“你说谁是猪呢?” 周逢时咧开嘴坏笑,反问:“那你承认今晚和我滚床单儿吗?” 对于耍这方面的心机,此人已经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凡人完全不可比拟,庭玉懒得跟他掰扯,免得话题越跑越偏。思来想去,庭玉还是没能守住小橙嘱托“千万不能把小周总的事告诉二少”,毕竟他独自也难以应对这番危机,干脆全倒给了周逢时,让心比海宽的师哥发愁烦恼去。 周逢时听完,果真拍大腿发怒,恨不得当场飙去周诚时面前,指着他鼻子大骂亲兄弟不讲义气。 冷静下来,也明白他的苦心。周逢时牙根发酸,喉结上不上、下不下,咽空气都苦痛。浑身上下的血倒流一通,波涛大浪涌进心脏,在胸膛里掀起汹涌的风暴。 几种感情纠葛撕扯,彼此兵戈相向,狼烟散尽,满目疮痍,无人占上风。 当全部的矛头统统对准周逢时的那一刻,他是惶恐的。 周逢时还记得,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们记账算钱,埋怨荷华的烂破,最后抱在一起展望未来,最终聊到眼见破晓,黎明的冷光四散迸射,那束追光灯终于抓住了一对熬鹰的师兄弟。 庭玉忽然说:“师哥,你不后悔吗?” 面对真情,文人墨客也再难巧舌如簧,周逢时坚定回答:“我做的最正确的事儿,就是这个。” “那你说,师父师娘后悔吗?”庭玉又问。 这双孩子沆瀣一气,手联手把家里人的心伤了个遍,那份刻骨的痛对于彼此来说,不论过十年、二十年,或是让长者能得以瞑目,送入黄土,将少者的尊严尽折,终肯臣服,都不有丝毫的变化。 他没资格替家人回答,如此的愧疚,此生都要如影随形。 玟王府遥遥无望,三跨四合院安静得落针可听。没了跋扈讨人嫌的二少爷,也没了乖巧伶俐的小徒弟,还能强撑多久呢? 庭玉认真地说:“如果师父师娘后悔了,我们就去道歉,跪下磕头,求他们原谅。” 可周逢时却起了脾气,分明只是畅想,他也绝不愿意。 他要堂堂正正地带着心爱师弟踏开门槛,八抬大轿,亲上加亲,筑起一方足以周逢时后半生称王称霸的围城。 半辈子的笑闹挥霍已尽,他贪心作恶,又想掏出身旁卿卿的真心一颗。 “芙蓉!你听得见吗?!” 周逢时扯着嗓子大吼,英俊的脸被装修声折磨成一张皱饼,他伸长了左手围住脑袋,手肘抵住左耳,手掌捂紧右耳,活生生把自己缠成了个粽子。 昨天,周逢时独自坐上回西安的火车,这也是他此生头一次坐,慢车硬座配上二手烟和泡面,险些要了二少爷老命。 庭玉在北京当留守儿童,家里无人掌勺当大厨,他便去佟载酒店里蹭饭,边用借来的计算器算账边和周逢时扯皮:“二少,您能挪挪镜头吗?我不想看你的脸了,我要看场地实况,看装修进度。” 被师弟嫌弃,周逢时非但不收敛,还成心耍无赖,摇头晃脑不害臊,把视频聊天当成他的动态个人写真集,恨不得在废墟里走秀。背景是装修师傅在凿墙挖地,周逢时视若无睹,冲庭玉飞了无数个吻,挤了无数个wink。 而庭玉烦不胜烦,干脆啪得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放任这二百五在无人欣赏的角落孔雀开屏。 佟载酒凑过来,直接抢过手机,屏幕里闪过她张大的烈焰红唇,就差隔着屏幕把他一口吞了,她怒吼:“你对他那么温柔干嘛?!真惯得他不知道能吃几碗干饭了!周逢时你这个王八犊子把你那张大饼脸拿远点!滚!” 周逢时浑身一抖,彻底拜倒在河东狮的爪下,乖乖消停了,翻转镜头,蔫头巴脑地介绍:“你小同学找的地方挺靠谱的,就是环境旧了点,我看了一圈,找人重新刷遍墙,重新铺水泥地,只剩软装了。” 最开始敲定要在西安开设瑜瑾社分社的时候,他俩正是最穷又最忙的窘迫境地,实在抽不开身,也没钱来回折腾,只能拜托裴英多留意留意选址,却没成想裴英真能大显神通地弄来一块地,坐落在钟楼南大街的两条小巷的交叉口。 庭玉曾经很好奇:“这座剧院为什么这么便宜?” “你,真的想听真实答案吗?”裴英支支吾吾,在庭玉的追问下硬是卖了半天关子,直到把庭玉逼急了,才双手合十低下头,大声忏悔,“这剧场以前是窑子还死过人!荒废了好几十年才便宜卖的!” 庭玉倒抽一口凉气,沉默地挂断电话。紧接着佯装安然无恙,呼唤他的师哥:“回西安就你一个去吧,节省路程开支,我还有课要上。” 于是,周逢时就这样被他的宝贝芙蓉蒙在鼓里,塞进了青楼凶宅二合一。 庭玉美其名曰:“他阳气重,火旺,先去中和中和。” 不明就里的周逢时还乐呵呢,给庭玉报账:“装修队的工资我付完了,剧场的全款是分期年贷,利息挺低的,咱们以后好好干活。” 挂断视频,从中午监工到半夜三更,周逢时大方惯了,散烟散的是从前没抽完的软中华,像个阔少,哄得装修师傅们更加卖力。 这趟西安行,他不至于独住旅馆,而是有家可回,勉强抚慰周逢时寂寞难耐的心。 还要多亏了庭玉,他用爆红赚来的第一笔巨款,第一时间买下这套他和外婆居住过的旧房子。 原来是租住,小小的心脏无处定居,总觉得漂泊。而外婆去世,他搬去和舅舅舅妈生活,仍旧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整个青春期都淹没在寄人篱下的阴影中。 在庭玉记忆深处,总有几扇画面挥之不去,蒙着一层淡淡的嫩绿色,仿若在旧楼房积满尘埃的阴暗角落里抽出新芽,铺遍苔藓,余生大抵郁郁成茵。 昏黄的灯,在一串长久的电流声停下叹息时亮了,太久未张口说话的老者启唇,吐出混浊的气流,顺着陈旧家具摆放位置的夹缝中溜走,最终,飘过了两扇木刺横生的门,在坑洼沟壑里歇脚。 一番语气缓慢而悠长的欢迎。 周逢时提来两盆新鲜盆栽,当作见面礼,他推开门,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竟然萌生了初见新婚妻子的家长的紧张感,怕惊扰老人家,便在心里喊了句:“外婆好。” 夜里,他睡在庭玉睡过的卧室,听着庭玉小时候听过的广播磁带,其中收录了周柏森的相声集。周逢时随手点开播放键,意外地声音清晰,师父拖腔拿调的声音从中传出,掌声和欢呼模糊得此起彼伏。 他觉得奇妙极了,珍重地擦干净机身,摆在床头柜中央。 异乡孤枕,本该辗转难眠,可周逢时为了分社累了整天,还没来得及在幻想中回味幼童庭玉的容貌,就陷进朦胧睡梦中。半梦半醒之间,他忽听到一道熟悉的童声,还没经历倒仓的嗓音清澈嘹亮,但唱起《苏三起解》尚显稚嫩。 周逢时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唱的,甚至仔细回想,他还能想起这是师父给他做捧,在曲艺团里说的一场相声。 将相声集的播放记录打开来,全部都听了数十遍。 也就是说,庭玉小时候曾听过他的表演,也有可能含着笑意酣然入眠。 少不更事心思叛逆,最最憎恨此件行当,周逢时却百般不敢想,这场柳活儿无视昼夜,罔顾岁月,搭起横跨七百里的鹊桥。 如此巧合,好似说书人抬掌落下惊堂木,娓娓道来某个脍炙人口的烂俗桥段,可有朝一日,当金玉良缘眷顾到了自身,周逢时便没法和台下客官一起痛骂木石前盟了。 因为诗文缘分,怎么不算成了真? 第76章 忆初见 周逢时好像被庭玉养出了个分离焦虑的怪病。 就连吃顿早饭,他都要架起手机和师弟打视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如此犯相思瘾,起码得是牛郎和织女,一年才有朝夕会面。 “来来来我教你,吃塔褡裢火烧是有讲究的,你得用筷子夹紧中间,两头对折了一齐塞进嘴里,那才叫地道。”周逢时边和肉丸胡辣汤边指手画脚,他哪儿是馋火烧,分明是馋他宝贝芙蓉吃饭时油润润的嘴唇,恨不得敲碎屏幕,搂进怀里尝尝滋味。 周逢时又说:“你吃油条的时候能别急着咬吗?就含在嘴里吞,慢慢吃。” 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庭玉再熟悉不过,想大骂周逢时,又怕他被骂爽,所以假装没看懂,满脸纯良,风卷残云地扫空桌上所有柱状的食物,抖抖鬓边碎发,盖住发红的耳尖。 如果有一天,能让周逢时写一个传唱千年的爱情俗作,他要给自己镀金身、塑银像,当个吆五喝六的富家少爷,为祸一方,静等进京赶考的长安小书生闯进他家大门,钻进他的被窝。 可惜没戏,数年以后,年过而立的周老艺术家想要执笔抒情,歌颂他和师弟大逆不道的奸情,当即就被庭玉丢掉了家里全部的笔墨纸砚。 毕竟故事是润色过的,经由作家诗人巧言令色,其中的坎坷和艰辛也就全然泯灭在岁月驰骋的轨道缝隙中。 第92章 庭玉挂了电话,起身伸懒腰,准备收拾教案,去学生家里上课。这是他的尾声课堂,七个孩子上岸三人,比例已经很高,惹得同行眼红又敬佩,但他的个人信息又保护得极好,下课后完全找不到人。 尽管是在周诚时掌控下的,但机会是他自己找来的,挣了数笔钱,也值得喝彩。庭玉心情愉悦,路上看到挑担卖梨膏糖的爷爷,想起远在故乡,自小嗜好这一口的师哥,便称了二斤带走。 他自己也吃,含了半颗,欲化未化,借此怀念四合院的糖匣子,怀念不论何时打开都塞满吃食的点心柜。 正讲一道化学题,庭玉牛仔裤的贴身口袋突然疯狂抖起来,催命炸弹一般,发狂地振铃。 上课接电话是坏习惯,会干扰到屏息凝神解题的学生,庭玉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看也不看,瞎摸索着挂掉了。 他以为是师哥,赘述思念的电话来一通足矣,可第二通响起的时候,庭玉就心生不安了。 或许是分社装修出了岔子,急需和他商量,庭玉一手捂住尖叫不止的听筒,又布置两道题,向学生家长道了歉,出门接电话。 来电的是周诚时。 庭玉长舒一口气,诚时哥找他,这没什么好震惊的,如果带来了宣布家里松口的好消息,庭老师就能原谅自己上课接打电话的失职。 庭玉接起来,没抱希望所以语气轻松:“诚时哥,有什么事儿吗?” 那刹那,他的耳朵灌进的仿佛不是声音,而是一场势如猛兽的洪水,万钧雷霆闪电劈列了庭玉的耳膜,碎成满地残渣,好像玻璃茬插进耳孔,凿出淋漓的鲜血。 他膝盖发软,耳朵痛得抽动了四肢五感,用能掰断钢筋的力气撕扯着庭玉的神经。手机砸在地上,摔碎成一片狼籍,电话却还没挂断,电流声和周诚时的声音混乱揉杂,如同电视花屏的酥麻味道被捅进他的喉管。 舌头酸痛到僵硬,像一根棒槌,硬逼自己出声,几乎要吐出血沫。 不知过了多久,他挤出一声:“好……我答应你。” 客厅成了灵堂,挂起丛丛白花,二胡哀乐绕梁三日,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起一层密不通风的阴霾。玟王府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样子,蒙上一张只有黑白的色卡,满眼充斥着黑白的遗像、黑白的花圈、黑白的衣服。 而庭玉双目赤红,血丝爬遍雪白的眼球,又伸长触角,扣挖起漆黑的瞳孔。 他呆愣地杵在原地,两脚浇筑水泥,动弹不得。方才听见某个人发号的一句施令“去换身孝服”,庭玉便顺从,机械一般脱下秋装,换上单薄的白麻衣。 寒风穿堂,毫不留情地甩他耳光,仿若在替离去之人惩罚不孝徒孙。庭玉的脑袋都被抽歪,脖子还僵挺着,硬生生挨着狂风和师父的巴掌。 师父从来没打过他,更别提扇脸这种羞辱的事,这是第一次。庭玉向来乖巧,口舌伶俐,眼里和手中永远有活儿,自拜师起就是师兄弟们公认的最讨人喜欢的徒弟。 可他现在傻站着,根本无所适从,庭玉一夕间又打成了周家门下的陌生人,不知该人人都忙碌的葬礼上做什么。 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猛地拉住面前飘过的袖子,声音细若游丝:“我,我也该帮师父,待客。” 他压根没看清拽住了谁,瞳孔半晌才聚焦成点,面对着的是一脸疲惫的李瑾渠,诧异道:“你说你要干嘛?” 李瑾渠只是太累没听清,没成想庭玉的反应巨大,手像被烫了似的颤抖着迅速缩回去,惶恐地钻回袖子里,连连后退。 “庭瑾玉!来北房一趟!”听见有人叫他,庭玉如梦初醒,浑身一激灵,立刻拔腿冲进师父的卧房。 空留下莫名其妙的李瑾渠,不知所以然。 师娘的遗体躺在棺材里,棺材却不在厅堂,而是摆放在师父师娘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北房。 他违了规矩,让师父先开口:“你来了。” “嗯,师……师父。” 周柏森点头,尽力也没能支起佝偻的背,庭玉赶紧跪着过去,替师父扶腰。 “要叫,就大声叫,扭扭捏捏像什么话。”师父转动一双浑浊的花眼,上下扫他,然后扭过头,轻描淡写地评价:“瘦了。” 膝盖膈在青石砖上,冰凉刺骨,庭玉毫无知觉,只顾着回答:“您也瘦了好多,师父,我扶您去躺一会好吗?” “罢了,能多看几眼算几眼吧,这辈子也就看不着了。” 双人乌木棺里,师娘被白布从脖颈紧紧盖到脚,独露出一张和蔼的脸,宁静地闭着眼。 棺头刻着两个名字:“周柏森、吴杨婉”。 “这还是结婚后,你们师娘第一次和我分床睡呢,我看她睡得也挺安稳,她比我觉好。” 师父抬起眼皮,翻开了层层叠叠的皱纹,眼泪便冲开了年轮的褶皱,在细细的河道中流淌:“瑾玉,你还记得你被带来的那天吗?” 呜呜,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回荡在鹿儿牙胡同寂静的夜晚,元宵节刚过,烛火不灭的红灯笼还挂在街边,搭配声声呜咽,着实有些吓人。 “小伙子!你坐在这里干嘛?” 庭玉吓了一跳,埋在手臂里的脑袋被人扳了起来,他浑身酒气,眨巴着湿漉漉的长睫毛,茫然地和面前的老太太对视。 “小伙子,你是中学生吧,在闹离家出走,还是被爹妈骂了啊?”吴杨婉询问道,“怎么坐在这里哭啊?” 庭玉没回答,扭过身子去看背后的瑜瑾社大门,努力扬起脖子张望牌匾,再一次悲从中来,眼泪险些又掉下来,大声抽泣。 “为什么不说话啊?别哭啦,能遇到你也是缘分,现在也不早了,你要是不想回家,我带你去我家,拿电话给爸妈报个平安。” 被抓住了一只胳膊,庭玉还没动弹,他哑巴了半天,才开口解释:“奶奶,我不是中学生,我来北京上大学。” “那你长得怪显小的,小圆脸大杏眼,都哭成平谷大桃了。” “那你不想走,坐在我家剧场门口哭是干嘛呀?跟我说说呗。” 庭玉的眼睛倏地亮了,一把回握住吴杨婉的手:“您是说瑜瑾社!这是您家的剧场?!” “是啊,我爱人祖上传下来的,我刚好路过这边,没想到就碰到你了。”吴杨婉笑得温柔,眼角绽开两朵枝叶细柔的水仙花,她说:“你也喜欢听相声吗?” “喜欢!我就是为了相声才来北京,我想拜师学艺,想登台说相声……” 庭玉睁着两颗醉醺醺的眼珠,抱着手臂瑟瑟发抖:“我读书好,考研考到北大,前途光明坦荡,但我却不喜欢。” 过了今夜凌晨,便是元宵节。他被科研组的同学拉来聚餐,庭玉尚不懂应酬,也不太会拒绝,年轻辈分小,只有他给挡酒的份儿,喝到吐还要继续喝。好不容易熬到散伙,和同学们a钱拼车,庭玉咬咬牙,把手机里最后的零钱凑成代驾的费用。 他们都有归处,有亮灯守候的家,而庭玉花光了积蓄,靠在陌生的车窗上,兜转在陌生的城市里。 于是兴尽悲来,庭玉干脆在瑜瑾社下了车,坐在梦寐以求的相声社门口,借酒劲儿发了好一通酒疯。 吴杨婉陪他坐着,认真听完前因后果,最后笑起来:“嗯……我知道了,跟我走吧。” “走,走哪儿去?去干嘛?” “去拜师,去学相声,以后在我家当徒弟。”吴杨婉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带路,她扭过头笑道:“就别叫奶奶了,要叫师娘。”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他莽莽撞撞地走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闯进了玟王府四合院的大门。 当庭玉跪在厅堂之前,面对着周柏森的时候,他是傻愣的。 以往只能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的相声泰斗,曲艺大师,此刻活生生地、笑脸盈盈地坐在桃木沙发的主位上,问他叫什么名字。 吴杨婉一拍脑袋,这么重要的问题她忘了问,懊恼地离场,不打扰这对缘分天成而未果的师徒。 庭玉努力挺直腰板,但还是紧张,语气怯生生的:“我叫庭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是个好名字,润,金贵。” “和你有缘,我家行五的徒弟又刚好缺个捧哏儿。”周柏森思量,拍案定夺,“不如留下,先跟着我学习,看你的天分和毅力,能不能捧得住我那个混蛋的小孙子。” 庭玉长大了嘴巴,激动到憋出哭腔,他郑重地磕下头去,堂堂正正喊了一声: “师父。” 周柏森满意地笑了:“嗯,小玉。” 厅堂里。 “相貌之相,声音之声。勤学苦练,功不唐捐。”的正楷大字下,跪着庭玉,跪着四个师哥。 他希望自己抬起头来,能看到周柏森的笑颜,亲切地叫他“小玉”;或置身拜师仪式上,看到初次见面就找茬的周逢时,坏笑着瞧不起他。 第93章 可庭玉磕完三个头,起来的瞬间头昏眼花,眼前一片闪着噪点的黑暗,等眩晕的症状过去,再看清的,是师娘葬礼的画面。 家传徒弟跪在头排,亲属还要靠后,庭玉感受到几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烧得庭玉后背像贴着一块烫红的烙铁,皮肤仿佛撕裂。 不知跪了多久,唢呐二胡终于停歇,接下来该清客,换逝者的亲人守灵堂。 这活儿是交给徒弟们的,换班守夜、换班睡觉,按年龄顺序,应由大师哥李瑾渠打头阵。 他有二百斤,蜷缩着身体,呆呆地望向棺材,又看看遗像。师娘走了,连最年长的师兄都难以接受,泪水顺着肥肉纵横的脸流下来。 李瑾渠说:“师娘做饭好吃,还管饱,我十几岁拜师进门,天天瞎点菜,师娘就什么都给我做,不会的也学着做。”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弟弟们面前逞强:“都回屋睡会儿吧,到点我去叫童子,咱明早还要抬棺呢。” 第77章 终送别 周逢时狂奔在胡同中,顾不得脚下的踉跄坎坷,被绊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膝盖磕破了皮,狰狞的伤口烂作一片紫红的肉,手掌沾满沙土石粒, 周逢时从没觉得鹿儿牙的路这么长,长到他的泪水洒遍整条街巷,汇成一条澎湃的河流,掀起大浪,把他狠狠推到在地。 “奶奶走了,我给你买了最早的航班,你现在就回家。” 那通电话里,周诚时的声音仿若挥之不去的虫鸣,又像一把齿钝的锯子,抡起来砍断了他的头骨,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嗡鸣,盘旋不止。 双手触到四合院冰凉的门锁,寒凉刺骨,又像是剧烈的滚烫,烫掉了他手上的一层皮。鼓起全身力气,撞开大门,迎面而来的是满园白花,素衣披麻,哀乐声混入黑夜,压抑的哭泣抽噎像是一盏盏分散游离的灯,翅膀轻颤,微弱的光点便四散开来,划开无数道如同游离的星轨。 可周逢时依旧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真实的。 而吴杨婉静静地躺着,没能起身迎接她好久不见、最疼爱的宝贝孙子。 “你来了。” 庭玉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转过头,而是直直注视着棺材。 那两颗剔透明亮的眼睛,一夜忽来带雪寒风,在他的瞳孔上覆了层薄冰,这池沉寂的死水中便再难荡起涟漪。 庭玉启唇,黏连的嘴皮撕开血丝,顺着干涸的唇纹流淌。 “师哥。” 周逢时如梦初醒,突然刹住了脚步,滞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这里面……装的是师娘?” “嗯,脑溢血。没来得及送去医院,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庭玉麻木地解释,这番话他向许多客人都说过,完全成了机械重复。 可面对周逢时,克制不住的痛苦又从心底冲进喉头,他咽不下去,只能自暴自弃地倾吐:“当时家里只有师娘,如果能有人在能及时发现,是有机会抢救的。” “那师父呢?” 不忍看到他的表情,庭玉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外面有人叫卖梨膏糖,追出门了。” 扑通一声脆响,令人闻风丧胆,怕是膝盖骨碎了,周逢时跪在地上,瀑布般的眼泪卸了闸,冲湿厚重的衣裳。 他不说话,只是流泪,连哀嚎都没能发出,只有泪水在寂静的厅堂里翻涌、回响。 周逢时仿佛被水泥浇筑成了一座雕塑,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坚硬的外壳表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冲刷而成的河床。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抽泣声此起彼伏,直至破晓天明。 周逢时换上丧服,站在其他披麻戴孝的人们的最前面。作为瑜瑾社少班主,吴杨婉的亲孙子,他理应领头。 他问:“爸,该由我们师兄弟六个抬棺,对吧?” 周董事长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抬起头,正巧和站在周逢时背后不远处的庭玉眼神相对。 庭玉轻轻摇了摇头。 “对,做徒弟的抬棺。” 棺材两侧,分出六个位置,周逢时站在最前右侧,对面是大师哥。 而庭玉进门最晚,站在后排,瘦弱的肩膀扛起棺材一角。 “三,二,一,起!” 二胡、唢呐、笙箫,声声泣咽,百转千回,惊动大树枝桠和电线上的鸟儿,扑簌着振翅飞翔,共奏一曲送别的哀乐。 这幅双人合葬棺,先住进去了一个,操劳打理新居,微笑着等待她的丈夫和孩子们,百年以后的九泉之下,还能比邻而居。 周逢时肩扛沉重的棺头,抬起脚行走时,才发现痛到骨头里,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之上。 疼得眼前昏花,周逢时便瞪大了眼睛,仔细去看周围的草木砖石,恨不得把鹿儿牙的一切都塞进眼睛里。 走过他五岁时摔跤,哭着要师娘抱的台阶;走过他放学不回家,常买零食的小卖部;走过他留洋归来,时隔五年再次回到四合院时狭窄停车位。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生的人回旧家,死的人去新家。 葬礼结束,徒弟们陆续送客,还有的是事要忙。吴杨婉的丧事,并没有风光大办,所以只来了亲眷和些许街坊,簌簌冷气在鹿儿牙寂静地流淌着。 柯瑾文坐在院子里,收拾烧纸用的物件,他稀奇道:“现在的冥币面值可真够大的,地下不会通货膨胀吧?” “可不么,连手机和电视都能做出来。”徐瑾童拎起一部纸iphone,“诺,够新鲜吧。” 都笑起来,各自肿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瑾玉,过来帮哥算账。”陈瑾华招手呼唤,庭玉立马过去,埋头仔细算起来。 周逢时杵着,坐在石阶上发愣,眼巴巴看着众人忙碌。他脑子还没醒过来,忽然瞥见庭玉的身影,终于能寻一丝慰藉,于是也开口:“芙蓉,过来。” 可这回,庭玉却没像听其他几个师哥的话一样听他的话,反而浑身一激灵,没回答,故作没听见。 周逢时以为他想着避嫌,没办法,只能直接抓人。 可当他走向庭玉时,对方却立刻弹起来,躲了好几米远,一把抢过李瑾渠手中的黄纸,忙说:“师哥,我帮您叠元宝。” “啊?行行,你弄吧。”李瑾渠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看到周逢时的眼神,立刻了然。两个都是心爱的师弟,却偏偏厮混,任闻者伤心,他这个当师哥的自然心痛如绞,把满腹怨愁絮叨硬生生忍下去。 周逢时蔫儿着,耷拉两扇肿成桃子的眼皮,没心思管那么多,回屋独自掉眼泪,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了。 他一觉到下午,梦里的师娘追着他喂饭,嫌周逢时吃的少,他哭睡过去,又含着汪汪眼泪醒来,不肯吃饭。铁打的男儿郎,全然化作一滩水,流个没完没了,干脆随身携带手帕,而手帕就没有一时半刻是干的。 六个徒弟,得在四合院住到头七烧纸,玟王府分出两个东西小院,再加一个四合大院,中间的待客生活,也归师父师娘住,东院从小养大周逢时,西边院子修成了徒弟宿舍。 而这几天来,庭玉没有和师哥住在同住小半年的东院,而是搬去了西院的客房。 他提出这个事时,周逢时拦住他不让:“西院就四间房,装修的时候还没收你呢,你不是一直跟我住吗?” 庭玉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师父还在,还没说原谅你,怎么敢明目张胆。” “师娘头七夜还要回家,你就让她看你荒唐,她能放心瞑目?” 周逢时不耐烦道:“那你想怎么办?” 庭玉:“反正这几天不行。” “随你便。”周逢时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低声嘱咐,“睡不好就半夜过来。” 庭玉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周逢时孤身而眠,独来独往地宅在东院,每天上桌吃饭,也不和别人聊天,没精打采的。 师哥们互相劝慰,逝者已逝,日子还要过下去,人总要向前看,师娘生前最烦孩子垂头丧气。 “瑾时,你多吃点儿吧,怎么食儿变细了,脸都凹了。”李瑾渠操心道,“还有师父您也是,我去给您再舀碗汤。” 师父挥挥手:“算了,我去躺会儿,你们接着吃,咱家不许剩饭。” 他瞥着斜对角的周逢时,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尤其是你。” 周逢时盛得少,狗刨食似的象征性扒拉两口,勉为其难不饿死自个。他推开碗,也离了席:“我吃不下。” 一对师徒齐齐撤退,其他人就不能浪费粮食,扫空饭菜,沉默着各回各房。这几天来,四合院没人掌勺做饭,每天都点外卖,连李瑾渠都瘦了好几斤。 庭玉眼睁睁看着,心急得要命,半晌天人交战,才偷偷潜入厨房,热了两张烧饼,一碗清汤官燕。他像个小贼,在东院月亮门前徘徊悱恻,直到热腾腾的热气儿散尽了,才鼓起勇气溜进去。 第94章 他在窗台上放下盘子,隔着朦胧的油纸窗拼命往里看,专注辨认师哥的身影,似乎是躺在床上,上半身依靠床头,抱着一本书。 庭玉静静站着,看了很久,意识到吃食又变凉,赶紧敲门,然后撒腿就跑。 “谁啊?” 周逢时心不在焉地乱看漫画,那是他中学时的藏书,被师娘没收后再也没找到过,前天整理遗物,才在师娘压箱底的嫁妆里找到。 师兄们把嫁妆分了,当作纪念,周逢时什么也没拿,只拎走了这套阔别已久的漫画。 听到敲门声,从模糊玻璃之后看到一闪而过的清瘦人影,周逢时心领神会,喊道:“别跑!我看到你了!” “再跑我就喊人,喊师父来抓你。” 周逢时悠哉悠哉,闲庭信步地撩开门帘,不出他意料,抓到个鬼鬼祟祟的脑袋瓜。 “埋着头干嘛?漂亮脸蛋,抬起来我看看。”周逢时扳起庭玉的下巴,余光看到窗台上的饭菜,不由笑了,“挺会心疼人的,哥没白疼你。” “吃堵不住你的嘴。”庭玉丢下话就想逃跑,却被周逢时的魔爪禁锢,抓进怀里搂紧,发抖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周逢时问:“你抖什么?” 庭玉咬紧牙关,闭口不答,反而激起了周逢时的怀疑,他一派咄咄逼人的架势,打破砂锅问到底,奈何师弟竟真能守口如瓶,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活像个准备英勇就义的小战士。 “你可真有种,总感觉你这几天有事儿瞒着我。”周逢时捏着他的脸颊肉,微微用力,庭玉的嘴唇便嘟了起来,张开一个小圆口,露出干净的白牙和发红的牙龈。周逢时察觉到不对劲,忙低下头仔细瞧,观察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地一口断定:“我知道了!” 闻此言,庭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挣扎的更猛烈了,活像条刚捞上岸待宰的鱼。 “你上火了对不对,吃不好睡不好,尿出来的颜色黄吗?上厕所通畅吗?下午我带你去中药馆抓副败火的方子,调理脾胃。” 庭玉的脸彻底红了个底朝天,刚想大声反驳,就听见四合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 周逢时被逗得哈哈大笑,笑罢若有所思:“他跟我有啥可害臊呢?” 恍惚间,没有师娘唠叨的日子也过足了七天,今儿去天寿陵园烧最后一趟纸头七过完,吴杨婉的丧事就彻底结束了。 周柏森出席,接受了几家媒体的采访,作为少班主的周逢时也逃不掉在镜头前露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好让媒体有能写报道的素材,鼓吹一番“曲艺泰斗与妻相濡以沫五十载,共死同葬”的迟暮深情。 歌颂任何事物的结果,往往不如赤裸真情的万分之一,但即便如此,也能让去曲坛和世人为之动容。 不少粉丝在周逢时的微博底下安慰,暖心的话不要钱一般塞进他怀里,让他安心休息,体谅他许久都没能上台演出。 也有粉丝担心,问角儿的专场还能不能顺利开展,而周逢时顶起这条评论,言简意赅地担保:“放心来听,哥俩在北京等您。” 说到专场,他便想起空瘪的钱袋子,看着最近和爹妈师父的关系缓和甚好,准备趁热打铁,要点钱来,免得在演出上犯穷酸,勒紧裤腰带,委屈观众。 他站在陵园门口,拨通周诚时的号码,势头猛烈比肩特工007,架起狙击枪八倍镜,目标瞄准了他哥的钱包。 第78章 言外意 空气煮熟了,在热锅里咕嘟冒泡,而庭玉像是只被拔光了毛的鸡,浑身赤裸裸的丢进滚烫的开水里,烫得他恨不得能当场死过去。 而周逢时的眼神,就像是他往火堆里不断地添柴浇油。 他疼、慌张、羞愧,而周逢时也不逞多让。 周柏森开口,打破这焦灼的沉默:“瑾玉的意思,你清楚了吧。” “……” 周逢时几乎要把两排钢牙咬烂,全都嚼碎成渣儿,混着血咽下去,痛死自己、了却人生。一抹赤红爬上他的眼眶,撕扯着他的下眼睑往地面扯,直到两滴豆大的眼泪落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的吼声:“不。” “你说什么?” 周柏森一拍桌子,震得灯泡发抖,他恨铁不成钢,指着周逢时的鼻子:“你疯够了没有?!连庭玉都清醒过来,不陪你胡闹了,你还执迷不误个屁!装深情装给谁看?!” “我没装。” 周柏森暴怒:“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逢时倏地用比师父还高一倍的声音吼回去: “我没装!是他在装!!” “最开始你装乖巧好人,骗我又走上这条路,后来你装着讨好我,成名之后就翻脸不认账!还勾引我喜欢你!害得我爱上你!!” 他面对着庭玉,拆毁了这岌岌可危的三足鼎立,神情狰狞,英俊的五官张裂到骇人的地步。 魁伟高大的身体突然暴起,宛若突降一场瓢泼大雨,泼在了庭玉的脸上。 “这一切!全他妈都是因为你假戏真做!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骗我!!!” 周逢时抄起手机,啪得砸在地上,机身四分五裂,溅起的玻璃碎片几乎要划破庭玉的脸。 周柏森瞪着他:“周逢时……你真的疯了?” 而周逢时没回答,哐当一声巨响,他曲起长腿,一脚踹开北房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庭玉和周柏森,呆呆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庭玉抹了一把脸,小声说:“师父,我也走了。” 这一走,便是离京。 伤心者伤心,悲痛者欲绝,一切起因还要追溯到师娘头七那天。当时周逢时打给他哥的电话还没通,师父的消息就抢先一步,叫他回家,说庭玉有话和他讲。 周逢时吊儿郎当地回去,本以为是庭玉的哼唧病犯到了师父面前,进了房间才发觉气氛怪异,庭玉的眼泪早已流干了,此刻睁着两双红肿的杏眼,空洞地望着地面。 周逢时立马护犊子:“师父,今儿烧纸,谁心情都不好,您还骂他干啥?” 周柏森哑言,差点儿对这痴情起来不分青红皂白的孙子绝望,理都不理他,抬抬下巴,让庭玉自个坦白从宽。 庭玉踌躇,又难堪,痛苦得不知所措,两眼干枯的河床险些又洪水泛滥,墙上挂钟兀自转圈,滴答滴答的秒表声敲击脑神经,像炸弹倒计时一般,直到周柏森都等不耐烦了,庭玉才在催促下卸了气:“对不起,师父。” “我说不出口,您说吧。” 周柏森凝视他,山面木眼能透过胸膛,戳烂他的一颗真心,半晌后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周逢时身上。 “本来,我没收了你和庭玉的徒弟身份,就轮不到你俩抬棺,而且庭玉也不能参加葬礼。但他同意和你分开,我才准许你们回来。” 不顾周逢时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眼珠子,周柏森重重地咳嗽一声,继续道: “从今以后,庭玉还是徒弟,你还是下任班主。等年后我给你俩再寻一对捧哏逗哏,重新安排搭档。” 师父扭头问庭玉:“没问题吧?” 庭玉埋着头,迟钝了几秒钟,才轻轻地动了一下。 周柏森又面向他的亲孙子,没给周逢时抛个疑问句,便直截了当地盖棺定论:“也通知到你了。” 而周逢时的怒火便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期而至。 几天来,庭玉的脑子里每分每秒都是这个荒唐混乱的场面,吵得他头痛欲裂,恨不得以头撞墙,一死了之。 他掖了掖被角,把被子压在身下,给自己卷成寿司,裹得严严实实。 三两下翻身的功夫,眼泪就从左眼眶汇进山根,泪水盛太满,便又滴进右眼眶里,顺着眼角流到太阳穴,湿了一路。 住在儿时和外婆住过的房子里,庭玉难得地寻回一些珍稀的安全感,于是赶紧包进被子里,生怕温暖从缝隙中溜走。 他打算一直躲到专场,和周逢时作个体面的道别,让时间蹉跎掉他们之间漫溢的情感,让距离消磨殆尽他刻在骨头和脑髓里的回忆。 庭玉自暴自弃地安慰,往心上刻的时候短而痛,磨平的时候自然就要慢而轻了。 铛,铛,铛! 敲门声更加急促,庭玉睁开眼睛,爬下床,走到门前,那一连串动作发生刹那的感受,让他来不及体会,也说不上是什么—— 是周逢时吗。 他满心期待,渴望能跪下来祈求上天,又害怕到极致,怕朝思暮想的人进门,干脆地摔给他两个耳刮子。 但这个他也没那么怕,他更怕…… “庭玉。” 是他。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庭玉愣愣道。 周逢时左脚卡在门槛上,满是肌肉的健壮身体挡住楼道昏黄的灯光,他答非所问:“不让我进去坐坐?” 庭玉沉默,顺从地侧开身子,放任周逢时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像是自家一样自在,啪得打开了客厅的灯。 第95章 满地狼藉,啤酒瓶乱七八糟,半碗吃剩的泡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还有好几团散落的纸巾团,扔得到处都是。 周逢时坐在沙发上:“这么颓,不像你。” 他自顾自地翘起二郎腿,翻箱倒柜,想找空调遥控器,无视背后的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对庭玉的抽泣置若罔闻。 