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节 题名: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作者:沐泽步步生 文案: 身世成谜冷面将军,遇上野心勃勃泼辣匪首、笑里藏刀长公主…… 1. 楚无锋领兵十数年,护国安疆,杀敌无数,天下人都敬她三分。 一日奉命剿匪,却发现山贼窝里藏着的不是乱匪,而是这个朝代不要的女儿们。 她问:“你们都有什么苦衷,才落草为寇?” 山贼头子哈哈大笑:“有的人是有苦衷,我没有。女人有野心、想反抗,非得吃过苦吗?我就是想要权,怎么了?” 2. 她与山贼刀剑相对、又惺惺相惜; 终究逃不过每个武将的宿命:被朝廷忌惮。 男皇帝赐婚太子,欲夺她兵权。 与此同时,长公主召她入宫密谈…… 深宫之中,二人对弈;楚无锋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枚古玉,牵着一桩宫廷旧案浮出水面…… 3. 一张桌上坐着三条狼:信任是奢侈品,她们只用利害做筹。 男皇帝察觉异动时,禁卫军已失联三日。 朝廷要她跪,她就杀到皇城让天子跪! 金銮殿前,血染龙旗,凤印归位。 *主角团全女,请放心食用 内容标签: 强强 朝堂 正剧 权谋 群像 主角视角:楚无锋配角:应遥 阿石 舒令雨 闻岑 其它:女强,权谋,正剧,群像,三教九流 一句话简介:妇人之仁?错,是妇人之刃。 立意:有野心的女人们的故事 第1章 凤栖寨-1 “列阵!” 楚无锋高喝一声。 短短几秒之间,她身后的数千铁甲军齐动,沉重的军靴踏地,一列列士兵整齐排开,兵刃出鞘,寒光逼人。 无锋深吸一口气,勒住身下的白马。她身披玄色札甲,腰佩一柄长刀;未戴头盔,而是用一枚鎏金冠把长发高高束起,意气凌霄。 她的肩甲饰有银色云纹,那是虞朝镇国将军的标志。 前面就是地图上的山贼寨了。寨门紧闭,山风中旌旗猎猎,一个木制牌匾挂在寨门上,上书“凤栖寨”三个大字。 楚无锋眯起眼。牌匾上的字笔锋凌厉、遒劲有力,一撇一捺颇有章法,看起来倒不像是个贼窝该有的东西。 她是朝廷钦点来清剿匪徒叛贼的。她出身武将世家,刚会走路时便会骑马,年少时就披甲上阵,二十岁便立下平定西南的功勋,深得皇帝赏识。 接到这道命令时,她原想,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甚至还有些起疑:杀鸡焉用牛刀? 山贼,只是一群聚众起事、贪生怕死之徒。她麾下精兵曾随她在边关浴血厮杀数年,眼下这点局面,不过如履平地。 但她不会因为轻敌而放下谨慎。来到这个贼寨之前,她还是卸了盔甲,乔装打扮,带着身边亲信走访了附近的村民。 走访中,无锋发现,这些匪徒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不像诏书中说的那样残害平民、丧心病狂…… 铁甲军列阵齐整,肃杀的气息弥漫在空中;而山贼寨却依旧大门紧闭,迟迟无一人现身。 楚无锋侧首道:“阿石,去,封锁山口。” “是。”一身劲装的女子领命,策马出阵,带着一支小队直奔山口而去。 楚无锋看着她的背影,思绪回到了几日前,自己在附近村落的走访。 街口的大爷听到贼寨的名号,气得直拍腿:“凤栖寨?哎,俺知道,俺二弟家买来的媳妇,就跑到那里去了!真造孽啊,那地方就是个贼窝。” 楚无锋挑眉:“买来的?” 大爷自知说漏了嘴,心虚道:“哎呀,也不算是,就是收留的……那女人走丢了嘛,俺家人都心善。谁知道一松绑,趁着夜色就跑了!俺们追过去,人还没见着,就被那边的女贼们围着打了一顿!” 无锋眼底晦暗不明,却不动声色,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巷口茶摊前,一个穿长衫的文弱秀才叹着气:“乡亲们,你们也知道,小生平时最是老实忠厚。今日遇到一桩不平事:我不过是想要老婆尽一尽妇道,把家里的闺女送走,再给我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她却带着那小赔钱货一声不吭地跑了!” 有人问:“她上哪儿去了?” 秀才咬牙切齿:“还能去哪儿?当然是被什么‘凤栖寨’收去了!啧,那些女贼最会煽风点火,专教贤妻良母忤逆!世风日下啊!” 茶摊上一时热闹非凡。有人大声提出虞朝不许女子读书果然不错;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着凤栖寨的山贼是如何蛊惑妻女、如何劫掠钱粮;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带头的是个骑黑马的狐狸,专杀本分男人。 他们压抑,他们苦啊。 当时,楚无锋就坐在茶摊另一头,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 正因如此,楚无锋此番领兵而来,并未存有“全部歼灭、寸草不留”的杀心。 一来,她从流言里嗅到了这群山贼的不幸。想来只要稍加安抚、晓以大义,便能平息事端,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收编。 二来,男皇帝素来多疑,虽然平日待她不薄,但突然派她这个戍边将军来办剿匪的事,让她有些捉摸不透,故而迟疑。 更何况,同为女人,她能懂寨中不少女子的苦衷……她心知,大虞这世道,从不曾为女人留下一条真正好走的路。 在虞朝,《虞律》明文规定平民女子不得入学、不得应仕籍,连市井里识几个字的掌柜,都要假借男名行事。唯有军功例外:若随军出征、在战场上立下足以载入军册的大功,方可破格授衔,不计出身与性别。 若不是楚无锋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能够披甲上阵,又恰逢边关连年战事、屡立功勋,怕是也早已被这潭黑水吞没,死得不明不白。 她一向冷静,但此刻心头却浮起一丝怆然:她在边关时,一直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对女人来说不是什么安稳太平之地;可她没想到,它竟烂得这样理直气壮。 但她也明白,怆然无用。她如今的身份是将军,是奉诏来剿匪的。绝不能迟疑太久,绝不能在阵前显露动摇。 她深吸一口气:“所有人原地待命。无令,不得擅动。” 楚无锋单骑出阵。 名为“照望舒”的白马迈开步子,款款前行;身后,数千铁甲军阵列整齐,冷峻无声。 一人一马,缓缓靠近寨门。直到门前几丈远的地方,无锋才勒马止步。 山风已经停了,寨中的旌旗垂落着。 片刻沉默后,她抬起头,大声道:“本将,大虞镇国将军楚无锋,奉旨前来问罪。” “然听闻尔等所为,尚未至死罪。现给你们一次机会,开门投降,本将可保尔等性命不绝。” 她话音未落,寨门“砰”地一声,自内而开。 下一瞬,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从门中疾驰而出,蹄下踏起一道烟尘。 马背上,一名魁梧女子身着锁子甲,戴着半幅金光闪闪的面帘,挂着红色披风。她未束发,一头青丝随风飘扬,好不潇洒。 她一手持缰,一手握一杆红缨枪,寒光一闪,枪尖直指楚无锋面门。 无锋闪避不及,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刀格挡。 金铁交鸣,一声巨响。 无锋臂膀微震,黑马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劲风。那女子竟在马背上腾跃而起,顺势回身,反抽长枪,直取无锋后腰。 “好枪法!”无锋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出,将那枪势逼偏几寸。 两匹马又错身而过。 黑马一声长嘶,转身折将回来。 楚无锋轻踢马腹,照望舒心领神会,一跃而起。无锋劈刀自上而下,狠准地落向黑衣女子的脑袋。 那女子见来势凶险,左腿抽离马镫,右腿一绞,身形猛地下沉,整个人顺势滑落至马侧,几乎贴住马腹,好似从战刀下凭空消失,只剩披风还悬在原位。 楚无锋一刀劈空,黑马又从她身边略过。 背后传来女子的爽朗笑声:“哈哈哈哈,打得好啊,再来!” 语音未落,刀枪再起。 二人你来我往,几乎每一手都不带试探,皆是杀招。枪如蛇影,刀似流星;火星四溅中,两道身影在寨门前翻转腾挪。 情势胶着,那女子突然轻啧一声,似有不甘,掉转马头,拖着红缨枪佯装败走。 楚无锋正战在兴头上,岂肯放过,驱着照望舒大步追赶上前。 谁知那女子猛地回身,枪尖回刺过来;所幸无锋早有防备,勒马急停,反手横刀架上。 只听“锵”一声震耳欲聋,两人座下战马齐退半步,尘土飞扬中,势均力敌。 四周山林寂然。 楚无锋神色如常,冷声道:“凤栖寨的头子,果然不是寻常草寇之流。” 女子眉眼一挑,像是被夸得高兴了,明艳恣意地笑起来:“大将军,你也不错嘛。我本来不信朝廷的走狗里还能出你这样的高手,今天一见,啧啧,倒真有几分本事。”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节 话音刚落,楚无锋脸色一沉,斥道:“慎言。” 照望舒马蹄轻踏,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 女子见状,收敛了笑意,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轻快:“哎呀,别这么凶嘛。看你也算个英雌,不如咱别打了,进寨喝两壶?我亲自给你满上。我们凤栖寨的酒,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她顿了一下,凤眼里闪过一丝锋芒:“来吧将军,就当……给我应遥一个面子。” 楚无锋即答:“喝酒之前,凤栖寨打算怎么自处?本将只问一件事:你是想归顺,还是想被斩于马下?” 应遥又笑道:“将军,你是拎刀的人,讲话怎么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明白。咱姐俩喝个酒,哪有这么多麻烦事儿。” 楚无锋正色道:“你们劫粮、杀人、自立营寨,依律当诛。但我清楚,凤栖寨的来历没有那么简单。若真有苦衷,大可以开门谈谈。朝廷不是没有赈济之法,不是不肯调解冲突。” “大家都是女子,讲出你们的苦衷、被逼为寇的缘由,朝廷自会开一线生机。” 应遥听罢,沉默片刻,仿佛真的在思考。 但她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些嘲讽:“哈哈哈哈哈,我听懂了,将军想听苦衷,是吧?” 她抬手摘下金面帘,露出另一侧张扬的眉眼:“你看我像是哭过的样子吗?” 她又扬起下巴:“我们寨里,是有些姐妹有苦衷,不假。有被拐子拐来的,有被亲爹卖了配阴婚的,有被污蔑了清白就要沉塘的……” “这些什么苦衷,将军也是女人,心里有没有数?” 她慢条斯理拨了拨枪缨,继续说道:“可这些人里,有几个是被朝廷救下来的,又有几个是跑来我们这个山寨才活下来的?” “这就是我们凤栖寨的来历,就这么简单。我才不问她们想不想当贼、有没有苦衷呢,我只问她们还想不想活。” 她一顿,收敛了笑意:“可你知道么,将军?” “我应遥啊,没有苦衷。” “我没什么血泪史,也不打算哭着求怜悯。” “你要听我讲个悲惨的故事,再由朝廷高抬贵手,说一句‘既然是有冤屈,那便饶你不死’?那我没法给你这个台阶了,哈哈哈哈……” “怎么,女人非得有苦衷才能起兵?非得讲点悲惨的故事,才能翻过身、才能有野心?” “明眼人都知道,在大虞,女人活得不得劲儿,不舒服。这点事儿哪里还用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能想明白?书都读不成,更别提余下的了!” “男人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竿而起,叫做有种;女人刀还没拔出来,就得先编个身世、哭一场,好显得不是想要权力、不是想翻天,只是逼不得已。” “凭什么啊?” “我来当山贼,就是因为这个大虞的天下,我也想要。” “不用给我找那些理由借口,不用朝廷来大发慈悲。我应遥就是不服,就是想要权,就是想试试这龙袍穿着爽不爽。” 作者有话说: 本文背景为架空历史,与现实国家、朝代、人物均无任何对应关系。 第2章 凤栖寨-2 夜已深,中军大帐里灯火却未熄。 楚无锋独坐案前,札甲未解,只摘了头冠,长发垂在肩头。 灯影斜照,她的面容被映成明暗两半。几卷书信、舆图凌乱堆在案上,旁边放着一盏冷酒。 营帐外传来兵士巡夜的脚步声和低语。无锋闭上眼,那女子肆意张扬的笑声却仍在脑中回荡。 她睁开眼,望向案上的那卷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凤栖寨者,女流为寇,自立营寨,扰民害众,罔顾法度,蔑视王纲。” “特命镇国将军楚无锋统兵前往,查明实情,剿灭贼患。若有被胁从之民,弃暗投明者,酌情免罪;若顽抗不驯,当以迅雷之势肃清,护天下太平。” “家国大事,勿使妇人之仁。” “钦此。” 她冷笑一声。好一个“护天下太平”。 她曾以为自己握刀,是为了护天下太平。可今夜,她却第一次生出疑问: 谁的天下?谁的太平? 楚无锋举起酒,尽数倒入口中。冷酒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这时,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个矫健的身影掀帘而入。 无锋低声唤道:“阿石。” “嗯。” 来人是她的贴身亲卫,石映雪。她身手过人,轻功和暗器功夫都了得;平日里爱穿一身劲装,言语不多。远看冷硬粗砺,近看却是一张少年面孔,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稚气。 十六年前,西北战事初起,楚无锋刚上战场,刀都拿不稳。那年冬天,她在路边的弃婴塔听到了这个孩子的哭声,心里不忍。即使军中有人笑她多事,她也还是坚持把那孩子捡回来,养在了军营里。 从此,她们一起吃饭、一起杀敌、一起纵马。直到今日仍共住一帐,亲如姐妹。 石映雪卸下甲胄,收拾妥当,坐在床边正要就寝,突然发觉楚无锋还一动不动坐在案前,仍未卸甲。 她低声提醒道:“将军,睡觉。” 楚无锋无奈地回过头:“阿石,我睡不着。” “为何?” “你说,我们……为什么打仗?” 石映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跟着将军。” 楚无锋微仰着头,闭了闭眼。 营帐内的灯火跳动着,映着她的面孔,竟然模糊掉了一些棱角,多了几分柔和。 无锋缓缓开口道:“我小时候,问过军营里的长辈这个问题。她们说,打仗是天命,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顺应天命。……但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寨主,她想掀桌子,想掀了这天命。” 帐内静了片刻,才听到阿石闷闷的声音:“所以,你今天没杀她。” 无锋点点头。 阿石望着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你想做什么?” 楚无锋一时答不上来。她握紧了拳,又慢慢放松。她有些懊恼地说:“……我不知道。” 阿石点点头,随后站起来,走到案前,帮楚无锋斟了一盏酒,递过去。 无锋抬眼,望进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阿石淡淡地说:“你怎么做,我就跟你怎么走。” 楚无锋接过酒,捏着酒杯仰头倒进口中,神情重新严肃起来:“阿石,忘了我今晚说的话。明天,随我一起去探查、布防。这个贼窝,我们还是要拿下。” “好。” ------------------------------------------------------ 清晨,营地上的晨雾还未消散,旌旗低垂,霜重鼓寒。 楚无锋早已披甲而立,在营地前的坡地上调度安排。 她一夜未眠,脸色却沉稳如常,眼底不见一丝疲惫,行事分毫不乱。 “南岭一带重新查探。重点在凤栖寨东南侧,那处密林适合伏兵。” “夜间巡哨加密,两刻一巡。” “后勤帐与马厩调至偏北。” 她把军中所有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只字不提进攻。 副将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将军,这几日天气渐冷,士气难免浮动。若再迟迟不攻,只怕人心……” 楚无锋瞥了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我心里有数。” 副将只得退下,不敢再多言。 她目光扫过,全军铁甲铮铮、严阵以待。 军中部署井然,却处处偏向侦察和防守,而非攻势。整座军营像一柄缓缓拉满弦的弓,紧绷,却迟迟不发。 大家都意识到了,将军像是在备战,却又像是在避战。 未时,楚无锋率阿石和少数亲兵,徒步出营。她要亲自探查地形,确认凤栖寨近况。 山上草叶茂盛,小路几乎淹没在植被之间。她们沿着山腰缓行,前方山势平缓,视野开阔,远处的寨墙隐约可见。 寨门仍旧紧闭,一副了无人烟的样子。 楚无锋与众人止步,向那边望了一会儿。 她低声道:“静得反常。” 阿石没回应,只是护在她身侧,专注地盯着山下。 就在此时,山寨侧门突然打开,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驮马慢悠悠踱步从侧门出来,跟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子,提着木桶、抱着衣裳,还有人牵着女童。一行人说笑着走向寨旁溪边。 楚无锋低伏在树枝间,盯着那群女子的身影。她本应该立刻发令,将这群人尽数擒拿。 可她迟疑了。那些女子身上没有刀兵的气息,甚至行动有些蹒跚笨拙。 她们显然是凤栖寨中的后勤人员。或许是负责做饭、养马的,甚至只是被收留的出逃人。 她突然想起边关上的难民营;也想起自己幼时在军营,看见烧饭的妇人抱着哭泣的孩子。 身后亲兵低语:“要不要……” 无锋摆了摆手,阻止了那人。 她们就这样在山腰上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山下那群女子在溪边忙碌。有人提桶打水,有人浣洗捶衣,有人卷起裤脚牵马踏进小溪;还有一个背着布包的小女孩,蹲在水边玩着鹅卵石。她们谈笑声和潺潺溪水声混在一起,显得分外祥和。 她们不像匪徒。 半个时辰过去,那群女子回了凤栖寨。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节 楚无锋默然半晌,扭身下山;阿石立刻跟上。众人面面相觑,只好跟在她们身后。 一路寂静。 回到营帐后,无锋小声对阿石说:“我们停留了那么久,凤栖寨的岗哨,应该能看到。” 阿石点点头:“嗯。” 无锋又说:“她们可能是故意出来的。” 阿石想了片刻,说:“引你看。” 无锋没有否认。一句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 夜风起时,军营之中尚有几处灯火未灭。 巡夜兵士刚换了一轮岗,营地静得只能听到马厩那边传来的响鼻声。 中军帐中,楚无锋还未睡下,而是查阅着地势图。 她的目光几度流连在那条小溪上,那是整个凤栖寨的水源,是个不错的下手之处。 可想到那些女子的身影…… 楚无锋苦笑着摇摇头,或许这就是今天凤栖寨让那队女子被她看到的意义。 真是好手段。应遥好像料定了,她会心软。 突然,一声马嘶如利箭般破空而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惊呼、奔跑、兵刃碰撞的声音,从南侧传来。 “报——有敌袭!” “北线马棚被入侵了!” “敌人是凤栖寨的骑兵!” 楚无锋瞬间跳起身,披上战袍、掀开帐帘,杂乱的火把光带着烟尘扑面而来。 阿石也已经整装待发,跟在她身边。 军营中乱成一团。北线方向火光冲天,却无激战之声,像是匪兵一闪而入,又迅速退走。 副将率人奔到主帐前,满脸怒火:“将军!凤栖寨的贼人突然来袭,攻入马棚,虽不见伤亡,但此举分明是在挑衅我军!请将军即刻发兵反击!” 楚无锋立在营前,望向远处山贼寨的方向:“她们只破了一处马棚,没入营,没杀人?” 副将咬牙道:“是!这分明是羞辱我军!将军若不下令,只恐众心浮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中,士兵已列阵待命,眼神里是欲出战的躁意,也有对将令迟缓的疑惑。 楚无锋缓缓扫视四周,一字一顿:“全军原地待命。” 副将惊道:“将军!!!” “今晚全线戒严,三重哨卡,勤加换岗。粮仓改移,调马于西岗。未得我令,不得出兵半步。”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副将面色涨红,终究低下了头:“……是。” 士兵们各自归位,刀剑未出。那一腔火气,就这样被死死压了下去。 营帐中。 阿石站在一侧,缓缓解甲。 楚无锋坐在案边,手扶额角,眉头紧蹙,默然无言。 阿石轻声道:“她在试你。” 楚无锋低低“嗯”了一声:“太拙劣了,她只是想逼我拔刀。” “那你为什么不拔?” 无锋放下手,闭上了眼:“要么是调虎离山,要么是想试试我的刀利不利。” 阿石起身,坐在她身边:“怎么说?” “我若是出兵,她必有圈套,这是她们的地盘,我们还不熟悉,中了计必然损失惨重;我若是不出兵,士气就像今天你看到那样……涣散、动摇、猜忌。她没想赢,她是想让我自己输。” 帐中再度沉默。 半晌,楚无锋接着说:“但……她其实可以杀两个人的。如果想搅乱我的军心,杀人是更有效的招数。杀小卒、杀马夫,甚至杀几匹马,都比破一个马棚来得狠、又简单。可她没有。” 阿石点点头:“杀人,很容易。” “但她没杀人。或许……她是在逼我思考:我到底要做个堂正的将军,还是做个唯命是从的屠夫。她们只有一处水源,应遥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我已经在打那里的注意了。” 阿石又点点头,走过去抱起一床被子,铺在床边,像以往所有营帐中的夜晚那样。 “将军,睡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这不是权衡兵马与生死的夜,而只是寻常的一天过去了,该歇息了。 楚无锋看着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卸下札甲,走向床榻。 第3章 凤栖寨-3 破晓时分,营帐外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鸣叫。 楚无锋披着大氅坐在案前,笔尖点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字迹。 案上铺着的是来自朝廷的呈文案卷,一式三份,需要她今夜前发回京城,陈述战况,说明下一步战略安排。 她早就让阿石备好了纸笔墨砚,案前也早已摊开舆图与军报,一应俱全。可到真要写的时候,她却不知如何下笔。 烛火摇曳,军帐内静得出奇。阿石去清点物资了,当下营帐里只有她一人。 她握着笔,思索良久,终于写下:“凤栖寨山势险要,实为易守难攻之地。” 刚写了这一句,楚无锋却又顿住。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杯中茶水已凉,入喉苦涩。 她起身在营帐中漫漫走了几圈,又回到案前,坐下。烛火轻晃,她终究重新提笔,笔下字迹却不再如从前那样坚定有力,而是多了几分迟疑。 “寨中匪徒虽目无法纪,然观其行事尚存分寸,并未滥杀。昨夜仅扰营不伤人,未可轻言全歼。” “山寨之中,多见老弱妇孺,实难断言其皆为贼寇。” “臣以为,可尝试劝降招安,尽量削其羽翼、分其派系,再伺机平定,如此可免生灵涂炭。” 她写完,略一思索,又在末尾补了一句:“尚请陛下准臣暂缓大军攻寨。” 然而,就在她吹干墨迹、准备将呈文封好时,营帐外却传来通报声:“启禀将军,督军大人求见。” 楚无锋眉头一皱,心里不免沉重起来。 来人是皇帝钦点之人,督军冯启正,领有圣旨,可以旁观并调阅战事,实则是陛下派来监督她的人。 她起身,略理仪表,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冯启正步入军帐。 他身着锦袍,未穿盔甲,显得与营中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此人年约四十,身体肥胖,面容白净,语气温和、却处处带着试探与盘问的意味。 楚无锋一作揖:“督军大人好。” “将军好,快快坐下。看将军案上的文书,是在写呈文军报?” 楚无锋微微颔首:“是。” 冯启正含笑道:“哦?那可否让我一观?” 他虽是询问,但脚步已经移向楚无锋的书案。 楚无锋眸光一闪,主动将那卷呈文拿起、递过去。 冯启正接过文书,道了谢,仔细读着,唇角始终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将军似乎主张招安?” 楚无锋平静道:“或者缓攻。凤栖寨地势险要,强攻不是良策。且我这几日观察,寨中并非尽是悍匪,昨夜之事虽扰军心,但敌未伤人,可见仍留余地。” 冯启正合上呈文,眯眼笑道:“可也有一说,敌不杀人,是轻我军之兵力,欲激我军先怒而失策。” 楚无锋面不改色:“正因如此,更须稳中求胜。” 冯启正微微点头,又问:“那将军是否已有策略?” “地势尚未摸清,昨夜敌袭虽未致伤亡,然而我军马棚受损,若再仓促应战,恐有不测。” “那依将军所见,招安、何时可招,缓攻、何时可攻?” “待我军稳固全线防守,清查周边路径伏兵和地形,再做评估。” 冯启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道:“将军谨慎,是军中美德。但此役拖延日久,陛下恐有不悦。” “明白,多谢督军提醒。” 冯启正轻叹:“那位女匪头子,应遥,是个厉害角色。她手下虽杂,听闻却极得众心。若再拖,怕是要生变。” “……是。” 冯启正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将呈文放回案上,留下一句:“既如此,将军便自定方略。我就不再打扰了。” 他离去后,营帐中又只剩楚无锋一人。 她默默坐下,望着那封呈文许久,终是拿起信封,将其用蜡封好。 然后,她缓缓起身,将信封递给门外的亲卫:“今夜之前,交与飞骑,令她们三日内送抵御前。” “遵命!” ------------------------------------------------------ 子时,军营渐归于沉寂。外头只余风声和零星的脚步声。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节 阿石已经睡下了。 楚无锋悄悄起身,披了一件斗篷,独自前往刚被转移到西侧的马厩。 新马厩位于军营西南角,背靠着一排石墙而建。此刻,夜风凛冽,马厩里却充满了马儿身上的温暖味道和干草的清香,角落里还燃着几盏小灯,全然不似营帐里那般压抑。 无锋穿过一排排木栏,一边走,一边检查马槽里夜草和精料的情况。马匹们听见脚步声,有些抬起头,喷着热气;有些默默不动,继续睡着。 走到最里面,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鬃毛盖过脖颈垂下,四蹄粗壮,眼神温驯却藏着锐意。牠在栏内望着外面,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见她靠近,马儿缓缓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朝她靠近了几步。 楚无锋轻唤了一声:“照望舒。” 那是她心爱的坐骑,随她征战多年,从西北大漠到南疆,无数次救她于生死之间。 照望舒是她在十五岁那年,去京郊草原亲自挑选的战马。别人都说白马不祥,体质又差;但牠却打破了这些不吉的预言,敌阵中从未失足,带着楚无锋百战百胜。 无锋走上前,手掌抚上牠的鬃毛,轻轻顺着拢下去。照望舒很乖,微微探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她干脆走进木栏,任马儿把头贴在自己胸口,轻轻蹭着。 她小声喃喃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上战场吗?那年我才刚封将军,第一次独自领兵作战……” “你可比我沉得住气,明明也是头一回出征。” 马儿轻轻甩了甩头,又低头蹭了蹭她的手。 “我有时候在想……咱们不打仗了吧,就回你出生的那片大草原去,水草丰美,我每天骑着你去溯溪。” 她顿了顿,低头轻笑了一声:“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你跟我一样,不能停下来。” 她靠着马儿坐了良久,直到远处传来丑时的打更声,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她又轻声叮嘱:“多吃点儿精料,明日我再来。” 照望舒甩了甩尾巴,仿佛听懂了她的话。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雪白的身影,鬃毛在微光中泛着银色的光芒。 ------------------------------------------------------ 午后天色昏沉,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北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楚无锋正与副将在帐中商讨驻军计划,突然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将军!有马闯营!” 话音未落,一匹浑身漆黑、毛发锃亮的大宛马仿佛从天而降,自凤栖寨中一骑绝尘而来,横冲直撞闯向中军大营。 守卫纷纷惊呼阻拦,却见黑马四蹄生风,几个腾跃就绕过了人墙,毫无迟滞地笔直奔入中军帐前,才骤然停步,稳稳立住。四蹄一顿,扬起一片尘烟。 是那天交战时应遥的坐骑。 马颈上挂着一轴用红绫裹起的信筒。马儿站在那里,前蹄不住地刨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攻击动作。 阿石一个闪身上前,利落解下信筒,递给楚无锋。 那马看无锋拿到信,便一个转身甩尾而去,跑得极快。副将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唤人追捕,那马却早已如一道闪电冲出军营,直奔凤栖寨方向而去。 楚无锋站在原地,目送马影远去,感叹了一句“好马!”,才低头掏出信展开。 上面字迹苍劲有力,和山寨门上的牌匾如出一辙: 【将军夜不动兵,心怀仁念。应遥感佩。战与不战,总需一言明说。若将军不厌弃,明日午时,请孤身入寨,酒茶奉候。凤栖寨无埋伏,亦不设防。只谈,不战。】 底下还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大字,笔迹明显和上一行不是一个人: 【明儿来,喝酒,不打架,哈哈哈】 落款只有一个字:“遥”。 副将凑上来看过,顿时变色:“这样的来信分明是山贼的伎俩!将军万不可独身前往,若有失陷,后果不堪设想!” 阿石面无表情:“这匹马这么准地闯进来,显然是早训练过的。这一切都安排得太精细了,对方居心叵测。” “是。”楚无锋将信折好,揣进怀中。 副将急了:“这分明是将军放她一马后,她们倒反过来示威!凤栖寨昨夜才袭我马棚,今又邀将军入寨,这不是叫板是什么?依末将看,不如趁此时速战速决!” “……速战?”楚无锋轻笑一声,“她昨夜未杀人,今日又说不设埋伏与防备……若我们此时攻寨,岂非不仁不义之举。” “可她已是乱贼,还谈什么仁义名声!” 楚无锋低头看着那封信,许久不语。 阿石突然说道:“将军,我知道你去意已决,请至少带我同去。” 无锋摇摇头:“她写明了要我孤身。” 气氛顿时一滞。 副将又要开口,被楚无锋抬手制止。 她语气淡然:“我若不去,便永远不知道这凤栖寨里到底藏着什么;我若去了……或许还能看清些局势,少些伤亡。” 阿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眼底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小声说:“好歹戴好甲,佩把刀。” “当然。”楚无锋点点头。 ------------------------------------------------------ 翌日午时,日头高悬。 楚无锋身披轻甲,独自一人立于凤栖寨门前。她未带兵,也未佩长刀长剑,只在腰间藏了一柄小刀。 熟悉又陌生的寨门高耸在眼前。几个守寨的女子正站在高处张望,见她到来,对视一眼,随即转身传话禀报去了。 不多时,那道寨门终于缓缓开启。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后果然并无兵戈森严,也确实无机关埋伏,只有几名素衣女子肃立两侧,神情平静。 楚无锋迈步向前,眼底波澜不惊。 她走进那道门。寨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山风静止,世界仿佛短暂地屏息。 无锋没有回头,她只是直直走进那未知之地。 凤栖寨的心脏,正等着将军踏入。 第4章 凤栖寨-4 楚无锋随着那几名素衣女子的接引,走入寨中。 映入眼帘的景象并不是山贼巢穴该有的杂乱,而是一片井然有序,竟像个自成体系的小城。 沿着大路行走,无锋只见左右各设军营,还有练武场,十余名女子正在舞枪弄剑,虎虎生风;不远处的大棚有炊烟升起,想来是个食堂,几个厨师正拎着食材进出;再往里,还有纺织作坊、马厩、药房等等,甚至还有简单的学堂。 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俨然是一个有条不紊的“寨城”。 意料之中的,触目所及都是女子。她们均不施粉黛,步步生风,穿梭有序。 无锋沉默不语,只暗暗观察着四周,把寨中的布局、路线等等记在心中。 而那些引路女子也不避讳,大方地引着她穿行在街巷中。 不多时,一行人走在一处朴素的宅院前停下。房屋的外形与寨中其它无异,甚至比不得练武场和学堂那样显眼。门帘掀起,一缕饭菜香先扑鼻而来。 门内早已设下一席诱人的酒菜,有两人等在门口。 一人当然是应遥。 她卸了战甲,穿了一身寻常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皮肤,上面有不少刀痕。 一根宽衣带随意地扎在她腰间,可她天生肩宽背阔、骨相利落,这一身便装反倒穿出了几分潇洒。 另一人则是位身着青色文士服的女子,手持一柄折扇,发髻束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素银簪子精心地挽起。她的眉眼温润而收敛,身形也比应遥略瘦些。 应遥先开口,还是笑得那样肆意:“将军果然来了。要是再不来,我都打算亲自去你们营里请你了。” 旁边的青衣女子一皱眉,迅速抬手轻戳了应遥一下,又正色朝楚无锋一作揖:“将军驾临,凤栖寨上下不胜荣幸。未曾远迎,望将军恕罪。山寨简陋,但设薄宴一席,以表心意。” 她的语气老成练达,举止间有一种端方的气度,确是一位饱读诗书之人。 楚无锋微微颔首,抱拳还礼:“不敢。在下大虞镇国将军楚无锋。” 青衣女子又还一礼:“在下凤栖寨舒令雨,幸会。” 应遥哪里听得这些文绉绉的话,正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门外喊:“快再搬一坛桂花酿进来!” 她喊完刚回来,没听清就打岔:“在下什么雨?今天天气这么好,哪里下雨了?” 舒令雨瞪了应遥一眼,应遥这才反应过来,张罗着:“坐吧将军,别拘着,你再这样跟她说这些场面话,菜都要凉了。” 楚无锋暂时压下了戒备,随二人落了座。虽然如此,她的手还是暗暗按着腰间的那把小刀。 桌上的菜品摆得很整齐,酒都已经斟好了,甚至连鹿肉都切成了统一的薄厚。显然,这不是应遥的手笔,而是这位青衣文士的安排。 楚无锋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二位今日请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舒令雨从容答道:“将军,先吃些酒再谈也无碍。” 令雨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介绍着桌上的菜品:“将军喝的酒,是寨里自制的桂花酿,用泉水和山上野采的桂花酿造数月而成,清甜爽利,望将军不慊弃。” 她又指向正中那盘红亮的肉块:“这是两日前,寨里的猎户们在山北猎得的梅花鹿。厨师将腿肉切片,以山椒、野姜慢炖三时辰,去膻留香。” …… 楚无锋听着,心中暗暗称奇,酿酒、野采、打猎、种菜……一应俱全,好一个自成体系的山寨。 说到那锅喷香的糯米饭时,舒令雨迟疑了一瞬:“这是我们寨里前几日……去山下收得的糯米。” 楚无锋打断她的话茬:“收?向谁收?” 应遥哈哈大笑:“自然是向该交的人收!上个月寨里来了个做铁匠的妹妹,一个老光棍整日造她的谣,想用这个来逼着她结昏;那群村里的男长老还暗中还撮合,逼得她生意都做不下去,这才来投我们……” “嗨,我说这样的混账村子,岂有此理?那天空闲,我就带了一队姐妹下去,先砸了那光棍的房,再开了那个村的米仓,喏,就是这些米啦。” 她说完,又冲楚无锋挑了挑眉:“将军你放心吧,我们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劫匪,都是有账可算的。”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节 楚无锋下意识地说:“你这是劫掠。朝廷律例……” 应遥打断了她:“哎,将军,你这可是偏心啊,那老光棍欺负铁匠、串通男长老造谣生事的时候,律例去哪儿了?” 楚无锋一愣,应遥趁机继续说:“难不成还得等着她被逼上花轿,才算合大虞的规矩?” 舒令雨一直在旁听着,见气氛隐隐发紧,开口打断:“应遥。” 应遥扭头看她。 舒令雨放下手中酒杯,语气端正而缓和:“将军,凤栖寨的确有过下山‘收债’的事。但寨中有规矩,非有确凿欺压之举,不可动她人财物。此事虽不合律法,却是平正之策。” 楚无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又抬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淡淡桂花香,甜味很快褪去,只剩辛辣在喉间回荡。 应遥看着她,稍微收敛了笑意:“将军啊,咱请你吃饭,不是为了和你斗嘴的。” 无锋抬眼,正视着她。 应遥抬手在她杯中斟满酒,压低了声音:“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这几天处下来,我更觉得,将军你不是那种不带脑子的朝廷走狗。” 楚无缝盯着杯中酒色,酒面微微荡着波光。她第一次没有反驳。 应遥接着说:“将军是豪杰,在边关呆久了,不常见大虞内里的风土人情,可能不了解;但如果在附近多呆几日,不会不明白的。这里从来就没给女人活路。” “对,我应遥是有野心、想要天下,但我最想让这个天下不仅有‘公’道;我想让这个天下的女人活得舒心。” “将军,你不会助纣为虐的。” 舒令雨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收敛些。 楚无锋终于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领的是圣命,负的是军令。” 应遥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只笑着说:“哎,将军言重了,我也是多嘴。来,我自罚三杯。” 她端起酒杯,与楚无锋轻轻一碰:“咱们先喝酒,慢慢谈。” 楚无锋低下头,眼前有些失了焦。桌上的酒气混着山椒鹿肉的香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律例、军令、忠诚……这些她一向奉为铁律的东西,此刻在这张方桌前,突然变得不像往日那样锋利。 席间又添了几碟菜。 酒过三巡,应遥随口问起边关的见闻,楚无锋也不避讳,随意说了几场战事。 见应遥和舒令雨听得认真,她突然掉转话锋问:“刚才进寨时,看见有人在织布,有人在浣洗,有人在教书……寨里真是分工仔细。” 应遥摆摆手:“咱这不是分工好,是各凭喜好。” 楚无锋奇道:“各凭喜好?” “对啊。”应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山上各行各业的姐妹都有。她们上山之后,以前做啥的、或者有啥会做想做的,就去干啥。会打铁的去打刀剑,会纺织的去织布,想练刀的就进队里学武。多数人刚来不识字,想学也行,有人教;我也是最近才学会写自己名字。” 她说着又夹了块鹿肉塞嘴里:“咱这儿大家都一条心,一起使劲过日子;没有‘谁给谁当下人’那一套。大家吃穿一样,干活分着来。今天你碗里的鹿肉,跟大家吃的一个样。” 楚无锋盯着她,又试探地问道:“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应遥随口接了下来:“是啊,姐妹们虽都勤快,也会下山收账,但开销还是大。好在有宫里那位……” 舒令雨马上打断:“应遥!” 应遥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嘻嘻地抬手:“我喝多了,怎么讲起胡话来。将军,喝酒、喝酒。” 楚无锋暗自记下,不再追问,只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 宴席结束,天色已经不早了。 副将和阿石早已带着人等在军营门口。 阿石见到无锋,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欣喜的神色:“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副将抱拳问道:“将军,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楚无锋把佩刀递给阿石,沉吟片刻,对副将说道:“她们的寨子,分工明确,秩序井然,不像一群乌合之众。传斥候,去查贼寨和外界的信函往来,尤其是留心送信的路径,特别是京城方向,查清楚信落在了谁的手里。” 副将一怔,想再问更多,却被无锋抬手打断:“晚些再议吧,我先去更衣。” 她说着,已经带着阿石快步进入中军帐,帘幕一落,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喧闹。 副将只得将疑问咽回肚里,转身去按令调派斥候。 营帐内,无锋刚要开口,阿石已经上前半步,她从无锋的脸一路打量到她的肩臂,仔细地确认着她是否受了伤。 帐外却又传来通报的声音: “将军,督军大人求见。” 无锋目光一沉,给了阿石一个眼色;阿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 楚无锋提声应道:“请他进来。” 第5章 凤栖寨-5 督军冯启正快步入内。 楚无锋正欲起身行礼,冯启正却直冲冲走向她的案前,盯着她的脸。 “有劳将军只身入寨,只是不知将军此番前去,可得到了什么情报?” 楚无锋神情沉稳,抬手示意落座:“招安未果。凤栖寨防守严密、粮草充足,我方更需探清底细、缓攻为上。” 督军冷笑一声,缓缓坐下:“就这些?将军驻军多日,只见侦防,不见进军。你我都清楚,军中粮草消耗极快,不知将军有什么顾虑?” “我自然清楚。”无锋语调不疾不徐,“只是仓促硬攻,未必能取胜。” 督军鹰一样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扫视着:“未必取胜,还是……不愿取胜?将军似乎对那贼寨格外宽容。” 无锋抬眸,与他视线交锋:“大人是怀疑我?” “哪敢,我不过是提醒将军,陛下耳目遍布天下。”督军的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毕竟,你全身而退,未伤分毫;而凤栖寨又非等闲之辈,我实在不知,将军如何这样安然走出?” 帐中一瞬寂静。 无锋笑了:“我大虞威名远扬,那几个小贼自然不敢轻易动我。” “但愿如此。” 无锋微微俯身:“谢督军大人提点,我自会择日进攻。” 督军“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对了,昨夜将军在帐中与何人交谈,还有关今日入贼寨之事?我路过时,听得分明。” 无锋面色未变:“贴身女官。吩咐些内务罢了。” “嗯。”督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抱拳离去,“那便恭候将军捷报。” 脚步声渐远,冯启正的身影消失在营中。 楚无锋垂下眼,心里有些沉重。 昨夜,她确实与阿石在帐中谈过今日入寨赴宴前的布置,但帐外闲杂人等早被清退,只有中军帐的守卫班子。 她低声唤道:“阿石。” 屏风后的人应声而出。 无锋小声问:“听到了吗?” 阿石点点头,二人同时向帐门口看了一眼。 ------------------------------------------------------ 天色渐晚,帐外的风声裹着打更声传来。 楚无锋与阿石隔着几案,相对而坐。案上摆着沙盘与几卷公文。 守卫正换班,脚步声沉稳,伴着兵器、铁甲摩擦的声音。 待守卫站定,楚无锋抬声道:“……我此番前去,看到那贼寨北侧粮仓只设两个岗哨,寨墙也不高,有可攻之机。南侧是军营,倒是守卫森严,也有精兵把守。” 阿石心领神会,俯身凑近沙盘,点头应声,还追问着:“北侧的岗哨,是白日里如此稀松么?若是夜间更少,确实好攻。” 楚无锋微微一笑,顺着她说:“我离开山寨时是黄昏,看似夜间也差不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北侧的地形、岗哨、粮仓位置说得有板有眼,时不时还在沙盘上比划。 不多时,打更声传来,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拨。 楚无锋等了半晌,确定门口无旁人、守卫已站定,又道:“那贼寨南边的马棚,只有几个老马夫看守。战马受了惊吓、发起性子来,最难调停,不如从南边入手……” 阿石“嗯”了一声,依旧追问着一些相关的问题。 半晌,二人转而闲扯起军中琐事。 “粮秣还够用几日?今日厨子那边说缺盐了。” “是。这几日就安排进攻,最是妥当。” 直到更鼓敲尽,营帐内的灯火只余一点昏黄。楚无锋伸手,将案上的几张写满字的纸推到火盆里,那些纸顷刻间化为灰烬,火光猛地亮起,映得她和阿石的面容沉静而凌厉。 那些纸上,才是她们真正的交谈。 写得最清晰的几个大字是:“女人的天下”。 ------------------------------------------------------ 几日后,无锋与副将在中军帐中会面。 副将先行见礼,随即将一卷细密的情报呈上:“将军,前几日你下令去查的凤栖寨书信,我们确实发现了有与京城往来的信件。但收发信件的人身手极好,行迹谨慎,咱们的人没查到具体的去了哪儿。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往来无碍……想来对面不简单。” 楚无锋接过那卷情报,只看了几行便放下,点了点头。果然,在意料之中。 “继续盯着,”她吩咐道,“别打草惊蛇。” 副将顿了一顿,面色严肃了一些,又压低声音:“……我们还顺路查到,督军大人这几日也往京城送了信,只是不知内容。时机微妙,看着像是……督军大人在给陛下递状子。” 楚无锋面不改色,合上情报卷:“无事。陛下明察秋毫,必知我们已尽心竭力。” 副将没再回答。二人转而走到沙盘前,面对标示着凤栖寨与周边山道的盘,缓缓推移着几枚小旗。 与副将商议良久后,楚无锋在沙盘南侧落下一杆小旗:“十日后,调一支精锐小队,从南边切入敌寨的马棚。惊扰战马、伺机放火。大部队在寨门处接应,同时攻城……” “按此计划吩咐下去,即日开始操练。”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节 副将领命,脚步利落地退出军帐。 下午,营中便有一支身着轻甲的小队开始演练突入南侧的阵型与撤退路线,长枪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次日,冯启正的手下便来请楚无锋。 楚无锋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冯启正早已坐在案前。 帐内有一股异香,大概是这位督军大人喜爱的西域香水。 冯启正起身迎了上来:“将军这是终于要对那贼寨动手了?” 听起来,他语气像是有几分喜气,眼底却带着一丝探究。 楚无锋抬手还礼:“那是自然。前几日方才与大人商议过,拖得越久,对我军不利。” 冯启正点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他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只是……我听军中传闻,敌寨南侧防守更严密?我思来想去,那边确实地势狭险,易守难攻,怎么能从南侧切入?” 楚无锋抬起眼,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哦?是吗?我那日进寨,并未细察南侧的布防。不过斥候们日夜查探,说那边似乎是马棚,巡逻的人数似乎比别处少些。” 冯启正闻言,眉头一紧:“将军的意思……是南侧反倒可取?只是,马棚旁边常有驻军,万一敌方精锐部队在那里……” 楚无锋知道,南侧有所谓军营驻守的假消息,只有那日她在帐里与阿石说起过。 她心中杀意已起,但仍装作未察觉对方的试探:“战事瞬息万变,情报也有真假。兵贵神速,有些事……顺势而为便是。” 冯启正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破绽。 楚无锋却神色自若,也不再多言。 ------------------------------------------------------ 当晚,楚无锋带着阿石走进中军帐。 帐门口,左右分立的守卫一齐问候道:“将军。” 楚无锋转向右边的守卫,细细端详着。 “你是生面孔,原来安排的刘阿豹呢?” “回……回将军,小人名叫王铁牛,刘阿豹……家里…家里出了事,所以军需署那边让小人来……来伺候将军。” 阿石扭头,和楚无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身上有督军帐内独特的香味。 楚无锋冲王铁牛点点头,随意叮嘱道:“原来如此。军中值守马虎不得。今晚辛苦,盯紧周围,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进了军帐,阿石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是他。” “留着。”楚无锋也压低了声音,“明日再看他究竟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同伙。” 她倒了两杯酒,恢复正常的音量:“来,阿石,喝酒,过几日还要作战,莫要太辛劳。” ------------------------------------------------------ 这几日,将军身边的人都知道,她的贴身女官石映雪水土不服,面上生了大片红疹,只能每日以细纱覆面,免得被风沙吹裂。 一天黄昏,楚无锋叮嘱守卫:“我今日疲倦,要安寝了。凡有求见者,一概劝退。石女官稍后需外出清点军资,除她之外,其余人一概不得放进放出。” 守卫齐声回答:“是!” 不多时,阿石的身影果然出现。她还是一身黑色劲装,面上罩着轻纱,步履轻快,腰间的佩刀轻轻摇晃。 她与守卫点头示意,便沿着营帐间的小道走远了。 守卫放行时,瞥见烛火映在帐壁上的人影,将军果然已侧身躺下,似乎睡了。 然而,阿石却没有去清点物资,而是贴着营帐间的阴影一路向外,直到走到营后的一条隐秘小径,那是极少有人经过的死角。 她脚步无声,绕过最后一排营帐,像一抹影子般没入夜色,直奔山林之中。 确认四下无人,“阿石”停下脚步,缓缓伸手摘下覆面的纱巾。 细纱滑落,露出一张冷峻利落的面孔,竟是楚无锋。 第6章 凤栖寨-6 楚无锋又沿着山路走了一段,直到所有的人声马嘶都被留在身后。 只见前方的巨石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女子,着一身轻铠甲,提一杆红缨枪,身边还放着一坛酒:是应遥。 应遥笑道:“楚将军的信鸽训得不错呀。特地约我来这儿见面,是想谈点什么?” 她把那坛酒递过来。 楚无锋走上前,接过酒,随手放在一边。然后她坐在应遥身边:“有一事,需请寨主帮我。” 应遥挑起眉,眼底多了几分兴趣:“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一个大虞的将军?” 楚无锋看着山下军营的灯火:“就凭那个人,寨主也想杀;况且,此事对凤栖寨有利无弊。” …… 二人谈完,应遥伸手拿过楚无锋身边未开的酒坛,打开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山风吹起两人的头发;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光映照在她们的面孔上。 应遥沉思一会儿,说道:“我没想过,威名天下的楚将军竟然会这般选择。” 楚无锋这才提起酒坛,喝了一口:“……无论如何,我仍然是大虞的镇国将军。” 应遥抬头望着天,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但终归不是顽石一块啊。” 楚无锋突然问:“寨主,你应当也掌握着一些情报吧。你可知我身边守卫队、副将……都是男子?” 应遥一怔:“……是。” 楚无锋继续说:“在我刚任将军的时候,我身边亲卫都是女人。我也曾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我想……提拔女人,让她们也有机会拿起刀。” “寨主,你和我说过,说我在边疆久了,不知道城镇乡村里的风土人情。可其实,边关也是这样。打仗时,人口锐减,于是人人都希望女人生育,不要去做别的;劫掠逃难时、饥荒时,拿不起刀的女人又会沦为弱者……” “我召集了当地的一些女人,组了一支亲兵。一开始还很顺利,后来,她们的丈夫、父兄就去报了官,说她们不守妇道,擅自离家;最后迫于各方压力,我只好遣散了她们。” “我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可我记得她们的眼睛里的光。” “后来,我捡到了一个女孩,像妹妹一样养在身边。养大她之后,又有人说女孩不应该在军营里,会扰乱军心;又说要早点给她找个人家结亲……” “但从来没人问过她,她想怎么样。我问过,她想留在军营。于是,我四处辗转周旋,才以贴身女官之名留下了她。” “我一开始觉得不平;但我身边的人都说,这就是天命。我想也是,顺应天命……或许能让更多人免于灾难苦厄。” “……我告诉自己,要顺着它走。若我逆着来,会有更多人流血。” “我想打完仗就好了,等天下太平就好了……我坚定地相信,会好的;只要我效忠朝廷,会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黑夜:“我离开边关,回到内地,又奉命来剿你们,一路上看到许多……我这才开始明白,至少现在,那些人口中的天命,不是我要的答案。” 应遥正色道:“将军,前些日子,你来我们山寨里也看到了那些活得潇洒幸福的女人。咱们女人的天命,不应该是那样。” 楚无锋轻轻点头,却没有回答。 应遥试探着,挪得离楚无锋更近了一点:“将军啊,不如……” “不行。”楚无锋斩钉截铁地答道,“我说过,我仍然是大虞的将军。寨主,你不知道大战的场面:血流满整条街道,附近的河水好几天都是红的。内政一乱,外敌就会趁虚而入。那时,死的可不只是握刀的人。” 楚无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我不习惯用人命去试一个未必稳妥的答案。寨主,凤栖寨不会按朝廷的旨意被全数剿灭,这是我能给的承诺。但我背负的君命,依旧要背下去。” 应遥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徘徊。 突然,应遥爽朗地一笑:“言重了,将军。我只想让你知道,将军这样的英雌,凤栖寨里永远有酒有位子给你。至于你愿不愿踏进来,那是将军的事,应遥哪里有本事硬拽。” 她转身走下山坡,月光照得她的身影半明半暗。 楚无锋也不挽留,只提起酒坛,朝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 山风抹去了两人在此处停留过的痕迹,直到只剩下一片静夜。 山路上,楚无锋总觉得一个身影在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扭过头又看不到。 自从她从边关回来,就总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兔子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 楚无锋的军队仍然在按仍按既定的攻寨计划操练着。 计划分为三路:一路是向凤栖寨南侧进攻,由副将和阿石带领; 一路是从凤栖寨大门攻入,由她带领; 一路是留在营地的一支小队,名单全部由她安排,由督军冯启正带领。 白日里,三路兵马各自演练攻防,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晚间,营地的灯火依旧通明。 这天黄昏,楚无锋趁军务稍闲,带着阿石绕到营帐后山,射下一只肥硕的山鸡,架在火上烤。 柴火噼啪作响,肉香味顺着风溢开。两人并排坐着,每人手里握着一只鸡腿。 阿石突然开口道:“将军,我前几日犯了军规。” 无锋有点讶异,她记得阿石自从十岁以后,就很少犯军规了。她问:“什么军规?” 阿石闷闷地说:“我打人了。” 楚无锋微微一皱眉:“为何?” 阿石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我听见……两个小兵,在背后议论将军。” 无锋摇摇头:“闲话而已,也不至于打人的……那些人说了什么?” 阿石又咬了一口鸡腿:“他们说,将军在高台上生气的样子,是‘美人嗔怒’;说将军是女人,想必巴掌扇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楚无锋沉默下来。 阿石哼了一声,接着说:“我知道,将军生气就是生气。为什么非要用‘美’去消解将军的怒意?他们不关心将军为何动怒,却有闲心揣度什么香不香……还敢肖想将军的巴掌。” “于是,我一人给了他们几巴掌。我问他们,女人的巴掌香不香?他们不敢吱声了。以后,他们会记得,女人的巴掌扇下来,是耳鸣眼花、鼻血直流、脸肿成馒头,还有随时落下的下一巴掌。” 阿石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楚无锋:“我后来才想起,军规不许打人。将军……你怪我吗?”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7节 楚无锋笑了,她伸手去把鸡翅撕下来:“当然怪你。军规不可废,所以这次罚你……把这个鸡翅也吃掉。” 阿石自然是乖乖领命,接过鸡翅啃得极认真。 楚无锋看着她,摇了摇头,火光映得在她的眼中跳动:“记得这两个议论的人的名字吗?” 阿石吃得顾不上说话,点点头。 楚无锋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两天后进攻凤栖寨,把他们两个编入第三路,让他们留守营地、跟在督军大人左右,保护督军大人。” 阿石点点头:“督军大人是男人,想来他的愤怒更值得观赏一些。” 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她们回到营帐时,站岗的守卫中刚好有王铁牛。 楚无锋给阿石使了一个眼色,阿石心领神会。 将军挑帘进了营帐,阿石则走出来:“你,随我去给将军提桶热水来。” “是。” 阿石引着他,往营帐背面的阴影走去。 “石女官,还没到吗?”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王铁牛的身体一僵,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大,便软了下去。 阿石伸手扶住他,让他静静倒在地上,低声道:“你往督军那边跑得太勤了,容易得急病。” ------------------------------------------------------ 凤栖寨那边,应遥正带着一支小队,悄无声息地顺着山道潜向山下的村庄。 队里女人的来历各不相同。 有人多年忍受丈夫的拳脚,直到某天被打得吐血才逃去山寨;有人被嗜赌如命的父兄卖去配阴婚;有人在母父去世后,被族人霸占了田地和房舍,连一口饭都不肯留…… 这一夜,她们趁着夜色回到曾经的家门前,敲开那扇熟悉却又厌恶的门。 “刘郎,前阵子我去了凤栖寨,是我错了,对不起……可我一直惦着你,哪天都没忘过。正巧寨里缺个军中统领,我替你美言了几句,寨主一听就要用黄金百两请你。你看,这是定金。” “爹,女儿前阵子一声不吭走了,是女儿不孝……可这次回来,是要行孝义的。我在凤栖寨找了条财路,缺的正是您和哥哥这样的能人。” “叔父,我如今在凤栖寨站稳了脚跟,正有个肥差要人……您别不信,定金在这里。” …… “嘘,可不能声张。寨主说,想要拿到聘金,今夜就得随我上山……我怎么会骗你呢?” …… 曾经对凤栖寨嗤之以鼻、口口声声骂作“贼窝”的男人们,此刻却被黄金和肥差勾去了魂。 他们听得眼珠发亮,连夜换上最体面的衣裳,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了上山的好时机。 有人故作矜持,嘴上推辞着“再考虑考虑”,手里却已紧紧攥住那锭沉甸甸的黄金。 一行人急匆匆上山,只顾着盘算到手的银子和官职,却没注意到带队的女人们眼里不变的恨意。 当一排排男人被安置进寨门边的小屋,应遥转向寨中等候的舒令雨,扬眉一笑:“看,雨娘,这不就带来了给楚将军交差用的人头。” 第7章 凤栖寨-7 晨光刚刚从云层间隙透出,营地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几支军队就已经整装完毕。 照望舒的鞍子已经备好了,白马昂首立在阵前,鼻间喷着热气,神采奕奕。 楚无锋身披明光铠,长刀挂在腰间,红色的盔缨迎风飞扬;阿石在她身侧,穿着玄色鱼鳞甲,背负短弓,手握惯用的双钩枪,枪锋寒光凛然。 按照既定计划,楚无锋将率主力军从凤栖寨正门攻入; 阿石与副将率领的第二路兵马则先行攻向南侧:按“斥候消息”,那里有守卫稀疏的马棚。 留在营地的人马则被分作两支:一支是后勤补给,只需在各自营帐内守候;另一支是守卫军,是她亲自点名的,由督军冯启正统领,在督军帐附近列阵。 楚无锋转过身,替阿石把甲胄和弓弦检查一遍,又压低声音叮嘱道:“要小心。见机行事,不必恋战。” 阿石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为保护督军安全,楚无锋特意给营地里的守卫军分发了皮甲胄,又以红色丝带束右臂,以振军心。 冯启正却不肯披甲,依旧是一身锦袍,笑眯眯地立在营门口。 楚无锋冲他一抱拳:“大人,营地守备之事,便劳烦你了。” 冯启正却道:“将军如此兴师动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小小山贼,哪敢杀到军营里来?” 楚无锋道:“大人既在此,自然要保您周全。刀剑无眼,督军大人……还是要小心。” 冯启正闻言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讽:“前线战事才是重点,这里不过是后方。毕竟将军是妇人,自然爱紧张些。” 楚无锋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 此时,阿石与副将率领的第二路人马已经先一步出了营门。 这一支兵马人数不多,轻装简从,绕过正门的大道,沿着山路疾行至凤栖寨南侧。 副将跟在阿石左侧,压低的声音掩不住兴奋:“若我们能一举焚了马棚,那贼寨必乱。” 阿石点点头,像往常一样神情沉静,看不出喜怒。 副将习惯了她这样,踢了踢马腹,自顾自超过她向前去了。 ------------------------------------------------------ 营地内,一切准备停当。 楚无锋翻身上马。她抬手一挥,战鼓应声而起。大军出营,旌旗猎猎作响。 凤栖寨远远在望,依旧是寨门紧闭、无人应战的样子。 楚无锋心下一沉,刚准备部署弓箭手和攻城梯,突然“吱呀”一声,只见寨门缓缓打开。 门中走出一支百来人的“军队”。 前方士兵回头禀报:“将军,是凤栖寨守军,但看着不太对劲。” 那群“守军”列队形如散沙,毫无章法;再看,竟全是男人,或大腹便便、或佝偻干枯,东倒西歪地持着兵器,有的手里拎着锈刀,有的甚至握着木棍;铠甲更是破烂不堪,前胸后背皆是裂痕。 身边兵士大惊,一时间,议论声纷纷四起。 “不是说凤栖寨都是女子兵吗?这……这些男人是怎么回事?” “那贼寨果然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楚无锋清清喉咙,大声道:“贼寨负隅顽抗,诡计多端!” 她刀锋一指:“杀无赦!” 重甲士兵迅速自左右两翼合围过来,将那百余人的“守军”团团包夹。 那些男人本就毫无战力,只是被赶上来垫命的炮灰,一见形势不对,便仓皇失措、四散逃窜,有的甚至跪地磕头,声嘶力竭地喊饶命。 一个青年男人跌跌撞撞奔到楚无锋面前,跪倒在地,高声呼喊: “将军!我们是被凤栖寨骗来的!将军刀下留人啊!我老婆在寨里当官,我能骗过她、我能带您进寨子!” 楚无锋骑马走近两步,居高临下望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 那男人以为自己有救了,连连磕头。 下一瞬,刀光一闪。 那男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楚无锋收刀回鞘,目光扫过自家士兵,厉声喝道: “不要被这些贼人的话蒙蔽!” “他们看似无害,实则包藏祸心。你们若心软一分,明日便要为今日的犹疑偿命!” 士兵们齐声应下,杀意更盛。 战马嘶鸣、兵戈碰撞间,楚无锋的嘴角缓缓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她用没人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那天在茶馆说要妻子守妇道,要扔女儿的时候,你可比现在神气多了。” ------------------------------------------------------ 阿石与副将率领那支小队,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凤栖寨南侧推进。 她们选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四周草木丛生,前方地势陡峭,越行越窄。 按斥候所报,此路应是通往一处正对寨中马棚的山坡,最适合突袭扰乱。 然而,快要到凤栖寨时,前方山道正中却赫然立着重重木栅,交叉钉牢,封死了整条路。 副将皱起眉头:“怎么会……?” “轰隆——” 众人停步犹疑时,数根巨木自山坡上滚落。所幸兵士们有所警觉,提前收缰避让,这才躲过一劫。 紧接着,四面密林中响起“咻咻咻”的箭矢破空之声。 弓弩齐发,大多数箭矢却打在山道路面上,虽声势骇人,但明显是威慑、而非杀招。 副将骂声连连:“该死!她们居然提前布防?” 阿石不语,她拨马上前几步,双钩枪翻飞,挡开几支来箭,迅速判断着局势。 山道狭窄,刀兵施展不开;两侧是山林箭雨,正前方又是木栅封路。 她知道,强攻只会白白送命。于是,她当机立断,高声下令:“全军后撤!” 副将迟疑了一瞬,却不得不认可她的决定:“弓手掩护,其余人列队退行,快!” 兵马依令而动,开始有序向山下撤退。 山林间仍旧弓弩声不断,敌军好像并不急于追击,只是远远震慑着她们。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8节 阿石一边殿后,一边回望那被封死的山道。她压低声音对传令兵吩咐:“立刻回报楚将军:南侧封路,敌军设伏,计划失败,已撤离。” ------------------------------------------------------ 楚无锋带领的大军主力仍在凤栖寨前作战。寨门下,那百余“守军”已被斩尽杀绝。战士们热血沸腾,士气空前高涨。 “将军,可破寨门!” 四方兵士纷纷上前请战,眼中皆是按捺不住的锐意。 楚无锋坐在马背上,明光铠倒映着阳光,她缓缓举手,正要下令推进时…… “报——!” 一骑快马自后方狂奔而来。 那传令兵一冲到阵前,就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顾不得行礼,便朝楚无锋大喊: “将军!营地……营地遭袭!” 楚无锋眉头皱起,沉声道:“说清楚。” “敌军突袭我方营地……守备已乱……督军冯启正大人,被人当场斩杀,尸首……尸首尚未寻回!” 话音落地,军中一片哗然,方才的高昂气势好似被当头泼下一桶冷水。 “什么?营地被袭?” “督军大人……被杀了?!”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一骑飞奔而至,是阿石那边的传令兵:“南侧突袭失败!山道被封、敌军设伏,副将大人和石女官已率队撤退,请将军定策!” 楚无锋身边一人低声道:“将军,若强攻……恐有孤军深入之险。” 另一人迟疑片刻,也附和道:“营地受袭,南路不通,我军无人接应……” 楚无锋听着众人的话,闭目沉思。 少顷,她睁开眼:“南路已失,后方不稳,若再执意攻寨,必陷前后受敌之险。” 眼下情形,确实如此。军中众人虽战意未尽,却无一人反对。 “全军听令——收兵。” ------------------------------------------------------ 凤栖寨内那处不起眼的宅院中,阳光透过竹影,斑驳地洒在地上。 屋内,琴音如水。 舒令雨一袭青衣,闭目凝神,正在弹琵琶,是一曲《平沙落雁》。 她刚刚弹出一个空灵悠扬的泛音,屋外突然响起铁甲碰撞的声响,还有一串沉重杂乱的脚步。 门猛地被推开:“雨娘,我回来了!你看,我把对面那什么督军的脑袋带回来给你看了!” 琴音顿止。 舒令雨睁开眼,面前是那甲衣未解的雌壮女人和她手里的秽物。她有些不悦:“……什么脏东西!快丢出去。” 应遥愣了一下,讪讪地挠了挠头:“哎哟,你不喜欢。” 她转身走出门外,把那东西交给门外的副手,随便交代了两句。 片刻后,她又步子轻快地推门而入,摘下头盔,甩掉披风。 舒令雨这才站起身迎上来,仔细打量着应遥:“看来还算顺利……你没有受伤吧。” 应遥摇摇头:“没受伤是没受伤,不过才没那么顺利呢,督军这老东西周围的人都得杀……楚无锋倒是贴心,要杀的人都系着红丝带,挺好认的。” “不过,有个好玩儿的事,那老东西死前还在问我,为什么一个女人家不守妇道,出来打打杀杀。” 舒令雨也笑了:“脑袋都要掉了,还惦记着管女人的事,也难怪死得快。……行啦,你去洗洗吧,身上都是腥味。” 第8章 凤栖寨-8 天色渐晚,中军大帐灯火摇曳。 楚无锋身穿一件石青色棉质圆领袍,袖口与下摆绣着狮子纹,腰间系一条布带。她已卸甲洗漱过,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正坐在案前写着呈文,神情专注,肩背笔挺。她的眉骨很高,火光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眼窝处投着阴影,却掩不住那双眼中凝凝的光。 写字时,为了不让衣摆沾墨,她习惯性地将一只袖子挽起,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右臂。 阿石也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衣服,上着白色对襟衫,下着藏红色暗花马面裙。 她坐在无锋身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她写的呈文,一字一句地跟着低声念着: “凤栖寨地势险要,非一日可取……臣已歼贼寨守军一队,以振军威。” “……臣先已命督军亲卫三十余人列阵帐外,又嘱营中守军严加戒备,不得有误。然敌军来势过急,督军未披甲胄,亲出营门督战,当场遇袭……” 楚无锋写完这段,抬起头,用笔杆敲了一下阿石的额头:“天凉了,去,把那件丝绵外套穿上。” 阿石“嗯”了一声,去取了外套披上。她想了想,又拿了一件麂皮马甲,回来递给楚无锋。 楚无锋刚刚写完落款,盖下印章。她一边从阿石手中接过马甲穿上,一边吹干着纸上的墨迹。 “比想象中的顺利,那一队人够交差了。”她压低了声音对阿石说。 阿石点点头。 墨迹已干,二人用蜡把信封好,又装入锦囊中,扎紧绳子,盖了将军印。 楚无锋将锦囊递给守在帐外的亲卫:“交给飞骑,今夜务必启程,老样子,三日内送抵御前。” 亲卫领命。 她又吩咐道:“今晚我与石女官要去外围巡查防线,再去查验军需库存、点数军械。你送完信就去歇着吧,顺便告诉换值的几人,这些日子辛劳了,今晚都松快些,去喝口热酒,不必再上岗。” 亲卫大喜过望,连声道了谢,便快步去了。 楚无锋转头看了阿石一眼,唇角微微一勾:“走吧。” 她们沿着帐间的小路穿行,军中正是晚膳时分,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在炊事营那边,笑骂声混着饭菜的香气传来。 借着这阵喧闹,二人溜出了营地,沿着一条无人的羊肠小道疾行向凤栖寨去了。 暮色四合,风声从她们耳边划过。走到半路,楚无锋突然停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林影。 阿石有点疑惑,也停下脚步:“将军,怎么了?” 楚无锋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阿石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无锋沉默片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是,大概是我疑神疑鬼了。冯启正安插的人已经被清理了,都是自己人了。” 阿石道:“不怪你,山中动物多,大概是些山羊、兔子之类。” ------------------------------------------------------ 应遥和舒令雨早已候在凤栖寨侧面的某个隐蔽小门外。 应遥在一棵老槐树下盘腿坐着,背靠树干,一手撑着地,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刀柄上;她穿着一件暗色的兽皮袍子,肩上披着一件石榴红披风。 舒令雨则立在一旁,手提一盏纱灯,姿态端直。她披着秋香色羽纱斗篷,拖地如月;里面则是一件利落的月白色云纹直裾袍。 应遥远远就看见山路上楚无锋和阿石的身影,大笑着迎上来:“怎么样,那老东西死了,是不是自在点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阿石身上:“这位姑娘好俊朗,恕我眼拙啊,你是?” 楚无锋上前半步,替阿石回答:“这是我妹妹,叫她阿石就好。” 阿石点点头:“寨主好。” 应遥愣了一下,笑道:“果然和将军一样,看着就身手不凡啊!一会儿过两招?” “应遥,不要失礼。”舒令雨提着纱灯走近,灯光映得她面容柔和如水。 她转向楚无锋,行了一礼:“令雨见过楚将军,见过石妹妹。山中条件简陋,只备了些薄酒小菜,望将军与石妹妹莫慊,请移步。” 随后,她轻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楚无锋和阿石迎入寨中。 还是熟悉的宅院,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应遥抓起酒壶,给楚无锋斟满,酒液荡出碗沿也不管:“先来一碗,今儿没有外人,就咱几个,喝个痛快!” 楚无锋接过,一仰脖饮尽:“多谢寨主。” “好!”应遥大笑,自己也干了,转手又给阿石倒酒。 阿石从容接过,低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神色如常。 楚无锋本来有些担心,怕酒劲冲、怕阿石怯场……不过,看阿石不露怯色、喝得也爽快,她便放下心来。 她又细细一抿,尝出酒里有瓜果的清甜。她知道阿石肯定喜欢,于是也不再多虑,任由她随意饮去了。 应遥笑得明媚,开始闲聊:“你们不容易啊,和冯启正那老东西共事那么久。可惜你们没看见杀他的时候有多畅快。” 楚无锋放下酒碗,也笑了起来:“寨主可是帮了我大忙。不光是冯大人,那支男人守卫军也不错。” 应遥哈哈一笑:“这才对嘛,咱们各取所需。凤栖寨不喜欢的人都没了,将军那边也能给朝廷交个差。” 她又举起酒壶替楚无锋斟满:“来,将军,这一杯我再敬你。” 推杯换盏间,舒令雨看阿石偏爱吃肉,便给她盛了一碗鸭肉冬瓜汤,还特意放了只鸭腿。 阿石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 舒令雨温柔地笑了:“多吃些,你这样的年纪,不该和她们一样喝许多酒。” 阿石低头抿了一口汤,仍嘴硬道:“我能喝酒的。” 楚无锋在旁接过话头:“舒娘子说得对,你少喝些酒也好。” 应遥听着她们说话,挠挠头:“哎,怪我,忘了问阿石爱不爱喝酒了。” 她想了想,一拍大腿:“那干脆别喝了,咱们过几招?” 还不等楚无锋回答,阿石就点了点头:“好呀。” 楚无锋只好随着笑道:“不错,也算不负这壶好酒。”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9节 应遥掀开角落里兵器架上的布,拎下两把长剑,将其中一把抛给楚无锋。 楚无锋当即起身,稳稳接住。她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划破空气、簌簌作响。 “好剑。”她感叹道,然后转向阿石,“你也去选一把吧。” 阿石走过去,不疾不徐地从架上抽出一把轻剑。 舒令雨见状,转身入内,片刻便抱出一把琵琶。那把琵琶是绿檀所制,带着一阵淡淡的清香;琴头由白玉雕刻而成,是一支盛放的莲花。 她轻抚琴弦,是《兰陵王入阵曲》。 开头是一段长长的轮指,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恢弘之势在弦音间缓缓铺开。 院中灯影与月光交织,三人分散成品字形,皆持剑而立。 几个摭分推进着节奏,恍如百万大军列阵于旷野,鼓声未起,杀气已至。 应遥率先出手,她脚下一跨,长剑带着劲风直劈楚无锋的肩头。 楚无锋沉腰转身,剑锋斜挑,将应遥的剑架开半寸,又反手一记横扫逼近她腰侧;应遥闪身避开,剑尖将将擦过她的兽皮袍边。 琴声如金铁相击的铿锵声,节奏陡然加急,大扫大拂,兰陵王已孤身入阵。 阿石趁隙切入,脚尖一点踏上院中的一块青石,身形一跃,剑尖直指应遥咽喉。 应遥翻身一滚,避开剑,笑骂道:“你们二对一,岂有此理!” 楚无锋也笑了,她回道:“我只防,不攻的。” 急促的弹挑声骤起,辅以拉弦推弦,剑影与旋律在空气中交融。 三人剑来剑往,火花迸溅。 应遥的剑法大开大合,劈、砍、挑皆势若奔马; 楚无锋的剑法沉稳,格挡与反击间衔接自然,几乎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阿石的剑法轻巧迅捷,剑尖闪动之间带着少年气的凌厉,每次出剑都直取破绽。 曲调渐入尾声,琴声缓下来,摇指如细水长流,辅以低回的吟揉。 三人的剑势早已收敛,不再逼取破绽,而是顺着节拍在月下起舞。 风声低吟,琴声宛转,衣袂翻飞,剑影交错。 最后一声琴音停在空中,舒令雨缓缓放下手。 应遥长啸一声,顺势躺倒在地,大笑道:“痛快!” 舒令雨放下琵琶,站起身,行了个礼:“将军剑法沉稳如山,攻守皆成章法,令人钦佩。” 楚无锋笑着摇头:“哪及寨主豪情万丈,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风,叫人心生敬畏。” 应遥一跃而起:“什么时候得空了,再来玩儿啊?” 阿石认真地点点头:“我可以。” 楚无锋却叹口气:“督军新亡,我们还能暂歇几日……寨主心里明白,我原本并不想多掺和凤栖寨的事。可朝廷催攻、派遣新督军,只怕也在眼前。到时得不得空,还要看局势与圣意。” 她微微一顿,又试探着问道:“凤栖寨可有机会探探上面的口风?听说寨主是有路子的。” 应遥刚要开口,舒令雨却神色自然地接过话:“将军放心,这些年本寨除了仇家,不与外人通路。” 她又福了福身,款款道:“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两位还是早些回去。” 楚无锋应声,带着阿石向二人作揖:“多谢款待,改日再叨扰。” 出了山寨,半轮残月挂在枝梢,山路已笼在夜色里。 走出一段路,楚无锋低声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阿石偏头想了想:“……挺自在的,不必多思虑什么,倒感觉不像是敌人了。” 楚无锋沉沉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想起了练琴的日子…… 第9章 凤栖寨-9 “将军奉命清剿匪徒,能破其守军、挫其锋芒,虽未能乘势深入,亦可嘉奖。然贼寨地形险固,将军久经沙场,当知用兵之道,应能自决。” “今督军冯启正临阵殉职,朝廷闻之,痛惜不已。然军中素有防范之法,若能预备,或未必至此。将军责在察敌情、料敌势、防敌谋,凡此诸事,尤需注意。” “望将军抚恤军心,严明军令,察敌虚实,慎选战机,以早靖贼患。” “兵部再议增援之事,择日另行指示。” 阿石读完男皇帝发回的诏书,抬起头,皱着眉对楚无锋说道:“好像不像夸咱们,但也没明着骂。” 楚无锋走近来,坐在她旁边:“是。上面的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去揣摩。揣摩得准,是你该做的;揣摩不准,就是你的错。” 阿石叹口气:“我之前总觉得……打仗就行了。” 楚无锋摇摇头:“在男皇帝眼里,‘功’是他自己的,‘过’是你的。打胜了,是朝廷用人得法;输了,便是你失察误国。” 她摊开那张诏书,指给阿石看:“你看,这里‘虽未能乘势深入’,意思就是怪咱们那天没把凤栖寨一股脑儿端了;可他们也知道是因为督军死了,没法再冒进,所以只好怪我‘未预备周全’,再暗暗点几句‘慎选战机’,让我‘自决’。” 阿石沉默着,不吭气。 楚无锋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不过这些话,听听就算了。真要把它们放在心上,我们就没法带兵了。” 阿石轻轻“嗯”了一声。 楚无锋狡黠地眨眨眼,小声说:“更何况……你知道的,督军的死本来也不是意外呀。” 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无锋把诏书折好后,丢到案上一角去了。 次日,天色尚早,军营中便有一飞骑赶到。 来的是朝廷的人,一卷加急文书被呈至中军大帐中。 楚无锋拆开一看,是兵部的调令。新督军已经定好了人选,由京中某位男将领出任,三日后抵达前线。 “何仲道……”她低声重复着新督军的名字,眉头微皱。 阿石凑过来,小声问:“是熟人吗?” 楚无锋摇了摇头,将文书放到案上:“不认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调令里对此人的介绍不多,却在寥寥几笔间赋予了他比冯启正更大的统辖权:不仅可以调动附近的另一支军队,还拥有对前线军需的审批权。 调令中还特意提到,何仲道可“因地制宜,临机决策”。 朝廷似乎刻意派了一个与楚无锋没有牵连的人,来压制她。 想来是那男皇帝对她起了疑心。 无锋起身掀开帘子,山风卷着沙尘涌入营帐,吹散了些许帐内压抑的气息。 外头操场传来兵士们的口令声,夹杂着马嘶与兵刃相撞的脆响。 一阵脚步声靠近军帐,楚无锋抬眼望去,是副将。 他眉飞色舞地行了个军礼:“将军,将军,大家都提议说趁着这几天松快,比一场骑射。” 楚无锋原本被任命新督军的事儿弄得心烦意乱,不打算答应。 可副将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靶子都做好了,马也在备了,就等您一句话。” 阿石也从身后钻出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将军,我们去看看吧。” 楚无锋被那双眼睛看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 兵士们早早就在操练场上忙开了,几个人合力将几根粗木桩隔开一定距离,分别打进地里,又在顶端钉上圆木靶子。靶面刷了白漆,用炭笔画出同心圆,最中间的圈里被涂成鲜红色。 另一边,马夫牵了几匹军马过来,辔头、鞍子都备好了。 副将一声令下,摩拳擦掌的兵士们便排成一列,依次上马试弓。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比赛正式开始了。 马儿们接连出发:有人刚上手就一箭命中红心,引得一片喝彩;也有人因奔马颠簸,压根稳不住身形,箭早早脱弦,落在靶下的沙地上,被众人哄笑着调侃。 楚无锋站在场边,双手抱臂,看得不动声色。 她虽然没加入,但心里有数。她一直在观察哪个兵的骑姿稳,哪个兵瞄得准,哪个兵拉弓比较有力气。碰到素质不错的,她只轻轻抬手一指、再点点头,身边的阿石便立刻会意,把名字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轮到最后一批的时候,有胆儿大的兵士起哄喊道:“将军!副将!石女官!你们也来一回!” 人群立刻附和,笑闹着催她们上场。 阿石其实早就有点跃跃欲试了,她到底年轻些,也爱这样的热闹。她走上前去,翻身上马,从兵士手里接过弓箭。 楚无锋也跟上前,把自己常用的雕花重弓递过去,换下了她手里的那张:“用我的,先别跑马,试一下弓。” 阿石双手接过雕花弓,立刻就感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压手。她平日里惯用的是短刀和双钩枪,近身搏斗的技术也很棒,可对于拉弓射箭却没什么经验。 她把弦拉到半满时,手臂便有些颤动。 “别急。”楚无锋走到她的马侧面,叮嘱道,“肩膀再下沉一些……手臂要稳定,用肩背去发力。吸气用力,呼气放松……” 阿石依言调整,深吸一口气,腰背撑直,果然稳稳拉满了大弓。弓弦绷得如满月,她一松手,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嗡”声,箭倏地破风而去。 楚无锋对她投以赞许的眼神:“不错,去吧。” 阿石点点头,一夹马腹,马儿狂奔出去。 她在马背上俯身前倾,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随马背起伏微微上下浮动。她稳稳地拉弓射出三支箭:第一支离红心还有半圈之距,第二支、第三支已经离红心很近了。 但在场的兵士们均已报以掌声。毕竟这可是将军的大弓,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阿石从马背上下来时,额角已渗出细汗,眼睛却亮亮的。 楚无锋接过弓,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不错了,第一次骑射就能上靶,是有天赋的。慢慢练,你的功夫会越来越好的。” 阿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点了点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0节 随后是副将的回合。他豪气冲天地冲楚无锋一抱拳:“将军,敢问您借大弓一用!” 楚无锋笑笑,把自己的弓递给他。副将抓过楚无锋的重弓,才一搭弦,脸色却变了:这弓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光是拉开三分之一就让手臂肌肉发酸。 他倒也不逞强,挠头笑笑就把弓递还给楚无锋:“此弓将军用正好,末将无能,怕是有辱它的威风。” 说罢,他拿过兵士们用的普通弓,纵马而出。连发的三箭虽然未中红心,却也都稳稳落在靶面上。 最后,众人齐声喊:“将军!将军也来一回!” 楚无锋原本只是想看看热闹,可这阵势不答应也难,她只好翻身上马。 马一启动,她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晃动,拉那把重弓在她手中犹如拉棉线一般轻松。前两箭都像钉子一样准准钉进红心,人群中一阵掌声。 到最后一个靶,她故意将弓微微偏下,箭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靶子和木桩的连接处。那位置窄得连一枚铜钱都塞不下,却被她稳稳命中。 木桩轻轻震了一下,箭尾还在微颤,场边先是安静、随即爆发一阵惊叹。 她勒住马儿,佯作懊恼地“啧”了一声,放下弓笑道:“哎呀,失手了。看来傍晚得请大家喝酒压压惊。” 这一句立刻引来了兵士们直冲云霄的欢呼。 篝火很快在军营中燃起,一坛坛封着泥的酒被敲开,咕噜咕噜地倒进粗瓷碗中。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火光映得众人面上红扑扑的。 有人带头唱起粗犷的军歌,众人击掌和声。 酒过三巡,一个年轻士兵不小心将半碗酒泼到楚无锋的靴子上。那小兵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将军,属下该死!” 楚无锋哈哈一笑,一把将其拽起来:“酒洒了再倒,不兴这一套。去!喝一碗压压惊。”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跟着起哄:“喝!喝!喝!” 小兵满脸通红地抓起酒碗一饮而尽,笑声与歌声在夜色下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 楚无锋目光在场上一扫,突然觉察到少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心中一动,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离开宴席,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操练场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和拉弦的声音。 楚无锋靠近一看,果然如她所料: 阿石独自骑在奔马上,正努力将那张重弓拉满。 她神情专注,目光紧锁着那些靶子;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一绺一绺贴在微微沁汗的脸侧。她现在的的骑姿已经很稳了,上半身不动如山、下半身则随马起伏,像是和马儿融成了一个整体。 每一次松弦,箭都稳稳地扎在靶面上。起初还离红心有一点距离,但很快便一支比一支更近,落在红色靶心区域的箭渐渐多了起来。 楚无锋没出声,站着看了一会儿。 又跑完一个来回,马的速度慢了下来,阿石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就在她准备再拉弓时,耳边传来了楚无锋的声音:“好啦,歇一歇吧,累坏了贴身女官,本将要心疼的;更何况是妹妹。” 阿石回头一看,楚无锋已走上前来。她拉住马儿的缰绳,伸手接过阿石的弓:“走,随我回去吃些肉、喝点酒,好不好?” 第10章 凤栖寨-10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凤栖寨中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寨中的巷道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笑闹着跑着去学堂,去操练的兵士们一队一队行进着,挑水运柴的姐妹们也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众人的脚步声纷纷杂杂。 演武场上,晨练已开始。 几十名兵士列成方阵,长刀齐齐挥落,刀光寒亮,口令声整齐有力。 应遥站在场中央,双手抱臂,神情严肃地看着每个人的动作。 突然,她一眯眼:方阵中好像混入了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几秒后,她认出来了,那是个两日前才随着母亲来投奔的小女孩。 这孩子的面色还有些苍白,明显尚在调养。此时的状态,万万不可上场操练。 应遥一声令下,兵阵停住。她快步走到那姑娘面前,问道:“是谁让你现在来练刀的?” 小姑娘被吓得一缩,却没退步,抬头看她:“我自己溜进来的,我想学武。” 应遥心里一急,严厉地斥责道:“这地方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你还没好利索,回去!别伤着自己。” 小姑娘抿着嘴不肯动。 应遥正要再发作,舒令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怎么了?不要对姊妹们无礼。” 应遥收了脾气,转过身来,有点无奈地解释道:“雨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这个孩子出事。她偷偷溜进演武场,已经很危险了;更何况,她两天前才来,身体还没养好,这样练会受伤的……” 身边的小姑娘却倔强地插嘴:“我能的!我姐姐还在村子里……我要练好了,去带她上来。” 舒令雨神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她走上前来,缓缓蹲下,与孩子平视:“妹妹,演武场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要是伤了手脚,以后更没法练。” 见小姑娘不说话,她继续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刀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先休息、把身子养好,有了力气,才能去救姐姐。” 终于,小姑娘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舒令雨摸摸孩子的脑袋,又站起身靠近应遥,压低声音劝道:“罢了……你也别生气啦,就让她在一旁看看吧。不下场,没事儿的。” 应遥沉默了一下,长叹口气,摆摆手:“好,依你。演武场重地,下不为例。” 小女孩应了一声,乖乖退到场边,专注地望着阵中的长刀。 舒令雨转向军阵中的姐妹们,提高声音道:“习武为强身御敌、护己护人,而非逞一时之快。身体安康,方能久立于阵前,望诸位皆记于心。” 说罢,她便告辞离开,循例去了寨里的学堂。 这里不仅有眼神充满好奇的孩童,也有二十来岁正值壮年的姐妹,甚至还有满头花白、握笔生涩的长辈。 她们在寨外从未有机会读书识字,如今一有空闲,便来这里坐一会儿。 大家早已经坐下,桌面也备好了纸张。见令雨进来,她们齐声喊:“舒老师好。” 令雨微笑着点点头。她提笔写下今日要教的字,习惯性地写出了个简体“马”字。 她手腕一顿,马上反应过来,快速将那个字改成了繁体的“馬”。 她收起那一瞬的慌张,神色如常地继续讲着课。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进学堂,映在她们一张张专注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比较短…… 因为这本的频道是无cp,加上更侧重于从楚无锋的视角讲故事,所以不会写太多凤栖寨内部。 毕竟一旦涉及凤栖寨的日常,很容易就会带到应遥与舒令雨的感情线[吃瓜] 她们俩的故事在作者专栏预收《冒充神棍,却被山贼请去当军师?》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点点收藏[三花猫头] 写完这本就写她们! 第11章 凤栖寨-11 迎接新督军何仲道的酒宴设在军中最大的营帐里。灯火摇曳,觥筹交错,席间诸兵士说笑声不断,热闹非凡,气氛一片和乐。 何仲道坐在席上,身着蜀锦制成的官服,袖口还有金丝暗纹点缀;他举止斯文,面上也是笑意盈盈。 他举起酒杯,恭敬地向楚无锋敬酒:“楚将军镇守边疆数年,战功赫赫、军纪严明,何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是威仪之姿……” 楚无锋淡淡一笑,举杯回敬:“督军大人过誉了。