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沉沦日》 第1章 [现代情感] 《岛屿沉沦日》作者:烟花海棠【完结】 他是她的饲主,更是她的猎物 【文案】 如果恶念是一把火,纵火者是否终将自焚? 在姐姐自杀后的第十八个月,小岛渔民薛媛终于如愿以偿,接替姐姐成为了那个男人的笼中雀。 - 她图谋不轨,不爱他,也不为鲜花宝石臣服。 她假装庸俗的背后或是盛大的阴谋。 - 他都知道。 他正清醒地进入圈套。 人物设定 女主薛媛 嗜血金丝雀,扮猪吃老虎 男主裴弋山 冷面野心家,强势daddy 配角陆辑 男二,青梅竹马倔小狗 配角叶知逸 男三,毒舌傲娇男妈妈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虐恋强强相爱相杀年上熟男熟女 第1章 .人生的雨季 姐姐下葬后的第二个周末,淮岛迎来了漫长的雨季。 空气潮湿而闷热,连拂过耳畔的风都是黏腻的。 出海的船只骤减,香料贸易迎来不可避免的惨淡期,因此,习惯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劳碌生活的薛媛失去了固有着力点,整日关在黏贴米字胶带的,牢笼似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并开始频繁梦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狼一样,野性犀利的眼睛。 来自于一个只存在于手机屏幕端,头条新闻里的陌生男人。 也不算太陌生。 毕竟薛媛可以轻而易举地例举出对方的相关信息—— 裴弋山,知名调香师。某位被媒体誉为鬼才的商界新贵。 四年前曾带领不足十人的初创团队,凭几款特调的鸢尾系列香水在国内香氛市场异军突起,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一时名声大噪,搭上资本大船,迅速扩张,成就了今天日化行业赫赫有名的耀莱集团。 她看过他的少量报道,并在几天前,于网页截图,保存下他一张照片。 像个狂热的追星族,对那张精致得足以媲美电影明星的好脸,投去长久的,不动声色的注视。但绝不是因为喜欢。 毕竟那个男人曾经有过几率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符号是:姐夫。 死去的薛妍的丈夫。 这种单方面的窥视行为有些像狩猎。 他在明处,她在暗处,胸膛中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胃病般起起伏伏。带来比户外长雨更漫长的焦躁和空虚。 回顾起来,此类情绪的伊始大概源于三月末,薛妍在家中浴室割腕自尽那天。 薛媛记得清晨六点半,自己被门缝下那股不同寻常的铁锈气息惊醒,蹑手蹑脚打开浴室推拉门的血腥的瞬间—— 七色朝阳穿过高窗,落在浴缸深红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一把弯弯的小藏刀半悬在罗列着洗头膏和香皂的置物架上,刀身殷红,而她那不久前刚从西洲折回淮岛度过年节的姐姐薛妍,正穿着一条漂亮的鱼尾长裙,浸泡血水里。 皮肤苍白,双眼紧闭。 唯有墨色的裙摆贴着水面浮起,忽高忽低,像不知名的花卉在地狱摇曳。 很突兀的画面。 灿烂的黎明,宁静的浴室,冰冷的尸体,贴切的怪诞美学。 然而比恐惧更快填满薛媛脑袋的竟然是一些更零碎,无聊的画面。 关于薛妍的。 去年过年时,她在饭桌上正义凛然抨击起父母落后的人生理念,最后于长辈们的数落声中,欣然同意父母划清界限的提议,翌日便拖着行李箱,满不在意地离开了家。 万籁俱寂中,唯有薛媛跟至港口相送的,听她袒露心扉: “像淮岛这种重男轻女,封建落后的地方,本来也不适合生活。我啊,以后一定会在西洲站稳。结婚,生子,有自己的房子,全新的家庭。媛媛,到时候我保证会把你也接来。你可以继续读书,爸爸妈妈干涉不着。” 淮岛是南海诸岛一隅。 地理位置稍偏,对比其他岛屿,旅游资源匮乏,岛民多以香料种植和捕鱼为生,岛内仅有一所综合性学校,涵盖幼小初,高中以上需要乘船到隔壁稍大的岛屿就读,花费稍高。 女孩子大都仅能享受九年义务教育。 而薛妍是个幸运的例外。 她有能力,也有骨气,争气地考上了离家千里的西洲大学,认真完成学业后,还靠自己找到了相当高薪的工作,和一个厉害的男友。 梦幻的经历像一部小说,让人向往。 据薛妍所说,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是总裁对求职者一见钟情,强势靠近。 在某次商务聚会结束返程时,宾利车副驾驶上多出一大束欧洲空运来的朱丽叶玫瑰,男人捧起,郑重其事询问薛妍是否愿意成为他的玫瑰。 待她点头后,他开始在职场和生活中全力对她进行托举。 如此罗曼蒂克的桥段让没有恋爱经验的薛媛艳羡。 但更让她心潮澎湃的是薛妍会将她带离淮岛的承诺。登上栈桥前,薛妍再次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同时拿起手机,往她银行卡里转入了一笔备注为“自由基金”的款项。 自薛妍大学毕业后,总在私下这么汇钱给薛媛。 用于鼓励没有读过书、见过世面的薛媛某天能靠聚沙成塔的私房钱,脱离父母掌控和在大棚里种植、收割香料那种一成不变的破日子。 这是她们的小秘密。 很快死掉的小秘密。 仅在今年腊月二十四,瘦得脱相的薛妍就灰溜溜回家了。 说是发展不顺,辞掉了西洲工作,决定回到淮岛周边常驻。无视父母嗔怪,挤进饭桌的行为,轻而易举地摔碎了薛媛的幻想。而后,梦想碎片和浴缸里的鲜血交织,共同构成了薛妍反复发作的胃病。 自杀不是光彩事,薛妍的葬礼办得非常简单。 骨灰盒入土为安后,父母公事公办,彻底搬空了属于薛妍的房间。 耗时一周。 十五平米的卧室只留下一张孤零零的钢丝床架和一组老柚木书桌,泛着雨季特有的潮气,观感凄凄。清理过程中,父母甚至数度跟薛媛提起: “以后千万不要学得你姐姐那副臭德行。” 这句话将糟糕的亲子关系暴露无遗。 感觉上,失去一个叛逆的女儿于他们而言,完全不值得痛苦。 从薛妍房间里收拾出来的大批杂物被转卖到废品回收站,或干脆随钱纸烧毁,少部分在薛媛的坚持下转移到了她更为狭小的卧室,比如:一台老式留声机、六张黑胶唱片、一件波西米亚风的手织披肩、两串薛妍儿时亲手制作的海螺风铃…… 还有三个不同品牌的奢侈手包。 那倒是妈妈主动留下的,因为从购物软件上查到它们价格实在昂贵。 但对于薛媛这种几乎没有社交需求的小村姑来讲,它们根本派不上用场。 使用频率远比不上那台老式留声机。 她常用它播放一张名为《初恋》的唱片。 日本歌手村下孝藏最著名的代表作。浓郁的昭和味道,字里行间流出清新的忧伤。大抵是因为薛妍自杀前一周都在反复循环这首曲目,薛媛企图从那些绵长的韵律中找到一丝薛妍想要传递的信息。 在薛妍的灵魂彻底消逝前。 按淮岛的葬俗,钱纸烧够七七四十九天才算真正把逝者送走。 故而想弄明白薛妍为何走得那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的薛媛甚至在房间窗头海螺风铃的附近多挂了一面招魂幡。 一些玄学网站上说这样的方式可以让归来探亲的亡魂入梦。 她很想听听亡魂的解释,可惜从来没有梦到薛妍,反而梦到那个不相干的男人,裴弋山。 沉默着与她对峙,接着抬起她的下巴或扼住她脖子,夸张时也会低头咬她嘴唇。 带着凛冽的眼神。 离奇到让她冷汗直流。 后来薛媛发现那其实是一种命中注定的指引——裴弋山和她畸形的连结。 在薛妍尾七那日,她最后一次收拾掉灰迹斑斑的丧盆,刚企图回到床上小憩,手机提示框便弹出几条头版新闻——纪念西洲首届公益慈善晚会圆满结束。 薛媛鬼使神差点进去,慢慢下滑,在现场视频节选中,猝不及防锁定到那个男人的脸。 矜贵冷峻。 端坐在靠椅之上,举牌出价。晃动的镜头中,薛媛瞄到他身边女伴正挽着他的胳膊。 心怔了一怔。 继续搜索更多关于晚宴的报道,视频。 接着从竞拍名单中得到了对方拍下价值两百万项链的信息。 项链应该是给女伴了。 窈窕淑女,巧笑倩兮。他有了新的玫瑰。 薛媛胃里一阵翻涌。 随手拿起近处置衣挂上薛妍留下的手包,想从中翻找卫生纸,擦去嘴角几乎溢出的腥咸,却天意般,于其内袋隐秘夹层中,掏出了一张人流记录。 第2章 骤然茅塞顿开—— 为何当初饭桌上父母以想要扩建香料大棚为由向薛妍讨要近年积蓄时,薛妍会轻描淡写地表示离开西洲时,已将所有积蓄捐赠给了一间儿童救助基金会;为何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会反复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薛媛终于弄明白。 即使这致使她下一秒便反射性冲进卫生间,呕吐得停不下来。 厕所的下水道涌着浓烈臭气。 妈妈走来问薛媛是否吃坏了肚子。 “大概是”的回答为薛媛换来了几粒胃药,嘴里散不去酸苦,回到门窗紧闭的房间,挂起招魂幡竟掉落在地上,此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也许薛妍来过。 像一个暗示。 薛媛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必须做点什么。 摸出了抽屉最底层的那把小藏刀,刀鞘镶嵌的绿松石如同凝视的眼睛。 这是她远在天边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夫陆辑在高考结束随父亲进藏旅游,返乡后送给她的礼物,象征着斩断厄运,驱除邪祟。 疯狂翻涌的念头,几乎将薛媛吞没。 颤抖中,她拨通陆辑的电话,嘟嘟三声,不待陆辑开口,她沙哑地问询—— “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杀掉一个人?” 第2章 .赎罪券 要要杀一个人很简单。 刀、锥、榔头、一切尖锐物品。 要杀一个人也很难。 毕竟他们素未谋面,身份地位也相隔甚远。 “小朋友今天又看了什么节目?犯罪片?” 陆辑只当薛媛是童言无忌,在电话里温和地调侃。 他是她的邻居,初中同学,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也是岛上村支书的儿子。 今年刚毕业,目前在西洲华临区一间互联网公司实习。半年前,他们践行民俗中先成家后立业的观念,由家里主导定下了婚约。 几乎称得上中头彩。 陆家慷慨,愿意提供房车,且不嫌弃薛媛的糟糕履历—— 她在十六岁时曾经历过一场严重的事故。 据说是贪玩私自驾驶自家渔船企图渡海,被一个浪打回来,脑袋撞上礁石,差点没了小命。在医院里躺了半年才苏醒过来,记忆板块退化得厉害,她睁开眼睛时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时起陆辑便开始把她当小朋友。 他来医院看望脑袋上缠着纱布的她,跟她讲起零碎的知识:豆蔻和佛手都在八月采摘,出海捕鱼通常选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沙蚕是高效率的万能钓饵…… 那之后,薛媛的世界很大一部分靠是陆辑填充丰满的。 他不仅仅是她的竹马,也是她的大脑和眼睛。 这种引导者关系间接造成了薛媛的肆无忌惮,她无视陆辑的提问,提出想法: “我能不能来西洲找你?” 家有丧,三年不办喜事。 关系还不能更进一步,按道理她应该乖乖在淮岛等待陆辑回来的。 “好啊,什么时候?” 好在陆辑并不在意那样的传统。早在薛妍出事,他远程吊唁时,便提出过接她到西洲散心的提议。 起先拒绝的人反而是薛媛。 因为二十二岁的她实际并没有作好嫁人的准备。 “就这几天?”薛媛问。 “那我晚上给你爸爸打电话聊聊吧。”陆辑答。 有陆辑帮忙,薛媛离家的过程不太繁琐。 毕竟淮岛这地方,妻随夫纲已是常态,况且真要等到三年后,若是陆辑功成名就,很可能再看不上海岛里笨笨的,不善言辞的小村姑。 考虑到薛媛没有远行的经历,临行那天,由妈妈亲自带她一步步转换交通工具。 先坐渡轮到临岛换乘大船,再通过大船去到唯一有机场的新南岛,最后坐上前往内陆的飞机一路北上,直至降落西洲机场。 陆辑承诺会提前在那里等候。 这感觉像一场刺激的逃亡。 对从来没离开过小岛和父母身边的薛媛而言。 走下栈桥时,她发现腋下和掌心出了不少冷汗,风一吹,人就瑟瑟发抖。身旁,妈妈以为她在害怕,于是喋喋不休: “去了西洲要乖,听陆辑的话……” 薛媛配合地点头:“好。” 自坠海重生后,父母总在这样教育她。 要乖。 病床上苏醒的代价是高额医疗花费,利息是失去义务教育以外的学习机会,成为父母身边只需要服从的提线木偶。 一个乖字否决她全部个性。 全家上下,只有薛妍在致力帮助她灵魂出逃—— 给她钱,向她分享城市生活,鼓励她学习,无论是技能还是知识,承诺有一天她们都会走出小岛,留在自由的霓虹世界。靠着这些鼓励,薛媛掌握了很多与务农无关的技能。若是薛妍真的结婚,自立门户,接她去到西洲生活,她肯定还会报考一个成人学历提升。 等等……成人学历提升。 薛媛忽然从很诡异的角度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有了完备人身自由权。 淮岛的日子太单一,她都忘了,她是个正常成年人。 怪不得陆辑总叫她:小朋友。 到机场已经是下午。 机票不便宜,妈妈的送行就到这里。 离开前,她为薛媛整理了头发和衣角,并再三确认陆辑收到了航班信息。 “没问题。”薛媛说。“我自己可以。” 她向前通过安检,回头却发现妈妈仍站在原地。 金属探测门宛若一道空间屏障,将她们拉出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媛媛,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妈妈突然问。 薛媛很诧异她会问这样的问题,脑海里烟花爆炸。以至于她在登上飞机后,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给出回答。 漫长的飞行让人昏昏欲睡。 又做梦了,梦里是宁静的夏天,海滩,以及提着大件行李的薛妍。 淮岛偏僻,没有快递站点,物资匮乏,读大学的薛妍每逢暑假都会买很多城里的东西回来:衣服,首饰,零食,面膜……硕大的行李箱是哆啦a梦的百宝袋。 每一次打开都是满满惊喜。 这次的惊喜是裴弋山的尸体。 气流一颤,薛媛醒了。 迷迷糊糊嗅到红茶的醇厚气息,是笑容明朗的空姐正在为乘客派发饮料。 到她面前,她选择了苹果汁,接过时,因为手滑一不小心打翻在身上。 瞬间局促地红了耳朵。 新衣服留下黄色印记。 最后四十分钟,苹果味在薛媛的身体上发酵。等飞机到站,她看着玻璃窗外陌生的一切,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在果园里迷路的蚂蚁。 还好一到出站口就看到了陆辑。 抱着一束百合,站姿挺拔。上次见面还是在过年,他头发剃得短短像只刺猬,如今长了许多,变成蓬松的小狗。 “媛媛,你终于来我身边了。” 他欢喜地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薛媛的行李,还顺势吻了她的头顶。 “站这儿等等,我去开车。” 陆辑的车是过年时陆叔叔新给买的,车内薰衣草香薰刺鼻,对气味敏感的薛媛不禁咳嗽。 陆辑尴尬地解释都怪自己捡懒忘了准备橘子或西柚外皮。 车开上高速,不久便到了终点。 一间紧临地铁口的loft公寓。 玄关放着一早备好的空花瓶,插入百合,灌进水和一点点白糖,可以坚持半个月。薛媛捣鼓花束时,陆辑把行李都提上了二楼的卧室,再下来,手里多了一条浴巾。 “小脏猫,快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澡洗一洗我们再吃饭。” 他早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痕迹。 浴室里水汽氤氲,在花洒下呼吸,热雾钻进薛媛肺里。 陆辑给她准备了全新的女士洗护套装,罗列在置物台高矮各异的淡绿色瓶罐上印着栀子花的图片和耀莱集团的logo,这是对方年初新上的纯植物系列日化,主打健康和自然,摁出一泵,的确清香沁人。 看得出陆辑也很喜欢。 出浴后,主动给她吹头发的他凑上来深嗅了好几次。 陆辑絮絮叨叨说很多话——为薛妍的事感到遗憾;高兴她能来西洲陪他;她可以不必工作,就在家里,好好弥补他们因为距离而空白的那些岁月,以及,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陆辑忽然掌住她下巴吻了下来。 口腔里龙井牙膏的味道证明他在她出来前早有准备。 绵长的吻在她唇瓣厮磨,继而辗转到脸颊,耳侧,顺着脖颈和肩膀一路向下,他轻轻拨掉她睡衣肩带的其中一条,双手在她皮肤摩擦。 她在侵略中如四月柳絮般颤抖。 “陆辑,不……” 浴镜倒影着他们纠缠的身影,半蹲的陆辑隔着雪纺布料亲吻她凹陷的腰窝。 第3章 “媛媛,原本我们十月份就会结婚。”他抬眼,湿漉漉地仰望她,并没有停下,“别怕,我不会弄痛你。”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往前跺了一步,勉强躲开。 “我其实不是来西洲陪你的。” 有些突兀,陆辑愣了,薛媛趁机撩起那条松垮的肩带,奉上坦诚。 “我来见一个人,耀莱集团的掌门。” 从眼神能看出陆辑的云里雾里。 那份头衔离他们太远了。无法向陆辑透露太多薛妍隐私的薛媛笨嘴拙舌、避重就轻地解释大半天,换来的反倒是劝她放下仇恨的心灵鸡汤: “姐姐要是知道你这样,会伤心的……” “别说了。” 薛媛打断陆辑,语气明显急躁。 “不想听。” 思绪回到薛妍自杀前三天。 薛妍罕见地招来薛媛,聊起回家的缘由—— 她和那个男人分手了。过程和结局都很不体面。原来对方早就心有月光,不过将她当作发泄和安慰的替身,退而求其次的将就。他不会娶她,也从未真正爱她。 落差极端得像过山车从最高点一跃而下。 “他只是把我当成比猫狗高级的宠物,一个替代品。” 向来心气高傲的薛妍第一次在薛媛面前露出迷茫,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这太讽刺了。” 偏偏那天,那一瞬间,尚未见过流产证明的薛媛那真切的愤怒中,破天荒夹杂着一丝可耻的安慰——原来薛妍的人生并不是电话里分享得那样无懈可击,她也会受挫,被命运碾压。 接着,薛媛脱口而出了一句至今不敢细究的话: “你那么聪明,怎么能没有戒心,轻易地相信他会真心爱上我们这种人……” 那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具象的农夫与蛇。 在爱着薛妍,接受着薛妍馈赠的同时,她也曾无数次质问命运:为什么只有薛妍飞得那样高远? 她们明明都是小岛屿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 白炽灯晃得人迷了眼睛。 这一刻,望着陆辑,薛媛清晰地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面对妈妈,被她硬生生吞咽入腹的回答—— “回不来了。” 罪当同论。 她将和裴弋山一同堕入地狱。 第3章 .未必遥不可及 茹毛饮血三分肉,碎骨万段以祭旗。 但愿陆辑永远不要懂得那份坚持背后的含义。 薛媛承诺,最多一周,她会找到房子搬走。 坚决得像是在告别。 两人沉默对望,良久,陆辑苦笑着拔掉吹风机插头,借口洗澡只身进入了浴室。隔着一扇玻璃小门,薛媛听到了很轻的,拳头敲击墙壁的闷声。 接下来的相处显得有些貌合神离。 薛媛自知理亏,搬家那天,提前准备了丰硕的红包以感谢陆辑的包容理解,怎料递到一半,对方倏地黑了脸: “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吗?” 陆辑很少用这样生硬的语气说话。 薛媛无意火上浇油,故而黯然。 她十六岁退学,人生停滞。困顿于香料大棚,一眼到头的未来,能得到陆辑及其家庭认可,似乎已是她人生的上上签。 换了谁都该心存感激。 按道理,结束这句话不该由她来说的。 看着陆辑深棕色的眼睛,她发自内心为嘴边那句“是的,我们就到这里”而惭愧不已。 “还有三年缓冲期。” 陆辑抢先开口,字字铿锵,攥着拳头。 “这期间我不会太干涉你。至于别的,在那之后再来决定,行不行?” 他的固执中竟也带着温和的商量。 薛媛恍惚想起了十六岁从病床上苏醒,初见他的那天。病房里吊扇在吱呀旋转,浅绿色的涤纶窗帘被风撩得一摆一摆,他捧着束百合,一进来就笑了,阳光照亮他尖尖的虎牙。 “听阿姨说你醒来以后不怎么记事儿了。” 坐到床边,好像闲不住,顺势便削起苹果。 “那就当我们今天第一次认识吧,你好,我叫陆辑,陆地的陆,专辑的辑。” 后来她追问:他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实不相瞒。你三脚猫的开船功夫,是我教的。” 嗯,孽缘。 看样子到今天也还是如此。 薛媛最终没有说出太强硬的话,点点头,收回了红包和划清界限的告别。 搬迁到城中村的生活并不太如意。 光照不足,衣服难以晾晒,潮闷,下水道会反出扰人的臭气,以及厨房常常冷不丁出现大只棕色蟑螂。 但相比淮岛,四十平米小房间有无上的自由。 薛媛不觉得艰辛。 她用省下来的钱报名了驾校,花费两个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驾驶证,有了向着地图上某个位置进发的底气——公园路188号。 裴弋山曾经与薛妍同居过的家。 那一处名为“蔷薇岛苑”的高档社区,紧邻着西洲四a级湖畔景区,环境优渥,楼宇间密度极低,是裴弋山在西洲落脚频率最高的房产。 薛媛北上,手里总归有几张牌可打。 备忘录上拷贝了薛妍曾经的分享:裴弋山西洲的两处住址,一台常用车及牌号,部分生活习性,比如——有莫名的用人洁癖。 除了司机,身边照顾日常起居,打理家里大小事务的家政人员通常以季度为单位更新迭代,故而需求量庞大。 薛媛决定去碰碰运气。 她想象自己在裴弋山的庭院里种花,园艺剪刀咔擦咔擦,像上膛的枪。 出发踩点那日天气意外晴朗。 一团团浓积云像未压实的棉花团块,蓬松地浮在头顶,地铁转了两次,公交一次,共享单车15分钟,一身运动套装的薛媛终于到达了那条她曾在地图上搜索数次的长坡。 坡道的尽头就是蔷薇岛苑的大门。 曾几何时,薛妍向她描述那长坡两侧挂满紫藤萝和铁线莲的矮墙,茂盛的植物簇拥着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仿佛通往的不是宅邸而是爱丽丝的仙境。 如今,眼见为实。 薛媛捻起一片地上的花瓣,放进上衣口袋。 身旁不时有车辆穿过。 到达门卫岗亭的时候,汗水已经打湿了薛媛的前襟,她询问门岗的安防是否有住户需要家政服务,并递上一包香烟。 “没有这个需要。” 年轻安保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制服,用礼貌的手势请她离开,冷淡的面容没有与她深聊的想法。 但薛媛并不放弃。 接下来每周三次,她会固定去看安保冷脸,并按日搜集花瓣,记录时间的流逝。 当花瓣凑够九片时,一名稍微年长的安保终于收下香烟,对薛媛说了额外的话: “他们不会用来历不明的求职者。” “我可以提供健康证明并试岗。” 薛媛看到了希望。 “我有做园艺的经验,手脚麻利,也会开车,不用住家,充分尊重客户隐私。” “哎,”经不住她的热切,安保妥协,“如果你真的很想在这里谋得工作,可以把简历复印一份给我。有机会的话我递交给公司试试。” 他们物业公司有专门的家政服务部。 蔷薇岛苑的住户有七成通过他们雇佣家政。 交谈间,一辆高山绿色的宾利添越缓缓驶到入口。 敬业的安保一秒转回到工作状态,礼貌敬礼—— “欢迎回家,裴先生。” 宅邸住户不多,为了确保礼仪到位,他们要记住每一名住户和他们的座驾。 此刻宾利车窗紧闭,窥不见内里,但熟稔于心的牌号与后座那抹虚浮的人影仍然让薛媛忘记了呼吸。 距离薛妍下葬将近四月。淮岛到西洲,跨越几千公里。 第一次,那个活在屏幕和薛妍分享中的男人离她现实不足三米。 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 薛媛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嘿?” 安保在薛媛面前挥了挥手,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把视线从渐行渐远的车辆上移开。 “这车漂亮吧?像你们这种年轻的小女孩好像都挺爱这款的。” 安保的眼神飘忽起来。 “之前也有很多小姑娘想来这里求职。嗨,毕竟嘛,这儿的业主非富即贵,一份工作也许会成为一条捷径。不过话说又回来,业主们又不傻,选家政都有考量,比如说刚才过去那位先生吧,就从来没有雇佣过三十五岁以下的单身女性……” 像是侧面点她,安保问她今年多大,有没有成家。 薛媛当然是听懂了。 笑了笑,不置可否,礼貌告别。 从紫藤萝的坡道走下去,最快需要十五分钟。 但要慢也可以像一个漫长世纪。 第4章 做家政是行不通了,薛媛开始在网站上搜索耀莱集团的招聘信息,思考后续。 耀莱集团每年秋季会同时进行校园招聘和社会招聘。最低投递门槛是全日制本科,岗位是售后客服,附加条件是普通话标准和打字速度达到每分钟50个。 对薛媛来讲,实在苛刻。 夜市的天桥底下有很多小广告。 房屋租售,无痛人流,员工招聘……视线密密扫过,夹缝里一抹灰绿吸引薛媛注意——办证咨询。 电话拨过去,对面的年轻男人自称专业办证十年,要价三千。拍着胸脯保证学历真实,各大网站均可查询。听闻薛媛是为投递客服岗位,还潇洒地表示会附赠她一份漂亮简历。 被唬得一愣一愣,薛媛付了钱,不料很快竹篮打水一场空。 倒不是假学历没过审,而是对于懵里懵懂的她来说,漂亮的简历反而是负担。 线下第一轮面试,年轻的hr在常规问询结束后,心血来潮附加了几个关于她个人经历里组织大学社团活动的问题,而薛媛的回答漏洞百出,一切结束。 接连出师不利,薛媛甚感颓败。 窗帘一拉,把自己关在四十平米小屋,昼夜混淆,时间颠倒,直到某天被陆辑敲开门,看着对方因为雾气而湿漉漉的羊绒外套,她才惊觉,夏天都过去了。 “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要吓死人吗?” 陆辑的手指是冰凉的,鼻尖微微泛红。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端详片刻,又用力地把她按进了怀抱里。 “为什么关机?” 电话忘了充电,丢置在沙发一角。 妈妈因为没联系上薛媛,马不停蹄地找了陆辑,害得陆辑下了班直冲薛媛住处而来,生怕她出了意外。 “我跟阿姨说你手机浸水坏掉了,等买到新手机会把联系方式发给她,你别露馅。” 进了屋,眼瞅一片狼藉,陆辑眉头紧锁。 “你在家养蛊啊?”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好长一段时间,听闻薛媛是因办假证求职失利而颓废度日,陆辑居然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不准笑。”薛媛赌气去扒他嘴角。 久别重逢,他们又恢复了青梅竹马的亲近,陆辑抖抖外套的水露,假装严肃:“行,我发自内心谴责那个给你办假证的家伙。” 紧接着,反客为主,将薛媛夹在臂弯里推进浴室。 “不饿吗?收拾一下吧,难得见一面,请你吃晚饭。” time fly back是西洲有名的网红旋转餐厅。 位于三百米高塔的顶端,被落地球体玻璃窗包围,最边缘的座位低头便可俯瞰城市,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很受年轻人欢迎。 刚跨进店里,薛媛就被落地玻璃一隅的独特风景吸引了注意力,是几个穿着不符合季节清凉服饰的漂亮女孩,正排着队,在摄影师指导下与窗外紫红的晚霞合影。 默契得像是流水线作业,一个走,一个来,摆着大同小异的pose。 “西洲有很多为女孩子做包装的工作室。” 见她目不转睛,陆辑科普。 “听说还分层级,普通的就像这样,做形象设计,进行拍摄体验。高端还有全方位培养会员技能,帮助会员进入上流社会,接触富豪的呢。是不是很新奇?” 晚霞的光晕透过玻璃,愈发浑浊,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薛媛与光耀的女孩们擦肩而过。 耳畔,摄影师手中快门发出清脆咔嚓。 如同命运发出召唤。 第4章 .名媛培训班 有的时候,底层人的人生飞跃并不取决于是否聪明,努力,脚踏实地。泥泞赛道上,真正制胜的法宝是:谁在关键时刻,更豁得出去。 瘦,高,脸小,基础条件不错,但皮肤状态和衣品一塌糊涂,气质太土。 这是安妮姐对薛媛的评价。 号称西洲美容圣地的nelya会所顶层,穿着一身墨蓝色新中式旗袍的安妮姐夹着细长的珍珠木烟斗,靠坐在深绿色青山样式的创意沙发上,一双精明的眼睛叫人想到狐狸。 “一般你这样的姑娘,我会建议走土纯赛道,养两斤肉起来,主攻三四线城市乡镇企业家。” “我有目标对象,介绍人没有说吗?” 薛媛抬头,全然不顾自己身上那件绣着花边小熊的外套与大环境的格格不入,用力撑起单薄的胸膛,直视安妮姐的眼睛。 “耀莱集团的裴弋山。” “你还真敢想。” 安妮姐轻轻吐了个烟圈,语气很淡。 “我这儿可不是许愿池。” “我愿意付出一切。” 薛媛面不改色。 “只要你能帮我站到他身边。” 字字铿锵,语气不像来求人的,强硬得很。 换别人可能会把她赶出去。 可安妮姐没有,她只是同薛媛对视,目光像刀子,似要将她剖开。 “野心不错。” 片刻,安妮姐笑了,顺手将烟斗放在玉石茶台边缘,直起背来。 “三十万,友情价,我可以带你。” 烟斗中段流苏上精雕细琢的金黄蝴蝶悬在半空轻轻摇曳,青烟升腾—— “至于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本事。” 薛媛是在走进电梯以后才发现自己在发抖的。 轿厢的地面铺着红色绒毯,质地柔软,导致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找不到着力点,勇气耗竭,她像一只正在融化的冰淇淋,靠着扶手大口大口呼吸。 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像梦。明明才过去不到十分钟,她却已经开始记不起细节。 下行至一楼美容厅,空气里飘着玫瑰芳香,穿过人群,推开玻璃大门,户外寒风将她拽出混沌之境,心沉下来,她终于清晰回忆起一切经历—— 时间回到七天前。 病急乱投医的日子终于迎来曙光。 那之前整整一个月,薛媛流连于那些信息公开,广告漫天的“名媛缔造”工作室,穿着不知道几手的礼服,提着a货大牌包,被所谓的助理吆喝着奔波于各个高端场合拍照,没有一点实用价值。 那天一定是烧了高香。 团队里一齐参与拍摄的大眼睛姑娘是某平台小有流量的美妆博主。 等待照相时两人闲来无事聊天,姑娘谈起自己mcn公司背后的一位股东:安妮姐。 精明,挑剔,嗅觉灵敏的笑面女魔头。曾在西洲有名的娱乐公司担任艺人总监,如今转业经营起高端美容院,凭人脉揽客的同时兼任上流社会掮客。 “我知道一个小姐妹,就是靠着她,傍上了很厉害的金主。” “你能帮我见到她吗?”薛媛呼吸发紧。 “能啊,但我收费,”大眼睛姑娘耸肩,“五千块。” 当然最终的成交价格没有那么贵。 见薛媛爽快掏出外壳发旧掉色的手机,却因网络信号不好,迟迟无法点开支付软件,大眼睛姑娘忽然于心不忍,好意提醒:安妮姐挑人极其看眼缘,且后续投入相当昂贵,如果仅仅是为了结实有钱人,尝试到高尔夫球场或者马术俱乐部办卡,性价比更高。 “谢谢你,如果安妮姐不收我,我会再考虑的。” 不过薛媛依然坚定。 “钱转过去了,收到了吗?” 手机叮咚一声,大眼睛姑娘埋头查看,顺口问:“看你这样,是有目标吗?” 大概率以为薛媛会说出某位演员或歌手的名字,听到裴弋山三个字时大眼睛姑娘都愣了,说出跟后来安妮姐同样的话——你还真敢想。 薛媛觉得这应该算是夸奖,于是郑重地谢谢了对方。 等回家路上发现大眼睛姑娘退了她两千块。 事实证明大眼睛姑娘是个好人,也没说谎,安妮姐的友情价对薛媛而言依然可怖。 还好,对方人性化地支持分期付款。 安妮姐手下一共带了五个女孩。 除了薛媛,个个唇红齿白,精致得像商店橱窗里的人偶娃娃。她们有光鲜的职业,主播,博主,网剧演员,有收入和商演邀约,不像薛媛那么苦哈哈。作为完全的素人,薛媛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技能是种花,没有金主的口味猎奇到钟意花农,安妮姐只得把她收进店里,挂了个美容顾问的头衔,定义为自己某位朋友刚从澳洲留学归来的表妹。 学历造假上了道新台阶,为保障不露馅,安妮姐还约了老师为薛媛恶补英语。 至于形象改造,投入的钱款撑不起大规模动脸,干脆剑走偏锋,仅做微调,在弱化淳朴土气的基础上,尽量做出一张单纯而自然的野生脸。 “你的气质确实不那么适合培养成玫瑰花。” 安妮姐这么评价。 “做一株向日葵吧。” 几番调整下来,还真意外为薛媛留下了一股温室中难以培养的健康野性。 但裴弋山好不好这一口,不好说。 为数不多的线报里,裴弋山是块难啃的骨头。 第5章 作为仅用四年从小工作室调香师一跃成为市值百亿集团ceo的野心家,他在商场上的嗅觉敏锐、行事果决曾屡次被媒体讴歌,三十岁,青年才俊,那张足够踏入演艺圈的脸也在娱乐版块掀起过风浪,可截至目前,从未有媒体放送过他的恋爱信息。 他从不公开,也不提及,近年来唯一在媒体镜头下公开暴露过的女伴经核实,还是某位合作伙伴的女儿。 “到今年,跟我同行的,几乎不会再有人把他当做攻略目标。我收你,当做是个挑战。” 安妮姐搭上薛媛肩膀。 “他没有公开过任何恋爱关系吗?”薛媛有些错愕。 “嗯,”对方答得干脆,“不过,收下你以后,我托人打听了一番,倒有小道消息讲,他谈过自己公司里一个实习生,挺平凡一姑娘,谈得也不算久,没什么参考价值。” 那是薛媛第一次从他人嘴里听到关于薛妍的消息。 很少,轻飘飘,像个小小的句号,镶嵌在一段悲剧结尾。 培训渐入佳境,薛媛的日子变得割裂。 自由基金所剩不多,美容院白挂名头,安妮姐并不会提供工资。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在城中村附近的花店找了一份店员兼职。于是一天之中,早上四小时,她蹲在城中村附近的花店里修剪花枝,打扫卫生,下午六小时,她又穿着华服在nelya会所顶层上综合课程,做身体护理。 初冬,深冬,眨眼到了年节。 nelya停业一个月,花店也停业三周,大街上洋溢着喜气,陆辑传来信息试探薛媛是否要回去,得到否定答案后,三十前夜又来话,说要一起过年—— “是因为没买到机票啦,不是为你。对了,你有没有想法,在家做还是去外面吃?” “你要不再看看别的交通工具……”薛媛婉拒。 “那就在家吃吧,你家还是我家?” “你自己……” “那就你家吧,我明天买菜过来,就这么说定啦。” …… 薛媛怀疑陆辑根本没有把耳朵放在听筒上。 除夕当天他果然大包小包地来了,阵仗大得像要搬家,还带了一组春联,说是公司行政部发的年货套餐,都送给她,沾沾喜气。 许久未见,陆辑一抬眼便觉出薛媛剧变。 白了,比起先前干巴巴的模样更丰腴了,再不见当初那种怯怯的气质,连刻意拨乱的头发丝都变得更加精致,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 “这几个月你在……干什么?”他问。 “就,学习了一些打扮。” 薛媛不敢说实话,低头接过东西迎接他进门。 预计好的晚餐是潮汕牛肉火锅。 泡出血水的牛骨加葱白下锅炖上两小时,蔬菜肉食切好,按类别放进冰箱和水盆。赶在三点之前,陆辑还去就近的超市买到了一块八寸草莓蛋糕以及一把新鲜的玫瑰花。 晃晃悠悠到了晚上。 春节晚会开播前三分钟,陆辑突然破戒,主动问薛媛明年要不要搬到他那边。 “我攒了一些钱,如果你不想同居,我可以帮你租个新房子,这里环境不太好。” “不用啊,我已经习惯啦。” “那明天我们去逛街吧,给你买点新年礼物。黄金手镯喜欢吗?” “你为什么突然……”薛媛有些茫然。 “我知道你配得上更好的。”陆辑打断她,抬头,眼波流转,“如果你需要,我愿意给你。” 四十平米的小屋藏不住太多秘密。 他到底看到了那些藏在沙发后面的大牌包、以及置物架上被报纸掩住一半的巴宝莉风衣和古驰围巾。即使是赝品,薛媛也难以解释购置它们的目的。 一时如鲠在喉。 忽然,手边电话铃敲碎冻结的空气。 安妮姐三个字跃然而现,一闪一闪,像深渊的召唤。非必要情况,两人很少电话沟通,这会儿打来,有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荒诞。 像下定某种决心,当着陆辑,薛媛将电话递到耳边—— “后天晚上七点半,安斯顿庄园有一场新年晚会,裴弋山会出席。” 裴弋山前些日子都在国外修养,鲜少露面,机会难得。 “从今天开始别熬夜,养好状态,到时我会提前四个小时让司机来接你做造型。” 听筒没那么隔音,陆辑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表情倏地僵硬。 “安妮姐是谁?” 陆辑问。他关掉电视的声音,让喜庆的一切变成动作哑剧。 放下电话,薛媛再同他对视,耳边幻听到爸爸的叮咛—— “男人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那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爸爸,因为老婆和来收香料的男性老板握了握手,回家就利落地甩了老婆一个耳光,并以此为傲。 淮岛上大部分男人都这样。 强势,专横,一意孤行。 但陆辑很不同。他温柔,干净,有学识,讲道理,还有一双小狗似亮晶晶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就定定地看着薛媛,让她难以呼吸。 第5章 .修罗场在红毯之上 一体两面的世界里,白与黑,好与坏,悲与喜,都可以同频存在,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和盘托出的过程竟然比想象顺利。陆辑的问责并没有严重到让薛媛不知所措的地步。 “你疯了……” 陆辑的声音沙哑,喉结颤抖着。 “这不是拍电视剧,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疯狂的计划,要出卖自己接近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薛媛抱膝而坐,不再躲避。 “但薛妍的死不能这样轻飘飘地过去。我很痛苦,必须做点什么。你不用劝我,我早就疯了,你最好离我远远的。”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得有够可耻。 陆辑似乎被她的直白击溃,胸口剧烈起伏着,默了半晌,才伸手想要触碰她,一次,两次……都被她向后躲过。 他们像一对小丑,有滑稽的默契。 几个回合下来,陆辑终于不再动作,眼中原有的困惑、愤怒和不甘都悉数转化成了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迷茫—— “媛媛,你相信吗?” “这一年来我总在反复做同一个梦,梦到你变成一只鸟,从我的手里,飞向天空。” “我拼命追,也追不上你,绝望极了。” 城中村管控不严,外面有人燃放烟花,窗帘上映出五彩斑斓。 而屋内沉默如钝器,刺痛却不见血,将他们分裂。 薛媛终是于心不忍,向陆辑递去纸巾:“你是个优秀的人,相信我,未来会有一只更好的鸟儿为你留下来。”她说,“如果你回家的话,请代我向妈妈她们道歉。” 陆辑并没有接过她递来的东西。 而是趁她来不及反应,反拉住她手腕,将她捞进怀中,摁住她后脑勺狠狠吻了下来。 那沾过眼泪的嘴唇是咸的,温热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缠住她的呼吸。薛媛挣扎未果,在微薄的氧气中流下泪来,由得陆辑将她拦腰抱起,压在狭窄的床上。 他解开她的毛衣扣子,吻咬她锁骨之下那片柔软的粉红,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 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急迫的侵略毫无章法。 薛媛觉得疼,却又生不出强烈反抗的意志,也许是立场不足,她本就该嫁给他的。 钝重的痛感,像快被劈开。 身体不配合时很难顺利。 薛媛终于呜咽出声,控制不住颤抖。 陆辑停了下来。撑起身体俯视臂弯中逆来顺受的她,在她湿润的眼睛里捕捉到那丝饱含痛苦的慈悲。 “对不起。” 他如梦初醒,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而后那撑在薛媛耳侧的手臂瞬间失去力量,陆辑倒在薛媛颈窝,开始嚎啕。 “我不想这样的……” 陆辑到底还是温柔的。 薛媛心脏霎时抽痛。 “不要道歉。” 她伸手抱住那颗脑袋,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那一夜,陆辑没有离开,他们也没有继续。 天蒙蒙亮时,陆辑在薛媛怀里睡着。 他的呼吸好乱,砸在她心口的位置,像透明的刀子。 “你哭过?” 化妆师手里的喷雾洒过薛媛浮肿的脸。 “老天,安妮姐应该有提前告诉你今天的活动啊,现在的状态是闹哪样,要考验我的化妆技术吗?” 接下来大量的时间都花在消肿上。 原本预计的妆面全部推翻重来,效果比想象差了太多,化妆师怨声载道。 “你好忙哦薛薛,脖子上吻痕还没有消失,就又要投入到下一个对象。” 化妆室里,今晚要同行的还有薛媛的“同学”蓓蓓。她来得比薛媛早些,先前在传媒公司拍过短剧,小有名气,讲话总爱压薛媛一头。 第6章 “你昨天和谁上床来着?” “和你爸。”薛媛很少跟人呛声,除非忍不住。 “你有种再说一次?” “要吵架就干脆取消行程。”矛盾到达临界点,安妮姐推门而入,控住局面,“有什么好内讧?蓓蓓,你先去车上,琳达,帮忙把那件浅灰色的高领连衣裙找出来给薛薛换上,记得是高开叉那条,别往她身上擦粉了,盖不住痕迹。” 安妮姐气场强大,没人会在她眼皮下找不痛快。 蓓蓓负气离开,高跟鞋踩得地面蹬蹬作响,薛媛埋头不语,直到安妮姐将手掌撑在她的椅背—— “不要忘了当初你在我面前发誓的决心。” 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耐不住寂寞的人成不了大事,你是我手底下出去的人,别给我丢脸。” 华灯初上,灼光点亮罗马拱门内璀璨的霓虹世界。 开阔的碧绿草坡延伸起伏,灌木丛中山茶明亮如焰,绕过雕刻着天使塑像的大理石喷泉,踩上铺设着费尔岛花纹地毯的台阶,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推开爬满浮雕的古堡大门,今夜的序章正式拉响。 晚宴由西洲商会主办,名流云集。 宴会厅里漫着一股清幽的兰花味道,穿着华服的宾客来来往往,饮酒对谈。拱形圆台的演奏区,西方面孔的男人正用钢琴演奏班得瑞经典,燕尾的礼服像一把剪刀,悬在红毯之上。 薛媛脑海里莫名闪过陆辑的脸。 黑暗中他伏在她胸口,像一株藤蔓植物,疯狂地汲取她的养分,企图换来同频生长——“媛媛,你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很多人也想裴弋山死吗?” “酒拿好,准备打招呼。” 安妮姐从背后轻轻拧了一把薛媛的腰,将她拉回现实。 一个矮小精干的男人迎面走来,搭住安妮姐的肩膀:“听说?anne?你最近生意很兴隆啊,开年大吉,明年要更上一层楼咯。哎,跟着你的这两位小姐怪面生,怎么称呼啊?” “刘总真是好眼力,总能看到美女。这位是公司的艺人,柳蓓蓓,这位是朋友的妹妹,薛媛,最近在我手底下帮忙。” 安妮姐将两人轻轻拨到前方。 “阳光电子的西洲代理,刘总,还不快敬一杯。” 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 男人似乎瞧中了蓓蓓,讲着无聊的玩笑话,迟迟不愿离开。 薛媛被晾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大厅旋转楼梯中段一抹烟灰色的身影吸引她注意—— 裴弋山。 她几乎倾刻确定那就是他。 羊绒大衣,黑色衬衫,靠着楼梯通话。比屏幕里看到的更高挑,挺拔,棱角分明,像从画里走出的一般鹤立鸡群。 这次他们之间不再有车窗的阻隔。 她有那么一瞬间失神,攥紧酒杯,身体一怔。 但他仍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以旋转楼梯为界,整个宴会厅被竖分为东西两侧。聚集在西侧的面孔多以小网红和本地中小型企业家为主,对应的东侧更多是西洲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或政客。 时不时会有西侧人往东走。 有的成功留下,有的碰壁而归。 从楼梯下来的裴弋山落座东侧。薛媛很快注意到,他身边候着的金丝眼镜助理一直如雷达般,明里暗里地筛选着有意上前搭话的人,而他自始至终神情淡然,仅与几个西装革履的儒雅男人交谈。 明眼人都能看出贸然打扰只会适得其反。 安妮姐顺其自然,带领明显状态更好的蓓蓓向东先行,将薛媛安在一处角落:“我一会儿回来,如果有人搭讪,保持礼貌。” 这个“一会儿”比想象更长。 等她再回来,已是酒过三巡。蓓蓓不见踪影,唯有一杯威士忌递到薛媛面前,像是一道军令——“装醉路过,跟目标产生接触,把酒洒在他衣服上。” “什么?”薛媛愕然。 “你在这坐这么久,有看他喝几个女人敬的酒?说明常规路走不通。” 肩膀被安妮姐拍了一掌。 “别怕,有意外,我会来帮你圆场。” 安妮姐的自信很有感染力。 薛媛像是被喂了定心丸。深呼吸,挺直背,踩着八厘米高跟鞋,步步上行。裴弋山的轮廓在人流中愈发清晰,十米,五米…… 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一袭红衣抢在薛媛之前擦过裴弋山身侧,跌落在地,像折腰的蝴蝶。 “呀——” 伴随酒杯碎裂,褐色液体溅湿裴弋山裤脚与皮鞋,形成一片扎眼的记号。 周围人的目光为这场插曲而聚拢过来。 只见地面上的红衣女郎缓缓撑起身体,面色惊惶:“对不起,对不起,地太滑,我不是故意的。” 这算什么?同行截胡? 薛媛被迫停住脚步。 比裴弋山更快给出反应的是他身侧的雷达助理,从口袋掏出手绢,开始清理酒渍。皮鞋还好,但裤脚的记号相当坚韧,纹丝不动,像裴弋山冷淡的表情。至此,他眼里甚至没有闪过一丝惊讶,好像早已司空见惯。 “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连体套装的短发女人挤出人群,揪住红衣女郎臂膀,发出责骂。 “知道你碰着的是谁吗,冒失货,扰了裴总好兴致,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双簧一出,动静太大,做为焦点,裴弋山不得不给出反应。 “没关系,起来吧,意外而已,不必上心。” 他的声音很淡,却意外有压迫力,犀利的目光微微一瞥,略过红衣女郎,转回周围同坐者身上。 “我去清理一下,先失陪。” 说罢,他拒绝了助理跟随,起身朝旋转楼梯指向的二层区域走去。 提着清洁工具的服务生紧随清理起地面狼藉,混流的人群里,短发女利落地推了一把泪痕未干的红衣女郎,示意对方跟上裴弋山的脚步。 “你也跟过去,看看情况。”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命令,不知何时到来的安妮姐露出小半侧脸。 “那个短头发的叫黛西,我在心匠娱乐时的老同事,现在跳到景悦传媒带人,她这人一直没有想象力,就爱嫖现成的。瞧吧,这招就是我这儿偷的,可惜偷也偷不到精华,用力过猛了。” 安妮姐眼露鄙夷。 话落,眼看薛媛还在状况外,连忙用力捞了她一把: “快点啊,还想被人再领先一头吗?” 第6章 .你要静候,再静候 长走廊上通铺着深棕色绒毯,烛火状的灯具吊在红漆的天花板上,墙壁两边挂满中古气息油画,尽头是一处盥洗室。 晚会焦点在一楼,以棋牌室为主的二楼人迹罕至,略微清冷,零星路过的身影大都是服务员一类角色。薛媛循着轻微水流声步步向前,来到盥洗室外。 忽然,耳畔闪过裴弋山一声冷笑: “跟上来干什么?” 做贼心虚,薛媛一瞬间汗毛直立。 十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早一步进入盥洗室的红衣女郎。 “裴总。”墙壁内传出带了点儿委屈的哭腔,像小奶猫嘤咛,“是这样,我车上备了些新的衣服裤子,本来是准备带给家里人的礼物,要是不嫌弃,我帮您拿过来换一换好吗?弄脏的裤子我会送去干洗再送还给您……” 还真是有准备。 薛媛偷偷凑过去半个脑袋,红衣女郎正低眉顺眼站在裴弋山身侧,双眼含泪,楚楚可怜。 “要是这件事处理不好,我回去会被黛西姐收拾的。” “你们景悦传媒平时都这样对签约艺人吗?” 闻言,裴弋山停下动作,侧眼看她。 “本来是我的不好,罚也是认的,我只想尽自己所能挽回一些……” 红衣女郎审时度势,小步往前,意图接过裴弋山手中正温湿的手绢替他清理污渍,不料胳膊抬到一半,被对方厉声喝退—— “我是说,你们平时都玩这种手段吗?” 空气似乎倏地沉默了。 连台盆的水流声也变得压抑至极。 “我不在楼下挂脸,是卖你们背后老板一个面子,不是坦然接受你给我造成的困扰。不要哭哭啼啼来我面前作怪了。” “你为什么会跌倒,你自己清楚。” 红衣女郎脸上顿时一片青白。收回手再度道歉时,语调里蛊魅全无。 “裴总,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所以裴弋山心里门清得很。 躲在门外的薛媛冷不丁也有些背后发寒。 原来动作慢也有动作慢的好处。耸耸肩膀,无声苦笑,转头意欲离开,谁知刚从角落探出半面身子,便被负气冲出的红衣女郎撞了个踉跄。 脚一崴,再直起来时就不对劲了。 八厘米的鞋跟竟然断掉了。 显然红衣女郎并不打算对此负责,黑脸一瞥,兀自离开,徒留薛媛一人歪歪倒倒。 第7章 高跟鞋不再受力,薛媛只得暂且脱掉,提在手里,偏一长一短的两条腿走起路来,更是忸怩。 “需要帮助吗女士?” 推着清洁车路过的服务生眼见她窘迫,立马凑上前来施救。 “是鞋跟断了吗?我们后勤室有强力胶应急,您稍等,我抬一张椅子来给您坐着。” “不了。” 当然不可能傻坐在这里等裴弋山路过。薛媛直言要务缠身,急需下楼。 “那我马上去给您找一双拖鞋,请问尺码是?” 服务生微笑点头,露出八颗牙齿。 盥洗室的水声忽然停了。 等不及拖鞋上脚,薛媛心中一凛,直接拔掉另一只高跟,报上鞋码和座位号,双脚赤条条向前走去。 “哎?女士?” 服务生在身后呼唤,她充耳不闻,一鼓作气拎着鞋下了楼梯,闯入人群。 好在作为陌生面孔小透明,没几个人会关注到她的不得体,五分钟后,紧随其后的服务生递上一双一次性拖鞋,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照这个情况下去,不但这个姑娘送不出去,景悦以后还想往他身边送人也难了。” 安妮姐对薛媛探听到的一切非常满意。 “只会嫖创意,不懂收放的人,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阴阳怪气点评一番,回头也宣告了今日行程暂止。 “你休息吧,等蓓蓓那边结束我们就回去。” “好。” 薛媛莫名有种力竭感。 心脏跳得剧烈,刚才崴过的脚腕开始隐隐作疼,伴随安妮姐再度离开,已然无心面对灯红酒绿的薛媛默默将视线移至双脚,观察起拖鞋面上纹绣的花卉图样。 裴弋山归来的身影比预计晚些。 露面便招来助理,要离开。 几个先前眼熟的面孔前来相送,拥着他走到宴会厅入口,跨过那道门前,他忽然回头,向人群扫过一眼,像在寻找什么。 埋着头的薛媛并没有发现。 离开宴会已是夜深,司机将车开回安妮姐的工作室,薛媛自行打车回城中村。 花费不低,到家推开门,迎接自己的却是一阵象征下水道堵塞的腥气。那感觉像是西游记里美艳的妖怪被大圣一棍给敲回原形。 踢掉鞋,脱下累赘的首饰,薛媛踩进四十平米的狼籍之中,草草洗漱上床。 手机屏幕传来电量告竭的提醒,与之伴随的还有几条陆辑下午发来,她却始终未读的短信—— 【你是十六岁就死过一次的人,无论如何,珍惜生命。】 【我一定能帮你找到别的共犯。】 【等我。】 陆辑在筹谋什么,薛媛不得而知。 可必须承认,“等”这个字,自新年伊始,便确切成为了她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 安妮姐那边很久摸不到裴弋山的消息。 耀莱在筹备东南亚新建生产线,他的行程丰满,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到春末,培训课程也不再充盈。 薛媛到nelya的频率明显减少,除了定期的皮肤养护,集体出行摄影,偶尔的高尔夫或马术体验,大部分的时间被还给四十平小屋。于是安妮姐给了薛媛几个裴弋山常去的公共地址,让她有事没事可以自己晃悠,创造偶遇—— 位于西洲核心cbd的耀莱总部写字楼及附属商超、城南的一处健身公园、几间商务会所、几所大型饭店,让薛媛震惊的是还有郊区一座千年寺。 “生意人都迷信。”安妮姐解释,“要不怎么每年大日子,二环内的平安殿都水泄不通?” 选择多,可合算下来,薛媛真正能去的地方却少。 会所多属会员制,饭店消费也不低廉,至于商圈,次次只逛不买,实在太不正常。 唯有健身公园和突兀的千年寺相对靠谱,能常往,讽刺的是裴弋山通常只在健身公园的室内泳池出没,薛媛有过坠海经历,对下水尤其恐惧。几番盘算,最合适常往的地方倒成了佛寺。 千年寺位于城郊半山,环境清幽,翠木环绕。 一条山溪绕寺流淌,倒映着青瓦红墙,像是忠实的护法。 因其名头不似二环平安殿响亮,还只能从山脚徒步到达,故而朝拜者不多,常年清冷。 薛媛每周去三次。 转两趟地铁,再乘一趟公交,领院门口的免费香火,偶尔也吃免费提供的斋饭,跪得最多的是地藏菩萨。 算在混沌的生活为自己寻求寄托。 袅袅青烟中,她总想起薛妍,她那不信佛也不信命的姐姐,从不许愿,向来相信日子只把握在自己手里。她到底不如薛妍唯物主义,跪着,总忍不住私心向菩萨塑像祈愿——要薛妍灵魂解脱,永登极乐;要陆辑身体健康,未来无忧;要自己有命与裴弋山相逢。 仅仅相逢。 她倒不傻,明白菩萨面前有话说不得。 久而久之,庙里的和尚们瞧着她眼熟,同她搭话,说起世间万事万物皆要求得一个顺其自然,断不可偏执。 “谢师父教诲。” 薛媛反作揖,姿态谦卑,心里却叛逆,叫嚣起我命由我不由天。 大抵菩萨是听到了她的玲珑心思,才那样整蛊她。 在她已经不对千年寺偶遇裴弋山抱期望之际,为她安排了一场相逢。 那日,云雾沉沉,薛媛一身驼色针织配白色阔腿裤,爬山到半程,天下起小雨,台阶泥水横流,星星点点的泥渍爬满她裤腿。她在佛前磕头,玩笑似地祈了第四个愿望—— 回去的路上雨能停下。 许完起身,回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走进地藏殿的裴弋山打了个照面。 裴弋山也穿着一袭驼色风衣,撑一把黑伞,雨珠从伞尖打落。 他跨过门槛,像一轮突如其来的月亮,目光落在薛媛未施粉黛的脸上,瞳仁微动。 他们今日的打扮竟有种不约而同的契合感。 薛媛整个人一怔,强作镇定,迈步向前。两人擦肩而过,风掀起裴弋山衣摆,薛媛嗅到布料上檀木幽香的气息,后脑忽然抽疼。 匆匆撑伞,撞入雨中。 四方形回廊里有供游客休息的座位,她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假意看手机。不多时,裴弋山从地藏殿走出,又径自去了专门供灯的琉璃殿。 那里地方小,不好跟随。 薛媛思虑半晌,选择以退为进,绕到佛寺正门。 天气不好,游客稀稀拉拉,门口有个挑夫在躲雨,脚下箩筐里堆满花花绿绿的饮料和野菜山货。薛媛问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到靠东的公共爱心椅上休息。她身边隔两个座位的地方,有个衣着精致的年轻女人正划手机,闪耀的美甲像动画里美人鱼的眼泪。 模样瞅着怪眼熟。 大概十分钟后,裴弋山再出现,朝爱心座椅招手—— “过来,走了。” 薛媛心下一沉,却见年轻女人喜笑颜开,小鹿似迎上去。 这会儿薛媛终于反应过来,那是曾与裴弋山搭档出席慈善拍卖的女人。她一上前,便撒娇埋怨这里好冷,裴弋山爽快地脱了外套,罩在她肩头。 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并不局限于“合作”。 “我爸刚才来消息,让你晚上一起过去吃饭呀。” 女人说,她亲昵地叫他“弋山哥哥”。 两人同撑一把伞渐行渐远。 薛媛折返去了琉璃殿,假意咨询起供灯事宜。 “主要看你有什么诉求。”销售放出一排样品供她参考。“不同的灯,价格都不一样。” 她翻看,随口问:“刚才倒见有个先生进来,他供的什么灯?” “你说那位先生?”销售顿了顿,“噢,他供得比较昂贵,是盏全年不熄的长明灯。” “那是……求什么的?” “也分类型,有为孩子求开智,也有为自己求福的,那位是为爱人求平安。” 风灌进庙宇,佛前烛火微漾。 “灯已经供了有好几年,当真是重情。” 第7章 .去碰瓷吧 这么说,倒有悖安妮姐“生意人迷信”的理论。 裴弋山常往这处寺庙,并非为了自身求财化运,而是为情。当真和他缔造的性冷淡形象不符。薛媛雾里看花,想不透彻,回头专程到美容院把这件事反馈给了安妮姐。 “你等我打个电话,”安妮姐眉头一皱,踩着跟鞋走到一边,再回来时,将一个平板电脑捧到薛媛面前,“看样子是我信息滞后了。托人打听了一下,他近期露面少,还真不全为了工作,你看——” 贴着暗红色甲片的细指扣上电子屏,所指处是一张沙滩合照。 “他在马尔代夫陪女人度假。” 照片里,薛媛佛寺门口遇见的女人正穿着一身性感的红色比基尼,在七彩的遮阳伞下,大方地挽着裴弋山胳膊,微笑比出“v”字的胜利手型,而裴弋山戴着墨镜,双手插兜,看不出表情。 第8章 “这姑娘名叫舒悦,是多汇世贸家的小女儿。耀莱和多汇去年开始合资创立跨境电商平台,关系紧得很。但裴弋山一直没有正面回应,慈善晚会过后,也从未携她出席,单身人设立得牢靠,我倒没往这层多想。谁知道私下里这样。看来有几分喜上加喜的架势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很可能会结婚?” 那种呕吐的感觉又来了,薛媛攥紧拳头。 “那我……” 胃里像有只无形大手在不断挤捏,她想起薛妍,想起那张流产记录,以及那些为了贴近裴弋山而不断付出努力、改变自己的日子,酸水漫上了喉咙。 “还有机会吗?” “反正目的都是求财,不如换个目标?”安妮姐倒轻快。 “那怎么行!”薛媛“噌”地站了起来。 “怎么在我这儿待了那么久,还这么沉不住气?” 被安妮姐耻笑了。对方敲敲桌面,示意她坐下。 “他结婚又怎么样,不结婚又怎么样?这个社会,你不会真以为一张证书就是黄金圣旨吧?”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别说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就是中端,底端,又有几个是从一而终,矢志不渝的?还是说,你比一般人有道德,不碰有妇之夫?若你真的是这样,当初就根本不会来找我的,不是吗?” 几句话像敲地鼠游戏里的棒槌,将刚蹭起来的薛媛狠狠敲了下去。 “对不起。”薛媛为刚才的失控道歉,乖乖坐回原位。 “再说我不觉得他对那个舒悦有什么太大感情。”安妮姐不废话,继续分析已知信息,“他们认识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年。千年寺那盏灯背后怕是另有其人。” 许是薛妍坦白那天提过的月光。 这么说来舒悦并非正主,薛媛心惊,脱口道:“但那天庙门口他给她披衣服。” “那他怎么不干脆带她一起进庙里拜一拜菩萨,看看那盏灯?” 安妮姐四两拨千斤,推来平板。 “虽说爱这玩意儿是可以演出来的,但你仔细看看这张照片,你觉得他藏在墨镜背后的眼睛是笑着的吗?” 相比舒悦的热情大方,裴弋山虽任她挽着,却见不得一点高兴。似乎那天为对方披衣服时,他也没有多大表情。 连演都没在演。薛媛一下明朗许多。 “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她问。 要被眼熟并记住,就要从第一面开始,尽可能保持高频率地侵入对方熟悉的生活领域。 现下初见已定局,七天内必要再制造一次偶遇。 “从明天下午开始,去耀莱总部办公楼外面蹲他。” 安妮姐思虑半晌,将手伸进抽屉,拎出一把汽车钥匙,摊在桌面。 “开车,找机会,碰瓷他。” “我没怎么开过车。” 进度条一下拉得让薛媛有些不敢接。 “那更好。”安妮姐莞尔一笑,“城区限速,你开得小心,擦挂不会有多严重。只要你别傻到轰油门撞死自己就好。我保险买得很高。” 薛媛好像明白为什么安妮姐有个“女魔头”的绰号了。 小电车油门很轻,开起来比驾校教练车省力。 薛媛上手倒快,第三天下午就能安安稳稳开到耀莱总部写字楼下蹲点了。 三环内的道路车水马龙,路边车位一座难求。 她每天要提前好几个小时出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守着半边太阳西沉,守着红了又绿,绿了又红的行道灯。 裴弋山通勤常用车有两辆,除了宾利,还有辆黑色的奔驰g系,这几天后者出现频率更高,大概每天五点半左右,它会从地下车库驶出,蛇一般灵敏地汇入道路,再顺着第三大道一路朝北。 薛媛技艺不佳,前三天,连对方尾气都追不上。 到第四天,终于铆足了弹射起步的胆量。 黑车刚冒头进入中部直行道,她一脚油门往上。稳稳地窜到了黑车右后方。 接下来约十五分钟的路程里有三个十字路口。 黑车会一直朝前,而她只需要在路口将近时,选择恰当时机,借左转的名头,越线强行与其抢道,就足够制造一场因驾驶道德低下和交通意识淡薄而引起的擦挂了。 砰……砰…… 薛媛的心随着车流动向而狂跳不止。 暮色笼罩着天空,紫红色的霞光如同挣扎的火焰,将熄,却格外刺眼。驶过第一个十字口,她已经成功凭直行右转合用车道的优势从黑车的右后方稳定到右前方。手心漫出冷汗,她拉下遮光板,深深呼吸。 第二个路口的斑马线已经浮现在眼前,就是现在!薛媛做出了驾校科目三训练时教练无数次谩骂过的“烂屁股”举动——不打转弯灯突然变道加塞,并雪上加霜地抬了一脚油门。 那撞击产生得比想象更剧烈。 “砰”的一声,薛媛感觉自己的脑袋像精品店里的摇头娃娃般好一阵左摇右摆。可很快她发现到那该死的撞击并不来自于驾驶座中后段,而来自于车头引擎盖。 最左侧的车道出现了一位和她齐名的“烂屁股”司机,在意识到自己其实需要右转的时候,妄图强行抢道窜到右边,与正要“抢到左边”的薛媛华丽丽在中间车道相撞,将搭载着裴弋山的黑色奔驰g围困其间。 它们一不小心构成了一个滑稽而稳定的空心三角形。 如果有人在天眼拍下这一幕放上网络,说不定能荣登本年度爆笑交通事故榜单。 这样的小概率事件也能发生?薛媛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和同行相互截胡了。 直到从事故车上下来的男人骂骂咧咧指着她的方向冲来。 “你开的什么狗屎车?!” 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狗头印花t恤和一条小脚裤,留着油光水滑的飞机头。此刻黑车正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卡在两辆事故车的夹角,薛媛连车门也推不开,只得摇下车窗,强作镇定与这位飞机头辩驳: “大家都有责任,你不要一上来就骂人。” “放你娘的屁!你的全责!” 她坐着,飞机头站着,发现她是女的,飞机头快要跳起来了。夹缝中的黑车大概是看出了薛媛窘迫,默默往后退出一段距离,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司机,袖口卷着,小臂肌肉分明。 “你们俩是几个意思?” 他问,样子相当警惕。 “商量好的么?” 不怪他产生这样的疑问,一般事故撞不出这么多花样。 “是啊,大哥,你是故意的么?”薛媛借坡下驴,取下安全带,将头发拢到耳后,开门下车,先发制人,为自己正身,“我看错了导航,着急到左侧调头,难道你也看错了导航?” “我看错你大爷!”暴躁的飞机头狂轰滥炸,“我发现你们这些年轻娘们儿开车就是乱搞,你自己瞅瞅,我半边车都已经过了这条线了,你不瞎打方向,俩车怎么可能撞上?” “你变道的时候,也是没有观察就强行挤过来的吧?” 如此强词夺理,倒让白衬衫司机生出点正义精神,为自始至终看着都很有礼貌的薛媛讲起话。 “有错不敢认,反倒对女人骂骂咧咧,算什么男人。” 白衬衫司机有一张略带痞气的脸。他理着干净的圆寸,眉毛上一块小疤痕,蹙眉时衬得整个人怪凶戾。仅仅用眼色便让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飞机头哑了火。 “那报警吧。”飞机头语调瞬间平稳许多,“让交警来判,我懒得跟你扯。” “我没意见。”薛媛拿出手机,瞧着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的小电车,拨通安妮姐提前提供的保险电话,“你报吧,我先联络我的保险公司。” 因为黑车没有跟两车产生任何擦挂,并不需要留下处理,白衬衫司机在确定面前两人并非恶意作怪后,转身回到了驾驶座,从另一条车道缓缓驶离。整个过程,裴弋山没有下车露面,薛媛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给他留下了“深刻记忆的偶遇”。 交警判定两人各打五十大板,车辆维修自理,驾照各扣三分。 安妮姐从保险那里接到信息,拨来电话时,被事故闹得头晕脑胀的薛媛已经回到城中村了,正在浴柜前摘美瞳。 “我发现你这人挺邪门。”安妮姐毫不避讳,“次次出状况,回回不一样。” “我明天去烧香。”薛媛也欲哭无泪,想着千年寺的菩萨可能不待见她,又补上一句,“去平安殿烧。” 也许她和裴弋山真的欠缺些缘分。 每一次主动出击都能进化出难以预料的收场。 她到底没有薛妍那些能力,能参加高考进入西洲大学,将简历投入耀莱,更没有运气,在美女如云的西洲,轻易吸引到裴弋山注意。 她全身上下唯一能胜过薛妍的仅仅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勇气。可勇气又有什么用呢? 薛媛最终没有去烧香。她像一只受挫的蜗牛一样,蜷缩在潮湿的壳里自我疗伤。 第9章 直到几天后安妮姐再次打来电话,用似笑非笑地语气告诉她: “知道么,裴弋山在打听你。” 第8章 .幸运星小姐 确切来说是裴弋山调查了那天事故中的小电车。 虽然驾驶员是薛媛,但毕竟那辆车登记在安妮姐名下,查来查去,最后先浮出水面的到底是正主。西洲圈子虽大,相互的人脉网多少有交集,其间相熟的人私下向安妮姐说起这事儿,问她最近在玩什么新型套路。 凭借着多年带人经历,安妮姐判定:“开门红了。” 对薛媛的评价也改了口,从“邪门”变成了“出奇制胜”。 撞得好啊,撞得妙,一般人撞不出这高难度花样。 “你明天开始到nelya来报道吧,毕竟你在我这儿挂了个名头。” 安妮姐从中生出运筹帷幄的自信,甚至慷慨送了薛媛一份工作。 “我找人带你,尽快熟悉流程,接下来应该不会太久,裴弋山或者他的眼线会到我这儿来探虚实。” 做戏要全套,安妮姐限薛媛七十二小时内把店里所有产品套餐的名字和功能记齐全。 要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 两人在顶层的办公室面面相觑,接过她递来的厚厚一摞工作手册,薛媛像一颗饱满的稻穗,被压弯了腰。 “在这儿看还是回去看,你自己选。隔壁有会议室。” “就在这儿吧。”薛媛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往上一抬,抱得更牢,“这样休息时间正好跟经理熟悉工作流程。” 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被安妮姐叫住,说想跟她再聊几句。 说实话在过去近半年的时间里安妮姐从不怎么主动给薛媛上小课。 她这人相对冷淡,对手底下姑娘们的好脸大都出现在社交场合,回了头便是一副上位者姿态,看大家就像大厂里的饲养员看鸡鸭。偶尔夸夸这个羽翼光滑,鼓励那个明天上桌。 心里架着一杆秤,暗中考量谁有价值,便向谁倾斜精力。 到目前,和薛媛同期的姑娘们大都有了或多或少的收获,从谁手里撬到了资源,又收到了谁送的礼物,只有薛媛两手空空,捧着摇摇欲坠的破碗朝不保夕。 所以安妮姐对她属于半放养状态,该上课时上课,没课时任她自由发展。 薛媛不是没怀疑过对方私下不怎么瞧得上她村里出来的“小家子气”,这会儿因为裴弋山的打听,安妮姐态度动摇,薛媛倒有些受宠若惊的不适应。 在青山样式的创意沙发坐下了,安妮姐给她泡了壶明前龙井。 热水灌下去,透明茶壶里芽叶舒展,鲜绿又漂亮,倒出来,喝一口,味道竟带着清甜。 “说实话,你比我想象得有韧性。”安妮姐就这么点评起薛媛,“当初我不是没有带过将裴弋山当作理想目标的姑娘,常规套路用过,新奇的花招也试过,可惜没一个成功吸引到他注意力的。” “三个月,五个月,最多坚持不过半年,她们便换了攻略对象。” “毕竟求财,求资源或上嫁,水平线以上,大把选择。没人会浪费青春只跟一个来不了电的优质目标死磕。” …… 薛媛不确定安妮姐意欲为何,嗫嚅道:“理解……” “但你打破了这个怪圈。”话被安妮姐截断,“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真的好土,穿着完全过时的花边外套,头发粗糙没有光泽,像个小村妞。可你身上那一股强烈的冲劲儿,是别人身上瞧不着的,我甚至怀疑当时如果不收下你,你极可能会在我办公桌一头撞死。” “也不至于……”薛媛心头一惊。 “有野心不是坏事。目标明确,敢想敢干的人,到哪里都受欢迎。所以我收下你,像收下一个渺小的可能性。”灯光下安妮姐突然变得有几分慈爱,她拍了拍薛媛的肩膀,像是鼓励,“现在是你开花的时候了。” 这碗心灵鸡汤给薛媛灌了个五迷三道。 回头背书,跟着经理接待顾客,分析客人皮肤特点,推荐产品,做得格外得心应手。 安妮姐料事如神,不多时,果然有耀莱后勤部门的员工到店调研,说想为公司女职工订美容卡作为周年福利。说是调研,目标倒很明确,薛媛刚带着看了一圈,对方就掩不住笑意,准备跟她谈团购优惠折扣。 毕竟主打会员制服务的nelya声名在外,有不少明星网红做常客,耀莱这么发女职工福利,发进了好些职员心坎里。 先前门店没有开团体单的先例,小而精的运营模式不一定能接下这突如其来的客流,到底得问问老板意思。 电话给安妮姐拨过去,对方好像在外头搓麻将,稀里哗啦的背景音掩不住意气风发: “接吧,反正项目都是每天定额预约,回头业绩算你头上。” 说实话,提成不少。 安妮姐也算为薛媛开了道后门,毕竟先前没有和大型集团公司直接合作的样本,为了不影响门店其他客户,团单限制在皮肤补水护理和温泉疗愈按摩二选一基础体验卡。 对面没什么意见,合同一出,钱也付得爽快。 “你拿提成去租个新房子吧,住好点的地方。”安妮姐倒开明,给薛媛业绩时,并不急着让她还清分期的欠款,“戏要唱,台要搭,你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太不符合身份了。” 告别四十平米小屋那天西洲已经入了夏。 道路茂密的香樟树疏于修剪,枝叶穿插进卧室窗户的防盗网里,遮了视线,投下一片清凉剪影。 房间被薛媛收拾得干净,房东爽快退了押金,交接时,看到薛媛焕然一新的行头,不禁脱口道:“你变化真大啊,西洲真是养人的地方。” 是啊。不过一年时间。 薛媛也变成了会做防晒,留指甲,品得出红酒滋味,能开车,又能说英语的摩登女郎。 虽然项项技能走马观花并不专精,但足够唬人。 换了从前,她不敢想。 镜子里愈发丰润、精巧的脸上渐渐浮出从前没有的自信,安妮姐的话萦绕在耳边—— 现在是你开花的时候了。 再次见到裴弋山是在两周之后,高尔夫球场。 组织这次会面的是安妮姐一位老熟人,蓝宝柔洁的陈总。蓝宝柔洁是西洲本土的老洗护品牌,近年业务线相对萎靡,一直想把自己卖给耀莱断臂求生,但耀莱态度暧昧,双方僵持不下。 知道耀莱主动找过安妮姐合作,陈总趁热打铁,约了三方小聚联络感情。 薛媛虽是作为陪衬出场,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安妮姐提前帮她搭了一身运动polo配包臀裙,露肤度不高,却能展现出身体线条。薛媛虽瘦,但到底干过多年农活,肌肉很流畅,运动风的装扮和她很适配,增添了不少活力。 高尔夫球场门口,陈总第一眼见到她便感慨:“?anne,?这姑娘可比你公司那些艺人看着健康许多啊。” 说着,伸手来与薛媛相握。 “叫什么名字?” “薛媛。” “很可爱的一个名字。” 陈总的手和他的目光一样,有些湿腻。 但并不是不能笑对的。与之相比,裴弋山的注意力落点反而更让薛媛惊惧,他们没有握手,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提及千年寺的偶遇,她同他问好,他眼尾一抬—— “薛小姐的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声音很冷静,不像搭讪或闲谈。 “在薛姓里,我名字的重名率确实很高,”薛媛扬起下巴,用微笑来掩盖心中紧张。“西洲那么大,也许裴总的员工里就有和我同名同姓的。”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从她身上联想到薛妍了。 队伍一行六人,除了安妮姐带着薛媛,裴弋山带着庄园晚宴出现过的金丝眼镜男,陈总也带了一位男性助理。 前台登记后,由于人数限制,两位助理并没有跟着一起下场。 伺候人的活儿落在了薛媛身上。 在场除了陈总,没人是高尔夫爱好者。虽然在练习场十次挥杆最多打中两次,薛媛现下也不得不反复咀嚼这两次打中的经验,做一个有价值的花瓶。不让陈总一句话冷掉。 “薛小姐懂得倒挺多。” 从摆渡车下来时,裴弋山忽然将话题转向她。 “希望你的球技也能像你本人一样,使人眼前一亮。” 比起夸奖或期待,听来更像是嘲弄。 薛媛忽然从中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精神来。 “承裴总吉言。” 她说,挺直脊梁。 事实证明,不服气是驱动人进步的动力之一。 薛媛在八分钟后打出了自己毛坯高尔夫生涯中第一个一百码。打完之后,虽面上平淡,心里尾巴已经翘起来,仿佛打飞的不是高尔夫球,而是裴弋山的脸。 “薛小姐果然比那些天天待在摄影棚里的姑娘有运动天赋。” 第一个开口夸她的人还是陈总,她刚才在摆渡车上的表现让对方非常满意。 第10章 “我记得上次跟一个年轻姑娘打球,她打的十二杆里,最远距离是五码半。” 最后四人竟然打出了18洞79杆的好成绩。 回去的路上,兴奋的陈总絮絮叨叨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运气。许是受了他的影响,裴弋山也在接过薛媛递来的擦汗毛巾后,朝她投来一丝别样眼光: “这样看,薛小姐真是一颗幸运星。” 其实他刚才的发挥远比她精彩得多。 “那有让裴总眼前一亮吗?” 薛媛顺水推舟。 见他鼻尖还残存一粒极小汗珠没有擦净,她轻轻提起毛巾一角,为他拂去。 其实她该直接用指尖的。但上一个企图与他进行肢体接触的女人的倒霉下场历历在目,她还是求稳了些。 裴弋山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顿了一顿。 片刻后回神,却并没有露出反感。 “有啊。” 他答,盯住了她的眼睛。 第9章 .望梅止渴的拼图游戏 在就餐区茶歇。 空气是浑浊的,也许因为坐在薛媛对面的陈总刚从吸烟区出来的关系。 他每讲一句话,她都能嗅到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刚才场上薛小姐好像有说‘父母已经移民美国’了?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呢,一个人在西洲多孤独。” “我去年从澳洲留学毕业后,年龄已经超过家属移民限制了。” 薛媛用吸管搅动着眼前雾粉色的气泡水,柠檬片沉浮,早准备好的台词脱口而出。 “不过自己一个人在国内倒也习惯,环境亲切得多,还有安妮姐收留我。” “她一个女人,总不能收留你一辈子……” 陈总嘟嘟囔囔,流动的眼神像一块化掉的牛皮糖糕。 顺势问起她是否有男朋友。听到否定回答后,话锋一转,看向裴弋山,打趣道:“裴总,您看着薛小姐怎么样?” 薛媛受惊于陈总的直接,也霎时明白了陈总今日无端的热情。 想来安妮姐跟他私下早有商量。他做顺水人情,若是她有朝得以成功上位,裴弋山应该能改一改股权收购上暧昧不明的态度。 原来是“自己人”。 瞧着陈总那光秃秃的脑门,薛媛便莫名觉得顺眼了些。 “您手底下的团队可是出了名的年轻化,吸纳了西洲好些青年才俊,若是方便,也给小姑娘牵条线呗。” 话放下去迟迟没有回音,陈总拐了个弯,曲线救国。 “陈总说笑呢,我能力有限,做不了红娘生意。” 裴弋山淡淡一笑,让试探扑了个空。 “薛小姐聪明伶俐,应该不缺人追。” 晚餐订在北三环的明心酒楼。 是陈总的主场,安排得隆重。红色的中式风包厢点着柏木香薰,气味醇厚,有宁心静气的效果,但接下来注定要面对的场合却使人郁结难消。白酒,红酒,啤酒……各式各类酒饮依次被服务员抱进门来,在餐柜边垒成一座小山。 “看裴总想喝点什么。” 陈总殷勤,挥手招来旁边的男助理,提着一红一白两瓶酒上了桌。 “我在这里囤了很多酒,都是好货,咱们难得相聚,今晚一定尽兴。” 可裴弋山看上去对喝酒的兴致并不高。他身侧雷达似的金丝边眼镜助理接到信号,连忙举着白酒先敬了陈总三杯。 “陈总,这三杯敬您,向您赔个不是。我们裴总最近胃不好,医生再三嘱咐他别碰酒精呢。” 最后裴弋山仅仅要了小半杯红酒作表示。 他是今天的主宾,一切自然以他心意为准。刚才的一唱一和,算卖陈总一个薄面。 陈总有气撒不出,又憋不住,劝酒目标莫名转到了助理,甚至薛媛身上,好像总得喝趴一个人才能让他心头痛快。 薛媛没有金丝边眼镜的好酒量,对白酒尤为不适应。 可安妮姐没给叫停信号,这场合,她不能似裴弋山我行我素,只得陪着大家说场面话,一杯杯酒灌进胃里,整个人很快头晕脑胀。 偷偷去卫生间抠了喉咙。 桌上的菜没吃几口,吐的全是液体,吐出来以后更难受。 晕头晕脑洗完手,晃悠悠朝包厢走,快到转角的时候撞见陈总在听电话,嘴里骂骂咧咧:“那小子傲气得很,真把自己当成个玩意儿了,要不是……” 话到一半,见跌跌撞撞的薛媛出现,猛地压低音量,走到更远的地方。 再次推开包厢门,偌大的房间里还剩裴弋山和两个喝出大红脸的助理。 安妮姐不见踪影,连放在椅座上的包包也不知去了哪里。 胃里像火烧一样灼热,连带着心跳也砰砰不止,薛媛眼露茫然:“安……妮姐呢?” 张口才知醉意已经汹涌得难以抵挡,连断句也断不清了,说话直咬舌头。 能看到不远处裴弋山的嘴巴正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对方所言,只能读出几个简单的唇形——她,电话,走…… “什……什么?” 她虚起眼睛。对方好像也意识到她不正常,让金丝边助理上来搀她。 “看样子薛小姐喝得有些多了,小张,去让服务员做杯蜂蜜柠檬茶来。” 从外回来的陈总比金丝边助理快一步,自背后环住了薛媛的腰,带她坐回刚才的位置上,贴近她的耳朵,热气喷涌。 “安妮有事先走了,你休息一下,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随后入口的柠檬茶是酸苦的。 没有蜂蜜滋味,也并不解醉,半杯下去,脑子混沌异常,薛媛伏在了餐桌上。 …… 安斯顿庄园晚宴上,那个光着脚在地毯上奔跑的背影,让裴弋山恍惚间闪回到自己十二岁的夏天。 成为他新任父亲的祝国行领他站在高大的宅邸入口,温热的风将前庭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空气中有股西柚的清甜。他正吸鼻,那个光着脚的小姑娘便从一层会客厅的窗户爬出来,带着一股审判者的架势,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跑而来—— “嘿,你就是裴弋山吗?” 距今为止已有十八年,他还记得那时小姑娘粉白色的脚背上黏着的飞机样式贴纸,以及她嘴边融化成菱形的巧克力渍。 那个闹哄哄的“混世魔王”,他心里的月亮。 思念的效应竟然如此漫长。 这不是个好的信号。裴弋山想。 可离开会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在人群里环视,企图找到那个刚才让他心中波澜的影子。 大概是在“混世魔王”消失第二年以后,裴弋山就开始不自觉地做这样的事。 在人群中找她的影子。相似的微笑,动作,口头禅……仿佛玩拼图游戏般,循着记忆的画面,望梅止渴。 多看一眼,只要多看一眼也会觉得得到了安慰,就好像她并没有离开一样。 所以酒桌上他一直在观察对面那张因为酒醉而潮红的脸。 她有一个一听就感觉会让他倒霉的名字——薛媛。 在前女友用挑战底线的方式,让裴弋山的拼图游戏全盘崩溃后,他发过誓绝不再靠近任何姓薛的女人。可她还是以这样不可抵挡的方式闯进了他的视线。 从地藏殿的惊鸿一瞥,到黄昏车水马龙的大街,来势汹汹,无法忽视。 就像个陷阱。 四年前,裴弋山从血海一路杀出,资本市场看到了他的价值,助他声名鹊起至今日。 打下日化行业半壁江山,成就业内奇迹的耀莱集团。他爬到高位,能够俯瞰整座花园,有源源不断的人为他送来精美的蝴蝶,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薛媛也是其中一只。她有意无意的撩拨,是艳俗的信号,当陈光何问出的那句:“裴总觉得她怎么样”,裴弋山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并回复些许理智。 “要是裴总愿意,晚上我在明心顶层帮您开个房间。” 陈光何在前往晚宴的车程里同他开门见山。 “比起那些温室花朵,那个小姑娘要可爱许多,不是吗?想必她也久仰裴总大名,不会造成麻烦的。” 那自以为拿捏住他的态度,让裴弋山心里燃起一道无名的火。 他不看好陈光何。那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尤其好女色,莺燕不断,留下许多风流韵事。听说早年他是靠女人起家,尝过捷径的甜头,后来做什么都离不开裤裆里那点破事。 如果不是背后的祝国行认为将蓝宝柔洁收下是不错的选择,价格可以再压一压,裴弋山不会和他过多拉扯。 “算了。”他摇头,干脆利落。 用惯有的“没兴趣”打发对方,是裴弋山对待“送货上门”的处理方式。只是那张能唤醒他记忆的脸,被放到这种场合,让他甚感惋惜,和愠怒。 饭桌上他不再喝酒,态度冷淡许多。 叫薛媛的小姑娘很快被灌醉了,眼窝泛红,话也说不清楚。 带她来的杨安妮被陈光何提前支走,这桥段有些不合常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陈光何的助理便带来了一张房卡,当着裴弋山的面,毫不避讳地塞进陈光何的口袋里,顺势搀起座位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薛媛。 第11章 代表着他不要的,陈光何自己要。 这种桥段在裴弋山过去几年的人生里并不罕见。 裴弋山从来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可是那一刻,他控制不住将对方截停的冲动,破例让助理金林在走廊上把人叫了回来。 “裴总这是要做什么?” 陈光何打着酒嗝看向他。按规矩他已经拒绝,不该截胡的。 “陈总喝大了,还是我送薛小姐回家吧。”他说,从陈的助理手里接过迷醉的薛媛,她站不稳,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包臀裙被卷起一大截,愈发贴近大腿根部。他不自主地为她往下拉了拉。“下次要谈什么,还请到公司里谈吧,酒桌总归不合适。” 金林对他的举动有些诧异。 两人来到停车场,陈光何找来的代驾已经恭候多时,他让金林三言两语打发了对方,亲自将薛媛抱到了副驾驶上。 折回的金林来帮着系安全带,问:“裴总,你这是……” “我最近在抄‘地藏经’,”裴弋山头也不抬,“见不得那些破事。” 前一句话是真的。他每年开年后第一次去过千年寺,都会手抄经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金林没再说什么,只问他要不要重新叫个代驾,而他决定自己驾车,让金林独自打车返程。 西洲的夏夜,深邃的天幕雾暗云深。 听着副驾驶那人粗而重的呼吸,他踩下油门,一路向南。 第10章 .酒醉之夜 其实裴弋山是想把薛媛丢回nelya。 他不知道她住哪,也不打算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可车开出大概十公里以后薛媛突然醒了,仍处于酒精作用下,她的脑袋左偏右倒,两只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裴弋山?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醉起来真是没礼貌,和白天判若两人,他想,可他并不生气,报上目的地。 “啊。不行,不去。那地方离我家太远了。”她嘟嘟囔囔。 “你家住哪里?”他问。 “岛上,而且至少要坐两班船,特别麻烦。”她答非所问。“对了,你会不会开船?” 醉鬼果然没有逻辑。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海浪的形状——“如果你会,我们就可以这样,呜——呜——穿越风浪……” “好的。” 奇怪的是裴弋山下意识配合了她。 “那你坐稳,不要乱动。” 再途径一个高速出口就可以到西桥收费站,那里去市中心很方便。 只是车上的人好像等不及了,忽然嗷呜一下捂住了嘴巴——“我好想吐,能不能靠边停一下?”继而发出反胃呕吐的声音。 裴弋山无奈提前下了高速。 离目的地还有二十五公里,在道路边刚停下,薛媛连滚带爬,跳下去对着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有些狼狈,看样子她憋了挺久的。不在他车上吐,算她有良心。 他去附近的加油站买了点东西,顺便打了一杯热水。 “酒量那么差,还喝得那么多。” 他吐槽她,语气冷淡。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漱了两次口,又问他要了一颗薄荷糖。 “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裴大总裁的面子,”她瞪他,一只蜻蜓从她面前飞过,她的视线又转移了,用发现新大陆的声音惊喜地告诉他——“嘿,你看,那边有条河!” 那条河叫碧潼江,被誉为西洲的母亲河。 她闹着要去河边吹风,他想了想,同意了,从后备箱拿出一件外套罩在她肩膀上。 “你人怪好的。”她夸奖他,“不像看起来那么坏。” “我看起来很坏?”他黑脸。 “有点。”她没看他眼色,“可能是你不爱笑。” 他们走到了河边,路灯将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很快又有了新发现。是一窝在台阶边搬运死蟋蟀的蚂蚁,她猛地蹲下来,压低音量朝他招手。 “快看,它们要把它搬走了!” 如果是白天,太阳下面,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裴弋山面前如此发神经,他会毫不犹豫退避三舍。可现在是晚上,灯影幢幢,薛媛脸上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粹让他再次幻视到了他的月亮。 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观察蚂蚁搬运一只死掉的蝴蝶。 他有一瞬间居然真准备蹲下来陪薛媛看蚂蚁搬家。 直到他发现她的蹲姿暴露了她的底裤,穿短裙时这个动作实在不雅,他拎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走了。” 他们顺着阶梯下到了河床的位置。 最近降雨稀少,碧潼江中部有断流,露出潮水下大大小小的石头。 风变大了,吹走了云雾,露出圆月朦胧的一角,薛媛走得一歪一扭,落后他半个身位。裴弋山习惯性看了看四周,有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小孩在纳凉,小孩们尖叫着往水面投着石头,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几个人在钓鱼。 时间快到九点。 再回头,裴弋山发现薛媛在地上捡了个比盘子还大的石头。正两只手捧着。见他转过来,她吃了一惊。 他从这个表情判断薛媛刚刚不怀好意。 “你要干什么?”他问。 “我要……打水漂。”薛媛眼睛滴溜溜一转。 “放屁。”他揭穿她。 “好吧,好吧,”薛媛撇下嘴角,坦诚相待,“我想砸你脑袋。” 这个恩将仇报的女人,裴弋山脑子一沉:“你为什么要砸我脑袋?” “嗯……应该是本能反应。”薛媛思考,“你刚才不准我看蚂蚁搬家。” “你是个什么神经病。” 裴弋山气笑了。 但他还是带薛媛走到河边打水漂了。那个女人放下大石头后自信满满,说要让他见识一下她这个打水漂冠军。她丢了五个石头,最多打出一段二连击,还不如隔壁两个小屁孩。 “啊,身败名裂。”她哀嚎。“我要回家。” 其实这一刻裴弋山反而不那么想送她回家了,但她这次准确地报出了自家的位置。她的脸因为酒精作用而泛着暧昧的红色,整个人倏地贴过来,缠住了他的胳膊。 “对了。我走得不是很稳,刚才差点摔了。回去的时候能不能牵着你?” 他同意了,任由她那只触感不太细腻的手将他的指节紧握。 他们再次踏上那节阶梯,她忽然用力晃了晃他,指着旁边一丛黄色的小花,说没见过,想摘一朵。他认出那是黄菖蒲,根茎有一定毒性,不许她这么做。 “这你都知道?”她抬头看他,很惊喜,“你懂得这么多,难道也种过花吗?” “薛小姐,我是做香水的。”他苦笑,他过去的生命里对植物有深入的研究。 “那你是不是特别擅长把香味留下来?”她来了兴致,“好想带你到我的花园里做客。” “你的花园?在哪里?” “秘密,我要保持神秘。”她竖起一根指头,“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带你去。” ? 听说人在喝醉的情况下最不设防,薛媛和那些普通的蝴蝶,的确不太一样。 裴弋山看着她懵里懵懂的眼睛,心中荡起一丝涟漪,将薛媛送到住宅区大门口时,他下决心问她要了联系方式。 薛媛从宿醉中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头疼欲裂。 她发现自己睡在新家的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包臀裙被整个翻起来了,露出里头的南瓜打底裤。呼出一口长气,能嗅到房间里残存的酒味,些许呛鼻。她龇牙咧嘴爬起来照镜子,乱糟糟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一头潦草的母狮。 更惨的是睡前忘记摘掉美瞳,这会儿整个眼睛通红。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疑惑。自己怎么会这么狼狈? 抓起睡衣和卸妆油冲到卫生间洗澡,一推门,红眼把客厅里正看电视的新合租室友给吓了一大跳——“我靠,鬼啊!” 新居的卫生间明亮干净,很少堵塞,室友很精致,自费放了一盒卫浴香薰。 薄荷味的。 薛媛在花洒下打湿头发,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好像也吃了一颗薄荷糖—— 她从来没有这样醉过,不省人事,脑子里的回忆是断片的,最近一幕停留在她在饭店包厢喝下难喝蜂蜜柠檬茶的时候。之后她好像睡了?是陈总送她回家吗? 温热的水流从头流到脚,毛孔狠狠颤栗。 她开始有些懊恼了,实话实说,她不是没有这样醉过,是没有醉过。在淮岛,酒是珍贵的东西,家里一般只有男人会喝。而来西洲以后安妮姐也没有对她进行过这方面的专业培训,她喝酒,但每次都浅尝辄止。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喝醉会出干什么蠢事。 从浴室出来以后薛媛开始整理房间和昨天的衣服,首饰。 少了一只手表。 到处找完也没有再看到。 第12章 接着又看微信,里头有安妮姐一条消息,凌晨发的——【白天醒了以后联络我。】 还有两条来自一个头像是云雾中一轮弯月的新朋友,应该是男人,名字叫作:千山月。她点进去,吓了一跳。因为第一条默认的系统打招呼消息是——我是裴弋山。 她什么时候跟裴弋山加上微信的? 再看聊天记录,第一条信息是对方昨夜十一点发的:【到家报个平安。】 而她二十分钟后真的回了一个:【平安】。 脚趾抠地。 剩下两条未读来自今天早晨。一张照片——汽车副驾驶上放了只红色腕表,是她在房间里没找到的那只,还有一条留言:【你东西落在我车上了,有空来拿?】 够刺激。 脑子里开始渐渐有了一点别的画面。 她扶着一棵树呕吐,蹲下看蚂蚁,捡起石头投入水中……看样子昨夜安妮姐先走后是裴弋山送她回家的,孤男寡女,他们中途还去了什么地方,应该是河边上? 脑袋又开始疼了,薛媛伸手按摩两侧太阳穴,生气自己怎么没能把握机会,捡块石头砸扁他。盯着手机又看了许久,忽然想起陆辑说的那句:等我。 怀疑冥冥之中是有那么些意念在推着她冷静,静候佳音。 算了,她呼出一口长气,不再纠结懊悔。 给安妮姐去了电话,对方开口第一句果然是问她:“昨晚裴弋山带你去了哪里?” “我不记得了。”薛媛如实回答,“我喝断片了。” 安妮姐帮她回忆了一些,陈总要送她,而裴弋山截胡,开着车带她离去。她承认这件事发生,但死活想不起细节,只能把微信消息和今早起来的状况讲给安妮姐听。 “行吧,看样子他还是个正人君子。”安妮姐说。 薛媛不太听得出对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安妮姐下一句又夸奖了她。 “你虽然喝醉了,但还知道在他车上留下点东西当做下次见面的借口,也算学有所成。” 是哦。薛媛想。 此刻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关于手表的一个片段像退潮后的石头浮上来,她不确定是不是梦—— 她坐在汽车副驾驶拆自己的腕表,没拆开,着急,骂骂咧咧。 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帮助她完成了这个动作。 她很满意,将取下来的手表丢进副驾驶侧的车门储物格。 “你明天早上再发现,ok吗?” “……”手的主人好像在笑,好一阵才回复,“ok的。” 那应该是个梦而已,她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而不自知的举动。薛媛甩了甩脑袋,继续和听筒那头的安妮姐对话: “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的酒到底醒了吗?” 被安妮姐骂了。 “请他吃饭感谢他啊。” 第11章 .带我去看你的花园 请裴弋山吃饭这件事拖了三天。 因为忘摘美瞳相当影响健康,薛媛的眼睛从红回到白刚好用了三天。 她在第四天早上给对方发了消息:【裴总,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拿回手表。】 【可以。】对方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回复。 【那我们在哪里见面比较好?你几点下班?】 收到一个定位,显示正是城南的健身公园。 【我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去游泳。】 【好呢。】薛媛回,【我去那里等你。】 放下手机后她开始涂脂抹粉,衣柜里的衣服挑了又挑,一套套搭配起来拍照给安妮姐帮忙点评,安妮姐回了她个——【先不说衣服,你还记得自己旷工几天了吗?】 薛媛才惊觉,自己从酒局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美容院。 安妮姐可是要给她发工资的啊。 连忙冲下楼赶地铁。路上,忽然发现裴弋山额外多发了一条信息——【上次你说要带我去你的花园,也是今晚吗?】 薛媛一头雾水。她哪里来的花园? 薛媛曾经在无名报刊杂志上看过一条医学理论:人宿醉一次至少要迟钝四到五天。 看样子的确是这样。安妮姐见她第一面就说,她眼睛里透着一股混沌的愚蠢。 “怎么办?”她掏出手机向安妮姐求助,像个局促的小学生。 “你问我怎么办?”看完信息,安妮姐无语到翻白眼,“是我教你说‘带他去你的花园’的吗?” 但安妮姐没有抛弃薛媛。她现在上位有望,值得当做重点培养对象。 “‘花园’这个名词,在我的理解里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字面的,你告诉了他,你有一座花园,邀请他去参观;另一层是内在的……”安妮姐的眼睛瞄向薛媛双腿之间,“你在勾引他跟你上床。” 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透露着一股“你还挺会”的赞许。 薛媛惊惶,完全没想到自己喝多了酒这么胆大妄为。 “有没有可能我是第一层意思?”她辩解,“在我的家乡,院子里确实种了很多花。” 有欧洲月季,兰花和一些茉莉,过去的日子里无事可做的她曾经花费大量时间去打造庭院,好些来收香料的商人都夸赞过她家的庭院美丽。 “问题是你人在西洲,我哪里去给你变一个私人花园出来?”安妮姐诘问。 两人对望,墙上的钟表咔哒作响。 三秒钟以后安妮姐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还真有一个花店。” 安妮姐本人有很多投资项目。 美容院,mcn公司,医美整形,美甲店,花店,股票,基金……其中效益最好的是美容院,是她赚钱的金碗,接着是mcn公司和她手底下的培训班学员。 股票和基金比较拖后腿,但她乐此不疲。 至于美甲店,花店一类的镶边,因为赚不到几个钱也用不了她多少精力,属于冷宫项目,偶尔想起来宠幸一下。 “在向前路20号,平时只雇了两个小姑娘在打理……对了,你好像是蛮会捣鼓花的?” 安妮姐忽然有了个新灵感。 “不如我把那间花店转给你吧。” 那间花店的营收一般,胜在与安妮姐名下美容院,美甲店有长期合作往来,基本步入正轨,不需要操太多心。 安妮姐准备转让60%份额,将门店的运营管理权一并放给薛媛。 “等工商交接手续办完,生产资料共享完毕后,你每半年给我分一次红就好,具体转让协议我会让人拟好后发给你。” 至于转让费用,安妮姐宽限薛媛可以和培训费一起分期偿还。 “你觉得如何?” 薛媛就这么稀里糊涂拥有了一间花店和另一屁股欠款。 下午两人去了一躺在向前路20号,离薛媛的新家不远,只有六个地铁站的距离。 名字叫:莫奈的秘境。 “莫奈是谁?”薛媛问。 “多读点书。”安妮姐说,“画画的。下午你恶补一下,别露馅。” 店员妹妹比薛媛还要小,才十九岁,没读过大学,但很会看眼色。 很快接受了薛媛新老板的身份,一口一个“媛媛姐”,叫得甜。 “之后不管有谁来,都说她去年就已经是老板了,知道吗?”安妮姐打预防针。 “知道了!”妹妹回答铿锵有力,举一反三,“我会转告涂姐也这么说的!” 想必涂姐是另一个店员了。 薛媛加了妹妹微信,被拉进一个“秘境讨论组”里。系统刚帮她说了一句:【我是薛媛】,明明还站在她面前的妹妹就已经往群里猛发了一串表情包——欢迎欢迎,开心,鼓掌,鲜花,蛋糕…… 搞得她有些无所适从,回了个双手抱拳。 表层含义搞定了,晚上可以带裴弋山去她的花园,哦不,花店。 再折回nelya,准备要万全,内在含义也得考虑到,安妮姐给她挑了一套性感黑色蕾丝内衣裤。 “换吧,新的。效果很好,男人都喜欢。” 等她换好,时间刚刚到四点,安妮姐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随口笑道:“不错。怎么跟男人睡觉就不用教了吧?” “还是得麻烦你教一下。”薛媛坦诚。 安妮姐对薛媛的回答感到鄙夷。 瞄了瞄还有些时间,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找到一个新平板,选了部成人电影递到薛媛手里:“这个我教不了你,你自个儿看仔细点,多思考,多模仿。” 薛媛就这么看了人生第一部 颜色片。 看完打车去城南见裴弋山,满脑子都是见不得人的马赛克。 健身公园占地大约两万平米,是涵盖足球、篮球、网球和乒乓羽毛球场的大型运动文体中心,有一座三层的水流式场馆,一楼是室内泳池,二楼是青少年健身中心,三楼应该是档案馆和会议室一类的文化传媒站,有一道格外的门禁。 除了室内泳池,其他全部免费向市民开放,是很公益化的地方。 第13章 薛媛很奇怪裴弋山怎么会选在这么一个大众的地方游泳。 进了场馆,跟着指示走到游泳馆入口,被检票员拦住:“成人票是80元。” 对方瞄了她一眼,看她花枝招展完全不像要运动的样子,又提醒:“小姐,我们这里下水必须要穿泳装的。” “我来等人。”薛媛说。 “那不行呢,”检票员做了个外面请的手势,“我们里面是不提供非购票人员等候场所的,请您在外面等吧。” 如果今天没有稀里糊涂收掉花店60%股份,薛媛是愿意花80元进去的。 但没有如果。 转头去了外面,那里有一排蓝色的等候椅,被下午的太阳烤得有些烫了,薛媛试了几次,还是没坐下去,只能踩着高跟鞋到树荫下踱步。裴弋山在二十分钟后出现,穿便装的样子看着格外……年轻。 薛媛试图找一个词语去夸奖他,想了半天,开口还是: “裴总好。” “怎么没进去?”裴弋山问。讲话的姿态显得他们已经相熟一样。 “怕影响裴总游泳咯。”薛媛撒谎。 “你没喝酒的时候挺有礼貌。”裴弋山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像在观察新大陆。 顺着绿道一直朝前有一条巷子,里面开满饭馆。 薛媛提前做功课,选定了一家口碑最好,人均消费也最高的精致餐厅,再把大众点评从头看到尾,路上向裴弋山介绍:“他们家招牌的炭烤猪肋排和印度黄油鸡都很不错。” “是么。”裴弋山应和。 迎面有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正踩着儿童滑板车,不怎么会控制方向,一个没留意撞到了他的身上,灰白色的卫裤给碾出一道浅浅车轮印。他低头,俯视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哇……” 不速之客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对方的监护人闻声匆匆跑来,看着也没成年,穿着运动制服,背上四个大字——西洲二中。 “对不起对不起!”中学生急匆匆地道歉,扳过底下小哭包的脑袋,让他仰视裴弋山和薛媛,“跟哥哥姐姐们道歉。” 裴弋山生了一张扑克脸,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格外凶。 垂着眼皮看眼前两个吓得大气不敢喘的孩子—— “在绿道上骑那么快,不怕危险吗?” 小的那个哭得更凶了,大的也快哭了,还在摇小的手臂:“快道歉哇,听话。” 薛媛连忙将两个未成年拉到自己面前:“大哥哥的意思是说,你要看住你的小弟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绿道上这么快地踩滑板车,不然摔了,撞了,是很危险的。还有你,小不点,撞了人不能用哭逃避,犯错误的时候,要说‘对不起’哦。” 虽然不喜欢小孩,但她竭力表现得耐心温柔。 一大一小被她哄上道了,小的抽抽噎噎,再看裴弋山:“大哥哥对不起。” “没关系。”受薛媛影响,裴弋山的声音也温和许多,“走吧,注意安全。” 等那两个孩子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对致力于帮他拍掉裤腿污渍的薛媛疑惑道:“他们其实应该叫我叔叔吧?” “你很老吗?”薛媛脱口而出。 “你觉得呢?”裴弋山把问题抛还回来。 “很年轻啊。” “我三十一了。” “意气风发的年龄么。” “你多大?” “二十二,今年二十三。” “那么小,”裴弋山长睫一扫,“你也可以喊我叔叔。” 第12章 .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 这算马屁拍到马腿上吗? 薛媛不解,平常人被说年轻应该高兴么。 怎么裴弋山这么难伺候。 到餐厅,恰逢上客点,生意火爆,门外排着长龙,穿咖色围裙的服务生正叫号。 薛媛没料到会沦落到等号,急匆匆上前一问,前面还有6桌在等待。这间餐厅一共两层,loft模式,一楼最多容纳6桌客人,二楼最多容纳4桌。 “大概需要等多久?”拿到07号码牌,她心虚地问。 “可能得一个小时开外了,这会儿前面的客人刚上菜。”服务生微笑,“您可以去逛一会儿再回来。” 薛媛虽然没有混过职场,但这情况着实让她有种做事极不周到的惭愧感。 回头瞄了一下身后的裴弋山,试探问——“裴总要不咱们换地方?” 裴弋山没理她,抬眼看了看餐厅里,直言道:“我们是有预约的,你去跟你们经理报一下吧,应该有提前留位置。” “是吗,那您稍等。”服务员去了。 “哎……” 薛媛想喊住对方,但没成功,裴弋山这会儿在看她了。 “怎么了?”他问。 “没呢。”她悻悻,不好意思说自己的预约不是跟餐厅经理提前打电话,而是在某吃喝玩乐平台上预付了一个团购。 安妮姐说请男人吃饭,可以适当控制支出。 五分钟后服务员折回来了,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两位请,二楼专座。” 薛媛有些惊诧。跟着上了二楼,明显没有空余座位。刚想提问,领路的服务生麻利打开右侧一扇木门,礼貌对他们做“请”的手势。 原来还有这么一处独立包厢。 造景模仿森林树屋,墙壁周围嵌着原木墙裙,天花板吊灯盘着藤蔓,角落做了壁炉景观,仔细看火焰是电子屏,烟雾是加湿器,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青草汁液味道。这房间的窗户开向餐厅后背一侧,窗外有一树茂盛的蓝花楹。 如此周到她反而不敢把团购拿出来了,怕对方发现是误判而把他们再请出去。 “请两位点餐。” 菜单递来,薛媛假模假式翻了几页,发现跟自己在大众点评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她刚刚夸夸其谈的招牌菜反正是没有的。 “薛小姐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吗?”裴弋山救她于水火。 看样子他是要自己点菜,薛媛利落地把主导权交给他——“没有,裴总请按自己喜好来就好。” 裴弋山点的菜里,除了饮料,都没在平台推荐菜上出现过。 南法尼斯色拉,阿根廷青酱牛排,鲜刨黑松露培根蘑菇意面,无花果火腿三明治,樱桃布蕾塔……每上一道服务生都会介绍,一会儿澳洲进口的牛,一会儿意大利进口的黑松露,感觉好像餐桌上摆了一张世界地图。 明明请客吃饭的人是薛媛,现在她反而搞不清状况。 不过安妮姐教得好,不会没关系,少发言,多微笑,从容又得体。 饭吃得还算高兴。 眼看快结束,薛媛假意如厕,到吧台先结账。她做好了预算超高的准备,安慰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谁知收银员一听是包厢那桌,连连摆手。 “您请回吧,不用结哇。” “结过了?”薛媛纳闷,倒没见裴弋山出过包厢门。 “算是吧,总之祝您用餐愉快。”收银员拉开手底下的抽屉,还格外送了一把薄荷糖给她。 “裴总,不地道了。” 薛媛回了包厢,嗔怪的语气三分真三分假。 “说好我请客的。” 她将手里的薄荷糖洒在桌上,糖粒像一把四散的星星,裴弋山摘下其中一颗: “不让女士付饭钱是我的用餐礼仪。” 似乎有点手滑,糖果包装撕了两下,没有打开。 薛媛见状,壮着胆子从他手里夺过,长指甲准确扣在包装锯齿口,利落打开,取出嫩绿色的糖粒,喂到裴弋山嘴边。 “啊。”她说,像逗小孩,却充满魅惑。 他张嘴,但没有配合发出“啊”的辅音,她用手指轻轻将糖推进去,指腹轻点他温热的嘴唇,好似蝴蝶覆上花蕊。 “那现在我要怎么办才好?”抓住时机,她眼波潋滟,“拿什么报答裴总呢?” 她的表情看起来无辜,纯洁,秋水般的眸子却荡漾着一种侵略性的情欲信号。 并不太细腻的指尖接触嘴唇,有一种沙沙的触感,让人觉得好像正在亲吻她的掌纹。她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他,却又带着一丝讨好的献祭,微躬的肩膀,挤压着锁骨之下那甜蜜的隐秘。低胸的打扮,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黑蕾丝花纹。 裴弋山稍稍有点气紧。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时看过的话剧《恋爱的犀牛》里一句台词——她有一张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 是的。她故意的。 他有一瞬间想张开嘴将她的手指连同薄荷糖一起含入口中。 “薛小姐喜欢小孩吗?” 裴弋山忽然问,声音不太冷静。 薛媛心微微一沉,疑惑难不成他要说:给我生个小孩报答我? 这代价是不是太沉重了? “不太喜欢。”于是她诚实地回答了他,即使她心知肚明这个回答至少有近八成的男人并不乐意听到。 还好裴弋山只是声东击西。 第14章 “那为什么在用对待小孩的方式,对待我?” 他闭环了那个问题,对她喂糖的举动,她反应过来她在绿道上教育那两个未成年时也带着一点点老师的口吻,用动作,语言,引导他们更好地讲出该讲的话。 “我道歉。”她双眼微眯,“那裴总愿意告诉我,他更喜欢哪种沟通方式吗?” 腰身压得更低了一些,与他的视线齐平。 下一秒,裴弋山猝不及防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在她难掩的慌张中,将她拉坐到了他的腿上。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手臂从后分别环住她的腰身,捏住她的下巴。 一副想要打压她嚣张气焰的强势样子。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灼热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顺着她的背骨一寸一寸上爬,爬到她耳后,一股温暖的气流灌进她的右边耳蜗。 “成年人的方式。” 裴弋山贴着她说话,一字一顿。 她感觉自己小腹里有什么脏器卷了起来,呼吸变得很困难。 “所以呢?” 她问。被捏住的下巴说话时像含着果汁,黏黏糊糊。 “带我去你的花园吧。” 他回答。 从裴弋山大腿上起来以后薛媛有些许不可思议。 她现在有九成把握断定自己喝醉那天真的有用“花园”作隐喻,勾引裴弋山跟她上床。 她是怎么无师自通的?她困惑,人怎么能突然间那么有种? 可薛媛还是决定先用那仅剩的一成可能跟裴弋山再玩一次博弈。 整理好衣着下楼时,她把向前路20号的地图坐标分享到了裴弋山微信上。 “等一等。” 他们走到门口,突然有人追出来。是一张熟悉的脸,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身体精壮,眉毛上带着一块小疤痕。 “裴总,白天店里收了份邮政件,应该是供应商送的礼物,我这会儿帮你搬到车上去吗?” 没搞错的话那人是交通事故发生那天,裴弋山的司机。 一个司机穿着厨师服出现在餐厅里,薛媛很懵。司机眼神扫过薛媛的脸,同样很懵。 但他们都不动声色,像憋着一股劲的河豚,大眼瞪小眼。 “这是叶知逸,我的司机,你们见过。” 到底要裴弋山打破僵局。 “刚才忘了跟你说,他也是这间餐厅的行政主厨。” 裴弋山其实占着刚才那间餐厅不小的股份。 跟安妮姐将花店推给薛媛的行为类似,他不管前台运营,只在背后分红。裴弋山本人很鼓励手底下的人积极再就业,只要不影响本职工作。 “他一直很喜欢做菜。手艺也很不错,对吧?” “裴总过誉了。”叶知逸很谦虚,“早说今晚会来,我就把前天新到货的和牛也调到来了。” “薛小姐选的地方,我事先不知情。”裴弋山笑笑。 “今天的菜已经很好吃了。”薛媛也跟着笑笑,心里抓狂,觉得自己一开始在裴弋山面前班门弄斧的举动活似小丑跳梁。在人家把他们直接带进包厢的时候她就该意识到这跟团购没有半毛钱关系。 万幸她没有掏出团购。 简单的对话过后,他们继续前行。 到车上,裴弋山从中央扶手箱拿出腕表还给薛媛。 “你以后如果再去那间餐厅的话最好不要点炭烤猪肋排和印度黄油鸡,因为销量很好,为了满足门店每日出餐,他们会提前把这两道菜预制好,有需要直接加热。” 接着一边踩油门一边向薛媛科普餐厅小知识,让薛媛无地自容。 “哦。” “报叶知逸的名字,或者直接找他,他们会给你另一张菜单,上面是可以新鲜现做的。” “好。” 她想夸裴弋山,又想骂自己,身体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向前路有些拥挤,车只能停在街道口的大型停车场,下车步行。 这儿属于西洲旧城区域,晚上市井气息浓郁,有人挑着扁担卖馒头,有人在行道树下摊开一张防水布,将一众大牌仿版的包包摞成小山,扩音器高喊:一百元!一百元!全场一百元跳楼价!快来买!快来买!有便宜不捡王八蛋! 王八蛋裴弋山皱起眉头:“这就是需要保持的神秘吗?” “啊?”薛媛脚趾抓地,“我说这里很神秘吗?” “莫奈的秘境”烟粉色招牌出现在眼前,没看错的话,白天的店员妹妹这会儿还蹲在店门口百无聊赖地逗弄隔壁炒货铺子家用牵引带系在门把手上的看门大黄狗。 “到了。” 薛媛硬着头皮停在大黄狗身前。 第13章 .想见你 “这就是你说的花园?”裴弋山眉头微皱。 “花店,裴总,有时候人喝了酒会有些吐词不清。”薛媛不确定裴弋山的疑问是来自于她没带他去酒店,还是她的花店太简陋,强作天真道,“要来一点鲜花吗?” 店员妹妹接到信号,倏地站起来。 “先生,我们今天还有一点新鲜的玫瑰,香水百合和康乃馨,您看喜欢什么,或者给您做一束混搭怎么样?” “谢谢,不必了。”被裴弋山回绝。 薛媛刚想假装以上一切是情趣桥段,却听他又喃喃: “我原以为薛小姐的花都是种在泥土里的。” 看样子她不是错判。奇迹。刚想顺着发言,被店员妹妹插了嘴——“不是哦我们都是去南门批发市场进货的,那里品质最好,种类也齐全。” …… 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妹妹知道说错话了,撂下一句“哦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做完”,夹着尾巴钻进店里。 闹市里一间仅仅十来个平方米的花店显然没什么好看的。 裴弋山提出自己晚上还有一个会议,需要先行离开。 “真不好意思裴总,”薛媛也不晓得喝醉那天给他画了什么大饼,但能明显感觉他不太爽快,于是拿起一盆长得很喜人的多肉植物,讨好道,“就当做我的见面礼吧,你是客人,总不能空手回去。” 裴弋山没有拒绝,两人折回停车场,他问要不要顺便送她回家。 “不了,谢谢,我回店里。” 薛媛摆摆手,帮忙把盆栽放到副驾驶脚垫处。再抬头,发现已落座的裴弋山似乎注视着她手上那只失而复得的腕表。 “怎么了吗?”忍不住问。 “薛小姐,下次想见面,不用故意把表留在我车上,也不用借口邀请我观赏花园……” 裴弋山的目光像水般流过来,停格在她的脸上。 “发信息,或打电话,直接说‘想见我’吧。” 那个声音好认真。薛媛竟一时不知所措。 目送汽车渐行渐远,她把裴弋山的话原封不动报给了安妮姐,企图求助,但对方完全忽视她的局促,满意地让她站好最后一班岗,从现在开始,七天之内,不要主动联络裴弋山。 “你懂吧,欲擒故纵。”安妮姐说,“但不要忘了发朋友圈证明你活着。” “可我感觉有点不真实。”薛媛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如果他心知肚明手表是我故意留下的,为什么还坚持陪我演戏?这不正常。” 这种做法好像太温和了一些,理智上他不该是这么慢节奏和有耐心的人。 “心里乱糟糟的。”薛媛说。 “滚回去睡觉。”安妮姐回。 于是薛媛没去花店,坐了六站地铁,滚回家睡觉。并在这突破性的一夜,第一次梦到了薛妍。 在日出的沙滩上,她们并肩坐着,薛妍拉住她的手,干哑的喉咙里不断重复“对不起”这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薛媛不能理解薛妍为什么会向自己道歉,于是凑近,想要捂住薛妍的嘴巴。 然后她发现薛妍其实在哭,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 醒了。 枕头下的手机一直在弹出信息。放炮似地滴滴滴没完。 统统来自花店的妹妹,摁开,一大堆表情包扑面而来:鲜花,掌声,香吻,以及土拨鼠尖叫gif。 【媛媛姐!今天那个大单是你推荐来的吗!】 【店里的东西被全包了哇!我要打电话让花卉市场的张叔再送一批来吗?】 【还是弄完就可以提前关门下班啊?】 什么?薛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急匆匆换衣洗漱,赶到店里,店员妹妹正在卖力的扎花束,见了她,喜笑颜开:“我今天刚开门半小时,就有个姐姐上门,让我把店里的盆栽和鲜花整理一下,都送到她们写字楼去。喏,你看,这还有她的名片。” 桌上放着一张精致小卡,瞅着怪眼熟。 薛媛在五秒钟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耀莱后勤部的那位经理吗? 裴弋山又还了她一份见面礼。 “之前我们没做过这样利落的大生意。” 第15章 妹妹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带着试探。 “如果我能在下午三点前弄完,送过去,可以提前下班吗?” “可以。”薛媛放下背包,将头发拧成丸子,加入花束整理的工作。“一起弄吧。” 因为做过花店兼职的关系,薛媛扎出的花束漂亮又紧实,工作进度唰地提高一大截,看样子甚至不需要做到下午三点。 “媛媛姐你好厉害。” 得到了妹妹的高度肯定。 “你外表看着根本不像是……嗯,会做粗活的人。我还以为你跟安妮姐一样。啊,别误会,这不是说坏话的意思。” 人靠衣装马靠鞍,薛媛觉得有点好笑。 心里细细盘了盘昨天跟安妮姐核对过的花店各项成本,妹妹的工资相比她干兼职时要高出不少。轮到以前她是要羡慕妹妹的。 但现在她们之间的信息差倒让妹妹错将她看作了没有架子的千金大小姐。 对她充满崇拜。 比如,吃过午饭后,薛媛提出自己跟车去送花,让妹妹直接关店下班。妹妹激动地好像要飞起来,叽里呱啦一顿彩虹屁——“媛媛姐你太有格局了吧!不仅人又漂亮又大方!心肠也很好!还踏实,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来西洲一年多没做过正经工作,没有固定收入,还欠着一屁股外债的人,敢不亲力亲为吗?连忙朝妹妹摇摇手:“打住,不要给我戴高帽。” 薛媛比谁都明白,自己如今所倚仗的不过是裴弋山对她的垂怜。至此,她已然是风浪中没有退路,只能前行的船。 试图在“欲擒故纵”的日子里为自己稍稍泄压。 薛媛向安妮姐提出辞退另一个涂姓员工压缩成本的想法: “给妹妹加点工资,或者我自己顶上……” “随便你。”生产资料交接完,安妮姐根本不关心花店那一亩三分地,冷冷推开她,“下次不准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给我打电话。” 公园路188号,蔷薇岛苑。 裴弋山有一段时间没回这个家了。 进入季夏以后,东南亚的生产线开始投建,需要他参与决策的会议增加了许多,最近他都留宿在办公室,好方便处理公事。今晚稍稍得闲,决定回来放空,顺便把车上那盆多肉植物也带过来。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这里更适合接纳它。 穿过会客厅,推开落地玻璃门,他走进庭院。 地面铺着青黑色板岩,三个莱姆石砌花台里简单种着一些四季常青的乔木和灌木,休息区的户外沙发撑着栗色伞架,伞架右侧放置了两组原木花架,一组盛着盆栽绣球和波斯菊,另一组放了一些简单的多肉植物。 整齐,干净,却差点味道。 他把薛媛送的小盆栽也放到它该存在的地方,左看右看,仍感觉有些空洞。 裴弋山开始为自己期待太高而收获落差这事产生了一点点烦躁。 他承认,从那个晚上过后,他对薛媛有了幻想,一度认为薛媛要带他去的地方,应该是一座青翠的花园。 茂盛的草地上分布着绿宝石似地匐灯藓,常青的灌木丛里黄色或粉色的月季盛开,再额外种几株樱花树,或茉莉。那里可能会很安静,月亮悬在他们头顶。 薛媛会脱掉鞋子,并且要求他也脱掉鞋子,他们一起光脚踩进去,并肩坐着草皮上。 当薛媛兴奋地喃喃“好想带你到我的花园里做客”时,他脑海里就顺势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像一种本能地复刻。 少时,他曾于无数个深夜里固执地蜷缩在祝家的花园,拒绝回到房间。 而每每彼刻,总有一轮月亮从天而降,落到他身边。草坪上他们一左一右,像两朵等待黎明的倔蘑菇。 从最开始的不说话,到后来的无话不谈。 而今,而立当前,裴弋山的骄傲并不容许他开口邀请任何一个人来陪他重现这段画面。 可那天,他不自觉地期待着薛媛能够弥补他遗憾的空缺。 如果她邀请他,他会坐下来的。 可惜她没有。 她甚至在过去的一周里完全不联络他,还一次次发着花里胡哨的朋友圈——打包花束,喝下午茶,分享天边的晚霞……最让他不爽的是每张照片的定位都离他很近。 她每天在耀莱总部写字楼附近徘徊,却不给他打一个电话。 手机忽然震了震。 低头点开,发现是金林在列出oa审批的清单提醒他不要忘记。 裴弋山没忍住叹了一口气,又瞬间为自己这副不值钱的德行感到些许耻辱。 默默走到了二楼的卧房。 他在床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找出一个老旧的钱夹,打开,抽出一张拍立得照片——穿着花苞吊带裙的少女赤足站立在午后阳光洒满的草坪上,笑容灿烂,她手里的园艺喷水枪正指向天空,奔流而下的水雾在空气中映出一道七色彩虹。 寂静中,他仿佛可以听到少女的呼喊:“拍下来了吗?你快点啊!” 拍下来了啊。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手指翻动,露出相纸背部他曾经亲手写下的小字: 祝思月十八岁生日纪念。 每每烦闷时他总要来看看她的照片,即使他知道,这个举动带给他的痛苦远超于安慰。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微信电话。这个点,金林应该不会这么没眼力见。 裴弋山将那个界面点开,出乎意料,是薛媛。 “裴总,你睡觉了吗?”明知故问,他没理她。 “明天可不可以跟你见面?” 听筒继续传来她的撒娇。 “我想你了。” 第14章 .游泳馆约会 电话那端迟迟没有回答。 薛媛开始有了一点点紧张。 手机反复拿到面前,确认自己没有拨错电话,且对方正常接听。在忍不住怀疑自己把欲擒故纵玩砸的下一秒,对面终于传来声音——“后天。” 裴弋山明天已经排好了工作日程。 他们约在后天下午五点见面,还是在上次的健身公园。 这样也好,薛媛又多了一整天时间,为同他再见做准备。 过去的七天里,她几乎每个下午都出现在nelya。补睫毛,烫发根,全身美白去角质……像在打造一件礼物。 “好好表现。” 安妮姐郑重得像是要送她去参加高考。 上次发现她因花店开掉一个人,总忍不住去搭手帮忙,修剪花枝,结果手掌被玫瑰花刺不小心刮出一道口子,留下了细长的红色印子。对她一顿好骂: “你是生产队的驴吗?就这两天,不干粗活会死?” 在安妮姐看来,薛媛那双洗过衣又种过地的糙手,好难得被养出六十分及格,她还不懂感恩,上赶着破坏劳动成果,简直罪大恶极。 勒令薛媛实在闲不住就去做瑜伽。 薛媛在合租房的小阳台尝试做了一天。 重心不稳,七歪八扭,不是崴到脚就是撞到手,放弃了。 最后还是去花店里,跟妹妹聊聊天,逗逗隔壁大狗。自薛妍离世,她来到西洲,又疏远了陆辑过后,将近一年,薛媛没有跟人正常聊过天。 说不寂寞是假的。 而妹妹健谈,开朗活泼的个性一定程度缓解了薛媛生活的压力。 妹妹的本名叫朱愿。 据她自述:单亲家庭,留守儿童,家在西洲市五环外的农村。妈妈二十岁不到未婚先孕,生下她后,便把她丢给外婆看管,自己借口打工跑到外地,一年到头不回几次家,至于爸爸更是见也没见过。而妹妹本人没有什么学习天赋,看不进书,也没考上高中,中专毕业就一个人出来闯社会。 因为学历,吃了好多亏,最后稀里糊涂来到花店,干了快一年。 妹妹示意薛媛可以叫她“小猪”,因为她外婆就这样叫她。 但薛媛还是坚持叫她妹妹。 店里无事时她们就会坐在一起闲聊天,妹妹对薛媛“有钱人”的身份深信不疑,羡慕她穿名牌,戴首饰,花钱做脸,出入各种高端场合,也敬佩她没有小姐架子,自从接手花店,什么活儿都能做,什么外卖也都能吃。 “媛媛姐你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样子。漂亮,有钱,生活丰满,而且身上没有流露出一点高人一等的架势。” 妹妹毫不吝啬夸奖,并发誓: “如果可以,我要跟你干一辈子。“ 大概是因为开掉一个人的关系,薛媛刚给妹妹涨了工资。 “别。”薛媛摇头,有口难言,换话题问: “你有没有其他梦想?” 妹妹眼睛一转:“下个月发工资我要攒钱买个lv。” “这……“ 奢侈品对青年人的荼毒好深。这话讲得薛媛有些闷: “其实你如果攒钱,也可以学点技能,或者提升学历。” “我这种笨人能学啥啊?”妹妹自嘲,“高中都没上过哎。” 第16章 薛媛很想摸摸妹妹的脑袋,告诉她不要用那么敷衍的态度对自己。 抬了手,却又放下。 距离和裴弋山见面还有二十七个小时。 天有些阴沉。 在nelya做完最后一次手部护理,离开前,薛媛在电梯里偶遇了“同学”蓓蓓。 安妮姐会将一些捷报同步在学员内部。 故而薛媛清楚,三月前先一步毕业的蓓蓓,傍上的金主是西洲某车企集团的二公子。对方宠她,为她站台,以投资方的名义将她塞进了一个众星云集的大制作电影剧组,虽然给到的只是个小配角,但比起出演十八线网剧,资源可谓飞升。 想来蓓蓓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主动招呼: “哟,好久不见。” 她身上橙花的香水让薛媛有一点点眩晕。 “听说你已经成功吸引到裴弋山注意了?” “嗯。” 薛媛同蓓蓓没什么话好讲,她们早就不对付,只是见面不多,没必要冲突。 “很厉害嘛,”蓓蓓上下扫视她,嘴损道,“以前完全看不出你能有这种潜质。” 薛媛不想跟她吵架,淡淡回复:“谢谢夸奖。” 蓓蓓讨了没趣,不说话了,拿出手机看起来。等电梯下行到一楼,薛媛要走,蓓蓓才又拉了她一把——“我最近偶然知道了一个小道消息,想听吗?” “不了。”薛媛意图挣脱,未果,严肃道,“放手。” “凶什么,我也是好意。怕你一心想当凤凰,最终得不偿失。裴弋山这人,可不是一般的狠。” 蓓蓓松了手,任薛媛向前走出轿厢,幽幽的声音像一片羽毛,撩过薛媛的后颈窝。 “他杀过人。” 电梯关上了。 回头时,薛媛只看到那银色金属门上自己失真的影子。 天愈发阴沉。凌晨四点左右,户外开始下雨。 薛媛被响雷惊醒,淡绿窗帘外亮色一闪,伴着呜咽的风声。 夏季的雷暴雨并不罕见,她睁着朦朦的眼睛扫了窗户一眼,确认玻璃紧闭,雨不会落到屋里,便又安心用被子蒙了头。迷迷糊糊中,听到客厅开灯,室友窸窸窣窣,弄出好一阵动静。 不晓得在做什么。 等第二天早起,才恍悟,室友原来是去抢救生活阳台晾晒的衣物。 那处2平米的狭小空间没有封窗,大风时,衣物总容易被吹飞。 运气好些,掉在地上;运气不好,尸骨无存。薛媛搬来后,曾损失过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金额不大,没教会她未雨绸缪的道理,这回好了,大风干废了她为约会而准备的裙子。 因为怕皱,那裙子本是熨烫好,专门挂在阳台的。 怎料半夜被风吹到了地上。 虽然室友好心帮薛媛捡回了客厅,但裙子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像团腌菜。 这不是个好预兆。薛媛心里有些堵。 将皱裙子领回房间里,打开衣柜,默了半天,只能拿出另一条白色的缎面包臀连衣裙。鱼尾式,长到近脚踝,v字大领,细长吊带,那是她衣柜里唯二拿得出手的专柜正品货。因为太贴身,穿着时一举一动都要格外注意,她本不打算选它的。 但见裴弋山,总不能用平日太粗制滥造的地摊货敷衍。 铅灰色的云雾仍压在城市上空,像一条潮湿的毛巾,时不时拧下淅淅沥沥的雨点。 涂上最后一抹樱桃色唇釉,薛媛准备出门。 大风天,单穿吊带裙有些冷,可没什么厚度合适的外搭,房间里寻了一圈,找到一件花纹披肩——灰色和米色相间的波西米亚风,粗线手织,刺绣层层叠叠,下摆坠着流苏结,十分精致。 那是薛媛从淮岛带到西洲的行李之一。 也是薛妍的遗物之一。 那种感觉好像薛妍在见证她,走上那条泥泞的路。 薛媛将脚捅入细带高跟鞋。 天气不好,健身公园明显冷清了许多。 比预计早到了三十分钟,这次薛媛花了80元门票进去等人。 室内游泳馆的天花板悬着波浪形的吊顶,灯做成了贝壳样式,很是精致。