正当周逢时埋头翻找之时,没注意到几声咚咚的脚步声,等他怎么也找不到遥控器,困惑地抬起头时,庭玉已经站在了面前。 “诶嘿,刚进屋有点冷。”周逢时抱以微笑,随口关心,话里话外透着敷衍,“你这几天都没开暖气,冷不冷啊。” 没等到回答。 他的师弟,向来话少寡言,遇上委屈的事情,永远是憋在心里自我消化。吞下石块沙砾,用柔软的蚌肉包裹,舔滑它的锐利的尖角,抿在唇舌中囫囵吞含,静等海枯石烂,最后默默吐出一枚莹润的珍珠。 尽管蚌壳是坚硬的,动不动就夹断想要靠近他、触摸他的人的手指。 可当周逢时被这份渗人心魄的安静逼得快要透不过气,他再也忍不住,把目光挪到了庭玉身上。 迎面而来的,是庭玉哭花的脸,扑进他的怀抱。 “你、你他妈怎么……才来啊?!”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其实是埋怨。 庭玉哭到断气,仿佛空气掐死他的脖子,胸膛起伏得像地震,抽噎到停不下来,眼泪如同井喷般的爆发,把自己胸前的衣服和周逢时的胸襟,全泡成了湿汪汪的抹布。 他哭个没完,抱怨个没完,想抽周逢时耳光报仇雪恨。 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好了好了,宝贝儿不哭。我刚从家里逃出来就来找你了。”周逢时搂着他,被庭玉蹭的心痒痒,又觉得无奈,哭笑不得,“你先提分手,你还委屈上了。” 庭玉闷在周逢时胸膛里不抬头,埋得像只鹌鹑,憋出来一声“哼”。 周逢时气笑,“嘿我看你真够仗势欺人,几天没收拾你,都不知道花儿为啥那么红了。” 庭玉闷声骂他:“闭嘴,畜生。” “好好好祖宗,算你狠。”周逢时乐呵呵地亲他,想把人掀翻了做一趟。二少爷屈尊降贵,哪儿干过千里送炮打的憋屈事儿,可偏偏庭玉还不识相,拼命挣扎,要起来洗脸刷牙收拾行李,跟他回北京。 周逢时说:“不急这一时半刻,专场是下星期,咱还能在西安多待会儿,我还没玩够呢。” 庭玉窘迫:“那我也得给你铺床啊。” 周逢时瞠目结舌:“所以你这几天都是睡地板的?!” 庭玉没回答,抄起抱枕砸过去,天降导弹,给周逢时砸得嘿嘿笑,高兴得犯傻。 席地而睡到第二天,周逢时才向他坦白,自己被关了禁闭,敲碎四合院的玻璃硬闯出门。他连手机都没拿,花光兜里的现金坐火车,一路深夜站票、狂歌飞奔,颠沛流离地直达西安。 轮到庭玉震惊,他说:“你居然没在路上死掉,奇迹啊。” “瞧你这话说的,真难听。哥为了真爱赴汤蹈火、万里追妻,精神多么值得讴歌啊。”周逢时夸大其词,简直自夸成现代焦仲卿,眼都不眨就信口开河,听得庭玉眉毛一跳又一跳。 庭玉忍无可忍,憋着笑,宛若哄儿子:“嘘周逢时,小嘴巴闭起来。” 他站在师弟身后,推着庭玉的肩膀,领他参观瑜瑾社分社的场地。 在上次周逢时回北京后,托在西安做生意的朋友帮忙建工装修,如今软装也完毕,昔日的断壁残垣,如今梳妆得落落大方,和北京的总社别无二致。 他俩边走边探讨,桌上该摆放什么花儿,当地人习惯喝什么茶,都要提前调查清楚,准备妥当。 从日上三竿参观到下午,浓厚秋意也被烈日晒化三分,冷风熏染,一对师兄弟的周遭却飘着暖洋洋的气息。 坐在街角地摊吃饭,周逢时不懂得陕菜品类,只懂得照顾他的宝贝芙蓉,不管什么东西都往庭玉碗里夹。 庭玉够够的,用筷子夹住他的筷子,扶额无计可施:“哥,你是故意的吧?” “嗯?怎么了?”周逢时翘起嘴角,扬着眉梢,从庭玉的筷子夹击中挣脱,把吃食放进他碗里。 庭玉苦笑:“你已经给我夹了三块姜了。” 周逢时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是土豆!” 吃饱喝足,在寒风萧瑟中共喝一瓶冰封,打着嗝儿,对两地特产的橘子汽水评头论足。 周逢时忽然挺直了腰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表情肃穆,郑重地抖开铺平,活像个洗手焚香的忠诚信徒。 庭玉好奇地看着,令周逢时得意洋洋。他把那张纸夹在指缝中,潇洒地甩到他面前,得瑟勾唇,用余光打量庭玉的反应,着实藏不住满心期待。 而庭玉定睛一看,标题就让他瞪大了眼睛。 《瑜瑾社分社股权转让书》 立书人周峰时自愿将所持瑜瑾社分社股权(对应出资额叁佰贰拾万元)无偿赠予庭玉先生,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双方确认无经济纠纷,股权相关权利义务一并转移。恐后无凭,特立此据。 立书人:周逢时。 受赠人的位置空出,轻笑着守候,等待庭玉签下名字,这份珍贵的礼物便真正降临了到他的手中。 周逢时的笑声在耳旁吹起微风:“快签啊。”他又像变魔法似的,掏出中性笔,掰开庭玉攥紧的拳头塞进去,努努嘴巴,示意他欣然接受。 庭玉看看转让书,又抬头看看周逢时,衷心发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逢时举起手投降:“我可没藏私房钱,账是咱俩一起算的,你忘啦?” “没忘。” “那干嘛不收?!” 庭玉顿了顿,终于舍得吐露真情,给翘首期盼的周逢时一个痛快: “只是太高兴了。” 他笨拙,面对炽热的爱束手无措;也总困惑,皮囊下藏匿的心千疮百孔,怎会被当人视若珍宝;时常心口不一,装出好相与的模样与世人交往,其实多数时间都嫌恶。 于是鼓起勇气下赌,把余生托付: “师哥,我想一辈子跟你说相声,和你喝汽水,和你打拳击,陪你教徒弟。” 我的言外之意,是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第79章 五雷轰 周逢时进屋,撞破夜色,一头扎进厕所,敞开的怀抱没献给庭玉,反倒献给马桶,不管不顾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酒量锻炼得不错,但也遭不住连着三天糟蹋,胃里痉挛,身子虚脱,整个人昏昏沉沉,分不清东西南北,脑袋险些磕到洗漱台。 庭玉追过来照顾,蹲在他身边拍背,眉压眼皱成团,咬紧牙关不说话,心疼得要命。反客为主,把周逢时拥入怀中,对方吐完没擦嘴,熏着一身酒臭味儿,他也毫不嫌弃。 周逢时闭着眼,气若游丝:“钱……” “都这会儿了,钱什么钱的!”庭玉气急,眼泪悬在眼眶打转,语气愤愤但声调柔和,“难受吗?还想吐吗?” 周逢时吐出六字遗言:“钱难挣,屎难吃!” 紧接着,挨了一记绵绵耳光,俊脸都被抽歪。庭玉怒骂:“还贫,欠抽!” 他俩此刻正身处荷华陋室,连着几宿应酬,就差给周逢时喝成个酒蒙子,他头回意识到应酬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二少爷必须得敬周董事长和小周总一杯。 庭玉搀扶他回到床上,尽心尽力伺候,脱衣擦身,喂水喂药,权当报了师哥在饭桌上给他拼命挡酒的恩。他照顾人有经验,尤其是呵护这种半死不活的油条,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泡软毛巾再拧到半干,从英俊的脸擦到腿脚,手指头缝都不放过,最后,拿擦脚布甩了一巴掌周逢时的脑门。 上一秒,周逢时还在感动:“媳妇儿,能娶你我这辈子都值了。” 被擦脚布抽了,周逢时立马变脸:“我发现你这臭小子真够没良心的。” 庭玉扭头倒水,克制不住肩膀发抖,一副含苞待放的模样儿,笑到花枝乱颤。 走应酬拉投资这条路,还是周逢时自个提出来的,想请大老板支持瑜瑾社的专场,可二少爷的灵光一闪闪得有点过晚,还有五天就要开演了,谁投资你啊? 于是,周逢时被迫在一夜之间蜕变,无师自通地进化成了在喝酒办事的流水席间运筹帷幄的“二代小周总”,荣获比他大几个辈分的生意伙伴们的青睐。 “哈哈,周董家真是英雄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逢时,叔叔看好你!” 周逢时笑了:“邵总,我私下总叫您邵叔叔,但现在邀您合作做生意,就不一样了。” 初入变化莫测的名利场,有一身“周家二少爷”的金缕玉衣,即是护甲也是枷锁,人人都奉承他,但没人尊敬他,人人都夸赞他,但没人支持他。 于是,连喝了五顿酒,周逢时只谈下了一单生意,还是对方老总上赶着巴结他爹和他哥,才勉为其难同意陪这个“臭名昭著的富二代”胡闹一通。 第96章 显然周逢时已经饥不择食,根本顾不了其他,只要能拿到钱就万事大吉,因此产生的一系列麻烦全都装进包袱打个蝴蝶结,顺墙壁扔进周家,然后自个抱着钱袋子兴高采烈地跑路了。 夜色泡着旖旎的脉脉温情,酿成熏香好酒,良人相伴自然醉。周逢时侧过身,回抱住庭玉的肩膀,闷声笑道:“咱们钱够了。” 庭玉挠了挠他的下巴:“辛苦了。” 而周董事长和小周总,人在家中坐,破事天上来,简直要当场暴毙。 开演前的最后一天下午,一对师兄弟踌躇满志地走进银行,特别是周逢时,大摇大摆踏入大门的架势不像是来办事,倒像个抢银行的,吓得路人均面露惶恐。他俩计划好,准备将尾款汇给场地主办方,再将现场工作人员的工资发放,专场前的预备工作全都卡着deadline完工,紧急得火烧屁股。 周逢时搭着二郎腿,气势如虹地喝着免费茶水,挺拔鼻梁夹着副墨镜,剑眉高挑,和它的主人一般嚣张。庭玉坐在一旁,仍紧攥着两枝柳叶眉,抿着嘴唇,细算最近的流水。 正当周逢时百无聊赖,牵着庭玉的左手,捏来玩去之时,接待他们的柜台小姐回来了,抛下一枚重磅炸弹,霎时间把两人炸了个外焦里嫩。 “先生,您的账户出问题了呢,今天是没办法办理这项业务了。” 周逢时拍桌子:“凭啥?!” 被瞪了一眼,逼他悻悻闭了嘴。而庭玉理智尚存,急切地询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柜台小姐讪笑:“只能查询到卡内余额冻结了,短期内都没办法提出或存入大笔资金。” 他支起上半身追问:“那也得有个原因吧,或者有解决办法吗?” 柜台小姐知之甚少,只能把急得团团转的二人带去细查,围着账单折腾了几个小时,耽搁到主办方打来电话催促,庭玉才终于明白了原因。 这张银行卡近期转出转入太多次,经历过多笔打款交易,因为他俩的疏忽,动摇了其中一个理财项目的地基,就自动锁定了账户,没能将商演获批的资格证办下来,而账户还要等到十五日后才能继续运转。 动静太大,甚至招来了行长,可仍旧无计可施,而行长满脸难色,招架不来这满身腱子肉的泼皮破落户:“您看就是这么个情况,该怎么办呢?” 周逢时猛拍桌子:“该咋办你问我呢?!” 庭玉扯着他的胳膊,把周逢时拽出了银行。 他俩蹲在路边,任由秋风削刮面庞,卖艺老人在对街拉起二胡,弦音凄凄,为这双倒霉的师兄弟送葬。 庭玉眼睛被吹得通红,沙子也趁机钻进去欺负人,可白泪没掉下来,红火星子从烟头上掉了下来。 他说:“怪我,算账不仔细,惹出乱子了。” 约定得极好,互相监督一起戒烟,但当周逢时掏出打火机,行云流水地咔哒点火,庭玉瞬间就跟着他破了戒,抢过一根塞进嘴里。 许久未尝的辛辣便直直冲进喉咙,又澎湃着,涌入空荡荡的胸腔。 周逢时低垂着头,把玩打火机:“也怪我,走账没长心眼,现在完犊子,底儿掉光。” 就在刚刚,主办方经理得知最新的消息,账户冻结、资金链断裂,不能及时交付款项,甚而要取消明天下午的专场演出,差点儿晕厥过去,给整个瑜瑾社拉入甲方黑名单。 先前的昼夜努力全化作竹篮打水一场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上岸成功的前夕,现实给了周逢时和庭玉狠狠两拳,把筋疲力尽的他们重新踹回了泥潭深沟,拼死扑腾。 想抱头痛哭,亦然成奢望,专场百分之百的上座率,就在宣告说,五湖四海的人们千里迢迢奔来北京,带着满心欢喜期盼,万人空巷、欢歌雀啼,都只为见“金玉良时”一面。 而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周逢时和庭玉作为领头羊,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联手整出个烽火戏诸侯的惨剧,结结实实地耍了全中国人民一把。 幻梦里的盛腾景象变成泡沫,消散在妄想之中。 得知专场临时取消,王晗在电话那头惊声尖叫,那恐怖的分贝,掀翻瑜瑾社后台屋顶绰绰有余:“你说什么?!!” “取消?!” “明儿下午就要开演!就不到二十四小时!你告诉老娘说没钱?要取消专场!!!” 周逢时说:“姑奶奶,别叫唤了。” 王晗却充耳不闻,小小的姑娘拼劲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重击:“周逢时你他妈疯了吧!!” “差多少?你给老娘说话,别他妈装哑巴,现在给你爹妈打电话要钱!我告诉你,我们几个掏空家底都得给你补上!” 周逢时解释说:“不仅仅是差钱,前期投入太慢,商演的资格证没下来,有钱也开不成。” “早干嘛去了?!我问你是不是早吃屎去了?” 王晗的四肢分别被四个人拉着,免得她一气之下把手机吃了,也免得她冲进屏幕把周逢时和庭玉吃了。 电话那头乱作一团,有姑娘崩溃的哭喊,有好几个人手忙脚乱的安慰,更有止不住的叹气。周逢时听得心烦意乱,干脆挂断,继续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呵,这下瑜瑾社彻底废了。”周逢时自嘲道,“咱俩大概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庭玉无可奈何,血泪全咽进肚子里:“能怎么办?难道还能自寻死路吗?” 不能,所以更要面对一场如同凌迟的酷刑,还不如死了。 两张唉声载道的嘴巴,皆叼着粗制滥造的烟,一根接一根,路人纷纷侧目而视,万分想报警,还以为是这两人在犯大烟瘾。 就这样静静地杵着,看太阳的轨迹,向西埋没进地平线,收到了王晗发来的公告草稿: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原定于明晚的“金玉良时”相声专场因场地许可问题,不得不推迟举办,对此我们深感愧疚!此事责任全在我们,对不住一直支持我们的各位衣食父母,对不住远道而来的粉丝朋友,耽搁了您宝贵的时间,瑜瑾社全体成员向诸位衷心致歉。 我们正在全力协调处理,一旦确定新的演出时间将第一时间公布,已购票观众可选择保留票券或全额退款。再次鞠躬道歉! 庭玉认真看过,动手修改后更加真挚诚恳,心一横,发在了瑜瑾社官方微博账号下。 这份声明腾空出世,下一秒,瑜瑾社就被挂上了热搜鞭尸。 “金玉良时相声专场取消。” “谁见过开演前一天放鸽子的专场。” 以上词条,还勉强算作委婉,更有一目了然的痛批, “瑜瑾社,白眼狼。” 接二连三的,是对各个演员的抨击,别说吃瓜网友,就在这波腥风血雨中,还要数粉丝骂得最凶,无论多溺爱的粉都不爱了,个个浴血奋战。 玉酱世一萌:绝望,真准备脱粉回踩了……我专门跟单位请假,从广州飞到北京来!退钱赔钱!!! 誓要壮我徽门:耍人也不带这么玩的吧?!我大几千收的黄牛票!一群属白眼狼的真够不要脸!直接倒闭吧! 我老叔余三金:给粉丝一个交代!给粉丝一个交代!给粉丝一个交代!!! a到合不拢腿:不接受道歉!必须演出!不接受任何道歉!明天必须演出!! 评论下面几千层楼,全是买票来听相声的观众在控诉怒骂。媒体和娱乐公众号也混战其中,引得全然不关注曲艺圈的网友都知晓了此事, 自微博创立以来,都没遇上这样令全网民笑掉大牙的闹事儿,纷纷赶来吃瓜,搞得后台系统直接瘫痪了十几分钟。 就在这短短的停网时刻,周逢时架起手机,在路边录了个视频,和庭玉共同出镜。 稿子是现编的,庭玉打头阵开口:“再次向诸位朋友道歉,事已至此,我们不再做任何狡辩,让大家失望,是我们、是瑜瑾社罪大恶极的失误。” 周逢时接着说:“是我的考虑不周,导致各位天南海北的朋友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尽我所能弥补衣食父母的损失,可以带上酒店食宿的发票,在瑜瑾社官方号私信报销。” 为了平息众怒,他只能玩儿命赔钱,连老婆本都舍出去,恨不得把浑身上下的零件儿拆了论斤卖掉。 他俩匆匆录完视频,交给王晗草率地剪辑一番,赶紧发进了刚维修好程序的微博。 两块烫手的韭菜烀饼,被这双师兄弟传来传去,一人一口地咬着吃,还紧紧抓着手机,眼睛半秒不敢离开微博界面。 等待刷新,在看到评论区的那个刹那——二人五雷轰顶。 第80章 居桃源 都知道北京孩子要面儿,但周逢时这回算是往死里跌了面子。 尤其对于他们做娱乐服务行业而言,放了观众鸽子,被衣食父母骂到狗血淋头,曲坛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微博评论持续发酵,穿针引线,竟扯回了他俩以前的黑料,令二人晴天霹雳。 第97章 包括但不限于“欺辱女星的资本孩子”“爆火后就翻脸上诉粉丝”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轮番上演,最后达成了一致的共识: “当时爆某某某黑料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兄弟俩不是好人!!” 受挫严重,饭都不想吃,提着路边买的意大利披萨的外甥——老北京烀饼回到荷华,丢进蒸笼里热一热,薄底儿不脆了,吃着软趴趴的,庭玉也顾不上挑剔。 他味同嚼蜡,时时刻刻吊着眉梢、撅着嘴巴,简直是个行走的“烦”字。周逢时看在眼里,操心在心里,于是将师弟抱在腿上,捏起一角烀饼放在他嘴边,软下腔调求他多吃点儿:“别愁眉苦脸的了,愁不来财愁不走灾,歇会儿吧你。” 庭玉张嘴都没劲儿,蔫蔫的:“没胃口。” “芙蓉,再吃一口,吃口我给你想办法。” 庭玉被他软磨硬泡得没法子,只能敷衍地叼了半口,边嚼边掐着周逢时的壮实手臂抱怨,“要钱没有、要命两条,从哪儿弄钱赔给观众啊。” 他屁股坐在周逢时大腿上,转头时带动身体,蹭来蹭去,像只小陀螺,快把周逢时的裤裆凿出火了。 周逢时忍耐:“芙蓉,哥知道你今天没心情弄那档子事儿……” 庭玉怒瞪他:“谁跟你似的,精虫上脑的畜生一个。” 天色渐寒凉,让周逢时回忆起在家吃蟹宴。螃蟹性寒,蟹壳青更甚,令人看上一眼就发怵,师娘熬了暖胃的姜丝鸡肉粥,不喝都不行,灌下整碗才放他俩回屋睡觉。 可现在,没有帝王蟹,只有掉渣饼,周逢时看着庭玉伏案忙碌的身影,在夜晚中的温度比蟹壳青还蚀心。 周逢时忍不住走过去:“别忙了,该睡了。” 但师弟头也不抬,仿若被时光逆流拽走,倒退成了个即将高考的高三生。眼睛紧盯屏幕,快要趴到上面去,认真得吓人。庭玉言简意赅:“我想看看能不能早点解开账户。” 周逢时附身,搂住他的两肩:“我明早找我哥我爹要钱,补补窟窿,他们会给的。” 庭玉没回答,依旧看得专注,反倒是周逢时率先败下阵来,整个人都颓废无力,挂在庭玉背后,双臂环绕着庭玉的胸膛。 颈间瘙痒,炽热的呼吸也染红了白皙的皮肤,庭玉着实耐不住,只好扭头看他,而嘴唇恰好贴上师哥的脑门,便面无表情地随口亲了亲:“你累你先去睡,我马上。” 周逢时哼了一声,没动,继续蹭他颈窝。 “哥是不是很没用啊。” “折腾反抗半天,还是没出息,只知道管家里要钱。” “哥好像,好像一直都在胡闹。仗着芙蓉喜欢我,仗着家里没下狠心,被纵容就仗势欺人,才能活到现在。” 期期艾艾,周逢时犹豫半晌才扬起头,羞赧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如同被大雨淋过几遭,刚从脏兮兮的水洼里捞出来,擦不净覆盖眼球的污秽。 空气冻结了,任何风吹草动都牵连着他神经的树杈,周逢时忍着痛,闭上了眼,等待这场草木皆兵的审判。 兵戈并未降临,吻却滴落了。 滴在他紧阖的眼皮上,又滴在他敏感的鼻尖上。 再一路向下,细水流淌着。嘴唇,喉结,锁骨,直到在心口的低洼处汇聚一堂,充盈了干枯的河床。 庭玉亲到胸膛处,需躬身低头,恰巧窝在周逢时的怀抱里,默不作声,施舍甘霖。 周逢时呆呆呢喃,气若游丝,唯恐惊扰这朵阴雨绵绵的云:“芙蓉……” 而雨仍旧被他吓到了,一言不发下大了,庭玉扭动四肢和躯干,挤压体内的水分,瓢泼而慷慨,播撒着晶莹液体,周逢时的浑身都湿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蕴含着淋漓水分的云,终于被蒸干了。 周逢时难得忧郁一回,还没来得及为自个的前半生忏悔,就瞬间被俘获,化哀伤为情欲,险些将这朵芙蓉糟蹋成一地残花。 庭玉瘫在床上,止不住发抖的双腿夹紧被子,瑟缩成团,两排白牙都在颤:“逢时。” “嗯?” “你很好。” 周逢时笑了,向他学舌:“我很好。” “我爱你。” 意料之中,周逢时没能倾吐出坦率的回答,但那块擦脚的毛巾停下了,盖在脚踝,只有这块皮肤是温暖的,其他部位被衬托的更凉。 庭玉踹他一脚:“不擦就滚,给我塞回被子里,冷得要死。” 周逢时乐颠颠地迅速擦完,又飞扑上床,导弹入水般在被窝平静的海平面中掀起惊涛骇浪,叫唤着:“哥来给你暖身子喽!” 庭玉埋在毛毯的嘴唇勾起来,在心中总结了一个旷世真理—— 人贱,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拿到周诚时打来的灭火钱,庭玉抽出大半交给了蒋哥,负责安抚这批来讨要酒店费和机票费的粉丝,又拿出部分一键退票。 但这回,周逢时可没有白占他哥的便宜,平生头一次地觉醒了“借钱要还”的意识,十五日后账户解冻,他立刻把这笔钱原路返还给周诚时。 周诚时对此大为震惊,甚至为此专程打来个电话,忙里偷闲地嘲弄弟弟:“二少给我送钱,稀罕啊。” 周逢时:“有啥稀罕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接着装?” 周逢时字正腔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行了你直说吧,要多少?”周诚时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勾勾手指,小秘书赶紧递上计算器,“每笔钱的明细我都要知道,最好列个单子给我。” 这话说的,跟羞辱没差,周逢时啪得挂断电话:“本少爷今天压根儿没打算要你的俩臭钱!少自作多情!” 专场无限期推迟,周逢时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已经闹出麻烦来,被粉丝骂了一通,不如先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商讨对策。 用钱如水的缺口堵住了,近期来这对穷困潦倒的师兄弟不再那么拮据,吃饭的时候不必节约肚里空间,敢胡吃海喝三大碗,煮个紫菜蛋汤,也不再可怜兮兮、少蛋多菜。 所以,当周逢时从菜市场回来,抱着两盘鸡蛋进屋时,庭玉从他脸上闪烁的坚毅光辉辨别出,师哥是真的恨不得一朝吃到胆固醇超标。 这用周逢时自个的话来说,可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其实情况根本没那么乐观,只是他俩暂时切断了网络,没和外界联系接触而已。 微博早都给整个瑜瑾社办过线上鸿门宴、线上杀头刑,再加线上葬礼和线上头七烧纸了。 而他俩充耳不闻,每天傻乐呵,不管不顾,将瑜瑾社的诸位置于即将点火焚烧的烤炉之位。 王晗已经不止一次地电话轰炸:“少班主,庭老师,你俩别闹了,赶紧回来吧。” 而周逢时云淡风轻,丢下一句:“同甘共苦操劳了这么久,本班主携夫人度个蜜月怎么了?” 王晗绝望地大叫:“度蜜月连北京市区都没出!离得真够近啊!遛弯儿的时候您二位能常回家看看吗?!” “孩儿们莫慌,本王自有妙计。” 庭玉忍无可忍,直接抢走了周逢时的手机,堵住他火上浇油的嘴。 在乱世江湖驻起一方桃源,颇有大隐隐于市的超然感。庭玉明知是自欺欺人,但也没能下狠心拒绝。毕竟刚经历过好几场风声鹤唳的波澜,任谁都想要暂时歇歇脚,短暂忘却凡尘的烦心事,好好休憩片刻。 周逢时的模特和庭玉的家教也都结束了,兄弟二人齐心协力,把烂摊子丢给天生操心命的周诚时,只管拿工资走人,协调事后保密的工作全然不管,只顾欢欣雀跃地庆祝一番。 “芙蓉,咱煮个火锅吃好不好?” 此刻,庭玉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对于动不动就卡壳白屏的电视机无能为力,他急得团团转,上巴掌狂拍一通,结果没修好,倒是彻底报废了。 他吆喝,求助师哥:“电视机坏了——” “切完蒜就来!” 庭玉跺脚:“不行,你快点儿来,这个节目马上就开播了。” 周逢时好奇道:“什么节目啊?” 他探出头一看,霎时间笑得直不起腰来。客厅中央站着个肩披花被的庭玉,被一片彩霞的电视屏气得满脸冷峻,呼吸间的气儿都要结成冰渣,节目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 “相声,小品,魔术杂技。” “评书,笑话,说唱艺术。” “东西南北中,君请看,曲苑杂坛!” 周逢时丧心病狂地大笑,半天停不下来,憋着一口气:“不就是看个《曲苑杂坛》吗?你急什么!” “《曲苑杂坛》怎么了?多经典呐,俩月不说相声,我解解馋不行呐?” 周逢时捂着肋巴骨,扶住庭玉的肩膀,还津在笑的余韵中,咧开嘴角妥协道:“行行行,怎么不行,想说相声可以啊,咱出门撂地去!” 第98章 庭玉翻了个白眼,厉声回绝:“不要,我嫌丢人。” “嘿你丫搞歧视是不是?撂地也是相声的基本功,甭瞧不起撂地,你们学习好的就是脑子死,孔乙己脱不下长衫。” 庭玉犯捧哏职业病,笑着接茬:“多新鲜呐,这叫脱不下的大褂儿吧。” 说干就干,一对搭档兴起相声瘾,当即决定下午出门,在荷华的小公园里说场撂地相声。 自打上个月,周逢时就再没去过公园,教老大爷们唱曲唱戏,忽得穿上行头,风流倜傥地往街边一站,人人都吃惊,齐竖大拇指。 李大爷笑说:“大明星,少班主,今儿怎么有空来玩儿啊?” 原先,周逢时和庭玉住在荷华的消息是保密的,周家专门派人过去,挨家挨户塞封口费,但因为专场的失败落幕,让蜗居于此的二人心态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于是自己敞开屋顶说亮话,他人也不再避讳了。 周逢时说:“李叔您净爱开玩笑,还不是您,当时给我耍得团团转。” “这可不能怪我,想要小周老师教课的诚心是真,想帮二位保密也是真。” 周逢时掀袖子:“我去您的吧!” 不多久,围上三层人,整条荷华巷都呼朋引伴,搬着小板凳来听相声。瑜瑾社的票价不贵,九十九到二百九十九不等,就能让粉丝见到偶像角儿,属于性价比极高的追星见面会。但这个价位,仍没能普及进北京胡同的犄角旮旯,还有很多被柴米油盐压弯了腰背的人,舍不得花百来块钱去听一场相声。 庭玉习惯性扶麦克风,却扶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他站在人群中央,放眼环顾四周,一张张朴实如木刻石凿的笑脸簇拥着他们,欢呼夹杂掌声,期待相声和快乐。 如此难得的、单纯的快乐,珍贵又稀少。 “咳咳,欢迎各位亲朋、街坊邻居,莅临瑜瑾社的巡回演出现场!” 庭玉啐他:“得了吧,撂地就撂地,还巡回演出,自诩是国际巨星啊。” “说得高大上一点儿,显得受欢迎啊!”周逢时一摊手,大肆显摆:“如果您能喜欢我,那也就值了。” 真不看场合,庭玉脸红,恨不能把这混蛋师哥的嘴缝上。 第81章 喜与共 他俩这次使的是一出柳活儿《卖估衣》,荷华的大爷大妈们都爱听唱,就连小珍珠也被爹妈抱着,专程凑热闹,咿咿呀呀地学唱几句“破布旧补小夹袄一件,当钱两元。” 周逢时没桌子可爬,就爬在庭玉身上,即尽可能地占便宜,哀怨道:“我心里委屈啊!” “甭唱大戏啦,跟我说说,您委屈哪门子事儿啊?” 周逢时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山东小伙,偶尔还得拽两句山东方言,走南闯北做生意,在这卖估衣的小店里被掌柜欺负,点儿背得五花八门。而且周逢时特别爱演如此怨天尤人的倒霉蛋,戏瘾发作完全如同鬼上身,每每都要发人来疯,把捧哏的吓一大跳。 庭玉嫌弃道:“您倒是说啊,哭哭啼啼的。掌柜的说您不会吆喝?那就研究啊。” 周逢时立马支棱起来,像根顶天立地的棒槌:“对,我得狠命研究。我在纽袢上拴个布条,写上号头。” 庭玉问:“哦?怎么个讲究?” “我写明卖多少钱,在那儿拴个活扣儿,小力笨儿好找号头。” 庭玉点头夸赞,和台下的观众互动:“您瞧,多有办法。” 周逢时在原地踏步,假装走路,脚步很是活泼:“本少爷心里委屈,但本少爷不说。” 他抖搂空气,故作抖搂衣裳,边走边叨咕:“刚来,俺一点不会吆喝,掌柜的非叫俺吆喝。” 他突然抬起头,仰着脖子,英魂逼人的五官拧成一团,哭起来了:“啊呜呜呜,卖这个啊,卖马褂!” 庭玉连忙拦着点:“丧家犬啊您是,有哭着卖的吗?” 周逢时充耳不闻,继续嚎丧:“卖多儿钱卖多儿钱……” 庭玉饶有兴致:“多少钱呐?” 周逢时顿住脚步,摸着后脑勺,傻不愣登地嘿嘿一笑:“我找不到号头了。” 庭玉气得吹胡子瞪眼:“快别挨骂啦!” 鞠躬谢幕伴随着喝彩,观众们全都鼓起嗓子喊“再来一个”,周逢时连忙摆摆手,谦虚道:“不来啦不来啦,荷华大舞台,有能耐您就来,甭光我俩献艺啊,大伙儿也卖卖本事。” 架不住二人架秧子起哄,硬是把今晚搞成了个即兴搭建的胡同大舞台,平日里抓开嗓扰民罚款最凶猛的张阿姨第一个自告奋勇:“我唱首《铡美案》!” 底下的街坊齐声嘘她:“吁——” 庭玉退到一旁,坐下听曲。长衫大褂穿在身上,潇洒衣摆扫过脚面,风作手,拢起额前碎发,梳出个敞露美人尖的背头,令人唏嘘倜傥风流。 他斜倚百年杏树,捻折扇敲打,恰合节拍,云龙雨水而畅快。 听到有趣处,庭玉勾唇笑,其中神色,依稀能窥见古代才子的模样,从史书中轮回再世,分明长着一张年纪轻轻的少年脸庞,偏要豪饮江河吟诗作对,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晚风垂怜,一泻千里好人间,师哥更慰帖,披来厚厚的大衣外套,肩头渐暖,双颊依旧刮骨般凉寒,周逢时低声劝:“冷就埋我怀里。” 不比在家,被窝一盖就能当天王老子,这是在外头,庭玉绝不屈服,靠理智抗争他哥徐徐轻言的诱惑,甚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挪起屁股,坐远了。 周逢时气笑,操心老妈子似的捡起掉落的外套,追过去给人盖上,又在路边商店买了一袋煮热的豆浆,顺着庭玉领口塞进去,勤勤恳恳地照顾。 庭玉痛呼,细皮嫩肉哪儿经得住贴身滚烫,他想把豆浆掏出来,还得从裤裆里捞,动作不免瑟缩谨慎,掏出来的时候刚好被一带孩子的阿姨瞧见,还以为遇见个仪表堂堂的暴露癖,尖叫着捂住闺女眼睛跑了。 闹出大红脸,罪过全被庭玉归结到周逢时身上,看他幸灾乐祸笑得甚贱,盯着自个的裤裆吹口哨,流氓本性一览无余、做回自己,庭玉更恨不得剁了他的二两肉包饺子吃。 呸! 他还嫌味儿骚呢! 等演出散伙儿,周逢时携生闷气的庭玉回到小院,才顾得上看看手机,匆匆瞥掠一眼,他俩便深刻体会到一个道理: 命里带热搜,你想逃都逃不掉。 即使整条荷华都在周逢时家里人的掌控之中,奈何百密一疏,仍没能纸包住火,有人把他俩撂地的视频发到网上,自打专场泡汤后就销声匿迹的“金玉良时”竟莫名出现在一方陋巷,大言不惭地说起相声来,有人夸师兄弟好心态,闲云野鹤,也有人关注点清奇,认为这番圈地运动的自娱自乐,显然是没把仍在怒火中烧的粉丝放在眼里。 于是,热搜广场吵成养鸭场,谁来都挨攻击,也算公平公正,一派祥和。 温玉柔风:放粉丝鸽子然后去慰问群众?公关是神人吧,想挽尊能体面点吗? 雨霖铃:谢天谢地没带我家霖霖丢脸,这主意真是二百五想出来的。 再也不搞群像了:瑜瑾社智商有一石,庭玉独占八斗,仲霖一斗,其余人共分一斗,少班主倒欠二斗。 而路人只会一针见血:“这群疯子搞起黑红来没完没了,天天霸占热搜。” 破烂木桌瘸着腿,嘎吱摇晃声音巨大,像个缺牙秃噜嘴骂人的老头,回到家的周逢时手肘撑桌面,手掌托脑袋,令人恍惚这儿是不是栽了棵没精打采的歪脖子树。 万幸,荷华的居所没被扒出来,毕竟没人会想着在蓬门荜户找二少爷的身影,他是尊金光闪闪的大佛,被众星捧月地供着,此刻面临三番五次的欺辱打击,难免妄自菲薄,怀疑人生。 周逢时说:“是不是因为我前半辈子过得太顺遂了,老天嫉妒我,所以变着花样儿整本少爷。” 庭玉没好气道:“我还没见过哪个住土阶茅茨的还自称少爷,快歇会儿吧。” 关于这点,周逢时不肯轻易苟同,搬凳子坐到庭玉身边,大咧咧地翘起腿,搭在庭玉大腿面上。庭玉立刻反抗:“重死了,下去!” 周逢时仿若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活泥鳅,趴在庭玉身上:“就不,别看手机了,看我。” “你有嘛可看的啊?”庭玉睥睨他,“也就脸长得凑合,赶明送你下海吧。” 周逢时掏出手机,贼笑:“那就来陪哥预习预习片子。” 刚一打开手机,百来条微信倾斜而出,师兄弟双双震惊,已经被过往乱世吓出了条件反射,齐扑过去,打开聊天框的四手抖成共振的筛子。 王晗首当其冲,必然没有好事: “少班主,您快看啊!!” 她甩来两条链接,头个是个人帖子,紧接着竟是消联的官方账号。 周逢时赶紧点开,才顿觉,即便他老老实实地人在家中躺,成千上百个灾祸也能精准降落,乐此不疲地从天上来。 第99章 “我是在正规购票平台,购买瑜瑾社‘金玉良时’专场演出的粉丝,但因为节目临时取消,我在处理退票时出现了极大纠纷。” “瑜瑾社少班主周瑾时所承诺的,赔付住宿费、交通费并不真实,我及多名观众朋友都没能成功维权,极其耽误时间精力和金钱,也让众多粉丝十分失望。由于对方的消极态度,我已将此事交由北京消联处理,希望能维权成功。” 一目十行扫下来,字里行间提着油桶浇进火堆,烧得周逢时眼眶发红,他拍桌大怒:“谁说没赔钱了?我老婆本都赔光了!” 他恼怒,更多的是委屈,痛与茫然掺半。自始至终没干过几件对不起苍天的事儿,偏欺他眼下的软弱无能,欺他想守护的人护不得周全、想成就的事业波折重重。 周逢时这几天来总尸位素餐,时常泄气,生理期的丫头都没他阴晴不定,庭玉很快发现师哥的异端,口笨舌拙,只能轻轻捏他的腿。 所以还没等周逢时说话,庭玉就堵住他的嘴:“你很好,我爱你,别放弃。” 周逢时噗嗤一声笑了:“预判我?” 师弟心口不一,多么贴心。周逢时横看竖看,越看越觉得可爱,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反捞起庭玉的腰背和膝盖窝,得意洋洋起来。 于师兄弟而言,人生四喜皆可沆瀣一气、休戚与共。 久旱逢甘露,是顽劣不堪的周逢时,在玉兰树枝头,忽摘得那朵娇嫩欲滴的芙蓉花苞;他乡遇故知,是常乐少年宫的迢迢会面,相隔十余年的扼腕长叹;洞房花烛夜,是莺燕飞舞,让情怯催发出振聋发聩的勇气,许诺海枯石烂。 而金榜题名时——周逢时笃定,此生余剩八十载,他要和他的芙蓉摘得状元与探花,将这寒冬扫荡一空,再携手共坐高头大马,一日看尽长安繁华。 哐当! 硕大的牌匾砸在地上,摔出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瑜瑾社”三个金色的大字,被人踩在脚下,踢开老远,木料摩擦着柏油马路,发出犀利的悲鸣。 “闹什么呢?!谁在吵?” 台上还在演出,大门口就熙熙攘攘地出了祸端,王晗作为后台主管,急得团团转,演员们排着队准备上场,没一个能脱开身,只得由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冒着风险一探究竟。 王晗壮起胆子:“到底是谁?” 她平时就在后台当当山大王,可刚出校门入社会,再耀武扬威能彪悍到哪儿去呢?她把瑜瑾社当家,出了家门又该依靠谁呢? 