本将不过是尽职守,不敢谈什么战功。” 何仲道笑着微微躬身:“将军谦逊。说来惭愧,何某自幼读书,虽然在兵部挂职多年,却是头一回到军中履职。初到此地,心中实在无底气。如今得见将军在此,得蒙将军照拂,才敢稍松一口气啊。” 楚无锋含笑推辞了这番溢美恭维之词。 她趁空隙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阿石。 阿石正好也在看她,仍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随即,阿石轻轻摇了摇头。 楚无锋心下明白,眼神随即收回。 这边何仲道又举杯,道:“何某初来乍到,不敢妄言军务。楚将军身经百战,深谙行军之道;前线战事,自是将军说了算。” 楚无锋微笑回应:“督军大人抬举了。只是本将久在山中,消息闭塞,不知朝中可有新旨?” 何仲道仍旧笑眼弯弯:“旨意当然有,只是安抚我方兵士为主,并无催促之意。朝廷信任将军,愿将攻守节奏全盘交与将军手中。” 楚无锋回敬一杯酒:“那便好。本将必将尽心竭力,报效朝廷,不负圣上所托。” 何仲道跟着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杯:“将军尽管放心行事。何某在旁,唯听将军差遣,绝不干预分毫。只盼楚将军多多提点,咱们携手将这贼寨一举拿下,早日班师。” 楚无锋微微颔首:“自当如此。” 她望着何仲道酒杯中晃动的酒液,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 深夜,中军大帐里,楚无锋和阿石并排躺在榻上。 楚无锋低声问道:“阿石,现在的形势你怎么看?” 阿石沉默片刻,答道:“何督军不是好人。” 无锋转过头看着她:“那你说说,为什么?” 阿石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但我总觉得他装得很好……很像京城里那些人。” 楚无锋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的话未必可以全信。朝廷那边的口风,前些日子一直是催进……我知道,拖这么久,上面早就不耐烦了。这种时候,怎么会派一个这样不咸不淡的督军过来。” 阿石神色凝重:“那我们怎么办?” 楚无锋摇了摇头:“拖不下去了。若再不动手,朝廷一定会生疑,何仲道没准到时候也会借题发挥。可真打下来……也不妥。” 阿石回答道:“我知道。我们应该和那边谈。” 楚无锋说:“嗯,我会找个时机跟她们说清楚。假意退让,对彼此都有好处;她们肯定也不想真打。” 她坐起身子,继续低声说着:“我不想杀她们;应遥是讲道理的人,她势必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喘口气。你若让她现在真的大张旗鼓地反了,朝廷再派些军队来,她怕是也无力应付。” “最好能假降,我们假‘接收’,瞒过朝廷的耳目,给男皇帝那边个交代……然后,再徐徐图之。”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1节 阿石听完,迟疑了一下:“……这样很危险。” 楚无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道:“不想动手杀她们,是我的私欲,不应该牵连到旁人。要是你不想冒这个险,我可以送你回京。正好军资调运频繁,我能安排你随队同行,一路护送。朝廷不喜欢我,但还没理由难为你。” 阿石怔了一下,呆呆看着她。 楚无锋平静道:“这件事若出了错,后果很难办……你还年轻,犯不着和我一起赌。” 帐内一片沉寂。 阿石突然开口道:“我从来没想过不和你一起,我也不怕。我只是在想……需要我去给那边送信吗?” 楚无锋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柔和了一瞬,摇摇头说道:“不急,新督军刚来,还在看我的动向。我们得先像之前那样,摆个态度出来,象征性地打一回;再找个机会,我亲自去和凤栖寨谈。” ------------------------------------------------------ 几日过去,军中事务一如往常。楚无锋依旧按时调兵演练、巡视营地,收集各处斥候传回的消息,有条不紊。 她时不时会借“探讨军情”的名义走进督军帐,与何仲道商议军资调配与进攻的路线,探探他的口风。 但每一次,何仲道都从善如流,凡事均点头称是;既不催攻,也不提出任何意见。 这样顺从的态度,反倒让楚无锋更不安。 她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策划了一场佯攻:进攻路线、排兵布阵、物资分配……所有细节都做得有板有眼。 与此同时,她也拟好了密信,只等时机成熟,便约见应遥;毕竟,她下不了手,也始终不愿让兵刃指向那群本不该为敌的人。 某日傍晚,中军帐外来了个兵士传话,说一批新调拨的军资已运抵营外,请将军派人前往清点。 楚无锋没多想,便吩咐阿石带了两名亲兵前去。 阿石刚走不久,何仲道便到中军大帐求见来了。他说:“方才有斥候来报,在东南山脚的林间,发现一队可疑的女子;看样子,是凤栖寨的人。” 楚无锋略一思索,道:“那些女子是着兵甲?还是常服?” 何仲道回答:“皆是常服,瞧着像是寻常妇女的样子。只是出现在这时这地,未免叫人起疑。” 楚无锋心下了然,那些女子多半是凤栖寨里采水、饮马、浣衣的。 她不想出动兵士,以免伤了她们,于是对何仲道说: “若非甲兵,便不足为戒。不必出动军队了,以免生乱。督军若想看看,本将随你同去便是,刚好我也想亲自查探贼寨中人的行踪。” “也好。”何仲道颔首微笑,“将军肯亲自走一趟,何某安心得多。” 不多时,马夫牵来两匹马,鞍鞯已经备好了,正等两人上马。 楚无锋眉头微蹙:“这不是我的马。照望舒呢?” 马夫挠了挠头,一脸紧张地回道:“将军说的……是那匹白马?方才放牧时,看到左前蹄有些淤血……马医已经上过药了,想来过几日才能康复。” 楚无锋斥责道:“怎么搞的!” 何仲道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语气亲切,滴水不漏:“临时出行,距离不远,寻常军马已经足矣。”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回头望她,笑容一如既往:“情况瞬息万变,不知何时那些人就要返回贼寨了。咱们快些走罢,将军。” 楚无锋只好压下火气,暗暗观察了马鞍、肚带、缰绳、衔铁……看起来一切正常,她这才飞身上马,随着何仲道去了。 两人并肩骑马缓行在山道上,暮色四合,林影婆娑。 路旁风吹草动,林间偶有鸟雀惊飞。 楚无锋一言不发。 何仲道却突然轻笑了一声,扭过头对楚无锋说道:“将军调兵至此,已有月余……这般犹豫不决,莫非是与那凤栖寨私下勾结上了?” 楚无锋心下一惊,面上却毫无波澜,语气平稳如常: “督军说笑了。前几日进攻未果,是因营地遭袭,前督军遇刺,才不得不暂缓攻势;此事已向圣上报备。首战过后,士卒休整也需要时日。这些日子,本将不正在与督军商议下次攻寨吗?怎称得上是犹豫。” 何仲道笑容不减,语气却慢慢冷了下去:“唔,是吗?我只见将军诸多保留、一再拖延,全然不似在边关时锐意进取的作风啊。” 楚无锋转头看他,冷静道:“督军慎言。军令如山,通敌是死罪;若真要给我安上这样的罪名,请拿出证据。” 何仲道眯眼看着她,忽而仰头大笑,一边笑一边说道:“将军啊将军……你以为剿匪这件事,糊弄过朝廷就行?”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飞镖,右手猛地一扬,直击楚无锋坐骑的马鞍。 “叮”的一声轻响,马鞍下竟然弹出数枚银针,直向马的腰腹刺去。 原来是这马鞍早被动了手脚,一旦外力敲动,机关便会触发,银针便会刺入马腹!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肢,又狂奔几步、再蹬出后蹄……饶是楚无锋通晓马性,这番骤变之下也难以驾驭,整个人被甩下马来。 她身体腾空,直直地朝山路边缘摔去。山路之外,便是黑幽幽的断崖,风自谷底卷起;崖底是那条小溪,水声如碎玉潺潺…… 耳边,何仲道的笑声仍然在回荡:“楚将军,不如让你做个明白鬼。你以为,把仗打得漂漂亮亮,朝廷就会放心你吗?” 楚无锋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山谷坠去。 第12章 凤栖寨-12 何仲道一边狂笑,一边拨马上前几步,探身欲朝崖下看去:“哈哈哈……想不到一世英名的楚无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划破夜色,一把短刀直奔他的喉咙而来。 何仲道瞳孔猛缩,尚未来得及躲避,利刃已然穿喉而入。 “咳!!!” 他全身剧烈抽搐,口中涌出鲜血,面容因惊愕与痛苦而扭曲,身子从马背上缓缓坠下。 临死前,他吐出最后一句话,带着满腔恨意: “女人……女人怎么能……” 还未说完,便已气绝身亡。 崖边,楚无锋单手紧紧攀住一条藤蔓,呼吸急促,手臂上青筋暴起。 她刚才被甩出时,恰好抓住了这根藤蔓,才得以喘息,趁机反手投出了腰间的短刀。 但此刻,那根藤蔓早已在拉扯中濒临极限。她尝试着用另一只手攀上悬崖边缘…… “咔”的一声轻响,藤蔓断裂开来。 楚无锋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再度坠下。 她沿着崖壁急速下落,拼命地试图伸手抓住草木枝桠、突出的石块,却徒劳无功,只是一次次被刮破手掌。 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撕裂都为她减缓了些许坠落的速度,但重力终究不可逆。 她重重坠入崖底溪流。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冰冷的溪水裹住她的躯体,眼前猛然一白。 水声淹没了一切。她试着挣扎,可自幼生长在边关的她不通水性,此时根本无法呼吸,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只能随波而下。 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有什么拽住了她的手腕。 是一只手。温热、有力,将她往上拉。 她试着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再下一刻,她被拖出了水面。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终于无力支撑,一切陷入黑暗,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 军营内。 天色渐晚,阿石清点完最后一车物资,吩咐跟随的亲兵将记簿封好,自己则往中军帐方向走去。 她有点饿了,所以打算回去向楚无锋复命后,就同她一起去吃个晚饭。 可掀开帘后,她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 她皱眉,回头问门口守着的亲兵:“将军呢?” 那名亲兵规规矩矩地答道:“督军大人来过一趟,说前方斥候来报有异动,将军同他去探查了。” “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前。” 阿石点点头,没再追问,便转身走进帐内。 可不知怎的,她的心口却莫名有些发闷。 她在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越发坐立不安。她试图转移注意力,想翻阅些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于是,她走出帐外,打算在营内随意走走。 刚绕过督军帐,便远远看见两名兵士正靠在一辆马车旁说着悄悄话。 阿石定睛一看,那是何仲道带来的人。她本想直接绕过去,可下一秒,一句话飘入耳中,让她停住了脚步。 “……什么时候开始散布那女人的死讯?” 她心头一紧,立刻退后两步,屏息藏身于一堆麻布包裹后。 “一会儿就动手,都不必等何大人回来。咱们就按计划行事,说她误入凤栖寨设下的埋伏,战死在山林。尸体嘛,直接说是掉下悬崖找不着了。这种地势,本来就不容易搜。” “凤栖寨中的贼人行踪诡秘,我们把账一栽,反正真相没人查得清。” “何大人说了,只要这事办得干净,朝中自有赏赐。” “但她毕竟是镇国将军啊……真出了事,压得住吗?” “你真当她还是边关那位领兵数万的楚无锋?再说了……”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她那道调令就是个借刀杀人的法子。她一介女流,圣上早就不放心她了。这次让她回来‘剿匪’,实则是削兵权。边疆局势刚稳,她原来麾下的戍边主力军就不能动;如今她手头上,带回来的铁甲军不过千来人。” “原来如此……就是说啊,女人跑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将军。怪不得她迟迟不攻,没准是察觉不对了。” “是啊,她要是真打下凤栖寨,损兵折将不讨好;要是不打,拖久了也是罪。左右都是死棋,之前圣上让前督军冯启正催攻也是这个道理;谁想得到那老东西不中用,竟然真把自己赔进去了。” “这么说来,咱就是跟着何大人来收尾的:她一死,兵自解,锅扣凤栖寨头上,咱们便可……加官进爵啊,仁兄。” 二人正相视大笑,下一瞬,一人被飞过来的石块砸中后脑,倒地立毙。 另一个人一惊,刚转头想喊,却感到颈后一股大力猛然勒紧。阿石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双臂死死绞住他的脖颈,像野兽一样将他从背后拖倒。那人拼命挣扎,喉中发出呜咽,手脚乱蹬;最终力气渐弱,昏了过去。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2节 阿石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脸上一片冷意。她手上没带兵刃,暂且只能这样处理。 她喘了口气,将那人翻过来检查。确认对方没有死透后,她便三下五除二地用绳索把他手脚捆住,绑得结结实实;又扯来一团破布,塞进那人嘴里,再用麻布团团包裹住四肢、再绑住。确认对方既喊不出也动不了,她才略略松了口气。 她四下望了望,无人;于是便弓着身子,将人一点点拖往马棚,藏在一堆旧草垛后头。随后,她又用干草盖在那人身上,才悄悄退了出来。 随后,她把照望舒牵出来,快速备好了鞍鞯。马儿好像感知到异常,不安地踏着蹄子。 阿石快马奔回中军帐,披上甲胄,取了双钩枪,又从书案暗格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铸铁印信。 这是楚无锋留给她的应急之物。 她快步走向中军后侧的副将营帐,一掀帘便走了进去:“全营戒严,立刻执行。” 副将正低头看着沙盘,抬眼见是她,皱了皱眉:“石女官?你是将军贴身的人,不归属我军序列。将军不是出营了吗?怎么能由你下令?” 阿石行了个礼,严肃道:“将军方才与督军出营前,已提前与我留下口信。这印是将军亲授于我之物;她说,有此物,我可暂代她下达军令。” 她说着,将那枚沉重的铸铁印放于案前。她并不完全信任副将,所以不愿将实情告诉对方。 副将这才站起身来,神色微变:“此言当真?怎不见她留话告诉我?” 阿石目光坚定:“将军出营前走得匆忙,只与我一人讲了。你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去追;可若误了战机,惊动全营,你我谁担得起?” 副将的目光在那枚铁印与阿石脸上游移,依旧犹豫不定。 阿石咬了咬牙:“你不信我,我明白。但将军印在此,做不得假。若我违命擅作,自然有军法处置;可若是你不从令,同样难逃问责。” 副将拿起那枚铸铁印,审视片刻,终于点了头:“好,既有印为据,我听命便是。按你说的,全营戒严。” 他转头唤来亲兵,下令道:“传我军令:全营半刻之内归位,夜间禁出,加设暗哨;违令者,军法处置!” 阿石出帐,翻身骑上照望舒。夜色渐浓,军营中的火把被一个个点燃了,火苗跳动着。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寻觅同行者的念头。亲兵?副将?都不合适。楚无锋不在,谁都靠不住。 她一夹马腹:“走吧,带我去找她。” 照望舒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仰首长嘶一声,随即冲出营地,四蹄如风,疾驰而去。 马儿带着阿石,越跑越偏,七拐八拐上了山,奔向山林的深处。 阿石眉头紧蹙,心中疑窦陡生。 山风猎猎,林海幽深,马蹄惊起鸟雀,枝叶簌簌颤动。 她们跑上了崖壁边的小道,阿石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突然,照望舒长嘶一声,骤然停步,一边前蹄刨地不止、一边喷着响鼻。 阿石明白了马儿的意思,立刻翻身下马。她顺着马儿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山路中间,一道黑影横陈在地上。 她大步跑过去,一下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何仲道。 他仰面朝天倒在山道中央,脖颈上深深插着一柄短刀,眼睛还睁着,但人已经没了气息。那把刀的纹饰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楚无锋随身佩戴的那一把。 阿石浑身一震,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坐下去。 她喃喃自语道:“将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着刀口:刀柄的位置和方向,不像是正面搏杀所致……倒像是从下方抛掷而中。 她把楚无锋的刀拔出,擦干净藏在怀中;又起身巡视四周。只见道边的悬崖处的草叶凌乱倒伏,还有一片泥土新翻起的印子。 她心中一动,立刻冲过去,站在崖口,俯身望去:崖壁上有大量凌乱的、滑落拖拽的痕迹;崖下是黑黝黝的山谷,隐约能听见潺潺的溪水声。 突然,她看见一缕红褐色的布料挂在崖壁的灌木上随风飘动;那个颜色她认识,是楚无锋今天穿的战袍的颜色,绝对不会错。 谷底卷上来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山林寂静;她脑中“轰”地一声,只觉天旋地转。 楚无锋大概是摔下了悬崖。 她极力平复呼吸,咬紧牙关,一步步后退离开悬崖边。片刻后,她闭了闭眼,翻身上马:“走,去谷底。” 照望舒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朝下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3章 凤栖寨-13 楚无锋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清明。先到来的是爬满四肢百骸的疼痛;其次是眼前隐约的灯光、周身温暖的感觉、淡淡的草药味道……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间看到烛火摇曳。有人说着话;有人坐在她身边,端着碗试图喂她喝什么东西。 是应遥和舒令雨的声音。 楚无锋倏然惊醒,猛地撑起身来,一把打落那碗热汤。碗落在地上,汤水和碎瓷片四溅,坐在她身边的舒令雨吓得站起身来。 楚无锋撑着身子,喘息着质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对凤栖寨还不够仁义吗?你们为何还要和那督军合谋害我?” 舒令雨惊得讲不出话,应遥立即挡在她身前:“楚无锋,你这话从哪儿来的啊?我们哪里勾结了什么狗督军?我们这不是在救你吗?” 楚无锋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应遥的脸:“救我?别说笑了。我是在山中遇袭,落入崖下的溪流,那里荒无人烟。你们若非早有预谋,怎会夜间恰巧出现在那里、拉我上来?” 应遥一下子就急了:“什么狗屁的山崖溪流!是半个时辰前,寨门口有人敲门,守卫出来一看,就发现你独自躺在门前,浑身是血、不省人事。我们哪里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啊?!” 舒令雨皱着眉,接话道:“将军,我们也很奇怪你怎么会出现在寨门口。我们只是见你伤势太重,把你抬进来包扎伤口、喂食汤药,没动你一根汗毛。” 楚无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的脸。二人的神情皆认真且坦然,不像在说谎或者演戏。 片刻,无锋终于低下头,长吸一口气。 “是我唐突了,方才多有得罪。” 舒令雨和应遥对视一眼,又转向楚无锋:“无碍……倒是将军方才说什么在山中遇袭、督军陷害,可否与我们一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楚无锋低头沉默片刻,她并没有十足的信任向凤栖寨透露自己这边的情况,何仲道那句“你以为,把仗打得漂漂亮亮,朝廷就会放心你吗?”也让她心惊。 但她现在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想不清楚这许多。 她用手撑着额头,半晌,终于讲出一句:“我被人算计了,有人想除掉我。” 应遥神情微动,张口想说什么,被舒令雨一抬手止住。 楚无锋顿了顿,继续说:“何仲道……已经被我杀了,我不知道现在军营里的局势。何仲道带来的人会做什么,是否还有其它后手,到底有哪些势力……我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向后仰倒在榻上:“我这个将军,当得挺窝囊的吧?被人算计到这样才察觉,还得靠你们救我。” 舒令雨轻轻摇摇头:“将军不必如此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将军是君子,无奈遇到小人罢了。只是……君子不该立于危墙之下。” 应遥接过话茬,语气轻快,却很认真:“哎,对啊,楚将军,和我之前跟你说的一样:凤栖寨的大门,随时为你这样的英雌敞开。你若愿意,不必再为那些人卖命。” 楚无锋没再像往常那样反驳,而是郑重地起身,行了个礼:“……凤栖寨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她说罢便转过身,提步就要往门外走:“多有叨扰,我要回去了。” 应遥愣了一下,奇道:“你还要回军营?现在那边什么局势你都不知道,回去了万一要掉脑袋呢?” 楚无锋目光坚定:“我的姊妹,我的部下……还都在那里。铁甲军跟随我在边关征战多年、生死与共,事到如今,我不能抛下她们不管。” 应遥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们是没办法强留你。那将军,多保重吧。实在不行,掀了桌,跟我干啊。” 楚无锋没有回应,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留下一个沉默而毅然的背影。 ------------------------------------------------------ 她出了寨门,踉跄地行走在山路上。冷风扑面而来,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忽见山道上有一人一骑,飞驰而来。她定睛一看,那雪白矫健的马影正是照望舒,马背上的女子正是阿石。 她张口喊道:“阿石,望舒……” 白马骤然停步,愣了一下后急转方向,冲她狂奔而来。 阿石几乎是滚落下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跌跌撞撞扑过来抱住楚无锋,泪如雨下:“将军,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没有更多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 无锋眼里也泛起雾气,揉着她的头,安抚道:“我还活着。没事了,阿石,我还活着。” 片刻,她们终于收拾好了情绪。阿石抬头对楚无锋说:“军营中有异变,我有话要和你说……” 楚无锋点点头:“我们先找一处说话方便的地方。” 二人骑上马,拐进山中,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废弃的庙宇。这是她们前些日子探查四周时发现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完好,离军营也不算远。 她们推门而入,破庙内尘土飞扬。楚无锋打量一圈,确认安全,转头对阿石说道:“暂且在这歇一歇,我们得说清楚眼下的局势。” 阿石点点头,转身将门掩上。 楚无锋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营中现在怎么样?” 阿石跪坐在她对面,将这夜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督军手下的密谋、自己偷听、出手擒人、持印令副将戒严、再追入山中、见到何仲道尸身、认出将军配刀……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凶多吉少。” 楚无锋越听,神色越沉重。待阿石说完,她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谢谢你,阿石,你做得很好。” 阿石望着她的脸,继续问道:“那你是如何生还的?” 楚无锋低头,缓缓道:“如你所见,何仲道在马鞍上做了手脚,我坠入山崖间的溪流,失去了意识……后来,我不知被何人救起,送到了凤栖寨,是应遥和舒令雨她们将我救活的。” 阿石点点头,二人相对无言。 楚无锋闭目靠着墙,很久才开口:“所幸,那些人现在还不知道何仲道是我杀的……无论如何,天亮之前,我们得回营。” 她站起身,接着说:“必须尽快将何仲道带来的人隔离出去,逐个清理。他的死讯也得放出去,越早越好,就说是落入了凤栖寨的埋伏。铁甲军是我们自己带出来的,人心尚可控;难的是……上面。” 阿石附和道:“听那些人的意思,是那皇帝容不下我们。” 楚无锋攥紧了拳头,砸了一下地面: “是我没有用,太蠢了。前些日子,他召我回京述职,又给了剿匪的诏令……我当时虽然有些疑心,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现在手头兵马只有铁甲军,不过千数……就算想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长叹一口气,话锋一转:“阿石,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明天,我会调一批人回京。我早给你准备了一份新的照身帖,你随着那批人回去,去安安稳稳地活着……” 阿石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楚无锋:“我不走。我说过的,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楚无锋愣住了。 阿石抬起眼看着她,笃定地说:“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无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最后,她走近阿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3节 阿石难得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但其实,我早就知道的。那些老兵讲闲话从不避着我。我早知道我不是将军府所出,不是你的亲妹妹,是你捡回来的。 “但没关系。我认你,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 楚无锋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庙宇里的石雕佛像端坐在香案之后,目光低垂,无悲无喜,默默注视着她们。 二人推开庙门的一瞬,墙头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楚无锋和阿石几乎同时警觉,猛地转头:“谁!” 阿石飞身跃下台阶,顺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可前方山林静悄悄,空无一人。 楚无锋沉着脸扫视四周,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好快的身手。” 阿石也回到她身边,四下打量,握紧腰间兵刃:“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惊与隐隐的后怕。 ------------------------------------------------------ 清晨,楚无锋已身披明光铠,立于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之上。她身姿挺拔,神采奕奕。 旌旗飘扬,众兵士早已在高台之下列阵。 她环视四周,神情沉肃:“昨夜,我与督军何大人同赴山中探查匪情。不料贼人狡诈,设下埋伏。何大人不幸陷落,已然身死。” 台下一片哗然,几名何仲道的部下神色骤变,楚无锋目光一转,已落在他们身上。 “大家节哀。今何大人新亡,而其旧部非我麾下,我暂不便继续统令。为稳军纪,几位将士请随石女官,先退居后营听用。待朝廷另有任命,再行安置。” 那几人面色涨红,却碍于众目睽睽,无从辩驳,只得随阿石退下。 楚无锋目光扫过全场: “诸君随我戍边多年,历经沙场血战,从未退却。我楚无锋在此立誓:与诸位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若有擅扰军纪、煽动人心者,军法处置!” 台下兵士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应声:“誓与将军同进退!” 第14章 凤栖寨-14 数日过去,在秘密调养下,楚无锋坠崖落水时受的伤已然好了大半,精神也恢复了许多;终于,她不必在众人面前用铠甲、披风来遮掩伤痕了。 某日正午时分,一飞骑风尘仆仆地赶来。使者下马后通报说,有诏书送来,请楚无锋带着其它将领出来接旨。 楚无锋心中隐隐不安,但还是按例带着副将,前往营前接旨。 传旨使者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日贼寨作乱,朕命汝领兵入山,讨剿匪患。时至今日,闻汝已破其守军,余寇潜藏,地方暂得安宁,近日已无匪徒下山、为非作歹。 然情势险恶,两任督军俱亡,朕甚为痛惜,亦深知汝孤军奋战,功劳卓著。 大局初定,剿匪之事可暂且交由新任统领,以压制探查为主,静待清剿之机。汝可携副将回朝述职,以图后策。 特召汝即日赴京,面授嘉勉,共议战略;百官将备礼相迎,以褒忠勇之臣。 钦此。】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接过诏书,低头谢了恩。 副将对这几日的凶险并不知情,一下乐开了花:“哈哈……将军,你我终于能回京城了!我母亲腿脚不好,我已多年未能奉养陪伴……” 楚无锋只笑着应了几句,又遣人安置了传旨使者。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以清点行囊为借口,回到了中军大帐。 帘子一放下,她便如脱了全身力气般,坐倒在案前,额边渗出一片冷汗。 她知道,此番旨意令她回京必然是凶多吉少,十有八九是死局。 她独坐在营帐中,心绪翻涌,开始盘点眼下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 她在心中筹谋着: 目前,她手中有铁甲军,虽然只有千数,但毕竟都是跟她从边关杀出来的老兵; 凤栖寨可以联络,也算有交情,她们有兵力,还有一些物资; 此处山势,易守难攻,只要封锁山口,再连同山寨布防,便如铁桶一般。 她甚至起了更大的妄念:若能重夺边关旧部,调兵进山……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干脆反了。但理智很快叫她打住了这个念头。 凤栖寨当真可靠吗?她们确实救了自己一命,可终究立场未明。她不敢保证,也不能保证。 铁甲军会不会跟她赌命?这千余人是与她在边关出生入死不假,可是真让这些人抵上母父亲族,去随她反了,怕是也难。 更何况,就算撑过这几日,这些人的粮草又该从何处来?朝中男皇帝派来更多兵力,又当如何应对? 一旦开战,便是万劫不复;现在掀桌,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心中的念头逐渐清明:此刻,最希望她反的,恐怕正是那位男皇帝了。 只要她起兵,便可名正言顺以“谋逆”之罪讨伐;如此,既不必再借凤栖寨之手打压她的军力,也无需再派遣督军暗下杀手。 她若动了,反而是自投罗网,落入局中;可若不动,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无锋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钧巨石,喘不过气来。 ------------------------------------------------------ 帐外的天光逐渐暗了下来。楚无锋仍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道诏书,一动不动。 帘子被轻轻掀开,阿石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没说话,只默默将饭菜一一摆好在案前:两碗热腾腾的粟米饭,几样简单的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羊汤。 她略低着头,偷偷用余光观察着楚无锋。 楚无锋依旧不动,也不言语;于是,阿石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也不开口劝无锋,也不动筷,只看着她。汤碗中热气升腾,帐中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帐外兵士们来回行走的脚步声、谈话声。 终于,阿石轻声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会饿。” 楚无锋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饿。阿石,你吃吧。” 阿石语气仍旧平淡,但眼神很固执:“你不吃,我就不吃。” 楚无锋无奈地笑了一下,心知拗不过她,只好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些清炒野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阿石自己则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又递给楚无锋:“趁热。” 楚无锋接过来喝了少许,索然无味。她突然低声开口问道:“阿石,如果那天,我被杀了……” 还没说完,阿石已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不会。” 楚无锋愣住了:“为什么?” 阿石扭头看着她:“因为你是楚无锋。” 楚无锋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 阿石又继续说:“何况,还有我。我的职责是保护你,谁要杀你,我自会先杀她。” 楚无锋听了她的话,望着案上的饭菜怔愣许久。最后,她终于笑了,对阿石说:“好,我不会轻易死。” 阿石不再回话了,她正专注于碗里的粟米饭,吃得很香。 饭后,楚无锋清点着案上的文书卷。烛火跳跃,照亮一摞摞密密麻麻的军报、调令、书信。她仔细查阅着,包好需要留存的,而其余的则统统烧掉。 突然,一张略显陈旧的纸页从夹缝中滑出,落在地上。 她伸手拾起,只见那是一幅画像。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但内容却很清晰:描绘的是几位盛装女子,仪态端方;左上角用小楷题着她们的身份。 楚无锋微微蹙眉,这是在京城中将军府居住的女眷们。 这其中应当有她的母亲。但她认不出究竟是哪一位。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生她时便因难产去世了;没有人愿意总提起那位早逝的女子,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谈。 自从记事起,她就被带出了京城将军府,在边关军营中随军队生活,与风沙为伴。是炊事营的嬷嬷们喂她米粥、教她生存之道,那些粗手粗脚的女人,比将军府里的亲眷更像她的家人。 前任男将军,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并未给予她多少疼惜照顾。他只是默许她在军营活下来,仅此而已。 不过楚无锋一直觉得这样也好。没有那些繁复的规训、看似温情实则束缚的呵护,她得以在战场上磨砺出自己的爪牙:她能拿起刀剑,能骑马冲锋,不必按大虞对女人的期许活着。 她靠天生的机灵、力量与坚韧,一点点赢得了前辈们的认可,在战场上搏出了一片天地,立下了功勋。 后来,前将军战死。她顺理成章地受封镇国将军,得以短暂地重返京城;但也不过是每隔几年述职时,才回去在将军府落脚,短住数日。 将军府的门户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个遥远的名号。若论感情,她与将军府中的人,实在算不得亲厚。 但她仍握着那张画像,久久放不下。她在反复衡量那条险路的代价与结局。 她喃喃自语着:“终究是我的亲人……若我真的起兵,怕是她们第一个遭殃。” 她重新把那张画像夹回文书中。 ------------------------------------------------------ 次日,楚无锋召集了自己亲自挑选的男亲兵十余人。 她站在营帐前,看着这些肃立的身影,心中隐隐泛起一丝苦涩。她想念自己当年那支亲兵队里每个人的脸,那支只因为全是女人就被迫遣散的队伍。 眼前这些人虽然表现尚可,也信得过,但终归是男子,总是在能力上有所欠缺。 楚无锋快速分派了任务: 两人乔装为车夫、马夫,随主队同行,负责暗中警戒刺客,并提前安排备用马匹、鞍具; 三人扮作商贩,远远缀着归京车队,在附近游走,一旦发现异常便以暗号相报; 再遣两人为前锋探子,另走捷径入京,先一步探查将军府状况与京中局势; 两名亲兵则带上她的密信,昼夜兼程赶往边关旧部。信中提到了自己被召回京城,请求旧部暗中观望; 剩余数人继续轮班守卫,随行护送车队。 计划明日便出发。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4节 一切安排停当,无锋遣散了众人,令其各自收拾行囊去了。 与此同时,阿石已经到了山下的村寨。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提着竹篮,扮作村民的样子。 一群小孩正蹲在地上敲石块玩儿。阿石凑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碰了碰,声音清脆,引得孩子们纷纷转头。 “你们谁最先背会这首歌,这些铜板就给谁。” “北风冷,铁甲寒, 镇国将军守边关。 不怕刀,不避箭, 只愿皇恩护八方。”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过来,很快便重复着背起来。几个机灵的早早背完,扑上来讨铜板。阿石笑着分给她们,又拍拍一个大眼睛小姑娘的头:“谁要是能教会更多人,一会儿还有更多铜板。” 孩子们欢呼着四散开去,转头便开始唱给妹妹弟弟听。 童谣的曲调简单上口,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听到巷子口、树荫下、溪边,都有孩童稚嫩的嗓音:“只愿皇恩护八方……” 安排妥了村中童谣,阿石又转到了最热闹的茶楼。几位游走四方的说书先生正围坐着喝茶,谈论着近日朝局、各地趣闻。 阿石走上前,抱拳作揖,将几本写好的戏文恭敬地放在桌上,又递上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各位好,这是新写的戏本子,讲的是镇国将军楚无锋,如何奉旨征战、守卫边疆的故事。若您们愿意带着四处讲讲,银子自然不会少。” 那些说书人翻了几页,觉得通俗顺口,而忠臣报国的戏码又受众颇广,便答应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阿石又悄悄溜出了村子,沿着无人的山路返回军营。 这些戏文与童谣,是她和楚无锋连夜准备的退路,或者说,“前路”:她们要为楚无锋立一个“忠臣牌坊”。庙堂之外,百姓之口无人能封;街谈巷议之中,也必将流传着“楚将军忠烈护国”的故事。 若男皇帝真要动她,也需先掂一下这“牌坊”的分量有几斤几两。 第15章 凤栖寨-15 出发前夜,楚无锋一身黑色束身劲装,悄然溜出了军营。 她沿着山路疾行,穿林越岭,很快就到了熟悉的山道岔路口。 那熟悉的身影仍然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大剌剌提着一坛酒。 她一见到楚无锋过来,便跳下石头迎过来,打趣道:“怎么,今天又约我出来?是终于要加入凤栖寨了,还是要再假打一场忽悠忽悠朝廷呀?” 楚无锋却没有回话。她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应遥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收起玩笑的神色,试探着问:“……出事了?是何仲道被你杀了之后,朝廷给你找麻烦了?” 楚无锋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我要走了。” 应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走?你走去哪儿?” 楚无锋轻声道:“回京。” 应遥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疯了吗?” 二人相对无言。片刻,应遥忍不住接着问道:“你不是自己说有人要杀你吗?你是没明说,但应该是那男皇帝吧?你现在怎么还要回京,给他送上门去?” 楚无锋沉默着,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她干脆避开这个问题:“朝廷召我回京,想必不会立刻出兵打你。山寨中粮草物资该备的就备,人手也别闲着。此时不养兵,更待何时?” 应遥也叹口气:“这些我自会准备……只是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楚无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有家人在京城,有姊妹,有太多要顾及的东西……我若现在不回或干脆反了,便是坐实了罪过;眼下,回京路上皇帝未必敢直接对我动手,尚有生机。” 应遥继续追问:“可万一他真的敢呢?你知道你是在赌吗?” 楚无锋抬头对上应遥的眼睛:“我知道。但我也在布局。应寨主,或许不久之后,我楚某会和凤栖寨携手合作。” 山风吹过道旁的树林,她们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 半晌,应遥低声问道:“你要凤栖寨怎么做?” 楚无锋苦笑一声:“我这样的窝囊将军,在如此落魄境地,命途未卜,又怎敢奢求凤栖寨做什么?只是希望……凤栖寨趁朝廷不出兵时,充实仓廪,以待来日。” 应遥点点头,轻哼一声:“文绉绉的,我勉强听懂了。” 楚无锋接着说:“若我赌赢了,会与贵寨携手;若我赌输了……寨主此时养精蓄锐,也是良策,来日风云骤起时能保护寨中女子。” 应遥低声骂了一句:“爹的,别在我面前说这样的丧气话。” 楚无锋终于笑了:“不说。” 应遥把酒坛递给她:“楚无锋,你给我好好活着。就算暂时没破局,活着等我也行。我应遥会带着凤栖寨子民,打拼出一个女人活得舒服痛快的天下。” 她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你未必肯信我……但我话放在这里,到时候,你要是愿意,我还封你做大将军。” 楚无锋把坛里的酒一饮而尽:“好,寨主一诺千金,我自然信你。” 明月出东方,穿梭于树影之间。 ------------------------------------------------------ 楚无锋疾行在回营的路上。 夜色浓重,树影婆娑,她依旧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自己附近。这种感觉自她被从边关召回之后就如影随形,跟着她从京城一路到这偏僻山间。 起初,她只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或者野兔、山猫之流;直到那天在破庙里,她和阿石一起看到那一抹黑影,她才笃定了这个猜测,不再自欺欺人。 她心中起了疑,遂留了个心眼,装作不经意地绕进一条窄些的小径,走着走着,猛地一跃,扑向林木深处那道最可疑的影子。 果然,几丈外的树影窸窸窣窣,正是前些日子在庙里看到的那条黑影! 楚无锋立即抽刀出鞘,大喊道:“谁!停步!” 那黑影本来转身欲躲,听见无锋的呼喊,竟然真的停住脚步,大大方方转过身来。她的身形修长紧凑,可以见得是个轻功高手;只是周身被黑纱包裹,连面部都看不清楚。 黑影开口了,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和蔼温柔:“呀,还是被发现了。孩子长大了。” 楚无锋心跳如擂鼓,警惕之心更盛:“你到底是谁?” 黑影耸耸肩,仿佛在轻笑:“孩子,我不会害你。” 她的语气柔和,带着一种怜爱与包容,反倒让楚无锋更不安。 楚无锋正欲提步向前,那黑影却转身腾空而起,轻巧地在树枝间跳跃,几下便拉开了距离:“孩子,别过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无锋心知追不上,只得站定在原地:“敢问大侠是何许人?这些日子为何一路尾随本将?” 黑影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很愉悦:“孩子,你这些日子一直都能觉察到我?看来你确实比曾经敏锐许多了。你只需记住,我不是坏人。” 楚无锋仍然架刀在身前。 黑影又笑了:“我不会害你。我要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哎……你这警惕的样子,真是像她。” 楚无锋皱眉问道:“谁?” 黑影的声音变得愈发柔软:“她,你的母亲呀。” 楚无锋心中一动,正要再问,只听黑影留下一句“再会”,几个腾跃,便消失在林间,再也看不到了。 山林寂静如初。 楚无锋收刀入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往军营的方向去了。她的心跳仍未平复,在脑中将那黑影的语气、身形反复思量,但未果:她完全没见过这个人。 她低声喃喃道:“我的,母亲……” 这个词令楚无锋感到难以言说的熟悉和亲近,却又让她有些不安。 ------------------------------------------------------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军营间一片寂静。 楚无锋站在营帐前,未披甲,穿着一身鸭青色衣袍,神情沉静而坚定;阿石静静跟在她旁边,着芦灰色的劲装,眼中却难得有了忧色。 照望舒被牵到了车队后,牠没戴马鞍,只上了辔头。这样漫长的路,牠无需载人,只需随车而行即可。 探查朝局、前往边关的两路亲兵早已出发,乔装作商贩的亲兵也已下了山;其余亲兵已经按楚无锋的安排编好了队伍。 楚无锋站在营前,扫视着铁甲军:“诸位,本将奉诏回京述职,诸位心中不舍,我亦同感,愿来日仍能再见。还望诸位恪尽职守,护一方百姓安宁。” 话音刚落,铁甲军便齐声道:“愿将军一路平安!” 楚无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转身上了马车,幕帘垂落,车子缓缓启动,驶向京城。 第16章 荔阳学堂案-1 队伍出发三日后,便已行至博陵江边。正要渡江时,天色突变。 炎夏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重的乌云,雷声滚滚而来。不多时,大雨便倾盆而下。 道路泥泞,江水暴涨,原定的渡江计划只好暂时中断。楚无锋命车队寻了个地势高些的地方扎营,想等雨势稍歇再做打算。 她暗暗盘算着,夏季降水本就常见,且博陵江向来无水患,此地地势也不刁钻,顶多三日便能继续上路。谁知天姥不作美,暴雨接连下了两天。 “启禀将军,上游传来消息,年前刚加固的堤坝已经被冲毁,旁边村子中百余口居民皆流离失所。” “将军,探子来报,前面通往封龙镇的石桥被江水冲塌了,官府说最少要十日方能同行。” “将军,博陵江下游沿岸的不少田地都被淹了,能渡江的铁索桥也被雨水冲断了……” 楚无锋与阿石并肩,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站在江边,看大江东逝水;二人皆神色凝重,误了行程倒是小事,只是不知这浪花间要淘尽多少无辜性命。 二人皆心知肚明,这样的雨势虽猛,但也远不至于毁了堤坝。虞朝的水利工程年年都要花费大量银两,却被一场大雨浇出了原型,想来是贪墨成风,层层盘剥而致。 雨停之后,附近可以渡江的几座桥都被冲毁了,修缮需要时日,前行暂时无望。楚无锋只好命亲兵放出了信鸽,修书一封向京城告罪,请求男皇帝谅解耽误行程之事,宽限几日。 在旷野间对着断桥、大江扎营苦等,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她们打算沿江寻一处城镇,等待桥梁修缮,同时稍作休整、购置物资。 楚无锋研究了地图,敲定了附近一座富庶些的小县城,叫做“荔阳县”的,可以暂且落脚。次日清晨,一行人便又出发了。 马车轮在泥地上滚动,一路拖拽着沉重的水声。无锋与阿石在车中对坐,摇摇晃晃。 车外隐约传来流民的哭声。 阿石破例先开了口:“她们在哭。”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5节 楚无锋闭着眼睛,后仰靠在垫子上,点点头。 阿石试探着继续问:“我们要不要……” 楚无锋睁开双眼:“不能在这里。” 阿石点点头:“也是,奉诏回京,不能引人注意。” 楚无锋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仅是因为这个……我们在江边驻扎这些时日,所剩的粮草也有限。你给了第一口,后面便有成百上千张嘴……不是贪婪,她们只是想活下去。 “这样规模的赈灾,不是个人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佩服应遥。她有赈天下的野心……啊,说远了。” 阿石托着腮,没接话。外头又传来孩童的哭喊声,细细碎碎。 楚无锋看出她的心事,又劝慰道: “不过,我已经吩咐了亲兵中扮作商贩左右游走的那三人,留意灾民中的妇孺,暗暗留下些钱粮,不要留名,不要宣扬……你放心,我们已经尽力了。” 阿石长出一口气,又点点头。 午后,荔阳县的城门已近在眼前。这里向来富庶,所处的地势高些,又离博陵江有些距离,所以县城中民众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楚无锋早已写好了文书,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领命剿匪归来的将军,现下奉天子之命回京,因为道路受阻,望暂驻此地十日;还写明了所带亲兵人数、马车数量云云。她将文书盖上将军印,命副将持此书前往县衙求见。 不多时,城门自内缓缓开启。两队衙役步出,其中间是一名身穿红色官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身旁跟着一名似乎是主簿的男子。 那红袍男子作揖道:“下官乃荔阳县县令张复,携主簿李修,恭迎将军大驾!” 楚无锋连忙还了礼,张县令走上前来,二人寒暄了几句。 而随行的李主簿则暗中观察着这队人马。他细细打量了片刻,像是终于确定了楚无锋治军严格、亲兵皆循规蹈矩,这才放下心,吩咐身旁衙役道:“速将驿馆备好,方便将军与随行将士歇息,不得怠慢。” 张县令面色恭敬地侧过身,伸手道:“请吧,将军。” 十几名亲兵与马车从大门入城,在衙役引导下,从主街一路行至城北的驿馆。那驿馆原本为朝廷差役的留驻之所,虽然不奢华,却也干净肃整,院中松柏苍翠,两列厢房足以安顿一行人。 李主簿亲自分发了钥匙,交代了马厩的位置,又安排了被褥、膳食、炉灶、水源……一切都井井有条。楚无锋在心中暗自称道:能胜任主簿一职的,果然是心细如发之人。 张县令则在驿馆外躬身邀请道:“将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下官已于县衙设茶,略表薄意。请将军移步。” 楚无锋微微颔首:“有劳张大人了。” 她携了副将与阿石随行,其余亲兵则留守驿馆,稍作休整。 她们在县令和主簿的指引下,登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子穿过街巷,行至不远处的县衙中。大门早已敞开,堂中陈设素净,厅上烛火明亮。座位已经设好了,酒水与茶点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张县令态度恭谨,亲自引她们上座。 楚无锋坐在正对大门的席位,阿石与副将则分坐在她左右。 张县令端起酒杯,恭敬道:“下官久仰楚将军大名。今日楚将军驾临,实乃本县之幸。小小县城,粮秣器具有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将军宽恕。” 楚无锋也端起杯回敬,微微颔首道:“张大人客气了。此番回京乃奉诏在身,怎料突降雨水,道路受阻,这才突然到贵县来。已是不速之客了,怎敢再有更多打扰。” 主簿在一旁应道:“楚将军言重了。本县百姓多感念将军镇守边疆之恩,如今能亲眼见到您的风采,心中自是安稳,哪里会觉得添扰?” 张县令点头附和道:“是极是极。楚将军护国安疆,护民有方,百姓仰望。若将军有差遣之处,荔阳县衙自当竭力以赴,绝不敢慢待。” 楚无锋道:“承蒙贵县接纳安置,本将已是感恩之极,定会铭记于心。” 几人寒暄了一阵,气氛十分融洽。 酒足饭饱,张县令亲自送将军一行返回驿馆,又遣人送来几坛井水、几篓柴火等,全都搬进院内。 楚无锋谢过县令,命人收下这些物资,又道:“本将定按制驻扎,不扰城中事务。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张大人明言。” 张县令连声道“不敢”,再三作揖,这才告退。 ------------------------------------------------------ 此番本来是休整的大好时机,但楚无锋却因心中烦闷,也无心休息消遣。 奉诏回京,前途如何,谁也不知道。男皇帝已经对她有了忌惮之心,甚至欲取她性命;她也不再有边关大军的兵权,手头只有一支亲兵…… 驿馆内的床榻上,楚无锋一闭上眼,纷杂的思绪便涌入大脑。 夜深了,阿石已经在旁边睡熟了。无锋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又转过身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驿馆外刚刚响起鸡鸣声时,楚无锋便已穿好了常服,命人不必随行,只带了阿石一起,打算去城中逛逛。 荔阳县并不大,街巷却很繁华。晨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照着沿街的茶馆、药铺、民房……颇具市井生活气息。 时间推移,人声渐起。商贩走街串巷、大声吆喝,学童朗声背书,说书人在茶馆讲着故事……楚无锋身处此间,难得觉得心中松快一些;阿石很少见到这样的烟火气,更是好奇心大起,四处看来看去。 二人正走着,突然听到前面起了喧哗的声音。街角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 楚无锋停住脚步,眺望了一下:“好像是官府在抓人。” 阿石问道:“要去看吗?” 楚无锋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罢了……我们奉旨回京,形势未明,还是少惹是非为妙;这样的乱子,我们避开些吧。” 她们正欲绕过这圈人,突然见人群从中分开来,几名小吏押着几名年轻女子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女童,眼神惊惧,也被官兵推搡着往外走。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住了脚步,一同向人群中望去:只见里面是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院门敞开,几个官兵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搜查,院内的地上隐约可见散落着一些书本、纸笔等。 楚无锋找了个面善的长者,模仿着本地人说话的腔调,打听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老人家?怎么那么小的孩子都给抓起来了?” 那人左右看了看,确认官吏没注意到自己,凑近楚无锋,低声道:“听说这儿是违规学堂,专门教女子读书的,被人举报了。” 又有一名挑扁担的师傅,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靠过来叹道:“唉……咱们大虞的律例啊,不许女子读书,连家里的私塾都要查,更何况这样公然设馆讲学……” 第17章 荔阳学堂案-2 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声:“女子读书?那是犯上作乱!不守规矩,自取其辱罢了。” 一个年迈妇人小声说:“胡说八道。” 立刻就有人反驳她:“怎么是胡说呢?读书是男人的事,和女人没关系。这是天命!” 人群中的议论声纷纷杂杂。 眼见那些女子就要被推上囚车了,其中有两个孩子退缩着不愿意上。谁知一个衙役竟举起手中木棍,作势要抽打上去。 楚无锋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压,那几个衙役下意识停住了手,向这边看过来。 楚无锋轻轻拍了一下阿石的手,示意她停在原地,自己则迈步走出人群:“抓人也罢,执法也罢,怎可对孩童下此重手?这是奉的哪条律法?” 衙役头子从头到脚打量着楚无锋,见她穿着打扮并不奢华显贵,也无随从簇拥,认定她只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女人,顿时火气上涌:“哪里来的婆娘?竟敢对官差指手画脚?” 楚无锋驳道:“本……我看不过眼你们对孩童行此……” 那衙役不等她说完,轻蔑一笑打断:“小娘子,我劝你识相些,少管闲事吧。和官差逞口舌之利,可不是好主意。再这样阻碍公务,当心我们把你抓了去。” 那人话音刚落,阿石已经悄然上前,站在了楚无锋身侧,右手稳稳搭在腰间。 楚无锋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心中知道,阿石腰间衣服下面盖着的是佩刀。她冲阿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拱手行了个礼,缓缓道:“几位大人,我等无意阻碍公务,只是方才见到几位要对孩童施以重手,心下实在不忍。若这些女子当真犯了律法,缉拿便可,官府自会审查;当街动粗,未免失了体统。” 因为本就是借宿此地,楚无锋并不想惹出祸端。是以,她的语气温和,透露着许多克制与礼节。 她本以为,这样的话已经给足了台阶,进退有度,不至于撕破脸面。只是她久不在民间行走,竟忘了这些衙役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肯容人指点分毫? 衙役头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挥手示意手下:“好大的口气!什么人也敢来教我们做事?来人!把这泼妇打一顿,看她还敢不敢管闲事!” 几个衙役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 楚无锋心头一凛,但她面上波澜不动,只是无奈地轻声念了一句:“阿石。”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掠出。 阿石甚至并未拔刀,仅用一招擒拿术,便将冲在最前面的衙役手臂反折、压倒在地上。那人惨叫一声,其余的衙役都止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低喝道:“退后。” 衙役们纷纷拔出佩刀和木棍。阿石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单手按着那倒地的衙役,另一手从衣服下拔出佩刀、横在身前。 一时间,几名衙役皆面露骇色,不敢再上前。 一个衙役认出了阿石刀柄上的花纹:“老大,这女人的刀……是我朝军中的佩刀!” 衙役头子见阿石出手如此利落,且带着杀气,不似寻常人,早已生疑;听到这话,更是神色骤变。他迟疑着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楚无锋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稳:“我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无论我是平民,还是军中人,你们都不该对我动这样的私刑。” 衙役头子喉头动了动,勉强说道:“既……既是军中人,更有军规管制,也知道律法,应该识趣退让……” 楚无锋打断他的话:“我当然知晓律法,也懂军规,否则,你这名手下就不止是被制住这么简单了。” 她走到被阿石按住的衙役身前,示意阿石松了手,又微微俯身,亲手将那抖成筛糠的人扶起:“你不过是奉命行事,我本不该与你计较。但记好了,欺辱手无寸铁之人,不算什么本事。” 那衙役站都站不稳,连连点头。 楚无锋给了阿石一个眼色,两人一齐转身离开。人群自动往两边退避,为二人留出一条通道。 待二人走远,街头仍然无人敢出声。 那衙役头子盯着她们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低声对其余人说:“去衙门,把方才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张大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被押送的那些女子,又恨恨地吩咐手下道:“不要对这些女人动粗了,别像刚才一样,被人抓到把柄。” ------------------------------------------------------ 楚无锋已经带着阿石回到了驿馆。 屋门关上,楚无锋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她脱下外袍,走到榻前坐下,叹了口气,对阿石苦笑道: “本来不想多管什么事的,管了之后又以为几句话能摆平的……我们又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阿石坐在她旁边,摇摇头:“不是麻烦,该管。” 楚无锋扭过脸看着阿石,笑了。随后,她仰身向后一倒,躺在榻上:“你说得对,是该管。如今我们已经出手了,要做就做到底。午后,随我去县衙吧。” 阿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回话。 楚无锋默默躺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阿石,你怪我吗?” 阿石皱起眉:“怪什么?”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6节 楚无锋认真地说:“怪我身为将军,却带着你们落到如此境地;怪我身在如此境地,还去管她人的事。” 阿石挠挠头:“你要是不爱管她人的事,我早就死了。” 楚无锋急忙起身要捂她的嘴:“嘘……嘘!这种秽气话,不许多说。你还小,生与死这样的话不准挂在嘴上。” 阿石乖巧地点点头:“以后不说了。” 楚无锋的语气也柔和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去县衙的时候,我叫你。” 午后,阳光正好,县衙门前人声鼎沸。 楚无锋换了一身符合礼数的朝服,绣着暗纹,腰间暗藏了短刀;阿石也穿了一身中规中矩的绯色长袍。 她们已经差人来通报过了,此时县衙门前整整齐齐站着一列迎客的衙役。张县令亲自立在门口,身边随行的仍然是李主簿。 有人高声唱报:“将军驾到——” 张复快步上前,躬身作揖,笑容满面:“将军肯移步此处,指点一二,真是抬举下官了。” 楚无锋拱手还礼:“张大人言重了。适才有些事,心中挂念,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张县令连连摆手:“将军所思之事,便是下官职责所在,理当恭听。” 李主簿在一旁接过话头:“会客厅已备好清茶,请将军入内。” 几人入堂落座。 今日会客厅的布置,比昨日更为讲究几分。每张小几上均铺着绸缎,摆好了茶盏、冰碗、点心等。 楚无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张大人,我上午在街上偶遇了一桩查封学堂之事。” 张县令面色不变:“啊,将军所见,乃是城中今日查获的女子学堂。依咱们大虞律法,平民女子是不能入学读书的。那处私设学堂,确实有不合规矩之处。” 楚无锋点点头,继续问道:“本将不才,久驻边疆,对律例条文不太熟悉。那些学堂中的女子……将被如何惩处呢?” 张县令和李主簿对视一眼,两人均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李主簿开了口: “按照惯例,凡女子私设学堂者,其主讲人处以杖刑四十,发配边地为劳力;若拒不悔改、屡次再犯,或在学堂中讲论朝纲、律典,则押往顺天府审问。 “学堂中的学生,需家人缴白银五十两,方可赎出;若家中拒缴,或无力偿付者,则编入县役名册,配予工坊、驿站等地劳作三年。” 这番话说完,纵使是沉稳如阿石,也变了脸色。 楚无锋皱起眉,直视李主簿:“三年劳作,不满十岁的孩童也算在列?” 李主簿一噎,低头道:“律例中没有细则,只能不论年纪、视为等同。” 楚无锋垂下眼,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二位大人所言,律例不可废、法条不可违,本将自然明白。” 她抬眼看向张县令,语气放缓了一些,话中却多了几分试探求情之意: “只是此番惩处,未免太过严苛……我在边关时素闻张大人贤名,以爱民恤民著称;方圆百里间,无人不称颂大人为政仁德。 “荔阳城能如此富庶,百姓生活和乐,全是张大人功劳。 “据本将上午所见,那些女子既未聚众议政,亦无扰乱秩序之举;年长者不过是传授识字之法,年幼者尚是孩童。” 她顿了顿,面上带了一些笑意: “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岂不也是一桩美谈?亦显大人有容人之量。” 堂中一时静默。 张县令听完这番话,面上却显出一丝为难。他眉头紧紧皱起,沉吟片刻,终于轻叹一声: “将军美意,下官心领了。但此案……恐怕并非我一人可定夺。” 楚无锋坐直身子:“哦?愿闻其详。” 张县令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所女子学堂,并非寻常私塾,而是朝中下令重点缉查的‘玉衡社’下属据点之一。” 李主簿在一旁补充:“玉衡社,是各地私下结成的女子讲学联盟。传闻其在多地设有秘密学堂,不仅教女子读书识字,更妄议政事,还谈论女子反叛之道……近年来,玉衡社屡次作乱,朝中已留心许久了。” 张县令叹口气,接着说:“京中早有密旨,将社中数名主谋列为通缉之人。将军上午所见的众讲师中,正有其中之一。” 他略一拱手,面露诚恳之色:“将军初来乍到,恐不知此事背后之牵连。此案牵涉密令,下官实在不敢自专。” 第18章 荔阳学堂案-3 楚无锋闻言,略一沉吟,很快又举起茶盏,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是我多嘴了,望二位大人谅我贸然提问。想不到此案竟有如此隐情……玉衡社之事,既然涉及朝廷密旨,大人定有更周详的筹措。我等外人,实在不便妄言。” 她满面笑意地转向张县令:“大人行事一向以稳妥审慎著称,所作所为,皆有章法,民众自然信服。” 张县令原本还捏着把汗,这会儿听她话中不带分毫逼迫之意,反倒捧着自己说话,脸色缓和不少,也顺势拱手谦让道:“将军折煞下官了,不过是遵旨行事,未敢妄自判断。” 楚无锋话题一转,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那些讲师中有玉衡社的党羽,自当按朝中旨意处置;不过参加学堂的孩子们尚年幼,应当不涉及密旨吧?” 张县令点点头:“是,大部分已经由家属赎回了。只剩四人,均为孤儿,身世无着。县中正预备将她们分别遣往纺织所、驿站做工,明日就可编入役册了。” 楚无锋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年纪多大?” “最大的看起来十一二岁,最小的七岁。” 楚无锋放下茶盏,向张县令拱了拱手:“若只是四个孩子,不知张大人可否通融一二,由我出资赎回?” 张县令一愣,脸上现出一丝踌躇:“这……将军之意我明白,然此事涉及诏令,日后朝中若有查问,下官如何回禀,也是一桩麻烦事……” 李主簿也附和道:“这些孩童虽不是主犯,但与玉衡社一案终归有牵连。被赎回的孩童均需登记在册,在本地也有亲族可查。若由将军带走,档案上难以处理啊。” 楚无锋笑了笑,语气仍然礼貌从容:“二位大人贵为一县之主,只是几个孩童的档案,若稍作周旋,想来也不至于难为二位。” 她给阿石使了个眼色,阿石便起身从怀中取出两个黑布包裹,分别放在张李二人的案上。 楚无锋又一拱手:“此番惊扰县中事务,这些微薄心意,还望笑纳,权作赔偿了。” 二人轻轻掀开包裹一角,向内一看,金光闪闪。 楚无锋又继续解释道:“我身为女将,此番入京难免需要几个贴身侍女,打理衣物起居等。大人们也知道,咱们大虞很难找得到识字的女孩,眼下实在是缺人。如今碰巧得知这几个孩子尚未编入册,便斗胆开口一问。” 张县令顿时喜笑颜开,把沉甸甸的包裹收入怀中:“哦哦,原来是将军有用人之需,那便好说得很。这几个孩子能随将军去,也是她们的福气……” 李主簿也笑道:“将军有安排,我们自然不敢推辞。只是走账时需要登记,怕仍需照例……” 楚无锋点点头,打断了他:“那是自然,每人五十两白银,晚些时候我会差人送来衙内。” 张县令的笑容愈发殷勤,连声应道:“将军宽仁,下官佩服。请您放心,这些孩子的档案,我们必会处置妥当,绝不留下半点痕迹。” 李主簿跟着说:“她们的照身帖也会备好,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案底。待将军遣人送来赎银之时,便一并呈上。” 楚无锋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多谢二位大人。” 张县令一拍手:“来人!将那几个没人赎的女娃娃送来,即刻随将军入驿馆,不必再登入役册。” ------------------------------------------------------ 楚无锋与阿石带着那四个孩子走在回驿馆的路上。 那些孩子惊魂甫定,一个个紧紧挨着彼此,垂着脑袋,也不言语,只是乖乖跟在后面走。 楚无锋回头看着她们,想起阿石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自己,眼里多了几分温柔。 行至一条无人的小巷,楚无锋皱了皱鼻子,小声对阿石说:“真是黑得可怕啊,这些白银怕是也进了那二人的口袋。” 阿石叹口气,低声应了一声:“嗯。” 转眼间,几人便到了驿馆。楚无锋亲自吩咐人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又叫人领那些孩子去沐浴更衣、稍作休息,傍晚再来见她。 她自己则跟阿石先回到了房。 一进门,阿石就忍不住开口:“玉衡社那几个讲师……” 楚无锋长出一口气,坐在榻上:“还是得再想办法。” 阿石低着头,一边想一边说:“直接救人是没可能了。” 楚无锋苦笑一声:“没错,但凡有一点可能,那两个老贼都会暗示点什么,借机来捞点油水的。他们俩只字未提,可见此事恐怕难成。不过我有个胆大的想法,你想听吗?” 阿石“嗯”了一声。 楚无锋凑近阿石的耳朵,压低声音:“不如直接劫狱。夜里放把火,牢房成了灰烬,谁知道那些讲师是被救走了、还是跑了、还是葬身火海了?事了之后栽赃给那个玉衡社,不就成了?” 阿石思考了片刻,摇摇头说:“我们人很少,能信得过的人更少。” 楚无锋用双手蒙住脸:“哎……我知道。况且一旦东窗事发,我们都得没命。本来就是泥菩萨过河……我再想想。” 二人静了片刻,阿石突然开口:“帮她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楚无锋闻言回过头,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哦?你说来听听。” 阿石抬起头: “她们所争取的,不过是读书识字;这样的事,本不该视作大逆不道。可眼下世道,就是容不下……男人能开学堂,谈政事,入朝堂,女子却连识几个字都要挨打受罚。 “今日她们因为教书,被禁、被打、被抓;如果我们自恃身份高、有军功傍身,巴掌打不到自己身上,就坐视不理,明日若是进展到不论身份、军功,所有女子都不能进军营……那时,又有谁能替我们出声? “我们既然都身为女子,便不能总袖手旁观。若前头领路的人一个个被扯下来,那日后连开口说话的人都无从寻起。她们敢走在前头,我们若不伸手,只怕再无后来者。这样环环相助,受益的不仅是她们,还是我们,是所有女子。” 楚无锋听她说完,眼中的笑意更深:“我家阿石真是长大了。” 阿石也跟着微微笑了:“在凤栖寨的时候,我就想了很多……一开始,我想不明白你为何不直接劈开她们的寨门,清剿了便是;现在才知道你想留下的,不仅是她们活下去的路,还有我们自己活下去的路。” 楚无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咱们便谋吧。谋一策能救她人,又不至于玉石俱焚。”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卫在门外通传:“将军,那几个孩子已休整完毕,一齐求见您。” 楚无锋应道:“把她们带过来吧。” 不多时,四个孩子依次进来,垂着脑袋立在门口。她们身上已经换了整洁的粗布衣裳,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的。她们的神情仍带有几分紧绷和怯意,却不见哭泣,眼中反而透出一种坚韧。 楚无锋挥挥手示意她们坐下,温柔地说:“别怕,此处无人加害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接着道:“我已经知道你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了,此番费了不少周折,能免除苦役也不算易事。如今有两条路,可由你们自己挑选。” 她伸出食指: “其一,随我回京中的府邸,之后留在府中。现在你们还小,可以学学算术、识字、纺织这样傍身的技能;待长大些后,就编作内院女官,每日帮着梳理账目、打理物资。日后若想自立门户、自食其力,也可以离开将军府。” 她又伸出第二指: “其二,如果愿意留在军中也可以。需要挂个侍女之名,但其实可以习武、识字。军中虽然艰辛,但讲规矩,出力便有饭吃,有功便有赏。待年岁渐长,便做我身边的亲卫。”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7节 说罢,她又补充道:“若心中尚有其它去处,也可以直说。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求你们一生正直、不负己身。” 屋内一时静默,四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个孩子低头咬了咬唇,小声道:“我们、我们……可以吗?” 楚无锋点头:“想做什么都可以。” 最小的女孩率先出列,声音稚嫩却坚定:“将军,我要留在军中,学武功,学本事,我不怕苦。” 另一个孩子紧跟着开口:“我也想留在军中,我想变得强大,有一天能像将军一样……保护她人。” 那个年长的孩子也站了出来:“我也是,我不怕吃苦。老师前几天教我们学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最后一个孩子跟着说道:“若能留在将军身边受教,便是我们一生之幸。” 楚无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终于缓缓点头:“好。你们记住,从军不是儿戏。但我知道,你们一定能做好。既有如此志向,我自当倾力教导;也希望你们吃得下苦,熬得住累。” 四人齐齐俯身行礼,异口同声道:“谢将军,谨记将军教诲。” 楚无锋望着她们:“那便歇下吧,不急于这几日,先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养好了身子,我们再慢慢来。” 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你们可有名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摇头:“玉衡社的老师们事务繁忙,平日里皆唤我们‘孩子’,不曾为我们起过名字……请将军赐名。” 楚无锋点了点头:“好,你们出身于荔阳,便都姓‘荔’罢。” 她又想了想:“荔婋、荔婙、荔婵、荔姮,如何?” 那名年纪稍长的女孩率先俯身行礼:“多谢将军赐名,我愿为‘荔婋’。” 其余三人也接连应道:“荔婙、荔婵、荔姮在此。” 楚无锋郑重地说:“婋,女子勇猛俊慧;婙,有铮铮铁骨之意;婵,有‘女力士’的含义;姮,取自神明的名字。你们有大志,便要担得起这些名字。” 四人再次行礼,起身时,年幼的面庞上已经有了几分军中的毅然之气。 第19章 荔阳学堂案-4 日光斜照,映着红墙金瓦。 涵光宫内,沉檀香袅袅,碧纱窗半掩,光影交错。宫中陈设简朴,唯一奢华精致些的就是那张紫檀木雕花棋盘,盘上布着一局难分胜负的棋。 男皇帝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执着棋子,皱眉沉思,迟迟未落。 对面,长公主闻岑着一袭烟紫色罗裙,头上是缀着红玛瑙的金步摇。她单手拖着腮,静静望着面前的棋局,眼神清明。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得天翻地覆,正是胶着之时。终于,男皇帝思忖良久后,落下一子。 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随即装作困扰,也跟着落下一子,卖了个破绽。 男皇帝果然瞧出了她的“疏漏”,眼中掠过一丝欢喜,几乎未多想,便拈起一子落下:“哈……这一局,朕赢了。” 他一面说,一面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庆幸着终于扳回一局。 长公主轻轻垂下头,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她佯作懊恼地低声叹道:“终是不敌皇兄呀。” 男皇帝却全然不觉,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捻着胡须说起话来:“柔嘉,今日朕气运正盛啊,棋局得胜,政事也顺风顺水。荔阳那边,又抄了一个玉衡社的讲堂,抓了几个人。” 长公主仍旧垂着眼,面上挂着温柔得体的笑意:“那正是大喜事。皇兄英明,自能肃清乱党。” 男皇帝笑了两声,说得越发畅快:“哼,女人嘛,读什么书?都学得这般不恭顺、不安分……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你也明白,女子之道,就该像你的称号那般:柔嘉,温顺才是天命。”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朕跟你说过的,那个叫楚无锋的镇国将军,功高盖主,还偏又是个女人,朕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本想借何仲道杀之,谁知他不中用……罢了,等她回来,朕亲自料理吧。 “大虞的兵权,怎么能落在一个女人手里?” 长公主含笑点点头,面上仍是温顺如旧:“皇兄所言极是。” 男皇帝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整了整龙袍:“好了,柔嘉,朕那边还有两道折子未批,就不多留了。” 长公主起身,恭谨地行了礼:“臣妹恭送皇上。” 待那明黄色的身影远去后,闻岑冷哼一声,拔下头上的金步摇,随手掷在桌上,铛的一声脆响。 “你们都退下吧。兰生,进来。” 兰生姑姑快步走了进来,其它宫女都垂着头退了出去,宫门被紧紧阖上。 她贴近闻岑耳边,低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闻岑指了指桌上的金步摇:“把这粧饰的劳什子东西丢出去,每次戴着好似服役一样……罢了,收到盒子里吧,下次那昏君来的时候,还得装样子。” 兰生姑姑伸手取过步摇:“是。” 闻岑悄声问:“荔阳那边……又被发现了一个据点?” 兰生姑姑取出袖中的情报书,递给闻岑:“正是,属下原本打算等皇帝走了就来通报。因为那边隔着水患,目前的消息都是飞鸽传来的。听说学生都被赎出了,只有讲师还关押在县城的狱中。” 闻岑一边细细读着情报书,一边皱眉思索:“附近有哪些据点?梅川寨是最近的,应当能帮助救援。凤栖寨稍微远了点,她们怎么说?” 兰生姑姑答道:“梅川寨的柳寨主早就安排好人手了,已经埋伏在荔阳城内。凤栖寨的应寨主回了信,说赶过去最快也要四五日,怕是来不及救援,但可以接应、收容救出来的讲师。玉衡社方面亦自有安排。” 闻岑点点头:“不错,我想想。那个叫楚无锋的将军,如今应该正好路过那里吧?” 兰生姑姑想了片刻:“禀殿下,正是。” 闻岑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连凤栖寨都没舍得打,想来在此事上不可能坐视不理。在她回京的路上,我会保她;等她回来之后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你去请人往钦天监那边走一趟吧。” 兰生姑姑应下了,随后又继续低声说:“梅川寨派遣了几十人,还需筹备马匹、兵刃等,前前后后大约一千两;凤栖寨那边若收容被救出来的讲师,要购置被褥器物、采买医药,估摸也要六七百两。至于玉衡社……方才来了信,急需冬衣、课本和纸笔。” 闻岑听罢,思考片刻后回答:“拨三千两,从‘金工司修缮’那条账目里走。先紧着梅凤二寨,余下的分发给其它据点。” 兰生姑姑有些犹豫:“可是……金工司那边今日刚刚理了收支。” 闻岑语气平静:“照做就是。金工司的折子我看过,那些人本就虚报了四成银子,我不过是帮他们填个账。” 兰生姑姑低头记下:“是。那凤栖寨和梅川寨两处,我会分批发放银两。照旧例,用盐商那边做幌子。” 闻岑“嗯”了一声。 兰生姑姑又问:“玉衡社呢?眼下朝廷查得紧……” 闻岑长出一口气:“这些文房物品都好办,先以‘积德布施’的名义送去静慈庵,再从西山驿站转过去。” 兰生姑姑微微俯身:“殿下英明。” ------------------------------------------------------ 是夜,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满天星斗浩如沧海。穹顶之下,一人衣袂飘飘,背手而立。 次日清晨,金銮殿前,手持拂尘的大太监正在御前通报:“皇上,钦天监国师求见。” 男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放下手中的奏折,懒散地抬了抬眼:“请进来。” 身着玄色长袍的国师款款而入,拱手行礼:“启禀陛下,臣夜观天象,近日有‘破军偏照,武星南落’之局。” 男皇帝蹙眉:“哦?那你倒是说说,此局何解?” 国师抬起头,缓缓说道:“此局甚是凶险,主动荡不安,是我大虞的将星有移动之象。好在此刻只是将星迁移,尚未转暗;一旦将星黯淡,边疆恐有兵变。臣斗胆揣测,朝中可有将领调动之事?” 男皇帝沉吟片刻,突然命人取来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折好抛下去。 他问国师:“你看此八字,可应了你的星象之说?” 国师捡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随即神色肃然,跪倒在地: “回禀陛下,此命格确为‘将星破煞格’。倘若在军中任职,于我大虞社稷为吉,可以对应臣观到的将星。 “只是……若此命格为女命,则五行阴阳更为调和,煞气不破、反化为用,可保我大虞国运昌隆、边疆安定。” 国师顿了顿,试探性地抬起眼:“敢问陛下,这是哪位将军的命格?若其家中有同时出生的姊妹,不如调入军营……” 男皇帝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敲面前的桌案。到这里,他打断了国师:“这是镇国将军楚无锋的八字。” 他停顿片刻,好像在有意观察对方的表情。见国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他轻轻一笑:“你说得不错,确实是女命。……赏。” 殿中内侍早已候在一旁,捧上一只朱红色的漆匣,恭恭敬敬递至国师面前。 国师伏在地上,一连串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定当为大虞尽心竭力。” 谢过恩,他便起身退下了。 殿内的香炉中烟气氤氲,男皇帝久久未言,似笑非笑地望着案上的奏折,半晌,自言自语道:“女命将星……真是吉啊。” 随后,便是一时沉默,唯有那烟雾仍旧飘渺升起,遮住了他难辨的神色。 金銮殿外,几个小太监正聚在一起悄悄说着闲话。 “哎,小达子,百闻不如一见啊,国师大人果然俊朗得很。” “我这是头回见他,刚才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娘娘呢。都说国师大人状貌若妇人好女,今日一见,确实是……” “细皮嫩肉的,哪儿像个懂天道的人?” “你懂什么面相啊?” “你们几个,当心你们的脑袋!人家没准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们在这里乱讲了。” “没那么邪乎吧!” “哈……哈哈……人家可是贵人,哪怕算到了,也不会跟咱们计较的。” “得嘞,得嘞,我也不和你们拌嘴了。小心些!别乱嚼舌头被人听去了。” ------------------------------------------------------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亮,第一批入城的商户便在荔阳城门前排起了长队。 守卫仔细看着其中一人的照身帖、路引等文书:“你这是淮安城那边的路引,来我们荔阳城做什么?” 那女子操着一口北地方言,手里牵着另一名女子:“俺是过路的商户,半路上小妹病了,想进城寻个郎中。你说那路引,俺不识字,也看不明白。长官,您行行好,放俺和小妹进去吧。” 守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继续发问,身后突然有人惊呼:“哎呀,我笼子里的鸡飞出去了!” 他便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趁着这个空隙,这个女子便拉着那所谓“生病的小妹”,随着人群推搡,混入荔阳城中了。 她们奔向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凭着梅川寨的手牌,成功进了宅门。 刚一进门,便有人嗔怪道:“怎么来得这么晚?罢了,快些准备吧,今晚就要行动了。”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8节 第20章 荔阳学堂案-5 自从楚无锋将荔婋、荔婙、荔婵、荔姮带回营后,已经三四日了。 四个孩子适应得很快,又正是活泼的年纪,已经开始玩些小女孩都喜欢的东西了:刀剑、擒拿术、棍法等。她们练武之余,也爱读书;只是楚无锋这趟行路匆忙,没带太多书籍,只好答应了她们:等回京城的将军府再准备更多的书本当补偿。 楚无锋时常看着她们在驿馆内的空地上有模有样地练习对打,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纠正孩子们的姿势,甚至亲自上场示范给她们看。 阿石蹲在一边幽幽地感慨:“你好像又把我养了一遍。” 楚无锋走到她身边坐下,耐心地解释道:“不一样的,你到军营的时候,我才多大呀……没能教你太多。总觉得,当时对你应该更好些。”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你更小的时候,是谁在这样手把手教你?” 楚无锋笑了笑,摇摇头:“没有。自己摸索了很久,这里学学,那里学学,莫名其妙就长大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阿石的肩膀:“你也来教她们点东西呀,我用枪可不如你。” 这天早晨,她得到消息,博陵江下游的铁索桥修好了,那些被羁押的讲师明日就将要被转移到顺天府审问。 楚无锋心里对劫狱一事实在没底,但又觉得不能坐视不理。 傍晚,她早早陪阿石和四个孩子用完了晚膳,照例令那些孩子去休息了,随后又找了个由头派阿石去检查马车和鞍具。 荔婋嘟着嘴问:“将军,今晚不讲边关的故事了吗?” 楚无锋捏捏她的脸:“今天不讲。咱们这几天要继续启程回京了,得多多休息。” 孩子们齐声应了,不一会儿,屋里就安静下来。 楚无锋回到房间,插好门闩,脱下常穿的衣袍,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她束好头发,揣好刀刃和火折子,起身就要出门,衣角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身后,阿石平静的声音响起:“你要去救她们?” 楚无锋一惊,转过身来,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掩饰:“你不是在检查马车吗?桥修了,咱们很快要出发了……” 阿石不为所动:“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 楚无锋叹口气,知道瞒不住:“不带你是因为这次真有风险。你留在这儿,有事还能照应一下。” 阿石重复道:“我和你一起。” 楚无锋避开她的视线:“这是军令。” 阿石并不理她,一步踏上前。 楚无锋知道,人多时,还能用军令压一压阿石;但只有她们两人时,军令可拦不住她。 她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终于妥协了,侧着身子给阿石让开一条路:“好,拗不过你。走吧。” 阿石刚刚迈步越过无锋身边,就觉得脑后一阵风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后颈一疼,眼前一黑,随后昏了过去。 楚无锋低声说:“对不起啊。” 她一把接住阿石,小心地放回床榻上,盖好被子。 “这一次真的太危险了。”她站在榻前,小声说着,“我自视是你姐姐,却从未真正替你做过决断。今日,终于做了一回。” 她轻手轻脚地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挤了出去。 “如果我这次活着回来,一定去凤栖寨再取两坛果酒来给你赔罪。” ------------------------------------------------------ 关于荔阳城监狱的情况,楚无锋早在几日前就借着和四个孩子相处的机会问得一清二楚。 女孩子天生聪敏,荔婵和荔姮尤其记性好,把牢狱的布局说得头头是道:“有两道铁门,要穿过一个院子。过了最后的大铁门,我们和其它小孩就被带着往左走了,但老师们被带去了右边……” 楚无锋披着夜色疾行在荔阳城中,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没有万全的计划,只凭着那一点决心,一步步逼近着牢狱。 监牢外围分散着几个岗哨,还有巡逻的守卫维持防线。楚无锋从暗处绕行,潜入了两个岗哨间的死角。她爬上一株枝干尚算繁茂的树,蹲身在枝桠间窥探。 她打算先摸清楚守卫换班、巡逻的时间表,再等换班的空隙下去先放一把火,引起些局部骚乱,作为掩护。 就在她凝神观察之际,远处的牢狱一角,却有一束火光猛然腾起! “走水了!快救火!” 一石激起千层浪,守卫惊慌失措的喊声瞬间四散,几个方向的巡逻小队纷纷往那个角落聚集。那火蔓延得极快,照得整片天空都是橘红色。 楚无锋心头一惊,飞速核对了一下位置,发现那个角落正是关押那些讲师的牢房方向。 她有些辨不清局势,不清楚到底是有人和她抱着一样劫狱的想法,还是……想杀那些讲师灭口? 所幸,现在没人注意到她这边。她抱着树干滑下来,半蹲着沿着围墙边缘潜行,向火场的方向靠近。 只见一群黑衣人影扶着四五个披头散发、步履蹒跚的女子正往外撤退,她们互相搀扶着,不像是有人被挟持着前行。 楚无锋放下心来,这大概是玉衡社的自救行动。她刚想转身绕道掩护,却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啪嗒。 微不可察的响声融在火光和嘈杂中,却还是被其中一名黑衣女子捕捉到了。 那女子猛然回身,手中刀刃已经出鞘,眼神凌厉如雌鹰。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楚无锋看清了她的面容:竟然是当时到访凤栖寨时,见过的接引女子! 两人四目相对,那女子也认出了楚无锋,眼神微微一变,并未出声示警,而是略一点头,挥挥手示意她离去。 楚无锋点点头,重新隐入暗影中。 她藏身在树丛间,目送那群黑衣女子搀扶着讲师们消失在夜色深处,又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哨,这才放下心来,自己也撤离了现场。 荔阳城的街巷宁静沉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牢狱的方向,红色的火光仍在翻腾,映着夜空。 楚无锋回到驿馆时,四下寂静。她心乱如麻:凤栖寨,玉衡社,这些训练有素的黑衣女子,应遥说漏嘴时所谓“宫中那位”,与京城往来的书信…… 屋内,阿石仍在沉沉昏睡,呼吸平稳。楚无锋躺在她身边,心绪翻涌。 曾经,她并不信应遥能掀翻这一切;可如今,她第一次意识到,在她所未能看到的某个层面,在庙堂与江湖、山野与市井之间,已经有千千万万的女子携起手来。 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好些。 第21章 回京-1 楚无锋一行人终于到达京城时,正是傍晚。 她不想太张扬,早在进城之前就吩咐随行亲兵们不许大张旗鼓、不许高声呼喊。