去年西洲开展第二届市级青年运动会,这里还被征用为比赛场馆。 泳道一共八条,50米标长,宽阔敞亮。 工作日,人虽不算多,但碍于都带着泳帽,浮在水里,薛媛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裴弋山。 顺着泳池边缘绕寻,年轻的救生员见她这副打扮,吹着口哨提醒她不游泳的话离水面远些。 “地滑,警惕摔了。你要等人的话,那边有坐的地方。” 指了指东侧一排白色沙滩椅。 薛媛朝那个方向前进,没几步,前方不远一抹身影钻出了水面,双手一撑,上了岸,向她走来。 裴弋山穿着黑色及膝的泳裤,赤裸的上身肌肉分明,他个高,身材又匀称,一出现便显得鹤立鸡群。 摘掉泳镜,他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怎么来这么早?” “嗯哼。”薛媛笑,耸耸肩膀不发言,待两人靠近,才又压低声音,“想看看裴总不穿衣服什么样子。” “这次不怕打扰了?” “还是怕。”目光缓缓从他上半身游到下半身,“但诱惑太大。” 两人一同走到等候区域,裴弋山还没游够目标距离,让薛媛在这儿等他。 公共的椅子有点湿,薛媛看一眼,不打算坐下去,于是作好奇状问:“裴总游一个来回要多久呢?三分钟?” “看不起谁?”裴弋山轻笑一声,“两分内。” 薛媛不会游泳,不理解这一分钟几秒的价值,偏头扫了扫泳池,决定跟裴弋山打个赌。 “我不信,”她指着一处出发端,“我在那边等你,如果你两分钟可以游完,我送你一个礼物。” 男人是天生的冒险家。 裴弋山没有拒绝,任薛媛拿出手机秒表计时器,跟到了出发端。 “待会儿裴总如果输了怎么办?”薛媛撩他,“还我一个礼物?” “可以。”裴弋山不假思索,“但可能性为零。” 计时开始。对方下水,薛媛也抱着膝盖,小心翼翼蹲了下来。 她其实没想过自己会赢,干脆一开始就做好准备,等裴弋山再浮出水面,就凑过去给他一个吻。 “小姐!也不能蹲泳池边上!” 远处的救生员又开始吹哨,嘹亮的声音在场馆回荡。 薛媛被哨吹醒了,猛地意识到行为太过显眼包。 算了,吻而已,留到晚餐也可以。 压住长裙的裙摆,起身,谁知脚下一怔,原是蹲下之际,高跟鞋将披肩流苏结踩在了脚底,大动作猝不及防给薛媛拉了一个踉跄。 救生员没错,地面的确很滑。 薛媛像一块笨重的石头,砸进了泳池中。 第15章 .溺水 那种惊惧是印刻在细胞里的,宛如世界末日。 冰凉的水,失重的挣扎,双手触摸不到任何实物,越拼命就越会下沉。 薛媛的大脑神经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卡顿。 当她意识到自己正被裴弋山抱在怀里,举出水面时,她的手臂已经不自主地死死环住了对方脖颈,双腿也深深勾住对方的腰,用力得像缠住救命的浮木。裴弋山一手托着她的臀底,一手撑住池沿,借助水的浮力,一下带着她回到了地面上。 她爆发出剧烈的咳嗽,鼻腔与喉咙像被火焰灼痛。 周围人的注意都被他们吸引,五秒后,紧跟着窜出水面的救生员更是脸色苍白。 “都说了不要站在那里嘛!有没有受伤?呛水了吗?” 薛媛说不出话,身体和大脑都像宕机一样僵硬,此时此刻,四肢忽略所有羞耻感,分寸感,愧疚感,只是本能地死死纠缠着裴弋山的身体。 她不再精致,优雅,甚至无神在意那条修身的长裙因为这种大开合动作,几乎已经拉高到她整个大腿根。 “薛媛?” 裴弋山意识到了怀中女孩的不对劲。他轻轻摇晃她,试图让她明白,她应该回到地面,可对方无动于衷,脑袋嵌在他胸膛的位置,紧绷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看样子她被吓得厉害。 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把裙摆往下拉了拉,但相贴的姿势,使得最多只能拉回到膝盖上小半寸。 裴弋山只得让救生员找来一条毛巾,裹住她,抱她前往应急救护间。 到了地方,她还是不下来,也不配合吸氧,他无奈,只能自己坐在床上,任她跨着自己。 “还是叫救护车吧?” 年轻的救生员被薛媛的样子吓得不轻,招呼着让前台拨打急救电话。 “应该不用。” 裴弋山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确认对方意识清醒,呼吸也在他的拍背过程中一点点平稳下来,唯一的问题只是发抖着不说话。 “她是吓到,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你让大家都各归各位吧。” 第17章 房间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但帮不上忙,门口还有两个看热闹的路人,裴弋山想,薛媛应该也和他一样讨厌这样的围观。 在他的要求下,房间很快变得清净起来。 最初的救生员也退了出去,还帮着关好了门。 “薛媛,没事了,不要怕。” 没有了多余的注视,裴弋山声音变得温和许多,他一手掌住女孩的后脑勺,一手继续轻轻拍着她背脊,像安慰受伤的小树懒。 “放松,听话。” 怀里的女孩在安抚声中慢慢松懈下来,开始有了回应:“冷。” “我知道。”救生员从泳池捞回来的披肩正湿淋淋搭在进门的折叠椅上,她身上那一条绸缎单裙又腻又凉,裴弋山拉起她肩头的毛巾,为她擦拭着头发。“我帮你把湿衣服换下来。” 薛媛仰头看他,像回过了些神,双手松了束缚。 “起来,乖,放我去打个电话。” 他也还没有穿衣服,泳帽和泳镜胡乱丢到一边,整个人近乎赤裸着,被她抱那么紧,说没有任何生理感觉是假的。 “对不起。” 圈住他腰部的腿也终于松开,薛媛像受惊的鹿,快速缩到一边,裹紧毛巾,小小一团。 “对不起裴总,我,不是……我,那……” “没事。” 他起身打断她的语无伦次,并没有怪她。 “坐一会儿,等我回来。” 在更衣柜拿到电话。 裴弋山打给叶知逸,让他去买些女人的衣物送来。 “要裙子吧,中小号尺码都拿回来,再拿件宽松外套,一双平底鞋,还有内衣裤。“ 他想,薛媛全身的东西都得换掉。 “款式你任选,别太浮夸。” “裴总你这是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叶知逸有些惊诧。他们私下关系不错,说话聊天,像朋友,他直接地告诉了对方实情,叶知逸幽幽道:“别的没问题,可内衣这玩意儿我怎么挑?” “就每个尺码都买。” “……有没有风格上的要求?比如蕾丝?丁字裤?” “以舒适为准,别买花里胡哨的东西。” “是以你舒适,还是以那位舒适为准?” “你是找死?”裴弋山终于忍不住骂了人。 在淋浴间简单冲洗一下,换上便装,吹头发时,裴弋山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要沉。 应激状况下,思维反射弧太长,他这会儿才感觉到胸腔的气紧。 脑海里也渐渐浮现出那个夏天,落水的祝思月给他留下的最后画面——她在尖叫,可狂躁的风浪吞掉了她的声音,并迅速将挣扎中的她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果那一切没有发生,她下个月该满二十五岁了。 裴弋山是自那件海难事故发生后,才开始把游泳当作日常运动项目的。 50米自由泳从2分钟一直练到最快41秒,他没有游泳的天赋,全靠一种近乎痛苦的偏执死撑。 当薛媛掉进泳池里时,他们相距大概有三十米。 她笨重的挣扎将她的恐慌暴露无遗,几乎是一瞬间,裴弋山爆发出全身力量,比救生员更快地冲上去托住了她,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要他立刻把她带到岸上。 直到洗澡裴弋山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在混乱中被薛媛用指甲抓出好几道带血的红痕。 落水的人会不受控乱抓乱蹬,可那会儿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像落水的她需要他一样,那一刻他也无比虔诚地需要着她。 叶知逸在三十分钟后,大包小包出现在游泳馆门口,耳朵根微微发红。 “裴总,你知道我跟店员讨论内衣舒适度时有多尴尬吗?” “她们笑你了?” “她们选出好些,笑眯眯排成一排让我自己摸更喜欢哪一个。”叶知逸咬牙切齿,“你得给我额外报销一笔精神损失。” 裴弋山粗略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肉粉色的裙子,白色牛仔外套,一双没有后跟的运动拖鞋。还行。 将叶知逸一起带进场馆,罅开救护间的门缝,里头的薛媛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妆发,眼底泛着红,仍裹着毛巾,缩在床上。 “衣服放这儿了,随便买的,将就一下。” 他没有进去,把购物袋放到地上,轻轻合上门。 回头,看见叶知逸的脸,顺口问: “是不是聘用个女助理更方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裴总……”叶知逸眼睛一转,玩笑道,“我怕你会让人垂涎。” “你和金林抓阄,选一个人变性。” “金林。”叶知逸笑起来,“不用抓,我推荐金林。” 薛媛在十分钟后拎着大小包推了门。 卸妆后她的脸色稍显疲惫,只留下一点薄薄的口红。那条肉粉色连衣裙是polo样式,有些宽松,套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大学生。她头发还有些湿,叶知逸主动上前,问她是否需要借吹风机,她拒绝了,跟他们道谢,又道歉。 看出薛媛整个人透着股力不从心,精气神很差。 裴弋山决定终止所有行程,送她回家。 “裴总,多了一条裙子,我把它分出来了,就放车上吗?” 到车上,薛媛问。 她手里购物袋已经分得整整齐齐,一个装湿衣服,一个装干衣服,一个装鞋,还有一个塞着其他空置的纸袋和鞋盒。 “放吧,一会儿我会去退掉。”叶知逸替他回答,彬彬有礼。 “麻烦叶司机了。”薛媛声音低低的,“那个,裴总,我想去一趟朋友家,一会儿能把车停到双河地铁站吗?” 不回家,还要去见朋友?裴弋山稍稍诧异,转头看她。 薛媛在他的注视中默默把头埋下去:“不去也行。” 算了。裴弋山不想显得自己事多,开口让叶知逸前面转弯,往她要去的地方开。 车停在双河地铁c号口,薛媛仅留下装干净衣服的纸袋,快速地下了车。 灰蒙蒙的天空下她离去的背影是一抹扎眼的亮色,她随手拧起的高马尾像瀑布似在她小跑的动作中流淌。摇上车窗,继续前行,他夸了叶知逸衣品不错。 “我猜到是她。”叶知逸扯出笑意,“但,裴总,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我总觉得,她和上一个姓薛的女孩,样子有那么一点像。” 当然了,这点毋庸置疑。 裴弋山并不以为意,只强调:“别提那个让我烦躁的人。” “对不起。”叶知逸道歉,又加深话题,“还有,她是从杨安妮手底下出来的……” “无所谓。” 第一次见面他就心知肚明。即使薛媛挂着个朋友妹妹的身份。业内多得是杨安妮,那些出自她们手下,美丽而温驯的产品也曾被杨安妮们用各种方式送到他的身边,被他一一打发。 “她要钱,我有钱,各取所需,你情我愿。” 虽然裴弋山心底深处并不想把这样的行为称为买卖。 薛媛和之前那些姑娘,都不太一样。如果杨安妮真的是纯靠培养,专门为他塑造出这样的女孩,那他从心底佩服杨安妮的本事。 叶知逸不再多话。 裴弋山提醒他,薛媛的事暂时做好保密。 此刻,车开过西洲核心cbd区域,隔窗一瞥,裴弋山意识到问题: “你刚才是去哪里买的衣服?” “世和广场。” 叶知逸用一腔真诚证明他对裴弋山的了解。 “没有去你熟悉的领域,接待的店员跟我彼此都不认识,结帐还刷的我自己的信用卡,裴总,够保密吧?” 第16章 .唯一共犯 关于少时坠海,薛媛还能想起来的,只有被浪潮淹没,身不由己的恐惧。 听妈妈说,她开走的船是被整个掀翻的,还好巨大的浪将她推回了岸边。大人们找到她时,她正穿着校服,昏迷不醒,后脑勺有一道肿得很夸张的伤痕。 等她醒来,便永远失去了岛上其他孩子面对大海时那种无畏的童真。 痛苦不是一时的,而是梅雨,带来大半生的潮湿。在被脆弱包围时,她本能地想要见到一个人——陆辑。 春节过后她们没再联系,她本以为自己能和对方划清关系,现在看来她太高看自己。 陆辑的家里没有人,薛媛想,他应该已经实习转正,这会儿该在公司。 他工作的那间互联网公司出了名爱加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耽搁他的行程,在门口默默地等待,直到天幕的颜色逐渐变深。 八点。楼梯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的陆辑出现在她视线范围,他看着比先前沧桑许多,头发长了,穿深咖色的棉麻衬衫和松垮的牛仔裤,本来光光的下巴上爬满胡茬。 “媛媛?” 第18章 见到她,陆辑猛地停下了步伐,像是不敢认。 “你……” 她冲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用拥抱截停了他所有疑问。 “陆辑。”她所有的委屈都从喉咙里涌出来,变成眼泪流下,“我想你。” 房间的陈设同去年无差,曾让她摆放百合的花瓶仍然摆在玄关,陆辑从鞋柜里取出来的还是去年为她准备的家居鞋。在他的身边时间好像是停滞的,一切从未发生。 陆辑揉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 “不要哭,媛媛,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们来到沙发上,陆辑让她坐到怀里,手忙脚乱用掌背擦着她的眼泪。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容忍的陆辑让薛媛空前悲伤。泪愈发汹涌,她哽咽的喉咙发音困难: “不,不是,” “那是什么?你别哭了,媛媛,你别,”陆辑语无伦次地亲吻她的眼睛,双手掌住她脸颊,“你哭得我心里好难受。” 他的嘴唇有些干燥,胡子在她皮肤扎出麻麻的刺痒,因为工作而变得比先前更消瘦的肩膀,抱着有些许咯人,但薛媛能确认,这是她唯一能够放声哭泣的地方。 她没有钱,没有学历,粗糙的双手养不出真正大小姐的光滑细腻。她只是个蠢笨,心中凶戾,执念深邃的小岛渔民。 只有陆辑是她的港湾。 她渐渐在陆辑的吻和安抚中平静下来。 陆辑对薛媛摔进泳池的事果然很在意。 闻言后,反复拨开她头发,检查她后脑勺小小的疤痕,好像怕那里会因为一次溺水而张裂似的。薛媛握住他的手:“我又不是纸糊的。” “怕你头疼。”陆辑看着她,“你有这样的后遗症。” 在他心目中,薛媛的脑袋脆得像鸡蛋。其实薛媛已经很久没有剧烈头疼过了。 轻微的倒有—— “哎呀,衣服!” 她猛地想起被随手放在玄关的购物袋,肚子也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湿衣服在购物袋里闷了几个小时,拿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发酵的酸气。 陆辑帮忙一件件收拾,送进洗衣机重新滚一圈,再挂阳台晾干,而薛媛从他提回的购物袋里拿出一盒新鲜鸡蛋,两只花卷,两盒夹心饼干,还有小半盒水果捞。 他解释回家遇见超市打折,顺手买了些当早餐,她帮他把这些收进冰箱和橱柜。 “如果知道你来,我就多买些东西了。” 衣服处理好,陆辑拎着一个小袋子路过薛媛背后。 “等衣服晒完,我们出去吃饭吗?” “不想出门。”薛媛喃喃。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能穿着裴弋山买的衣服和陆辑出门,如果倒霉遇见了熟面孔,这一切怎么说得清楚。 她在橱柜里找蒸锅。 “我热一热花卷就好。” 陆辑进了卫生间,没有再说话。 等薛媛将花卷放入蒸锅,再去找到陆辑时,发现他正在手洗她的内衣。 “你不要碰。”她连忙伸手去抢,“我自己来。” “你去沙发上吧。”陆辑不给她,肥皂泡溅了一玻璃。 “这是要扔掉的。” 薛媛很急,拿起还浮在肥皂水里的底裤扔进垃圾桶里。 “媛媛。” 陆辑的动作停了。他对着镜子,注视着脸颊开始泛红的她。手上的东西不仅仅是一块布料那么简单,而是一抹性感的女色,是为了一场狩猎而特别配备的饵料。 “丢掉。”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求你,丢掉。”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除夕时那种痛苦的状态。 薛媛的头开始疼了,原本就有些皱皱的鼻子,现在吸气愈发困难,喉咙也辣辣的,她觉得冷。 陆辑最终丢掉了手里的东西。 反过来想抱她,又因为发现自己的手湿漉漉而停下。叹了一口气: “媛媛,来西洲这一年多,你变化真的好大。” 他用胳膊轻轻夹住她,手立在半空。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你那么漂亮,这本就是你该有的样子,你配得上所有好的东西……”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薛媛下意识驳他。 “我骗了你。”陆辑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头顶,“明明我的身份根本够不到任何裴弋山潜在的仇人,即使有,他们也不可能对我说出真实想法,轻易任我来借刀杀人。” 他一开始说的那些话,满满的肯定,都是为了制止她的以卵击石。 无论成功与否。 她的双手不能沾血,他想,她必须活下去。 “没关系,”薛媛的喉咙越来越哑,“也会有别的办法。” “你依然不会回头的,是吗?” 陆辑问,抱她的力度重了几分,她没有回答,他为此了然于心—— “那就让我做你的共犯吧。” 如果她要杀人,那他来动手。他有自信比她做得漂亮。 好难受。 为什么胸腔有一股气在狂涌。 痛苦的冲动推着薛媛蹭起来去啄陆辑的嘴唇,生涩地伸出舌头。她以前总是呆呆的,任他主动,像块笨木头。 但这一刻,她不在意那双沾满肥皂泡的手是否会弄湿她的衣服或头发,胡茬刺人也无所谓,她努力吻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像一条饥饿的蛇。 陆辑很快融化在她的热情下,凉凉的手钻进她裙底,握住她的腰。毛孔伴随着那种刺激而疯狂的战栗,薛媛将他勾得更紧—— “去床上,陆辑,抱我。我们去床上。” 陆辑将她打横抱起,走上楼梯。 她的牛仔外套和他的衬衣在行径过程中一件件蜕皮似蜕在了地上,陆辑的呼吸越来越乱,大力地揉着她,他赤裸胸膛中心脏失序地撞动,她都听见了。 “我没有和他做过。” 她咬住陆辑的耳朵。 二楼水蓝色的床具,干净得像天空,一股茉莉洗涤剂的味道。 窗帘没有拉上,能看见窗外雾散了,露出月亮。薛媛自己脱掉那条肉粉色的裙子,露出里面并不性感的运动式背心。 陆辑吻咬她的肩膀: “好香。” 大概是nelya的身体护理油把她腌入味了,薛媛想。 头有些沉,躺下去时一阵眩晕。 身体本该热的,但这一刻她居然觉得冷。 “把窗帘关上。”她提醒陆辑。声音黏黏糊糊。 “好。”陆辑虔诚地吻她的额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有点烫。” “正常的。”她说,“别在意。” 但陆辑好像不觉得,起身去拉了窗帘,回来又摸了她脑袋。 “有没有头晕或者发冷?” 陆辑问。撑着胳膊看她。 喉咙痒痒的,薛媛没有控制住,咳嗽了几声。下午她落水受过惊吓,全身发冷,之后头发又是风干的,她因为太过紧绷而没有意识到那种昏昏沉沉其实是风寒感冒。 温度计显示她的体温已经来到了38.6c。 陆辑拒绝了她后续的邀请,找出一件衣服让她穿好,要她躺进被窝,又拿凉毛巾压在她额头。 “真不要去医院吗?” 他问,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决定出门买药。 “乖,你睡着,我很快回来。” 人真是奇怪,一旦确认自己生病,四肢就真的软了下来。 薛媛失去了一开始的力气。 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脑袋里出现很多花花绿绿的,没有根据的影像切片,光怪陆离。 “媛媛。” 陆辑把她叫醒,喂她吃下一些热粥和退烧药,又给她手脚心涂上酒精。 她再躺回去不久后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好长一阵,陆辑再回来时下巴变得很光生,脸有些红,抱着一床被子。 为了好照顾病人,陆辑还是选择跟她睡在一起,但分被窝。 “我又不吃人。”她喃喃。 “但我吃。”陆辑揉揉她的脑袋,“拜托,我不想半夜又到卫生间解决。” 他们之间总是那么不凑巧。 薛媛在陆辑家里住了两晚。 期间裴弋山来过一通电话,安妮姐来过两通,她没有接,一直睡觉,体温在低烧中徘徊,偶尔清醒时起床,在房间里弄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做饭,收衣服,让跑腿送了一束新鲜的麝香百合,插进玄关的花瓶。 陆辑请不了假,但会尽早结束加班。 微信里来自花店妹妹的消息堆成了山,薛媛没有看。 直到第三天早上,安妮姐也发了微信: 【死床上了?】 时间到了。 她必须重振旗鼓,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去。 第17章 .old speak 生病是万金油的借口。 在床上孤零零高烧,没死,也丢半条命。安妮姐对薛媛的怠惰予以一分钟同情,但不妨碍她骂人:“谁让你穿那么复杂去泳池等他?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到手的运气就该飞了。” 第19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味欲擒故纵会适得其反。 “我会再约他。”薛媛承诺,“不会前功尽弃。” 有这样的自信,一部分来自花店妹妹的微信消息。 撇开那些无意义的【媛媛姐今天来店里吗?】,最有用的是昨天下午四点那一条——【刚才有个哥哥来店里找你呢,你没在,他留了一张名片,姓叶,开餐厅的,是你朋友吗?他说想让我们花店长期给他们餐厅送花。】 大概是打不通电话的关系,裴弋山让司机去了花店探了口风。 他不是那种对女人感兴趣就会占用全部精力,追着不放的年轻毛头小伙,但他对她总归流露出一点格外的关切。 她以此认定他们的关系暂时牢靠。 在回家的班车上,薛媛给裴弋山拨去电话报平安。 “发烧?现在好些了吗?”对方显得很平静。 “好多了,烧已经退了,还要多谢裴总那天的帮忙。什么时候再见面的话,请一定让我做东。” “恐怕近期没有机会,”电话那头顿了顿,“我在绥市出差。” “那真是可惜。”不知为何,短时间不用同他见面,薛媛心里反而松一口气,“对了,花店员工说叶司机来过,想要长期订花?” “嗯,之前餐厅鲜花供应商的合同在月底刚好结束。” “那我……” “你联系他吧,他人还在西洲。” 薛媛其实不想那么累的,身体刚刚好一些,按理说该回出租屋睡觉。 但旧城夜市一条街上那卖假包的大喇叭怎么喊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为拿到叶知逸的名片。只好提前下车去了一趟花店。 天气不错,艳阳高照,羽毛状的卷积云轻纱般漂浮着,如梦似幻。 花店生意一般,妹妹又在门口逗狗,手正握成两个拳头,让隔壁的大黄狗自己挑选哪个拳头里藏着宝藏。 “哦,媛媛姐!” 妹妹一仰头看见了薛媛,紧握的手也下意识松开,大黄狗机敏,一口吃掉了她左手里那块火腿肠,换来一顿蹂躏。 “啊哟。大黄,你这个耍赖皮的!” 薛媛被逗笑,问妹妹要那张名片。 “真是你介绍的对吗?”妹妹在围裙上擦手,奔进店里,“等等,我放在柜台里的。” 名片是青灰色的,水墨风,像一封请柬。 薛媛在手机通讯录上添加号码的间隙,妹妹彩虹屁又吹起来,一会儿赞颂她认识好多青年才俊,一会儿惊叹她宛若一颗鲜花业紫微星。大概是架不住夸,存完号码以后,薛媛问妹妹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啊,就回家吃个外卖,刷会儿短视频。” “那今天别吃外卖了。” “哈?” “跟我去这位叶先生店里吃饭吧,我请客。” 那间餐厅的全名叫old speak。 比起小芳饭店或者味鲜美中餐厅,一看就有种小资主义的味道。 店内造景也是揽客一环,所以鲜花,或者说花艺尤为重要,餐厅门口和二楼都有相应的特色拍照区,每季度更新一次花艺造景,供食客拍摄打卡,发送社交平台,成为天然的广告。按叶知逸的说法,上一家供应商的花艺风格太老套了一些,这次他们想试试看薛媛的品味。 “裴总的意思。如果薛小姐喜欢印象派作品的话,应该对色彩和光影有些研究?” 大概指莫奈,显然薛媛完全没有研究。 “可以试试。”她喝了一口饮料,假装娴熟,像安妮姐一样摸到了御人的妙处,“这是我店里的插花师,朱愿,我最近身体抱恙,会安排她代替我给叶先生一份满意的答卷。” “咳。”妹妹被布丁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叶知逸朝她扫过一眼,充满了疑惑——“薛小姐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薛媛给妹妹递去一张餐巾,“她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这高帽戴得妹妹有点懵。 双方约好下周三前展示相应的布景方案,通过以后再进行合同签约。 叶知逸离开后,妹妹朝薛媛投来感动的眼神:“媛媛姐原来你这么相信我。” “你应该想,你是值得信任的。”薛媛微笑,她感觉自己在哄人和画大饼方面越来越像安妮姐了,轻车熟路。“下周一之前你把完成的方案给我过一次,我会帮你再完善。” “好!”妹妹热泪盈眶,“我绝对不让你失望!” 不晓得这次是不是因为裴弋山不在,虽然联系了叶知逸,但座位并没有被安排进那个森林造景的小包间,而是二楼普通一处,上的菜单也是大众点评同款。 薛媛让妹妹自己点,妹妹点了招牌猪肋排,叶知逸没提醒她们是预制菜。 反正上菜很快。 味道其实不错,但可能是因为知道不够新鲜,薛媛不能像妹妹一样大快朵颐。这么一想她的味蕾是被思想惯坏的。 结账时给了八折优惠,算下来还不错。唯一让薛媛奇怪的是,这次出门,叶知逸竟然也追出来叫住了她,要单独聊聊。 “那我先回去啦。”妹妹朝她挥手。“今天的晚饭很好吃。” 她们本来就是打车来的,分开回家也实属正常。 “再见。” 薛媛同妹妹作别,心想待会儿还能节约一笔车费,坐公共交通回去,忽然松弛许多。 与叶知逸一起顺着小巷,走到了餐馆后面那条街道。 这里相对隐蔽。 薛媛第一次看到那树蓝花楹的全貌,夜色下,花树梦幻而神秘。风吹过,一片花瓣摇曳着落到她的脚背上,像一个安静的吻。伴随而来的是叶知逸毫不礼貌地禁锢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墙上的动作—— “你接近裴总,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被迫仰视那双眼睛,薛媛胸中一紧,尽力克制不安,装傻道:“你干什么?” “那场车祸不是偶然,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偶然……” “你弄痛我了。”薛媛打断他,开始挣扎,“放开。” 禁锢她的力量不降反增,男人的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 “薛小姐,实不相瞒,在成为裴总司机之前,我曾经是一名警察,在认人方面很有一套。”虎口上滑,直到钳住她下颚。她嘴唇泄出一丝粗重的喘息,他却像听不得一样用食指抵挡在上,“有的人,看着单纯,其实内里比谁都危险。”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她艰难吐字。 “你身上有那种味道。”他一字一顿,压迫感十足,“和之前的那些女人都不太一样。” “会不会是因为你有点感冒?”薛媛下定决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只带着罗勒和海盐味道的手指,对方果然如遭雷击般松开了她的下颚,“就像我这几天一样,鼻塞,所以嗅觉有些迟钝。” “你……”叶知逸肯定没料到她这么不要脸。 “你不该来问我这些的,你如果做过警察就会很清楚,这样的逼供只会适得其反,犯人不会轻易承认。”薛媛乘胜追击,舔着嘴唇,“你应该一点点搜集罪证,在你的雇主面前检举我,控告我,让他审判我。” “但我至少会先提醒你,你没有任何越雷池的可能。” 叶知逸放开薛媛的双手,向后退一步,从衣袋里拿出湿巾擦手。 “你最好是冲着钱来的。” 一开始薛媛还以为叶知逸先一步查到了她的来历。 现在她稍稍松了口气,因为看清对方大概率是虚张声势,故意为之。尽管这不代表叶知逸好糊弄,她不明白叶知逸是从哪一点看出她对裴弋山的接近不同于世俗拜金女,加上今天他们也不过才见了四面而已。 “你看,被你弄红了。” 她强作镇定,摊开手,向他展示手臂红痕。 “下次有话直说好不好,不要那么粗鲁,不然就算问出了什么,你事后不会怀疑是屈打成招么?” “有道理,但太温和你应该更不会认。” “你先问试试?” “你确定自己是独生女吗?”扔掉那张湿巾后,叶知逸掏出了烟盒,“或者,其实你有一个姐妹?” …… 薛媛没想到叶知逸会比裴弋山更先问出这样的问题。 薛媛,薛妍,即使都是重名率颇高的单字,短时间内这两个名字的出现也巧合得太厉害,她最开始便一直担心这个名字造成不便,但安妮姐说她既然不走艺人或网红路线,篡改名字就是画蛇添足。 “怎么,难道裴总以前辜负过哪个跟我名字很像的女生?所以做贼心虚了?” 好在薛媛心理素质过硬,接话的瞬间反咬一口。 “我怎么能确保我会不会再有姐妹兄弟?毕竟我的父母还有生育能力。” 她讲每一句话都盯着叶知逸的眼睛。 心理学上说,因为害怕被识破,?撒谎者通常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而她逆流而上,用先前所有的学习成果抑制住惊惧和可能的小动作,死死盯着叶知逸的眼睛。 第20章 “行吧。”叶知逸果然让步,点燃烟,撇下她,开始往外走去,“希望你每一句都是真话。” “你不怕我跟你老板告状,说你莫名其妙威胁我?” 冲着那个背影,尝到甜头的薛媛继续言语追击。?? “你不会告状的。”对方好像很笃定,头也不回。 “为什么?”薛媛很奇怪他哪里来的自信。 不远处,叶知逸的右手在灯光下缓缓伸出来,比作再见的手势,仔细看的话,却又仅仅竖着一根手指,是刚才薛媛用舌头舔过那根食指—— “不然我也会告状的。” 第18章 .真真假假的世界 安妮姐看人看事果然有入木三分的本事。 薛媛深刻意识到自己本质上的确和生产队的驴没两样,是在带妹妹去过叶知逸餐厅的第二天晚上。 许是病那几天睡得太过,抑或感觉到叶知逸对她存心刁难,虽然花艺布景方案的任务已经派发给妹妹,但她本人横竖因为这点破事睡不好觉。心里燃着一团火,半夜三更爬起来,自己抱着手机,上网搜样例搜个没完。 这么不知疲倦熬到了清早,忍不住又给安妮姐打了电话,想问问对方以前有没有方案样例。 “我想把你杀了。” 安妮姐人到中年,脾气不好,发现她又因为无聊的事情打电话,恨不得把她赐死。 她绕着弯子阐明是裴弋山的意思,对方口气才稍稍缓和一些。等了十分钟,推了个微信给她,说是以前花店承接的活动布置方案都由这个winnie代做,让她以后有这方面需求自己联系。 winnie的头像显示为一张欧美女人黑白照片,个性签名是enjoy yourself,讲话腔调高,聊天也不怎么热情,甩过来几个以前其他店铺的样板,让她自己看,声称如果需要加急下单新设计,则要支付6000元设计费。 口气和架子拿得很大,让薛媛一时以为她是什么繁忙的外国设计师。 连忙慕名去网页搜索“winnie”这个英文。 搜出的第一条是迪士尼卡通形象——小熊维尼。 这么说这位欧美头像的“winnie”也不过是随便起了个英文名而已。 不知怎的,薛媛心中升起一股不服气。 牙一咬,干脆以每天30元的价格借来合租室友的闲置电脑,网络学习办公软件,夜以继日照着旧ppt模板一张一张根据脑海里构思的景象和寓意改良调整,硬生生自己做出了一套布景样例。 考虑到即将入秋,这份方案主题命名为harvest(收获)。 和妹妹的方案取精去粕,合二为一,布景花卉最终选用了果汁泡泡,金合欢,黄色香雪兰等暖色系花朵,加上麦穗为陪衬,干松果作点缀,营造出橙黄色的温暖气氛,体现秋天特征。 叶知逸倒没怎么挑毛病,合同爽快签订。 接下来,花费三天,薛媛和妹妹完成了两处打卡区造景,根据个人喜好和现场特征,薛媛还在最后格外赠送了几盆复古绣球以及几对老式烛台来丰富层次,完善细节。 呈现出得效果比想象好,店里几个年轻的服务员先拥着打卡拍照了。 妹妹比薛媛诚实,直言这是她第一次全程参与到花艺布景的工作中,心中有极大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为了感谢薛媛赏识,妹妹非请薛媛去一间新开的网红冰淇淋店。 薛媛拗不过,跟她坐车七拐八拐,到了西区的文创街,止步在一间名为“lilith's friend”的冰淇淋新店前。 那店铺装修得潮流,马卡龙色系,门口放着硕大的暴力熊潮玩摆件,生意好得不像话。店内早已人满为患,临时户外桌也被占得七七八八,还有好些小年轻在排队等着外带。 薛媛对蜈蚣一样的队列望而生畏。 “媛媛姐你吃什么口味,我去排队!” 妹妹不晓得从哪里拉来一张小凳,让她坐在太阳伞下等待,问了两句口味禁忌后,便自告奋勇挤入人流。像个小跑腿。 见她那么激情四射,薛媛一时竟有些唏嘘。 等待的间隙。薛媛抬头打量起商店的迷你字招牌以及店铺里外那些年轻的,快乐的面孔们,忽然认真地思考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裴弋山是认真的,认真地爱着薛妍,如果他们结婚,如果她是被薛妍带着幸福和憧憬,接到西洲来的。 那一切会是什么样呢? 她还会像今天一样,顶着一张精雕细琢过的美丽面庞,挂着一间花店老板的名头,去学英语,学花艺设计,去研究高尔夫或者男人吗?她有可能会做生意吗?还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为完成了一个从没做过的创意而偷偷欣喜,和伙伴分享胜利的冰淇淋吗? 鬼使神差中,薛媛再次点开了陆辑的朋友圈。 自那次从陆辑家出来以后,她停止了对陆辑的单方面屏蔽,确定对方近一年来的许多条朋友圈里都存在着她“生活的影子”。 陆辑拍一碗汤,会写:加班回家,喝到媛媛做的汤,幸福满满; 陆辑拍一只天上的风筝,会写:跟媛媛一起出去玩啦,看看我们放的风筝; 陆辑拍一个便利店的招牌,会写: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忘记给媛媛买她喜欢的饼干,现在偷偷倒回来补买,不然小馋猫会发怒的。 他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在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证明着他们的“同居”。 薛媛从中恍悟,被自己拉黑电话和微信的家人没有满世界找她,原来真的和陆辑的朋友圈有很大关系。 陆辑一直在帮她善后。 陆辑一直在等她回家。 即使这一次她仍然悄无声息,不告而别,他也仅仅是给她发一条【以后有事都可以回来】的信息。 他的温柔将她衬托得格外自私,狰狞,不知好歹。 可如果所有的一切成立,她只是作为薛妍的妹妹或陆辑的老婆而来到西洲,裴弋山还会像现在这样以业务合作的方式将工作机会一次次抛到她手中吗?即使会,她敢接吗?接得住吗?还是说她的“姐夫”只会当她是个三、两颗糖果,一件高档衣服就能打发高兴的农家小姑子。 而她的世界里,陆辑一定还是主心骨吧? 她来西洲做他的新婚妻子,为他煲汤,同他放风筝,撒娇不过是要吃一盒饼干,最后再为他生几个孩子?那种平淡的,温情的家庭生活,真的是她向往的吗? 所以,如今,至少此时此刻。 她是真的厌恶纸醉金迷表象下,所得到的一切吗? 西洲好像一个巨大的染缸,无限放大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欲望。 薛媛有些不敢想了。 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从店里挤着出来,边走,边笑闹着分食同一盒冰淇淋。 他们不自觉推搡,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同样捧着冰淇淋盒的年轻女士。 “呀。” 年轻女士被撞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好薛媛眼疾手快,拉了对方一把。 “谢谢。” 女士抚着胸口朝薛媛道歉,抬头的一瞬间,薛媛震惊得差点叫出那个名字——舒悦。 她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舒悦。 男孩们聚过来诚恳道歉,舒悦大度地原谅了他们。回头,坐在了薛媛旁边的一处单椅上。她似乎在等人,很快又打起了电话。 “喂,爸爸,嗯,我和朋友在外面呢,玩嘛。” 薛媛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去听她在讲什么。 “你和弋山哥哥说好了么?噢,好呀,那我到时候去试衣服,酒店呢?不行,我不怎么喜欢那家,再说吧,我朋友来了,先挂啦。” 另一个年轻的女性面孔凑到了舒悦的旁边,截断了电话和她口中零零碎碎的消息。 是她口中的朋友了,和她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似乎要去看电影,而她抱怨朋友非要亲自到现场来打卡这间冰淇淋,刚才挤得她差点摔了—— “我要是摔出伤痕怎么办?有损形象。” “怎么,要去海边,穿比基尼?” “去你的,比这重要得多的场合好吧。” “出席活动?你不是说不好玩,以后死也不去了嘛。” “我可能快订婚了。” “真的?哎,快跟我讲讲。” “这里好吵,先去车上,慢慢跟你讲。” …… 她们挽着胳膊站起身来,在嘈杂中渐行渐远。 薛媛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从对话中大概能猜出裴弋山去绥市是和谁一起,出差之余又谈了些什么,即使安妮姐早早打过预防针,她也在此刻陡然生出了一股无措。 目光望向那对背影,呼吸发紧。 “来啦!媛媛姐!久等了!” 妹妹的脑袋突然蹭到了薛媛面前。 “因为好不容易才排到就多买了一些,除了焦糖海盐和双重巧克力,我还要了玫珑瓜和车厘子,一共四种,我们在这里吃还是回店里啊?这两天都是隔壁炒货的刘姨在帮忙看着铺子,总觉得应该请刘姨吃一个的。” 第21章 “噢,回去吧。” 薛媛如梦初醒,见妹妹多买,拿起手机要转账给她。 “不要不要!你再这样我再也不跟你分享好吃的了!” 妹妹言辞激烈地制止了她。 店铺冰袋给得充足,即使打车回到花店,冰淇淋也没有化掉。 坐在空调底下,揭开盒盖,用勺子将焦糖口味的冰淇淋送进嘴里,甜味细腻而浓郁,奶香绕着舌尖,可薛媛好像无心体会。 嘴唇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意外地想起落水那天。 想起裴弋山。 想起她坐在他怀里,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前些日子她一直不愿意去回顾那个画面,不想承认那一瞬间对裴弋山的需要是本能而非伪装。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他给她擦头发,轻声细语地跟她说乖,我们要把湿衣服换下来。 他温和得不那么像他。 但裴弋山现在又变回来了,证明他确实是那样一个阴暗的,表里不一的男人。 在他告诉她如果你想见我可以直说之后,在他把她从游泳池里捞起来之后,在他看到她的失落又让叶知逸把车绕路开到双河地铁站之后,他还是要和舒悦订婚了。 当然,站她的角度没资格去谴责裴弋山的道德。 薛媛苦笑起来。 对,他就是不能有道德的。 不然她马上就要出局了。 第19章 .绝对不能出局 绥市的天气相较西洲干燥许多,温差也大。 刚来这里的第二天,金林就水土不服,惹了感冒,挡酒的效率低了很多。 没办法的事,人不是机器,不会永远不出毛病,裴弋山明白这个道理,但难免因为接连的应酬酒局而感到烦躁。 这次出差是合作跨境电商平台的多汇那边想要开疆拓土,投建一个物流产业园项目自用。多汇的创始人舒军是土生土长的绥市人,三十岁创业,南下到西洲杀出天地。 老一辈企业家总有些乡土情怀,如今有了合适的项目,考虑到绥市不久前被政策规划为新铁路国际联运枢纽试点区,想为家乡做些贡献。 叫来裴弋山有两层意思,一是想耀莱投钱,总得带人现场考察,二是想跟他聊聊心里话,关于嫁女儿的。 董事会成员大部分是有意向投建物流产业园的,祝国行本人更支持裴弋山娶舒悦。 他现在和舒军关系友好,大有一起再展宏图的想法。 但裴弋山心里清楚,本质上,祝国行是想为家里那三个小的铺路。 如今,他和祝国行的关系,说明白些,是台前的傀儡,和台下的傀儡师。 那场海难事故的受害者不仅仅是祝国行的小女儿祝思月。 还有大儿子祝思凯。 三个人一起出海,最后却只有裴弋山一个人活着回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养子设计好的一场谋杀,祝国行因此将裴弋山扫地出门。 裴弋山记得他被赶出祝家那一天。 明明电视剧里这种时候都应该下着暴雨,可那天的天气竟然该死的清朗。 时年二十四岁的他站在那栋高大的房子前,胖胖的保姆阿姨把行李全部打包进两个箱子,推给他,抱歉地搓着手,说这是祝总的意思,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祝总难过也是没办法,让他不要责怪祝总。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太阳太刺眼了,他眩晕得讲不出话。 后来祝国行很快便把养在外面的一个私生子带回了家。那个孩子八岁。 紧接着第二年,祝国行破除了对亡妻终生不再娶的誓言,迎了一个只比裴弋山大三岁的女人进门,并于年末再次喜得了一对双生儿子。 人是善变的。利益是试金石。 祝国行有了新的后代,才肯反思昔日“父子情谊”,用利益将他召回来,绑上自己的船。 毕竟祝国行已经快六十岁。保养得再得当,身体机能总是一天天朝下的,不服老不行。说到底,父子情是幌子,裴弋山与他,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抛去那些“为你好”的彩头,祝国行撮合裴弋山的真正心思,大抵是不愿他孑然一身,肆意妄为。 建立家庭是最便捷的维稳方式。 跟了祝国行这么些年,裴弋山对他实在太过了解。 祝国行不想看他那么不稳定。 绥市的招商局很热情,几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参观了好些地方,纪念馆、市内物流标杆项目、铁道研究院……再就是座谈会议,商务宴饮。工作方面没得说,园区建设及后续运营成本初步核算下来,投入没有超过裴弋山心中的阈值,是可以尝试的项目。 但私人问题,倒有些让他犯难了。 舒军以长辈的身份同他深度交流,聊起自己娇纵的小女儿。 “弋山啊,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悦悦很中意你,我和祝董呢,也觉得你们郎才女貌,很是合拍,不然不会来跟你提这件事情。” 自两人共同出席慈善晚宴后,少女的心事便昭然若揭。 作为没有吃过苦头,被浸泡在蜜罐里宠大的二代小姐,舒悦日子过得太顺利太梦幻。逢场作戏的礼貌也能被她当作一片真心。 裴弋山本无意更近一步,但舒军用一句问询动摇了他的心思—— 你确定你会甘心把自己亲手打下来的天地,划出一大半,让给祝国行的小儿子们吗? 当然不甘心,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到裴弋山现在的程度,欲望只会膨胀。风筝飞高后第一个愿望,是想尽可能剪断那条掣肘它的风筝线。 “但如果你跟悦悦结婚,你和我,就是亲人。” 舒军向他举起了酒杯,就像抛投来一条橄榄枝。 利益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 婚姻,子女,朋友,必要时都可以是棋子,随时洗牌,随时重组。 “我是看好你的潜力,女儿又刚好那么喜欢你,才跟你讲这些真心话。如果可以的话,先订婚嘛,她妈妈找人看了,明年有几个好日子。至于别的,你还有没有什么顾虑?” 舒军问。 要说顾虑,那个叫薛媛的女人,似乎根本不值得成为顾虑。 裴弋山摇摇头,掸去脑海中那个无尾熊似缠抱着自己的身影,举起了酒杯。 安妮姐送来裴弋山要订婚的具体消息,比薛媛道听途说晚了大概有小半个月。 日期应该确定在明年,看着还早,但舒家人已经开始对接酒店跟进相关事宜。 “所以你那边怎么样?我记得你很有自信。” 把薛媛叫到nelya,安妮姐又恢复了往日做派,一张冷脸。 “别总把心思放在花店里,误了正事。” 训得就是薛媛不分轻重,弄不清心思该花在哪里。 “我有联系他。”薛媛回答,但没有底气,“但他没怎么回,说忙。” “你知道他早就从绥市回来了吗?” “不太清楚。” “薛媛,”安妮姐眼中一凛,“饭不喂到嘴边,就不会吃了,是吗?” 说毫无波澜是假的。 一旦裴弋山结婚。短时间内,他必然要对舒家拿出个端正的态度,薛媛的战线即使不倒,投入成本也会被无期限拉长。显然薛媛没有那么消耗得起。 她还欠着安妮姐钱,踩着薛妍的尸体,记着家里白事的三年之期。 认下安妮姐的愤怒,薛媛灰溜溜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自去绥市以后裴弋山便不怎么回她信息。 电话也不接,人更不露面,而她因为生活重心朝花店稍有偏移,自大得忽略了一切。 现在,危机意识占了上风,薛媛想,她到底是要逼对方跟自己见一面的。 扣除生活成本必要开支,私人银行卡里最多还能富余出两万块钱。 她孤注一掷,到银行柜台,把两万现金全部取了出来,用精美的包装袋放好,在晚饭时间,直截了当地打车送到old speak,当面交给叶知逸。 “什么意思?”叶知逸虚起眼睛。 “上次,游泳馆,衣服是你和裴总帮忙买的,不对吗?”薛媛礼貌微笑,“让你们帮那么大的忙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再白拿一套衣服?不过前段时间,借了钱给朋友,手头资金稍稍有些紧缺,这会儿收到一笔回款,就干脆送来啦。” 她看起来真诚又无害。 “裴总给女人买了的东西,是不会再往回收的,你拿回去吧。”叶知逸拒绝道。 薛媛不想拉扯,无视叶知逸的抗拒,转头加快脚步离开,迅速回到街边等待的出租车里,以确保叶知逸没有机会把东西还给她。 如她所愿,裴弋山当晚主动联系了她。 她还是那套说辞,对方有些无奈了:“薛小姐,我不喜欢跟女人算得那么清楚。” “那怎么办,都退给你了,我也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呀。”薛媛故作难办,拖了几秒,转而说起递台阶的俏皮话来,“那既然裴总都回西洲了,用这个钱请我吃饭好不好?” 第22章 裴弋山没有拒绝。 吃饭的地点订在了近乎郊区的地方。 离他们初遇的千年寺倒不太远,裴弋山没有带司机,亲自开车接到薛媛。 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似之前友好了。 路途中,薛媛主动提起他们的“初见”。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裴总你会出现在那么偏远的佛寺里,大多数西洲的生意人还是更偏爱平安殿吧?高尔夫球场再见面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喜欢清净的地方。”裴弋山平视前方,语气清淡,“薛小姐呢?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说‘也喜欢清净’,裴总会觉得我撒谎吗?” “不,但会觉得另类。” “毕竟多数人,一旦跪佛,总是要求些什么,对吧?”话到嘴边,薛媛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都说佛门清净,可愈是香火旺盛的地方,愈是被世俗欲望纠缠得深。呵,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薛媛也在问自己。 那段时日她几乎将寺庙当作寄托,想平静,跪着,却又忍不住告求神灵。 人总是那么矛盾,就像她潜意识里难以接受男人出轨的不道德,又迫切需要激发出裴弋山身上的这份不道德。 裴弋山没有回答。 汽车顺着山道而上,驶入一间山水小院。 院落很大,黛瓦白墙,青石板小路,别有江南韵味。今日院内似乎在承办婚宴,大厅挂着红色灯笼,喜人得很。 裴弋山从千年寺礼佛回来,几乎都要在这里用餐。他原是熟客,有常坐的包厢,但婚礼闹得酒店繁忙,对接的经理一时有些转不过来,抱歉地让他们先在前厅稍作等待。 薛媛瞧着那边红艳艳的宴会厅出神,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媛媛。” 会这样称呼她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转过头去,薛媛 正对上婚宴宾客群里,陆辑白净的脸。 第20章 .失控 陆辑是来参加同事婚宴的。 来之前没想过本地土著结婚会选在这么一个偏僻且昂贵的地方,他和部门几个关系不错的成员一起拼车,路上,大家借着由头聊起这年头结婚的成本巨大,感慨真爱难得。 忽然有人问他:“小陆,你不是也有个快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吗?” 这是部门聚会被灌醉,同事要给他介绍女朋友时,他不小心说出来的。后来大家闲谈时偶尔会提一嘴,因为处境尴尬,陆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但今天,同坐一辆车,同事们没有打算放过他,非要他多描绘两句那神秘的女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陆辑想了想,说: “很单纯,像小朋友一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照顾她,对她发不起脾气。” “单纯好,这年头单纯的女孩难得啊!”有嗓门大的插话,“在西洲,往一环cbd扔一块砖头,砸到十个年轻女孩,九个都拜金!” 同事们霎时笑作一团。 直白说,陆辑不爱聊这种八卦。谁不想过好的生活?爱情大不过利益时,自然是价高者得。 而偏偏,现在,这一刻,陆辑看着那个站在裴弋山身边的薛媛。 漂亮的,气质出众的,让他路过的同事忍不住侧目哇塞出声的薛媛。 他突然领悟到了“价高者得”这四个字的罪恶。 “你朋友?” 薛媛是在裴弋山的问询中回神的。 刚刚那一刹太过惊讶,她差一点就失去了表情管理。 “初中同学。”陆辑抢先一步给出回答。“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薛媛用了三秒钟反应过来,陆辑的回答是给他身边那些同样一脸惊诧的同事的。 “对,是我初中同学。” 她也连忙接住陆辑的回答,并迅速调整好状态,朝对方伸出一只手。 “好久不见,怎么会在这里?“ “参加同事婚礼呢。” “噢,代我祝你同事新婚快乐。” 陆辑的演技不比她炉火纯青,他们握手时,她能感受到他的用力不同寻常。 他不想放。 可她必须强硬地把手抽出来,假装若无其事。 “好了,裴先生,这边请。” 还好空出精力的经理很快将她和裴弋山领向了二楼的方向。 前厅,来自宴会区的音响还在播放着甜蜜欢快的爱情歌单,在悠扬的曲调里,薛媛听见背后陆辑的同事在嘲笑他刚才的失态——“瞧小陆这没出息模样,人家美女礼貌跟他握个手,他还不想放了……” 裴弋山没瞎,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包厢门一关上,他果然问了这个问题:“前男友?” “不是。”薛媛尽可能表现得不在意,“真是以前的同学,好多年没见了,能在这儿碰上,我也怪吃惊的。” “他刚才好像叫你‘媛媛’吧?” 裴弋山不爱废话,四两拨千斤。 “他叫的媛媛不是我名字那个媛,是圆滚滚那个圆。我青春期很胖,被起的绰号。” “是么?” 裴弋山眼尾轻轻垂下去,翻看菜单,看似漫不经心,却一字一顿。 “你喜欢这个绰号吗?”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跟他握手叙旧? 那话像个陷阱似横在前头。 “我喜欢过他。” 薛媛不得不倒出一点真东西了。 “裴总,人都有点儿青春期暧昧情节,那会儿他对我很照顾,我俩关系不错的。只是年龄太小,发展不起来。” 想骗裴弋山没那么简单,她没法单纯用普通同学带过。 裴弋山并没有抬头,继续问下去:“他呢?” 他喜欢过你么? “应该也一样吧。”薛媛顺坡下驴,借势转移话题,“裴总怎么关心起我的少女时代来了?” “随口一问而已。” 这招对裴弋山适用,他不再回溯刚才的插曲,点起菜来。偏偏这时,薛媛的微信一响,陆辑发来消息——【你在哪个包间?】 她没有回,陆辑又连发了两条。 【他身边除了你没有别人,对吗?】 【我一会儿上来,帮你结束这一切。】 薛媛如遭雷击。清晰地想起来那天陆辑承诺要作她的共犯。 就目前看来,他可能有些失控了。 “怎么了?” 座位那头,裴弋山瞧见她手机闪烁不停。 “花店弄错一批货,”薛媛扯了个小谎,缓缓起身,“不好意思裴总,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拨通了陆辑的电话号码。 对方的声音急得像要疯掉:“给我包间号吧,然后你先出去,我来处理。” “陆辑,”薛媛尽力制止他,“冷静些,还不是时候。” “那要多久才是时候?” “至少现在不是,求你,不要这样。” “那我要怎么样?眼睁睁看着你在他身边?然后继续假装初中同学?媛媛,拜托别让我这样受折磨好么。如果你不会回头,我愿意代你动手。” 电话那头的陆辑几乎带着颤音。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薛媛心疼,也害怕。 “我会回头的,我会,好吗,陆辑,相信我。” 她哄他,像以前他哄她一样。 “等白事三年过去,我们会一起干净地回到淮岛去,我们会结婚,我向你保证。” 来西洲之前,薛媛本想好要推开陆辑的。 可是她不够心狠,也不够坚决,在无助的时候,仍然渴求着陆辑的安慰。 是她把陆辑变成这样的,她必须负起责任。 “我们还会回去,是吗?”陆辑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 “是,但不是现在,陆辑,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薛媛喑哑,“退一万步,我得让他付出伤害薛妍的代价。蛇打七寸,只有成为他身边的人,才能找到他的痛点……” “我想见你。” 话被强硬地打断。 “行不行,媛媛,我快疯了,也许见到你会好些。” 危险的邀约。 只是权衡之下,头脑已经超负荷的薛媛找不出别的稳住陆辑的办法。 迷茫中,她走出卫生间,顺着楼梯,朝上走去。顶楼是露天的茶座位,这会儿正逢饭点,连服务员也瞧不见。更重要的是,环视一圈,楼顶没有监控。 “你上楼来吧,我在顶楼。” 深吸一口气,她对着电话说道。 陆辑来得比想象要快。 步履匆匆,见到薛媛的第一眼,便冲气似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惊惶中,薛媛推过楼梯间的雕纹木门,想要将他们的身躯藏在门后。可那仅仅半扇的装饰门根本拦不住他们的秘密。 “陆辑。”她在他怀里挣扎,几乎是祈求。“不要让我为难,好么?” “媛媛,“他松开她的身体,却仍死死拉住她的手,同她对视,“你刚才说会跟我回去,是真心话么?” 第23章 彼刻,楼梯间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缓慢而有力,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靠拢。上来的路就这么一条,贸然下楼,可能暴露这场幽会。 但更不能站在这里。 薛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脸色霎时惨白。 “来。” 慌乱中,陆辑拉着她的手,将她带进旁边一扇小门里。 是个很小的杂物间,放着椅子,玻璃餐具,好些金属茶壶。陆辑顺手锁上了门,贴上她的耳朵。 “刚才我们在这里喝茶,服务员忙不过来,我进来拿过茶杯。” 密闭的空间似乎增加了陆辑的胆气,他的怀抱再次变得势不可挡。 “让我抱抱你吧,拜托。”他说。 薛媛不再挣扎,伸手轻轻回应,抚摸着陆辑的后背。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可很快,那扇并不隔音的门板外面传来了裴弋山的声音—— “嗯,都好,我没什么多余要求。但方向最好是朝南的,这样光照和通风都更好……” 薛媛刚刚放松的身体再一次狠狠紧绷起来。 声音伴随着脚步一起在露天的茶台徘徊,薛媛甚至不敢大口呼吸,而身后的陆辑一定也通过她的表情明白了外面是谁。 接着,故意似的,陆辑抬起了她的下巴,像宣誓主权般,用力地亲吻下来。 被那一扇薄薄的小门抵挡着,杂物间燃起一个躁动的吻。 无处可躲,侵略的火焰满满地落下来,劈啪作响着。 牙齿,舌头,潮湿的津液。没有技巧和任何章法,陆辑纠缠着,将薛媛细弱的呼吸悉数掠夺,阴影里两人无限贴近,颤抖同频。 直到裴弋山的那个电话打完,脚步逐渐远去。 “哈……” 陆辑终于放开她,让她得以泄出一丝喘息。 他的嘴唇上沾满了果冻唇釉的橙红色,灼热的气息还在侵蚀着她,空间实在太过狭小,薛媛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某处在刚才的亲吻中发生了变化,现在正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不要闹了。”她求他,带着哭腔。“我要回去了。” 面前的陆辑眼神闪动。 他没有说话,轻轻用手指擦拭掉她嘴边早已混乱的颜色,喘着粗气打开了那扇关住一室旖旎的门。 薛媛在卫生间整理了衣服和头发,重新补上了口红。 推开包间门,菜已经上好,裴弋山抬眼便问:“这么久,你去哪里打的电话?” “楼下,店里妹妹事情没办好,我有些急,骂了她几句,还要帮她扫尾,耽误好些时间,裴总,真不好意思。” 拉开靠椅入座,手刚碰到餐具,对方又问:“前厅吗?还是外头的花园?” 薛媛这才惊觉,裴弋山刚刚打着电话上顶楼,或许是因为久等不到她归来。连忙为自己找补:“开始是在前厅那边,我急起来讲话声音大,二楼怕影响人。回来之前又去了趟卫生间,裴总有什么事吗?” “没事,” 裴弋山恢复正常,夹了菜开餐。同时话锋一转,说起她上次给餐厅做的布景,风格很不错,问她愿不愿意接点新业务。 “什么业务?”薛媛问。 “求婚的房间布置吧。”裴弋山捻起一筷子蒸鱼,“我有个熟人,最近正想跟女友求婚。” 第21章 .甲乙方关系 所以,其实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大家都会用“我有一个朋友”来撒谎么? 不管横看竖看,裴弋山都不像会乐意帮助朋友预定求婚场地布置的人吧。薛媛不懂,裴弋山到底是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订婚的事实,还是觉得她格外好糊弄? 怪好笑的。 但更好笑的是她接下了。 裴弋山的“熟人”比较低调,希望房间的装饰里不要出现“marry me ”一类太烂大街的字眼,其余没有太大考量,可以根据薛媛本人的审美建设。 “做得好的话,钱不是问题。” 裴弋山这么承诺。 “薛小姐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样式或色系?” “我喜欢绿色。”心里有股气,薛媛忍不住唱反调。 “可以。”也不知道裴弋山是不是根本没认真思考,“森林系,很清新。” “森林系的话造景价格要五位数起。”薛媛恶狠狠嚼着嘴里的肉,像在嚼裴弋山脸皮。 “没问题,你尽管做。”裴弋山依然风轻云淡,“地址我晚些问清楚发给你。” 午餐过后,因为还有工作在身,裴弋山拒绝了薛媛去千年寺走走的邀约,薛媛无意多付一笔返程车费,只好搭上便车回程。 到小区门口大概是下午两点,下了车,薛媛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种疲惫。 尽管气温仍然居高不下,可当下,节气已经入了秋。 初夏搬来新居,眼下第一季房租即将到期。为了逼裴弋山见面,她孤注一掷投掉了手里最后两万余钱,可两人的关系却没有因为见面得到任何实质性进展,反而是同陆辑的偶遇差一点就让几个月的狩猎功亏一篑。 未来似乎愈发地看不清了。 回到合租房,躺到床上,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薛媛大脑产生了一种空前的杂乱。 刚刚离开淮岛时,基于薛妍的死,她身上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以为只要见面,杀一个人就很简单,以命换命,是一种理所当然。可是现在,尤其接手花店之后,薛媛发现自己变了,所经历的一切像一剂生长素让她迅速地成长蜕变,她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薛媛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对薛妍的背叛。 但现实是:她现在就是活着,生活也还要继续。 睁开眼睛她就必须去思考,如果短时间无法成为裴弋山的金丝雀,那她要怎么靠花店赚到足够的钱来偿还安妮姐。 对方近来明显对她少了很多耐心。 裴弋山在第二天中午发来了地址和简易户型图。 是座公寓楼,位置在西五环,周边有一座综合性大学,还有一处湿地公园,虽不属于繁华的闹市区,但环境尚好,交通也相对便利。房子面积倒不大,八十来平,一室一厅,两层,进门左手的地方是楼梯。 【大后天有空吗,下午我带你去现场看一遍】,裴弋山问。 【有的,裴总】,薛媛回了个ok的表情。 现在他们的关系实现了另一种程度上的突飞猛进——甲方和乙方。 没有任何立场阻止裴弋山订婚,只能尽可能保证自己不会折了西瓜又丢芝麻。 还好,有过餐厅布景的经验,在不打扰安妮姐的情况下,熬熬夜,薛媛还能靠自己做出几个简易方案。 去公寓那天叶知逸也在。他开车,副驾驶位上放着不久前薛媛精心包装过的两万元现金。 “待会儿你把它拿走。”裴弋山说。 “裴总,你这就有些瞧不起人了。”薛媛确实很想拿走,但必须口是心非,“我都吃过你一顿饭了,还承你的人情,接到了新的业务,怎么可能把还你的钱再收回来?” “薛小姐你是不是想错了?” 前排的叶知逸替老板正身。 “那是裴总给你场地布置的预付金。” 这么一来好像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钱收回来了,说不心动是假的。 “场地布置收费也没有那么高……”薛媛还在尽可能维持自己的“正直”人设。 “拿着吧,当帮我个忙。”裴弋山截断了她的话,“我平时不用现金。” 真是个好理由。 薛媛假装很为难地收下了这笔钱。 那栋公寓楼有个很诗意的名字:云川。 正好贴着湿地公园东侧,推窗便能瞧见绿意盎然的景观,因其价格在西五环独树一帜,投资多,入住少。算是个清雅又安静的地方。从电梯开始需要刷卡,为了方便薛媛的后续工作,裴弋山提前为薛媛多配了一份门禁。 电梯上行到顶。 要布置的2002号房间在顶楼,带屋顶花园。 但布景不用考虑到花园,仅在居住层上心便好。因为视野开阔,格局简单,又暂时无人入住,居住层空间看着远不止八十平米。阳台落地窗前放着一排羊齿植物,长势良好,给空空的房间添了一丝生气,也正好符合了薛媛预设。这个房间的确适合做森林系造景。 她从手机里调出方案给裴弋山过目,谁知裴弋山敷衍极了: “不用,薛小姐自己看着办就行。” 求婚也那么敷衍,看得出他确实不怎么乐意娶舒悦。 几经薛媛追问才提出的唯一要求居然是环保相关——所有搭建材料一定要清洁健康。那话讲得好像怕薛媛猜到是他自己求婚,从中作梗,搞一大堆垃圾材料来挣黑心钱似的。 “我们用的材料当然是环保的。” 薛媛有些哭笑不得。 “请裴总放心。” 看过房子,三人在附近的商圈简单解决了午饭。 第24章 返程之前,裴弋山忽然提出让叶知逸找个地方洗车,要薛媛陪他逛逛珠宝店。 