来者不善,但好歹不是花臂纹身的彪形大汉,是七八个女生,在正门口搭起两把梯子,路边放着工具箱,散落一地螺丝,她们竟给瑜瑾社的牌匾拆掉了。 王晗大步流星冲过去,尖牙利齿地质问:“我们可没叫装修队,谁许你乱拆的啊?!” 对方反问:“拆得就是你这不讲信用的违章建筑,惩恶扬善,怎么了?!” “反正你们老板对这草台班子也不上心,管都不管,拆了又能怎?” 其他人咄咄逼人地围住她,满目盛气凌人。而王晗双拳难敌四手,快要掉下眼泪,连连退后,还要梗着脖子怼回去:“以多欺少是吧!谁说少班主不管了?你们都给我等着!” 几次拨号,全因手抖而断掉,终于在听筒里听到周逢时的声音,依旧懒懒散散,不明所以地呼唤“闺女”。 听到这声,王晗瞬间有了底气,冲对面大喊:“姓周的你快来瑜瑾社救驾!有人要闹咱的摊儿!” 说罢,果断挂掉电话,王晗全然不再害怕,仗势欺人地想,反正在等少班主和庭玉来的过程中,她也不可能被打死。 “谁敢欺负我家丫头?!” 人未到,声先来,周逢时做足气势,恨不得骑着七彩祥云,大张旗鼓地到来,在来路上,他从微博和社群里知道消息,昨晚找消联维权的观众组成团队,要掀桌掀场子,要讨回公道。前因后果令人啼笑皆非,周逢时赶忙带着庭玉飙来,给他的满堂儿孙撑腰。 “诸位,这位是我们瑜瑾社独苗儿的宝贝闺女,您能靠后稍稍吗?”周逢时轻笑着,走上前去,左肩挡住庭玉,右肩膀护住王晗,一脚踢开地上的箱子,“有什么事,咱心平气和地聊。” “动手就过了。” 这几个傻眼片刻,原以为周逢时和庭玉不参加演出,肯定不能及时到场,阻止她们撒泼,哪儿能想到他俩身居陋室、唯吾德馨,骑着小电驴从荷华赶来,用不了半小时。 “嗯?几位,说话啊。” 第82章 点星灯 周逢时步步紧逼,脸上挂着笑,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反透出瘆人的寒气。他抬起半边眉毛:“叫你们说的时候,怎么又不说了?” “说就说,我们占理!” 打头阵的女孩子冲上来:“退票退钱,一个都不能少!” 若按流程走,大约需三个工作日核实信息,蒋哥那边的财务处才能发放退款。这一周过去,专场的风波也都平息下来,讨伐也销声匿迹了不少,就因为周逢时出手大方,赔得又多又快,堵住了部分人的嘴。 所以,压根儿不可能退不了款。周逢时对于这点自信着,决不能被人抓了把柄,尤其是遇到在自家领地耀武扬威的流氓。他回答:“小姐姐们,咱可不能得理不饶人啊,我们做艺术的,向来为人民服务,怎么会坑您呢!” 庭玉煞有介事地帮腔:“的确,请各位冷静一下,仔细想想这行为不妥当,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以武服人那一套。” 小姑娘涨红了脸,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身后的其他人也重重点头:“不止是我,我们一大波人的钱都没退掉。” “稀罕呐,您提交的申请被驳回了?”周逢时勾唇,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我问您,这票正规吗?” 对方好几人,展示了买票的渠道和住宿交通费用的截图界面,确实没有猫腻,这令庭玉也倍感疑惑,拽拽周逢时的袖子,待他俯身,凑到师哥耳边悄声说:“不如让她们进去吧,在路边吵架容易被拍。” 学霸果真谨慎,周逢时拍拍手招呼:“大伙儿,我请各位进屋细聊行吗?” 显然,对面几个完全将周逢时视作了大反派,以前有多爱,脱粉回踩的时候就有多狠,听到他的话,互相传递狐疑的眼神,纠结半晌才跟了进去。 这还是头一次,把外人带进后台,将刚下台不明所以的演员们吓了一跳,周逢时笑笑,瞎扯解释:“北京本土旅行团,参观第一站是距离百年老店还差七十年的瑜瑾社,名胜古迹。” 加上他们仨,总共十人出头,围坐在茶几前,楚河汉界划分明确,周逢时气宇轩昂,如同都督大将出征,一左一右两个护卫小将,昂着头,跟着二少爷,永远雄赳赳气昂昂。 “说说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周逢时端起茶杯,话虽如此,但目光却没停留在对面任何人的身上,反倒转着眼珠子跑神儿,近乎贪婪地打量着瑜瑾社的分寸墙壁砖瓦,恨不得把这一切全都塞进眼睛里。 细数时日,他有两个半月没回来,也没有上台演出,若不是前几天刚撂地,恐怕连“说学逗唱”的基本功都要忘记。应酬、奔波、把酒作陪彻底掏空了周逢时的身子和精神,他没学过也不会干,仅凭一身铜浇铁铸的体格,硬闯进这片本不属于他的龙门关,白白消耗能量。 原先厌烦的相声和安逸,现已幻梦成奢望,周逢时殚精竭力,只想换回平淡的往昔。 待领头的女孩子说罢,庭玉一改方才的神色,才明白对方貌似并不是无理取闹,这似乎是一场有预谋的坑害。 她们几个因为专场取消而准备脱粉的女孩组了个群,打算集体去瑜瑾社退款,但除了群主,其他人都是半大青年,没时间也没经验,于是便将退票的活计摆脱给了大包大揽的群主,对此,她们还十分感激。 可过了几天,群主带着“退款失败”的凭证回来了,并说是瑜瑾社态度的蛮横跋扈, 拒不处理。这令她们勒然大怒,齐齐预备揭竿起义。 庭玉支起上半身,追问道:“那维权群的群主呢?今天没有来? “对,安安姐说她出差走不开,就吩咐我们先来。“那群女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齐齐后怕起来,在庭玉的循循善诱下全盘托出,将维权群的聊天记录展示出来。 安安:“你们到了瑜瑾社门口,先去拆牌匾,记得准备螺丝刀等工具,再弄出动静,让里外的人都听到,才能把他们引出来,把事情闹大。” 这是群主的原话,详细安排了每个人的事宜,还列出了周全的计划表,对瑜瑾社的罪行添油加醋,在群内吹枕边风,群员们义愤填膺,气势汹汹地冲锋陷阵,她自己却不露面,躲在屏幕后窥探,隔岸观火。 庭玉叹了口气:“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比如对面ip总变地方,或者很少发朋友圈。” 第100章 “那是因为她经常被公司外派,工作很忙。”虽然仍在据理力争,但声势已经渐微弱下来。但面对庭玉直勾勾盯着她漆黑的墨色眼珠,最终败下阵来。 她抿着嘴唇,面露难色地喃喃:“所以……你是说?” 庭玉直截了当:“我猜测,比起真粉丝,你们安安姐是诈骗犯的概率更大点儿。” “诈,诈骗?!” “嗯,捡了瑜瑾社票务处的漏洞,伪造了购票信息和住宿发票,取得信任,要来你们的凭证,嘴上栽赃瑜瑾社,欺骗说没赔偿下来,但钱款肯定已经到了她的手上。”。 对方恍然大悟,明知再做解释也是催死挣扎,但还是梗着嗓子反驳:“那,怎么解释……” 如果只是为了钱,所谓“安安”怎么会制定出如此详尽的计划,在群里添油加醋,教唆得众人全暴跳如雷,来不及深思熟虑就气势汹汹地冲锋陷阵,她自己却躲在屏幕后面,隔岸观火。 庭玉蹙眉沉思,炯炯的目光从对面女孩身上,移到了周逢时的脸上:“你最近又跟谁结仇了?” 而周逢时,他面露阴冷,心中熊熊烈火愈演愈烈,五脏六腑都烧得熯天炽地,成了个冬日里的大火炉。锐利的剑眉出了鞘,闪着睚眦必报的寒光,他咬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城根下撒泼?” 庭玉笃定道:“是冲你来的。” 这手段狡诈,耍下三滥做派,做局之人心眼儿极脏,在背后打黑枪,和他们玩阴的,下绊子。 思及此,周逢时竟然笑了。 对方小人,而他恰好也不是什么君子。 事情探讨得差不多,真相也该初露眉目,周逢时站起身来,插着兜,吊儿郎当地下了逐客令:“各位,该走了。” 寻衅滋事,破坏私有财产,眼见事态更加严重,那几个女孩全傻眼了,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想央求庭玉,别追究她们的责任。 别的都是芝麻绿豆,可方才摔了瑜瑾社的牌匾,在木牌上留下了道道深刻的伤痕,任谁都无法容忍,尤其是周逢时,本就不是好脾气好伺候的主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原谅。他嘴上轻描淡写,实则恨得牙痒痒:“你们几个,跟王晗去公安局备案,该罚钱罚钱,该写检讨就认认真真检讨,多大的人了,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别听风就是雨的。” 待她们垂头丧气地离开后,整个后台,只剩下周逢时和庭玉两个人。 二人愁眉不展,轮番发愁该怎么将事情坦诚公布地讲出来。毕竟自打专场取消后,人人心情糟糕,还得承受铺天盖地的骂声,他们的支柱少班主还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两个多月,再没有上过舞台,也再没有回来看过一次。 周逢时觉得难以启齿,身为众望所归的依仗,他却搞砸了大家期待的专场,满心盛着愧疚和亏欠。 而庭玉自然而然,和他共同分担,肩扛另一半痛苦隐忍不曾埋怨。 正当二人愁眉不展之际,蓦然,一道欢快而惊喜的声音穿着溜冰鞋,打着出溜滑漂移而来。庭玉抬起头,正对上杜桢徽大喜过望的脸。 “庭老师?少班主!您怎么来了?我想死您俩啦!” 杜桢徽飞扑,扑到一半才想起来限前二位都不是能供他亲亲抱抱的对象,赶忙急刹车,如同芭蕾舞演员般打开双臂,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向身后冲去。 “诶呦喂!” 刘赫刚返场下来,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杜桢徽砸了个满眼金星,他蹦远了,骂道:“你小子又闹哪出,饿了吃零食去,甭逮着人肉啃啊。” 捧哏贯彻一生的信条,就是绝不能把话尾巴落在地上,佘蒙勤勤恳恳地做捧接话:“是啊,他这皮糙肉厚的老树皮,你也忒不挑了。” “我去你的!” 眼看着又要贫个没完,闹成一团,杜桢徽急忙大喊“暂停暂停”,兴奋地闪开身子,大声嚷嚷道:“你们看,是谁来了?” “少班主?” 周逢时咧唇坏笑,也跟着杜桢徽有样学样,侧过半边宽阔的肩膀,顺理成章露出一张出尘的芙蓉面。 “小玉!” 庭玉杏眼微眯,招手道:“好久不见。” 他俩的突然来访,让瑜瑾社的众人兴奋得难以自抑,拖着两人就要烧烤啤酒,不醉不归。 周逢时靠着墙静静矗立,待杜桢徽冷静下来,不再拽他胳膊摇螺旋桨,他才字正腔圆地开口:“咳咳,我就不请大伙儿吃地摊了。” “那吃什么?米其林还是黑珍珠?”贾小倍抹了抹嘴角,“二少够阔气!” 万众瞩目,一群饿狼眨巴着冒绿光的眼珠子,只等老板大人章布今晚的饕養盛宴。 “我是说,最近没钱请各位吃饭,见笑了哈。” “没钱?!” 霎时间,后台房顶快被惊叫声掀翻,全都大惊小怪地你掐我胳膊,我拧你大腿,还以为集体做了场春秋大梦。 汪枉旺懵懵懂懂:“我还在睡觉吗?好逼真的梦,就连我在台上打磕绊嘴瓢都这么真实。” 任何与表演相关的喃喃自语,皆逃不过少班主的耳朵,周逢时当机立断,下了严酷惩罚:“小汪月末工资扣二百块钱。” “做梦还要被扣钱?!”初入职场的大学生汪枉旺很是不可置信,难过得缩到一旁角落,垂头丧气,就差捡根树枝画圆圈去了。 稀里糊涂的闹剧被庭玉尽收眼底,他哭笑不得地解释:“是真的,我们这俩月以来确实过得很拮据。” “二少家里破产了?也没上新闻啊,我每晚都看cctv的。” “快别闹笑话了,中央台才不管我死活呢。“周逢时站在人群中间,举手投足吸人目光,所有人都朝他看来,眼神里满是不解,就连他身旁的庭玉,也没搞懂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周逢时清清嗓子,足足享受了半分钟的注目礼,被气急败坏的庭玉踩过一脚后,,才舍得开了金口:“我这次来,宣布一件事情,很对不住诸位,瞒了你……” 还没等他将最后几个字吐出,就被反应过来的庭玉一把捂住嘴,他面红耳赤,敏锐地猜到师哥接下来的话,白净的脸蛋臊了个底朝天,恶狠狠地压低声音:“你敢说就死定了。” 周逢时斜低眼帘,好笑中含着宠爱,只好屈服在庭玉悻悻警告地激光眼之下,举手起投降。 这样重拿轻放,大屁小放的剧情,没能让客观老爷看得尽兴。见他俩还在磨磨唧唧,你侬我侬地黏在一起嘀咕悄悄话,被忽视的杜大老爷非常不满意,出声打断:“到底要宣布啥事?“ 不吐不快的机会,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周逢时倏地抓住庭玉的袖子,用力向前一拉,而庭玉猝不及防失去平衡,冲着他的方向跌倒。 吧唧。 一声脆响的吻,让庭玉瞪大了两颗眼睛,点亮了黯淡许久的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灯。 周逢时无辜道:“我没说,但他们应该懂了。” 第83章 风满袖 在周逢时眼里,这个轻吻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亲昵,是他蓄谋已久,得意到手之后的如愿以偿。 但在庭玉的视角中,一刹那,他的心脏狂蹦乱跳了几千下,仿佛经历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怼脸慢镜头。 那张总被他注视着的脸,庭玉自信闭上眼睛也能刻画到分毫不差。不输欧美人种的高挺骨相,撑起薄而紧致的皮囊,左边剑眉末尾断开一条浅淡的疤痕,令周逢时的脸成了一处险峻巍峨、鬼斧神工的高山裂谷。 周逢时孑然而立,锋利的嘴角竟也能弯起如此温柔的弧度,使得庭玉在踉跄间看愣了,理智和被扯拽跌倒的眩晕感一并消失,他彻底失去反射神经的控制权,歪倒躯干向前摔去。 万幸,身前是已然张开的怀抱。 懒得再挣扎,放任自己跌入意料之中的拥抱。庭玉自我安慰地想,和周逢时贴靠在一起,也好过在半空中狼狈地抓空气保持平衡。 庭玉合上双睫,静等厚重的大衣,包裹着等待托举他的炽热胸膛,替他撑腰。下一秒后,温暖干燥的感觉也如约而至,正如庭玉所想。 右脸颊忽得发凉,是超出了庭玉预测轨迹的差池。仿若有冰软的果冻覆下来,湿润了那一小块皮肤,带来些许黏连的温凉情谊。 庭玉疑惑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周逢时高耸的鼻梁,以及鼻梁另一侧亲吻着他脸庞的嘴唇。 “我草?!” 整整齐齐的一万匹草泥马疾驰而过,马蹄飞扬撒欢儿,马背上坐着耀武扬威、春风得意的二少爷,正带着草泥马大军,将包括庭玉在内众人的脑子,踩踏成漫山遍野狼藉的“草”。 混乱中,庭玉依稀辨得,数道崩溃的齐声哀嚎,众人的惊叫全都汇成了一句话: “我果然还在盗梦空间啊!” 周逢时却挥挥手,赶羊似的随意:“瞎叫唤什么?都闭嘴。” 对切换为不怒自威版本的少班主言听计从,早已成了瑜瑾社演员们的肌肉记忆,个个低眉敛目,摆出乖巧小羊羔姿态。其实纷纷在内心里痛斥吐槽,凭啥做梦都得被职场压榨,被老板欺负。 第101章 还没等谁进化出“大楚兴,陈胜王”的誓死斗争意识,在虚幻白日梦里反抗大老板的淫威,蓦然听闻一声痛叫,众人连忙抬头,却看见了令他们大为震撼的一幕: 周逢时的脑袋瓜侧到一边,脸蛋上烙着半个毫不留情的巴掌印,而始作俑者早已撒腿跑掉,又气恼又害臊,只想赶紧找根柱子吊死。 少班主貌似被抽愣了,捂住脸蛋低头不语。 这场景,吓得人腿软滴尿,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几秒寂静后,言仲霖被推搡到最前面,鼓起勇气询问:“哥,您还好吗?” 而周逢时没有回答,仍旧一言不发地垂头丧气,就当诸位以为这个离奇怪诞的梦即将走到结尾,齐松一口气的顷刻间,周逢时拔腿飞奔,也冲出了后台。 他们皆愣,异口同声地大喊:“完蛋要出人命!”,一起大呼小叫地追了出去,在后台院子里气喘吁吁地刹住脚步。 只见,院心矗立一双璧人。 余晖缓慢流淌,二人身影薄如蝉翼,似乎并不是凝固的实体,而像是点彩画上斑驳晕染的光晕,层层砌叠,深浅不一,在暮色晚霞中摇曳。 若纵任风吹,光斑就要飘零逝去。 庭玉低垂着眼帘,并没有直视面前的人,双颊浮飞两片霞云,晕染至他的眼角。 还能看见周逢时宽阔的背,圈起厚实得令人安心的围城,在远处听不见他的窃窃私语,但此时无声,更胜有声。 片刻,晚风心急,灌满两只衣袖,胀起鼓囊囊的圆润小包,偷穿他的衣襟,又在庭玉夹紧手臂后,从千疮百孔中溜走。 但周逢时依旧张着双臂,充盈衣袖的风便被乖乖兜入其中,尽然驯服,待他向前迈出半步,抱住师弟的肩膀,清风滑荡在峡谷,瞬间抚平庭玉焦躁的裂痕。 庭玉闷声说:“再擅作主张,不和我商量就乱说胡闹,我要你好看。” 周逢时嬉皮笑脸:“不用你要,我本来好看。” 贫完,不等庭玉揍他,自个率先臣服:“哥错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总有一天也得让大伙知道咱俩的关系,我不愿意藏着掖着,如果能做到,我巴不得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娶了你。” 庭玉红着脸骂:“封建糟粕!我是男的,怎么能嫁?就算嫁,也不能那样嫁……” 周逢时满怀希冀:“所以你愿意嫁给我?” “和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丢下这句话,庭玉还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甩臭脸。但在周逢时眼里,那真叫一个含羞带臊、含苞待放,他屁颠屁颠地讨吻,再吃个耳光也无所畏惧,被骂被打还要心痒难耐。 庭玉拨开他如墙的身子,整顿衣裳起敛容,难免在心里犯蜜,甜丝丝的滋味漫上舌尖,留他久久回味,但甜蜜夹杂着顾虑,发愁该怎么面对瑜瑾社的大家。 他不是不想公开,只觉得时候没到,现在的情况日暮穷途,人心惶惶不安,再弄出乱子来,怕收不了场,姿态太难堪。 可周逢时莽撞地不管不顾,无论何时都不委屈自己。 思及此,庭玉翘起嘴角,全然被蒙蔽双眼,气与笑掺半。任谁都不会觉得混世魔王一般的周二少爷可爱,偏偏他总独自领会到那份可爱之处,尽管时常也让他气急败坏,恨得牙痒痒。 而坏蛋就寸步不离,跟在他的身后,既然敞开屋顶说亮话,周逢时也不屑于再装,光明正大地揽住他的腰,又扬起下巴颏,敲庭玉的后脑勺。 其他人则目瞪口呆,满脸色彩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外焦里嫩。不知是谁,从罅隙中挤出一句细若蚊蝇的疑问:“所以您被少班主强吻啦?” 面面相觑,局面胶着,却显得莫名搞笑,庭玉颇好笑地反问:“嗯,那不然呢。” “啧,这叫啥话。”周逢时不插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这是强吻了,我家芙蓉心甘情愿,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爱吃蒜的不找葱。” “甭编打油诗了!”茹敏一挥袖子,急切地问:“您俩真的看对眼了?” 周逢时理所当然:“是,非他不要了。” 不是梦,也不是愚人节,即使周逢时发疯耍人玩,庭玉不可能配合他,再联想往日种种,二人的相处点滴仿若细雨扑面而来,浇得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恍然。 一切的有迹可循,此刻都挑明了,结局近在眼前。 突然爆发出一串剧烈的掌声和喝彩,杜桢徽打头阵拍手叫好,欢欣雀跃:“恭喜庭老师晋升班主夫人!恭喜嫁入豪门。” 其余人连忙跟着鼓掌:“恭喜少班主迎娶社花!佳偶天成,周府门庭生辉!” “停停停!” 周逢时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比在大马路上指挥堵车的交警还要无可奈何,好不容易等到这群普天同庆的人安静下来,他终于能插得上话:“不是豪门,别刺激我了行吗。” “我俩早都被家里人和师父发现了,所以才被赶出家门,不许上台说相声,也没钱可花,所以这次专场的失误和我们俩的疏忽脱不了干系,向各位道歉了。” 庭玉也肃穆下来,在瑜瑾社众人面前弯下腰,郑重道:“对不住大家。” 他俩言简意赅,将来龙去脉开诚公布,真诚而歉疚,又怎么会被埋怨呢?对于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不觉得如释重负,反因为大家的体谅更愧疚。 纵使百般震惊,刘赫佘蒙一唱一和,安慰这双郁郁不得志的棒打鸳鸯:“好着呢,人还在就有希望,我们哥几个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思想还是与时俱进的,绝对无条件支持少班主。” 周逢时感动,自责酿在胸中密坛里发酵,在七嘴八舌的开导中更上一层楼。他并不是为赋新词才登层楼,新愁拽连旧愁,一夜之间脱胎换骨,长成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伟岸英雄,令父母长辈唏嘘感慨,男子汉顶天立地。 可斗转星移,他反倒羡慕起地面上脚踏实地的众生,百态碌碌,虽奔走操劳,但也平庸快乐,百年后带着可贵的回忆和财富含笑九泉,在土地、大海或流浪狂风中,静候下一世的轮回降临。 人在经历过至亲离世后,往往会增生出一些对生死前所未有的看法,周逢时放空大脑,任由思绪迎风飞翔,回看二十六年的短暂人生,走马灯般流畅而零落,抓不住记忆的一角衣袖。 他两袖清风而来,游历、游戏了凡间,为祸一方,待走时必定遭受唾骂,所以周逢时也别无他求—— 只摘得一朵芙蓉花足矣。 摔坏的牌匾被庭玉抱在怀里,哄孩子都没那么细致入微,瞪大双眼拧住眉,像只小显微镜一般,检查木牌的裂纹。 硕大一块,金丝楠木的实木料子,别说是在三十年前,即使放在现在,叫手眼通天的周二少爷去寻,都得打着灯笼费一番功夫。再结实的牌匾,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在摔水泥地上,必定逃不了受伤,庭玉越看越心痛,葱白指头描摹裂痕,又描摹金色大字“瑜瑾社”笔迹,怜爱半晌才舍得抬头,“该怎么办啊?还能修吗?” “认识个师傅,手艺特别好,但早些年就金盆洗手退休了,我跟他有交情,但钱给的不够也不行。”这种事情,周逢时绝不亏待,不吝啬,倾家荡产也要还个瑜瑾社的脸面,当即杀伐果断地打电话,在大晚上把修复先生吵醒,花真金白银请人出山,约定明天就来送物件。 平白无故损失小金库,周逢时气得发狂,和庭玉你一言我一语地怒斥那些来捣乱的脑残粉,聊以苍白的自我慰籍。 解决了心头烦事,两人皆长出一口气,收拾了东西向诸位道别,而瑜瑾社已然变成了依依不舍的苦情连续剧片场,得知他俩归期未卜,大伙挨个挥泪,真情实感地牵住他俩的手嘱托叮咛,天寒加衣、地冻生炉,恨不得交代了未来十年的关心。 场面太过温情脉脉,显然不符合二少爷的基调,周逢时竟然被闹出了大红脸,痛骂杜桢徽汪枉旺,别哭得像送葬似得。 庭玉原本也有些不好意思,却发现师哥更无地自容,犯起别扭劲儿就拿吼声掩盖真心,于是立马脱掉难堪的外衣,在一旁煽风点火,兀自乐不可支。 于是又笃定少班主的可爱,含在舌根心头品味,舍不得囫囵咽下。 师哥走在他身侧,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嫌弃瑜瑾社众人小题大做,搞得氛围太煽情,庭玉静静听着,偶尔被他的抱怨逗笑,就侧过头去看周逢时刀刻斧雕的侧脸。 他骂着,回头巴望,宁愿绕远也要走直路。直到必须拐弯时,两双眼睛再看了即将被街角高墙吞掉的小小的瑜瑾社,后彼此对视,怅然与释然,失意与快意,在这场娓娓道来的告别中点上落笔的句点。 高耸入云的集团大厦,每一寸角落都姓周,庭玉踏上光洁的瓷砖,镜面反射着浑身上下,一览无遗。 闯进大门,站在这里,理应腿肚子发颤。可庭玉茕茕孑立,开口时不卑不亢,嗓音清朗洪亮,将他师哥的理直气壮学了个十成十: 第102章 “叔叔,我想和您商量件事。” 第84章 飘零久 他矗立,挺拔高昂,像一棵枝干遒劲的松树,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撼动根基。庭玉静静地等候着,两眼紧盯周董事长的一举一动。 在得知庭玉擅自到访,没有预约还想要见他时,周董事长立刻吩咐带人上来,待庭玉敲开办公室的房门走进来,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三个字——“好孩子”。 没糙,依旧面庞漂亮,瘦了点,大概是周逢时没照顾好,眉宇间刻画皱痕,操心的事儿变多了,仍旧出落得丰神俊朗。 长叹一口气,胸腔肺腑的愁绪却挥之不去,仿若被混沌阴云笼罩,周董事长怜惜、痛心,真心实意地牵挂这个好孩子。 他甚至不怎么担心周逢时,毕竟亲生儿子自然能遗传到他的基因,天塌地陷也安然入睡。周逢时没心没肺地长大成人,晚熟的精神世界终于在刺激之下抽出了枝芽,莽撞地摔门而出,他不当少爷,要当英雄。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未遇降路苦,若是他孤木行舟也罢,偏将自己前途万丈的师弟也拉上贼船,两人一帆沆瀣一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撑腰,疯狂行驶在狂风巨浪中。 “小庭,叔叔想先问你。”周董事长踌躇着开口,“逢时对你怎么样啊?” 庭玉时刻紧绷着,为随时可能降临的质问做足准备,但这个问题令他愣了片刻,没能明白周董事长的意图。 回过神来,他便坚定道:“师哥他对我很好。” 听到回答,周董事长还是不死心,循循善诱地继续:“他真能照顾好你们两个吗?屁事也不懂,该学的也没学,整天吊儿郎当不像样儿,总会亏待了你。” 他满怀希冀,堂堂大老板,此刻竟然滑稽地渴求,希望庭玉能回答出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周逢时不好,他还是个心智不成熟、没长大的小混蛋,身体强壮、臂膀宽厚但不足以撑起一个稳固的家,两个孩子明白错了,以后就都好好的。 知错就改的好孩子,长辈们心疼体恤,一定会既往不咎。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混合着酸涩痛觉和辛辣的火药味儿,霎时间点燃了挤压在庭玉心中的导索,砰得一声巨响,炸开密封已久的话匣: “逢时他真的很好,原本就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糟,而且现在变得更好了,所有一切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吃了苦也从不和我抱怨。我决定跟他一起,就要竭尽全力帮衬他,我不能对不起师哥。” “所以周叔叔,您考虑的怎么样?” 滔滔不绝地倾吐完,庭玉恍然发觉自己失了分寸,擅作主张为他的师哥正名,不肯容忍任何人低看周逢时半分。 随即他懊恼,明明是带着筹码,求人帮忙办事,却搞成了辩论场,二十余年积累的自持理智,仿佛被人捏住鲁伯特之泪的尾巴,一瞬间溃不成军。 在庭玉追悔莫及之际,周董事长一直注视着他,用那双总是严肃,而今却盛满柔情的眼睛,透过庭玉的身影,看紧贴在他背后的周逢时,仿佛真的老眼昏花,看到了他脱胎换骨的好儿子。 最终,大人们败给了两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犊子。 周董事长忽然从总裁椅上起身,绕过长桌,站在庭玉的面前。 他用厚重的手,拍抚那畔瘦削的肩膀,把庭玉吓了一跳,忙抬起头与其对视。 “这笔买卖,我做了。” 年长者妥协,放任迟他们好几个辈分的年轻岁月去流浪,去闯荡,最终头破血流归来,收获到的可贵宝物,绝不是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温室花朵能比拟的。 他吩咐秘书,带庭玉去财务处办抵押合同的流程,尽量让这双师兄弟早点儿拿到钱救急。 庭玉大喜过望,原以为没戏了,成功却从天而降,他认真弯下腰道谢,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周董事长不动声色地挥挥手,回去忙碌。办公室门被小心翼翼地关紧,周遭再次寂静下来,他才从假装工作的表演悄悄抬起头,思来想去,万般惆怅滋味在心头,给宅家享福的媳妇儿打了个电话。 “喂老婆,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我家没多少钱娶你,但你还是从家里偷了户口本和我结婚,结果我创业赔钱,瑜瑾社还欠了一屁股债,多亏你求咱爸才摆平。” 林太太正在外头逛街消费,十分不耐烦:“当然记得,追本小姐的人能从天安门排队到廊坊,谁叫我被猪油蒙了心,非要中意你个穷小子,我爹妈当时快气疯了,真是倒霉死了。“ 周董事长掏心挖肺:“所以后来我发达了,还是觉得以前对不住你,害得你跟我吃苦。” “喝多了吧你丫。”林太太果断挂掉电话。 如愿以偿挨了撅,周董事长心满意足,看着助理发来的消息:“已经和庭先生达成一致,正在协商具体事项。” 周董事长轻松下来,回复:“给他最好的价格。” 斗转星移之间,原本被庭玉珍藏在心底的海誓山盟化作了真金白银。一文钱难倒好汉男儿郎,看不见的情谊还能再续,摸得着的人民币却难赚。 坎坷拦路,只能逼人有所割舍。 抵押掉瑜瑾社分社的股份,当真是庭玉纠结之下的忍痛割爱。毕竟这是周逢时送他的“聘礼”,以证真心,他视若珍宝。 再说,又什么能比得上眼前枕边人珍贵?周逢时因为这一连串的闹剧着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冒了胡渣青茬,眉间沟壑更深刻,不皱也显现着,尽管失眠,也坚持每晚给庭玉拍背,先把他哄睡着。 于是,庭玉带着周逢时送他的股份,孤身一人,偷偷来到了周董事长的门前。 这是一份赌注,赌父子浓情,赌父爱无声,显然庭玉赢了盆满钵满,走在回荷华的路上,计划着接下来的支出收入,心情愉悦,脚步都轻快起来,打算给周逢时来个先斩后奏。 “师哥,师哥。” 他扯着嗓子,却没收到周逢时嘹亮的回应,于是在院里打转寻找。 但庭玉推开厨房木门,瞬间愣在原地。 周逢时在哭。 扭过头,露出憔悴的脸庞,泪水滴答作响,砸在装着面团瓷盆里,白雪丘似的面粉堆凹陷了一个个小坑。 “芙蓉……” “你找我爸抵押了分社的股份,就为了换来钱,去填专场的窟窿,是不是!” 他怎么知道了?! 庭玉首先一惊,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师哥震撼不已,有丁点儿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周逢时的眼睛,震惊之余,心疼到无以复加、无所适从起来。 他难得打了磕绊:“嗯,是,我仔细考虑过了,既然你舍得送,我愿意收,就得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救急水火之中,会更有用。” 话说得颠三倒四,安慰效果聊胜于无,非但没将周逢时哄好,反倒令他更胜一筹地悲哀。 二少爷能吃苦吗?这个问题连周逢时自己都回答不上来,若只有他一人,宁死也要自在地活,可心里装着亲爱的师弟,飘零孤苦,与全世界为敌,势必要辜负了许多。 辜负养育深恩,辜负师友重谢,辜负手足情真。 往日的撑腰柱,此刻断然离去,仿若抽走了周逢时的脊骨。 思及此,周逢时缓慢地抽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你怎么舍得的?” 庭玉走过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我不想看你总发愁。” 摒弃身外之物,事以饱腹才是首位,因为专场退票退食宿费的花销大幅度超标,不仅把他俩的账户掏空了,就连先前向张忌扬借的、周诚时私下补贴的,统统花光了。 即便这样,也不能善罢甘休,重开专场迫在眉睫,必须要尽快网友风评摧枯拉朽的瑜瑾社树立出一个崭新形象。 平时总师哥给他拍背哄睡,这会儿轮到庭玉报恩。两人并肩蹲在墙根,他数着节拍,轻拍周逢时的后背,等师哥抽干净最后一口烟屁股,庭玉才开口: “我有新的想法。” “有了这笔钱,我们重新开一次专场吧。” 从前的庭玉穷惯了,习惯把每一笔钱都死死攥在手中,绝做不出像二少爷那样大方又荒唐的挥霍。 还记得那时夏天,周逢时神采飞扬地向他吹牛,共同蹲在瑜瑾社后台的墙根。 午后气闷,太阳懒洋洋瘫坐,阳光滑进窗棂,温言相哄,晒得庭玉昏昏欲睡。 “哥念大学的几年,那才叫风流倜傥呢!” 庭玉打了个哈切,歪头靠墙,又被周逢时掰着脑袋,依偎他的肩膀:“我看你是败家子儿还差不多。” 他一语道破天机,周逢时非但不害臊,还引以为荣:“哥以前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想当年,跑车豪宅,气吞美利坚山河,如华尔街豺狼,周二少爷攀上六十层高的家中企业,脚踏楼顶,身后七八保镖跟班,手中提着几皮箱的百元美钞。 随即,在纽约的街头,下起了场酣畅淋漓的钱雨腥风,为挥金如土的二少爷打响一声任性妄为的头枪。 第103章 最终的结局,即使脸皮厚如周逢时,也没好意思讲出来: 胡闹上了新闻,被当地警察关进局子里,他爹妈花了数不清的钱和关系才把周逢时捞出来,还被停了半年的课作为惩罚,以警戒其余同学。 可除了周逢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出来这种傻事? 而今时不同往日,周逢时谨慎行事,生怕走错一步,上苍宠爱他二十余年,如今终于抄起刀枪棍棒虐待,半步悔棋,责罚如山。 可一向理智的庭玉却突然说出了令二少爷都大跌眼镜的话: “这次,全部都送免费票。” 周董事长刀子嘴豆腐心,给了庭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厚价格,足够覆盖重办专场的硬性费用,多余出来的部分,几乎能涵盖全场上千座位的票价。 但这手太险,是釜底抽薪的一战,周逢时胆寒战栗,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住庭玉:“你玩真的?” 庭玉大大方方:“当然。” 顾不上点燃煤炉,他俩回到被窝相拥瑟缩,揉了一半的面团和擀面杖还乱七八糟丢在厨房里,周逢时记挂着,想起床去收拾。 却被师弟按住:“不许去,太冷了。” 周逢时挣扎无果,只好作罢,乖乖顺从难得耍赖的庭玉,躺了下来。 四手纠缠,分不清是谁的手指在勾连。庭玉罗列得清晰,将每一项仔仔细细讲给周逢时。 周逢时听得认真,拿来纸笔记录,不时发现新问题,和庭玉共同探讨。举手投足间,俨然和从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公子哥形象相差甚远。 尽早重振旗鼓,也能让逗留在北京的外地观众不至于白跑一趟。权衡思量后,他俩将专场的日子定在元旦,赋予它“辞旧迎新”的寓意,还有三十天出头。 时间紧任务重,没空再黯然神伤。周逢时联系到各路渠道和投资,继续奔波在预备工作上,而庭玉负责后勤,和王晗商议细节和前期宣发。 周逢时在外通宵应酬,第二天中午才回家,因为上次专场的临时取消,害得投资他的老总遭了无妄之灾,平白赔钱。这消息传出去,资方都对周逢时避而不及。 可周逢时不服不平,便付出比先前还强百倍的努力。 而当他推开院门,惊奇中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冲进了大脑。 