但京城百姓们的消息总是灵通的,这支风尘仆仆的车马一进城门,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便蔓延开来。 “听说这便是那位楚将军?” “三四年前平定西南那位?这几天孩子们的童谣都在唱呢。” “是啊,我家孩子都知道。她从边关回来之后又去剿匪,这不是刚刚回京。” “哎,可不是嘛。大虞有她,真是大虞之幸。” “不过她也有二十多岁了吧?毕竟是个女人,怎么能老不成亲?” “早该嫁人了,女儿家,岂有常年在外面抛头露面、领兵打仗的道理?” “也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她挺好,有真本事嘛。” “起码咱们的太平日子是她打下来的。” …… 马车的窗帘一直放得严严实实,隔开了车外所有的眼光和议论。 车内昏暗静谧。楚无锋靠在软垫上,面无表情,闭目养神;阿石则靠在她身上,已经睡着了。 四个孩子从没出过荔阳城,现在自然被京城的热闹喧嚣所吸引,都在支着耳朵认真听外面的车水马龙。听了一会儿,年纪最小的荔姮小声问道:“将军,她们说不成亲就不像正经女子。正经女子是什么样的?” 阿石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子;楚无锋则仍然闭着眼:“不用管众人说什么,你不是必须活成她们口中的样子。每个女子的样子都‘正经’,只要她乐意。” 荔姮听得似懂非懂,咬着唇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晌,马车仍旧缓缓行在石板路上,但人群的声音已经小多了。楚无锋终于睁开眼睛,起身将帘子挑开一条小缝,观察了一下街景。 她坐回来,对着四个孩子叮嘱道:“一会儿就到了我的府邸,我会安排专人照顾你们,读书、起居、练武……都有人负责,你们只需安心住下。我每天都会去看你们,有什么不适之处,要和我说。” 孩子们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还是齐齐应下。 说话间,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车外有亲兵来报:“将军,到府中了!” 楚无锋应了一声,挑开门帘,只见车外华灯初上、暮色四合,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前两侧立着一对怒目圆睁的汉白玉制石狮子,威严挺拔;门上挂着御赐的牌匾,上书“镇国将军府”五个金漆大字。门外列着十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多是中年女性,想来是她的亲眷。她认出其中几位,有自己的姨母、堂姊妹等。 她一下车,众人便都亲切地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招呼着: “楚将军总算回来了!” “无锋呀,这几年一直听你在外立功的消息,咱们府上也面上有光。” 楚无锋一面滴水不漏地应和着,一面领着阿石和孩子们入内。 被众人簇拥着过了外院和二门,她先吩咐人去收拾自己所居的正房外的西厢房给孩子们,又留了阿石陪孩子们认院、换衣、安顿,最后又叫人送些启蒙书册和孩子用的刀剑棍棒来。随后,她便随府中众人前往正厅,行一番应酬。 为首的中年妇人是她伯父的遗孀,自她生母亡故之后,便执掌着将军府的中馈。她笑着指引楚无锋入座:“将军回来了。” 旁边几位衣着讲究的女子也向她行礼问候。 楚无锋一一回了礼,寒暄了一番。厅中早布好了茶水点心,陈设规整,带有一点过分的讲究。 “听说陛下召将军回京,是为了论功行赏?” “你如今可谓是功成名就,接下来便是安身立命、筹谋后路了。” “无锋啊,你可是我楚家的荣光,若是再得良缘,那就圆满了。” 楚无锋熟练地推杯换盏,不动声色地敷衍着亲眷们亦真亦假的试探与关心。 厅中灯火明亮,酒气混着烤肉的香味,让人头脑发昏。几位年长者劝她吃些点心,有人执意给她添酒。 “无锋,好歹也尝一尝,这是府里新制的桂花酥。” “将军可不能总是吃军中那些粗茶淡饭,如今可得享享清福。” “是啊,将军回来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安稳。”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19节 厅中气氛热络,笑声此起彼伏,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她的不适与拘谨。她努力模仿着一个成熟老练的将军,正襟危坐,却不禁回想起那个在凤栖寨肆意饮酒舞剑的月夜。 终于,酒过三巡,她想着是时候了,便放下酒盏,起身告辞道:“舟车劳顿,诸位容我先去歇息。” 几位长辈连忙起身:“正该如此,赶快早些歇下吧。我们也不打扰了,明日再叙。” 楚无锋微微点头,转身而去,她的背影在灯影交错的长廊中显得格外孤单。 她回了正房,阿石早已经安顿好了孩子们,正独自坐在房中等她。 楚无锋吩咐人明天一早要准备好面圣的车马,便屏退了所有仆妇,只留了两个守夜的亲兵和几名暗卫。 门一关上,屋中终于有了难得的清净。楚无锋坐在案前,活动着肩颈,低声问阿石:“累了吗?” 阿石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累。每次回京,都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 楚无锋苦笑一声,无奈地说:“我也这样觉得。” 她又伸手掏了掏口袋,递过去:“来,这是从席间给你带的桂花酥。” 阿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接过来,大口大口吃着,桂花的香气弥散开来。 楚无锋看着她笑。她心中知道阿石同她一样,不爱去这样场面的酒席,又偏偏馋那甜甜的点心,便特意偷揣了一些带回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低低一声禀报:“将军,有要事相报。” 楚无锋站起身,正色道:“进来吧。” 两位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其中一人开口道: “将军,属下奉命先入京探查,已有回报。 “您提到的童谣和戏文,京中已有流传,在茶楼、巷口均能听到,孩童人人传唱,百姓们也都说将军您忠君报国。 “这样的声势,宫中想必已经知道。只是……朝中近来暗流涌动,陛下这几日频频出手,已经清算了几位旧臣,多以贪腐为名,也有传言说是为太子铺路。 “如今,太子势头正盛,目前明着站在太子那边的有相国和户部尚书,还有兵部几位大人。 “京中新的势力还有一个叫做玉衡社的组织,牵涉了不少案子。它表面上是筹划女子学堂,实则暗中鼓动女子反抗。但其具体情况和幕后主使,朝廷似乎还未能查清。 “属下能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些。” 楚无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好,辛苦了。” 她转身吩咐阿石:“去安排人取些酒食来,再去库房支取三个月的饷银,送到他二人房里。” 阿石应声而去。 楚无锋叮嘱道:“下去歇息吧。今夜风凉,好生安顿。” 亲兵们眼中微微一热,一齐叩首道:“谢将军!” 晚些时候,暗卫又送来了边关那支亲兵传回的密信。 楚无锋展开信,纸上的墨迹因风雨略有模糊,但仍能看出遒劲有力: “将军安否?吾等谨遵嘱托,静观其变。众人心系将军,日日盼望将军归来。若将军有令,誓死相随。” 她静静读了几遍,终于将信折起,投入烛火中。纸边先是卷起一缕青烟,随后火舌顺势燃开,将字迹彻底吞没。她注视着跳动的火光,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阿石办完了楚无锋交代的事,推门进来了。楚无锋觉察出她面上有些不快,便问道:“怎么了?” 阿石撇了撇嘴说:“库房那些人……说了不好听的话。” 楚无锋皱起眉,奇道:“是新进的人吗?她们难道不认识你?” 阿石摇头:“认识,她们知道我是你的贴身女官。只是在取饷银时,她们念叨着,说我们一回来就净添乱,让人不得安生。倒是说得很小声,应该是以为我听不见。” 楚无锋长叹一口气,伸手在阿石肩上拍了拍:“难为你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说到这,她眼神一转,带上几分冷意:“太久不回府中,倒是让她们忘了这是谁的府邸。这次我们应该会在府里长住一段时间。明天一早等我面圣回来,会让这些人明白谁才是府里真正的主人的。” 阿石已经坐在案前了,双手托着脸,平静得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明天一早面圣的时候,你会和那个男皇帝讲什么?” 楚无锋靠着她坐下:“有什么就说什么吧,他问我一句,我就答一句。军情啊,凤栖寨啊,那两个枉死的督军啊……哈,幸好何仲道死的时候,你去把我的佩刀收走了,否则现在我心里还真是没底。” 阿石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无锋的脸:“那现在,他会杀你吗?” 楚无锋摇摇头:“不会,他不敢。” 阿石垂下眼睛:“我这几天翻话本子,看到有劫法场的故事……我想,他如果要杀你,我就去劫法场;但我又怕自己本事不够。” 楚无锋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读的什么杂书?把我好好的孩子都读傻了。你放心吧,他不敢杀我,更不会有需要你劫法场的那天。” 她神色一转,又伸手点点阿石的额头:“快把那个话本丢了吧,别让荔婋那几个孩子们看见了,也学什么劫法场的浑话。” 阿石还是面色沉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着。楚无锋知道阿石心中焦虑担忧,反正也无法入眠,便索性拉她起身:“走,陪我去马房看看照望舒。” 二人披了衣裳,穿过回廊,向马房走去。 将军府的马房比军中要宽敞许多,铺的干草也厚不少。照望舒随着车队奔波多日,瘦了许多,连肋骨都隐约可见了。楚无锋走上前去,抚摸着马儿因消瘦而突出的骨节,心疼得很。 她抱住马儿的脖子:“好好歇歇吧,这一路委屈你了。” 照望舒低低嘶鸣一声,亲昵地回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向她身上喷着鼻息。 楚无锋又亲自去提了半桶精料,拌在草料里。照望舒立刻低下头,专心咀嚼起来。 干草与谷物的清香弥漫开来,和马儿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安。楚无锋轻轻抚着照望舒的鬃毛,努力让自己忘掉明日的朝堂风雨。 第22章 回京-2 清晨,金銮殿外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早已分别列好队伍,立在陛阶石下,神色肃然。朱红色的殿门高耸,紫金瓦在晨曦的映照下闪着光。 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殿内的楠木立柱盘着龙纹。半卷的帷幔后,龙椅高高在上,男皇帝的身影端坐其中,神情却看不真切。 在肃穆的奏乐声中,百官整齐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无锋在宫人的指引下,大步迈入殿内。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没有穿着甲胄、没有佩刀剑,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朝服,又以素银头冠把头发束起。 她立在金砖铺就的大殿正中心,面朝着御座。百官的目光如箭矢般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有审视、有羡慕、有同情……偌大的朝堂,寂然无声,她面容严肃,端正地下拜:“臣楚无锋,参见陛下。” 男皇帝却迟迟没有回应,大殿上一片死寂。楚无锋只好继续俯首跪拜着,直到时间长到她的膝盖有些酸痛,几乎撑不住时,才听到高高的御座上传来一句淡漠的声音: “起来吧。” 楚无锋不敢拖延,立刻站起身来,重新做出肃立的姿势。 只听男皇帝慢慢地问道:“楚无锋,你可知罪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皆变了脸色,虽然不敢言语,但纷纷互相交换着眼神。楚无锋心头一震,但仍然强作镇定答道:“回陛下,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男皇帝注视着她,突然大笑一声:“哈哈……此番剿匪,虽然未能全歼匪徒,还折了两位督军,但百姓终得安宁,山匪防线已破,锐气大挫,此功大于过。若要论罪,倒也不必。” 楚无锋只得俯首行礼:“谢陛下。” 百官也随之跪下,齐声呼应:“陛下英明!” 男皇帝不再追问,抬手一挥:“今日朝议到此。退下吧。” 随着乐声再起,群臣齐声告退,依次离去。 楚无锋正要随列退出时,却见一位内侍快步跑来,行了个礼,低声道:“楚将军请留步,陛下请您随我移步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她只得停住脚步,顾不得身边百官的窃窃私语声,朝御座的方向俯身一揖:“臣遵旨。”,然后便随着那内侍去了。 ------------------------------------------------------ 御书房位于金銮殿后,楚无锋随着小内侍疾步前行,两侧宫墙在漫长的廊道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终于,到了御书房门口,内侍通传了一声便退下了。楚无锋深吸一口气,提步入内。 书房内香烟袅袅,陈设极简,唯有一墙书柜和一张几案,案上杂乱摆放着一些奏折、笔架等。男皇帝随意地斜倚在几案后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盘玩着一串红玛瑙珠子,神情淡漠。 “楚卿,你来了。” 楚无锋不敢怠慢,拱手行礼:“臣楚无锋,参见陛下。” 男皇帝又是久久不言,他玩味地逼视着楚无锋的眼睛,半响,才慢慢地说:“平身吧。你这些年来辛苦了,前有西南战事,后有清剿山匪。大虞的社稷安稳,你功不可没。” 楚无锋只觉得话中藏锋,自然不敢多言,便规规矩矩地答道:“臣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自傲。” 男皇帝笑而不语,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红玛瑙珠子。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了许多:“只是……你身为女流,却掌我大虞兵权。外间流言纷纭,或称你忠勇,或疑你功高。楚卿,你自己可曾思量过?” 书房中的空气顿时凝滞。 楚无锋抬起头,直直迎上男皇帝试探的目光:“陛下,臣领兵作战数年,从不曾有过不臣之心。若因女身而疑臣,臣无愧;若因功劳而疑臣,臣更无愧。” 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无愧’。天下事,从来不是一句无愧便可定论。我大虞从没有女子领兵打仗的先例,楚卿,你难道不知自己已是异数吗?” 楚无锋神色坦然:“陛下,臣虽为女身,却也恪尽职守,虽不敢言有大功,然多年奔波,纵使无功劳,亦有苦劳。若臣的身份有令陛下不喜之处,只求陛下念臣一片赤诚之心,施以体恤。” 男皇帝却突然问道:“楚卿,今年几岁了?” 楚无锋有些诧异,又摸不着头脑,只好如实答道:“臣今年二十有三。” 男皇帝用手指轻轻敲着几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楚卿辛苦多年,朕岂会不体恤?你总在军营中,于你并非长久之道。况且天下终须安稳,兵权不可久握于女流之手;为此,朕已思量过,太子东宫正缺一位贤内助。你若入东宫,既可辅佐储君,也能安稳后路。” 楚无锋心中一凉,马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急求道:“陛下!臣生长于边陲军营,所知者唯有刀兵,与东宫之教化、礼仪皆不相称。更何况边疆余寇未平,臣怎能……” 男皇帝突然重重一拍几案,声音陡然拔高:“放肆!” 案上的龙纹铜香炉被震得嗡嗡作响,楚无锋只好低下头。 男皇帝接着说:“朕的旨意,岂容你推脱?”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你说边疆有余寇?楚卿,你是说铁甲军不听太子统率?还是怀疑太子的才智不及你?还是说,你不放心大虞储君能独自平定天下? “楚卿,朕念你在边关久了,今日不怪罪你,但你也不要忘了大虞的规矩,夫为妻纲。” 声声逼迫,字字如刀。 楚无锋仿佛整个人被冰水从头到脚浇透,僵在原地。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话已到了喉头:“臣不愿”、“臣不能”。 但理智又勒住了她的话。 她知道,稍有半句不慎,就会被扣上“抗旨不尊”或者“轻慢东宫、藐视储君”这样的大罪。她身后所有人:阿石,荔姓四姊妹,亲兵,铁甲军,府中的亲眷,甚至远在边关的旧部……都要随她一同沉沦。 她紧紧握着拳,额头上青筋暴起。“镇国将军”的身份像一副沉重的铠甲,护住她,也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心中翻腾着讲不出的情绪。她一早便知道男皇帝对她疑心重重,甚至欲夺她性命,自己的兵权早已岌岌可危;但她实在没想到,随着兵权一同被践踏的还有人格与尊严。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0节 她想掀桌而起,但最终的最终……还是只能深深俯首,把所有愤怒与不甘都压在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 “……臣,谨遵圣旨。” 男皇帝满意地勾起嘴角,语气中带着笃定与轻慢:“好,这才是朕的爱卿。三日之后,圣旨会送到你的府中,自会有确切的婚期。” ------------------------------------------------------ 楚无锋走出御书房时,时间已近晌午。金碧辉煌的宫阙、长长的御道、肃立的侍卫…… 她的脚步机械而沉重,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明明宫中有奏乐之声,她却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不知怎么地,她回到了将军府,门口等候许久的管事和亲眷们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将军,面圣可还顺利?” 楚无锋只是摆了摆手,再无力讲出一句话。她径直越过众人,只以眼神示意阿石随自己回到房中。随后,她屏退了所有仆从,紧紧关上了房门,府里所有的热闹都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烛火昏沉。 阿石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楚无锋凝视着她,沉默着。突然,她肩膀轻轻一颤,竟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石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无锋。 她记得,在西南同敌国交战时,楚无锋的手臂被敌军的长戟贯穿,血流如注,仍能忍痛继续挥刀;在北地探查,楚无锋三日未合眼,冻得嘴唇发紫,也不曾有过一声抱怨。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楚无锋落泪。 可如今,她却亲眼看见泪水滑过那张饱经风霜、冷峻坚毅的面孔。 阿石急急上前,扶住楚无锋的肩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安慰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讲起。 楚无锋却只是抬起手,按了按眼角,便止住了泪水。她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阿石……原来,这里比战场还要可怕。” ------------------------------------------------------ 涵光宫中烛火摇曳,男皇帝刺耳的笑声远远就传了进来:“哈哈哈哈……柔嘉,你可知今日又有一桩大快人心之事?” 长公主闻岑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厌恶,但马上就被恭顺的神情所取代。她盈盈一拜,注视着走进来的男皇帝:“参见皇兄,不知今日是何喜事,让皇兄如此欢欣?” 男皇帝步入殿内,满脸自得,一边笑,一边沾沾自喜地说: “钦天监那国师拦着,不许朕动楚无锋,也不许动她的将军位,说什么‘将星破煞’。哈哈,朕倒也不与他争。既然不好直接杀了那楚无锋,便换个法子。让她入东宫为太子妃嫔,不就等于将兵权安安稳稳送给了昭儿,还能留着她的将军名号吗?哈……这也算是天意成全啊。” 长公主静静听着,笑意温柔:“那可真是大虞之幸,皇兄英明。” “英明,英明!”男皇帝哈哈大笑,越发得意,抬手一挥,“今日好心情,来人,传乐伎入殿,奏一曲《清平乐》!” 殿中乐声渐起。 待男皇帝兴致盎然地离去后,殿内终于重归寂静。 闻岑缓缓抬起眼,方才的笑意早已散去。她唤来兰生姑姑:“是时候了,去,今夜给她送过去吧。” 第23章 回京-3 是夜,月明星稀,待所有人都歇下后,楚无锋和阿石上了将军府正房的屋顶,并肩而坐。 关于白天面圣时的消息,楚无锋并没有声张,也未告知任何亲族。对于回府时的失态,她只解释说是自己长途奔波后面见天子、疲惫劳累所致。 此刻,将军府上下一片平静,连夜色都安宁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尚心存一丝希望,想着能在真正的圣旨下达前,为自己寻求一些转圜的余地。所以,她的初步举措是想办法控制住舆论。 她委派了几名亲兵,令其去民间打探风声;如果有相关的流言,便立刻回报,由她亲自想办法扑灭。 屋顶上,阿石终于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楚无锋:“我有办法。” 楚无锋疑惑地问:“什么?” 阿石漆黑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波澜:“杀了那个太子,我去。” 楚无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有些疲惫地应道:“哪有那么简单?东宫守卫森严,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阿石毫不犹豫:“当场自尽就好。” 楚无锋笑着摇摇头:“好啦,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哪能让你做这样的事?先不说我得多心疼,再说,这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 阿石咬了咬嘴角,不肯说话。 楚无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不许再说这种话,把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丢掉。我们从沙场血海里一点点厮杀出来,吃过多少苦?能活着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这样糊涂地死去。你若真的想帮我,就活着陪我撑下去。” 阿石闷闷地低下头,看起来有点不太甘心:“那我还能做点什么……” 楚无锋望着夜空,明月不语,恍若那冷眼旁观的天命。她叹息一声:“现在别说你了,我也没办法;这不是咱们正要一起想办法?好了,夜凉了,你去房里收拾被褥,准备休息吧。我一会儿便下来。” 阿石应了一声,纵身一跃,利落地下了屋顶。 楚无锋目送阿石进了屋,却没有立刻起身下去,而是猛地转头,望向身后墙边的树影,平静地开口:“前辈,这些日子随我奔波,想必也辛苦了。请您出来吧。” 暗夜中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道黑影自树丛间现身,步伐轻盈无声。月光洒下,照见那熟悉的黑色劲装,颀长干练的身形。 那黑影走近过来,取下覆面的黑纱。楚无锋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她的容貌,那是一位中年女子,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斑白的头发仔细地绾起,眉间唇角都有笑意;虽然陌生,但无端让人觉得和蔼可亲。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微微有些沙哑:“孩子,我这段时间更小心了,你还是能发现我呀。” 楚无锋一抱拳,诚恳地对她说:“谢前辈关怀。我早知您对我没有恶意,只是尚不知前辈身份,也不知前辈为何随行。昨日我翻阅了将军府的陈年案卷,竟然没有找到任何和前辈有关的消息。” 黑衣女子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摇头:“聪明的孩子。” 楚无锋又试探地问道:“前辈……不知您是否听闻今日朝中之事。倘若我真入了东宫,那里守卫森严,只怕前辈再难随行了。” 黑衣女子蹙了蹙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听说了,不想他们竟厚颜无耻至此。当年逼死她还不算完,还要动她的孩子……不过依我看,转机就在眼前。” 楚无锋听着话中似有希望,赶忙问道:“请前辈赐教。” 黑衣女子答道:“我方才看到,闻岑身边的人已经向你的府邸来了,你静待便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我们也会出手的。” 楚无锋听了这番话,心中有千万问题,当下只来得及问:“闻岑……?是柔嘉长公主的名讳?” 黑衣女子点点头:“是。不过,你千万不要称她为柔嘉,这是男皇帝给的称号,她不喜欢。闻岑大抵会为你想想办法,不过也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楚无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继续追问,黑衣女子却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句“孩子,保重”,便如风掠过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楚无锋轻叹一口气,并不意外这位前辈的突然离去。月色皎洁,屋顶的瓦片上一片银霜,她站了一会儿,随后也翻身一跃,下了屋顶。 她对门口站岗的亲卫低声吩咐道:“去,告知全府的守卫,今晚若有人来,不必大声通传,不许声张,也不许惊动内院,悄悄来叫我就好。” 几名亲卫对视一眼,皆抱拳领命:“谨遵将军令。” 楚无锋回了房,见阿石已经将床榻整理好了,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她取下佩刀,将其置于案旁,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阿石知道此刻楚无锋的心中正烦乱,默默取了一壶温酒来,又为她披了一件皮毛大氅。 ------------------------------------------------------ 夜更深了,将军府外却响起一阵马蹄声,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小车停在门口。车前执缰者并未着朝服,也未高声报名,只将下车行了礼,低声对门前亲卫说道:“宫中有消息,烦请通传楚将军。” 亲卫一惊,刚要大声通报,却又想起将军刚才的命令,立即压低声音,将人引至侧门。 兰生姑姑身着玄色衣袍,气度沉稳,持着一个小小的红漆盒,不疾不徐地踏入府中。到了内院,她见楚无锋已在灯下候着,再无旁人,便放心地行了一礼,开口道:“在下兰生,奉长公主之命而来,打扰楚将军了。” 楚无锋回了一个礼:“公主有诏,末将自当恭听。” 兰生姑姑双手递上那方漆盒,又低声叮嘱道:“请将军尽早启封。信中之事,有关将军命途,万不可拖延,亦不可外泄。” 楚无锋点点头,将漆盒收入怀中,却没有追问,也没再留客,只亲自将兰生姑姑送至门外。 兰生姑姑上了小车,没再回头,只留下一句:“望将军早些定夺。” ------------------------------------------------------ 凤栖寨中,夜色已深,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驶入,在医馆外缓缓停下。马车刚一停稳,几名健壮女子便跳下车来,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两位伤痕累累、脸色惨白的虚弱女子。 应遥早已等在医馆门口了。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她的脸,沉稳毅然。 那两位讲师见了她,还颤颤巍巍地试图行礼:“多谢应寨主……” 应遥眉头紧锁,一挥手打断了她们,快步走上前:“快别说这些场面话了,进屋看病,先看看有没有伤筋动骨,再给皮外伤都上些金疮药。对了,今天煮羊汤,热着呢,能喝两口补补身子也好。” 有医师从医馆中匆匆走出,将两位讲师扶了进去。应遥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些接讲师回来的寨中女子:“靖遥,春喜……大家辛苦了,你们这次去荔阳城顺利吗?没有受伤吧?” 那几名女子一齐摇头,面上都带着终于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七嘴八舌地说道:“没有,进城时有梅川寨的姊妹们接应,没受什么阻拦;回程时一路换了三次马,没人追上。” 应遥听罢,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这几天心一直提着,大家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快都去喝点羊汤,我让厨房放了些枸杞,补气血。” 她又转向其中一个身形高挑些的女子:“对了,乔曼,你妹妹前天还哭着说梦见你死在城外,书都不肯读了。你快去看看她,别让她再胡思乱想。” 那个叫乔曼的女子一听这些,脸色微变,也顾不上回话,拔腿向寨中就跑;其她人也说说笑笑地转向饭堂去了,只有春喜留在原地,面色犹疑。 应遥注意到她,低声问道:“怎么了?还不随她们去?” 春喜小声对应遥说:“寨主,有件事……我们救援时,我看见了那个叫楚无锋的将军……” 应遥眉头一动,露出一丝诧异:“楚无锋?她怎么也在荔阳?你是在牢里看见她的吗?” 春喜摇摇头,答道:“不是,是在我们带着两位老师脱身之后。我看见她潜伏在牢外,好像也在观察情况。” 应遥松了一口气:“啊……她没被抓进去就好。她应该是想施以援手,这倒是她会做的事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春喜又担忧道:“我也没跟她说话,也没来得及多停留。但她看见我后,想必认出了我是凤栖寨的人,我只怕……她毕竟是朝中将军,不会和朝廷说吧?” 应遥笑了,安抚道:“不会,别担心。寨主和你担保,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又拍拍春喜的肩膀:“辛苦你了,一路奔波劳累,还为寨中安危思量。快去吃点东西,歇歇吧。” 春喜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跑向饭堂了。 应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望着天边月色,自言自语道:“楚无锋,几天不见,我竟然还挺挂念你。你可别枉死啊,好好活着,给我、也给天下女子帮帮忙。” 第24章 回京-4 灯下,楚无锋同阿石一起,打开了那只小小的红漆盒。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四样物件:一块腰牌,一页手绘地图,一封信笺,和一件叠得小小的衣衫。腰牌正面刻着“绣坊”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女子名,由宫中专用的云玉所制。地图则详细标注着从宫门至涵光宫的路径、沿途假山暗道的标记,以及数个时辰内巡逻换岗的时刻。衣服是寻常宫女制式,灰扑扑的,很不起眼。 楚无锋拈起那封信,摊开在灯下。只见字迹清秀,仅有短短几行字: “闻岑愿邀楚将军一叙。 若将军有意, 明日未时三刻,化绣坊宫女之装,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1节 自图上左侧门入宫,循道至涵光宫后院。 届时自有人接应。” 楚无锋细细读完,把腰牌、信和手绘地图仔细地折好,放进怀中。她又展开那件衣衫,在身上比了比,发现正合身,不由得微微蹙眉:不知这是巧合,还是那位长公主的情报已经细致至此。 难道那黑衣女子……是长公主的人?那她是从何时开始跟随自己,又是缘何认识自己的母亲? 化装入宫,密会公主,怎么看都是一招险棋。楚无锋在赌,这是一个出路,而不是一个圈套。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既然已经无路可走,便只能抓住这个机会试一试。 她转向阿石:“只有一份腰牌,我独去便是。明天还是老样子,那时候你穿着我的衣衫,坐在内室假装看些案卷就好。” 阿石明显有些担心,欲言又止着,但最后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变故横生的一天显得有些过于漫长了,从早朝到御书房,再到将军府,夜间见到黑衣女子,又收到长公主的书信……一重一重的风波几乎从未停歇。 楚无锋和阿石终于能安稳地躺在榻上。屋外虫鸣声阵阵,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一切显得平静又惬意。 只是,在这样舒适的凉夜,二人却都没有入睡。 阿石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出声问楚无锋:“明天……会死吗?” 楚无锋本来也在辗转难眠,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不会的。我答应过你,我是楚无锋,不会轻易死。” 她又支起身子,开玩笑地逗阿石:“石映雪不是说过吗?谁要杀我,她就先去杀那个人。石映雪今日可是说,连那个男太子都敢杀;怎么还怕楚无锋会死呀?” 阿石听出来楚无锋在拿自己打趣,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她见楚无锋还笑眯眯盯着自己,又很小声地问:“别说这些了,我还能帮什么吗?” 楚无锋一翻身躺下:“睡觉,当然是睡觉。你睡着了,我才能睡着。” 阿石听她这样说,一下子就不回话了,认真地阖眼,努力地入眠。 楚无锋躺在她身边,突然觉得今夜就好像她们姐妹二人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平凡的夜晚,心中多了几分莫名的安定感,很快也睡着了。 ------------------------------------------------------ 次日,太阳刚刚升起,楚无锋便醒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吵到熟睡的阿石,悄悄地披了衣服,就去了西厢房看望荔姓四姐妹。 房门半掩着,还未走进便听见屋内已有了动静。四个姑娘正围在一方铜盆前洗漱:年纪最小的荔姮正伸长脖子、踮着脚往盆里够;姐姐们在一旁扶着她,低声说笑着。听见脚步声,她们齐齐回头,见是楚无锋,愣了一下,赶忙行礼:“将军早安!” 楚无锋摆摆手,走进屋中,蹲下身子问她们:“这两日在府中,吃穿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可好?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尽管与我说。” 年纪最大的荔婋抢着说:“一切都好。昨日管事嬷嬷送来了新衣裳,屋里也暖和。” 荔婵补充道:“也有姐姐来教我们识字读书了,我们都有了新的书本。” 荔婙小声地跟着说:“饭菜也可口,多谢将军。” 楚无锋的目光落在最小的荔姮身上,小姑娘有点胆怯,正躲在三个姐姐后面。她对上楚无锋的视线,终于鼓起勇气答道:“将军,我也一切都好。就是……那个……听说府里有马房,我们能学骑马吗?” 楚无锋笑了:“可以,想学就都可以。只不过骑马需要气力,你们年岁尚幼,须得多加饭餐、锻炼筋骨,等身子骨结实些,再教你们上马。”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欢呼起来。 楚无锋和她们道了别,临走前,她把一个布包塞在荔婋手里,叮嘱道:“如果今后……见不到我了,你们便听石女官的安排。若连她也不在了,就带着你三个妹妹,拿着这个布包,去京城西北部的军营找一个叫‘方佑’的老将,那是我旧部。” 荔婋一怔,下意识想推回去:“将军……” 楚无锋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世上无常事多,凡事需留后路。记住,一定要留好这个布包。” 荔婋尚年幼,听了这番话便懵懵懂懂地接过了布包:“是,我一定收好。” 楚无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那个布包中有她的亲笔信,盖好了她的印;还有一些细碎的金银,既足够孩子们撑过数月温饱,又不至于引人注意。这是她能留给孩子们的最周全的退路。 楚无锋回到房间后,阿石也醒了,正揉着眼睛。楚无锋坐在她身边,低声问道:“留给你那枚铸铁将军印,放在哪里了?” 阿石认真答道:“还在书案的暗格中。” 楚无锋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阿石:“好。现在这个你也拿着,随身带好。” 阿石低头望去,是一枚铜印,她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印?” 楚无锋说:“那枚铸铁印是我剿匪时号令铁甲军所用。这枚铜印是我当年封镇国将军时,御赐的印;我平日极少动用它,但亲兵都认得。有了它,全府上下都会听你号召。” 阿石有些迟疑,抬眼望着楚无锋。 楚无锋见她这般,只好解释道:“此番进宫,是一着险棋。倘若那头真是个陷阱,坐实我擅闯内宫、甚至意图抗旨不遵,那便是死罪;就算不是陷阱,如果长公主也没有良策,我们也得自谋退路。这道路未必好走。” 阿石沉默片刻,终于将铜印收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低声应道:“明白了。你放心。” 楚无锋看天色还早,离约定见面的未时还有几个时辰,便拍了拍阿石的肩膀:“走,随我去府里逛一逛。” 她唤来了掌管内务的几位管家婆婆,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几年府中人事更迭颇多,我一时也记不清了。今日起得早,正好闲来无事,想劳烦各位带着我和石女官四处走走,库房、马房,书阁、内苑,都一并看看。 “婆婆们是府中老人,最是稳妥周全,今日想请各位给我讲讲如今的章程,也好让石女官熟悉一些。往后府中诸务,她都要费些心神的。” 几位婆婆连忙点头称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们都是府中多年老人,心中自有分寸。于是,当下便有一位最机灵的婆婆笑着迎上前,对阿石道:“石女官年纪轻轻,气度就如此不凡,不愧是将军身边的人。往后咱们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还望您多指点才是。” 另一位也连忙附和:“前些时日库房的几笔大项的采买支出,原说要再请示伯母夫人裁定,如今将军把事务交给石女官,我们这些下人自该听命。您若得空,还望费心过目账册。” 阿石闻言,轻轻点头应下了。 楚无锋站在一旁看着,笑着道:“那便走吧。” 众人这才纷纷应声,簇拥着她们二人往前行了。 ------------------------------------------------------ 在府中与阿石走了一圈、将诸处章程与人事重新理顺之后,楚无锋便以案卷繁多为由,遣散了内院众人,令仆从、亲卫皆不得入正房内打扰;至于府中亲眷与往来旧识,亦需明日再来通报。 屋内无人打扰,楚无锋放下帘帐,换上了兰生姑姑送来的衣服,戴好了那块腰牌,又为自己梳了一个宫女常梳的发髻。最后,她罩上一层灰黑色外袍,将那身宫女衣衫尽数掩住。 阿石早已按无锋往日的装束穿戴好了,此刻正坐在案前,一双眼紧紧跟着楚无锋。 楚无锋转过身,和她对视一眼,笑了。 随后,楚无锋出了屋,一跃上了外墙,身影一转,便没入市井之中。 镇国将军府地处内城,距皇宫并不算远,即便楚无锋一路避开主街、专挑无人的小街小巷走,路程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不多时,皇城的高墙已近在眼前。楚无锋找了个隐蔽角落,脱去了外罩的灰黑色长袍,叠好藏进墙缝间,又将里面的宫女衣衫整理好。她垂下眼,收敛了将军的英气,换上了一副顺从的神情。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玉腰牌,握在手中,快步朝宫门而去。 宫门处执戟的守卫见她一身绣坊打扮、腰牌真实无误,再想起长公主身边的兰生姑姑确实交代过,说今日会有名绣坊宫女外出采买鎏金彩线,此刻归来,时辰也正好,便没再多问,只扫了一眼腰牌便挥手放行了。 就这样,楚无锋步履从容地入了宫。 她沿着记忆中那张地图上的路线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涵光宫就在眼前。 第25章 回京-5 一个宫人正站在涵光宫门口,看到楚无锋走过来,便叫住了她。待细细查验了腰牌后,她便带着楚无锋进了涵光宫,往后院走去了。 楚无锋一边随行,一边四下观察,只见涵光宫中绿树成荫,陈设简朴,颇有古意。后院中有一小室,门前牌匾上写着“水云轩”,想来是长公主的清修之处。 那名带路的宫人通传了一声,门便缓缓开启。随后,宫人伸手示意楚无锋进去。 楚无锋心中暗暗回忆着:这位长公主在朝堂上并不出众,传闻说她不理政事、一心修佛法,其生母是几十年前因病过世的前朝皇后。 但她今日既召自己入宫,想来没有传言中那般避世。 室内檀香弥漫,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佛像,低眉垂首,神情慈悲;佛像面前的桌案旁,端坐着一位着青色交领罗裙的中年女子,虽清瘦却英气十足,无妆饰,长眉入鬓,双眼炯炯有神,想来就是长公主闻岑了。 门在身后阖上,楚无锋规规矩矩地行礼:“末将楚无锋,参见长公主殿下。” 闻岑点点头,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椅子:“平身吧。过来,坐在这里。” 楚无锋恭谨地行至桌前坐下,刚刚坐好,却听见闻岑问:“堂堂镇国将军,竟敢擅入宫禁,寻求抗旨之策……楚无锋,你胆子真不小。” 楚无锋浑身一震,抬眼看去,却望见闻岑一双含笑的眼。她想着这间小室内既无旁人,自己此番入宫赴约也是要寻求破局之道,索性心一横,开口道:“正有此心,只是不得法,还请殿下赐教。” 闻岑面上笑意不变:“楚将军找对了人。只是,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无锋想到长公主或许欲在朝堂上寻求更大的权力,便试探着问道:“殿下今日约见我,想必早有安排。我出身军营之中,愚钝不解政事,只知殿下心系社稷。若殿下有驱使之处,我愿效犬马之劳。” 闻岑挑起眉毛:“社稷?楚将军,你可知,‘社稷’这两个字,让旁人听来,怕是要惹出祸端。” 楚无锋抬起双眼,正面迎上闻岑的目光:“末将鲁莽,言语冒昧了。不知殿下可愿解我一问,凤栖寨,有没有殿下的手笔在……” 闻岑微微一怔,又笑道:“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力气。不错,凤栖寨背后是我。” 楚无锋心下了然,起身一拱手:“末将与凤栖寨交手时,便隐约猜到其背后有人,且非等闲之辈;如今终于明了。若殿下理想中的社稷,真如凤栖寨一般,那正与末将的志向相合。” 闻岑轻轻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知道早年间你身边有女子亲卫队,知道你在凤栖寨久久不攻,还知道你在荔阳城想伸手营救玉衡社……” 楚无锋放心了许多,开口追问道:“殿下英明。但有一事,愿请殿下明示,末将也好为殿下分忧:从凤栖寨一隅,到四海皆如此,其中千难万阻;不知殿下心中,是否已有定策?” 闻岑沉吟片刻,望着面前的佛像,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她终于打破了寂静:“楚将军很坦诚,我也不如直说。你知道前朝皇后,我的生母吗?” 楚无锋微微皱眉:“有听说过,不过听传闻说她是急病过世。” 闻岑把目光从佛像移到窗外,缓缓摇头:“当然不是真的‘急病’。将军当时年幼,后来又去往边疆,自然不知实情。楚将军,我当年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楚无锋猛然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说不出话来。 闻岑神色平静,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在荔阳时,也参与了玉衡社的案子。在我被立为皇太子那年,玉衡社还是光明正大、盛极一时的女子联盟。 “那时的大虞,朝中百官一半以上是女子;女人读书、从商、从政,样样做得都极好。新生儿还有许多是随母亲姓氏…… “那时的天下,真切地属于我们。 “是现在的男皇帝,发动了那场政变。他杀了我的生母,剿灭了许多在朝为官的女子,封了书院,把女人本该有的权力压进泥土。 “在你出生的时候,那段历史已成为禁忌,连提都不许提起。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竟对那一切全然不知。 “因为他们怕,他们见识过女人的本事,所以怕极了。生怕女人有知识、有组织、有胆略,生怕哪一天女人醒过来,把他们推下去。所以他们现在不许女人读书、不许女人参政,增加了这许多限制…… “政变那年,我未满十岁,男皇帝原本也想斩草除根,却因群臣多有劝谏,他也顾忌宗室名声,终究没能杀了我;只好将我囚禁在这涵光宫中,给了个‘柔嘉’的称号,不允许我出宫开府,还日日来和我讲他在外面如何镇压女人的力量,想看我灰心的模样。 “我才不会遂他的意。我只装作安心温顺、日日礼佛的样子。三十多年了,他竟真以为我已没了锋芒,对我的防备日渐松懈,我才得以暗中布下许多棋子。 闻岑转过头,看着仍处在震惊之中的楚无锋:“你且记住,纵使这条路有千难万阻,当年也近在眼前;如今,我只不过是效仿前辈们,重新做一遍这件事。”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2节 楚无锋沉默许久,像是还没从这惊人的真相中回过神来。 良久,无锋才低声回道:“殿下……若这一切属实,末将愿助一臂之力,解天下女子所受之苦。只是兹事体大,而末将并非孤身一人,我麾下亲眷、旧部皆随我出生入死多年;若无把握,我不能轻易将她们的性命押于此局之中。” 她拜倒在地:“还请殿下容我……再斟酌一二。” 闻岑起身,亲自扶起楚无锋:“楚将军愿意来见我,愿意开口谈这些,我便知道,将军终究不是个执死理的人。” 楚无锋不言,只是紧紧握着拳,抿着唇。 问岑叹了一口气,问道:“我既然能扶持凤栖寨、玉衡社,便有更多计策,自然不是全无胜算。更何况,楚将军所顾虑的亲眷、旧部,是否多为女子?” 楚无锋一怔,脑中浮现出阿石、荔姓姐妹、族中亲眷等等的面孔,于是答道:“殿下明察秋毫,末将顾虑之人确实全部为女子。” 闻岑似笑非笑: “那便是了。楚将军既知这天下风向,便该明白:今日退让保守,未必便是保全之道。连堂堂镇国将军,都要被夺兵权、赐昏于男太子;将军又怎能笃信,不入局便能保得她们一世安稳? “你若愿为自己争,也该替她们争一争。” 楚无锋神色微动,她知道闻岑说得没错。她这些年为她们挡风遮雨,却也知道,若天倾地陷,一人之力能护得几时? 闻岑见她仍不愿回答,轻轻叩着桌案:“楚将军,我并不急于求你表态。你有顾虑,自是人之常情。无碍,不如十日之后,再在此处一叙。这十日内,我会设法暂缓那场赐婚;至于成败几何,将军也可趁此时机看得分明。” 楚无锋再次躬身一拜:“多谢殿下体恤。末将谨记。” 闻岑点了点头,却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形制古典,色泽温润,正面雕着流云纹,背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小字。她将此物递交给楚无锋:“还有一事。这枚古玉佩,请将军拿去,顺着查一查。” 楚无锋愣了愣,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触感冰凉,看起来很陌生,却让她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悸动;她有些不解:“末将并不记得见过此物,这是……?” 闻岑看着她,答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楚无锋再次心头一震,捧着玉佩的双手甚至有些颤抖;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低声问道:“殿下怎会有我母亲的遗物?家母……她也是前朝官员?还是……” 闻岑却轻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只将目光投向佛像:“去查吧。有些答案,不该由我说出。” 楚无锋只得压住思绪,将玉佩收入怀中,郑重地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闻岑收回目光,转向楚无锋:“时候差不多了,将军快些离开罢。男皇帝近日心绪多变,不知何时又会来到涵光宫。你若在此处被撞见,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说罢,她提高声音,唤了一声:“兰生。” 一位年长宫人应声而入,楚无锋定睛一看,正是昨夜来将军府送信的姑姑。 “送将军原路出去吧,不要惊动旁人。” 楚无锋起身告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抱拳又行了一礼,便随着兰生姑姑快步离去了。 她行至门边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位长公主早已回到了佛像前的蒲团上,端正地跪坐着,双手合十,低眉闭目,唇角念念有词,仿佛当真是个与世无争的清修避世之人。 那垂下的面孔在檀香缭绕中愈发模糊不清,一同被烟雾遮住的,还有那三十年未变的野心。 第26章 回京-6 兰生姑姑亲自带着长公主的手谕,领着楚无锋到了宫门。禁卫盘查时,楚无锋再次凭借绣坊宫人的身份以及那份手谕,顺利出了宫城。 待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好趁着府中守卫换班用晚膳,她找了个有树木遮蔽的角落翻墙而入,偷偷摸摸回了府。 到正房外,无锋远远就看见窗上映着“自己”的剪影,那轮廓和她别无二致,竟无半点破绽。是阿石仍然穿着她的衣服端坐在案前,背挺得笔直,不见一丝懈怠。 楚无锋轻轻推开门进去,阿石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原本戒备、紧绷的神色马上化作了惊喜。 无锋露出一个温和又疲惫的笑:“阿石,是我。不必再担心了,我回来了。” 阿石起身,几步迎上前来,关好房门,压低声音问道:“长公主那边怎么说?” 楚无锋一边换下宫女的衣衫,一边说:“她说会设法帮我暂缓赐昏之事,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赌一赌吧,希望就算未能完全破局,也能争取一些喘息之机。” 阿石松了一口气:“她没有为难你。” 楚无锋无奈地笑了一下:“是。以咱们现在的处境,暂时不再落入新的陷阱就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说着,她顺手将怀中的玉佩藏入书架后的暗格,又将换下来的宫女衣物包好,收入秘匣中。 阿石从怀中摸出那枚镇国将军铜印,交还给了楚无锋:“给你。在你离开那段时间,府中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有派出去探查城中风声的暗卫来通报过,我模仿你的声音让他们两个时辰后再来。现在算算时候也快了。” 楚无锋接过铜印,长叹一口气:“估计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一会儿先应付了那些消息,我们再细说长公主那边。” 二人默契地一起换着衣服。楚无锋刚刚穿戴好从阿石身上换下的常服,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暗卫的通报声。 楚无锋坐回至案前,作出刚刚审阅完案卷的样子,坐直身子,提声应道:“进来。” 几名暗卫鱼贯而入,呈一字排开,但却迟迟不开口。几个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楚无锋挑起眉毛:“但说无碍。” 领头的暗卫面露难色,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一抱拳,支支吾吾道:“将军,今天城中已有流言四起,说……您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我等试图查清由头,可……这样的议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追根溯源。” 楚无锋眼中多了几分烦恼,揉了揉眉心:“具体的说了什么?传到了哪里?” 另一个暗卫答道:“传得极广,茶馆酒肆、市集米行,连城东算命摊子都在讲,说将军您……福泽深厚……” 又有暗卫补充道:“众人明面上纷纷称颂这段婚事,说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可暗地里,也有不少议论,说太子轻浮无才、放浪无制,实在是将军屈就了。” 领头的暗卫接着说:“我们一路查来,没人能明说消息从哪儿传出的,只说‘早听说了’、‘路边有人在说’。”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还有更多吗?” 一个暗卫小声补充道:“晚间,府里也有几个下人在议论了。” 楚无锋闻言不语,良久,长叹一声,又快速恢复了镇定的模样:“不错。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去领了赏,早些歇下吧。明日照旧探查,看还有没有新的风声。” “是!谢将军!” 暗卫们应下,一起退出去了。 这边才刚刚送走暗卫,门外的守卫便又来通传,说有几位族中长辈求见。 楚无锋心知她们必定是因赐昏传言而来,无非是试探、道喜、或借势站队。此刻她实在不愿应付,便吩咐道:“我已睡了,有事明日再议。” 二人熄了灯,佯作已经歇下了的样子。她们并排躺在黑暗中,阿石听无锋讲完了涵光宫中的来龙去脉,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一句:“……长公主真的会帮我们想办法吗?” 楚无锋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也只能信她了……三日的时间太紧迫,况且,现在舆情这般,肯定是宫中有意为之……他们这样造势,想必早就布下了局,并非我们的力量可以解。”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疲惫。 阿石神情凝重,点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楚无锋突然又开口问道:“阿石……你有没有好奇过你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阿石几乎未加思索,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没有。”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我好多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可近来总是听人提起我母亲,我又忍不住去想…… “……罢了,还是先压一压这份心,等这三日捱过去,再顺着那枚玉佩的线索去查吧。” 阿石轻声说:“血脉传承,女儿传宗接代,自然会像母亲。” 楚无锋说:“是了。不过,话说起来,我见过和你容貌最相像的人,是凤栖寨那位姓舒的军师。” 阿石闻言一怔,思索了一下:“我记得她,确实觉得亲切。但我更想像你。” 屋中一时寂静,夜愈来愈深,窗外府中的灯火也灭了。 楚无锋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又回到榻上,仔细摩挲着它。她闭着眼,原想稍作思索,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次日清晨,东宫内。 太子闻昭起得不早,日头已高,才驱着自己肥胖的身躯,慢悠悠踱步至膳房。 在扳倒了自己的所有姐妹兄弟后,如今他是男皇帝的独子,地位稳固,日子好过得很。 御厨今日十分殷勤,早膳一如既往地丰盛:南方进贡的鲥鱼肥腴细嫩,莲蓉糕入口即化,金丝蜜豆甜腻可口……最后端上那盅新鲜的菌菇汤,闻起来更是香气扑鼻。 伺候的宫人低声说:“殿下,这汤是由白松露、羊肚菌、鸡枞菌、虫草花一并熬制而成,陛下赐下的。” 闻昭捧起汤盅,细细一尝,果然鲜美异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又随手将面前的盘碗推开,懒洋洋地吩咐道:“出去走走,吃饱了总得赏赏景,消遣消遣。” 正巧有位宫人来报:“殿下,皇宫中的含芳园,此时木芙蓉花开了,层层叠叠,甚是好看。” “哼,也罢。”闻昭懒洋洋地起身,掸了掸袖子,“整日闷在这里发霉。” 他身后,一个面生的小宫人快步走来,收走了他方才用过的碗碟。 闻昭一面往外走,一面想起父皇昨日和自己说,要赐自己一门婚事,是什么镇国将军楚无锋。 他向来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风/流惯了,对婚事并不上心,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但他并不是傻子,这样的安排后牵着的兵权与政治意味,他看得很比谁都清楚。 他的嘴里骂骂咧咧着:“哼……倒也新鲜,我什么花儿啊草儿啊没见过,怎么到头来让我取个在战场上抛头露面的母夜叉?真是折煞我也……也就她在军中民间还有点声望,不然谁稀罕?若敢管我、敢忤逆我,我非得给她立立规矩。” 他说着说着,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战场厮杀算什么,那个楚无锋毕竟是女人,我的力量想必远大于她。” 他语气一扬,拍了拍胸口,浑身肥肉颤三颤:“我可是堂堂男人……一个成年男人认真起来,徒手打虎都不在话下,如果那将军敢不贤惠顺从,哼哼!” 闻昭或许以为打虎、打仗靠的是那腿间二两肉,但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其实要靠武功、体魄和力气。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就不知呢? 也罢,也罢,毕竟闻昭可是当今大虞太子,他讲的话哪里有人敢反驳。 只是可怜那头尚未出场的老虎,若真听见自己被这样一个脚步虚浮、整日吃得脸圆脖子粗的人“徒手打死”,恐怕还没来得及扑咬,便要气得七窍生烟、吐血而亡了。 身后的随从宫人不敢作声,只得低头紧紧跟随。 声势浩大的一行人到了含芳园外,果然,此刻木芙蓉花已经开满了枝头,花团锦簇,宛如云霞。 奇怪的是,一般木芙蓉的香气并不浓烈,可今日的花香却馥郁醉人,远远就能闻到,缭绕在整个园子上空。 闻昭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木芙蓉开得甚好,花香也甚好。 他迈着外八字,满脸享受地踱进园内。在花香扑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震,有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一边扯开衣领,一边低声咕哝:“这鬼天气,怎地这般闷热……” 四周光影摇曳,花草重重。闻昭只觉得恍恍惚惚,飘飘然然,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他往这花海更深处走去。他的脚下飘了起来,彷佛自己走在雾里云端,神游天外…… “呼……呼……” 渐渐地,他面色泛红、眼神飘忽、气喘吁吁,一些异样的想法涌上心头,身下已然有了变化。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3节 闻昭强压躁动,转身呵斥着跟随的众宫人:“退下!你们都给我退下,我要独自赏花!” 随行的几名小宫人一听这话,哪里敢多问?这位男太子一向脾气暴戾,对身边人动辄打骂。所有宫人立刻一溜烟地告退了。 于是,偌大的含芳园中只剩闻昭一人。他搓了搓手,靠在一块假山石上,正想休息片刻,突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闻昭抬眼望去,只见园中池塘边,水光潋滟之间,有一个女子身影。 (以下凝视描写皆从男太子视角出发,不代表作者本人视角) 那女子身处花丛中,衣袂飘飘,婀娜窈窕,恍若神仙;美人面似春风拂柳,夏花嫣然,秋叶红遍,冬雪莹白。 闻昭一时看直了眼,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几步。 那女子仿佛不曾察觉他的凝视,正专注地用团扇扑着蝴蝶,娇憨可爱。她一面轻巧地跳跃,一面咯咯笑着,眉眼含情。 “这是谁家的仙子……花中长出来的吗……” 闻昭瞪着大眼,盯着那姣好的面容,入了迷。 若他肚子里有些墨水,此时应当吟得出《洛神赋》;可惜他的脑子生在两腿之间,一见女子,便自然而然地流了下去。所以,此时他滚烫的心中只剩下那一个想法。 “美人!!!!!”终于,他按耐不住,从假山后扑了出去,“美人何苦独游,不如与我共度良辰!!!” 那女子闻声一惊,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轻轻抬起眼睛,却毫无惊惧之色,反倒含羞带笑,颇有几分引逗意味。 她声音软软的,往后退了两步:“这里不好……公子,请随我来。” 闻昭一听这话,更是发狂;他只觉得身体更热了几分,趔趄蹒跚着,试图追上那女子的脚步:“等等我……等等我……别走……” 那女子却不靠近,也不走远。她脚步轻盈,裙摆如蝶,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尺的距离。 “公子,你得捉到我……此后,便随你。” 闻昭只是看到,她一面笑着,一面勾着,眼波流转。可无论闻昭如何追赶、挥臂、前扑、跌倒、再爬起,却始终差一点碰不到她的衣角。 闻昭追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像个笨拙的皮球,在花间折腾得东倒西歪;他的心越来越痒,脑中残存的理智也荡然无存。 “美人……你别跑啊……你再跑,我可要生气了……” 东风起了,那阵浓郁的奇异花香皆被吹散,只余园中追逐的二人。 不知不觉间,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树影后,宫人却皆不敢通报。 那女子好像察觉了那道身影,声音早已染了一些哭腔,脚步也向着那抹明黄靠近。 不过闻昭才不在乎,他向来惯于强取豪夺,对女子的哭喊素来不当回事,只当是风月之事的前奏。 这场旖旎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一声怒气冲天的“放肆”。 闻昭还沉浸在刚才的色迷心窍中,嘴角还挂着口水,尚未回过神来。 那女子却先他一步,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男皇帝面前,哀哀泣诉:“皇上!皇上为我做主啊!妾在含芳园赏花,哪知太子殿下突然闯入,不知怎么的,他追着臣妾不放……” 她哭得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辨不出这番控诉的真假。 闻昭这才认出自己的父皇。他身体一抖,整个人呆在原地,不敢回头。 几秒后,他的脑子渐渐清明了一些,冷汗从额头流下……他僵硬地转过身,嘴唇颤动:“父……父皇……” 映入眼帘的是男皇帝的怒容。这时,闻昭的理智返回了躯壳;他脖子上顶着的东西终于暂时接替了那二两肉,成为身体的主宰。他扭头看向那女子,这才认出她正是最受宠的李贵妃。 是了,正是宫女出身,近日被父皇日日临幸、宠冠后宫那位。 闻昭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直冒金星。 男皇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红。他指着闻昭:“你……你你你你!!!混账,混账东西!朕还没有死呢,你竟敢觊觎后宫妃嫔!” 闻昭叩头如捣蒜:“父皇……父皇明鉴,不是我!是她勾/引我啊!儿臣不知道她是贵妃娘娘,儿臣绝无不臣之心啊,父皇明鉴啊父皇!” 男皇帝根本压不住怒火,继续骂道:“无/耻!你把朕当什么了!你还配得上太子之位?” 闻昭吓得几乎瘫在地上,只一味硬撑着叩头,口不择言地求饶:“儿臣不敢啊!冤枉啊父皇!都是她勾/引我啊!她主动的啊!她强迫我!” 李贵妃也一边哭,一边喊:“皇上!妾洁身自好,岂敢对太子不敬?太子殿下如此壮硕,妾怎能强迫于他?” 男皇帝气得浑身发抖,眼都红了,猛地转向李贵妃:“贱/人!来人,立刻赐死,赐死!” 说罢,他便不管哭着被拖走的李贵妃、还有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上的闻昭,气冲冲转身离去了。 闻昭早已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如纸,鼻涕眼泪统统落下,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从未如此害怕过。 ------------------------------------------------------ 是夜,御书房内玉器碎裂之声不断,满宫人都听见了男皇帝的怒骂声。 他召了太子入内,原本只说是例行问话,但不多时,就变成了高声叫骂: “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连朕的后宫也敢觊觎,你是不是盼着朕断气?” “砰”地一声,书案上的砚台被他拎起、砸向地面,满地碎片飞溅。闻昭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男皇帝指着他的鼻子,终于强忍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低声说: “你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心思?拉拢权臣,笼络禁军,你急什么?连朕咽气都等不及了?” “朕知道你年轻气盛,已经许了你,不日就把那镇国将军赐给你做太子妃,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以为你这样胡作非为,是朕不敢动你?朕还没有老糊涂!” 闻昭惊恐万分,只是不住地磕头:“儿臣万万不敢!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男皇帝没再理会他,只命人将太子送回东宫“闭门思过,不得离开半步”,并且勒令皇城上下封口,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一经发现,即刻杖毙。 可惜,宫廷之中,最难堵住的就是人嘴。 涵光宫中,一只只黑羽信鸽从偏殿后隐藏的鸽子笼中悄然飞出,扑棱着翅膀隐入夜幕,直奔向京城中各个角落。 鸽子们穿过重重楼宇,一只落在城东酒楼,一只停在城西药铺后院,还有一只径直飞向城南的书馆……每一处信鸽落脚之地,皆是长公主在京中安插的据点,密集、隐蔽,像一张巨网悄然铺开。 不到一个时辰,流言便在坊间悄然传播开来。茶馆、酒楼,继而到市集、街坊…… 最后,甚至连街头随母亲一起乘凉赏月的娃娃都跟着说:“太子殿下怎么这样荒唐?” ------------------------------------------------------ 皇城侧门,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佝偻,手中拖着个不断渗出鲜红色液体的麻袋,缓缓走来。 她在宫门处站定,低垂着脸,掏出一块从事杂役宫人的腰牌,双手递给守门侍卫:“大人,小的奉命,将今天刚刚赐死了的李贵妃遗体送往乱葬岗。” 侍卫只觉得秽气,皱起眉头,连忙捂着鼻子后退了半步:“秽气玩意儿……快滚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那宫人低头称是,拖着麻袋,上了早已备好在宫门口的驴车。她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随手往车后一丢,“咣”地一声,拉车的驴受了惊吓,打了个响鼻。她拉过缰绳,将驴安抚好,驴车缓缓行了起来。 一路吱呀吱呀,终于到了宫外荒郊的乱葬岗,一片阴森死寂。那人将装着“李贵妃尸身”的麻袋扔下驴车,麻袋口一歪,哪里有什么尸首?不过是几团裹着布、浸了猪血的牛皮而已! 那“宫人”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缓缓摘下斗篷的兜帽,赫然是一张未经粧饰的年轻面孔,正是李贵妃! 不,她不再是那个在宫中如履薄冰、全无自由可言的“李贵妃”。 她深吸一口荒野冷冽的空气,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少年快意;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个装满牛皮的麻袋。 “演场戏,挨一脚,换个自由身,值了。” 她转身回到驴车上,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张地图、新的照身帖和路引,然后笑着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以后再也不用困在这吃人的牢笼里,伺候那槽老头子了,哈!” “没人再能强逼于我,没人再能让我陪笑了,那老东西要杀我?他配吗?” “长公主给的这买卖真值啊,哈哈哈哈哈!” “谁愿意一辈子只能看四方的天,谁愿意一辈子只能低声下气做附庸?我才不是什么李贵妃,我以后,叫李明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明姝一把揪下头上的束发带,长发在空中散乱飘扬。她细细察看着那张地图: “凤栖寨?嗯……在这里啊。看来得走个把月。” “没关系,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嘛。” “驾!走啦,小驴,去过咱们的日子!”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辆小驴车缓缓驶向远方,穿过浓雾山林,奔向广袤天地。 长夜将尽,黎明就要到来。 ------------------------------------------------------ 深夜,涵光宫中,檀香袅袅,一灯如豆。长公主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封封密信,皆用特制的药水写就,火一烤才能显出。信中内容繁杂,有山寨与驿道图谱,有各地盐铁调度,有在朝官员的情报信息…… 闻岑端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偶尔皱眉,偶尔微笑。 帘帐一动,兰生姑姑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事情办得妥当干净。李明姝已经顺利出宫,向凤栖寨去了;假尸焚于乱葬岗,无人追查。太子在御书房被痛骂,现下被禁足于东宫,消息也传出去了。” 闻岑听完,缓缓抬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做得很好。” 兰生姑姑微微一躬身,又轻声提醒道:“殿下,您连夜批阅密信,要不要……小心些?毕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会来看您。” 闻岑却放下手中笔,平静地摇了摇头,笑容带上了一分冷意: “他?不必担心。 “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向女人动了刀时,才会‘记得’我这个差点坐上龙椅的长公主。他会来看我,只是来向我炫耀,想看我被他压制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想提醒我现在只是他的手下败将、笼中之鸟。 “可惜啊,今天是他的宝贝儿男出了事。他只怕气得吐血,怎会想起来涵光宫找我?” 兰生姑姑听罢,低下头:“殿下圣明,洞察人心。” 闻岑又展开一封密信,在烛火上细细来回烤制着,等待字迹显形:“明日一早,楚无锋那边估计就会听到消息了。最近,皇帝应该想不起来动她。兰生,你明晚再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让她去安心地查她母亲吧。” 兰生姑姑点头称是,悄然退了下去。 闻岑读完了所有密信,闭眼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角竟泛着泪光。她喃喃自语着:“母后……女儿定会将这一切都实现。天要亮了。” 涵光宫中又归于寂静,屡屡檀香升腾而起,缠缠绕绕、直通天命。 ------------------------------------------------------ 将军府内,楚无锋并不知道这许多的变故。只因她一整天都未出府,而太子失德、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又是夜间才传出。 早在清晨时分,她便已让亲兵传了令,以不得揣测圣意为名,不许任何亲眷、仆妇议论赐昏之事。她搬出了家规,以体罚为惩戒,吓得大家都不敢再乱嚼舌根。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4节 这样一来,起码府中清净了不少,无人再敢以此来烦扰她。 至于府外的风言风语,无锋心知后面有皇权助推,那便不完全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命暗卫放出几种声音,试图搅浑这潭水: 其一,圣意难测,赐昏之事尚在揣度; 其二,太子心高气傲,根本无意迎娶武将; 其三,楚将军出身军营,心中仍存戍边之志,不愿婚配; 其四,她干脆顺水推舟,跟着民间的声音,怒骂这太子骄奢淫逸、配不上镇国将军。 这便是她能做的全部了。但她心中清楚得很,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那一道金口玉言。 自从回到京城,日日暗潮汹涌,楚无锋从未得过一夜好眠。昨夜,她被梦魇缠绕,梦中惊起数次,连睡在一旁的阿石都被吵醒了。 纵使是铁打的人,也不能这样扛着。阿石看在眼中,心如刀绞。她给无锋熬了益气补血的枸杞鸡汤,还放了些向府中医师求来的安神药。 “将军,你喝一点吧。” 正在案前枯坐的楚无锋挤出一个笑脸,接过鸡汤喝下了。随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靠在座上,昏昏沉沉睡去了。 不知是安神药起了作用,还是楚无锋劳心劳力、实在是疲惫所致,无锋睡得极沉,好几个时辰都没有醒来。 阿石收拾了碗筷,又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楚无锋身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望着楚无锋熟睡的眉眼,突然想起自己儿时哭着闹着不肯睡觉,楚无锋耐心哄自己快些睡去的温柔模样;而如今,她的将军却多日不得安眠。 阿石站起身,给楚无锋盖上一条薄被,便取出双钩枪,去内院偷偷练枪了。 劈,扫,撩,绞,扎,点…… 她练得一丝不苟,汗水早已湿透衣襟。可她的眼中却没有昂然斗志,只有笃定与诀别之意。 她知道楚无锋不许她暗杀太子,可年仅十六岁的她也想不出更多办法。若长公主未能拦下,若局势真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去…… 那她已决心赌命出手。 让她的将军、她的姐姐、她的挚友睡个好觉吧。 她趁着楚无锋奔忙时,早已命人探查了东宫的地形结构,还备好了火油。她想着,大不了刺杀之后,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付之一炬,让她的身份信息和一切证据都化为一抔焦土,这样……就不会牵连到楚无锋了。 阿石就这样一面练枪,一面想着这些计划。腾挪挥刺之间,她早已将生死视作无物。 将军府的后厨房里,炉灶中的火已经灭了。 虽然楚无锋已经下了令不许议论赐婚之事,但一天的忙碌过后,还是有两个小帮厨蹲在一起,悄悄聊了起来。 小桃的眼睛亮亮的:“阿芷,你听说了没有?陛下要给咱们将军赐婚太子殿下啦。” 阿芷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桃,我昨晚听翠姑姑提起来过。小心点,将军今天不许议论此事了。” 小桃扯扯她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没事!现在就咱们两个人,偷偷地说,没人听见。我好为将军开心呀!” 阿芷却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挠挠沾着碳灰的脸颊:“嗯……你小声点啦,小桃!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怪怪的耶。” 小桃眨眨眼:“诶?哪里怪怪的?” 阿芷小声说:“就是……没人问过咱们将军,她想不想和太子殿下结婚呀。” 小桃愣了一下:“……啊?将军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呀!太子可是仅次于皇帝的尊贵啦!我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都希望长大以后都遇到一个皇子结婚呢。” 阿芷摇摇头:“小桃,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说我们玩过家家的时候,为什么想和皇子结婚呀?” 小桃笑了起来:“当然是想过好日子呀!皇子有富贵,有大马车,有大府邸,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呢!” 阿芷摇摇头:“那我们干嘛不直接希望有这些东西呢?” 小桃被问住了,抠着手想了又想,不说话。 阿芷托着小脸,继续说:“男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志向都是要去赶考、做将军、做大官、做富商……我们呢?要嫁人才能有大房子,有好日子。” 小桃惊讶地张大了嘴:“真是这么回事哎……可女孩子不能做这些吧,我们都不能读书识字呢。在咱们大虞,除了我们将军之外,也没有做大官的女人……” 阿芷有点着急了:“谁说不能做这些的?我才不觉得我们比他们差。你看我们将军,带兵打仗比任何人都厉害!男人能做的事,凭什么我们不能?这世道先是不允许女人做事情,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觉得女人真的不能做那些事情了!呸,才不是那样!” 小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问道:“阿芷,你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现在想想,这世道不让我们读书,只引导我们去做谁的妻子,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太聪明了?” 阿芷认真地小声说:“怕我们读了书、识了字,就不肯一辈子低头啦。若不是咱们将军是女人,还这么厉害,我也想不到这么多……” 小桃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那……你下次再玩过家家的时候,想做什么呀?” 阿芷毫不犹豫:“当然是读书。我想知道书院的课本里都讲了什么。我想将来,我能做先生、教人识字,也想能自己开个铺子,赚很多的钱……然后,再盖一座房子,像将军府一样大。” 小桃越听越高兴,猛地点头:“太好了!阿芷你真厉害!到时候,你教我写‘桃’字好不好?我也要识字,我也要开铺子!” 阿芷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呀,那你得先请我吃你藏着的蜜枣糕。” 两个小女孩在夜色中笑得前仰后合。她们还年幼,但她们已隐隐觉得,这世道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 又是一个清早,金銮殿外,钟鸣三响,文武百官齐齐列队,神色各异。 旭日初升,晨风很是凉爽,朝堂上却暗藏火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刚刚结束,便有一位御史疾步出列,拱手上奏: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男皇帝倚坐在龙椅之上,略略一抬手:“讲。” 那名御史正色道: “昨日宫中有流言传出,今晨坊间已沸沸扬扬。传言太子殿下……于御花园中行事不检,非礼宫嫔。太子殿下虽贵为储君,亦当有所自律!臣等不敢妄信流言,但此事涉及皇家体面,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 几名朝中重臣随即跪出行列,叩首应和: “陛下!此事既流于民间,已伤皇室威仪。储君当修身自持,若不能谨慎行事,将何以服众?” “陛下,储君之德,关乎社稷根本。今日之事,虽为太子私德,然满城皆知,是以不仅辱没宫闱,更是关乎国体!如果陛下轻纵,臣只怕朝纲不振!” “言重则得罪,言轻则无补于事。臣已年老,愿冒死一谏。臣知,陛下素爱太子,然江山社稷,不可托于失德之人。若纵容迁就,不惩不戒,来日悔之晚矣!” …… 男皇帝面无表情,未作回应,应是在强压怒火。 这时,一名向来以“直言不讳”闻名的言官突然挺身而出,抱拳道: “陛下,容臣斗胆直言,坊间早有传闻,陛下欲赐婚太子殿下与镇国将军,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朝中瞬间安静。 而后,轰然跪下了一片身影。 “陛下慎之!” “此事万万不可!” “太子声名未清,贸然与镇国将军联姻,恐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啊!” “楚将军镇守边陲十数年,立下赫赫战功,军中皆敬服。太子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之上,此时赐婚,不妥啊,望陛下三思。” 劝谏声如波涛一般,涌上汉白玉台基。 男皇帝脸色终究沉了下来,他暴起,一把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地上,厉声道: “放肆!都给朕闭嘴!一个个的,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朕如何教子,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太子还年少,行事是有不妥,但你们跟着那些草民的传言,听风就是雨,议论储君,到底意欲何为!” 百官齐齐跪地,无人敢应声。 男皇帝沉默良久,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他动了杀心,恨不得立刻将所有劝谏之人一并斩了。但他清楚,今日劝谏的人数众多,不乏朝中重臣,甚至还有昔日的太子党,实在无法一网打尽、强压下去。 权衡再三,他终于勉强压住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冷声道: “赐婚之事,不过民间传言而已。镇国将军此番回京,是为述职。朕未曾有过赐婚之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足为凭。” 文武百官再度叩首,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男皇帝抬手一挥:“今日议事至此,朕心中已有决断。若再有借此事做文章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早朝就这样结束了。众臣各怀心事,依次散去了。 第27章 回京-7 天色微亮,几只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停在镇国将军府中的松树上。 楚无锋终于睡了个饱足的觉,一夜无梦。她悠悠醒转来,睁开双眼时,怔愣了片刻。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夜过了,是新的一天。 阿石还在旁边熟睡。无锋看了一眼,便留意到她的右手虎口处有新增的红痕;想来是阿石昨夜趁自己睡觉时,去练了很久枪。她心疼地给阿石掖好被角,想着中午要吩咐厨房去做些甜点,哄这孩子开心。 随后,无锋翻身坐起来,正想传亲兵来问问外界消息,便听得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首领气喘吁吁地大声通报:“将军!将军!宫里出了大事!” 楚无锋立刻下了床榻,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出了寝室直入书房,于书案后坐定:“进来。” 门打开,那名暗卫疾步而入,一拱手:“禀将军,昨日宫中波澜突起,今日一早,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楚无锋奇道:“什么事?” 暗卫低声道:“据说昨日正午时分,太子殿下在御花园内……呃,非礼宫嫔,正巧撞上了圣驾。陛下当场大怒,当夜便将太子殿下禁足东宫。” 楚无锋怔住了,一时顾不上回应。 暗卫继续说: “今日早朝,不少官员纷纷谏言,弹劾太子。还有人提到了太子和您的赐婚传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大怒,当即否认此事,称‘赐婚之说,皆为传言’,更驳斥众臣妄自揣度圣意。” 楚无锋心中大为震撼,面上却不表,只是沉默了几秒,突然呼出一口气:“……好,如此甚好。”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5节 她调整了一下状态,思索了片刻,问道:“那被太子冒犯的宫嫔呢?” 暗卫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那宫嫔是李贵妃。坊间传言,她出身低微,先前是宫女,却受盛宠。事情一出,当场便被赐死了。” 楚无锋垂下眼睛:“……赐死……” 暗卫低下头:“是。” 楚无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暗卫摇摇头。 无锋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好,退下吧。去传其它暗卫,不必再按昨天的口径传播,留心风向变化。一有变故,随时来报。” 暗卫领命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阿石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楚无锋没有转过身,仍旧面朝书架:“醒啦?我吵到你了。” 阿石这才走上前来:“没有吵到。” “刚才暗卫来报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是好消息。” 楚无锋这才转过身来,坐在案前,双手掩住脸:“长公主的手段……果然了得。蛰伏多年,还能调动这样的人脉,一夕之间拨弄风云,确实了不起。” 阿石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歪过头看着她:“总算不必担心赐婚之事了。” 楚无锋望向窗外:“但我……却更犹疑。” 阿石问:“是为李贵妃吗?” 楚无锋点点头:“是。我知道她的目的是坐上龙椅,我并不畏惧朝局倾覆,也期待看到女子走上高位……但今日之事,令我胆寒。她竟能将另一名无辜女人的性命,随意当作棋子,只为换取我的投诚。” 阿石也叹了口气,不说话。 楚无锋接着说: “我不怕改天换日,我怕的是……这一场所谓的‘反抗’,到头来不过是权贵间的更替,而我们始终只是高位者脚下的石子。 “若这场政变,仅仅以女儿之苦为号召,借女子之刀刃,却并不真正将她们的命运放在心上,那……又与当今何异? “若今日,她视她人性命为草芥,那么来日,她登临高位时,又怎会记得谁为她伏地成泥?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前日欲与她共谋,是因为看到了凤栖寨、玉衡社;听到她说,天下曾真切地属于女子……可是我怕,阿石,我怕所有这些都是她的棋子。” 阿石站在她身后,低声应道:“我明白。” 楚无锋闭上眼:“我累了,阿石。我想静静。” “好,我去外间守着。” ------------------------------------------------------ 楚无锋不知独坐了多久,直到窗外日头高悬,才听得阿石走进来的脚步声: “将军,亲卫来报,有人持涵光宫腰牌在外候见。是那日长公主派来的人。” 楚无锋站起身,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我正好也有话想问。” 不多时,兰生姑姑踏入屋中,依旧是一身玄色宫装,步态沉稳、举止端方。 她向楚无锋行了一礼:“在下兰生,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问候楚将军。” 楚无锋微微颔首,还礼道:“宫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请姑姑替我谢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末将谨记于心。” 兰生姑姑笑道:“将军言重了。殿下说,镇国将军本就不该被困于婚嫁之局。” 楚无锋定定看着她:“既然如此,殿下此时遣人前来,是否是想问我意下如何?” 兰生姑姑并不回避,直言道:“殿下确有此意,不知将军可否有定夺?” 楚无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那么,被此事牵连的那位李贵妃。就这样枉死了吗?” 兰生姑姑怔了一下,目光在无锋脸上来回扫视着,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一句。片刻,她低声说道: “将军心细。李贵妃并未枉死,她已出了宫,去的地方将军想必熟悉:凤栖寨。 “请将军放心,长公主殿下并非视无辜女儿性命为草芥之人。 “将军能有此一问,可见您与殿下实在志同道合。谋划此事时,殿下亦费了许多心神,确保她能平安出宫。 “在下听闻,将军与应寨主有些交情。若将军不放心,尽可自行去信验证此事。” 楚无锋浑身一震,恍然大悟。她阖上双眼,良久,再睁开时,眼中波澜尽散,只余一片沉静。 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明白了。” 兰生姑姑微微颔首,垂手静候。 “殿下之意,我已尽数明了。请姑姑回禀殿下,我愿效犬马之劳。” 兰生姑姑眼中浮出一丝欣慰:“在下兰生,谨代殿下谢将军相助之情。” 她又像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低声道: “对了,将军,还有一事。殿下吩咐过我转告您:这几日,陛下震怒于太子之事,怕是暂时无暇顾及将军动向。如今局势未至刀兵之时,殿下之意,是请将军不如安心去查一查令堂当年之事。” 楚无锋一怔:“谢殿下挂怀。” 兰生姑姑起身告辞:“若无其它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楚无锋颔首回礼:“姑姑慢走。” ------------------------------------------------------ 送走兰生姑姑后,屋中一时沉寂下来。楚无锋重新回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抚摸着。温润的玉质泛着微光,让她觉得安心且亲切。 她将玉佩凑近了灯光细看,正面的流云纹平平无奇,她便细细查看着背面那些小字。可惜岁月磨损,字迹早已模糊,她辨不出这些刻痕究竟为哪些字,也猜不出其所承载的含义。 小字旁边,似乎还隐约有几处细密、繁复的圆形纹路,像是某种图腾或符号,对她来说同样很陌生。 她沉思片刻,没有头绪。叫了阿石来看,同样猜不出含义。 于是,她只好吩咐亲兵把将军府这些年存下的旧文书、档案、信件一一取来,亲自翻阅。可她一页页翻,一卷卷看,直到暮色四合,双眼酸涩发胀,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线索。 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她放下手中的文书,将玉佩上的图案描画在纸上。随后,她重新把玉佩收入暗格,起身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房外传来府中孩童玩耍的笑语声,是荔姓四姐妹在院中追逐打闹。 楚无锋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唤了亲兵了拿来了一壶牛乳茶和一些点心,便带着去了那边。 那四个孩子正在院中做游戏,见楚无锋亲自前来,又带了点心,全都眼睛一亮,欢笑着围了过来。 