薛媛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好拒绝,只得乖乖跟着前往。 很难想西五环的商场居然也有高奢珠宝的线下门店。 虽然店内客流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店铺装潢奢华,空气中有一股清雅的铃兰气息,玻璃展柜里罗列着的珠宝首饰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格外光彩照人。大抵是在裴弋山脸上看到了成交率,穿上高跟鞋将近一米七五的柜姐表现出了一股和她身高气质不太相符的浓烈热情。 总之,是薛媛没有感受过的热情。 她以往每次路过大牌专卖店都觉得里头的服务员表情冷冷冰冰。 而现在,听闻他们要挑选戒指,一边拿出展品一边字正腔圆地介绍起相应工艺的柜姐笑容明朗得甚至让薛媛感觉不太自在。连她那双被安妮姐打上六十分刚及格标签的手,也在柜姐的嘴里第一次获得了冰肌玉骨,纤细美丽的盛誉。 薛媛好想告诉她:别夸我了,这戒指不是我戴。 但不好拂了裴弋山面子,只能配合着将带戒指的手一次次展示给裴弋山,态度比柜姐还谦卑:“裴总觉得好看吗?” 试了好几款,裴弋山都不太满意。 薛媛耐心逐渐耗尽,开始怀疑是自己的手长得太难看的问题,强颜欢笑:“也许还是让裴总的熟人亲自带女友来试更好。” “你们店里应该不止这些。” 裴弋山无视她的提议,看向柜姐, “高定款呢?看看。” 被请进了vip接待室。 柜姐捧来一本图册,翻开,这会儿她不向着薛媛了,全程关注裴弋山。 “这些的话就需要预定了,先生,您可以看看这几个套系,尤其这个梦幻国度系列……” 图册上又摊起一本世界地图,一会儿产自克什米尔的蓝宝石,一会儿产自南非的钻石。薛媛不太听得进去,两只眼睛幽幽瞄着价格——啊,一条项链四十万?比她卖身给安妮姐还贵,怎么不去抢? 相较之下,裴弋山明显比刚才认真。 良久,指向图册中一款戒指,问薛媛觉得如何。 那是枚金绿色的猫眼石钻戒,设计精巧,光晕灵动,眼线锋利又明亮。 “很,很漂亮。” 薛媛因为刚才的心不在焉导致了一点点结巴。 “先生女士好眼力。” 柜姐微笑, “这款戒指我们店里正好有打板的模型,还可以上手看看效果。” 那枚模型在五分钟后来到了薛媛手上。 虽然仅仅是模型,但质感和样式与外头试戴过的那些戒指果然有极大差别,薛媛甚至觉得连自己的手都被衬托得好看了。 “就这个吧。” 裴弋山终于点头,爽快定下。 没比易拉罐拉环大多少的东西不但售价三十六万,加钱也还得等至少一个半月才能拿到现货。 当真是奢侈品不骗穷人。 跟在裴弋山身侧走出店铺,外头的太阳晃得薛媛有些眼晕,她在拼命眨眼适应光线的同时,忽然回想起来,自己第一次主动看到关于裴弋山的新闻时,对方早在晚宴为舒悦拍下过价值两百万的项链。 可见今天的戒指对他来说更是不算什么了,大概率也没多少真心。 这么想着,竟然有一点暗戳戳的高兴,好像为自己又挣回了一口气似的。 因为珠宝需要定制,预定的求婚布场交付周期也相应延长。 严格说是好事。战线延长,分摊到每一天的工作量不算大,薛媛也不用多花成本再请一个人来帮忙,自己和妹妹每天抽出几小时执行就好。 日子一天天流淌而过。 安妮姐似乎又开始带新人了,薛媛偶尔到nelya进行定期身体护理或参加某些集体拍照活动时,她也不再追问薛媛进度,即使得知薛媛还在做花艺布景的业务,也不骂人了,反而鼓励:“能做就做吧,你加油。” 没有阴阳怪气,很平淡的语气,那种感觉好像是又把薛媛放养了。 第22章 .你怎么能那么笨 面对安妮姐的冷淡,薛媛其实是有一点难过的。 可从绥市回来后,裴弋山对她突如其来的距离感,她找不到更优解法,除了顺势而为,尽可能做好手上的工作,她想不到破局之法。 西五环的公寓变成了释放薛媛精神压力的重要一环。 因为裴弋山没有多提要求,场地几乎全部按照薛媛主观审美设计,以“森林之境”为蓝本,从玄关开始通铺绿色绒毯,同步填充散尾葵、龟背竹一类的大型盆栽,并格外在盆栽间隙里搭配一些大小,品类不同的动物造型的摆件。 至于最后阶段会入场的花卉,和妹妹商议后,则确定用银叶菊、狐尾天门冬、圆锥绣球和风铃草等一系列较为清新的品类。 “如果以后有人也专门做这样的场景跟我求婚,我一定会幸福到哭死的。” 伴随着公寓造景一点点充盈,妹妹不禁联想起自己的未来恋情。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两人关系亲密许多,愈发像朋友。 “夸张。”薛媛笑妹妹。 “哪有!”妹妹手舞足蹈,“这年头真的没几个男人愿意花大钱跟女朋友求婚,媛媛姐我跟你说,我上次在网上认识一网友,他说自己可有钱,愿意给足女孩宠爱和仪式感,结果呢,线下一见面,请我喝二十块钱的奶茶都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哎,人各有命……” “也许以后会遇见给你仪式感的人呢。” 薛媛拍拍妹妹的肩膀以作鼓励。 “媛媛姐有遇见过吗?”妹妹忽然话锋一转,“你那么漂亮,男人一定很乐意为你花好多心思。” 是吗?薛媛有些恍惚。 记忆闪回到和陆辑的订婚。 淮岛不像西洲那么先进前卫,什么求婚,订婚,结婚,步骤繁琐,那会儿不过是两方家长喝了一顿酒,回头妈妈便告诉她,婚期订在了什么时候。 这种简单粗暴的婚姻,实际上大概叫包办? 连戒指也没有亲自试选过,太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受长辈待见。 陆辑的妈妈亲自去了一趟新南岛,回来时给薛媛带了一对古法工艺的黄金手镯,便算是信物。现在那镯子还留在淮岛家里,当作订婚的证明。 就连薛媛和陆辑之间,本身也是没有那么多浪漫的。 陆辑在外地读书,两人聚少离多,偶尔他回来会买礼物给她,和她爬到房顶看落日,听她说起她在花园里种下的那些种子开出了什么颜色的花,再讲讲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话。 就那么平平淡淡。 以至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薛媛其实并不明白陆辑到底喜欢着自己什么。 一切好像仅仅是一种顺其自然。 虽然并没有苛责陆辑的想法,可那种感觉的确是有一点寂寞的。 说来讽刺,薛媛第一次了解两个人想要建立亲密关系,会先问“你愿不愿意”,会送玫瑰,是从薛妍的故事里;第一次明白仪式感这东西,是作为乙方参与到了一场真实的求婚里,而这两个对她婚恋观有里程碑意义的“第一次”,竟都是来自同一个男人——裴弋山。 可裴弋山不爱薛妍,也不爱舒悦。 他仅仅是在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 有些迷惘。 翻遍自己嶙峋的青春,薛媛找不到任何关于爱情梦幻的回答,面对妹妹的热切,她只能简单用“没有遇见过”来搪塞。 “不是吧?”妹妹惊骇,“那他们都怎么追你?” “没人追我啊。”薛媛坦诚。 “我不信!”妹妹虚着眼睛,“没人送你戒指?没人给你买花?没人偷偷摸摸给你制造惊喜?媛媛姐你别逗了,不要因为安慰我而撒这样的谎啊!” “好吧。” 薛媛知道妹妹是听不进了,也不可能举例反驳,干脆顺着说下去。 “反正也没什么特别,就跟你想的那些差不多。” 到九月中旬,2002号房间开始陆陆续续装填灯带和气球。 作为裴弋山的监工,叶知逸来过现场几次,给薛媛和妹妹带来蛋糕奶茶,还有次是一小叠电影兑换券,似乎是耀莱内部的员工福利,可以到隔壁商超电影院换想看的电影。 当天晚上工作结束妹妹便压抑不住兴奋,非拉着薛媛去看了一场爱情片。 “媛媛姐,你招来的客人真是好大方。” 在电影院里,妹妹真情流露。 “上次他给我们带的那个上头有俩天鹅的蛋糕,我觉得好漂亮,偷偷拍下来到网上去搜了下同款,才知道价格要卖到四位数!四位数的蛋糕啊!他就这么随意地买给我们吃!” 叶知逸的出现加深了妹妹对薛媛的有钱人滤镜,也让妹妹格外不理解,薛媛为什么放着大小姐日子不过,总是跟过来和她一起苦哈哈工作。 第25章 “因为我是个对自己非常高标准的人。” 薛媛现在说谎已经可以信手拈来了。 “手底下的每一个作品,我都想亲历亲为。” 这回答换来了妹妹钦佩的星星眼。 妹妹应该是唯一一个,无论薛媛说什么场面话,都全盘相信的。 不像叶知逸。 他偶尔会把薛媛叫到楼道里聊聊布景进度一类话题,怪薛媛如今顶着一张不劳而获的脸,他也问过她,事情怎么不放给底下人做。 “你来为裴总监工,是因为忌惮我吗?”薛媛问。 “什么意思?”叶知逸不解。 “你上次说,我是个很危险的人。”薛媛不忘他们的初次对峙,“你来得这么频繁,是怕我在这里埋个炸弹吗?” …… 叶知逸不说话了,脸色黑了又白。 薛媛这才停止俏皮玩笑,把给过妹妹的解释原封不动搬来现用,希望能通过端正的工匠精神抹除叶知逸对她的怀疑,毕竟她是真的对裴弋山不怀好意。 “你这人真是……” 叶知逸欲言又止,看来不是好话。 “我这人真是什么?”薛媛强迫他把话说完。 叶知逸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意味深长,最后脱口一个字:“蠢。” 果然不是好话。 秋天逐渐显露踪迹,行道树的叶子渐渐发黄。 裴弋山终于拿到了戒指,打电话给薛媛,给到了确切的求婚日期。 “好的,我会提前一天让气球和鲜花到位。”薛媛这么回答。 “薛小姐,你得先带我去现场做最后确认。” 裴弋山仍维持着装腔作势。 薛媛只能继续陪他玩角色扮演游戏:“那裴总什么时候有时间?” 见面约在了气球鲜花入场的下午。 为确保让裴弋山看到完整效果,一大早,薛媛便连同花卉市场的张叔将新鲜的花束运到了现场,加急完成了“森林之境”的收尾工作。 做完后,去附近商超吃午饭,在餐位上小憩到约定时间将近,才悠悠回到云川公寓。 三点钟,裴弋山准时出现在电梯口。 有段日子没见面,薛媛竟然久违地因他出现的第一眼而心潮暗涌。裴弋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亨利衫,贴身的款式将他优越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他原本就生得挺拔,被走廊里米黄色的顶灯光线一衬,多出几分雕刻般的神圣。 见薛媛站在走廊里等待,很不理解: “怎么在外面?” “为了迎接裴总大驾嘛。” 薛媛露出明朗的微笑。 屋内梦幻的风景似乎并没有如薛媛所想的吸引裴弋山注意力,她本着敬业的态度,认真对他讲解着房间里每一个设计的意义,她的巧思,以及预设的求婚进门流程,而对方最后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略显高傲的问题: “薛小姐对这个房间满意吗?” “当然。” 毕竟是她一个多月的心血,每个细节都由她亲手设定。 那双盯住薛媛的眼睛并没有放过她的想法,琥珀色的瞳仁微动,却不发出声音。 气氛变得有些诡谲。 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似的。 “裴总是哪里不满意吗?”薛媛不自觉紧张起来。 “没有。”裴弋山的目光终于移开,眺了眺窗外蜜色的阳光和云层,“我送薛小姐回去吧。” 可那分明不是满意的意思。 回去的车程里,裴弋山几乎一言不发,换作平时,他虽不多话,也绝不会这样予她压迫。 沉默像潮水,填满车厢,薛媛心悸,侧过头去看倒退的街景,暗涌不断。 会不会是因为裴弋山有一些求婚前的焦虑症?她臆测,企图为对方的剧变找到解释。 惴惴不安的情绪笼罩着她,即使回到家里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身体里像有条长度不明的引线肆意燃烧,等待着引爆星火的时刻—— 果然,到晚上七点薛媛再次接到了裴弋山的电话,提出房间存在问题,需要她立刻前往现场更正。 在作为甲方时,他的确是有些招人恨的。 那强硬的带着命令的语气,导致刚刚把衣服放进洗衣机的薛媛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家务,火急火燎打车前往云川公寓救场。 还好她下午没有把业主卡还回去。 夜色中,灯光辉煌的云川公寓像是一座湖畔灯塔。薛媛的不安感随着电梯楼层攀升愈加激烈,到门口,输密码,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屋内静悄悄的。穿插在植物之间的白色小圆灯带都亮着,一闪一闪,宛如藏在夜幕森林中的萤火。一条微明的光路指引着步伐,通往布满白绿色气球和烛光的半月形礼台深处,那里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礼物箱,看样子有人来过。 带着几分疑惑,薛媛顺着光路前行,将突如其来的礼物盒揭开:里头放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以及一捧苏格兰绿玫瑰。 身侧响起一阵脚步,裴弋山从卧室里缓缓走出。来到薛媛身边,在她的一头雾水中,躬下身去,拾起那份首饰盒,打开。 金绿色的猫眼石钻戒光彩照人,宛若一颗黑暗中的彗星。 “裴总,这是……”薛媛困惑极了。 “你怎么能那么笨?” 而裴弋山在寂静的黑暗中拉起了她的手,为她的无名指套上了那一抹亮色。 “真的一点也察觉不到吗?” 第23章 .留在他身边 那不是一个精妙的谎言。 它来得很随意,从诞生到确认执行,不过五分钟。 是裴弋山此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低水准借口——我有一个朋友。 但薛媛信了。 在裴弋山的感观中,她绝对不是一个愚笨的女人,即使她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也只把那种配合当成她礼貌的调情手段,直到,他发现她真的开始像完成一个任务一样,展开了布置房间的工作。 他才确定,她真的信了。 由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电影《阿甘正传》中,有那么一段经典台词——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 在饭店看见那个稚气未脱的年轻男人紧紧握住薛媛右手的时候,裴弋山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应验。因为,本来,他是要借着那场饭局,和薛媛划清界限的。而那一刻,他却有了强烈的,在那不知死活的男人面前宣誓主权的冲动。 这属于严重失控。 从绥市回来不久,裴弋山决定以婚姻为媒介,同舒军结下这份利益同体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于他而言,婚姻如果作为手段,那必然要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这几年,关于集团内部事务,他对祝国行多有阳奉阴违。 陈光何的事算个近例,酒局那天他当面将薛媛带走,彻底拂了陈光何面子。现在蓝宝柔洁已经卖给了耀莱的对家,风昇日化。风昇去年的财报不算漂亮,想来不会愿意给到陈光何多高的价格,但陈还是卖了,合同签得很快。 祝国行不出意外地知道了事情原委。 但破天荒没有给裴弋山太多脸色,只把他叫去家中,语重心长地打了一张亲情牌,直言希望他能尽快建立自己的家庭,成熟起来,懂得责任,克制那些非必要的任性。 祝国行到底是老了。要是再年轻一些,断不会那样风轻云淡地让事情过去。裴弋山想。自己也到底是成长了,若回到二十出头的年龄,他也绝不会考虑任何关于背叛祝国行,或将婚姻当做手段的提议。 那会儿他不会习惯性估量身边每个人的价值,但现在他会,并且无比熟练。 奇怪的是,至少目前为止,这种估量在薛媛身上是失灵的。 她是一块猜不到口味的巧克力。 总在不经意地激出他强烈的占有欲。饭店包厢,她仅仅因为出门接电话久不归来,就引起了他莫名的焦虑和幻想,他居然在担心,她半路又去见了那所谓的“初恋”。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莽撞举动——出门找她。 那些谎言和计划也在彼刻运营而生。 裴弋山给叶知逸拨了个电话,要对方一周之内替他找到一处全新的住所。干净,安全,交通便捷,不能离他现在的生活圈太近,也不能太远。他决定要将那张酷似祝思月的脸圈养在身边,避免别的该死的,不知轻重的男人去靠近。 他终于还是顶风作案,选择了一条未知且充满风险的路。 说实话,没经验,准备的过程有种滑稽的笨拙。 可心中一条暗河涌动,裴弋山下定决心,让它流出。 得知薛媛常常和花店员工一起投入云川公寓的布景工作,裴弋山总在安排叶知逸以监工的名义,去送一些不值钱,但年轻女孩可能会喜欢的小东西:点心,奶茶,电影券…… 这种投喂行为在叶知逸那里汇聚成一个词汇——纯爱。 第26章 “裴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纯爱?”叶知逸说,“这不像你。” 的确,包养而已,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好笑的是,这份“纯爱”,薛媛一点也没有体会。小姑娘的注意力全盘交给了工作,再见面时,裴弋山看她,总觉着她因劳累而消瘦许多。 房间里,薛媛事无巨细地描述布场时天马行空的构想,笑眼弯弯,认真得可爱。却完全没有想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迟钝得让他甚至有些生气。有哪个年轻女孩在男人的陪同下亲手试过戒指以后,竟然完全没有要收礼物的自觉? 即使他已经将正品戴进薛媛无名指,她都仍在状况外。 仰头看他,不可置信地问:“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 裴弋山答,将她握得更紧。 房间里的森林,新鲜的花朵,萤火般的灯光和气球,那些只有她能理解的设计巧思,那张只为她一个人配备的业主卡,那束礼盒中的绿色玫瑰。 还有他那份欲言又止的心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存在的。 薛媛有一瞬间的失神,脑中零碎的画面像开了闸的水坝,倏地涌出,将她淹没其中。 和裴弋山去试戴戒指、同妹妹聊起婚姻的仪式感、看叶知逸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额外送给她一个“蠢”字,以及,合租房洗衣机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晒的衣服。 一桩桩,一件件,画面出现得没有条理,也没有征兆,她应接不暇。 紧接着,当她确认自己身在现实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现在裴弋山正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笃定地回应她的问题,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她没有一点点准备。 “你……不,是我,太突然了,我有点,啊。” 语无伦次地讲不出回答,培训班学的技巧,风度,统统失灵。 把裴弋山都逗笑了。 他拉着她穿过光路,坐在了沙发上,散尾葵的叶片轻轻划过她的臂膀,她嗅到青草的淡淡幽香。荧荧之光下,他又开口,问起她花店每个月的营收。虽然并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有何意义,薛媛还是在片刻的思考后报上了一个数字。 “我一个月给你十倍。” 黑暗中裴弋山的声音像来自深渊的召唤。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 没有说得很透,但足够让人明白。 这注定不会是一场常规的恋爱,只能是交易,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其实裴弋山原本不必为她绕那么大圈子的,这种梦幻实在有些多余,无名指上的猫眼石美得让人一瞬间差点模糊了自知之明,但还好,裴弋山很快告诉她,他会在明年中旬订婚,不希望她对此造成麻烦,而薛媛也很快恢复冷静: “那裴总需要我什么时候搬过来?” 条件摊开,她同意,不用再装作矜持。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裴弋山答。 明天起他会有一段假期,大概两周,陪家里人一起去欧洲,薛媛只需确保在他回来之前搬到云川公寓即可。 搬家公司叶知逸会帮着安排。 “搬过来以后,我还能去花店吗?” “当然。”又不是圈禁,“抛开我需要的时候,去哪里是你的自由。除了其他男人身边。” “裴总,放心。这方面自觉我还是有的。” 薛媛靠上他的肩膀,一股清冷的雪松香,她吸鼻。 “还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 “做好保密。” “就这样?” 要求真不算多,对比起安妮姐课堂上分享过的一些奇葩金主案例,裴弋山简直称得上心地善良。 “就这样。”裴弋山用另一只手揽住她,“不要越界,保持分寸感。” “可以。”薛媛答得爽快,“但今天晚上我想回家,裴总能送我吗?” 来得急,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晒,攒到明天该臭了。 裴弋山没有强留薛媛过夜,驱车送她回家,整个过程中,他空出一只手与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紧握,告诉她2002楼顶已经收拾干净,等她搬过去以后可以把房间里的盆栽整理到楼顶。 至于家具,她如果还有想要添置的,都可以联系叶知逸。 “好。”薛媛怔怔看着那只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谢谢裴总。” 说来包养与被包养也算是一种甲乙方关系。 薛媛对裴弋山的称呼并没有改口,叶知逸知晓后倒是觉得很没必要。 “你是不是有些太入戏?” 他在某天下午来协助薛媛搬行李,发现她仅仅只拿了一个行李箱,像是悟到什么,直率道:“其实你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天,对吧?” “听说住处是你找的?”薛媛答非所问,将话题扯远,“谢谢。” 太讲礼貌反而让叶知逸吃瘪。 对方不再说话,接过她的行李,放进汽车后备箱。 云川公寓楼下早有预约好的家政公司人员等待,上楼撤掉灯带,地毯,花里胡哨的kt板和气球流苏,开始进行室内清洁。而闲来无事的薛媛通过楼梯,第一次走上了二层,这里的室内面积只有楼下的四分之一,是间阳光房,铺着仿木纹的地砖,放着圆形复古样式的实木桌椅,猫脚矮柜,以及一组落地复合书架。 玻璃门窗周围拉了一圈梅子青的软帘,房间中心坠着一只和风吊灯。 如果她愿意,可以在这里喝咖啡或看书。 推开玻璃门即是户外花园,一半铺着碎石,一半是塑木。天台最外缘加高了一层木格栏栅,下面有水洗石砌出的一道l型花台,再往里有三个空空的花架,以及一套庭院桌椅配阳伞。 右侧还有一处独立小房间,打开发现是专门的洗衣房。 能看出她的金主很用心。 工人一直持续工作到下午四点,森林造景中所使用到的一半以上的盆栽搬入二楼,少数留在客厅和卧室。拆下来的那堆东西全部放在了入户走廊,工头问薛媛怎么处理。 薛媛想了想,还可以再利用,于是问叶知逸能不能帮她把这些送到花店去。 “薛小姐真是精打细算。” 叶知逸无语,但同意叫个小货车帮她转运。 五点,工人和叶知逸一起离开,薛媛给裴弋山拨去电话,他没有接。 于是她转用微信告诉他搬家结束的事情,三十分钟后他回了个ok表情,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她说chanel包包。 七点,洗过澡,薛媛拿出手机查看外卖。 忽然有人敲门,是叶知逸,手里提了一份寿司,说给她当晚餐。 薛媛正奇怪那个刺头怎么为这么一点小事折返,却见叶知逸转径自走向了不远处的2001房间。 滴滴一声,开锁进门。 第24章 .笼中之人 看来裴弋山也不是那么放心她的人品,不然不至于还在她对面安插一条眼线。 但叶知逸到底是司机,还有自己的餐厅,就算住对面,也不可能24小时监管她。 薛媛很好奇他们还会有哪些手段。 如她所愿。第二天清早,她被外头一阵嘈杂声吵醒。开门,发现有工人正在2001大门左斜上方的角落安装监控摄像头。 “有点吵是吗?不好意思哈,很快就弄完了。” 工人师傅长着一张黝黑的皱脸,胡子拉碴,身上的条纹汗衫已经卷边起球。见薛媛睡眼惺忪,以为她要问责,连忙笑出几颗黄黄的牙齿。 “美女,理解一下,不要投诉我哈。” 理论上非工作日,公寓是不让装修动工的,如果薛媛投诉他就会被赶走。 生活而已,都不容易,薛媛没有为难工人的恶癖。毕竟想睡觉,今天一整天都可以。她摆摆手,示意无妨,工人对她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举动以示感谢。继续投入忙碌。 注意到2001的门半开着,薛媛回到客厅捞了件外套,披在肩膀上,在工人师傅狐疑的注视中,径自地走进了门里。 房屋格局无差,只是叶知逸住的这套更为无趣。 没有电视,茶几,多余的柜子,客厅里最显眼的家具是豆腐块样式的大沙发,下面横着浅灰色地毯。一座岛台将开放式厨房和客厅分割,与岛台齐平的餐桌上面放着两个橘子和一瓶气泡水。 没有看见叶知逸的身影。 阳台上放着调试中的监控设备。接了两个画面,一个黑屏,应该是家门口正安装的,一个亮着,显示2001的楼顶花园,那个角度能看到2002的庭院伞和木格栏栅。 薛媛往前走,饶有兴趣地观察。 “一大早私闯民宅,这行为可不怎么礼貌。” 叶知逸冷不丁出现在她背后几米,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看样子刚才在洗漱。 “在别人家门前装监控更不礼貌吧?” 薛媛不怵,指着监视器。 “还装了两个。” 第27章 “毕竟你是危险分子。”叶知逸走到餐桌前,拿起气泡水,拧开,瓶口发出清脆的气音。“装十个也不过分。” “我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薛媛又向他摊开手,作无辜状。 叶知逸找出一只玻璃杯,倒出半杯水递到她摊开的手上:“回你家去。” 到深秋,气温已经降下来了,磨砂的杯子握在手里,传来凉意,薛媛抿了一口水,本还有些黏糊的神智瞬间清明。 有心对裴弋山不利,她总还是要过叶知逸这关的。 得好好相处。 于是晃悠悠朝自己家里走去。 用了五分钟洗漱,两分钟热吐司,三分钟煎蛋。十分钟后又晃悠悠走到2001。 动作不如她麻利的叶知逸还在给剥完皮的橘子榨汁。 “一起吃早饭吗?”她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叶知逸不吃她那套,但拗不过她厚脸皮不走,只能任她坐在那里,嚼着吐司。 她煎了两个蛋,明确其中一个是给他的,煎得好丑,周边还有些糊,他根本不想吃。 “没下毒。”薛媛说,当他面自己吃了一口。 “跟毒不毒没关系。”叶知逸嘴下不留情,“看着像垃圾食品,你以后千万不要做给裴总吃。” 他的老板口味原是很挑剔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叶知逸怀疑老板未来某天可能会为了照顾金丝雀的面子,捏着鼻子吃下这种糊糊的丑煎蛋。 “你很伤我心。” 薛媛自己也不吃了,残留牙印的蛋惨兮兮放在盘子里。 “好歹我们现在都是裴总的贴身乙方,不能和谐一点吗?” 她卖身,他卖力气,都是来卖的,大家应该友好相处。 不然裴弋山看着两个成天吹胡子瞪眼的乙方心里该多闹得慌。 叶知逸觉得薛媛说得有点道理,递给她一杯新榨的橘子气泡水,走到灶前,开火,煎了两个漂亮的太阳蛋,分了一个给她—— “下次记住,火不要开那么大。” 画面一片其乐融融。 吃过早饭以后薛媛问他能不能送她去花店。 “谢谢哦。”她说,“我会在你老板面前夸赞你的。” 神经病,要你夸。叶知逸想。 大抵是为了接近裴弋山,前期几乎投入了所有家当,欠一屁股债。 忽然银行卡里多了一笔不需要分成给安妮姐或投入花店运营中的闲钱,且明确接下来不用再操心房租、水电等等生活杂费,薛媛一时半会儿有些适应不来。 黄土地里长出的骨头做不到说奢靡就奢靡。 如果要独自出门,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公共交通最好。 云川公寓八百米之内有地铁站,但那条线路挺绕的,坐到城里满打满算得一个小时。想着叶知逸不陪老板办公时,应该会去餐厅,薛媛决定搭个便车,物尽其用。 叶知逸虽然看着不怎么爽快,但没拒绝她,服务态度也不错,早饭后,开着那辆差点被她碰瓷过的黑色奔驰g系,直接把她送到了“莫奈的秘境”招牌正对的街道边。 等她挥手下车,没走两步,对方还在背后唤她,问晚上还用不用他再来接。 “不用了,你晚上查监控就知道我几点回去。” 薛媛答得坦然,笑容真挚。 “或者你在电梯门口做一个签到板吧,我每次出门打圈圈,回家再打一个勾勾。” 背后的窗户三秒钟之内摇了上去,油门一踩,开得飞快。 估计在心底骂了她八百次有毛病。 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夜晚,薛媛已经很久没在花店露面。 妹妹听见声音,来门口迎接,激动地两眼放光:“媛媛姐,我可想你了。” 说着就忍不住来跟她牵手,一低头,看到了她手上的猫眼石钻戒,被绿光闪了个晕眩。 “这这这……也太好看了!新买的吗?一定很贵吧?!” 情绪价值满分。 这种情况薛媛要么顺着说下去:三十六万而已,也不算很贵啦;要么假装不在意:随便买来玩的,值多少?不知道。 两种回答她都不喜欢。 于是将手抽回去,转移话题:“我没来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没什么人。”妹妹实话实说,“晚上我都关门挺早的。” 小生意难做,花店日常没什么散客,纯靠几个长期供货的合同和节假日续命。 不然安妮姐也不会活佛到转给薛媛经营。 闲着也是闲着,妹妹抬来两张椅子,拆开一包瓜子,邀请薛媛坐下来聊天。 叽里呱啦抛出大串疑问——上次婚礼布景交出去以后客户满不满意,是不是已经在里面上演完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浪漫求婚;昨天小货车拉来的一批材料是不是2002拆下来的,怎么这么客气,用完还会还给她们;刚刚开车送薛媛来的,是不是那个开餐厅的叶先生。 薛媛想了一下,在三个问题里选了个最好回答的。 是叶知逸送她来的。 怎料妹妹嘴巴一抿,凑近了,压低声音,八卦道:“他在追你对吧?” “哈?”薛媛措手不及,“你怎么会这么想?” “媛媛姐你怎么那么迟钝,”妹妹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又是主动来花店谈业务,又是在我们工作的时候买蛋糕送奶茶,现在还来送你上班,都那么明显了,你还感觉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吗?” 如果叶知逸知道事情在妹妹眼里变成这样,一定会气死。 见薛媛困窘,妹妹还以为她不懂,连忙理性分析—— “其实我觉得他还不错的。先说外形吧,长相虽然有点凶,但也蛮有男人味,身高也有一米八往上。再说条件,都开餐厅了肯定有钱啊,你看他送四位数的蛋糕给我们,眼皮都不眨,啊还有他开的车,奔驰哎……” 越说越乱七八糟了,事是那么些事,人也是那么个人,但答案全错。 “媛媛姐,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女人。可是,人么,总会有脆弱的时候,生活有很多不如意,与其自己流着眼泪死扛,不如选择一个可靠的肩膀,好的爱情,是底气,也是港湾……” 妹妹语重心长。 一个法定结婚年龄都还没到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薛媛连忙制止妹妹继续说下去。 “媛媛姐你不会从没谈过恋爱吧?” 妹妹从她的抗拒中嗅到一丝端倪。 这话问得薛媛有些迟疑。 和陆辑?不太能界定。 自坠海重生,陆辑成为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以至于她现在追忆起来,才恍悟,对方从未正式询问过她。 愿意做他女朋友吗? 愿意和他结婚吗? 薛媛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关于回答愿不愿意的记忆,仅有那天晚上,裴弋山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情人。 无论哪种都和恋爱匹配不上吧? “那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见她长久无言,妹妹默认她母胎单身。又换了个问法。 “暗恋也算。” “没有吧……” 再不说话就不礼貌了。 可惜她虚伪而无趣的人生中没有什么梦幻的少女情怀可以拿出来咀嚼,与其遮遮掩掩聊陆辑,还不如赶紧结束话题。 “不是吧?媛媛姐,你这么欲无欲求?” 妹妹不可置信地呲牙。 还好有个客人的到来打断了这场尴尬的对话——“康乃馨怎么卖?” “单支三块钱一朵,扎花束的话十朵起,加包装的话四十起……” 敬业的妹妹一秒转回工作状态。 薛媛松了口气,可片刻后,那股气又十倍百倍地提了起来。 客人长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拼命在脑中搜寻,喜庆的音乐,张灯结彩的饭店……一幕幕闪过,终于,她记起来了,是山水小院偶遇陆辑那日,对方身边一起参加婚礼的同事之一。 第25章 .逆风局 那时候这位客人和陆辑看上去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薛媛为此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惊惧。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陆辑了。 自从山水小院里,她允诺对方会回去结婚以后,陆辑对她单方面的联系就变得多了。近来的微信对话框里陈列着不少信息,都是他在分享着自己的生活,或关心她的近况。 而她统统没有回复。 不知如何回复。 记忆里的淮岛在不断地深陷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起点,薛媛回头遥望,产生了一种即使功成身退,也回不去的迷茫感。 现在陆辑不知道她的住址,行踪,生活近况,于她而言是好事,她下意识担忧客人会跟陆辑提起花店的偶遇。 但贸然离开又显得太过心虚。 毕竟不确定客人是否像她一样记住了那场相逢。纠结下,薛媛只得别过头,假装回复手机信息,不和对方目光接触。 第28章 时间流逝变得缓慢。 那束康乃馨仿佛上膛的枪,客人从妹妹手里接过,付钱,离开,与薛媛擦肩而过。 彻底汇入人群前,客人的目光还是像子弹一样射出了,他整整回了三次头,仿佛在确定薛媛的身份。 薛媛有些心神不宁。 坐回原位的妹妹并未意识到她的变化,仍旧手握一把瓜子,嗑得清脆。只是话题从打探薛媛的恋爱经历过渡到反省自己: 读书时暗恋过班里的学霸,每天借着问习题和人家搭话,关系快成时却被班里一个大姐头截胡;刚出来工作时跟带班小组长谈恋爱了,结果后来发现对方脚踏一百八十条船…… 处于混乱中,薛媛听不太进,到最后只能记起妹妹问了一句:“媛媛姐如果你认识好一点的男孩子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她怎么回的?应该是—— “缘分没到的时候把心思放工作上吧,如果年底花店营收好,姐姐送你一个lv。” 到家已经晚上七点。 晚高峰打车,又贵又堵,心里蚂蚁爬似地不痛快。 坐电梯到顶楼,一出轿厢,薛媛看到正对的墙上新挂了个kt材质的签到板,连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右上角还做了个卡通狗屋形象,屋顶挂了一支油性笔。 叶知逸故意的。 薛媛索性拆下油性笔在今天的日期方格下面画了一坨大便。 接下来三天薛媛没有出门。 掩耳盗铃般将自己关起来,大部分时间睡觉,醒了就打开电视机,饿了就找冰箱里的速食充饥,偶尔点外卖,但吃得很少。 每次手机弹出消息,她都会不自觉地汗毛直立,最后只能开启静音。 叶知逸敲开她家门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 他站门口,眼色狐疑地打量正拿着半边苹果的她。 “你三天没出门?” 估计发现那坨大便后面再也没有更新过。 “不准不出门?”她疑惑,“我都被包养了我还必须每天去上班?” 叶知逸被她梗住,转过了头,肩膀微收。半晌,又转过来:“那你每天吃什么?” 薛媛把苹果举到他鼻子下面:“你说我吃什么?” “我后天要去机场接裴总。” 叶知逸无视苹果,从上到下打量她,认定她看起来颓废,坦言道: “吃点好的,把身体养养好。” 这该死的男人怎么像个老鸨,还会来提醒她客人要来了,养精蓄锐。 “我减肥。” 薛媛咬牙切齿,就差没把“不会亏待你老板”说出来。 显然叶知逸并没有听进去,盯了她几秒,转头回了2001。 二十分钟后,敲门叫她过去吃晚饭。 水煮虾,炒菠菜,半只玉米。 虽然脸上仍是一副瞧不上她的模样:“晚餐只吃水果是没什么减肥效果的。建议你还是优质碳水、蛋白质配一些蔬菜。” 薛媛受宠若惊,配合地拿起半只玉米,谁料烫手,哐当一声又掉回盘子里,让叶知逸白了一眼,找来一根筷子串好,嫌弃地递来。 “原来你不讨厌我嘛。” 薛媛蹬鼻子上脸,眼神扫过叶知逸身体。 “身材挺好,一直练着?有空多给我上上课?” 有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恬不知耻。 估计叶知逸在心底已经刨了她祖坟。 果然,下一秒对方立马请她好走。意料之中,薛媛配合地捧着盘子走了,半只脚跨出2001,又凑回半个头: “现在开始我们是友好相处的状态了吧?” 叶知逸没有搭理她。 但薛媛还是感谢他送来裴弋山回西洲的消息。 猜测对方返程的晚上应该会来见自己,第二天,薛媛起了大早,照例去nelya救急。 比起一个人,她仍然更像一件商品,在潜在的可能性中不断打磨着自己的身体,企图向买家提供出最好的状态。有过先前的经历,流程早已轻车熟路,唯一的心虚是,她不想和安妮姐碰面。 搬家过后,她们没有联系。 一方面是成功来得太突然,那种感觉实在太不真实,连薛媛自己也没有完全接纳身份的转变。另一方面是要付给安妮姐的费用还没攒够,薛媛自己算了算,省吃俭用,加上利息和花店转让费也得至少三个月才能还清。 薛媛在心底祈祷:今天安妮姐别在店里,不要偶遇。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前脚刚踏进美容院,后脚就被刚从电梯下来的安妮姐喊住了—— “薛薛?” 安妮姐一脸“好家伙你还知道出现”的鄙夷模样,盯得薛媛浑身发毛。 护理没做上,先被拽去了顶层办公室。门推开,安妮姐往沙发一靠,腿一翘,像极了听学生念检讨书的教导主任:“说说吧,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知道裴弋山又陪舒悦一家子去旅游了吗?” “知道啊。”避无可避,薛媛低眉顺眼,竹筒倒豆子,“我已经搬进他新租的房子里了。” 估计安妮姐也没见过这样闷声办大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再问,吻没接过,床没上过,房子租了,钱也打进卡里了,惊诧转化为疑惑: “奇了怪了。” 是哦。薛媛也是这么想的。耸耸肩膀,默不作声。 “不过还是恭喜你毕业。” 安妮姐到底世面见得多,万事不纠结过程只看结果,也不急着问薛媛要钱,而是向她抛出另一条橄榄。 “以后你要还当我是姐姐,能从裴弋山那里挖到什么消息,比如其他大佬的行程,喜好等等,都支会我一声,不枉咱们合作一场。当然,报酬么,都有的。” 培训班之所以消息灵通,全靠安妮姐一个人还断断行不通。 总得有老学员不断共享信息,提供思路,扩充鱼池。换言之大家虽然爬高了,上岸了,但都是风筝,大把黑料像线被安妮姐握在手里。 毕竟做过的事情,走过的路都不会凭空消失。 名利场的漩涡,一旦涉足,没人能干净退出。 薛媛潜意识里大概一直都在拖延摊牌那一刻的到来。 但该来的总会来,她很快会意识到,比起不得不接下安妮姐橄榄枝的迷惘,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隔天夜里,敲开她家房门的人并不是裴弋山,而是叶知逸。 “裴总让我带给你的。” 一个硕大的黑色包装袋被递到薛媛眼前,经典的双c标志,内里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回来以后还有工作,最近大概陪不了你。” 显然叶知逸也没有推测到这一环,裴弋山不是那么需要她的。 薛媛强颜欢笑接过包装袋,拆开——一只金球小方盒。巴掌大,好看,但容量堪忧。 薛媛之前在购物软件浏览过这款小包,被戏称为美丽小废物。这会儿捧在手里,让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也是个美丽小废物。 但还得深吸一口气,假装喜悦:“裴总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替我谢谢他呀。” “我又不是你的传声筒。” 叶知逸似乎看出了她的逞强,语速放缓,虽然是拒绝,但并不生硬。 “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说。” 老实讲叶知逸没错,有话她就该自己说。 她最近太怠惰了,因为害怕接到陆辑的信息,将手机视作了洪水猛兽,非必要情况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故而也忽略了裴弋山。 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停滞在六天前。过分地沉默并不利于感情经营。 太阳穴跳痛。 送别叶知逸,关上门,放下包。 打开手机,走到窗边,黑色的云层笼罩着天空,不见一丝星月。 薛媛拨给那个久不联络的号码,自然而然换上一幅委屈巴巴的语气:“裴总,礼物收到了,怎么办,我不太喜欢呀。”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不是道谢而是挑刺儿,默了片刻,让她有空自己去专柜挑选新的。 “不要。” 薛媛看着窗户外灯火通明的街道,云层是一道界限,将世界划分成光与暗的两极,恰如她此刻面无表情的撒娇,身心分离。 “那样还是我一个人。我真正不喜欢的是你不来见我。” “好吧。等空了,我会来看你的。” “空了是多久?明天?后天?”薛媛并不松口,“给我个确定的时间,不要让我每天都泡在无望里期待,好不好?” 第26章 .只有秘密可以交换秘密 卖自己也是一门技术。 不是这个月的钱进了口袋就高枕无忧。重要的是思考怎么才能把那个人栓得更牢固,以保障下个月,下下个月,他不会突然抽身而去。 这道理就像总有人用孩子来维系家庭。 裴弋山给出的日期在半个月之后。 太晚了。薛媛不愿坐以待毙,开启反向侦查的小雷达,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洗漱,更衣,一边画着清透的素颜妆,一边关注着走廊里的响动。 第29章 大概九点,对面2001传来开门声,她连忙冲过去,开门,拦人,一气呵成—— “嗨,叶先生,你去哪里?” 叶知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 感觉像刚出院子,被隔壁看门的小狗扑了个正着,对方急急忙忙,连拖鞋都弄掉一只,露出黑白的条纹家居袜。 看样子是有意蹲他的。 “你要干什么?”他答非所问。 “你是不是要去接裴总?”对方也充耳不闻。 “你有没有觉得一大早穿着棉袜和拖鞋把邻居拦在走廊上的举动不太文雅?” “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好吧,谁也没回答谁,都在自说自话。 “不能。”叶知逸率先认输,“你回去睡觉。” “不要。”薛媛堵着路,僵持不下,“带我一起去。拜托。” “发神经。”叶知逸吐槽,咬牙切齿,“想害我被老板骂?” “你告诉他,都是我的主意。说你不从,我就会立马撞死在门口,让他要骂就骂我。” “你不怕他生气,干脆一脚踢了你?” “那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一桩吗,这样你再也不用跟我这个厚脸皮门对门了。” 说得还怪有道理。带她过去,无非两个结果:老板生气,老板高兴。 对叶知逸来说都百利无害。 况且他隐隐觉得老板是想见那个小姑娘的。昨晚他问对方是否要去云川公寓,对方沉默好久才说了一句:算了。 往日里他的上司做决定从不会那么优柔寡断。 “给你十五分钟收拾完。” 叶知逸看了看腕表,给出最大限度的时间。 “晚一分钟都免谈。” “成交。” 薛媛兔子似地窜回屋里,连门也不关,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最后她仅用了八分钟,把家居服换成了藏蓝色的花纹毛衣配麦穗纹针织裤,绑好了凌乱的头发。花苞丸子盘发视觉上增高颅顶,显得她格外青春。 “我时间观念还不错,对吧?” 薛媛调整着左肩的帆布包。 他们走进电梯,到地下车库,车发动后,叶知逸从车内后视镜观察那张今日颇为清纯的脸,忍不住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薛媛笑盈盈通过镜面直视他的眼睛,“年轻吧?” “那你还真是小小年纪不干正事。”叶知逸说。 可能裴弋山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不会在打开车门见到薛媛眉眼弯弯说“surprise”时,整整愣了三秒钟。 但他的情绪收放总是自如的,像一汪泉水。坐进车内,稍显无奈地问:“你怎么跟来了?” “因为想见你嘛。” 薛媛贴过去,凑近他的耳朵讲悄悄话,她的声音很软,灼热的气息钻进他耳朵。 “想得不得了。” 叶知逸不合时宜地动车了,让她微微一栽,撞进他怀里。 气氛一瞬间黏稠起来。 可惜裴弋山不怎么领情,大手很快扶着她在一旁坐正,郑重地告诉她,他现在得去公司,十点半有一个重要的会议。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薛媛有些失意。 裴弋山虽没有表现出不悦,却也不见得多高兴。自他从绥市出差回来以后她的节奏就完全乱了,他的前进,后退,每次都让她捉摸不定,这种若即若离叫她仿佛飘在半空。 “也不算。一会儿送你到商场吧,去选点喜欢的东西,我报销。”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挫败,给了台阶。 “等开完会,下午要没事的话,看你想去哪里,我们去逛逛。” 实话实说,薛媛对奢侈品的兴趣不算大。 许是因为她本人就像一份包装产品,即使穿得再贵,背得再好,也掩盖不了平庸的事实。 以至于每次去到专柜她都有种不适感。 但她无意在裴弋山面前塑造得自己多无欲无求,被送到商场后,还是认真地逛了好几家店,最终购置了彩妆、衣服和两个lv手包,其中一个打算借花献佛,挑个合适的时机送给花店妹妹。 时间到了中午,拎着硕大的购物袋,薛媛随便找了间速食餐厅用餐。 坐她对面桌的年轻情侣,进食期间,总是有意无意向她的方位投来打量,交头接耳。薛媛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汇:网红,外围,干爹……于是抬了眼皮,毫不避讳地承迎着对方的目光,直到对面意识到不妥而安静。 裴弋山在二十分钟后来电。 听闻她已经开始用餐,跟她约好三十分钟后在商场地下车库碰面,并询问她有没有想好去哪里。 “千年寺。”薛媛脱口而出。 工作日,千年寺尤其清冷。 叶知逸将车停在山下,几人徒步上行,一路甚至没有遇到一个香客。 直到上了山,才瞄见几个零零散散的身影。 在寺院门口领了免费香火,于大殿前的青铜方鼎处点燃,供入鼎内。薛媛照例要去地藏殿拜拜,叶知逸不感兴趣,提前退了出去,留裴弋山与她同行。 “裴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也是在这里。” 有了独处机会,薛媛断不放过。 “那时候我们穿着颜色一样的衣服,好奇妙的缘分。” 跨过门槛,她到蒲团跪下,裴弋山未回答也并不跟随,只在背后看她。他的沉默像是她身后拉开的弓。箭在弦上。 她第一次没有许愿,双手合十,大脑却放空。 片刻后她起身,回头,在裴弋山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少有的落寞,他正微微仰头,瞧着菩萨。见她拜完,他收住眼神,问:“你每次来都许愿么?” “裴总认为只要下跪就是许愿吗?” 薛媛不置可否。 “我记得你说过,多数人,一旦跪佛,总是要求些什么。”裴弋山垂眸看着她,声音缥缈,像一阵风,“你在求些什么呢?” “秘密。”她当然不会说,“讲出来就不灵了。” 从地藏殿退出来,薛媛刻意提到琉璃殿。 “我在那里供了一盏灯。” “嗯?”裴弋山有些诧异,“为谁?自己?” “也是秘密。”薛媛继续故弄玄虚。 “薛小姐的秘密有够多。” “当然了。”薛媛得寸进尺,“就像裴总也不会告诉我,他为何而来一样。” 他常往千年寺不是单纯的求清净,他也在琉璃殿供灯,她心知肚明。她的姐姐,甚至她自己,都是那盏灯背后影射那人的替代品。 庐山的真面目正是她此行所意。 她猜测那人已经不在世了,企图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多少少的信息。 朝琉璃殿的方向走着,即将进门,裴弋山却停下脚步。 “我不进去了,在外头等你。” 看样子不仅仅是舒悦,他也不会让她看到那盏灯。 那一定是他心里的一把刀子。她还没到能摸到它的级别,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她露出嘲弄的笑。 琉璃殿灯火通明。 观音像周围莲花灯座栩栩如生。微焰涌动,每一盏烛光都有一个名字。 由薛媛点亮的叫薛小满。不过这会儿早就撤走了。这项服务不便宜,她那会儿没有那么多闲钱,咬咬牙只为这个名字点了七天。 小满,小得盈满,示意事物已经达到了适度的、恰到好处的状态。早年与薛妍闲话,对方说要是有一个孩子,一定要起名叫小满。 薛媛为她达成这个心愿。 含着对裴弋山恶意满满的黑色幽默。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这个名字和他的白月光供奉在同一空间。 她总有一天会让他知道这个秘密。 正想着,手机微微一震,一条讯息传来——【向前路的那间花店,是你开的?】 是陆辑。 该来的还是来了,第二只靴子落地,薛媛脑中雷声闪过。 心神不宁。她在下山的途中意外滑脚,摔了一跤。若不是裴弋山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她怕是要滚出好远一段距离。 针织裤和毛衣袖口都染了大片泥渍。狼狈得像泥地里滚过一圈。 脑子倒是摔得清明许多。 心里也燃起一团火。 到停车区,坐进车后座,薛媛掀起裤腿,两个膝盖都摔破了皮,又红又肿。裴弋山吩咐叶知逸去附近村民的商店买些应急药,关上车门,让她靠坐在自己肩头。 “痛吗?”他问,指腹轻轻划过她膝头。 “痛啊。”她攥着他的衣服,“快哄哄我。” “我看你是秘密太多,所以分神。”他言语上没哄她,手倒从车后座的收纳处翻出几粒薄荷糖来,随手剥开一个,喂进她嘴里。 清凉的味道蔓延,她搂住他脖颈。 “那裴总要跟我交心一下吗?” “你想怎么交心?” “只有咒语可以解除咒语,只有秘密可以交换秘密,只有谜可以到达另一个谜……”她俏皮地笑起来,念着一首诗。 第30章 “夏宇?”意外地是裴弋山竟然知道。 “裴总听过?”她仰视他。“你正百无聊赖我正美丽。” “以前读过。” “那裴总还记得后面几句吗?” “不太记得。” “我念给你——但是我忽略健康的重要性,以及等待使健康受损,以及爱使生活和谐……” 她的手开始向上抚摸,从他的下颚,到脸颊。 “除了建议一起生一个小孩,我没有其他更坏的主意。” 音节落下,她顽劣地凑上去,吻住他的嘴唇。 第27章 .薄荷味初吻 那个吻是薄荷味的。 清甜,微凉,一点点呛鼻,轻柔且充满耐性。薛媛张合的唇瓣一下下衔着他,像啄食中的鸟雀,若即若离地撩拨。 裴弋山最开始是没有什么动作的,但渐渐地,当他发现,一旦他企图加深,她就会微妙地往后撤退一点,捕猎的欲望便被激发出来。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右手摁住她的腰身,攻守易势,他展开了强势掠夺。 那粒圆形的薄荷糖抵在她舌尖,和她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他喜欢这个味道,压着她愈发深入,直到她被彻底抵在座位上,避无可避。他空出的右手从下摆探进了她的衣服里,赤裸的皮肤又软又滑,他微汗的掌心一寸一寸在其间留下潮湿的印记,感觉到她止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声越来越短。 但他并不停顿,不管是嘴唇还是手掌。 密闭的空间被接吻时濡湿的水声填满。 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每一口呼吸都趋近于同频,争夺着毫厘之间微薄的氧气。她受不住了,推着他的胸膛求饶,嗫嚅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窒息。” 她换气的技巧真是糟糕,他才刚刚开始多久?她就喘不过来了。 “这不是你主动的吗?” 他停下,捧着她的脸,居高临下看着那双眼眸里的雾气。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坏主意,小姑娘?” “还有一点。”她气喘吁吁,食指轻轻抵着他嘴唇,软绵绵却一点不认输,“今晚,你来公寓。”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裴弋山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问题他昨夜,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 得出的答案很好笑,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在用放缓进度的方式,向自己证明,和她之间也不算是最庸俗的金钱肉体交易关系。 她现在看起来很骄傲,不,除了把戒指戴进她手指的那个夜晚,她一直都很骄傲,冲劲满满,企图牵住他的鼻子,争抢主动权。 撑着身子重新坐正,裴弋山没有回答薛媛的问题。 透过车玻璃,他发现叶知逸已经回来了,正提着购物袋,懂事地站在三米外抽烟。他的司机很会察言观色,而他无意让对方多等,伸手将躺着的薛媛也拉起来。 “等叶知逸抽完那根烟,先送你回家。” 薛媛涂裸色的口红,接吻时嘴唇也不会染色,相较之下她发红的双颊和受压后凌乱的头发更为惹眼,裴弋山顺手拉掉她摇摇欲坠的发圈,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略过他手心。 “重新绑个马尾吧。”他提醒道。 “我知道。”薛媛从他手上接过发圈,用手梳着头发,她高举双臂时光裸的腰腹若隐若现,上面有他刚才太过用力留下的红色手痕,她绑好马尾后发现他正盯着那处,气鼓鼓埋怨,“裴总好大的力气,就差把我腰给掐断了。” “自作自受。” 他移开目光,压抑住身体的悸动。 村落小商店物资匮乏,叶知逸从头找到尾,也只买到酒精棉片。 好在回程的路上会路过诊所,经过诊断,薛媛双膝和手臂都有部分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几瓶喷雾,叮嘱她这几日少走动。 裴弋山刚好以此为由,推脱了她留宿的提议。 “过分。”她拽他衣袖。“裴总是嫌弃我行动不便了?” “是的。”裴弋山将她搀进车座,“所以谨遵医嘱,多休息。” 云川公寓楼下,薛媛独自离开,一瘸一拐的背影被夕阳的光影衬得格外落寞,目送她进入大楼,车继续往耀莱总部前进,裴弋山提醒叶知逸,等会儿回来时给小姑娘带些吃的。 “这附近有没有口碑好的餐馆可以订餐?” “那小姑娘最近好像在减肥,或许不会领情。”叶知逸多嘴道。 “她有什么好减肥?” “可能是为了你吧。怪努力的。” 裴弋山能听出叶知逸在为薛媛说好话。 叶知逸这人很少替女人说话,上一次还是在医院帮他处理掉那个叫薛妍的女人时。 他在电话里提醒他:“要再考虑一下吗?等她从手术室出来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被裴弋山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拒绝。 回溯起来,那是他人生的最大滑铁卢。 自那之后连叶知逸也感慨,他越来越像机器人,表情和身上的活人味一样,一天天淡薄。而他告诉叶知逸,人情味是条软肋,一旦你太有,就会被人想方设法拿捏。 因为人不是物件,出现问题不像管道漏水或墙面龟裂,修缮即可。 人心瞬息万变,且永不满足。 他很少去追忆关于薛妍的事,大概因为恋爱的教训让他彻底明白,商场和情场并没有多大区别,出尔反尔,只是常态。 裴弋山确信自己足够直接。 在询问对方是否愿意确定恋爱关系那天就展露底牌:婚姻和生育并不在他未来人生的规划内,如果她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双方必要遵循的底线是做好相应安全措施。 薛妍有十足的主观能动性,选择接受或走开。 接下玫瑰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在耀莱商务部工作,有股年轻的热血,除了节假日很少接受他的大额转账或礼物,自信满满地说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他未来的左右手兼贤内助。 裴弋山其实觉得不太必要。 他从来不图她的功能价值,但不会怪癖到朝一个干劲满满的下属泼冷水,于是尽可能地帮助她在公司站稳。 直到薛妍于某个阴雨天,满心欢喜地把报告单递给他,说出怀孕的消息。 简直是一种恩将仇报。 裴弋山不记得他们有任何危险行为,除了……一次安全套破损。而在发生这件事后她看起来比他更加慌张,在他未开口前便拿了手机独自下楼买药。 因为长期相处的信任,他没想过她阳奉阴违。 “所以那天你没有真的买药,对吗?” 裴弋山问,尽力压制怒意。 彼时的薛妍抱着肚子,日光灯投下的阴影衬得她脸色格外狰狞,沉默片刻,她带着试探开口: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家庭?” 他曾跟她浅谈过自己的身世,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遭遇车祸,坠入山崖殒命,以至于他的人生关于家庭幸福的体验少到忽略不计。 她说这话显得像要扮演救世主,来弥补他人生缺失的部分似的。 “好啊。” 裴弋山忍不住笑了,但这两个字实际并不是对薛妍问题的回馈,而是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嘲讽自己的咎由自取。 但他不会放任错误发展。 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就联络好了相熟的医生,要求做掉孩子,并和她划清界限。 自那往后,他不再碰任何人。 欧洲旅行期间,即使祝国行和舒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坚持跟舒悦开两个房间。舒悦大概也琢磨出问题,第三天晚上敲响他房门,耍赖似说今晚要睡在这里。于是他干脆联系金林,听对方汇报人力部门给出的东南亚产线员工调任方案,工作了几乎一个通宵。 舒悦在床上睡着。 第二天,为了不使对方太过颓败,他坦言有意等到结婚那天。 这是尊重,也是一重借口。 他未来应该要花一部分精力来消化这件事。 车开到中环三段大道,恰逢晚高峰,道路有点堵了。 叶知逸询问他今晚是否要留宿在办公室。 “当然。”裴弋山看着窗外黑压压的车流,“明天下午三点再来接我,晚上有应酬。” 在应酬等一类不喜欢的工作到来前一天或结束后一天,他必须要有一段独处时间,这个习惯大概来自祝思月的耳濡目染,读书时她每次考试或领成绩前天一定要把自己在房间里至少关够四小时。 她把这叫做蜗壳计划,给烦躁的自己放个短假。 裴弋山有很多怪癖都和她有直接关系,吃薄荷糖也算其中之一,还有个最难以启齿的,他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偶尔会专注地看《海绵宝宝》。 那是小时候祝思月最爱的动画,她总叨叨着祝国行是蟹老板二号。 她留下的东西太多。 无数颗种子种在他的血管里,受执念滋养,生出无尽恶果,带来他漫长的胃病。 第31章 到公司比预计晚了半小时。 专用电梯直通顶层办公室,这个点不会有人来打扰,裴弋山没什么食欲,打算洗澡睡一觉,却不想进门后一眼便瞧见了躺在沙发上的舒悦。 “欢迎回来。” 听见响动,舒悦半撑起身子,喜笑颜开。 “你怎么在这里?”裴弋山有种私人领域被入侵的不适感,“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查岗呀。”当事人倒并不惭愧,见他走到另一边坐下,小猫似地爬过来,“我问了金林,他说你上午开完会就出去了,但晚上应该还会回来,我好无聊,就干脆在这里等你,不过你要是再晚半小时的话也见不到我了,我也得回家。” “所以查到什么了吗?” 裴弋山有些无语。 但碍于身份特殊,他实在没必要跟她锱铢必较。 “你别说,还真有收获。” 舒悦起身,在茶座上捻起一张小卡递来。 “这个。” 是杨安妮的名片。 第28章 .好运将尽 算起来好像是陈光何组局那天他收到的。 后来随手丢在办公室抽屉,看样子舒悦闲得在这里翻箱倒柜了。 裴弋山没兴趣解释。办公室有张名片实在太正常不过。 “听金林说今年的女职工福利是nelya的美容卡,谁选的?你吗?还是人力?” 舒悦的问询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范围,于是他也有话直说:“人力给的方案,我敲定的。那地方在西洲号称‘美容圣地’,东西发下去员工反馈也很好,有什么问题?” “私人问题。”舒悦虚起眼睛,“你知道nelya那栋楼的最上层还有个别名吗?” “叫什么?” “鸡窝。” 裴弋山还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给不出反馈。 舒悦继续说下去: “杨安妮也有个别名,鸡头。她手底下可是带着一大堆捞女往男人怀里送。几个月前,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被人撬墙角了,小三就是从nelya出来的,是个十八线小演员,现在被她前男友塞进剧组拍电影了,呵,你说这事儿恶心不?” 圈子里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像舒悦这样直白的人太少。 某种意义上裴弋山还怪佩服她这一点,他曾猜测祝思月到舒悦那个年龄,也会那么愤世嫉俗。 但他早已过了跟人探讨情情爱爱八卦的年龄。 没出声,静静平视舒悦的脸,不变应万变。 “我知道话有点儿难听, ” 五秒后,舒悦认输,牵住他的手。 “但我真的很瞧不上那种人,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跟杨安妮或者nelya业务往来?” 裴弋山无意跟她为此类问题僵持。 几句话将杨安妮之流的话题搪塞过去,同舒悦约定以后有事提前联络,别再玩突击。 “我也是无聊嘛。嗯,或者还有一点点订婚前的焦虑症……” 舒悦重新坐下来,靠在他肩头。 “总担心也有女人打你主意。” 西五环的云川公寓,正晾衣服的薛媛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偏头看向窗外,起风了,行道树朝一个方向弯折着,好像在敬礼。也许一会儿会下雨。 可千万别感冒了。 她拖着不太方便的双腿,企鹅似僵硬地踱来踱去,把房间里的窗户全部关了个严实。 