庭玉、王晗、四位师哥和瑜瑾社众人围坐一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杜桢徽注意到他,兴奋地招呼:“快来啊少班主!几个主意等你拿呢!” 半壁人生皆在此,周逢时抹了把脸,大抵这就他漂泊已久的归处。 第85章 事蹊跷 他敛起温情的动容,决不能动摇了少班主的威猛形象,周逢时故作哗然,嫌弃道:“一窝蜂都跑来干嘛?旮旯地方哪儿塞得下这么多人?” 他扭过头,别扭地质问庭玉:“又是你干的好事?” 关于师哥的情绪起伏,庭玉大概比周逢时还要了解他自己,于是忍住笑,呵护二少爷的面子,背下这口黑锅:“是啊,想大伙了,刚好叫来一起商量。” 此次的专场阵容,加上了两对师哥,真真是冒着气死师父的风险帮忙助演。周逢时看着四个老哥哥,万千感慨无以言表,只能郑重道谢,神情姿态皆谦和真诚,险些令人错觉,这是个从小就讨人喜欢的乖崽子。 师哥们心知肚明,年轻人弯折傲骨,仍然有的是依仗和资本去闯荡,年长者便更放不下身段说软话,倾尽能耐鼎力相助,默默支持,付出的行动也远比俩师弟想象得多。 在师父面前大吹枕边风,轮流夸夸其谈,把流落在外的两个可怜虫形容成吃不饱、穿不暖,爹娘不疼师父不爱的倒霉蛋,浑身伤痛仍在狂风暴雨中砥砺前行,可谓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总而言之,言外之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门庭户府内部自行消化了,权当肥水不流外人田,师父您就消消气、想想开吧。 而师父坐在象牙贵妃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全然将俩徒弟的悲惨励志故事当评书听,待柯瑾文滔滔不绝、手舞足蹈,费光唾沫星子地讲完,周柏森才放下茶杯,不咸不淡道:“事儿这么大告我有嘛用啊,上报联合国吧。” 那股险些被师父噎吐血的感觉历历在目,柯瑾文撑起破碎的微笑嘴角,打圆场道:”甭扯闲嚼舌根了,还有正事呢。“ 这下满堂齐聚会,和兄弟二人情感浓厚的联系几乎全坐在了这里,隔着圆桌,周逢时与庭玉交换眼神,读懂对方的心中所想。 夏去秋来冬将至,不只是彼此,家人亲友们也或多或少憔悴损了。 但纵有百般无奈,只寄希望于来年的春暖花开。 王晗打头阵,捧着账务本,分析时井井有条,原本怎么减肥节食都瘦不下去的小姑娘,脸颊竟凹陷了些许,风霜也在她稚嫩的五官落脚。她说:“演出的投入得按占比划分,目前情况是咱们出大头,甲方占小头,比例估算三七开,操作空间还很大。” 庭玉认可道:“是,毕竟我们手里的钱是固定的,带不起资金链流动,再出纰漏可能没有足够资金修复,占比失衡,自由度太少。” 便暴露出最大问题,即使瑜瑾社还有闲钱,也不敢再向里头投资,必须拉拢外界的支持,数值才健康,演出风险也会减小。 周逢时喝光杯中糙茶,咂摸回味儿,快要记不起来武夷山大红袍、金瓜贡茶和御前西湖龙井的滋味,不由得悲从中来,怀念过往岁月如流。 从前他过得和太子爷没差,庙堂之高文武百官,江湖之远凡尘俗命,哪个不是周二少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唾手游戏? 如今落魄,但这可怪不得别人,谁叫周逢时非要娶个孤身进京的小状元郎作驸马。 所以道风水轮流转,他随心所欲地玩弄人生,也该轮到命运际遇来玩弄他了。 麻烦拦在通天大路正中央,千锤万凿攻不破这块顽石,只不过愁眉苦脸的人从两个增多为一群,围着桌子挨个唉声叹气,显得莫名可笑。 但到了最终,这群相声演员还是不负众望地傻乐呵起来了。没心没肺仿佛是一种传染力极强的病毒,就连庭玉也被一个接一个包袱逗得捧腹大笑,边恪守底线,义愤填膺地抵制如此缺心眼儿的行径,边深陷其中拱火添柴,时不时抖出个笑料,在座诸位一愣过后,立马笑到直不起腰来,全然忘记该怎么发愁。 最常请客的二少爷家道中落,所以没能出门聚餐,庭玉翻出预备过年吃的几大袋速冻饺子,下锅煮了,捞出来后摆满五个盘子,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朴实的家常便饭,仰天大笑出门去,日头刚从东方升上头顶。 寒冬阳光澈冽,虽晒不透厚厚的冬衣,总能晒热两颊的绯红,周逢时整只右手包裹住庭玉的左拳头,像只恒温的绵手套。当初骤然降温,穷困潦倒的师兄弟寻遍荷华,也只在绳床瓦灶间找到一双佟春生的旧手套,夺来抢去,都认为对方更珍贵,所以争到最后休戈作罢,一人一只分享,暖意平摊。 他俩站在路边,送客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享受每个人路过身边时唾骂“真腻歪”。 一并回屋,虽然周逢时吃得憋饱,还是屈服在庭玉“粒粒皆辛苦”的教训之下,撒开膀子扫光剩饺子,颤颤巍巍扶墙上床,吃出个肚儿圆,腹肌都撑没了。 庭玉没好气道:“这位孕妇,请您换身衣服再坐床成吗?” 周逢时捂紧脑袋,假装自己是个头埋沙堆的鸵鸟,听不见。 可还没等庭玉气急败坏地拽他被子,拧他耳朵,就被周逢时的巨大动静吓了一跳。 “你抽什么疯,要生啦?”庭玉按住心口,骂他一惊一乍,却被周逢时脸上的表情唬住,疑惑地问,“怎么了?” 周逢时发出惊吼,双眼死盯手机,忽然翻身打滚儿坐起,头也不抬地招呼庭玉,语气急促:“快来,来看!” 这次头条,在金融新闻的首页而非热搜头条。 “鼎融遭举报税务漏洞,中标结果作废。” 那是个高科技园区的招标项目,附带百分之十的信用社专利股份,算是京城一整年来最招人瞩目的大肥肉,各家都铆足了劲竞标。周逢时不常关注此类事情,也有所耳闻,因为他爹他哥几个月焦头烂额,花光心思争取。 周逢时知道的内幕不多,突破重围闯进决赛圈的企业总共就几家,利润巨大同时意味着危险系数高,有把握有实力的更是皇城根下的佼佼者,即便是所向披靡的张总张忌扬,也在前些天向他抱怨,痛惜卡在半决赛出局。 在这番事情的衬托下,瑜瑾社的三瓜俩枣太不够看了,小打小闹似的,而周逢时忙起来没留神,错过了揭榜的第一现场,竟不知为此奔波许久的周董事长小周总惜败了,到头来白忙活一遭,还得在发布会上装大度假笑。 操持柴米油盐之后,周逢时学会了对金钱的惋惜,心疼家人的辛苦,愧疚登时滋生漫延。 第104章 但鼎融的中标又失效,更让人狐疑。 周逢时皱眉分析:“鼎融基本姓季,季重凯家占股东会七成多的股份,剩下在他亲戚手里,近年来的账也做得干净……” 庭玉聪慧非常,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本该稳固如象牙塔的家族企业,被猛然抽出一根钢筋地基,其余缺口必将接踵而至,若不能力挽狂澜,这番风雨足以对鼎融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 但他仅理解了事态,比不上自幼成长其中的周逢时,庭玉没有深究含义,宽慰说:“别太担心了,这不是好事吗?” 他却摇了摇头:“恐怕有问题。” 虽然是匿名举报,但小道消息众说纷纭,真真假假鱼龙混杂,里头不光有祥临海鑫等实力雄厚的大公司,也掺杂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本是稀松平常,但周逢时却火眼金睛地捕捉到一丝怪异。 前天,那个组织粉丝掀摊子的假粉“安安”,就就职于其中一家。 当时她匆匆赶来警察局,万分懊悔地道歉,自己只是个对家黑粉,只想趁机抹黑瑜瑾社,甚至在收集了群成员的票务信息后,根本没退票,更别提私吞钱款。“安安”哭着承认后怕,说压根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由于她认错态度异常端正,只轻判了拘留五日。 周逢时腾得站起身,捞起电瓶车钥匙朝外冲,庭玉赶忙抓着师哥的大衣跟上,自己没顾上套羽绒服,先往他肩头披。 “要去公司吗?那就别骑车了,风太大。” 于是难得奢侈一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窗外街景背离了荷华,向着反方向飞奔而去,逐渐脱去褴褛的衣衫,堆金积玉的市中心尽在眼前。 逆流行上的遭遇,恰是好故事的结局,但这对头倚车窗玻璃,满目苍然的师兄弟,却拿到了走向相反的剧本。 到了大厦,没预约没报备,直接顺遂地上去。庭玉的大脑飞速转了一路,此刻身处闭塞,电梯空间挤压着稀薄的空气,逼得周逢时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 于庭玉而言,任何让周逢时烦心的事儿,他都能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地为师哥担忧。但其实一旦对上旁人,感知力就要下滑大截,伪装出和善的表面功夫。 在来路上,周逢时给他爹打了数通电话,全没接,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非但没平息他的焦躁,反倒火上浇油,更胜一筹。 他焦急,更多是惶恐。身处高楼时总不担心摇摇欲坠,离开它,站在门外,反倒开始牵挂地基是否牢固,百尺高楼的安危。 周逢时多怕在他辞别的日子里,这扇大门换了锁。 父子师徒嘴上狠心,血浓于水的情义也就此切断瓜葛,往后陌路。但危难之下见真章,反正当周逢时领着庭玉大摇大摆地踹开办公室大门时,没遭到半点阻拦坎坷。 “爸!” 周逢时朗声高喊,将正捧着紫砂杯,心无旁骛欣赏纹路的周董事长吓得喷茶,他抹了把嘴,震惊道:“你俩来了?” 庭玉站在威风凛凛的师哥身侧,相比之下,气焰没那么冲天,周董事长便谨慎地避开了势若猛虎的儿子,转向庭玉,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庭玉欲开口,踌躇他该怎么插话周家生意事,万幸有周逢时解围,单刀直入地断言:“这次竞标有猫腻。” 此话刚出,犹若晴天霹雳,周董事长的神情一下变了个样,他皱紧眉头,先是瞥了一眼旁边的庭玉,随即迅速转过目光,瞪视着周逢时,厉声道:“胡说八道!这事儿还用不着你掺和。不许再对外乱说,也不要妄加猜测,都跟你没关系。“ 周逢时急了,“我没有!” 而庭玉卡在这对针锋相对的父子中间,进退两难,真想拔腿逃跑,远离这场与他无关的纷争。他偷偷向周逢时传递眼神,想给他俩留出交流空间,没等对方点头,周董事长却抢先说:“小庭,出门左拐有休息间,你去歇一会吧。” 楚河汉界分明,可周逢时偏要南水北调,“他是你儿媳妇,又不是外人。” 庭玉欲哭无泪,情况紧急,还争这种无谓的称呼问题作甚,干脆替师哥发言,将话题拉回正轨:“叔叔,逢时看到鼎融家中标撤销的新闻后,觉得有些蹊跷,和前天我们遇到的事似乎有联系。“ 他将来龙去脉讲清楚,几个粉丝突袭瑜瑾社,甚至闹到公安局,最终查出的幕后黑手仅仅是个闲得蛋疼的黑粉,但巧合诡谲,黑粉所处的小公司竟能撬动鼎融这般量级的大集团。而紧接着重开的招标会,只剩三五家企业角逐,谁都有博得魁首的可能。 听完庭玉一气呵成的叙述,其中端倪不置可否,周董事长认可了他俩的敏锐,他沉思许久,忽然抬起头,直视周逢时的双眼: “这件事,是你先发现的?” 第86章 换胎骨 周逢时刚欲回答,却突然语塞,盯着父亲一言不发,仿佛被死死扼住了咽喉。 “……” “是师哥先发现的,我不常关注金融新闻,前天的事也没告诉您和诚时哥,所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我们才发现。” 而庭玉突然向前跨了半步,直接挡在他面前,字正腔圆继续道:“您这话说的不好,既然通知到您,我和逢时就先回家了。” 周董事长幡然醒悟,暗自懊悔,纠结了半晌想要伸手拦住二人,周逢时和庭玉却已经走了。 出了门,又见到周诚时,彼此交涉一番,等将这桩心头大事妥善委托给小周总,周逢时才登时长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小周总警告他,在公司里得注意形象,别招摇过市,他只好松开庭玉的手,短暂恢复单纯的师兄弟关系,摆出一副好哥俩的样子肩并肩走出大楼。 但周逢时心思飘忽,过了两条马路都没顾上再十指相扣,胸口涌动的混沌气团悬浮在喉头,上下两难,挤压着他颈间肌肉,酸涩汹涌,滋味反噬了舌根。 但他压根儿不想品尝,只能生吞硬咽,难受得如上刑场,整条舌头像被一只手用力拉拽出来,变成了根僵硬的鼓棒,滞在鼓面上方的几毫米颤抖,却迟迟敲不出响声。 摆动双臂,搅乱长街间呼啸的寒风,大脑却被遗落在周董事长编织的困境中,仅仅一句话,就令周逢时无力回天破茧。 庭玉主动去拉周逢时的手,还替他提起略微滑落鼻梁的口罩,轻声说:“别想了。” “叔叔也不是故意的,他心里着急,怕生意事连累你,连累瑜瑾社。” 周逢时苦笑,捏住庭玉挠着他掌心的指尖,怀揣窝紧,自嘲说:“他确实不成心,是我不值得他高看哪怕一眼。” 庭玉急了:“怎么会?” 虽然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反问,但其实庭玉自己也不敢回想周董事长说的那番话。 紧闭双眼,镜头便在与此同时漆黑,如若一旦倒放胶片履带,他再不能轻描淡写地宽慰。 “能是你先发现的?是不是你哥那边的财务?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公司的事儿,别为了找我要钱揽功,只要你开口,要多少我都会给。” 打印机提出厚厚一踏纸,周董事长翻看资料,眉头越皱越紧,听到周逢时承认,他诧异地抬起头,想都没想说:“甭跟你老子撒谎,说实话。” 他垂头叹息,好儿子从前天不怕地不怕,过于直率但也可爱,反倒是出家门入社会,摸爬滚打遭了罪之后,变得圆滑市侩起来。周家教育儿孙从没教过邪门歪道,周逢时才吃苦了几天,受穷了几天,竟学会抢功卖弄,从亲爹兜里掏钱。 周逢时当场暴起,怒吼着,浑身发颤:“谁他妈稀罕你的钱?进屋这么久我提过钱这个字吗?!当爹的就这么揣测亲儿子,我真是白瞎了心!” 周董事长虽不是第一次被心肝肉指着鼻子骂,但还是极震惊:“你说什么?” 可周逢时根本懒得搭理他,冲亲爸宣泄完满腔怒火,拽着庭玉就走,趾高气扬,生怕被人看出丁点儿的委屈。 庭玉跟在他身后,给办公司带上了门,也闭口不言,生平头回跟长辈没礼貌,他不觉得亏心,只心疼师哥止不住起伏的胸膛。 脱下厚重外套,如同秋蝉蜕壳般,露出柔嫩的乳白绒毛及,庭玉穿着高领羊毛衫,温吞地凑上来,棉棉衣料与绵绵温情齐上阵,亲吻师哥的眉梢。 面对掌中心口软红尘,庭玉总会丧失巧言令色的能力,慢吞吞的,贴在他耳旁:“在想什么呢?” 感受到庭玉含蓄的关怀,周逢时备受感动,回应他的厮磨:“在想芙蓉呢。” 庭玉笑起来:“本尊大活人就在旁边坐着,你端着小玉人睹物思人吗?” 周逢时垂下头,用大拇指摩挲芙蓉石雕像的脸庞,与玉相比,指纹显得更加粗糙,圈圈圆圆,勾勒稍显沧桑的纹路。 “抱着我好不好?”庭玉说。 两只胳膊紧贴在一起,粗细和肤色都相差甚远,周逢时刚出生时也挺白嫩,自打学会走跑之后,就在鹿儿牙胡同不顾酷暑寒冬地上蹿下跳,后天性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而在北美吹海风的四年,阳光又在他的皮肤上刷了一层烤焦的蜜。 第105章 和其他不修边幅的粗糙男人比较,周逢时还算白的,但如果身旁出落了个珍珠面白玉像,衬托效果自然显著。师兄弟并排而立,恐怕要被旁人误以为庭玉是他拴在裤腰带上的精美瓷娃娃。 于是含在嘴里珍藏不夸张,捧在手心呵护不为过。周逢时曾无师自通地囤积了一肚子的情话,撩妹手到擒来,转瞬却又忘得一干二净。可眼前的芙蓉花绽放正艳,勾起他缠绵的柔肠,腻死人不偿命的甜蜜话便不要钱一般,说个没完没了。 庭玉静静听着,抿起嘴巴轻笑,像个被全家精心爱护的婴儿,还在牙牙学语。 气氛正浓,周逢时双手撑在庭玉脑袋两侧,附身轻吻身下人的眉心,忽闻叮铃铃的电话声,打断了二少爷的好事。 是个生理健康的青壮年男性,此刻都要不胜其烦。周逢时啧了一声,看都没看就接通了,手机夹在颈窝,语气不耐烦至极,“谁啊?” “二少,好久不见。” 来者不善,但周逢时觉得耳熟,思索了片刻,猛然反应过来:“季重凯?” “没想到二少还记得鄙人,季某受宠若惊啊。”季重凯这人有怪毛病,话里话外藏着山路十八弯,让人捉摸不透他包裹在矜贵得体的外表之下暗埋了什么牌子的糖衣炮弹。 恰好,周逢时最讨厌的就是表里不一笑面虎,登时摆起天王老子的架势,张口讥讽起来:“怎么会呢,季总最近扬名立万,真是恭喜恭喜了,我们这一伙不操心事儿的公子哥们都有所耳闻,您太谦虚。” 嘲弄罢,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假惺惺道:“季总百忙之中居然有空找我,业内调查的事儿处理的如何,用不用我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律师?” 季重凯在电话那头被噎到险些吐血,仍不着痕迹地维持体面,顺便拉踩一波周逢时,反唇相讥:“二少说笑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季某也是个俗人,但着实没想到连二少您也变得视财如命,唉,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操。周逢时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出这个有窥私欲的疯子,他压下胸腔里的火气,直截了当道:“您说得对,彼此都忙就甭扯闲话了,季总找我有何贵干?” “前来叨扰确实有事相求,如果二少赏脸,明天中午请您吃顿饭。”季重凯补充说,“叫上你的小师弟也不错。” 周逢时啪嗒挂断了电话。 应昔日仇人之邀赴会,气势上决不能败北,周逢时大清早就爬起来捯饬,换上许久前遗留的、压根没穿过几次的昂贵大衣西装,眨眼就再次回归了器宇轩昂的少爷模样。 照了照碎片嶙峋的破烂镜子,被帅到了,心情随之晴朗。 不光是自个,师弟兼媳妇的颜面也是重中之重。周逢时自我欣赏完毕,终于舍得从镜子前挪开,随即把睡梦中的庭玉折腾起来,摆弄布娃娃似的一通收拾,而他的芙蓉昨晚饱受折磨,那荒唐事因人昏迷才告终。 今早被揪起床,庭玉刷牙的手都打颤。穿西装换皮鞋,杵着两条颤巍巍的腿走路时,他差点儿想开枪嘣死这神经病师哥。 庭玉打了个哈切,手捧热乎乎的豆沙包,眯着眼犯困。他张嘴去吃,却迷糊得失去控制,叼着空气乱咬了几下,周逢时精神抖擞,看见师弟难得傻乎乎的迟钝德行,九成坏笑一成愧疚,恨不得嚼碎了喂进他嘴里。 周逢时大度道:“别垂头丧气了,大不了今晚我少来一次。” 庭玉大怒:“你还想来?!门都没有!” “没门无所谓,有洞就行,我能钻。” 庭玉恼羞成怒,抄起茶叶蛋如手榴弹,杀敌泄愤,猛塞进他大放厥词的口中。 待来到季重凯预约的餐厅门口,周逢时停下脚步,低头为庭玉调整领结,神情自如,仿佛只是随口的叮咛:“进去了就好好吃饭,多听少说,遇到不对劲的要留神。” 庭玉替师哥折齐袖口,捋直肘弯,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用同样轻描淡写的口吻嘱咐:“你也多吃两口,别光顾着说话,我坐你旁边,叫你的时候要停下来理我。” 彼此的优劣之处,最亲密人心知肚明,眼神相碰便能理解了对方的含义,各司其职,做足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 可刚一进门,自信满满的师兄弟二人就傻眼了。 小周总和季重凯正相谈甚欢,俨然看不出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仿若一对哥俩好的朋友,面前盘碟干净,还没开始动筷,似乎一直在等他们到来。 听到推门声,他俩齐刷刷抬起头,笑得平易近人,挥手招呼:“快进来。” 俩老畜生。 周逢时看见亲哥,心里的不痛快又泛滥成灾,故意说:“季总真是的,叫了我哥还干嘛叫我啊,多来两张吃饭的嘴。“ 意想不到的,竟是周诚时率先起身,“二少又说笑了,商讨公事就别叫私下里的那一套称呼了,套近乎不大妥当,咱坐下好好聊。“ 周逢时拉开椅子,请师弟先落座,待庭玉坐稳,挺直腰背,清冷出尘的脸庞没有一丝儿多余的表情,冲桌上的两人颔首。 师哥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庭玉长舒一口气,脑神经连同整颗心皆安定下来,而周逢时含着笑意的声音悬在他的头顶:“公事?什么公事能轮得着我?” “当然是我们三方,关于这次竞标插曲的事儿,这肯定和二少脱不了干系吧。”季重凯似笑非笑,“快坐吧,好陪着小庭老师。” 一张嘴,将师兄弟皆气了个半死。庭玉看不到,但能想象出师哥皮笑肉不笑,眉梢烧起火的神情,怕他克制不住,便轻轻拽周逢时的袖子。 周逢时哗得扯开椅子,椅子腿发出尖利的叫声,狠狠摩擦着其余三人的脑神经,而他们心照不宣,他这番故意妄自菲薄,伤家人一百、自损八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势必心尖滴血。 一道目光哀怨,一道眼神眷恋,直直射向坐怀不乱的周逢时,而对方双目凛然,想必内心波涛起伏。 这家子戏精。季重凯忍着笑端起酒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火上浇油:“碰一个?” 哐当一声不甚愉悦的脆响,敲碎了这次会面表面的平静。 生意场上的灵快口舌,完全是周逢时用几个月来练出的。他倚在靠背上,脸颊已经泛起酒色,蹙眉聆听,时不时插一句犀利的见解。 “鼎融现在深陷泥潭自身难保,找不到翻身的机会连下一次招标会都参加不了,二押一确实胜率更大,但小周总又有多大把握能不被拽下水?”周逢时坦坦荡荡地笑道,转而面对季重凯,自罚半杯,“情况紧急,说话直了点,季总别介意。“ 季重凯大方极了,他正需要一个恰当的口子走钱,让垮断的资金链回流,而瑜瑾社即将开演的专场,既满足了避人耳目的要求,又同处坎坷境地,很有压价空间。 亲耳听到弟弟和他的客户唇枪舌战,竟没有落多少下风,反而明里暗里抬高瑜瑾社的身价,把专场的投资前景吹得天花乱坠又虑周藻密,周诚时越来越震惊,恍惚间,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二少”已然脱胎换骨。 第87章 笑无奈 侃侃而谈一番后,季重凯兴致更浓,频频夹菜以掩盖深思,而周逢时也趁机抓紧时间投喂庭玉,剥虾倒茶,殷勤地犒劳方才一言不发、实则脑瓜子转成高速螺旋桨,同时算计三家走势和谋划,因此险些烧坏大脑cpu的师弟。 他低声问:“都记住了吧?” 庭玉狼吞虎咽,含糊回答:“当然,接下来的说法我也猜出七八分了,你只管咬死,结果肯定和我预计的差不多。” 周逢时欣慰万分,有这样聪慧异于常人,为他分忧的好芙蓉,简直是他家门户的福音,不由得飘飘然,得意地睥睨在座两个单身汉。 时刻关注着弟弟的周诚时,等到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出言质疑:“仅凭几句承诺,不足以让我给你担保,拿演出当回流口,效率是很快,但意外和纰漏更多,要说综合考虑,恕我直言,我真给不出二少开出的条件。“ 遭到拒绝,周逢时并没有泄气,反而双眼闪光,仿佛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认可。兄弟之间伯仲难分,自古皆如此,他和哥哥各自待在各自的领域,躬身钻研,苦乐皆独自消化享受,对彼此报喜不报忧,二十余年都从未越界。 但今天,摒弃掉兄与弟血浓于水的关系,周城时管弟弟叫“二少”,周逢时管哥哥叫“小周总”,这是作为两个手握筹码的生意人,在正儿八经地谈判。 意识到这一点,周诚时豁然开朗。他不再刻意帮扶或呵护,掏出了周逢时从未了解过的强硬手段,在利益面前,他们阵营不同,都想竭尽所能划分更大的圈地,谋取更多的裨益。 周逢时哈哈一笑,挥手表示无甚所谓,三人谈笑风生间,庭玉埋头安静刨饭,机械地抬动牙齿,奋力咀嚼,舌头却尝不出味道,心思全然钉在了他们的对话上。 第106章 季重凯是外人,受阿谀奉承多,遭到不可明说的排挤也不少,他急需打翻身仗,不再寄希望于再次中标,更想拉拢二次招标会上极有胜算的赢家,押注豪赌,分一杯羹;周诚时背后是周家集团,实力不言而喻,八字一撇一捺都没明了的事情,也被他说成了把握十成十,稍不留神就落入他想要占八成大头,将其余两位当小弟使唤的圈套,捏着把柄所以不急不慢;而周逢时的动机最是单纯,但他控制着唯一能撬开另外两座公司进出资金链的闸口,势必要当回“钉子户”。 庭玉默默腹诽,师哥光负责动嘴说大话,还要带个外置脑子才能思考。 不过他也为其欣慰,这是个充满火药味和暗流涌动的好兆头,等到某一天,他和师哥真的能以“周总庭总”自居,和周逢时的家人站到同一个高度,到时候大概会少些阻拦。 但师父…… 思及此,庭玉又开始头痛,几秒跑神儿,思绪溜回四合院,就错过了好几个关键点,连忙掐自个大腿,努力将他们的针锋全灌入脑中。 于是乎,庭玉吃没吃饱,睡没睡好,脑浆里荡漾着上百条勾心斗角的信息,回声悠扬,全都汇聚成一个字——“钱”。 他蔫头耷脑,周逢时全看在眼里,一边和两位老总告别,一边展开了庭玉的手心,放了两个剥好皮、挑干净白须的橘子。 冰糖橘在掌心窝了太久,已经沾染上周逢时的体温,庭玉本身爱干净,精神与身体双重洁癖,但被师哥捂热的橘子他不假思索吞下肚,师哥捂热的一颗心更甘之如饴。 来的时候打车,回荷华就没必要浪费钱,一起走回家。节气轮转,立冬走而小雪来临,北京虽然还没降雪,但多数都裹上了层层叠叠的围巾和绒帽,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步履匆匆间,他们和普罗行人没有任何差别,便敢大胆地牵手并肩,顺便复盘方才的饭局。 进包间之前,周逢时就料到讨论这种话题,必然逃不开一顿所谓的“轻便更衣”,直白说其实就是搜身,他俩早早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如果因此遗漏了某些关键的蛛丝马迹,后续再被季重凯那只老狐狸打马虎眼糊弄,绝对会吃大亏,所以周逢时只好将艰巨的任务交给从小学霸到大的庭玉,在赴约之前告诫他,哪怕只言片语的细节也不能放过。 庭玉拍拍胸脯,让师哥放心。他念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而好到省前列这个临界值的天才同学们比拼的便不再是努力程度,而是天赋。其中佼佼者,属庭玉记忆力好得出奇,旁人随口一提或闪烁其词,总能被他分毫不差地刻进脑子里。 如果区区两个人在一顿饭间的对话,叫他记下来再复述个七七八八,勉强没有多大难度。 可当师兄弟怀揣满满自信推门而入时,登时傻眼了。 庭玉崩溃得尤为彻底,恨不得当场变成一根录音笔。 毕竟是人脑,再厉害也有个限度,庭玉生怕记忆从一呼一吸间溜走,赶紧把他留意到的特殊部分重复了一遍,倒豆子似的宣泄完才松了口气。 听罢,周逢时即使早对师弟的水平有预料,但仍旧震了个大惊。他隔着帽子揉了揉庭玉的脑袋,抓住帽尖的小毛球搓在指缝,由衷敬佩:“庭大师,忒牛掰了。” 而庭玉霎时间轻松得不得了,心安理得接受膜拜,顺手握住周逢时冲他竖起来的大拇指,像握方向盘似的扭向左边,又按住指甲刹车:“我要吃门钉肉饼。” 装了半天的二少爷终于原形毕露,立马化身狗腿子,大笑着抱起庭玉的腰,硬是在大街上把他举了起来,双脚离地好几公分,吓得庭玉使劲蹬腿,但周逢时充耳不闻,甚至得寸进尺欢呼道:“得嘞!” 庭玉由着他,笑骂无奈。 三天来,周逢时一直宅在家里,没有出去应酬,每日和他的芙蓉腻腻歪歪、吃吃喝喝,唯一操心的正事就是瑜瑾社专场。 用号召力极强,汇集钱款极快的大型演出做引子切口,再合适不过,更别提以传统曲艺的名头,必能拉一波群众好感,自夸“具有人文关怀的行业标杆”。 所以不止是祥临和鼎荣,还有好多企业给他们发过邀约邮件,其中周逢时着重拒绝了他哥,义正词严地打消了周诚时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念头。 如此抢手,原先因为临门一脚关门大吉的专场,重新迸发出耀眼的活力。舆论也从人人唾骂到“臭不要脸”的搞黑红,再到炙手可热。 要问其中方法缘由,还得追溯到二度专场放票的那天。 眼睁睁看着庭玉将五千张免费票挂上官网,瞬间被哄抢一空,周逢时唏嘘不已:“可以啊芙蓉,你改名叫庭大胆怎么样?” 庭玉伸展腰身,闭目休息,听到师哥半是佩服半是酸溜溜的话,轻巧地掀开左眼皮,眼底闪着狡黠的微光,他故意回答:“被你传染,带坏了。” 少班主犹豫不决,就轮到他这个既做左右手,又做班主夫人的来把关。当下节骨眼上,居然是最放浪形骸之人瞻前顾后,最谨小慎微的人却率先抛弃顾虑,不顾成王败寇放手一搏。 这般疯狂的操作,在初始提议阶段就收到瑜瑾社众人的负隅顽抗,但架不住庭玉力排众议,三寸巧舌外加“胁迫”,逼得所有人束手就擒。而周逢时劝不住也没法子,只能依着他,搞得瑜瑾社人心惶惶,见天儿数着日子担惊受怕。 好在结果真如庭玉所预料,重开专场如获得大赦,瓦解了网络上上众说纷纭的质疑。他万般英明神武,重获瑜瑾社集体的崇拜。 就连微博里讨伐他们最凶的那波群体,也在领到免费票之后,如梦初醒地真香了。热搜锣鼓喧天,谁都没见过这种赔本赚吆喝的稀罕事,纷纷引颈围观。 @瑜瑾社庭瑾玉:“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很荣幸向诸位宣布,因故推迟的金玉良时相声专场,将于元旦节重新安排,此次专场特设五千个免费观演席,望我们的诚意致歉能补偿到各位的损失,诚邀您共赏欢声笑语,共度美好跨年夜。” 此消息刚出,门票全被哄抢,许多人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头一次对传统曲艺和相声产生兴趣,又将瑜瑾社的服务范围扩大几圈。而为了防止黄牛倒卖,入场前全部要实名加人脸认证,决不能让补偿福利变成粉丝加价竞拍的恶果,为此,周逢时还特地录了个视频,宣布专场是全国四座城市巡演,将会一直免费,请粉丝稍安勿躁。 春水碧云天:“纯路人,他家下血本一直这么给力吗?莫名其妙就抢到票了,那我可要入坑了。” 花桥:“别管,等演到最后一场西安站,我叫全班同学帮我抢。” 抢到票的网友欢欣雀跃,没抢到票的粉丝也没吵架,在大事面前团结一致,趁着热搜热度水涨船高之际大卖安利,举出好几个少班主豪掷千金发福利的例子,众人直呼:“在内娱吃这么好?!你家嘴够严的啊!” 大褂批发商:“我就知道不会让我们失望呜呜呜!瑜瑾社和社粉久久!” 玉把西湖比西子:“听说这次是小玉宝坚持全部免费的,好真诚我哭死!” 谢庭兰玉:“庭瑾玉我真的要一辈子爱你了……” 评论底下上千层楼,全在吹庭玉的彩虹屁,夸他高风亮节、无私奉献,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小神仙下凡。 若论阿谀奉承,还属周逢时最上赶着,就连二人站在鼎融大门口,他还在不遗余力地又亲又夸:“不愧是哥的宝贝儿,太给力了。” 庭玉不太自在,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警告说:“事儿还没成,先别半场开香槟,不踏实。” 待见到了季重凯,他笑眯眯地说着冠冕堂皇的怪话,“阔别已久,谢二少爷赏颜。” 周逢时直犯鸡皮疙瘩,还得忍着恶心看条款,签合同。当庭玉仔细确认完最后一遍,矜持地点头首肯,三人两方握了手,互祝合作愉快。 因为是敲定合作的最后时刻,说话也不必再遮掩。包括鼎融遭人陷害的证据,逼问出“安安”,下一个即将遭殃的就是祥临。更有甚者,就连早些时候出局的张忌扬,都是在不明所以之下遭受了坑害,这一切来自她所在的空壳小作坊背后的大集团——华兴。 动摇瑜瑾社,就是为了从周家二少爷的纰漏处下黑手,借此波及祥临,万幸插手及时,因为周逢时的提前预警,祥临顺利躲过了这次无妄之灾。 深入调查华兴,就知道它的手笔是出了名的脏,既眼馋产业园的巨大潜力,又着急找个口子洗钱,就胆大包天地走了一步险棋。华兴的股会为了保住市值安全,将股份拆成了许多脉络支线,好处是数量多而不易察觉,坏处则更明晰,那就是抗衡风险低,脆弱而不堪重击。 接下来的策略,便需要被整的各家统一战线,报仇雪恨了。 季重凯当真是个人物,心理素质非一般人能比拟,即使二次招标的后续还有成百上千个麻烦,即使他曾经出损招坑过瑜瑾社和祥临,但他还能大大方方地预祝瑜瑾社专场顺利,好似真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而周二少表面装得体面,但踏出季总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就如释重负,飞速扯着师弟溜之大吉。 第107章 好久才缓过来,周逢时捂住胸口,心有余悸:“多看他两眼我就恶心,真受不了。” 庭玉白了对方一眼:“至于吗?人家季总现在算是咱大老板,你放尊重点。” 此话刚出,周逢时就抓住机会大吃飞醋,差点儿要闹翻天,荷华砖瓦墙缝,全被吵到捂紧耳朵,仅剩庭玉一人,饱受“折磨”也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宠爱。 第88章 晚来风 了却一桩大事,其余细节也顺理成章地安顿妥帖。剩下的时间里,周逢时彻底闲下来,虽不必再为钱奔波,但心里的急迫和牵挂却不减半分,便日日携师弟跑到演出场馆,要亲眼盯紧了进度。 “诶诶诶,彩旗飘起来的风向不对,把鼓风机往左搬点!”他原本是个特别随心所欲的人,面对演出竟患上强迫症,举着放大镜,细致入微地找茬儿,不肯凑合容忍丁点马虎。 于是,在二少爷指点江山的指挥下,光风机的位置就换了四五次。 庭玉万分过意不去,好言相劝阻拦了半天,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悻悻不服,如此挑剔,活像新婚焦虑,搞得装修师傅们苦不堪言。 喜笑颜开间,瑜瑾社二度专场终于迫在眉睫,自开演前一天,就有大量粉丝在检票口的通道扎起帐篷,铺床睡大街,实在影响市容市貌,而当时瑜瑾社等人正在后台换装化妆,听到外头吵起来的消息,险些晕厥。 保安忙活半天,还是安抚不下群众的热情,只好让少班主出马维持秩序。 刚刚加粗加黑描了眉,凶神恶煞阎王相的周逢时往那儿一站,先是在瞬间掀起阵阵惊喜的狂欢,但紧接着他装起黑脸,不怒自威的气场足足冲上天安门,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顿时噤声,不约而同安生下来。 周逢时在舞台上脾气挺好,总笑呵呵的,时常还会故意出丑抖包袱,但细心留意他在台下的动态,就能猜测出他的真实脾性,更何况有“周家二少爷”的名号加持,令人平添他不好惹的印象。 他连喇叭都不用,拨开重重警戒线,直接走了出去,朗声说:“粉丝朋友们,非常理解各位激动的心情,也感谢诸位的大力支持,但演出活动决不能影响周边生计,耽搁大众正常生活。所以请大伙儿消停会儿,安静排队检票,都能入场的。” 话挺诚恳,语调也高昂,即使落魄潦倒过一遭,打骨子里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出言维持秩序时,站姿飒爽挺拔,为上台还特意化了妆,便显得比平时还要玉树临风,瑜瑾社众人趴在窗户上,隔着玻璃巴望少班主气宇轩昂的英姿。 肋骨被捣鼓了几下,庭玉才舍得把目光挪开,有些急:“你干嘛?” 王晗贼笑道:“看傻了吧,多帅啊。” 