荔婋最先扑上前抱住她的腿;荔婙则接过她手中的点心,分给姊妹们。 楚无锋含笑看着这群孩子,待她们终于静下来,围着她坐下,她便从怀中取出那张描图纸,递给她们看:“这个图案,你们谁认得?” 几个孩子凑过来看了看,都摇头。 荔婙皱着眉思索:“这个长得好像狐狸尾巴……” 荔婵争道:“不是啦,是一把剑啦!你看这个尖尖的像剑柄!” 就在她们七嘴八舌争论时,年纪最小的荔姮突然“啊”了一声,仿佛想到了什么,接着轻声说:“我好像见过这个。” 楚无锋立刻抬眼:“在哪里见过?” “以前……还没有被玉衡社的老师捡到的时候,我在荔阳城流浪,去寺庙讨饭,好像见过这样的图案。” 楚无锋心中一动,连忙追问:“好孩子,还记得是哪座寺庙吗?” 荔姮努力地想了想,最后却摇摇头:“对不起……将军,我忘记了寺庙的名字……但我好像想起来,是庙里一个大师的衣袍上,画着这个图案。” 楚无锋摸摸她的脑袋:“没关系。我去查查看,总能找到线索的。” 荔姮小声问道:“将军,是不是这个图案对你很重要?” 楚无锋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一定努力想,努力记得,如果再想起来什么,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将军。” 无锋心中一暖,俯身将荔姮搂进怀里,安抚道:“你现在只要记得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旁边的荔婵立刻挥着半块糕点跳起来:“我也要快快长大,将军到时候要带我保护咱们将军府!” “还有我还有我!”荔婋也扑上来,蹭到楚无锋腿边。 楚无锋哈哈一笑,伸手将几个小不点都搂过来,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环在臂弯里。 第28章 回京-8 黄昏时分,镇国将军府内,楚无锋和阿石并肩坐在书案前,而案上铺陈着许多情报:几页绘着图案的纸,还有一份亲兵整理好的传说摘要。 中午,无锋曾派出过两支探子,一支去探查附近寺庙中的僧衣样式和图案;另一支则混入酒楼茶肆、市井街坊,去探查与寺庙有关的传说逸闻。 现在,三个时辰过去,几份情报已被送到了她的案上。 二人一页页翻阅,比对着那枚玉佩的描图纸,查看着情报中附带的图样。 半晌,她们一齐叹了口气。 阿石将最后一张画叠起,低声说出结论:“没有相似的。” 楚无锋向后倒,靠在椅背上:“嗯。” 不过,那些来自坊间的传说倒是五花八门:有人说南郊一处古庙中的大师是黑龙所化,有人说白马寺门口的石狮子夜里会活过来、出去行侠仗义,还有人说京郊的偏僻寺庙中有一帮女妖…… 热闹有余,真实不足;与玉佩也没有太多关系。无从查起。 楚无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知道,这次带回的情报模糊不清,大半是因为自己没有向探子们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不过,此事和自己的母亲有关,她本就不愿意和手下说太多。 阿石在一旁单手支着脸,好像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我们自己去查。” 无锋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我去就好,你留在府里看着吧。” 阿石皱皱眉,难得反驳了她:“府中晚上没什么事,一起去吧。” 楚无锋拗不过她,心知这样的探查并不危险,多一双眼睛更不是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6节 她随即起身,先处理了府中的琐事,又吩咐了值守中庭与前门的亲兵,说自己今晚要处理事务,内院不许任何人擅入。 安排妥当,二人一并回房更衣。 楚无锋以走访问询为主,便换上了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衫,用帕子束起了头发;这样的民间短衫很难藏刀剑,她只好在腰间佩了一把小小的短刀。 而阿石则负责掩护左右、暗中探查,所以穿了一身劲装,又以黑纱覆面;同样,为了轻巧,她也没有带长刀大剑,仅佩了一把短刀。 她们避开正门,一前一后,轻巧地从院墙上跳出了府,向附近的寺庙中去了。楚无锋沿街而行;而阿石则藏入暗影,借屋檐与树影的掩护伴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京郊的白马寺。 情报中说,这处寺庙的僧人的服装上有类似太阳的圆形图案,坊间还流传此地有石狮子半夜出门、除暴安良的逸闻。 楚无锋踏入寺门。天色已晚,门边的灯笼明明灭灭,庙中的守门僧闻声而出。 那僧人年纪不大,面容严肃,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警惕:“施主,天色已晚,佛门清净,不便留客。您请回吧。” 无锋定了定心神,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 “师傅见谅。我并非无端打扰,只因家中祖母近日病得厉害,夜里常常惊厥,言语错乱。最奇怪的是,她总念叨梦中见到了贵寺里的景象,说有僧影、佛灯,眼前还有圆圆的图案,灼灼生光。”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歉意:“我心下不安,方才做完农活儿,便急急赶来,想请师傅指点一二,确认祖母所见是否为贵寺中的景象、是否有什么征兆。” 闻言,守门僧本来紧绷的眉目缓和了许多,眼底的戒心也渐渐散去。他细细打量着楚无锋,见她神情真切,遂点点头,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既是为亲人疾病而来,那便另当别论了。佛门悲悯,施主放心,小僧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施主请问吧。” 无锋随即从袖中拿出描图纸:“祖母说,梦中总见到僧人衣服上有这样的图案,不知师傅可曾认得?” 守门僧接过纸,借着灯笼光细细端详了片刻,摇摇头:“施主,小僧不认得这样的图案。本寺僧袍上确有圆形图案,但是那是顶光,即佛菩萨顶上之圆光,圆中无纹,与施主纸上所绘的图案大不相同。” 楚无锋有点不甘心,又追问道:“那不知除了贵寺以外,可有其它寺庙用过这类图腾?或是某派衣饰,或是香案刻印?” 守门僧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曾见得。佛门清规,多半质朴。若有此样图案,施主恐怕要另寻她处。” 楚无锋只好道谢:“如此,叨扰了。” 守门僧诚恳道:“施主,依小僧浅见,夜间惊厥多是业障或惊吓所致。若施主多行善事、广积功德,您祖母自能康复。施主此夜跋涉而来,已是一片孝心,佛祖当知。” 楚无锋双手合十:“多谢师傅开示。” 她从怀中取出几枚碎银,放入庙前功德箱中:“权作薄谢,祝贵寺香火不绝。” 离开白马寺后,楚无锋走近山道旁边的一块巨石,低声唤道:“阿石。” 阿石自巨石后的树丛中现身,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如何?” 楚无锋摇摇头:“没什么发现。今天太晚了,估计很难有结果,我们再走一个庙就回府吧。” 阿石点点头:“归尘庵,离这里不远,有女妖的传说。” 楚无锋想了想,还是叹一口气:“想来也只是流言,不会有什么进展。不过今天既已出了府,便去看看吧。” 二人一明一暗,再次踏上山道。 归尘庵坐落于京郊的小山腹地,一路皆为泥石小径,荆棘丛生,所以鲜有人至。庵中全部为尼姑,香火并不旺盛。 情报中说,民间流传此处住了一群女妖,时常为祸四周;官府曾三次上山查访,却都无功而返。 暮色四合,山林间只听到依稀鸟鸣和无锋的脚步声,归尘庵的轮廓已然近在眼前。楚无锋却突然听见旁边传来阿石的唿哨声:这是她们约定的预警信号。 她立刻停住脚步,身形一转,躲进路边的草丛中。她看到阿石正立在山道对面一棵老树上,指着归尘庵的方向。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无锋向前方看去,只见归尘庵的墙外聚集着一群戴斗笠的僧袍女子。 夜风正好自庵中吹来,夹杂着只言片语。二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这些人似乎在议论笔墨书本的支出,隐约还听到“玉衡社”的名号……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无锋转过头,与阿石对视一眼。 又听到一“尼姑”愤怒地大声说:“北城那个据点前几天又被查到了,还没来得及转移孩子们,官府就追个不停…” “本来想着青州那边事情刚了,应该不会这样急……谁想到竟这样。” 众人附和道:“是得找时候,把孩子们救出来。” 二人正听到入神处,谁料阿石脚下的树枝却突然不稳,“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阿石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随着树枝一起从树上坠下,重重摔在山道上。 声响惊动了归尘庵旁边那群女子。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子率先回头,大喊道:“什么人!” 阿石不答,咬牙撑起身来,正想跃起闪避,但那年轻女子却厉声喊道:“有官府的人偷听!!!” 话音刚落,寒光破空而至! 一支箭如闪电一般,破风而来,直冲阿石心口而去! 楚无锋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什么埋伏不埋伏、情报不情报了,几乎本能般从树丛中纵身跃出,一把抱住阿石,滚到一边。 唰——! 箭矢擦着无锋的颈边飞过,划开一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是正中咽喉。 “好箭法!”楚无锋一边心悸,一边在心中暗暗称奇。若不是自己第一时间出手,只怕阿石早已性命难保。 不等她起身,便有更多的箭飞过来。 短刀无法格挡箭矢,无锋急忙抓起一根粗壮的树枝。 她把阿石挡在身后,一边挥动树枝、劈落飞箭,一边大喊:“少侠且慢,箭下留情!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对面显然不打算停手,几人已展开包围,脚步自四周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又熟悉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停下,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飞箭立止。 楚无锋一愣,回过头,只见那名经常跟随她左右的黑衣长者就立在身后。 此时,黑衣长者正低着头,关怀地看着她:“孩子,你伤得不严重吧?抱歉,我方才来得晚了些,让那些孩子伤了你……” 射箭的年轻女子放下弓,狐疑道:“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去保护怀刃前辈的遗孤了吗?” 黑衣长者抬起头,面色一沉,语气再次变得严厉:“你眼前这位,就是那位‘遗孤’。她不是官府探子,她是怀刃的女儿。” 那群人皆大惊失色,那名方才出箭的年轻女子更是跪倒在地,低头惭愧地喃喃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是她……是我冲动了……” 楚无锋只觉脑中轰然一震,她顾不得那群人,连忙站起身子,向黑衣长者行了个礼:“多谢前辈。怀刃……是我的母亲吗?” 黑衣长者目光一黯,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是她。你是怎么查到这里来的,孩子?” 楚无锋取出玉佩,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天我见长公主,她给了我这枚玉佩,说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便循着上面的图案,一路到这里了。” 黑衣长者欣慰地说:“我见你的亲卫去查了寺庙,又见你出了府,心中便猜到是闻岑和你说了她的事,你要查了。果然,在这里碰到了你。” 楚无锋心绪翻涌,她强按下情绪,又试探地问道:“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些什么来历?我母亲曾经在这里吗?而您……您究竟是谁?” 黑衣长者笑了:“是时候了,也该让你知道了。世界上许多事情,不是听我一个人说便能明白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姊妹,你一会儿同她们聊聊,自会知晓这是哪、她们是谁。” 说罢,她又望向楚无锋手中握着的玉佩:“至于我,和这块玉佩一样,都是你母亲的遗物啊。” 第29章 回京-9 楚无锋和阿石被引入了归尘庵后院的一间密室,众人围坐。房中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角落摆着几个兵器架。 无锋打破沉默,率先发问:“冒昧叨扰,还望诸位见谅。不知诸位姐妹可是玉衡社中人?此处又与家母……有什么关系?” 僧袍女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好像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而那黑衣长者接过话头,缓缓道: “是,也不是。 “孩子,让我给你讲讲故事吧。 “闻岑或许和你讲过了,几十年前,大虞曾经是女人的天下。 “玉衡社,主教化,教育女子识文断字、习理通政,由闻岑的生母主持;而开阳营,主军防,乃是京城禁军,由你的母亲,也就是楚怀刃一手创办、全权负责。除此之外,还有天枢所、天璇殿、摇光司等,皆为女子机构,掌管礼制、财政、户籍等诸多事务。 “你手中那枚玉佩上所刻的图案,正是开阳营的标志。 “我叫元敏,彼时是怀刃的副将。 “三十多年前那场宫变……朝局翻覆。多数在朝中的机构都被剿灭,荡然无存。 “玉衡社元气大伤,闻岑的母亲被杀;闻岑失去了太子之位,被关在涵光宫中至今。但因为其据点遍布天下,尚能苟延残喘。 “而开阳营的主力驻于京中,首当其冲。宫变之夜,我们毫无准备,尚未来得及调度布防;又遭人出卖,营中竟有忓细……全营几近覆灭,唯有你母亲带着我杀出重围。” 说到这里,元敏的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哽咽了起来。 楚无锋心头一紧,也觉得眼睛微微发酸。她在闻岑宫中听说旧朝往事时,也曾隐约猜测母亲与其中牵连不浅,却未料到竟是这般沉重:执掌禁军,死里逃生。 她从未真正认识过怀刃,如今却借着她人之口,渐渐在心中拼凑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同她一样,披甲持刀,策马沙场…… 但此刻,无锋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面色改变分毫。她知道,这不是任由情绪翻涌的时候。她的眼前,不应只有关于血脉的温存,还要看到母亲尚未完成的志向。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长些的僧袍女子拍拍元敏的后背,继续给楚无锋讲道: “那场宫变后,玉衡社和开阳营一直在从事地下活动,互为左膀右臂。玉衡社的各个据点仍然秘密给女子讲学;开阳营则转入江湖,暗中重建武装力量……归尘庵,便是我们的据点之一。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姊妹,都是这些年陆续加入开阳营的成员。有的来自山野民间,有的是昔年英雌之后……” 四周的女子皆拱手点头。 楚无锋环视一圈,也郑重还礼,强压着起伏难平的心绪。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追问道:“元敏前辈,那……我的出生呢?家母是何时故去的?我又为何从未知晓过往?” 话音刚落,周围的姐妹们面色各异,有的露出迷茫,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低下了头。 元敏的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从容温和的表情:“孩子,这些事涉及你的私隐,我一会儿同你单独讲就是。你是怀刃的女儿,开阳营的血脉,先认识一下诸位姊妹吧。” 众人依次自报姓名,向楚无锋和阿石行礼。其中有年岁稍长者,也有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 楚无锋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姐妹们,端正地回了礼。纵然她心中翻涌不休,迫切地想追问母亲的真相,可她也明白:此时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溯过往,而是走入现在,走进母亲的开阳营之中。 她必须先认识她们,了解她们,才能真正接下属于母亲、也属于她自己的使命。 她心中那早已成形的志向在此刻坚定起来,许多曾令她犹疑的念头也一一消融。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7节 轮到那名射箭误伤她们的年轻女子时,少年有些怯意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才鼓足勇气开口:“我叫春筱,先前的事,对不起……请您恕罪,我实在不知道……” 无锋笑着摇了摇头:“无碍的,你出手敏捷,决策果断,在战场上是好事。如果当时我是你,也会先发制人。开阳营有你,是开阳营的幸运。” 春筱闻言,脸微微红了起来:“您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前辈们教我做的事。” 无锋又问她:“春筱,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春筱已经不再那样惭愧,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十六岁。” 无锋笑道:“正与我身边的阿石年龄相仿,你们想来也说得上话。若你愿意,我想邀你前往将军府,与我共谋将来的女子天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筱的眼睛亮了起来:“愿意!……我这些年在营中勤学苦练,也就是想有一日能为女子争一个光明的未来。能跟随您,我很愿意。” 周围人皆露出欣慰的神色,春筱则对阿石投去一抹友善的笑意。 楚无锋在一旁补充: “如今虞律森严,朝廷对女子多有防备。你归入将军府之后,我只能将你编作‘女官’入册,来掩人耳目;阿石也是这样。 “今后,我会慢慢寻觅志同道合的女子,暗中在府里筹建一支真正可靠的队伍。春筱,你心思警觉,身手也极好,今后若有合适人选,便由你接引,协助安排入府、加以训练,你意下如何?” 春筱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啊!我一定努力!” 楚无锋转向大家:“我是楚怀刃的女儿,如今得知旧事真相,又得见开阳营诸位姐妹,理应传承母志,与诸位同心同行、共谋来日。” 密室中一时寂静,只有灯火轻轻跳动。 半晌,众人默契地伸出手、搭在一起,齐声道:“同心同行,夺回天下!” 楚无锋站在其中,只觉得思绪万千,一种久违的、澎湃的力量涌上心头。 年纪最长的僧袍女子缓缓开口: “我一早便知道,怀刃前辈还有个女儿,送入将军府,后来竟成了镇国将军。曾经我们还私下议论过……养在那样的地方,将的是朝廷的军,她会不会早已忘了自己是女儿身?会不会只会为那男皇帝效命? “今日见了你,才知道是我们多虑了。英雌的女儿,自然随母亲;天性如此,从未偏移。” 元敏望着楚无锋,眼中多是温柔,还藏着一丝惆怅:“孩子,你长大后,真像怀刃当年的样子。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我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了。” 众人又寒暄了片刻,彼此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随后便开始商议正事,诸如将军府与开阳营之间如何设法联络、如何筛选可靠人手、消息如何往来、紧急情况下如何接应……她们将这些一一列出,逐条议定。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楚无锋抬眼望了望窗外:“时候不早了,我此番出府仓促,还是不宜久留。阿石,先带春筱回府去吧,莫要叫人起疑。” 阿石闻言点头:“好。春筱,随我来吧。” 春筱起身向众人行了礼,眼中虽有不舍,却也毅然转身随阿石走了,不再流连。 楚无锋也出了暗室,又在山道上与诸姐妹一一道别。 开阳营众人亦不多留,或往后院小道散去,或隐入墙中暗门……转瞬间,归尘庵外又归于沉寂。 山道上只余元敏与楚无锋。 二人相对沉默片刻,元敏率先开口:“问吧,孩子。” 楚无锋见四下无人,终于压不住情绪,颤抖着开口,一连串问道:“前辈……我母亲流亡途中为何身死,我又为何出生后就在将军府?您为何跟随我、保护我多年,又不告诉我真相?” 元敏垂下眼睛:“因为我答应过她,要保护你。” “当年怀刃带我逃出来之后,我们在江湖间流亡了七年。当时风声最紧,朝廷大肆搜捕,闻岑被严密幽禁,我们与玉衡社断了音讯,只能像孤舟一般飘着,东躲西藏……” “她……她曾经是那样骄傲、那样飒爽、那样明媚的一个人……那些年却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日日念着逝去的姊妹们,精神气儿都没了……” “这不怪她……事发太突然,后面日子又太苦了,她每时每刻都会落泪……是我……我没有照顾好她……” “后来,她又执意想要个女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姊妹们死的死,散的散,她心里太空了……得有个什么,才能留住点活着、翻身的念头。” “可是,可是还有我,她为什么不肯看看我呢?罢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受了苦。” “我怎么劝也劝不住。不久,她就选好了满意的配子,有了你;之后,我又帮她做掉了那个男人……” “她孕中就很辛苦,我劝了她那么多次,她却说什么也要生下你。” “那场变故之后,还在江湖上行走的医师只剩下男人了。她生产的时候,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女医师…这才让她疼了那么多久,我们没有办法转移……也正是那一日,朝廷的探子们找到了我们的藏身处。”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像个小猫一样,哭都哭不出声音。她已经脱力了,只能抱着你,低头亲了又亲。她和我说,给你起名叫‘无锋’。” “她怀刃,刀刃冰冷,过刚易折,落得这样的下场;不如让女儿无锋无芒,不要卷入这些事,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和她说,我会保护你和她;我和她说,你们母子二人都会平安。她只是笑,笑着看你……” “就在那一刻,朝廷的官兵冲进了门。我想背她走,但她不肯,只把你揣进我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我一把……” “官兵的刀已经砍到了我面前,我带着你,狂奔了许久……我失约了,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不敢回头看。” “我那时候真恨你,恨到几乎想……摔死你。我盯着你看了许久,真恨啊。但最后,最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从你的脸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我……我……我舍不得。” “我想,她的孩子总不能像她一样,与我一同漂泊、受罪。当时的男将军是她的远亲,也姓楚;恰好他的母亲还与我有些交情,她一向是支持我们的。于是,我冒着风险托了这些关系,把你送进了将军府,记作男将军的女儿。” “你被送去后不久,男将军的夫人就急病过世了。他把这件事怪到了你头上,觉得是你命硬冲煞,所以把你带到边疆军营,不管不顾。” “我只能一直远远地跟着你,护着你。可孩子……你不愧是她的女儿……你真争气。你咬牙学本事,拼着命立军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怀刃……对不起,我又一次食言。我答应过要让你的女儿不涉风波,如今却又……把这孩子送回了刀光剑影之中。” “可孩子……你比她坚韧。你身上确实没有她那样张扬的锋芒,但我知道,你有韧劲儿,百折不挠。无锋,真是个适合你的名字。” “若她今日还在,见你如此模样,她……她一定会骄傲的。” 作者有话说: 我在今天早上收到了来自同一个读者的大量评论,说应遥是刻板男人,说舒令雨弹琵琶是“戏子”、“点缀者”,质疑楚无锋为什么不寸头,在第一章留段评说想揍无锋、说她欠揍,说我专栏里面的百合文区分了攻受是“身体霸权”、很狭隘…… 此人在一小时内留下了34条段评/章末评论, 我全都删掉了。 ta很快又新留了一条评论,说我是“不要脸的骟货”,居然举报、删除她的评论。 (除了ta之外,我从来没有删过任何人的评论) 忍无可忍的我又找了编辑,编辑说系统会处理。 现在ta的评论已经全没啦,连“此评论已被删除,点击显示”都没有! 嘿嘿。 说不难过是假的,无锋、阿石、应遥、令雨……等等等等,都是我怀着爱写出来的角色。站在创作者的角度,我一直把她们视作“女儿”。 舒令雨就是不喜欢练武、执着于琴声、写得一手好字,楚无锋就是有一头长发、喜欢高高束起来,应遥就是总爽朗地哈哈大笑,这都是女人可以有的样子,她们不是男人,不欠揍; 她们只是各种样子的女性。 如果我的文不合您的口味,请直接点退出,而不是辱骂角色。 这里的角色,是我的“女儿”,我会继续守护她们。 第30章 回京-10 楚无锋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她的眼里有泪,却迟迟落不下来。 良久,她终于能够抬起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元敏:“前辈,若非有您,我早已……根本不会有今日之我。承蒙您多年护佑,请受无锋一拜。” 说罢,她缓缓俯身。借着拜倒的动作,那一直噙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了下来。 元敏几步上前,急忙扶住她:“孩子,别拜我……你何尝不是我的寄托?没有你,我也只怕早就随怀刃去了……” 楚无锋站起身来,擦去眼角的水痕,眉眼间已不再有泪意,唯余坚定与决然: “母亲走了那么多路、流了那么多血,只为让我来到这个世间……她为我取名‘无锋’,我明白她的心意。 “但我已决心执锋而行,沿着她的路走下去,把我们女人的天下夺回来。” 元敏望着她,面上浮现出欣慰又温柔的笑意:“好,我信你。” 她又像自语般喃喃着:“怀刃……你听见了吗?你的孩子,她已经长大了,长得这样好……” 风起云移,明月终现身于天穹,垂照人间。 元敏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恢复了沉稳:“好了,孩子,方才人多耳杂,现在我们不如找个清净之处,我还有些旧事,要与你细说。” 楚无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的府邸中有一处密室,藏在正房后面的小院之中。前辈若不慊弃,可随我前往。” 元敏思索片刻:“你说的密室,莫不是在那间小院西侧,梧桐树边上?” 楚无锋大吃一惊:“正是那里,前辈如何知晓?” 元敏笑了,轻轻摇头:“孩子,你还是年轻。那墙的厚度、砖缝的位置,稍有些江湖阅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更何况,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多年,一早便发现了。” 楚无锋只觉脸颊微微发热,一时语塞。 元敏轻声道:“走吧。日后我再教你,该如何做些伪装。” 楚无锋应了一声:“好,想来阿石已经回到府中照料诸事了,我们可放心回去。” 二人随即启程。元敏的身法一如既往,轻灵如燕。楚无锋紧随其后,却渐感吃力,气息微乱。 元敏察觉她步伐迟缓,便放缓速度,一边前行,一边将一些简单的轻功招式讲给她听,细致入微。 楚无锋默记于心,略一尝试,果然觉得身形轻巧了许多。 元敏回头,慈爱地看着她:“一点就通,和她当年一样聪明。” ------------------------------------------------------ 二人翻墙潜入将军府,借夜色掩映,悄悄前行。 楚无锋先去室内问过了阿石,见她已安顿好了春筱、料理妥当了诸般杂事,便叮嘱她早些睡下,自己这才放心地取了密室钥匙,与元敏一同前往后院。 密室内灯火摇曳,四壁无窗,石门紧闭,丝毫不透风声。刚一坐定,元敏便开门见山道:“你的身边,或许是将军府中,很可能有细作。” 楚无锋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请前辈赐教。” 元敏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 “那年,我抱着你逃亡的时候,被官兵看到了。朝廷一直知道,怀刃尚有一子流落在外;斩草未能除根,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自那日起,男皇帝便派人暗中调查。 “后来,纵使我把你送到将军府,记作了男将军的女儿,他们也查到了你的生辰和记载对得上,便一直在怀疑你。 “你名义上的母亲,男将军的夫人,在那时不幸得急病过世了。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8节 “所以,他们又抓去了将军府里另外两名女眷,逼问你的身世。她们都是英雌,知道你是怀刃的血脉,至死也没供出你不是男将军的亲生女儿。” 楚无锋心中一凛,脑海中回忆起那张将军府女眷画像上的一个个面容,只觉得心中志向愈发坚决。 元敏继续说着: “此事一出,男将军更觉得你不吉,对你更是厌恶,索性把你丢在军营、不管不顾。朝廷那边,见府里出了人命,便不好再明面追查下去,只好暂时收手,在周遭城镇中探查了两年。 “可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追查你。你在边疆渐渐成长,那些年,我几乎每隔几个月都要清理一批混入军营的细作。 “只是你长大后,武艺高强、屡立战功,延缓了他们下手的时机。朝廷需要你,这才一再容忍。可如今,边疆平定,外患不再,他们怎会再容你? “男皇帝先借着剿匪卸了你的兵权,还打算借凤栖寨之手杀你,后来又派去了何仲道…… “何仲道刺杀你那天,我将你从悬崖下的溪水中捞起,原想把你带回我们开阳营的据点医治,但又隐约察觉到有朝廷的探子尾随。我无奈之下,只好就近把你送到了凤栖寨,这才腾出手反身杀了那个探子。 “如今你终于知道了这一切……应当有更多防备。 “你今日在归尘庵对姊妹们说,要选择有志女子、带回府中秘密操练队伍,我想叮嘱你……要小心。将军府中,亦不一定安全。 “朝廷对你的忌惮,不仅来源于你以女子之身领兵,还有当年对你身世的怀疑。 “我后来才彻底查清,朝中负责剿除女子势力的,并非兵部,而是一个从不登朝、不列编、不存档的暗部,名为‘缄司’。 “当年那场宫变,男皇帝之所以能够一举夺权,并非全凭自身筹谋,而是依托于几股势力:缄司,禁卫军,再加上以当今男相国为首的、那一批看不惯女子当政的权臣。 “我们开阳营一夜间覆灭,便是缄司所为。其首领,代号‘玄容’,乃是宫变中立下首功之人。此人行迹飘忽、手段阴狠、处事谨慎至极,这么多年来,我只查出了他的代号。 “如今玉衡社的多个据点接连被毁,正是因为缄司的密探。缄司行事原本隐秘狠厉,奉行只杀不审、不留活口的原则;但这一次不同。 “男皇帝亲自下令,凡涉及玉衡社学堂之案,务必公开审讯、明令捉拿,好借此震慑世间女子之志。因此,缄司对玉衡社才只负责潜入追查。 “这些年来,缄司从未停止过对我和你的追踪。所幸,他们好像尚未察觉开阳营已经重燃余火。” 元敏说完这些,胸口微微起伏。 楚无锋沉默地咬紧牙关,拳头紧握,按在腿上。她心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翻涌激烈,但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静。 良久,无锋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压低声音开口: “多谢前辈坦言相告、相护多年。此番血海深仇,我自当一笔笔算清。不止为我自己,更为天下女子。” 元敏垂下眼睛,声音低沉: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未曾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那是怀刃的遗愿。她不想你再卷入风波。 “为了大虞女子,她拼了一辈子,从无到有创办开阳营,流亡途中吃尽苦头,最后又走到那般境地……这是她唯一的私心了。不求女儿继承她的路,只愿女儿平安长大,不必再负重前行。我懂她。 “我也曾以为,就这么守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安稳,凭我的本事,或许真能做得到。 “你初封将军那一年,我悄悄潜入军营,看见你坐在帐中,与阿石说笑,眉眼飞扬……那一刻,我想,你既已封将,朝廷也该不会再动你了;若你能就这样在军中与姊妹相伴,平安喜乐地过完此生,那该多好。 “可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可以杀死那些探子、可以从何仲道的刀下救你回来,但当男皇帝赐昏、夺权、倾朝之力压下时,我又还能做什么呢? “如今我明白了,‘独善其身’只是幻梦。” 她抬眼望向楚无锋,目光清明而坚决: “你曾经的犹豫,是不是也和我、和怀刃一样,以为只要不去搅动风浪,就能避开血雨腥风?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怕血流成河,怕连累无辜者;可我们都看清了。若我们不站起来,牺牲的就是你,是我,是开阳营、玉衡社,是万千姊妹。 “女子的命运,从来不是一人一身的事。我们身系一线,休戚与共。若不能并肩抗争、携手向上,便注定一同沉沦。” ------------------------------------------------------ “入京???” 应遥听舒令雨给她念完密信,瞪大了那双凤眼,难以置信地问道。 舒令雨点点头:“对,长公主召我们,说两个月内务必赶到京城中的据点,最多只许带十名亲卫。” 应遥皱起眉头:“她这是要干嘛?” 舒令雨叹口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她这样养了我们凤栖寨许久,眼下想来,是该动用咱们了。” 应遥托着脸,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哈……我只是答应和她一起共谋女子的天下,可没答应她把我这样呼来唤去。” 不等舒令雨回答,她的眼中便闪过一丝野心:“等这天下谋到了,龙椅谁坐还说不准呢。说到底,咱们跟她结盟是拿了她的钱,可她是什么样的人,至今也看不透。把姐妹们的命运押在她身上,姥子不放心。” 舒令雨笑道:“你放心,我知道。但眼下,寨中还靠她的银子续命,不若先进京看看,也好好打量打量她这个‘盟友’。” 应遥哈哈一笑:“行,那就去。不过去之前,咱先得去南坡一趟。刘财主家那个什么‘童养媳’,我听说了,得先把人救出来。顺便问他家收点债吧,那老东西家里油水多着呢。” 舒令雨翻看着记簿:“那得快着些。回来还得张罗行囊,挑几个愿意跟我们进京的姐妹。这周就得出发去南坡。” 第31章 天枢所-1 涵光宫后院的水云轩中,依旧檀香袅袅,慈眉善目的佛像高坐。 楚无锋拱手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闻岑抬手示意:“不必拘礼,楚将军。坐吧,用茶。” 楚无锋在桌案对面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悄悄吐回杯中。 闻岑移开眼,不再看她:“将军母亲之事,可借那枚玉佩查清楚了?” 楚无锋站起身,再次行礼:“多谢殿下,末将已知晓了当年开阳营覆灭之事的真相。” 闻岑垂下眼帘,轻声问:“那么,想必将军此时一定有了决断?” 楚无锋单膝跪地,郑重道:“末将愿护天下女子之心,从未更改。如今得知过往,更愿为殿下效力。” 闻岑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起身亲手扶她:“好……好,将军请起。能得将军相助,闻岑也倍感荣幸。” 楚无锋顺势起身,回到座上:“不敢,不敢。” 闻岑佯作不经意地笑道:“那将军在探查途中可遇到了什么?” 楚无锋端起茶盏,斟酌着开口:“末将途径京郊一处寺庙,恰好见到了玉佩上的图案,便在附近多方探查访问多人,才从一些流言与传说中,略略知晓了开阳营之事。” 闻岑听罢,淡淡一笑: “你所说的寺庙,应当是归尘庵。那是开阳营余众所建立的新据点,和你是天然的同盟,与我亦有联络。当年我被困在宫中多年,后来终得重见天日、能够递出消息时,正是靠她们相助。 “将军既然能在那里得知真相,想来,庵中人并未拒你于门外吧?” 楚无锋听出她话中深意,只得承认:“是,末将曾自报身世……才得以知晓过往。” 闻岑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除了开阳营之外,将军可曾查到别的信息?” 楚无锋愣了一下,作出迷茫且坦然的神色:“末将愚钝,不曾听闻更多,请殿下明示?” 闻岑盯着她的脸,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无碍,本也不过如此罢了。不过我今日召将军前来,乃是有更多要事相商。” 楚无锋立刻道:“末将但凭殿下差遣。” 闻岑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拘礼。将军与我志同道合,我便开门见山地讲了:我要你协助我,整肃户部。” 楚无锋一怔:“整肃户部?” 闻岑轻轻点头:“你可曾听说过‘天枢所’?” 楚无锋凝神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有所耳闻,似乎是前朝的机构。” 闻岑含笑看着她:“没错。天枢所和开阳营、玉衡社一样,都是当年朝廷中由女子掌管的。天枢所主理户籍、财政,在宫变中亦被剿灭。但其职责并未消失,而是改头换面成了今日的户部,只是人事尽换,落入男人之手。” 楚无锋谨慎地试探道:“如今户部诸官员……是否殿下已有安排?” 闻岑的声音低了一些:“中层已有数位识时务者愿为我所用,但唯有户部尚书仍在掌控之外。此人名为李鸿谦,行事谨慎,深得男皇帝信任。我有一计,或可一石二鸟,不知将军可愿听我细说?” 楚无锋正色道:“请殿下明示。” 二人相谈良久。 ------------------------------------------------------ 楚无锋再次假借宫人身份走出皇城时,不由自主地长吐一口气。 那一夜,元敏不仅向她讲了许多宫变、开阳营、楚怀刃的旧事,更是在临别之际,吐露了一桩秘辛:那枚玉佩真正的关窍所在。 原来,在昔日的开阳营最鼎盛之时,曾于西南深山中开辟一处秘密铁矿,四面皆是密林、山道,隐蔽难寻。矿旁设有一支伪装成村落的隐密驻军,负责开采、冶炼与兵器锻造,乃是开阳营的兵源根基。 此事知情者寥寥,除却怀刃与元敏,仅有数位开阳营最高层将领掌握其确切位置及调动之权。哪怕是闻岑、或者其母亲,也不过只听过一二风声,并不知其中实情。 至于男皇帝,更是全然不知此地的存在。 自从开阳营覆灭、怀刃身死之后,这座铁矿便成为尘封的秘密了。唯有元敏一人仍将其铭记于心,且从未与外人提及过。 那枚玉佩便是当年由怀刃亲手所制、用以联络铁矿驻军的专属信物,一直由怀刃保管。若持之抵达指定地点,驻军查验后便会奉命而动。 当年楚无锋出生时,元敏带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从怀刃身上取下玉佩;不知如何,此玉佩竟流落到了闻岑手中。 想来闻岑也不知道这玉佩竟然与那座传说中的铁矿有关联,或者知道、但也苦于找寻不到,这才交还给了楚无锋。 元敏已将一张细致详尽的地图交予楚无锋。图上地形、山路、暗桩、密道等位置皆标注清晰,只待她日后亲自前往。 二人临别前,元敏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宫变之后,我曾暗中前往那座铁矿。因其地处深山,周围荒无人烟,外界难以探查,所以幸免于难,至今运转如常。只是当时我手中没有玉佩,无法调动。 “若有一日,大局难测,或者你需要自立为营……此地可为你之根基。” 楚无锋一面走在回府的路上,一面思索着当时元敏的嘱托、今日与闻岑的交谈。 那位长公主的一番试探,想来是对那铁矿有了兴趣。 但楚无锋明白,世间没有永恒的盟友,手中要时刻留有筹码以抗衡;所以,她并不准备对闻岑透露太多。 无锋照例翻墙进入府内,她脱下宫女的衣服,换上了常服,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阿石见她心事重重,也听她说了近日的事,想着哄她,便主动端了一些牛乳香糕凑上来:“吃。” 无锋睁开眼,接过盘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好甜……府中人手清查,现在怎么样了?” 阿石顿了一下:“人数众多……仆妇、杂役、后厨,加起来过百。档案中倒是写得清楚,每个人的身世都清白,但毕竟只是档案。若要细查,恐怕还要费些时日。更何况这些人在府中的时日比我们还长,早已相熟,关系盘根错节,更难摸清。” 楚无锋揉着眉心,苦笑一声: “哈……这哪里还是我的府邸?连人手都管不清。不过这也没办法,之前回京太少了,将军府对咱们来说像驿馆一样;别人若想塞人进来,容易得很。 “若要同时监控这百余人,恐怕不可能;可骤然遣散,只怕人心浮动、流言纷纷,又被有心人注意。”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29节 阿石安慰她:“但是,至少这个院子里,都是我们一手安置的人,应该安全。” 楚无锋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身边有你,现在府里又有了春筱,以后四个妹妹也会长大,慢慢地还会有更多姊妹,一步一步来,终究能洗净身边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先打着招募女官的旗号,寻求些有志女子、重组府兵,这样才会安心。” 室外传来春筱的声音:“将军!将军!” 楚无锋提声应道:“春筱?进来吧。” 春筱推门而入,步伐轻快地跑到案前,行了个礼,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今天练完早功,顺道在府中转了转,熟门熟路些,也观察了几处的人手。暂时没看出可疑的。” 她一转身,竟从背后亮出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雁!随后,她眉飞色舞地把大雁举高了些:“刚才过来找将军时,看见天上有雁飞过,我一时技痒,就放了一箭。刚刚好!射下来了,咱们一会儿烤来吃?” 楚无锋见春筱神采飞扬,忍不住也笑了,点头夸道:“好箭法!” 她从春筱手中接过那只大雁,只见箭簇正正穿过大雁细细的脖颈,一箭封喉。 阿石坐在一旁,难得露出艳羡的神色,对春筱轻声道:“也教教我吧。” 春筱得意一笑:“好呀!明早我练功时,来叫你一块儿!不过你得起得来才行,很早的。” 阿石连忙答应:“我能。” “那你别后悔!” 不一会儿,三人围坐在小院中烤起了大雁,香气四溢,柴火噼啪作响。 没多久,肉香味便引来了荔婋。她蹦蹦跳跳地跑来,还领着三个妹妹。四个孩子紧紧地围着楚无锋,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能不能尝一点?” 楚无锋一听,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不行!你们还年幼,要早些休息。此时再吃肉,容易积食。想吃烤肉的话,明天早些时候,我让厨房做。” 四个孩子一齐不满地拖长了声音:“啊————” 楚无锋心软,她怕自己不忍心,便扭过头去不看这边。 阿石倒没说话,只是低头拆着已经熟透的一块烤雁腿,冲春筱使了个眼色。 春筱与阿石一对上眼神,便了然于心。她眨了眨眼,微微一转身挡住楚无锋的视线,阿石便顺势把那块雁腿塞进她手里,她再一转身,又悄悄地递给了荔婋。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迅速分了肉,欢快地吃了起来,嘴角油滋滋的。 阿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动着大雁,继续拆下另一只雁腿。 楚无锋一转头,正好看见荔婵咬着骨头、笑嘻嘻地冲她挥手;其她三个小朋友已经吃完了,正飞快地跑回西厢房,咯咯咯地笑着。 无锋佯怒,看向春筱与阿石:“是谁给她们吃的肉?” 阿石一本正经地低头继续烤肉:“天命。” 春筱再也装不下去了,笑得直不起腰,举手认错:“是我是我,罪魁祸首是我,是我偷递的。” 楚无锋板起脸,端起将军的架势:“好,若她们一会儿积食了,本将定要依军法处置你们两个。” 春筱一脸苦相:“别啊将军……” 阿石则还是一脸淡定:“天命说了,小孩馋了吃口肉,不会积食的。” 楚无锋终于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第32章 天枢所-2 近日,户部尚书李鸿谦可谓是心情不错。 正因着前些日子暴雨连绵,博陵江一带发了水患,决堤成灾,而沿岸州府官员无不心领神会,夸大上报了赈灾预算。皇商刘山更是懂事得很,在账面与采买上做了诸多文章。 大笔银子才出库房,就流进了李鸿谦的私宅;打着赈济旗号采买的粮食,九成九是虚价,差额便落入了刘山的囊中;剩下的银子即使是历尽艰险、终于上了路,也在各级关卡被层层盘剥。此乃大虞这些男官儿的为政哲学:酒肉穿肠过,赈灾心中留。 一人独食恐惹人忮忌,李鸿谦当然不吝分享:上上下下各位都分上一杯羹,才无人多嘴。 至于究竟有多少银子真真切切落在灾民手中?多少银子真切地被用于重修桥梁、加固堤坝?呵,谁会在意这些。只要在奏折上写得煞有其事,就够了。 李鸿谦迈着四方步,走进户部堂,眼角余光却扫见自己的书房门口立着两个面生的侍从,低眉顺眼、规规矩矩。 没见过。想来应该是男太子闻昭安插过来的耳目。这几月户部的账目繁杂,油水多得很,太子殿下自然是放心不下,多派几个人盯着,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李鸿谦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和男太子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二人各取所需:闻昭要钱,他李鸿谦要权、要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况且,如今朝中诸皇子已凋敝殆尽。虽然前些日子,闻昭非礼宫嫔的事闹得有点难看,但毕竟手中握有实权的皇子只有他一人。提前站队闻昭,想来不会有错。 此次博陵江治水……自己昨日入库的银两,再分给闻昭五成?罢了,四成吧,应该够了。 李鸿谦一边这样盘算着,一边进了自己的书房,从袖中掏出昨日刚刚买的翡翠把件。哈,碧色通透,水头极好,雕工精致,教人爱不释手……真是快哉快哉。 “啧,好东西……”李鸿谦心中满意得很,正欲命人取盏茶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中层官员跌跌撞撞赶来,满面惊慌。 “李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李鸿谦一愣,匆匆把翡翠把件藏入袖中,低声呵斥道:“慌什么?没规矩。有话慢慢说。” 那人上前一步,未来得及行礼,便急急道: “咱们户部与刘大人合作之事……被人传出去了!今早宣平、桃夭两个酒楼附近都有传单贴出,说得难听的很,说咱们户部中饱私囊,贪污赈灾银两……” 李鸿谦脸色骤变,袖中的翡翠把件“哒”一声掉落在案上:“谁写的传单?哪家印书坊敢如此猖狂?” 中层官员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不是印书坊,像是有人私下写的……几张找不到源头的草纸。” 李鸿谦思索片刻,叹口气:“……罢了。些许市井之言,无凭无据,那些草民吵不了几日。让衙役出面压一压,也就风平浪静了。” 他暗自思忖着:衙门那边早就跟他串通一气,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左不过是假模假式地调查一下,做做样子;官场就是这样,看得见的都能摆平。 至于民间的风言风语,他向来不放在眼里。再怎么传,终归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传不到天上去;只要那本账簿还锁在刘山的内宅暗阁中,就没有人能动他分毫。 话音未落,那中层官员竟跪倒在地:“大人……还有一件事,市面上有人流传一本账册,上头详细记载了赈灾银两的去向……您与太子殿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李鸿谦顿时气血翻涌,猛地站起身来。他极力镇定:“荒唐!马上让人收缴所有传单和那什么账册!统统烧掉,一张不许留……再派人去查,看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中层官员连忙应下:“是……” 账册……账册还能是谁流出的?是刘山?想来是刘山那边出了岔子!这混帐! 不过,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得太大,只要提前把这样的舆论统统掐灭…… 暴怒的李鸿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书房门口。 果然,如他所料,那两名看似默默无闻的侍从,现下只剩一名。那人依旧站得规规矩矩,但一双眼睛中分明不是方才的木然、顺从,而是带有一丝审视。 李鸿谦顿觉胸口一紧,心里暗叫不好:这下完了,不管此事真假,闻昭必定要得知风声。等他开口问罪时,虽然可以推刘山出来做挡箭牌,可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低头拾起案上的翡翠把件,只觉那抹碧色此刻分外刺眼。 ------------------------------------------------------ 皇商刘山斜倚在自家私宅中的罗汉榻上,窗外阳光正好,一群小雀跳跃在院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他正听着侍从汇报新一季木材涨价的消息,心情颇好,连连点头。 谁知那侍从还没说完,一名黑衣探子急匆匆穿堂而入,跪倒在他面前,脸色凝重地呈上一张纸: “主上,今晨京中多地张贴传单,言之凿凿,说您与户部官员勾结,私分巨额赈灾银两,还……还有一本账册流传。” 刘山眉头一皱,接过纸张一看,眼神顿时凌厉起来。只见那传单纸质粗糙,却用的是朱红色的墨,上头写着:“博陵江水患连年,户部与皇商狼狈为忓,银两粮食去向不明……” 刘山猛地将酒盏往桌上一磕:“荒谬!一派胡言!” 他骂完,低头喘息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那什么账册呢?你方才说,有一本账册也流传在外?” 探子连忙从怀中抽出一卷略显陈旧的账册,双手奉上:“这是属下托人从茶馆里带回来的,说是‘真账本’,不少人已传阅过了。” 刘山压下胸口怒意,翻开账册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账上所列,果然有赈灾拨款数十项,条条分明,物品名称、买入实价、卖出虚价、上游商号名头等信息都一一详列。最要命的是,几笔款项和商号名字后面,赫然写着李鸿谦的名字,还有“东宫”二字时不时出现! 可刘山却看得冷汗直流。 这不是他府上的账册! 别说一些数目对不上,有些条目、商号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而且,他从未下令过书写如此“明目张胆”的东西:怎会将东宫与户部的名号写在账册上? 但是,这却是个他无从辩驳的谎! 若想澄清,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真正的账册对照,可那上头的腌臜事,又岂是能见光的?一旦公开,他刘山将万劫不复。 可若什么都不做,那真正高位者如李鸿谦、太子等,尚可撇清干系;但他,不过一个商人,那把刀一定会先落在他头上。用他来杀鸡儆猴,正合适不过。 刘山手指颤抖着,又翻过几页,愈发心惊。他喃喃自语着:“有人……要害我。……我必须要让李大人和太子殿下,和我绑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吩咐道:“去,把内院书房锁上,所有账册立刻封存,派府兵镇守,绝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内院;再派人盯住户部,看李大人动静。再去查今天的风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 夜色已深,刘山的私宅中,却灯火通明。 一座不起眼的小书房中,房门紧闭,窗缝封死,只留一盏油灯在案上跳动微光。 屋内,三人对坐。 主位上坐着的,是男太子闻昭的心腹,万旦。此人心肠狠辣,手段阴鸷,乃是男太子亲信中最受信赖的一位。他身着便服,却气势逼人,仰靠在椅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二人。 李鸿谦坐在下首,脸色发白,连茶盏都不敢碰一下。 刘山站着,低着头,额角隐有汗光。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万旦抬起眼,缓缓道:“二位大人好手段啊,是觉得太子殿下的名号太干净了吗?” 李鸿谦冷汗直流,连忙起身行礼:“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我也是今天刚知晓。这些账……户部看得很紧,绝无外泄之理!” 万旦眯起眼睛,又看向刘山:“你呢?” 刘山勉强挺直腰背,拱手低声道: “小人更是冤枉得很。府上一直守得极严,那本账册……那本账册我今日才从探子手中拿到,数目内容都不对,署名也非小人笔迹。 “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欲挑拨东宫与户部和小人之间关系……小人平日谨慎,怎敢自坏名声,更何况……更何况太子殿下与大人屡有厚恩,小人一向感激在心,绝无二心哪!” 万旦冷哼一声:“不管是谁别有用心,祸都是你们惹出来的。刘山,你府上的护院我会再派人接手;李大人,你的户部之中多余的人,也该换换了。明白了吗?” “……明白。”二人齐声应道,不敢抬头。 屋内又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0节 不知不觉间,后院诸多侍卫皆已悄然倒地。一道宛如鬼魅般的身影,现于书房门外。 第33章 天枢所-3 楚无锋借着暮色潜入皇商刘山的府邸时,正看到万旦和李鸿谦鬼鬼祟祟地从侧门进入。 她藏身在树冠中,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悄悄观察着。她并不熟悉万旦的面容,但依据此人的衣着打扮、随从的排布气势,辅以闻岑提供的情报,无锋马上便判断出此人是太子的人。 她随着那二人潜行在府中,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便到了内院。 刘山迎出来,带着万旦和李鸿谦进了一间小书房。一排排的侍卫马上入了院,一部分守在门前,一部分隐于暗处,将小院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楚无锋并不急,她像狩猎的山猫一样,耐心地伏在一边的围墙上,继续等待着时机。 内院中有一小水池,水池旁有假山、花丛和树木。院中的小书房不少,除了刘山、万旦、李鸿谦刚刚进入的那间外,旁边还有四五间并列,都是一模一样的陈设布置,不知道真正的关窍藏在哪一间。 无锋心中暗骂:“老贼。” 慢慢地,附近的守卫分布她也大致摸清了:院门外立着常驻守卫四人,巡逻每刻一轮;院中明面上有二人,假山后尚有暗卫…… 夜深了。 只见刘山点头哈腰地出来,送别了万旦和李鸿谦。待两人出了府,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转入了另一间小书房,逗留片刻,方才出来,唤了院中两名明面上的守卫,叮嘱了几句,这才安心离去。 楚无锋等了一个巡逻队刚走过的空当,摸出随身携带的哨子,吹出一声特定的鸟鸣声。那声音短促、特殊,却不至于引人警觉。 唰唰唰……几支羽箭自府外飞入,精准地射灭了内院挂着的所有灯笼,一时间,院落陷入漆黑。 楚无锋微微一笑,春筱的箭法果然可靠。 一片黑暗中,正立在书房外的守卫大惊,还没来得及呼喝,便听到“嗖”一声,一支缚索牢牢绕住树干,紧接着一道人影如闪电一般,划破夜色,自墙头飞掠而下。 楚无锋轻巧地着地,一掌拍昏一名守卫,刹那间,便已闪身至第二名守卫面前。 那守卫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满眼惊恐,再也喊不出大的声音,只能翕动着嘴唇:“鬼……鬼啊……” 楚无锋不为所动,抽出短刀,利索地了结了他,顺手取下了他身上的长刀。 假山边那两名暗卫察觉了这边的异动,围过来正欲攻击,却只见无锋后退两步,踏一间书房外墙而起,飞身跃过那二人,跳上了假山顶。 一名机灵些的暗卫反应了过来,大喊道:“有刺……” 话刚出口,便有一箭破空而来,正中咽喉,那人的声音哽在喉间,软软地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无锋也同时从假山顶上跃下,一刀劈向另一名暗卫的面门。那人挥刀欲挡,但无锋早有准备,竟在空中一扭身,转了刀的方向,斜刺向那人脖颈。那人猝不及防,直挺挺倒下了。 此院中守卫的结局是必然的:一出声呼唤救援,春筱的箭便能循声而至;若是不出声音,那便交给无锋的刀。 战斗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极快,也极静。大门紧闭,门外的四名常驻守卫昏昏欲睡,无人察觉内院动静。 楚无锋不作停留,快步走向刘山方才出入的那间书房,一刀劈开门锁,迅速入内、翻找起来。 此时,刘山府中的人手主力又在何处? 原来,在府邸的另一端,一处偏僻的库房突然起了大火。那是刘山私设的金库,内有如小山般堆积的银两,皆是百姓的血汗,如今终于被烈焰吞噬,浓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突如其来的火势令府中乱作一团,提水的、奔走呼喊的、抢救银两的……众人纷纷朝那边涌去,闹得沸沸扬扬。 就连刘山本人,也顾不得镇定,慌忙奔往火场,口中还不断念叨着“银子,银子”。 无人再顾得另一端这处偏僻的内院。 火光摇曳中,一道矫健的身影一掠而过,是阿石。她提着一个空空的火油桶,回头看了眼燃烧的库房,随即隐入阴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皆在她们的计算之中。纵火扰乱视线,声东击西,恰到好处。 楚无锋借着这段空当,在书房中翻找着。 书架、书箱、桌案……都是些寻常账目,看不出破绽,一无所获。她紧蹙眉头,扫视着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突然觉得脚下一绊,连忙低头看去,竟然有一块地砖有些异样的突起。 无锋心中一动,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地砖边缘显然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于是,她试探着踩下,又从侧面踢了踢,那块地砖果然松动了起来。 无锋伸手撬开,只见地砖下面赫然是一个暗格,不仅有真正的账本,还有……她们一直在寻找的,圣旨。 她低声喃喃道:“果然如此。” 这些年来,户部为了方便行事、疏通关节,早已不满足于仅仅在账面上做手脚,竟然发展到制造假圣旨的地步。 闻岑在宫中多年,凭借账目和调令早已察觉了异状,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按男皇帝的脾气,区区一些赈灾银两,并不足以同时撼动户部和男太子两方势力。男皇帝并不在乎百姓,若想令他震怒,必须得抓住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比如,皇权。 楚无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验着,不禁暗自感叹:“好像。” 那丝绸的质感,侧边银线绣的暗纹,还有以假乱真的印玺……这样精良的仿品,不可能出自民间,也不可能出自单单一个皇商之手。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实它的背后有户部和东宫的助力。 楚无锋略略读完那些假圣旨的内容,先挑出了几份明显有利于东宫的。随后,她翻了翻账本,发现有一些和假圣旨相互呼应、最终流进户部的银两。 她这才放了心,将那几份关键的假圣旨连同账本一同揣进怀里,复原了地砖暗格,出了书房,正要纵身跃上墙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 “有贼!有贼!别让她跑了!” 是大门外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内院中的异常,追了上来。 她瞥见黑暗中闪动的刀影。 楚无锋转过身,飞身跃出墙外。那些守卫倒也身手不俗,紧随其后,一边呼喊、一边爬过墙跳了出来。 无锋沿着街巷疾奔,风声呼啸。纵使她有元敏传授的轻功技巧,也抵不住身后的守卫越来越多,大有合围的趋势。 她在心中盘算着:闻岑那边来接应的人在另一侧,自己这样贸然过去,只怕要被拦截。 所幸,她留有后手。 无锋一闪身,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子,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墙角的杂物堆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荔婋正等候在巷子中。 楚无锋与她对视一眼,便把怀中的东西迅速塞给她:“去吧,姑娘。” 说罢,无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片刻后,守卫追进巷子中,只见一个稚童,便凶神恶煞地喝问道:“小孩,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可有见到什么人?” 荔婋作出受惊吓状,双肩一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开始大声哭喊:“呜呜呜呜呜哇,我找不到婆婆了……我出来找婆婆……刚才有个人跑过去,不是我婆婆……” 守卫才不关心什么婆婆、也不关心找不到家的孩子,不耐烦地追问:“那人往那边去了?” 荔婋一边哭,一边指了个错误的方向:“那边……呜呜呜,大人,你见过我的婆婆吗?” 守卫一把将荔婋拨开,匆匆沿着荔婋指的方向去了:“快滚!别挡路!” 等守卫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荔婋才慢慢止了哭声。她神色重新变得镇定,紧紧捂着怀中的假圣旨与账册,快步离开了。 夜风中,荔婋穿过几条街巷,来到皇城脚下的一间瓦房外。屋内灯火微明,一位老者静静守在门旁。 荔婋谨慎地藏在暗处,低声问出暗号:“兰心蕙质。” 老者听罢,微微点头,应道:“铁骨银枪。” 荔婋这才现身,仍有几分戒备,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老者笑道:“好一个警觉的孩子。我叫兰生,回去教楚将军放心便是。” 荔婋回想起楚无锋叮嘱过的名字,这才安下心来,点点头,将怀中之物郑重递上。 老者接过,藏在怀中,转身朝皇城深处走去。 荔婋目送她远去,深吸一口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没有辜负楚无锋的信任。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涌动着,她觉得浑身生出了无穷的力量。她要随着无锋、阿石、春筱,带着三个妹妹,继续前行。 楚无锋这边,早已甩脱了大多数的追兵。她一边轻盈地掠过屋檐与围墙,一边用余光向后看: 一、二、三、四……只剩四个。 她心中有数:剩下的这四人,脚步均匀,呼吸稳健,显然是刘山府中的精锐。 无锋微微一笑:“能追到这的,不算笨。” 她拐入一条狭窄的深巷。这里昏暗至极,周围几乎没有住户,还零零散散堆放着杂物;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死胡同,没有出口。 后面四人果然以为快要得手,一下子全部跟了进来。 无锋到了巷尾尽头,突然停住。那四人很快追到,见她背对着立在那里,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为首的守卫头子冷笑:“前头是死路。现在放下东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楚无锋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喜欢全尸吗?” 守卫头子皱起眉头:“什么?” 话音未落,无锋一脚踢向脚边的砖块,那砖块砸向旁边一个杂物堆,灰尘顿起。 她趁着那四人视线受阻,蹬着墙壁一跳,刹那间闪身至守卫头子身侧。 那人根本反应不及,被一刀封了喉。 “你要的全尸。” 另一人怒吼着冲上来,被楚无锋反手推向墙壁,正正好撞在一根垂落的铁管上,立刻被贯穿。 剩下两人一惊,立刻分列两侧,试图夹击。但楚无锋只看了一眼,便笑着摇了摇头:“猜猜我在哪儿吧。” 她先假意闪向左侧,右边那人提刀前扑。无锋半身一转,刀锋逆势回挑,从下而上划过那人腹部,鲜血飞溅。 “猜错了。”她低声道。 最后那人一下子收住刀,不敢再上前。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问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楚无锋活动了一下肩膀,懒懒地随口答道:“阎王姥姥。” 寒光再闪,最后一人喉间泛起血线,倒在巷子中。 楚无锋细心地擦着短刀上的血迹,这是她最心爱的随身小刀,刀柄上还有阿石小时候给她刻的花纹呢,可不能锈。 刀擦好了,她收刀入鞘,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一匹白马破风而来,停在身前。牠的四蹄用布包着,踏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楚无锋微微一惊:“望舒?” 照望舒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在无锋怀中亲昵地蹭了又蹭。 楚无锋翻身上马,拍拍马儿的脖颈:“好啦,回去再说。” 照望舒心领神会,一人一马向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1节 向大家真诚地道歉,最近因为生活上的琐事,断更了一段时间。这几天会日更,以及随机掉落红包! 本来想设置抽奖的,但离上次还不到30天,等过了时间限制马上弄! 比心 第34章 天枢所-4 为了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的余地,第二日早朝,闻岑提前安插在朝中的人便递上了奏折。 男皇帝自然是勃然大怒。 不到半日,户部便翻了天。户部尚书李鸿谦倒台,被即刻免职,关押问罪;皇商刘山的宅邸亦被查抄,库中的银两尽数收缴。 一时间,朝野哗然,坊间众人纷纷拍手称快。 至于东宫那边,男皇帝却并未在群臣面前发作。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子代。可朝中明眼人都清楚,男太子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那么好过了。 但在这场疾风骤雨之后,那枚属于户部尚书的印信却无人来接手,新任尚书的人选迟迟未能决定。 虽然户部诸司暂时能照旧运作,但终究缺少主事者,文书流转一日比一日慢,俸银发放、粮草采买等事务皆错乱频出。 男皇帝并非不想早日定夺,只是他本就不谙政务。当年他上位只凭缄司和禁卫军的刀剑、以及朝中那些看不惯女子当政的权臣势力的支持;若论治理天下的能力,他倒还不如荔姮,否则也不能放任李鸿谦闹得如此荒谬。 他翻阅了一张张写满户部官员名字的纸,却眼神空空,脑袋也空空……一个也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喃喃道:“李鸿谦……李鸿谦……你为什么偏偏要出事?”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了他那不成器的亲亲好男儿。思及男太子,他更烦躁了,伸手不住地抓着头发。 宫人们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金銮殿中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良久,男皇帝叹了口气,把折子一丢:“罢了,过几日再说吧。”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小宫人却颤颤巍巍地跑进来:“启……启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殿下求见。” 男皇帝更加烦躁:“让她进来。” 闻岑缓缓地步入殿中,行了个礼:“臣妹参见皇兄。” 男皇帝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耐:“柔嘉,你来这里做什么?金銮殿乃是议论国家大事之地,岂容女眷擅入?你一介女流,在宫里安分守己便好。难不成,你还想议政?” 闻岑垂眸,温顺地应道:“皇兄息怒。臣妹不懂朝政,自然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一丝心疼:“只是听宫人们说,皇兄近几日劳心伤神,臣妹心中挂念,想着献个愚见。” 男皇帝冷哼一声:“愚见?你难道是说户部的事?你还想插手到哪里?” 闻岑做出困惑的样子,轻轻摇头:“什么户部?臣妹这几日只是在水云轩礼佛,并不知晓。只是今日焚香时见祥云拂炉,应是祥瑞之兆,臣妹就想着,我大虞得上天护佑,若皇兄有烦心事,不如请钦天监国师占上一卦?” 男皇帝怔了怔。 他一向最信命数,这话正合心意。 “国师……”他缓缓抬头,神情稍霁,“嗯,也罢,也罢。不如问问国师。” 闻岑笑了笑,恭恭谨谨地低下头:“皇兄英明。” ------------------------------------------------------ 申时三刻,钦天监国师奉诏进入金銮殿。 国师依旧身着一身玄色长袍,宽袍大袖,乌发高束,未蓄须,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 宫人们见了国师,照旧偷偷议论着,无非是“俊朗”“面若好女”那些闲话,翻来倒去地说。 男皇帝倚在龙椅上,懒懒地挥了挥手:“平身。” 国师起身,拱手:“陛下召见臣,不知所为何事?” 男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说:“户部尚书之位空悬,群臣各执一词,朕也烦得紧。你既通星象,便替朕看看,谁才合此职位。” 国师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后才缓缓答道:“陛下此言,实乃重托。户部者,掌天下财帛;户部尚书之位,须得择一福泽深厚之人,才最有利于我大虞。臣须先夜观星象,以定其人。” 男皇帝皱起眉头:“还要等晚上?” 国师点点头:“臣不敢妄言。天道循环,星辰运转,须等到入夜时分,天意方能分明。” 男皇帝挥了挥手:“那就依你说的,今夜便占。明日来回朕。” “臣遵旨。” 当晚,钦天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国师衣袂飘飘,独立夜风中。远处涵光宫的灯火微微,与观星台上的银河光亮相互辉映。 国师阖着眼,良久,终于缓缓睁开:“姥姥,你在天上看着吧……你的天枢所,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和衡姐姐一定能做到。” 第二日清晨,国师被召至殿前复命。 男皇帝眼下带着乌青,探究地问道:“如何?天象可明了?” 国师俯身行礼,声音低缓:“回陛下,昨夜臣细观星象,发现户部对应的财星泛红,隐有火势。此象预示,新任尚书须生于丙午之火年,六月为最佳。此人命格火旺,最宜居理财之职。” 男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来了兴致:“有名字吗?” “天机不可泄露,然北斗移位,紫微星闪而不定,所以,臣可以断言,此人现下就在户部之中任职,有待晋升。” 男皇帝听完,并没完全明白,但仍然吩咐身旁的宫人:“去,把户部的名册拿来,查查生辰,看有没有能和国师所说对得上的。” 宫人领命匆匆而去。 不到一刻钟,宫人便带着一本厚册回来,跪地道:“回禀陛下,户部侍郎谢衡,生辰与国师所言相合。” 男皇帝一听,喜形于色:“不错。这个谢衡是什么来头?” “谢大人是前些年科举出身的进士,历任盐铁司主事、户部员外郎、户部侍郎,未闻过失。” 男皇帝一拍书案:“好!正合朕意。就他了!传旨,任谢衡为户部尚书!” 宫人怔了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先召见此人?” 男皇帝一挥手:“不必了。命格相合,自有天意。”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很快低下头:“是。” 国师和传旨的宫人离去后,金銮殿中一片寂静。 ------------------------------------------------------ 钦天监休沐日。 国师出了宫门,回到皇城边上的小宅。 虽然贵为国师,深受男皇帝的信任,风头无两、炙手可热,但其宅邸却非常简朴,白墙素瓦,如同雪洞一般。 国师径直穿过长廊,推开内室的门,屋内有层层屏风、叠叠帘帐,被遮得暗而又暗。“他”转身、反手落锁,步入屏风之后。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玄袍沉重,她解下一层又一层,外袍、里衣、束带……最后,发簪也被抽出,乌发倾泻散开。 镜中倒映着的大虞国师,是个扮男装的女人。 她对着镜,镜中人眼中没有休沐的放松闲适,唯有终年不变的警戒与……一丝欣慰。 她曾经觉得孤寒昏暗,而现在终于心中有了曙光。 她本名为陶玄,和陶衡一样,都是数十年前被天枢所总管陶玉英收养的孤女。 那场宫变中,天枢所被剿灭,血流成河,陶玉英殒命于缄司的刀下。她们两个还年幼,躲进书架夹缝之中,才得以侥幸逃生。 她们自此女扮男装,隐姓埋名。 陶玄改名为李玄,远走京郊,拜入一个道观门下,修星象、观天道,后来进入钦天监。 陶衡则被一位九品司书收为义子,改名谢衡。那司书早年受过天枢所恩惠,恰好家中无女无儿,便将她视作亲生,后来送入学宫。数年后,陶衡考中了进士,进了天枢所化成的户部,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 二人就这样分别蛰伏在钦天监、户部中,以“重建天枢所,为陶玉英报仇”为一生之志。她们深知宫变那夜的血,不仅属于她们的玉英姥姥,也属于万万千千的女子。 她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天下再一次翻覆的缝隙。 终于,又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春日,一封密信终于能从宫中递到她们手上,而署名则是“玉衡社闻岑”。 她闭上眼,几乎能听见浑身的血液在奔流、沸腾、呼喊。坐在她对面的陶衡也沉默了很久。那一刻,她们知道,等待多年的暗潮终于奔涌而出。 ------------------------------------------------------ 这几日,楚无锋也忙得脚不沾地。 为躲避府中可能潜藏的缄司耳目,她以“修养旧伤、远离喧扰”为由,在郊外又购置了一处别院。那地方偏僻宁静,四周有高墙与密林,外人只道是将军的静养之所。 平日里,春筱除了和阿石一起练武之外,便在京城暗中招募,有志相随的姐妹越来越多;近来,元敏也陆续引荐了一批开阳营的姐妹,都身手不凡…… 如今这别院中,已有十余人,俨然是一支成型的小分队了。 第35章 番外——陶玉英 陶玉英是个不服输的人。 小的时候,她就爱算数。一开始是用竹棍在沙土地上划来划去,后来攒钱买了个算盘。她的天赋异禀,算得又快又准。 十里八乡的少男都不服气,一边念叨着“女子怎么可能会算数”,一边出些考题给她:“让我考考你!” 但玉英总能轻松化解,少男们只好气得面红耳赤。 后来,玉英就再也不理会他们的话了。何必要向这样的人证明自己呢? 那时候的大虞,女子入仕还没有那么普遍。众人议论纷纷,说她“心高”、“不好昏配”。 陶玉英才不管这些。她只是读书、演算,偶尔读读史书,闲暇之余再拒绝一下母父介绍来相亲的男人。 成年之后,她靠一手精妙的算法,开了一家钱庄。一开始,街坊邻居都念叨她“女人做什么掌柜”。后来,陶掌柜的名声却传遍了天下,各地商贾纷纷请她代理账目。实打实的银票握在手里,再也没有人用“昏配”来压她。 玉英四十岁时,朝局变动。当权者变成了闻岑的生母、当时的皇后……不,她并不愿意被称作“皇后”,她更愿意被称作玉衡社社长。也是那一年,女子入学、入仕渐渐开始推行。 也是在那一年,玉衡社社长亲自召见了闻名天下的陶掌柜。 陶掌柜成了天枢所的陶总管。 那些日子真好啊,她身边有了好多志同道合的姊妹,日日欢笑,日日忙碌。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2节 玉英爱喝酒,在天枢所找不到同好,就在朝中试着结交些别的朋友。她虽然鬓角都白了,可心性还是爱玩得很,所以很快就和开阳营的两个年轻姑娘混熟了:怀刃,元敏。 怀刃的性子倔强、划拳时不服输,一双凤眼凌厉极了;元敏是个极聪明的人,特别有自己的主意,但一喝酒就脸红。怀刃每次拍案大笑,元敏就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怀刃。 年轻人的心事就是这样直白地写在脸上。玉英一眼就能看出元敏对怀刃有情,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她私下总拿这件事打趣元敏,元敏就红着脸连连摆手,让她不许说,有时候急了还会捂她的嘴。 哈,不愧是开阳营副将,力气果然大,玉英每次都挣不过,只得乖乖投降、闭嘴。 不敢在嘴上再乱说的玉英只好暗戳戳地撮合这两个年轻人,但看怀刃实在是直来直去直脑筋、就像是心中没有情丝一样,最后也只好作罢了。 闻岑出生的时候,姊妹们都开心极了。那一日,宫中灯火辉煌、喜气洋洋,大家围在一起,看着新降生的小太子那样玉雪可爱,纷纷笑道:“江山后继有人啊。” 玉英站在人群中,羡慕极了。也就是那一年,她动了念,决定收养几个女儿。 一日喝酒时,她突然问两个好朋友:“咱们的太子真可爱呀。你们想要娃娃吗?” 元敏摇摇头:“不喜欢小孩,吵。” 玉英笑了笑:“这很好呀,还是自由身最重要嘛。” 怀刃倒是沉吟了一会儿,手指绕着头发:“有个女儿……也能很幸福的。” 玉英立刻附和:“是啊!” 元敏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打量玉英:“你想要个女儿?” 玉英眨了眨眼,点点头。 怀刃放声大笑:“那你去抱一个!你有的是银子,育婴堂里多得是孩子。” 玉英也笑:“说得容易。” 元敏举起酒盏:“你要是有了女儿,可得认我们两个当干妈。你放心,我不觉得你的孩子吵。” 玉英摆摆手:“哎,只是想想,再说,再说……喝酒!”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嘴上讲着“再说”的陶玉英就去了育婴堂,抱回两个刚会讲话的姑娘,想认作女儿。谁知两个小家伙一到家,便甜甜地叫她“姥姥”。 玉英愣了愣,笑着点点头。 ……好吧,不做妈妈也好,姥姥就姥姥。花白的头发作不了假,人果然要服老。 她给姐姐起名“陶衡”,给妹妹起名“陶玄”。等两个孩子能握笔了,又亲自教她们算学。 陶衡倒是很喜欢听她讲这些,像她当年一样,天资聪慧,学得快、算得准。 陶玄对算学就没那么上心了,这孩子总爱抬头看星星。 玉英笑着摸她的小脑袋:“没关系,喜欢学什么都好,姥姥都支持。” 她才不觉得孩子必须得学什么、必须不能学什么,她只希望孩子能自由地读书、思考、欢笑。于是,她给陶玄请来了最好的天象师,又买来了当时最贵的星图。 那段日子,玉英戒了酒。她白天在天枢所主持账务,傍晚则回家先教陶衡算学,夜里再陪着陶玄一起看星星。 怀刃和元敏还是常来敲门,来叫她去喝酒。她就装作苦恼、实则骄傲地摆摆手:“忙呀,要陪孩子,等孩子大些了再喝啊!” 怀刃大笑着劝她:“带上孩子,咱们喝,她们在旁边吃肉!” 玉英才舍不得呢,她怕外面的风凉、饮食又油腻,吃坏了她的姑娘们可怎么好? 元敏就在旁边念叨玉英,说她老腐朽,不让孩子早点出来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两个孩子这时也听见了,笑笑闹闹地跑出来:“姥姥才不腐朽呢!干妈,你们不许说我们姥姥!” 怀刃蹲下身子,逗孩子们:“衡儿,玄儿,跟干妈出去玩儿吧,干妈教你们使长刀!” 玉英一把拢住两个孩子,正色道:“去,去!伤着孩子怎么办!以后再说!咱们走,姥姥去给你们做桂花糕!” 陶衡和陶玄一起欢呼起来:“姥姥好!” 深夜,屋顶上,银河下,祖孙三人坐在一起。陶玄兴奋地指着天,玉英在后面搂着睡熟的陶衡。 陶衡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姥姥,不用给我盖这么厚的被子,我不冷……” 玉英毕竟上了年纪,耳朵不那么灵敏了:“什么?冷?可不能受了风,姥姥再给你掖上这边,再盖上脚……” 陶玄则在一边絮絮讲着天上的星星们。 听了陶玄讲,玉英才知道,原来玉衡、开阳、天枢…这些都是天上星星的名字。玉英更骄傲了,连连夸陶玄:“我们玄儿真聪明,姥姥不知道的东西都知道!” 陶衡这时候也揉揉眼睛,热醒了:“姥姥,我也聪明!也夸夸我!” 玉英抱着两个孩子,左亲一口、右亲一口,怎么都觉得不够。 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夜,火光映红半边天,缄司的钢刀在烈焰中闪着冷光。 玉英立在大堂中,手上仍沾着墨迹,算筹散落满地。 缄司的人涌进来,她没有求饶,而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最重的算盘砸了过去。 哈,毕竟是一把老骨头了,拖不了多久。在生命的最后,那把刀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她只是抬起头,用余光望向书房的方向。 够了,她已经为她的孩子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书房那儿有两道小小的影子,正颤抖着钻入书架的夹缝。 她的唇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笑。 “姥姥走了,你们活下去吧。” 玉英闭上了眼。 从此,她的孩子们要独自往前跑了。 第36章 开阳营铁矿-1 这天,楚无锋刚刚处理完府中的琐事,便换了便装,带着阿石和荔姓四姐妹,从偏门悄悄出了府,回到了别院。 春筱远远就瞧见她们过来,热情地笑着迎出来:“将军,阿石,妹妹们,快来!今天我们刚好煮了牛乳茶!” 别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院子里两队姐妹正在操练棍法,窗边三四个年轻些的妹妹正在借着日光读书,剩下的两个姐妹正围在炉边忙活着盛牛乳茶……她们见无锋等人来了,都欢喜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她们问好。 大家围坐在一起,取来了碗,倒好了牛乳茶,边喝边闲话;屋内弥漫着一阵牛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 楚无锋放松地坐在大家中间,觉得格外安心。她接过姐妹递过来的牛乳茶,一仰脖喝了一整碗,暖意在胸口散开。 四个荔姓妹妹也各自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最小的荔姮喝完之后,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锅里,却有些胆怯、不敢开口。阿石见状,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喝,我够了。” 荔姮赶快道谢。 现在,这所别院中,算上春筱,已经有二十余名志同道合的姐妹了。春筱絮絮地跟无锋汇报着:众人晨起、晚间练武,中午日头毒时就在室内识字、读书,每三日还要去练一次骑马…… 楚无锋笑眯眯地听着,心中突然想起了应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有舒令雨深不见底的笑意……她眼前的,是像凤栖寨一样的,女人的天下。 等春筱说完后,无锋才放下空碗,起身走向后院。虽然她一早就拨了银子负责这里的吃穿用度等,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后院里,一排排寝室整齐干净,床榻上的被子褥子厚厚的,武器架就摆在一边;马厩里的马儿膘肥体壮,鞍具、辔头都准备齐全;锅灶旁堆着肉块、米面,还有新鲜得挂着水珠的青菜……无锋挨个都看过,这才心里彻底有了底。 她又回到屋中,坐回人群中。有个年纪小的姑娘,缠着要她讲军营中的故事,无锋便随口讲了些。 讲着讲着,她又突然想起来练武,便问道:“大家的兵刃用着可还趁手?” 说起这个,姐妹们可有不少话。 春筱本来擅用弓箭,最近也想精进一下近身的本事,就领了把长枪。每次趁阿石早晨过来和她一起练射箭时,她便缠着阿石教自己用枪。一来二去,二人交情愈深,练武时也有了几分默契。 元敏引荐来的四五个开阳营姐妹都带了自己惯用的兵刃,都是刀、剑等,无需担心。无锋早就听过,颇为满意。 至于从民间招募来的姐妹们,带来的兵刃都不甚精细,大部分是斧头、菜刀、锄头等。楚无锋细细查看了,斧头倒是不错,只不过那些菜刀怕是上不了战场,应该要换成正经的刀更好些。 无锋一边说,一边将众人现有的兵刃、待采买的刀、训练计划等等一一登记在册。 正写着,一个开阳营来的姐妹站起身来,问无锋:“将军,如今大家都有了兵刃,只是若要作战,还需要战甲,若将军不忙碌,可否给姐妹们安排上?这样就能披甲训练了,对体力也是个提升呀。” 无锋怔了一下,随即拍拍额头:“是我疏忽了。只是……男皇帝早就下令不许私制铁甲;我若从军营里取,能带出的数量也有限……我先带些皮甲来,大家将就一下。” 春筱撇撇嘴:“得国不正,他怕着呢。” 大家都笑了。无锋却托着腮,若有所思。 ------------------------------------------------------ 入夜,几人再次回到府中后,无锋和阿石并排躺在榻上。 待熄了灯,外头也逐渐没了动静,无锋才轻轻唤阿石:“阿石?你还醒着吗?睡了吗?” 榻那边的人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现在醒了。” 楚无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嗯。你还记得那块玉佩牵着的、我母亲的铁矿吗?” 阿石一下不困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记得。你想去?” 楚无锋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嗯。我们要想养兵,必须有自己的铁甲、刀剑来源。趁着现在朝中局势不安,男皇帝暂时想不起来我这号人,正好找个养病的由头,溜出去。” 阿石点点头:“好。那我和你一起,安全。” 无锋应和道:“是呀,就我们两个人、骑两匹马,来去快些。” 阿石笑了笑:“你骑照望舒,我骑那匹壮点的小黑马。” 无锋沉吟片刻,又道:“我们若去查探那铁矿,想来元敏前辈也要同行的。” 阿石打了个哈欠:“邀请她一同走吧,给她也备上马,让她别再偷偷在一旁跟着了。” 无锋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我早就让前辈安心休息、不必再如此保护我,只在约定的时日见面就好,但我总觉得……她还一直跟在附近,没有走远呢。” 阿石低低地说:“长辈就是这样。你也总这样……” 楚无锋嘴硬道:“那不一样。” 黑暗中,阿石似乎在笑。 无锋翻了个身,阖上眼,心中开始盘算路程与时间计划。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阿石仍然在翻身,便劝道:“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就准备出发。” 阿石“嗯”了一声,不动了。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次日清晨,楚无锋向朝中告了病假。她给春筱留了足够的银票和一张说明情况的字条,让她暂时统领好别院的姐妹们;又交代府中管事,照顾好四个荔姓姑娘。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3节 办完这一切,她与阿石正在院中备马,准备呼唤元敏一同出发,却突然瞥见墙边有个小小的人影。无锋定睛一看,是四姐妹中年纪最大的荔婋在探头探脑,神色不太自然,有点紧张的样子。 楚无锋放下缰绳,走过去,蹲下身子,尽可能地把语气放缓:“婋儿,在看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事?” 荔婋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过来,一开口竟然带着哭腔:“将军,我……我……那里出血了。我不敢和别人说,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这血是脏的……” 楚无锋听了这话,心中一松,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抬手擦去荔婋眼角的泪,直视着小姑娘的眼睛: “婋儿,不是‘脏’的。这个叫做月经,她说明你长大了,变成大女人了。 “别害怕,我也有,阿石姐姐也有……这是上天姥姥给我们女人的馈赠。因为我们有创生的能力。 “婋儿,你爱看月亮吧?她叫‘月经’,正是因为她和月亮一样有着周期,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一周。你可以想象成……月光经过我们的身体,月,经。 “我还没有带你和妹妹们去看过大海,大海有潮汐,与月亮共振;女人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潮汐。 “她不脏,不可怕。这只是我们婋儿长大了,具有了创生的能力,能与天地同频、和万物共振了。” 荔婋听着听着,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她呆呆地望着无锋,有些似懂非懂:“将军,原来月经这么厉害……” 楚无锋笑着点点头:“是呀,是我们女人厉害,才有月经。那些恐惧月经、恐惧女人的创生能力的人,才会和你说她可耻、说她脏,才会不敢面对她。” 她站起身,摸了摸荔婋的小脑袋:“你去找些干净的棉垫上,每过一两个时辰后更换就好;一周时间,她就会过去了。我会吩咐厨房这一周多给你炖些肉,备些牛乳,你再多多休息、白天和妹妹们一起晒晒太阳,就什么事也没有啦。” 荔婋也笑了起来:“是,将军!我是大女人啦。” 不多时,荔婋转身跑走了,楚无锋笑吟吟地回到阿石身边:“院中没有别的人了,我们准备吹哨呼唤前辈吧。” ------------------------------------------------------ 阿石在一边看着,胸口突然有些发酸。 她还记得很清楚,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月经时,也很紧张,不敢告诉别人。 流血,在军营里是很危险的事,小小的阿石很担心自己会死。她在荒野里自己偷偷洗衣服、再把染血的被褥烧掉……那时的条件简陋得很,且已经受到了那场宫变的影响,除了炊事营的嬷嬷外,只有她和无锋两个女性。 而当时的楚无锋……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无锋也没有母亲,没有姐姐,更没什么“该如何教第一次来月经的孩子”的经验。 那天,瘦小的楚无锋搂着她,笨拙地给她讲:“你不会死的,这是长大了。要补气血,我去给你煮肉。” 后来很久很久,她总会在辗转反侧时突然想那一幕:竭尽所能让人安心的、小小的楚无锋。 而如今,看着楚无锋蹲在墙边,耐心哄着荔婋,一字一句地说“月光经过我们的身体”时,阿石突然想: 无锋第一次来月经时,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无锋到底是怎么学会这样安慰人的? …… 在漫漫岁月里,她从没见过谁这样安慰过无锋。 阿石觉得,楚无锋似乎从孤独里,一点点学到了很多; 又或者,是身为女性的楚无锋,自然而然地、紧密而不可分割地拥有那种力量:代际间的亲密、同辈间的互助;还拥有强大且坚韧的女性本能:既能疗人,也能自愈。 阿石胸口的那份酸楚,渐渐也蔓延到了眼眶。她想对无锋说点什么,却又担心惊扰,只好低下头,理着照望舒的缰绳。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提醒我错别字、帮我捉虫的姐妹们! 有时候不够敏锐,多亏大家细心指出。我会努力做到更好[三花猫头] 我可能不会马上改,会攒一攒、一起改这样,因为每次都要重新进审核[求你了] 第37章 开阳营铁矿-2 山道上,三匹骏马疾驰着。 元敏单手持缰,低头看了看地图:“按我们的速度,明日就能到达。” 无锋应道:“我没想到京城附近的山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铁矿……甚至还有负责开采、锻造的前辈们。” 元敏轻轻笑道:“深山险峻,山路错综复杂,这才得以避过众人耳目。不过也多亏此地在京城附近,当年怀刃和我才有余力照管。” 