叶知逸提着大骨汤上门时她正在厨房煮速食面,习惯性囤积速食餐品大抵是住城中村四十平米小屋时留下的恶习,那会儿时间总是不够用,每餐都吃得尽可能简单。 没开窗的原因,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番茄滋味,站门口的叶知逸面露鄙夷。 “一股子香精味。” 他蹙眉,把汤和餐食递来就要离开。 那副嫌弃的模样让薛媛不自觉想蹬鼻子上脸,有句台词怎么讲来着——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热情邀请他留下来用餐。 “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干脆进来和我一起解决了么。” 对方自然不搭理,自顾自背身开门。 薛媛作怪,拎着东西跟在他背后唧唧歪歪:“噢,你的意思是我们去2001吃?” 叶知逸立马停下动作,转过来怒目而视:“回你自己家去。” “你好凶。”薛媛往后退了一步,点到为止,准备回去,“明天跟你老板告状。” 谁知还没来得及回到门口,厨房传来热水沸腾的声音。 完蛋,忘了炉灶上还煮着东西,溢锅没跑了,再不关火结局必然是一片狼藉。 下意识拉大步伐,膝盖被扯得生疼,薛媛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叶知逸不聋,当然知道发生了特殊情况。 一声掺杂着无奈、不屑和不爽的叹息在他先薛媛一步踢掉鞋子闯进2002厨房的瞬间,同步落在了薛媛耳畔。 红色的汤汁和泡沫直接浇灭了灶火,小煮锅边沿挂着几根软塌塌的面条。 乱七八糟的景象非常叫人倒胃口。 已经关掉燃气旋钮的叶知逸带着冰冷的眼神转过身,死盯着刚撵到厨房门口的薛媛: “你干的好事。” “不是故意的,是跟你说话太认真才忘了。”薛媛晃晃荡荡挤到他旁边,在台面上寻找清洁的湿抹布,“我自个儿会收拾。” 她的手肘也有挫伤,行动不便,做事一顿一顿像卡帧。 叶知逸实在看不下去,说明天直接叫家政上门。薛媛猛摇头:“等到明天都臭了。” 双方坚持不下,结局是叶知逸抢了她手上的抹布,生着窝囊气代替她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这下他们终于可以和平地坐下来吃饭,薛媛在厨房拿了两个碗,趁叶知逸没发现的时候打了两碗汤,一碗是给他的。 “吃完你再帮我把碗洗一下哈。” 她微笑着招呼。 这属于沉没成本了,反正都做了那么多事,不吃一顿饭,死亏。 叶知逸果然没有再拒绝,就是表情不怎么开心。 “你以前也帮裴总这样照顾女人吗?”薛媛问。 “你看着我特像保姆?”叶知逸反问。 “对哦,”薛媛顿悟,“他为什么不给我找个保姆,反而让你来监视我?” 对此,叶知逸唯一解释是——他是裴弋山身边唯一全程掺和进这件事儿的人。 他跟了裴弋山五年,从对方籍籍无名,到开办第一间工作室声势渐起,最后跃过龙门功成名就。比起后来的金林,他的确更担得起裴弋山“心腹”一角。 工作上,他比不了金林,但老板私生活了解方面,金林要差他一大截。 抛开上下级关系,他和裴弋山关系更像朋友。 所以裴弋山在关于薛媛的事情上,对他格外倚重。而他也发自内心愿意帮对方照顾,并提防那个来势汹汹,背景不详的女人。 显然,这话不可能对薛媛讲。 叶知逸垂下眼皮:“因为你最难搞吧。” “我哪里难搞了?” 我都没跟他搞过,薛媛在心里怒吼。显然这话也不可能对叶知逸讲。 “那他以前的女朋友都什么样?他都给她们租房吗?还是同居?” “这才是你留我吃饭的真实目的?”叶知逸放下筷子,“套话啊?” “拜托,正常的关心,算什么套话。”薛媛发笑,顺势加深话题,“我记得你最开始问过我是不是独生女,也没回答我‘裴总是不是辜负过某个跟我名字很像的女生’的疑虑,你到底为什么看我不顺眼啊?我很好奇。” 比起知晓答案,她更要用这样的方式试探叶知逸是否会说实话。 她无法对裴弋山步步紧逼,有意曲线救国,从叶知逸身上下手。 “他上一个女友也姓薛。” 叶知逸的回答比薛媛想象得爽利。 “长得和你有些相似。” “哦,你不会在怀疑那是我失散多年姐妹吧?” 意识到叶知逸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薛媛反应过来,这又是一场心理素质交锋,沉住一口气,用目光回敬。 “那你也帮他照顾过前女友吗?门对门?” “他们是正常恋爱同居关系,生活上的事有保姆操心。” “哦对,我不正常。”薛媛笑了,“我是情妇。” 叶知逸哼笑一声,不说话。大概在佩服她无耻得明明白白。直到她继续提起裴弋山未婚妻,他才提醒道,今天她问题太多了些。 “薛小姐,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得一点也不了解他。” 叶知逸十指交扣,上身微倾。 “我相信你私下是做过功课的,大家都是成年人,话不说透,也没必要自欺欺人。” “我当然做过功课,网络上关于裴总的报道不少的。”薛媛无意装懵,但也不会蠢到扯出安妮姐和培训班,“企图了解他,住进他金丝笼的女人数不胜数,而我呢,刚好比她们格外多了一点运气。” 第32章 她和她们是一样的。 叶知逸只要明白这些就好。 “我看你不是简单多一点运气。” 叶知逸站起来收拾起碗筷,打包残汤剩饭,动作行云流水。 “你的优势是你的脸。” “看样子你认可我漂亮?”薛媛问。 “皮厚。”叶知逸回答。 从他离开之前把碗洗了这个举动薛媛判断他不算很讨厌自己。 今天的对峙于她而言是成功的,她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叶知逸虽然不多话,但并不说谎。 随着房间回归寂静,窗外的天色也彻底黯淡。 孤身一人的薛媛坐回床上,终于再次掏出让她头疼的手机。 陆辑的消息还悬在对话框里。 下午她一直在想,要怎么逃避,怎么搪塞过去。可这会儿她莫名通透许多,反问自己为什么要一直逃避?惊弓之鸟似躲着陆辑。 刚刚同叶知逸的交谈给了她一条新思路。 做人无耻又怎样?一切不过是迎难而上而已。 点开号码簿,给陆辑拨去电话,跳过花店的话题,她直抒胸臆——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打探我的消息?” 她一直在避免伤害陆辑,尽可能不联络他,自己解决一切。 落水那天病急乱投医,是她犯过最大的错误。 但事情已然发生,从搬进四十平米小屋却没有严肃划清他们的关系起,就注定如此。她已经走上这条路了,洗不干净,若陆辑确定要作她的共犯,那她就应该干脆地抱着他沉下去,把坏事做到底。 不必再假扮好人。 陆辑有些意外,连忙解释起原因。 无外乎同事偶遇,支会他,而他好奇又关心,亲自前往确认。 “你这样入侵我的生活,只会让我难做,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络你的,拜托你一切跟着我的要求来,不要添乱,好不好?” 薛媛抢话。 “我希望非必要情况下,我们不要联络,就像最开始那样。” 快刀斩乱麻,又狠又利落。感谢通讯工具辅助,她看不见陆辑的表情。 “那把这次联系当作必要情况吧。” 陆辑的接受度意外超乎她想象,短暂地沉默后,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我父母明天来西洲。” 第29章 .一丘之貉 离开淮岛许久,薛媛都快忘了,除了父母,她还额外有一对准公婆。 短时间内不会完婚的她和即将订婚的裴弋山,简直是一丘之貉。 “我是不是……应该跟你一起去接机?” 大脑卡顿似一片空白,薛媛略微语塞。 “按理说是,”陆辑苦笑,“毕竟大家都认为我们在同居。” “他们要待多久?” “不长,两三天左右,主要是来看病。你知道,我爸的腰椎间盘突出症蛮久了,在新南那边的医院保守治疗一直不见好,才说到西洲看看,顺便也看看我们。毕竟去年我们都没有回淮岛过年。” 薛媛此行不似当初薛妍,和家里闹翻,划清界限。 她离开,至少表象一片祥和。 能相安无事到今天,除了陆辑朋友圈的助力,还得依托淮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封建思想。而这种思潮无疑是双刃剑。推着她明天不得不面对陆辑父母。 “本来打算晚些给你电话的,没想到你先打来了。” 陆辑继续说下去。 “我是想,既然花店跟你有关系,刚好可以跟他们说你在那里找了份工作,走不开,这样你不能陪着去医院,也算说得过去。但你坚持完全不露面的话,我也很难办。” 语气还算冷静。 受他影响,薛媛也渐渐沉稳下来,问出陆家父母会在明天下午四点左右到达,脑子里迅速规划起行程—— “这样吧,明天下午我搭车到双河地铁口等你,一块儿接机。晚餐在机场路吃,餐馆我会提前订好的。之后几天如果可以,我都会前联络你,确定见面时间,如果确实来不了,就拜托你用工作帮我推掉,除此之外,还需要你配合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称病,大部分时间戴着帽子和口罩,希望你配合完成这个谎言。” 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解释自己外形气质的剧变,唯一合理的方法是掩盖住自己的脸。 陆辑没有提出异议。 两人开始通过电话敲定一些必要的,关于同居的谎言细节,她因此知道他几乎每天都加班1至3小时,胃和颈椎出现了一些微小毛病。 “你怎么都照顾不好自己?”薛媛莫名有些哽咽。 “这年头互联网公司哪有不加班?没办法嘛。”陆辑反过来宽慰她,“放心,我算好的,还没有秃顶的困扰。” “陆辑……” 薛媛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对不起,只是无谓地叫着他的名字。 “不聊那些不开心的,小朋友,讲讲好的。”陆辑说,“我正和家里商量,明年中旬,在西洲买婚房。” 一开始两家家长是没有这层打算的,毕竟西洲房价高昂。 在长辈的预设里,陆辑和薛媛会成为小地方常见的异地夫妻,陆辑在西洲打拼,而薛媛驻守淮岛养育孩子陪伴老人,等孩子到上学年纪可以考虑搬到新南岛去,陆家在新南岛有一套房子,如今是出租状态。 “比起淮岛,你也更喜欢西洲吧?”陆辑问。 “才没有。”薛媛下意识反驳。 “人往高处走,想留在大城市是很正常的事,我也想留在这里。” 陆辑并不点破,自嘲地笑笑。 “不过房价实在太变态了,贷款也只买得起偏僻的区域,慢慢来吧。” 薛媛从未设想过和陆辑留在西洲这一环。 听陆辑那么轻描淡写地说要留下来,陡然生出一种迷茫,哑口无言。 “你不太高兴?” 陆辑觉出异端。 “媛媛,我只是想让你陪在我身边。” 其实他大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女孩子。 薛媛想,自己实在不值得让他花那么多心思。 “陆辑,”她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可惜陆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薛媛打算买一些礼物给陆家父母,第二天一大早去了隔壁商场。 特地没有化妆,戴一顶平平无奇的棒球帽,医用口罩,穿了件从淮岛带来的旧衣服:肉粉色连帽外套上有一对不太长的兔耳朵,领口缀着花纹刺绣,背后还挂了个圆球小尾巴。受伤的膝盖走起路很费劲,让她远远看着仿佛一只花里胡哨的笨企鹅。 她记得上次穿这衣服还是去年刚开始在安妮姐那培训时,对方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携带什么病毒—— “土死了。” 土死了的衣服是爸爸有年去新南岛送货时买的,薛妍也有一件,黄色。 爸爸很少给她们买衣服,即使被安妮姐贬得一文不值她也舍不得丢掉,默默收起来压在箱底。 这会儿倒有了用武之地。 但在西洲,尤其是商场,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先敬罗衣后敬人 她进专卖店的时候几乎没人接待,和之前大相径庭。直到她确定要付款,售货员才发现她腿脚不便,抽来一张椅子请她坐下,给她倒茶。 茶叶放多了,苦得皱眉。 下午三点,准时在地铁站和陆辑见了面。 对方接过她手里的大小包,塞进后备箱,坐回驾驶室时,开始嗔怪她太过隆重。 “心意最重要。”薛媛解释,“丝巾和护肤套盒我都买了两份,给我妈妈也带了。” “小朋友变得好懂事。” 陆辑夸她。车启动,开出一小段路后,他忽然伸手牵住她。 “感觉你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我了。” 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胼胝,硬硬地摩擦着她。 “以前你什么都问我,也什么都跟我说,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见我就笑眯眯的,让我觉得我是你的整个世界。” “你现在也是。”薛媛说,她撒谎愈发利索。 “来西洲后你不怎么爱笑了,总是面无表情,心事重重。” 陆辑仿佛没听见,兀自叹息。 “我的媛媛啊……” 陆父的精气神不错,红光满面,看着不像病人。 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一路让陆母扶着。 两个老人推着一个大行李箱,趁陆辑去搀扶陆父的功夫,薛媛忙把行李箱接过,礼貌地同长辈问候。 “媛儿这是怎么了?” 陆母注意到她的打扮,也发现她别扭的走姿。 “感冒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薛媛给出解释,对方忙来抢行李箱,要自己推。 “那你就在家里休息嘛,何苦跟着劳顿。” “叔叔阿姨好难得来西洲,做晚辈哪有不接机的道理。”薛媛攥着行李箱把手不让,“算不上劳顿,都是应该的。” 第33章 四人晃晃悠悠到了车旁,陆辑打开后备箱,让他们看到薛媛准备的礼物。 “这么多?”陆家父母有一瞬间的惊诧。 淮岛上,薛媛在大人面前总是很闷,虽任劳任怨,但不爱吭声,陆家父母上了车,闲话中格外感叹薛媛如今的蜕变。 嘴甜了,越来越懂事。 薛媛从中再次恍悟到陆辑的那句:你不再像从前。 她已经主动或被动地形成了一些肌肉记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即使穿着小兔子的外套,将脸藏在口罩后,那些改变也会从毛孔里散发出来,让旁人感知。 变化是掩藏不住的。 餐厅已经点好了菜,留的位置在窗边,宽阔明亮。 这次薛媛长记性,没用团购,且提前预约。 除开特色的蒸鱼和燕窝雪蛤汤,她也不忘安排一些记忆里陆家父母偏爱的菜品,陆父在餐桌公然夸奖她做事妥当。 而在用餐过程中,陆辑始终握着她的手。 到目前为止她唯一的问题是全程以生病作借口没有摘下吃饭。 但并不重要。 中途去结账时她多点了一份营养粥外带交差。 在等待过程中,百无聊赖翻看账单,忽然不远处响起离席如厕的陆母的呼唤,她连忙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一团丢向垃圾桶,没丢进,反倒被陆母捡起来,看清账单数字,表情僵了几秒。 对方把她拉到一旁,面色凝重: “媛儿,现在挣钱也不容易,你看陆辑每天加班到那么晚……” “阿姨你们难得来一趟……” “那也不要瞎花钱啊,礼物也是,哪用得着那么多。” 这时即使她解释没有花陆辑的钱也于事无补。 毕竟花店店员的身份撑不起这些消费。她垂下头,低眉顺眼听着陆母的教诲,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兴。 晚饭后陆家父母要到陆辑的住所坐一坐。 他们订好的酒店离陆辑的公寓很近,步行只要十分钟,陆辑给她打预防针,说父母可能会待到很晚。 薛媛借口头疼上到二楼卧室休息,陆辑跟来,询问她今晚是否愿意留宿。 “腿是什么时候摔的,有没有上药? ” 顺便俯下身轻轻撩起她裤子,看到红肿的膝盖,心疼地抚摸。 “上了。” 薛媛觉得很累,坐到床上,摇摇头。 “等他们走了,我还是回去吧。” 楼下陆母又开始呼唤陆辑。 陆辑停下,有些无奈地离开,而薛媛默默躺下来,看着空荡的天花板。 客厅的交谈混着电视杂音,直到晚上十点半,彻底安静后,她扶着楼梯走下,在半途与陆辑撞了个满面。 “不要走。” 他拉住她,像是祈求。 回家的车程上薛媛一直在回忆那个画面,陆辑温热的指节,逐渐沉重的呼吸,潮湿的吻。 抵达云川公寓已经是十二点十五分。她还在想,她从他怀里挣出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下一秒,她推开房门,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裴弋山。 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第30章 .别在我面前撒谎 裴弋山从薛媛看到他时毫不掩饰的慌张中读出了一条信息—— 她出门没做好事。 即使那种慌张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就换上了略带谄媚的笑脸:“裴总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也不通知我一声。” 这叫突击检查,从舒悦那里学来的。 他承认他来得非常突然,且不怀好意。 三个小时前他在和西洲银行总行的高层管理们应酬。 耀莱和西洲银行有深度合作,行长邀约,盛情难却,以至于他不得不更改日程。 本来今天他该飞去新南岛为即将开展的日化市场研讨会作准备的。 那场研讨会由西洲省日化商会、迪拜机场自贸区、清真贸易与营销中心联合举办,意在拓宽中东市场,金林和产品部经理已经被他先一步派了过去,而他的机票改签到明天下午两点。 没有申请私人航线,时间不算太赶。 但,那不代表他闲得可以出现在云川公寓。 导致裴弋山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两个年轻女人,当然,他与她们素不相识。 她们是被叫来作陪的,看着很年轻,喝酒倒一点不嘴软。饭局上总会有这么几道菜,温柔优雅,能说会道,非常惹眼。攒局者在觥筹交错间暗示他,愿意的话可以带走她们,没错,是“她们”。 他忽然想起明心酒楼,从陈光何手里抢下的薛媛。 脑袋里回荡着舒悦直白的评价——nelya就是个鸡窝。 那她薛媛又是什么呢?不言而喻。 如果那天他不在,或者他像往常一样无视一切,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 她去过多少次这样的场合?轻车熟路勾引过多少男人?酒精刺激着裴弋山的神经,太阳穴猛跳,他心里燃起一团火—— 她怎么可以顶着那张脸胡作非为? 火焰愈烧愈烈,烧掉了酒杯、圆桌、同席人员的面容,它们像旧墙皮般剥脱,融化,他再次幻视到那张脸,车后座,被他压在身下吻得呼吸凌乱的薛媛的脸,妆容很淡,清纯,简单,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迷离地看着他。 绯红的脸颊像是伊甸园的苹果。 他舌尖仿佛又出现了薄荷糖的味道。 有些气息不稳,他竟然感觉到自己一阵悸动。 但裴弋山是不会带走那两个女人的。 这事不是谁都可以。 饭局结束后她们被旁人带走,而他按预计坐进叶知逸的车。 叶知逸给他准备了一些解酒的药和热水,他吃下,习惯性剥开一粒薄荷糖含入口中。 可恨的是那个味道一遍又一遍让他想起薛媛的嘴唇。 车开到高速口时他改变了主意,不再前往他在机场附近的长租公寓。 “去云川。”他说,窗外夜色奔涌。 此刻时间是十点零三分,如果道路持续通畅,他将会在十一点半左右见到薛媛。今夜他身上强烈的愤怒和欲望并行,灼烧感让他手心发汗。 “如果现在去云川,再到机场那边的话会很晚,裴总。” 叶知逸提醒他。 “那就明天早上再去机场。” 裴弋山表示无妨。 车掉头,汇入霓虹之中,街景一幕幕略过,中餐厅、洗衣馆、超市……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少带了一样东西,叫叶知逸停下。 “帮我买点东西,晚上用。” 这几乎是明示,叶知逸不是傻子,他们相处已经有了默契,他很快把车停到路边。 可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车门下去,反倒再次提醒:“小姑娘的身上有伤。” “很严重?” “行动慢,走路也一瘸一拐。”叶知逸回答,“摔伤的第二天肌体大都会产生水肿和充血。” “怕我弄疼她?” 裴弋山有些意外,那不像叶知逸会做的事,短时间内第二次为同一个女人说好话。 “不,我是怕她没法配合你。”叶知逸解释。 “不用操心。”裴弋山摇下车窗,行道树的灯带闪得人有些眼晕,他伸手按摩起眼睛,“去买吧。” 现在那个小盒子就装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一共三枚。 他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在电梯里他便开始幻想她会有的表情,情迷意乱,气喘微微。结果,用指纹开门后,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空寂的黑暗,薛媛不在家里。 十一点三十八分,深更半夜,她本就行动不便,还不在家里? 裴弋山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地挑衅,在叶知逸那里查看监控,她在早晨九点多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裴总,要不,我还是送你去机场的公寓?” 叶知逸看得出他很生气,也明白他非常,非常不喜欢浪费时间。 “等她回来我会帮你弄清楚她去了哪里。” “不必了。” 换作平常他会立即启动plan b,但今天不一样,他赌气般回绝了叶知逸。 “我就在这等她回来,自己问。” “我和朋友见面了。” 当事人这么回答。 慢吞吞地进了门,踢掉鞋子。 “哪个朋友?”裴弋山像个独守空房的怨妇一样追问。 “安妮姐,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她打电话证明。”薛媛说,她没有第一时间扑过来哄他,继续慢吞吞地说着话,取掉帽子,进了卧房,“裴总你等我换一下衣服。” 她也知道她这身穿得丑。裴弋山冷笑: “你和杨安妮见面需要打扮得像去做贼吗?” “我哪有了……”卧室里传来她委屈的声音,“我只是不想做发型。” 其实她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信。 刚才她不在,裴弋山把整个房间都看了一圈。凭多年识人的经验,他判定她是个骗子,十句话至少六句信不得。 第34章 她房间的衣柜最下层放着好几个礼品袋,包包,彩妆,包括装着猫眼石戒指的首饰盒都在里头很随意地放着,没有动过,有几样甚至连火漆印都完好无缺。 这些统统指向一个事实,她没那么喜欢,或者没那么需要它们。 这不符合她的基础人设。 “别换了,出来。” 裴弋山对卧房的方向提高了音量。 “马上就好。” “出来。”他强调,“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五秒钟后薛媛裹着一条青岩灰的羊毛小毯龇牙咧嘴小跑出现,她的手攥着毛毯流苏,环在胸前,里面是件白色的一字肩打底衫,未施粉黛的脸看着稍显疲惫。 她刚才不该提杨安妮的,他想,她真是做了最次的一个选择。 这样只会让他因她此刻的疲倦和进门时一瞬间的慌张,联想到她几个小时前在声色犬马的场合,听杨安妮吩咐,陪男人寻欢作乐。 就像那两个饭局上被他拒绝的年轻女人一样。 “裴总,别生气嘛。” 她认错倒快,走过来,抱住他,软乎乎撒娇。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晚回来,下次不会了。” 他的头靠在她胸口,那里比她的声音更软,有股很淡的茉莉味。而她的手指则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像安抚某种小动物,一下一下打着圈儿。 她有点得寸进尺,不知道他最讨厌被人摸头。 他抓住她的手,很用力—— “别在我面前撒谎。” “嘶。”她发出吃痛的吸气声,有些可怜地答非所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猝不及防地下移,用额头触碰他的额头。 “有点烫呢。”她说。 他一不留神泄了手上的力气,被她逃开。 “裴总一定是有点醉了,我帮你做一杯柠檬水吧,会好受一些。” 她往后撤了一步,不是很灵敏,但他无意追击。 看样子她是想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蒙混过今晚,裴弋山不再说话,想看她把能使得花招都使出来。 “切柠檬得三分钟,调饮料七分钟,走路再加三分钟,裴总宽容点,给我十五分钟好吗?我现在行动比较缓慢。” 薛媛一边后退,一边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先看看电视吧,不然太无聊了。” 她在电影频道胡乱翻页,最后毫无逻辑地停在了一部封面略微浮夸的影片上——海绵宝宝历险记。就这么点开了它,电影进度条已经拉到了三分之二,黄色小海绵的专属笑声填满了房间。 他的表情倏地僵硬。 “呃,裴总如果不喜欢的话就……自己选喜欢的看。” 见状,薛媛连忙把遥控器交给他,一瘸一拐移向厨房。 她肯定不会知道,他因为这部不合时宜的电影,莫名其妙地原谅了她一分钟。 她怎么能那么对他胃口? 杨安妮对他的了解到底有多深?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裴弋山感到一丝惊惶,他的秘密,她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她们不可能知道。 他感觉自己是有些喝多了,才这样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抬手关掉电视,他扶住前额,紧闭双眼,想要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痛,一下一下,是他的心。他又开始烦躁,他不明白他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一切根本不至于。 “裴总?” 一双凉凉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抬眼,是举着热柠檬水的薛媛。 “头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太阳穴?” 她把杯子递到他手边,另一只手向他额头伸来,眼神看起来很担心。 演技不错! 他抬手将玻璃杯打翻在地。 第3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玻璃杯坠地发出碎裂的脆响。 碎片和柠檬七零八落地淌在本该光洁的地板上。 太突然了,薛媛紧张得快要哭出来。 如果她刚进门那会儿裴弋山不是坐在沙发不动如山,而是走到她身边,一定会发现,她在发抖。她不敢过去,心虚地拖着不便的身体逃进卧室为自己争取几分钟调整时间。 好累,刚刚从陆辑那里逃跑一样出来,又要调整情绪面对另一个更强势的男人。 用一副疲惫的,没有提前准备过的,连精神都无法集中的身体。 脱掉外套,她在衣柜里翻找自己先前备好的性感睡衣、安全套、调情的香水,像截考铃打响前三分钟还在急急忙忙写作文的考生,手忙脚乱,焦躁不安。 身体机能在关键时刻罢工了,手一直在抖,最后一样都没找出来。他就强硬地喊她出去。 她用最后一点点时间拉过床上那条小毯勉强裹住自己,手指在助眠的香膏里刮过一圈,一边点涂锁骨一边深呼吸,小跑出门。 大幅动作让双膝很疼。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客厅里裴弋山的脸色很不好。 上次她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景悦传媒的红衣女郎企图在盥洗室触碰他时。 他不是白痴,脾气也不怎么好,对他说谎不像对陆辑或叶知逸那样简单。薛媛没招了,她不晓得还能怎么解释自己晚归的事实。不祥的预感让她怀疑即使安妮姐协助她完成谎言,也于事无补。 无措下她只得用撒娇,转移话题的方式来搪塞他。 裴弋山身上有淡淡酒气,浑浊呛鼻。 她想她应该能通过做杯热柠檬水这样帮他缓解醉意的行为来转移一部分仇恨。柠檬……黄色的东西,打开电视机的薛媛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家闲来无事看到一半的那部海绵宝宝历险记。 很快乐的电影,这时候房间需要一些快乐的声音。 对,不然她要疯了。 走进厨房,开始烧水,切下第一片柠檬。 外面黄色小海绵的笑声戛然而止。 好在薛媛已经冷静了许多,拿起瓶装蜂蜜,挤牛奶似挤一小团到玻璃杯,并把去籽的柠檬同步放入。养生壶里泛起几粒即将沸腾的气泡。 她开始庆幸自己今晚坚持回家的举动,运气还不算太差,她得振作。 就像现在。 再害怕也不能表露出来—— “裴总不喜欢柠檬也不要发脾气啊,小心烫到自己。” 假话。 她真正想的是早知道刚才用开水冲泡,烫得他现在不得不去医院才最好。 为掩饰恐惧她和他拉出一小段距离,开始用手捡拾玻璃的碎片,摔得还算大块,没什么锋芒。 “别捡了。”裴弋山制止她。 “我很快的。” 她充耳不闻,丢掉玻璃又捻起柠檬片,抬眼望他——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犀利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的,琥珀色的瞳仁。 “他不高兴的模样有点吓人。” 薛媛想起薛妍有过的吐槽。 “每次他那样看我,我都会紧张得甚至想要把自己小学时候在妈妈钱包里偷了五块钱买淀粉肠的经历都一并招供。” 现在薛媛理解了。 原来那种眼神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者,他这个人才是危险本身。 但这次和盥洗室里那次绝对不同。 她灵敏的嗅觉再次捕捉到了他身体上一丝特殊的味道。不单单拘泥于尼古丁、酒精、外套上喷洒的古龙水里常见的迷迭香,有种粘腻而强烈的冲击力箭矢般贯穿了她的神经,寂静中,她似乎能看到他紧绷着的肌肉上正散发的情欲。 “过来。” 裴弋山拽松领带,俯视正蹲伏着身子清理地板上狼藉的她。 宛如蛰伏的捕猎者看着绵羊。 “稍等,裴总,我去洗一下手。” 薛媛缓缓起身,扔掉指尖软塌塌的柠檬片,不由自主把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远。 并非欲擒故纵,出卖自己这事,她幻想过很多次,谁料真正临头的前夕,心头竟然生出一丝抗拒。 裴弋山没有作声,当他默认。 他有一点洁癖这事儿她知道。 此情此景下洁癖算喜事,至少能给到无法进入状态的她足够的准备时间。 转身,薛媛深深吸气,脑海里情不自禁出现和陆辑接吻的画面——不久前他在楼梯上吻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比起裴弋山,他的吻技更生涩,但也更慎重,喑哑地求她留下。 “放开我。” 她推搡他,用力地挣出怀抱,浑身撕扯得疼。 “陆辑,我身上有伤,很痛,我要回家。” 被拒绝的陆辑看起来像要哭了,眼里噙着一汪泉。 “我们是不是回不到以前了,小朋友?” 他问,也许他意识到了,她的痛,紧张,无措都不再愿意分享给他。 她很难忘记她离开时他颓丧的样子。 和情欲无关,是纯粹的,纯粹的伤心。 身后的裴弋山猝不及防侵入了她的领域,搅碎了她混沌的记忆。 第35章 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羊毛小毯被拽落,薛媛能感受到对方皮肉下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脏。 “等不了。” 从裴弋山嘴唇和鼻腔散发出的灼热气息钻进了她的耳蜗,脖子,她深深战栗。 “我帮你。” 下一秒他捏起她的手,将她染了柠檬酸涩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湿热的侵袭让薛媛瞬间腿软,踉跄地快要滑倒在地,而他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朝卧室走去。 薛媛可以拒绝陆辑但拒绝不了裴弋山。 狂烈的吻勾缠着她,他单手的拥抱很稳,空出来的手伸进她衣服,藤蔓似贴住她身体。 紧闭的窗帘,松软的床榻,床柜的熏香散发着风铃草和桃子气息,裴弋山压着她向下,当身体接触到冰凉的桑蚕丝床品时,她终于回过神了,开始回应他。 抱住他的脖子,吻咬他下巴,脸颊。他的碎发贴着她的面,刺痒得像蚂蚁爬过。 “我以为你不会主动呢。” 裴弋山冷笑,掀起她单薄的上衣。 来不及准备,里面样式幼稚的内衣是薄荷绿的纯棉,缀着蝴蝶结和小圆波点。 她猜他不怎么瞧得上,很快单手解开它。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拒绝的声音。直到拨亮了床柜的复古台灯,橙黄色的光点亮了他们。 “不要开灯,”她掩不住惊惶。 “你害怕?” 她当然害怕,她不想那样赤裸的暴露在他面前,意图拉过被子遮挡自己。 而他压制住她的手,将它们摁过她头顶,在她的挣扎中解开她的裤扣。 “不想让我看?” “裴总……” 她快要哭出来了。 那只手毫不留情探向柔软的地方,有些干涩,这方面她也无法控制。 “你和别人时也这样?”他再度发问,“还是只是和我不行?” 薛媛不晓得怎么解释进入不了状态的身体,死死闭上眼睛。 裴弋山失去了耐心。 她听见他抽出腰带的声音,片刻后,柔韧的皮制品代替他右手,接替她双手的制伏。他好像特别不喜欢她不睁眼睛,说了两次“看我”,她没配合,他不说第三次了,用取下来的领带遮住她双眼。 她的世界回归了一片黑暗。 掩耳盗铃的那种。 但其实这样好受些。 裴弋山用膝盖分开她,撞进来的时候,她终于哭了,领带为她盖住一切。 黑暗中她听到他的喘息,进得很慢,她咬紧牙关,全身紧绷。 眼泪无声流个不停。 “放轻松。”他出言安慰。 吻持续落下,看似安抚,身体却仍在用力,直到全部同她贴合。 怎么轻松得下来?她疼得想要杀了他。 为什么刚才不干脆让厨房煤气泄漏?他们一起死在床上就好了。 “出声。” 对愤怒毫无察觉的裴弋山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扯回现实。 事已至此,无法叫停。为了让自己好受,她不得不回溯起看过的成人电影,女主角通常都说什么来着——好深,好舒服,要去了? “好……”她张开嘴,话打了个旋儿,“痛。” 真没情趣。 可他的动作因此慢了些许。 “哪里痛?”声音也温柔几分。 “底下。”她说。裴弋山停下了律动,她怀疑他在看,羞赧地改口,“膝盖,还有手。” 他充耳不闻,朝那里摸了一把。 呼吸突然变得很急。 热气重重地打在她脸上。 片刻后,他竟然毫无征兆地揭开了她眼前的领带,导致朦胧的泪眼暴露在他面前。 那条领带都被哭湿了,她的表情一定不好看,反正不是享受。 可他没有不高兴,她模糊的视线看着支撑在她上方的他的脸,那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愧疚。 “哭什么,先前不是很主动吗?“ 言语不软,行动倒温柔下来,他俯下头吻她带泪的眼睛,解开她手上的束缚,又关了灯。 虽然身体还是没有放过她。 她感觉好受许多。 再次抱住他的脖颈。 第32章 .黎明到来前 说冷静是假的。 裴弋山必须承认,他很上头,也很生气。 薛媛明里暗里的闪躲,拒绝,惊惧都被他悉数捕捉,看在眼里。 倒不像装的。 怎么,她还会为这件事害怕?难道因为这次的对象是他?他特别不爽。 他咬她,很刻意,在柔软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印记。 领带系住她眼睛,她润泽的嘴唇死死咬着,跟他的幻想大相径庭。 她根本不配合。 直到他进去,她也只泄出那么一点点,委屈的声音。 这么不欢迎他,以前她可从没这样表现过。他怒火中烧,贯穿的同时命令她发出声音。 结果她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好痛。 想起叶知逸说的那些话,他有点心软了,他的本意不是要她痛苦的。 就算她是骗子也好,这一刻他们应该一起沉浸。她的身体不该那么生涩,紧绷得像要将他推走。 他问她哪里痛,她居然说底下。 他停下来往下看,本意是想将她被曲折的膝盖平放下来。 然而交合处一抹淡红吸引了他的视线。 被子上,床单上,她和他的大腿根上。 裴弋山没来由地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摸了一把——是血。 短暂的一瞬间,后知后觉的惭愧如潮涌,填满了他的大脑。 房间的熏香有宁神功效,酒精的刺激被弱化了,理智占领上风,他恍悟,薛媛穿成那副丑样子怎么可能是去陪男人。 原来她的害怕和痛都是真的。 生涩和其余无关,仅仅因为他并不温柔。 裴弋山揭开了那条领带,看见了她湿润的眼睛。 那张脸好委屈,好像在拷问他,为什么那样横冲直撞。 心头一软,他吻下去,解开她的束缚,并如她所愿,关掉了灯。黑暗中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温和耐心,她渐渐放松了身体,用潮湿的反应顺应了他的胡作非为。 直到凌晨四点。 准备的东西都用完了,餍足的他退出来后本想抱她去洗澡,起身开了灯,却发现她疲惫得甚至睁不开眼。 看来她本事一般,有得训练。 裴弋山无奈找出湿纸巾帮她清理身体,再把跌打损伤的喷雾给她揉上,最后不忘给她穿好睡衣,像照顾一头冬眠的熊。 洗完澡时间接近五点,再过一会儿可以叫叶知逸去机场了。 行程紧凑,他并不打算在这里睡觉。 回到卧室,薛媛已经睡熟,毫无声响。只有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用仅剩的空闲靠在她旁边,指腹轻轻撩过她头发,摩挲她的脸。 来自客厅的,影影绰绰的光线,衬得她更像祝思月。 怪异的满足感,他梦里有过的画面。 可满足之下又带着一点空洞。 望梅止渴的骗局。自欺欺人到最后也许又是一场害人害己。她大概率也是迫于强权在表演,说不定现在恨他得很。 “小月亮。” 他在一种无奈里柔声喊那个小名。 低下头,重重吻了她的头顶。 2001号房间。 叶知逸失眠了一整夜。 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坐在客厅里,监控面前,漫不经心盯着屏幕,2002的门牌和屋顶花园。 一杯冰水放在桌边,凝结的湿雾自杯壁而下,在桌面印出潮湿的痕迹。 接到裴弋山电话的时候他才恍悟过来时间已经到了五点半,那杯水他才喝了不到三口。 “醒了?” “当然。” “那我过来。” 门很快被打开。裴弋山身上的黑色衬衫和外套都有些皱了,他兀自走进卧室换衣服,并吩咐叶知逸回来时记得把脏衣服送去店里清洗。 “再联系家政,让她们把2002收拾一下。” 叶知逸因此猜测那边的情况比想象得要激烈。 “知道了。等天亮就联系。” 他点头,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说到底,2001号也不算全为叶知逸租的。 他一般睡二楼卧房,偶尔睡沙发。 一楼的卧房实际属于裴弋山,衣柜里早早备好裴弋山的衣物,叶知逸平时绝不进去。 同理,裴弋山也不上二楼,这是他们的默契。 究其原因,得怪他老板有个毛病——绝不和别人同床共枕。 无论男女。 对面一室一厅的格局显然无法满足他,所以又一并租下2001,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一周裴弋山都不会在西洲。 飞到新南参加完研讨会后,商会考察团会集体去阿联酋实地勘探,那边有人接待,跟旅游差不多。但叶知逸知道裴弋山本人其实不怎么喜欢。 第36章 这男人最大的兴趣爱好其实是把自己关起来,远离人群,独自调香。他的成名作就是这么问世的,叶知逸记得那会儿他把自己在私人工作室关了整整五天。 饭也吃得很少。 他每次去送饭,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就会怀疑老板猝死了。 为此他向裴弋山提出建议:在门上开道窗,透明的,像学校里那种,免得他终日惶惶。 裴弋山问他是不是怕他死了拖欠他工资。 “下次我进去前先给你转账。” 耀莱还没问世时,裴弋山尤其擅长这种黑色幽默。 等资本入场,雪球滚大以后他就没那么爱开玩笑了,情绪愈发内敛,也不再有机会把自己关起来调香。他有了很多新的工作,也有了新的助理,一天忙过一天。 叶知逸不是幼稚的人,他的冲动和他的上一份本该是铁饭碗的工作一起被埋葬了,导致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裴弋山只比他大2岁。 但他常常感觉对方实际比他大20岁。 活在高压之中的人都像被打了催化剂,不得不冷血,残酷,在斗争中抢夺钱权,失去本我。 当然,不能算苦。 只是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快乐。 最开始裴弋山在业界的风评都是负面居多。 这几年渐渐好转,或许是大家认识到他绝不是昙花一现。 把他扶起来的山越资本是西洲的老牌资本,做建材起家,靠地产发家,其下基金公司一直在跨界做风投,耀莱无疑是它们投注最成功的,裴弋山本人做事非常果决,对市场敏感度超群,在资本的扶持下如虎添翼。 倒是很久之后叶知逸才知道,山越资本的祝董曾是裴弋山的养父。 他本人很早就没了父母。 有传言称他早年为了夺权设局谋杀了对方一双儿女,被扫地出门。 就这么他还能杀回来让山越心甘情愿拉一把,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心狠手辣的野心家名头被冠在裴弋山身上,把他衬得更加无情,神秘。裴弋山不爱解释,非必要情况他这人不大乐意面对媒体,叶知逸怀疑自己是世界上少数几个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瞎杜撰的人。 他认识裴弋山那会儿对方刚被扫地出门不久。 当然,他比他更狼狈,被警队除名,且终生不能再进入任何公检法行业,大学彻底白读了,自暴自弃在酒吧当保安。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叶知逸因企图从一群流氓中拯救一个被下药的陌生女人,跟对方撕打,头破血流。场面很惨烈,很多人看热闹,没人帮忙,除了买醉中的裴弋山。 把被推搡到他脚下的叶知逸拉起来,然后就加入了打斗。 想来是心里有愤怒要发泄。 结局是二打五还完胜。 警察劝他们私下处理,对面伤势更重,虽不占理,出了门还是咬着要赔偿。 叫得最凶的人被裴弋山赏了一个窝心脚,踢飞好远,在警察局门口。叶知逸懵了,接着他看见裴弋山从一直携带的行李箱里抽出一叠现金,甩到对方身上,问够不够。 “如果你受得住,还要赔偿,我不介意再重复。” 小流氓们拿钱仓皇逃走后,裴弋山邀请叶知逸跟他一起去医院。 毕竟他们也受了伤。 在亮白的,安静的走廊里等待叫号时他们聊起天,一句一句,度过一个通宵。裴弋山知道了他朝不保夕,马上又要失业的潦倒现状,走的时候突然问他要电话号码,说有机会以后带他一起干。 于是叶知逸今天能够陪在这里,给他开车,经营起餐馆。 车窗外的天幕泛起鱼肚白,日出将至。 道路尽头很快会充满光芒。 叶知逸依稀记起,他们上一次共同看到这样的景象,就是初遇那天。 “裴总,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日出?” 他忍不住问。 太矫情了,叶知逸想,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是因为夜里无眠的躁动不安吗。 “记得。” 后排裴弋山回答。 “那会儿你正像找到知己一样跟我说‘杀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杀过人,这说明不了什么’,像个法外狂徒。” “太年轻了,”叶知逸被自己蠢笑了,“完全没留意到你说的是‘养父误以为我杀了人’,选择性只听后面四个字。“ 彼时,落魄的他们在彼此面前有奇怪的真诚。 到一年后叶知逸意外得知,本来那个晚上,裴弋山打算喝完酒以后烧掉那一行李箱钱,找条河自尽的。 他家老宅拆迁了,他说那感觉像世界上唯一的留恋也消亡了,取钱的时候他就幻想给自己来一场盛大的死亡。 无巧不成书。 谁能想到那块地几年后变成了健身公园,而裴弋山会隔三岔五去游泳。 “裴总。” 叶知逸又喊他。 闹不清自己为什么多了这么多感慨。 心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情绪,不吐不快。 “如果没有你,也绝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怎么突然说这些?” 裴弋山的声音很沉,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脸,猜到他开始困了。 “看到日出,有感而发吧。” 这是叶知逸在对方阖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第33章 .只要你别再哭 薛媛是在裴弋山出门以后才真正睡着的。 那之前她虽然身体像被拆散了一样提不起劲,但意识格外清醒,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裴弋山给她清理身体,上药,穿衣服,后来他又自己去洗澡,回来摸着她头发,叫了一个名字——小月亮。 都说男人动情时会想起最爱的人。 原来千年寺那盏长明灯背后的主人叫小月亮。 土得要死。 她生气地想。 房间里一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裴弋山始终没有拉开窗帘,薛媛也爬不起来,只能勉强地把浑浊的味道一口一口吸进肺里。肉体很沉重,灵魂飘到半空,整个过程她都是清醒的,无耻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次撞击,每一个吻,以至于结束后,她只能像一具尸体任裴弋山摆布。 她感觉很耻辱。 尤其是做到最后阶段,被对方蛮横地,从后咬住肩膀或脖子时。 她整整被咬了三次,被迫发出微弱嘤咛。 耳畔蓦地传来柳蓓蓓曾经的警告——他杀过人。 她那会儿觉得他杀过人不奇怪,现在开始怀疑他是在床上杀人的,那么凶,她要是身体再差一点多半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她脑海里对冲,嗡嗡轰鸣,最后她在这样的混沌中进入了睡眠。 一个梦也没有做。 就像突然死了。 “薛媛?薛媛?” 黑暗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喊她的名字。逼得她抬起沉重的眼皮—— 叶知逸担忧的脸猝不及防映入她眼帘。 薛媛吓得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 她惊惶地看着他,房间昏暗,窗帘下摆透出线条型的光,他站在床边,她抱着被子坐起半个身子时发现门外还站了三个中年妇女。 不晓得为什么她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无措。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裴总让我安排家政来这里做清洁,她们到了后,在门口敲了十分钟都没有反应,所以联系了我。我有一把2002的应急机械钥匙,怕你出事,才擅自进来的……” 见她醒了,懂得非礼勿视的叶知逸立马移开目光,一边解释一遍朝外房间门口走去。 “总之你没事就好,穿好衣服出来吃饭吧。” 他挥手吆喝门口的保洁,让她们先收拾客厅,接着关上了卧室的门。 已经三点多了? 薛媛还以为自己只是稍稍闭了会儿眼睛。 她竟然累得连有人敲门,进屋都一点不察觉,难怪叶知逸会以为她出事了。 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换衣服,眼前凌乱的床单让她困窘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双膝酸痛,艰难下床,慢吞吞拉开窗帘,房间瞬间亮堂,她走路的样子像是缺少润滑油的机械人,摇到客厅,保洁阿姨们正在井然有序的工作,擦玻璃、拖地、用除螨仪吸沙发…… 叶知逸不见踪影。 薛媛走进卫生间洗漱,发现里面放着一些家政自带的工具。 一个阿姨跟进来,拿起一把毛刷,顺便问她洗衣机在哪里,她说二楼有专门的洗衣房,等刷完牙后,便看见阿姨把卧室的被单拆下,抱上楼梯,步履匆匆。 通常家政每半月来一次。 上次来时只有一个人,工作内容也不多,就基础扫除。 薛媛在沙发看书,两人相安无事。 今天莫名其妙来了三个,跟开荒一样。整个家里忙得像容不下她。 身体大多数地方仍在隐隐作痛着,刷牙时对镜检查,脖子和锁骨上遍布吮咬留下的红痕。薛媛很想洗个澡,像清洁房间一样彻底清洁一下自己,问阿姨大概要打扫多久,阿姨说最快得两个小时吧。 第37章 她如遭雷击。 下一刻,门外响起叶知逸的声音,叫她去2001吃饭。 原来这就叫车到山前必有路。 薛媛想了想,找出衣物收纳篮,装好几件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品,一起带到了2001。 她要求在吃饭前借用叶知逸的浴室。 “不行。” 叶知逸直截了当拒绝了她。 “就十五分钟。”她祈求,“你去对面待着,我一个人在这里。” 鸠占鹊巢还那么理直气壮,叶知逸很无语,他拒绝跟她对视,一直把视线固定在门的地方,双方僵持了一分钟,最后他还是认输。 “不准动我的东西,也不准留下任何东西。”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浴室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 牙刷套盒,沐浴套盒,一把剃须刀,一罐泡沫和一支洗面奶。 两个字概括:寡淡。 薛媛根本不屑于动那些东西。 不过打开花洒以后她又反应过来,大概叶知逸是怕她用他的牙刷去刷马桶。 她也没有恶毒到那个程度。 面对叶知逸,她唯一的“言而无信”是洗澡洗了整整四十分钟。至于其他,她都做得很好,比如昨天换下来的内衣裤被她丢进垃圾桶里,等离开的时候她想起叶知逸说也不准留下任何东西,又默默地打包了垃圾。 叶知逸留在餐桌上的菜都冷了。 薛媛没什么胃口,但不想回去面对闹哄哄的保洁阿姨们,干脆坐在原处发呆。 二十分钟后,叶知逸用密码开了门,见她坐得像一具无神稻草人,开口便不客气:“洗澡也洗了一个小时?我以为你死浴室了。” “你刚才是不是也以为我死房间了?” 薛媛问。 “你老板有把人做死在床上的经验吗?” “你在说什么屁话?” 叶知逸的表情像见了彗星撞地球。 看样子是没有了。那她以后可以安心。 薛媛摇摇头,不再跟叶知逸呛声。 反倒是叶知逸走过来对她一通数落:为什么不把头发吹干,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洗完澡不吱一声坐在这里发呆…… 可能是她占了他的领地,他很想把她赶出去,才那么喋喋不休。 “我马上就走。” 薛媛抬起头看着叶知逸的眼睛,鼻腔突然漫起酸涩。 “你不要再说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快哭了,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特别委屈。 但在叶知逸面前哭绝对是蠢事,还不如回去冲着那三个保洁。薛媛“腾”地站起来,强忍泪水,一言不发朝门的方向走去。身上好痛,根本走不快,几米的距离在这一刻显得非常艰辛,还没摸到门把手,她的视线就模糊了。 理所当然地被叶知逸拽回去,扳过身体。 叶知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越想控制自己,眼泪就越止不住往下落个不停。 “你怎么了?”他问。 “关你屁事。”薛媛说,“我现在要回家。” “我又没骂你,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薛媛企图挣开他的控制,力气不如他,一拉扯,身上更疼了,哭得理由更充分。 “你别碰,我身上疼!” 闻言,叶知逸放手相当迅速。 “对不起,”他说,“我忘了……” 话戛然而止。 实话实说,这一幕太丢脸了。 薛媛想,她也许是第一个被裴弋山在床上折腾到崩溃的女人。 昨夜她回去时就已经身心疲惫,却被他逼着清醒,一次次贯穿,留下满身痕迹。而她没出息地讲不出拒绝。做人家情妇就是这么件没立场又没主权的事,虽然知道是活该,但回想起来也太委屈了。 可恶的是这一切还或多或少地让叶知逸看到了。 叶知逸也该死。 薛媛一边抽噎,一边离开了2001。 最终还是没回去打扰保洁阿姨,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西洲又快入冬了。 外面阳光很好,却掩不住逐渐攀升的寒意。 风吹得她有些发抖,在吸鼻子的间隙,她意识到自己得回去添衣,一转头,看到了沉默地站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叶知逸。 “你进屋吧,我出去。”叶知逸说,侧过头去,“外面冷。” “我就喜欢冷。”薛媛破罐破摔,“你滚。” 说完这句话她没法再回去添衣了,难过得想抽自己两耳光。 未料叶知逸沉默地返回房间,很快拿出一件外套和一叠乱七八糟的抽纸塞到她手里。 “别说气话,我要下楼抽烟,你进屋吧。” 这位刺头先生少有真情流露,被她骂了也不还嘴,还继续做好事。 薛媛冷静许多,抽抽噎噎说了句谢谢,对方没回应,背过身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她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忙追过去——“今天的事拜托不要告诉你老板。” 轿厢里的叶知逸已经转过身了,却仍垂着眸,拒绝跟她有任何眼神交流。 “知道。” 但他还是回答,双唇翕动。 “你别再哭就好了。” 一直到2002清洁结束叶知逸都没有再回来。 薛媛回到焕然一新的家里,床单换过,地板锃亮,连绿植的叶片都擦得干干净净。 不再能从中窥见昨夜的一丝残迹。手机上有两条裴弋山发来的信息,一条是说自己出差到下周六才回来,让她有需求尽管联系叶知逸,另一条是转账信息。 这是额外的卖身钱吧。薛媛自嘲地想。 虽然憎恨裴弋山,但一码归一码,收钱格外利落。 人总不能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关上手机,她在床上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34章 .万物皆为我所用 如果不是人需要新陈代谢,薛媛觉得自己可以在床上睡五天。 扔掉了先前的熏香和茉莉味助眠香膏,即使它们还剩很多。 她想:老娘又不缺这点钱。 家政新换的床具有一点山茶花洗衣液的味道,真丝制品柔软亲肤,像睡在云朵上。 很舒服。她就这么一直躺着。夜里似乎能够幻听到身体伤口结痂,新肉生长的声音。 陆辑在父母返程那天发来一条信息,告诉她这次考验平安度过。 没有讲她不在的那几天他用什么借口蒙混,也没有再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大概是因为她无法掩饰的抗拒真的伤害到了他,他们又回到了最初不咸不淡的状态。 有一瞬间薛媛反认为是一种解脱:他们就这样到此为止也好。 直到她因为身体疼痛不减,被迫去了一趟妇女儿童医院。 “是撕裂了。” 医生说,医用隔断帘上,弯曲的影子像座山。 “不算特别严重,一开始上点药就行,因为你拖了几天,才有了炎症反应。” 关掉鹅颈灯,丢掉棉签,医生走到一旁开处方。 收拾好自己的薛媛慢慢跟过去,默不作声等待。 “给你开一支擦的药膏,再吃点消炎药,很快会好,这段时间不要同房。” 许是瞧她一直站着,动作拘谨,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的医生出言宽慰。 “其实这种情况很常见,没什么大不了,看妇科跟看感冒一个道理,天经地义。下次要是再有不舒服,别拖着。” 在一楼药房等待拿药。 人群来往。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抱着睡眠的婴孩,贴靠着坐在一起。男人打游戏,女人空出的一只手也刷着手机,忽然,提高音量叫了一声:“嚯,还有这种操作。” 薛媛微微侧目。 见她将自己的手机递向男人。 “你看这条报道,江州有个医生,因为和妻子有矛盾,不声不响在妻子的饮食中混入药物长达两年,最终导致妻子器官衰竭死亡……” “放心,我不会对你投毒的。”男人头也不抬。 “说什么呢,” 女人推了男人一掌,男人用手肘还击,两人一来一去,笑闹起来,动静不小,直到婴孩发出啼哭才收敛。 生活永远会给人提供新的思路。 拿到拆成小包的消炎药后,薛媛特意在窗口问了药品名字。离开后她在网上搜索,得知到那个药品长期、大量使用可能引起的诸多后遗症。 有一定机率导致死亡。 伤害一个人不一定要用暴力的方式,还可以玩阴的。 区别在时间长短。算了算,她应该有至少一年的时间。 回家的路上特意去了几间药店,却被告知必须提供医生开具的处方。 所以她想起她的共犯——陆辑。 毕竟他来西洲更久,认识的人也更多,搞到这些比她更有门路。 必要的时候就该去调动一切可利用资源。 这是安妮姐教给薛媛的道理。固步自封是愚蠢,她本来也不是什么道德标兵。 第38章 那些夜里在床上疗愈而长出的新肉,重新覆盖了伤口,薛媛提醒自己,她并不是男人胯下哭哭啼啼的娇娇金丝雀,她走了这么长的路,卖了那么多乖,是为了做交锋中的狩猎方。 主动给陆辑播去电话。 “你确定不是自己吃?” 陆辑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他不叫她小朋友,也不追忆过往了,讲话利落许多。 “你知道我会给谁吃。” 薛媛也只给了这一个回答。 “好。”陆辑说,“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他们之间渐生出一种利落地合作风气,除去关键点,唯一的废话是讨论交易地点应该在哪里,他提议他家,而她提议花店。 最后他赢了。 毕竟花店还是人多眼杂了些。 药用下去后,身体恢复很快。 薛媛开始慢慢恢复一些生活节奏:保养,锻炼,美容护理,看一些药学相关的书籍。狩猎的欲念一旦燃起来就像火焰,星星燎原。 闲不下来。 眨眼又要到old speak造景更替的日子,妹妹经过几次工作积累,策划方案已经初具眉目,不用薛媛再全程领航,提前两天便拟出ppt供她过目,并询问起是否可以再请一个兼职帮忙。 “平时倒还好,有活动的话我一个人会有点忙不过来。” 现在的妹妹是店长,半吊子老板兼插花师薛媛的首席大弟子。默默撑起只有两个人的门派。 “可以,请一个吧。” 薛媛想了想,没拒绝。 理解安妮姐了。那一亩三分地,不缺钱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投注精力。 但它仍是薛媛可用的牌。 在叶知逸面前哭过后,对方变得沉闷许多,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像先前那样操心她的晚饭和行程。裴弋山不在西洲,她猜测,他的时间交给了餐厅。 薛媛决定跟进实施布景的事宜。 去花店那天刮了大风,行道树的叶子枯黄,被摇晃着,小蝙蝠似倒吊在枝干,或被吹到街沿。踩下去,一声脆响。 妹妹正在联系车辆运送大批造景物品,对薛媛的到来尤为震撼。 因为薛媛给她带了礼物—— 一只经典的三合一,老花色。 “媛媛姐,我?过年了?”妹妹语无伦次,“不对,离过年还早啊!” “最近我没来,辛苦你了,当我提前给你的礼物吧。” 薛媛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进店投入忙碌,有很多东西要在车辆到来前搬到门口。 被请来兼职的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弄不懂状况,朝店里打望:“这谁啊?你亲戚?” “这老板!” “老板还给你送lv?!” “啊。”妹妹骄傲地单手叉腰。“羡慕吧?我们老板是世界上最大气的老板!” 小货车很快来了。 到了餐厅干活,不管是妹妹还是男生,都格外手脚麻利。 工作嘛,一回生二回熟,快到上客点时,新造景已经叫三人完成得七七八八,等明天,几个预定的小摆件邮寄到货,添置过来,就彻底大功告成。 这收尾妹妹一人就能做完。 薛媛现场给男生结了工钱,比招牌信息上额外多给了一百,男生喜笑颜开:“姐姐我能不能加你个微信哇,以后有啥兼职的活儿你都喊我!” “边儿去,”妹妹给他拎开,像个忠诚小护法,“我们老板从不随便加人微信。” “那我俩加一个行不行?” “嗯……”妹妹眼神上下扫过,“行吧。” 两人正扫着微信,店门口踏进一道身影,是叶知逸,抱着一只小纸箱。 薛媛笑着迎上去—— “叶先生,好久不见了,拿的什么东西?” 一箱海盐。 他给她随意瞄了一眼,便要去厨房。 她发挥不要脸精神,非拉着他去看造景,问他要点评:“满意吗?” 这一次的主题,她将它称作:燎原。白色紫罗兰丛中点缀着鲜红的弗朗花,很大胆,像火焰破开冰川,餐桌柳叶形的陶土花瓶里大朵白绣球饱满圆润,模样喜人。 “身上不痛,又能下地干活了?” 叶知逸不点评花,也不看她。 “被包养了还要上班?” “啊,想通了。”薛媛把腮边碎发拨到耳后,“男人是男人,饭碗是饭碗,不一样的。” “这话耳熟。”叶知逸脱口,“上一个薛小姐好像也说过。” “我失散多年的姐姐?看样子你很了解她?” 眼神一挑。 “这么有缘,把她介绍给我呗。” “你是那么大度的人?”叶知逸哼笑。 “那必须的。我可以跟她进行必要的学术沟通,比如——裴总的饲养手册。” “疯话。” 面对薛媛的喧宾夺主,叶知逸给了她一个冷眼,不再搭理,反走向厨房。 薛媛没有追随,不紧不慢回到自己家两个小员工身边: “工作一天,饿了吗?” “当然,快饿扁了。”男生心直口快,又让妹妹瞪了一眼。 “那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在这儿。” 正中下怀,薛媛招招手,喊来服务员。 “给我们上一份菜单。” 声音很大,不远处的叶知逸一定听见了。 这次他们也没有机会坐进森林树屋的包间,不过菜单倒更新了,是非大众点评那版。 一堆国际title配菜名,末尾还没有价格,妹妹和男生大眼瞪小眼,说出薛媛第一次看到菜单时心底潜台词——“这怎么点啊?” 毕竟一看就很容易踩雷,消费出天价。 “点你们喜欢的就好。”好在薛媛已经见多识广,“价格不用操心。” 结果两人支支吾吾半天,一个点了炭烤时令蔬菜,一个点了阿华田漏奶华。 薛媛也不会点菜。让服务员推荐了几款鲜货,随意确定了菜单。 服务员一走,妹妹八卦之魂来势汹汹:“媛媛姐你是不是跟叶先生,嗯哼……” “什么什么?”男生回嘴比薛媛快。 “哎呀你安静行不行。”被妹妹摁下,“你又不懂你插个什么话。” 妹妹换了个位置,坐到薛媛身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 “没有哦,”短时间内第二次,薛媛已经免疫,逗小孩似陪妹妹说下去,“他也不喜欢我。” “不可能,刚才你走过去的时候,他那个状态明显就是紧绷的。” 妹妹言之凿凿。 “姐你信我,大多数男的,面对心动对象时,都死装。” 且不说逻辑是否合乎情理,但妹妹的视角给了薛媛一点新思路—— 万物皆为我所用。 没错,她可以用陆辑,为什么不能用叶知逸?甚至不需要去离间,只要让对方放松警惕,以及提供裴弋山更多的信息。 用餐结束后薛媛照例让妹妹和小男生先行离去。 幽幽绕到厨房边缘,冲工作的叶知逸敲敲玻璃,要他出来。 “有话讲噢。” 后巷,蓝花楹早早谢了,枝干裸露,萧瑟得很。 “你自己回去。”叶知逸说,“别等我。” “那你明天陪我出去玩行不行?” “不可能,” “裴总说‘有需求尽管联系你’” “他又没跟我说。” “你这是渎职。”薛媛用食指点他,“我再加个理由,你可以考虑一下吗?” “你还有什么理由?” “明天是我的生日。” 第35章 .招惹 严格来说是薛媛身份证上的生日。 