真不愧是周逢时亲生闺女,庭玉无奈又臊得慌,白了她一眼,可对方还不依不饶,故意在他耳边絮叨,他帅他高,他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宝贝,其中腔调陈辞,将少班主贱嗖嗖的德行学了个十成十。 庭玉扶额,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打断道:“周逢时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她嘿嘿摸后脑勺,被明察秋毫的庭玉看穿了就不再装:“答应年后给我涨薪。” 庭玉弹了一下小姑娘的脑门,轻声笑说:“那记得告诉你们少班主说我很满意,回去复命吧。” 王晗立马笑嘻嘻地跑开了。 其余人都散了,各自哄笑着回后台,庭玉也不太好意思再继续扒门,像个痴汉,但心里涌动的急切又令他不想独自离开,纠结再三,背对着靠在大门上,呆呆凝望着眼前的一切,等周逢时和他一起回去。 华威五棵松体育馆,打扫装饰焕然一新,挂起喜庆的红灯笼黄缎带,各家投资商赞助的花篮簇拥着大舞台,其中要属季重凯豪迈,干脆订了八十八架,大张旗鼓地为二少爷捧场。 四排彩带炮放在两侧,待跨年的倒计时响起,即刻炸响在整个欢庆的场馆中。 今天元旦佳节,五湖四海而来的人们忍痛割爱,没与家人相伴,反而汇集于此,怀揣着满心炽热期待,共赴欢声笑语。 而这份期冀,太重,也太珍贵,凝结成了每一位人民艺术家毕生所求的热泪。 周逢时打好领带,又安静地低下头,替庭玉整理领口,动作娴熟而专注,不出丝毫纰漏。作为少班主及其搭档,他俩要在开演前出场发言,一双师兄弟肩扛重担,克制不住紧张,拼命眨眼,呼吸紊乱。 庭玉眼睛酸得要命,滴了七八回眼药水也无济于事,害得临上场前眼球红肿,眼线也化开些许,晕染在通红的眼角。 王晗急眼了,扯了张面巾纸要帮他擦。她凑得近,努力看仔细,快要贴上庭玉的鼻梁。可霸道的周逢时哪儿管得了这么多,旺盛的占有欲不分场合就作祟,看到这一幕气到跳脚,抢过纸巾要亲自上手。 “都什么时候了?二少您分分轻重缓急成吗!”眼见周逢时沾了点唾沫,笨拙地捏不住手劲儿,把闭目茫然的庭玉擦成了个花猫脸,王晗险些把肺气炸,急忙大呼小叫地寻觅化妆师帮他补妆。 而周逢时相当无辜,被庭玉怒目而视也坦坦荡荡,满脸理所应当:“女大避父。” 庭玉揪住他的耳朵,狠狠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儿,周逢时登时又痛又笑,揽住他肩膀,亲了好几口脏兮兮的脸颊求饶。 末了,他俩蹲在一起咬耳朵讲闲话,为彼此点烟,互相分担压力。一双师兄弟性格迥异,偏偏遇事独抗,热衷于逞强这点异常相似。 褪去了门庭枷锁衣,露出举案齐眉的真心,二人才在迟钝摸索中学会将枕边人视作柔软的依靠。 庭玉的嗓音飘忽,气若游丝,仿佛唯恐扰乱军心,“师哥,我害怕。” 肋骨疼,胸腔气短,甚至呼吸加重,仿佛在扁桃体上挂了个沉重的铁秤砣。 他瞳孔有些涣散,如同一滴墨点垂落浑浊的池塘。庭玉在倾吐真情时尚且不熟练,只有此刻,朝思暮想的专场真的降临之时,他才敢颤抖着手抓取。 而周逢时不成多让,再讲不出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哄慰师弟,沉默地剥着两颗梨膏糖,两人都很安静,唯有锡纸摩擦作响。 糖块塞进庭玉嘴里,棱角分明的正方体融化些许,被他压在舌面下,又滚上舌尖咂摸。清凉轻甜的滋味抚摸他红肿的喉咙,像是师哥又偷偷用冰凉而薄削的嘴唇吻了他的喉结。 庭玉偏过头看他,与不知盯了他多久的周逢时对视上,心中百般波澜起伏,灵犀一点便通。 凝眸欣赏,能发现二人的眉眼是相反互补的。庭玉五官如水彩画,独瞳色如墨一般深黑,柳叶眉生得绒毛细长,颜色浅淡;周逢时浓墨重彩的脸上则镶嵌着两颗剔透的茶色琥珀,总是荡漾着多情的潋滟纹波,眉毛却似剑犀利。 庭玉俯身,细嗅周逢时的指尖,那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油焦味儿,仿佛在他指缝中生根似的顽固。按理说这味道人人嗤之以鼻,北京城发扬文明城市,处处贴着“禁止吸烟”的公示牌,可庭玉并不讨厌,甚至闻上了瘾。 周逢时抽的烟很贵,白雾不呛嗓子,也不会刺痛眼睛,每每看到他从云霭走出来,都像是古代仙门的道长一般倜傥。 后来庭玉跟着他腾云驾雾,动作万分熟稔,令周逢时诧异不已,好孩子模范生抽烟竟也无师自通。 对此夸张论调,庭玉不以为意,继续叼着滤嘴,烟痂结了两寸长,仍稳稳地烧着,火星澄亮。 有赖朝来寒雨晚来风,将回忆揉碎,肆意抛洒空中。 他依稀,第一次抽烟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舅舅家楼下有一家大排档,每晚生意红火,时常人手不足忙活不过来,老板再三纠结,横眉竖眼,掂量他瘦弱的躯干,煞白的皮肤和羸弱的身型,简直像根风中摇曳营养不良的竹竿。 最终还是妥协,答应了庭玉的应聘,尽管对方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只想打短期工,身份证上的年龄也是个未成年。 这片居民们都知道庭玉他家的情况,都知道他过得不好。 庭玉如释重负地笑了,手捧布满油污脏兮兮的围裙,向老板大叔腼腆地连声道谢。 自此之后,他成了烧烤摊上的显眼标志,最干净,最漂亮,最与众不同,做服务生的时候,还有男男女女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当时和他较相熟的是后厨的陈大哥,三十奔四结了婚,模样粗旷,皮肤黝黑,天南海北地揽哥们儿开玩笑,见他年纪小又伶俐,很是照顾庭玉。 他刚从学校毕业,还跳两次级,理应会在初入社会之时感到茫然,可庭玉却不怎么手足无措,原因无他,除了是他从小鲜少被关怀照料,凡事都只能依仗自己,也因为他那副包裹在青涩皮囊下超前生长的骨骼,正秘密地抽枝发芽。 “小庭啊!快过来端盘子!”陈大哥满头大汗,从爆炒油锅中抬起头,急匆匆地招呼,“刚来那几桌客人点了啥,我给一炉烤上。” 第108章 此时盛暑,晚风吹不破盛气凌人的燥热。几近凌晨,正是烧烤摊最忙碌的时间段,庭玉小跑着过来,脸蛋脖颈蒙着一层湿汗,刘海也软软地趴在额头,黏得难受却顾不上管,连忙将八桌客人的点单背了一遍。 陈大哥笑了:“学习好的人就是脑子好,这么多都能记得住。都忘问你了,高考成绩怎么样?” 闻言,忙得焦头烂额的老板拍了拍脑袋,高声询问,“诶呦,确实该查分儿了,这样吧小庭,叔给你发两天假,好好选个牛逼大学,给咱争光。“ 提起这个,再谦虚的孩子都不免期待得到夸奖,庭玉却与众不同,查分和填报全靠自己研究,完全没有丝毫纠结,也不和同学交头接耳商量志愿,没听从任何一个老师的谆谆教诲,浑身撒发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学霸孤傲圣光。 在提交上传的刹那,他好像释怀了,觉得挺无所谓的。 无所谓的人生,无所谓地过下去,步步循规蹈矩。他念书时学习优异,想必日后工作稳定高薪,也好更早帮舅舅家分担压力。 凌晨三点多,客流终于散得差不多,准备关门下班,店里的员工围坐一桌,边聊天边吃几口剩饭,凑合对付空荡荡的的肚子。 庭玉吃饭向来细嚼慢咽,和身旁敞开膀子胡吃海喝的陈大哥形成鲜明对比,被众人嘲笑一番,还理直气壮:“反正是老板请客,免费的,不得多吃点回本。” 他们哄笑,话题又重回在座唯一的准大学生身上,方才庭玉打了个马虎眼,推脱其词,这会儿被簇拥中央,承载着数道殷切目光,他不得不忍下难以启齿,佯装轻松:“大概会留在本地吧,去西交大。” 他还能坦然翘起嘴角,拿自个开玩笑:“叔,接下来四年我还能在你这儿打工,天天蹭饭。” 半晌安静,莫名厚重的气氛裹挟他的周遭,黏腻又焦灼,老板娘如梦初醒,忽然伸出手,抓住庭玉的袖口:“你考那么高,怎么会选咱们这里的学校啊?不是说想去北京吗?” 她并非觉得西交大不好,毕竟他们加起来的分数也考不上,只能望尘莫及,但庭玉前些天才轻描淡写地透露了他考到了全省前十,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旁人问起时,难免与有荣焉地感到骄傲。 清北随心选择,前途光明灿烂,却做出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抉择。 庭玉却漫不经心地笑着,回捏老板娘阿姨的手,笑道:“不折腾了,我知足。” 第89章 朱颜瘦 肩膀发酸发沉,不只是因为端了一天的盘子。庭玉缓慢地转动脖子,像一个齿轮生锈老旧玩具,脸庞虽稚嫩,却怎么也无法忽略风霜流经。 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年华。 他看到了一只沉甸甸粗壮的手臂,圈住肩颈,拢起牢固的围墙。陈大哥常年掂锅铲,臂力过人,但此刻生怕捏疼他披在锁骨上的一层薄肉,手劲儿轻得像捉住了蝴蝶。 面对着面,庭玉能清晰地看出他眼底燃烧着火光,暗红与亮橙的两色光晕影影绰绰,烧得庭玉浑身都发起烫来,比热锅上的蚂蚁还难耐。 陈大哥并未当即追问,仰头喝干杯中酒,只说了句“散伙儿后等我跟你说点事”,五大三粗的老爷们鲜少懂得细腻,眼下却谨慎慰帖,保全了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 庭玉愣了,呆呆地答应下来,回过神来,默默吸光杯底的汽水。 待吃饱喝足,陈大哥如约蹲在后厨等他,叼了半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抽着,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当他看见后门钻出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做贼似的准备脚底抹油,他连忙站起身来大吼,拦住对方的去路。 “小庭,别急着走!” 庭玉正盘算着溜之大吉,听到这声音,整个人打了个力道十足的激灵。他被迫刹住脚步,转过身挤出半个若无其事的笑,攥紧声线不要发颤:“陈哥,等我呢?” 陈大哥没好气道:“不然呢,跟你说两句话可真费劲,专门给你嫂子说今晚回屋晚,还被她吼了好半天。” “对不起啊,哥。” 说出这句话时,庭玉的视线颤抖了一瞬。 他以双目记录颠沛流离的世界,视角冲锋上升,又急速俯冲,如同绑在过山车头排的摄像机,最终停靠在一个帧数缓慢、折起皱纹的笑容里。 粗壮胳膊闯进低垂的取景框,拉过庭玉的胳膊,掰开拳头展开掌心,将两张薄薄的长方形纸片放在了他手中。 “北京曲艺团的票,日期不同的,够你看两次。我和你嫂子商量着送你的开学礼物,还以为你肯定会上清北呢。现在就不放马后炮了,周六来我家吃饭,我儿子吵着要找你玩。” 陈大哥顿了顿,似乎不大擅长剖白,长叹一声,“唉,总之都还挺替你可惜的,昨天碰到你舅妈,她眼睛都肿了,说觉得特愧疚,对不起你。” 陈大哥摸摸后脑勺,嗓音沙哑,但一字一句说得铿锵:“决定了就好好念,攒几年钱考研究生过去也挺好,有啥困难只管向哥开口,甭憋着。” 他的神情包容而饱含厚爱,仿佛是血浓于水的长辈垂怜膝下儿孙。 庭玉左手捏着票,右手夹着方才从陈大哥那里要来的烟,长风穿堂,几次打火都被吹灭。 他站起身,重新向烧烤摊的后厨走去,脚步声仿若遗留在另一个空间。三更寂静,灶台的火苗牵着手,跳起围着篝火的欢脱舞步。 庭玉是第一次抽烟,烟也是第一次亲他的嘴。 他捻着滤嘴,包裹着烟丝的白纸被轻轻啄吻了一口,便烧红了稚嫩的脸。 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连牌子和包装都没有,大概是路边卖的自制卷烟,味道太呛太重,和趴在抽油烟机闻没啥差别。 纸票也歌舞,在狂欢中送葬他未卜的前路。 混合着烟灰、铜版纸烧焦、煤气灶油烟,难闻得仿佛有一只留着长指甲的、脏兮兮的手,在肺壁上抠挖抓挠,但就是这股味道,令庭玉彻底染上了一生难戒的烟瘾。 风衣吹起箫,皮鞋踏地成鼓。周逢时劈风而来,腾云驾雾,一根近千元的富春山居才吸了几口,就被他随手按灭,火星挣扎几许,终究拗不过二少爷说一不二的凌人盛气。 周逢时挑眉,半边眉梢翘上苍天,勾住白云,他吊儿郎当:“傻子,发呆呢?” 今初春,行人捂冬装,不到彻底回暖不肯脱。偏偏二公子要风度不要温度,早早剥下厚重外衣,穿得风流倜傥,在胡同口随便站着,就把街道衬托成名模大秀现场。 可庭玉哪儿想搭理他?和师哥不熟,却总遭受他的欺辱,势单力薄没法子反抗,只好装出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下午好师哥,在想开箱的事情。” “不还有半个多月吗,急什么?走,带你吃饭去。”周逢时迈着一双长腿,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拎起庭玉的后脖颈子,咂巴着嘴皮子回味,“哥想吃烤鸭。” 庭玉和他对着干,“我想吃腊八粥。” “甜不拉几的,能当饭吃吗。”周逢时气笑,妥协在他碧水晃荡的两枚杏眼下,“行行行,待会儿吃完烤鸭让师娘给你熬。” 他俩偷跑出去,直奔腾蛟楼下属烤鸭馆,临近饭点放师娘的鸽子,害厨房多煮出一锅打卤面没人吃。 四人座的桃木镂花方桌,遭一双师兄弟霸占。周逢时吃个卷饼也有气势,吆五喝六,好似古江湖作威作福的山头恶霸,“鸭皮单切柳叶片儿,肉要鸭胸,三肥七瘦,多要葱白,再配两碟白糖,两碟甜面酱。” 服务员连连巴结着应声,穿得也像店小二,是腾蛟楼贯彻百年的古韵风格,极能满足周二公子放浪形骸的虚荣心。他点完菜,朝庭玉颔首,“这儿也有腊八粥,给你点一碗?” “师娘熬的好,还是这儿的好?”庭玉反问。 周逢时坏笑,不可一世:“有钱能买龙肉吃,但可不一定比家里的饭滋补。“ 庭玉立即招手:“再要碗腊八粥,少放糖。” 饼子和配菜先上桌,烤鸭火候未到,需客人等大厨亲自片肉。庭玉捏着白瓷勺舀粥,一口一口小啜,独自品味香甜,周逢时坐在他对面,边咬黄瓜丝边嚼京糕条,不约而同省着肚子吃烤鸭卷饼,靠闲聊打发时间。 亲师哥,拜过师父和天地,筑起围墙时不慎给他留了道窄缝,话赶话聊得畅快,庭玉问:“师哥,您多大开始抽烟啊?” 周逢时回忆,那初次的辛辣太久远:“十二三?师哥四个都抽得早,我刚一倒仓完,就立马带着我抽。” 庭玉大为震撼:“居然这么早,甘拜下风。” 周逢时手指轻佻,翻开烟盒,里头仅剩三五根,孤苦伶仃地抱团颠簸。他抽出一只,直直送进庭玉嘴巴,细长的滤嘴撬开红唇,印上两片湿润的阴影。 “张嘴,我教你。” 他以为这师弟乖顺啊,便存心害人,想教坏他。 谁曾想庭玉竟轻飘飘不以为然,掀开半阖的上眼睑,贝齿叼住烟绵,将脖子伸长了一点,倒反天罡,“帮我点上。” 第109章 周逢时立刻拽他去吸烟室。双双抽到餍足,把两叶肺片都熏成腊味儿,再回到桌前,用四种不同的饼卷肉吃。 那股烟味要好得多,贵气打骨头缝儿里渗进来。 庭玉在心底里暗暗对比,一次时隔七八年之久,另一次则仅是同年春天,滋味却皆记忆犹新。今时不同往日,他蹲在“金玉良时”相声专场的幕布后,将烧烤摊、陈大哥和曲艺团门票的事儿视作往日黄花,无关痛痒地讲给师哥听。 周逢时侧耳倾听,捏住他空闲的左手,轻轻顺指关节捋动,手法像在有条不紊地拨捻一串佛珠。 “后来还见过吗?” 庭玉摇摇头,“萍水相逢,他乡之客,这辈子估计也有缘无分再见面了。” 周逢时说:“该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能从网上联系到,送几张票请他们来听,挺可惜的。”他又补充,“不过西安场还有机会,而且开在本地,用不着舟车劳顿。” 不晓庭玉是否被安慰到,但明媚的朱颜确实消瘦了,短短大半年,比从前二十宰的光阴还要蹉跎。周逢时打量他,两汪目光软成触角,每寸皮肤都鳞次栉比地抚摸。 看够了,就伸出磨出一层薄茧的大手,触感比柔情似水的眼神更粗糙,如同砂纸剐擦在嫩豆腐上。庭玉乖乖蹭他,眼下焦灼,施给师哥一个心疼的机会,聊以彼此接纳和慰籍。 捏揉他脸颊,又用手指戳那两块略微凸起的颧骨,皮囊柔软,覆盖之下的骨骼却硬得硌手,周逢时低声嘱咐,语气轻柔宛若讨好:“演完了去吃饭,成吗?” “吃不下,只想抽烟。” 见师哥遭拒颓唐不甘心,恨不得背诵《报菜名》勾引他的食欲,庭玉就忍不住笑,伸手撸了一把周逢时的头顶,对那毛茸茸又有些硬挺扎手的触感爱不释手。 前几天,师哥又把头发剪短了。原本能梳成背头的长度,现在又恢复成庭玉在拜师仪式上,头回见到周逢时的板寸。 见到师哥坐在荷华院中央,手拿推子,举在头顶耕耘,碎发唰唰落下,在周逢时的脚旁,庭玉大惊失色:“你干嘛呢?” “你准备进监狱吗,剃这么短干什么?”庭玉用并拢的手指头比划目测,周逢时如今的头发长度不过三四厘米,愣头愣脑地站岗,冲每个觊觎偷瞄二少爷脑袋瓜的人竖起短枪,发旋儿更明显,周正地窝在最中央。 他顶着一半秃瓢,样子有些可笑,长臂一展搂住庭玉的腰,将人拉入怀里坐下,胡渣青茬昨晚才冒头,今早就迫不及待要扎人,惹得庭玉又烦又痒。 周逢时自鸣得意:“凭哥的颜值,什么造型撑不起来?” “快要专场上台了!你想被黑粉评价是抢劫犯造型吗。” 庭玉咬牙切齿,冬日寒风吹僵他的眼角,本就清冷的长相显得愈发高山雪莲。 周逢时鸳鸯锅一般的脑袋顶在他的锁骨窝,蹭他嗅他,怎么也亲昵不够似的,半晌才从温柔乡中爬起来,询问正事:“大师哥问咱俩活儿磨得怎么样,要是吃不准,就找他帮忙看看。” 闻此言,庭玉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紧张起来,手指抠紧身下师哥的毛衣袖口,慌乱之中揉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乳白色沟壑。 他忙追问:“你没说漏嘴吧?!” “当然了,守口如瓶。但齐祈瞒不住,死缠烂打非要问清楚,我就给他说了,顺便送了他票。“ 齐祈和他年龄相仿,基本上已经完全接手了祈富堂,针线手艺费人费力,他家的长辈都陆续卸任,担子也自然而然降到了最年轻的齐祈身上。荣升老板宝座,他豪气冲天地大手一挥,干脆免了这对钱包窘迫的师兄弟的单,送他俩各一件新大褂,做助演礼物。 下午牵着手去取衣裳,和取嫁衣没两样,光明正大秀恩爱。周逢时志得意满抱得美人归,更胜往常的趾高气扬,那又酸又臭的德行,气得齐大老板抢一张票不知足,又搜刮出三张好位子扣押。 庭玉挺客气:“谢谢齐哥了,票您就留着吧,和家人一起来听听乐呵。” 薄厚、布料、针脚,指尖为之丈量,天地一展浓缩于臂弯,庭玉抱着两条大褂,垂眸抚赏,脸颊也映染了似火的丹霞。 熨烫完毕,小心翼翼收归进木屑破烂的旧木柜,生怕折出半条褶子,和褴褛裘衫并排挂着,大有欣欣向荣,否极泰来的希冀。 衣柜紧挨着书桌,灯下坐着个周逢时,携笔墨纸砚同来,普罗天下趣事,饱览凡尘喜文,誓要做出“力拔山河气盖世,笑到爹妈揍儿子”的好文章。 庭玉被他强拽,半推半就坐在周逢时右边大腿上,蓦然发现自己比魁梧的师哥高了几公分,平视过去,恰好是那两柄剑眉出鞘。 以他的视角,朱颜玉貌相距一衣带水,周逢时嘴叼笔帽,着实情不自禁,翘起了喜鹊绕枝、莺燕啼歌的眉梢。 第90章 琼花放 兴奋的大喊声,伴随着油炸咸香的气味儿一并喷涌到屋内,其滋味个顶个浓重,争先恐后钻进庭玉懒洋洋的大脑里,顺着大敞开来的神经脉络打出溜滑儿,扑通扑通,坠入饥饿感十足的胃。 他窝在昨晚亲手施工驻扎的棉被小营地,卷起被子缩起手脚,捧着记录相声的笔记本,读得津津有味,把自个儿卷成一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房门被兴高采烈地撞开,从岁暮天寒中闯出来个聒噪的帅师哥,浑身带着股气味冷冽的嗖嗖寒风,他大步冲到床前,两把剥开庭玉的包装纸,露出睡衣的珊瑚绒花,柔顺细腻。 周逢时磨牙吮血,想咬他两口。 他将软骨头的庭玉捞起来,手法娴熟像在抓鱼,撅起冻僵的嘴巴亲了几十下,登时浑身舒畅,但可惜没法借此饱腹,勉为其难,互相给彼此塞水煎包。 庭玉鼓起脸颊,左腮帮子嚼累了,圆润的馒头鼓包就移到右边去,周逢时抱着他,左戳右戳,玩打地鼠。 “我们出去吧芙蓉,外面下雪了,特大!” 庭玉成心逗他,故作冷淡:“又不是没见过,稀罕什么,大惊小怪。” 周逢时嚷嚷:“下雪多好玩啊,北京下雪变北平!” 庭玉反唇相讥:“西安下雪还成长安呢,谁怕谁啊。” 一双儿孙,皆来自古都皇城,此刻不肯服气也分不出高下,只好共披素裹银装,出门看雪,裹成两只哆哆嗦嗦的鹌鹑。 住在荷华,栅栏瑟缩、砖瓦发抖,吟诵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都不为过。周逢时从前买的昂贵奢牌大多卖掉了,仅剩几件留给体寒的师弟保暖,自己则穿佟春生的旧衣服。 庭玉本就生得精雕细琢,身穿名牌,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好不金贵。周逢时一身军绿色过膝大衣,头戴灰黑包耳棉帽,高领黑毛衣包住半截脖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冷成了冰雪色,瓷盘中央摆着个冻红的核桃喉结。 他俩搬出小马扎,齐翘二郎腿,活像两个不着四六的胡同串子。周逢时仰头看雪,又扭过脸看庭玉,几番对比也没能盖棺定论,到底是谁更洁白些。眼神忽然瞥到他搭在牛仔裤上的手,手背血管发青,指尖却是红肿的,颜色古怪。他便不动声色观察半晌,才发现庭玉偷偷把手指插进积雪堆里,狠抓一大把,团成雪球挤干水分,滚成一粒粒小弹珠,飞弹路边瑟瑟摇曳的枯枝败芽。 周逢时啼笑皆非:“欺负花草,你可真会欺软怕硬。” 芙蓉花在冬天凋谢了,见不得别人好,通通欺负一番,庭玉耍足小脾气,被周逢时逗得咯咯轻笑。摊开笔记本撕下一角,提笔沉思,落字潇洒,写下两行应景的诗。 身旁的学渣念书少,压根儿没听过几首吟雪佳作,戴着雷锋帽的大脑袋凑过来,非要雅俗共赏。 还没等他认出几个字,只听到三个丝滑连串的、力道十足的喷嚏,卷起冲锋陷阵的气流,也卷起他手中薄薄的纸页,欢快扑腾着,好似顽皮小孩裹衣胖如球,从陡坡上打着滚儿溜下去。 周逢时哈哈大笑,在庭玉恼羞成怒之前站起身追赶。 手长腿长个头高大,属实是先天性优势,庭玉眼睁睁看着那剪蝉翼被接连不断的细风抛掷空中,离他伸手可及的四角空间越来越远,即将自由飘走,ke周逢时抢先一步,拦住它们的去路。 “诺。” 成功拦截捕获,周逢时却没得意,展开随意一瞥,就漫不经心地递还回去。 今天秋天流离转徙,一切都翻了天覆了地,师徒恩义负尽,手足弃若敝履,否则这秋冬之交的际遇,按理该窝在玟王府吃铜锅涮肉、吃炙子烤肉,贴足一身秋膘好过冬。 可庭玉写的竟是“谩笑老天欠收拾,琼花轻放逐风流。” 如此轻狂浮于表面,简直和庭玉的形象南辕北辙,简直撕破了以往全部的谦逊伪装。周逢时佯装随心所欲:“今儿下午开开荤,吃点热乎的怎么样?” 仅距一步之遥,他偏犯懒,不愿伸手去够周逢时手中的纸片,继续抱紧双膝坐着,仰起头,埋在羊绒围巾里纯净的下半张脸也露出来,大雪吸饱尘埃车尾气,势必不如庭玉的脸蛋干净,略败一筹。 第110章 庭玉答非所问道:“给我。” “涮肉还是烧烤,选一个。”周逢时不依不饶,仍旧站在那里,茕茕孑立。细白雪绒自万丈高空飘零,风卷琼花起落伶仃,粒粒分明。俯瞰紫禁,终于寻得粉砌天地之间的八尺暖炉,雪花儿便就此歇脚落户,于他的肩上、帽上、鼻尖上,覆盖了漫山遍野,甘之若饴静待融化。 庭玉看着,久久凝视不移,和停留在周逢时身上的雪势均力敌。诗情画意敌不过柴米,此刻叫庭玉挖空脑子联想这幅好景画卷,他也只觉得是旁观老天爷料理下厨,手拿调料瓶罐,对着师哥撒了一把细密的白胡椒粉。 紧接着,周逢时打了个大大的的喷嚏。 庭玉立马幸灾乐祸地轻笑,仿佛猜中彩票一般得意,原本的回绝也咽回肚子里,“等写完这部分,咱就去吃羊肉吧。” 羊肉性暖驱寒,周逢时满意地笑了,插着兜歪着头,唇舌冰凉,烙在他侧脸的吻却滚烫。“好芙蓉,会心疼人。” 热水烧开半晌,还在灶台上咕嘟个没完,周柏森高喊保姆,好几遍没人应答,这才想起来保姆去街头干洗店了,带走八九条名贵大褂,有周逢时遗漏的,也有还没来得及送给庭玉的,搁置许久,在衣柜里兀自积灰。 行头过得糟糕,想必它们的主人更加蓬头垢面,不讨人喜欢。周柏森不受控制,无法克制,深深想念这一双孩子,牵挂全藏在愈加佝偻的脊骨缝里,逐渐叠多的皱纹褶里。 他唾弃,恨铁不成钢,在所难免要怀疑自己,垂暮之年是犯了哪家佛祖的天条,大冬天的,竟找不出一个半个躬身浇灌的桃李陪着吃顿热乎饭。 白眼狼,王八崽子。周柏森大骂,言辞犀利,实则是委屈到了极致,自己端水自己沏茶,压根儿是孤寡老人寂寞守空房,搞得百般愤懑、悲从中来,险些老泪纵横,差点儿掉下来的时候又急忙刹车,免得生冻疮伤了脸,还没有妻子帮忙涂珍珠霜。 正当他郁郁不平之时,四合院大门突然被一阵势如破竹的力气破开,身影推搡着狂风,前者更赛后者孔武。 周柏森几乎如同看到救赎一般,激动地抬起头。 “师父!” “师父,我来了。” 两声师父,将周柏森的幻想击碎,他如释重负又闷闷不乐,还没顾得上失落,就被闹哄哄的柯瑾文贴上笑脸。 他大大咧咧地开玩笑,瞎说八道,无意之间给周老先生的心捅成筛子。 “诶呦喂我的好师父,看到本孝徒还一副丧气脸,至于那么失望吗?表现得忒明显了吧。” 柯瑾文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显然已经炉火纯青,随口说的话,蚀人心肺的功效堪比浓硫酸,“您亲孙子不在家伺候您,就拿我跟华子这捡来的凑合凑合吧,甭嫌弃了,吃涮羊肉成吗?” “赶紧滚去开锅!” 周柏森一人一脚,给两个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徒弟送上亲切问候。 陈瑾华是除了二师哥之外做饭最好吃的,他系上围裙去厨房片肉切萝卜,扭头的瞬间听见了师父和柯瑾文的耳语。 “臭小子,饭桌上给我好好解释,有病撩闲准备跑他俩专场助演那事儿。” 柯瑾文大惊失色,刹那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把撒的谎圆回去,毕竟他们四个徒弟竟然异口同声发来微信消息,齐刷刷说元旦有十万火急的安排:什么地方台演出、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病逝、儿女期末成绩糟糕要去家长会接受批斗。此类借口难以说服周柏森的倔耳朵,更有甚者,拍着胸脯发誓,此行回老家参加二叔二婶子的复婚大典。 周柏森又能有什么法子呢?管不了、更管不住他们兄弟沆瀣一气,只能缄默不言,装洒脱不在乎,权当眼不见为净,放任这最疼爱的一双徒孙绕四九城策马,环太平洋奔腾。 眼见师父睁只眼闭只眼,柯瑾文可算松了口气,顺道扯起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边搅和麻酱蘸料,边大谈陈瑾文的新任相亲对象,以及过往的奇葩女嘉宾。 他去年刚订婚,了却人生一桩大事,不禁人逢喜事精神爽,干嘛都跟刚喝完喜酒似的满面红光。而陈瑾华备受折磨,他的三个师哥皆脱胎换骨,迈向男人的崭新阶段,就迫不及待迅速化身平日最讨厌的催婚长辈,天天在耳边絮叨“成家立业”的论调。 陈瑾华每次都不服气:“怎么光催我不催老五啊。” 此话一出,登时受到四道不屑的眼神,柯瑾文痛心疾首地揪他耳朵,怒道:“人家老五要娶巴菲特侄女,娶伊丽莎白表妹的!您跟他比,有可比性嘛?!” 陈瑾华立刻像门哑了火的炮,无言以对。 再到后来,庭玉拜入师门,几个师哥又找到了新的唠嗑对象,恨不得夜话三宿,将小师弟前半辈子的爱恨情仇扒个底朝天,再预订掺和他后半辈子的金玉良缘。 还记得他们是奔着把他灌醉的目标去的,全摩拳擦掌,庭玉的杯子和碗一旦见底,就争着抢着给他倒酒,夹菜。 庭玉心暖,以前何时受到如此器重,不免在饱含关切和八卦松了戒备。于是,他斟酌着酒杯中的盈空,话说七分满,倾诉自个从小孤苦无依;情吐千般重,满目真挚地和四个师哥碰杯,未来长路漫漫,有幸同甘共苦。 徐瑾童喝高了,揽住这乖巧讨人疼的小师弟肩膀,大着舌头:“咱们小玉长得帅,又顾家,以后咋可能不抱得美人归?肯定得娶个顶顶好的媳妇儿,贤惠漂亮懂事儿,温柔节俭脾气好。” 但现在看来,这番荒唐的预言和现实真是截然相反。 话赶话说到这儿,桌上三位皆一愣,鸦雀无声,唯有铜锅高汤还在欢腾冒泡。柯瑾文叭叭叭的大嘴巴总算歇了下来,他转动眼珠子,从眼角缝里偷看师父的表情。 不愧是国家级相声大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周柏森没有丝毫表情,阖着两摞下垂层叠的眼皮,沉声说:“接着讲啊,然后呢?” “那个点,我和你们师娘应该正逛公园呢,都不知道你们五个吃饭喝酒去了,那时候周逢时还没回国吧。” 柯瑾文呆呆地摇头:“没呢……” 老头儿独栖在光秃秃的玉兰枝头,扑簌两只翅膀,不时抖抖脑袋上的一点白,于这初雪未至的时刻独自白头。树下的周柏森也形单影只,方才送走柯陈二人,他心有不舍却无以言表,徒弟舔着脸递来台阶,他却发了火,四合院蓦然悄静,周柏森这才怅然若失地懊悔起来。 柯瑾文和陈瑾华,酒足饭饱欲告辞,临到大门前才猛拍脑袋,一双兄弟默契十足地对视,皆满目愁怨,不愿主动上前,互相推搡了半天,柯瑾文才扭扭捏捏地走上前,讪笑谄媚:“师父,跨年那天我们回不来,元旦当天一大早就陪你来。” 周柏森斜眼睥睨,不咸不淡道:“嗯,我知道,都有事儿忙呢,都长出息了。” 柯瑾文倒吸一口凉气,挤出僵硬的露齿笑:“害您又说笑,我俩可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多么能给咱瑜瑾社争光添彩啊哈哈哈……” 他越找补,越显得拙劣,陈瑾华在旁边听得额角抽搐,青筋乱跳,干脆掰过柯瑾文藏在背后的手,把他攥在掌心的东西抢了出来,双手献上。 “师父,小五在业内送了挺多票,我想给您带一张。” 而周柏森拒绝得果断,全然不出他俩预料:“丧气犊子,谁要这破玩意,拿着滚!” 第91章 情难收 “别发呆啦!都去喝两口水,润润嗓子!” 王晗从门后探出头,声音如同河东狮,震耳欲聋。刚毕业的小丫头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却摊上这一家败絮其中的草台班子,陪着这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相声演员们兵荒马乱,连恋爱都无暇顾及。 登台前,千叮咛万嘱咐,见相亲对象都没那么紧张,她出了满手心的汗。王晗无暇对镜自怜,经过这几个月操劳,她眼角甚至被折磨出两条淡淡的鱼尾纹。 自打少班主和庭老师搞出那顿幺蛾子,离家出走之后,瑜瑾社的重担又叫王晗独扛,每天既要操心日常演出,也要牵挂那双远在荷华吃苦受罪的师兄弟,还要紧盯着网络风向,身兼数职,忙得赛陀螺。她偶尔唉声叹气,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惋惜惋惜自个儿的大好年华,就被一连串十万火急的信息轰炸打断少女愁绪,闷头投入当天的工作里。 回想起来,有次在电话里,王晗开玩笑闲谈:“少班主,您当撒手掌柜,可把我累成驴了,什么时候涨涨工资啊?” 可另一头的周逢时却忽然沉默了几许,正当王晗以为信号出岔子的时候,庭玉的声音忽得飘了过来,鼻音如此轻,几乎像是贴在她耳边呢喃。 “小晗,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啊。我俩给你打了点钱,就当加班费了,最近手头挺紧,正是费钱费精力的时候,还请你多辛苦。” “你们少班主他特别愧疚,觉得对不起大家,尤其对你。他想给你道一声歉来着,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替他说了,不好意思啊。” 第111章 王晗愣了,数月连轴转的劳累没能击溃她,几番掏心挖肺的道歉却令人无意之间潸然泪下。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不想那个让老逗她欺负她的周逢时瞧不起,王晗抬起胳膊一抹脸,豪情万丈地吼道:“谁他妈要你两个破钱?打发叫花子呢!等年后开了专场,老娘要当总经理!” 沉默两秒,随即,王晗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嗤笑,“乖丫头。” 待回过神来,不仅是王晗感慨万千,两位主角更加百感交集——昔日魂牵梦绕的专场就近在眼前,上千观众坐在台下翘首以盼,等候幕布拉开,角儿登场。 庭玉胡思乱想了许多,从七八年前的闲事,到半个月前的一场雪,全都宛若走马灯一般,脑海中反复播放幻灯片。回忆和现实交织,宛若基因链、输血管,构造出他二十余年的肉体凡胎。 他身处其中混沌,深陷泥泞,岸上的人们招手在呼唤,花团锦簇的阳关道也为他铺开,也有大把的机会引诱他重回明堂正道,可庭玉却竞相舍弃,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铤而走险的“邪魔外道”。 想到这儿,庭玉忽然笑了,嘴唇勾起一弯下弦月的弧度。 即使周逢时怀揣亏欠,也从没直言问过“你后悔吗?”;即使他强撑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却仍旧顶天立地,从不后退半步;即使他不曾问,庭玉也早早排练过许多次该如何回答他—— 因心甘情愿,亦覆水难收。 他站起身,在周逢时诧异的目光中走向窗台边,那方小小的正方形窗棂仿佛撒发着淡淡的辉光,月色蜿蜒着,细水在尘埃中流淌,朦胧妩媚,如梦似幻。 而庭玉站在那里,按灭了烟头前端最后一粒火星。 “师哥,你过来。”庭玉招手呼唤,温声细语,笑颜嫣嫣,一举一动比天宫里的神仙还蛊惑人心。周逢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向内略微扣起肩膀,将他圈入怀中。 周逢时低头,亲怀中人的眉心,那触感有些冰凉,嘴唇干燥起皮,微微摩擦时犯了痒意,庭玉忍不住笑,却没有向后躲开,一双似蹙非蹙柳叶眉含着温吞的情意,似水流连。 “叫我干嘛?”二少爷故意摆出玩世不恭的顽劣德行,双臂环抱胸膛,但成心不抱触手可及的师弟,惹得庭玉轻瞟他,转动眼珠时灵动得像水中莲子,转动一圈儿,顺滑地翻出个白眼。 被嫌弃,周逢时也不恼,反而笑了,趁着还有半个小时开演,他忙里偷闲,在开演前夕和师弟享受一把白驹过隙的甜蜜。 庭玉一言不发,扭头继续欣赏夜景,眉宇间净是轻快的神色。 窗玻璃是无比的剔透,流光静逐,折射出似有若无的晶光。夜色仿若一卷沉甸甸的毛绒幕布,也像华丽的的黑紫色绸缎,泛着淡淡的蓝调。远望皇城根下的林立高楼,瓦片昂扬上翘,像无数对展翅横飞的翅膀。 周逢时顺着他目光所延的方向看去,顺嘴亲他发际,四手纠缠,互捏指尖。 感觉到指腹的挤压感,庭玉终于舍得把双眸分享给师哥一点,他涨起坏心眼:“少班主,您很潇洒?” “当然。”和钻石相比,大概还是周二少爷的嘴硬更胜一筹。正当庭玉准备亮出尖牙利嘴,通过怼他以获得解压轻松之时,周逢时话锋忽转,“当然不。” 他顿了顿,剖开胸腔肺腑坦白,险些把庭玉的眼泪逼出来。 “还有十分钟。”周逢时低头看腕表,双眼像是被那块方格紧紧吸住,怎么都挪不开,轻微撕扯分毫,就如剥骨脱皮一样疼痛。 “芙蓉……”他长舒一口气,释然笑道:“芙蓉,我真的好害怕啊。”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王晗穿着一身酒红色拖地长裙,布料勾勒出几月来消瘦不少的身姿,笑脸盈盈地举起麦克风,高声欢呼:“瑜瑾社‘金玉良时’相声专场欢迎您!” 