无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前辈,我母亲曾经……是什么样的?我还有其她家人吗?” 元敏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正欲回答,却顾及到无锋的隐私,住了口,眼神飘向阿石;无锋见此情形,赶紧解释道:“无碍的,前辈,阿石是我的妹妹,是我亲近的人,我们之间不必相避。” 元敏这才放缓神色,点了点头:“你有这样亲密、可靠的姐妹,若你母亲泉下有知,肯定会很欣慰……”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那就让我再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吧……” —— 十岁的元敏,是当地富商的长子。 那一年,她第一次听说“楚怀刃”这个名字时,对方已经是附近远近闻名的流浪“恶霸”了。传闻中,这个人似乎生下来后就在街头巷尾打架,也没什么亲人。 别说,好像打得还真不错。听说那楚怀刃一开始只是用拳头,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长刀。镇子上的男人都怕她,因为她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再痛痛快快地打架: 以打老婆为骄傲的男人、逼着女娃娃缠足的男长辈、在街上对其她女子品头论足的男酒鬼……都挨过她的揍。 当然,这些人也会打回来。有时候怀刃寡不敌众,纵使再能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元敏的父亲气呼呼地把元敏叫来堂前,教育她:“你看那个叫楚怀刃的混账,整天惹是生非,像什么样子!你可要离她远点,别学成那样!” 元敏扭过头,看向窗外,那个被称作“混账”的女孩正蹲在路边,低着头、认真地用破布条给自己包扎伤口。 她嘴上应着“是”,糊弄着父亲;心里却不觉得怀刃可怕。她只是在隐隐地担心,这个流浪的、爱打架的姊妹,平时吃什么、住在哪儿呢?会不会冷? —— 十四岁的元敏,被父亲定了亲事。父亲让她嫁给县令,那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他想以这门亲事来确保自己在本地行商畅通无阻。 “元敏,女孩子家家哪儿有不嫁人的?父亲之命,媒妁之言,你要为家族考虑!” 元敏仍旧嘴上应着“是”,不哭也不闹。当天夜里,她就揣着一把小刀,翻窗离了家。 她一路奔逃,穿过整个镇,最后闯进了怀刃在镇口搭的小破棚子里。 满身灰尘的怀刃惊醒,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望着她:“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元敏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我来……来投奔你。” 怀刃愣了愣,之后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投奔我?你不怕我呀?” 元敏刚喘匀气,靠在门边,也随着她笑:“不怕,你是大侠。我早就听说了你的名号,仰慕很久了。我想以后和你一起,行侠仗义。” 怀刃止了笑,正色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元敏答道:“李元敏。不过我不喜欢我的姓,是随家里的。你叫我元敏就好。” 怀刃又笑了:“哈哈哈哈……好啊,元敏。你跟我一样,都不爱用家里的姓。” 元敏有点好奇:“你不是姓楚吗?我们都知道你叫楚怀刃。” 怀刃挠挠后脑勺:“哎呀,‘楚’是我自己选的姓呀。以后要是遇见更好听的,我再换一个。” 她们就这样相识了。 元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从小没有机会学武,这次只带了一把短刀出来,以后要随你慢慢学。” 怀刃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不过啊,打架嘛,不用学的,打着打着就会了。过几天,咱们去那个要取你的县令家,找个人揍一揍,你好好看、好好学。” 元敏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看行,揍他们。不过……我还是想跟你学一学,这样打得更好。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刀吗?” 怀刃不满地嘟囔:“那不是什么刀,她有名字的,她叫楚白鸦。” 元敏赶紧拱手,行了个礼:“抱歉呀,可以给我看看楚白鸦吗?” 怀刃这才满意了,她从简陋的被褥下摸出那把长刀,递给元敏:“喏,你看吧,她很漂亮的。” 没几天,元敏逃昏、又和楚怀刃混在一起的事就传遍了镇上。她父亲勃然大怒,对外宣称与她断绝了关系。元敏当然也乐得自在,她早就不想姓李了。 —— 十八岁的元敏,随着怀刃流浪了好多镇子,吃过不少苦,打过不少架,也结识了更多同道的姐妹。 这个小小的恶霸团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留下一地鼻青脸肿的男人。众人都练出了一身好功夫,打出了响当当的、“臭名昭著”的名气。 没多久,一场政变悄悄发生了,时任玉衡社社长以雷霆之势拿到了实权,执掌天下。 一天,元敏突然对怀刃说:“咱们是时候得到京城去了,和玉衡社社长自荐。” 怀刃有点懵:“干嘛?进京自荐做官去吗?我不喜欢做官。” 元敏撇撇嘴,斜睨她:“你傻不傻呀?现在是咱们女人的天下,做官也不是之前那种官了。咱们要是有势力,就能正大光明地保护更多姐妹了。” 怀刃想了想,说:“行!你说得对。不过咱们还得和其她姐妹商量商量,问问她们怎么想。” 半年后,在京城南郊举办的比武大会上,楚怀刃一路横推,得了冠军,顺顺利利地成为了新组建的开阳营的第一任统领。 —— 在开阳营几年后,怀刃和元敏都成熟了许多,早已不再是那些年流浪街头的小恶霸。 怀刃修炼出一套精妙的刀法,近身搏斗无人能敌;元敏则专攻轻功与暗器,出入无声,常年往来于各个隐秘据点,成为了暗战的专家。 她们和营中姐妹一起练武,扩张营地,收编游勇。她们亲手捣毁过男人的宗祠、拐卖女人的窝点,杀过不少男权朝廷的余孽…… 后来,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她们便负责守护京城百姓安宁,还经营了这处秘密铁矿。闲暇时,她们就和天枢所的朋友去喝酒。 又过了几年,太子闻岑降生了,那孩子自幼便聪慧机敏、气度不凡;她们的朋友也有了两个孙女,认她们做了干妈。 那时的日子很好,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随后,便是那场宫变,开阳营覆灭,怀刃、元敏流亡。几年后,怀刃产下无锋,身死。 元敏讲到这里,没再说下去了。三人在马背上沉默了良久。 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山间。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从临时扎的营帐动身,继续赶路了。 不多时,山路变得愈发崎岖难行,最险的地方只容一马勉强通过。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4节 穿过那段窄路,紧接着又是一片密林,阳光被层叠的枝叶完全遮挡,林间鸦雀无声。 从密林出来之后,便没了路,只能凭元敏手中的地图和一些刻在树上的陈旧标记前行。 终于,行至一处峭壁之下,元敏拨开垂下的藤蔓,后面竟露出一处山洞口。 三人下了马,牵着马儿步行穿过这个幽暗狭窄的山洞。走了许久,只觉得豁然开朗。 楚无锋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正想抬起手挡住眼睛,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什么人!” 无锋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铁戟的中年女子,双臂肌肉线条分明,肩宽背阔,雌壮得很。 元敏当即上前,开口答道:“锦川,是我,开阳营元敏。” 那女子定睛一瞧:“啊,是你。这两位又是谁?为何来到此地?” 元敏退后半步,用眼神示意无锋。 楚无锋便从怀中摸出玉佩:“在下楚无锋,开阳营楚怀刃之女,携信物前来。这位是我义妹,石映雪。” 女子闻言,神情微微震动:“怀刃……的女儿?” 她上前一步,接过玉佩,细细察看着:“……请三位稍候,我这就去向队长确认一下。”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持戟女子带着一位长者缓缓过来:“队长,这就是持玉佩前来的人。” 那名长者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形略瘦,步伐稳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一到,甚至顾不得与元敏、阿石问候,就死死盯着无锋的脸,喃喃道:“怀刃……是你回来了吗……” 无锋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解释道:“前辈好,在下楚无锋,正是楚怀刃之女。” 长者一怔,眼中泛起一点泪花: “好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叫宁心武,是这支驻守队伍的队长;身边这位是负责外围巡守的,叫宁锦川。 “你今日既携信物前来,想必已经知晓了你母亲的事,又有求于这处矿藏……请进来吧,慢慢谈。” 那长者又转向持戟女子:“锦川,你继续守在外头吧,有事立刻来报。” 三人便随着宁心武队长一同进了村子。 这处被山崖环绕的矿区,自成一个安静整洁的小村落,屋舍、铁炉与锻造坊分区明确、秩序井然。路边三五孩童正在追逐玩耍,几个青年正在打铁,年长者则在整修锻造工具。 楚无锋忍不住问道:“前辈,我见到这里只有女子,不知人口是如何维持的?为何还会有孩子和青年?” 宁心武笑了笑,答道:“我们每隔几年,就去山下最近的那个弃婴塔带孩子回来。毫无例外,都是女婴。”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一间木屋前。宁心武引着大家进去,斟了酒:“各位远道而来,先喝些酒暖暖身子,我们再谈如今你们想做的事。” 第38章 开阳营铁矿-3 酒过三巡,楚无锋试探着问道: “心武前辈,您与诸位前辈驻守此地多年,可知外面的情况,已经全然不复当年的样子?” 宁心武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虽说我们隐居山中,与世隔绝,却并非全然不知…… “先不说宫变、开阳营、你母亲的死讯……就说这些年我们亲眼看到的,就已经令人心寒。 “原本,我们的人口补充主要靠开阳营的引荐。那场宫变之后,一度担心人口断了传续,驻守无以为继。但,弃婴塔里又出现了女婴…… “一开始还当是偶然,后来发现,被遗弃的女婴越来越多,我们就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更差了……” 楚无锋心下怆然。她又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瞥了眼阿石,只见阿石低着头,咬着唇,正陷入沉思。 她连忙说: “前辈,虽然现在形势危急,但……开阳营现在已经在元敏前辈的带领下重振旗鼓;当年的太子殿下闻岑恢复了些许势力,玉衡社也设有多个地下据点,各地都有我们女人的营寨。我此番前来,正是想尽一己之力,组建军队,重燃旧志。因缘际会,得到了此玉佩,又知晓此地铁矿,才冒昧前来请前辈相助。” 元敏也接过话头: “心武,你也知道的,若是没把握的事,我断不会许怀刃的孩子去做。” 宁心武思索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其实听说你们前来时,我便隐隐觉得……转机到了;只是不想,情况竟然已经这样好。老身这一把年纪,原也不敢奢望再见旧人旧志……今日看来,果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们自当全力支持,这也是我们驻守此地的职责所在。只是,这些年铁矿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开采,锻造也只够内部日常所需。如今若要恢复大规模的军资锻造,乃至更进一步,怕是还需你们在外头调度粮草物资。” 楚无锋听到心武应下此事,连忙应道:“前辈放心,如粮米、火炭、盐、药材、布匹等物,我自会设法分批送来。” 宁心武笑着说:“好,那你先说需要什么样的军资?” 楚无锋沉吟片刻,便答道:“我预备屯兵百余人,需要铁甲百副,长戟五十支,长刀百把……” 阿石在旁边细听,等无锋说完便补充道:“马铠至少需要十副,还需要一些精制短刃和重盾。” 她最近和春筱玩得很是亲密,所以对别院中姐妹的需求了解得十分清楚。 宁心武听后,点头道:“好,只要粮草物质充裕,这些都不成问题。有你们这般细致心思,我就放心了。” 几人商议到最后,屋中一时沉静,只听得阿石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宁心武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各位稍等,二十多年前怀刃流亡时,来此地见过我。我受她所托,修缮护理一物,后来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她、还给她。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如今,也该还给她的女儿了。” 阿石闻言,抬头问道:“是那把刀?” 宁心武“嗯”了一声,又突然补上一句:“那不是什么刀,她有名字的……” “她叫楚白鸦。” 心武、元敏、无锋三人异口同声道。 话音落下,三人对望,皆是一愣;下一瞬,眼中便都泛起了泪光。 宁心武转身入内,不多时,抱出一柄精致锋利的长刀,郑重地递给无锋。 “她一直等你来。” 无锋默默接过楚白鸦,轻轻抚摸着刀柄,深吸一口气,猛然出鞘,腕间一送,挥出一道漂亮的身前腕花斩,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凛冽的“呼”声;她翻腕一转,顺势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阿石看向她试刀的眼神中,有崇拜、敬慕之情; 心武看向她试刀的眼神中,有老人对年轻人的慈爱、也有制刀匠人对刀法精妙者的知音之意; 元敏看向她试刀的眼神中,有舐犊之情,又似乎在透过她、看着谁。 那是二十余年没见过的、楚白鸦的刀光。 ------------------------------------------------------ 四人商议既毕,心武便邀她们在村中转转。 村边有农田,种着蔬菜、稻谷,田垄之间溪水潺潺;她们引山溪入村,挖渠灌溉,还修了个简易的鱼塘,水面浮着几只鸭子。再往前,是一处藏在山石之间的天然温泉,氤氲升腾,雾气蒙蒙。 宁心武指着温泉说:“我们冬日不敢烧柴生烟,怕被山外发现动静。幸好有这样一处温泉,整个村子全靠这里取暖、慢煮饭食。” 楚无锋听得沉默良久,只觉得心头发酸。她暗自立志,要夺回天下,让这些隐居山中、辛苦多年的前辈们能得安宁。 随后,宁心武又领她们去看铁矿与冶炼设施。 山壁下有一处天然矿洞,洞口已用藤蔓和木栅遮蔽;旁边便是冶炼炉与锻造坊。众人各司其职,磨刀者、试火者、打铁者皆有,虽人数不多,但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楚无锋看得入神,忽然想起曾经在凤栖寨喝酒时,路过那里的锻造坊。 她记得,看到有个铁匠用磁石吸附铁屑;她当时好奇问过,对方说是用以分离矿石中的杂质。而那里的炼炉形制也略有不同,炉体有数根管道相接,像是调节风压、提高燃效之用。 她心念一动,便将这些技法一一讲给宁心武听,又建议道:“若京中能找到磁铁,我下次送粮时一并送来,也许可用在矿石分拣之上。” 宁心武思考片刻,连连称妙,拍掌笑道:“你果然有你母亲的脑子!” 但楚无锋心中,却微微浮起一抹疑影:凤栖寨……她们是如何掌握这般先进的锻造工艺的?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宁心武便留她们三人在村里住了一夜。 夜里,山中没有灯火,只有虫鸣与清风。楚无锋辗转反侧,终是难以入眠,便披衣出了屋。 这里和京城不同,倒是有点像边关军营。夜色沉沉,星河格外明亮。她抬头望天,只见银河璀璨,月亮正从层峦叠嶂之间升起。萤火虫浮动,草叶微摇,恍若梦境。 她在想,怀刃当年是否也曾在此处,看着这样的星、月、夜…… 她选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腰间刀鞘中抽出楚白鸦,借着月色,用衣袖细细擦拭着。擦着擦着,她竟然眼中有些湿润。 无锋不仅嘲笑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不曾哭过几次,这几日怎么眼窝子竟然这样浅?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一掐手臂,将情绪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她猛地回头,只见是阿石。 无锋收了刀,问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石不应她的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来坐下:“我知道你难过。”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我……想我的母亲。我会想……被母亲爱是什么样子。” 阿石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她爱你,我知道。她为你做了许多,筹谋了许多……小时候在军营,我也问过嬷嬷们。嬷嬷说,母亲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 楚无锋紧紧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阿石扭头看她: “你难过了,可以哭的,可以和我说……不是只有你妈妈爱你。我们都爱你。元敏前辈爱你,春筱爱你,心武前辈也爱你……甚至那些你从未注意过的人,很多很多人,都在心里记挂着你。 “这和话本子上那些浅薄的、情啊爱啊不一样。我们和你妈妈一样,都希望你能开心就好。” 楚无锋终于没能忍住,她靠在阿石肩头,眼泪默默滑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望着山谷中漫天的星光与那轮缓缓升起的月亮。楚白鸦也安静地卧在刀鞘中。 那一夜,楚无锋终于在梦中看见了怀刃的背影。她一身白衣,立在夜空下,像是回头朝她笑了笑。 ------------------------------------------------------ 次日清晨,三人踏上归程,楚无锋与阿石在深夜时分抵达将军府,而元敏则去了其她开阳营的据点。 几日过去,无锋心中仍然有疑影,凤栖寨的冶炼法、那一炉炉创新的构造、磁石的运用…… 她终于提笔,给凤栖寨写了一封信,唯独一行字: “可否传授一些你们的锻造工艺?”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5节 随后,她便差暗卫,令其快马加鞭送了信去。 果不其然,不出半月,一只风尘仆仆的大鸽子在院墙上扑棱棱落下,带着一封回信。 拆开来看,只有简短一行,字迹一如既往: “过几天,我去京城,见面说。” 落款没有署名,但那歪歪扭扭的大字,她一眼就认出是谁:是应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时间限制,设置了抽奖! 第39章 夺兵-1 一辆蒙着素布的小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楚无锋的别院。 车还未完全停稳,春筱便迫不及待地迎出来,一把掀开车上盖着的篷布:“快来呀,将军果然都送到了!快来选选趁手的兵刃、合身的铠甲!” 别院中众人闻言,马上停了手中的活计,说说笑笑地围拢过来。 车中的物资,正是那处秘密铁矿时隔几十年后的首次大规模产出。宁心武率领的姊妹们全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与细致,送来了三十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十五副铠甲,十把长戟,五十余把精致短刃,还有一箱带倒钩的铁箭簇,和两副马铠。 大家惊叹连连,一个个上前选着兵刃,试穿着甲胄。不多时,大家便都有了合适的兵器,训练时也能轮流穿着铠甲、练习长枪长戟的使用了。 正在第一批姐妹已经穿戴好铠甲,站在院中挥刀演练时,楚无锋打开了院门上的锁,推门而入。 不等众人招呼,她便笑着问道:“如何?都送到了吧,质量还好吗?” 站在前排的中年姐姐练得正起劲,仍然在不住地挥着刀,头都不回地笑道:“好极了!可比我之前那把菜刀顺手多了。” 后排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看着身上映着阳光的铠甲:“这是我第一次披甲,有些重……不过没关系,我的肌肉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楚无锋心中很是欣慰,不住道:“好!好!” 听完众人答话,她又后退一步,伸头向院门外呼唤:“阿石?来,我来帮你。” 阿石正弯腰拖着一只羊往这边走:“刚刚从马上卸下来。” 几个姐妹见状,也连忙跑出来帮忙,合力把那只羊搬进院中。 春筱已经在备木炭和腌料了,嘴里开心地哼着小曲,念叨着:“今天吃烤全羊!~香喷喷的烤全羊~” 等无锋和春筱回到将军府时,夜已经深了。 府门外,墙根的阴影中隐约站着两道身影。若是寻常人只怕难以发现,但无锋与阿石历练已久,惯于察觉潜伏,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阿石一个箭步冲上前,厉声道:“谁!!” 黑影出了声:“嘘……别喊别喊,阿石,是我啊,凤栖寨应遥。楚将军,我可是给你写了信的。” 旁边的黑影也福了福身,开始文绉绉地问候:“在下舒令雨,见过楚将军,见过石姑娘。近日有要事赶赴京中,特来拜访旧识,贸然造访,未及通报,实属……” 楚无锋听到这儿,无奈地笑了笑,打断了令雨的长篇大论:“应寨主,舒军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快请随我进来吧。” 应遥爽快地拍了拍手:“好嘞,请将军带路。” 舒令雨微微点头,快步跟上。 ------------------------------------------------------ 依旧是将军府后院的密室。 如今,这里已经依照元敏的建议改建过了:整个院子的外墙上添了许多垂下来的藤蔓和青苔,又在密室附近移植了两棵树木、做了假的墙体,遮住了不合理的墙砖缝隙走势和墙壁厚度。 应遥咕咚咕咚把酒盏中的酒全数倒入喉咙,长呼一口气:“哈……说了一天的场面话,终于能喝点酒了,痛快。” 楚无锋举起酒坛,又为她添满了酒:“慢点,还有。” 应遥摆摆手:“够了……够了。哎,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楚无锋单手托腮,直视着她的眼:“自然是来见长公主殿下的。” 应遥一愣,先笑着说了句“将军聪明啊”,又讪讪地转向身边的舒令雨,挠了挠脑袋:“……她果然知道。” 舒令雨笑笑,顺势接过话茬:“楚将军,自从那日一别,好久不见。虽知你当时尚有犹豫,但我始终相信,我们终会并肩同行。” 楚无锋笑着,微微低下头:“我如今和寨主、军师一样,听从长公主殿下之令行事,希望能为大虞的女人们,谋一份安稳、自由的日子……不知殿下召你们进京,所为何事?” 应遥正要作答,便被舒令雨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她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开口说:“让我杀个大人物。长公主说,我们平日在外地出没,京中没人见过,不容易被认出来;又恰好有点武功,这才叫我们来了。” 楚无锋一听,心知是秘密行动,闻岑无意让她知晓,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旁敲侧击道:“不知二位要在京中呆多少时日?不如住在将军府上,方便些。” 舒令雨马上回答:“长公主殿下已经给我们安排了住处,我们今晚也不方便久留。” 应遥也垂下眼睛:“等事成啊,事成之后,我来你这里,好好喝两天。” 楚无锋点点头:“也是,是我唐突了。” 一时沉默,气氛微微凝滞。 片刻后,楚无锋笑着举杯,转了话题:“我走之后,朝廷没再找你们麻烦吧?” 应遥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没有!你走之后,那支铁甲军换了个新的男将领,倒也没做什么,只是驻扎了几天,过不久就撤了。我们也收敛了些,尽量去远一点的地方打劫……啊不对,收债,收债。 “令雨和我说了,这男皇帝派你来剿匪,才不是为了什么百姓安宁呢,他就是看不惯女人领着兵权,才想把你没有防备地支出来,再找个办法料理了你。 “他要是真的在乎百姓,那怎么不见他在乎被逼上凤栖寨的女人们?不过,有咱们在,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楚无锋凑近应遥和舒令雨,压低了声音: “我这样的边关粗人都看明白了,寨主与军师在民间历练多,怎会不知晓?就算我们不动手,男皇帝也没几日好光景了。我回京途中,恰逢博陵江水患,男官只顾贪墨敛财;进京后,又见男太子荒淫,朝堂上乌烟瘴气,我便早已心中有数。 “也好,这样我们正能顺势而为。据我所知,贵寨这样的山寨,已成气候;还有各处地下学堂……长公主殿下早已在暗中布局。寨主与我,算是跟了明主。” 应遥听她说完,大笑了一会儿:“哈哈哈哈哈……楚将军,咱们还是这样英雌所见略同啊。谋一个女子的天下出来,教大虞的女人们都像我们寨里姐妹那样,过得痛快自在。话说回来,最近京中事儿不少吧?” 楚无锋也拈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少。算上你们即将做的那件大事,只会更多。” 舒令雨笑道:“京城中的事,想必不止明面上这些。我想,楚将军也在暗处筹备自己的人马吧?” 楚无锋微微一怔:“是……军师果然洞明世事。” 舒令雨笑了笑:“若非如此,将军也不会问及锻造之事。至于凤栖寨的冶炼术法,其实我们是在山中偶得一册天书,书中玄机颇多。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天意。” 楚无锋奇道:“当真有此事?天书中可还有其她妙法?” 舒令雨面露遗憾,郑重地拒绝道:“天机不可泄露。恕令雨不能相告。” 楚无锋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应遥接过话茬:“楚将军,这是好事儿。天意都落在我们这边,落在凤栖寨身上。将军有没有想过,得了天意、为女子谋了天下后,要做什么?” 楚无锋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继续领兵戍边,抵御外敌,保护万民安宁。” 应遥点点头:“好,好。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变。只不过,将军知不知道,我也不会变?我还是想啊,试试那龙袍穿着爽不爽。” 楚无锋一时惊诧,还没想好怎么回话,舒令雨已从容说道: “今晚我们所言,并非逼将军表态、站队。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内讧,而是与长公主殿下并肩携手,共谋大局。先谋到女子平安快乐的天下,是大前提。我们所说之事,不过是请将军知晓:凤栖寨得天助,或许以后另有打算。至于未来将军如何想、如何定夺,那是后话。” 令雨说罢,二人便一同起了身:“楚将军,时候不早了,回见!” ------------------------------------------------------ 楚无锋送走应遥和舒令雨,回到内院,正要进屋,突然听到墙头传来一声特殊的唿哨,声调独特,如同鸟鸣。她认出是元敏前辈的信号,便找了个由头,遣散了守院的亲卫,又绕到了房后的角落。 亲卫刚一离去,元敏便从树上轻盈地跳下来:“孩子,我方才见你与凤栖寨的人会了面。” 楚无锋点头:“前辈,是闻岑唤她们入京,不知有什么事。我想……这几日去找长公主殿下谈谈。” 元敏微微皱起眉:“哦?谈什么?问她为什么绕过你,叫凤栖寨首领入京吗?” 楚无锋轻轻地摇头,缓缓道:“不……我知道她在布局,也知道她无意让我知晓此事,多问也是无用;事情做成,我也自然会知道。我现在……不想在她布局时,做完全被动的棋子。我有自己的安排与打算,需要她来帮一把。” 元敏怔了怔,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莫非是……” 楚无锋接过话:“不错,缄司。我要了解缄司的情报。” 元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孩子,以你一人的力量,只怕难以应对。我查了缄司三十多年,只知道它是朝廷暗部,部众多是高手;其首领代号玄容,连真名都不知道,行踪诡秘……” 楚无锋不退让、也不解释,直视着元敏的眼睛:“我明白,但我还是要查。前辈,我是楚怀刃的女儿。” 两人对视片刻,元敏最终还叹了口气:“……也好。去问问闻岑吧,她掌握的情报必定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多。只不过……原谅我多言一句,如果你要做什么,哪怕只是探路,也可以先同我打声招呼、商量商量。我与他们的追兵打交道多了,虽然不中用,但好歹也能护你一些。” “前辈,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有非常多的碎碎念! 首先就是这次抽奖已经开奖啦,发自内心地感谢读者朋友们的厚爱与支持!我非常幸福地看到,有很多姐妹和我一样爱着我笔下的角色们。对大家的营养液、投雷、评论,我经常想每一条都去回复感谢,但又觉得太频繁会吓到读者朋友,自己也不太会说话,就只好默默地码字! 等下次截止日期到了,我还要开抽奖,嘿嘿! 其次,我前几天去外面吃饭,饭店里面的电视在放国内的电视剧。我本来不太看的,吃得无聊,就多看了几眼,然后,大受震撼。是一个校园言情片,其中99.99%的剧情都是在给男角色赋魅,什么体育队、什么奥赛、什么帅气多金等等等等,美好的条件还要加上美好的品格……而女主角,完全没有被“看到”,基本只是一个剧情需要的“摄像头”。 这让我很不适。 有些人可能会反驳我说:创造出来条件这样好的男性角色就是为了给异性恋女观众看,这不好吗? 不,不是这样的。男频创造的、为了给男人看的“条件好”的女性角色,是利他属性(就是这个“他”,没打错)点满的:又要肤白貌美,又要痴情忠贞,又要位高权重多金、但永远为男主服务。她们本身却没有被看到,没有被赋予真正的灵魂和魅力,只是被用作了花瓶、或者“配对”的条件。甚至还要有悲惨的身世,来满足某些人“救风尘”的癖好、或者干脆写“艳尸文学”。她往往是“空的”,她的爱与选择、她的成长与创伤,常常被忽略;她成了性缘关系的“容器”,而不是一个人。她们是为了“被凝视”而被创造的。 而言情剧里呢?创造“条件好”的男性角色,他们被疯狂赋魅,他们的情绪、梦想被看到,被加上一些不属于他们的好品德,就算做了错事也要加上各种诠释、苦衷……他们的形象是丰满的,灵魂是鲜活的,是被当做一个完整的“人”来塑造的,他们是为了“被爱”而被创造的。 这就是差别。 在他们物化我们、凝视我们的时候,我们却宁可创造角色也要“爱”他们。 (在一些耽美/男主视角作品里宣传“爱女”的,真的很可笑,都那么爱了为什么不直接写女呢?可想而知真正的心肝是谁。) 我想要创造出更多“被看到”、“被爱”、鲜活的女性角色。我要大胆地给我笔下的姐姐妹妹高光,描绘出原本就属于她们的魅力! 如果读者朋友觉得我笔下的角色武功高超、聪明绝顶、说话锋利、有野心、仁义、做聪明的选择……很有魅力吧?别怀疑!这就是我要表现的,她们就是最棒最好的! 请“看到”她们。 最后! 是前段时间收到的的段评,让我想要解释一下 一部分人物和机构的名字!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6节 1. 无锋与怀刃的含义与对仗,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2. 石映雪,是因为她不爱说话,所以姓石;映雪,是我认为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石映着雪,有点“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感觉。 3. 应遥,首先,她应邀前来,共谋天下;其次,我上一本书的主角叫遥音,她是一个很有主意、热爱自然与生命的姑娘,我很爱她,所以正好反了过来、是应遥。 4. 舒令雨,号令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是想起一个看起来就足智多谋、很聪明、很文臣气息的名字……希望大家也这样觉得! 5. 闻岑,岑是小高山,女子是高山,取自张桂梅校长的校训“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6. 元敏,是我妈妈取的名字哦,很不错吧!(我妈妈是我的小说的忠实读者哈哈) 7. 宁心武,首先这是个好听的名字;其次谐音是“信吾”,是一个可靠、值得信任的长辈! 8. 陶玉英,天枢所总管,富有领导才能的神算手,最好的姥姥。名字取自我的姥姥、还有我的好朋友。 9. 天枢、玉衡、开阳、天璇、天玑、天权、摇光,是北斗七星的名字。玉衡社、开阳营、天枢所等等就是这么来的,后面还会出现以天权、摇光等命名的前朝机构。玉衡是北斗七星中光度最高的,因为她是由各地的女子组成的,而且负责教育;开阳虽然亮度没那么高,但在晴朗夜空下可见旁边的伴星(怀刃和元敏共同领导)。 10. 男炮灰角色的名字基本没啥含义,除了那个叫万旦的手下,是完蛋的意思(在段评中提到啦哈哈哈)。 最后的最后…… 感谢你看到这里,无论是小说本身,还是这个长长的“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厚爱与支持! 比心,祝你天天开心! 第40章 夺兵-2 涵光宫,水云轩,檀香袅袅,日光斜照。 楚无锋依旧扮作宫人,随着兰生姑姑步入此间。 她拱手行礼:“殿下。” 闻岑起身,亲手将她扶起:“将军无需多礼,请坐吧。” 楚无锋方才落座,闻岑便接着说:“上次将军协助我处理那户部尚书,同皇商一并清除,还顺势牵连了男太子,可谓是一举三得。将军做得利索、漂亮。” 无锋微微低头:“末将不敢居功。那些贪赃枉法、盘剥百姓之徒,纵不为大局计,也理当伏法。末将不过是尽本分行事。” 闻岑笑着点点头:“将军心志,我明白。不知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楚无锋正色道:“殿下,我循着那枚玉佩的线索,调查我母亲当年之事,查到许多情报,其中……有一个名为缄司的暗部。我想,这样的机构,须得连根拔起,以绝后患。末将愿意效力,除此祸根。” 闻岑听到“缄司”的名号,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答道:“缄司,你怕是还未明白它的分量。” 说罢,她似乎不欲再多言,目光移向面前高坐的佛像,手中茶盏轻轻转动,茶香氤氲,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楚无锋却没有就此退让。她直视着闻岑,语气冷静却坚定:“殿下既说我未明白,不如明示一二,让末将明白。若它与我母亲之死有关,那便是末将此生不能不查之事。” 闻岑收回目光,注视她片刻,终于放下茶盏: “好。只是我所知也有限,不过几条零散情报罢了。 “缄司,是当年宫变前,男皇帝一派亲自主持的暗部。在男皇帝夺权后,他们不受律法约束,不上朝堂,只听男皇帝诏令。 “其首领代号‘玄容’,但依我的观察,玄容并非一人。我派出的探子,每次看到的玄容,相貌、身形都不同。可能是代代相传承,又或者有一套轮换体系。 “缄司之所以名为‘缄’,是因其人入司之初、出任务之前,需服用一种‘缄言药’,此药可令人在短期内失语。且若要长期服用,便毒入骨髓,只有靠定期服下特制解药、方能续命。 “据我所知,应当还有少部分缄司成员假作官员,藏于朝中,实则暗中行刺探、肃清之事,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我知道的情报,基本就是这些。我还是要告诉你,在未做好充足准备、掌握更多情报之前,切莫轻举妄动。缄司,我们终有一日会剿灭它。 “我明白你为母复仇的心情……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楚无锋紧皱眉头,面色凝重,拱了拱手:“末将谨记。谢殿下赐情报。我会暗中查探,不轻举妄动。” 闻岑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但神色中仍然有藏不住的担忧:“好。” 楚无锋稍作迟疑,又开口道:“殿下若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请只管差遣。” 闻岑轻轻一笑,点头应下。随后,她便命兰生姑姑送楚无锋离开了。 ------------------------------------------------------ 兰生姑姑折回水云轩,手中提着新煮的参茶。 她将茶斟入杯中递给闻岑,低声问道:“殿下觉得,楚将军方才最后的问题,是不是发现了……凤栖寨的应寨主入京?” “想必是的。”闻岑慢慢饮了一口茶,“只是她怕我责怪应遥保密不严,不肯明说罢了。” 兰生又道:“其实……属下也一直好奇。以楚将军之能,为何殿下不直接用她来布这次局?何必再大费周章、调应遥入京?” 闻岑轻笑一声,缓缓道: “应遥武功虽不及楚无锋,但也是人间第一流。她在山寨中久了,不曾到过京城,几乎无人识得,行事方便。再者,楚无锋心性刚直,本就不愿看无辜者被牵连,我只怕她心中不愿做这样的事,就算我说服她,她心中也一定有疑虑。 “而且……我们要动兵部的人,绝不能让楚无锋插手。我要保全她在军中的名望,绝不能有一丝风声、一点污名。 “毕竟我们布这样的局,就是为了把兵权放回她手上,这样才放心……” 兰生姑姑心中了然,随后道:“殿下果然英明,知人善用。” 闻岑又喃喃道:“兰生,你记住,想夺权,就别妄想手上没有无辜的血。不可能只动恶人……只杀罪大恶极者、一点冤魂都没有,那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世间哪有不伤人的局?我从未指望我能干干净净走到最后。这个朝代若还要踩着女子的骨头继续转,那我宁愿毁了它。” 她的目的,是为天下女人谋福祉。所以,她的道德,只对女人设限。其余的,只要挡了路,她可以杀。 ------------------------------------------------------ 次日,楚无锋与阿石皆着常服,正策马向着别院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间茶楼,门口摆着几张木桌,几名衣着寻常的客人正饮茶闲谈,声音不大,却刚好顺着风向传来。 “……你听说了吗?最近陛下好像对兵部不满意,要重新整肃呢。” “哎,这几天哪里太平啊?先是太子荒唐,然后是户部,这就转眼到了兵部?” “此事当真?那我可得赶紧跟我表弟通个气,他在南边的军营。” “当真,当真。我就问你,边关确实换将了吧?咱们楚将军镇守那么多年,击退了多少次外敌,说召回就召回了,眼下也没个动静。” “嘶……陛下真打算动兵部啊?那还了得?” “嗨,谁家在军中有人,倒是可以通个气;其她的啊……咱们平头老百姓,也管不了那么多,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了。” 楚无锋勒住马,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 阿石在旁边低声说:“这些日子,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了。” 楚无锋沉默片刻,点点头:“是。走吧,先去别院。” 二人随即拨马离开。 楚无锋暗自怀疑,这些流言传播如此之快,又无根据,或许……是长公主闻岑放出来的;又或许,这才是应遥进京的真正目的。难道……闻岑要动兵部?但为何不与她商量,反而要用应遥?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别院已在眼前。只见三匹马正在别院旁边的空地上疾驰着,无锋定睛一看,是春筱带着荔婋和荔婙。 这些日子,为了方便习武,岁数大些的两姐妹已经离开将军府、住进了别院。 春筱着一身深灰色骑装,骑姿稳健,正从侧面策马逼近荔婙的坐骑:“别拽缰绳这么紧!放松些,腰别僵着,随着马背一起动。” 荔婙毕竟年纪小些,面上写着紧张,咬着唇死死盯着马头,但还是依言稍稍放松了缰绳和身体。身下栗色小马果然加速了些。 另一侧,荔婋比她镇定许多,虽还略显生硬,但已能控制速度、压住马背的浪。 三人跑完一圈后,勒住缰绳停下。阿石这才出声呼唤:“我们来了。” 春筱笑着说:“来,练着自己控马,去骑马找楚将军。” 荔婋和荔婙一夹马腹,马儿立刻跑了起来。 楚无锋跳下马,望着场中策马向她奔来的两个少年,点头道:“她们进步得很快。” 春筱在后面夸着:“荔婋胆子大,先学会放松;荔婙虽然怕,但肯练,动作也比几日前稳了。” 待她们下了马,楚无锋先教了两姐妹几个骑马的技巧,又低声对春筱说:“一会儿回了院,随我来一下。” 春筱看她神色凝重,心知是有事,便郑重道:“是。” ------------------------------------------------------ 夜已深,京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灯光昏黄,几个人在一张低矮的小桌旁围坐着,查看着一卷地图。 那张图墨迹斑斑,上面标注着皇城中的布局,有各处路径、岗哨轮值的时间。 应遥用手指一点点指着看,看到一处,问道:“这里,是大殿,再往后走……这里空白的一块又是什么?” 李明姝一瞥,随即答道:“是景荷宫的西偏院,我走之前,那里都没住人,巡岗的也不多,偶尔才有宫女走动,可以藏身在那里。” 应遥笑着点点头:“哈……原来如此。” 李明姝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想不到呀,我在那吃人的地方、做那劳什子贵妃那么些年,还能来派上一点用场呢。” 应遥眼中闪过一些心疼:“哎,还是苦了你。”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舒令雨抬起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地图我已看过两三回,要是去到目标点,我倒是发现一条不错的路径,能更省下些工夫。来,明姝你看看行不行。” 她一面指着地图,一面细细与两人说着规划与动线。李明姝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补充一些细节、给出一些建议;应遥则一手托腮,目光沉静,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讲罢,令雨扫视一圈:“那,大家若觉得没问题,便说好了这样动手。” “好,我会接应好的。” “别受伤,……别出事。” “哈哈……我怎么会出事,我还等着回凤栖寨吃鹿肉呢。回去路上,咱们再收点债。” “咱们几个还说什么场面话啊?什么收债,那叫打劫。” 三人笑作一团。 第41章 夺兵-3 京城突降暴雨,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水。清晨,禁卫李四正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巡查着。 这样的天气,任谁都不想好好干活,李四的搭档也不例外。那厮刚才突然说家中有急事,匆匆出宫去了。禁卫头子昨夜宿醉了,现在还没醒清楚,李四只好先一个人巡逻。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7节 罢了,罢了。反正只是例行常事,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宫室时,见到一个壮硕的宫女背向他、蹲在墙角,淋得湿透,想来是遭了主子骂,在偷偷哭呢。于是,李四喝问道:“哪个宫里的?在那里做什么!” 宫女不回头,含混地答了句什么。 李四只好走近些:“喂,问你话呢!哪个宫……” 刹那之间,“宫女”回头丢出的短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李四凭借最后残存的意识,还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呛水般的咕哝声。应遥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扶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四下无人,她将那具躯体拖进景荷宫的西偏院,扒下李四的禁卫衣服、还有那个属于禁卫的金腰牌;随后,便将李四丢进了墙角的水井。咕咚一声,落水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无人会察觉。 应遥把衣服和腰牌揣进怀中,又披上防雨的斗篷。她身上的血腥气已经被大雨冲刷得几乎干净,这个斗篷又能挡住血迹。 她拿着宫女的腰牌和涵光宫长公主的手谕,像进来时一样,寻了个因大雨而守卫松懈的偏门出宫去了。 出了宫,应遥快步左转右转,拐进一个偏僻的巷道。明姝正候在那里,见她过来,急匆匆地迎上来,低声问道:“寨主,怎么样?” 应遥这才放松下来,露出依旧明媚张扬的笑:“当然拿到了!凭姥子的本事,还怕拿不到?……令雨按计划去了吗?” 明姝点点头:“我们一直盯着呢,那个官儿已经按既定规划进宫了。我在这里等你,军师她就先去计划的地点埋伏了。” 应遥想了片刻:“好,你继续等在这里接应就好。我换个衣服,就去同她一起埋伏。” 应遥将斗篷下的宫人服饰换成了禁卫的衣服,又披上了斗篷掩护。随后,她把小刀给了明姝、换了把长刀,又就地烧了宫人衣服,这才出发去找令雨。 ------------------------------------------------------ 今晨,兵部尚书王伍进宫议事。不得不说,他是个还有些良心的好官,因此在虞朝各地军中还算有个不错的名声。 出宫后,他望着满街的积水,皱起眉。他的府邸离皇城并不远,就在西门外,所以也懒得备马车,只叫了两个随从跟着。 虽然有随从们为他撑着伞,但考虑到自己的官服下摆、精制的靴子,王伍还是决心走另一条路。 虽然那是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可地势高些,积水少些;两边还有伸出的屋檐,能挡些雨水。 王伍一行刚拐进那条小路,突然听到头顶传来“铮”的一声琵琶声。三人齐齐驻足,抬头观看,却只看到一个戴着黑面纱、穿着禁卫衣服的人,提刀迎头盖脸杀来。 护在王伍身前的随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脸朝下躺在了水洼中。另一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立在原地,半步也不敢动弹。 王伍身为兵部官员,在军中摸爬滚打过,还是有些身手在身上的。他见此架势,虽然吃了“面圣时身上不能带兵刃”的亏,却也反应很快,手一伸,从路边抓起一根木棍,朝“禁卫”扫过去。 应遥惯用红缨枪,却因不便携带,此时只能用刀,本就少了些得心应手的劲道,此时又遇到意料之外的抵抗,有些反应不及,只好闪避。她身形一矮,险险避开那一棍。 她心中微恼:没想到居然还有几分真本事。 正待她反扑之际,一道破风声从侧上方袭来。 “嗖!” 一枚飞镖准确地打在了王伍的脸上。 王伍吃痛,闷哼一声,捂着脸后退半步,木棍也脱手落在了地上。 应遥不再迟疑,闪身逼近,手起刀落,了结了他。 雨声淹没了一切,舒令雨在高处的屋檐上,暗暗叹道:“幸好以前去游乐园时,最爱玩的就是飞镖……” 另一名吓得呆若木鸡的随从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禁卫……禁卫杀人啦!” 随后,他便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中。 应遥立在原地,冷冷看着那随从奔逃的背影,没出声,也没阻止他。她刚好需要一个见证人,最好还是一个活着的、惊恐的、看到了她这一身禁卫行头的见证人。她需要他来把“杀了王伍的凶手是禁卫”的风声放出去。 她收刀入鞘,正打算翻身跃上墙,和舒令雨汇合、撤离,却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与喝令声,正在向她靠近。 不巧,附近正好有一支巡逻安防队伍,正循着喊声过来。 来得太快了。 更不巧的是,他们已经看见了她。 应遥心中一紧,不再敢暴露令雨的行踪,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冲墙上的令雨喊了一声:“分头走!你去找明姝!” 随后,应遥不敢再回头,转身便狂奔而去。 雨太大了,那支巡逻队紧追不舍,还呼喝着:“有人刺杀尚书!!快截住他!!!” 应遥在街道间疾驰,但她实在是不熟悉京中地形,左拐右拐,只堪堪甩脱了一半追兵。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一个路口,她来不及多想,猛地转弯进去,却眼见前方是一堵砖墙,赫然是个死胡同。 应遥只好停住脚。 雨滴顺着发梢滑落,滴进领口。 那支队伍合围过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回头。 一,二,三,四,五,六……竟然有十二个人。远处,还在有源源不断的人朝这里跑来。 若是平日,她手中有红缨枪,在空旷地形,倒是完全不忌惮,但也无趣得很。如今,手中只有一把刀,四面皆墙,再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应遥竟然有些兴奋,没来由地、对战斗本身的兴奋。这种兴奋像火焰,一点点在她血液里烧起来。 哈……真是久违的感觉。上次有这种强烈又令人着迷的战斗欲望时,还是在遇见楚无锋那天。 她有些自嘲地想着,果然自己是令雨口中所说的“狂战士”。 应遥后退着把自己后背贴着墙角,缓缓屈膝,低伏身体,右手抽刀出鞘,雌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那群巡逻队却不敢贸然靠近。或许是因为那一身染血的禁卫装束,又或许是她周身的气势、在雨幕中发亮的眼睛……他们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一时间,双方沉寂。 巡逻队左侧,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高喊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兵部王大人!” 应遥没回话,只是听着此人的声音,判断他的力量。此人虽然声高,却中气不足,且性子急躁、心乱得很,可以作为突破口。随后,她脚下悄悄一错,改变了重心,朝向那人的方向。 又有一人吼道:“你已被围住!速速束手就擒!” 应遥笑了,她轻声道: “你们废话真多,好吵。” 话音未落,她动了。 第一刀,她贴地而出,目标直指左侧最靠前的那一人,横斩其胸膛。 应遥不做停留,转身踢飞另一人向她刺来的长矛,刀剑也刺入那人肋下。 三人同时逼近她,应遥一伏身,从一人刀下钻过,反手一斩,划断那人脚筋。 “挡住她!杀!” 有人从她身后扑来,她猛地转身,长刀反撩,用刀背打碎对方脑袋,再一脚踹开倒下的躯体。 …… 已过一刻钟,应遥仍未倒下。 但她毕竟寡不敌众。肩头已中一刀,血正在缓缓渗出,顺着手臂淌下去。可她却不觉得痛,反倒有种越来越强的亢奋在体内流动。 两个人从左右合围过来,齐齐挥刀向她劈下,寒光交错,应遥退无可退,只好咬牙横过刀,一声暴喝,直直抵上。 只听铿锵一声,火星四溅,应遥手中的刀碎了。 短暂的寂静后,那群人登时狂欢起来:“上——!!上啊!!她的刀碎了,杀了她!” 应遥深吸一口气,睁大眼,一手握拳,一手微微张开作掌。 真是英雌末路,要赤手空拳来了。 就在这时,她眼前那名咆哮着扑过来的侍卫却突然一僵,身体直挺挺倒下,随后人群哗变,骚乱开来;惊呼声中,更多人向后转去防御。 人群后方,刀光横扫,惨叫连连。 是另一只野兽。 楚无锋。 “是你……!你怎么会!!”应遥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楚无锋没有看她,只是右手一边砍着,一边逼近她;同时左手向她抛来一杆红缨枪。 “拿着,杀!” 无锋的声音穿透雨幕,凌厉如号角。 红缨枪一入手,熟悉的重量顿时唤醒了应遥的本能。她紧紧握着枪杆,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重新亮起那种几乎狂热的战意。 楚无锋已经杀出一条血路,立在她身边。雨水落在她们身上,混着血滴下。 二人默契地靠近,并肩站定,一人握刀,一人持枪,向外防御,对准那群仍然在惊惶后退的巡逻队。 她们在同一瞬间,挪动脚步,向那群人逼近,齐声低低笑道: “来啊。”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写爽了,应遥是嗜血善战的狂战士,狼塑[让我康康] 第42章 夺兵-4 巡逻队见来了支援,已经组成了新的队形。 “来人是个女子,不要怕,杀!” 话还未喊完,血已经飞溅在他们脸上。 应遥抢先一步,红缨枪裹挟着雨水刺出,寒光如电;对面那人仓促挥刀格挡,应遥却微微一转枪头,正正绕过刀、刺中那人面门。 楚无锋则在她左翼,挥刀开道,步步紧逼。她杀人极快,招招封喉,却始终站在应遥斜侧方三步之内,与之呼应。 应遥又一枪横扫,红缨枪划出半圆,挑飞了站在前排的三个人。楚无锋如影随形,迅速跟上补刀。 此时突然有一人绕到她们身后欲偷袭,楚无锋瞥见后,眉毛一挑,给应遥使了个眼色。 应遥马上了然于心,二人均装作未发觉。待那人以为得逞、挥刀跃起劈下时……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8节 一刀、一枪猛地齐齐刺向后方! 寒光交汇,那人在空中闪避不及,被捅了个对穿。 血混着雨流淌过脚下,二人动作却毫无迟滞,宛如狩猎时配合默契的两只狮子。 所剩敌人不多了,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快……快跑!搬救兵啊!” 无锋与应遥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她们只是加快了节奏,出手更加凌厉。 应遥枪如游龙,步步推进,截断敌人逃跑的路线;楚无锋则从另一侧杀入人群,刀光混着雨幕翻飞,击溃残余之势。 …… 雨声依旧,巷中尘埃落定,算上一开始的十二个人、后来加入的增援,二十余人都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楚无锋站定,缓缓收刀入鞘。 应遥则挨个翻看着,一一用红缨枪戳探,确认人都死透了。 突然,一只手拍上她的肩。 应遥回头一看,竟是无锋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拔刀。 “你干什么!”应遥本能地绷紧肩膀,却来不及躲避。 “唰”地一声,却见她肩头的衣服被刀锋精准割下一片。楚无锋抓过这片皇城禁卫的衣服布料,随手抛进尸山血海之中。 应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禁卫服饰,瞬间明白了无锋的意思。她点点头,蹲下身,从地上一具尸体手中取来一把小匕首,割下自己衣摆上几缕布片,又从怀中取出那块金腰牌,一同丢在那里。 事了之后,楚无锋在一边低声道:“快随我走,一会儿还会有人来。” 应遥点点头:“你带路,我不熟悉京城。” 楚无锋转身疾驰而去,应遥紧随其后。 到了将军府外,雨势渐歇。 楚无锋先带着应遥绕到内院墙外的一棵老树下,隐身在树干之后,又吹出一声短促又怪异的哨声。不多时,府内便传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回音。 楚无锋转头对应遥说:“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还能翻墙吗?” 应遥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身上血迹斑斑、多了许多擦伤与刀痕,不过倒是暂时不觉得疼。她爽快地摆摆手:“没事儿,走吧,我们进去。” 无锋跳上墙头,正欲跃下,却回头见应遥还停在下面。 应遥见她回头,尴尬地笑着挠挠头:“哎呀,不好意思嘛将军,跳了一下没上去,腿可能伤了……来,拉我一把呗?” 楚无锋没回话,只是心疼地皱了皱眉。她俯下身,伸手下去一把将应遥拉了起来,又扶着应遥跃入内院中。 内院的闲杂人等已被清退了,阿石正候在内院中心,一见她们落地,便匆匆迎上来,目光落在楚无锋沾血的衣袍上:“你负伤了吗?” 无锋摇摇头:“没有,这都是沾的血。倒是寨主伤得很重,你先带她进去吧,我一会儿去叫府医。” 阿石这才转向应遥:“应寨主,请随我进来吧。你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应遥一愣,奇道:“我的人?” 楚无锋在一边道:“我知道你们近日有行动,便提前在周围安排了亲卫。早上听亲卫来报,舒军师求见,这才得知你可能遇险;我让人先带她们进府中躲避,随后就出去找你了。” 应遥哈哈一笑,语气却掩不住疲惫:“多谢将军!我们原打算再探查两日地形路线,谁知赶上今日大雨,兵部那老东西又刚好进宫议事,机不可失……哎呀,有些着急了。话说,我真没料到你会掺和进来……” 楚无锋神情平淡地打断了她:“别说这些话了,快去屋里躺下等医生吧,我看你……伤得不轻。” 应遥笑着摇摇头,却还是听话地进了屋。 屋内温暖干燥,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令雨和明姝在屋内絮絮说话。应遥这才暂时卸下了战斗的紧张,却突然觉得浑身的痛楚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从牙关中挤出一句:“令雨,明姝,我,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重重倒下,昏厥过去。 ------------------------------------------------------ 应遥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先是看到她的那匹大宛马,踏着风,疾驰而来。 马儿在她面前停下,她想伸手拉住缰绳,却怎么都抓不住。马儿长嘶一声,又跑起来,她跌跌撞撞跟在马身后,便看到了凤栖寨的外廓,听到了姊妹们的笑语,听到了猎猎山风…… 她一步一踉跄地在寨边行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寨门…… 她试着呼唤了几声,寨中也无人回应她。 正在着急之时,她突然听到母亲唤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那么清晰,依旧温柔:“阿遥,是你吗?你在这里?” 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啊,好思念母亲。 她匆匆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 她赶忙大喊:“娘,我在!你在哪儿?” 风停了,没有回音。 身边空落落,大宛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 风云变幻,凤栖寨也化作尘烟、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云蔽日下,身边起了大火,目之所及尽是焦土。 她感觉喘不过气来,却听见耳边有人唤她:“应遥……应遥……!” 是舒令雨的声音。 她不管身边的火光,只执着地冲着舒令雨声音的方向过去。 “令雨,我在这!!!” 她拼命跑,四周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明…… 突然,她感觉手背上湿了一片,好像还……有水滴落。 她眼皮颤动,重新感受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意识挣扎着、挣扎着往现实浮起。 下一刻,应遥睁开眼—— 屋内烛火摇曳,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舒令雨正握着她的手,沉默地落泪。 应遥动了动手指。 令雨扭过头,正对上她睁开的眼睛,颤声道:“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应遥心中一酸,赶紧勾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脸,开口安慰道:“别哭啊,我……姥子还活着呢。” 舒令雨抹了一把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当时不该走的,不该走的……我以为你能跑脱,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都是我的错……” 应遥笑了:“这有什么。若不是你去将军府寻来楚无锋,咱们可能就得分头死了……不过也好,哈哈哈哈哈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她话音未落,令雨便捂住了她的嘴:“别说这些……!怎么刚醒来就嘴贫?”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楚无锋撩开帘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无锋神色冷静地坐在床边,开口道:“你需得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出去,且安心住在将军府吧。你肩头、后背、大腿……都有刀伤,小腿骨还有裂痕。若不是你命硬,早就撑不过来了。” 她把手中的汤药递给舒令雨:“军师,把这碗药喂她喝了吧。” 令雨接过,舀了一勺送过来;应遥微微仰头,皱着眉吞下那口浓浓的苦涩。 应遥咳了一声,喘了口气:“对了,长公主那边……” 令雨立即开口道:“我已经借将军的信鸽办妥了,情况都回报了。你若想问凤栖寨,我也派人送了信回去;明姝现在住在将军的别院中,那里很安全。事情我都会处理的,你就放心养伤吧。” 应遥笑着点点头:“好,好……我放心。不过,我还是想问,楚将军,你怎么会掺和这件事?” 楚无锋微微一愣,有些惊奇又有些无奈:“我怎么不会掺和这些事?我们不是同盟吗?” 应遥呆了一瞬,舒令雨便接过话茬:“是我们误判了将军的气度。先前……长公主同我们说,此事涉及无辜之人,恐怕将军不愿意参与,我们才没和将军说实情……” 楚无锋一怔,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眼前那碗药。随后,她便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你们倒也没有完全误判。若是刚从边关回来的我,确实不会插手。那时候我笃信,‘牵连无辜’是万万不能的,要坚守道义……我在边关,确实也是那样做的,只会向入侵的外敌动刀。 “但现在……看到了大虞的世情,和你们交手过,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楚无锋了。 “我不是没想过尽量少伤人。但世间哪来不流血的清白胜利?他们对我们动刀子时,可曾想过‘不伤及无辜’?我们又何须用道德来作茧自缚?” 舒令雨点点头:“将军说的是。我们凤栖寨的天书中,有一个词叫道德底线:想做到绝对的道德是不可能的,只要心中有一个底线就好。所幸,我们和将军的道德底线是一致的:为天下女子。”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起身离去了:“寨主,军师,你们在此处安心休养吧。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第43章 夺兵-5 昏迷中的应遥并不知道,京城已经大乱。 兵部尚书在下朝路上遇刺身亡,多人看到凶手是皇城禁卫……这样的大新闻,很快便在坊间流传开来。 尽管朝廷紧急封锁消息、调集京兆府彻查,又马上安抚王家遗属,发布通告声称:“凶手乃冒充禁卫者,现已在追缉中。” 但收效甚微。 毕竟人们向来乐于相信阴谋论,尤其在证据繁杂、目击者众多之时,任何安抚与辟谣听上去都像掩盖,反倒让“男皇帝蓄意除去兵部尚书”的说法愈发可信。 金銮殿后的御书房中,满地都是被震怒的男皇帝砸碎的瓷器碎片,众臣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其中一人颤声回禀:“回陛下,已有十八名目击者确认凶手确实穿着禁卫的制式服饰,其中六人出身于王家旁支,其言可信……另有遗落当场的禁卫腰牌、衣服碎屑,已呈送京兆府,待查验真伪……” 男皇帝冷笑一声:“当朕是傻子?若真是朕派遣禁卫弑官,怎么会杀了人还丢下腰牌?!” 众臣一片寂静,谁也不敢接话。 男皇帝厉声道: “调禁卫统领来见,查巡防记录! “若真是禁卫所为,那便是朕身边出了乱臣!连朕的安危都保不住,天下还谈什么安稳?!若是有人冒禁卫之名行刺……呵,那更要好好查查,是谁在京中胆敢借朕的刀杀人。 “都退下吧。三天之内,朕要见到凶手。” 众臣齐齐应声,战战兢兢地离去了。 ------------------------------------------------------ 应遥进入将军府、昏迷不醒的两三个时辰后,便有官兵循着一些零碎的线索找到了这里。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39节 午后,天色阴沉,雨虽小了些,但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府门前立着十余人,为首的官兵叩响了门:“奉命调查刑案,还请将军府配合查验。” 府门纹丝不动。一刻钟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石缓缓走出:“不知大人带人来查的是何事?” 那官兵上前一步,直视阿石的脸,语气带着威压:“今晨兵部尚书遇刺,有目击者称,看到两名可疑女子往将军府的方向来。为慎重起见,还请贵府配合排查。” 阿石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她生得高壮,此时恰好能俯视那名官兵:“可疑女子?只怕是各位多虑了。府中女官每日出门采买,是常事,这也能成为搜检之由?” 那官兵脸色沉了下去,仍然佯作客气:“朝廷有令,我们不过奉命行事。只是查验可疑人物,不会惊扰将军……” “将军府没有你们所谓的可疑人物。”阿石打断了他,“整座府邸皆为军机重地。先不说你们手中是否有搜查令,即便是有令在手,也须等将军点了头,方能入内。尔等擅闯将军府,谁给的胆子?” 那官兵有些怒了,作势要强入府门:“我们奉命查案,有线索!” 阿石毫不退缩,仍旧挡在他面前:“今日雨大,将军自晨起,便未出府内一步,内院四名亲卫当值,巡哨记录一应俱全。你们若说有人入府,就先说清楚何时、哪个门、那人长相如何,我们方能配合查验是否是采买的女官。别拿着捕风捉影的话来将军府耀武扬威。” 官兵们登时语塞,队形稍稍乱了一些。 那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我们并非故意作对,但若你们不配合,事情闹大了,就不好看了。” 阿石仍旧面无表情,抬手一挥:“若闹大了,便去请旨。慢走,不送。” 气氛一时凝滞。门口的官兵不舍得就此离开,也说不过阿石,只好犹豫着是否退走。为首的官兵脸色铁青,目露凶光,满脸横肉都纵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后排官兵喊道:“她只是个小妮子,怕她做甚?入府就是了!” 话音落下,像是捅破了什么窗户纸,真有几个官兵蠢蠢欲动,已然一拥而上,意图强行进入将军府。 阿石眼神冷了下来,右手将藏在门后的双钩枪提起,猛地一横扫,枪身带起一阵劲风,逼退了一众官兵:“谁敢!” 她又调转枪头,向前一刺,直指那为首的官兵鼻尖:“这里是镇国将军府!不是随便谁都能来撒野的!” 官兵们一时被震住,无人再敢上前。 为首的官兵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怒视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耐,拔出腰间佩刀:“你……你这丫头片子,不过是将军身边的一条狗,敢伤朝廷命官!!!!” “铛!” 一声金属的脆响,阿石的双钩枪死死抵住了那人的刀口,分毫不退。 那官兵被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额头青筋暴起。只这一交锋,他便清楚自己不是阿石的对手;但又碍于面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当场。 静默。 就在此时,府内传来一声通报:“将军到!” 众人下意识看向门中。 只见楚无锋着一身墨色朝服,缓步而出。 “好大的阵仗。”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镇住在场的所有人。 无锋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拔刀的官兵身上:“你,何名何职?” 那人瞬间脸色发白,磕磕巴巴地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姓名,却不敢抬头直视楚无锋。 楚无锋并不回应,又问道:“这是镇国将军府门口,你拔刀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站在哪儿?” 那人终于立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楚无锋的声音依旧冷静:“你们奉谁之命?可有旨意?可有京兆府的搜查状?带刀兵上门强闯将军府,此事若无文书在身,便是擅闯重地、叛逆谋乱。” 官兵们齐刷刷跪了一片:“将军息怒!我们并无不敬之意,只是接到线索、循迹调查……” 楚无锋轻嗤一声,截住他们的话头:“只是坊间一点毫无根据的流言,便敢来本将府门动刀?” 众官兵不敢应声。 方才还疾言厉色、拔刀相向的官兵头子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早已没了那股劲儿,此时正咬牙陪着笑脸:“是……属下知错了。惊扰将军,实属冒犯。” 楚无锋并没有再给他眼神,只是扭头看向阿石,声音柔和下来,对她道:“送客。” 阿石将长枪杵在地上,扫视一圈:“慢走,不送。” 众官兵狼狈地离开将军府门口,不敢再多作停留。 府门缓缓闭合,将京中风雨隔绝在外。 楚无锋同阿石回了内院,进入房中。她脱下那件被雨浇得湿透的墨色朝服,挂在一边;而她内层的里衣还未来得及更换,仍有暗红的血迹,记录着早些时候那场恶战。 无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转身对阿石笑道:“哈……这群人来得真快,好在有这件朝服能遮一下。辛苦你了,方才在门口帮我撑了那么久。” 阿石垂下眼睛:“倒谈不上辛苦。只是那群人自己不占理,便拔刀动手;你来了,他们又马上收势。想凭威势作恶,自己却畏惧威势。” 楚无锋拍拍她的肩膀:“世人大多是这样的……如何,在军营练出来的功夫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些用吧?等到了属于我们的朝代,或许便不用如此了……” 阿石叹口气,没有再答。 楚无锋此时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里衣:“走吧,去看看应寨主。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请了令之后,必然还会再来要求查探将军府。希望那时候,应寨主已经醒了,我们才好应对。” 阿石点点头:“你先去,我去看看给她煎的药。” 晚上,应遥便终于从昏沉的梦中苏醒过来。楚无锋看她尚且虚弱,神智也不太清明,便没有告诉她日间的风波,只教她安心在此处休养,而旁事则交由舒令雨处理了。 ------------------------------------------------------ 次日清晨,应遥的精神好了不少。 按医师的诊断来说,她尚还不能起身;但她毕竟是应遥,哪里躺得住?这会儿正撑着红缨枪,偷偷往屋外挪呢。 舒令雨同楚无锋坐在桌前,一起处理着长公主的回信,正商量到一处要紧之处,却瞥见本该躺在床上的应遥撑着枪,颤颤巍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你怎么走起来了?”令雨几乎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她。 应遥嘿嘿一笑:“哎呀,不疼,不疼的。” 楚无锋皱着眉,斥责了一句:“你再胡来,当心以后再也没办法走路。” 应遥撇撇嘴,将红缨枪一丢,改而勾住令雨的手臂:“我怎么说也是凤栖寨寨主,想看你们在处理的事务啊。” 令雨将她扶稳了,耐心劝她:“你素来懒得管这些大事小情,平日都是我来处理;如今你伤了,怎么反倒要来凑热闹了?安心养着便是,有我在,事情就不会出岔子。” 楚无锋在一旁看着二人,面无表情地盯了半晌,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应遥注意到她的目光,马上笑眯眯地应道:“将军也在呢,怎能不尽主人之谊,这么失礼数呢?不如给我搬个座来,让我也坐在这里看看?” 楚无锋终于忍无可忍:“本将命你现在立刻回床,否则叫府医把你用布绑在榻上。” 应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将军好大的威风啊,我来贵府做客,怎么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楚无锋佯作动怒:“这是镇国将军府,不是凤栖寨。” 应遥一边嘟囔着“将军府了不起啊?”,一边对舒令雨开玩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她终于不再坚持,回了房躺下了。 第44章 夺兵-6 禁卫统领早已亲自查验了腰牌的真假,证实了当日清晨确实是李四当值;而景荷宫中李四的尸身,也已经被闻岑的人暗中处理干净了。 根据唯一幸存的目击者、王伍的侍从的说法,凶手穿着禁卫衣袍、黑纱覆面,高大威猛、武功高强;仵作去探查了在场的尸身,证实了他的说法:凶手是个高个子,力大。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已经“失踪”的禁卫李四,即使动机尚不明确。 当然,闻岑安排李四来做这个替死者,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李四无母无父,家世、履历、社交都清明得很,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也没有可以被牵连的人。 京城中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所幸,先前“有可疑女子前往将军府”的情报被当作了流言,不再被提起。因为查案的男人们根本不相信、也根本不愿意相信:能有如此谋划、造成如此伤害的,竟然是女人。 官兵们拿到了搜查的调令,其内容直指李四的身形、面容。他们如大仇得报一般,再次来到将军府,凭借调令冲进去、四处寻觅着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几日来,楚无锋也不敢前往别院。 应遥和舒令雨也只能躲避在内院的密室中,只有无锋、阿石与府医知道她们在此处,连楚无锋的亲兵都未曾见过她们的身形。只有夜深人静时,应遥才会在舒令雨的搀扶下起身,练习走路与简单的刀势,恢复伤后的体力。 而御书房中,暴跳如雷的男皇帝又一次对着禁卫统领拍案大怒。 “朕的身边人都会出事!你们禁卫营是吃干饭的吗?!” “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叫朕如何放心于你们!” 禁卫统领低头听训,一动不动,口中连连称“是”。 男皇帝终于平复下来时,却在禁卫统领眼中的顺从之下,读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男皇帝怔愣了一瞬,他随即意识到,那是戏谑、恐惧与怀疑。 他心中一沉,突然明白了: 朝中所有人、包括自己身边的人,恐怕都已经默认了一种“真相”:此事的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逃脱的禁卫李四,而是他本人。 是他忌惮王伍的军威与百姓声望,才动了杀心、借禁卫之手、行刺兵部尚书。 那所谓“通缉李四”,在众人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掩耳盗铃。 就算找到了李四、李四认了罪,又能怎样?一个小小的禁卫,谁又会相信其有动机加害兵部尚书,且能在刺杀后全歼追兵、全身而退?众人无非会认为他是屈打成招。 更可怕的是,男皇帝还从禁卫统领的眼中,看见了恐惧。 不是惧怕失职、惧怕刑责的那种恐惧,而是源自本能的、对主君的提防:李四可以被当成一个替罪羊,用完即弃,背着莫须有的罪名,下落不明;那其余的禁卫呢?他们也一样佩着刀、一样沐浴在这皇恩浩荡下,今日是李四,明日是否就会轮到他们? 信任崩塌,只在须臾之间。 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找到禁卫李四这样做的幕后主使……可是现在连李四的身影都不见,又去何处找他背后的人? 男皇帝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很,他烦躁地摆摆手,禁卫统领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他独坐在御书房中,皱眉苦想着。 终于,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念头浮上心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莫非是…… 涵光宫。 男皇帝带着一个狐假虎威的侍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宫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男皇帝喘着气,压抑着声音问道:“柔嘉呢?” 为首的兰生姑姑微微直起身子,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此刻正在水云轩礼佛。”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0节 男皇帝一挥手,厉声道:“都原地不许动,不许通传!” 众宫人噤若寒蝉。 男皇帝快步向水云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头、走向涵光宫中的书案。 一步。 满地跪着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 两步。 兰生姑姑的双眼死死盯着男皇帝的脚步。 三步。 檀香袅袅,日光映入,细碎的灰尘飞舞。 男皇帝到了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纸张,开始细细翻看着…… 全是经文。《金刚经》《心经》……还有些空白的练字纸张。 他不死心地一页页翻着,书架、案底、墨盒都翻过了。 什么都没有。 男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甩,将那沓纸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喘息着转过身来,思索着。 不对,不对。她若真有所图,不可能留证据在这儿。一定在……水云轩。 他重新打起精神,怒气汹汹地拂袖而出,走向后院中的水云轩。 他刚一跨出门槛,便有一只京城不常见的雀鸟“啾啾”地一声,发出一段短促却响亮的鸣叫,随即扑簌着翅膀飞过宫墙、远去了。 男皇帝此时顾不上这些鸟雀,脚步不停,直向水云轩。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悄悄推开水云轩的木门。 香火袅袅,佛灯明亮。 只见长公主背对着门,虔诚地跪在佛前,合着掌,嘴里念念有词:“……愿皇兄龙体康健,大虞江山社稷永固……” 男皇帝一愣,怔怔地站在门口。 长公主像是此时才发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惊讶地爬起身、匆匆忙忙地行礼:“皇兄!您怎么来了?宫人们又在躲懒,竟未曾通传吗?” 男皇帝望着她,讲不出话,片刻后长叹一声,语气也放软了些:“免礼吧……朕只是许久未见你,想来看看。” 长公主垂下眼睛,恭顺地答道:“皇兄政务繁忙,不必费心。臣妹一切安好。” 男皇帝微微眯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眉目如此平和、神色如此平静,好似已经在千百遍礼佛中洗尽了欲念,此刻断然是一片真心无暇,只愿为他的国家祈福。 那一瞬,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是他太过多疑了吗?三十年来,他安排的眼线从来没查出来过任何问题。柔嘉一直都如此安分守己,从不争权,不像她那妄想翻天的母亲;最多只是每个月在金工司的开销大些,不过这也无碍。 这样的柔嘉,怎么会有问题呢? 男皇帝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朕去看点折子,就不打扰你清修了。” “皇兄慢走。”她身后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听不出一丝破绽。 水云轩重新归于寂静。阳光透过窗,长公主闻岑的影子缓缓移动,向北、向东,渐渐拉长、模糊,最终被灯火与暮色吞没。 整整一天,她都在佛前未起身。 直到入了夜,兰生姑姑端着一盏茶,缓缓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男皇帝安排的眼线走得差不多了。请您回宫吧。” 闻岑这才将视线自佛像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好。明日再安排人,加送一批特制墨水往各据点,务必叮嘱:信件需火烤后字迹方可显现,不得出错。” 兰生姑姑应声:“是,属下会再三嘱咐。那只从北地的雪狼寨送来的云山雀,方才已经回来了,属下会加强训练,确保她如今日一般,一见男皇帝、便报警鸣叫。午后有飞鸽传书,说……凤栖寨的应寨主仍在楚将军府中养伤,伤势极重。” 闻岑闻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道:“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借着那场雨杀了王伍与一个侍从,没料到她们正巧撞上巡逻的队伍……下次,我得查探得更细些,不能再让她们受这样的伤。” 她搭着兰生姑姑的手站起身,回到自己宫中,褪下礼佛时穿的僧袍、换上常服,从书架上取出一盘棋。 棋盘、棋子毫无异常,只是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口中念叨着:“兵部、户部;太子受创,禁卫队疑心……” 兰生姑姑静静候在旁边,仔细听着。 闻岑拨弄完棋子,突然抬起头,问道:“兰生,你可知我最倾注心血之处,是哪一块?” 兰生姑姑思考片刻:“定是各地的军寨据点,人马粮草等开销巨大,调配繁琐复杂,来日夺权时又有用场。” 闻岑微微一勾嘴角:“你说得没错,军寨固然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实际上,我最看重的还是玉衡社的讲堂们。” 兰生姑姑怔了怔,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因为……前社长……?” 闻岑轻轻一笑:“你很了解我,兰生,一部分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是,更多是因为在夺权之时,她们与兵刃一样重要。” 兰生姑姑眼中多了一丝疑惑:“属下不解,请殿下指点。” 闻岑垂下眼睛:“兰生,我问你,倘若我高高坐在朝堂上,而我朝女子仍旧以贞节自缚、以贤惠为笼,囿于现行的昏姻制度,没有求学、入仕的愿望,弃婴塔中仍然全是女儿,那我所求的这‘新朝’,与旧日又有何分别?” 兰生姑姑沉默了。 闻岑抬头望着棋盘,接着说道:“刀剑能开路,却不能铸常理。所以我才要玉衡社的学堂在各地开设,要她们讲下去。江山若改,我们不只要新的权柄,更要新的天命。” 她顿了顿,字字坚定、清晰:“我要让女儿们知道,她们生来不应该是为了做妻子,也并不是为了成为生育的载体,而是为自己、为天下而生。” 兰生姑姑久久无言。 闻岑望着她,又笑了笑:“兰生,你放心,这样的新朝很快就会到来了。待京城中的风雨过去后,给楚将军传令吧,我们该借兵部尚书之事、楚将军之名,在军中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算错了时差,晚更了一天…[裂开] 第45章 夺兵-7 清晨,微微天光照亮了京城。 趁着民众尚未彻底苏醒,一匹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朝着边关方向去了。 自打购置了那处别院,楚无锋就不曾有过片刻松懈,暗中布置从未停歇。现下,她的别院早已经满满当当了。 春筱日夜操持,已然招募、训练出一批各有所长的姐妹:有骑术出众的骑手、有刀剑功夫强的武者、还有善针灸或草药的医师…… 无锋回京后,不过月余,将军府中原有的男府医就已经被告老还乡了。随后,元敏推荐的一位前辈立即接任了府医的职务。 那位前辈名叫纭贤,深谙军中伤病处理,是跟随开阳营的地下网络暗中活动了多年的老手。在她的精心调养下,应遥康复得飞快,现在已经能行走如常了。 别院中那几位擅长行医的年轻姑娘也被无锋召回府中,由纭贤前辈带在身边、亲自教学指导。将军府的医术体系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焕然一新。 紧接着,无锋开始处理府中的防务体系。 考虑到可能有缄司的眼线在,楚无锋并未直接清退原来的男亲兵们。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他们调往了亲眷们的院落,而薪酬、待遇一如往昔,反而减少了操劳。那些男亲兵自然是随遇而安,毫无怨言。 而别院中训练成型的第一批亲兵姐妹们,则被以“内务女官”的名义,陆陆续续接入府中。表面上,她们仅仅负责将军起居衣食等杂务;实际上,她们皆带有匕首、长刀,接管了内院的护卫任务。 无锋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她又能与稳妥可靠的、全部由女性组成的亲兵队伍共事了。 那匹快马,正是无锋身边最出众的骑手,正带着她的亲笔密信,直奔她的旧部而去。 楚无锋当年在边地领兵时,爱兵如子,亲身冲锋,与兵士们同吃同住;且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剥削军中一丝一毫。兵士们皆敬她、服她。 当年,男皇帝命她回京“剿匪”时,军中便已有怨言暗中涌动,甚至有部将愿意随她回京。只可惜,她那时尚未看清局势,没多想便单骑回京、领铁甲军前去凤栖寨了。 再次奉诏回京时,她暗中联络了远在边关的旧部们。彼时,她只试探地传去一封信,便得到了“众人心系将军……若将军有令,誓死相随”的答复。 后来,赐昏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从被动应对中逐渐看清了这个世道,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战线;自那时起,她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将旧部化为己用? 如今,素有贤名的兵部尚书被她们设计刺杀,“凶手”还是男皇帝身边的亲卫。 昨日,闻岑召她入宫,果然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此番造势,是为夺兵。闻岑答应她,自会掌控舆论、推波助澜…… 那么,是时候了:楚无锋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旧部们心中的天平,此时会偏向于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左手写就了这封信,且没有署名。全军上下,唯有阿石和寥寥数位亲信旧部,才认得她左手的字迹。 她必须谨慎,哪怕只是一封信,也不能给敌人留下一丝把柄。 【“忆往昔,与诸位共戎马疆场、浴血而战,平生所秉无外乎“忠”一字。 如今,我此番无端受疑,几为赐昏之局所困;而王尚书竟无端殒命于禁卫刀下。 每念及此,便觉寝食难安,不知如何自处。 …… 焉知王尚书之今日,非我与诸位之明日? 边关夜雾太深,前路不明。 …… 凡事有备无患,阅后即焚。”】 信中未提“造反”二字,也未直接传达任何指令。她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奢望旧部为她明目张胆起兵造势。 那些旧部虽然曾经随她浴血奋战,但终究是男人,在这场由女人掀起的风浪里,他们不一定愿意跟随到底。 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令他们心中对男皇帝存个疑影;她不敢妄求他们为自己所用,只求他们不为男皇帝所用。 她希望,未来在金銮殿中刀锋见血时,这些人不要反手对她。只要他们不完全听命于男皇帝、不时刻准备着回京护驾,便是她最大的助力。 ------------------------------------------------------ “楚将军,这几日多谢招待啊!我现如今好利索了,纭贤姐说我已经能回去了!” 楚无锋耳边传来应遥爽快的声音,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到舒令雨也在一边笑着寒暄:“承蒙将军照拂,多亏您出手相助,才让我们不至殒命如此……” 无锋摆了摆手,又轻声问道:“不多留几日吗?” 令雨不紧不慢地答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眼下凤栖寨中诸事正紧,一日也耽误不得。虽然尚有余粮,但按如今的情势,我们得早些开始备下粮草,姊妹们也需操练起来。毕竟,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了。” 应遥接过话来:“是啊!反正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练练,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无锋听着这些话,不由得一笑,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寨主的身体已经无碍,军师也有打算,那我也不便强留。回寨路远,小心些。” 应遥也朝她咧嘴笑:“我也不会说你们那些漂亮话,什么来日方长……我只知道,长公主那边已经在收网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1节 无锋想起元敏紧皱的眉头,没有接茬,只是说:“好,明姝还在别院,我一会儿差人去传话,让她今晚回来,明早你们便能出发。” 这时,舒令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和几张银票,递了过来:“将军,我们算了一笔细账,回程中大概还需添置这些干粮。长公主给了我们一批银票,本也够用,只是我们不敢在京中明目张胆地采买,想请您相助。这些银票,请您收下。” 楚无锋扫了眼纸上的清单,点头道:“没问题,只是些干粮而已,银票就不必了。一会儿等阿石来了,让她去照着取给你们。” 应遥突然凑近过来,佯作认真地开玩笑道:“楚将军救了我一条命,还这么大方……本寨主无以为报,要不……我们拜把子、当姐妹吧?往后我凤栖寨罩你。” 此刻,阿石却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屋中,语气平静、但理直气壮:“将军有姐妹了,是我。” 楚无锋扬起嘴角,拍拍她的肩膀:“好啦,下次直接进来就好,不必等在外面。” 一向不与她们打趣的舒令雨却难得地参与了进来,她仔细打量着阿石那张清朗的脸庞,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阿石是将军妹妹了?哈……命里有姐姐护着,可真是幸福。” 将军府中,笑语融融。 将军府外,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身影悄然掠过,如游魂一般。 守在树上的元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循着那股异常的气息望过去,视野之中却空无一人。 她微微皱眉,立起身、四下扫视着,仍旧一无所获;但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是如此真实。 “老了,老了……怎么就睡着了呢……”她一面低声喃喃着,一面谨慎地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与此同时,那道黑影早已左转右转,从街巷间绕至了皇城脚下。宫门处的守卫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止步不语,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形制特殊、雕工精致的玉牌。 守卫刚欲细看,那人已抬起手,稍稍掀起斗笠,露出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张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脸。 “原来是……大人您啊!”守卫脸色一变,连忙低头行了个礼,语气变得恭敬,“小的有眼无珠,竟未认出您,快快请进!” 那人冷哼一声,未再作答,直入宫门去了。 他熟门熟路地挑着人少的路径,脚步轻快地穿过重重宫道,竟连值守的宫人都未惊动,便到了御书房的门外。 御书房内,男皇帝正烦闷地听着前方几位官员的禀报:“……没有更多线索了,凶手应确为禁卫李四,行刺后失踪,通缉令已下达……” “罢了,”男皇帝不耐烦地打断,“既然李四已逃,就将一切都归于他。昭告天下吧。” 众人正要领旨离去…… “陛下,且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男皇帝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那黑衣人正站在门口。 男皇帝神色一动,随即挥手示意:“你们全都退下,兵部尚书一案,先不要下定论,晚些再议。” 众官员不明所以,但见男皇帝表情严肃,只得躬身告退了。 御书房中,只剩下那黑衣人站在男皇帝对面。 黑衣人缓步上前,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冷峻清瘦的脸,又拱手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男皇帝抬了抬手:“免礼吧。你今日主动现身,可不是常有之事。何事?” 黑衣人缓缓道:“陛下,兵部尚书王伍一事,或有隐情。” 男皇帝本靠坐在椅子上,此刻猛地坐直了,抚掌而笑: “好,好!我就知道,他们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是你靠得住。 “说吧,玄容。你查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纭贤前辈的名字,是为了致敬谈允贤(明朝医学家,其著作《女医杂言》)。 之前写的时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交代,府医已经是女人了,否则怎么会放心让其知道应遥在这里! 三章前就想说了,一直找不到机会啊…… 第46章 夺兵-8 “哦?确有此事?” 男皇帝听完玄容的阐述,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玄容又一拱手: “千真万确。臣手下的探子亲眼所见,两个身上有血污的女子在雨中疾驰,其轻功极佳,可惜因雨势过大,探子追踪不及,不知那两名女子去向何处。 “况且,死于此案的官兵有数十人,又怎么可能是禁卫李四一人所为?” 男皇帝听罢,缓缓点了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那你说,此案真凶是何来路?” 玄容神色微微一动:“臣不敢。” 男皇帝将手中把玩的珠串拍在御案上:“没什么敢不敢。你但说便是。” 玄容垂下眼:“既是女子,且身手如此过人,臣不得不怀疑,与那分布在各地、暗中图谋反叛的玉衡社有关。” “哦?” “陛下,兵部尚书这一死,军中已有流言四起,对朝局大为不利。” “你是说,玉衡社的人借机撼动朕的军心?她们还能有如此谋算?” “臣不敢妄言。” “你接着说。” “先前,臣也怀疑过镇国将军楚无锋,近日便亲自在将军府周围探查多次,只见女官众多、进出频繁,但未见别的异常。” 男皇冷哼了一声:“楚无锋?朕对她自有判断。她的身世,你们一直说有疑影,说什么开阳营后人,查了二十年,不也没什么结果?不必再费心思了。” 他顿了顿,又嗤笑道: “这两日,朕愈发明白了,一群三十年前便是我手下败将的女人,现在又能翻得了什么天?闻岑现在柔顺得如同兔子一般。那玉衡社现在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靠的不过是‘前朝余脉’的空名头罢了。 “兵部这事,若真是她们所为,那才好,朕心中便有了底:女人嘛,露马脚是迟早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还有什么线索?” 玄容继续说道:“事发当日是雨天,道路泥泞。探子在追踪时,发现其中一人留在泥地上的鞋印颇为特别,那纹饰不是京城常见的,反而是偏远山区流行的。臣斗胆猜测,若从近日进出京城的可疑女子,或京中暂居的外来女子着手排查,或许可以顺藤摸瓜。” “好,那便按照你说的办。” ------------------------------------------------------ “什么?” 楚无锋猛地扭过头,看着面前的元敏。 “前辈,您说……她们出城后有人尾随?” 元敏点点头,神色凝重:“没错,孩子。我前几日就觉得周边有些异常,便从开阳营叫了些身手最好的姊妹来暗中盯防。果不其然,今早应寨主她们三人一出城,便有五六个黑影跟着去了。” 楚无锋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先派人支援吧。虽然以应遥的身手,区区四五个人未必能伤她们,但若有偷袭伏击……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元敏低声道:“开阳营已经派出一支十余人的小队追去了,且放心吧。他们大概是朝廷的人,循着兵部尚书一案的线索而来。只是不知,他们如何找到应寨主这里、又究竟知道多少?” 楚无锋抱起双臂:“哈……摸不透。若能把那些人杀了,尸身上或许能看出些端倪;若运气好,留下一两个活口,审审便知。前辈,我们不如也去看看。” 元敏迟疑了一刻,皱起眉头劝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她们,但是……那些人目前只是冲着应寨主一行人去的。据情报,他们守候在京城外,想必是不知道你的将军府牵涉其中;但若你现身了、又不慎被他们看到,只怕就脱不了干系了。” 楚无锋听了,沉思良久:“……前辈,您说的我都明白。可若我不亲自去,实在是放心不下。此次我定以纱覆面,再叫上阿石、春筱以掩护。咱们齐心协力,杀它个片甲不留,便不怕什么被人看到了。” 元敏望着她,终究叹口气:“……好吧,我也早该知道,你这孩子劝不动。为我也备一匹马吧。” ------------------------------------------------------ 山路蜿蜒,三匹马前后疾驰着,踏起一路尘埃。 舒令雨微微偏过头,看了眼身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令雨突然开口,对应遥和明姝道:“右行吧,那边是山谷,林木多,阴凉些。” 明姝“啊”了一声,有点迟疑地说:“那里绕远得多,好像不太……” “听军师的,就往右走。”应遥截断了明姝的话,又朝她使了个眼色。 明姝虽然未完全明白,但好像也隐隐觉察出了些什么,便不再多问,利索地掉转马头,随二人向右行了。 山谷间,树林密布,崖壁高耸;马蹄声笃笃,回荡在其间。 此时,明姝也完全明白了过来,脸色一变,低声道:“马蹄声不对……至少多一个回声。” 应遥沉默地点点头,双脚脱出马镫。 舒令雨则小声提醒道:“把那锦囊备好。” 说话间,前方道旁有一棵巨树,粗壮的枝桠横在前方。经过那树枝时,应遥忽地将身一跃,双手抓住树干一提,翻身上了树;她座下的马儿长嘶一声,自顾自沿着原路奔去了。 与此同时,舒令雨与明姝则猛地掉转马头,分别往左右两边的树丛中转,随后跃下马背,一个滚翻,隐身在道两边的树丛中。 应遥此时已经在那树上立稳了。她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提起声音喊道:“什么人?别鬼鬼祟祟的,既然来了,就真刀真枪出来拼拼!”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果然缓缓浮现出两匹马的身影,马上各有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来了啊?”应遥冷笑一声,缓缓提起枪,手臂上肌肉绷了起来。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率先出击。他们一抬手丢出几枚飞镖,寒光破风,直冲应遥的面门而来。 应遥面色一沉,将红缨枪旋转起来,几下便将飞镖尽数打落。但她仍在暗自感叹,那些飞镖竟如此之准,且力道巨大、角度刁钻。 只这一交手,战斗经验丰富的她便马上反应过来: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 应遥心中一动,变换了策略。她收起枪,向侧面一跃,隐身入浓密的枝叶中。 两个黑衣人又丢了几枚飞镖,只听得树叶的簌簌声,却打不到应遥。他们便只好策马上前,靠近了些寻找应遥和其她二人的踪迹。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左右的树丛中泼出两团味道呛鼻的辣椒水,准准地浇在两人脸上! “呃啊啊啊啊啊啊!!!”二人齐声惨叫,双目的剧痛火烧火燎。 他们的马儿受了惊,狂尥了几个蹶子,将二人摔在马下。 二人刚落地、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都觉得身上突然一痛。原来是令雨与明姝泼完了辣椒水,趁乱以马鞭狠狠击中了他们。 两个黑衣人虽然狼狈,但身手确实了得,竟能在如此情况下反应过来,顺势扯住马鞭欲将令雨与明姝拽倒。 令雨和明姝赶紧脚下发力,猛地一拖,这才稳住了身形。 就是现在!应遥看准时机,如鹰隼一般从树上跃下,红缨枪正正从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穿过,那人登时毙命。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2节 另一个黑衣人心知紧急,强忍着眼睛与口鼻处火辣辣的的疼痛,翻滚起身,怒吼一声,拔刀砍向应遥。 应遥不退反进,直接以枪扎着另一人的尸身,挑起来挡住那人的刀锋;随后,她又借势一挥,将尸体横甩而出、砸了过去,将那黑衣人逼退数步。 黑衣人反应迅捷,很快架好了刀、重新扑上来。 二人短兵相接,刀枪交鸣,火星四溅。那黑衣人竟能和应遥打得有来有回,应遥一时也难以制敌。 令雨见状,立刻拔出腰间匕首,大喝一声冲来,从后直刺那人肋侧。 那黑衣人只得回身格挡,脚下失了注意。就在这一刻,明姝从树丛中猛扑上前,抱住他双腿,狠狠一拖,黑衣人终于倒地! 应遥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一脚踏上他胸膛,又以红缨枪横压在他喉前,枪尖紧紧贴着皮肉。 那黑衣人不敢再挣扎,但嘴上终究是按捺不住,开口怒道:“贼婆,莫要嚣张,我们的援军就在路上!” “你的援军,全死了。” 山谷旁的崖壁上,突然传来一个平淡、却杀意十足的少年声音。 应遥和令雨心中一喜,一齐抬起头: “阿石!” “石妹妹!” 阿石立在崖顶,手中提着几个脑袋,居高临下,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俯瞰着谷底躺倒应遥枪下的黑衣人:“寨主,别杀,留活口。” 明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捏住那人两颊,强迫他张开嘴巴,撕下一团衣襟塞入他口中:“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还有多少姐妹在宫里求死不能呢,你哪儿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此时,元敏也出现在阿石身边。她轻身一跃,脚尖踩着突出的岩石,几下便从崖壁顶端稳稳落入山谷中。 应遥已将俘虏捆好了手脚,又蒙上了眼。她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元敏,嘿嘿一笑:“上午好啊,前辈。我好像见过你。对了,……” 元敏怕她讲出楚无锋的名字,在俘虏面前暴露,赶紧使了个眼色。应遥心领神会,改口道:“啊……那个,那个人呢?” 元敏轻声道:“她在山上稍作歇息。舒军师,应寨主,按眼下的情形,你们回寨路上怕是也有危险,还会引祸至贵寨。我们有一处隐蔽的别院,不如先去那里休整几日,待情况清明后,再作打算,如何?” 舒令雨颔首应道:“多谢前辈,我们正有此意。此次敌人来势汹汹,单这两人便已十分难缠,若非诸位赶至,后果难料。” 元敏道:“是,我们也花了好一番力气,十几人合力才将那四人解决。诸位请随我来。” 几人与开阳营前来支援的队伍汇合后,骑了马,缓缓行至山上,却见前方山坡下,一个身影正跪在地上,反复提刀刺戳几具尸身,动作近乎机械。 应遥定睛一看,是楚无锋。 她只觉得心中有些奇怪:楚无锋一向冷静克制、杀伐果断,怎会做戮尸这样泄愤又无用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凑近阿石,低声问道:“她怎么了?” 阿石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和我们交战的那些人,其中一个临死前说:‘身手不错啊,能和几十年前我在开阳营杀的那些媲美’。” 应遥一怔。她并没听说过楚无锋的身世,但此时也没再多问。 一行人立在这里,看着红了眼的无锋一刀又一刀,报着一个无声的仇。 第47章 缄司-1 京郊,楚无锋的别院中,几人围坐在一间小室中,日光沉闷地透入窗。 此刻在座的有:无锋,阿石,元敏,应遥,舒令雨和明姝。 先前,应遥和令雨曾去审了那名被俘的黑衣人,奈何他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肯说。二人只得把他按原样塞了嘴巴、蒙住眼,又将他全身上下的东西取了出来,带给各位姐妹们审视。 元敏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枚腰牌,面色凝重下来:“缄司的。” 屋内气氛又沉重了些。 舒令雨想了想,低声道:“把他蒙了眼、塞了耳朵,绑在柴房里,封死门窗、不许见天色,喂些米汤吊命,再过几个时辰用刀划几下。关上几天,或许会招点什么。” 明姝接过话:“太慢了,宫里慎刑司有几套手法,见效可比这快得多。” 她随口说了几个法子。大家听来,皆有些心惊,却觉得恰到好处。 无锋点点头,神色冷静如常:“缄司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女子的命,正应该用他们自家玩剩下的法子对付他们。” 元敏听完,垂下眼睛:“真不愧是男皇帝的宫中。越是坐不稳江山的,就越爱琢磨怎么折腾人。” 众人均无异议,楚无锋便道:“就按这样办。” 说罢,她起身出门,朝外面守着的几名亲卫姐妹交代了几句,转又回到小室中。 元敏再度开口:“从今日情况看,他们并没有证据指向将军府,否则便不会只是在城门处守候、调查进出京的女子。” 明姝小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牵连长公主……” 无锋叹口气:“宫中消息隔绝,我们如今也摸不清。这几日,你们就在别院中歇着,别露面。将军府那边我会照常运作,不会走漏风声。” 元敏道:“缄司一旦出动,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不过几个人,就如此棘手,日后怕是更难办了。” 舒令雨略显自责:“是我们疏忽了些。刺杀时未察觉有一支巡逻队临近,耽误了撤离的时机……这才让他们注意到。” 楚无锋摇摇头:“军师不要这样说,此事非你们之过。我们早晚要与缄司碰一碰的,如今敌明我暗,还留了活口,恰好趁机探探深浅。我倒要感谢你们引蛇出洞。” 应遥听了哈哈一笑:“楚将军,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当然更不能回寨了,得留在这儿搭把手。你们有什么计划?” 角落里沉默许久的阿石突然开口,语气平静:“杀。让将军不开心的人,杀光。” 楚无锋看出了她的异常,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柔和下来:“好了,我没事儿。咱们一步步缓缓来。……舒军师,应寨主,你们是如何和长公主联络的?” 令雨随即答道:“她给了我们一瓶特制的无色墨水,只有在烛火烘烤下才能显字。我们在凤栖寨中时,会用那种墨水写了信,差人往京中的据点送去,申请些钱粮。入京后,她差人给我们送了信鸽,我们就用她的信鸽往宫里送话。不过,眼下我们身上的特制墨水已经用完了……” 无锋听罢,点点头:“我们也是如此联络,用我府中的墨水就好。只是,信鸽所载毕竟有限,信须得简短。若要说得详细,还是得入宫面谈。” 元敏紧紧蹙着眉:“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尽快与她联络一回,说明情况,请她安排入宫。” 无锋略一沉思:“今日,我们先商量好内容吧。将军府尚有可用的信鸽;写好信后,可由我来送出。” 众人围着灯火,摊开纸笔,大概起草了简信的内容。 写完信后,大家都闷闷地不说话。 明姝抱着膝坐着,盯着地板上的影子出神。突然,她小声闷闷地问道:“我们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只为杀个王伍,寨主差点丢命,楚将军也被牵连,现在又招来什么缄司……” 应遥笑起来:“那可不是‘只为杀个王伍’。你想,咱们边关那许多军队,怎么都要想个办法稳住呀。这一步是险,可也是最要紧的一步。险中求胜,不值得吗?” 明姝的声音更小了:“值得。但是我还是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帮了些什么。我前半生困在宫里虚度,如今终于出了宫,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可我既不会打,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只觉得……只觉得是个拖油瓶。对不住大家了。” 无锋沉稳的声音响起来:“你同我们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忙。” 明姝有点惊疑地抬起头:“我?” 无锋嘴角带了点笑意,语气仍冷静:“是啊,你。大虞有一半是女人,只要每一个都能像你这样,坐在我们身边,并肩而行、齐心协力,这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改的?你很重要,每一个女人都很重要。就算现在不懂武功、不擅谋略,只要你是女人,愿意同我们并肩,就已经够了。” 应遥也凑过来:“哈,傻姑娘,你要是没用的话,我早就在宫里迷路、让人千刀万剐了;咱的楚将军没准也入了那什么东宫了……呸!这会儿咱们还能坐这儿筹谋商量?想都别想。” 明姝终于也笑了出来:“……好!谢谢!” 无锋又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神色郑重了几分:“我还没正式谢你呢。以身入局、孤身扳倒太子,那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胆魄。你这样的当世英雌,怎么能叫‘拖油瓶’?” 她顿了顿,又对明姝说道:“明姝妹妹,你要信我们:要相信长公主的谋算,相信我在军中的声名。如今男皇帝在军中还有几分信誉,还有多少人信服?后续的兵部尚书之位,长公主殿下必会有所安排。这步棋,绝不会白走。” 元敏望着侃侃而谈的无锋,神色间多了一分欣慰。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无锋往窗外一望:“时候不早了,我与阿石该回将军府了。” 她二人起身出了小室,在院中备马。春筱提着两只喉咙中箭的野鸭走进了院子,过来递给无锋:“带上吧,就说今日出城打猎,好做个掩护。” 无锋道了声谢,拿过那两只野鸭,分别系在自己和阿石的马鞍上:“多谢。有你们在,我放心了许多。” 春筱俏皮地笑了笑:“将军,放心吧。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咱们打了好多胜仗,开阳营像元敏前辈讲的故事里那样壮大,我还得了一把紫衫木雕花的好弓,阿石追着问我要……我做梦,一向很准的!” 阿石突然开口问:“那你把那弓给我没?” 春筱一怔,哈哈笑起来:“给了,自然给了!你现在把箭法练的更好些,到时候更衬那把弓!” 楚无锋随着她们说笑了几句,又叮嘱春筱务必安排好凤栖寨三人的藏匿、加强对缄司俘虏的看守,便同阿石一起离去了。 ------------------------------------------------------ 月明星稀,将军府内院的主房中,阿石与无锋并排躺在榻上。 屋内已经熄了灯,两人却默契地都没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阿石翻过身来,竟然主动开了口:“你近几日,有看巡防记录吗?” 楚无锋本在思忖白日间缄司之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嗯?怎么了?内院的亲兵早就都换成我们自己的姊妹们了。” 阿石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开口:“……之前在内院门外的一个男亲兵,孙崎。现在调到了西南角的亲眷院。” 无锋想了想:“是,是有这样一号人。西南亲眷院,那地方不是最清闲又油水多的吗?我的姑母住在那里,她老人家对仆从大方的很,况且每日巡逻一次就好。” 阿石“嗯”了一声,接着说:“但孙琦宁可给嬷嬷塞钱贿赂,也要换到库房这里。巡逻次数多,没有打赏,但离咱们的内院只有一墙之隔。前些日子,应寨主在府里时,我听到嬷嬷们在墙角偷偷议论这件事。” 楚无锋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年那批男亲兵,身世和来历都查过几轮。此人还有什么异常?” 阿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档案中的家世确实是清白的,写的籍贯是京郊的松水村,我放心不下……昨日,你打点应寨主她们离府的安排时,我抽空去了趟松水。” 无锋一下子坐起身:“你一个人去的?” 阿石“嗯”了一声。 “可有结果?” “村民们说,确实有‘孙琦’这个人。我本已完全放下心,又随口打听了他的长相,竟完全对不上。他所谓的母父、还有其她村民都说,‘孙琦’体胖、面中有一颗大痣。我们府中的‘孙琦’,瘦高且面中无痣,不是一个人。” 楚无锋的面色沉了下来,掀开被褥起身:“……果然有问题。走,咱们亲自去看看。” 阿石点点头,立刻起了身,两个人一齐换上夜行的玄色衣裳。 无锋一边束起头发,一边望着阿石:“辛苦你了……阿石,你真的长大了。我前几日太忙了,多有疏忽。” 阿石一边系着护腕,一边摇头:“这是我该做的。我知道你顾不上,查清楚才来告诉你。” 二人保持着已经睡下的假象,潜出内院,贴墙而行,去了府中的侍卫总管处查看档案。 “孙琦”恰好今晚当值,就在内院旁的库房。 无锋合上档案册子,眼中杀意已起:“走,去看看这个‘孙琦’到底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忙好忙!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3节 这本书陪伴我走过了很多事情。两个月前,我退出了博士项目(非常巨大的决定…!)。正因如此,我要比原计划的早毕业好多年,所以正在焦头烂额地收尾现在的研究项目+找工作。 (一开始我想,如果能靠写作的收入养活自己多好呀!但后来我发现,我目前的能力还不够,不太行,那就找工作吧哈哈) 我偶尔会觉得对不起这本书。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更稳定的日程,我就可以v后日更,就可以申榜单,就可以被更多人看到……没准我还能构思出更精彩的剧情、润色出更细腻的文字呢。 但我目前做不到啊。于是,我安慰自己说,这本书和我,我们俩有稳定追读的读者已经很幸福啦! 想想…还真是! 这是刚刚开始写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能有人读着她们的故事,与我共鸣,欣赏我笔下的人物……这已经是写作的意义了! 刚才我翻了一下,哇,15万字……居然有人会一路看到这里! 就是想表达对大家的感谢!我,还有这本书,都很感谢大家读到这里!!! 第48章 缄司-2 无锋与阿石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蹲守在孙琦巡逻的路线上。 半晌,只见孙琦提着一盏灯,从石板路尽头慢慢走来。无锋与阿石对视一眼,同时动身跟了上去。 孙琦按既定的巡逻路线走了许久,却突然隐隐觉得背后有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回过头—— 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 原来,是楚无锋借着对府内地形的熟稔,早一步拉着阿石藏进了一个暗巷中。 孙琦满腹狐疑,却又找不出任何异样,无可奈何,只得回过身继续走。 他接连几次回头,却始终未看到任何身影,心头的疑虑也慢慢消散了几分。 这些日子,楚无锋与元敏相处甚多,得她指点,轻功技法更加得心应手,自然也传授了阿石许多诀窍。 二人默契地一前一后,一面与孙琦保持着一段距离跟随着,一面紧盯着他的背影,一旦发现他有回头的迹象,便迅速隐去藏身。 她们心知此人多半与缄司有关,必定会难对付些,于是皆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孙琦走了半圈,再未觉察二人的踪迹,心中早已把一开始听到的异常当作了自己的误判,渐渐也不再回头查探。 不多时,孙琦路过内院门口。他像是关切般,随口询问守夜的亲兵:“将军可还安好?” 那位亲兵中规中矩地回答:“一切都好,将军已经歇下了。” 孙琦笑了笑:“那便好。……小姑娘,谢谢你啊。” 亲兵眉头一拧,冷声回道:“我是将军亲点的女官,与你同在将军府中任职,请自重些,不要这样叫我。” 孙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啧,装什么”,便又拔腿往前走了。 他身后的阴影中,无锋眼中又冷了几分。 阿石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蔑的眼神、轻浮的言语。哪怕是将军贴身的女官,也总有人仅能看到“女”字,又理所当然地不当一回事。她早就把那些愤怒埋进骨子里,并在心底默默发誓:总有一天,要用真刀真枪让这些人明白;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行至一处阴暗些的拐角,孙琦突然停下了步子。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蹲下身子,敲了敲墙根里的一块砖。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节奏分明,他敲了八下。很快,墙外回了三下。孙琦又压低声音念了句什么,随即,什么人从墙外丢进来了一个小纸包。 楚无锋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阿石身形微动,她扭头一看,只见阿石手中的短刀已经出鞘,正有冲上前去的架势。无锋赶忙伸手按住她,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阿石咬了咬唇,收刀入鞘,收敛了浑身紧绷的力气。 孙琦将纸包揣入怀中,又四下望了望,这才若无其事地沿着原定的巡逻路线继续前行。 无锋与阿石藏身在黑暗中,又跟了一会儿。孙琦之后并未再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规规矩矩走完了路线,便返回了驻处。 无锋与阿石对视一眼,也潜回内院了。 二人重新卧回榻上。无锋侧过头,问道:“你听到孙琦当时和墙外的人说了什么吗?” 阿石沉吟片刻,有些迟疑地说:“我没有听得太清楚,似乎是‘掘地三尺有余粮’。应当是句暗号。今天怎么不趁势拿下他,先留着吗?” 楚无锋点点头:“是,先留着。先审着别院里那个,这个说不定还有别的用。” 阿石轻轻叹口气:“好。” 无锋撑起身子,往阿石这边凑过来,语气轻松了些:“在想什么?怎么叹气了?” 阿石扁了扁嘴:“好多事。我不是抱怨,只是觉得事情好多。” 无锋轻轻笑了:“哈……我也这么觉得。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阿石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去,反驳道:“你才是最累的,不要安慰我了。” 楚无锋笑着拍了拍她,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睡吧,我不觉得累。我一想到,将来你能从春筱手里得到那把紫檀木雕花弓,而天下所有想要一把弓的女孩都能得到自己的弓……我就开心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了。什么缄司,什么边关旧部,什么男皇帝……所有的事,咱们都能一一解决的。” 阿石有点不满地嘟囔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不要这样哄我……” 可她抱怨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几句,就在无锋的轻拍中踏踏实实睡去了。 ------------------------------------------------------ 清晨,楚无锋醒来后,便披了衣服,推门出去,心中盘算着去别院看看。 一声熟悉的唿哨声从树上传来。无锋抬眼一望,只见元敏轻巧地从树冠上跃了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无锋赶忙将人迎进了屋:“前辈,您等了许久吧?今日我贪睡了些……下次直接让亲卫来叫我就好。如今府中的亲卫都是自己人,她们认得您的,不会走漏风声。” 元敏却摇摇头,语气温和:“无碍的,孩子。你近来太疲倦,多睡一会儿也好,不差这一刻钟。我来是要告诉你,昨日擒获的缄司探子,今晨突然失声了,且精神愈发萎靡不振,看着不像是故意装聋作哑。纭贤看过了,说是此人中毒已深,若我们没有解药的话,只能再活个三四天。” 楚无锋微微一皱眉,低声道:“……是缄言药。” 元敏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大概是。” 无锋却嘴角微微一挑:“我这里,或许恰好有一方解药。” 元敏闻言一怔,奇道:“哦?怎么会?此药同缄司一样,我们所知甚少,纭贤都说没有办法。” 无锋压低声音,把夜间发生的孙琦一事细细同元敏讲了。 元敏听得入神,神情从凝重转为振奋,眉头涌上一丝压不住的喜色:“好,好孩子!真是天助我也。” 无锋又道:“据我所知的情报,缄言药的解药需得频繁服用,甚至于每日。我们昨夜没有打草惊蛇,若他今夜再去取药,或许就能连人带解药一并拿下。” 元敏欣慰地点点头:“好,甚好!别院那俘虏只是一天没吃解药,今天便如一个活死人一般,可见他们应是每日服用。若能截获此物,我们便不再被动。” 无锋缓缓吐出一口气:“用这样的手段做自己人的枷锁,真是可悲又可怖。哈,这样强令来的‘忠心’,怎会可靠?” 元敏抬起眼睛:“他们既然选择了如此掌控人心,也就注定要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傀儡反噬。天命早已落在我们女人手里了。……对了,往宫里的信鸽送出去了吗?” 无锋答道:“昨晚回府时天色晚了,不便放飞信鸽;我已吩咐了手下的姐妹,一等日出就送出去,现下应该到了。” 元敏道:“好。你要随我去别院看看那人吗?” 无锋应道:“刚好我正打算去别院,看看情况,见见俘虏、尝试着审审,再与姊妹们商议后续安排。不过,若长公主那边快的话,今日就会收到她的回信,让阿石留在府中等信吧。” 说罢,她唤醒阿石,将事情简单交代一番:“差人盯着孙琦白天的动向。若天黑之前信鸽到了,立即骑最快的马送去别院,我在那边等你。” 阿石点头应下,无锋便踏出院门,同元敏一起朝别院而去了。 ------------------------------------------------------ “都死了?”玄容抬起眼,语气冰冷,却令人胆寒。 那人根本不敢抬起头,冷汗直流,低声回道:“小人不敢妄言,确实……都死了。昨日,京城南门守卒来报,说有三个出城的女子,其中两个口音不像本地人,照身帖十分新,路引是要前往东边的山区中的。我们便派了支五人的小队悄悄跟踪。他们夜里却没有归营,我们一大早便又派人去寻……上午,在凤鸣山的一处沟谷中,发现了他们的尸首,便马不停蹄赶来通报您了。” “如何死的?”玄容的声音仍旧冰冷,显然根本未将那几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尸身上有乱刀劈砍的痕迹,看不出哪里是毙命伤;现场留有明显搏斗痕迹。他们的尸首被用树枝与草叶粗略掩盖,应是对方想拖延我们发现的时间。”那人顿了顿,额头渗出冷汗,“还有……还有一事。” “说。” “尸身只找到四具。” 玄容眯起眼睛,缓缓道:“你说清楚。” “周捌的尸体不见了。其余四人堆在一处,可唯独他失踪了。” 片刻寂静。 来报信的那人低着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玄容轻轻嗤笑一声。他没有动怒,只是随意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那人跪伏得更低,声音颤抖着:“属下无能……我们已派出另一支小队,正在搜查周边山区,定会尽快查明凶手、还有周捌的下落。” “搜吧,先不要声张。那四人的尸身呢?” “为不破坏线索,仍留在原地,听候大人指令。” “很好,把标记尸身位置的地图留下,你退下。” “是!”那人连忙起身,将一张简略的地图恭敬地奉上,转身退去了。 玄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许久未语。他缓缓站起身,负着手踱至窗前,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 最近的瓜吃得我很爽,香火服的谎言就这样土崩瓦解哈哈,那么看重所谓“传宗接代”,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好可笑,这样一想便也能理解第二性的生殖焦虑了。 所以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原定的剧情(小小剧透?),只是修改了一点点点!紧跟时事嘛…… 敬请期待! 第49章 缄司-3 无锋刚进别院中,远远便看到应遥坐在关押俘虏的屋门口。 她走上前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应遥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小声:“嘘……小声些。令雨正在里面审那厮呢。” “令雨?”楚无锋有点惊奇,“舒军师在里面?” 应遥神秘一笑,带着几分自豪:“令雨不仅是军师,还是……神人。她自有办法,让那人信服。”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4节 见无锋的神色中还有怀疑,应遥便拍拍身旁的地砖,示意她坐下:“你随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她出来你就知道了。” 楚无锋半信半疑地坐在她身边。 二人肩并肩坐了许久,应遥等得无聊,便凑过来小声问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你在京城,倒是消息灵通;我总在凤栖寨里,你们有什么事也不及时告诉我。” 楚无锋哑然失笑,随即低声道:“怎么会不告诉你?男太子的事你知道,明姝进了凤栖寨,肯定告诉你了;兵部的事你做的,你当然知道。那……你可知前朝其实是个女人当家的天下?” 应遥点点头:“听说过,我还知道长公主差一点登上皇位,玉衡社也是前朝传下来的。但更多的细节就不清楚了。那天在郊外,听你说到……开阳营?” 楚无锋痛快地承认了:“是,我母亲是当年的京城禁军、也就是所谓“开阳营”的首领。后来,现在的男皇帝发动了政变,杀了很多当权的女子,包括她在内,这才得了皇位。他本就得国不正。” 应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一早便觉得你肯定是英雌之后。男皇帝这样窃国的事,上演过很多次。我听令雨给我讲过,咱们人啊,之前是……叫什么来着……啊!母系社会。这个词我不很懂,但和你说的差不多意思,女人当家的天下。” 楚无锋被她勾起了一点兴趣:“当真?” 应遥认真道:“当真啊。不信你去问令雨,她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我总记不住那些词,哎……史书上那些东西也不能全当真的。令雨说得对,史书嘛,不过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罢了。” 无锋听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可要好好和她聊聊。” 应遥得意极了:“你看,我早说了吧?我们大名鼎鼎的舒军师是神人。还有呢,还有什么情报我不知道?” 无锋想了想,把天枢所(户部)一案也讲了。应遥听完瞪大了眼,猛地拍了一下腿:“一石三鸟,绝了!我们这边只听说皇商被抄了、户部换了新尚书,没想到男太子那口肥猪也掺和进来了。哈哈哈,我得赶紧跟明姝说去,让她也乐一乐。” 二人正说话间,舒令雨从审讯室内走了出来。 应遥立刻起身迎上去:“如何?” 舒令雨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晃了晃手中的一张纸,低声道:“招了不少呢,走,去个稳妥的地方说话。” 三人一同穿过院落,步入一个隐蔽的小室。元敏、春筱、明姝和另外几个姊妹早已候在那里,一见她们进来,便焦急地问道:“舒军师,如何?” 令雨点头笑了笑:“大家请坐。那人已经无法言语,只能勉强写字。情报全在这张纸上了。” 众人围坐,一起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力虚浮,可见书写者确实已是虚弱之极。 令雨指向上面第一行:“这是我问他,为何来追查我们。” 【兵部尚书死,怀疑女人,查外地女人。】 “我又问:除了这条命令,还有什么其他指示?” 【头儿怀疑将军、公主、玉衡社。】 “随后我问他,‘头儿’是谁?玄容?他点了点头。我再问他,玄容是什么人?他想了很久,才写了这些字。” 【鬼。我不知道。】 “之后我追问,除了玄容之外,还有哪些上级,是否有代号?” 【只有头儿,其余人皆听命。】 “若如此,仅有一人发号施令,那你们如何与他联络?” 【平日按任务行事,若有变动,头儿会亲自找我们。】 “如何找?如何确认来者就是玄容?” 【他会突现身边。鬼。腰牌、面貌,我们都认得。】 “我又问他,玄容的常驻之所、缄司在京的据点位置,他皆摇头,应当是不知道。我追问缄司情报传递方式。” 【无固定据点,各自潜伏。任务中的情报由特定接头人取。】 “那你呢?没有接到追查出京女子的任务时,平日潜伏在哪里,情报如何交接?” 【楚将军府周围,每月十五,有人在府门右边第二条巷中、第三扇窗下,取我手写情报。核对腰牌与暗号,交下月新暗号。】 “下个月暗号是什么?” 【蛇行千里雪。】 “那你这些时日在将军府周围查到了什么?” 【女官众多,常出外游猎,府周边似有暗卫,尚不清楚。】 “我又问他,缄司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手段对付楚将军?” 【调查身世。她非将军府亲生。府中有人盯梢,还有人查她书信,详情不知。】 “楚将军府中盯梢的人是谁?” 【不知。我只管我这边。】 “那缄司准备如何处理兵部案?男皇帝态度如何?” 【皇上不信女人,不欲深查公主、将军。头儿坚持。目前仅我们一支小队。】 “我又问他,那缄司有没有在长公主身边安排人?” 【十三年前,她宫中有我们的人。现在没,皇上不让。只有头儿偶尔亲自入宫查。】 “问到这里,他就没有力气继续写了。我喂了他些米汤,却再问不出什么了。” 令雨说完,收起纸张:“大致就是这样。” 屋内众人皆默默吸了口气,神色各异。 应遥握紧了拳,低声骂了一句:“爹的,这缄司,真够狠。” 楚无锋缓缓地说:“幸好男皇帝昏庸自大,否则,若让那玄容放开手脚、与我们正面较量,只怕比眼下更难缠。” 明姝冷笑一声:“他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得很。我在宫里时,听他多次当众说‘女子不过尔尔’,他压根不信女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元敏接道:“和我们与闻岑接上线的时间确实吻合,大致对得上。只是,军师到底用什么手段,让那人肯吐出这么多?” 令雨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吃了缄言药,又没有解药,本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什么都不说,只想着横竖都是个死,扛过去就是了。这就是缄司确保他们不泄密的关键:反正是死,硬顶几日就完了,所以没人怕审讯。 “但我……嗯,用了几个凤栖寨秘传的术法,吓了吓他,说我修有神道之术,能强行续命。若不吐实话,就给他续命、让他永受折磨,想死都没门儿;要是肯配合,便让他好好活着。他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信了。” 应遥大笑道:“不愧是你!你最会做那些术法,蛊惑人心呀。” 令雨轻轻咳嗽一声,不再接话了。 元敏道:“如此甚好。那我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些情报都是可信的。无锋,这也对得上你说府中发现缄司探子一事。” 楚无锋点点头:“只可惜,缄司内部管控太诡异了。怎会每人只知道自己的职责,对首领与同僚的情况一问三不知呢……” 元敏叹息道:“防备严成这样,连自己人都不信。光靠这点,就足见其心虚。” 无锋又对众姐妹简短讲了昨夜发现孙琦可能是缄司探子的经过,随后笑道:“正好可以从他身上取了那缄言药的解药来,让纭贤前辈研究一下其中的关窍,在这俘虏身上试试看。” 众人听罢,皆觉得时机难得,暗自振奋。 “今晚,春筱、长渊,同我回去,暗中埋伏在府里,我们捉他个措手不及。”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阿石的声音:“长公主的信来了。” 无锋起身开门:“快进来,她怎么说?” 阿石面色凝重:“看吧。” 只见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看起来十分潦草匆忙: “情况已知晓,玄容来过,男帝本不信。惜我账目出现疏漏,昨夜引他生疑,身边添了眼线。请各位以自保为上,藏身避祸,勿落入缄司之手,勿担心,勿来信,待我联系。” 室内一下子寂静下来。 楚无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我府中的任务照旧进行。过去,长公主殿下亲自布局,辛苦筹谋多年,联络天下女子。如今,她无法行动,我不能就这样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我镇国将军府,有勇气、也有底气,在没有殿下时,继续前行。” 元敏也带着两个姊妹站起身:“当初,长公主尚未与宫外取得联络时,开阳营就已暗中行动多年。我们从不惧怕谁,也不习惯坐以待毙。我开阳营愿随楚将军。” 应遥咧嘴一笑,起身举起手中的茶盏:“我们凤栖寨平日受长公主的资助不少,这样的紧要关头,哪有束手旁观的道理?凤栖寨寨主应遥,愿以全寨之力、众寨寨首之名,继续与各位共谋女子的天下。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舒令雨轻声道:“情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公主虽然受困,但棋局仍未破,我们若不乘势布子,只会让男皇帝与缄司反扑成势。眼下,正是该咬牙撑住、逆流上行的时候。” 众人将茶盏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小室中回荡。 应遥一仰脖子,随后哈哈大笑地举起茶盏,翻过来:“干了!” 楚无锋也举起空空的茶盏:“好好休息,明日我将孙琦那厮绑了来,姊妹们又有的辛苦了。” 阿石、春筱与那名叫长渊的姊妹对视一笑:“今晚随楚将军,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结束了繁忙的一周,所以今天狂码6k字,弥补工作日太忙没有码字……! 第50章 缄司-4 商议完毕,众人往外走时,应遥偷偷戳了戳令雨:“你这次审那厮,又用了什么术法?” 令雨笑了笑:“还是之前骗人那些,老一套。米醋加上碱土,棱镜点火,磨针做司南……他一下就信了我真的有神道在身。” 应遥摇摇头,正色道:“这才不是什么骗人。你总说这些东西在你的家乡司空见惯,可我每次看都觉得很神奇……而且,你在寨里推行的什么轮作种地、肥皂洗手、灶灰做肥、油纸棚温室,实在是效果好得出奇,我有时候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神道在身,带着天命来的。” 令雨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些:“说是天命也好。或许真的是天命让我落在这个世界、落在女人这边。我晚些要去找楚将军,再同她说点军里如何消毒灭菌、处理伤口的法子,让咱们多些胜算,不负这天命。” 她停了停,抬起眼睛看着前方:“不过,原来那个世界不能被称作是我的家乡。如果我们这次能成功,这里成为女人是第一本位的朝代,那么,这个世界才是我的家乡。” 应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那这么说也好!等我们赢了,咱俩骑上你去年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自,自行车?去找个山美水美的地方兜兜风!不过它为什么叫自行车,不叫自行马?除了没有四条腿之外,形状和功能多像马啊,还不用吃草。” 令雨忍俊不禁:“你要是喜欢的话,叫它自行马也可以。在我原来那个世界,像阿石那么大的孩子,最爱骑着这种‘自行马’,成天到处乱跑……” 应遥突然问道:“你很爱提到阿石呢。” 令雨微微一愣:“啊……还真是。你不觉得她生得很像我吗?” 应遥仔细想了想,点点头:“是有些……我在将军府养伤时,有次她给我送药来,站在床边,我迷迷糊糊几乎以为是你。直到她低下头,我才看到她锁骨内侧有块胎记;而你锁骨上没有,我才反应过来。” 令雨猛地回过头,语气急了些:“是有些暗红色的,长长一条胎记?” 应遥立刻眯起眼睛,醋意更盛:“对啊?!你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令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这件事,晚些时候,我再同你讲。” 说罢,她抬高声音,唤住前方与阿石并行的楚无锋:“楚将军,还请驻足片刻。我有一言,关乎今夜之事,愿与将军单独禀告。” ------------------------------------------------------ 夜色沉沉,将军府中灯火稀疏,孙琦照例沿着每日巡逻的路径行走。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5节 他怀中揣了一张小小的字条,用绢缠了几层,又系了块石头,方便投掷。字条上面写着: 【楚将军今日出府良久,贴身石女官晌午也出府,傍晚一同归来。尝试探问其出府目的,内院亲卫说跑马。】 【今日去厨房探查,上月治疗跌打损伤、止血消炎的药物支出极大,缘由不明。】 孙琦一边走,一边暗暗盘算着,今晚递了字条出去,换到明天新的暗号、解药,正好也到了发薪的日子…… 最近,孙琦听了不少府中人的闲话,说现在京城颇为动荡。他总隐隐觉得,正在监视的这位楚将军,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或许与这许多的风雨脱不了干系……她出府越来越频繁,最近府中还添了不少新女官。 是否应该多派人查一查她?不过,孙琦并没有决定权。缄司的任务安排,全都要看那位神秘的头儿:玄容大人。 孙琦是大概十几年前被缄司收编的。他本身就有些武功在身,被带走后,吃了缄言药,又经历了五六年的封闭式训练,包括暗器、轻功、搏斗、侦察……每一项都磨人心志。 好在他顺利通过了最终考核,没有像另外两个不合格的同窗那样,直接被玄容扔到地窖中不闻不问,不知是死于缄言药、还是饥饿。他被安排了个清白身份,塞进京城的镇国将军府中做侍卫。 一开始将军在边关,不常回府,府中不过是些管事的亲眷;而他的任务也只是打探将军府中的亲族结构、查探家谱、探口风等等,好像……玄容在怀疑将军的出身有问题。不过他查了几年,倒也没什么异常。 今年,将军终于回了府中久居,他这才被调到内院中,正式执行监视之事。 在缄司这些年,虽然受制极严、与同僚鲜有往来,孙琦仍然断断续续听来一些传闻:据说前朝是“牝鸡司晨”的天下,正是缄司奉命出手,拨乱反正,才将天下重新纳入男皇帝之手。如今的玄容大人,正是那场清洗的亲历者,亦是皇帝最信重的刀。 想到这里,孙琦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心中一股莫名的骄傲感油然而生;那缄言药每日的威压,此刻也不那么沉重了。 到了熟悉的墙根下,孙琦环顾身边,四下无人。他照例敲了墙砖、对了暗号,随后抛出了自己的情报条。很快,他就收到了墙那边抛回来的布包。他轻轻一摸,摸到里面有字条、还有些银子,随后便赶紧揣入怀中,继续按既定路线巡逻去了。 刚刚转过一个拐角,孙琦突然觉得身后一股棍风袭来。在缄司多年的训练起了作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偏头,一根棍子堪堪贴着他的脑袋横扫而过。下一秒,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取他的心口。 孙琦一闪身,用手臂一挡,那箭没入他的小臂,剧痛随之而来。 他意识到,麻烦来了。不过,好像还能对付…… 前方,一个面戴黑纱的女子挥着双钩枪冲他劈砍过来,杀气凛冽。他仓促拔出佩刀,勉强挡住,却觉得胳臂酸得很,力气也不够…… 不好,是那箭!那箭有问题! 直到此刻,孙琦才反应过来,与其缠斗,不如破罐子破摔,借着自己明面上“将军府守卫”的身份,呼唤有刺客,把事情闹大,借势脱身。可惜,那箭毒已然发作,他只觉得浑身麻痹得很,张不开口。 在他正欲呼喊奔逃时,一把长刀倏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能被俘,绝对不能被俘!若拿不到缄言药的解药,横竖是死路一条……宁为玉碎!他心一横,咬牙向前挣去,却不料那熟悉的木棍再度袭来。 这次,箭毒令他再无躲闪的机会。他的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低声道: “长渊,春筱,把他拖走。” ……是楚将军的声音。 完了。 ------------------------------------------------------ 夜更深了,趁着外院的守卫换班的空隙,四匹用布包着蹄子的马儿从一处隐蔽的侧门出了将军府,疾驰而去。为首的那匹白马鞍后横放着一个麻袋,隐隐可见里头有人形。 无锋一手按着麻袋中昏迷的孙琦,另一手持缰,双腿夹了夹身下的照望舒,低声道:“快!现在是守卫换班的空当,跟上我。” 她们早已将从将军府到别院的最短路线、沿途各处守卫的更替时辰摸得一清二楚。四个人皆放松缰绳,没有用推浪的骑姿,而是前倾伏在马背上;于是,四匹骏马蹄下生风,跑得飞快。 拐出将军府附近居民稠密的街区,楚无锋才稍稍松了口气,扭头对姊妹们说道:“我们还得查。将军府中绝不止孙琦这一个。” 阿石接道:“起码还有查信的那个。幸好我们用的是信鸽。” 春筱轻声道:“将军不必忧虑,别院中姊妹们训练极刻苦,又有几人可以独当一面了。再带些姊妹去府中吧,慢慢把原来的男亲卫都换掉,保险些。” 无锋点点头:“好。我们需得找个不引人生疑的名目,逐步清退。” 阿石道:“府外,附近也有缄司的人埋伏。好在府中有隐蔽的侧门,而且别院也尚未暴露。” 无锋想了一会儿,又道:“以后再训练一批信鸽,从别院发信。我会差人去告诉宁心武前辈,让她送兵刃来时,需得小心再小心。” 长渊开口了,她有些北地口音:“将军,得亏有那前辈的兵刃,这铁棍儿使着比之前那木棍儿好多了,贼得劲儿,打得那人服服帖帖。” 几人说话间,别院已在眼前,只见元敏、应遥等人正候在门口。 望见无锋等人的身影,大家一齐迎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孙琦卸下来,捆好了拖进一个无窗暗室中。 无锋从怀里摸出先前从孙琦身上搜出来的布包,展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枚漆黑如墨的药丸。她将那枚药丸递给纭贤:“前辈,此物应当是缄言药的解药,你瞧瞧。” 纭贤接过药,低头嗅了嗅:“啊……我大概心中有些数了。明日,我应当能做出第一份复刻品。” 说罢,她便干脆地转过身,往自己的药材房去了。 元敏望向无锋:“孩子,今夜你要留在别院中吗?还要回府吗?” 无锋点头道:“留的。我已吩咐了府中内院的亲卫姊妹,明日一早就对外宣称我突发高热,不见客人。她们还会煎几副药,在屋里熏些艾草。做戏,自然得做全套。” 元敏放下心来,脸上终于有些笑意:“那就好,我总担心你来回奔波太久,既疲累又易暴露。留在别院中,能多睡一会儿。”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向令雨:“舒军师,你早些时候同我说的那法子果真不错。用蟾酥涂在箭尖上,这孙琦一下就浑身绵软了,还不伤及性命。我探过鼻息,他还活着。” 令雨微微一笑:“蟾酥性猛,但要不致命,须得恰到好处。我按在寨中的经验,大致估了个量,看来,这一回是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抽出一册薄薄的手抄本,递给无锋:“我今晚在屋中闲下来,照着记忆,抄了几条凤栖寨那本‘天书’里适用于军中的方子。这些方子都是我们寨中常用的,试验下来很是有效。将军若看得过眼,便择些推行吧。” 无锋接过,郑重道了谢,略略翻了几页,看见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内心颇为感慨:“军师这手字,端正有力,写得真好;方子也别出心裁,实用得紧。我一定找个时间,细细拜读,绝不辜负。” 第51章 缄司-5 夜间,别院众姊妹给无锋和阿石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屋子,虽不宽敞,却也整洁温暖。 楚无锋感受到了阔别多日的安全感。她倚在榻上,一面细细翻着令雨送来的册子,一面同身旁的阿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册中的内容。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无锋马上抬起眼,警惕道:“谁?” 门缝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竟是荔婋:“将军,石姐姐,是我……我想你们了,今晚可以来和你们说说话吗?”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各种事务,竟把这几个孩子冷落了,不免心生愧疚,语气立刻柔和下来:“快进来,今晚我们好好说话。你的妹妹们呢?” 荔婋没有回答楚无锋,反而喜滋滋地回头喊了一句:“将军答应啦!” 话音刚落,不等无锋反应,门缝里便齐刷刷又冒出来另外三个小脑袋:“将军,石姐姐,今天晚上我们都想睡在你们这里!” 楚无锋哈哈笑起来,索性把册子合上、压在枕下,和阿石一起往床里挪了挪,又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地方:“行,都来!快点进来吧,夜寒霜重,别冻着了!” 四个孩子顿时欢呼着一窝蜂涌了进来,蹦上床,簇拥着无锋和阿石,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荔婋第一个开口,她搂着无锋的胳膊,眼睛亮亮的:“我和妹妹们最近都在认真练武、识字!我们的本事都大多啦,学会了好多呢!” 阿石问道:“喜欢什么兵刃?枪的话,我教你。” 荔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后想和将军一样,带兵打仗,所以,我现在在学和将军一样的长刀!” 无锋笑了拍了拍她,眼中满是赞许:“甚好!带兵打仗不仅是用刀那么简单,婋儿,你现在多读些书,也是大有帮助的,我会让师傅给你带些兵书,你可看看有没有兴趣。” 荔婋骄傲道:“将军,我已经找师傅讨了兵书来看啦!我看了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但师傅在慢慢给我讲……” 无锋听她这样说,自是欣慰极了:“等你读完这本,我再亲自给你选书来读,你有什么不懂,直接来问我就好。” 荔婋欢喜极了:“真的?” 阿石也在一旁笑:“她不骗人,说的话都是真的。” 无锋又摸了摸腿边荔婙的脑袋:“婙儿呢?这些日子过得可还顺心?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荔婙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看!将军,这是院里的姐姐们送我的,你瞧,柄上还嵌着一颗白玉珠呢。” 无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赞叹道:“真是精致。你既选了匕首,想必学的是近身功夫?练得如何?” 荔婙有些忸怩,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学的是近身的格斗、匕首等,因为我想当大侠……将军,你不会不喜欢吧?” 楚无锋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会呢?我最想念的人……少时就是个游侠。” 荔婙这才放下心来,赶忙把匕首重新收入怀中,认真道:“好!我将来要行走江湖,保护姊妹们,飞檐走壁、踏雪无痕!” 无锋认真点了点头:“若说飞檐走壁,你应当去问元敏姨学两招。你这阵子先把基本功打牢,等我们这边一忙完,就让她亲自挑几式教你。” 荔婙撅着嘴道:“将军,我和姐姐妹妹们都知道你、石姐姐、还有元敏姨她们都在忙……可我们也想帮忙呀,不想总是练功、等着。” 另外三个孩子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出力!” 无锋轻轻一笑:“那是自然,所以我才要问问你们最近都学得怎么样。婵儿,你说说看?” 荔婵此时正坐在床角的软垫上,抱着一本书,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我还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春筱姐和师傅让我练剑,我也不讨厌,可我更喜欢读书。只是我总在想,读书到底能做什么呢……?我想做些有用的事,又怕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楚无锋温声安抚道:“读书能做的事,就更多了。你还小,思考得多也是好事。不必着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件事,让你义无反顾想去做,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自己的方向。” 阿石也帮腔:“慢慢来。” 荔婵面上这时才浮现出一丝笑意:“嗯,谢谢将军,谢谢石姐姐,我会努力想明白。” 最后发言的是年纪最小的荔姮。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笃定地说:“我以后要管钱!” 阿石有点没反应过来:“管钱?” 荔姮丝毫不怯,认真道:“我最喜欢数钱了!今天我帮长渊姐姐记了好多账,一点都没错呢!” 无锋忍不住搂过她:“小掌柜,别光盯着账,也要顾好自己。” 荔姮乖乖点头:“我会的。等我以后管好多钱,我给姐姐们都买新的兵器,最好的铠甲!” “那可得多练算术。”无锋笑道。 六个人一起絮絮说到很晚,最后不知不觉间,一起睡着了。 阿石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身侧有人低低呓语。她没有出声,静静地睁开眼,侧耳去听。 只听无锋紧闭双眼,喃喃唤着:“母亲……妈妈。” 这样的梦话,她不是没听过。过去十几年里,偶尔也有;但,近来确实是频繁了些。 阿石鼻头一酸,想要安抚无锋,却又不忍叫醒她、扰了她的梦,只好轻轻靠了过去,将自己贴紧她。 此时,应遥和令雨所住的房中,却仍然灯火通明。 令雨趴在桌上,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她手边的纸张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皆用整齐清秀的小楷写就,又以棉线缝订成册。 她写着写着,突然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应遥紧紧皱着眉,连忙起身,拍着她的背:“雨娘,够了,先睡吧。” 令雨一边咳,一边强撑着摆手:“无碍……无碍。我须得把这些都写完,才赶得上……”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6节 应遥坐在她身边,一把按住她执笔的手:“你歇一歇。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口述便好,寨中如今推行的法子,我与明姝也都晓得几分。” “那不同。”令雨沙哑地答道,声音仍坚定,“那些都是安营扎寨用的,现在写的是行军打仗用的。……两套体系,缺一不可。我若不写,这天下便无人能写得这般全。” 应遥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与责备:“哎,哪里就那么着急了?前些时候,你照顾我,本就操劳;最近又休息不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快睡吧,以后再写也是一样的。” 令雨此时已止住了咳嗽,望向应遥,正色道: “阿遥,你看现在的情势,已经耽搁不得了。虽然谁都没明说,但我们心里要有数。缄司已经盯上了我们,还为此折了个成员……楚将军又动手清除了她府中的眼线,长公主那边的账目还出了问题。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缄司的那个玄容也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必能看清我们几方之间的联系。若现在再等、再缩,便是拱手将先机送给他们。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楚将军她们必定也是相同的打算。 “本来还想回寨中再练一段时间兵,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好在朝中,我们已有户部、兵部,长公主也有不少人手;楚将军那边又解决了边地重军的问题。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我须得把我所知的所有,都写在册子里,以供大家传播之用……这样,尽管这场决战来得仓促些,姊妹们还能用得上。我写得快一分,伤亡就少一分,取胜的可能也多一分…… “阿遥,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吗?……我经常思考为什么天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曾经,我很迷茫,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失去了幼妹,四处坑蒙拐骗,还差点失去了性命和自由,只想着苟且活命。后来我遇到了你,我以为我的天命是遇见你。现在,我明白了,我是来帮助这个世界的女人,拿回属于所有女人的……天命。” 应遥早已握住了令雨的手,平日里张扬睥睨的大眼睛此时也湿润了。她嘴唇翕动着,久久才低声道:“我明白……我明白。可雨娘,你一个人,怎么能单独背得动这么重的天命呢?我们一起背,你要相信我,我有本事的……我……我……你……那些好听的话我说不出来,我只想告诉你,我懂你,但我看你负担这样重、这样累、这样消瘦,我很害怕……你不要这么累,我们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令雨温和地笑了笑:“哎,真的无碍。你看,我已写好了传回寨中的文书,令她们即日起集结军队、备好粮草,随时准备入京支援。只等你盖个印,便可以差人送出了。” 应遥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文书,搁在桌上:“给我吧。今日之后,我不要什么都你写,你教了我识字、写字的。文书和‘天书’册子上的内容,你在榻上闭着眼睛说,我来写就好。” 令雨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终于把笔递给她,自己起身坐在榻上:“好,你来便你来,有不会的字,都要问我。” 应遥接过笔,一边坐在桌前,一边蘸了些墨:“你放心,我会写的。明日,我去找楚无锋,让她给你熬些补身子的药……” 房中的灯亮到后半夜,直到“火药优化”、“常见寄生虫豸及其消灭方法”两册编纂完毕,才暗下来。 与此同时,药草房中的灯火也刚刚熄灭。纭贤的双眼中血丝密布,面上却难掩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说: 1. 应遥x令雨的对话,配合专栏预收《冒充神棍,却被山贼请去当军师?》的文案食用,风味更佳。令雨坚信着:姥天奶赋予她的天命,便是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帮助女人夺回天命。 2. 有人说我这样的创作是:主义大于内容,凭什么正派全女、反派全男呢? 拜托!想想男人主导文学创作的年代,作品中的女人是被如何刻画的?恶意刻板印象的花瓶,背锅者,性化/物化的对象,附属品,绿帽幻想工具人等等等等……怎么不说他们的作品“主义大于内容”? 没人说。大家都说“这是反映现实”、“文学想象”、“人物多面性”、“时代局限性”…… 曾经,女性在文艺作品里做“性感花瓶”那么多年;现在,写几部展现女性真正魅力(勇敢、团结、善战、聪慧…)的作品,就成了“主义大于内容”/“过激”了吗[化了] 更何况,我哪里有歪曲了……写得很细腻呢。男皇帝的自信,新督军何仲道的筹谋与伪装,荔阳县令/主簿的审时度势,缄司卧底孙琦在被权力剥削的同时仍眷恋可怜的上位感,底层小人物的内心戏……哈,如此种种,才是真的反映现实。 我想到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我觉得说得很好的话,原话我忘记了,大意是:当两个群体本就处于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中,所谓的“绝对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倾斜,是对强势者的默认偏袒。 第52章 缄司-6 次日清晨,纭贤便拿了试验的解药来:“我昨夜勉力复刻出了第一批,但想来不甚完美,还需要让他们试服一下,方能知道效果。” 无锋笑道:“多谢前辈,我们刚好有可以试药的人选。” 几人推开关押周捌的房门。 周捌有三四日未吃缄言药了,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面色发黑,虚弱得动弹不得,只有双眼可以微微抬起,气息奄奄地看着众人。 纭贤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仿制的药丸,又从腰间解下一只装着药酒的羊皮袋,将药丸研碎兑进药酒中,抬起周捌的下颌,给他灌了下去。 周捌几乎是全靠本能来努力地吞咽着,但禁不住身体虚弱,药酒仍然从嘴角漏出。 即使在缄司受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也做好了“被俘即死”的准备,但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一个人的本能是不会说谎的。 药已服下,周捌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众人退出房外。纭贤低声道:“一炷香后,再来看看他的状况,验证疗效。若能说话了,刚好也可再审审。” 春筱点头应道:“好,我记着时辰,到时候叫大家来。” 令雨又道:“将军府中那个叫孙琦的探子,现在也应当醒了,我再用‘术法’去审审他吧。” 无锋沉思片刻,叫住了正欲动身的令雨:“军师留步。不如让我先试试?” 还不等令雨回答,一只信鸽便扑簌簌地从天而降,落在别院正中,翅膀却带着血迹,明显受了伤。 无锋一眼便认出那是府中的鸽子,心中一紧。 她连忙上前,取下鸽子身上的信来,展开一看,是自己的亲卫姊妹发来的。其主要内容只是报府中平安,但却在结尾提及了京中出入盘查更加严苛;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人,好像是探子。 虽然信中内容并不十分紧迫,但那鸽子翅膀上的伤,却清清楚楚是箭伤。所幸不太准,没有贯穿,只是擦伤了皮肉。 众人见状,皆面色凝重。 元敏道:“只怕缄司也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管控城中的信鸽了。不知此处别院是否会暴露?” 无锋将信鸽抱在怀中,先看了一眼鸽子的脚环,又细细察看着她翅膀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是起码一个时辰前受的伤。按信鸽飞行的速度,从府中到此地,即使有这处擦伤,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信鸽眨着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窝在她怀中。 令雨反应了过来:“那她应当是受箭伤后或躲避、或绕路了。况且,那些官兵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定然没事。” 应遥有些惊艳,羡慕道:“你这鸽子训得真不错啊!将军,大事成了之后,给我们也分两只啊。” 无锋轻抚着鸽子的羽毛,随后将鸽子递给身旁的春筱:“静养些时日,去给她上些简单伤药吧。她最爱吃扁豆,多备些给她。” 春筱抱着鸽子离去后,无锋叹口气:“若今天送信的不是这批最可靠的信鸽,只怕也要被他们打下来。” 阿石在旁边问:“那,今天要回府吗?” 无锋沉吟片刻:“回,虽然他们看起来不知道信鸽飞往哪里,但不见得不知道她由将军府飞出。不能再让他们拿住把柄。” 说罢,她转身大步往关押孙琦的房中走去:“走吧,抓紧时间。” 她与阿石一前一后进入房中。 孙琦被捆着手脚,正倚坐在角落。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能勉强撑着身子、维持坐姿。一见无锋进来,他挣扎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楚无锋一个眼神示意,阿石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他口中塞着的布团。 孙琦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 楚无锋缓缓走近:“本将平时待你不薄,何故背叛本将?” 孙琦仍然喘着气,眼神却渐渐凶狠,恨恨道:“你……你待我不薄?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被那药控制,生不如死!!!” 无锋眉头一皱:“缄言药?是缄司令你服下,同本将又有什么关系?” “是你!!!”孙琦突然嘶吼道,“若不是你们这些女人贼心不死、狼子野心,我又怎会入了缄司?楚将军,平时看你风光无限,我恨得牙痒痒……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爬上那么高的位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入缄司,就要饿死在街头!我怎么能不如一个女人!!” 阿石眉头一挑,拔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放肆。” 无锋心知此人无药可救,索性放弃了劝服的想法,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知道自己吃不到解药,注定是个死,才敢这般口无遮拦?” 孙琦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是又怎样!你既然知道缄言药,就不该妄想什么审我!” 无锋不动声色,缓缓道:“倘若本将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呢?” 孙琦神情一滞,随即大声否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锋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在孙琦眼前晃了晃。 孙琦一下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枚药丸:“你竟……竟然真的有?” 无锋点点头。 孙琦怔愣了一刻,随即狂喊道:“是抓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吧?别想骗老子!” 无锋依旧不语,又从怀中掏出几枚纭贤仿制的药丸,看起来和真品一模一样。 孙琦一下子愣住了:“你……你竟……还有?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个?” 无锋将那几枚药丸收入怀中:“有。如今,就看你想不想活命了。” 孙琦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张大了嘴,喉头颤动着,却说不出话。 楚无锋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语气依旧平淡:“孙琦,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缄言药的效用与后果,本将恐怕比你还要清楚。今晚,你将彻底失声、口不能言;明日,你会虚弱难堪,不能行动;再往后,五脏蚀烂,你会在痛苦中咽气……” 阿石此时已收刀入鞘:“将军仁慈,念你多年守卫府邸,有一丝情分在,才愿留你一命。生与死,只在你一念之差。” 孙琦低下头,大口喘着气,面上挂满了冷汗,不回话。 楚无锋与阿石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任他挣扎。她们知道,缄言药的痛苦正在灼烧侵蚀着孙琦的五脏六腑,这才是最好的劝降之法。 缄司以为,靠缄言药的控制才是忠诚的关键;却不知,这样靠药物将人推入绝境的手段,反而成了敌方策反时,最容易反噬的利刃。 无锋心中暗笑,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信心,觉得能凭借这样一批有“杀身之仇”的死士,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是前些年,开阳营仍未恢复威力,而玉衡社没有武力反制;若非如此,只怕缄司早已溃败了。 能笼络人心的,从来都不是威压和毒药,而是恩义、情怀、与共同的信念。 无锋有些悔恨,恨自己没能早看清局势、早些帮上忙,白白亏了许多姐妹的性命。 半晌,见孙琦仍未说话,无锋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道:“走吧。明日待他不能行动,用针线缝口,再用草席一卷,丢到山中便是。” 阿石恭敬道:“是,将军。” 说罢,她便为无锋开门,二人作势要走。 门扉吱呀一声响,冷风从外面灌入,孙琦浑身一颤。 他喃喃着:“针线……山中……”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将军……” 无锋仍未回头。 孙琦的声音骤然提高:“将军!将军……请留步!!!” 楚无锋这才停住脚步,但仍未回头:“何事?说。” 孙琦哆嗦了一下,眼神变得恍惚。他开始祈求:“将军,将军,是小的失言了……小人知错了,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助纣为虐……您大人大量,求将军饶命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无锋这才回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本将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自会留你一条命。孙琦,本将说过,你不是我们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你若敢说半句谎搪塞本将,你这条命,我也有别的用处。” 孙琦这时已经防线全破,满脸涕泪横流着:“小的不敢蒙骗将军,小的不敢!将军,小人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锋这才缓缓踱步回到他面前。阿石随即关门,立在无锋身后。 “好。你对玄容,知道多少?体貌,年龄?” 孙琦显然未料她开门见山,一时愣住:“啊……是,玄容是缄司的头儿。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约莫有五六十岁。身形不高,声音沙哑,总是覆面,说不了几句就走……我、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任务都是头儿给的,中间交接也从未见过对面的容貌,只凭暗号交接。”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7节 “那如何确定给出情报的人是你?” “我们的字迹,头儿都知道。能面对面交接的时候,也会查验腰牌。” “上次见玄容是什么时候?” “您刚回府时,他来命我严加监视,尤其留意将军身边的人。他还说安插了人监视您的书信,不过没说是谁。” “昨夜的暗号?” “咬定青山不放松。” “再往前一夜呢?” “掘地三尺有余粮。” 无锋低声一笑:“不错,记得很清楚。” 她继续问道:“你在本将府中,究竟领了什么任务?至今传递出去了多少情报?” 孙琦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最初,是查家谱,说您不是楚家亲生的,要我查证。我查了很久,没有证据。后来,就是监视,传出去的也就是些……您每日出入的时辰、人际往来……还有近来将军府物资调动的情形……” “你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小人尚未接到另一步指令……真的,真的!头儿行事一向谨慎,通常只下一步一策。” 无锋审视着他,半晌才道:“很好。” ……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孙琦一一作答。 她沉吟片刻,又问:“现在还能握笔吗?” 孙琦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可以的。” “那就好。”无锋从怀中掏出两张空白字纸、一支墨笔,“我说,你来写。本将从别人手中截获了你递出去的情报条子,这才抓到了你,对你的字迹、情报的格式一清二楚。你若胆敢在纸上耍花招,后果你清楚。” 孙琦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不敢耍花招!” 不多时,孙琦便在无锋的口授下,写下了两张字条。 第一张:【将军卧病,连日不出。】 第二张:【将军似在募兵,将军府西南角有蹊跷。】 无锋盯着那两张纸片刻,点了点头:“还算乖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纭贤仿制的解药:“孙琦,你还是个可救之人。服下这枚药,便可续命一天。晚些时候,自然有人给你送饭。” 孙琦几乎是扑过去捧起药丸,含泪咽下,嘴里连连颤声道:“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那药丸刚下肚,阿石便上前取出绳索,再度将他的双手缚住。 孙琦不敢多言,只是低下头,认命地坐好。 无锋同阿石带着口供与字条出了门,一看天色,正是晌午时分,而别院中却空无一人。二人心中略感疑惑,便转往大堂查看。 一入门,便见众姊妹正围坐在一处,传阅着两三本册子,人人神情专注,或沉思,或小声讨论。 令雨见她们进来,起身笑道:“将军,我昨日又制了几份册子,或许可在军中推行。见将军尚在审问,便经元敏前辈首肯,先给众人传阅了,望将军莫怪。” 无锋摆摆手:“军师,我怎么会怪你?昨晚那本册子,我已略读一遍,觉得精妙得很。这几日我正想着要抽时间细读一读、方便推行呢。” 令雨答道:“将军不弃,我已是荣幸。” 无锋环顾众人,又道:“算起来,距纭贤前辈给周捌喂药早已经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药……可见效了?” 纭贤从角落站起: “方才春筱带我去看了。病患尚未痊愈,但那解药显然已有了效果。他呼吸通畅了许多,能进食了,甚至还能说些模糊的话。看来我对药性的判断并无差错。 “这缄言药的药性并不复杂,却在相生相克上做了极巧的布置,能精准麻痹咽喉、阻滞气息,久不用解药,便会窒息而死。好在,关键成分不过数味,解药亦不难得。” 应遥听着,皱起眉头:“那群人竟以此等手段控制自己人,真是畜生啊。” 元敏这时才放下册子,抬头问道:“孙琦那边呢?审得如何?” 无锋将刚刚问出的供词和判断一一道来。 “情报仍与周捌所述相符。玄容,缄司头目,行踪隐秘,只有下发任务时才会露面。身材中等,非高大之人,形貌普通、偏于中老年,极其精悍、武功高强。 …… “孙琦那边补上了一些细节,算得上与昨日周捌的情报互为印证。不过孙琦仿佛年轻些,在缄司的时日不长,午后可再审一审周捌。”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 无锋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纷杂的讨论:“我们可以用计让玄容现身。” 令雨扭过头来看着她:“将军的意思是……制造一个他不得不亲自下发任务的局面?” 无锋点点头:“正是。按供词所言,玄容唯在‘任务发布’或‘重大变动’时才露面。既然我们不能更动其常规安排,只能制造‘突发情况’。” 元敏若有所思:“此计虽妙,却难处颇多。若要引他出手,须得有让他感兴趣的情报。周捌这条线已断,我们只能通过孙琦那条线给他传递,而孙琦又安插在你府中……只怕会将你自己也一并暴露。” 无锋抿着嘴,沉默片刻,又道:“以如今的情况看,唯有捉到他,才能破局。缄司众人都是棋子,没有一个知晓完整的情报;玄容是唯一能掌握全盘计划的人。我不怕暴露。” 元敏又劝道:“孩子,你要想清楚,玄容的武功极为高强。你近来与缄司中人交过手,应晓得他们皆受过严苛训练,身手很不一般。就算诱了玄容现身前来,我们又如何有把握生擒或诛杀他呢?” 这一问,倒真将无锋问得一滞。 她想了又想,最终深吸一口气:“前辈指教得对,不能轻举妄动,是我一时心急了。” 元敏宽慰道:“孩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手中已有两个俘虏,还有缄言药的解药,应当有别的破局之道,我今晚回开阳营,想些办法,你莫要心急。” 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转向众人:“诸位,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回府,替代孙琦交接,才能不打草惊蛇。眼下京中局势混乱,我须得尽早启程。明日若无意外,我会找时机再来。此地诸事,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将军放心。” 无锋又转向元敏、令雨和春筱:“军师所写的册子,我已略略看过,均是良策。为了尽早推行、使军中皆得益处,烦请元敏前辈与春筱先行审阅,选出适合我军中的推行下去吧。” 元敏微笑点头:“好,你回去了放心便是。我会挑出最适合的,先在别院试行。若见成效,也偷师带回开阳营中一并施行。” 春筱道:“将军尽管放心去忙吧,我会跟着几位前辈好好学,绝不辜负所托。” 令雨福了福身:“将军愿意推行,我自当尽心。虽然天书上的内容未必尽善尽美,但若能为我们带来些便利,便不枉我这一番心思。” 无锋觉得心安了许多。她跨上马背,同阿石一起,踏上了回府的路。 第53章 缄司-7 夜间,楚无锋按孙琦那里拿到的暗号,给缄司来接头的人传递了“情报”。她犹豫许久,还是选择了“将军卧病,连日不出”的纸条,丢了出去。 墙外的人没有多问,便丢回了次日的暗号,甚至也没提到查验腰牌。整个过程顺利得让无锋感到震惊。 无锋回到内院时,正欲询问亲卫们白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何人来问过自己的行程,却隐约听见低低的哭声从门边传来。 无锋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去。 只见今晚当值的一个姊妹正在落泪。她自称名字叫晓瑜,今年十七岁。虽然满脸都是泪水,但仍然坚持立在内院门口,手扶着刀,毫不怠慢。 无锋出声问道:“晓瑜?你怎么了?” 晓瑜猛然一惊,立刻止住了哭:“将军恕罪!我……我没事,我这就好好站岗!” 楚无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晓瑜,没事儿的,你若有心事,尽可以对我说。今晚换个姊妹来值班,你跟我进去聊聊,好吗?” 晓瑜连连摇头:“没事的,将军!不要再麻烦别的姐妹了,她们现下应该都睡下了。我已经好了!” 正在这时,阿石却已提着双钩枪,从房中走了出来:“今晚我来。” 晓瑜一怔:“石姐姐?不敢麻烦你……” 无锋道:“大家都是姊妹,没有什么麻不麻烦。走吧,随我去屋里说话。” 说罢,她便拉起晓瑜的手,带着满面泪痕的姑娘进了房。 一进屋,无锋便按着晓瑜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水:“喝杯茶,慢慢说。” 晓瑜捧着茶盏,却迟迟不喝,任热气氤氲着她的面庞。 无锋便坐在一边,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她。 终于,晓瑜盯着杯中的茶水,开了口:“我……我娘亲也想来投奔将军府。” 无锋面上微微一动:“这是好事。若你的母亲愿意与我们同道,安置在别院也未尝不可。晓瑜,你的家人,我信得过。” 晓瑜却苦笑一声:“将军,请容我慢慢说。” “我三五岁的时候,每每一入夜,就听到娘亲低低的抱怨声。 “她说,父亲不疼她,祖母磋磨她,只因她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被婆家看不起……她说,女人命苦,命苦。 “我那时候真疼她,我恨不得冲上前去替她出头。我在生活中时时处处维护她,不惜与父亲吵架。 “我真的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她。每年新春,家里人祭拜神佛,我都跪在神像前,虔诚地对菩萨许愿‘希望娘亲受的所有苦,都报在我身上’。 “我甚至希望……她没有生我就好了。我想,若她是因为生了我,才过不上好日子,那我宁可从没来到过这世间。 “我十岁时,她有了男儿。我由衷为娘亲感到喜悦,我想,她再也不用受婆家的冷眼,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她很显然更爱男儿,在她眼里,我只是他的粗使丫头。她因为我不肯‘让着’他,打我,骂我。 “……我不能再说那些了,我……我不能再说了。我一想到,便喘不过气来。” 无锋抬起手,轻轻拍着晓瑜的背。晓瑜抽泣了许久,才继续开口说道: “可我仍然觉得,她是爱我的。我的娘亲,她还是会在夜里絮絮地向我念叨,父亲如何不珍重她……我想,这是她爱我的表现。那么多的秘密,她不肯同别人说,却只同我说。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父亲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本地的高门,可已经四十余岁了,我过去了也只是做妾。我同父亲说,我不愿意,我一辈子都不要结昏。 “父亲勃然大怒,骂我不成体统、有辱门风,当即就搬出了家法,要责打我。我的娘亲就站在一边,我本能地看向她…… “她却挪开了眼。 “然后,我听到她对父亲说,‘主君,这孩子是要立点规矩了,若她这般执迷不悟,那笔聘金又该如何得来?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的儿子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着呢。’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坠进冰窟一样,我浑身都在抖,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被狠狠地打了一顿。那一夜,我决心要出逃。 “趁着夜色,我偷偷地往外踱。正要翻出院墙时,我看到娘亲在门边,定定地看着我。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8节 “我放不下。我以为她是来同我道歉的,我真的以为她爱我,我以为她白天说的话是迫不得己。我小声对她说,‘娘,你同我说过的,女子的日子不好过,我不想困在这苦里。我走了,你多保重,等女儿在外面站稳了,就来接你。’ “她望向我的眼神很复杂,也不回话。她就那样静静看了我片刻,在我转身要走时,我听见她猛地大声喊,‘那小贱人要跑!快来抓她!!!!’ “我心下一惊,只能翻过墙,没命地跑。父亲、几个叔伯在后面不停地追我,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被抓到。 “我不敢停下,只好一直跑。跑着跑着,天就明了。我还是没有停,我想,那时候我的脸上可能都是泪。最后,我忘记我摔倒在哪里了…… “我从此没有娘亲了,也没有家了。 “我漂泊了很久,很久。在各个乡镇之间流浪,差点被冻死,差点被饿死,差点被地痞打死……幸好春筱姐发现了我,才能活命,才有幸来到别院,得以在您手下做事。” “那天,春筱姐说我刀剑工夫不错了,可以随将军回府了。行至半路,我看着城里新鲜,一时好奇,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面望了一眼街景,却刚刚好看到了路边的两个乞丐,一老一小,我定睛一看,竟是我那娘亲和她的男儿。” “她们也看到了我。我连忙放下了帘子。可昨天,她们还是找上了将军府,对不起,将军……她们找门口的守卫递了话进来,说我父亲酗酒伤了人,家里已经破落了,要我给她们钱,要让我来说服楚将军收留她们……” “将军,我能得您赏识,已经是莫大的福气。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我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难过……” 楚无锋坐在那里,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半晌,无锋开口问道:“晓瑜,你怎么想?你想接你娘亲来吗?” 晓瑜咬着嘴唇,低下头想了想:“我跟随着将军,是要成就一番女子的事业。若我娘亲愿意迷途知返,自然可以……可是,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愿意。我早该知道,我已经没有娘亲了,可我还是难过。” 无锋又问:“那么,我们要把这件事了了,也算是了却你的心结。你娘亲现在在哪里?” 晓瑜低声道:“她们也没有去处,应当还守在将军府外面。” 无锋转过头,直视晓瑜的眼睛:“你想不想同你娘亲当面说清楚?现在,我同你一起去。” 晓瑜愣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也好。” 无锋在腰间佩了刀,领着晓瑜,一起去了府门口。 府门外,只见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两个身影,一个胖些,一个瘦小。走近些,正是晓瑜的娘亲和她的男儿。 只见那女人形容枯槁,瘦削得厉害,只披着一件单衣。而那男儿却膀大腰圆,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一见晓瑜和无锋走进,那女人便扑上来:“招弟!招弟……你终于肯出来了,这位贵人看着气度不凡,是楚将军吧?” 晓瑜往后退了半步:“娘亲,我现在不叫招弟。我叫晓瑜。” 无锋随即挡在晓瑜前面:“本将正是镇国将军楚无锋。” 那女人却毫不见惧色,而是兀自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招弟,你如今在将军面前得了脸。我已经打听过了,将军现下正招募女官。将军,您看,这是我的儿子。看在晓瑜的面子上,能不能把我们也招进去?” 还不等晓瑜开口,无锋就先一步开口:“老人家,本将府中只收女官,以便内院伺候。你若肯不带你的男儿,倒是可以进府做个伙房嬷嬷,正好与晓瑜也做个照应。” 那女人面色骤变,惊叫道:“怎么能不带我的儿子!将军,您有所不知,我的儿子多么能干,比他姐姐好得多。您既然看重招弟,必定会更喜欢耀祖……来,耀祖,快来给将军见礼。” 名为耀祖的肥硕身躯缓缓向前移动,不情不愿地开口:“将军好。” 无锋并不理会,只是冷冷说道:“老人家,本将方才说过,只收女子。” 那女人嗤笑一声:“将军,您这是看不起我的儿子?你府里没有男人撑着,成不了大气候的。老身是过来人,等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我看你年岁已高,还未婚配,与招弟的关系这么好,怎么不考虑一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无锋打断:“送客。” 一直装聋作哑、让娘亲在前面冲锋陷阵的耀祖此时却开了金口:“将军,你要那个赔钱货不要我,你会后悔的,我打小就比她聪明……” 唰。 一道寒光闪过,无锋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耀祖的双腿立刻战栗起来,霎时间再次安静如鸡。 