她实际的生日在农历的腊月,不过淮岛没有冬天,所以大家也没什么概念。 而且家里本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毕竟薛媛的降生,至少对薛家来说,算不得喜悦。 她是家里的二胎,那会儿计划生育还没开放,虽然天高皇帝远,但真要计较起来,她父母是得交罚款的。所以被水灵灵过继给了家里唯一的单身汉大伯,身份证上的生日也做了相应调整。 大伯靠捕鱼为生,据说船技特别厉害。 就是年轻时玩火给烧坏半张脸,长相狰狞,娶不到媳妇,单身几十年养了一身倔脾气。薛媛八岁那年,他出海遭了意外。尸体都没捞回来,只能用旧衣服做了个衣冠冢,供在老薛家祖坟。 理所当然地,薛媛被接回了家。 听薛妍说,她刚回来那会儿和大伯一样倔,经常三更半夜跑到坟地里守着大伯的衣冠冢睡觉,滚满身烂泥巴。让爸爸发现,一顿好打。 可惜薛媛一点也记不得了。 大伯,渔船,泥地,她很难过,记忆被剥去,情感也相继消失。 叶知逸勉强同意陪薛媛过生日。 前提是薛媛不能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且尽量避免将行程规划在中心城区。 “你也怕让人看见?”薛媛问,“你该不会也有未婚妻吧?” 第39章 “我有时候真的想撬开你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叶知逸双眸森冷,“你觉得我开着裴总的车,载着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他常往的区域,被熟悉的人看见,他们会更相信你是我妹妹,还更相信你是裴总的秘密新欢?” “那肯定是前者。” 薛媛装傻。 “对吗,哥哥?” 还是那句话。 薛媛很受用叶知逸这副不爽又不得不配合的模样。这种变态的资本家心理可能来自裴弋山影响,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苍天有眼。夜里,户外开始飘小雨。 西洲迎来了新一轮气温断层。 早晨起来,窗户全是湿漉漉的雾气,薛媛到二楼查看花园,地面积着小洼,花瓣和叶子被风搅得七零八落,可怜兮兮。 这样的天气下,邀请叶知逸去电影院的行为,简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在梳妆台前做妆发,微微仰头,把灰色的大直径美瞳戴进眼里,瞳孔霎时变得迷离闪耀,像落了星星。薛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满意的笑容。她的美商、化妆技术、造型技术甚至带美瞳的熟练度都是在安妮姐的铁血手腕下历练出来的。 “干这行,你就不能只想着让别人给你化妆。” 安妮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毫不客气地擦掉薛媛刚刚画好的,自认为满意的小挑眉。 “你要学会靠自己,最大限度来发掘,并发扬你的美,对自己严苛,而非将就。” 所以擦掉,重画,画不好今天不准回家。 染眉膏落下最后一笔,画出的野生眉根根分明,清透又毛流感十足。 现在的薛媛已经不会被安妮姐批评了。 在认识和塑造自己上,她足够得心应手。 “你是要去参加结婚典礼?” 叶知逸低头,凝视薛媛六厘米的红色高跟鞋。 “过生日哎,难道不该喜庆一点吗?”薛媛甩甩脑袋,给他展示自己后脑勺半扎高马尾上的红色蝴蝶结缎带,“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我上次参加婚礼,新娘敬酒时,就你这副打扮。红裙,红鞋,红发饰和包包。” 叶知逸毫不客气。 “哦,比你少一件白皮草。” “叶先生看别人老婆看得可真仔细。” 薛媛懒得跟他争辩,几步向前,按亮电梯下行键。 她穿得其实也没那么鲜艳,暗红而已。这种颜色质感浓郁,很有复古气息,最重要是显白,显著提升了她的皮肤亮度。她打定主意今天要美得高调。 车从地库开出,又飘雨了。 濛濛细点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化开,一片朦胧。 叶知逸问去哪里,薛媛一声不吭,打开导航,温柔的女声字正腔圆为她代言——已为您规划路线,全程六分钟…… 就前面左转的商场。 叶知逸脸色很耐人寻味:“走路只要十分钟的距离,你让我开车?” “哥哥,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打扮?”薛媛手指拂过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腿,小腿,高跟鞋面,“像是能在雨天走路的样子吗?” “直行,走最左侧车道。” 导航开始指路。 “关掉它。”叶知逸说。 商场的地下车场有股潮闷的气味,地面凌乱的车轮印,像大型蜈蚣爬过。 电影院在顶楼,下了这趟电梯要横穿整条连廊才能抵达,先前薛媛和妹妹来过,轻车熟路地领着叶知逸往前,路过一间间餐饮店。叶知逸表情越来越深沉。 等两人来到电影院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了:“你要我和你看电影?” “有问题吗?”薛媛假装天真,“下雨哎,不然我们去哪里?” 叶知逸当然给不出选择。 两人僵持,气氛不妙,但薛媛打扮实在高调,路人纷纷侧目,似乎把他们当作即将闹脾气的小情侣,等着看他们热闹。 逼得叶知逸妥协,跟她走进前厅,挣扎道:“看个时间最短的。” 薛媛早就猜到他要说这话。 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得摇曳生姿,回来时捧着爆米花饮料和两张不给他过目的电影票。 7号厅,座位空落落的,偶尔几处上客,几乎都成双成对。 他们的座位在最后排中间,朝前俯视,不是男的搂着女的,就是女的靠着男的,气氛暧昧。 “你选了什么电影?”叶知逸嗅到一丝不寻常。 薛媛不说话,把电影票递给他—— 一部恐怖片。 叶知逸愤慨道:“你过生日看恐怖片?” “叶先生,你真不讲道理。”薛媛反咬,“是你说要时间最短的。” 灯光倏地暗下去,将他们淹没于黑暗。 电影开始二十分钟有了第一个惊悚镜头。 第四排小情侣爆发出第一声尖叫,女的钻进男的怀里。 装神弄鬼,叶知逸冷笑。他不怕这些,甚至觉得场面太粗糙,故事太无聊了些,目光扫过其余几对鸳鸯,嗯,大都心猿意马没把心思放在电影上,第二排角落的已经开始接吻了,都是来谈恋爱的吧,他想。 突如其来的诡异音乐再次膨出。 微光中,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他斜眸,看见了薛媛忸怩的表情。 “有点怕。”她说,“让我拽一下。” 怕还买恐怖片?叶知逸想阴阳她两句,或者让她干脆站起来走出去。可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收回去。 也许是对方那双星辰似地眼眸始终盯着大银屏。 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还可能是……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在不懂分寸的同时又带了点分寸,维持在了他可以接受的距离。 以及,她咬着下嘴唇的样子……有点可爱。 电影对他而言,好像太短了。 出影厅快到饭点,薛媛选了同楼层一间火锅店,味道一般,但她挺高兴。快吃完时,手撑着下巴,带着些撒娇的语气,让他找间酒吧。 “你怎么不上天?” 叶知逸快被她磨得炸毛了,哪哪都不省心。 “求你了,自从跟了裴总我就再也没有夜生活了,在我生日这天你行行好吧,就喝一点。” 薛媛双手作揖,无辜的表情我见犹怜。 该死的女人! 叶知逸在心底咆哮。 但三十分钟后他还是把她带到了附近一间安静的酒吧里。 他的郁闷排解地。 偶尔烦心时就会来喝上两杯,这里的驻场男歌手沙哑的唱法很有特色,他喜欢听。 “其实我酒量不太好。” 酒被侍应生用托盘带上来时薛媛给他透了个底。 “那你吵着喝酒?” 叶知逸皱着眉头,顿觉那杯即将递到她手里的蜜桃莫吉托变得有些烫手。点单时他还在想,一点白朗姆酒她应该能接受,而现在他觉得她只配喝可乐。 “年轻人偶尔需要放纵。”她说,主动接过粉色饮料啜饮,“咦,这个好甜。” 她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喝三杯。 下一秒,驻场歌手开始弹吉他。音乐声穿透耳膜,混杂着喝彩。他因场面太过嘈杂,忘了提醒她:洋酒都是后劲大。 那个沉溺在甜味中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女人中途借上卫生间,竟又要了一杯新酒。 果然醉了。自作自受。 最后叶知逸是扶着薛媛出门的。 她还能说话,就是思维不太清醒,走路偏偏倒倒,他很怕六厘米的鞋跟被她崴断。于是只能让那颗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发髻红色的蝴蝶结有些扰人,只要她一有动作,就会扫过他下颚。 触感滑滑的。 带着她身上那股无花果的甜奶味。 不远处仍在传来沙哑的歌声,唱的是首经典影视曲:《此情永不移》。 hold me now,touch me now,i don't want to live without you。 他的心脏跳个不停。 “叶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被安置在副驾驶的薛媛食指戳着嘴唇,迷离的视线扫过掌住方向盘的叶知逸。 保持吐字不清。 从看电影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她的演技之中,为了确保状态不掉线,四十度的白朗姆被她在厕所硬生生抠吐出来,而她回来时要的那一杯新酒,则以酒精过敏为由问调酒师要了份纯小甜水版本。 脸颊因为催吐而涨红,看上去更像醉了。 很好。不过今晚只有她一人醉是不行的。 “回公寓。” 叶知逸说。 正中她下怀。她从他的微表情判断他不是看起来那么冷静。 毕竟还要开车,刚才他只喝了乌龙茶。 “啊……今天是我生日哎,就这么结束吗?” 她明知故问,装出意犹未尽。 “你喝多了。” 他沉声道。仪表盘显示车速已经来到80km/h,在城市道路上,这速度可不算低。 第40章 看得出他有些急着要摆脱她。 哈。 薛媛一边用手卷着发尾一边转了个面,车窗因为她的气息蒙上一层水雾,指头在上一蹭,划出弯曲的痕迹。 此刻疯狂倒退的街景似乎在和黑夜抢跑。 跑吧,叶知逸。再快一点也没关系,她嘲弄地想。 反正,正题要等回公寓才会开始。 第36章 .悸动生日夜 密闭空间里,嗡嗡的电流声如丝,一梭接一梭,缠着血液里的线。 甜味,酒精味,一点点洒扫时遗留的消毒剂味,然后是暧昧。 20层到了,厢门开启的瞬间,迫不及待地迈出脚的感觉,好像在逃跑。 空荡的走廊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映入眼帘。 是冰淇淋蛋糕,二十分钟前外送来的。 怀里的女人露出恍悟的表情,踉踉跄跄挣开他,扑过去: “糟糕,差点忘了还有蛋糕。” 她穿着高跟鞋站立时很高挑,蹲下去又小小一团,提着礼盒上的彩缎,无辜地,自下而上地仰望他——“要不要一起吃?” “你自己回去吃。” 叶知逸拒绝和薛媛再单独相处,特指今晚。 “有六寸,我一个人吃下去会胖死吧……” 她嘟嘟囔囔,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叶先生,确定不能为我唱一首‘生日快乐’吗?” “对。” 叶知逸拉开自家大门,走入,将委屈巴巴的她狠狠关在门后。 这种装腔作势的狠厉仅仅持续了五分钟,薛媛一直在外面敲门—— “不唱就不唱,借个火点蜡烛总行吧。”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留给生日许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恬不知耻的醉鬼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他开门前听到的最后一个理由是:蛋糕马上要化掉了。 也可能不是理由,是事实。 虽然气温不算高,但近半小时的等待足够让可怜的小蛋糕萎靡不振。 薛媛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火急火燎把蛋糕连带包装一同塞进冰箱里。 “你自己家里没有冰箱吗?” 叶知逸僵直在门口,企图抵御她醉意朦胧的,无意识的侵略。 “噢,当然有。” 薛媛眯着眼睛,像思考的猫。 “你倒提醒我了,让让,我回去拿点东西。” 于是,第二件事翩翩而至。 她从2002带回来了两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 显然她是没有喝尽兴的,在等待蛋糕恢复正常的空隙,她邀请他来一杯。 “现在你不用开车了,可以尽情放纵,嘻嘻。” “我的酒量也不好。”叶知逸说。 “那太棒了,不能我一个人上头,不然太不公平。” 丝滑的红色液体倒入杯体,节节上升,几乎溢出。他忍不住拽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 “你已经喝成这样,再半瓶下去,准备大闹天宫?” “你说得对,我得少喝一点。”薛媛默默把那杯酒推给他,“这杯让给你。” 她上辈子一定是属狐狸的。 太狡诈,每一句话都顺着他说,又推着他不得不进入她的节奏。 让他被牵着走,却找不出反驳理由,甚至最后,看到她只给自己留了小半杯红酒时,他还觉得她很听话。 就放纵一晚吧,叶知逸想,他已经努力过了。 不是他的错。 薛媛提议要玩游戏,骰子,扑克或猜拳。 前两样东西他家里没有,唯一可以尝试的第三种,怪她自己迷迷糊糊,思维不清,节奏完全卡顿。 最后她不折腾了,说聊聊天。 实际情况更像单方面审问。 她全把他当成一本裴总百科全书看待。一会儿问,他跟了裴总几年,一会儿又问,裴总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满满的恋爱脑模样。 不算苛刻的问题叶知逸都回答了她。 直到她开始得寸进尺——“他为什么跟前女友分手啊?” 这属于隐私,鉴于收场时非常不好看,叶知逸拒绝告知。 “哎,我没有别的意思。”薛媛很失落,“你说过我很像他前女友,我很怕他因为这种共通性而恨乌及屋。” “只要你不越界,他不会的。”叶知逸说。 “怎么算越界?” “不要企图逼他跟你结婚。” “那太好了,我不会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她咯咯笑起来,“他有爱人,怎么可能跟我结婚。” “你怎么知道他有爱人?” 叶知逸问,酒精作用,他忽略了这个问题很蠢,完全给了她钻空子的机会。 “未婚妻不算吗?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她说。 “上次他甚至叫错了我名字,他叫我‘小月亮’。” 小月亮?! 叶知逸的心沉了沉。 “他未婚妻不叫‘小月亮’。” 如果足够清醒他就该知道这全是圈套,薛媛又不是傻子,身处在金丝雀的地位,怎么可能天真地把裴弋山未婚妻当作他心底最爱。 真爱的话就不会有她了。 “那小月亮是谁?” 薛媛露出懵懂的表情,尽可能假装自己只是顺着叶知逸思路问下去。 从他迟疑的表情她判断出他知道一定内幕。 然而叶知逸没有理她。 气氛一下沉了,还好,有个蛋糕能缓解。她偏偏倒倒去冰箱取出蛋糕。 冻好了,外型还是一样漂亮,草莓、蓝莓、榛子状的甜奶油。 二十三岁,阿拉伯数字样式不好看,就只插一根螺纹长蜡烛。叶知逸同意给她点蜡烛,但绝不唱生日歌,她自己其实也不想唱,毕竟不是真的高兴。 省略环节,假装许愿,一口气吹灭。 切出一小块甜蜜,刻意地,用嘴去吃而不是叉子。 鼻尖和脸颊上很快黏上些许软糯的泡沫。 假装浑然不知,再切一块,递给叶知逸,顺便满上对方酒杯,这次叶知逸没有拒绝。 “裴总真是一个难满足的男人。” 薛媛开始回到正轨。 “有未婚妻,有我,还有一轮月亮。” “不是你想的那样。”叶知逸喝起酒,“小月亮应该是……他妹妹。” 新发现。 薛妍说过,裴弋山很小就父母双亡,却未提过他有个妹妹。 太变态了,薛媛吓一跳,裴弋山还是个该死的骨科爱好者。 “亲妹妹?” “不算。” 噢,那还好。 “你见过她吗?漂亮吗?和我比。” “没有。”叶知逸有点无语。“你怎么讲话那么肤浅。” “我什么身份?总不能和她比学识吧,说回来,裴总身边竟然有你没见过的人,真意外。” “你不用把她当作假想敌。” “为什么?” “在我认识裴总之前,她就已经……”叶知逸顿了顿,“去世了。” 和她预料的几乎一致。 死掉的人才能变成永远的白月光,让男人揣在心尖爱恋。 并不影响他们继续找对象、结婚,却要像bug一样,祸害他们的下一个女人。 “好悲伤的故事。”薛媛说,用指头小口小口沾奶油。 “是你想听到的吗?”叶知逸问。 “算吧,毕竟能证明我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挖到这部分今天差不多该收手了,勾引叶知逸这样的男人说实话也蛮累的。 屁大点信息量要花五百个心眼,再看三百次冷脸。 “咦,都这么晚啦,我要回去了。” 假装看时间,把残余的红酒和蛋糕都灌进喉咙,站起身。 “等等。” 原本一直在把她往外推的叶知逸忽然像转了性,堵住她的去路。 他个头不低,板正的身体像一堵墙,粗糙的手轻轻点过她鼻尖的奶油。 “你怎么吃个东西满脸都是?”他说话很慢,悬在半空的手指竟然又递到了她嘴唇边,像个暗示,“我的酒还有一半,坐下再聊聊?” 看样子叶知逸酒量真不太好。 薛媛有些无奈,顺应形势,轻轻舔过他手指。 叶知逸身体微微一紧。 嘴唇是软的,舌头是湿的,她的眼神是魅惑的。 他的大脑是卡壳的。 那一团奶油应该交给卫生纸解决,而那一刻他竟然只想到她或他的嘴唇。 叶知逸不想自己吃,结果,喂给薛媛,比自己吃还要让他难以把持。 身体里的细胞在咆哮,他终于承认:她今天真得美得很对味。 红色裙子在昏暗的场所里像一把烈焰,她是妖媚的精灵。 而他和酒吧里,大街上那些频频侧目的男人一样,期待着她的靠近。 他一点也没有醉,他很清醒。 第41章 那该死的悸动简直就是一种背叛。 从看到薛媛哭就走不动道那天开始,他就明白,他立场动摇得多厉害。 叶知逸很懊悔。 之所以拦下薛媛,是为了要告诉她:裴总绝非她话里话外那种朝三暮四,花花心肠之人,很多事情他也同样迫不得已。 讲出来似乎心头会好受些。 可是他没法这么直截了当,只得兜了个圈子,讲他和裴总怎么相识,见义勇为,接着因她好奇的询问,又讲到自己怎么从警察变成了裴总的司机。 记忆里的那年已经恍若隔世。 作为刑侦科前途无量的新人,他被分配参与了一场入巢抓捕行动。 对方是一伙组织、贩卖妇女卖淫的团伙,调查组追踪两个月,终于在一处偏僻农房找到了他们的临时巢穴,一举捣毁,将三名主犯抓捕归案,并解救了两个被囚于此处的受害者。 里头有个甚至不满十六岁的女学生,叶知逸记得小姑娘脏兮兮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身体。 “别打我。”她说,惊弓之鸟般拒绝任何同志的帮助,一直重复,“我脱。” 而将她变成这样的那个人却大言不惭:“她有精神病!父母都不要她!我是救她!给她住给她穿!是做好事!” 叶知逸没有控制住冲上去厮打那个混蛋的冲动。 拳拳到肉,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三名嫌疑人,一人死亡,两人重伤。 这是他和一众同事共同造成的结果,但执法记录仪显示他是第一个上的。 理所当然,他负主要责任。 在领导的力保下他才免于牢狱之灾,仅作开除处理。 “不是你的错,换做是我,也会忍不住的。” 薛媛说,寂静中,她轻轻用掌心拢住他掌背。 “裴总听完后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叶知逸没有躲开,继续把话说完。 “所以他让我跟他干,我就跟他一起干了。” 他慢吞吞的语调宛若在忏悔今天明明白白的沉沦。 那一天,医院外,日出的金光沐浴在他们身上。 叶知逸记得,裴总问他,除了当警察他还最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自己还挺喜欢做饭的。 “那就这样说好。” 裴总拍拍他的肩膀。 “我虽然没能力帮你回到警队,但未来有机会,我一定送你一间餐厅。” 第37章 .爱情是二十一世纪常见的错觉 陆辑联络薛媛去拿药那天,西洲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便消融,化作一片潮润。 天亮得晚,林立的楼宇像被冻住一样死气沉沉。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薛媛正在去花店的路上。车里空调开得足,也闷,行至高架桥时薛媛憋不住了,摇下车窗换气。猛然灌入车厢的凛风给前面的司机吹了个激灵: “美女,快关上窗户哇,当心感冒。” 接着薛媛便看到那条消息。 冷风灌进鼻腔,呼吸变急促,喉咙干干的,好像感冒。 妹妹刚好在店里冲感冒灵冲剂。 听她讲喉咙干,热情邀请她一起。 “来一杯,有预防效果。”妹妹说,露出明朗的笑容。“书上说这叫未雨绸缪。” 月初,妹妹采纳薛媛早前的提议,报了个成人学历提升。 上网课,很自由,偶尔没生意就拿出手机看视频课件。鲜花行业季节性需求下降不可避免,门店清闲,薛媛从不说她,陪着一起看,后来感觉这种学习方式还不错,自己也买了个平板电脑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网课,一个人在家时默默看。 做贼似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有次裴弋山不打招呼忽然来了,吓得她手忙脚乱把课件关掉,换成电视剧《还珠格格》。 裴弋山上到二楼阳光房,见她捧着平板脸色苍白,瞄了眼屏幕,容嬷嬷正用针扎紫薇呢,随即笑道: “又不是扎你,你那么真情实感做甚?” 他坐到她旁边,她立马关掉屏幕趴在他膝盖上,像一只讨巧的小猫,用脸蹭他的手背。 “这么久不来,以为裴总忘了还有个我呢。” “事情太多。” 裴弋山轻轻摸她头发。 “晚上一起去泡温泉吧。” 到年底,裴弋山的工作总是排得很满,从叶知逸近来早出晚归的动向也能看出这一点。而且他家里还有正牌未婚妻要应付,能分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出差回来,统共在云川露过三次面。 一次是给她拿来些阿联酋特产;一次是想领她泡温泉,结果她生理期无法遂愿;最后一次没有理由,也不怎么讲话,在沙发上抱了她一会儿,呼吸很慢,指腹一遍一遍划过她脸颊。 薛媛以为他想做。配合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说自己去房间准备一下,结果两分钟后裴弋山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她刚找出来的性感睡衣再次失去用武之地。 也许是她第一次表现得太差? 跟到门口送行,使尽浑身解数从为他扣衬衣袖扣这件小事上撩拨他,结果换来一句:降温添衣,注意身体,少见杨安妮。 接着,门关上,客厅一片寂静。 怎么这么清心寡欲? 以至于薛媛不得不思考起给裴弋山下药的实用性——照这频率,他一个月最多能接触一次她做的饭菜或冲调的饮料? 那得要吃到何年何月才能给他药死? 可药还是得拿的。 陆辑在聊天框说今天不用加班,大概七点能到家。 花店的生意冷清得像天气,一下午无事可做。四点钟薛媛推着妹妹闭了店,从货架上抱了两把没卖完的麝香百合,坐上去陆辑家方向的地铁。 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挤在人群里,她闭着眼睛,企图找回一些刚来西洲时的感觉。 需要陆辑的感觉。 自摊牌要和裴弋山死磕以后,面对他,她总是死气沉沉,负能量满满。 她希望今天见面,自己能显得开心一些。 从地底钻出来,天色已然暗沉,风雪加深,细碎的雪变成了块状。 出站口有人卖伞,透明长柄,一把二十块。薛媛掏钱买了一把,撑起,轻快地闯进严寒之中。直走三百米,左转进入小区,再右转,七栋一单元。 楼道里昏沉又安静,地面有一些污浊的脚印,黏着土腥气,挥之不去。 时间没到,屋里没人,薛媛在门外等待,百无聊赖来回踱步,忽觉口干舌燥。于是折回门口小卖部买水喝,怎知刚走到小区门口,就遇见了陆辑——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同撑一把伞,说说笑笑。 算不上多亲昵,但看得出关系一定不差。 目光对上的那一秒,相较陆辑的紧张,薛媛第一反应竟然是:欣慰。 连她自己也闹不明白这种心态是为他轻松的笑容,还是为看到他身边有正常的女孩,而替他高兴。 “媛媛?” 收住表情的陆辑冲进她的伞底,解释, “我同事,也住这里,今天下雪,我开车捎了她一段。” 薛媛还没说话,女孩眼神已经先一步扫过来,问陆辑——“这位是?” 讲话方式下意识把薛媛隔绝在外。 “这是我的……” “朋友。”薛媛截断陆辑的话,“来找他拿东西的。” 被陆辑带回了家里。 气氛不太对劲。路上他一直解释:车停在街边,所以他们才一起前行;平日里交际很少;普通关系而已……薛媛拧开矿泉水小口啜饮,等进了门,把百合插进花瓶,才释然地冲他笑笑:“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的,那个女孩很可爱啊,好好相处呗。” 她弄明白了,原来自己是发自内心的,认为他该和别人在一起。 “真没有。” 在陆辑听来还是吃醋,他看着她,想伸手抱她,半路又停住。 “你别这样。” “干嘛呀,显得那么紧张,我又没怎样。” 薛媛假装没看见他的动作,兀自走进客厅。 “进来坐,难得见一面,咱们聊点开心的。“ 把裴弋山药死这个话题就蛮开心,她努力调动气氛:“噢对了,你觉得如果下药的方式从少量多次,改为少次多量,这个‘多’要到什么程度比较平衡?” 陆辑被点醒似跟到沙发旁边,从茶几柜里找出两个药瓶递来。 瓶身上写着甘草片,但拧开,里面别有洞天,是她从医院拿回来的那种消炎药。 “20毫克左右?” 他也不太确定,搓着手掌,有些局促的模样,先问她要不要喝饮料,后来又把话题扯回刚才那个同事,开始道歉。 “陆辑,够了。” 薛媛制止他。 “你没有错,就算你真的谈恋爱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第42章 “为什么要这样说?”不理解的人反而是陆辑,“因为你不需要我了吗?还是你觉得,我去接触新的女孩,会让你觉得平衡?心里好受?” 陆辑也很少这样咄咄逼人。 看样子今天实在无法调动气氛,薛媛叹一口气,摊牌道: “因为我们真的回不到以前了。” 那天,楼梯上,她从他怀里挣开并未回答的问题在此刻闭环。 她必须承认,人生很多选择一旦作出,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我不想骗你,”薛媛说,药瓶放进手袋,“合作结束,共犯关系到此为止吧。” 陆辑抬眼看她,情绪没有爆发,只问:“实话实说,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但我还是……”薛媛叹气,“没准备让你接受这样的我。” 人之所以受困,便是因为善良和恶毒都不够彻底。 无法对他做到纯粹的利用,也没法继续扮演好人。 “如果我不在意呢?” “不在意我取悦、勾引别的男人?和别人睡觉?还是不在意我阴暗又难以满足的内心?蓬勃的欲望?你知道以前我有多嫉妒薛妍吗?她思想前卫,上过大学,能进好的公司工作,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还有一个愿意托举她的男朋友,而我只能在岛上被爸爸妈妈管着,过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日子。” 破罐子破摔,事已至此,都说出来吧,她的阴暗面,她对薛妍的爱恨交织。 “你知道薛妍失意回来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太好了,她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海那边的世界鲜艳却危险,我出不去是对的,因为比起她飞了那么远,最终仍然只能带着悲伤降落,我受到最严重的伤害不过是被爸爸妈妈压制和打骂而已。” “我觉得,同为爸爸妈妈的女儿,我们终于公平了。” 她是罪恶的幕后推手。 如果陆辑是一张白纸那她就是墨水,她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将使他变得污浊。 “陆辑,跟这样一个人结婚,你不害怕吗?” 薛媛凝视着陆辑的眼睛,企图在里面找到一丝惊诧或迷茫,奇怪的是无论怎么看,那双小狗似的眸子里也只流露出痛惜。 陆辑终于不再保持刚才的礼貌,利落地伸出手来,将她用力捞进怀里。 “能坦然承认并接受自己阴暗面的人并不多,现在你是其中之一了,这样不好吗?” 那双手不算粗壮,却能构筑城堡,一瞬间好似将她和外界隔离开来。薛媛恍惚诞生出光怪陆离的感受,比如,嗅到陆辑沾湿的发尖有风雪的味道。 一种带着尘埃颗粒的微咸。 “媛媛,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害怕。”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雪的味道实际上是一种错觉。 人类经常会在不同场合产生千奇百怪的错觉,其中,爱情,尤为显著。 爱情是二十一世纪最常见的,充满自我麻痹,自我感动,自我献祭的,华丽的错觉。 “疯了吗?” 薛媛摸着陆辑的脸,视线失焦,再也无法真切看清对方表情。 “对。”陆辑回答。 “以后回想起来自己这么不听劝,你会后悔吧。” “那就等以后去后悔吧,我做好准备了。” 他埋下脸,小心翼翼吻她,额头,眼睛,鼻尖,最后是嘴唇,尖尖的虎牙咬到她舌头,刺刺的,叫她猛然想起十六岁病床上醒来那天。那只送来百合花的,修长的手,再次拉开她外套的拉链,解着她衣扣。 而今天她没有哭,没有发烧,没有疼痛、疲累、赶时间回家的种种理由。 “我可以继续吗?” 扣子解到第四颗,陆辑贴近她耳朵,微喘,气息灼灼。 薛媛没有说话,伸手解开第五颗纽扣的举动代替了回答。 第38章 .百年好合,永垂不朽 百合花是婚庆必备的花卉之一。 象征着庄严,纯净,以及一种对眷侣的美好祝愿——家庭美满,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一辈子情投意合。 为什么每每宣读誓言的时候,都要采用描述性词汇,而非具体的时间单位?唯有抽象的概念才能彰显爱情永垂不朽吗? 陆辑细碎的,温柔的吻,沿着脖颈一路下行,像雪花掉在皮肤上,被体温融化。存在过,但不留一丝痕迹。 那整日敲击键盘的灵活手指将她像春笋般一层层剥开,再一口口品鉴。 他不咬她,牙齿收得很好,偶尔也会用点力气,像是故意提醒她,他现在正做着什么。他不像裴弋山那么强势,要她出声,要她睁眼,只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微妙的平衡,比如:一只手为非作歹的同时,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 足够迁就人了。 薛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是没有这方面天赋吗? 该软不会软,该湿不会湿,喉咙里的声音总是轻而弱的,不够娇,像蒙着一层布。 “别怕。”陆辑抽出手指,额头碰着她额头,亲昵地哄,“我不会弄痛你。” 这话他以前好像也说过。 薛媛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像图书馆走廊上零星散落的书本,她执拗地想要将它们捡起来归位。等反应过来不该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被陆辑携着坐起来了,在沙发的边缘,而陆辑跪着,双手环住她,将她牢牢固定。 “陆辑?”她有些懵懂。 下一秒,当她领略到他解决掉干涩的方法是如此原始又直接时,她终于发出第一声变了调的喘息。 “不要!” 突如其来的新鲜环节。她想阻止,却软绵绵使不出力气,手指揪住他头发的姿态更像一种欲拒还迎。 陆辑不言,只抬眸看她。满含诚实,期待,不依不饶的态度让她羞赧得全身缩紧。 不敢对视。 薛媛无奈朝后仰倒,靠着沙发软垫,将脸侧到一边——门的方向。 锁把上倒挂着尚未干透的雨伞,透明的水珠一滴一滴自伞尖而落。 滴答……滴答……汨汨清泉,在脑海中不断涌起。 玄关置物柜的花瓶是浅绿色的,直筒型,她带来的那束麝香百合尚未完全盛开,微张的瓣间,若隐若现着金棕色的蕊。 因为插瓶时太随意吗?忘了应该提前把蕊摘掉,不然等花瓣彻底成熟,它就会肆意掉落,将桌面弄得一片狼藉。 那可是很难收拾的啊。 这么想薛媛变得很着急。 “够了,已经足够了,陆辑,不需要了。” “是吗?” 陆辑停下了动作,发红的手背擦拭着自己湿淋淋的鼻尖和下半张脸,将软掉的她往沙发的中段又推了推,似乎很着急。 “那就在这里好不好?” 沙发很大,足够容纳他们胡作非为。薛媛不想扫兴,抱着他的脖颈默认,临开始,又猛然想起了一些不恰当的事情—— “安全措施!” 晚了。 语言较动作总是慢半拍的。 陆辑埋在她颈窝,喉咙里闷闷的声音,像是撒娇的祈求,祈求她不要中断他们之间的连结。 神圣的时刻。他握着她纤细的指节,在短暂的屏息过后,一直含糊地叫着她的小名:媛媛,媛媛…… 像一种来自远方的召唤。 而薛媛的大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再次失去控制,本该停留在陆辑脸上,或自己身体上的注意力,倏地悬了空,飘飘然然,又落到玄关的百合花上。 百年好合? 百年是时间单位,所以用百年好合祝福新人喜结连里,祝福两个人从肉体、精神、到社会身份都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不算完全抽象?只要活得足够久就可以? 那是不是证明爱的永垂不朽也成立? 可是爱为什么,又凭什么永垂不朽? 凭一个男人因不接受心中月亮西沉,于是千回百转地寻找着相似的替身?还是凭另一个男人即便撞南墙也仍不回头的偏执精神,明知痛苦却不肯抽身? 变态吗?挺变态吧?那就是爱情吗?爱情不该是纯粹且充满排他性的吗? 他们这样算什么? 第一次结束得比想象快。 陆辑经验不足,无可厚非,可他无视她挣扎,压着她腰窝不放的举动,还是让她生出一丝困苦。大家都是成年人,他应该知道那意味着怎样的可能性。 “怀孕怎么办?”薛媛喑哑地问,困惑的表情看起来极度天真。 陆辑俯下身含住她的唇,汗水掉进她眼睛,蛰得生疼。 “生下来。”他的回答比她的表情更天真,“我可以养大。” 陆辑比薛媛大半岁。 心理学说,男人的心智普遍比女人小三岁左右。 所以褪去肉骨皮囊,陆辑比她小两岁半。 薛媛似乎找到了自己无法进入状态的原因。 不同频。 第43章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心理还是生理,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到今天也是一样的。 他要为她杀人,却不过问她是否接纳他进入这场恩怨纷争。 他愿意养她,当顶梁柱支撑起一个家庭,却未曾理解过她对西洲真正的留恋绝非成为上层的金丝雀,而是用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钱。 他给了她好多好多东西,橘子,桃子,西瓜…… 而她从头到尾,只想要一个苹果。 醍醐灌顶的感觉让薛媛如鲠在喉。 陆辑起身倒水,搀着她半起,将第一口喂给她。 她喝得漫不经心,猛然呛到,晶莹的液体顺着下巴在身体上蜿蜒,形成透明的河流,陆辑低头,缓缓为她清理那些讨厌的痕迹,他年轻,恢复起来快得令人惊讶,汗湿的手再次试探着朝下,低低地求她—— “再来一次好不好?” 第二次时间长了许多,客厅里没有开灯,最后他们都沉进无边的暗夜里。 唯有户外一丁点姜黄色的微亮,让他们还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我爱你,陆辑说,一直重复。 而薛媛在全过程中唯一成型的言语并不顺应情欲高涨的热烈氛围,浪潮即将抵达时,她推着陆辑手臂,强硬地要他退出去。 “不要弄在里面。” 那些热液最终遗留在她小腹上。 陆辑再次将脑袋埋在她胸前深深喘息时,薛媛发现自己正平静地流出眼泪。 借夜色的掩护,她快速用手背擦掉那抹湿渍。 陆辑以为她累极,打算抱她去洗澡。 但其实还好,薛媛完全可以站得起来,有足够富余的精力去把自己弄干净。从他的怀里挤出,独自进入浴室,打开花洒迎接热雾。 水流打在皮肤上的感觉很真实,薛媛觉得自己落地了,灵魂不再悬浮。 有个略微嘲弄的念头一下窜出来——还是裴弋山更难伺候些。 简直罪大恶极。 她拼命洗脸,企图让自己浮躁的思维静止。 “媛媛,” 一道影子落在浴室门边,靠坐着,像只小动物。 大抵是陆辑不满足肉欲结束后缺失的真心话环节,隔着门,慢悠悠跟她讲起话。 远一点的,未来的房子预计买在哪里,婚礼该是什么样式,可能会存在的孩子最好长成什么样子;也有近一点的,身体叠合的感触,难以平静的心,以及他将脸埋入她双腿间时,她慌张却无力逃避,娇嗔的表情。 他说那个味道是甜的,而彼刻的她美得不可方物。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薛媛再次问出那个让她困扰的问题。 隔着门,黑色的影子微微一怔,默了小半刻,才终于说:“真实。” 这词汇有点儿别扭。 陆辑说她从来不骗他,要做什么,在想什么,愿意不愿意,都坦诚。 哪怕她想利用他,也做得明明白白。 “至少,只有在我面前你是纯粹的,不是吗?” 他感叹。 “这算羁绊吧。” 遗憾的是浴室里,花洒下蜷缩成一团的薛媛并不认同。 离开陆辑家的时间不算很晚,雪已经停了。 街上行人甚少,乌云沉沉,道路两侧行道树挂着网状的彩灯,灯泡如萤火般忽闪忽闪。 街道尽头有间药店,那是薛媛的目的地。 她拒绝容忍任何一个可能性。 “吃了以后,两个小时内不要进食和饮水。” 拆开包装盒,取出药粒,营业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恶心,呕吐,或者撤退性出血都属于正常现象,不用紧张。” 薛媛并不紧张,表情麻木地仰头将药吞下,还剩下大半杯水,她问营业员直接扔在垃圾桶会不会造成困扰。 “不会,不过你也可以留给我,等凉了浇花。” 营业员带着口罩,笑起来时眼睛弯弯。 薛媛将杯子递给她时,她转手给了她一颗巧克力作交换。 “冬至快乐。”营业员说。 原来今天是冬至。 这一年很快又要结束了,怪不得陆辑一直提起婚礼和房子。 空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 在回敬营业员一个微笑后,薛媛将巧克力装进上衣口袋,匆匆踏进了漫长的黑夜里。 第39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没有恶心,反胃,头晕或乏力,侧面证明她身体其实很耐折腾。 不过心理一般,那天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辗转到凌晨四点才终于浅浅睡去,可惜没几个小时,又被下肢湿腻的感觉扰醒。 房间里漫着轻微的铁锈气,双腿间一片鲜红,家政前天新换的床单也未能幸免。 没躲过该死的撤退性出血! 薛媛不得不撑着头重脚轻的身体爬起来,洗澡,更衣,新换床单。 时间还不到早上九点,她踩着加厚毛绒袜和棉鞋,裹起一件羊绒家居外套,哈欠连天在二楼洗衣房等待洗衣机工作。雪停后天气尤为晴朗,云雾褪去,露出湖蓝的天空,阳光充裕,适合晾晒衣物。 从烘干机后面拉出简易的伸缩晾衣架,支起,将床单悬搭在其上。 如果晴天能保持下去的话,晚上就能晾好,阳光晒过的床具会有一种烘干机无法复制的自然味道,薛媛很喜欢,手指耐心理平床单揪起的明显褶皱,走到另一面,猝然发现那团血迹还顽强地存在着。 网上搜,解决方式五花八门:酒精、淡盐水、柠檬汁、双氧水…… 能搞到的东西都搞来试,大清早宛若在床单上策划庙会。好不容易弄干净了,想下楼睡回笼觉,门又被敲响。叶知逸双手抱臂,站在门口,查案似审问她: “昨天干什么了?” “我……”这话不好说,一瞬间薛媛还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心乱如麻,连忙调换主次顺序,“你什么意思?” “大早上起来手忙脚乱洗床单?” “你监控我?”淡定了,吐字都变得有底气,“好变态。” “一大清早乒乒乓乓,吵得人睡不好,我看监控确定一下发生了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2001有一个摄像头冲着屋顶花园,让叶知逸能很轻松知道她在二楼露台的动向。 薛媛回忆着监控屏幕那个角度,祈祷对方别看到她绞尽脑汁对抗血迹的模样,祈祷还没结束,又听见叶知逸问:“为什么有血?” …… “你每次看监控都带着显微镜?”气不打一处来。 “哪里受伤了吗?” 她不理他。 “还是杀人了?” 杀人没有,但偷人了。 “突然哑巴了?” 这男人怎么这么婆妈,不依不饶的。 “来你跟我来一下,我给你看个宝贝。”薛媛招招手,让叶知逸换鞋进屋,一同走进卫生间里,洗手池台面上放着她早上拆开的那包卫生巾,她拿起来,抵在叶知逸鼻子下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叶知逸不说话。 走出卫生间,回到自然光线下,薛媛发现叶知逸的耳根透着一股粉红,于是坏心眼地戳破他:“你现在是不是很尴尬?” 果然,被狠狠瞪了一眼。 赶在叶知逸离开前,她还在背后叫嚣:“以后女人的事你还是少打听噢。” 叶知逸向来不太听她的话。 二十分钟后又来敲门了,薛媛充满仪式感的回笼觉刚进行到抹睡眠香膏这一步,点涂在太阳穴和耳后的淡淡银莲气息很治愈,她开门的表情很阴郁。 抱怨的话还没脱口,对方邀请她去2001吃早餐。 “我不吃。” “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以前他从不这么说,薛媛莞尔一笑: “叶先生,你听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话吗?” 但还是跟着去了,全副武装,裹得像头棕熊。 餐桌上放了一碗红枣桂圆鸡蛋糖水,汤面漂浮着玫瑰花瓣,层次分明。 无事献殷勤的某位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在吐槽了她一句“穿得真丑”之后,独自去了楼下抽烟,徒留她一人用勺子百无聊赖搅着汤碗。 餐桌上还留了份额外的拼盘:虾仁三明治,煎得漂亮的鸡蛋,切片果蔬。 花花绿绿的东西让叶知逸这么凑在一起还怪好看的,但跟她关系应该不大,毕竟灶上还温着小半锅糖水。 薛媛不习惯早餐太精致,举着小勺有一口没一口,玩似地吃,后来干脆边吃边移到监控屏幕前看画面。摄像头不知何时又调试了位置,现在她家二楼露台除阳光房以外区域基本被囊括进去,尺度也从原来的只能看到肩膀,进化到可以看到腰腹。 真可恶。 正想着,身后响起推门和脚步声,转过去的同时,她顺口称呼道:“该死的偷窥狂先生,你——” 话被眼前的景象强制截停。 这一切就像变魔术一样不可思议,她终于明白了叶知逸今早的“非奸即盗”真实所意。 第44章 站在她身后的,是拢着一件睡袍的裴弋山。 “薛小姐,用恶语向人问早安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裴弋山眼尾一撩。 他腰间的系带松垮垮地系着,深v的领口将肌肉的线条展露无疑,晨起时分,最无防备,本来会让人觉得冷峻的气质,在此刻竟多了一丝柔软,看起来有那么一点……懒洋洋的。 很健康,无公害。 “我有那么好看?”见她久不作声,他出言推动气氛。 “没有。”薛媛下意识转脸过去,等裴弋山轻笑一声,走进洗漱间,她方才反应过来,说没有似乎不够礼貌,画蛇添足地接了一句,“不对,是有!” 桌上那份拼盘显然是为裴弋山准备的。 他收拾过后,便坐下开始进餐,薛媛不敢再捧着小碗满屋转了,乖乖坐回他对面,大口吃饭,像只老实的鹌鹑。怪不得叶知逸走前毫不留情地吐槽她穿得真丑,啊,她懊恼,竟然一点也没听出言外之意。 但比这更值得头脑风暴的是裴弋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已知房间格局为一室一厅,他从唯一的卧室出来,不出意外的话叶知逸早上也该是从那里出来的,所以,难道,大概率……他俩一起睡? 知道他们关系好,但没想到能好到这程度啊!是她想的那种睡吗? 薛媛的脸颊微微发烫,偷瞄着裴弋山胸口的深v,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是不是没想好事?” 裴弋山问,从她的表情实在不难判断出她的想法。 “有吗?没有啊。” 但薛媛死鸭子嘴硬,刚嚼了两口的鸡蛋硬吞下去,差点噎死。直到后脚回来的叶知逸带她看过二楼的卧房,她躁动的心才逐渐放平。 昨天裴弋山本想来陪她过冬至的。 结果她回来过晚,他又临时有了些公务,机缘巧合下在2001过了夜。 既然她醒了,裴弋山决定去2002陪她。 再过几天是圣诞,国内洋节氛围感不高,他坦言要随未婚妻去罗瓦涅米过节。在橱柜泡茶的薛媛抓住这个机会暗戳戳撒娇:“那我接下来会很寂寞了,裴总要怎么补偿我?” “用这个?” 裴弋山绕到她身后,双手将她圈进怀中,轻轻朝前顶了一下。 早起的人格外精神,触感让她吓了一跳,很快又恢复淡定:“哎呀,不太凑巧。” 关于生理期怎么会突然提前这个问题不难解释。 与之相比,让人感到不对劲的是,裴弋山怎么会记得她的生理期。 就那么很随意地问出来,搞得他私下好像很关心她。他怎么可能关心她? “所以希望裴总满足我的一个小小愿望……” 摇摇头,甩掉脑袋里不切实际的,多余的想法,薛媛继续推进心中计划。 “让我亲手做饭给你吃。” 裴弋山同意了。 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时间合适,她以“君子远庖厨”为由将他推回2001,抄起锅铲决定大干一场。 人算不如天算,机会总是说来就来,不容人准备。家里没什么新鲜食材,但有很多预制菜。薛媛挑了半天,拆开一盒金汤花胶鸡,倒进锅里。 第一次下药,拿捏不好,20g可能有点多? 先随便丢个十颗八颗试水吧。 作为始作俑者,在眼见药丸融化后,她还舍生涉险地用舌头尝了一下,没有异味。 欢喜地再炒了两个清淡小菜,恭迎瓮中之鳖进门。 “味道不对。” 裴弋山刚吃了一口,就用纸巾包着吐了出来。 “你怎么做的?” “就按照包装盒上做的……” 死男人舌头怎么比狗还挑? 薛媛心头一紧,强作镇定,领他到厨房看垃圾桶里的包装袋,以证清白。 “可能是肉放得久变柴了,你不然喝口汤?” 仍不死心地将他的汤碗捧起,举一勺,喂到他嘴边。 “也没对。” 又吐了,用手掩着吐进水槽。 “你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男人的神色变得狐疑起来。 薛媛坚持什么都没加,假装不懂他为何吃不惯,裴弋山懒得跟她争辩,提出让叶知逸也来尝尝咸淡。 “没必要吧?” 叶知逸那破嘴一定更精密,薛媛开始后悔自己鲁莽的让裴弋山多喝一口汤的举动。 “就算我做菜做得差也不用昭告天下吧?” 也是。 裴弋山不再坚持找叶知逸,回到餐桌,用筷子捻了几口没下药的清炒小菜。 得出结论:她不适合做菜。 “专业的事情最好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裴弋山放弃满足薛媛的小愿望。 让她换衣服一起出门去找餐厅解决,刚好对门叶知逸也还没吃,叫上一起。 电梯里一片沉寂,白色顶灯衬得大家面容僵硬。 叶知逸不愧是裴弋山心腹,通过情势判断裴弋山脸色不好不全因为光线,忙问刚才吃了什么,这会儿是不是胃里不太舒服。 “也没吃什么,还好吧。”裴弋山答,照顾薛媛面子,没深入话题。 但提问的那位仍是不依不饶投来审判的目光,盯得薛媛心中惴惴。 “我就做了个花胶鸡。” 她坦白,绝对真诚。 “预制的。” 从叶知逸“你简直罪大恶极”的面部表情不难判别出,她的下药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第40章 .初恋循环工作室 那种怪诞的感觉又来了,像最开始企图去蔷薇岛苑谋得工作一样。 心里的点子像游戏机上的地鼠,一个个冒出来,又被现实的重锤敲回洞里。 离开培训班好一段时间,面对挫折,薛媛的演技似乎变差了些。细微的失落被裴弋山收进眼底,好在他只以为她在为他抨击她的厨艺而生闷气,安慰她以后有机会帮她找个烹饪培训班好好修习。 在隔壁湿地公园的酒店餐厅用餐。 包间有一大面朝向湖泊的落地窗,视野宽阔,只消坐着,便能将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岸边冬柳处振翅的水鸟尽收眼底。 餐桌上的青鱼就是从那湖里捕来的。 点菜时,包房经理绘声绘色描述其品质新鲜,用力过猛的表情让薛媛莫名其妙幻想起清早他身披斗笠,摇小船在湖面撒网的模样,经理没有头发,所以太阳下脑袋会冒金光,多神性的画面。 她在心底双手合十了五秒钟。 饭吃到一半,裴弋山忽然问起她下午安排。 天气不错,他可以陪她去想去的地方转转。 提议来得些许突然,薛媛一时半会说不出,裴弋山也不急,叫她吃完饭再想。谁知,饭没吃完,他率先接到新的工作电话。 虽然工作重心已经转移,但对于耀莱旗下自己一手带起的香水品牌memory,裴弋山仍旧有绝对的话事权。每每调香技术部研发出新品,经员工、经销商和志愿者评香并搜集最终材料后,确定下来的新样和报告都会送到他手上。以便他审核,确认,或调整开放配方的相应配比。 这会儿几十管新样已经打包完成,正等着往他工作室送。 看样子下午是玩不成了。 “我得去一趟工作室。”裴弋山表示遗憾,“等我从欧洲回来再陪你吧。” 他真是薛媛现实生活中见过最繁忙的总裁,以薛媛曾经看偶像连续剧和地摊言情小说的认知,像他这种人应该每天闲得冒泡才是。 薛媛没立场阻止他,也没兴趣强留。 眼神低垂,游移,忽而心中灵光一闪:“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去哪里?” “调……香?” 她起先答得有些怯怯,一扭头瞧见隔壁叶知逸凌厉的眼神,不服输的劲儿就窜上来,一字一顿,脆生生地重复: “刚才裴总在电话里是说要去工作室调香对吧?我想陪你一起。” 这个提议很过分吗? 能感到空气瞬间安静了。 见裴弋山放下筷子,喉结微动,薛媛连忙软了语气:“我会很乖的,不添乱。” 后来叶知逸提起这事儿,称薛媛的行为是:蹬鼻子上脸。 一天之内既给他老板吃陈年老预制菜,还想入侵他老板绝对私人的工作领域。 堪比在老板雷池疯狂蹦迪。 更要命的是,他老板真同意了。 那间位于旧城区的老工作室几乎是闲置状态。 非特殊情况,裴弋山自己也不常去。 不过他还是会安排手下人每个月找家政将地方清洁一遍,以备不时之需。 早些年创业艰苦,每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他像很多初创公司的老板一样,为了节省租金,将工作室选在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里——朝前小区20栋,一处千禧年初建成的老式建筑,六层,步梯,阴暗的楼道里总是爬满牛皮癣似的广告。每次上下楼都得看一遍——梅毒治疗、线上博彩、美女陪聊…… 第45章 那些从memory时期就跟着他干的元老级员工在早些年最大的梦想是挣钱后可以搬到一个有电梯的,干净的地方。 现在确实如愿了。 调香技术部已经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总部大楼,与破破烂烂的朝前小区天壤之别。 但裴弋山在赚到第一桶金时,还是花了在外人看来“完全没必要”的小钱,买下了朝前小区20栋的6楼606号,他的起点。 裴弋山不带人来的原因有二: 一是这地方太破败,外墙已经老化,痕迹斑驳,即使工作室里面重装得干净整洁,但小区门口给访客的第一印象还是脏乱差,大多数人会不自觉把即将要去的地方当成黑心作坊;二是他工作时需要安静,以前隔壁605号也是属于memory的,其他员工都在605号办公,而他一个人独占606号。 至于为什么愿意带薛媛去,理由同样有二: 一是薛媛说会乖时期待的模样让他想起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河边,她兴致满满问他:“你是不是特别擅长把香味留下来”,那种兴致不是为了取悦或讨好他,是她真的好奇,他判断,只要她如自己所言,不添麻烦的话,把她带到工作室一下午也无妨。 二是私人原因,他想她在身边,同时,鉴于她之前用花园吊足他胃口,又用小破花店浇他一盆凉水,他恶趣味的期待她看到朝前小区的反应。 “嗯,四通八达,配套齐全,真是一处风水宝地。” 薛媛如是说。 一辆拉着芹菜的货三轮刚好从她身边路过,地面坑洞颠簸,颠出两片烂菜叶,掉到她脚边。 “瞧,还有大自然的馈赠!” 身后跟着搬运材料的叶知逸露出憋笑的表情。 小区里面人车不分流,停车困难。 他们提早把车停在周围一处管理规范的停车场里,步行前往,一路上薛媛用例举法不断证明自己对这地方好评绝不是油嘴滑舌——“内部楼栋布局方正,利于气场流动和财富积聚,小区地形开阔平坦,没有陡斜之地,证明此处四平八稳,运程平顺……” “我原先不知道,薛小姐还懂得风水?” “一点点皮毛而已。” 她摆摆手。 结果,等上了楼,面对606室内不亚于“家装博主爆改老破小”的反差,她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哇?” 凭这个表情裴弋山判断她刚才的分析都是为了哄他而瞎放屁。 她说自己会乖也是瞎放屁。 她的乖浅层得可以用五个字概括完毕——不发出声音。 叶知逸走后,她倒一刻没闲着,先小幅度摆弄茶几上的水培绿萝,后又做贼似的猫着步在房间里游移,一会儿看看墙上的画,一会儿又跑到窗边远眺,最后,蹑手蹑脚凑到他工作台边不远,伸长了脖子观察他把新到的瓶瓶罐罐依次在台面列好,取出新的闻香条和试香纸架。 “你有什么话就说。” 裴弋山忍不住了。 “我讲话会打扰裴总吧?” 薛媛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发送秘密电报。 “你觉得在房间里像个老鼠似地窜来窜去但不发出声音就不算打扰吗?” 被她气笑,他拍拍腿,让她坐过来。 “不好吧。” 她口嫌体正直,假装为难地坐进他怀里,很快像个小喇叭似地开工了——挂起来的纸片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台面瓶罐都是深棕色,怎么调香还要用到电子称…… “好吵。” 裴弋山垂眼瞧她,只觉得耳边聒噪,手指抵住她下巴要她收声。 可下一秒,还是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她的那些问题,并在她崇拜的眼神里抽出一小段时间,跟她玩起了闻香游戏:随意选取几种精油滴到闻香条上让她判断。 “茉莉,玫瑰,柠檬,薄荷……还有,佛手柑?” 最后一种她不太确定。 “是佛手柑。”他有些惊讶她鼻子的灵敏,“你嗅得出?” 大部分人容易把佛手柑误认为柑橘。 两者气味相似,但前者属于清香型,甜中会多一点微酸甚至微苦,而后者通常更为甜美。 “我家里种过这个,”薛媛脱口道。 “你父母不是牙医吗?”裴弋山记得他们在高球场茶歇的谈话。 “我奶奶以前种香料,”她用手在他胸前画圈,脑袋轻轻靠过来,“我小时候由她带的,所以对花卉啊,香料啊一类都很感兴趣,不过她在我去澳洲前就去世了。” 声音听着有点儿伤感。 这话题不怎么样。 裴弋山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放她起身去一边玩。 “可以正常走路,吃东西,用手机,不用假装做贼。” 他说。 “只是看剧一类记得要戴上耳机。” 被满足了好奇心的薛媛果然变乖了。 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裴弋山伏案工作,等抬头,才发现天已黄昏。他每每投入时,就会自动忽略时间。 这批新样成品一共五支,但技术部把报告上所有测评过的版本都一同寄了过来,他一一闻过,和大众的选择保持基本一致。毕竟嗅觉是很主观的东西,产品要考虑的是市场大众接受度,而非调香师个人爱好。 只有一款以玫瑰为主的东方花香调产品因为层次不够分明,让他微调了部分原料比例。 做完这一切,裴弋山反应过来过去几小时里,薛媛安静得像消失了。 起身寻找,发现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 桌上有一包拆开的棉花糖,她吃掉三分之一,现在正戴着耳机,蜷成一团,呼吸均匀。 那沙发本来也是为休息而买的,她蜷缩的睡姿节约出巨大空间,显得她特别像只鸠占鹊巢的小宠物。 流黄色的光晕从窗户射入,为她镀上金边。 裴弋山没有喊她,而是坐到了旁边,并默默拆掉她一只耳机,放进自己左耳。 村下孝藏的《初恋》。 他喜欢的歌。 有点惊讶,但鉴于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干过许多和他不谋而合的事情,这种惊讶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变成了一种爱怜。 无法说出喜欢你的初恋, 钟摆一样不安纤细的心—— 耳机里轻扬的曲调不断回转。 裴弋山轻轻地捧起那颗熟睡的脑袋,让她枕在自己身上。她睫羽微颤,如蝶翼振动。 他轻轻拨开她嘴边黏贴的碎发。 想吻,却又因为怕弄醒她而硬生生克制住冲动。 听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骗局,能让当事者明知前路凶险,也自愿躬身入局。 裴弋山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这个沉默的,金黄色的,连空气似乎也无法畅快流动的黄昏,薛媛的呼吸打在他膝头,凝成深刻的水痕。 第41章 .“heure entre chien et loup” 睡眠香膏的功效持久得不可思议。 薛媛自己也没想到,戴上耳机后仅仅闭个眼的功夫,困意就漫上来。 怎么睡死的,她忘了,只记得在这地方她那破手机信号极差,什么也玩不了,只能循环音乐软件里唯一的离线缓存曲目,直到哈欠连天。 再醒来时,只觉得脖子被垫高一层,枕在并不柔软的地方。 不太舒服。 到底垫着什么?带着凌乱的思维,薛媛一点一点向上摸索而去,在抓到某种手感奇特的物件后,一句低沉的男声彻底碾碎她的混沌—— “你做什么?” 眼睛倏地睁开,原本明亮的房间已然黯淡,天花板透着一股浅浅的紫红。 太阳即将落下,昼夜开始交接。 深沉的光线中,不知何时来到沙发的裴弋山正自上而下盯着她的脸。从两人目前的方位,薛媛一下便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枕着什么,又抓到了什么。 整个人烧着似地弹起来。 “裴总,”匆匆抱住胸口的位置,“怎么不叫醒我?” “紧张什么?” 裴弋山对她下意识的防备姿态流出不齿。 “是你占我便宜,不是我占你。” “我又不是故意……”薛媛尴尬,“做了个梦而已。” 后半句有些多余,果然被对方借题发挥:“做的什么梦?” 什么梦?总之没做正经梦呗。薛媛用手背轻轻剐蹭着眼睛,迎难而上道:“春梦。” 与其后退,不如激化。 裴弋山果然不揪着这点了,转而告诉她已经快要六点半。 竟然一闭眼睛,就过去将近四小时,那首快要把她耳朵磨出茧巴的《初恋》也放了四小时。薛媛连忙伸手摘耳机,这才发现,左边那只不知怎么正稳稳带在裴弋山耳朵里。 他也跟她一起反复初恋了几个小时吗? 天呐,下意识点亮手机屏幕,关掉音乐,强作镇定地凑过去摘取,试探问:“你戴了多久?” 第46章 “一刻钟左右。” 裴弋山答,微微后仰,躲过她的手,看透她似地坦言: “听了四遍。” 算嘲讽吧?薛媛顿觉耳根发烫,又往前蹭了些,几乎爬到对方大腿上,可仍然没取回耳机,反被抓住了手。 “别欺负人。”她有些恼了,语气发急,“还我。” “你很急着回家吗?” 裴弋山不紧不慢,摘下耳机递到她另一只手心里,却仍拧着她不放。 “不着急。” 她不明白他闹哪样,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窗投来光影,将他的颌面衬得更加棱角分明,精致如雕刻的嘴唇翕动,勾出一抹上挑的笑,紧接着,他空闲的那只大手不由分说滑过她背脊,又捧住她腰臀,将她托起,致使她跨坐在他双腿之上—— “那现在该换你陪我睡觉了。” 他刚才嗅过许久香氛,连鼻息也沾染了馥郁的玫瑰滋味。 接吻时呼吸交织的感觉,将她一下带入了凛冬大雪下,玫瑰盛放的庄园。他的嘴唇是冰川,舌头是微焰,相辅相成地融化着她,又勾引着她,那只握住她手掌的大手,带领她一路顺着他胸膛往下,停留在挺立的荆棘之上。 和早上的触感一样,精神饱满。 他摁着她的手,握住那里,不许她放开。 “你惹的。” 嘴唇离开的片刻,两人之间拉出近乎透明的丝线,热雾氤氲,体温上行。 “负责吧。” 要怎么负责,能怎么负责? 用嘴? 薛媛用自由的手划过裴弋山鼻尖,嘴唇,掌着他右脸,懵懵懂懂地看他。 他琥珀色双眼中的情欲与第一夜不同,多了几分玩味和鼓励,被囚于她掌中,沸腾的部位,以坚硬的具象佐证她的猜想。 “那你先放手。” 认栽。 薛媛脑中再次回溯起看过的情色片段,在他赋予她肢体绝对自由,又用笃定的眼神系住她脖上无形项圈的同时,她如雪地中寻食的鸟雀,缓缓地,在他的辅助下解开了黑色的皮带扣,拉开早被撑起的拉链。 退一万步讲,裴弋山脱,总比她脱,让她能接受得多。 虽然这并不妨碍她第一次亲眼看清那欲望源头时心中并发出复杂念头。 弓着腰朝那处弯去,她祈祷自己能灵活一些,不要耗费太多时间。 忽而,裴弋山掌住她的下巴,制止她再靠近。 她抬眼望他,又被他搂住,向上抬了一把,细细吻来,含着她耳垂。 “裴总,我还在生理期。”她以为他不满意,想要更直接的禁忌,不由得惊惶起来。 “别怕,我没那么变态。”裴弋山的气息钻进她耳蜗,比起先前,耐心温柔许多,“时间很长的,是怕你受不住,又哭。” 斯德哥尔摩吗?他语气好些,她心中竟然一阵悸动。 “那怎么办?”她问。 “手给我。”他再次囚住她的左手,领她握住那灼热。 “ heure entre chien et loup ” 法国谚语:狗与狼之间的时间。意指昼夜交替,光线模糊不清的时刻,万物昏沉,人无法分辨眼前的身影是忠诚的狗还是凶猛的狼,难以判断善与恶。 薛媛右手环在裴弋山脖颈,左手在对方的主导下,胡作非为着。 裴弋山嗓子里有时候会随动作快慢泄出喑哑的喘息,这时他就会吻她,企图掩藏过去。严格来说她除了手没有任何肉体付出,可感官上,她的小腹正倒卷着的那一股气,麻麻的,他的声音每多一分,她就气紧一分。 结束时,天已经全黑了。 热液大抵是弄脏了裴弋山衣裤,他用湿巾简单清理,并带她过去卫生间洗手后,直言要洗澡更衣。 当真狡兔三窟,哪里都有换洗衣物。 薛媛坐回沙发,在已然充裕的灯光下,听着水声默默等待。 有一点点眩晕,她不得不靠锤自己大腿两拳来维持清醒。 跟来这里不是和裴弋山调情的,下午四处打望便是在熟悉布局,寻找契机,这会儿裴弋山去洗澡了,她刚好掏出手机,开始给房间各处拍照。 茶几,画像,工作台及台面一叠写着名称数据的小卡…… 字体清瘦,似乎是香水的原料配比。 薛媛屏住呼吸,轻轻翻阅,拍摄。手机电量将竭,弹出关机警报,她紧张又焦急,手哆嗦不停,差点就碰翻一旁的试香纸架。 好在是稳住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等裴弋山收拾干净再出来时,薛媛已经乖巧地坐回了原处。 两人在附近随便用了晚餐,没让叶知逸来接,裴弋山亲自开车送她回云川,许是她把他伺候得好,他态度温和得不像他—— “会想我吗?” 分别前,他亲亲她的眼睛。 “会。”她露出明媚而天真的表情,“每天都想一千次。” 他就笑了,嘴角微微扬起,提醒她圣诞节最好待在家里别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因为去年西洲某商业街发生了踩踏事故。 其实他不说,薛媛也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节假日花店生意会回暖,她有意抓住时段营业,早在一周前就跟妹妹合计起圣诞花束主题,还和隔壁炒货店刘姨商议着一同搞个购物送平安果活动。 