但此等意义特殊的场面下,本该聘请一个专业人士主持,周逢时和庭玉依旧坚持让王晗继续担任主持人。 年初玉兰盛开,厚实如瓷碗碎片一般的花瓣吐了蕊,含苞待放,初来乍到的王晗抖着腿肚子,手握漏电的麦克风,头一次站在瑜瑾社开箱大会主持节目。到而今,她早已游刃有余,与在座下几千道望眼欲穿的眼神泰然自若地对视。 她侧过身子,一一介绍参演人员:幕布两侧是北京曲艺青年团,怀抱各式古典传统乐器,起身点头致意,落座刹那,左侧拨动铮铮弦,右侧吹响敞亮管,齐声合鸣,霎时间引来满堂喝彩。 梯形舞台延展开来,向五湖四海的观众张开怀抱,在王晗铿锵有力的吐字声中,角儿们按番位量级依次登场。 “有请——瑜瑾社相声演员刘赫、佘蒙!瑜瑾社相声演员茹敏、李鑫!” 四个大叔轮番上场,而立不惑的年岁,头回站上这般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紧张中夹杂一丝英雄大器晚成的隐秘自豪,冲台下的女儿粉侄女粉挥手,也接收到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家人亲朋的骄傲目光。 “青年相声演员,杜桢徽,言仲霖。” 两个青年人并排上台,身穿墨绿色绣花大褂,露出自信的笑容,看不出丝毫怯场。回望来时路,他们在学校考试中争得你死我活,竟也有上天赐予的莫名奇缘从中做梗,磨合成了搭档,大抵此生都要相互扶持。 由初出茅庐的青涩,到如今脱胎换骨蜕,变成了可以压轴出场的新生代领头,在网上也拥有着大批誓死追随的真爱粉,彼此陪伴相守。尽管私下里,杜桢徽时常还会像个小孩似的跳脚炸庙,言仲霖也乐此不疲地陪他吵架胡闹,但经历过风雨变迁,两人的稳重早已同血液一起流尽全身,刻进骨子里了。 “本次助演嘉宾,天津相声曲艺团徐瑾童,李瑾渠。北京曲协柯瑾文,陈瑾华。“ 这次助演名单没有公布于众,对座下粉丝全然是一枚巨大的惊喜炸弹,在几双搭档成双成对携手并肩走上前时,欢呼声立刻引爆了整间场馆。 四个师哥上过春晚、上过联欢晚会,是家喻户晓的人民艺术家,平时在剧团深居浅出,登场演出也大多是在官方媒体前露脸,甚少参加服务粉丝的娱乐性质节目。 上回徐李的专场,请来俩师弟作陪,如今,最小亦最受宠爱的两个孩子摇身一变,竟成了瑜瑾社顶尖的腕儿,任台上台下谁都不免喟然长叹,感慨后生可畏。 终于,等到了所有人翘首企足的大轴上场。 “最后!隆重有请瑜瑾社少班主及搭档,周瑾时!庭瑾玉!” 当王晗高声喊出这句话时,明显能听出她的声线克制不住颤抖。 庭玉身着一袭烟粉色芙蓉花大褂,眨眼间令人神往追忆。 早春百花争香,他在开箱初登场的那份惊艳重现,宛若一梦黄粱。 周逢时穿戴乌金大褂,长衫倜傥风流,浮光掠影地扫过他脚面。 二人肩并肩,手挽手,喜笑颜开地踏上舞台,待走到最前端—— 生前、背后、手边、心中…… 身后,亲朋与挚友鼎力相助,始终默默、无言无闻,却抵住天塌地陷,为他们撑住了脊梁;身旁,师门手足、知己搭档、此生挚爱就陪伴在左右,有或是爱憎贪嗔痴,亦或是怨恨恼怒烦,皆笑纳麾下。 “大家!” “晚!上!好!!!” 全体相声演员深深鞠躬,八台彩带炮同时点燃轰鸣,五颜六色的彩带在空中快意起舞,宛如百鸟朝凤,两侧曲艺团在同一瞬间奏响乐器,数十种悠扬的凤管鸾箫迸发长鸣,久久回荡绕梁。 周逢时拿过麦克风,高声大喊:“瑜瑾社‘金玉良时’相声专场!现在开始!!” 专场时间从下午八点开始,十二点元旦跨年结束,还设置了四十分钟的返场环节,总时长几乎长达五个小时。节目单以瑜瑾社本社演员为主,穿插两组师哥的助演,而周逢时和庭玉作为主场东道主,自然要卖足力气,准备了一个传统腿子活儿,一个老活儿新编,还有两个原创新相声。 开场节目交给‘松桢听霖’,即是嘉奖也是考验,杜桢徽和言仲霖都相当重视这次机会,起早贪黑地写本磨活儿,挤出自个的休息闲暇泡在书房里,险些长出两挂大眼袋,奋斗强度堪比重回高三。 按照惯例,专场在两三小时之内较为常见,但周逢时认定要补齐上回没开成的专场,硬生生把时间翻了个倍。 十二个节目,但不单单是相声,为了防止观众审美疲惫,还穿插着京剧和民乐,为此,周逢时甚至特地兴师动众地把他的“师叔”喊来,池思渊也特给面子,直接动用了池家最珍贵的祖传行头,大衣箱、二衣箱、盔头箱,样样都用的是真金白银的顶配。 周逢时也一鼓作气豁出去了,京剧本事撂下容易拾起难,他接近二十年没再染指,如今临时抱佛脚地苦练数月,竟也捡起老本七七八八,从这番细枝末节可窥见二少爷着实天赋上乘,令人百般艳羡。 第112章 他扮武生匡忠,拥有上刀山下火海的铁血能耐,和池思渊所扮演的铁骨烈女陈秀英以铁弓结缘。表演时间有限,便截取了《铁弓缘》中比武成婚的一段,氛围喜庆欢悦,两人又皆英姿飒爽,尤其是池思渊,本为男儿身却自幼学习如何扮作女娇娥,此刻戏外人男扮女状,戏中人却是女扮男装,更有种震慑心魄的天人之姿。 欢呼声夹杂着几句调戏的起哄,居然没叫池思渊脸红耳赤,大角儿置若罔闻地鞠躬谢幕,下了台才摘掉镶满宝石的繁琐扎巾,迈起小碎步间,过膝衬裙的裙裾轻歌曼舞,行动风流。 在瑜瑾社众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冲坐在后台家属沙发位的张忌扬勾了勾手指头。 “辛苦了,池仙儿。”张忌扬笑着,放下怀里的花,随便搁在脚边地上。 西装革履和秋香色女花褶子拥抱了一下,阔袖带水袖轻轻一撩,送来徐徐粉脂味儿的香风。 第92章 登台前 周逢时也在拆行头,武生角色的穿着比旦角更干练,穿脱更快,庭玉站在他身旁,边用余光偷看池思渊,边一件一件接过师哥脱下的衣裳。 他偷窥得太过入迷,就连周逢时给他递过来的东西也没细看,只管盲目折好,再搭在小臂上。 接过一条单薄的、冰凉的柔软布料时,庭玉试着叠了两下,但这件太小,叠不成样子,他干脆甩起来,直接往肩膀上一搭。 他体态清瘦,四肢又纤细,挂满衣服像个人性晾衣架,两眼紧盯池思渊和张忌扬的一举一动,简直比狗仔记者还八卦。 看到张池二人趁无人注意,偷摸互相亲了脸颊时,庭玉支棱胳膊肘,使劲杵周逢时肋巴骨,悄声激动:“张总和池老师怎么回事?” 而周逢时的脸色有些奇怪,似乎在憋笑,眼神飘忽。二少爷觉得真有趣,着实没想到师弟是个爱看热闹的“包打听”,别人两口子腻歪,他看得津津有味,轮到自己嗅蜜却含羞带臊。 于是起了坏心眼,邪笑着逗他:“芙蓉你怎么这么欠儿登呐?他俩这事儿不早都知道了。” 庭玉瞪他一眼,看那倒霉师哥的一脸恶样就烦,小声不耐:“不亲眼见见,哪儿猜得准张总是瞎拍婆子还是来真的啊,张总家里开明,池老师是戏曲世家,难不成不管他?” 周逢时分析说:“钱在谁手里,谁说话就顶用,所以张忌扬他确实没阻力也没压力,但池仙儿恐怕要为难。” “他现在还跟爹妈师父住着,搞个对象比早恋还费劲,不知道还以为他当小三儿偷腥去呢。” 这双师兄弟你一眼我一语地碎嘴,上台前的紧张也被如同滚滚长江东逝水一般汹涌的好奇心掩盖,竟然算个不错的解压方式,起码当旁人看到他俩之时,不会感同身受地汗流浃背。 准备上场的李鑫茹敏路过此地,立刻跟着他们少班主一起吃瓜,看得目不转睛。 忽然,茹敏的眼神瞥到了一抹古怪的颜色,于是偏过脑袋去寻找,当他在庭玉肩上定睛时,瞬间发出万般不可置信的惊叫:“我靠!庭老师您身上挂的是啥?!” 庭玉困惑他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不以为意地解释:“少班主刚脱戏服,我帮他拿着。” “谁家好人换戏服把内裤也脱掉啊!在您肩膀头子上!”茹敏表情狰狞,龇牙咧嘴地捂住眼睛,着实不愿看到周逢时的贴身衣物。若是亲兄弟情谊深倒也罢,可这对搭档关系非比寻常,私下里相处应和寻常夫妻一样你侬我侬、缠绵悱恻,便更显得龌龊。 听到这句话,庭玉是呆愣了一刹那的。 下一秒,他缓慢地扭过头,真的在距离脸颊几寸的肩头,看到了一条软塌塌的深蓝色布料,正中央鼓起来的空气大鼓包,正满眼无辜地和他对视着。 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他仍旧不愿意直面荒唐的一切,而罪魁祸首俨然已经狂笑到直不起腰,一百八十度折叠上下半身弯腰又如弹簧一般弹起。 如此反复几个来回,周逢时终于被一记恼羞成怒的上勾拳打中了笑到缺氧、头晕目眩的脑子。 周逢时喉咙管里呛了气,断断续续的说话间带着抽搐尾音,夹杂着颠三倒四的解释:“哈哈哈哈!我看你偷看人家俩太起劲了!哈哈哈哈就试了一下没想到你真的这么专注啊哈哈哈哈哈!!” 幸亏他拿过来的内裤倒不是现脱现卖的新鲜货,只是前几天带来的行李,否则庭玉真要羞愤欲死地磨刀嚯嚯向师哥了。 专场开演之前,瑜瑾社众人便早早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地赶了过来,既是为了勘察熟悉场地,也能多多彩排,几伙人轮番上阵磨嘴皮子,练肌肉记忆,你唱罢来我登场。除却吃喝拉撒睡,几乎时刻都有某一对搭档站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包袱笑料漫天乱飞。 庭玉怒喊:“就算是新的也不行!你有病吧周逢时!” “你老盯着俩男的我能不吃醋吗?难道是我不够帅?还是咱俩平时相处不够腻歪?!”周逢时有理有据,揭掉被庭玉甩到他俊脸上的内裤,咧着嘴角,恬不知耻地露出两排大白牙。反正是自个贴身穿的,他全然不嫌弃,随手丢进行李箱里,死皮赖脸扑上去求人原谅。 经由这么一通酸爽的闹剧,庭玉彻底不紧张了,只顾和周逢时生闷气,左边脸颊被摸,脑袋就转到右边,右边嘴角被亲,脸蛋又转到左边。 周逢时和他面对着面,左右来回探头,像一株蓄势待发的双头豌豆射手,而庭玉巍然不动,比护盾高坚果还牢不可摧。 二少爷拿耍小脾气的师弟没办法,只好举起双手认栽投降。由于周逢时平日里时常犯贱,惹恼心肝宝贝就要冷战一阵子,总被庭玉赶去沙发或睡地铺,所以但凡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卑微的家庭地位,瑜瑾社的诸位都慧眼识珠,直接断定他挨揍挨骂纯属是自作自受,懒得施舍给这大王八蛋丝毫的同情心。 周逢时添油加醋,捂着方才被庭玉锤了一拳的下巴颏,眨巴眨巴眼睛,涂了睫毛膏的长睫像鸦羽一般展翅欲飞,他委屈极了:“芙蓉,我脸疼。“ “哪儿疼?“庭玉仍旧不肯赏他正眼,掀开半边眼皮,轻飘飘道,“脸皮厚得都能刮下腻子糊墙了,真不嫌寒碜!” 可周逢时煞有介事,低眉顺眼埋着头,挺委屈:“你以为你手劲儿小啊?之前还打拳呢,原先哄我说学拳击保护我,感情是个家暴分子。” 庭玉被他蒙住了,仔细回忆刚刚使了几分的力气,思来想去愈发焦虑,要是上台前把台柱子少班主搞破相,周逢时的毒唯能把自己给活剐了。而周逢时此时仿佛真成了个受人糟蹋还划烂脸的黄花大闺女,扭扭捏捏,说什么都不抬起头让庭玉检查。 就在他俩僵持之际,王晗提着裙摆跑下台,连声招呼打光师,当她的目光恰巧扫过来,刚好捕捉到这一幕,周逢时好像脸上受了伤,而庭玉陪在他身旁细声细气地关切着。 王晗吓得花容失色,穿着高跟鞋居然还能健步如飞,她尖叫着冲过来,厉声质问:“少班主怎么啦?!” 与此同时,经受了如此三番五次的拉大锯扯大锯,庭玉终于急了,直接上手硬掰,捏住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干脆利落地掀起周逢时的下巴。 须臾,时间又凝滞在了这个惊心动魄的一帧。 王晗扑过来的时候跌跌撞撞,被拖地长裙绊了一跤,动态流畅地从人形切换成一个大团子,连滚带爬,张牙舞爪地撞了上来;周逢时等候庭玉已久,抓住电光火石间的机会果断出击,抬起脑袋的瞬间就拥上前去,狠狠亲住了师弟震惊中微微长大的嘴巴,趁他怔愣的片刻迅速撬开嘴唇牙齿,得劲翻云覆雨了一遭;这其中最无辜的莫过于庭玉,再一次莫名其妙被强吻也就罢了,斜侧背后猛然被一股冲撞而来的巨力推到,带着股十足的推背感,那几秒钟的体验比过山车还要刺激。 仨人以近似三足鼎立的局势状态,意外保持住了一个稳固的形态,庭玉遭受前后夹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差点儿喷出心头血。 门牙磕在周逢时的牙齿上,力道之大,已然磕破他的牙床,血腥味好似鞭炮点燃弥漫的硝烟味儿,霎时间四散开来,他边亲边悲痛,装受伤果然会遭报应。 即使这样,周逢时依然没松开庭玉的嘴唇,就差两三口心爱的师弟拆吃入腹。而庭玉同样陷入茫然,发生的桩桩件件未免过于光怪陆离,记载在《聊斋志异》里,读者也会忍不住怀疑他被狐狸精上了身,否则怎么会搞出这般惊天动地的荒唐。 最终还是王晗扛不住,率先抽离战场,她瞪大眼睛浑身颤抖,仰天长啸一声吼:“你俩疯啦?!!” 耳膜炸响熟悉的吼声,伴随着翁鸣刺痛,庭玉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还没顾得上作甚反应,就被王晗的一连串火力全开的怒骂打得连连败退:“周逢时你要疯自个儿找个空瓶子去!马上上台你演开动物世界发情季了!把后台备演厅当你们两口子被窝啊,急着上炕就滚回家!少跟我眼前耽搁事讨嫌!” 第113章 周逢时厚脸皮,完全不怕被骂,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权当哄自家丫头受伤的小心脏,摸着她后脑勺,顺便冲差点儿天崩地裂的庭玉抛媚眼:“甭生气呀闺女,爹妈闹着玩呢刚好被你撞见,你看庭老师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都是我的错,谢幕请你顿好的。” “那我要吃王府井里头那家米其林日料。”王晗理直气壮地跺脚。 周逢时正色道:“听话,生冷玩意吃了拉肚子,饼大的盘子才装几粒米就贵得要死,塞牙缝儿都够呛,乖,咱换一个吃,簋街小龙虾怎么样?” “周逢时你个抠搜鬼!” 王晗又提着裙摆,小旋风似的,挂着汪汪泪眼跑走了。 “嘿你说这姑娘,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咋这么不懂得体谅人呢。” 他摇头晃脑地点评着,恨不得借题发挥,把新时代的小年轻全抨击个遍,早已把二少爷一掷千金放浪形骸的往事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和胡同口嚼舌根子的老大爷没有区别。他不光自个长吁短叹,还要拉上别人一起怒其不争,周逢时啧啧咂舌,扭过头等待他的捧哏接茬儿:“是吧芙蓉?” “是你个头!” 又一拳,这下是真的打碎了周逢时的脑袋瓜。 “来来来,都别紧张,深呼吸深呼吸,说了八百遍的活儿,肯定不会犯错的,就算嘴瓢也没关系,哥这回绝对不骂人也不扣大家工资。” 周逢时脸上顶着一坨紫红,淤青也削弱不了二公子半分丰神俊朗,遮瑕粉底上了大半就坐不住,跑到台前给接下来要上场的演员加油鼓劲,害得化妆师拿他没辙,举着十八般武艺追过来,哀声载道央求少班主给个面子,遮了伤再来凑热闹。 可周逢时生龙活虎,全然不因挨打丧气,庭玉那一招如来神掌,算是把他的任督二脉打通了。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即使无论走到哪里都持续遭受着师弟的怒视激光眼,他也春风得意,舒畅得不得了,只恨不能抢过话筒,宣布快进到最后一个节目。 庭玉气早消了,比起周逢时干过的成千上百件缺德事,眼下这件压根不足挂齿。他思索着,兴奋中夹杂着隐隐作祟的渴望,在四肢百骸中翻涌,卷起阵阵波澜壮阔的大浪,惶恐和害怕的大浪乖乖退潮,只剩下满腔按耐不住斗志昂扬。 他做到了,和他的师哥一起,历经百转千回的风风雨雨。 就当此时,周逢时拽着那张落拓不羁的脸,即便挂彩也不影响英俊,挑起浓黑的长眉,唇角抬起的弧度太嚣张,几近欠揍: “庭老师,您准备好了没?” 庭玉正面对全身镜,微微抬起下巴,整理着新大褂的领口和盘扣。火光在静谧无波的镜池水中燃烧,二色融染,宛若一荡令人神魂颠倒的晚霞,纹波潋滟,鲜艳得灼痛了眼。 他闻此言,依旧颀然挺立,脊背直得像一根节节拔高的红寒竹。庭玉直视着镜面里周逢时的脸,半晌凝视,忽然嗤笑道:“那当然——” “走吧,周老师。” 第93章 拜天地 剧场单独列出头一排,约莫有八十座位,是周逢时分发出去的亲友票,汪枉旺左手旁是贾小倍,右手旁是佟载酒,均伸长了脖子打探观望。远处坐着瑜瑾社众位大叔的媳妇孩子,个个喜笑颜开。 当自家老公在欢呼声登场时,嫂子孩子皆泪洒台前,感动不已,就连最初不大支持李鑫相声事业的李嫂,此刻也甘拜下风、喜极而泣。 两对中年男人碌碌了前半生,获得一次绽放光芒的机会,自然如获至宝,在舞台上极尽卖力,包袱翻飞,逗得满堂哄笑喝彩。 不惑之年重拾热爱,并能为其奋斗,因之骄傲,放眼整个无为人间,都是幸甚至哉的一桩美谈。 所以,未能登台献技的汪枉旺在万般艳羡、与有荣焉中,不免夹杂些许自怨自艾,哀叹他来得太晚,能耐不足,面对眼前诱人的好果子却无能采撷,给了良机也不中用。 正当他妄自菲薄之时,身旁的贾小倍与他的心事截然不同。 这个小搭档,年岁刚过二十就敢孤身闯荡北京,拾掇几身大褂、怀揣一腔热血,在最好的年华寻得了最爱的前路,怎能不叫贾小倍羡慕佩服?反观他兜兜转转十多年,从曲艺学校毕业,跳槽入行综艺主持,又辗转成了脱口秀演员,最终还是与相声殊途同归,此后大抵应要相伴相依。 贾小倍长叹一口气,回望完往昔岁月坎坷,又侧过头凝视汪枉旺,在美好的韶华年岁和他这个老男人许诺了后半生的兄友弟恭。 而汪枉旺哪儿会知道他小倍哥踌躇的小心思。眼下是两场节目之间的过场休息,他半秒都安静不下来,正左顾右盼,寻找认识的熟人唠嗑话家常。 “诶诶诶,齐哥你也来啦?!” 汪枉旺认识齐祈,因为他的入行礼物就是从祈福堂定制的布鞋。差一条大褂和黑缎裤,周逢时允诺说来日方长,等有钱了再补给他。 他招手呼唤,想让齐祈坐过来聊天。 可齐祈神色有些怪,摇摇头拒绝了,而坐在他旁边的人,忽然拉低了帽檐,又欲盖弥彰地提起口罩,盖住下半张脸。 汪枉旺好奇道:“老先生,来看演出怎么捂这么严实?您是谁家属啊?” 齐祈连忙抢答,半个身子掩住老人的座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喊:“这是我爸!他肺炎发作感冒还没好,戴着口罩怕传染人!” “哦哦哦,失敬失敬,齐老先生您保重身体,最近确实降温厉害。”汪枉旺眼见齐祈护他“爹”护得比眼珠子还紧,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缩回座位,满心激动得等待最后一个节目。 少班主和庭老师的大轴,浇灌了他们无数心血和激情,也孕育着太多滂沱的感情,而瑜瑾社众人都看在眼里,不仅骄傲地翘首以盼,更要感同身受地为师兄弟二人捏一把汗。 “接下来瑜瑾社周瑾时、庭瑾玉!为我们带来今晚最后的相声——” 主持人王晗忽然停顿了一颤,少女嗓音因为哽咽而变了调,经由麦克风捕捉,又被铺天盖地的音响放大后,久久回荡在场馆内: “《一拜天地》” “掌声!有请!!” 凡尘万象尽数褪陈色,人间盛喜只余两抹红。 周逢时牵住庭玉的手,紧紧相握,在万众瞩目中登场。 锣鼓琴瑟齐奏鸣,漫天飞花欢歌舞,皆在刹那。 左侧曲艺团倏地换了首曲子,侧耳聆听竟还钻出几道唢呐的鸣叫,大张旗鼓地欢奏起《抬花轿》,声调激昂,扬扬得意,仿若真成了八抬大轿的中式婚典现场,而台上的一双璧人身着红妆,笑脸盈盈地恭谢来宾。 相声没有立即开始,庭玉站定下来,与周逢时并肩鞠躬又起身,他忽然从场面桌的红绸缎之下翻出一样小物件,捻在白嫩如葱的指头间,手法轻巧玲珑,翘着腕,端了起来。 那是一只合卺杯,百年清代款,芝亭大师作,白玉凤纹掐金丝玉兰花珐琅,周家祖传的儿孙新婚贺礼。 台下的周柏森瞪大眼睛,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宝贝珍藏,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这双混球徒孙手上! 庭玉穿一袭赤红如焰的大红长衫,金丝线绣着巨幅龙凤呈祥,明晃晃地镶嵌肩头。他露出了极少时候才会绽开的如此尽兴的笑容,举止间似乎真变成了一只灵动的小燕子,扑簌两翼飞至台前,微微弯下腰,躬着身,左手提起衣角,右手伸长了向座下,放歌纵酒宴请全场。他挥舞翅膀泼洒杯中佳酿,酒香登时弥漫开来,热腾腾地蒸腾飘起,熏染了天际。 欢呼声和尖叫声再一次会当凌绝,爆炸升空。 后排粉丝大喊:“庭老师喝醉了吗?!” 而不等庭玉自己酣笑作答,周逢时就捷足先登,宛若新郎官一般春风得意,他高声应和:“是!他醉了!我也醉了!今晚咱们都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庭玉洒完酒,端着合卺酒杯绕回原位。他动作优雅而娴熟,显然是专程学过礼仪,而台下纷纷起哄叫他和周逢时喝个交杯酒,本该特别积极的二少爷却抽冷子不肯答应,佯装含蓄,表露出的神情比内心心绪更要浓墨重彩,四片霞云映照在一双搭档的两颊。 他偏过头,去看庭玉的侧脸。恍惚间更醉热,才发觉那红晕比世间一切美酒都要炽烈。 红大褂,红桌布,红折扇,红手绢……满目琳琅皆喜庆,烫红了满座高朋的眼。 周逢时和庭玉的这般行径,纵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但若无关旁人问起,还能心照不宣地坦然笑谈,戏中人欢好,戏外人清明。 庭玉收敛白玉杯,妥善地压在手绢下面,免得打碎了他家师哥结婚要用的传家宝。思及此,他轻声微笑,扶着麦克风,说了登台几分钟来的第一句话:“大家,又见面了!” 周逢时恰如其分地接茬,”大家晚上好!” 再次并肩鞠躬,待起身时,彼此双眼盈满热泪,在对视的顷刻滚落脸颊。 第114章 说相声是来给观众送欢笑,情难自禁落泪像什么话,他俩赶忙假装抬袖子抹汗,其实偷偷擦眼角,扭捏小动作全然逃不过席间粉丝的火眼金睛,齐声喊:“角儿!别哭!” 不喊不要紧,一喊,眼泪又汹涌着冲了堤。不光是台上两个命运多舛的师兄师弟,无数个陪伴他们大起大落,走过低谷波折的粉丝们同样泣不成声。万千感慨如潮水泄洪,眨眼间汇涌于此,溃不成军。 好在二人时刻牢记使命,传承欢声、发扬笑语的任务自出生就刻在骨子里,重担和身体一并赛跑成长,如今他们肩上那份饱受过苛责的责任终于追上了后者的脚程,顶天立地的也再不仅仅是体格。 周逢时调整心态速度很快,反过来哄身旁芙蓉,也逗台下百感交集流泪的粉丝:“好啦好啦,这是个大喜的日子,多好啊,都甭哭了。” 他柔声,曲起食指,从下向上勾去了庭玉睫毛扇面的露珠,温言相哄:“多笑笑,好不好?” 而庭玉眨了眨眼,泪滴倾叶如波。 这番互动叫cp粉磕疯了,今晚的糖多到数不过来,搭配胰岛素吃都太过甜腻,要不是官方发话,巡演专场巡回结束前不能把拍摄的视频放到网上,不然现在“金鱼良时”的cp超话想必已经万人空巷,锣鼓喧天地庆祝呢。 “都演了三遭,还要自我介绍吗?“周逢时打趣道,“我看看在座还有谁不认识我俩?” 一群人架秧子,凑热闹举起手摇晃,可算吸引到周逢时的注意力,而二少爷双手卷起望远镜,遥遥一指:“就你,拉出去斩了。” 还没等杀伐果断的少班主继续发布瞎胡闹的诏令,庭玉就翻了个白眼,呛他:“您多大的官威啊,在瑜瑾社后台当当土皇帝也就罢了,跟衣食父母耀武扬威是要怎,日子不过啦?” “爱妃又说笑了,后宫那些个……”要说演九五之尊,周逢时秒入戏,摆出副头疼的样子,掰手指头挨个数,“庭贵妃、言妃、徽妃、鑫答应、敏常在,实在忒多了。除了头一个国色天香容貌昳丽,其余的要么枯燥无味要么年老色衰,朕心里也苦呐。” 他边唉声叹气,边装作色眯眯偷瞟庭玉,而对方却不动声色,下唇撅起来,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原来在您心里,我就只算个贵妃。” “多情人最薄情,帝王之家何来真爱。”庭玉越说越得劲,恨不得跪在天安门底下唱《大悲咒》,他甚至捞起桌上的手绢假装擦眼泪,语调很是委屈,“我现在是年轻貌美、伶牙俐齿,可以后呢?总有一天也会老的,也会令皇上感到兴致索然,那时候再撒娇哭泣,恐怕只能收获您的一句——” 庭玉低下头,扯起自己身上的大褂,眉目低垂内敛,更显得可怜,惹人心痒疼惜,“红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周逢时显然被这一连串火力十足的炮弹轰傻了,座下观众也随之起哄,异口同声地喊:“渣男!渣男!渣男!” “旧人的今日,就是我的明日;新人的明日,却又是我的今日。”庭玉戏瘾大发,震惊了周逢时也震惊了观众,可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撰写的大型宫斗悲剧里无法自拔,就差登高楼吟一首《闺怨》,再折柳葬花。 而这份戏码,往常都是落在最爱搞怪的活宝周逢时身上的,如今角色对调,行为也互换,荒唐中混杂一丝旁人需细细琢磨才能品味出的甜蜜。 周逢时急眼,但仍不舍得抛弃天子身份,龙袍加身穿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冤枉朕啊!我可没说过这话,天地良心!” 庭玉竟然撕开扇子,在撕拉一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中无理取闹起来:“没说归没说,您可没少做!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我都记着呢!” “您是转世投胎的神仙还是长生不死的妖怪啊?八百年前的事儿还要扯出来。”周逢时又猛拍额头,恍然大悟地跳脚,“嘿我咋又被你给绕进去,您说道说道,咱哪儿生生世世爱不休的?” 庭玉呸他,唾弃道:“果然是放下碗就骂娘——白眼狼!” 周逢时惊奇:“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马嵬坡我吊死在枝头,勒得我差点儿没把隔夜饭吐出来,我哭啊哭,结果混蛋负心汉撒丫子就跑了,备战奥运会呢。” 周逢时指着庭玉,神色无奈如同面对脑瘫儿童,冲台下摇摇头:“害,他这是跑错片场,演起《长恨歌》了。” 庭玉怒道:“我没胡说!” “可娶您的时候您也没这么爱找事儿啊!”他一旦胡搅蛮缠,周逢时立马丢失分寸,举起手投降,被那张妙语连珠之口怼得解释不清。 粉丝还跟着庭玉闹腾,作妖作得天赋异禀,齐声狂喊:“周瑾时!王八蛋!” 观众席分成两派,左边喊“周瑾时”,右边喊“王八蛋”,此起彼伏,绵绵不休。 而庭玉巴不得场面更混乱些,刚好借此东风,他居然摆出指挥家的架势,指尖捏着扇子,有节奏有韵律地挥动起来。 左边风在吼,右边马在叫,他自个唱黄河在咆哮,瞬间把整个场馆训练成了整齐划一的讨伐周逢时大军。 庭玉添油加醋:“我喊周瑾时,你们喊大混蛋负心汉成吗?” “周瑾时!” 左侧观众:“大混蛋!” 右侧观众:“负心汉!” 周逢时撂挑子不干,手指自己脑袋瓜,目瞪口呆:“骂我啊?!!” 庭玉笑骂:“就是你呀!” 第94章 风月情 被气急败坏的周逢时一顿喷,庭玉垂泪,嘟囔:“生生世世辜负我,戏里戏外欺负我,姓周的太没良心。” 他抬眸,睫毛丛中闪出两只亮着波光的杏眼,露水淋漓:“你们说,是不是?!” “是!!!” 他比窦娥惹人怜爱,比孟姜女招人心疼,看得座下嬷嬷粉狼血奔腾,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涌进臆想中的三角区,恨不得抢了周逢时的位子,掀翻场面桌,盖上红鸾被就闷头颠鸾倒凤,精尽人亡、射空脑浆都值了。 奶奶的,他穿大红褂儿不就是想让老娘娶他吗?! 观众席里还有个胆子大的,摇旗呐喊斗胆谋权篡位:“周瑾时你娶的明白吗?!这婚结不明白让我来!” 庭玉说:“他渣男,pua我呢!” 周逢时:“分明是他冤枉我啊!” 这便算是和周逢时先前遭受的渣男谣言呼应上了。表演者大度,撕开伤口当包袱,而观众自然与这双时运不济的师兄弟冰释前嫌,甭管是骂过瑜瑾社的,还是挺直腰杆顶他们的,全交付欢笑和掌声予舞台,一笑泯恩仇。 庭玉还在添油加醋地向大家告状,从师哥搅和他相亲二婚再到师哥往雷峰塔顶上加秤砣压他,五百年里都不让他踏上西天取经的通天大道。 虽然桩桩件件都是提前编好的,但当他亲耳听到庭玉为了抱怨他口舌能如此伶俐,周逢时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把心头血呕出来。 “合着我法号是法海啊?刚在西湖边不还说我姓许名汉文吗,咋当接盘侠也要背锅啊?“周逢时开腔讨打,兴致盎然,“前夫有给我留个种吗?我摸摸肚子几个月了。” “不许摸!” “不摸就不摸吧,您自个用用力生了得了。”周逢时消停半秒,回过神来立刻炸庙,“等等!怎么又串台了啊?!还‘西天取经上大路,一走就是几万里’,您脑子被闪电劈过吗?” 庭玉原本都被堵住了嘴,鼓着脸颊怄气,忽然捕捉到“闪电”这个关键词,立马就耀武扬威起来:“您承认了,就是那个电闪雷鸣之夜,您把我压到塔下头了!” “……我跟您扯不明白!” 他急眼得团团转,绕着庭玉走来走去,一副气得要命偏又拿他没辙的跳脚样子,而庭玉十分无辜,眨巴一双望穿秋水的大眼睛,喋喋不休地抱怨,差点要将沉浸戏文的师哥融化了。 这和大多数传统活儿里逗哏欺负捧哏有所不同,虽然在平常演出里,周逢时不常拿庭玉的“媳妇”“丈母娘”一类开玩笑,但仍不可避免要大谈特谈旧本子里的低俗玩笑。庭玉不甚介意,倒是下了台后的周逢时反应很大,对几口虚无缥缈的飞醋吃得不可开交,干脆大刀阔斧地更新迭代一番,将伦理哏儿的主角统统按在自个身上。 比如主动请缨,给庭玉当老公,自己臊自己。 捧逗的戏码互换,算是新奇,尤其是将地位也对调,捧哏看似自诉悲伤,婚姻不幸,实则是拿戏中的“丈夫”开涮,喜剧效果和互动感更上一层楼。只是可怜周逢时,最初的温柔攻深情狗人设早已在次次“塌房”中四分五裂,新搭建的正面形象也尚在摇摇欲坠的稳固期,如此岌岌可危,还要在活儿里充当反派角色,遭观众唾弃。 但他甘愿,若真能将即将到来的这份大礼于普罗公众面前献给庭玉,死后遗臭万年周逢时也心甘情愿。 庭玉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扯天扯地,包罗万象,自“庭兰芝”自挂东南枝,再到“庭英台”化蝶而亡,最后是“庭黛玉”病逝当天爱人错娶,总之结局没半个好下场。 第115章 而周逢时听得目瞪口呆,虚弱喃喃:“庭老师,你终于疯了,精神错乱了……” 庭玉唏嘘,不屑地切了一声,“爱信不信,都是真事儿,历史悠久。” 全场皆哗然,周逢时猛然提高音调大吼,暴跳如雷:“好哥哥!这几个故事都是书上编的好不好?!我读书再少也生在改开后啊!我们北京可是扫盲先锋!” 而庭玉比他还要怒发冲冠:“您果然还没有洗心革面!太掉链子了,我对您很失望!” 为表达不满,庭玉还特地又着重重复了两遍,咬字用力到只恨不能把周逢时的肉叼下来吃了:“非常!非常!失望!” “可我压根没崴泥儿呐。”周逢时莫名其妙。 见师哥还冥顽不灵,庭玉再发神经,又拽着周逢时加入他自编自导的剧本里,仿佛斯德哥尔摩发作,被虐得不亦乐乎。 周逢时大为震惊:“您觉醒m属性了?” 庭玉:“跟您尿不到一个壶里!没收广告费,我干嘛给麦当劳打广告?” 周逢时:“……” 这个节目的时长非比寻常,说到中途,庭玉嗓子都渴了,他像个怨妇似的啰嗦了好阵子,才舍得从圈地自萌的抱怨中抬起头来,分给他师哥一个哀怨的眼神,“懒得跟你墨迹,我都累了。” 周逢时会错了意,瞬间大喜过望:“你丫可算恢复正常了!” 庭玉恍惚:“可我没觉得我发病啊……” 周逢时使劲儿呸他一口:“就差犯羊癫疯了。” “再这样胡说八道,我都想给您找个大师驱驱魔了。”周逢时摸着庭玉脑门,自言自语:“也没发烧啊,好端端的怎么就鬼上身了。” 庭玉甩开他的手,嫌弃道:“我看是古往今来的爱情悲剧太多,给我托梦来,专找您这种恶人报复来着。” 周逢时拍着胸脯:“甭瞎说了,我看您就是心痒痒。” “痒什么?” “羡慕别人啊!羡慕别人堂堂正正地拜了父母、拜了天地,明媒正娶修成正果。” 周逢时一摊手:“这些我也都能给您啊!” 庭玉闻此言,呆愣住了,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指着周逢时,“您?和,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仅仅而已的山盟海誓我能给您承诺一万遍,如果您愿意,就在这里让大伙见证了,好吗?” 周逢时猛地挥了挥胳膊,大红色的长衫袖子如同红绸旗一般肆意飘扬。蓦然间,瑜瑾社诸位演员从两侧鱼贯而出,将场面桌、话筒等杂物纷纷搬下台。 灯光如昼的偌大舞台上,便只余一双红着衣衫、红着双眼的人。 周逢时好似变魔法,从袖口里扯出一条金丝绣牡丹花的手绢,小心翼翼地盖在庭玉的头上。 动作万分轻柔,仿佛唯恐压坏了一朵萧瑟寒冬中瑟瑟发抖的、无比脆弱的零落花儿。 真情似大浪滔天,周逢时的手止不住没出息地抖,腿肚子也跟着抽筋打抖,英勇无畏如二少爷,而今却如履薄冰,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软了膝盖,落下泪来。 全场寂静着,大概是看傻了,上千人的呼吸声齐拧成了一根紧绷绷的弦。 此等操作叫后台、前排的少数知情者心酸到无以言说,捂住胸口和嘴巴,亲情、友情、师长与手足之情就从盛满泪花的眼睛里溢出来;这也叫毕生蒙在鼓里的世人瞠目结舌,看二人戏如同雾里看花,似是而非地窥探到了千万分之一的难抑深情。 庭玉的脸消失在红盖头底下,直到方才失去了视觉,他的整颗心才开始狂蹦哒,在胸膛里拼命跳绳,在肺管子里和喉管里来回跑马拉松,喝一整瓶速效救心丸都按耐不住地发狂。 整场演出下来,只有此时此刻,他不为相声紧张,不为观众紧张,而只为身旁的人紧张。简直头昏眼花,险些血奔心晕过去。 万籁无声许久,突然响起几声零星的轻微掌声。 从四角渐渐扩散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宛若涟漪四散开来,掀起高头大浪,翻江倒海。直到某一声高昂的叫好爆发而出,整座会馆都沸腾了,北京也随之沸腾了。 无数争先恐后的“好!”“恭喜恭喜!”“新婚快乐!”,点燃了空气中的尘埃和分子,爆炸的火光冲天喷涌。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火烧开了漆黑天目,烧破漫天的孔洞,宇宙颜色流光溢彩,澎湃着,磅礴着,从那些千疮百孔、名为星星的罅隙中滴落至凡间。 戏外众生面朝前坐,难以目睹身后的景致,但戏中人却无需仰头,只要面朝前方便能看见,剧场的大门已经被无声无息敞开。 夜色静悄悄,细水裹挟着亮晶晶的砂砾,在两双剔透的眼底里长流不熄。 周逢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肌肉记忆与疼痛感并存在他顽固已久的心尖,数着倒计时催促。 留给他的时间是六十秒,世界为其让路,苍生也要退场,他盼着做英雄、做男主角盼了许多年,纵使仅有弹指一挥,但即将如愿以偿。 “我,周逢时,艺名周瑾时,学艺已有二十余年。 “回看半生前沿,笑闹多而鲜遇坎坷,少时勤学苦练,至今从未懈怠,无奈本性顽劣,轻狂任性至极,有愧于家中厚爱与期待。曾几何时糊涂心窍,一心吃喝玩乐,满腹促狭戏谑,才学能耐尚未高至八斗,恃宠而骄还总自命风流。所幸,于二十又五年,再受恩师悉心教诲,偶遇师弟知心相助,重回家族本职行业,发扬传统曲艺文化,博得四海宾朋一笑。 “而等肺腑之言,终究得偿所愿。逢时只想重回少年时,再做一回叛逆之事,欲娶身旁搭档庭玉为妻,虽无婚姻法律保障,但有天地所证,日月可鉴,同样弥足珍贵。一把折扇,两尺舞台,三餐四季皆与卿卿相伴,此生足矣。 “人生何其短,白头偕老何其难,我定用毕生珍爱呵护宝贝芙蓉,不枉海誓山盟,一生相濡以沫。” 他向前半步,大力掀起了刚刚亲手盖的红盖头,轻盈的红布飞上半空,赤影之下钻出庭玉畅快的笑脸。 庭玉紧接着大声喊:“一拜天地!” 《囍拜堂》的音调叮咚作响,自幕布两侧飞出,扇动翅膀,尽情环绕在剧院空中。百鸟朝凤的脆啼,莺歌燕舞的欢鸣,竟全敌不过在人声鼎沸中庭玉喊出的高亢的第二句贺词: “二拜高堂!” 第三句,接踵而至,好似迫不及待的宾朋翻天覆地起哄,要将这对举案齐眉的新人送进花烛洞房,引入婚姻殿堂。 “夫妻对拜!” 与此同时周逢时转过身,二人仿若苦练对手戏许多遍的演员,在同一刹那相视,弯腰,俯身拜堂,吻过了滚滚如烟红尘。 待他抬起头的片刻,庭玉的脸庞忽成了幻影,分不清虚实真假,明晃晃地闪烁在自己的眼前—— 可无论是珍珠一颗,亦或是芙蓉一朵,再论是玉兰一枝,全都归他所有。 思及此,周逢时得意地笑了。纵驰青春无惧无忧,挥霍半生仍获得挚爱珍宝,这般轻易,这番好戏,叫他快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瑜瑾社周瑾时,祝愿各位喜乐安康,多听相声,岁岁有今朝,天天乐开怀!” 那就将笑闹共分天下,将风月平摊人间。 元旦钟声响起,新的一年来临。 他们唱着、笑着、卖弄着,极尽全力将本事能耐展示,在跨年的寒夜中盛开得像是百花争艳,虽与冬景不相吻合,却与这对师兄弟不谋而合。 周逢时牵着庭玉,四手举双杯,向凡尘万物敬了酒,享受好度众生的衷心祝福,结结实实疯完这一遭,这辈子大抵再不能像这样疯第二回。 所以他俩都极兴奋,滴酒未沾却跟喝醉了似的,心脏激昂雀跃,胃里翻江倒海,情绪激动至极必然会牵连身体。 刚下了台就被团团围住,瑜瑾社诸位喜极而泣的声音鱼龙混杂,更加催吐,周逢时和庭玉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捂住嘴,异口同声大吼:“先让让!” 拔腿冲进厕所,一并抱马桶狂吐。 第95章 落幕后 疼。 没吃几口饭的喉咙管被迫挤开一个大口子,像利刃割破了嗓子眼似的疼。舌根似乎都泛出了血腥味,混合胆汁的酸苦,逼得生理眼泪不住汹涌。 甭管有的没的,全都哗啦啦往外冲,庭玉卸空独胃里货,晕头转向地抬起脑袋瓜,好像一架破旧老风箱在抽搐喘气,恰好和吐得正酣的师哥对视上,呕吐欲登时翻倍,干呕了半天只能吐出水来。 周逢时见状,吓得赶紧搂住他,也不顾对方身上干净与否,嘴巴还挂着涎水,捧起庭玉的脸颊,啪啪甩了两掌:“芙蓉,你没事儿吧?别吓唬哥!” 庭玉虚弱地颤动睫毛,无力耷拉的脑袋歪在一边,埋在周逢时肩颈,答非所问:“弄脏新大褂了。” 彼此胸前都脏成斑驳的琥珀色,周逢时低头看看,随即立马无所谓地笑起来:“这有什么的,你喜欢,咱再去祈富堂做十件。” 第116章 “滚犊子,穷逼……”庭玉翻着白眼骂完,又被那股混合着厕所消毒水的刺鼻酸味儿冲了颅顶,赶紧扒住师哥圈在他胸前的胳膊,翻身哇哇狂吐。 “还难受吗?好点没有?怎么突然止不住了?”周逢时被吓唬到了,急得团团转,而庭玉依偎在他怀里,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捏鼻,“我那是被你恶心的,滚去换衣服洗澡!” 哐哐哐一阵踹门,周逢时怀抱庭玉,边给自己脱衣服边帮他拍背顺气,手忙脚乱到了极点,偏偏厕所门外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犊子要擅闯大殿,把嘎吱叫唤、岌岌可危的破门敲出震天响。 二少爷脱了一半,裤子挂在膝盖窝,怒吼:“别他妈敲了!有人!” 是王晗的声音,尖叫着:“不出来你会后悔的!你师父来了!” 闻此言,周逢时忽得愣住,随后全身打了实实在在一激灵,跟被闪电劈了似的,指尖都发麻。 可还没等这喜出望外的亲孙子作何反应,亲孙子怀里的人率先蹦起来,生龙活虎好似痊愈,压根儿看不出刚才虚弱得像个垂危病号。 此时此刻,庭玉顾不上嫌脏,手背随便抹了抹嘴,就要拔腿奔出门。可他向前扑的动作还未在空中凝滞几秒钟,就被气急败坏的周逢时捞鱼捉鸡一般捞了回来。 庭玉扭头急眼:“你干嘛拦我?!” 周逢时绝望地大吼:“我裤子还没提呢!” 这算什么强词夺理的破理由,现在破门而出,光屁股的周二公子顶多会被娱乐记者抓个正着,挂上个丢人现眼的热搜头条,再沦为四九城圈儿里的笑柄,被嘲弄一年半载。但庭玉管不了那么多,师父来到现场,必然听完了他们的每一场相声。 意味着,师父也是他和周逢时“大婚”的见证者之一。 想到这里,庭玉整颗心都烧起来了。 重逢的迫切、虚无缥缈的希冀、半路出家却收获到的师徒深情,如是这番百转千回的混沌滋味,统统揉杂了一坛。 而庭玉不管不顾,只想蜷缩手脚、躬身敛腹,和师哥紧紧相拥,一起缩回鹿儿牙四合院里酿酸菜的黑坛子里。 他从前志在四方,誓要作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但而今,历经过浮家泛宅的庭玉觉得,如果能和师哥当两根陈酿的泡萝卜,也很好。 于是庭玉发了疯、发了狂,拼命拍打周逢时捆住他的手臂,左右甩头喊叫:“周逢时你有病啊!撒开我!放开我!” 周逢时绷紧了浑身肌肉,胳膊硬邦邦得赛钢筋,叫庭玉怎么也挣脱不开,他低下头,连连亲吻师弟的耳廓,语气轻柔却富有力量,莫名比镇定剂还能安慰人心:“冷静,冷静芙蓉。先不要急,你仔细想想,师父现在可能想看到咱俩吗?” 庭玉瞪视他:“师父愿不愿意看到咱俩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想看到师父。” 能说句话,客客气气祝贺一句“元旦快乐”,他已然无比知足,若师父还不肯理会他,庭玉就自行后退,遥遥远望着,为了看一眼,翻山越岭也甘愿。 “自从你从家里逃出来,跑到西安来抓我,就再没见过师父了吧。” 周逢时被这陈述句问得怔住,又掩饰地抿紧唇,最终的敌不过那两束仿佛能穿透胸膛的炯炯目光,他还是在犹豫后点了头。 看到周逢时反应,庭玉立即心知肚明,他颓唐,卸下劲儿来,亢奋至极地蹦哒一整晚又吐空脾胃,还遭受这番堪比剐了心、挫骨扬灰的挫折,身体再支撑不住亢奋的精神,彻底瘫软下来,融化成一滩死水。 周逢时拎起软乎乎滑溜溜,宛若一张半熟煎饼的庭玉,把他翻了个面,贴在自个滚烫的胸口,帮他煎熟:“行啦,多聪明的脑子都让血冲昏了,芙蓉的心我能懂,关心则乱。” 庭玉呢喃:“我想师父……” “我也想,但现在不是时候,贸然莽撞行事,跟被发现的那次有什么区别,难道你想把师父气过去啊?” 庭玉奋起:“胡说八道,快拍木头。” 周逢时敲三下他的太阳穴,笑了:“你是不是傻啊?” 爱之深,恨之切,任何感情达到极致,底色都是傻的,铺陈掩盖的再多再花哨,终究无济于事,只会显得既不坦诚,又无胸怀。 而庭玉毕生鲜少经历有受人关爱的体验,更遑论这般将他视作亲生子孙的真情。 他俩锁住卫生间的门,光裸的腿叠着光裸的腿,坐在马桶上安静装死,直到兵荒马乱消停下去,庭玉才换上干净衣服,拉着周逢时走了出去。 他故作轻描淡写:“师父在哪儿?” 明知周柏森肯定已经离开,庭玉仍忍不住多嘴,瑜瑾社众人面面相觑,推搡半天选出个倒霉蛋。杜桢徽实话实说:“旺仔和小倍哥坐在观众席里,看见了个特别像周老先生的人,带着口罩帽子,临散场的时候留了神儿,就逮到了。” 周逢时追问:“然后呢?” “人家指定不承认啊,架不住这两个流氓拦着,杠了几分钟还是让他走了。”杜桢徽埋怨说,“都说了急急急,还窝茅坑里吐泡泡呢。” “急个屁,要下蛋滚一边去。遇得上最好,碰不上也没关系。你情我愿、我娶你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是吧芙蓉?”随口胡扯,他顺便给庭玉抛了个色眯眯的媚眼。 而庭玉一把抓起来,攥在掌心揉成团儿,丢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踢飞了。 目睹真心遭践踏的周逢时目瞪口呆,随即立马反客为主地冷哼一声,挺拔如峰峦鼻子只出气儿不进气儿,耀武扬威不服输,不屑地生着闷气。 庭玉乐了,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旁,端着茶水:“师哥,我饿了。” “吃屁。” 周逢时趾高气昂:“烦你,讨厌你。” 都这会儿了,这双没心没肺的师兄弟还能没完没了地扯皮撩闲,当真是性情中人,瑜瑾社诸位急得火急火燎屁股冒烟,架不住皇帝老儿还不务正业,携妖妃在酒池肉林快活,调情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真叫太监们跳脚。 周逢时被温声温气的庭玉哄上了天,满心飘飘然,生气模样也装不下去,豪气冲天地猛拍桌面:“走走走,吃夜宵去!” “今儿少班主请客,敞开膀子吃吧,我的大功臣们!” 庭玉这才笑开了,趁其余人欢呼雀跃着蜂拥而出,踮起脚尖,在周逢时耳廓浮光掠影地亲了一下。 刚推开后门,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乌泱泱如同,黑压压如同乌云过境,亮着闪光灯的长枪短炮正对这个秘密后门,当打头阵的周逢时露出脸来,尖叫瞬间引爆了凌晨。 “出来了出来了!!!” “啊啊啊啊!!角儿我们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您看看我们啊!!” 庭玉竖起手指比作枪,抵住周逢时的腰,小声嘱托:“交给你了,少班主。” 前有狼后有虎,前后夹击的窘迫场面差点儿叫周逢时当场毙命。那群小姑娘为了追星捧角儿真不要命,大半夜的蹲守埋伏,闹腾一通尽情扰民,赶明瑜瑾社又得被推上风口浪尖,这太不懂事,也太不体谅他们这群含辛茹苦说相声的倒霉蛋了。 眼下情况紧迫,身后不仅仅有瑜瑾社的演员们,还有家属亲朋,周逢时只好倒反天罡,苦口婆心地劝诫起衣食父母:“孩儿们,胡闹得有个度,我们脱掉大褂下了台也是普通人,不是神仙,都得吃喝拉撒,没你们想象得光鲜亮丽。” “各位多乐呵,关注相声本身就好,甭太抬爱我们,现在多晚呐,又是冬天,冷嗖嗖的,爹妈心疼的宝贝姑娘就这么蹲大街,我都觉得对不起。” 周逢时牵着庭玉,和瑜瑾社诸位一起鞠了个躬,真诚正色:“感谢大家今晚来支持专场,来日方长,还依仗各位担待。” 推心置腹,换来将心比心,有粉丝大着胆子主动道歉,剩下的人也连声附和,声声稚嫩别扭的“对不起”,搞得庭玉都不好意思了。 他站出来打圆场,神情淡然,极有说服力:“好啦没关系,大家都乖乖回家睡觉,好好休息。路上注意安全,最好约认识的人一块走,找酒店的时候也要当心。” 对外,庭玉都像个唱白脸的妈,虽没啥喜气洋洋的好脸色,但好歹绵言细语,周逢时则是色厉内荏的爹,把远近百姓都治理得服服帖帖。 好言相劝,粉丝是能听进去的,有几个姑娘走上前,也嘱咐他们:“角儿要庆功去吗?多吃饭少喝酒,今天扯着嗓子唱了那么久,记得吃金嗓子喉片。” 周逢时笑了,叫她们大可宽心,少班主铁汉柔情,早在开演前预备了两大盒梨膏糖,方才分发完完毕,瑜瑾社人人都吃了满嘴甜蜜。 嚣张跋扈的二少爷腮帮里鼓着半个糖包,不显得古怪,反而可爱,庭玉用余光看着,在心里偷笑。 待打发了依依不舍的粉丝,打扫了水泄不通的街道,打车直奔簋街,吃小龙虾配啤酒,谈着天说着地,借酒劲大吹牛逼。 第117章 几个嫂子劝不得,总不想扫了大家兴,只好趁自家老公喝懵,偷偷用雪碧换白酒。面对刘赫质问这酒怎么冒气泡儿之时,刘嫂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能喝喝,不喝滚回家睡觉。” 刘赫立马乖顺,被屋头河东狮全面压制,动弹不得,此番举动逗得大伙哈哈大笑,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毕竟刚刚落幕了这样一场淋漓尽致的演出,任谁也再不能冷静,纷纷回味方才,畅想未来。 在座皆饱受苦楚,一年来,他们在不同的困境中掘地三尺,各自为营。终获成功圆满,心态不免触底反弹,恨不得爬上珠峰顶吆喝山歌。 此刻置身于冬风萧瑟,心却春风得意。 周逢时和庭玉无疑是被簇拥在最中心的主角,包间里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可遮遮掩掩,大方亲昵。 周逢时一向对旁人眼光满不在乎,但庭玉的变化很大,甚至在酒精的刺激下,主动凑过去和师哥十指相扣。 周逢时大喜过望,低头和他咬耳朵:“笨蛋,你喝多了?” 可庭玉眼神清澈,丝毫不见醉意:“得等到明早才会醉,我清醒着呢。” 他俩的关系早被瑜瑾社众人全盘接纳,庭玉时常害羞,努力自持的小模样也别有风情,但他坦坦荡荡,周逢时更加惊喜,见对方勾勾手指,就立马贴上去。 “怎么了?” 那束目光不移,直视着圆桌对岸的包厢大门,水波含在双眸,荡起了秋千。 庭玉轻声说:“谢谢你,师哥。” 第96章 我独眠 听罢,短短五个字令周逢时愣在原地,随即忽然咧开嘴笑了,扯过庭玉瘦削的肩,整个圈在臂膀下,仿佛搂着个纯粹的好哥们,特讲兄弟义气地拍了拍他的背,“跟我客气啥?什么谢不谢的,甭跟我瞎几把客气。” 庭玉震惊道:“又犯病?” 他注视着周逢时的笑脸,挺俊眉骨像华山,左边高挑上翘,右边低垂压眼,走势险峻而陡峭,神情高傲,好似只狗仗人势的四脚神兽,满脸都是得瑟。 看得庭玉怒从心中起:“你臭来劲儿什么啊?!” 他比天王老子下凡、康熙微服私访还大摇大摆,左手舀起一勺花生米,右手掰开庭玉嘴巴,直截了当地塞进去: “当然来劲儿。哥爱你,哥高兴。” 郑重告白完毕,周逢时笑眯眯地补充,装成个黑帮老大,顺带警告:“剩下的少打听——饿了张嘴吃、饱了就闭嘴消停会儿。保存体力,回家我再收拾你。” 收拾收拾又收拾,烦人师哥就只会这两下床上手脚。庭玉撅起嘴,满嘴花生豆,两颊鼓囊囊,嘟嘟嘟崩了周逢时一脸。 二人闹小脾气耍横是常有的事儿,今天庭玉耍脾气犯哼唧,明天周逢时生闷气要人哄,势均力敌、你来我往,并不会为他们俩本就天寒地冻的人生境遇雪上加霜,毕竟爱情只是人生这场盛宴中的一杯羹。 但除此之外,人生很多时候都分外棘手,像中年发福的啤酒肚太大,牛仔裤拉链卡住拉不上去一样棘手。 而周逢时和庭玉还年轻,所以他俩的生活只是单纯的棘手,而瑜瑾社的大叔们既拉不上裤拉链、又棘手。 推杯换盏,数芝麻绿豆粒,话洋葱卷心菜,前者数量多但好在简练,耐心些总能数清楚;后者繁琐,胜在层层递进,循序渐进。 酒肉当前,烦恼搁置一旁,此刻他们谈天说地,因为想要出人头地。茹敏搂着李瑾渠的肩膀头,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他大放厥词:“我老都是在电视上看到你,抽冷子见到活的还挺不适应。” 他老婆在旁边拦着点儿,气得直骂:“嘴上没毛的东西,喝两杯马尿不知天高地厚了都,李老师您别介意啊,多谢了。” 李瑾渠同样头昏眼花,摆摆手:“茹老哥又说笑,瑾时和瑾玉平时受您照顾了,我该向您道谢才是。” 徐瑾童见缝插针,循循善诱:“瑾时纯种混蛋不着调,瑾玉心口不一脾气犟,我们做师哥的鞭长莫及,让各位费心了。” 他谨慎地问:“还劳烦您讲讲您都知道什么,他俩平时怎么样?” 周逢时和庭玉,正是这桌人围聚的感情链系,不免成为话题的焦点,兜兜转转绕不开。可眼下渭泾分明,显然分成了两派: 于公理,四个做师哥的,势必不愿看到此番师门不幸的对食厮混,于私清,瑜瑾社众人受了少班主的关怀庇护,希望他俩能终成眷属。 说到底,于公于私,谁也割舍不了这对让人操心的师兄弟。 听到徐瑾童的询问,茹敏浑身一激灵,拍案而起:“您想听?可您各位不反对吗?” 他属实是喝高了,此话一出满座打抖,随之而来死一般的静默。 茹敏眨眨眼:“我开静音了吗?” “静音个毛线呐!” 只见王晗反应迅速,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直接跳过半张圆桌,死命按住茹敏,“敏叔您快喝点马桶水漱漱口吧!” 除了周逢时庭玉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感想,瑜瑾社其他人如同全都脚踩电闸,蹦蹦跳跳、大呼小叫,把话题彻底扯到了外星球。 茹敏争着将功补过:“哈哈哈哈您瞧我这脑子灌水泥了,我知道啥啊知道,咱们平头百姓知道个毛线,闭门造二胎三胎吧。” 李鑫赶紧接话:“对对对,二胎是太重要了,所以即使有些人生不出孩子,那喜欢儿孙满堂的再多生几个,总数补足不就行了?” 说到“生不出孩子”的时候,李鑫还忍不住心虚,偷瞟了周逢时和庭玉两眼。 “行什么啊,太不尊重人了您,搁您您乐意?”王晗没注意到她鑫叔的小动作,还沉浸在自个指点江山的生育计划中,连连翻白眼,“我们九零后可不像您,低俗!” 茹敏崩溃大叫:“这跟低俗有鸡毛关系啊?!” 话赶话如车轱辘,格局眼界比宰相的肚子还要辽阔,不限于城门楼子到胯骨轴子。柯瑾文一愣一愣:“打断一下,贵社思维这么跳脱吗?” 王晗自作聪明,以为柯瑾文在夸她,还在嘻嘻哈哈,压根不谦虚:“思维跳脱多好啊,包袱不停!” 瑜瑾社诸位充分发挥了跟少班主学来的不要脸精神和话痨品格,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发表井底之蛙的言论,把李瑾渠等人欲言又止的嘴堵得死死的,半句话都插不上,本想讨论讨论两个师弟的计划也落了空。 如此混乱胜景,看得周逢时额角青筋狂跳,咬紧牙关忍着火——他这班子好同事,干啥啥不行,添乱第一名! “行了!吃饭都堵不住嘴。” 二少爷实在忍无可忍,周逢时站起身,拽起身处水火之中还忍不住看热闹的庭玉,大步流星地走了。 东道主率先离席,众人纷纷惊起,手忙脚乱地追在他屁股后头,眼巴巴看着周逢时行云流水地掏卡买单,和庭玉十指相扣,一溜烟跑了。 可怜了一桌小龙虾,庭玉坐在车上还在依依不舍,轻扯周逢时的袖子,待师哥睥睨地回头看过来,他又勾了勾手指,眼神认真,仿佛藏了个惊天秘密。 周逢时果真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庭玉嘴边。 只听庭玉一字一句,字正腔圆:“我觉得剩菜还没打扫,咱们回去打包吧!” “宝贝儿你至于吗!本少爷平时不给你饭吃吗?!搞得好像咱俩吃不饱饭一样!” 周逢时气急败坏,更不顾庭玉皱眉留恋,加紧油门直奔荷华的棉被窝。 首战告捷凯旋而归,论功行赏又吃饱喝足,任谁都不能不酣畅淋漓、极致得意。此刻颠沛流离地奔回荷华,交枕相拥躺在床上,屋外星月都酣眠,可这对搭档却兴奋得睡不着觉,萌生闲情雅致,打开了微博热搜榜。 他俩头顶着头,脚缠着脚,围看网友热议。 《一拜天地》是零点落幕的,热搜是零点五分上的。 连爆三条,即使没有全程视频流出,但少量切片画面也足以博人眼球。 “瑜瑾社‘金玉良时’专场首演落幕。” “《一拜天地》” “周瑾时、庭瑾玉大婚现场!” 霸占了热搜榜前三,讨论度只增不减,还有粉丝偷拍的各种片段流入微博广场,为二人的热度和今晚的演出火上浇油,路人纷纷惊奇,现在说相声的也能火透半边天吗? 怎么不能?当然能! 庭玉暗自发笑,他是多么的有远见,多么的高瞻远瞩呐—— 自拜师仪式上看到周逢时的第一眼、开箱会和他搭档的第一台戏,庭玉就明白,比起安安分分说相声,和师哥卖腐的前途必定一马平川,势必能火爆全网。 真不枉他私下里研究了那么多的糊咖逆袭成名案例,为此,庭玉还曾偷偷拜了资深老追星人王晗为师。 时隔春夏秋冬,如今假戏真做、弄巧成拙,但落幕时分,竟然歪打正着地成了最最圆满的结局,令庭玉惊喜万分的同时也不禁为之惶恐。 第118章 于是他在周逢时怀里扬起头,后脑勺撞上了师哥的下巴。 庭玉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师哥,我们做成了……” 周逢时嘚瑟地笑:“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失败。” “除了北京,我们的专场还要去天津、哈尔滨演出,最后一站是西安,对吗?” “当然。你乐意,环太平洋巡演一圈儿都成。”周逢时垂首撅嘴,亲了亲庭玉的发际,“接着看,看看他们都是怎么喜欢咱俩、喜欢相声的。” 少量片段流出影响不大,但若有偷录长视频的账号出现,就会被蒋哥那头的公关部拦截,保证在专场巡演期间,全程录播在全部演出结束后由官方放送。 而最热门的切片就是周逢时掀开盖头,庭玉喊“一拜天地”的七八秒,评论区盖了百万层楼,因此“金玉良时”超话的热度也终于压过了“all玉”,让正主看得心满意足。 转发键按出了火星子,网友全在呼朋引伴,喜闻乐见地围观这对卖腐不要命的相声演员的出柜现场。 长笛送晚:内娱有真给子……我没开玩笑…… 玉米排骨汤:好棒的创意,好强的包袱,好帅的俩小哥。纯路人说实话,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有感染力的相声了! 梦梦早点睡:看得人热泪盈眶啊!虽然我根本不认识他俩但是这感觉!好像在参加我的一对挚友的婚礼!!! 这其中大呼“磕到了”“好好磕”的并不是cp粉,瑜瑾社的粉丝此刻默契万分地统一了战线,甭管是哪家粉丝,全在这乱成一锅粥的风口浪尖拼命指挥交通: 他俩是好兄弟!社会主义亲兄弟!卖这么大能是真的嘛!您看看还有别的相声演员在台上亲脸蛋呢,拜个堂算嘛呀!都是包袱!都是做戏! 即使如此,也不免有难听的论调搅浑水扫兴,也有眼红者搬弄是非,整个评论区都被搞得乌烟瘴气。 果子秋:有没有体面点儿的出圈方式?没本事就走旁门邪道,现在只要俩男的捆绑炒cp就能火吗? 还没等怒发冲冠的粉丝揭竿而起,正主之一居然率先冲锋陷阵。 瑜瑾社周瑾时回复“果子秋”:本事挺多的,请您亲眼看看[图片]。 放出来的私信截图,是周逢时直接赠送出一张天津站专场票,除此以外,他还着重回复了其他争端: 瑜瑾社周瑾时:剩下几场的票也是全部免费,大伙自行领取。不圈钱作秀,不哗众取宠,一切都是为了专场顺利而奋斗。 瑜瑾社庭瑾玉回复“瑜瑾社周瑾时”:[微笑]祝各位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吃嘛嘛香顺顺利利!感谢观众老爷们的陪伴,大家辛苦了!我和师哥也熬不住啦,[狗头]晚安呀! 庭玉噼里啪啦打完字,一把丢开手机,顺便把周逢时的手机也扔到床头柜里,“甭看了,都快四点了,睡觉睡觉。” “都这会儿了,不如直接通个宵?”周逢时咧嘴邪笑,“我看你挺精神的,不困啊。” 被师哥挠腰间痒痒肉,他咯咯轻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庭玉畅快,周逢时也不因为三言两语恼火,志得意满唱起《花好月圆夜》。如今的盛世场面,他们曾在潦倒的夜晚中幻想过无数次,眼下成了真,美梦圆满,其余困难也都将随之迎刃而解。 周逢时平躺着,翘起二郎腿,厚棉被顶起来一座山:“休息一周去天津,剧场已经联系好了,师哥们也说没问题,助演全齐活儿。” 庭玉侧躺着,时轻时重地捏周逢时垂在身侧的手指,“春节在二月初,最后一站回西安,来得及分社开门剪彩,今年封箱会就在分社开怎么样?” “都听你的。”周逢时转过身,露出两排白牙,在庭玉脸上亲一大口,“咱家媳妇儿说了算。” 次日无所事事,终于能没心没肺地睡到日上三竿,待这双熬鹰的师兄弟睡醒,已是下午黄昏,二人神清气爽地起了床,皆相视一笑。 天地烦碌唯你我独眠,彼此是神仙,怎么会不得意?怎么会不忘乎所以? 思及此,沾沾自喜的周二公子抽冷子蹦起来,惊恐大叫道:“芙蓉!!” “咋了?” “咱俩忘退房了!” 被师哥猛拍后背,庭玉脚步踉跄,差点儿吐血。他骂道:“你睡蒙圈啦!昨晚也没开房啊?” “是华熙五棵松!剧院租期超时了!要赔钱的!!” 第97章 奔波程 二人在主办方办公室里磨洋工扯皮求饶半个小时,可惜还是没能获得甲方的谅解,仍旧要赔超时费。小经理面对满脸恭维可劲儿道歉的大明星,实在招架不住,恭恭敬敬地把二位送走。 看着他俩一步三回头、意犹未尽的悔恨表情,小经理讪笑道:“两位老师慢走啊!” 人家客气一句,周逢时立马当了真,当场就要契而不舍地追回去,大手硬生生扳开门,从门缝中挤进来个笑脸:“慢走?那干脆不走了,违约金的事儿咱再商量商量呗!!” 庭玉嫌丢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行了别叫唤了!你臊不臊啊。” 周逢时拧过脖子,冲庭玉大吼:“那可是二十万!二十万啊!!” 本该在演出结束后的十二小时内办理退租手续,可周逢时和庭玉前一宿太亢奋,熬夜直至天明才睡下,待这一双睡到昏头转向的师兄弟悠哉悠哉起了床,才反应过来错过了退租时限,天价违约金险些将雄姿勃发的周逢时吓破了虎胆,宁愿撒泼打滚也舍不得平白无故折本儿。 这下,钱包积蓄再次一夜回到解放前,周逢时走在回家路上,认真地兀自嘟囔:“芙蓉,你说咱俩是不是命里缺钱啊?” “我是挺缺的,但二少爷您就甭谦虚了吧。” “可我怎么就死活存不下钱呢?!每次兜里有了点儿银子,转眼就从那些莫名其妙、五花八门的漏洞里溜走了,忒倒霉啊。” 周逢时越琢磨越觉得事有蹊跷,从天上王母娘娘到地下土地公公全怪罪了一遭,独独不肯反省自己,被迫害妄想症似的觉得全天下都嫉妒二少爷才华横溢丰神俊朗,全磨刀霍霍等着逮到机会坑害他。 庭玉扶额,想扭头给他送进精神病院,改革开放至今辛勤耕耘,浇灌出这种只管自个向阳盛开,不管闻者死活的狗屎大喇叭花儿,真该连根铲除。 他咬紧牙关,勉强保持镇静:“师哥,你没觉得是‘人’为原因吗?” 这话出口,意味鲜明,庭玉本想是隐晦地提醒周逢时反思自己,好改过自新,谁成想他这好师哥敬酒不吃吃罚酒,竟然真的顺着台阶下来,自顾自连拍好几下巴掌,恍然大悟地喊道: “我知道了!庭玉你克我是不是?!” “……那你还不滚蛋!” “嘿嘿,哥逗你呢。”周逢时吃了两记绵绵耳光,顶着脸颊上两块绯红的苹果皮,坏笑着凑上去,“别说克我钱了,克我命我都甘愿。” 同甘共苦后的情话沉甸甸的,由周逢时亲手从心尖儿挖下来,再双手交付给庭玉,这一过程郑重又珍重,庭玉听得耳热眼更热,只好面无表情,拿尖刺怼回去:“我可担待不起二少爷厚爱甭废话了,殿下,今晚翻谁牌子?我叫苏公公端来。” 周逢时大手一挥,豪爽道:“翻那姓林的丫头!” 庭玉瞪大眼睛,再绷不住冷若冰霜、不以为意的表情,伸出九阴白骨爪拧住师哥耳朵,毫不留情地转了个摩天轮的圈儿:“好啊——皇上您起架吧。” “疼疼疼!姓林的还能有谁啊,不就我妈吗!” 周逢时个头高劲儿大,不受束缚,身子一扭便从庭玉胳膊下逃走了,捂着耳朵抱怨,满脸拧巴哀怨,“你个笨蛋,想也不想就吃醋,小疯子。” 庭玉踢他屁股,咬碎一口钢牙利齿:“回养心殿。” “得嘞!庭公公!” 即便第一场专场顺利落下帷幕,周逢时和庭玉也没能歇息下来,仍有数不清的琐事在蹦蹦跳跳地排队,紧接着三场专场的事项亟待商讨,从天安门排到天津卫,从圣索菲亚教堂排到大雁塔。 而一双师兄弟再次忙成两把陀螺,转成两只空竹,喘口气儿、歇歇脚都奢侈。 就比如昨晚刚刚演完头场,晌午退了华熙五棵松的租期,下午又要奔去和各路老总开会应酬,为后续几场演出博投资。 一场号召上千观众的演出,不仅仅带来娱乐性质,更多是商业价值,源源不断的机遇和资金从切口中流出流入,汇聚成一条百密无疏的雄厚资金链,供各家体势庞大集团从中投资取利。 而此次生动的先例,足以勾引得原先谨慎按兵不动的其他家企业眼馋。季重凯和他背后的鼎融,借助了瑜瑾社专场的风浪,填补了此次竞标失败的形象缺口,一朝翻身。他只用花丁点儿的钱,就能换一场喜闻乐见又博得大众好感的演出的冠名权,去撬动市场和人心,自然利大于弊。 周逢时深知这一点,死死握紧了他的入场卷,以此做筹码,换来了趋之若鹜的争相投资。 第119章 季重凯的麻烦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态度才真正松弛下来,神情也不比上一次会面时火烧眉毛,大大方方地给出个不高的价格,意料之中没让周二少爷满意,便坦然收牌退局,独坐在一旁隔岸观火。 周逢时喝酒能力了的,不光是先天体质,更多是后天锻炼,喝到最后只见脸红,眼神依旧清澈明朗,谁也忽悠不了他。天津场的冠名商争夺战,他相中了另一家大公司,旗下的制药企业刚好能送上几千包感冒颗粒,好让远道而来的观众老爷们预防预防受冻生病。 有了北京站的锦囊还矢,后面几场价格更高,利润也更诱人,在座都是权势滔天、身价千亿的大总裁,谁也不会目光短浅跟周家二公子多嘴一句:“别做赔本赚吆喝的生意了,老老实实卖票还能多赚一笔。” 但如若有人真的问起,周逢时的回答大概会让除庭玉之外的众人震上一惊: “我的确缺钱,但为了瑜瑾社、也为了相声,我甘愿。” 他自己吃苦都不够,周逢时还甘愿伙同心爱的师弟一起遭罪,甘愿将以往二十年都唾手可得的财富忍痛割舍,作弃之敝履。 送走了客,又几近凌晨,周逢时扶着墙强装轻松,实则叼着烟的嘴唇在抖,打火的指头也在抖。 而庭玉坐在圆桌的斜对岸,既是避嫌,也好和师哥配合,全方位照顾来宾,同样心力交瘁,比起撑场面的周二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逢时酒劲儿泛上来,踉跄着走过去,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差点儿把自己绊一跤。他伸出手,罩住庭玉的后脑勺,轻声哄道:“芙蓉,我想去厕所,你陪我呗。” 庭玉掀开半边眼皮:“要我给你把尿?” “那不上了,咱回家。”周逢时叹气,拿这位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的师弟没辙,捞起庭玉的胳膊,撑住庭玉的细腰,半搂半抱,放任他依偎。 当庭玉尖牙利嘴地叼住自己的颈间乱啃时,周逢时着实再忍不住,不禁怀念起初春那一朵娇俏乖巧的芙蓉花来。 于是他低头,掂了掂师弟下滑的屁股:“姓庭的你磨牙呢,你真烦。” 庭玉反击道:“姓周的,你也不成多让。” “烦你又能怎?” 庭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荡气回肠的气音,偏过头不搭理他,羞辱意味毕露。可周逢时受到冷遇,反倒更加得寸进尺,反问道:“你是不是皮松了,找揍呢?” 他俩没羞没臊地打闹了一阵,从文华东方的后门出来,迎面直入漆黑的铺天夜幕。 星斗挂檐,宫墙片月。 打着手电筒摸索,两束笔直的暖光插开了黑灯瞎火的后街道,照亮航道。周逢时和庭玉牵着手,穿梭在窄胡同巷,一双酒气熏天的师兄弟昏头巴脑地溜达,踩影子,数着星星醒酒。 四目混浊,愣头愣脑地打量着故宫的砖瓦、信口开河地讨论着紫禁城的云烟过往,好端端一段建筑历史,硬是被两个说相声的混蛋搭档搅和成四不像,什么康熙雍正乾隆,落在周逢时瞎跑火车胡咧咧的嘴里,登时变成了令人笑掉大牙的评书主角。 庭玉被他吹胡子瞪眼煞有介事的德行逗笑,听得比专业课还聚精会神,好半天忘了将蜷在周逢时拳头里的手收回来,这般亲昵,叫周逢时无与伦比地得意,搂抱住心爱师弟不肯撒手。 绕行回王府井主干道,眼前豁然敞亮,行人接踵,行车争鸣,唯有一剪行舟逆流独行,载着两枝浓情相依的花枝悠悠荡荡,随风逐流。周逢时借口醉意困惑,为何我动脚步亦动,满河天星却不动。 庭玉笑了:“果然没文化,这么经典的物理题都不懂。” 周逢时理直气壮:“我读书少,天天在家练功,哪儿学得了这么高深的东西。“ 他着重强调了“高深”二字,咬字铿锵,显然对自个儿肚里的墨水不疑有他,庭玉面对着这二货师哥的两颗亮晶晶眼珠子,终于忍不住揭穿真相:“可这是初中知识!” “你的意思是我连义务教育也没读透?” 庭玉残忍道:“根据北京市最新就业情况统计,北漂一族的平均学历在职高到专科之间,一本以上就业者数量飙升,从基础体力劳动到脑力劳动,各行各业普遍反映一岗难求。” 周逢时嚷嚷:“啥意思?说人话!” “……洗盘子你都不够格!” 千真万确,庭玉绝没有冤枉他。周逢时念书时成绩很差、极差,品行不端,大半时间全荒废在请假练功或逃课去玩儿,带过他的班主任都曾苦口婆心地给林太太打电话:“逢时妈妈,升学季再放任孩子这么玩下去,怕是要栽跟头走、背字儿啊。” 少年周逢时稳坐一旁,满脸泰然,捧着游戏手柄风雨不动安如山,压根儿不惧他妈的韶刀。 林太太一代豪雄巾帼,只好强装镇定:“老师,我儿子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我跟他爹要求不高,健康长大就行。” 周董事长也郑重其事地点头:“罪过罪过。” 少年周逢时闻言怒发冲冠,转手刷爆银行卡,报复爹妈。 少不更事,想要做孤胆英雄,长大后才发觉行囊轻、手足重。在紧接着的下个星期,瑜瑾社众人拖家带口地来到了天津卫,举家驻扎进中国大戏院。于礼拜天晚上举办了“金玉良时”专场第二站,在宾主尽欢的欢声笑语中,演出圆满落幕。 天津对于相声演员而言,其地位近乎等于基督教徒登上耶路撒冷圣土,北京孩子踏入烤鸭店后厨,唐僧师徒网聊十年一朝面基如来佛祖,都是抱着一颗神圣又敬畏的颤抖小心脏视死如归的。在座所有人,不论是刚会爬就拿快板、刚会说话就背贯口的“小老艺术家”周逢时;还是半路出家势同猛虎,水平突飞猛进的庭玉;又或是顺遂考入名牌曲艺大学,名列前茅的天之骄子言杜;再或是磨砺半生蹉跎钻研的几位大叔,在穿上大褂的刹那,皆萌生出面临人生大考的紧张感。 索性无恙,开幕是意料中的备受瞩目,落幕也是意料中的尽兴而归。下场如下考,众人全都长舒一口气,总归是交上了一份拍胸脯打包票的满意答卷。 行程急迫,奔波不止,三天后,沉稳的飞机降落在大雪纷飞的黑土地,不沉稳的瑜瑾社诸位火急火燎地冲进哈尔滨大剧院赶趟儿,风风火火,撩地就演,如强盗般豪横。 无意之间,人人都跟随着周二少,或多或少学到了几分横行霸道的匪气。其中要数亲近左右的人最甚,庭玉改头换面,全然不似从前那个初来乍到的腼腆棉花团儿,面对长者毕恭毕敬,面对小辈体贴入微。 可如今呢? 小魔王庭玉一朝翻身,彪悍地骑上了少班主的脖子耀武扬威,脚踩中年老大叔,拳打年轻小屁孩,雷厉风行谁都不服。 由此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周逢时跟着庭玉这么久,没近朱者赤沾染好习惯也就罢了,还拖累三好标兵的师弟变成不输他的倔强小混蛋,险些把长辈们气死。 在河东狮少班主夫人的带领下,纵使积雪淹没脚脖子,狂风撕烂小裤衩,这趟哈尔滨之行也在万人空巷的盛景中结束了,绝不辜负东北人民的期待。 而最后一站,便来到了庭玉的家乡西安。 第98章 平生事 有赖首战大捷,紧接的两场也一帆风顺,叫人称心如意。即使过程中避免不了令人手足无措的小风小浪,但都有惊无险落了幕。对此,当瑜瑾社众人站在易俗大剧院门前时,都怀抱着莫大的期盼和如释重负。 当时的阵仗由周逢时领头,气势恢宏,好比古代征战沙场的骠骑将军。他豪情万丈扔下行李箱,哐当一声,轮子险些砸到身旁庭玉的脚,可他无暇顾及,只管扯开喉咙大放厥词:“小的们,这就是本少爷征服全中国的最后一站!” 瑜瑾社诸位稀稀拉拉地鼓掌。 “站”与“战”同音,引来不知情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谁家精神病院玩忽职守,把这种患妄想症的二百五放出来自立为王,带着一群极度亢奋、贼眉鼠眼的随从,个个脸上都闪着仿佛刚偷完别家过冬粮似的意犹未尽的光,专程来破坏社会稳定和谐。 于是路人全都对他们怒目而视。 二少爷依旧穿着深绿色军大衣,袄长过膝,看起来像一棵在冬天茁壮成长的高大松树,说话呼吸间凝华出浩浩荡荡的雾凇,挂在周逢时冻红的鼻尖儿。他大声宣布:“从现在开始咱们就各管各,开演前谁也别找谁。全体都有,就地解散!” 原本斗志昂扬的队伍在一瞬间哗啦啦地土崩瓦解掉,杜桢徽如同被砸了老窝的地鼠,愤怒地探出头来:“四战开打了您张罗散伙儿?!” 