楚无锋依旧面无表情:“本将不会说第三遍,送客。” 那女人在一旁呜咽起来:“招弟,呜呜呜呜,你说过的,要带娘过好日子……娘这样受苦,你怎么忍心……” 晓瑜一瞬间有些恍惚,面上有些动容:“娘,将军已是格外开恩,只要你不带耀祖。你真的不来吗?” 那女人仍旧在哭:“可是,可是她不让我带我的儿子啊……” 晓瑜却平复了下来,面色逐渐坚定:“娘,你曾经在家时,不能上桌吃饭,被喝醉酒的爹打,被祖母罚着立规矩……如此种种,心疼你的人是谁?” 那女人怔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中有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 晓瑜又道:“是我,你的女儿。可你还是愿意偏向你的男儿,他只会在你提出想要上桌吃饭时,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他只会让你好好伺候爹和祖母,自己则袖手旁观。” 那女人眼中复杂的情感转瞬即逝,嘴里又开始叨叨起来:“那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他毕竟是儿子,家里怎么能没有个儿子,儿子才是我的依靠……你这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晓瑜突然轻笑了一声:“娘,我又一次看清你了。” 说罢,她和无锋一起转身入府。 门外的母亲和男儿正欲追上纠缠,门口守卫的长刀一横,二人只得狼狈地退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第54章 缄司-8 次日,天刚破晓,无锋便披上斗篷出了内院。 她特意去了晓瑜房中,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又转头对管事交代,“从今往后三日,暂且不必排晓瑜的班。” 随后,无锋便回到房中,换上了便于隐蔽的装束,又披了一副软甲,打算出府、前往别院。她悄悄出门时,瞥见值了前半夜班的阿石正伏在案上小憩。 听见无锋的脚步声,阿石马上起身:“走,我也去。” 无锋却摇摇头:“你好好补觉吧。” 阿石坚持道:“我醒了,不困。” 无锋沉吟片刻,还是劝道:“我今日本就打算让你留在府中,帮我做些事。一是府中还有缄司的探子,我放心不下;二是信鸽被打落一事,你再派人去京中查查吧。” 阿石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楚无锋的准备极其周密。自从知道了将军府周围有缄司的探子盯梢,她便寻了离府邸不远的一个小巷,买下了一个偏僻的院落。 那里表面破败不堪,内里却住着两个亲信姐妹、备有一些兵刃和几匹好马。这样,无锋每次前往别院时,便不必从将军府中骑马进出了。 早些时候,元敏前辈便教她要狡兔三窟,宅子周围一定还要有隐蔽的地方;她当时便盯上了这间无人居住的院落,现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无锋翻出将军府的围墙,四下无人。她沿着巷子快步走入小院中,骑了马便向别院去了。 不多时,她便到了别院。一进门,便听见姊妹们欣喜地汇报着:“纭贤前辈的药果然见效,周捌现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孙琦也没有再恶化。” 纭贤在一旁笑道:“不过,周捌还在那里一直说是舒军师……不对,舒天师的神通广大呢。” 令雨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雕虫小技,如今倒让大家笑话了。” 无锋奇道:“那人竟如此信这些神鬼之说。” 令雨解释道:“当时他身上搜出来的除了缄司的腰牌,还有些经文、神牌之类的,所以我才能对症下药,一举成功。” 无锋这才恍然大悟,随后又与众人寒暄一番,左右环顾,没看到元敏,便问道:“元敏前辈呢?” 纭贤答道:“她早上便去开阳营的据点了。昨夜,我们研读了许久舒军师的册子,发觉大有裨益,她便抄了一些,要去带给开阳营的姐妹们。” 应遥这时插话:“对啦,说起那些册子,令雨,你不是要给将军看那样东西吗?” 令雨也想了起来:“啊……是!春筱,麻烦你去取一下……本寨的天书中只有非常粗略的图纸和一些大概的原理,我也不清楚细节,所以在凤栖寨一直没成功。这些日子在这里试着做了几次,集思广益,终于成功了!” 说罢,春筱便取来了一把金属制的管状物,中间填充着一些火药。 俨然是一把火铳的雏形。 无锋十分好奇,拿来小心地端详着,又按着令雨的指令试了试,惊喜道:“若有此物,真是有如神助。” 应遥也跟着笑:“哈……虽然准头不太行,但近战肯定好用极了。” 春筱在一旁道:“近战有用就行啦,远的你们别管,有我呢!我的箭法可是天下第一!” 无锋笑着刮了刮春筱的鼻子:“少年人,真是嘴上没个把门。” 春筱不服气道:“本来就是!” “好,依你,我们春筱就是天下第一!” 一阵打趣后,众人又谈到正事,便又回了正厅大堂围坐着。 主要的话题还是落在缄司。经她们对这几日审讯结果的商议,缄司的探子多是独立行动,只关注自己任内的工作,掌握的信息极为有限,若要逐个抓捕,效率低下且没有必要;而玄容掌握着绝对的全局统率。 于是,她们暂时定下策略,只盯着潜伏在紧要地方的缄司探子,能留活口就留,随后便用仿制的缄言药解药来劝服。 有了仿制的解药,一切都好办多了。 只是……那玄容,又该如何料理? 此人的武艺高强,深不可测,行踪诡秘,更是掌握着数不清的情报,要如何应对…… 最终,无锋叹了口气:“如今,我们不知道此人究竟水平如何,便不能同他正面硬碰硬。就算能杀了他,伤亡又该如何计?若是失败,后果更是难料。依我的拙见,唯一的方法就是……借男皇帝之手。” 明姝附和道:“依我看,这样可行。男皇帝本就多疑,只是玄容与他的关系密切,怕是不好离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纷纷出谋划策。 而此时,令雨却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锋眼看情势胶着,讨论没有什么进展,便索性出了门,又审了孙琦。 那孙琦本就年轻浮躁,此刻得了解药,又没受什么重刑,一见无锋又亲自来审,便感恩戴德地哭着求饶,说什么都肯招。 可惜,他加入缄司不过几年,又一直在将军府潜伏,审来审去,也左不过是那些。 无锋只好转去审周捌。 周捌年长些,精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此刻,他正背靠着墙坐着,一双浑浊却老歼巨猾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无锋。 无锋站定在他面前,扫了一眼,只见他脖颈上确实挂着神牌,身上还有某些宗教意味的纹身;她又想起,刚才长渊说,周捌夜间便会喃喃地念诵经文。此时,无锋心中已经有了切入点。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周捌,你现在应当知道,我军中有得道高人。而你已经服了她赐下的解药,吐露了许多,早就没了回头路。我劝你识时务,好好说。” 周捌眼睛转了几转,挤出一丝笑容:“将军,您得天道相助,小人自然知无不言。” 无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哪一年加入缄司的?” 周捌迟疑了片刻:“几十年前了……不过小人资质平平,一直未能插手什么大事,不过是听从玄容差遣,这几年老了、体力差了,更是只能做些在贵府边盯梢的活……” 无锋继续追问道:“从你加入缄司的第一年开始,做了什么,一件一件说,说到现在。”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49节 周捌随即说道:“第一年,学了些拳脚刀剑,是玄容大人请来的师傅……啊……咳咳咳……啊……咳咳……将军,将军,小人……小人喘不上气……咳咳……是那药……” 无锋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别装了。” 周捌毫不理会,仍然痛苦地喘息着,脸都涨红了,甚至开始在地上翻滚:“咳咳咳……” 无锋不耐烦了,抽出刀猛地一刺,刀尖“咔”的一声嵌入周捌身旁的地面中:“再装,就送你去见阎王姥姥。” 周捌的翻滚和咳嗽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面上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老辣神色,一个翻身端正地坐了起来:“将军,明察秋毫啊。” 楚无锋不为所动:“周捌,你可能不知道,你不是本将擒获的第一个缄司探子。本将对缄言药的反应恐怕比你还要了解。” 周捌此刻也收敛了笑意,眼神中是一些冷意:“将军如何想起来要问及几十年前小人的职务?那时候的差事,小人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了……” 楚无锋平静地说:“周捌,你老老实实作答就好,我军中的得道高人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周捌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惧色。无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于是继续逼视着他的眼睛。 终于,周捌低声念诵了一句经文,别过脸去:“哈……小人不说,自会死于天道;怕就怕,小人就算说了,也只会死得更快。” 无锋道:“本将许诺,留你一条性命。” 周捌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小人是在咱们现在的圣上刚登基不久时,加入缄司的。训练了一段时日,小人便被玄容大人派去追查前朝两个流亡女将领的下落。三年……应当是三年,期间一直在追着她们跑,期间也交手过几次。 “一日,接头的人传回来消息,说一名女将已被诛杀。之后,我便回了京城,待命了半年。再之后,玄容大人亲自来传令,要我潜伏在镇国将军府周边,调查新生的千金、也就是您,是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小人没查出什么结果。 “后来,您接任了将军,小人便负责在您回京时盯着您,时不时接些零散差事,譬如清剿女子地下学堂、杀几个前朝余孽。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到现在。” 周捌说完这些,小心地观察着楚无锋的神色:“将军,小人曾经被蒙蔽了,又被那缄言药控制,不得不造了许多杀孽……现已诚心悔过,皈依天道,将军,饶过小人一条命吧……” 而楚无锋则面色如常:“原来如此。本将出身将军府中,自然是前将军所出。此番无端被疑,本就该杀了你。只是念你困于邪药,现又能够悔改,留你一条性命便是。” 周捌的神色有些讶异:“啊……小人本以为,将军问过去的事,是为了……是为了……” 楚无锋轻嗤一声:“为了什么?为了要你的狗命?本将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你我之间的仇怨,也只有你们试图构陷本将军的身世。你若想将功补过,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和玄容有关的,全都说与本将听。” 周捌一面听,一面低着头自言自语:“如此说来,真的不是……” 随后,他又抬起头:“将军,小人与玄容大人接触并不多,但这几十年来,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传闻。众人都说,玄容大人之所以战无不胜,且能一人管理庞大的缄司,是因为他会瞬身术,能变换身位,来无影、去无踪。但小人与玄容大人见面不多,也只是听说。” 无锋点点头:“很好,继续讲。你最近几次见到玄容,都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 周捌又仔仔细细地思索了许久,说出了几个具体的日子和地点,又补充了些会面的细节。 无锋一字不漏地记在心中。 待无锋终于审完了周捌,元敏已经从开阳营的据点回来了。 她正守在监房外,一见无锋,便迎上来,极小声地问:“孩子,怎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我瞧这厮有些年纪了,莫非与当年的事有关联……” 无锋点点头,又补充道:“前辈放心,虽然他已经被俘,但我在审问中也没有透露我的身世。” 元敏轻叹一声:“我信你,从没担心过你会说漏。只是怕你听了陈年往事,又要伤怀……” 无锋没接话。二人沉默地并肩向别院的大堂走去。 快进屋时,无锋才开口道:“前辈,他该死,他们都该死。但,不是现在。” 元敏点点头:“是,他们自有他们的死期。咱们进去吧,孩子,同姊妹们说说,这次又审出了什么?” 第55章 缄司-9 无锋坐定,将方才审讯得到的信息一一写在纸上。众人围拢过来,无锋指着纸面解释道:“这是我比照了孙琦与周捌两人的供词,整理出的近期玄容现身的日子与时辰。” 长渊细细一看,大惊道:“居然有几次……两处接头时间只差一刻钟啊!若从将军府西侧孙琦接头的地方,赶去附近小巷中周捌的据点……好快的身手!” 应遥也点了点头:“是啊,够麻利的。接头还需言语,谁知道他如何能这样来去自如。” 元敏皱紧了眉:“以我的轻功,大约堪堪能在一刻钟内赶到,但玄容与他二人会面,定然还要耽搁些时间。这玄容果然功夫了得。” 春筱在一旁调侃着:“我的箭都未必能飞那么快。” 无锋不动神色,只是补充道:“传言,此人会瞬身术。”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过了片刻,楚无锋抬手示意: “各位,莫要自乱阵脚。眼下只有两个探子的供词,未必全然可信,他们记错了时辰也有可能。我不信肉体凡胎能修炼出什么瞬身术。 “如今,长公主被困,朝中脉络已断,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挑拨玄容与男皇帝的信任。眼下最可行的破局之道,便是再多抓几个探子、收集情报。缄司外线众多,我们又有缄言药的解药,不怕他们不开口。” 众人齐声称是,士气振作了些。元敏即刻提出,可以率领开阳营在京城中部署;应遥也说早已修了书信、送去了各个山寨,援兵不日就会到达;别院中的姊妹更是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无锋见局势稳固,而自己心中仍然记挂着府中阿石那边的情况,便早早告退了。 正在这时,心武前辈那边又差人送来了一批新制的兵器。院中,诸姊妹正在清点分拣,忙得不可开交。无锋见状,便自行备了马,独自离去了。 她刚刚牵着照望舒出了院,正欲跨上马背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将军留步。” 无锋转过头,是令雨。 “军师?有什么事?” 令雨微微一颔首:“无甚大事。只是我心中有个猜测,想来将军亦已察觉,却不能确认,是以不敢与众姐妹说。” 无锋嘴角微微勾起:“哦?军师不如说说看?” 令雨也笑了起来:“将军,你说,这会瞬身术、又能独自支持缄司运转的玄容,到底是几个人?” 无锋一怔,旋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凤栖寨军师!” 令雨收敛了笑意:“此时没有证据,将军不愿妄言结论,我明白是担心惊动了各姐妹、扰动了调查方向;请将军放心,没有根据的话,我也不会大肆散布。不过,我凤栖寨是长公主殿下手中最大规模的山寨,素有‘众寨之首’的名声,我自会遣信,委托各方山寨留心缄司的探子,若能再擒得几个,就可以验证了。” 无锋翻身上马,又回身一抱拳:“有劳!” ------------------------------------------------------ 楚无锋刚一回到府中,翻墙潜回了内院,便见阿石端坐在屋中,正读着兵书。 一见无锋进来,阿石便放下书、开口问道:“路上没出岔子吧?” 无锋摇摇头,又卸下斗篷递给她:“阿石,在府中操劳了一整日吧?辛苦你了。” 阿石接过斗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不辛苦,倒是有两个不错的消息。” 无锋坐在榻边,接过那小包,打开一看,净是些混了草籽、还生了霉的粟米。她皱眉问道:“这是……?” 阿石又递来一封信:“你的旧部从边关送来的回信。” 【楚将军亲启: 蒙将军挂念,谨以军中近况,具陈于前。 自将军奉诏回京之后,朝廷所拨军粮,多混有沙石泥土。近日,先兵部尚书遇刺,如今军粮皆如信中所附,未敢加工,只为将军一观。 天气转冷,旧甲补而复补,伤药缺而又缺。军中多以本地药草权且支撑。 然行伍之人,不敢言苦,军心仍未散。吾等常常怀念随将军镇守之时,今昔对照,更觉分明。 众人心中所念,非官爵荣华,亦非封赏富贵,只盼有人肯为我等计长久、顾生死。 将军昔日教诲,军中未敢忘。边地诸事,仍循旧例,不曾妄动。 风雪将至,边关自守。众人谨候将军示下。】 无锋看完信,久久不语。 她将那袋霉粟包好,又将那封信放上灯烛,看着火舌卷上信纸。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自边地而来。 阿石坐在她身边,也不动声色。 半晌,无锋终于开口:“这封信对我们来说……的确是好消息,边军算是稳住了,男皇帝只剩缄司、还有禁军,也不枉我们费心杀了那老尚书。只是,边地的冬天苦寒,若靠这样的粮草军资,怕是要死不少人。” 阿石却目光灼灼:“不必担心。男皇帝和他的天下,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无锋抬起头:“你说得对。长公主已然暴露,我们再无转圜的余地。该快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说有两个好消息,第二个是什么?” 阿石从怀中取出几张记录,递给无锋:“今日,我四处走访、盘查各处驿馆,又去坊间巷尾探听,发现不少地方的信鸽都被打落了。但好在,落点杂乱无章,未见特定目标。” 无锋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稍稍松快些:“缄司这是在乱打,恐怕他们也没有什么准信。目前,将军府尚可作为屯兵的据点。” 阿石点点头:“是。今天别院如何,有什么新消息?” 无锋便讲了自己对玄容的猜测。阿石听完,深以为然。 二人聊了许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忧心起了长公主。 无锋向窗外望去,一只叫不出名的飞鸟正从窗外划过。 那些来自北地的云山雀落在涵光宫院中的假山上,啁啾两声,又振翅飞了出去。 男皇帝坐在闻岑对面,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意:“柔嘉,你在自己宫中闭门思过这么多时日,你还是没有什么同朕说的吗?” 闻岑面上流露出无辜又困扰的神色:“皇兄……臣妹着实不知缘由,但请皇兄明示。” 男皇帝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明示?你那本账册中,条条目目的地址,怎的都是玉衡社的据点?若不是朕的人去查了,朕竟不知,你这毒妇竟妄图动朕的江山!!” 闻岑此时也终于不再遮掩,神色重又变得冷峻:“哈……原来如此。既然皇兄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皇兄,你方才说我动了江山,便是毒妇,那你当年呢?” 男皇帝听她这样说,气得霍然站起身来,怒吼着:“朕当年是整肃朝纲,把原本就是朕的天下拿回来!岂容你们这群痴心妄想的女人霸占!” 闻岑也立起了身子,气势丝毫不输:“笑话,我竟不知,这江山难道写了你腿间那二两肉的名字?男人要得,怎么女人就要不得?” 男皇帝目眦欲裂:“来人……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闻岑却只是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皇兄,你低声些、消消气吧。那些说你仁慈、不肯戕害手足的话,在朝堂上哄哄群臣也就罢了。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如扪心自问:你,真的敢杀我吗?” 男皇帝果然噤了声,却仍然死死盯着闻岑。 “我母亲背后有多少宗室旧脉,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她的势力?你倒是想全杀光,可杀得完吗?更何况,你的身世……哈,我倒是不介意给天下人一个惊喜。” 男皇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他猛地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朝身边的宫人咆哮:“把她看严了!……我倒要看看这贼妇在涵光宫中,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门合拢。 闻岑仍然站在原地。很快,一层层陌生的宫人重新围拢上来。 她重又转过身去,缓缓坐下,敛息凝神,思索了起来。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0节 这些日子,身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在这些眼睛下,她不敢再书写、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更无法再去佛堂借清修之名行事,只能这样静坐。 听到风声那天,她的心腹早早便来报:“殿下,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要整肃涵光宫,听说是发现了一本账册,循着查到了咱们的学堂。” 几乎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给楚无锋和玉衡社的一个据点放了两只信鸽、又让兰生带着些紧要的东西出宫去。鸽子刚一放飞、兰生刚一消失在宫道上,便来了查封的宫人。 兰生出宫了吗?信鸽送到了吗?如今宫外局势怎么样?…… 她心中忧虑起来,却很快压下。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忧心无用。 她开始一条一条复盘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平日里,她用墨、用人都极为讲究,怎会在这种小事上出问题…… 好在,她镇得住男皇帝。 虽然男皇帝并不聪明,但站在他身后的利益集团可谓是一个聪明的篡位者。 当年那场宫变,对外所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于是,母亲、也就是前玉衡社社长,可以被指为“谋国乱政”;那些由女子主理的权力机构,可以被扣上“牝鸡司晨”的罪名,一并清剿。她们“名正言顺”地死了。 可她却不能。 她是由先皇钦定的储君,史书记录在册的太子。那时,她尚年幼,所有与政治有关的罪名,都似乎无法与她产生联系。 所以,他们可以逼迫她“退位”,可以将她幽禁;可是,一旦杀了她,那场宫变的刀,就不再是清理朝纲,而是弑储篡位。 那一刀始终悬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母亲执政时,大虞海清河晏,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员勤政爱民。 而如今呢?前些日子博陵江水患时,探子传回的消息就已足够说明:如今大虞已是民不聊生。 她活着,被攥在他手里做傀儡,便是一个可以随时展示、随时利用的傀儡。一旦被杀,反而变成了一个更好的造反旗号。 更何况…… 男皇帝身世的秘密,如今只有几人知晓;而与之相关的证据,自然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纵使男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动了杀心,他背后的谋士团、包括玄容在内,自然也会劝住他。 该如何继续原有的计划……宫外局势又走到了哪一步…… 闻岑静静思索着。 不知不觉间,天又明了。她抬手拂过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总算是忙完了这学期 这个圣诞节假期,我终于有一些时间好好码字了 刚才一口气把下一章也码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没发,嘿嘿,等明天 第56章 缄司-10 次日清晨,无锋再次到别院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武前辈?”无锋快步迎上去。 宁心武穿着深灰色的短衫,单手拎着一个满满的大包裹。见了无锋,她笑着招招手:“你来啦?远远看你骑马过来,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啊,我来送这批兵器来,也当面说说那火铳的事。” 无锋一边说:“快请进来”,一边伸手接过那包裹。才一提过来,便被那重量一坠,腕上一沉,险些没站稳。她在心中暗暗感叹,能镇守铁矿多年、又精于锻造的前辈,臂力果然惊人。 二人并肩往里走,宁心武说道:“这个火铳确实威力惊人,我们已经试过了。这东西真是破局之物。” 无锋不住地道谢。 心武又道:“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以锻造寻常刀刃为主,这新东西有些生疏……如今只打出了两三支,等再摸一摸门道,或许会快些,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事儿?” 无锋说:“不打紧的,前辈。能做出来这一步,已是难得。火药那边,我们也在想法子。前几日,我们方才以府里要放烟花为由采买了一批,这东西贵重,又惹眼,官府盯得紧,一时也不可能多。……前辈相助之情,无锋记在心里。若没有您和铁矿的其她姐妹,恐怕大事成不了。” 心武笑着摆摆手:“不必说这些。咱们倒是都得谢谢舒军师,她送来的那套锻造革新方法管用得很。你试试这批刀,应当比先前的好上不少。” 元敏此时也从屋中走出来:“心武,你怎么亲自来了?” 宁心武道:“火铳这种新鲜物件,我自然要亲自送来才放心。”她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再说,也该来看看无锋这孩子了。许久不见,心里惦记得很。你倒好,天天见着她,竟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亲自来。” 几人说笑了一番,心武就说起矿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离去了。 无锋目送她出了门,才拆开包裹,轻轻一挥那新铸的长刀,果然钢性十足,沉稳有力。这等兵刃,已经远远胜过大虞诸军常用的制式武器。 如此超凡的兵刃,又想到舒令雨的“天书”、“术法”等话,无锋心中终究还是存了个疑影。 她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元敏:“前辈,这批精炼钢铁锻造的兵刃,果然不俗。那锻造工艺中的革新与巧思,当真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 元敏转过头,正与楚无锋对视,看透了她的意思:“是啊,我们幸好有舒军师相助。孩子,你这样问,是在想那‘天书’吗?” 无锋点点头:“瞒不过前辈。我不甚相信鬼神之论……只是心中有个疑影罢了。” 元敏笑了:“你心中存疑,是件好事。我也与你一样,并不信那什么天书之说。可你也看到了,舒军师目前与我们是同盟。” 无锋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却又想到应遥当年野心勃勃“要天下”的话,还是开口道:“前辈,我只是觉得……若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来源,又何必假托天书之名,不如坦诚些。” 元敏又劝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曾问过她。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危局当前,凤栖寨也必然明白,与我们齐心协力才是正道。” 无锋“嗯”了一声,终于放下了些心,眉头舒展了些。 随后,她们便一同将送来的兵刃入了库,又开始清点所有的的库存。 心武前辈曾允诺的铁甲百副、长戟五十支、长刀百把,已经尽数到位,另有许多富余的精钢短刀、箭矢等。眼下的兵刃,足够武装二百余人。 别院中,现下已有八十余人;而在无锋的考核标准下,足够上阵的,大约有三四十。 无锋苦笑,若当年早些着手,暗中招募些女子亲兵就好了。现下府中那些男亲兵,用也用不得……倒是他们的装备还能派得上用场。 开阳营有一百五十余名姐妹,然平时都分散在各个据点中。她们虽然实战经验丰富,也各有趁手的兵刃,缺的却是甲胄。正好有心武前辈送来的物资,补了这个缺口。 而应遥早已允诺过,凤栖寨已有一支起码百人的小队,正在进京途中。算上其她各地的山寨,共有二百余人。 这样一层层算来,精兵便有四百余人。再趁这几日加紧演练,凑到五百,并非妄想。 无锋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若事先解决掉玄容这个变量,再有闻岑的内应,五百人,已是足够。 宫城内的战斗,从来不是凭人多取胜。宫道狭窄,关卡明确,真正决定成败的并非人数,而是谁先把握要害。 一百人控制两大宫门,断绝内外呼应;一百人应对留在宫城中的缄司;八十人直取禁军营房,杀了统一号令者,便可将禁军化作一盘散沙;六十人随无锋直入寝宫,取那男皇帝的项上头颅;五十人控制中枢诏令系统,再有五十在宫中清理关键宫人,其余人马机动备用…… 宫城之内,三五百人确实足够改朝换代。 元敏听她说完,叹息似的笑了一下:“是,当年那场宫变,对方比五百人还要少,是开阳营出了叛徒……所以,真正该担心的,正是宫城中的内应。也不知道闻岑那边情况如何了……” 无锋点点头,默然不语。 若完全没有内应,从宫城之外攻入,三万人只怕都不够,且几乎必败。 无锋细细思量着当下的局势。 闻岑那边尚未传来确切消息,京中的诸般事务,眼下只能由自己来居中调度、维持平衡。 开阳营虽有稳固据点,却在京郊。若要引兵入城,仍需要提前铺路、设下接应。再加上各处山寨前来的姊妹……若真要容纳各方百余人马,仅凭这一处别院显然远远不够,势必要另择场地。 她将目光放回朝中。 以她如今掌握的情势来看,局面已然明朗。兵部尚书身死,边地大军的军心向她倾斜;户部尚书早已在她们掌控之中;男太子在民间声名狼藉,又遭重创,至今禁足不出。 而长公主殿下在宫中的根基亦不容小觑。时至今日,明姝还时常念叨着,当年接引她出宫那一连串布置之精密,足见长公主在内廷之中早已有一张深藏不露的网。 真正未理清的,只剩缄司。如此一来,轻重缓急便分明了。 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不被察觉;继而,拔除缄司这颗钉子。待这一层隐患清理干净,方能在暗中择定京中据点,逐步容纳兵力,再打通与长公主之间的联络。 只要这几步走稳,大事便可水到渠成。 想到这里,无锋唤来春筱,让她转告别院的姐妹们,让大家近来只管操练,不得擅自外出;一切行止收紧,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大事在即,静候指令,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春筱领命去了,无锋又同元敏叙了一会儿话。二人顺着局势,拟定了几个料理玄容的方案,正要出门和姊妹们一同商议,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唤道: “将军……你在不?” 无锋认出是长渊,立刻应道:“长渊?我在,进来吧。” 门外的北方姑娘迟疑了一会儿,探进一个脑袋来:“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元敏见状,起身笑道:“那我先去院中瞧瞧。”说罢便出了门。 无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笑着唤长渊:“来吧,平日那么爽快,怎么今天这样犹豫?” 长渊在她身边坐下,浑身紧绷着,顿了又顿,才终于开口:“将军,我刚听春筱姐说了,最近时局要紧,咱是不这段日子就不能出去了?” 无锋点点头:“是。缄司的眼线众多,我们必须得低调行事。” 长渊应了一声,越说声音越低:“我……我知道时机不好,这时候提这个很不合适……但我一直有一桩心事儿想要了却。我,哎,其实挺不好的,现在大事关头……哎呀,你说我怎么这样……” 无锋笑了:“你说吧,说说总无碍的。大不了我不许你做就是了,也不会扣了你的晚饭。” 长渊苦笑一声:“将军,我入别院登记过籍贯的,你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吧?” 无锋点点头:“嗯,不用看档案,从你讲话就能听出来的。” 长渊愣了一下:“啊?咋会呢?……哎,这个不重要。我到京城,其实是被人牙子卖过来的。后来能逃出来、又到这里,全靠遇上一个妹妹,她救了我。我想带她出来,一直想。但我之前功夫不够好,偷偷去试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潜进去,就被发现了……” 无锋抬起眼:“听起来,那地方不是寻常人家。否则,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长渊抬起头,恳求地看着无锋:“是,是个朝臣,家里的院子很大,也很深,还有守卫。将军……我不是不懂事儿。可是我昨日外出采买时,在她家附近的邻居那边儿打听到,她下个月就要被嫁去外城,没法再等了……我斗胆来求求您……” 她说着说着,眼眶湿了。 无锋沉默了良久。 “我答应你。今晚,我亲自跟你走一趟。” 长渊猛地抬头。 “不带旁人,”无锋继续说,“两个人,快进快出,事成即退。”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答应我,若今晚不成,这件事就此作罢。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许擅动,好好训练。等缄司的事告一段落,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长渊的背景故事。 我写了两遍:第一遍,情绪很重,把自己给写哭了。 我在复盘修文时,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反复过度描摹女性的“痛”、“惨”、“无力”,不要沉浸在受害者叙事中。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1节 我们要看到姊妹们,看到姊妹们的苦,但我们不能沉湎于描绘、咀嚼苦难。 长渊的经历,并不是为了证明她有多不幸,而是想呈现一种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社会体系:女性被如何物化、处置,又如何在系统暴力下逐渐麻木。 而呈现这些,并不是为了停留在“苦难”里,而是为了呈现后来她选择奔跑、选择反抗选择提起刀时,巨大的勇气。 所以我重新又写了一遍,我试着将目光从“她有多痛”转移到“她为什么会承受痛”。我不想让女性的苦难成为叙事的终点,不想让女性的伤疤成为反复被观看的对象,不想一遍遍呻吟“好痛啊”“好苦啊”而不站起来。 希望我在“看到”和“凝视/沉湎”之间,找到了叙事的平衡点…… 如果你不喜欢类似的故事,更爱看壮志凌云的女人站起来狠狠拿回权力的主线剧情,下一章可以直接跳过,不会影响主线的! 第57章 番外——长渊 北地,九月份就会飘雪。 风呼呼地从门缝、窗缝里灌进来,长渊裹着露出脚踝的衣服,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蹲在墙角里,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 炕上好暖,墙角好凉。可那热乎乎的大火炕只属于一个三口之家,不属于她。 不要被母亲注意到,不要被父亲注意到。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还有炕上传来的声音:弟弟在哭闹,母亲和父亲在讲话。 “老夏,这年景,咱们再这么着下去怕是都得饿死。” “谁说不是呢。咱家宏昌还小,不能在这样冻着。” “昌儿,我的乖乖,心肝,不哭了啊……” “外头那赔钱货半天没动静,估计又在躲懒呢。在外面还能蹲着发呆,上了炕不定得懒成什么样。” “是说呢,炕又凉了。哎,赔钱货!还不快滚出去把火烧旺些!那么没眼力见,养你干什么吃的!” 长渊一个激灵,赶忙应了一声,活动着冻僵的关节爬起身,顶着风雪打开门,取了些柴,劈碎了丢进灶口,又用铁钎翻动着。 火苗得了柴,一下子旺起来。热气蒸腾着,暖意顺着烟道流向屋内的炕上。 她低下头,伸出自己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的手,在火上烤着。 远处传来马车吱呀吱呀的声音,长渊有些怕生,便赶紧躲回了屋里。 谁知,这马车竟停在了她家门口。 “老夏,老夏媳妇儿,在呢吗?” 父亲迎出来,寒暄了几句,便将人带进了屋。他进来时还不忘骂她两句:“怎么还不和赵伯伯问好?” 她赶紧问了好,又在墙角蹲下缩成一团了。 大人们坐在炕上,说起话来。平时,他们从不会看她的,但今天,他们的眼神却频频向她飘来。 长渊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别扭地把自己藏在柜子后面,偷偷听着,一些不熟悉的词飘进她的耳朵里:“做媒”、“京城”、“泼天的福气”、“高门大户”…… 不多时,父亲便向她走来,满脸堆着笑:“小赔钱货,没想到你竟还有这样的福分可享。来日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们和弟弟。” 就这样,她被换了几两银子,卖去了给人做媳妇。 她不愿意,父亲便捆了她的手脚,塞进了那马车。马车中还有许多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姑娘。 她同她们一样,呜呜地叫着,挣扎着,可当那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走起来时,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日子不会比这里再坏了,没准还能少挨些打,就这样儿吧。反正早晚也是要做媳妇,要么是去换彩礼、要么像今天一样被卖给人牙子,这就是大虞女人的天命。 在她几乎要饿死在路上时,京城到了。 京城确是个富贵温柔乡,只不过不是她的。 新的“家”住着好几进的大院子,还真是个高门人家。听说老爷在朝中做官,有些威望,得意了半生,只可惜膝下唯有一个傻男儿。 那脑子有问题的男儿只会傻笑,没有办法正常婚配,所以老爷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她。 老爷说,看着她手脚结实些,定能伺候好“少爷”。 那“少爷”一见她,倒是仍旧嘿嘿嘿地笑,不过手中的棍子却劈头盖脸地敲下来。 一旁有人在笑:“哈,咱家傻小子出息了啊,这不也娶上媳妇了。到家的新媳妇,得打服。不然和隔壁老刘家那个一样,转天就跑了……” 她听着嘿嘿嘿的笑声,麻木地闭上了眼。 那蠢物打完、又发泄完,见她阖了眼不动弹,就撂了棍子去吃饭了。 长渊静静地躺在那里,四下无人,她心中突然有了呼唤“母亲”的冲动。 妈妈。 来救救我吧,妈妈。 可是长渊很清楚,她此刻所思念、所呼唤的,不是她真正的“母亲”,不是生她的那个人——那是弟弟的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却唯独不是她的母亲。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 长渊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她睁开眼,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见她睁眼,忙把手中的馍往她手里一塞:“快吃!别被他们看见!” 还不等长渊反应,就听见外面有人厉声喊了起来:“二丫! 跑哪去了!成日乱跑,你的《女戒》都读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身子一僵,一转头跑了出去。 哈,原来是这里的二小姐。 自那以后,二丫便成了这里唯一肯同长渊说话的人。她们偶尔分一点吃食,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长渊身上又痛起来时,二丫还会趁人不注意,偷来些伤药给她。 长渊叫住她,问道:“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二丫低着头想了又想,说:“姐姐,我……见过很多你一样的姐姐。我没办法改变。我只想让你好过些。我也没有本事,所以能对你多好,就对你多好。” 长渊低声道了句谢,又问:“我跑的时候,你要一起吗?” 二丫一怔,神色变得坚定:“要,一起。” 京城的夜,不像北地那么冷。 那一晚,长渊终于等到了机会,她手里牵着二丫,推开了那扇门。二人贴着墙根,沿着曲折的小道奔逃。 可没走出多远,还是被发现了,只听得身后家丁们的脚步声、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一处分岔路口,二丫突然停住了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姐姐,我有东西忘拿了,我要回去一下。” 长渊心思直率,一时没明白,只是又急又怒:“这当口,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东西要拿?麻溜的跟着我跑啊!” 家丁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们就在那里!” 二丫没再解释,只是大力推了一下长渊的后背,将她推向左边那条岔路,自己却转身向右边跑去,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嘴里还大声哭喊了起来。 家丁们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了。 长渊这才反应过来,可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奔涌而出,一咬牙,向左边拼命跑去。 身后渐渐安静下来。长渊跑了很久,很久…… 没过多少日子,她遇到了春筱,进了别院。 她在这里真正住下了,结识了姊妹们,终于明白了:女人的天命,原本就应该这样书写。 楚将军带来了四个姓荔的妹妹,她们蹦蹦跳跳喊她“姐姐”时,她每次都会恍惚。 除了专心练武外,她还自告奋勇地揽下了采买、管账的活儿,每逢外出,她都会覆面易容,绕道去那一带打听消息。 起初,长渊只听说当夜二小姐就被抓了回来,受了重责,此后便被拘在内院,轻易不得出门。 不久,楚将军带回了甲胄,分发了兵刃。太好了,再练一练,就能潜进去,带她一起出来了……她肯定也会喜欢这样的天命。 长渊想着,等自己带妹妹回了别院,也要请舒军师给她取个新的名字,不再叫“二丫”了…… 再后来,她去探听消息时,又听见有人说,二小姐的性子不够温顺贤淑,惹得老爷不喜,要给她寻个外地人家嫁了。 是夜,长渊尝试潜入。离那处院子只差一步,还是被发现了……她不敢恋战,绝不能被捉住,绝不能牵连了楚将军。 过了几日,又尝试……这次,只差一点。 直到昨天,长渊才听闻……二小姐已被许配给外地一户人家,日子就在下个月了。 长渊明白,必须去找楚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沉湎于咀嚼痛苦,站起来,向前跑。让我们聚焦于前方,聚焦于我们本身的力量,聚焦于女人无限的生命力;让我们站起来,向前跑。 第58章 缄司-11 午后,无锋带着长渊回了府,提前将府内诸事交给了阿石打理。 日头刚一西斜,她就随着长渊潜行至在那处府邸外面,寻了个隐蔽角落埋伏了。 暮色渐浓,长渊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无锋:“将军,咱还得等多久啊?天快黑了,能进去了吗?” 无锋目光始终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轻轻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说罢,她便开始耐心地指着四周的情景,悄声指点长渊: “长渊,你瞧,这三个人是一队府兵,每一刻钟,自东向西走过一次; “右边歪脖子树下,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看到了吗?他站在那里有半个时辰了,总在徘徊……要留心一些。 “不仅要看着明面上的人,还要找到那些暗地里防着我们的人。你潜入两次都失败,所以大概率有暗哨盯着外面的。 “你瞧,府门左边一点,墙头上那处树影就很可疑,适合埋伏暗哨。 “今天咱们临时过来,仓促得很,没有提前踩点,本就不能急。等到你能把视野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看明白、甚至能预测下一个人的出现时,咱们再下手。现在还是太早。” 长渊听得连连点头:“受教了!难怪我前几次总不成……” 无锋依旧在观察:“慢慢来,你会学得越来越多,将来就什么都能做得成了,不要担心。”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2节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全黑了,那站在歪脖子树下的人终于离开,杂乱的行人也少了下来。 二人视野中只剩下了那支府兵小队来来回回。 长渊望向无锋:“咱们走?” 无锋沉吟片刻:“差不多了。就按你昨天说的,咱们兵分两路……嘘!!!……那里!” 她猛地停住,一抬手指向东边的街道。长渊顺着看去,只见夜色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同样手脚利落的黑衣人,此刻正沿着墙根行走,步伐并不迟疑,显然对此地心中有数。 长渊心头一跳,低声道:“什么时候来的?咱刚才都没看见……” 无锋皱紧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人:“你瞧这人的步态、身手,多干净利落……此人不简单。” 那黑衣人一边谨慎地扫视周围环境,一边贴着墙根快步逼近这处府邸。 无锋盯着那身影,轻嗤一声:“哈……这人在和我们打同样的主意。” 长渊心中一阵后怕:“幸好我们刚才没有贸然出去,是他比我们心急了一步。” 那黑衣人最终停留在府门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不久,院墙内突然抛出一个小布包,黑衣人捡起后并未拆看,而是直接按某个特定的规律敲了敲院墙。 墙内几乎立刻传来回应的敲击声,随后,府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轻声一唤,黑衣人便随着那人径直进了府。 长渊睁大了眼睛:“这……刚才出来的人是那所谓的老爷,就是那个在朝中做官的。” 无锋的目光仍然落在紧闭的府门上:“那黑衣人不简单。这敲墙的声音,像是……” 像是缄司。 话未出口,长渊也已心领神会,她有些迟疑:“咱……还要去吗?” 无锋思索片刻,果断道:“去。” 不等长渊回应,无锋便继续道:“我记得你刀剑功夫扎实,轻功却学得不多。保险起见,我先独自去探探路。” 长渊张口想要阻拦,无锋一笑:“放心吧,我的身手你是知道的。我就看看。”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递给长渊:“你拿好这个哨子,走僻静没人的小路,去将军府西边的外墙。按住这个孔,吹三声,阿石应当即刻就会出来,你带着她来此处,埋伏在附近,接应我。” 长渊领了命,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了。 无锋环顾四周,那三名府兵的小队刚刚过去,眼下四周无人。 她闪身贴近墙根,双手一扒翻上院墙,俯身向内望去。只见府门内确有两个守卫,正如长渊先前所说。 无锋微微挪动了下位置,细细观察着,只见院墙内侧一个树丛旁,有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正在舔舐前爪。 她计上心头,忽地一跃,落进那片树丛,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那两名守卫听到声音,齐齐看过来,却只看到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猫从树丛中窜出。二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而楚无锋早已快速潜行出了树丛,无声无息地向府内搜索而去。 这处宅邸并不大,比将军府小得多,布局也相对简单。与其称作宅邸,更像是一处合围的院落:大门后立着影壁,后面便是两进的四方院子。 前院是书房、主屋和几处仆役居所,主屋侧面有一处连廊,后面想必就是内眷、二丫、还有那个傻“少爷”的居所。 无锋稍走近些,就看到主屋亮着灯,外面立着两个守卫。 无锋心中暗自纳罕,这样小的府邸,其主人应当不是什么要员,那这里怎会有如此多的守卫? 她绕开那两名守卫的视线,从侧面靠近主屋,蹲在墙角,把耳朵贴在墙上。 “城西……清剿……多谢……” “还有一处。……明日就去,会有人接应你……” “长公主的账?…………啊,是……小人自会……” 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无锋却越来越觉得不妙,直到一个词进了她的耳朵: “是,小人明白了,玄容大人您……” 无锋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最后,那被称作玄容的黑衣人出了主屋,那所谓的“老爷”则跟在身后,抱拳作揖地说着吉祥话。 院中的守卫见玄容出来,皆自觉地背过身去,无人敢回头看。 玄容并不理会“老爷”的吉祥话,只是自顾自走向正门。 无锋回头一望,二丫的厢房就在不远处。 她又望向玄容的背影,心一横,低声说了句“抱歉,再等一刻”,随后便翻过墙,出了院。 落地之后,无锋马上向正门处赶去,只见玄容的身影正要隐在夜色中。她唯恐跟丢,赶忙几个腾跃赶了上去。 玄容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 无锋立刻伏下身子,屏住气息,隐身在一个墙角后。 玄容驻足观望片刻,终究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又要再走。 无锋却已乱了节奏。她心中纠结得紧,此刻是进、是退? 她可以跟随玄容,摸清对面的动向,探听更多情报;也可以此刻去打,正面一战。 玄容难得现身,若只是跟随……她心中偏偏却生出一种不甘。 她还是想与之碰一碰。 终有一天,她要手刃这些人。既今日遇见,那便没有不先摸清深浅的道理。若能生擒对方,是最好的;倘若不行,求个全身而退,也未尝不可…… 无锋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恐怕是有些冲动。可她又觉得气血凝在头上,干脆心一横,抬手拉了拉覆面的纱,便跟了上去。 见玄容行得飞快,无锋心中愈发警惕。她记着与长渊的约定,不敢走得太远;于是,玄容刚刚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她便跟得更紧了些。 玄容恍若不知。 无锋寻了个堆放着杂物的地方,借力一跃而起,挥刀向玄容劈下! 谁知玄容竟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向右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肩侧落空。 楚无锋心中一沉,太快了。莫非对方早有觉察……?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作出反应: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反手挥刀砍向玄容的胫骨。 玄容却不退反进,踏着无锋的刀,借力一跃而起,一个横踢向着无锋的头扫过来。 无锋大喝一声,向后急退数步,方能堪堪避开。二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她这才得以立定,观察眼前人。 果然,此玄容非彼玄容。 他并未以纱覆面,吊梢眼,薄唇,高颧骨,面相冷硬……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十岁。 宫变至今,已有三十年……对面这人似乎有些年轻了。 玄容冷哼一声,开口道:“又是自不量力的女人吗?” 无锋不答,只是举起刀,横在胸前作预备式。 玄容挑衅地勾起嘴角,讥讽着:“哈……还知道用黑纱覆面,你必定是玉衡社的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覆面、不怕你们这群苟延残喘之辈看吗?” 无锋挑了挑眉,调整着最适合战斗的呼吸频率。 玄容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以极快的速度向无锋直刺过来! 实在是太快了。无锋不及闪避,强行屏住呼吸,刀锋一横,硬生生架住。 “铮!——” 兵刃火星迸溅,无锋虎口一麻。 下一瞬,玄容却又转了刀锋,贴身而上。 这不是寻常的搏斗路数。玄容的身法极快,步伐却近,几乎是往无锋的出刀间隙里挤,紧紧贴着无锋出招,每一步都在逼退她,每一步都在压她的空间。 饶是久经沙场的无锋,也无法完全看清玄容的刀法,只好连退两步,不停地挥刀,抵挡玄容的攻势。 玄容找准了无锋的破绽,那把匕首紧紧贴着无锋的刀背滑过,直取她的面中。 无锋一歪头,匕首刺中了她的肩头。她猛地收腕,回挑长刀,玄容这才被逼得收回匕首。 二人在小巷中翻转腾挪,刀光在方寸之间来回撕扯。 玄容突然冷笑一声,他手腕一抖,匕首脱手而出,向无锋飞来。 无锋本能地挥刀砍开,却在那一瞬察觉不对:这抛掷匕首的力道,有些太轻了。 她刚要后撤,玄容却已经如鬼魅般贴近,一记肘击狠狠打在她胸口。 无锋胸腔一震,强行咽下血气,反手一刀劈向玄容肩颈。 玄容抬手硬挡,刀深深砍入他的小臂。 二人同时后退半步。 无锋正欲再攻,却见玄容突然压低身形,整个人贴地掠过来,一脚扫向她的支撑腿。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虽然无锋跃起避开了那一脚,可也被迫失了重心。 就是这一瞬,玄容一脚正中她的腹部,力道狠辣而精准。 无锋只觉得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她重重撞在周围小巷的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倒在巷中,挣扎着向后挪动,把后背靠上墙壁。 玄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不错。能和我打到这个程度、还伤了我,不错。” 他狞笑着走近来,语气里已没了防备,只剩下笃定的轻蔑:“可惜了。来,最后陪你玩玩。” 无锋背靠墙壁,低着头,右手仍握着刀,却似乎再也没有了挥刀的力气。 玄容抬起脚,踏住了无锋握刀的右手。 骨节发出恐怖的声响。 无锋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放开握刀的手,也没有再挣扎。 玄容此时已完全笃信无锋再无反击之力,只是对她的顽强还有些不耐与恼怒。他俯身下来,冷笑道:“还撑?我来成全你。”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3节 他将匕首向无锋握刀的右手手腕刺去…… 噗呲! 鲜血飞溅。 …… 是玄容的血。 玄容的面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脖子上的血喷涌而出。 无锋左手握着一把短些的刀,自他下颌角斜斜送入,贴着喉骨侧面穿出。这样能留活口,又能让他失去一战之力。 是楚白鸦。 几十年的风雨,它的锋芒早已不如新刃。而且,它的尺寸也偏小:当年怀刃流亡在外,为了便于藏匿,重新改制了它。 无锋手中常用的,是依着舒令雨的精钢炼法改造的新长刀。可她却仍然想要随身带着楚白鸦,于是便索性将它装入锦囊,负在背上,权作个后背护心镜。 未曾想,今日竟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玄容喉间血沫翻涌,发出断续而浑浊的声响:“你……怎么还能动……你……怎么还有……” 他很快察觉到这一刀的落点过于刁钻,不是为了取命。于是,他用尽力气,抬手按向楚白鸦,欲自行了断。 无锋猛地撑起身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低低笑道: “哈…你不会死。 “你方才说过的。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 玄容失血过多,终于不能再挣扎,手臂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无锋这才松了口气。 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死死缠住他喉侧的伤口,按住止血,口中却仍低声重复着: “别死……别死……” 此时,巷口外传来一种特殊的哨声和几人的脚步声。 无锋的意识本已开始发散,她用最后的气力喊了一句:“阿石……我……我在这里。” 脚步声立刻由远及近。 阿石、元敏和长渊,还有随行的两个亲卫姊妹,一行人快步上前。火折子点亮,众人一见情况,立刻就明白了。 长渊和另外两个姊妹迅速蹲下身,娴熟地将玄容喉侧的伤口重新加压缠紧,确认止血后,对了个眼神,便一前一后抬起了玄容。 阿石则直接扑在楚无锋身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又将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样……?这样疼吗?” 无锋摇摇头,阿石便顺势将无锋背了起来。 元敏也迎上来,素来沉稳的眼中已泛起泪光。她一边为无锋搭脉,一边不住地唤无锋:“孩子,孩子……醒醒,不要睡……现在哪里疼?还能呼吸吗?” 无锋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又抬手指指胸前:“哈哈,前辈,我没事……护心镜……你送我的……他打我就不疼……” 元敏的泪落了下来:“好,我们即刻回府,你什么都别担心,我来料理。” 众人正要动身,无锋却突然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座府邸,口中喃喃着什么。 阿石连忙把耳朵凑近:“什么?” 无锋的声音断断续续:“元敏前辈……长渊……留下。情况不棘手……门口守卫两个,前院两个,后院就有……二丫……可以带出来。你们快去…没问题。” 说罢,她的手指终于失了力,缓缓垂下。 阿石背着她转过身,“我带她走。” 元敏擦干眼泪:“走吧,长渊,我们去接二丫。这孩子,得按她说的做,她才放心。” 作者有话说: 试问谁能不爱楚无锋?谁能?!?! 我做不到……我就是觉得她哪哪都有魅力,我写她说的话写她打架,写着写着就爱得不行了…… 这段剧情把我心疼坏了,又不得不按战力写。也不能赢得太轻松吧,总要付出些代价……越战越强,后面能手刃杀母仇人。 (怀刃/前朝的意象并不是狭义上的“生身母亲”,而是代表母系、人类真正的母亲。杀母仇人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其实以前总写无锋半夜出去做任务,我就难受,我觉得她白天得撑局面,晚上还睡不好,太累了。可她偏偏又是这样强韧的人。 【以下内容不适合放在正文(有水字数之慊疑),但我还是想写给你们看,也写给我自己看】 一切尘埃落定,回府后,纭贤得了密信,马上来照顾无锋。 无锋肩头的外伤并无大碍,只是表皮伤,静养两日,想来便能大好。 胸口那面护心镜却已经彻底碎裂,好在正是因为它挡下了那一脚,才没伤到要害。皮下确实有青紫,看着吓人,却并不危险。 元敏站在一旁,又从匣子里拿出一叠护心镜,“我的孩子,幸好你这点没随了她,她总不爱戴护心镜……多叮嘱几句,果然没错。” 右手被踩的那一脚,对纭贤这种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医生来说,反倒算是最省心的伤。挫伤嘛,草药敷上,夹板固定,慢慢养,很快就好了。 唯一比较值得担心的是,腹部那一脚。纭贤反复按诊,只能确认没有内出血,却仍强令无锋这几日必须静卧,忌劳心劳神。 无锋身上的伤都被敷好了药,已经用热热的草药水擦洗过了,元敏也给她熬了松茸鸡汤,阿石将府里最好的蚕丝被找了出来,给她盖上了。 待无锋悠悠醒转时,纭贤已经调好了止痛的药剂给她服下了,她就没觉得有什么痛楚。请遵医嘱,好好休息吧! 第59章 缄司-12 无锋只觉得自己落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寒冷,静谧,诡谲…… 她在一片虚无中,涉水走着,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阿石呢,元敏前辈呢,长渊和她妹妹怎么样了?玄容又安置得如何?长公主……凤栖寨……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愿再去想。那些现实的厮杀、错综的布局、沉重的责任,此刻竟都化成了风,从她耳边吹过,离她远去。 她太累了。 不知走了多久,无锋只觉得浑身彻底失了力气。她干脆直接坐在水中,缓缓闭上了眼。 不如……就在此处睡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头。 和周遭冰冷的水与风不同,那手掌有力、宽厚……暖意环绕着她。 无锋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眉眼更狂放凌厉些。那人看起来正值盛年,并未比自己年长许多,衣衫上却有许多血迹;此刻,她正带着几分忧心,又含着万般温柔地笑着。 分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骨血里的共鸣却让无锋脱口而出: “妈妈。” 怀刃一怔,眼中泛起柔情:“啊,你……怎么知道?” 不等她说完,无锋猛地站起,一把抱住了怀刃,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泪水奔涌而出:“妈妈,我想你。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想你。你为什么不来我梦里?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来见我?” 怀刃紧紧地环抱着无锋,有些无措地摸着她的后脑,任她落泪:“对不起……妈妈这点残念留在白鸦中,平时只能感知到你。妈妈也想见你啊……” 片刻,怀刃轻轻地拉开她,低声开口道:“走吧,锋儿,别想那么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什么话,边走边同妈妈讲。” 无锋这才抬起头,胡乱拭去泪水,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妈妈,这儿是哪里?若你在白鸦中,我又怎么会见到你?我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能和你一直在一起,那我就不回去了……” 怀刃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怪道:“还没到时候呢,不许乱说。快,跟着妈妈,快走。” 无锋顺从地随着母亲行走,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中。 怀刃走在前面,牵着女儿,却又不住地回过头来看她:“哈……真好,我终于又见到我的孩子了……都长得这么大了。你一看就是会使刀的,只是太瘦了,比我想得要瘦多了,你得多吃些肉呀……你能见到我,定是已经拿到了白鸦,也就已经见到了元敏和心武,有许多故事,就不用我再讲了。” 无锋咬着下唇,噙着泪水点头:“我见到了,也什么都知道了。妈妈,前辈们都很好……” 怀刃长叹一声:“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要听姨姨们的话……罢了,我这样嘱咐你怕是没有用,我自己就最不爱‘听话’二字。哎,不过你应该要比我好一些,你胸前这护心镜,是元敏给你戴的吧?” 无锋点点头:“是元敏前辈给我戴的。妈妈,你放心,我很听前辈们的话,我……我也会听你的话。” “好,好孩子。元敏是妈妈最好的友人,信她一定没错的。”怀刃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锋儿,委屈了吧?你受苦了,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无锋吸了一下鼻子,坚定道:“不委屈。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妈妈,我会和前辈们一起,重新带领开阳营的。”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怀刃哈哈一笑,又话锋一转,“妈妈最大的遗憾事,就是没能亲眼见你长大……但妈妈还怀着你的时候,就递信请小玄观过你的命途:她说你是一颗孤星,却又明亮如皎月……我的女儿,你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我知道,我怀刃的女儿不会怕。” 二人说话间,前方死寂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其中照出一束纯粹的白光。 临近那道裂隙,无锋下意识抬手遮挡被白光刺痛的双眼,却忽觉另一只手掌心一空。是母亲松开了手,又顺势在自己背后大力推了一把。 无锋没站稳,坠入那束白光。裂缝迸发出莫大的吸力,无锋只觉得身体陷了进去。 怀刃停下了脚步,她不再前进,而是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锋儿,去吧,去吧……妈妈不能再陪你了……” 无锋猛地回头,向母亲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妈妈,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怀刃的声音依旧清晰:“锋儿,你放心地往前走,照顾好自己,妈妈一直都会在白鸦上,看着你,护着你。” 无锋咬紧牙关:“好,妈妈……你要等我。我……我走了。” 在无锋被白光彻底吞噬前,怀刃却突然又大声唤她。 “锋儿。” 无锋抵抗着白光的力量,勉强回过头。 “让妈妈再看一看你……就一眼。好了,快去吧,我的孩子,快去吧……” “妈妈爱你。” 无锋隐约看到,怀刃落下了一滴泪。 附在刀上的一缕残魂本应是不会落泪的, 但妈妈会。 ------------------------------------------------------ “醒了!醒了!” 阿石的声音模糊而急促。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4节 无锋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的阿石。 她费力地转过头,挤出一个笑:“阿石……别怕,我醒了……辛苦了……” 阿石正紧紧握着她的手。无锋感受着阿石掌心的温度,一阵恍惚:方才这样握着她手的人,分明是母亲…… 她压下复杂的心绪,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有什么要紧事吗?” 一旁的元敏上前一步,答道:“孩子,你睡了一天半。无甚要紧事,一切都顺利,长渊的妹妹已经接回来了,正在东厢房休养;玄容也活着。缄司和男皇帝暂且没有新的举动,大概还没从这样的震荡中反应过来。” 无锋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低声道:“谢谢前辈……不过,我这次好像不是很疼。阿石,扶我一把吧,我去外面看看……” 元敏关切地劝道:“再多歇歇吧。不急这一时。” 无锋撑着床沿,嘴硬道:“我身上没感觉的,眼下这么多事,千头万绪,我哪能一直躺在屋里躲着?” “别动。”纭贤不知何时进了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无锋,“你刚服过止痛的汤药,这才感受不到痛楚。可若再乱动,崩裂了处理好的伤口,我也没办法保证你不痛,更没办法保证你死不了。” 无锋只得讪讪地躺了回去。 纭贤见她又躺下了,便收了严厉责备的语气,只是絮絮地叮嘱着:“不是我说你,你这次腹部可伤得不清,虽然没有严重的内出血,可还是要静养。我搭了脉才知道,你气血亏空得厉害,是近日劳累所致,可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了啊。” 无锋道了谢,又答应会好好休息,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道:“白鸦呢?还有……玄容现在具体怎么样?” 阿石在一旁答道:“都好。那把刀已经擦拭干净,收起来了;玄容活着,但还没醒。” 纭贤笑道:“你的刀法真够不错,只差一点点,玄容就必死无疑了。巧得我都怀疑,是否是天意……对了,我验了他的身,他体内全然没有服用过缄言药的痕迹;没有那些透支性命的亏空,吊一条命很容易。” 无锋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哈……他们想出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死士,轮到自己头上,却惜命了。” 几句话就耗尽了无锋刚聚起的气力。 她躺在榻上,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双凌厉又温柔的眼,又想着生擒玄容后,下一步的举措……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重伤过后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纭贤见无锋又阖了眼,便对阿石使了个眼色。阿石心领神会,马上起身,去点起了安神的花果香。 无锋终于松弛下来,她再次陷入沉睡。只不过,这一次的梦中不再是黑水阔阔与母亲,而是灿烂的星空。 ------------------------------------------------------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门外,一名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中年妇人正叩着门。她手中提了一只竹篮,里头堆叠着一些干花。 “卖花儿,瞧一瞧看一看,府上要不要些陈年的干花做香枕……” 男守卫见她穿着破烂、形容古怪,便上前驱赶:“去去去,将军府门外也是能乱晃的?如今全城戒严,莫要在这里寻秽气。” 那妇人却并不畏缩,反而从竹篮中取出一束花:“贵人,我这花不寻常,您且拿去给将军看一眼,若将军看后不喜欢,我即刻就走。” 此时,门口的男守卫并不知道无锋正重伤昏迷。无锋早已有意识地架空了他们,使他们对内院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敢随意揣测将军的喜好。见这老妇人目光如炬,守卫一时拿不准主意,竟没敢直接拒绝。他接过那束干花,快步往内院送去。 内院门口的亲卫姊妹取了花,送了进来。元敏只一眼,便认出那扎花的丝线是宫中的绞金丝。 她深吸一口气,对亲卫吩咐道:“亲自去将人直接带进内院。对门口那些守卫说,是将军的意思,见这花香气奇特,要添置些香料。” 很快,妇人被带入内院。 院门落锁,确认周遭皆是亲信后,那妇人才抬起手揭下了那厚重的兜帽。 是兰生姑姑。 第60章 缄司-13 无锋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亮,微微的晨光洒入室内。 她活动了一下关节,只觉得浑身有气力多了,不似昨日那般虚弱沉重。她再稍稍一动,便碰到了床边趴着睡过去的阿石。 阿石一下子醒了过来,惊喜道:“你醒了?” 元敏就候在外面的座上,闻声也立刻走了进来:“孩子,好些了吗?” 无锋点点头,又突然觉得口中干渴,还不等开口,阿石便起身去为她取了温水来。元敏则出门去唤纭贤前辈。 不多时,纭贤便匆匆赶来。她仔细地为无锋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伤口处。她轻轻一按,无锋皱了皱眉,却没再呻吟、也没再见渗出的血。 “前辈,这里只是有些微微的酸胀,但不痛了。” 纭贤看诊后,又思考了片刻,才终于答应无锋,说她可以下地活动了。 待无锋又喝了一碗药膳,穿戴整齐起身后,元敏便禀报道:“玄容也醒了,只是什么都不肯说。舒军师的术法也没有用。” 无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不肯说就用点招儿来审。” 元敏苦笑道:“用了。我们让他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开口。” 无锋轻叹一声:“倒是意料之中。” 阿石又道: “周捌和孙琦那边,我和亲卫一直盯着。有一日,缄司来找他们接头的人也递了消息,说怀疑将军府有异动,我们应该是被盯上了。 “他们俩的线估计用不了多久了。因为……第二日,缄司便不再派人来和他们接头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这几日,我们的人埋伏在捉到玄容的地方附近,又碰见几个缄司的探子自投罗网,大概他们也是想找玄容失踪的线索……我们的人就出手了。” 无锋眉心一动:“他们的刀法怪得很,不是好对付的。有姊妹受伤吗?” 阿石摇摇头:“没有。多亏了春筱和她在别院的几个学生,箭很准;再加上我们人多,当场就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元敏低声道:“交手这两次,杀了不少人,倒是令他们伤了些元气,也摸清了些他们的路数:贴身使刀,并不十分高深,只是狠辣无比,不像正常搏斗。只可惜,没有机会再留活口……” 无锋正在沉吟间,阿石便又提出:“还有,府中来了位客人,先去见见吧。” 书房内。 无锋一进门,便见到兰生姑姑正立在桌前。 她赶忙迎上前去:“兰生姑姑……?您怎么来了?快请坐下。” 兰生开门见山道:“将军不必多礼。前些日子,您想必也得到了消息,殿下暴露了,如今她在宫中举步维艰,形同困兽。” 无锋心下一紧,忙问道:“既然姑姑还能出来,是否在宫中还有接应?大事成败,如今就看此时了。” 兰生语气沉重:“涵光宫中,已没有全然可信之人了。然殿下多年心血,倒也不至于在皇城中无人可用……”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制凤凰:“宫中多的是受过社长或殿下恩惠的宫人,皆愿意为殿下效力。只要有此物,便可调动她们,无须殿下亲自出面。” 无锋有些惊喜:“如此甚好!那么,还有多少人可用,分布在哪些殿中?” 兰生便一一细说,将二十余处殿宇中的同盟者详尽列出,连同她们平日里的职责、当值时间都一一道来。 若无意外,这些人足以做宫变的接应。 “唯一问题,是缄司、禁军和男皇帝贴身的人。这些人,我们还无法触及。” 无锋点点头:“那便由我们来。能得到宫内的接应,已是极大的助力,我们近日就可行动,毕竟殿下现在生死未卜,迟一刻都可能有危险。” 兰生轻轻一笑,摇摇头:“不会的。因为……还有此物。”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碟,轻轻放在无锋面前。 那玉碟用料扎实,质地油润,雕工繁复,一看便知是出自皇家。无锋细细察看,只见上面刻满了宗室的姓名、生辰、封号等。 只是,玉碟上记录着闻岑是长子。 无锋又在闻岑的同辈中查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如今那位男皇帝的名字。 她抬起头,奇道:“这是……?” 兰生这才将那段宫廷秘辛缓缓道来。 闻岑确实有过一个兄长,只是刚一出生便夭折了,所以从来没有进入过宗室玉碟。 当年,是那群发动宫变夺权的人,扶持了一个从宫外抱来的男童,假称是当年的皇男重病、出宫祈福,用来篡位夺权。 “而真正的皇子,只有一个,便是长公主殿下。此玉碟为一铁证;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宫中旧档,也记载了相同的内容,本应被男皇帝销毁的,现在都藏在京郊一处道观中。 “他们以为杀光了知情者,烧毁了记录,就能更名正言顺,把这偷来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可笑。 “前朝的男皇帝居然默许了这件事……当时,社长已经给他下足了药,他不能行动了,可毕竟玉玺还在他手中充样子。本以为,若他听说这场宫变要把江山传给一个毫无血缘的所谓‘皇男’,会反对一下的;谁知,他一听说女人不再掌权,喜得连他们男人最看重的‘血脉’都不顾了,直接拱手送现在的男皇帝坐上了皇位。 “他可能还想美美当个太上皇,不再受社长和殿下的制约……谁知,新任男皇帝登基的第一天,就一杯毒酒送他去见了阎王姥姥。 “……所幸,殿下早有布置,只要自己身死,这些故事就会被昭告天下。所以,男皇帝虽然知道玉碟和档案的存在,却也无可奈何,不敢动殿下的性命。” 无锋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一笑:“……怎的还是个冒牌货。足以见得,男人平时说的那些子嗣传承有多荒谬,不过是无法创生者的焦虑、加上对女人的敌意罢了。” 兰生听了,连连附和。随后,她又要了纸和笔,写下一份闻岑麾下的官员名单。全部写完后,又圈出其中几个。 “户部尚书谢衡,钦天监李玄,吏部侍郎张延年……这六七个人,她们其实都是女儿身,是当年前朝官员的后人。如今,我已同她们联络过了,她们的府邸中都可以藏兵。” 无锋听闻可以驻兵,自是一喜。不过,她很快便想到了:“这些姊妹……这么多年来不容易吧。” 兰生不语,也叹了口气。 送兰生姑姑去东厢房休养后,无锋顾不得尚未痊愈的身体,当下就要了京中的地图,又吩咐人立刻去别院请应遥。 她同元敏、阿石伏案推演,发现这些姊妹的府邸都在皇城附近,十分易于出兵。她们根据方位、路线,一一细算着兵力的分配安排。 是夜,一匹黑色大宛马入了京,是应遥从别院到了将军府。 她轻巧地从院墙中翻了进来,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丢在地上:“哈,楚无锋,我就知道,大事儿没做成,你不会死的。” 无锋抬眼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斥责她无礼,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山寨的姊妹们,如今到了多少?” 应遥歪着头想了想:“我们凤栖寨的百人小队,现在驻扎在京郊的山中。其她的……令雨说明天就到。一共二百多人呢。” 无锋拍拍身旁的坐垫:“来,请大名鼎鼎应寨主也给参谋参谋。” 将军府别院、开阳营、山寨、宫中接应、朝中官员……随着几人的推演,一张天罗地网已隐隐成形。 唯一的变数与隐患,便是玄容与其背后的缄司。 无锋长吐一口气:“不能再拖了。我们已经擒获了一个玄容,缄司势必已经察觉。与其等他们先动手查我们、或先布设防备,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应遥点点头:“打爆他们。” 元敏单手托着脸:“再审审那个玄容。” 无锋问道:“他如今在哪里?” “当夜擒获后,就送到别院去了。将军府被查的可能性太高,不宜久留。” 无锋起身,将标记着兵力分配与行动路线的地图卷成一卷,放在灯火上点燃:“再休息一夜,明日我亲自去见那厮。”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5节 应遥笑道:“明天咱们行动可得小心点儿。你们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有多费劲……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长街上到处是岗哨和暗卫,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啊,草木皆兵!” 阿石问:“那你怎么来的?” 应遥一拍手:“绕路呗!马儿都没带进来,这一路东躲西躲……到时候,咱的大部队动作得快点呢,要么就分批埋伏进来。” 元敏轻轻一笑:“他们怕得很。这江山看似铁板一块,内里早就烂透了。” 无锋听着她们的对话,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身边刀架上的长刀,楚白鸦。 她触到那把刀的瞬间,刀锋似有嗡鸣低吟之声。一股暖意经由无锋的指尖流向她的全身,抚平了她全身伤口的隐痛。 无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妈妈,你也等不及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把章纲写到结尾了嘿嘿嘿 完结指日可待 第61章 番外——兰生 在这重重红墙之中,做宫人,真苦啊。 十三岁的兰生一边刷着恭桶,一边在心中骂着命数。 自己的生死,只在贵人们的一念之间牵着。 就算是和自己同为下人的宫人,也是互相倾轧。总管高高在上,各宫的掌事宫人、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御膳房的、花房的、……最底层的就是像自己这样刷恭桶的。 兰生有些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身份低贱才被派来刷恭桶,还是刷了恭桶才注定一生低贱?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天低地窄,永无出头之日。 她明白,很多时候,自己的辛劳是毫无意义的——只是为了让贵人们踩在自己身上时,更能感到“高贵”而已。 拖着疲惫的身躯、搓着被冰水泡得通红的双手回到自己小小的床榻,兰生蜷缩在上面。 冷。 真冷。 饥肠辘辘,窗户透风。薄被子硬邦邦的,挺得比她还直。 兰生把手搓热,试图捂一捂自己冻僵的双脚。她盼着,不如就这样冻死过去,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就不用刷明天的恭桶了。 这样想着,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捱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兰生却被叫去听令,说今日暂时不用刷恭桶。 她和一批年龄相仿的宫女一起,被叫去涵光宫中听令。 涵光宫……?那是哪里?啊……好像是有位最近掌权得势的娘娘住着呢。 想到这里,兰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和那些得势的贵人打过些交道。很恐怖的,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就这样,忐忑的兰生随着人群,战战兢兢走进了涵光宫。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端坐着的娘娘。 直到一个威严却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不要怕。都抬起头来吧。” 她抬眼望去,一位女子端坐在堂上。 多年以后,兰生在陪着长公主闻岑佯作读佛经时,才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一刻的她: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这位娘娘怪得很,不喜欢别人叫她“娘娘”,而是让她们在私下称她“社长”。 那一天,兰生和许多宫女一起,一头雾水听了许多话。 总之,她们的活儿从此不再是“越低贱、越劳苦、越拿不到钱”,而是多劳多得,辛苦者多得钱。而且,每个人需要做的活儿也少了许多,譬如兰生以前要刷一整个宫院的恭桶,现在有三个人来分担这件事。 省下来的时间,会有专门的讲师来教她们识些字、学些工艺;这样,到了岁数放出宫去也好过些。 旁的她也听不懂了。 懵懵懂懂的兰生跟着人群跪下。 社长却不让她们跪,也不让她们磕头。 就这样,兰生又出去了。 太高深的东西她不明白,她只知道,终于有一个贵人肯把她们当人看了,宫里的日子也就此好过了许多。 第一次有人教她识字,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人生不是这样……哈,但她却不那么认可。 不过是贵人们一时的念头而已,就像走在街上,随手把吃剩的东西丢给快要饿死的小狗儿。 同时,宫中还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说那位涵光宫娘娘一日落水后,性情大变,又掌握了一些冶炼盐铁的奇术,得了圣上欢心,这才有了宫女管理权。 看吧,果然是像喂小狗儿一样——贵人拿这份慈悲往她们身上丢,打发时间呢。 当时的男皇帝正沉迷声色犬马,懒得理这些“女人的玩意儿”。 在这样的政策推行了三个月后,社长办了一场考试。兰生依稀记得,有些识字,有些简单的问答。 考试次日,兰生就被带去了涵光宫。 兰生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谁知面前这位娘娘竟伸出手要扶她,吓得兰生往后退了一大步。 “娘娘……不,社长,小人低贱,身上肮脏,不要沾了您的手。” 她一怔,轻叹一口气,又问兰生:“你叫什么名字?” “兰生。” 她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小人愚笨。入宫时,姑姑赐小人什么名字,小人就叫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也好。我见你在卷子上写了,将来出了宫,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吗?” 兰生点点头,又突然觉得一股气涌上来,顶得她头昏脑胀,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娘娘,我知道您不满意我的回答。 “但你听不到,你也看不到。你坐在宫殿里,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了字、学了手艺,是您菩萨心肠,我是感激您的庇佑的:起码在宫里,我们有了好日子过。 “只是,您的玩笑,只能在宫墙里作数。等我们到了岁数出了宫,还不是被这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道,不靠男人,怎么活?” “以您的身份,没法想象吧?没有男人,我们连田地铺面都买不了,左邻右舍都能抢了我的财产去,官府也欺负……” “娘娘,您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慈悲,还是就留在宫墙里吧。” 兰生说完这一大串,冷静才回到脑中。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只觉得…… 完了。 她在贵人面前说了什么啊! 小命要交代喽。 兰生已经横了心赴死时,却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看得见,听得见。我知道。” “你们的苦,你们的无奈,我都知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这件事只留在宫墙里。” “兰生,若你不信,就留在我宫中吧,我会给你看。” 那时的兰生当然不信了。 但留在涵光宫……哈,起码不用刷恭桶。 虽然赚钱少些,但也值了。 ------------------------------------------------------ 事实证明,还是信她吧。 三年后,当时的男皇帝真的如她所说,日渐衰弱,再无力上朝。这天下,果然已是她掌了实权。 她说到做到,如今这大虞,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闻岑降生后,立刻被立了皇太子。 许多荒谬的制度不复存在。创生者自有圆满具足,无需通过互相倾轧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玉衡社、天枢所、开阳营……一切井井有条。女人可以继承买卖田产与铺面,可以读书、行商,可以入朝为官,终于不用绑定一个男人也能过好一生。 她抱着皇太子,一边温柔地轻轻摇着,一边打趣地问兰生:“现下你该信了吧?以后宫人出宫,都不必须找个男人嫁了。” 兰生早已习惯了她这句玩笑,只是笑着点头:“信了,社长说到做到。” 她也笑了,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太子:“现下我又给我的江山找好了继承人。以后千秋万代,女子都不必烦心这样的问题。” 兰生看着玉雪可爱的太子,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注意到兰生脸颊上的泪:“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这样,我再说点开心的事:我给你买了一处金工铺子,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了宫,也能有自己的产业……啊,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直到那一夜。 兰生本已挂好了白绫,要随她一同离去。 突然,闻岑的声音传来。 “姑姑,您……” “殿下,我要随社长去了。” “姑姑,您不信我吗?我可以把我母亲的一切夺回来。” 兰生望着闻岑,恍惚间,又看到了她的眼。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6节 “我信。” 这一信,就是三十多年。 第62章 缄司-14 次日清晨,无锋又用了药膳,披上了阿石提前备好的斗篷后,便潜出府,骑了马向别院去。 她刚一见到马儿,便觉得有些异常。照望舒焦躁地用前蹄刨着泥土,喷着鼻息。 无锋翻身上马,却隐隐觉得腰腹处有些钝痛,好在应该无大碍。 她双脚轻轻一踢马腹,望舒便朝别院的方向跑了起来。然而,刚一出京城,马儿便慢了下来,虽然还在奔跑,但步调却迟缓了许多。 无锋心急如焚,但照望舒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步调,任凭她如何用腿都不肯加速。无锋几次扬起马鞭,却又舍不得狠狠挥下,只得不住地对马儿念叨着: “快些……望舒,再快些!” 身边并骑的元敏却瞧出了端倪:“孩子,不要催她了。望舒嗅得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也能感觉到你气息不稳,她不肯放开狂奔的。” 照望舒适时地打了个响鼻。 无锋一怔,浑身的紧绷也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催马,而是有些无奈又怜爱地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到了别院,无锋下了马,嘱咐春筱为马儿们添些精料后,便立刻去查看玄容。 玄容被牢牢捆绑着,铁链勒得他浑身青紫,显得凹凸有致。他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星星点点的血痕、暴起的青筋、配上白色的衣衫,当真是艳丽极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被血水或汗水黏在脸上,平添了些柔弱的破碎感。 俗话说,男人最应当有种摇摇欲坠、脆弱破碎的美,伤痕累累与易逝感并存,才能惹人怜爱。 他已经奄奄一息,不肯进食饮水,更不肯开口说话,只靠她们灌的米汤吊着命。 无锋盯着他苍白的、颤动的嘴唇,蹲下身子。 “还是不肯开口?” 玄容的眼中多了几分狠戾与不甘。 元敏摇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拷问过了。” 无锋抽出腰间的白鸦,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男人的颈侧。 玄容却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闭上了眼。 无锋心知暂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便收刀离去了。 刚一出关押玄容的房间,便见应遥、春筱等一众姊妹正向这边来。 应遥哈哈笑着问道:“看见那玄容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想好让他怎么死了?” 楚无锋轻笑一声:“再玩一玩,不能便宜了他。” 说罢,她又转身问春筱:“从玄容身上可搜出来过什么东西?” 春筱点点头:“已经收存起来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书案上,几个物件被一字排开。 淬了毒的锋利匕首,几包用途不明的粉末,一些缄言药的解药,还有一枚……扇形的腰牌。 无锋拿起那枚腰牌,细细查验着。 腰牌上依旧刻着缄司的图案,与孙琦、周捌的极为相似。只是这腰牌并非常规的方形,而是一个扇形。 元敏开口道:“……不知为何是这个形状,或许是因为玄容身份特殊?” 无锋将腰牌递给众人传看,大家均无头绪。 令雨建议道:“不如把孙琪和周捌的也拿出来,比对一下再看看?” 一直沉默观察的阿石突然开口:“圆。” 无锋心头一动:“什么?” 阿石咬了下唇,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下:“是圆。三个这样的扇形腰牌,恰好能组成一个圆。” 众人连连附和,春筱反应过来,迅速剪下两个纸样与腰牌拼在一起,果然,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圆。 