订了一批小巧可爱的樱桃苹果,系上丝带,两家分摊。 即使送不出去也不会砸在手上太多。 “媛媛姐昨天怎么没来?” 第二天去花店上班,早到的妹妹又在和大黄狗玩耍,一个包子,她吃皮,狗吃馅。 “安姐给你送东西来呢。” 包子分完,妹妹在围裙上擦擦手,小跑回店里,拿出一张红绿相间的精致卡片来,薛媛低头一看,是请柬。 画着圣诞树和驯鹿脑袋。 “安妮姐有说什么吗?” 薛媛边拆边问。 月中时她刚还了安妮姐一笔钱,但还欠着些许。 安妮姐不做慈善,三十万培训费分期,有堪比高利贷的利息,再加上花店转让费,薛媛若是傍不上裴弋山这棵大树,靠小破花店打工,累死都未必还得起。 天下事,天下人,皆以利聚,只是当局者迷。 “就说圣诞节晚上在北三环那个明心酒楼设宴呢,请你一定要去。” 不知实情的妹妹露出憧憬的表情。 “好梦幻哦,媛媛姐你一定经常参加这种聚会吧?是什么样式啊,大家都穿晚礼服吗?明心酒楼据说消费很高哎,那里的菜好吃吗?” “就……普通的吃饭而已,没那么浮夸。” 薛媛欲言又止,避重就轻。 “跟我们这条街尽头那家‘杨记家常菜’味道差不多。” 请柬上写着包房号和具体时间,落款是nelya星耀vip俱乐部。 这个星耀vip很灵,是培训班暗语。 和正常消费的至尊vip区别是,人家因为花钱成为vip,星耀们因为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而成为vip,所以,圣诞请柬真实涵义和“安妮姐培训班优秀毕业生晚会”无差。 去年底,薛媛还在nelya上课时,亲眼看安妮姐为其他人发过这份函件。 只是彼时她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哇,媛媛姐,你是nelya的星耀会员啊。” 看不懂其中玄妙的妹妹深以为然,羡慕得不得了,喃喃道: “什么时候我也有这么一天就好啦……” 还是永远也别有这一天的好。看着妹妹天真的表情,薛媛心里发堵,想了半天,喉咙的话组合成一大段营销号劝善语录—— 做医美有后遗症,理应三思而后行。 也不知道把头点得像鸡啄米般的妹妹有没有听进去。 第42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明心酒楼的三层一共七个包厢,对应彩虹七种颜色。 陈总主场那天,坐的是红色中式厢,而安妮姐主场的圣诞节,坐的则是橙色法式厢。 造景更年轻化,氛围活泼,四处点缀着橘色非洲菊、郁金香、黄金球,入口处的烛台点着精油蜡烛,薛媛深吸一口,是佛手柑和苦橙叶的味道。 椭圆状餐桌周围列了七把椅子。 屋内全是些年轻靓丽的脸庞,雪白的脖颈上挂着璀璨华珠,手指间绕着颜色各异的钻石。在这里,大家没有真实名字,不是用姓氏叠词代称,就是头顶出道艺名或英文名,除了华丽的珠宝和名贵的衣裙,能证明她们身份的,是她们傍上的男人名号。 谁谁的金丝雀,谁谁的二房。 安妮姐倒也培育出过一两个正宫娘娘,但结了婚,夫家管得严,聚会不是说来就来的,一般很少请。 作为新面孔,薛媛露肩毛衣牛仔裤配平底鞋的打扮,虽说不上突兀,却也同精致的旁人划出了无形分界线,拎着入门款的lv,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饰,没有项链,因为不熟而不怎么和人交流,只站在窗前摆弄圣诞树挂饰的模样,看着像个不安分的刺儿头。 第47章 唯一能拉得起身份的大概仅有手指尖的猫眼石。 这是她纠结再三,应付这场鸿门宴的礼貌。 “她是?” “薛薛,耀莱集团裴总的新欢。” “这么朴素?” “才上位不久,还没到火候呗。” 旁边有人交谈,清甜的嗓音撞进薛媛耳畔,她侧眼,总觉着有张面孔怪熟悉,思来想去,反应过来,那脸她昨天在某平台十大颜值博主盘点视频里刷到过。 朝对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她孤僻地躲开人群,坐到一边,并非自以为高人一等,而是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们图的是名和钱,她图的是命或把柄。 这样是交不了朋友的。 菜上好,人入座,金色的水晶香槟倒进高脚杯,主位的安妮姐率先举杯。 无外乎庆祝圣诞,欢聚在此的场面话,只是讲到一半,眼神扫过薛媛右手边唯一的空位,淡淡地多问一句:“蓓蓓是去卫生间了,还是根本没来?” 原来蓓蓓也受了邀请? “没来喔。”有熟悉的蓓蓓人接话,“说要在家看剧本呢,抽不开时间。” “噢。” 安妮姐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又浅浅聊起类似大家和睦相处,共同进步的一系列宏伟目标,并着重点名了一位叫alice的姐妹,说这一年来许多好消息都有她的功劳,薛媛听得漫不经心,满脑子竟都挂着蓓蓓—— 蓓蓓真有种啊。 想不来就不来。 虽然两人关系不睦,但这一刻,她竟对蓓蓓的坏脾气生出一丝赞许。 “再给各位介绍一下我们今年的新面孔吧,薛薛。” 安妮姐突如其来的点名打破她缥缈的神思。 “虽然薛薛今天打扮得朴素了些,但她能力不朴素,不到一年,拿下了耀莱集团的掌门人,这个目标难度大家都知道,她也算我们培训班头一个纯素人逆袭……” 一时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刻意高帽,直到安妮姐有意无意点出她上位至今还没有任何反哺行为,薛媛才感觉毛衣的后背浮出冷意。 心猿意马地微笑着说出以后会与在座各位多合作,同进退。 接着谦虚认错,仰头自罚一杯。 圣诞树旁边的壁炉造景处立着三脚架,饭后,有安妮姐带来的专业摄影师为大家合照留念,薛媛因为衣着不协调,被分配在边边角角。 那位颜值博主瞧她这样不怎么出片,从包里拎出一条西太后珍珠锁骨链借她戴上,又自告奋勇带她到包厢自带的梳洗间,说帮她重新弄弄发型。 “以后这种场合,千万不要搞特殊。” 女孩双手拨着薛媛头发,压低声音。 薛媛对着镜子,扯出勉强的笑:“是我没经验,准备不周,谢谢你。” “在座的,没几个人是真正想来的。” 女孩似乎早早看透了她,说话也直来直去。 “但是搞特立独行,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这劝诫在一周后炸出回音。 薛媛在头条上刷到一条消息——某大制作电影剧组人员爆料,剧中试演某某一角的女性演员在拍摄期间,曾多次穿着清凉,夜闯导演组休息室…… 配图是模糊的监控画面,出镜人员脸糊糊的,可薛媛还是认出是蓓蓓。 在酒店的走廊上,穿着一件浴袍。 真要说多清凉也不算,只是有了舆论节奏,大家只会认定那浴袍里面全是真空。 消息热度不算太高,维持在搜索榜单中游。 却不妨碍评论区网友扒出“女演员”身份,蓓蓓整容前的照片被顶置在热评第一条,底下还有人说,她就是从十八线睡上位的,毫无底线,自己在网站看过她几年前多人运动的视频,一众吃瓜网友沸腾,纷纷在下讨要链接。 说同情也许太矫情,唏嘘更好些。 摁灭手机,仰躺在床,薛媛恍惚间想起那位将自己引荐给安妮姐的大眼睛姑娘。那时候她怎么形容安妮姐来着——笑面女魔头。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即使付费吃上,费用也不仅只限于一时。 nelya并非助力小有姿色的平民女孩飞上枝头的龙门,而是只要涉足,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被敲骨吸髓的泥坑。 蓓蓓绝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惩罚的人。 安妮姐发来信息询问薛媛怎么很久没来nelya美容时,薛媛正在露台的花园里修剪花枝。又是一场冬雪过去,花园的花朵几乎落光,西洲天气一阵阴一阵晴,捉摸不定,薛媛等不及家政上门,早早起来便投入忙碌,考虑着下次花店进货时,多要几把腊梅。 【裴弋山让我少去人多的地方。】 思索半晌,她回,庆幸自己有个一看就性格怪癖的金主作挡箭牌。 圣诞节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裴弋山也早早回了西洲,但年关将至,他公事繁忙,抽不出时间,仅托叶知逸带来了云杉枝制成的圣诞树摆件,上面除了蝴蝶结和星星,还挂了两个可以拆卸的礼盒,装着一枚戒指和一对耳环。 叶知逸也忙,除了接送老板,陪同应酬,收礼送礼,还要照顾餐馆。 薛媛上一次跟他对话还是三天前,她核对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打车账单,高额花费让她忍不住求问叶知逸,裴总怎么不干脆给她配辆车。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叶知逸四两拨千斤,内涵她糟糕的驾车技术。 “那是意外,”薛媛死鸭子嘴硬,“对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叶知逸不跟她争,从兜里掏出宾利钥匙往她手里塞:“那明天你开这辆。” 那玩意撞一下维修费都能再买辆车。薛媛不敢接,软了气势: “算了算了,我还是打车。” 【明天你还是抽空来一趟,三点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挡箭牌失效,安妮姐并不放过薛媛。 【好。】 薛媛无奈,只得认下。 又在下雪,云雾沉沉,似要坍塌。 雨刮器的摩擦声像钟摆,薛媛盯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觉得很催眠,打起哈欠。 “雪天路滑,车开不快,没办法。” 司机似乎觉出她疲倦,抬眼看看十字路口一片红色尾灯,自言自语。 “哦哟,前面好像又出事故咯。” 的确出了事故,擦挂,没有人员伤亡,但两个车主占着道吵架,造成严重拥堵。 到nelya已经三点十分,薛媛上至顶层,刚出电梯,便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对话声。抬手,敲门,在一句“进来”中,默默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场景叫她倒吸了一口气—— 蓓蓓也在里头。 跪着,直挺挺跪在安妮姐办公桌前面,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圈红红的。 即使发现她进来,也没有变换姿势。 “薛薛,你先在旁边坐一坐,等我跟她聊完。” 翘着腿的安妮姐一动不动,有几分杀鸡儆猴的意味,她在抽烟,讲话时吐出雪白的丝。 薛媛并不想当那只猴,意欲后退,又被安妮姐拦截:“茶叶在柜子里,有好几种,你挑自己喜欢的泡。” 只得坐下,默默泡茶,听着安妮姐对蓓蓓数落—— 翅膀硬了,想洗白了?怎么就忘了来的时候大家怎么约定的? 也不是不能好聚好散,只是那喂下去的资源不好算,真要硬碰硬,都得脱一层皮,她安妮倒脱得起,怕你柳蓓蓓跟不起,算来算去,两败俱伤又是何必? 还是好好相处,双输怎么比得上双赢。 几句话,恩威并施,蓓蓓喑哑地认错: “是我不知好歹,以后不会了。求安妮姐帮忙把事情压下去。” 她往日最要面子,今天却当着薛媛颓败如斯,最后的倔强唯有那挺拔如松柏的跪姿。竹纤维的地毯偏硬,蓓蓓的膝盖一定很疼,薛媛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知错就改,起来吧,”安妮姐终于起了身,把蓓蓓也搀起,“也算你机灵,来得快,再晚些,那视频一发出去,你我都回不了头了。” 面带关切,温言软语,却是赤裸裸在威胁。 沙发上的薛媛不由得头皮发麻。 眼看着蓓蓓被送出门去,安妮姐踩着跟鞋,婀娜地朝自己走来,她不自觉攥紧了指头。 “不好意思啊薛薛,耽搁你时间。” 安妮姐坐在她旁边,含笑的表情像是欣赏她这只刚被“敬”过的猴子的不自然反应。 张了嘴,开门见山,说理解她金主这种人不爱掺和圈子里的杂事,她混不到消息,介绍不了资源也是正常,不会怪她,继而话锋一转—— “今天找你来呢,是因为有个老朋友想跟你谈谈合作,这会儿他应该到快楼下了,等他上来,我把办公室让给你们好好聊聊。” 五分钟后,果然有张熟悉的面孔推门而入。 蓝宝柔洁的陈总。 第48章 第43章 .好像快要下雨 茶几上新添了尊吊饰香炉。 湖青色的祥云雕花,血檀木的底,铜制炉体像耳底剔透的坠子,摇曳在月牙状支架正中心,散出青灰的香雾。 许久不见,陈总的身形比起去年春时清瘦了些,鼻梁上多了副眼镜,却不显儒雅,只增疲态。手里盘着对文玩核桃,讲话时,背景音乐似地“格楞格楞”。 照例是礼貌性寒暄了几句—— 薛小姐气色见好,盘条靓顺,比起高球场那日更加惹目…… 待该夸的夸完,也不含糊地开门见山:“姓裴的待你都好么?” 陈总跟安妮姐相熟,自然知道她底色,双方没什么好掩饰,只是对方毫不避讳的称呼让薛媛嗅出一丝不同寻常。她毕竟是纯素人,没有圈内人脉加持,闹不懂陈裴之间商业合作究竟如何,是否出了岔子,找她又意欲为何。 “当然是好的。” 她回,坐得板正,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搭话保持态度中和。 “你也知道他今年中要跟舒家的小姐订婚吧?”又问。 “知道,”薛媛笑,“他订他的,跟我关系不大呀。” “薛小姐倒看得开。” “陈总说笑,我不是那么不自量力的人,难不成还妄想跟舒家小姐分庭抗礼?” 瞧她认知清晰,没有半点想上位的意思,陈总也坦然:“那薛小姐为自己考虑过后路吗?思虑过他一旦结婚,财产变成夫妻共有,若是他日东窗事发,他妻子会找你索回全部花销吗?” 还真是没想过,毕竟论这些太长远。 薛媛微微愣了神,原本对答如流的随和劲儿弱了,陈总趁此追击: “这类事情,我亲眼见过不少。不是每个正房都有撒钱消灾的气度,让人白玩几年还背上官司的年轻女孩数不胜数,说到底,法律保护的,始终是有真凭实据的利益同体。我呢,是心惜薛小姐这块璞玉,才会劝你早想后路。” “啊,所以依陈总所见……” 懂了,来递点子的。薛媛顺从地配合。 “我该怎么破局呢?” 谈合作,有时候跟卖商品套路差不多。 先把潜在风险摆在前面,再推送解决方案,之后就顺理成章地从“我建议你”演变成“你很需要”。 时机成熟,陈光何也直言不讳,邀请小姑娘加入他的“倒裴”阵营—— “如果薛小姐爽快,我也会尽能力为薛小姐提供可观报酬。” 以nelya员工绩效提成的名义,合理合法,打进她卡里,不会面临任何索赔,至于产生的税费他愿意全额承担。诚意是满的。 薛媛的眼皮垂下去,在思考,没太多表情。 比起陈光何预想里更淡定。 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姓裴的大多数时候也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叫人看不透情绪。 “商务邮件,投资动向,产品研发情况……总之,只要带点公司内部业务的涉密信息,你能搞到的,我照单全收。至于价格嘛,公平公正,按信息质量说话。” 文玩核桃从右手转到左手,他怕她听不透彻,干脆把一切都像晒谷子似,细细摊开。 “不过我也理解,事情做起来有难度,毕竟姓裴的向来谨慎。要是薛小姐实在搞不到这些,直接来两张香艳的照片也不是不行,照片的价格呢,就按尺度说话。” “我会有风险吗?” 小半刻,薛媛抬了头。 “有什么风险?你又不是他的员工,没跟他签署过保密协议,更不需要对他的公司负责。” 鱼上钩了,陈光何心中舒畅,大手一摊。 “唯一的风险是你不小心暴露?那没关系,真要有那么倒霉,你只消弃车保帅,维护好自己安全便是,我绝不会怪你卖我,反而愿意给你提供避风港湾。” 多仁义,一切中心思想只为推她入局。 毕竟她算裴弋山半个枕边人,比那些白送都送不到对方床上的莺莺燕燕有用多了。 她能弄到东西最好,弄不到,暴露了也不亏。 叫姓裴的发现自己被逞英雄救下的金丝雀暗地捅刀,那也是件戏剧化的喜事。 农夫与蛇嘛,小学就学过。 到时候那位掌门人会是个什么表情呢?怕他做不到继续维系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 陈光何觉得爽快,继续推波助澜: “薛小姐意下如何?” 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薛媛思考,咬唇,假意踌躇,慢吞吞的表演不过是为了让这出戏剧得更真切。 命运幽默,她预想过很多次的,能有效攻击到裴弋山痛处的橄榄枝,就这么水灵灵递来。 从陈总完全不担心她反咬倒戈的淡然态度得以判断:他跟裴弋山的关系彻底崩盘了。 都说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既如此,薛媛趁热打铁,试探性问了几个问题:裴弋山未婚妻势力如何,他本人家庭背景如何,在耀莱又是否拥有绝对话事权……抛砖引玉,层层递进,一方面探测陈总是否真心合作不说假话,一方面搜刮更多有用信息。 陈总当她是怕东窗事发遭报复,答得倒也流利。 比起绞尽脑汁跟叶知逸角力只得到的那么一丁点儿东西,薛媛今日可谓收获颇丰:原来裴弋山并非薛妍形容里那么无所不能,位高如他,背后也立着一尊菩萨。菩萨姓祝,名字不招摇,但其资本公司控股的诸多品牌薛媛倒颇有耳闻。 心里有了个底。 “不过那姓裴的运气是真好。” 情到深处,陈总自己也延伸起话题,语气难掩妒恨: “传言他和祝老爷子是干亲关系,因为狼子野心,设计死了对方一双儿女,才被逐出祝家门。按理说换了常人这辈子难翻身,他倒好,用了两年不到,又靠着一间小工作室东山再起了,不晓得是拜了什么四面佛,又学了什么迷魂蛊,重得祝老爷子谅解,替他站台,助他青云直上……” 和蓓蓓先前的提醒对上了。 看样子关系崩盘后,陈总早有清算裴弋山的想法,小道消息集了不少。 薛媛回忆着那张冷冷的脸,却又恍惚想起那夜里叶知逸的解释—— 裴总是个好人,很多事情,他也是迫不得已。 “陈总这话我也多少听过一些。” 想把那画面掸去,她匆匆喝了口茶,将话题深入。 “不过我愚笨,想不通凭祝老先生的能力,怎么会在儿女去世后奈何不了裴弋山?仅仅逐出家门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太深层的陈总答不上来,让薛媛感兴趣可以去查查几年前的旧新闻。 似乎是场海难事故,在新南岛附近,出事后,搜救队不眠不休找了三天,只找到祝老爷子大儿子残缺的尸体,至于小的那个女儿,渣滓也没见到。 “怕是已经给鱼吃光了。” 陈总说。 “在毁尸灭迹方面他还挺有头脑,任谁来调查都是恶劣天气出航导致的意外事件,说到这,薛小姐以后怕也得长个心眼,别跟他去靠海的地方才是。” 掉进海里的人绝大多数是捞不回来的。 这点薛媛深有感触,心头压抑。 又问,便得到祝思月这个名字。 祝思月。 第一次听到小月亮大名,她太阳穴猛跳,停不下来。 是唏嘘?还是恐惧——裴弋山名义上的妹妹,千年寺祈愿的长明灯,生活中寻找的替身,她蹊跷的死亡原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吗? 虽不完全相信陈总一面之词,薛媛仍不免困惑:真实的裴弋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为何她所听,所见,所感,样样天差地别。 见她沉默,陈总以为她受吓,忙清了清嗓子,笑眯眯拉拢:“薛小姐现在有没有感觉还是我比较亲切了?” 抿着茶,观察她表情。 “要跟我吗?”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谁也不是省油的灯,薛媛不打算太快“弃暗投明”。 借刀杀人固然美妙,但切不可操之过急—— “陈总能容我回去再想想吗?” “当然可以。”陈总调整坐姿,向后仰倒,“薛小姐是聪明人,聪明人办事总要深思熟虑,不过我本人不太习惯被吊胃口,只能给到一周时间。” “好的。” 一周足够了。 薛媛主动起身,和陈总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条年代久远的新闻并不好找。 回家后,薛媛搜了很多“新南岛”“海难”“坠海搜救”的关键词,换了好几个网站,断断续续小半周,才从尸块似的零散消息中拼凑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过程—— 三名游客租用私人渔船出海,突遇极端天气,因安全意识不足且应急预案不完备,导致一人在风浪中坠海,随后另一人贸然施救,最终一死一失踪。 后续的确有个人被判刑了,不过并非化名某某的裴弋山,而是驾船的船夫。 第49章 网上能查到最多的便是关于新南地方政府后续开展“严打私人渔船非法载客出海”的消息,薛媛对此倒有了些模糊印象,淮岛上好几户在新南打工的人家都被此事波及,缴纳了不少罚款。据姐姐说,爸爸当年也随朋友干过私船载客的营生,直到她贪玩出事,损毁了家中唯一的船,才阴差阳错断绝了这违法行为。 当真是祸福相倚。 从裴弋山工作室拍到的香水配比照片,因为没经验,太紧张,几乎都是糊的,仅有第一张能看清数据。薛媛挑了个合适时机,将其发给陈总,算是同意合作,送上开门礼。 对方很受用,没几天便通过美容院中转,以绩效奖励的形式往她银行卡打了比数额不小的钱款。 这钱被薛媛转还给安妮姐私账。 刚好填平欠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苦等近两年,在清算裴弋山这事儿上,薛媛终于有了突飞猛进,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闷闷的,像笼着乌云,即将下雨。 第44章 .新年快乐,小狗崽 在开始频繁梦到薛妍之后,薛媛意识到,那种惴惴是来自于心虚。 她每次做了问心有愧的事都这样。 奇怪的压抑感会推着她不自觉地想要去弥补些什么,以换得平静。可对于裴弋山,连她自己不明白那份愧疚究竟从何而来。 她不可能像弥补薛妍或陆辑一样去弥补罪魁祸首裴弋山,于是在压抑中,疯狂地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浴室,光滑的瓷壁,氤氲的水汽,薛妍坐在浴缸里,穿着自杀那天的长裙,那把用来割腕的小藏刀如吊坠似的挂在她脖子上。 “姐姐!” 薛媛一遍又一遍喊姐姐,哽咽着说起自己报仇的经历,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正义和正确,而薛妍始终只用悲伤的眼神看她,苍白的嘴唇反复吞吐三个字——对不起。 那不是薛媛想听的话。 因此,她每次都哭着醒来。看着空荡的天花板,心脏长出了一块巨大的黑洞。 又到年关,云川公寓的物业为每个业主都送上了新春礼包。 灯笼,春联,窗花,一把红梅。在收到它们那天,薛媛给花店妹妹发了笔五位数的年终奖,放了长假。妹妹感动地非要请她吃饭,并在饭桌上塞给她自己亲手编织的过冬三件套——帽子,围巾,手套。 大红色,缀着毛球和粗线小花。 因为新年薛媛该满二十四了,本命年,妹妹从去年底就偷偷开始为她准备。 “我在网上搜的教程,专门买的最好的羊毛线!很暖和的!媛媛姐你试试!” 妹妹水灵的眼睛一闪一闪。 薛媛从礼物盒里取出围巾,绕在手上,果然温暖。 听说红色象征平安如意。 当夜,薛媛便将妹妹送的手套压在枕头底下,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做个好梦。 然而再次梦到薛妍。 这次薛妍来到了云川公寓,二楼的露台上,她戴着枕头下那双红色手套,抱着盛放的红梅,天在下雪,冰碴落在她头上,又立马消融,薛媛看着她微张的嘴唇,下意识拼命强调起“别再对我说对不起”。 所以梦里的薛妍真的讲了另外两句话: “为什么呢”和“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比对不起还可怕。 薛媛去药店买了些安神的药物。 提着回家,在电梯上遇到了叶知逸,耀莱那边都要等到年前三天才放假,最近的叶知逸仍在早出晚归。 “生病了?” 刻意掩在身后的“爱心大药房”塑料袋没躲过叶知逸双眼。 “没有,”薛媛实话实说,“睡不太好而已。” “怎么突然睡不好?”惯有的刨根问底。 “想男人,没男人睡不着觉,行不行?”惯用的不要脸加瞎说八道。 叶知逸就不讲话了,脸转到一边,等薛媛打开2002大门,他从她身后擦过,才幽幽提了一句:“肝火旺的话,注意饮食清淡些,多喝水。” 薛媛不确定叶知逸是好意还是阴阳怪气。 思来想去,应该后者居多,所以她打开手机点了一份麻辣香锅外卖。 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想男人。 自照片传给陈总后,薛媛还没同裴弋山见过面。 对方忙碌,直言陪她得等到年后,她也乐得自在,回答贴心又爽快: “我理解,没关系,工作最重要,不过裴总也要注意身体噢。” 与之相比,难应付的反而是陆辑,今年他要回淮岛了,打来电话询问薛媛是否一起回去,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失落地叹息:“那我们得异地过年了……” 这倒确实是第一次他们没有共同迎接世界交替时庆祝的钟声,不管快乐或伤悲。 “真不回去?”他又问,“你不想见妈妈他们吗?” 说真的,薛媛并不想见。 大概是她冷血。离开淮岛这么久,竟没有任何思乡情结。 只是提都提了,便委托陆辑帮忙带些礼物回去。陆辑答应得利落,去过商场后,贴心地把购物清单发到对话框里供她过目,却不肯收下她的转账。 【我可不是跑腿。】 他说,随即发来好几个写着新年快乐的红包。 【我也不是债主。】 作为回馈,薛媛也拒绝收下。 两个人仿佛隔着网线在赌气,谁也不依谁。 就这么到了年三十。 为了防止陆辑和淮岛的家人突发奇想打来视频或电话,薛媛中午去过附近商超采买,回家后便关掉了手机。 某种意义上与世隔绝。 西洲五环之内都禁放烟火,云川公寓又邻着湿地公园,从早上便有了警员执勤。 不似去年的四十平米小屋,时不时传出两声鞭炮,孩童啼笑,整栋公寓周围异常安静。 到黄昏,从窗户远眺而去,道路两侧高杆路灯和行道树上仍是一片喜气,彩灯,绳结样样不缺,将渐变中蓝黑的天空过渡出鲜红的亮色,只是少了声音,显得割裂。 薛媛没有年夜饭概念,简单蒸了鱼虾,煨了汤,温在锅里,快把饭蒸好时礼貌性到2001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估计叶知逸回自己家过年了。 也好。 不到六点结束晚餐,八寸的红丝绒蛋糕只切掉一个小角,胃就已经撑得怕人。 地方台的联欢会还没开始,但还是打开电视,让屋子充满声音。 手机没开,爬上二楼,倚在小型落地沙发上百无聊赖玩着平板电脑,这样寂寞的日子,她已经过了近两年,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 悠悠翻阅起从安妮姐那里得到的舒悦社交平台号。 近来对方又是晒新年美甲,又是晒姐妹聚会,更新很是频繁。最新一条动态是下午三点发的:准备和家人去现场看春晚啦,感受浓浓年味! 从背景配图里,薛媛看到了裴弋山的手臂。 怪感慨的,倒不是感慨别人合家团圆的幸福,而是感慨自己现在竟然能单从身体某个部位就辨别出裴弋山身份。 关掉社交平台,鬼使神差又搜起有关新南岛的词条。 楼底电视的声音更替印证着时间流逝——小品、歌舞表演、魔术…… 到第四个小品时,薛媛准备下楼洗澡。 此刻尴尬的笑声里忽然间杂起突兀开锁声,似乎有人进到了2002,薛媛正疑惑地侧着耳,便见楼梯上缓缓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裴弋山。 太突然。薛媛一下子忘了言语,愣在原地。 “很不高兴看到我?” 裴弋山匀速走来,手指戳了戳她额头,把她点醒。 “不,不是。”她连忙辩驳,“很高兴,但,你不是应该在联欢晚会现场吗?” 言多必失,对方抓住漏眼,坐下时,沉声道:“噢,调查过?” 他的衣服上有股很淡的烟草味,心跳得比往常快几分,薛媛靠在他胸膛,坦然承认自己刷到了他未婚妻的社交平台账号。 “这么大的日子,裴总居然也会开小差,咦。” “你也知道是大日子,” 对方神情睥睨,随即对她手机关机的行为给予了强烈谴责。 难道是因为担心才特地赶来的吗? 薛媛有些愣,伸手去摸对方脸,凉凉的。 “怎么身上好冷?”她问。 裴弋山不理睬,反揪住她手掌:“听说你前些天因为没男人睡不着觉?” 该死的叶知逸怎么什么都汇报?等等,所以他是为这事儿来的吧? 薛媛脚趾抓紧,顿了半晌,却只能应下,微微凑近——“那裴总是来以身作药,给我治疗的吗?” 一只大手钳住了她的下巴。 自从他们第一次接吻,她展现出若即若离的姿态,后来每一次耳鬓厮磨,裴弋山都会在吻过来前控制住她,掌握主权。湿润的嘴唇倾贴而来,薛媛不甘被动,伸手勾住对方领带,营造出势均力敌的架势。 第50章 情欲一触即发,预备闭眼的刹那,还被薛媛抱在怀里的平板不懂事地弹出一条网站广告,震碎了暧昧气氛。 被声音吸引的两人同时低头看去,来自“今日要闻”的黑色小字跃然而现—— 您最近常搜的“新南岛”,为您推荐…… “你最近常搜‘新南岛’?” 裴弋山停下了动作。好在是垂着眸,没察觉薛媛做贼心虚的表情。 “为什么?” “感兴趣呗。” 薛媛大脑疯狂运转,能想到的杂乱借口揉在一起,她急速将其归类,考量,终于找到一条大概可以蒙混的理由。 “裴总不知道新南岛的海蓝湾每年跨年都会有大型烟花秀吗?” “那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啦。裴总你年龄也不大啊,怎么那么古板无聊。”薛媛用笑掩盖慌张,“不觉得西洲五环禁放烟花爆竹,少了很多年味吗?这样简直一点都不浪漫。” 胡言乱语,瞎说八道。 薛媛默默在心底扇自己嘴巴。 好在一个几乎救命的电话打进了裴弋山手机,分散了对方注意力。 那号码的备注是:舒。 裴弋山低头,眸色微动,淡淡说了句“幼稚”,便起身到一旁露台接电话。薛媛趁此机会把平板上所有浏览记录删除。 狠狠松了口气。 那电话果然是催他回去的。 挂掉后,裴弋山直言要离开。薛媛送他到一楼,在门口为对方整理胸前被她揪得凌乱的领带和衬衫,那感觉像极了偷情结束,礼貌送客。 “就算过年不和家人团聚,也别太敷衍自己,网上随便订套年夜饭到家,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金主扫视着餐桌上晚餐的残骸,一脸嫌弃。 “知道知道。” 薛媛半推半哄,将其拱到门外。 “裴总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对你做坏事了。” “有多坏?” “往你脖子上咬一口,够坏吗?” 对方的眼神停在她嘴唇许久,笑得无奈。 最后在热闹的晚会音乐声中微微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在她身上烙下纹印。 “新年快乐,小狗崽。” 关门前,他这么说。 第45章 .掌纹 比起“小月亮”这份爱称,“小狗崽”听起来简直是骂人。 门关上后十分钟,薛媛越想越不对劲。 坐回客厅,打开手机。 经过近十个小时的“与世隔绝”,微信爆炸似的消息让薛媛有些愕然。定睛看去,花店妹妹,陆辑,裴弋山……甚至还有叶知逸,很直接地在对话框里问了一句: 【人还健在吧?】 拜托,不回消息也不代表死了啊。 再点开同裴弋山的对话框,也不过是下午问她晚上吃什么,晚上问她怎么关机了。 薛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上门验证的。 对比他们,陆辑的表现就正常许多,即使她一声不吭,他也当不晓得似默默发了许多照片来——年夜饭,碰杯的父母和准公婆,她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因为疏于打理已经乱七八糟的花园。 还有几条语音,薛媛关掉电视,一条条点开。 意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语气有点儿急,数落她不懂事,为了挣点加班费,连家人都懒得陪,说到一半,让陆辑截停了,几秒钟鞭炮的背景音掠过后,再次讲话的妈妈变得温柔许多,叫她一个人过年吃点好的,注意身体,明年一定回去。 薛媛想了想,在对话框回复了几个装可爱的新年表情包。 单论敷衍父母这方面,她越来越像的薛妍了。 淮岛对踏入新世界的她们而言,如同人生道路上一块早已锈迹斑斑的站牌。从彼端到此端的列车是如此漫长,她们很少回望,也并不思乡。 她甚至拿不出对待花店妹妹的那种耐心—— 妹妹说家里初三要办杀猪宴,邀请她做座上宾。 理由是这一年来,薛媛对她很是照顾,不仅升职加薪,还督促原本不学无术的她认真报班读书,教育她不走弯路,像她人生的指明灯。 【请你一定要来哦!媛媛姐!我外婆说要好好谢谢你培养我成才!】 言辞恳切,后面跟了一串可怜巴巴的,求怜悯的小狗表情。 “培养成才”这四个字简直把薛媛拔高到了不得了的高度,薛媛愧不敢当,想以时间不够婉拒,妹妹倒好,直接顺坡下驴: 【那你看看哪天有时间?我家里单独请你吃一顿饭。】 算了,还不如初三去。 本该在云川安安静静度过的长假临添了小插曲。 薛媛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进行“员工关怀”,被迫成熟起来,提前买了好些营养品,干货礼盒,又准备了个给老人家的红包。起了大早,打车前往妹妹给到的地址——甘泉村社区综合文化中心。 城市的景观逐渐褪去,街道边出现纵横的田埂,路过热闹的集市,穿入乡间的小道。 到地方大概十点半,远远看见了前来迎接的,穿红戴绿,像棵圣诞树一样喜庆的妹妹。 “哎呀,都说了不要买东西的,媛媛姐你怎么那么客气!” 瞅见大包小包,妹妹眉毛拧成川字。 “请你是因为我家里要感谢你呀!” 但不得不接过东西,让薛媛走路轻松一些。 两人在布满红色鞭炮壳的乡道上绕行,青草地已然被冬风吹得焦黄,一排歪脖老树枝干光秃,肥胖的麻雀在上摇摇晃晃。几个笑闹的孩子从她们身边掠过,丢下一支摔炮,“啪”地,把毫无准备的薛媛吓了一跳。 “朱小军!你找打哇!” 妹妹认识其中一个矮个儿的,对其挥起拳头,待孩子们惊叫着跑走后,她尴尬地跟薛媛解释起她们这儿的小孩儿就是这么顽皮。 薛媛摇摇头表示无妨。 妹妹的家在一条小沟渠旁边,两层的自建楼房,进门的院子里摆着好几张圆桌,铺着红布,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在薛媛进门时,他们默契地投来目光,有大嗓门按耐不住,咧嘴道:“这就是小猪的大美女老板哇,欢迎欢迎啊!” 接着便是各种让薛媛无所适从的夸赞。 猪是凌晨三点杀的,菜还在做,妹妹将薛媛领进堂屋,倒了新泡的香茶,她那正看电视的外婆也匆匆站起来同薛媛握手,感谢她对妹妹的照顾。 “欢迎欢迎!听小猪说老板您姓薛?薛总您坐哇。” 外婆长得精神,和“外婆”这个称呼不怎么搭边。 穿着件枣色羽绒服和紧身弹力裤,头发染过,凤冠花似在头顶盘着,还绣了眉毛,一问,居然六十岁都不到。 “我们家几代都是早婚早育,莫见怪,莫见怪哦薛总。” 似乎察觉到薛媛震惊,外婆尴尬地搓起手,又不住地道谢。 “要谢谢你对我们小猪好,这娃儿早早辍学打工,我怕她不清醒,在外头遭人家骗,走她妈妈的老路,又拦不住她想出去的心。还好有你教她做人,盯着她走正道哇,她说你劝她报班读书哩,读书好,我代表她父母,向你道谢啊!” “哪里哪里,朱愿本来也是个机灵的好姑娘,有她看店,真是帮了我很多忙。” 被捧得这么高,薛媛也尴尬,从包里拿了红包递去,人家说什么也不收,只叫她今天务必吃好喝好,几番僵持,钱没送走,她反倒多挣了一袋院子里刚摘的新鲜橘子。 “自家种的,新鲜的很呐,薛总你拿回去,慢慢吃。” 在堂屋喝茶聊天,妹妹家里亲戚也热情,夸得薛媛找不着北。 其中有个据说早年常在村里给人算命,看相的表姨,在热烈的气氛里自告奋勇给薛媛看起手相。 “嗨呀,薛总,你这是充沛的富贵相哇。” 表姨惊呼。 “这一生都带财的,富贵命噢!” 看相肯定捡好听的说,薛媛没往心里去,微笑点头,任表姨继续深入: “不过生命线前段有些岔口,这种相,大概率青年时会有劫数,如果能平稳渡过的话,后续倒也无病无悠……” 欲言又止。看来也不全是好话。 “以前有过不顺吗?” 换了个比较文雅的问法,薛媛承认十六岁生过大病,表姨眉头一拧: “薛总今年多大?” “满二十四,”薛媛答。 一众人投来惊异目光,感叹她年纪轻轻事业有成,不愧是富贵命。只有表姨表情稍显复杂,煞有其事地问薛媛介不介意提供一下生辰。 身份证上的日期不对,实际生辰薛媛自个儿也闹不清,摆摆手推过去。 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表姨也很快起身出了门,只是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红绳,要给薛媛戴上。 “薛总,老话说宁可信其有,我看你这相,或许二十五岁左右还有一劫,尤其今年本命,要多小心,三十岁以前,都少往南边去……” 第51章 刻意压低声音,没让叽叽喳喳的旁人听去。 薛媛看着左腕那红丝,虽不迷信命理,倒也觉得是个好寓意: “谢谢呀。”她说。 十二点准时开饭,宴席丰盛,主人热情。 薛媛的碗里很快垒起小山,然而没吃两口,叶知逸的电话打过来,诘问:“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我在外面吃饭啊,” 薛媛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确认这是叶知逸打来的没错。 “你这个点来查我干什么?” “不是查你,裴总有吩咐,你给我个地址,我来接你。” 叶知逸口气匆忙的,好像裴弋山包金丝雀给未婚妻抓现行似的。 薛媛无奈地奉上了地理位置。 现在人是真的没时间了。 妹妹陪着薛媛退回村社区文化中心等候,见到骑着机车的叶知逸一个甩尾停在面前,摘下头盔,两只眼睛忍不住冒八卦小星星: “是叶先生呀!” 叶知逸朝她简单问好,向薛媛丢来头盔,打量她一身休闲穿着和手里那袋妹妹外婆非要塞给她的橘子,眼神诡异。 “上车吧,先送你回去换衣服。” 乡道坑洼,人潮密集,机车左摇右摆,薛媛不得不紧紧环住叶知逸的腰肢。 他身体绷得板直,略带抗拒,却又无法将她推开,只能小心翼翼地呼吸。她怀疑是离开前妹妹祝他们“新年快乐,比翼连枝,早日成为一家人”把他吓着了。 “不要在意小姑娘的妄言妄语,”薛媛在风声中艰难地解释。“身正不怕影子斜。” 叶知逸的气息变得更紧促。 也可能是他被风吹得太冷? 到云川的地下车场他就自然了,接过她递回的头盔,嫌弃道: “大过年跑到人家家里去吃家宴,怎么想的?” “人家请我的啊,说我教导员工有方,功德无量。” 薛媛在叶知逸面前倒理直气壮。 “自吹自擂。” 叶知逸不看她。 “我去换车,你赶紧上楼收拾两件薄衣服和必需品跟我走,记得拿好身份证。” “裴总的要求?” 怎么还要收衣服?真被抓包啦?带她转移阵地?薛媛有些懵。 “不然呢?我闲得没事,大过年来把你骗出去卖了?” “是出事了吗?” 实在忍不住刨根问底。 “裴总除夕晚上来找我,被他未婚妻发现了吗?” 毫无疑问,换来叶知逸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直到薛媛匆匆提着行李箱返回宾利车后排,被叶知逸带到西洲机场,莫名其妙办理起登机牌时,她终于反应过来叶知逸为什么会有那个眼神。 “新南岛?” 登机牌上的目的地让她眼前一亮。 “你是说裴总让你来接我,是要送我到新南岛去?” “是啊。” 叶知逸好像在她一路喋喋不休的拷问中被磨没了脾气,叹气的表情带着“感谢你终于开悟”的慈悲感。 “不是你跟他说你想去新南岛吗?” 在除夕那日确实提过,为了撒谎,薛媛完全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裴弋山会记住,专程抽时间安排了这场旅行? 天杀的,她那行李箱里全是毛衣。 第46章 .受之有愧 但衣服是可以再买的,薛媛后知后觉的愤怒不值一提。 飞机在下午五点整降落新南机场。 处于四季不分明的热带季风气候区,航站楼里,气温已经明显的潮热起来,来自高纬度地区的旅客们在落地前就已经脱掉了繁重的冬衣,熟练地将围巾或帽子塞进随身携带的背包。 连叶知逸也脱掉了机车夹克外套,里头是件短袖汗衫,露出筋肉分明的臂膀。 唯有薛媛穿得像个严肃的寡妇。 黑色紧身针织线衫,薄绒长裤,裤脚扎在还沾着甘泉村泥土的马丁靴里。 和旅游无关的打扮,但这是她行李箱里最薄的套装。 “你不热吗?” 叶知逸明知故问。 “我冷得很。” 薛媛咬牙切齿地往他背上摁了一掌,留下五指分明的汗印。 好在今时不同往日。 相比起离开那年要和妈妈分食盒饭和矿泉水,如今的薛媛已经可以不问价格,只求时效,仅用十分钟就买下就近商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裙子—— 海蓝色,一字肩,上面印满白色碎花,少女感满满。 严格来说不是薛媛喜欢的风格,同她的马丁靴也不算适配。 但时间紧要,从机场到酒店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叶知逸说把她送进房间,他就要回西洲,所以催命似地用凌厉的眼神盯着更衣镜前的她,直到她付钱,跟他上了计程车。 “你为什么不干脆留在这儿一起玩?呼……” 薛媛问,用手拢着头发,揪成丸子,汗湿的脖颈顿时一阵清凉,她爽快得眯了眼睛。 “反正都跟来了。” “老板不会自掏腰包供一个电灯泡陪着度假。” 一缕漏网的头发还贴在她后颈,叶知逸强迫症作祟,用指腹挑开。 “况且我还有事做。” 他靠近时手指上有股极淡的脂粉味,很丝滑,微微带甜,被薛媛敏锐捕捉: “你今天是不是在陪女朋友?” 女人是天生的侦探。 叶知逸瞧着那双笃定的眼睛,再次深刻认识到这句箴言。 来之前他的确和女人在一起,不过不是一个,是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沙丁鱼似挤在一起,磕着瓜子把他和某位年轻女人围在话题中心。 啊,通俗来说,这情况该叫:被一家子长辈押着相亲。 年近三十仍孑然一身,从没带过任何女朋友回家过年,介绍了女朋友也不愿见面。 一心沉醉于做饭,以及给老板开车跑腿。 叶家父母急得要死,今年直接托人把相亲对象拉到了家里,让儿子避无可避。 是某个亲戚闺蜜的女儿,在银行工作,履历清白,小叶知逸两岁。 “漂亮吗?” 听完来龙去脉的薛媛果然这么问。 “肤浅。”叶知逸闷哼一声,“看人也不是只看脸的。” “但男人是视觉系动物。”薛媛并不羞恼,大言不惭道,“如果过不了长相的第一关,他们很难有欲望去了解深层的灵魂,除了精……雄性激素爆发时。“ 她努力换了个文明的说法。 舌头打圈,喉咙微哽的样子让叶知逸想起不久前的相亲对象——那个清瘦白皙的女孩子,很安静,也有礼貌,但没什么主见,在家人的攒掇下伸手剥了橘子,小心翼翼喂到他嘴边。 “说得好像你很懂男人。”叶知逸回。 “还行吧,“薛媛重新拧了个丸子,阳光和树影透过玻璃打在她光洁的后颈上,留下梦幻的烙痕,“我毕竟是靠男人吃饭的,要研究嘛。而研究结论就是这么肤浅,男人大都会喜欢温柔,懂事,清纯美丽又天真无邪的,所谓‘天使一样’的女孩子,这些特质被统称为:初恋感。” 她讲话很直,且一针见血: “我猜相亲对象不怎么合你心意?” 对。 叶知逸确实没有吃那瓣橘子,不表露烦躁已经是最好的礼貌了。 被看不过眼的家长拉到一边,毕竟这种清纯温柔,工作和家庭背景一样挑不出毛病的文静女孩子很抢手,逾期不候,他们诘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脑海里出现一抹红色,噢,现在变成蓝色。 接到老板要他把金丝雀送到新南岛的电话,居然完全没有消极怠工的想法,反而有些舒畅。 叶知逸必须承认自己陷进了一场无望且无耻的等待里。 他真正想要的那位,工作是不能提的,家庭背景是一团乱麻的,性格更是难测的。 完全不符合世俗标准,反正,没人会觉得她是天使。 她眼睛里住满了欲望,气质却并不浑浊,反而张力十足,像是一颗萌发却还未成气候的种子,充满未知的诱惑,仿佛可以生长成任何样子。 现在那双眼睛就盯着他—— “毕竟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叶知逸受不住,把脸别开。 “她是天仙也撼动不了。” 自生日夜长谈过后他就滋生出一种条件反射的心虚,每当恶念翻涌,就必须搬出他老板的好来讲一讲,否则会愧疚致死。 立马跳转话题。 memory将在年后开展系列新品发布会,距上次上新已经时隔一年半,裴总对此尤为重视,始终保持跟进状态。除此之外,裴总同未婚妻的订婚宴也敲定今年在六月,女方想要拍摄一支有故事性的小短片在宴会上播放,最近总缠着他协商旅拍的地点。 故而这趟新南岛旅行来之不易。 小金丝雀理应珍惜。 第52章 他叶知逸也应该有自知之明。 “啊,” 闻言的薛媛用手指在玻璃窗上胡乱画写。 “裴总这么用心,我真是受之有愧。” 语气很俏皮,却不再带有他们第一次对峙时那种小兽般的恣意。 仿佛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位于海蓝湾西南的棠屿酒店三面环山,一面向海。 占地八万平,配有私人沙滩和海湾,是新南岛有名的度假胜地。 旅游旺季,门庭若市。 叶知逸提前联络好的私人管家笑盈盈在大堂等待,迅速核实完身份信息后,便安排接驳车将两人送往了预订的海景别墅房。 时间已近黄昏,天边光影绰绰。 分布在密林之中的建筑物私密性良好,像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穿过鹿角树和美洲龙舌兰点缀的入户门厅,进入苍翠的庭院内,莫兰迪色系的植物中和了阳光,使视线蒙上一层轻薄滤镜,客厅宽阔,家居却简约,以至于沙发背后的棕色钢琴尤为瞩目,薛媛第一眼便注意到它—— “咦?” 她放下行李,伸手去抚摸。 “酒店房间什么时候开始配备钢琴了?” 耀莱和棠屿有战略合作关系。 前年起,耀莱便开始为对方全国所有分店提供洗护用品及室内香薰。 这套海景别墅便是棠屿单独留给耀莱的福利。 不过除裴弋山以外的董事会成员在新南岛都购置有房产,其余员工又不够级别用到这里,久而久之,这儿倒成了裴弋山的私人定制。 钢琴也是他的个人收藏。 虽然他至今只因出差来住过两次。 “所以他现在人呢?” 薛媛四周扫视,空空如也。 “动动脑,裴总要是今天能到就不会让我送你来了。” 叶知逸垂着眼,告诉她老板预计明天傍晚抵达,并将房卡和管家的联络方式移交给她。 “我要回去了。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管家,他会帮你安排妥当。” 合格的跑腿员工绝不逾越工作界限。 但恶毒的金丝雀很怪癖。她在偌大的房间里迅速奔走一圈,确定有两间独立卧室后,居然再次盛情邀请叶知逸留下。 “反正裴总今晚不来不是吗?” 这话听着怪别扭。 叶知逸眉头一皱,不搭理,转身要走,却被对方堵住了去路。搞得他不得不跟她再次声明老板的习性——绝不和别人同床共枕。 “你觉得我留下该睡哪里?” 他冷冷问。本意是阴阳怪气薛媛:难不成你想让老板明天睡我睡过的床吗? 没想到薛媛蹬鼻子上脸,语速放缓,眼神天真地挑逗道: “你想睡哪里?” 简直是犯罪。 热血霎时翻涌,叶知逸不再顾及对方绣花枕头似的阻拦,强硬地撞出了门。吃痛的薛媛认输让步,可怜巴巴倚着门栏追问他离开前能不能陪她到市场去买两件换洗的衣服,再吃顿晚饭。 他仍旧拒绝,她就收回委屈表情,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他走到户外。 紫红色的天幕下流光飞舞。 他们一前一后,脚步声缓缓。 “你跟着我做什么?” 叶知逸忍不住了,回过头去。 薛媛停在他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灌木植物被黄昏染出墨色,蓝色衣裙的她也好像成为了油画一角,散发着奇异光晕。 “我自己出去吃饭啊,你总不能让我自己饿死在房间里吧?” 又变得理直气壮。 所以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吃了晚饭。 薛媛倔得像头牛,死活不愿意吃酒店餐食,要去市场自己觅食、采买,怕她真碰上麻烦或走丢的叶知逸只能全程作陪,还帮她选了两条裙子和一顶遮阳帽。 这种想走又走不掉的感觉大概就叫:被拿捏。 他拿她没办法。 带着咸湿味的海风掠过闹市,她搅动手里色泽丰富的清补凉,垂眸回溯计程车上的某个话题——“你说,等裴总六月份办完订婚宴,还会像现在这么重视我吗?” 声音很轻。 “那要看你本事。”叶知逸随口胡诌。 “你觉得我本事如何?” “我知道个屁。” “你这话就像在说我是个屁。” 薛媛脸上闪过一丝少有的颓然。 叶知逸不明白这些烂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好感慨,她又没被亏待。 “就是因为没被亏待才要‘居安思危’,你懂不懂?” 薛媛说,勺子扔进碗里,溅起椰汁。 “杞人忧天,吃错药了?” 叶知逸摇摇头。 “为什么突然这么不自信?” 第47章 .呼唤我的姓名 是啊,薛媛也不懂。 她怎么会在局势如此有利时,变得不自信呢? 胃里胀胀的,像是什么东西顶在那里,始终难以消化。 会不会是因为,一路走来,她所有的韧劲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来到西洲屡次碰壁后,想方设法将自己卖入培训班;被裴弋山强势掠夺后,撑着疼痛重布棋局;不服输的精神推着她前进,久而久之,把她滋养成了个受不住顺风局的大头莽夫。 被裴弋山重视,反而让她困窘。 不该是这样的。 猫眼石戒指戴进无名指那个晚上她也这么想。 而这次新南岛之行更甚。 薛媛希望有一个人能和自己讲话,讲乱七八糟的话,相亲,男人女人,碎花的裙子好看还是纯色,庭院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都是什么,总之别让她独处、安静,用繁琐的信息来遮掩她的胡思乱想。 显然叶知逸不配合。 吃过饭,被她烦得逃跑一样离开。 以至于回到酒店的薛媛只能无情地给私人管家打去微信视频。 摄像头掠过一丛丛灌木植物,她认真地询问对方它们的名字,习性以及养护注意事项。 白角麒麟,黄花虎刺梅,白衣和黑衣仙女之舞…… 私人管家估计被她烦得要疯了,越到后面语速越快。 打工不容易。 薛媛愧疚。挂掉电话,给对方转了一笔小费后,在空空的别墅里失眠到凌晨两点。 庭院的泳池里倒映着月亮,一个粉色独角兽的游泳圈在中央飘飘荡荡。 空气里有淡淡的椰子香味,好安静,她赤着脚绕着泳池打圈,风吹皱水月,不够,又跑到花园里撒野,释放精力,直到电量彻底耗竭,才随意扯了条织花小毯裹住自己,在沙发上睡着。 新南的气温很暖和,像是躺在春日阳光下昏昏懒眠。 等定在下午一点的闹钟滴答开始作响时,薛媛根本起不来床。伸手胡乱摸索,手机不在脑袋边,她又不想睁眼睛,索性扯过抱枕蒙住脑袋。一阵模模糊糊的脚步声传到耳畔,闹钟被骤然关停,警觉让她不得不睁眼,瞧见了正弓着身子将手机放回茶几上的裴弋山。 “裴!” 薛媛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裴总你什么时候来的!” 干涩的喉咙,讲话断节,像骂脏话。 “中午十二点左右,”裴弋山泰然自若,绕过沙发走向更远处的餐桌,那里摆着他饭后的咖啡,“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那么震惊?”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神出鬼没啊!顾不上回答,薛媛急匆匆跳下沙发,奔向洗漱间。揪起牙刷和洗脸巾,一遍擦脸一边刷出满嘴泡泡,上气不接下气地照镜子。 还好,镜子里展示的形象不算特别糟糕。 毕竟她睡觉含蓄,爱蜷着,且从不张嘴呼吸或磨牙,想来也不至于叫人看到什么坏模样……她稍稍松了口气,直到裴弋山跟进来,从镜子里打量她—— “你知道自己睡觉时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吗?” “什么?”薛媛心惊,“我怎么了?” “老爱把手机放在脑袋边。” 谢天谢地,即将奔涌而出的悔恨的眼泪被吞回去。 薛媛强颜欢笑把裴弋山请出门去,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 预留好的干净餐食放在餐桌左边,而裴弋山坐在右边,咖啡杯前有本手册,他一页页认真翻阅。走近了,薛媛看清是本植物图鉴。 “裴总好兴致,喝咖啡也要配本书。” “管家给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裴弋山将书合拢,递来。 “说昨天先来的那位姓薛的小姐对庭院植物特别感兴趣。” “……噢。” 薛媛尴尬,接过书,机械地翻动几页,放回桌面,开始往胃里填充食物,扭捏地转移话题问起裴弋山怎么会想要安排这次旅行,又怎么比预计更提前的出现了。 “可能是因为想见你吧。” 裴弋山说,轻描淡写。 “工作太忙,很久没有单独跟你相处过了。” 就是因为这样,一想到要见她,就心潮澎湃。 第53章 这趟从时间海绵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旅程只有短暂的三天两夜,裴弋山不自觉想要多匀给薛媛一些时间,所以推掉了下午的工作行程。 比起听司空见惯的会议信息,他更想听关于她的消息。 拿到那本植物图鉴以后,这样的冲动更强烈。 刷卡开门,穿越门厅,进入庭院,人行的碎石小径上布着好几个小黑脚印,再往里走,便看到罪魁祸首正蜷在沙发上酣眠,被她不规则踢在地面的凉拖鞋底部还有点泥渍,可以想象她昨晚在花园撒野。 添麻烦的家伙。 裴弋山不自觉地想笑。帮她把离得很近的手机捡到茶几,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想起要呼叫午餐,以及户外清洁。 “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裴总。” 薛媛的手撑在腮边,充满缱绻。 “我也是因为想你,昨天才会失眠。” “想我哪?”裴弋山问。 气氛正升温,却骤然发现她腕上系着条略显粗糙的红绳,很稀奇。 “怎么开始带红绳了?” “噢,本命年嘛,都说红色保平安,随便带着玩的。” 意识到自己从妹妹家离开后忘记取掉这并不精巧的首饰,薛媛连忙伸手去解。 “配这身衣服不好看吧?我去换一条别的手链。” “戴着吧,”被裴弋山拦住,手指轻轻划过她腕,替她将绳结再次系紧,“适不适配另说,寓意总是好的。都忘了你本命年,等回去,到千年寺再求个佛牌给你。” 那抹突兀的颜色就这么被留下来。 吃过饭后,薛媛照着镜子,把昨天买来的衣服一件件摊开,试穿,左右搭配,却惊觉每一件都无法弱化腕上的红,是心理作用吗?本来昨天她也不是那么在意,可被裴弋山提过一嘴,就老觉得粗糙的小玩意儿很没气质。 “哎。” 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别换了,趁着时间早,出门吧。” 斜倚在门框的裴弋山上前,将遮阳帽扣在她头顶。 “去商场试衣服,总比你在房间里能试的款式多。” 酒店地理位置优渥,周边配套齐全。 近的话,周边步行十五分钟有特色市场,稍远一点,也有车程不过三十分钟的大型商超。但任何地方的商超都大同小异,要买衣服,薛媛还是更属意昨天在叶知逸催促下只逛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市场。 拉着裴弋山去了。 两人在阳光下穿行,路过海岸和密集的人群,怕走散,裴弋山伸来手要薛媛牵,薛媛却有些踌躇:“裴总,光天化日下,你跟我牵手会不会不太好?要是被认出来……” 毕竟此前他们从没有过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 “这里不是西洲,我也没你想象得那么有名气。” 裴弋山往前握住她犹豫的手。 “比起这些,你不如先改改称呼才好。” 出门在外,还一口一个裴总,比牵手的动作惹人注目多了。 薛媛也意识到问题,支支吾吾:“那我叫你什么好呢?裴……哥?” “……你自己听听好听吗?” 被否决了,对方将她拉到身前,凑近道: “叫我的名字就好。” “要不叫山哥?”薛媛不怎么适应,顾左右而言他,“雨哥也行?反正你比我年龄大嘛……” “就叫名字。” “不好吧?” 感觉不太尊重甲方?就像没办法对安妮姐直呼其名,薛媛下意识认为他们并不亲近。 “还要我讲第三次吗?”裴弋山忽然向下弯了身子,与她视线齐平,空闲的手刮过她鼻尖,“记住,我们不是上下级关系。从现在开始,我也不会再叫你薛小姐了,我会直接叫你的名字。” 那语气比起命令,更多是无奈。 他的眼睛里有了平时从未见过的温柔。 薛媛心中发紧。 白天的市场相较夜晚烟火气稍淡。 临街的商铺大都挂着泳衣和样式花哨的泳圈,多是带孩子的父母在挑挑拣拣,顺便砍价,路过一间小店,有个没买到想要水枪的小男孩正在门口打滚,哭天抢地。 “我要这个!我就要!” 裴弋山皱起眉头,薛媛下意识去捂他耳朵,因为身高不够,只得踮着脚,用足尖走路,直到他们走出魔音范围,她才松开。 “你干什么?” 裴弋山困惑不已。 “啊你不觉得那个小孩很吵吗?”薛媛大喘气,“我帮你过滤一下。” 裴弋山被逗笑,看着她有些心虚的表情,很快又明白了什么,揽住她的肩膀宽慰道:“小姑娘,我没那么矫情,你别太紧绷,正常些。在这里,你只需要明白,我们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而已。” 普通的情侣? 真的可以吗?薛媛仍然有些焦灼,直到对方在街边小店随便买了两杯冰饮,把冒着白气的杯壁抵在她温热的额头上,给她凉出一声惊叫: “嘶……裴,裴弋山你干什么!这样很容易把粉底糊掉的!” 再看,那湿漉漉的杯壁上果然有了道薄薄白印,气得不行。 “你看!都怪你!烦死了!” 薛媛第一次这么放肆,指着罪证,咬牙切齿。 “嗯,对了。”裴弋山满意地点头,“保持你现在的状态。” 他们早该换种相处模式。 第48章 .彩虹,烟火,潮湿的心 那种对老板直呼大名的感觉蛮爽快的。 薛媛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一回生二回熟,愈发顺畅,愈发放肆。 在商店试衣服,面对坐在等候椅上的那位,她像是刚学会化人形的狐狸,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提起裙边,招来惹去,反复问:“漂亮吗?” 如果裴弋山只说“漂亮”两个字,她又佯怒: “你好敷衍,没有别的台词吗?” 直到对方能够自觉地在她从试衣间出来后给出第一点评:颜色太亮不好看,领口太大会走光,那件可以但要小码…… 他认真地看她,像看一场个人时装秀。 被她缠得话比平时要多一倍不止。 连在一旁的老板娘也忍不住八卦: “美女你好命噢,男朋友这么心细帮女朋友挑衣服的,少见噢。” 难得命好一次,能磋磨到高高在上的裴总。 逾期不候,当然得应享尽享。 于是薛媛带着这个“心细”的男人几乎逛完一整条街,回去的路上还撒娇推着对方买了“酒店里明明都有”的西瓜和冰淇淋。 最后,对方提着大小包的衣服和西瓜,而她仅仅攥着一支草莓冰淇淋,小口舔着,舌尖不时发出黏糊糊的水声。 “吃得好吵。”裴弋山说。 “你是见不惯我吃独食吗?” 薛媛能从语气感觉出他并不生气,故意把冰淇淋递给他。 “那分你一口。” “拿走。” 裴弋山表情开合很小,瞥一眼,立马移开视线,就代表嫌弃。 强扭的瓜可甜,薛媛有了那种和践踏叶知逸时差不多的冲动,但语气要软些,举着冰淇淋不离开,装可怜道:“就吃一口嘛,一小口,好吃才会给你吃嘛。” 等裴弋山妥协,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敷衍过去后,化掉的冰淇淋已经从蛋筒交接处爬到了薛媛的食指和虎口边缘。 “托您的福,手都弄脏了。” 丢掉蛋筒,冰淇淋渍像粉色的月牙,刻在皮肤。薛媛要找地方洗手,裴弋山作怪,拉着她不准离开。 “回去洗。” “到住的地方还要走十来分钟!” 不可理喻,这个洁癖的男人怎么能容忍她那么邋遢。 “到时候都被风干了!很恶心哎!” “那就走快些。” 他继续拽着她,加快脚步,塑料袋发出沙沙声响,她拧不过他。 “自作自受。” 嘲弄的笑,略带狡黠。 果然是报复。 近海的风是潮湿的,阳光却灼灼,二者相交,万物中和,一切恰到好处。 甜腻的感觉。 就像他们始终十指紧扣,即使汗湿也没有分开的那双手。 到了住处,裴弋山终于松开气喘吁吁的薛媛。 “这就累了?” “废话,我们的腿长不一样,你走一步,我要走两步,当然累了。” 薛媛愤然,顾不得进房间,扑向庭院中段,取下墙上的壁挂水管。 这是她昨天半夜倒腾花园的额外发现,既能浇花又能洗手,好取用,便收纳,按下喷头开关,细密的水雾膨出。裴弋山提醒过她太阳下不要浇花后,将大包小包提进房间,五分钟后再出来,手里拿着冰镇的矿泉水,见她仍然鬼鬼祟祟蹲在刚才洗手的地方,也不上前了,远远地问: “又在预谋什么?” “没哇,你过来。” 薛媛把喷枪藏在背后,站起身,抿嘴笑。 第54章 “送你一个礼物。” 她看着可不像是送礼物,而是蔫坏,裴弋山纹丝不动,静静看她表演。 “什么礼物?” “你过来就知道。” “我不。” “哎,”薛媛叹气,“你一定是多虑了,说是礼物,就是礼物,我才没有要整蛊你。” “那么快就亮底牌?” 裴弋山拧开手里的瓶盖,仰头喝水,对她的小把戏稔熟于心。 “好吧,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你就站那里。“ 薛媛让步,图穷匕见,将握着喷枪的手移到前方。 裴弋山目测她火力全开也奈何不了自己,举着水瓶对她做“请”的手势。 下一秒,她抬起胳膊,按下开关,水雾如瀑布,在半空涌出,比他预计的距离更短,而她脸上还带着不自知的,骄傲的微笑—— “锵锵锵!” “所以呢?”他问,盯着她的脸。 “你看不到啊?”她变得有些困惑,胳膊抬得更高,“这样呢?有了吗?” 有了什么? 裴弋山终于转换注意力,朝水雾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七色的彩虹,被她捕捉进水雾之中,像凭空出现的梦幻岛屿。 拍下来了吗? 一句穿越时空的询问从记忆的长河中涌出,填满他的脑海。手里矿泉水瓶应声而落,砸在地上,溅出一条潮湿的萦带。 裴弋山的反应让薛媛有些摸不着头脑。 距离有些远,她不确定他是高兴,还是嫌弃,可从他没拿稳的矿泉水瓶她品出一点端倪,他情绪很激动。 因为他很少有拿不稳东西的时候。 这捕捉彩虹的游戏,她在淮岛的家里偶然发现后,就当作秘密来玩,至今只给薛妍一人展示过。薛妍总是宠她,她做什么,对方都说好,以至于她确实没想过,裴弋山看到后,会有除了“笑”或“假装嫌弃”之外的第三表情。 “裴弋山?” 在喊出他名字时她略带犹豫。 始料未及,下一秒,裴弋山像被点醒一样径直朝她而来,结结实实将她抱在了怀里。彩虹被破坏,她手里的喷枪甚至将水雾洒在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上。 “你怎么……” 薛媛仰头想看清他的表情,话却被他的吻截停。 那个吻很轻,很慢,甚至可以用小心来形容。 只在嘴唇停留,冰冰凉凉,带着水汽,他的手捧着她的肩膀,温柔得像梦。 庭院里很安静,薛媛的耳蜗深处传来血管跳动的声音。 碰咚……碰咚…… 裴弋山放开她时,她竟然有些意犹未尽。 “薛媛。” 他唤,拉出一段距离,她得以看清他颤动的瞳仁,那是她不曾见过的缱绻。 “彩虹很好看。” “好看到感动吗?” 她问,手指轻轻擦过他被口红晕染的唇角。 “对。” 他用额头碰了碰她。 没及时关停的水枪弄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小腿。 在晚餐之前,他们不得不重新洗澡更衣。 等出门前往海滩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坠。 薛媛换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挂脖式,不算太长,到小腿肚。用山茶样式的抓夹将头发挽起,慵懒随意,露出光滑的背脊。 像紫红色天幕下盛开的花。 裴弋山搂着她的腰,说有联系摄影师,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会帮她拍出好看照片。 他是很懂女孩子想要什么。 预订的餐位在沙滩近海的地方,能清晰听见潮声和风掠过头顶椰树时特有的沙沙声。到得不算太晚,菜刚刚上好,摄影师已经等在那里,请薛媛坐下拍照。座位上那束准备好的红白玫瑰很衬她此刻的打扮,桌面中央,烛光跳跃。 “去吧,等你拍完再吃饭。” 裴弋山示意她朝前,薛媛没想到不爱麻烦的他会这样纵容,懵懵地贴着玫瑰坐下。 “捧起来看看?” 耳边又传来一声指引,她低头,便看见了花束里潜藏的首饰盒。 一枚黑边的燕尾蝶胸针,翅膀上的珍珠像散落的繁星。 摄影师手中的快门抓拍到她下意识用食指抵住嘴唇的动作。 “非常漂亮噢。” 相机递来,美得震撼。 