周逢时一脸满不在乎,掏耳朵装聋,庭玉只好替他解释:“这些日子辛苦大家奔波,这次就当年会团建,给大伙儿放上几天假,好好调整状态。” “那吃喝拉撒呢,公账报销?”穷酸小丫头王晗率先发现了盲点,绝不肯轻易让这双狡诈的师兄弟脚底抹油。 第120章 庭玉脸不红心不跳地抬起半边嘴角,以示安慰:“先走私账,等年后少班主手头富裕了再说。” 王晗登时炸庙:“你丫俩抠搜鬼以后肯定要装蒜!今儿不给发钱老娘宰了你!” 意图偷溜的二人没辙,只好垂头丧气地给得意洋洋的众人拨经费。 待和瑜瑾社其余人分道扬镳,庭玉神伸懒腰,便想要打道回府,可周逢时兴致盎然地提议要去城墙骑自行车、遛弯儿。 庭玉扶额苦叹:“逛城墙是春天的项目,都是奔着柳树抽芽飘柳絮去的,寒冬腊月你逛哪门子城墙。” 架不住师哥央求,庭玉妥协的速度也就比兔子慢点儿,两人坐上公交慢悠悠地晃到了城墙根,一路瞎胡闹。 寒风凛冽,赛机关枪。古都的大街小巷预先挂起了张灯结彩,刘德华的欢喜歌谣也唱得更早,冬季穿衣厚重,裹起围巾口罩,带上帽子手套,走到粉丝面前也很难被认出,周逢时依旧随心所欲,仗着众生步履匆匆无人在意,张狂烧包到了极致,抱紧庭玉的腰,在墙根下转圈儿。 庭玉吓一激灵,猛拍他包在棉帽下的大脑袋,惊恐道:“疯子!你撒癔症了?放我下来!” 可周逢时不依不饶,托着庭玉的腋下高举,简直要吓得他的宝贝芙蓉驾鹤西归。 忽然间又贴近了,冻红的耳朵贴在庭玉的棉袄面。 “上天入地、东南西北咱都演遍了,太上老君、地府阎王也都见证了,咱俩就拴牢一辈子吧。” 庭玉似笑非笑,咬紧了牙关。誓言滔天他不敢轻易许诺,此生太长更不敢随意托付,便反问他的师哥:“我能做到,那你能说到做到吗?” 周逢时气笑:“我怎么不能?瞧不起我还是信不过我?” 庭玉成心呛他:“别以为我好糊弄,你爹妈以前见天儿惦记着给你介绍对象,个顶个漂亮,家世显赫,门当户对,外面的世界诱惑可大着呢。” 这都是春夏交际时的事情,也亏得庭玉揣在心窝里记到了现在,一晃大半年已过,是是非非白云苍狗,此刻再翻旧账,显得又小心眼又窝囊,可这酸话几次滚到喉头又被压下去,庭玉耗光了毅力也忍不住。 他有丁点儿惴惴不安,夹杂期待,指望他师哥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这你确实说对了,外面的世界我早都见识了一遭,乱花渐欲迷人眼,有多蛊惑人我最清楚,居然能轮得到你反过来劝诫我?”二少爷嗤之以鼻,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得瑟的笑。他掀开半边眼皮偷看庭玉的反应,发现师弟的脸色由晴转阴,眼见即将要刮起狂风暴雨,周逢时心情大好,捏了捏对方的脸蛋。 而庭玉迅速偏过头,面对着路边电线杆大眼瞪小眼。 “我前二十年花光了时间精力,边学艺边翻天覆地地疯玩儿,没有一时一刻亏待过自己。” 庭玉面无表情,奚落道:“你好意思跟一个家庭破碎、爹不疼娘不爱的留守儿童显摆?” “那我说了我想疼你,想爱你,你也不乐意啊。”周逢时摆出一脸无辜样。 庭玉愠怒,支支吾吾:“谁说……不乐意了?” “啧啧啧这话说的,狗都不稀得听。”周逢时坏笑着,在师弟爆发的前一秒及时刹住车,含情脉脉地轻扇两片睫毛扇,“狗不爱听我爱听,我就当你答应了。” 距演出还有三天,二人一并搬去了庭玉和他外婆的旧居,省下酒店费用,顺带打理收拾。房间简陋陈旧,空气中似乎流淌着挥之不去的、看不见的陈年灰霾,如若不遗余力地动用四手亲力亲为,也能发觉处处深藏着的宝藏温馨。 门框上还刻着身高线,刻痕有深有浅,但最高的那道堪堪停止在一米四左右的位置,周逢时嗤笑他十岁长得还不如自己八岁时高,庭玉纠正他,准确来说那是十二岁。 无论是十二岁还是十岁,现在都不重要了。周逢时垂首,亲了亲庭玉的额头,再将他腰背扳直了,在门框上用指甲刀轻松留下一道新鲜的刻印。 庭玉红了脸,不甚配合,挡不住周逢时用大手推住了他的腰胯,抵靠紧墙面,下巴也被掰起来,脑袋昂扬,可惜仍旧没能突破一米八大关。 一刹那,龟裂了数十年的时间的鸿沟裂谷,就这般在他轻描淡写的手笔之下瞬间填平了。 庭玉的眉目渐渐松了下来,千言万语也融化在面前人的笑颜中,他轻轻拨开周逢时挡在前的身子,神色自若地绕回厨房,洗手切菜,认真地为他做了一顿晚饭。 面上不动声色,嘴角也习惯性地绷紧着,但做饭的半个小时里,庭玉不自觉地摸了好几下自己的头顶。 周逢时隔着旧纱窗看他,看他的宝贝芙蓉握刀的姿势多漂亮,切出来的东西有多完美,丝是丝,块是块,每一样都令二少爷满意得不行。 他大爷似的霸占整张沙发,心里美不滋儿。 “洗手,端饭!” 周逢时立马蹦起来,喜滋滋地应声:“来了媳妇儿!” 西安专场和其他三场有所不同,时间挪到了下午两点,六点就早早结束。 周逢时担心穿大褂显肚子,特地没吃午饭就匆匆赶来,专横的少班主还勒令其他人也不许吃饭,一身饭菜味上台多不像话。 他嚷嚷,嗓音嘹亮:“饿半天死不了,完事儿咱让本地人请次客,吃好的。” 全社殷切的目光霎时投射过来,如聚光灯一样,庭玉面不改色,继续啃着唯一的干粮——半块干干巴巴的老面包。 他随口答应,安抚民心:“行,我请大伙吃羊肉泡、葫芦头、三秦套餐。” “最后一场,别松懈,”周逢时边扣盘扣,边拧着眉头给他们紧弦儿,神色不再吊儿郎当,“有始有终地做好了,每一场相声都要献出最好的状态。” 瑜瑾社诸位齐声道:“是!” 节目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包袱一个接一个,个个砸得响当当,相声演员百分百卖力,显摆起说学逗唱的功夫毫不吝啬,观众笑声此起彼伏,险些掀翻了剧场的屋顶。 周逢时靠墙仔细听,台上的柯瑾文字正腔圆、嘴皮翻飞,陈瑾华接得稳稳当当,整场《卖马》说下来,毫无纰漏。 待师哥鞠躬下了台,师兄弟间碰了拳,柯瑾文笑着说:“哥俩尽力了,别说师哥几个不疼你们。” 四个师哥顶着师父的压力鼎力相助,四场专场一场不落,跟着他们奔波,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支持已做尽了。 周逢时长舒一口气:“谢了,哥。” 这场演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每分每秒神经都很紧绷,周逢时丝毫不敢分神,庭玉同样竖起耳朵,近乎苛刻地监督着所有节目。 马上到了《一拜天地》的收尾阶段,王晗路过备演厅,戏谑地眨眨眼:“准备快去四婚吧,二位。” 庭玉愣了半秒:“什么四婚?” 后台暖气开得足,王晗穿着礼服裙也不觉得冷,蹬蹬蹬踩着恨天高,跑到他面前打趣:“拜堂不就是结婚嘛,你俩演了三场了,那不就是四婚?” “那是说相声演戏,假的!”庭玉气道,“姑娘家家,少跟周逢时学这些胡话。” 王晗才不听,扮了个鬼脸,在周逢时那副宛若看闺女长大成器的骄傲目光跑走了。 一堵墙似的胸膛凑过来,贴紧了他,庭玉没好气地推搡:“你有病,教什么不好教嘴贫,她现在天天拿自家人开涮。” 尤其爱臊他,没事儿干就跑来和庭玉逗闷子。 周逢时满不在乎:“多好啊,出社会不被人欺负,不吃口头亏。” 庭玉忿忿道:“你人高马大还抗揍,她怎么办?撒丫子逃跑吗?” “我觉得以我丫头的本事,单杀两头熊没啥问题。” 他俩嚼了一会儿王晗的舌根子,舒缓心情。听到报幕声高喊“接下来有请瑜瑾社周瑾时、庭瑾玉,带来相声《一拜天地》!”,收敛仪容掀开幕布,大步流星登上了台。 在钟楼下,在庭玉出生的地方拜了堂,才算真正拜过了父母天地。 这场,庭玉的舅舅舅妈坐在头一排的左侧,视野开阔得仿佛能塞下整个天空,而站在光彩中央的,正是庭玉侃侃而谈的身影。 他们亲眼看着长大、多年躬身哺育的侄子正穿着一袭红妆,脸颊晕染着红晕,表情如同即将嫁人的女子一般动人。 瞠目结舌,热泪和热血一并汹涌,才下眼眶,又泛上心头。舅妈浑身绷紧,控制不住地颤抖,开口时险些要把舌头咬断:“这,这是干什么?!” 即使没有穿戴凤冠霞帔,但绣有金丝玉缕,连城之谊,针线皆珠玑。 舅舅双目赤红,眼神如尖利生锈钉,牢牢钉死在台上的那双人。 而台上的庭玉浑然不觉,亦或是早有预料,所以巍然不动。他朗声喊道:“一拜天地!” 话音落,二人深深弯下腰,面朝观众席,向诸位衣食父母鞠躬作揖。 第121章 紧接着本该转过身,向瑜瑾社牌匾作揖,可周逢时忽然掉换了方向,庭玉也随之轻侧了半个身子,面朝的方向刚好是舅舅舅妈的座位。 座下的两个长辈登时一激灵,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抽搐。 这似乎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首先低头的却是笑逐颜开的庭玉和周逢时。 “二拜高堂!” 作戏吗?包袱吗?虚情假意吗? 可台下他家人的表情像是快要窒息了。 “夫妻对拜!!!” 最后一句,铿锵掷地。 无论是任何,谁都阻止不了这场淋漓的好戏。 如此想着,庭玉简直要快乐地飘上天际。 供他长风破浪,在人间流离,南北东西漫游至今,平生事,多且繁,两只翅膀由后来锻造,一颗横心却与生俱来。 于是,庭玉难以克制地喘着粗气,贴近了周逢时的耳畔。 “师哥,恭喜你。” 唇齿间气流裹挟在寒风之中,欢快翻腾,长绳勾圈儿打上结,转瞬幻化成了一份无价的新婚贺礼。 第99章 剪彩礼 专场结束的时间比以往早,谢幕后也并未立刻清场,周逢时换了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英姿飒爽地站上了台中央,硬是将灯光都衬托得暗淡了几分。事出反常必有妖,当少班主大声宣布:“各位朋友们!接下来我社还准备了一个惊喜节目,如果大家有空赏脸,不如再坐几分钟,咱转移阵地!”台下的粉丝观众登时躁动起来,想离席的也不走了,全都摩拳擦掌。 参照往日的经验,少班主如此大张旗鼓,应该是要当场派送红包了。 可除了后台几位,没人知道瑜瑾社如今有多么的囊中羞涩,若是让他们洞察了观众内心所想,怕是要瞠目结舌好一阵。 敢情各位拿我家相声社当抽奖直播间玩儿啊?! 易俗大剧院的体量是这一趟专场里最小的,只能容纳一千二百人,因为是最后一场,上座率并没有前几场高,大约来了一千左右的观众,此刻在保安的疏导带领下,叽叽喳喳地从各个出口离开了剧场,出门可见几条警戒线,围成好几条敞亮的道路,直直通向同一个方向。 周逢时、庭玉、瑜瑾社的众演员就站在咫尺之外,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招呼朋友一般欢呼雀跃,招呼观众们跟上脚步。 总人数一齐涌出来会堵塞正常的行人通道,保安和交警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瑜瑾社诸位一个人带一支队,领一批观众,慢慢地走过半条街,尽力保持路况稳定,来回折腾了七八趟,花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将所有观众转移到了一座建筑门口。 大门刷了新,彻彻底底脱胎换骨,变得光彩照人,红墙绿瓦异常鲜艳,四角屋檐高高翘起,咧嘴大笑着,像个年轻又花枝招展的新角儿,卖力吆喝,请人落座。 头顶悬挂一块巨大的梨花木门匾,用金箔镀了层亮晶晶的金漆,笔锋镌秀沉稳,本该由当家班主操刀写出正楷的“瑜瑾社”三字,在这儿却改换成了瘦金体。 那是庭玉写的。 门口两侧干道已经被疏散清空,除了跟随而来的观众,还有周边居民跑来围观,乌泱泱挤满了整条小巷子,几乎有三四百米的道路都站满了人。即使他们早早做了功课,和街道办派出所协商充分,仍没能避免水泄不通的局面,热闹得好似一锅咕噜冒泡的热汤,在寒冬腊月蒸起热腾腾的雾气。 周逢时只好拉了把椅子,丢舍风度,站上去举着喇叭高喊:“稍安勿躁!!大伙别着急!后面看不到的可以看微博,有无人机直播!” 抬起头,余辉耀眼夺目,宛若一张厚重扎实的、金灿灿的毛毯流了下来,绒毛低垂,轻抚人间。 上空果真飞着几架无人机,盘旋于空,簌簌腾飞,发出像蜜蜂嗡嗡的欢快声音。 打开微博广场,首页就是正在直播的瑜瑾社官方账号,十分争气得占据了热搜榜的前段。 轰轰烈烈,一切都顺遂,百般洪亮,没出现任何纰漏或差池。瑜瑾社众人被簇拥在最中心,明明是身处寒风萧瑟的傍晚,额头脊背上却都热出了汗,各有忙碌,奋力招呼。 人声鼎沸的场景总会让设身处地的主角产生某种抽离感,身体还矗立正中,嘈杂声也挤破了耳膜,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胶片定格,如走马观花,但周逢时却忽然掉进了回忆的缺帧之中,抽冷子回忆起他决定重拾专场计划的那一天,他下定了决心,也煞费了苦心。 “我说,我们重开一次专场吧。”那天,庭玉斩钉截铁地对他说。 他的师弟双目灼灼,眼神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兴奋光芒,饱含斗志,无比热烈,几乎和庭玉往日的气质有些割裂。 两颗剔透的玻璃珠子深处点燃了一苗火,跳跃燃烧着。 周逢时注视着他,越看越热,浑身上下也如同被裹着一把烈火,不受控制地被感染,被牵连,被烧灼。 而这份久违的激动,竟然是庭玉带给他的。 强烈的期盼和渴望如同汽油,浇进了火星未灭的沉寂篝火堆里,只眨眼功夫,他就被庭玉近乎狂妄的坚定打动。言语虽然迟缓,但行动早已出卖二少爷的横心,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闯了曲协的办公室,软磨硬泡了几个小时,提前拿下了“金玉良时”专场的重启资格证。 再到联系派出所维安,演出的内务事宜,陪投资甲方应酬,再到跟周边街道办协商,日日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在北京城里,和北漂的‘沙丁鱼’同流穿梭。 十余年来闲散如神仙下凡的二公子,一朝堕入凡尘,居然化身成了个日理万机的社畜,而且他虽然身旁有庭玉,成绩好又脑子灵光,可以分忧,可周逢时也不轻易舍得将他的宝贝芙蓉推到名利场上操劳,不到万不得已的场合,都不叫庭玉出席。 所以大多数时候,庭玉在家忙内务,他在外忙外务,默契地各司其职。 那时候过得苦,遭受坎坷憋在心里,血泪咽下肚,除了彼此外知冷暖,再无人疼惜。 一帧一帧,卡着生锈的齿轮旋转,最初播放的速度极缓慢,越到后面速度越快,似乎是生拉硬拽,仿佛有狂风扯着周逢时的眼睛,在脑海的大平原里撒丫子狂奔。 最后一幕,停滞在他的眼前,斗转星移间,就好像灵魂漂流完宇宙一遭,终于归程返航,而那刹那的剧烈刹车,简直真实到让周逢时感觉到了重重的推背感。 此刻的恍惚,茫然,如释重负,都被极端的盛喜所替代,纵有千金,他不换。 麦克风被抵到了嘴边,他下意识去接,恰好抓住了庭玉的手。 而庭玉手中也拿着麦克风,正偏着头,轻笑着凝望他。 “诺。” 理应该由少班主说出第一句话。 担心后排的人群看不见,周逢时再次踩上了那个红色塑料椅子,模样仍旧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反倒因为他站在最高点而欢呼,此起彼伏的掌声响遍了整条街道。 他清了清嗓,大声宣布了这个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消息: “从今天开始,瑜瑾社首家分社正式开门!” 不知何时庭玉也和他站到了同样高度,脚下踩着同样的红色椅子。 庭玉心眼如针,不扎人的时候就细绣柔肠,本来是蓝色的,可他宁愿费力穿过拥挤的街道,去拿一把和周逢时一样的、鲜红的椅子。 周逢时笑得爽朗,拱手弓腰,介绍:“身旁这位,是我的师弟。” 庭玉应声道,嗓音一如既往得清澈凌冽,仿若高山泉水从地底下汩汩涌出,滴落在喧闹的人群中。 犹如冰块儿丢进开水里,热气消散了些许,又瞬间爆炸开来,庭玉只好提高了音量:“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效果聊胜于无,瑜瑾社诸位围在一旁也束手无策,人数太多、规模太大必定引起混乱,他们无济于事,求助的目光全投向了周逢时。 而少班主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只见他闲庭信步,满脸轻松地低头在大衣兜翻找着,神色自若,甚至克制不住流露出一丝微妙的得意。 即将到来的这一部分,是他将全世界都蒙在鼓里的珍贵秘密。 “各位同仁,有幸在诸位朋友的见证下宣布这个好消息,本人周逢时,已获得祥临集团收购的瑜瑾社分社的全部股份,而这笔资产和责任,我将无偿赠予给我的师弟庭玉。对我而言,对我社成员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份馈赠,更是对他为人、能力、品质的绝对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诊视和期许。” 周逢时转过身子,料事如神地撞上了庭玉诧异的双眸,眼眶赤红,憋着一汪泪水。 “望你珍重,带领我社走向新高。” 他启唇轻吐,神情再自在不过,仿佛格外的稀松平常,在话音刚落的须臾片刻,世界悄然。 周逢时其实也拿不准这么多围观中有没有庭玉的舅舅舅妈,也不知道有没有曾经帮助关照过他的陈大哥一家,但他还是希望能在大庭广众的高调见证下,托付给他心爱师弟一份弥足轻重的保障,以此傍身立户。 第122章 他就是这么实诚,而他家的财迷师弟刚好就吃这一套,周逢时冲他挤挤眼睛:“你同意吗?” 庭玉原本还有几段发言,感谢陪伴他们至今不离不弃的粉丝朋友,但如今他说不出话来了。嗓子眼里堵着如山一般沉重坚硬的钝器,而耳畔,尽是排山倒海的起哄和鼓舞,推着他收下这份礼物。 或许也可以被叫做他失而复得的“聘礼”。 在数以千计的期盼目光之下,他从善如流地举起了话筒,轻声回答: “我愿意。” 紧接着,庭玉又戏谑一笑:“您也叫我一声少班主?” “我去你的吧!”周逢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哗啦啦地软了下来,反唇相讥地开玩笑,趁机在光天化日下占他便宜,“您还是我的少夫人,这点儿一辈子都不变。” 如若细究,庭玉的答案并不和周逢时的前一句寄托相匹配,不过没人在意这些,听到庭玉的答应,万人空巷的巷子再度沸腾起来,不愧是爱听相声的,个个铆足了劲调笑,跟着周逢时瞎喊“少夫人”。 庭玉饶是修炼出城墙拐角厚的脸皮,也架不住如此群起而攻之,赶紧去拽跑偏的话题,扯回正轨:“还有一项活动,分社开业剪彩!” 老天爷,真不知他们从哪儿搞来这么大的一把剪刀,长度约莫有十米,动用卡车才运过来。除了顶端是真刀片,其余部分都是纸板,以免误伤了群众,瑜瑾社众人站成两排,各自握住剪刀的一只柄,而身后便是粉丝,与他们共同握住了剪彩迎新的弦。 分社大门前,拉起一条又宽又长的红宣纸横幅,字体各不相同,是瑜瑾社的演员们一人一字,分别写下的: 话古往今来春秋, 笑万家琐事喜愁。 刀刃咔哒一声,宣纸碎成两半,刚好当作一副对联,分别贴在大门两侧,喜气洋洋的。 身旁花团锦簇,脚下康庄大道已然铺开,前路明媚无边,周逢时本就是个藏不住心思的直肠子,几分酒肉得意、侠肝义胆从不屑于藏掖,他左手搂住师弟,右手向粉丝挥手致意,笑容满面,比七下江南的乾隆帝还要忘形。 花了更多时间送客,待门庭空寂,依然折腾到了晚上十点,周逢时请客夜宵,瑜瑾社诸位便欢天喜地地跟随,一行人揣着尚未散尽的亢奋,直奔庭玉推荐的纸包鱼烧烤摊。 西安专场放票前夕,庭玉有意在私下联系了一次从前烧烤店的同事,可这样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自然作罢。 许多年过去,庭玉仍旧不能忘怀,甚至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露水之缘,想借一借分社剪彩的喜气和好运。 那时磨难颇多,坏事成双,舅舅下岗失业,舅妈的老母亲生重病急用钱,全家上下仅有一笔卖掉庭玉外婆老房子的存款,坐吃山空。他分明有着光芒万丈的成绩,有着无量的前程,却因为体恤家里才执意留在本地,抓紧课余时间补贴家用,在倔强如顽石的心中暗自刻下一行字—— 决不拖累任何人,决不受嗟来之食。 可事与愿违,烧烤店的那些店员年龄都比他大,便竭尽所能帮扶,盛情难却。但庭玉接受不来,躲藏几次无果后,干脆狠心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直接不告而别,此后便再无音讯。 小小少年一株,怎会甘心平白无故接受馈赠,而且最积极想要帮他的陈大哥一家并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正周转拮据。 更何况以庭玉的性子,纵使对旁人好意万般感动,骨子里还是畏惧抵抗的。 而今感叹岁月如梭,他不是当年手无寸铁的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底气,便无比希望能弥补曾经的遗憾,如果真能给这份缘分相逢重圆的机会,他再认真地道谢、抱歉。 可惜时光没施舍给他这样契机,残忍地将他丢向未来,不予与昔日告别的一桌席。 庭玉也全盘接受。 第100章 这天地 回家路上遇到珍珠妈妈,庭玉跟她边走边闲聊,话赶话谈到瑜瑾社的专场,尽管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多月,对方仍旧一直可惜,没能带着小珍珠去听听相声。 庭玉当时专程给他们一家三口送了票,但小珍珠突然发了水痘,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发烧,看演出的安排便被迫搁置,对此珍珠的爸爸妈妈都很抱歉,白费了他的好心。 小孩子生病耽搁情有可原,庭玉无比理解,反过来劝告他俩要照顾好珍珠,往后的机会还多着呢。 闻此言,珍珠妈妈忽然红了脸,视线都偏移到一旁,眼睛只敢迷离地盯着墙角:“小庭啊,回来这么久怎么没见逢时?他不住这儿了吗?” 她年龄不大,视野也更宽广,心思敏锐得发现了些许端倪,整条荷华胡同可能仅有她有所察觉,无奈没人倾诉,憋在心里兀自深思了好久,最终竟得出这么个令人无所适从的结论来。 庭玉被她有些尴尬的神情搞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报以淡然的笑。对方窘迫,理智上接受不了,感情上又实在牵挂,于是表达关怀的话变得闪烁其词,真心实意的关切听起来也有些变了调。 但这不足以让庭玉放在心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截了当地回答:“逢时他在家补觉呢,前一阵子忙坏了。” “连睡三个星期啊?” 得到庭玉的肯定,珍珠妈妈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不会是昏迷了吧?” 见庭玉耸了耸肩,满脸都是惬意和无所谓的表情,珍珠妈妈只能作罢。各自回家后仍旧不放心,带着七八样新鲜瓜果蔬菜,以及一盆搅好的肉馅,敲开了荷华208号的破门。 周逢时从床上爬起来道谢,宛若太久没见阳光的吸血鬼,带着一脸行将就木的死气儿,仿佛这几句话寒暄的功夫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似的,等客人走了,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栽倒在床,脑袋埋在枕头里躺尸,声音闷闷的:“饿了,几点开饭啊芙蓉?” 庭玉气定神闲地打扫着卫生,举起笤帚走到床边,不但没对这懒蛋师哥冷嘲热讽,还替他掖紧了被角,语气无变但神色柔和,轻声询问:“刚好有馅儿有面,包饺子吃好不好?实在饿就垫巴点零食。” 谁成想,已经悄无声息埋没在床榻间的周逢时像是被动触发了关键词,抽冷子掀开被子,露出坚毅的双眼:“我要起床!” 庭玉吓了一跳,连忙推着对方的胸膛,把他按了回去:“老实躺着,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拿过来。” 这时候他也顾不得在床上吃东西掉渣儿,生怕耽搁了二少爷休养龙体,屡次三番遭拒,周逢时愈加不乐意,一双剑眉拧成死结,大声嚷嚷抗议:“包饺子是其乐融融的团圆项目,你自个围着灶台转悠,我得了高位截瘫躺床上流口水,这也忒凄惨了吧!” 这几天来,周逢时简直比林黛玉更要阴晴不定难伺候,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缩在被窝里一个劲儿地蛄蛹,拼命打滚耍赖皮。庭玉额角乱跳,耐心善心瞬间跌回谷底,再懒得给这王八蛋丁点好脸色,冷冷地撂下一句“那随便你”,干脆利落地回厨房。 这反倒叫周逢时长舒一口气,竖着耳朵听师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厚棉被,龇牙咧嘴地朝身下那不可明说的部位看去。 红肿还没彻底消下去,牙印和指甲印遍布大腿根,血痕刚结痂,十分狰狞,看得人触目惊心,还以为堂堂周家二少爷遭了谁的强暴迫害。 而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拔屁股无情的师弟。 面对珍珠妈妈的关切,其实庭玉只坦白了一半真相,令人面红耳赤的部分已经被他彻底锁在了肚子里,往后余生大概要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专场和分社的事情皆尘埃落定,任谁都想要好好放松一番,更何况少班主这位头号劳模,自离开玟王府四合院以后,夜以继日地劳碌奔波,几乎没有片刻停歇,庭玉体谅也心疼,纵容他犯懒。 周逢时一夜回到解放前,由简入奢易,他登时抛弃了几个月来积攒的劳动美德,退化成了从前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病。但他休息的方式又和旁人有所差别,除了补觉赖床,还要拉着庭玉深夜运动,美其名曰“补偿亏空”。 最开始庭玉极其吃不消,和师哥交枕而眠宛若凌迟酷刑,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次次溺爱便换来周逢时的得寸进尺。直到三周前的那个夜晚——当时庭玉抱着枕头挡在胸前,死都不肯撒手,说什么也不从,比贞洁烈女还坚定。 他快要肿成水蜜桃了,再做下去,有被碾成果酱的风险。 于是周逢时突发奇想,既然动不得熟透的“水蜜桃”,用用别的地方也别有一番情趣。 正当阀门口转移到嘴巴时,自上而下看着“贤妻”杏眼朦胧,一副取悦的可爱模样,周二公子的称帝之心在突然间熊熊燃烧了。 所以他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半生的缺德事儿。 猛然挺身,在庭玉措手不及之际抱住他的后脑勺长驱直入。 第123章 电光火石之间,庭玉被推得拼命挣扎,下意识合并了嘴,两排尖牙利齿在那一刻狠狠合拢,咬了下去。 几乎同时的刹那,周逢时也痛得大吼一声,转瞬就倒下身去,若不是他蜷起拳头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咬住,可能嗓子眼儿就要发射火箭了。 而庭玉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也没注意师哥的异状,一把推开发了狂的周逢时,冲上去就来了顿酣畅淋漓的报仇雪恨。 扒掉他的裤子,掰开他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又抓又啃,用上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泄愤,简直要啃出一盘肉沫茄子。 可算等他松了口,扬起脑袋一看,才发现奄奄一息的周逢时,以及他差点儿报废的下身功能。 庭玉花容失色,怎么一不小心给自己酿出个后半生守活寡的大祸。 在周家私人医院住院的头两天,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周二公子也不禁以泪洗面,直到医生说他并无大碍,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不过是二少爷身娇肉贵,大惊小怪罢了,他才担惊受怕地把心揣回肚子里。 医生特地关照,后续需要好好调理休养,少走路少下床,特地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之内尽量别劳烦动用那块倒霉的肉了。 原本庭玉担心得不得了,半天魂不守舍,连害羞都抛之脑后。可听完了医嘱,他再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如同获得天下大赦一般感激涕零,当即将大呼小叫的伤员接回了家,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地伺候起来。 周逢时彻底成了傀儡皇帝,而庭玉则化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宦官,想嘘寒问暖的一众人都被他敷衍过去,统一口径宣称“少班主操劳过度,尚在闭门休息”。 于是来朝圣探访的各路臣子都被万人之上的皇后赶走,摸不着头脑讪讪告辞,而庭玉心情大好,照顾周逢时的时候也能自动忽略对方哀怨的眼神,悠然自得。 可谁料到,皇城根下的周二少爷不愧是九五之尊,自愈能力强到令人发指,就连医生大为震撼,仅用两周就恢复得生龙活虎。 而庭玉咬死抵抗,绝不肯轻易放他自由,恼羞成怒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把周逢时“囚禁”了。 无奈百密一疏,他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床边关押对方,庭玉边和面边唉声叹气,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床上安危愁眉不展,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倒水。 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面粉用光了,而面团稀稀拉拉如同一盆疙瘩汤,庭玉穿上外套,出门卖袋新的。 拿不准还要在荷华住多久,大概要冷冷清清地度过个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的年,所以庭玉打算多屯一些年货,以备路过客厅往里一瞧,惊觉床上的人已然消失,早掀了铺盖跑没影儿了。 庭玉大惊失色,害怕放那神经病出门为祸社会,急急忙忙追出门去,连棉拖鞋都来不及换,跑起来时需悄悄用力勾住脚尖,才不至于甩飞出去。 左顾右盼,找不到那人身影,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在荷华的巷子口停下,来回两趟的奔跑在庭玉额头背后沁出了汗,风飘摇,吹得人哆嗦,只恨不能马上钻被窝,可他却被停在路旁的一辆运输车吸引了目光。 车上放着几棵完整的大树,连根须带泥土,树干绿叶稀疏。 工人们前后忙碌,街间狭小的空地里挖出了并排的三个大坑,已经栽种完一半。 先前和周逢时学唱曲儿的贺大爷和赵叔正和工人聊着天,看见庭玉,挥手招呼他来。 庭玉腼腆一笑,“叔好,大爷好。” “怎么光见你,小周呢?”贺叔笑眯眯的,热络地拍他肩膀头,“好久没碰见他,还忙工作啊?” “没,这两天累坏了,在家睡觉呢。”庭玉在长辈面前向来装乖,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周逢时,便留下来陪着话了会儿家常。 庭玉的脸皮厚度已经潜移默化向他师哥靠拢,有赖近朱者赤,他完全能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坦坦荡荡,而叔辈的这些邻居仍当他俩是纯粹的师门手足,完全想不到岔路去,偶尔还盘算着给两人介绍对象。 他们看栽树看得津津有味,庭玉好奇道:“这是棵什么树啊?” 工人笑答:“这棵是玉兰,那棵是杏树,还有枫树和海棠。” 居然全是景观树,庭玉有些吃惊,谁家园林局大冬天的脑子抽风,也不知道过了年关的来年春天能活几棵。 全部种完花了点时间,庭玉颇有兴趣地看完全程,直到冬日太阳慢悠悠爬到顶点,他才优哉游哉地朝回走,俨然将置办年货的事儿抛在了脑后。 但当他刚走到了胡同的分叉口,却碰上了居委会李大妈,乐呵呵地说:“你俩今儿可算舍得出门透透气啦?” 你俩,这词微妙,庭玉火速回过神来,急忙向李大妈打听周逢时的去向,得知对方跑去胡同公园玩了,他才放下心来,暗暗摩拳擦掌,准备将那逃犯捉拿归案。 公园里,众星捧月之中,人声鼎沸的焦点,他的身影却如鹤立鸡群般夺目。 “诶诶诶,刘嫂您别急别插队,都有份儿。” 周逢时站在石桌前,手执一跟饱满的毛笔,掌心下铺着杂乱堆砌的红色宣纸,行云流水间,一行吉利的正楷墨字缓缓流淌而出。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万象更新” 一元二气三阳春,四时五福六合春。——“国泰民安” 家过小康欢声满院,国臻大治喜气盈门。——“福满凡间” 周逢时写得极专注,放下毛笔如释重负,蓦然抬起眼,看到了在不远处站着的庭玉,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情不自禁地呼唤:“芙蓉。” 那双眸中绽放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在细雪纷飞的长风中暗香摇曳。 而庭玉笑弯了唇角,温温应答:“师哥。” “再多写几张,贴荷华门口,贴西安的旧房子,还要贴瑜瑾社后台。” 他眯起杏眼,笑意顺着长睫滴落在脸颊,留下淡淡的水痕两道,“我想送给师哥们,送载酒姐,送王晗他们。” 并肩绕回正路,向超市走去。周逢时揽住庭玉的肩,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该置办什么东西,二人贴在大腿面的手机突然同时疯狂震动起来,掏出一看,是两则来处不同的电话。 “小庭,过两天除夕夜,你和逢时得赶回家吃饭啊,老爷子有点松口的意思,见天儿抱着手机看你们的相声录像,长吁短叹的,说想过个团团圆圆的安生年。” “周老师您好,这里是天津卫视元宵节晚会节目组,在这里诚恳邀请您和庭老师参与直播录制,希望二位能为我们带来精彩的相声表演,为元宵佳节增添更多的欢声笑语。” …… 放下手机,周逢时和庭玉相视一眼,同时飞奔起来。 长街窄道如虫洞,渐渐扭曲虚化,长风呼啸,吹皱了古墙旧瓦,墙上道道的隙痕愈加裂大,仿佛一张张欢笑的嘴巴。 脚下乱石飞溅,敲响一首叮咚作响的小曲儿。 胸肺灌满了冷气,如冰锥深深刺进,可心比金坚,此刻喜不自胜,罔顾了肉体疼痛。周逢时激动得快要撑不住身子,站在荷华巷口刹住脚步,着急忙慌地挥手打车,“出租!来辆出租车!去鹿儿牙,玟王府!!” 而庭玉似乎被某种灵魂召唤了一般,忽然回头,望向了这掌天地—— 那棵新生的、高耸的玉兰树粉妆玉砌,孤傲地伸展着枝叶,敞开了双臂,向他挥手,也向他们道别。 天空碧蓝如洗,人间飘香万里,他幸得一场绵延余生的风月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