无锋伸手点在圆心处:“玄容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只是对外以同一个身份示人。” 众人恍然大悟,马上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此刻,一个守卫姊妹来报,说牢中的玄容晕死过去了。 无锋问道:“没真死了吧?” 守卫回答:“只是昏迷。” 无锋当机立断:“趁这个机会,让孙琦和周捌分成两批来见他。” 孙琦被春筱押着,一进屋内看到玄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玄……玄容大人?” 无锋从阴影中缓缓踱出,看不清神色:“看清了吗?我们已擒获了他,缄司已然彻底覆灭。” 孙琦哆嗦着,似乎是感到自己这个俘虏已经无用、死期已至。可他盯着玄容看了片刻,眼底的惊惧却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竟然膝行两步,向昏倒在地的玄容凑近过去。 无锋抽出刀,架住他:“别动。怎么了?认不出来了?” 孙琦想了又想,咽下一口唾沫,颤抖地指向玄容的脸:“将军……这玄容与小人平日所见的玄容大人不太一样。” 无锋挑眉:“有何不同?” 孙琦磕磕巴巴地说:“五官脸型……是完全一样的,但……我平时见的那个,嘴角有一颗黑痣,大黑痣。” 无锋语气中多了几分威压,刀刃向孙琦的脖颈逼近了几分:“你再仔细想想?此话当真?你们缄司其余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将军……将军明鉴啊!小人早已诚心拜服,命都捏在您手里,哪敢欺骗您?这个人虽然和玄容大人极为相似,可真的没有那黑痣啊!” 无锋冷冷盯着他,见他这样说,心中已信了七分。随后,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孙琦几个问题,见他确实没有撒谎,便让他回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周捌。 周捌刚一见昏倒在地上的玄容的脸,便惊道:“这是……这是……啊,此人怎会与玄容大人生的此相像?” 无锋不动声色,借机又问:“如何相像?说来听听。” 周捌一边观察着无锋的神色,一边慢慢地说:“此人,与二十年前的玄容大人几乎一样……只是,玄容大人如今已年过半百了,必定不是此人。想来是将军神武,已经擒获了玄容的族弟……啊不,看骨相,是儿子?” 无锋冷笑一声,又问:“如此说来,你以前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那玄容究竟有弟弟还是儿子?” 周捌的眼神里透着油滑的真诚:“将军,玄容神出鬼没,小人在缄司中混日子,向来是低头做事,对于玄容的家事自然不知。” 无锋挥了挥手,春筱便将周捌也带了下去。 纭贤前辈推门进来,摸了摸玄容的脉,给他喂下一颗药丸后,面色凝重地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无锋问道:“前辈像他现在这样,还能活多久?” 纭贤摇了摇头:“我尽全力,恐怕也只能给他延寿五日。” 无锋长出一口气:“够了。” 应遥和元敏凑了过来,异口同声问道:“你想怎么行动?” 无锋环视众人:“既然这个玄容不肯开口,便用这五日钓钓别的玄容……最好能钓到那条最大的。” 令雨点点头,语气肯定: “我想,应该是父男三人。周捌见的是‘父’;我们抓的这个、还有孙琦见的那个,是一对双胞胎。老玄容培养两个儿子也做玄容,假称自己有瞬身术,三人共同经营缄司。 “这倒是个好消息,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不如用上一用。” 元敏又追问:“那么,要如何钓鱼呢?缄司似乎已经发现了孙琦与周捌的接头点出了问题,他们的人很多天没来过了。再加上缄司又行踪诡秘,恐怕在民间难寻他们的踪迹。” 无锋沉吟片刻,道:“……缄司势必一直在监视我们,若要引他们注意,不算难事。” 令雨道:“我倒有个想法。缄司的头脑便是玄容,又是大事的最大阻碍……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无锋听了,了然于心:“军师的意思,我明白了。依你看,需要几日?” 令雨与应遥对视一眼:“……山寨的姊妹们来时,便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为保险那厮不死,三日。” 元敏点点头:“今夜我便回去安排,开阳营本就永远是备战状态。三日足矣。” 在座众人均深吸一口气,随即议论纷纷。不出两个时辰,一份详尽的计划便成了型。 …… 就这样,令雨与应遥拿着兰生姑姑给的名单,去安置各地山寨的姊妹;元敏今晚回了开阳营的各据点;而无锋同阿石一起回了将军府。 无锋铺开纸张,磨墨提笔,寥寥几下,便将擒获的玄容容貌大概画在纸上。画像下方,她又写了孙琦那边最后一次接头的暗号,最后落下三个字:“三日后”。 这样的画像,她画了五份,趁着夜色张贴在将军府外易于藏身的树丛、巷道中。 果然,当晚,在孙琦例行接头的地方,一枚短小的黑色弩箭划破寂静,射入将军府中,死死钉在路面上。 无锋上前,发现箭尾上缠着一张窄窄的信笺,展开一看,正面只写了四个狂草大字:“单骑换命”。 背面,还有一行蝇头般的小字:“三日后,子时,城南城隍庙。我方只有玄容,请将军只身携人质前来,自有交易。若多一人,血流满城。” 是玄容。 阿石凑上来看:“……简直荒谬,明明是我们拿着人质,他怎敢提出我们只去一人的条件?这分明是摆好了刀剑请你入瓮中。” 无锋托着腮,摇了摇头:“老怪物在威胁我。他在暗示,他早已摸清了将军府这些日子的动向……或许他并不完全知晓,但定然知道些什么。若我不按他的规矩办,他没准就会把我们这几日的情报直接捅给男皇帝,喏,血流满城嘛。” 阿石面色凝重:“可这还是不妥……他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呢?既然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那他必定也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若你真的只身赴会、还没有后手安排,一旦交出人质,他便会立刻倒戈杀了你,再腾出手来血洗咱们剩下的人……” 无锋轻嗤一声: “他正是这样打算的。我才不信那老怪物会同我谈什么‘交易’。他只想借这个机会,逼着我去,架空咱们的势力,一箭双雕。 “他以为这样写就能吓住我,让我乖乖去给他送了男儿、再送了命。哈,果然跟他的男儿一样狂傲自大。 “可他忘了,‘血流满城’这四个字,也可以倒过来写。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却不知我们早已打算掀了桌子。 “至于到时候具体怎么办……我又不怕他威胁,所以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但我一定会一个人现身进庙,这样才能拖住他。 “我会带一支精锐亲兵,不过,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会先让她们在城隍庙附近埋伏等候。” 阿石连连摇头:“不妥,还是不妥……你不能去庙里单打独斗,出了什么事,外面埋伏的姊妹们都听不到。”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7节 无锋微微一皱眉:“阿石,若我真的带了人去,被他们看到了,那老玄容带着小玄容直接撤了,大局又当如何?” 阿石的声音小了许多:“可是……你这是主动上钩,在用自己的命来拖他。” 无锋却笑了起来:“谁说我要用命的?我手里攥着他的亲骨肉做肉盾,虎毒不食子,这是天道。他必定投鼠忌器,然而,他那种自成一门的贴身缠斗打法,只要顾忌人质,就会必死无疑。” 她的眼神透出一丝恨意:“我正愁没有机会亲手杀了他。” 阿石喉头动了动,她察觉到了无锋情绪的异常,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种“常理”在玄容那种怪物身上未必奏效,可看着无锋面上的杀意,反驳的话又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她知道,无锋太想手刃玄容了。 无锋见她不语,便收敛了杀气,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阿石。我是唯一一个和玄容交过手的人,你看,我不是还赢了、还生擒了玄容么……啊,对了,你别和元敏前辈说这么多啊,就说我带着一支精锐亲兵去交人质,一定能把玄容拖住,让她放心按计划行事就行了。” 第63章 缄司-15 出发前,楚无锋在京中的一处据点门口,亲自送走了阿石。 阿石身披轻甲,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无锋替她紧了紧护腕,神色平静:“阿石,大局当前,咱们府里的百余人必须有人统领……我们本就缺将,去吧。” 阿石咬着下唇:“……可那是玄容。” 无锋笑了笑,检查着她的护心镜:“是啊,正因为那是玄容,才需要有人牵制……如果放他入局,情势就不是我们能把控的了。” 阿石仍然皱着眉,无锋又道:“就当送我个机会嘛,正好我也想亲自杀了他。” 最终,阿石也没能再说什么。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无锋,随即调转马头,没入沉沉夜色。 送走阿石后,无锋才带着一支十几人的亲兵小队,趁着夜色摸向城南城隍庙。 夜黑风高,城隍庙蛰伏在荒草间,四周荒无人烟。 为了不打草惊蛇,无锋在离城隍庙还有一段距离时,便下令亲兵们散开、埋伏在在暗处了。 随后,她只身带着奄奄一息的玄容,向城隍庙走去。 那被俘的玄容被绑了手脚,蒙了眼,塞了嘴。无锋一手提着他,一手提着精钢长刀,身后负着楚白鸦,迈过了庙门槛。 此时尚早。 庙宇里空洞寂寥,微尘漂浮,黑暗无光。城隍神像高坐中间,周围是些判官、无常、牛头马面等等,皆垂着泥塑眼珠,注视着无锋。 楚无锋关上木门,细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丈量每一根柱子间的距离,考量适合借力腾跃的点位。 待她将庙中的地形烂熟于心后,便提着被俘的玄容,隐身在城隍像后。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庙门开了。 借着透进来的月色,她看到两个人影。 两人身形极其相似,几乎看不出差别。只有无锋这样搏斗经验丰富的老将,才能看出其中一个腰背间那一点属于岁月的佝偻。 二人进来后,立刻回身关了庙门。 庙中重又是一片黑暗。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楚将军想必已经到了。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与老夫叙话?” 无锋不语,只是猛地扯出了被俘的玄容口中塞着的布团。 那俘虏已经奄奄一息,神智也不甚清明,对生的渴求压倒了缄默的铁律,他喃喃道:“父亲……兄……兄长……” 两个玄容的身影几乎同时朝这边微微一侧。 无锋借此机会,看清了二人手中暂时没有兵刃,这才提着俘虏,从神像后现身:“你们的骨肉,我带来了。” 年轻些的玄容明显神情一动,向无锋的方向迈了半步。而老玄容却只是伸出一只手,横在长子身前,拦住了他。 老玄容开口道:“多谢楚将军赏脸赴约。犬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子玄容的语气中带着些怒意:“楚无锋,你要什么条件,怎样才肯放人?” 无锋单手扶刀,姿态显得出奇松弛,甚至带了几分玩世不恭:“本将有一件大事,想与二位大人相商。” 老玄容语气中多了几分戏谑,低低笑了:“哦?究竟何等惊天动地的事,竟能让楚将军来单刀赴会?” 无锋也哈哈一笑,索性斜靠在城隍像的基座上:“哈……交易嘛,大人自己也说了。所谓交易,自然是一方提个价,另一方再讨价还价。二位大人今日不至于是空着手来的吧?请开价吧。” 子玄容此时已经按不住脾气了,厉声喝道:“大胆楚无锋!我们早已觉察你私藏府兵的踪迹,如今你竟敢挟持我缄司的人,该当何罪?饶你一死已是格外开恩,还不快快放人!” 无锋只是耸耸肩,依旧云淡风轻道:“二位说笑了。只是觉察,蛛丝马迹嘛,并无实证。本将不过招募了几个女官贴身伺候,问心无愧,竟被扣上私藏府兵的帽子。倒是此人,深夜在将军府周围窥探,这才被守卫捉了起来,想不到竟是大人的公子。” 子玄容还想争辩,老玄容却突然开口,语气中的戏谑荡然无存:“楚将军,这种虚与委蛇的话,你还要拖延多久?” 楚无锋面上的笑意凝固了,她缓缓站直身体,浑身肌肉紧绷:“大人在说什么?本将不明白。交易谈好了,本将自会放人,何来拖延一说?” 老玄容轻嗤一声:“将军也未免太轻视缄司了。缄司既然能在三十年前发动宫变,也就能阻止宫变。是不是啊,开阳营后人楚无锋?” 无锋的右手握紧了刀把:“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老玄容向前踏出半步: “不明白?那老夫就让楚将军死个明白。 “我本来还在等,等一个能将你和你的党羽连根拔起的实证。可今日,一向治军严谨、行事缜密的楚将军竟真的只身入庙,弃自身安危于不顾,这不合常理啊……将军虽然恨我,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如此莽撞。 “唯一的解释是……你此番前来,是为了拖住我们。真是大义啊楚将军,竟用自己的性命来把老夫困在这座破庙里,好让你的同谋们动手。那你的同谋们在做什么呢? “我手下的人早就来报了,说京中隐有异动,这两日进京的生面孔,多了不少啊。还有,户部尚书谢衡向来不与人打交道,昨日竟以宴饮为名,请了一支百戏班子去。这是为何呢,楚将军? “今日,缄司中不少人称拿到了来自‘玄容’的消息,印着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的印信,说有卧底,让他们暂且蛰伏不出,不要相信任何指令……那些蠢物或许会被你迷惑,毕竟印是真的、且玄容的命令不容质疑违抗,而我也没时间一个一个亲自去教训。 “无所谓。我已经通知了几处关键节点。楚无锋,你今夜安排的人马,现在应该已经撞在铁板上了。 “至于你,妄想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活不过今夜。 “影,去吧。” 话音未落,那个名为“影”的子玄容动了。 眨眼之间,他已掠到了楚无锋眼前,那把匕首带着一股狠辣的风,正冲楚无锋面门刺来。 可无锋早有防备,她手腕猛地发力一甩。 那名奄奄一息的俘虏玄容瞬间被她提到身前,严严实实挡住了那支匕首。子玄容神色剧变,刺出的匕首生生一滞,锋芒被强行扭转。 无锋抓住这一瞬的迟疑,一刀格开那匕首,震得子玄容手臂微颤。 子玄容不肯罢休,他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无锋游动,欲用出缄司常用的贴身缠斗本领。那把匕首贴着无锋的刀锋滑行,如鬼魅一般刺向无锋的咽喉。 这招极险,无锋的长刀已然挥出,本该来不及格挡。但她此时正提着俘虏玄容这个肉盾,只需左手一推,便将俘虏挡在了刀刃的必经之路上。 子玄容大骇,被迫再次变招。但这种贴身缠斗的方法讲究一击必杀,刺得太深,根本来不及回收…… 无锋抓住这个破绽,调转回劈,长刀瞬间贯穿了子玄容的大臂。 血流如注。子玄容闷哼一声,向后跳出一大步,与无锋拉开一些距离。他大口喘息着,扭头看向冷眼旁观的老玄容:“……父亲……” 老玄容却依旧神情冷淡,仿佛被俘、被刺伤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小卒:“影,依你看,此局何解?” 子玄容没想到竟有此一问,只得压低了声音,尽量用楚无锋听不到的音量回答:“请父亲与我一同进攻,左右齐进、两面合围。虽然这贼妇以弟弟为盾,但毕竟只能挡一面,只要咱们……” 老玄容却嗤笑一声:“若她拼着受伤,也要以那废物为肉盾,专攻一侧,又当如何?今晚料理了楚无锋,或许还要回宫中大战,为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废物,就要搭上你我的战力吗?” 子玄容神色大变,正欲反驳,却见老玄容手腕一抖,一道银光被掷了出去。 是匕首。那把匕首来得极快,且泛着荧光,似有毒药。无锋来不及躲闪,也不敢赌,只得将俘虏玄容推出…… 不对。 甚至不用推出。 那匕首本就是冲着俘虏玄容来的。 “噗呲!” 匕首正中俘虏玄容的喉咙,鲜血喷出。 俘虏玄容极痛苦,抽搐着咳出一大口血沫,含糊不清地发出最后的呼唤:“父……父亲……!” 无锋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松开手。他软倒在地上,毙了命。 老玄容收回手,甚至没有看一眼亲男儿的尸身,便转向目瞪口呆的子玄容:“影,这是为父教你的另一课。像幽这样,既无能到被俘,还要反过来沦为敌人的筹码来威胁缄司,这种废物,怎配让你我为他所牵绊?” 子玄容大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幽他还活着啊!!!他还活着!!!!!我们是来救他的,他是我的胞弟啊!” “救他?”老玄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的怒意,“我几时同你说过,我们是来救他的?你真的以为楚无锋会把他交给我们?” 子玄容浑身剧烈颤抖着:“父亲,我们有两个人!!!!!!左右齐进,幽他或许能活着啊!!!他本可以活着的!!!” 老玄容的语气重归平淡:“不中用了,何必冒着伤及自身的风险,去赌一个废物的命?” 子玄容跪倒在地,彻底崩溃。 他看着那具面容与自己几乎相同、尚且温热的尸身,满脸涕泪交织: “父亲……我们兄弟二人为了你,为了缄司,从小便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我们多少次为了你差点送了命!!!!我们没有人生,没有自我,唯有对你的忠诚!你手上沾满了敌人的血,可也沾满了叔伯们的血……我一直以为你会对我们不同……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杀了幽!!!!我们到底算什么??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无锋冷眼看二人争吵。虽然她也大为震撼,但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战局中的契机。 就是现在! 她果断从阴影中暴起,腾跃上前,横刀向老玄容劈过去。 老玄容反应极快,如鬼魅般一闪,无锋的刀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而子玄容却仍然如失了魂一般,呆愣在原地,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中。 无锋一击不中,顺势反手抽刀,只取子玄容的首级。 “影!躲开!”老玄容一声厉喝。 子玄容如梦初醒,只得狼狈地一个翻滚。然而,他大臂上的贯穿伤极深,翻滚时有些踉跄,只听“呲”的一声,无锋的长刀又砍入他的小腿。 老玄容此刻也站稳了脚,匕首直刺无锋肋骨。无锋本就有意拖延,不愿硬拼,于是抽出刀向后腾跃,稳稳落在了高大的城隍神像肩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对父子。 城隍庙里重归于诡异的死寂。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8节 半晌,只听得老玄容唤道:“影。站起来。” 子玄容咬着牙,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如行尸走肉般的惯性:“是。” 第64章 缄司-16 子玄容刚刚撑起身子,正想回过身去迎敌—— 利刃就刺进了他的后心。 子玄容的表情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带血的尖刃透胸而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窄刃短刀。 他大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正对上父亲冷酷的双眼,却已说不出话:“呃啊……啊……” “在这样的战局里,为父分不出心来保护你。”老玄容握住刀柄,不顾男儿的痛苦,用力一旋,“我也绝不能让你成为这女人手里下一个威胁我的肉盾。不要怪为父,要怪就怪你也和幽一样,不中用。” 老玄容猛地拔出刀,子玄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地。 两具玄容的尸身横陈在城隍庙中。 纵使是见惯了沙场厮杀、白骨如山的楚无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钻心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她知道,不能再以任何“人”的逻辑去揣度面前的怪物了,更不能再奢望他会有任何属于人性的弱点。 老玄容却浑不在意,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衣襟擦拭着刀刃上面沾的残血。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城隍像上立着的楚无锋,面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客气、甚至有些和蔼的笑:“犬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下一瞬,他的神色变得狠戾:“现在,是你的死期了。” 老玄容将身一跃,瞬间从原位消失。 楚无锋浑身紧绷,常年在战场上的厮杀得来的直觉让她猛地转过身,以长刀向身后横削。 “铛!!!” 果然在身后。 火星四溅,老玄容的力量不容小觑。 二人在神像之间辗转腾挪。老玄容的招数同他死去的男儿一样,诡谲狠辣,贴着无锋的防线游走。而无锋的刀法则大开大阖,势如风雷。 泥塑的鬼卒被刀风波及,头颅滚落,尘土飞扬。 胶着间,玄容借着兵刃相碰之力飘然落地,恻恻地笑了起来:“真麻烦啊,想不到楚怀刃还真留下了你这个祸害。哼哼,早知道那天就该多追几步,将她当场砍了就是……无所谓,你今天就能去见她了。” 无锋几乎要将刀柄握碎,但却不语,双眼死死盯着老玄容的动向。 玄容又道:“你在指望庙外那十几个亲兵?老夫早已安排了缄司的一等死士在林中设伏,此刻她们只怕已经自身难保。至于皇城,你安排去宫变的那些人马,这会儿也应该被拦下剿灭了,如我所说,血流满城。” 无锋依旧坚如磐石,刀锋一指:“血流满城的,只会是你的人。” 玄容不再留手,他一跃而起,略显佝偻的身躯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弹跳力。他左手一扬,两把匕首一上一下,同时脱手而出。而他右手又持着那把窄刃刀,如毒蛇一般刺向无锋的胸膛。 三道刀光,三路封死,必杀之局。匕首攻向面门与下盘,而窄刃刀直取心窝。 楚无锋的眼中倒映着那三道索命的寒光。她几乎一瞬间就看穿了老玄容的算计:若闪躲、若格挡、若退缩,必定顾此失彼,尽全力也只能逃过一刀或两刀,不可能轻易全身而退。 正因如此,老玄容料定了她忙于防御、无暇进攻,才正以毫无顾忌的全力攻击之态,冲将下来。 好谋算,好身手。 “哈啊!!!” 无锋大喝一声,将长刀掷出,击落头上匕首。 老玄容的面上似乎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她格挡了,说明她心生畏惧,有畏惧就会有破绽;她已经掷出了兵刃,说明她已至穷途末路,接下来…… 而下一刻,楚无锋右手反向背后,握住楚白鸦。 铮!一道如月华般的寒光劈出。 无锋将身一挺,不仅不躲,反而迎着老玄容的窄刃刀,直直地大力刺了上去! 纵是老玄容,也未料到这等打法。 飞向无锋下盘的匕首早已刺入她的小腿,带出一串血花;而老玄容手中的窄刃刀,也结结实实撞在无锋的心口处。 老玄容那双冷峻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骇之色。 窄刃刀竟没有刺入无锋的心口;而他,已经来不及变招了。 他算准了招式,却没算准楚无锋那颗全无畏惧的心。他杀子求生,以求无束缚;谁知无锋竟能为了杀他,以血肉之躯为陷阱。 “老怪物,受死吧!!!!!” 无锋目眦欲裂,以右手将全身气力汇聚在白鸦之上,使出那一招“揽月入怀”。 全无格挡,是同归于尽的决绝死志。 老玄容来不及回撤,眼睁睁看着那道如皎月般的白光,轻而易举切开了他的护甲,撕裂了他的皮肉,最后狠狠地没入他的胸膛。 一个全无人性的怪物,没料到自己的对手竟也是不顾生死的疯子。 血,顺着楚白鸦的刀锋滑落,在二人脚下的地上汇聚盛一汪暗红。 老玄容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穿透自己胸膛的白光,盯着无锋,难以置信地嘶吼着:“你……你怎么……” 楚无锋右手狠狠按着楚白鸦往里刺,左手则指向自己胸口:被刀尖刺破的衣衫和轻甲下,露出一抹冷硬得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银光:那是来自令雨和心武的锻造。 “问我怎么没死吗?” 老玄容口中流着血,再无力说话,只能不甘地缓缓点头。 无锋俯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刽子手,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戏谑的笑: “你最看不起的女人亲手造的护心镜。 “你不问问你怎么死的吗? “哈……还是你最看不起的女人,亲手用她母亲的刀,了结了你。” 楚无锋的小腿流着血,可她面上竟然毫无痛苦之色,只有快意。她猛地拔出楚白鸦,在那老怪物因为剧痛而失声惨叫时,又挥出一刀。凌厉的锋芒直接削断了玄容的右手。 “这一刀,是为我母亲。” 白鸦铮鸣。 老玄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试图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抓那断肢,可无锋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削在了他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玄容再也无法跪立,只能趴在血泊中。 “这一刀,是替开阳营中牺牲的将士们。” 老玄容疼得浑身痉挛,满脸全是绝望的生理性泪水。他张着嘴欲痛呼,却又涌上一口血,气管被血堵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无锋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是替全天下的女人。 “老怪物,我没时间和你缠了,见了阎王姥姥,再跟她们赔罪吧。” 无锋将全身气力灌注于刀锋,楚白鸦闪着不寻常的光,好像有了生命。 她没有直接枭首,而是向玄容的喉咙狠狠贯穿而下,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城隍庙那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玄容浑身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僵直。他那张扭曲的脸,永远定格在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此刻,楚无锋浑身也脱了力气。她顺势跪坐在地上,怀抱着楚白鸦,望着玄容的脸,出了神。 她有些恍惚,有些茫然。 妈妈,你看到了吗? 此时,“砰”的一声,庙门被猛地撞开。 “玄容,你受死吧!” 为首的晓瑜右手提着滴血的刀,满脸杀气地冲了进来。 原本准备拼死一战的她,在看清殿内的三具尸身、和满身是血的无锋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啊……将军,你自己,杀,杀完了?” 无锋缓缓从空虚中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晓瑜,大家,久等了。我刚料理完玄容。” 晓瑜神色一怔,随即“呜哇”一声大哭了出来:“啊啊啊啊!将军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杀了!我们还是没赶上!!!外头那些缄司的死士像疯狗一样,好容易才都杀光!我们还是来晚了,你伤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旁的亲卫姊妹也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关心着无锋,查看着她的伤势。 无锋心中一暖,笑着拍了拍扑在自己身上嗷嗷大哭的晓瑜,自己将伤口给大家看:“没事的……我就腿上伤了一处,胸口有镜子挡着呢。倒是你们,缄司的人不好对付,有姊妹折损吗?” 晓瑜吸了吸鼻子:“将军,大家都没事儿。你把咱们这边分到的两把火铳都留给我们了,他们都没法近身,我们哪里有不赢的道理?倒是皇城那边……我还没看到信号红烟呢。” 无锋的眼神重新变得凌厉:“快,帮我扎紧腿上这一处。玄容死前说,他有察觉我们的计划,也有安排,我们的人恐怕有硬仗要打。我们先去接应阿石。” “是!”晓瑜立刻止住了泪,动作利索地为无锋包扎。 无锋趁着被包扎的时间,抬头对亲卫姊妹们不住地叮嘱着:“一定要戴护心镜……咱们锻造的镜子,定能挡住兵刃。” 片刻后,无锋骑着照望舒,带领这支小队冲出城隍庙。一行人向火光冲天的皇城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一路狂奔写完了手刃玄容,就当是给大家、也是给我自己的元旦礼物。写得真的好爽好爽好爽啊!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一路横冲直撞写得太爽了,可能会有瑕疵,提前感谢大家的指正[求你了] 接下来就是宫变夺权了(这很明显了应该不算剧透吧!) 将会是一个大大的群像!!! (是的,在宫变的章节,无锋暂时不是绝对主角) 又写爽了沉浸在剧情里无法自拔了… 码字码字码字中[狗头叼玫瑰]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59节 第65章 宫变-1 夜幕降临,宵禁的时候到了,京城渐渐归于沉寂。 户部尚书谢衡的府邸侧门,元敏带了一支精悍的小队鱼贯而出。 谢衡,不,应该叫她陶衡。她是天枢所总管陶玉英的孙女,自姥姥身死后,迫于时局,化装为男子多年,潜伏在户部,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姥姥复仇。 披甲持刀的元敏骑在马上,出了府门后,正要拜别陶衡,却见清瘦的尚书提了把刀、牵了匹鞍鞯齐备的黑马,匆匆追了出来。 元敏看出了她的意图,微微皱起眉:“衡儿,听干妈的话。你虽有胆识,但从未习过刀剑。回府中去,关紧门户,不许胡闹。” 她身后开阳营的队伍中,也有些当年的旧部之后,认得陶衡,于是也纷纷随着劝道:“我们此行要去皇城中,清剿残余其中的缄司余孽和禁军,只怕危险重重。刀剑无眼,你快回去吧。” 陶衡的眼中仍坚定:“干妈,各位姨母,不要劝我。几十年来,我府中一直藏有兵刃一把、轻甲一副、良马一匹,只为等待今日。” 元敏眼眶微微红了,长叹一声,但仍然劝道:“若玉英还在,怎舍得你去赴那生死未知的局?” 陶衡利落地翻身上马,催动马儿与元敏并骑:“若姥姥还在,今夜定会与我一同披甲上阵,踏平那宫阙。” 元敏缓缓闭上眼,任由泪落下来:“……你说的是。……玉英,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的孩子吧。” 一行人正欲出发,却突然见几个黑影落在巷口,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人笑道:“谢尚书,三更半夜不在府中,怎还要与这些乱党贼子出门?” 陶衡脸色大变,猛地抽出刀:“谁?!” 她身下的马儿感受到异变,受惊嘶鸣;而元敏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她的缰绳,生生将那匹高头大马拽退了几步,护在身后。 对方已敛了笑意:“自然是天子之剑——缄司。受死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如箭般,飞身上前,冲向为首的元敏。 还未等他近身,却见元敏已从马背上腾跃而起。那人收不住攻势,仍在向前冲,元敏竟已如雌鹰捕猎般跃到他背上,一刀刺下。 “噗呲!!!” 那人登时毙命。 元敏稳稳落地,低声道:“怎得三十年了也不见长进?还有吗?一起上吧。” 缄司众人见首领遇刺,登时一拥而上。 而开阳营小队则早已排好了阵型,双方兵刃相接。 刀光交错中,却见陶衡拨马转身,回了队伍最后,片刻后拎出一个人来:“都住手!!!我这里有缄言药解药,若尔等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可饶一命不死。你说是不是,孙琦?” 为了今夜的行动,无锋早就将招降缄司的活招牌们(孙琦、周捌)分给了两支可能与缄司有交集的队伍: 一支是应遥带领的凤栖寨兵,攻往禁军营房; 另一支就是这里,元敏带领的开阳营分队,负责剿灭宫中残余的缄司势力和禁军。 原本,元敏想着缄司中同僚之情淡漠,互相相识不多,所以并未指望带了孙琦能有什么作用。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命相助,这支队伍中竟真的恰好有一人认识孙琦:“孙琦???你还没死?” 孙琦被塞了嘴,只能不住地点头。 搏斗声骤然稀落。 开阳营众人本就实力不俗。经过几轮交手,缄司这几个死士的心中都已明白,这场战斗绝无全胜的可能。缄司派他们来,只为消耗或拖延;而他们的结局,无非是缠斗至死,或重伤后成为弃子、死于缄言药。 这群被毒药控制的死士,也自然能为解药而倒戈。 终于,杀至仅剩四个缄司死士后,他们大喊道:“手下留情!我降,我降!!!” 他们浑身是血,利索地丢了手中的兵刃,跪倒在地。 陶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口交代府中亲信:“绑了。先关去后院那棵梧桐树下的密室,再将解药喂他们吃了。” 那几人喜不自胜,连忙谢恩,口中喊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便服服帖帖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了。 然而,尚书府的后院中,哪有什么梧桐树? 那只是陶衡与亲信之间心照不宣的死令。亲信回府后,并未前往任何密室、当然也没拿出什么解药,而是转身便将这四人丢进了后院的深井中。 随着几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这世上再无这四个人的痕迹。不过,陶衡甚是慈悲,因为那口井中倒是有不少枯骨与他们作伴:有妄图在户部掣肘她的男官儿,有贪墨公款的硕鼠,也有早些年暗杀掉的缄司探子…… 沉浮了三十多年,陶衡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在姥姥身边打瞌睡的姑娘了。 处理完这桩风波,一行人重又出发。 元敏抬头看看天:“还好,没有耽搁太久。” 一姊妹忧心忡忡道:“缄司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可见计划已有泄露,不知皇城中……” 周围人皆沉默不语,只顾催马向皇城而去。 马蹄声笃笃,皇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元敏望着那宫墙,突然自语一句:“也不知无锋那孩子怎么样了。” ------------------------------------------------------ 此时,阿石正骑着最快的马,带领一支轻骑小队,直奔皇城南部的禁军营地。 按照计划,她这支小队将要摧毁禁军的指挥高台,以便应遥率领的大部队正面攻破禁军营。 风声,马蹄声,夜鸟鸣声……阿石一面压制着对楚无锋的牵挂,一面复盘着行动路线。 禁军营占据着曾经开阳营精心选择的宝地:景荷坡。那是进入皇城的大门外的一处高地,如虎踞龙盘一般,实在易守难攻。禁军营修建了一东一西两个高台,以供统帅发号施令、指挥全军。 应遥率领的凤栖寨兵正在坡下集结。若不毁掉这两座指挥高台,她们在开阔地带的冲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平白折损性命。 那两处高台均由木材搭建,火攻是最好的方法。阿石这支小队有十二人,均轻骑简装,带了火箭、火油、火折子等等。 靠近坡底,阿石低声喝道:“分列。” 十二人的小队立刻分为两支:春筱带领五人向东,攻东高台;阿石带领五人拐入西边的小径,攻西高台。 西高台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阿石心中更加挂念起无锋来。 心烦意乱间,她却似乎看见前方的小路上有一抹隐约的微芒。 似有……银光一闪。 “停!!!”阿石大吼一声,将身体重心全部后压,死死勒住了马缰。 马儿们前蹄腾空,生生止住了疾驰的步伐。阿石定睛一看,心中一紧:一根绷得笔直的绊马索就在前面,离马腿不到三寸。 !!! 若再晚一秒钟,此时她们六人早已经人仰马翻。 阿石来不及细想,立刻将双钩枪横在胸前:“变阵!” 小队呈防守阵型散开,六匹马儿背向彼此围成一圈,形成一个铁桶阵。 果然,听到林间传来一阵令人悚然的低笑:“有点本事嘛……” 几个黑色的身影从林间缓缓步出。 不是禁军的服饰。看那行头做派,是缄司。 阿石顾不上想缄司怎会在这里,更顾不上想分路而行的春筱是否也遭了埋伏。她怒喝一声便催马上前,双钩枪挽了个漂亮的花,直取领头那人的咽喉。 那缄司死士竟不退反进,一低头躲过阿石的枪,持一柄匕首顺着枪杆刺上来。阿石将长枪末端猛地一搅,这才挡住。 另一名死士又扑了上来。 “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快去!!!”阿石以长枪横扫,借着马儿冲锋的劲头,将来人抽下马背。 可谁知,这群缄司的怪物竟像没有痛觉一般:被抽下马背的人明明已口吐鲜血,却顺势抱住了一个姊妹身下马儿的后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尥起后蹄。那马背上的姊妹猝不及防,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甩下了马背。 “这边!” 阿石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捞上自己的马背。那姊妹也反应迅速,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面向左坐在马背上,抽刀防住了阿石的左侧的攻势。阿石心领神会,双钩枪向右一刺,打算突围出去。 战马感应到主人的死志,长啸一声,载着两人的重量,向右猛冲,硬从重重刀影中撞出一条血路。 而在她们身后,剩下的几名亲卫也已杀红了眼,正用身体挡住后续围上来的缄司死士。 阿石原以为这合力一击能撕开缺口,可她终究低估了缄司。 “噗呲!” 她的双钩枪确实刺穿了右侧一人的胸膛,可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向前猛扑,用双臂死死箍住了双钩枪的杆身。任阿石如何回拽,枪都无法拉回。 与此同时,向左侧坐的姊妹发出一声痛呼:三柄长刀同时劈下,她虽然挡住了两柄,却被第三柄刀在肩头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根本走不掉。 “喝啊啊啊啊啊啊!”阿石大吼一声,竟以双钩枪生生将那具沉重的尸身挑向半空,随后疯狂挥舞起来,硬生生抵住了缄司的攻势。 缄司剩下的死士见势如此,也不再急于硬拼,而是借机后退了几步。他们蛰伏在黑暗中,观察着这支几乎耗尽气力的小队。 阿石也趁此间隙,迅速收缩防线,余下的五匹马再次背靠背布成铁桶阵。 她匆匆回头环视一周,六个人都在,只是身上均挂了彩。而缄司余下的人……还有四个。 拼上全力硬冲,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阿石正准备发号,却听见一名缄司死士恻恻笑道:“你以为解决了我们就行吗?我已传了号令,不出半炷香,禁军的支援就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远处景荷坡的高地上,果然人影憧憧。 作者有话说: 1. 上一章写作话的时候光顾着大爽特爽了,所以没好好说……我设计了玄容必须手刃亲骨肉,这是我想要给这群怪物的惩罚。他杀了无锋的母亲,所以他必须骨肉相残、杀了骨肉也没用、最后痛苦而死。 老玄容是一开始就想杀两个男儿的吗?不是。 如果他本身就没打算保住俘虏男儿,他完全可以派几个死士来拖住楚无锋,自己去男皇帝身边护驾,数量优势嘛,总能拖住,何必亲自来? 如果他本身就想杀叫“影”的那个,也完全没必要带他来,何必要在无锋面前杀? 他手刃两个男儿的决定,几乎是瞬间作出的:看俘虏男儿不中用还被当肉盾,才决定杀;看“影”拖后腿且负伤,才决定杀。 此人的狠辣不仅体现在能杀亲生骨肉,还体现在飞快地决定了杀亲生骨肉。 这不就是南泉社会最爱玩的那套君臣父子么?哈……什么当了太子(特指男太子)就会兵变,还有生一堆儿子再慢慢杀的男皇帝,历史上多了去了。 2. 我真的觉得阿石这段打得非常爽(对不起我又写着写着自嗨起来了):发现绊马索,双人并骑的应变能力,突围的勇气,以长枪挑起敌人尸身挥舞,野性与力量…… 3. 今天在网上刷到一段我觉得有帮助的话,分享给大家:“赞美先醒的,包容后醒的,鼓舞竭力醒来但还是不得不犯困的,无视或者说鄙夷非要装睡的,哀悼并铭记死者的身躯,以及对假寐投敌的上去两脚踹断。”出自小红书用户@作曲家冷门手法玩家。 我是认可的,每个人都受到了社会上无处不在的规训,我也是上到大学才接触辱女词、脱美役等等概念,用了几年的时间逐渐醒来。我不想太苛刻……我喜欢写各种女人的故事(只要不是敌方辅助,即假寐投敌者)。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0节 无锋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帮着大虞傻乎乎卖命呢。我写作过程中也有些用词不恰当的地方,多亏了大家的提醒!拉了我一把。 我另一本书里写了一个母亲,她一开始逼着女儿结昏,后来慢慢意识到人生不止这一条路。虽然现实中传统的家长很难转变,但是我就是想在书里给女人另一种可能,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能醒来。 我真的好喜欢写那些番外,可以讲很多故事……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决心,都走到了这里。 第66章 宫变-2 “春筱???你们怎么回来了!?” 临时搭起的简易营帐中,应遥猛地站起身,大惊道。 “寨主,有埋伏!!!” 五人飞身下马,春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令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眉头紧锁:“怎么了?来,进来慢慢说。” 几人进了帐,春筱大口喘着气: “我们按计划,向左边走小道去攻东高台。行至半路,我觉察到路边草丛中有三个人影,定睛一看,前方还有马索……! “我们勒马急停,道边瞬间冲出十几个缄司死士来……我们试着一战,可……绝无战胜的可能。于是,我们便试图突围改道继续向东高台,……根本无法突围!”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起来:“折了一个姊妹的性命……我们眼见无法破阵,只得先来找你们汇合。寨主,缄司怎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应遥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看来是我们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西边那支呢?” 令雨道:“是楚将军身边的阿石带队去了西边。” 春筱心下一惊:“是,是映雪去了西边,她们没回来吗?糟了……” 话音未落,负责瞭望的寨兵急急入内:“报!寨主,景荷坡上禁军集合了,正在大规模向西移动!!!” 应遥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来报。” 帐中一时寂静。 应遥长出一口气,看向舒令雨。片刻后,她咬牙道: “火攻高台无望了。敌方本就有埋伏,咱们以低打高、以少打多,绝不能再分散兵力。绝不能再单独以小分队行动。 “当前,趁着那群混账被西侧牵制,咱们必须立刻发动大部队,暗攻禁军营正面的空当。只有这样,才能取胜。 “按原计划,趁夜色,披玄甲,不要被禁军营注意到……趁他们集结往西侧时,攻他们侧翼。 “令雨,你以为如何?” 而舒令雨却若有所思,语调平静得惊人:“这是唯一解。对了,我备下的那些册子,你都收录好了吧?” 应遥急促地摆摆手:“存好了。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那便备马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春筱忍不住问道:“那映雪呢……?” 众人再次沉默。 应遥开口道:“我们兵力有限,只有全力以赴,才有胜算;攻上去后,禁军回援,也能为她分担兵力。这是又能救她、就能顾全大局的唯一方法……” 春筱跨出一步:“可是,可是……她那边只有六个人……” 应遥死死握住红缨枪的枪杆: “景荷坡的地势,对我们来说……太难了。如果我们现在分兵去接应西边,还没等冲过去,就会被冲下来的禁军和缄司合围在半山腰。到时候,不仅阿石救不回来,咱们这支大部队也会受牵制,禁军营无法拔除,宫变几乎……必败无疑! “阿石那边……确实只有六个人,可是,天下的女人有成百上千。” 应遥的声音在颤抖。 春筱落了泪:“可是那是映雪啊……” 应遥强行稳住声音:“所以,我才要立刻攻正面,正面打得越狠,禁军才会回援,才能为她分担啊!这是唯一的法子!!!” 春筱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了。即刻行动吧,我愿做头阵。” 作为统帅,绝不能为一个人、一支分队而葬送全军、葬送全部的作战计划。 应遥叹口气:“快,就现在。” 众人鱼贯走出营帐。大部队列好了阵,应遥飞身上马,立在阵前。 正欲下令出发,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哎……?令雨呢?你们谁见了舒军师?!” 一个姊妹突然呼喊起来,指向东边一道滚滚烟尘:“那边!你们快看那边!!!”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皎洁的月光下,一人身骑一匹雪白大宛马,身披月白色披风,手持一火把,正狂奔向景荷坡东侧的高台。 更惊人的是,那白马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爬犁,在干燥的山地上卷起漫天尘土。在月光和微弱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尘土飞扬,远远望去似有千军万马。 众人议论纷纷: “那是谁?!夜色中如此醒目,要这般突兀进攻么?” “这样开阔地,这样显眼地过去,必死无疑啊!” “那是匹白马……楚将军吧?!” “楚将军何时来了?” “不对!那身形是舒军师!!” 应遥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她撕心裂肺地喊道:“雨娘!!!” 她的声音飘散在夜色中。白马并未回头,仍旧直奔东高台而去。 “令雨——!!!” 舒令雨终究是回过头,深深回望了一眼。 随后,令雨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应遥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漫天烟尘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孤绝的点。 应遥失魂落魄地呆立着,但仅仅是一瞬,统帅的责任便压过了心口的剧痛。她猛地转过头,以红缨枪指天,怒吼道: “全军听令!!!舒军师已舍命引开敌军,为我开路!今日之后,这世上再无退路!” 她掉转枪头,指向禁军营地正面:“随我潜入!正面一击破敌!杀——!!!” “杀!!!” 这支泪流满面的队伍隐入夜色中,直向那正在移动的禁军队伍侧翼攻去。 “我还是……学不会那个文绉绉的腔调。”疾驰的马上,应遥哽咽着,“……你要活着……等赢了,再来教教我。” 她猛地抹了一把脸,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驾!!!” ------------------------------------------------------ “哦?楚无锋也来了?” 禁军首领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毛。 “千真万确。放眼天下,敢在夜战战局中仍策白马、丝毫不加掩饰的,也只有那位镇国将军楚无锋了。她有一爱马,名为照望舒,正是匹白马。且看那烟尘规模,其后定有多人潜伏随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禁军首领大笑起来,“楚无锋啊楚无锋,本将还以为你多有能耐,没想到竟是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是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封侯拜相的旷世军功! “传我将令!” “西面那几个小贼不值一提,且首功已经记在缄司那边了,派一支小队支援便可,不必浪费时间。主力立刻随我向东,合围楚无锋!” “今夜,本将要亲手摘下她的项上人头!” ------------------------------------------------------ 白马狂奔了不知多久,那座东高台终于近在眼前。 令雨望向那边,只见台上台下伏兵重重,后面还有火把晃动,映着兵刃的寒光。 “咻咻!” 第一波箭如雨滴般落下,擦着令雨的脸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子。 紧接着,高台上爆发出一阵愤怒、惊愕的呼喊: “不对!!后面烟尘里没有马!!!” “那是爬犁!该死的,那是爬犁!” “她只有一个人!!!这边是假的!!!” 终于发现了。 令雨听着那些自乱阵脚的呼喊,微微一笑。已经晚了。 她早已望见高台正中立着一个身披红色披风的人,周围还有两人随侍;想来那人应是禁军首领。既然首领在这,那么大部队必定也已经被诱至此处。 禁军首领察觉到自己被耍了,期待中的一步登天已化为乌有,登时气得暴跳如雷,疯狂地吼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箭雨更加猛烈,铺天盖地,遮住了月色。 令雨感觉肩头一凉,紧接着是胸口……强烈的冲击力让她几乎要跌下马背,意识开始模糊。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掷,将手中的火把丢向东高台脚下的一蓬荒草。 秋冬时节,万物枯槁。火把触碰到那丛干草团,瞬间蔓了出去。赤红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黑夜亮如白昼。 令雨从马背上仰面跌落。 不错,还是挺准的。穿来这里前,去游乐园的时候,最爱玩的就是扔飞镖了……那时候,妹妹还没死,她也没死。她们在一个飞镖扎气球的小摊前,为了赢下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玩了整整一个钟头。 在那个世界,她没有救下妹妹;刚来到这里时,她还是没有救下被丢进弃婴塔的妹妹;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这次会真的死去吗?或者……又要带着天命去哪个世界? 只是有些对不起她,说好了要一起过完这辈子的。 这样不辞而别,她会生气吗? 若今世就这样了结,那……还能再见到死去的人吗?还能再见到曾经那个世界的妹妹吗? 这场仗不好打,希望她和姊妹们别受太重的伤……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1节 舒令雨闭上眼,任由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 应遥率领百余凤栖寨兵,直向禁军营地冲刺而来。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几个随手就能解决的哨兵外,竟没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 上了坡后,就不能像在坡底那样远远望到敌军的动向了。路上最后一次眺望时,应遥看到,向西集结的大军已经停住了,大抵是正在改道向东。 营地前,应遥勒住马,正要再观察,却见东边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喊杀声。 她知道,是令雨那边。 “寨主……”身后的将士声音有些颤抖。 应遥深吸一口气,吼道:“往前冲!!!” 此刻,禁军主力的目光还聚焦在东高台,毫无防备的侧翼就在她眼前。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令雨只有一个人,她拖不了太久。那些禁军很快就会发现这是场骗局,若真要等到他们调过头来,就难办了。 “杀啊!!!一个不留!” 应遥红着眼,一马当先,冲入军中。 禁军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东高台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禁军首领正方寸大乱。他看着沿着高台柱子爬上来的火苗,又望见后方突袭而来的应遥,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骗局。 他哪还顾得了身为将帅的体面,惊恐地顶着火势、下撤逃命。 “老贼,哪里跑?” 春筱将重弓拉得圆如满月,弓身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她屏住呼吸,对准了那个狼狈逃窜的红披风,又抬高一点点,留足羽箭下落的余地。 下一瞬,春筱松了手,弓弦惊鸣,羽箭破空而去。 禁军首领脖颈间鲜血喷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高台上跌落。 “主帅!主帅落下来了!” 众禁军本就被偷袭打了个晕头转向,此刻人人面如死灰,心惊胆寒。 而应遥在战阵正中间,右手使惯用的红缨枪,左手持着一把宽刃马刀。 马刀以劈砍为主,是专用来破阵、斩马腿的武器,厚重无比,按理说只能双手持握,但应遥竟单手持刀,借着战马冲锋之力,在乱军中劈砍。 “死!” 应遥大吼一声,左臂肌肉绷起,马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半圆,生生震碎了禁军的圆盾,随后余势不减,将盾后的敌人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应遥满脸,但她顾不得去抹,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双臂。她的左手虎口早已震得裂开,可她仿佛失去了痛觉。 “全军听令!!!随我压上去!” 这支百余人的队伍,硬是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在开阳营旧址上盘踞了几十年的禁军营,终于在今夜被凤栖寨众人合力连根拔起。历经两次恶战的景荷坡,也将回到其真正的主人手中。 东高台下的大火仍在燃烧,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应遥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营中的禁军已被全歼,不远处,禁军的旗帜倒在地上。 结束了。 她不再理会旁人,随手将刀掷在地上,拄着红缨枪,一瘸一拐地向东高台下走去:“令雨……” 作者有话说: “魑魅魍魉一剑破万法,犹记伊与君执手天涯” 写的时候在听《长生诀》 第67章 宫变-3 傍晚,男皇帝刚用完晚膳,杯盘狼藉,满嘴流油。他昏沉地倚在榻上,正在百无聊赖间。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身边随侍的宫人:“涵光宫那边怎么样?” 宫人瞧着他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话,长公主殿下仍在思过,并无什么新消息传来。” 男皇帝冷哼一声:“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明日若再无消息,便叫缄司去……‘请教’一番。” 宫人低下头,诚惶诚恐道:“是,皇上英明。” 男皇帝的目光变得狠戾,低声自言自语道:“哼,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朕会把你们这群余孽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身边的宫人脊背发凉,将头垂得更低,装着没听见的样子。 正在此时,门外一小宫人快步入内:“皇上,国师大人求见。” 男皇帝懒懒地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陶玄快步进入大殿,在阶下叩首道:“臣李玄,参见陛下,愿陛下福寿齐天,万岁金安。” 男皇帝哈哈一笑,抬手示意:“爱卿,平身吧。朕正要召你。前些日子,你依着天象月相所调的‘四时合和香’,朕用了几次,甚好。原以为爱卿只会观星,没想到还有调香的本事。” 陶玄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勾起,即刻敛去,随后恭顺地起身道:“微臣不敢居功。观星之道讲究感应天地自然、洞察万物生克;既知晓节气流转、五行阴阳,则调配草木香料以顺应天时,便是微臣的本分了。” 男皇帝微微颔首道:“再调些来。” “微臣今日觐见,正是带了些新制的‘四时合和香’来进献给陛下。” 说罢,陶玄拍拍手,身边的小宫人连忙呈上两个精美的紫檀木制盒子。 男皇帝大悦,把玩着那两个香盒,随口问道:“爱卿,你这观星调香的本事,不知师承何门?朕倒是想好好赏赏你的师门。” 陶玄神色微动:“说来惭愧。微臣的师门,早在三十年前就覆灭了,门中典籍散佚,如今脉络已不可考。” 男皇帝追问道:“哦?朕怎么从未听闻此事?可是玄门之间的恩怨斗争?” 陶玄一字一顿道:“不,是遭恶人所害。所幸,圣朝清明,法度昭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日自会平反旧案。” 男皇帝似乎是觉得有趣,坐直了身子:“朕怎得没听说过有这样一桩案子?” 陶玄早已恢复了从容顺从的神情:“乡野小事,微不足道,怎敢污了天听?” …… 陶玄退出大殿,刚转过一处墙角,竟有一个小宫人哭着撞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 陶玄却见怪不怪,仿佛习以为常。她环顾一周,见无人注意此处,便俯下身问道:“怎么了?” 那宫人边哭边说: “陛下今日晚膳间,说明晚要吃西岭的雪顶白尖茶,可白尖茶是嫩芽,如今这时节,要去哪里寻得?陛下说,如果明日见不到茶,就要杀了我们当班的人…… “我们御膳房都知道大人心善,救了我们好多人……大人,如今也只有您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吧……!” 陶玄细细思忖片刻,对那宫人低声道:“随我来。” 二人到了一处无人的偏僻宫道上,陶玄停住步子,问道:“我记得你。你是在御膳房负责晚间茶点的吧?今夜,是否还要在殿外值夜,伺候茶水?” 宫人泪盈盈地点点头,有些惊诧:“是……今夜、明夜都是我当值,纵使西岭现在有雪顶白尖茶,我也分身乏术,无法去找。不过大人,您怎么知道?” 陶玄叹口气,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天象所示。……今夜,你不必去找茶,送惯常的茶水去,随后安心休息便是。放心,我自有办法,明日陛下必定不会杀你。” 宫人喜极,又要跪下磕头:“真的?!感谢国师大恩大德!!!” 陶玄扶住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包香草:“明日自会见分晓,你且放心吧。我此行是来给陛下进献香料的,手里刚好剩了些祛寒的艾草,你今日值夜时在殿外就点上吧。明日乃是壬申流日,一片金寒水冷之象,点燃此物有助于合化金水煞气,能趋吉避凶,保你平安。” 宫人感恩戴德地接过那只小包,再三保证了一定会点上,又向陶玄再次确认了自己不会被杀,随后便喜滋滋地退下了。 陶玄望着她捧着小包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 天快黑了,夜终于即将到来了。 ------------------------------------------------------ 夜深露重,男皇帝斜倚在金丝楠木所制的美人榻上,半阖着眼、昏昏欲睡。身边的香炉袅袅,燃着“四时合和香”。 为了独自品味权力的快感,随侍左右的宫人已经被屏退了。 晚膳用的那道鳜鱼有些腻了,肉质也不甚滑嫩。这帮御厨,越发混账惫懒,明日找个理由,让她们的脑袋统统搬家,正好也换些新鲜口味。 作为大虞至高无上的主宰者,男皇帝自然要享尽天下的色香味。权力真是个绝妙的好东西,千万人的生死只捏在他一念之间。这样的好东西,必须要世世代代留在自己的子孙后代手中…… 唉,也该为自己那不争气的男儿考量考量。 自从闻昭被禁足后,朝堂上就风波不断。不过男皇帝其实并不关心死了几个尚书,也不在乎边关又传来什么甲胄粮草告急的消息,更不想听什么民间疾苦。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两件事: 一,自己的皇太男怎如此不争气,闯下如此多的祸。眼下,朝堂上那群迂腐的老东西拿住了把柄,说什么民怨沸腾,那自己的男儿到时候能否顺利地坐稳这皇位? 二,缄司送来的那些神神叨叨的密报。……若只是在女子学堂里读书写字,杀就是了。那些连相夫教子都做不好的女人,读两本书能翻起什么浪花?但缄司偏偏总爱找楚无锋的麻烦,如今还真的抓到了闻岑这条大鱼…… 或许缄司是对的。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没准真的会让他的江山有闪失呢。明日召玄容来谈谈,能查就查,能杀就杀吧…… 方才吃的羊肚菌很鲜,不错。也不知那群混账能不能在明晚送来雪顶白尖茶,还是西岭的好些。倒不是那边的茶更好喝,而是他想看着那群战战兢兢的宫人为了几两茶叶在风雪中奔命、哀求…… 哈,这才是让他最为舒爽的事,远甚于那白尖茶本身。 前些日子要加些赋税,那群臣子竟说什么死谏。混账,敢来做朕的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江山。明年要办个大选秀,到时候操办起来势必要花不少银子,不加赋税怎么行?怎么修筑金屋,怎么搜罗全天下的女子? ……有些口渴。 “来人!” 男皇帝含糊地喊了一声。 殿外很安静,竟无人回应。 男皇帝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微微一跳:“来人!!!”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死寂。那些平日随叫随到的宫人们,此时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男皇帝隐约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向殿门口,一把推开了厚厚的宫门: “朕说来人!都死绝了吗——!” 谩骂声戛然而止。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2节 宫院里的沉水砖映着月光,还有歪七扭八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她们虽在昏睡中,却面色如常,甚至有几个还正在呓语着。 那名伺候茶水的宫人手中,抱着一个正燃着的小香炉。 男皇帝僵立在门槛内,登时浑身汗如雨下。 再蠢的人也明白,这绝不是常事。 正在此时,男皇帝突然隐约听到一个远方传来的、小宫人声嘶力竭呼喊的声音:“急报……景荷坡禁军遭袭……景荷坡禁军遭袭!!!” 男皇帝机械地迈开步,跨过脚下睡得死沉的宫人,行至空落落的宫院中心。 那宫人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可四周仍然是诡异的宁静。 好荒谬。 明月不语,恍若那冷眼旁观的天命。 终于,宫苑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宫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见满院横在地上的宫人,他吓了一跳,腿一软跪在地上:“啊!!!” 男皇帝站在院中,开口道:“朕在这里,你说。” 那小宫人这才注意到男皇帝站在宫院中,连忙开口道:“皇上,有一支不明军队突袭。景荷坡禁军营全军……” 话音未落,噗呲一声。 小宫人的话永远留在喉间了。 在男皇帝惊骇的注视下,一把长剑自小宫人的背后贯穿,从胸口穿出。 持剑者抽出长剑,小宫人软倒下去,没了声息。 男皇帝的嘴唇剧烈翕动着,他死死盯着持剑者的脸: “……是你。怎会是你?果然是你。” 第68章 宫变-4 闻岑提着剑,缓缓走过那一地昏睡的宫人,径直走入宫院。 男皇帝吓得花枝乱颤,一边狂喊着“来人!!!”,一边慌不择路地向后踉跄着退去。 “停下。”闻岑的声音很平静,“将死之人,何必奔忙。” 男皇帝已退无可退,背靠着柱子,停在大殿门口。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闻岑:“你……!你怎么会,怎么会……” 闻岑轻蔑一笑:“怎么会在这里,是吗?” 男皇帝的呼吸随着闻岑的靠近,愈发粗重。 闻岑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你当真以为,我被困在涵光宫这些年,只是在礼佛吃斋?你当真以为凭你们那样心思各异、只想着弄权的草台班子,只凭那年的滥杀,就能无孔不入地掌管整个宫城?” 男皇帝见她已走到近前,当即花容失色,发疯般转身又要向殿中跑,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玄容!!!!来人护驾!!!” 闻岑并不在乎他的逃窜,只是敛了笑意: “没有人了。 “这间宫殿内外前后,都没有可供你驱遣的人了。 “你从来不在乎宫人们的怨气,将她们视作蝼蚁虫豸。可是,你瞧,御膳房的大主管反得多么容易,连你的贴身亲卫、随侍宫人都反了不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你到死也没明白。 “玄容倒是忠于你,但他现在应该和缄司的人一起,被剁成了肉泥。哈……你若想吃他们的肉馅包的饺子,朕没准还能格外开恩,留你活到明天,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男皇帝崩溃地狂吼一声,停住了乱窜的脚步。 闻岑则停在殿门处,拄剑而立,面上又带上了讥讽的笑意,依旧娓娓道来: “涵光宫中,那个负责看守我的侍卫首领,你觉得他忠心耿耿?可是,你这样高傲的人,怎么会知道他有个患了咳疾、卧床不起的母亲?你给的那点俸禄,连抓一副药都不够。 “不过,涵光宫中也确实还有几个死脑筋的蠢物,坚决要听你的命,想困住朕。也难为他们了,如此追随你这样的昏庸无道之人。……不过,难道你当真觉得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妇人?朕是天子,杀三五个没有兵刃的叛徒,自然不在话下。 “你享乐三十载,朕便布局了三十载。你坐拥江山,却只知寻欢作乐,又或者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而玩弄权术、打压女人,何曾考虑过百官万民?怎会懂朕在方寸之间的运筹? “也是,朕忘了,这江山本就是你从女人手中偷来的。既然只有盗贼的胆量,却无治世的胸襟,那守不住、管不好,倒也是顺理成章。 “这把剑,你可见过?” 男皇帝已颤抖如筛糠。 闻岑将剑横在胸前,轻轻抚着剑身: “这才是天子之剑。先皇对朕,何曾像你对闻昭一般放纵溺爱?朕三岁便开始习武,自然懂得如何驱策这把天子剑。 “这些年,虽然委屈它藏身于佛堂之中,但先皇对朕的教诲,朕一日都不敢忘记,就是为了今日斩了你这窃国贼。” 男皇帝咬牙,挣扎着起身:“先皇……先皇从未对我说过有什么天子剑!他明明说你从小只读了些圣贤书,不过是个书呆子,什么都不懂!” 闻岑听罢,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她眼底掠过一抹怜悯与轻蔑:“你所谓的先皇,莫非是你那名义上的父亲?……哈哈哈哈,笑话,他算什么皇帝。从今日之后,史书工笔,只会将我的母亲奉为先皇。 “朕本可以让你同这些宫人一样昏睡,再斩了你。可朕觉得,如此太过轻饶你了。” 男皇帝被逼到了绝路,竟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贱人……你这贱人!” 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殿中,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装饰剑,狂吼一声朝闻岑刺来。 “朕才是天下之主!朕要杀了你!” 他挥舞着沉重却空虚的饰剑,软绵绵地朝闻岑劈来。那动作凌乱不堪,毫无章法。 这种荒废多年的三脚猫功夫,在闻岑面前如同儿戏。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那柄饰剑终于刺过来的刹那,她身形微侧,便轻松优雅地躲了过去。 “太慢了。” 闻岑冷冷吐出三个字。她轻轻挽了个剑花,天子剑并未急着取人性命,而是精准地斩在男皇帝的手腕上。 一声脆响,男皇帝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手中的饰剑应声落地。 那把看似威武的装饰剑落在地上,剑柄上的宝石散了一地,狼狈如它的主人。 “这种华而不实的废铁,就和靠女人的血肉粉饰太平、还自以为能万古长青的父权一样,一触即碎。” 最后时刻,男皇帝瞪着眼睛:“你……你真以为这天下容得下一个女人称帝?这朝堂……他们会撕了你!” “哈哈……” 闻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如今的天下,本就有一半是女人,怎么容不得?男人的朝堂若容不下我,自有女人的朝堂取而代之。” 一剑封喉。 ------------------------------------------------------ 闻岑披着龙袍,提着仍在滴血的天子剑,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宫道上零星散落着缄司与禁军的尸身,血流成河。 闻岑的龙袍上也沾了不少血,金线绣的龙头上面红斑点点。那龙袍有些宽大,是她母亲当年为她预备的,在涵光宫的暗格中藏了三十年。今夜,她终于如母亲的愿,穿上了它。 寂寥异常的夜里,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近。是元敏领着一支小队急急赶来:“陛下,臣护驾来迟。” 闻岑立在石阶上,神色看不真切。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迟,有劳诸位。那窃国贼已经料理了。” 元敏道:“贼首既灭,坤乾已定。臣带领开阳营,已将宫中埋伏的缄司主力全歼,又击破了今夜当值的禁军小队一支。” 闻岑提起声音:“此战,诸位姊妹戮力同心,此番功劳,我闻岑必不相负;先皇在天之灵,亦当感念。” 说罢,她又望向远方:“这宫中必定还蛰伏着不少缄司的余孽,今夜务必清剿干净,便有劳各位姊妹了。朕要去金銮殿。” 元敏迟疑了片刻:“遵旨。只是,虽贼首已死,但皇城局势未定,暗箭难防。金銮殿地势开阔,是众矢之的,请陛下先移驾后宫暂避,容臣等先将皇城肃清,再护送陛下登临。” “不必。”闻岑打断了她。 “陛下……” “朕避得太久了。”闻岑缓缓走下石阶,“不必分兵护卫。今夜,朕要一步一步走过去。” 元敏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帝王的决绝。于是,她起身后退一步:“臣领旨。开阳营听令,列阵左右,恭送陛下。” 长夜将尽。 闻岑并未乘坐銮驾,也未携带侍从。她只是提着母亲给的天子剑,披着母亲预备的龙袍,步履平稳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 两旁是横七竖八昏睡的宫人,或者是刚刚激战留下的尸身或残肢。 天子剑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最终,闻岑踏入金銮殿,坐定在龙椅上。殿内的灯火并未点燃,她任由黑暗笼罩周身,只凝视着一点点被晨曦照亮的殿前广场。 ------------------------------------------------------ 夜色中,楚无锋一行人骑马从京郊的城隍庙出发,直奔火光冲天的皇城而来。 接近皇城外围,有一处宵禁关卡,几根粗壮的拒马横在路中。 宫变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出来,这里看起来无甚异常。 无锋勒住马。 那守卫提着灯笼上前,正要喝问,便看清了无锋的脸,奇道:“楚将军?!您怎么在这里?现下早已过了宵禁时刻,无诏不能入皇城的,您请回吧……” 他还没说完,无锋猛地抽出刀。长刀出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尖直指那守卫的脸。 守卫吓得连退三步,跌坐在地上:“将军,您这是要……??” 楚无锋仰天大笑:“今夜,本将军不奉诏。” 她双腿一夹马腹,重心前倾,带着照望舒高高跃起,跳过那拒马;后面的姊妹们也跟随而上。将军府备的马儿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无锋平日里爱马如命,精料给得极足。寻常马匹跳不过去的拒马,对这些马儿来说不成问题。 抵达皇城时,只见宫门大开,无人守卫。无锋心知事成,松了一口气。她正欲率队进宫支援,却突然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她四下一望,景荷坡禁军营那边的火光依旧。 无锋心中一动,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3节 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晓瑜?” 晓瑜策马上前:“怎么了将军?我在。” “你先带队进宫,协助元敏前辈清剿余党。” “好。那你呢?” “我去景荷坡那边看看。就在皇城边上,很快就来找你们汇合。” 作者有话说: 之前只写过楚无锋阿石应遥三人舞剑,但没写过谁的惯用武器是剑,大家都是枪、刀之类的, 因为给闻岑留着呢,嘿嘿 今天是限免,我再修修争取趁着免费多放几章! 第69章 宫变-5 照望舒感知到了无锋的急切,载着她直奔景荷坡。 无锋遥遥望去,只见东高台处浓烟滚滚,火光连天;可西高台却依旧沉没在黑暗中,丝毫没有火焰燃起的迹象。 她脑中飞快地复盘起原定的作战计划:春筱分队前去点燃东高台,阿石分队则负责西高台…… 不好! 既然东边已经火起,西高台怎会如此死寂? 一股凉意直冲头顶。楚无锋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地向西一转重心,照望舒瞬间心领神会,向西高台奔去。 行至半途,草木间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满目狼藉中围成一圈。无锋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背影分明是春筱。 无锋连忙喊道:“春筱,出什么事了?” 春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带着哭腔喊道:“将军,你来了……!” 楚无锋飞身下马,见春筱脸上的泪痕,心知不妙,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只见众人围着的中间,赫然是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阿石,几个姊妹正跪在地上为她包扎。 大家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东西两支队伍如何遭遇缄司埋伏:东高台处折了一个姊妹,也未能成功点火;而西高台处,是阿石用性命保住了大家。 那些悲愤的、自责的声音,楚无锋已经全然听不下去。她只是颤抖着将手探向阿石的颈侧,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搏动后,才猛地闭上眼,仰天长叹一声。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阿石,转身放在马背上。 如今宫中局势渐渐明朗,虽然或许还有缄司余孽,但她已然管不了许多,只想着面前命悬一线的妹妹。 “我带她回府。轻伤的跟我走,重伤的去找轻伤的并乘一骑。其她还能拿刀的,立刻去宫里支援。”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划破了夜空。 “咻——啪!”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皇城正上空,一枚青色的信号弹炸裂开来:那是开阳营特制的传令信号。 青色信号弹,则代表皇城肃清,大势已定。 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姊妹们终于卸下防备,喜极而泣。 无锋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对……应寨主那支队伍呢?你们先前说东高台未能成功点火,可那里的冲天火光,又是从何而来的?” 春筱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先送映雪回府吧,东边的事……说来话长。” 无锋点点头,不再追问。照望舒疾驰向将军府而去。 与此同时,皇城中的中枢诏令系统已被完全控制。印玺、国库钥匙、各部的记簿档案等皆被收缴,那一叠叠预备发往民间、足以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加税文书被付之一炬。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盖着崭新印信的安民告示,正待天明发放。 ------------------------------------------------------ 清晨,天边的朝霞甚是好看,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红光。 闻岑端坐在高耸的龙椅之上。她目光如炬,俯视着阶下各怀心思的群臣。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陛下初登大宝,臣有一言。自古阴阳有道、乾坤有别,男女需各司其职。陛下天纵奇才,但若强要逆天而行,做女帝,任用女子为官,怕是会……把天下女子的路走窄了。” 闻岑轻轻挑眉:“走窄了?朕问你,这三十年,想求学、经商、从政的女子,她们可有路走?” 老臣一时语塞:“这……女子理应从夫从父,方可不违背伦理纲常。” “既然本就没有路,何谈‘走窄了’?”闻岑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老臣涨红了脸,声色俱厉道:“陛下此举,违背天道,怕是会遭天谴……” “天谴?”闻岑轻嗤一声。 “朕,即是天命。” “来人。此贼冒犯天子,动摇国本,居心叵测。斩。” 披甲持刀候在殿外的开阳营元敏立刻入殿。片刻后,她提着一颗首级入殿复命。 又有一个臣子出列,叫嚣道:“女子为帝,不仅违背天道、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女子本就不擅长执政,天下必乱!!!” 闻岑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面上带着些玩味的笑。 “爱卿,你怎会觉得女人不擅长执政?” 那臣子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却仍然咬牙坚持道:“自古便是,女子当政,祸国殃民……!” 闻岑仍带着些笑意:“那,爱卿以为,前朝男皇帝治理的如何?” 那臣子微微一怔,想起前朝男皇帝在时,苛政如虎、贪墨盛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粉饰。 闻岑继续道: “男子做皇帝,当了昏君也有人悼念,只说是‘权欲迷了人心’,不是男子的错;女子做皇帝,但凡有一丝行差踏错,就成了‘女子不适合执政’。 “男皇帝杀臣子,是铁血手腕肃清乱党;女皇帝杀臣子,是狼心狗肺狠辣心肠。男皇帝后宫三千,是繁衍国本;女皇帝养几个面首,便成了荒淫无度。男皇帝自己没本事,吃了败仗,丢了江山,最后还要怪后妃惑主、说什么红颜祸水。 “怎么,爱卿不觉得这是‘男子不擅长执政’? “来人。此贼妖言惑众,御前失仪,斩。” 片刻后,元敏又带进来一枚首级。 闻岑回到龙椅上坐定,细致地抚平龙袍上的褶皱:“现在,还有谁想教教朕,如何当这个皇帝?” 殿中一片寂静。 闻岑抬起头,看着那些缩紧脖子的男官,突然满意地笑了:“诸位,天亮了。请以真面目示人吧。” 话音刚落,数十名女扮男装的官员齐齐抬手,取下了束胸、假胡子等掩饰物。 天枢所总管陶衡,率先一步跨出。她对着龙椅之上的闻岑深深一揖: “臣天枢所陶衡,恭迎陛下归位!” 剩下的男官见状,如遭雷击。他们这才意识到,朝堂上的昔日同僚竟有不少是女人:原来,当真有如此多的女人有如此大的本领;原来,在他们自诩掌控一切的时候,大虞的朝堂早已换了人间。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乌青色的官帽伏满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兰生立在玉阶上,高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旧朝积弊,伪帝窃国,致使国本蒙尘三十载。朕承天命,理应拨乱反正、追本溯源。朕追思先皇闻曌,承玉衡社之志,今追先皇为“昭文景明皇帝”,尊为万世之基。”】 【承先皇之遗训,顺天下之大势,朕阅前朝积弊、察万民冤苦,今特颁铁令七道,诏告四海,天下共知: 一、广辟学路。即日起设立女子学堂、武馆于各郡各县,由朝廷拨款建造,半月之内务必开堂。凡是女子,不问年龄、出身,皆可入学。天生尔才,必有其用。 二、更定科举。五日之后,于京师设科举,专招收女子,选拔贤能,授予官职,以为风范。 三、如下罪行,一经查实,杀无赦:其一,施暴于妻妾,拘禁后宅女眷者;其二,阻止女眷出门求学、为官、谋生者;其三,强令女性成婚,或拐卖妇女者;其四,为人母父,轻女而重男、弃养凌虐者。 四、设“庇护所”于各州郡,由朝廷钦点官员主持,凡妇女因家庭虐待、逼昏、遗弃等事,无处可归者,皆可投报。其规模、形制,暂以凤栖寨为鉴。 五、以寨代政。朕早年所建各地山寨,今即纳入朝廷体制,授为“代署衙门”,即日起接管各地政务,暂代原地方官员之职。凡有抗旨、延迟者,各寨姊妹可将其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六、清算旧吏。命户部、吏部于七日之内,将各地原官员之贪墨案卷上报。凡玩忽人命、压制女子诉求者,不问品级高低,一律革职入狱。 七、外派监察。遣朕亲信及义军旧部中通晓政事之人,下派各地,监察一切州县事务。】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是不想搞君君臣臣跪来跪去、家天下攥着权力不放手那一套的(下一章会有体现)。闻曌的谥号也没有什么讲究,选了几个意义好的字而已,因为我不喜欢那一套…… 但是,这里刚刚宫变结束,考虑到现实也不可能马上就把所有男官全斩了,还要交接工作呢,徐徐图之会更稳妥,所以闻岑急需立威、震慑朝堂,我就写了一些有关皇权威严之类的情节。 (所以,陶衡对闻岑仍然是作揖,没有像男官那样跪一地。我不想让闻岑和无锋、闻岑和陶玄、闻岑和元敏等等变成传统南泉社会的君臣。) 闻曌,曌,大家一定都get到了!可以说是为这点醋包的这盘饺子! 第70章 照影 “阿石,阿石?……终于醒了……纭贤前辈,她醒了!” 无锋趴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握着阿石的手,焦急地唤着。 阿石缓缓睁开眼,又张了张嘴,却还没有力气说话。她只是回握了握无锋的手,作为回应。 无锋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纭贤端着煮好的药膳入内,喂阿石喝下后,又为阿石把了脉:“醒了便好,无大碍了。静养些时日,切不可随意走动。” 纭贤刚走,应遥便来求见。 在阿石昏迷期间,楚无锋已从春筱口中听闻了景荷坡的来龙去脉。虽然她现在不愿让阿石徒增感伤,可也实在不忍拒绝应遥,便只得将应遥请了进来。 应遥瘦得几乎脱了相,眼睛布满血丝。她一进来便坐在床边,望着阿石的面庞。 阿石刚刚苏醒,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便虚弱地勉强出声问道:“寨主怎么寻我?” 应遥依旧凝视着她,良久,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若有个姐姐,你想她是……什么样?” 阿石不假思索地答道:“楚将军便是我的姐姐。” 掀桌!本将军不奉诏 第64节 应遥半晌无话,眼中多了几分释然。随后,她替阿石掖了掖被角,便起身出去了,临走前撂下一句:“好好养着,多保重。” 无锋看着应遥落寞的背影,心中不忍,便起身追出去,劝慰道:“景荷坡的事,我都听说了。节哀……你不打算告诉阿石吗?” 应遥仰头望着天:“她跟着你,很好。不必告诉她,使她徒增烦恼。我知道,令雨肯定也会这样做。” 说罢,应遥便提步要走。 无锋心中酸楚,再次叫住了她:“应遥……你从前同我说过的,她有天命在身。你要相信,她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应遥的身形颤了颤,哽咽道:“我知道。” 无锋又问:“你这几日怎么样……这是打算去哪里?” 应遥侧过半张脸: “刚把她留下的手稿送去给了长公主,不,皇帝。那是她最挂念的事儿,她说只要有了那些,大虞就会换个新面目。 “至于我,回凤栖寨。皇帝把那一带改了名字,就叫凤栖郡,封我做了凤栖王。在那处封地上,皇帝许了我行政自由。” 楚无锋心中了然:闻岑并不畏惧应遥的野心,甚至有些欣赏。她做皇帝,本就是为了天下女子;正如母系社会开创的禅让制,皇位本就是能者居上,而非贪恋权势者玩弄权柄的终极目标。让应遥做个有封地的异姓亲王,既是看看凤栖寨的先进手段大范围推行起来如何,也是在为自己百年之后的下一位继承人铺路。 无锋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路上当心。等局势再稳固些,我得了空闲,再去凤栖郡找你吃酒。” 应遥“嗯”了一声,翻身骑上那匹大宛马,远去了。 ------------------------------------------------------ 阿石喝了药,又进了一碗鱼汤,面色红润不少,很快又沉沉睡去了。 无锋也想去看看新朝的新气象,便打算趁阿石睡着,出府闲逛一会儿。 荔姓四姐妹看到她要出门,便要求同去;无锋拗不过,只好全都带上了。 不知不觉间,她与四个孩子又走到了景荷坡。 前几日的狼藉景象已被清理了大半。元敏领着开阳营诸姊妹,正在热火朝天地重建开阳营。 新的匾额上,“开阳营”三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孩子,你来了。啊,还带了小姑娘们。” 见无锋过来,元敏暂停了手中的活计,陪无锋在一旁坐下,看着四姐妹在阳光下笑闹追逐。 无锋解下腰间的楚白鸦:“我带母亲回来,看看她的开阳营。” 元敏低声道:“看看吧。在外流亡那些年,她一直没办法回来;如今天亮了,是时候回来看看了。” 此时,却突然听见一阵轻捷的马蹄声。原来是闻岑放心不下,便带了兰生姑姑来此处探视。 无锋下意识地想要躬身行大礼,闻岑却抢先一步伸手拖住了她的双臂:“此处并非朝堂之上,将军快请起,不必行这些虚礼。” 随后,她又问无锋:“开阳营统领的人选,朕同元敏商议过了,都觉得你于情于理最合适不过。不知楚卿可有此意?” 无锋却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向远方。 “蒙陛下厚爱。只是……臣自幼长在边关,京城终究不是臣的归处。如今天下初定,新政推行,边关必有异动,臣愿为陛下、为百姓镇守边关。” 闻岑便不再强留:“好。朕仍授你‘镇国将军’之衔,统率边地兵马;除此之外,加俸三等,以酬大功……” “陛下。”无锋打断了她,“臣领兵在边关,要银子也是无用。若陛下真的想赏,便把这些俸禄投进女子军队中吧。” “我也要去边关!”在一旁玩耍的荔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学着无锋的样子挺起胸膛,“我要随楚将军去,将来也要做将军!” 闻岑忍俊不禁,便弯腰与几个孩子叙话。谁知,向来有些胆小、总拿不定主意的荔婵,竟意外地与闻岑极为投缘。 片刻,闻岑转向无锋:“楚卿,这孩子与朕极有缘。若你舍得,不如让她留在宫中,由朕教养?” 无锋:“这要问荔婵了。臣没办法做她的主。” 本以为荔婵会退缩,谁知她却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荔婵愿意跟着陛下。” “好,甚好。朕会教你治国之道。不过,现在你还小,须得跟着兰生姑姑历练些岁月。” ------------------------------------------------------ 楚无锋回府后,将府中、别院所有的亲兵召来,说了自己的打算:等阿石好起来,就回边关镇守。 春筱本就是开阳营出身,她想了想:“将军,我想回开阳营。如今开阳营正重建,这边也有我的去处。” 几个开阳营来的姊妹纷纷附和。 无锋为每个人都包了些银子,又叮嘱她们多多保重。 长渊想带着妹妹留在京城,而无锋在京城的府邸中正好需要一个亲信管理帐簿,二人便一拍即合。 还有几个姊妹想在周围的县城开武馆,想让更多女子得到自己的力量。 而晓瑜和剩下的姊妹则坚定地要跟着无锋去边关。 ------------------------------------------------------ 第一场科举办得十分顺利,选出了一批极有才能的女子官员。 而散布在各地的庇护所,虽日日人满,却始终未曾积压为患。那些刚逃出来的女子,在庇护所中稍作缓冲,便不再留恋安稳的温床,而是走进了工坊、军营、商行……这是属于女人、由女人开辟的广阔天地。 那些曾经掌控着家中一切的老爷们彻底慌了。他们愤怒却无可奈何,只好追问着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家的女人: “你这是干什么?你当初不是求着要进门做妾吗?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你现在这是闹哪出?” 原本在他们面前低眉顺眼的女子,此刻挺直了脊梁,眼神中尽是不屑: “日子过得好?那是你的好,不是我的。 “之前,若不同你结昏,我左右也是没有田产、没有房屋,没法活命,我那是在求着做妾吗?我想活命而已。可是,老爷啊,天已经变了。 “如今,我又能读书明理,又能经商致富,若够本事,没准还能在这朝堂上谋个一官半职。我明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赢一份前程,为什么还要困在后宅中,靠讨你的欢心、分你的一点残羹冷饭来过活?” 那“老爷”气得花枝乱颤,讲不出话。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往常那样以暴力处理,可手才扬到半空,想起新朝那道杀无赦的铁律,又讪讪缩了回去。 他站在那儿,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竟一口气没喘上来,颓然倒地。 ------------------------------------------------------ 数月后,阿石在纭贤的悉心调理下,病情已是大好,骑马赶路不成问题。 离京那日,无锋没有惊动圣驾,只是带了一支轻装简从的小队,打算一早就启程去往边关。 元敏抚着她的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孩子,我如今守着开阳营,得空了定会去北疆看你。只是……往后山高路远,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护在你身侧了。你在边关,凡事定要万分小心……” 还没等无锋回答,便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赶上了!” 二人回头一看,是宁心武前辈。 闻岑登基后,曾数次邀请心武入京担任兵部要职,但都被心武拒绝了。她说过惯了山里的日子,便依旧以开阳营之名,守着那座铁矿。 不过,铁矿中生活的姊妹们如今衣食丰饶,再也不用遮掩着生活了。 看着元敏与无锋,心武突然有些恍惚,她长叹一声:“这太平日子……可惜,怀刃看不见了。” 元敏眼眶微红,随之感慨:“是啊,若她能看看如今的万里江山,该有多好。” 楚无锋闻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她握紧了腰间的楚白鸦,回望这两位如师如母的前辈: “前辈们莫要伤怀, “我来替母亲看。” 说罢,她便驱马前行,向着苍茫辽阔的边地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趁着限时免费,大家可以直接看,狂修了三章,把正文更完了! 还有一些比较有意思的番外,今天来不及了,请容我慢慢修、慢慢再写~ 感谢你读到这里,非常、非常感谢! 今天是周五,祝我的读者姐妹开开心心,周末也开心,下周也开心,下下周……以后都开心[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