海天正在经历昼夜交替的渐变,绸缎似光滑的天幕从藏蓝过渡到粉蓝,在靠近海平面和远方山麓的地方晕出一片暧昧的绯红,烧红了粼粼的波浪。怀抱玫瑰的她坐在照片左下角,红色衣裙已经与景色融合,显著,却不突兀,像幅温柔的油画。 薛媛不自主想起那个她并不了解的莫奈。 照片拍完,摄影师撤到一边的沙滩椅上,并未离去。 两人开始进餐,薛媛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像是品尝着云朵,高脚杯相碰的瞬间很不真实。服务生上甜品时,裴弋山给了小费,耳语几句,对方离开不久后,薛媛注意到不远处的摄影师又在蠢蠢欲动—— 起身,拍掉衣服褶皱,再次举起相机…… 一声突如其来的,烟花绽放的响动打断了她的注意力。 回过头去,一簇簇瑰丽的色彩点亮了天空,融入蓝黑的背景,散成渺渺星河。 有小孩子们开始尖叫——“咦,放烟花啦!’ 怎么会有烟花? 盯着那片天幕,薛媛惊讶地吸气:“今天不是什么节日吧,怎么突然有……” “大概是因为你想看吧。” 面前的裴弋山似笑非笑的表情证明了一切,光影将他的侧脸刻得深邃。 “好看吗?” 那感觉真是奇怪。 薛媛下意识攥住了桌布,鼻酸袭来,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因为烟花的原因,沙滩渐渐变得拥挤。 看客们纷纷掏出手机,有父母抱起孩子,也有情侣高举自拍支架,而他们的座位却像无形的岛屿,人潮被栅栏景观和服务生细心拦截。 见她眼中微明,裴弋山用如出一辙的方式逗她。 “好看到感动吗?” 站起身,揽过她肩膀,在前来的摄影师指挥中,他们留下彼此第一张合照。 宝丽来相机吐出成像的卡片,她笑得没有想象快乐,反而呆呆的。 可能是因为快哭了。 原来人在感动的时候是会哭的。 新南岛的跨年烟花秀声名远扬。 在淮岛的时候,薛媛就跟父母提过,想去现场,可父母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去凑热闹。陆辑倒提过一起前行,可来回交通和住宿花费不算低,薛媛拿不出,也不愿让没有经济来源的陆辑全额承担,事情便无限制延期下去。 可是今天,这个晚上,她坐在最好的位置,亲眼看到了这场迟到很久的海上烟花。 与时间,庆典,统统无关,只是因为她想看。 沉默中,薛媛主动勾住身边那人的手指。紧紧的,像攥着一条延续梦境的纽带,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她清醒着,给了对方没有任何性暗示的肢体触碰。 “裴弋山。” 她唤。声音很轻,很远。 “嗯。”他答,“怎么?” 那句哽在喉头的“谢谢”和“对不起”一样罪恶。 她始终说不出。 第49章 .月光与双人钢琴曲 整场烟花持续大概三十分钟。 足够薛媛调整情绪。 等人群喧哗盖过火花迸发,天空恢复宁静,她已经可以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了。 时间还早,两人绕着海岸步行,唯一合照的宝丽来相片被裴弋山拿走,薛媛挽着他胳膊,抱着玫瑰,嘟嘟囔囔: “我也想要,为什么不留给我?” “给你的还不够多?” 裴弋山反问,夜风卷来咸咸的气息。 她低头看被自己攥在手心的蝴蝶,故意道:“不够。” “看你小小年纪,原来胃口这么大。” 他贴近她耳朵,手捧住她光裸的背。 那气息有点痒,她蜷缩躲避,又被他禁锢,使坏咬了耳垂。 没忍住,轻轻“啊”了一声,心跳得剧烈。 他们最终没在沙滩待太久。 毕竟旺季,这里游客还是太过拥挤吵闹,行走中薛媛不小心踩扁一个丑陋的沙堡,严格来说不是沙堡,只是个垒成不规则半圆的沙堆,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直到走出小半距离,听到身后小孩嚎哭: “啊,是谁破坏了派大星的家!” “是你。” 裴弋山说,回头看那边崩溃的小毛头。 “嘘!” 薛媛连忙拉着他远离是非之地。 “快走!” 等走到别墅区的密林,薛媛忽然反应过来:“你知道派大星?” 那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奇,裴弋山受不起:“你忘了某个晚上,你打开电视给我看过‘海绵宝宝历险记’?” “噢。” 薛媛恍悟,收回表情,继续前行,等进到庭院才意识到对方在瞎讲。 第55章 “不对,你看的那几分钟片段就没有出现过派大星的家!” “记性不错。” 裴弋山夸她,在连廊换了拖鞋,坐到沙发。 “所以你也看‘海绵宝宝’对吧?” 薛媛将鲜花和胸针放在柜子上,麻利地追过去,凑到他身边,就像一条嗅到线索的小警犬,认真地盯住他眼睛。 “看过。”裴弋山承认。 “你居然会看动画片!” 薛媛的眉眼像花瓣般舒展开,哑然失笑。 “安静。” 裴弋山扭过头,用力将薛媛摁在自己腿上,用抱枕镇压住她咯咯的笑声。五秒钟后她投降了,从缝隙中露出一双亮汪汪的眼睛,嘴里发电报似叽里咕噜,他推掉抱枕,才听见她说:我还以为你是只会看财经新闻的人。 严格说,他大部分时间确实都看新闻,除了财经还有政治和国际局势板块。 生意人关注国情、宏观经济、行业动态和对手动态,无可非议。 “看样子我果然不够了解你。” 薛媛撑着胳膊爬起来,换了个倚在他肩头的姿势。 “你想要多了解?”裴弋山问。 “至少要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看什么书,业余爱好是什么,又谈过几个前女友吧?” 薛媛心里盘起小九九,正绕着手指装傻,耳畔传来一记雷击: “这些叶知逸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原来叶知逸早就卖了她。 薛媛不敢笑了,表情严肃,嘴上死撑:“嗯,他说是他说,不一样嘛。” “既然这样你以后别问他了。” 裴弋山起身,说闷热,要去房间冲澡,换件浴袍,薛媛以为他不高兴了,默默将下巴放在沙发背,用目光追随他离去的身影,可怜巴巴。 这人真难伺候,本来气氛还挺好的……偷偷叹气,又听裴弋山补上一句: “有想知道的,以后都直接问我吧。” 管家在快九点的时候送来了冰桶,低度数樱桃起泡酒和一点点佐酒小食。 洗过澡的裴弋山把东西移到露台,让薛媛坐下聊聊天。 泳池里的月亮比昨夜更充盈,风轻轻,樱桃酒微甜。他主动说起一些往事,但不算太久远,比如怎么创办第一间工作室,过程中吃过的苦头,碰过的壁,算是向她敞开心扉,尽管只敞开不那么重要的一点。 “你呢?” 裴弋山问,显然也并不满足于高球场茶歇厅那些官方的介绍。 “我记得陈光何做东那天,你喝醉,我送你回去,你说你有一座花园。” 对,后来他还很执着地想要看到她的花园,而她满心以为那是个性暗示,差点闹出乌龙。薛媛思量后抖露了一些关于自己的消息,不过真假参半,披着层“奶奶”的外壳,故事里她是个幼年时由奶奶带大的小孩,在海岛有座花园,有田地,做香料贸易。 “你不是在北洲上学吗?”裴弋山对她伪造的身世倒记忆清晰。 “其实我是新南人。”薛媛笑,“学龄前都在新南随奶奶生活,后来奶奶去世,新南的地就荒废了,家也随父母搬迁到了北洲那边。” 淮岛所属的南海诸岛统统划给新南管辖,说她是新南人不奇怪,反正身份证也这么写。 裴弋山也第一次听到这话,突发奇想,问她明天要不要回祖宅看看。 “也许你的花园还在开花?” “我想应该不会了,”当然不能回去,薛媛连连摇头,“建筑物已经拆掉了。” 撒谎果然有风险,不得不赶紧转移话题,聊起客厅里的钢琴—— “啊,对了,你是不是很会弹钢琴?” 成年以后,裴弋山已经没怎么碰过钢琴了。 他会弹琴,纯粹是拜祝思月所赐。小学时祝思月被祝国行押着学琴,没天赋,练不好,一看到老师就耷拉脸,想逃,被抓回来后,可怜兮兮求他跟她一起学,好有个难兄难弟。结果最后,连裴弋山都考过了七级,祝思月却卡在六级,再考不上去。 祝国行看女儿实在没有弹琴天赋,也就放弃了培养。 她不弹了,本就是陪太子读书的裴弋山也自动放弃。 至于房间里的那台钢琴,是裴弋山前年圣诞节到新南参加友商品牌发布会,落脚棠屿,晚上餐厅喝酒,遇上钢琴表演,临时决意买下的。因为那天演奏者弹了一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音乐大师坂本龙一的经典曲目,十六岁的祝思月曾在看过那部同名电影后,发誓要学会这首曲子,结果练习两个月,仍旧弹得一塌糊涂。 和她不同,那天演奏者弹得很好。 好得让裴弋山很想很想祝思月。 当然,这些话,裴弋山只能将祝思月摘干净,再说与薛媛听。 “所以你还没有亲自弹过它咯?” 闻言,薛媛来了兴趣,放下高脚杯,跑进客厅里。 “我好像没有听过你说的那首圣诞快乐,什么先生?” “劳伦斯先生。”裴弋山帮她补充。 “对对,总之,机会难得,今晚要不要弹一下?” 拉着他,要他坐到配套的实木琴凳上,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甚至主动掀开了键盘盖。 “没有琴谱,” 裴弋山想拒绝,但薛媛不给机会,马不停蹄用互联网找了份新鲜的,手机横屏,立在他面前——“现在有了。” 他弹琴时手指很灵活,像蝴蝶飞过琴键,轻快,优美。 一点也听不出来业余。 薛媛关掉了客厅里累赘的灯,任渗透落地格纹窗的月光为他镀上银灰的滤镜,而她作为唯一听众,虔诚地站在黑暗中欣赏。 第一段高潮结束,琴声戛然而止,裴弋山忽然招招手,让站在一旁的她也坐过来。 琴凳虽是双人的,可她一窍不通,坐过去反而添乱,摇头拒绝。 “没关系,”裴弋山再次朝她伸手,“我教你。” 所以薛媛最后坐在了裴弋山怀里。 手指绕着他的手指,在他的带领下,缓慢地弹出了笨拙的音节。 裴弋山的下巴贴着她的后脖颈,呼吸轻轻洒在她的耳边,热气钻进她耳朵里。起先,他还在温柔地鼓励她,后来愈发一心二用,明明手还带着她,嘴唇却开始往下,从耳朵,吻到脖子,再吻到肩膀。 她颤抖得厉害,琴音愈发变形。 “你分心了。” 裴弋山恶人先告状。 教学被迫暂停。 从她手里抽回的手,一只很轻,捧住她下巴,灵活的手指探进她嘴里,撬开牙齿,和着粘稠的水声搅动;一只微重,压住她锁骨下的柔软之地,轻拢慢捻。那本就胡作非为的嘴唇也没闲着,沿着她肩膀,继续往下。 露背的装束,果然便宜了他。 “不……要……” 气息很浅,呼吸费力,薛媛感觉自己像一尾搁浅的鱼,被裴弋山塞住的唇舌吞吞吐吐,黏黏糊糊,连拒绝都成了嘤咛。 “真的不要吗?” 他问,手指从她嘴里取出,又探进自己的睡袍侧袋里。 塑料撕扯的声音,但一只手不够利落,还需她帮忙,于是他指挥着她,帮忙撕开铝箔包装的锯齿口,取出了里头滑腻的东西,套进他伸来的右手那并拢的无名指和中指上。 “要做什么?” 薛媛喘着气,不明所以,想回头看他表情,正遂了他心意,被他搂住,身体翻转,双腿分开,跨坐在他大腿。 “爱。” 他吻住她嘴唇,撩开她的裙子。 那应该算是侵略,可薛媛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没有拒绝。 如果她是鱼,他的手指和吻就是水,缓解了她的困局。她闭着眼睛,搂住他的脖颈,双脚踩在琴凳表面柔软的皮层上,打开的姿势,默许着他手指的试探。 “今天好乖。” 他夸奖她,吮咬她唇舌,顺畅地撩动那片汹涌的湿地并接纳她的颤抖。 “受得住的,对吗?” “也不算什么。”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凌乱,唯有嘴硬,不想认输。 “别瞧不起人。” “记住你说的。” 裴弋山笑了,加重动作。 “千万别求饶。” 突如其来的猛烈如暴风过境,薛媛咬着牙关,却抑不住剧烈的喘息。 好像抱不住他了,她在颤抖中松了手,向后折去,肘关节压在琴键上,敲出毫无章法的音调。 月色清辉,琴音靡靡。 鲜红的衣裙摇曳,犹如掌心盛放的花。 第50章 .在劫难逃 微焰悦动在火柴尖端,独有的,燃烧的焦味,但并不招人讨厌。 床头的香薰蜡烛被点亮,贡献出朦胧而持久的光明,和透过乳白镂花纱帘的月色一并将黑夜撕开缝隙,足够房间里的人看清彼此表情。 “来。” 裴弋山终于把薛媛放到床上。 第56章 皱巴巴的裙子,凌乱的发,她喘息,眼色仍然迷离,他帮她取掉后脑的山茶花抓夹,瀑布般浓密的长发倾泻而下。 “要喝水吗?” 问,手伸向盛着浅粉色气泡的高脚杯,没等她回答,先递到嘴边。 冰凉的杯壁凝着水雾,挂壁的水珠伴随动作,滴到她胸口,一点凉意,但不够解渴,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她很烫,脸色绯红,气息焦灼,张开嘴唇,将樱桃味的甜酒渡进身体。 补充水分。 毕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慢点,” 他说,边喂边扶住她腰背,手慢慢上滑,摸到颈后支撑连衣裙的系带。 缓缓地解。 他单手也可以做很多事,不骄不躁。 从琴凳上下来,要进房间,却不愿同她分开,于是将瘫软的她扛在肩头,一手拖着她臀底,在房间和露台游移,拿酒,拿杯子,拿蜡烛,点火柴…… 薛媛没帮上半点忙,莫名惭愧,中途吵着要下来,温吞地挣扎,屁股挨了一掌—— “别闹。” 不服气。 搞得好像她很无能一样。 最后一口酒饮进胃里,精神好些,在系带被解开前,自觉将手伸进衣服,撕掉胸贴。 “啪”,甩在地板上。 “刚才是意外。” 她说,努力掩盖在琴凳上呜咽,几乎流下眼泪的事实。 在这事儿上她变得有点执拗,不要被动,不要单方面承受,即使没法稳占主导权,也要同他势均力敌。 第一次哭湿领带的经历太丢脸了。 需要靠今夜,一雪前耻。 “噢。” 裴弋山笑了,对她的倔强表示欣赏。 “意思是接下来我也不用太克制,对吗?” “当然。” 挺直了背,在裙子像蛇蜕般被剥脱,垂在腰上的顷刻,扑过去,堪堪咬在他肩膀。 留下浅红色的牙印。 还他的。他会咬人,她也会。 “哈,” 呼吸的浊气落在薛媛耳畔,裴弋山轻轻一颤,兴奋的声音。继而握住了她腰肢,桑蚕丝布料被轻而易举撕裂,她吓了一跳,想制止,却被禁锢着,动弹不得。 那双作恶的手,撕掉裙子,还不停歇,连更深的棉质品也难逃此劫。 “裴弋山!” 她急了,这招太荒淫,裙子又不是一次性用品。 “明天再买,” 裴弋山充耳不闻,褪掉睡袍,重重压上来,以吻封缄。 床头,琥珀麝香的味道开始挥发,甜,温暖又浓烈。 裴弋山撞进来,一下到顶。 将她所有的感官集于一处,比起手指,更充实,更野蛮。 那种想哭的感觉又来了,但不是为痛,而是羞怯,严格来说这一刻,和之前太不同。像久旱逢甘雨的土地,她需要。本能伸手勾住他,好让距离更近。 视线开始模糊。 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她似乎明白了薛妍的沦陷。 那是爱欲与性欲的双重围剿。 今夜是二十四岁的劫。 被圈在裴弋山结实的臂弯里,薛媛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三月小岛的花园中,裴弋山的呼吸是潮湿的季风,吻是养料,所及之处,万物生长。 一举一动都在推着她盛放。 小腹里汇聚着一股力量,像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杰克与魔豆》,交接的地方,巨硕的藤蔓不断生长,直至将她带入云霄,天空城堡。 “嘶——” 咬牙,世界变了颜色,她为那种极致的臣服颤抖不已。 “这就到了?” 嘴硬,身体软,裴弋山低头凑近,戏谑揶揄,薛媛不作声,只是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软得像水。他见她双眼含着雾气,不知所云,于是托着她腰臀将她抱起,圈坐在他腿心,用力要她清醒。 “让我看看你多有能耐。”他说。 被抛高的感觉一重接一重。 不规则地撞击让薛媛像翅膀折断的小鸟般在风中失重,不得不攀附裴弋山的脖子,以找到平稳的落点。 贴近的动作顺遂了裴弋山的心意,他像玻璃橱窗外期待已久的稚童,吮吸起蛋糕奶油塔尖上红透的草莓。 控制不住颤栗,双臂愈发圈紧。 他动作不停,直到被彻底驯服的她无措的双手开始抚摸他的后脑,不再妄想角力,而是接纳,鼓励。他终于抬眼看她,自下而上,眼波潋滟。 月色为他棱角分明的脸镀上银灰的滤镜,润泽的嘴唇像是请求她的亲吻,她配合地啄食,成为落入圈套的鸟兽,彻底进入他的节奏。 一室旖旎。 被击溃,反反复复。 不知餍足的捕猎者仍游刃有余地在她身上开拓,索取。用行动证明,这件事上,她嫩得很。 直到她无意间触到他后脑的一块疤痕。 被掩盖在头发里的粗糙印记,厚重的手感,像是盘虬的树纹。 “受过伤?” 问,指腹摩挲。 这动作似乎打开了裴弋山身体的开关。 他忽然失控,喘息声变得粗重、急促,撞击也愈发猛烈,再无章法。 罕见的,释放时,他没有咬她。 醒来已经是中午,不,下午。 阳光正好,穿越窗帘镂空的花纹,在地板投下奇异的形状。 风轻轻晃,房间里空空荡荡,撕掉的衣服,胸贴,熄灭的蜡烛,都已经收拾干净,裴弋山也不在这里。 薛媛花了两分钟时间回溯昨夜的收尾。 洁癖的那位梅开二度,把她扛在肩上带去洗了澡,再带回房间,让她抓着他手指睡着。 等她彻底安静之后应该就走了,去别的房间。 贯彻“一人一床”原则。 但实话实说,洗过澡,并在大床上睡到自然醒来,人确实清爽许多。 这次身上没有太多痕迹,除了腰窝被裴弋山摁得稍有淤青。薛媛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穿好,到浴室洗漱。牙刷和昨晚放置的位置不同,证明裴弋山起得比她早,她含着泡泡转到另一个房间找他——空空如也。 正疑惑,听到庭院的水声。 举着牙刷循声而去,发现裴弋山泡在泳池里。池水浅浅,不及他胸膛,泳道也不宽阔,只够他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 他居然还有精力消磨时间。 薛媛暗叹:可怕的体力。 “睡得好吗?“ 裴弋山也看到了她,撑起身子上岸,披上毛巾。 “你的午饭是出去吃,还是叫管家送来?” 薛媛确实没有他的那份精神气,腰酸腿软,选了后者。 饭吃完,一瞄挂钟,竟然已经快到下午三点。 有种浪费时间的罪孽感。 可抬头瞄到藤椅上翻看植物图鉴的裴弋山,悠悠闲闲,仿若无事,心又舒服很多。 “下午还出门吗?” 薛媛问,绕到他身边,书本上正翻到迷迭香一页。 “去海滩游泳?” 想着他在别墅的泳池施展不开,憋屈得很。 淮岛的时候听上大学的陆辑聊起跟室友当旅游特种兵,一天逛五个景点,吃八顿饭,自然而然认为出门玩就该是填鸭式的。尽可能压缩时间,看最多的风景,吃丰富的食物,追求物超所值。如果仅仅待在酒店,就太十恶不赦了。 “你想游泳?”裴弋山合上书,斜睨她。 “我不会游泳。”薛媛摇头。 “那还去凑什么热闹。” “怕你无聊。” “我喜欢无聊。”裴弋山拍拍大腿,让她坐到身上,“叶知逸没跟你说过吗?” 薛媛努力回想,是说过。说裴弋山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把自己关起来,远离人群。 “我还以为他瞎讲的。”脑袋软软贴上他胸膛,“原来是真的。” 藤椅有一点点弧度,两人轻轻地晃。 奇怪的同频了。 像两只慢吞吞的蜗牛,在钟表上爬,可以随时停下。 抬眼,不远处的矮脚柜上有台小型的唱片机,薛媛问机器是否完好,裴弋山会意,告诉她柜子里有黑胶唱片,不过很少,只有理查德·克莱德曼。 小半刻后房间里响起舒缓的音乐,薛媛回到裴弋山怀里,任他轻轻揉捻她后脑,温柔得不真实。指腹划过一块小疤痕,他愣了一下。 “受过伤?” 同样的话她昨晚也问过他,他没回答。 “啊。”薛媛说,“跟你一样。” “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记得我读过的那句诗吗?夏宇的。” “只有秘密可以交换秘密?” “对咯。” 触碰着她后脑的那双手停顿了,游移到下巴,缓缓抬起来,迫使她看他。 也许裴弋山不怎么喜欢她的遮遮掩掩,犹犹豫豫。 但是没办法,她对他,必要先见饵,才亮牌。 第57章 他们之间是不到结局不能说实话的关系。 “既然这样,我们来交换秘密。”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莫名的吸引力,诱她陷落。 “好啊,只要你愿意。” 她伸出小指与他缔结契约,指节分开的刹那,率先发牌: “我曾经掉进过海里,差点死掉。脑袋撞到礁石,留下了疤痕。” 掌着她下巴的手似乎加了几分力度,眼神愈发深邃,他的气息沉了,她能感觉到,俏皮地想要活跃气氛,怕他觉得答案无聊所以反悔。 “好,我说完了,现在换你。” 可是裴弋山破坏了游戏的规则,饱满的嘴唇翕动,抛出新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第51章 .她是谁 她是谁? 是生长在北洲牙医家庭的独生女,毕业于邦德大学,因父母移民,而受西洲美容圣地nelya主理人杨安妮照顾的天真小白兔。 这个谎言就算再离谱,也不能拆穿。 “我是薛媛啊。” 薛媛露出无辜的表情,摸了摸裴弋山额头。 “你怎么了?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吗?” “没有。” 裴弋山的眼皮垂下去,手也松开,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妹妹。” 妹妹?!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了这个名称。 薛媛有些惊诧,连忙装傻:“哪种妹妹?亲妹妹还是干妹妹?” 裴弋山不搭理她的油嘴滑舌,却把她往怀里揉了揉,手重新摸到她的后脑勺,寻找着那块印痕,像在自言自语—— “她是我义父的女儿。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确实是一起长大的……” 祝思月。 裴弋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妇产医院的走廊上。 记忆里是个初夏。护士怀中的襁褓里露出一个粉嘟嘟,皱巴巴的小肉团子,他和在场的大人们一起凑过去看。 “可爱吧,我的妹妹。” 站在他旁边的祝思凯洋洋得意,朝他递来眼神。 “她叫祝思月,我起的。妈妈已经同意了。” “嘁,有什么了不起。”裴弋山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膀。 实际上他是有一点点嫉妒的。 那一年他六岁。 亲生父亲裴骏安和义父祝国行是多年挚友,共同创业的伙伴,相互扶持,彼此关系比亲兄弟更甚。 于是毫无疑问的,他和祝国行的大儿子祝思凯一出生,就自动缔结了干亲关系。 毕竟,他们缘分深刻到共享过医院同一间产房,只是祝思凯要早三天。 为此,祝思凯经常双手叉腰要求他叫:“哥哥”,但裴弋山绝不就范,自觉比祝思凯要高半个脑袋,成熟稳重,坚持叫对方:“弟弟”。 他们经常因为这件事吵架,直到祝母怀上祝思月,才消停。 因为他们都是哥哥了。 但祝思月的降生对祝家来说,算不上喜事。 祝母作为高龄产妇,生产艰辛,疼了两天两夜也没把祝思月顺下来,无奈剖腹,本以为就算完了,可剖完不过几小时,又被推进了抢救室,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死于产后羊水栓塞。 自那以后祝国行就变了,像一夜老了十岁。 不再爱笑,也不再带着祝思凯到裴家做客了,似乎一切熟悉的过往都会勾起他痛楚,只能用工作麻痹。 祝家和裴家的关系也疏远许多。 直到一场车祸葬送了裴弋山的父母,使得他孤苦伶仃,被祝国行带回祝家。 那一年裴弋山十二岁。 在祝家的院子里再次见到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的祝思月。 那张完美继承父母优良基因的天使般的皮囊下,包裹着小恶魔的灵魂—— 应该踩在天鹅绒地毯上的脚总是光溜溜踩进花园的泥土里,在干净的地方留下一串串黑色脚印。不爱走门,尤爱翻窗,穿着粉红色的羊绒睡衣爬到树上或躲进灌木丛里睡觉,捕捉满满一首饰盒的蝴蝶,在房间里放飞,还有,据说大雨天蹲在墙角给误入花园的流浪猫打伞,结果因为太热情被抓出三道血痕。 祝思凯评价:她是难缠的,怪癖的,没礼貌的原始人。 初中之前的祝思凯都有些敌视祝思月,毕竟她的降生夺走了妈妈。 医院里说出“我的妹妹”时那种骄傲荡然无存,如果祝思月用踩过泥巴的脚踩他,他就用力揪她辫子,企图把她打哭。 但祝思月很少哭,她属于天生的混世魔王,耐打,皮糙又肉厚。 除了在祝国行面前相对乖顺,对其他人都是十足的熊孩子。 倒霉的是祝国行工作繁忙很少回家,以至于整个祝家都变成祝思月的游乐场,折腾保姆,司机,乃至祝思凯都是她的游戏项目。 折腾裴弋山也是,而且更新鲜。 她叉着腰叫他名字,缠着他,不厌其烦问要不要爬树,敢不敢吃一口酢浆草那酸酸的根,想不想看蚂蚁搬家……还倒挂在树上像猴子一样看他。后来有一次摔下来了,裴弋山怕她脑袋着地,摔死,吓得去接,被带倒,自己的脑袋磕到石头上,流了好多血,留下一块疤。 那次过后祝思月老实了。 除了祝国行,她最听他的。 保姆让她添衣,她不干,保姆拿着衣服来找裴弋山。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 经历父母双亡后裴弋山已经过分成熟,且沉默。 一张冷脸,少有表情,话少得结冰。对待愿意听他号令的祝思月,也是冷冷看一眼,吩咐一声,就走开。 裴弋山想家。 可是除了祝家,他没有家。想见父母,在近郊的墓园,每天都想,但他在祝家没有话语权,如果祝国行不在场,司机根本不会满足他的私人需求。 于是思念强烈的时候,他只能固执地坐到花园里,用沉默抵抗、发泄。 时间大都在晚上。 之后,被起夜的祝思月发现,跑来跟他坐一起,捧着零食和牛奶,叽叽喳喳说话,赶也不走。第二天,因为不会像他一样换掉有泥巴的裤子,弄脏床单,把保姆气死。 记忆里,那个细雨纷飞的晚上仍是这样。 裴弋山执拗地坐在湿泞的土地里,雨露弄脏他衣服。保姆劝了他三次进屋,他置若罔闻,对方丢来一件外套,心烦意乱走掉。 随后而来的祝思月撑着小伞,主动打在他头上。 “你会感冒,裴弋山。” 他像往常一样推她,钻到灌木更深的地方,躲避她的帮助。以为雨天她就会知难而退,谁知她丢掉碍事的雨伞,爬到了他的旁边。不再说话,就这么摸着那丛厚实的非洲茉莉的叶子,很安静,半小时后他发现她在用叶片承接雨滴。注意到他侧目,她摘下一片叶递来,说要比赛谁能接更多雨水。 “这不是游戏。”裴弋山说。 “但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游戏。”祝思月笑,“玩累了,好睡觉。” 如果你很痛苦,就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玩一个无聊的游戏也可以。 年幼的她表达方式还很混乱,但裴弋山听懂了。 他们开始一起接雨。 很多年后,裴弋山早就忘了输赢,却始终记得寒冷的后半夜,他们为了取暖,湿漉漉地抱在一起,宛若两条离群的鱼。 “她其实并不是熊孩子,对吗?” 薛媛问,与裴弋山十指交扣。 她原以为自己是厌弃祝思月的,替身讨厌正主,再正常不过,何况中间还搭进去了薛妍。可真正听裴弋山讲了自己的童年,她却对那两个孤单的,抱团取暖的小孩生出一丝爱怜。 “她很寂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苦中作乐。” “我想是的。” 裴弋山的声音很沉,比起聊自己,聊祝思月他要严肃许多。 “她的生日是母亲的忌日,童年充满了哥哥的敌对和父亲的疏离,物质的宠爱没法填补灵魂的空虚,只好离开房间,去看花,爬树,想方设法让生活有趣。”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后续薛媛其实明白,但不得不问。 “她在高考过后的那个夏天就……失踪了。旅游乘船时掉进海里,没找到。” 裴弋山讲话仍留有一部分余地。 “所以我在千年寺给她供了盏灯,希望她平安。” “噢。” 薛媛往裴弋山怀里又缩了缩。 她没想过他真的会用秘密交换秘密。除了没直说祝思月一家人的名字,以及他对她的爱恋,话题已经深入到能够衔接千年寺了。 原来她已经到了可以被他信任至此的程度吗? 至于他说的“你像我妹妹”,大抵是她们都曾经掉进海里,不过祝思月死了,而她还活着。这发展相当黑色幽默。 “她一定会平安的。” 薛媛说,语气淡淡。 太阳朝西坠落,光的颜色深了。 第58章 照进房间的橙黄斑点变长,变扁,一簇簇,像聚集的鱼群。地板是河流,藤椅是船。 到了角色转换时间。裴弋山开始问薛媛,为什么愿意跟他。 不能说为了美色和钱。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能问这个问题,就代表她在过去一定露出过与之相悖的马脚。 “因为气味。” 薛媛埋在他胸口,深深呼吸。 “‘失落夏日’,是我的香水启蒙。” 那是裴弋山作为调香师的成名作。 memory第一款热门爆品。她花时间和金钱做过功课,甚至能讲出部分配方—— “鸢尾花、香柠檬、树莓、玫瑰……” 伴随着话音,裴弋山开始低头吻她,额头,鼻尖,侧脸……像羽毛划过,又轻又缓,但绝不妨碍她说话。证明他喜欢这个回答。 “我爱上那股独特的气味以后,非常很想知道,做出这支香水的人,私下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回国后,一直在向菩萨许愿,能够认识你。” 她主动啄了裴弋山的嘴唇,让吻完整。 “菩萨听到了我的心声。” 骗人的。她一直在骗人,起伏的胸口藏满谎言。 她的秘密是不能交换的。 “我教你游泳吧。” 裴弋山突然抱着她站起来,走向更明亮的地方。 蓝色泳池表面浮着金箔似的光点。 昨天逛街时他建议她买的泳装,原来是想用在这个地方。 “我很怕水。” 薛媛实话实说。 “踩不到地面的感觉,会让我大脑空白。” “这里的泳池只有一米五,先试试?” 裴弋山问。在这她是能踩到底的。 “我陪你。” 回到房间换了衣服。 他在泳池等她,先让她坐进独角兽的泳圈,飘飘荡荡,适应环境。 “为什么突然要教我游泳?” 她扶着他的肩膀,那里比泳圈更安全。 “因为你害怕水。” 他掬着水,淋湿她前襟。话没头没尾的。 “害怕还要学?” 身体凉凉的感觉让薛媛战栗。 “是啊。” 裴弋山点头,掷地有声。 “要把命运握在手里。” 第52章 .紧握我的命运 把命运握在手里。 之后很多场合,薛媛都会想起裴弋山说那句话的表情,然后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 如果没有薛妍,没有她的恶念丛生,悔恨交加和百般筹谋,他和她的命永远不会以这样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更不会因为她企图主导命运,而变成残酷的死结。 新南岛的短暂旅行结束时,薛媛还是没有学会游泳。 不过敢下水了,尝试把头埋进水里憋气,最长坚持了十三秒。 好的预兆。 之后他们在泳池边缘庆祝她的成长,买来的西瓜切成两半,上面插着两柄银勺,吃到一半,开始在阳光里接吻,西瓜的汁液从嘴角滴到胸前,裴弋山用伸手去擦,而她凑过去顽劣地含住他手指。 宣告战争开始。 跪在沙滩躺椅上的感觉很奇怪。 有点儿疼,但兴奋,腰不自觉放得很低,她握着椅背边缘,裴弋山挺进来时,嘴唇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后脑的那块疤痕,温柔地吻。 沙滩椅嘎吱嘎吱的声音,风中摇曳的花,天空云层,潮湿的痕迹。 她的身体在下雨,淅淅沥沥,无法停歇。 他掌住她下巴让她去看椅面和地面那些喷溅留下的温热液体,要她承认,在这事儿上她没出息。 不服气不行。 她哭了,也许不算哭,只是羞得雾了眼睛。 求饶,服气,承认没出息,要他带她离开这里。于是他把抽噎的她翻转过来,抱进房间,一步一步。 “好了好了,不说你。” 亲昵地揉着头发,吻着眼睛,动作却不停。 “一会儿到床上,提前给你垫条毛巾。” 返程飞行时,薛媛还能清晰回忆起对方哄她时似笑非笑,满足的表情。 太深刻,不真实,像末日来临前,走马灯似的梦。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机体颠簸,烦嚣,有点儿耳鸣。 薛媛骤然清醒。 裴弋山的航班比她晚一个小时。 他们终究还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回了住处就要隐秘,在接站停车场寻找预约的滴滴司机时,薛媛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绿色宾利,但没看到叶知逸。 估计提前去了到达大厅等候。 不过当晚薛媛还是见到了他,在2002的门口。 来送东西的,她开门,叶知逸就递来一把挂着草莓熊绒偶的钥匙,说是老板托他送来的礼物。 “恭喜你啊,离裴总的心更进一步。” 看似祝福,又横竖带点阴阳怪气。薛媛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他给我买房了?” “你心是不是太野了?”叶知逸嗤鼻,“这是他工作室的钥匙,朝前小区,你去过。” 有一瞬间的恍惚,手里的重量沉了些,说不出话。 “感动了吗?以后你去做卫生。” “行啊,你和我一起,我擦桌子,你扫地,反正我们都是裴总心腹了,共进退。” “不要脸。” “彼此彼此。” 拌嘴两句,畅快多了,薛媛邀请叶知逸进门喝茶。 “鹧鸪茶,新南特产,为庆祝我离裴总更进一步,来一杯呗。” 叶知逸难得没有拒绝。 两人坐在二楼露台,大厦之下的城市灯影幢幢。薛媛主动问起相亲事宜,叶知逸很不高兴:“你请我喝茶其实是想听八卦吧?” “嗯哼。”薛媛不置可否。 “黄了。”叶知逸一笔带过,“我和她对彼此都没兴趣。” “也是,你本来也不是受女人欢迎的类型。” “你会不会聊天?” “我又不是说你丑。”薛媛撑着下巴,“我花店的妹妹夸你还是有男人味的。” “你们私下聊我?”叶知逸蓦地抬头。 “废话么,你存在感很高的好吗叶老板,你猜她为什么祝你跟我比翼连枝?” 她的眼睛很精致,眼尾不长,外眦角钝圆,像一对小巧的杏核。 如果她真诚,不耍计谋,不惺惺作态,它们大多数时候透露的便是一种清纯娇憨。 那种随态度转换的眼神可能是她气质张力的源泉,叶知逸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却不敢想是因为薛媛此刻天真而轻松的模样,还是因为那句“比翼连枝”。 花店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他回忆。朱愿?自我介绍小猪? 真讨厌。 一头世界上唯一聪明的小猪,歪打正着的,撞破他心思的猪。 罪恶的猪。 “我下次要跟她好好聊聊。” 叶知逸咬牙切齿。 “我也觉得很有必要。”薛媛赞同,“破除迷信,还你清白。” “你花店什么时候营业?”叶知逸问。 “十五之后。”薛媛说,“欢迎你光临。” 然而十五之后,叶知逸没有光临,其他人也没有光临,莫奈的花园门可罗雀,日营业额突破极限——388元。 其中有100元还是买了花的客人想用电子支付换现金,换过来的。 本命年果然不顺利,一副盘丝洞结冰,马上要关门大吉的既视感。连妹妹都不好意思自己年终奖竟然拿到五位数,无聊的下午,不学习,不聊天,隔壁借了个鸡毛掸子,硬是把整个店打扫得一尘不染。 “新年新气象!开工旺旺旺!” 妹妹叉腰,雄赳赳,气昂昂,打鸡血三秒钟,又变得灰溜溜: “媛媛姐我们明天要不早点关门,去平安殿烧香。” “没事的,这才开张,等两天生意就好了。”提到烧香,薛媛低头看手指,心不在焉,“而且明天美甲店那边不是要来拿鲜花吗。” “噢对对,他们也营业了,月底还要送美容院。” 妹妹反应迅速,如今饭碗虽不大,也还牢固,工作是有着落的,松了口气。 “安心,有我在一天,你都不会失业的。” 听到叹息,薛媛回了神,猜中妹妹心思,连忙安慰。 “媛媛姐你真好。”妹妹热泪盈眶,扎进她怀里,“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傻孩子,”她摸摸妹妹头发,像个慈爱的母亲,“别说这话,没有谁你都可以活的。” 因为地球离了谁都要转。 祝思月死了,不影响裴弋山活着;薛妍死了,也不影响她活着。 即使伤疤永远留在那里,他们还是心猿意马地活着。薛媛最近又开始睡不好了,但不是因为梦到薛妍,理由吊诡如斯,难以启齿——想男人。 被自己年前的回旋镖扎中,薛媛发誓,自己再不会开这种油嘴滑舌的玩笑。 以前裴弋山不来,她很少着急,有事没事对话框随意丢两条消息,证明活着就行,反正每个月初钱会准时打进卡里,而她每每想起裴弋山,无外乎:怎么整死他,怎么把他整破产,怎么让他信任她,好让她有机会把他整死或者整破产。 第59章 可从新南岛回来,事情变糟糕了。 她会不时冒出别的,不该有的念头:他吃饭了吗?在做什么呢?今天会来看她么?他说好的回来要去千年寺给她求个佛牌,怎么一回来就没声儿了?连消息也没发几条,电话不知道主动打一个。 偶尔在电视或电影里看到接吻的画面,她还会悸动。 欲望像黑洞,无穷无尽,掩藏在血管之中。 薛媛终于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面对顺利时,生出恐惧。因为被满足是可怕的,人一旦从中得到快乐,就一定会想要更多。 她是恶劣的人,是会恃宠而骄,忘记初衷的。 当初叶知逸说肝火旺的话,要做什么来着? 薛媛逐字追忆:饮食清淡?多喝水?试试。 花店关门以后,薛媛专程去了趟就近药店,买了两罐桑叶茶,出门右转,想起街对面还有个农贸市场,又多走了几步,捎带回两根苦瓜,半斤雪梨。 拎在手里回家,流年不利,电梯门打开,里面是刚从地下车场上来的叶知逸。 “下班挺早啊。”薛媛瞄他,没话找话,假装轻快。 “没下班,是回来取东西,晚上陪老板去酒局。”叶知逸捧着手机,对话框里有密密麻麻的消息,“你又开始减肥了?” 靠。还是被他看到了购物袋里的东西。 “差不多吧,过年大鱼大肉吃太多,上火,想饮食清淡些,排毒。” 薛媛不怎么自在,抬手不停将额边碎发整理到耳后,心浮气躁地转移话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花店瞧瞧?跟那位妹妹聊聊?澄清一下我们的关系。” “没必要。”叶知逸忽然反水了。 “怎么就没必要了?”薛媛满腹疑团,“你上次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知道有个词叫‘越描越黑’吗?有想过我去讲了以后,适得其反,她更会八卦不停吗?”叶知逸问,语气异常冷静,“所以就由她去吧,如果她认为我喜欢你,在追你,或者我们终究会成为情侣,那就让她继续保持这样的认知,没必要去打扰她,让她自己做自己想做的梦吧。” “叶知逸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薛媛侧过身看他,仿佛他被外星人附体。 “人话。”叶知逸还在回手机消息,双眼微眯。 屁话!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懒了?男人的清白不是清白吗?按他那刺头的毛病,被冤枉喜欢她,该做出立马扛着铲子去把妹妹家祖坟刨了然后往上吐唾沫的举动才对吧?薛媛想不通了,看样子最近脑子变得神叨叨的人不止她一个。 叶知逸相亲相傻了。 不想搭理傻子,到地方,薛媛迅速地走出电梯,奔向2002大门。购物袋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叶知逸从她背后幽幽擦过—— “寒凉的食物是可以去火,但也要注意,别过量吃。” 薛媛沉默,咬牙切齿。 “我劝你,最好弄清楚上火的源头,再对症下药。” 原来只要人心是脏的,听什么都是脏的。 仅用五秒钟,薛媛断定叶知逸不是好意提醒,而是在阴阳怪气她想男人想得睡不好。 她在家愤怒地榨苦瓜雪梨汁,趾高气扬地心理催眠自己:男人而已,不足为奇,只要她愿意,要多少有多少。 结果一语成谶。 家里的苦瓜和雪梨还没吃完呢,陆辑先不请自来了。 第53章 .无名指之上 “有没有什么适合插瓶的花能推荐一下?” 陆辑穿着白色的棒球衫,头发理过,下巴光生,青春得像刚入学的大学生。在花店门口的多层鲜花桶展示架前驻足,观望。 那张干净的,小狗一样的脸,让店里面正蹲着修剪花枝的薛媛起身时好似突发了低血糖,一阵头晕目眩,说不出话。 “很多啊,这一排都蛮适合的,康乃馨,洋桔梗,还有这种,我们最近才开始卖的‘伯利恒之星’,这个开花很漂亮的,直立性特别好……” 关键时刻,靠妹妹挺身而出。 “主要看你喜欢哪一种。” “我个人比较喜欢百合,麝香百合,你们有吗?怎么没看到。” “麝香百合啊,我帮你找找……” 妹妹低头在缤纷的鲜花筒里寻找,丝毫没注意到,那位心猿意马的客人视线早早穿过展架缝隙,投射到原地静止的薛媛脸上,可他没打招呼,就好像不认识她。 “啊哟,不太巧,你来晚了,今天麝香百合卖光了。还有四支香水百合你要不要,我可以再帮你搭配一点康乃馨,它们都是可以水养的,花期也都在一到两周左右。” 从角落揪出的鲜切花底部正湿漉漉渗水,滴在了妹妹鞋面,可她浑然不觉。 “可以,我再买一个花瓶,你能帮我插好吗?这样我直接带回去也比较方便。” “没问题,不过插瓶以后会变重噢,毕竟要灌水,你拿在手上走路可能会挺麻烦的。” “没关系,我家就住那里,”陆辑朝右前方的槐树家园2号门指了指,“很近,十分钟就能走回去。” “哦那是蛮近的。”妹妹跟着望了望,“那你进来选花瓶吧,我们店里有玻璃和陶瓷这两种材质的花瓶,你插百合的话我觉得可以买玻璃的,透明度高,也很好清洁……” 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将陆辑领进了店里。 花瓶的展架刚好在薛媛手边,薛媛连忙移开身体,到收银台前安静坐下。 陆辑的余光再次瞟过她,嘴角也扯出小弧度的笑。 她立马低头,假装玩手机。 空间太狭小,和陆辑拉不开距离,坐着也能听到他选好花瓶,等待插花时,同妹妹聊天的声音—— “你们店里每天都进货吗?我看花的种类蛮多的。” “嗯,这个得看生意,生意好就会每天进货,如果生意一般大概就是一周左右进一次。” “平时生意挺好吧?” “还行,马马虎虎。靠附近的熟客撑起来咯。对了,你住槐树家园是吧?我们店里如果不忙的话,一公里内都可以免费送货上门的,你要是喜欢花,有需求,可以留我们一个电话,到时候要什么,说一声,给你送来。” “真的吗?那我留一个吧。” “好勒,”妹妹伸长了脖子,朝薛媛呐喊,“媛媛姐,你帮忙拿张名片给这个小哥哥呀!” 论平时,客人要名片,薛媛一定手脚麻利,虎虎生风,就怕晚一秒造成损失。 但今天,她像打了水的菜叶,蔫头耷脑,在桌面磨蹭地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盛名片的透明小卡盒。 直到陆辑朝她的方向走来。 “你好,”他说,“我想要一张名片。” “给。”薛媛动作立马快了,递去卡片。 陆辑接过名片时故意碰了碰她的手,笑眼弯弯,读着名片上的字——“‘莫奈的花园’,你们花店的名字真好听。对了,有两个电话号码,一个姓薛,一个姓朱,是两个都可以拨吗?” 薛媛面露愠色,没有回答。 “啊理论上是两个都可以,不过你最好是跟我联系,因为一般都是我跑送货上门这一块,我姓朱,你叫我小朱就好啦。” 妹妹隔空传音,热情地做起介绍来。 “你面前的姐姐姓薛,是我们老板,她不是每天都在店里,你要货,如果没打通我电话,再联系她。” “嗯,知道了。”陆辑点着头,嘴唇翕动,再次看向薛媛,“薛老板,你们店里的服务真周到啊,员工也热情。” “当然。”薛媛说,胸口起伏。 “以后我会经常来照顾你们生意的。” “谢谢。”抑不住冷冰冰的语气,因为不明白陆辑到底要做什么。 下一秒陆辑不再逗留,走回了妹妹那里。 “对了,能不能再帮我扎一束玫瑰花?” “噢,可以啊,你要哪种?我们今天有红玫瑰,白玫瑰,还有粉的,就那个,”妹妹伸手往门口最高处的花桶指,“粉荔枝玫瑰,那个卖的很好的,送女朋友必备。” “是吗?” “安心咯,我们做生意良心着,从不坑蒙拐骗,那个粉玫瑰的花语是:守护、甜蜜、初恋和忠贞不二,寓意好着呢。” “那我要一束吧。” “好,扎花的话是十支起哦,你先选一下喜欢的包装纸颜色。是送女朋友的话我会建议你选白色或粉色,还有,需要手写祝福卡片的话,卡片在那边,样式很多,你看看。” “粉色吧。”陆辑朝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翻找卡片,一字一顿,“花是送给我新娘的,麻烦你帮我写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 “哇,小哥哥你看着那么年轻,已经结婚啦?” 妹妹惊讶地变了声音。 得到陆辑点头回应后,像扩音器上身,又是夸张地说好幸福好羡慕,又是扯着嗓子开始喊薛媛:“媛媛姐,你快来帮这个小哥哥扎下玫瑰呀,他是送给新娘哒!” 第60章 薛媛没聋,不想听的话一次性得听两遍,心像猫抓似痛痒。 生怕陆辑整出突然在店里捧着玫瑰单膝下跪的把戏,连忙借尿遁逃之夭夭。 半个小时后,在一条街外的咖啡店接到妹妹电话,问她是不是吃坏肚子。 “媛媛姐你还能回来吗?不能的话我让刘姨帮忙看铺子了。” “你要出去吗?”薛媛疑惑。 “啊,我去送货呀,就刚才那个小哥哥,他还有点儿事,先走了,给了我地址,让我弄完直接送他家呢。” 看样子陆辑回家了。 薛媛心里烧起一把火:“那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槐树家园c栋1201号。 不算难找。 垫着手里的重物,薛媛蜗牛似在电梯口徘徊。 心情从一开始的惊吓,转变到愠怒,最后是踌躇,“叮”的一声,电梯门又开了,这已经是第三趟了,再不上去,可能会被监控室的物业保安当作可疑分子重点关注。 哎。 咬牙进了轿厢,上楼,按下门铃。 不到十秒门就开了,露出那张大学生似的脸。 看见是她,很自然地将门敞得更开,伸手来接花卉:“挺沉吧?怎么不在楼下给我打个电话,我好下楼来拿。” 薛媛不说话,也不把东西给他,挤进门里,趁着把花放到茶几上的空档,打量周围环境。 槐树家园是房龄近十五年的老住宅,房间多以小户型为主,陆辑这套是一室一厅的,浓郁的出租屋风,装潢简单,家具很少,靠阳台的地方还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和编织袋,看样子他也才刚搬过来不久。 “为什么突然搬家?” 薛媛不想表现得太冷漠,可讲话就是开心不起来。 “我换工作了,离这里蛮近的。” 陆辑慢条斯理进了厨房,片刻,举着杯泡好的热可可出来。 “没想到你会这么早来,本来准备熬红枣茶给你的,现在只能热可可将就了。” 他果然看透了,知道她迟早会来,也料定了她的反应,整个人很淡定。 “什么时候换的?”薛媛问。 “年前收到的offer,年后入的职。” “为什么突然要换工作?” “人往高处走啊,猎头来挖,条件开得很不错。”陆辑说,注意到她没喝水,语气也不好,于是缓缓走进了房间,带着两分委屈,“而且这里离你的花店很近,我每天上班,下班都可以见到你,如果买东西,你还会帮我送上门,就像现在。” “媛媛,你不想我吗?” 房间里传来衣柜拉开的嘎吱声和闷闷的询问。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大大方方见面,你不开心吗?” 薛媛攥紧了拳头。 陆辑讲的没错,他名正言顺的换工作,换住处,装作不认识她,甚至愿意长期照顾她花店的生意,没有让她为难,只是想要大大方方见面,忍气吞声到如此程度,她理应感恩,而不是追来用一副问责的口气对待他。 “对不起。” 拳头松开,她道歉了。 “我只是有点吃惊。” 低头喝了口热可可,想做些什么弥补举动,干脆走到阳台帮忙收拾起东西来。 从卧室出来的陆辑看到,又拦她。 “安静坐着吧,我又不是叫你来做家务的呀,我们聊聊?” 回沙发,陆辑拍拍大腿,要她坐到身上。 “来抱抱。” 这动作怪熟悉,薛媛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片段,最终又把它们扫开,安静地侧坐进陆辑怀里。 “好想你啊。” 被双臂圈住,陆辑亲亲她的脸,脑袋埋进她脖颈深处。 “这次我回家,妈妈他们说,今年中旬去看看新南那边的酒楼,把婚宴提前定下,不然全部都推到明年,会手忙脚乱。” “这么快?” 按道理,现在薛妍的丧期甚至没满两年,怎么就开始策划婚宴?薛媛怔了怔。 “好的酒店都要提前半年以上订啊。还要拍婚纱,选伴手礼,写请帖……很麻烦的,把时间拉长,人会轻松些。” 陆辑耐心地解释。 也对,回想裴弋山光订个婚都拖了差不多一年,这事儿筹备期确实长。薛媛不再多嘴。 “到时候,你会也一起去选的,对吗?” 陆辑又问,握住她的手,挑出无名指。 “酒店,婚庆,婚纱……对,在这之前我还应该向你求婚。” 一枚戒指猝不及防地从他张开的拳头里显现,六爪的造型,光华璀璨,钻石大小将近一克拉。 “媛媛,嫁给我吧。” 陆辑凑近她耳朵。 第54章 .谁教你的 太突然,薛媛大脑倏地宕机。 陆辑没有等她回答,就把戒指套上了她手指,圈数大了些,戴得摇摇晃晃。 “咦,你又瘦了。” 摸着她纤细的指节,举到嘴边,虔诚吻了手背。 “不过还好,买的时候柜员说大小不合适随时可以换的,我们找个时间去店里吧。” “不,不用。” 回神的薛媛连连摇头。 “大一点好些,太紧了反而不舒服,我也许还会长肉的。” 但其实这不是她想说的话,陆辑在求婚的台词讲完后又添了新话题,以至于她下意识回复的是后面那些话,她不想去店里换。 “好吧,听你的。”陆辑并不执拗,转而搂着她朝向茶几的花束,“花你喜欢吗?本来我估计你会晚上关店后才回来,准备等你进门时把花和戒指一起给你的。” 这叫仪式感对吗? 因为陆辑以前从没做过,薛媛反而难以接受。 她忽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当时陆辑上大二,暑假返校那天她去渡口送他乘船,阳光怪刺眼,她虚着眼睛时发现陆辑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伤口,他说是剃胡子剃到的,她问痛不痛,不自觉伸手去摸,接着陆辑就拉着她的手,吻了她。 在她还未给出反应的时候他就跑走了,冲过了检票口,又在人群里回了头,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小骄傲,对她挥手再见—— “我会想你的!” 太阳下,陆辑耳根红彤彤的。 两人竹马以上的亲密关系就这么开始。 到订亲,两家人吃饭那天。陆辑也是在桌子下面偷偷握着她的手,说:我会给你幸福的。很笃定的语气。她侧头看他,他就笑,红着脸,压低声,逗她: “再看,我就要当着大人们的面亲你了噢。” 总之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所以薛媛会认定:同陆辑的关系里,浪漫,仪式感,是不存在的东西。 这求婚来得突然,戒指也是。她的心晃晃荡荡,不满足,不消停。也许是裴弋山已经把她的阈值拔高了。她不觉得感动。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薛媛开始讲更务实的话。 “结婚前,还要处理很多关系,不仅仅是跟裴弋山的,还有别人,包括花店……” 在摊牌却阴差阳错被陆辑理解的那个雪天,俩人上床后,她就有准备了,三年期满,跟陆辑回去。病态的关系只有两种结束方式:要么结婚,要么分干净。 现在是他们根本分不干净。 关于备婚的一切总会来的,薛媛知道,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对于薛媛提出的种种现阶段相处守则,陆辑没什么大意见,只要求她偶尔见见他,关键时候能陪着他。 “比如去看房的时候。” “你真的要在西洲买房吗?”薛媛垂眼。 “你不喜欢西洲吗?” “如果结婚,我不打算在西洲生活。”她说,往陆辑的身上靠紧了些。“我想回新南或者淮岛去。” 回去种香料也好,照顾父母也好,为陆辑生儿育女也好,就当赎罪。比留在西洲能让她接受。在答应和陈总合作时她就隐隐想过这条后路,比起蓓蓓,她要多一份无谓。不过是摈弃荣华,就此消失,回到谁也不知道“牙医家庭独生女薛媛”的地方去。 陆辑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回去于他而言是不那么合理的,他有自己的工作,事业,心虚得在西洲待不下去的人仅仅只有薛媛而已。 “我是指,我回去,我可以照顾妈妈他们。”薛媛换了说法。 “再说吧。”陆辑有了反馈。 “总得有人在家陪老人才对,要订婚那会儿不是说好了么。” 对,那念头不是无中生有,双方家长早就预设他们会做异地夫妻,她要求回去也不过是顺应既定轨道而已。 “可是我觉得比起妈妈他们,我更需要你。” 陆辑对此果然流露出抗拒,有点耍脾气。身体也开始动作,抱着她站起身来。 “也更想要你。” 朝房间的方向走去。 更想要,更,一种比较,和谁比较? 第61章 陆辑的动作很急,这次咬人了,咬在舌头上,不算重,但薛媛没控制住,发出吃痛的轻呼。闻声,陆辑收了牙齿,捧着薛媛的脸,问: “你想我吗?” 啄她嘴唇,执拗地要回答,强迫她看他。 “想要我吗?” …… “想。” 薛媛喉咙发酸。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凭空出现劝慰的声音:送花来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和陆辑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可以? 和裴弋山那才叫苟且。 可心又横插着一根刺—— 不一样,跟陆辑的关系不属逢场作戏,也不是虚情假意。那此情此景下她要把陆辑当成什么?地下情夫?炮友? 太荒谬了。 他们像畸形关系里彼此绞杀的蛇。 越努力,越窒息。 为什么人性那么复杂?好不到底,又坏不到底。 黑暗中感觉到陆辑一颗一颗解着她衣扣,吮着耳垂不放,粗重的呼吸落在她耳边,不断说着我爱你。被解到内衣时,薛媛开始颤抖,呼吸很急。 身体缩紧,热化,在陆辑的揉捻下,渐渐潮湿。 从新南回来以后好像更能在这方面集中精力了,这算什么,熟能生巧吗?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情那么糟糕。 因为刚才的回答并不诚实吗? 她不是真的想。 也许陆辑永远都不会明白,此刻探到深处所触摸到的潮湿,是纯熟的身体在下意识反应,而不是需要。 那种感觉不是需要。 “好滑。” 手指肆虐,陆辑的喉咙喑哑,身体下压,热物抵着她小腹,对她的沉溺反应很满足。 “你也摸摸我吧。” 小声祈求。 薛媛配合地伸手解开他腰带,有经验了,知道握住时,手要上下地动。一下,两下……陆辑的喘息变得很急。 “哈。”身体紧绷着,埋在她肩头,猝不及防地问,“是他教你的吗?” 薛媛的动作停了。 “对不起。”陆辑很快意识到了说错话。 “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陆辑。”薛媛抬起眼皮看他。 那双潮红的,装着情欲和不服输的眼睛,被一点点污浊的眼睛。 走到这一步,他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陆辑置若罔闻,下一秒便偏执地吻过来,缠着她的舌头不放。津液搅动,声息黏稠,夹在潮润里的手指愈发胡闹。 说狠话会好些吗?薛媛铁了心——“是他教我的。” 可黏糊的回答很快被陆辑固执地封缄。 “行,那我也教你。” 早已湿漉漉的手指被陆辑递到她嘴边。 “含着。” 疯了。彻底疯了。 薛媛没控制住脸上的不可置信,愣愣地看他。 被脱在一旁的外套忽然响起了手机铃声,响完,没接,又打来第二个。 陆辑终于放开薛媛,让她取到电话。 花店妹妹打的—— “媛媛姐你还有多久回来啊?到关门时间了。” 薛媛方才惊觉自己待的时间过头了,可此情此景,她怎么走?只好故作镇定,稳着声音:“我有点事耽搁了,要不你先关门回家吧。” “好的,但是……”妹妹迟疑,“我的小电驴被你骑走了哎。” 小破店没有公务用车,一公里送货全靠妹妹的私人小电驴。 车现在正停在楼下,薛媛很尴尬:“那你再等我一会儿好吗?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一旁的陆辑正静静等着她的回应。顾不得再伤春悲秋,时间宝贵,薛媛抱住他肩膀:“十分钟,可以吗?” “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人?” 陆辑掐住她腰肢,抵到身前。 “最少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一番讨价还价,争得陆辑无奈点头,刚要将她裤子褪下,她又猛然反应过来:“家里有套吗?” “没有。”陆辑摇头,“我像上次一样,弄到外面,好吗?” 当然不可以。 薛媛制止了他进入的举动。 “下楼买吧。” 时间已经压缩到十五分钟,再下楼,买回来,纯粹是为做而做的。 好像也不是那么有必要。 沉默片刻,陆辑揉揉薛媛的脑袋,叹气:“算了,你回去吧,留到下次。” 天果然已经开始黑了,单元楼下,孤零零等待的小电驴车筐里已经被塞了好几张传单,还有一瓣不晓得哪里来的柚子皮。 风驰电掣回到花店,妹妹已经关了门,百无聊赖蹲在炒货铺摸狗脑袋,见了薛媛,刚要招呼,察觉不对劲: “媛媛姐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发烧了。”薛媛撒谎已经得心应手,“送完花,顺路骑车去医院检查来着,结果排队排了好久。” “啊那你可要好好修养啊。” 妹妹信了,面露担忧。 “明天你别来了吧。” 所以薛媛第二天真的没来,第三天也没有。 生病是个好借口,可以在家名正言顺躺平。 陆辑的出现彻底平衡了她爆发的荷尔蒙,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就算看到电影激情戏也只会幻视到陆辑送她离开时,愧疚的表情—— 说着:对不起,控制不住吃醋。以后不会了。 薛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把手插进衣兜里,耸耸肩膀假装并不在意。等到楼下,掏出双手准备骑车时,才发现无名指的戒指脱落了,被刮掉在口袋里。 就像预兆。 而她没有再把它取出来。 第55章 .苦难同盟 在家装病,世界和平。 包括叶知逸在内的那些招惹是非的男人,都像死了一样安静。只有花店妹妹会嘘寒问暖,提醒薛媛吃药。 这日子清净得薛媛都有些良心不安。 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果不其然,安妮姐那边来了消息,让她抽空去一趟美容院:【陈总给你准备了点礼物,想亲自送给你呢。】 虽说大家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可安妮姐和陈总绑定,是二对一,到底压薛媛一头。 人在屋檐下,对方热情,薛媛反而膈应。 开年后还没有去过nelya。 倒不是因为住进金丝笼开始怠惰,必要的日常美容保养项目,薛媛重新换了家离公寓更近的连锁店。毕竟她的金主点开了:少见杨安妮。 扳着手指算了算,今年第一面,见得还真不多。 顶层的办公室仍旧一副老样子,唯独青山沙发座垫上多了条突兀的烟灰色盖毯,混搭得不伦不类。安妮姐不晓得什么时候养了只布偶猫,蓝眼睛,像玩具,安安静静任她抱在怀里—— “这是贝贝。” 品茶间隙,像薛媛热情介绍猫的名字。 “蓓蓓?”薛媛有些懵。 “宝贝的贝。”安妮姐微微一笑,随即解释起这名字颇为乡土风的小布偶的来历,“柳蓓蓓送来的,上次我们一道去朋友家做客,朋友的猫舍不办了,要把里头的猫全部遣送,我瞧着这小玩意儿蛮漂亮,提了一嘴,哪晓得她第二天就给我买来了。” “确实蛮漂亮的。” 薛媛扯出微笑,瞧着安妮姐那双贴着穿戴甲的手在猫脑袋上一下下揉捻,只觉得这幕怪诡异,想来蓓蓓投降后当真是折了膝盖,好在那“夜闯导演组休息室”的花边新闻早已淹没在娱乐话题库里,没了风浪。 “漂亮倒次要,我养着它,主要是它乖顺。” 安妮姐把猫抱起来,递给薛媛。 “你抱抱看?” 接过了。在猫舍早被抱熟的猫面对陌生的薛媛一点也不反抗,连哼哼声也没有,自觉地依偎在她怀里。安妮姐很满意:“瞧,不闹吧?我们贝贝特别聪明,知道是谁给它饭吃,给它过好日子的权利……” 这是敲打来着。 薛媛搂紧了怀里跟自己同病相怜的小东西,轻轻顺毛,心照不宣转移话题: “陈总还没来呢?” “噢,早上来电话,说临时有工作,到不了呢,礼物倒是托跑腿送来了,应该快到了。” 安妮姐像是刚想到这么一茬似的,慢悠悠给前台打起电话—— “行,在的,拿上来吧。” 听语气,是到了。挂了电话,作势揉太阳穴。 “我真是上年龄了,光顾着聊猫,忘了正事。你给陈总的东西很不错,他最近开心得很,总给我念叨要好好谢你,听得我耳朵起茧……” 那张配方用上了?这么快? 薛媛心里盘了盘时间,刚想趁势深入话题,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进来的是蓓蓓,看着比上回精神,又开始踩高跟了,就是整个人瘦骨嶙峋,骷髅似的。 “亲爱的,帮忙拆下快递,把盒子带下去丢掉呗。” 眼见蓓蓓手上的牛皮色快递盒,安妮姐自然地吩咐道。蓓蓓没说话,轻车熟路去柜子里找美工刀。两人无视薛媛,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第62章 “那个影视剧的合同谈妥了对吗?下个月差不多该进组了?” “前几天已经签完文件寄过去了,听说南都今年春天来得晚,怕得等到四月中旬再开工了。” “也好,休息一下,和男朋友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 “那就好。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别客气,跟我说。” “知道的。”快递拆开,蓓蓓拿着东西走来,“谢谢安妮姐。” 陈总的礼物是台sony的数码相机。 安妮姐朝薛媛的方向动了动下巴,蓓蓓明眼,把东西递给薛媛。 “薛薛,原来是你收礼物啊?恭喜。” “谢谢。” 薛媛怀里的贝贝变得有些躁动,想要去和蓓蓓亲近,安妮姐递话:“把猫给她带下去吧。” 猫平时是养在二楼的,靠店员和蓓蓓照顾。 安妮姐偶尔会抱上来摸一摸,冬天,毛茸茸的好暖手。 “给。”薛媛主动把贝贝提起来。 “那我走咯。”蓓蓓接过,嘴上跟安妮姐说话,可眼神一直盯着她。 “去吧,快递盒记得拿走。”安妮姐将左腿架上右腿,也不顾还没走出办公室的蓓蓓,朝薛媛笑道,“看样子陈总是想让你多拍点漂亮照片。” 拍关于谁的照片,不言而喻。 礼物怪膈应,薛媛感觉浑身不透气。 看样子刚才的敲打没敲进她心坎里,敲碎她傲骨,这会儿梗着脖子,直言:“那还得谢谢陈总好意,就是我这拍照技术是真糟糕,等空了,还得多练练。” “不急,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慢慢来。” 安妮姐也不强硬。 和安妮姐交流的感觉就像蒙着层纱,看似亲切,却句句明枪暗箭,要花一百个心眼。瞅着时间合适,薛媛起身作别,安妮姐忽然问起薛媛现在的住址,说陈总还准备了些别的礼物,等段时间给她邮寄到家。 薛媛也不傻,说就寄美容院吧,自己来拿。 安妮姐眼尾一挑:“东西多,重量大,怕你细胳膊细腿儿拿不动,显得我故意给你气受似的。” “那寄花店吧。” 薛媛仍旧不退步。 “也行,去吧。” 安妮姐无心跟她争执,摆摆手,送了客。 拿着相机的包装盒,薛媛觉得烫手。 五六千块钱的礼物,说来也不算廉价。真不想要,拿到二手市场,九折卖掉也好。 可她一出美容院门就有种莫名不爽,朝前走了一段长路,看到行道树旁边的垃圾桶,鬼使神差走过去,打算扔掉手上的累赘。 完了。她腹诽:自从跟了裴弋山以后,内心再也不淳朴了。 浪费,真浪费。 “当真是跟对男人,有钱了,这么奢靡。” 礼物盒刚要离手,耳畔闯进一句慵懒的女声,宛若她的自白。 “不想要给我,我拿去挂着卖。” 倏地转头,身后站着的人竟是刚才办公室打过照面的蓓蓓,正抱着猫,一脸嘲弄。 当真冤家路窄。 薛媛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将礼物盒扶稳,又装腔作势拍了拍——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要了?有灰尘而已。“ 这谎撒得没水准。 刚从快递盒里拆出来的新鲜东西,甚至还经过蓓蓓的手,有没有灰尘,对方难道不清楚? 好在蓓蓓也不抬杠,走过来,压低音量:“你在跟老陈一起搞裴弋山,是吗?” 突如其来的问讯让薛媛不禁怔了一怔,可不敢在蓓蓓面前暴露,于是强作镇定:“你好丰富的想象力。” “装。” 蓓蓓嗤笑,揉着猫脑袋。 “你空不空?找个地方聊聊?” 咖啡馆的二楼的包厢有扇拱形的半截窗。 阳光穿透玻璃,投射在白蕾丝的桌垫上,倾斜的光柱中,漂浮的尘埃颗粒乍然清晰。蓓蓓刚把猫放在座位旁边,薛媛就借着光柱发现了好几根浮到半空的猫毛。 “贝贝原来这么能掉毛?” 不自觉地问,想缓解气氛。薛媛跟蓓蓓在培训班时期关系就不好,拌过嘴,谁也不服谁。在没有安妮姐的场合,她们从来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对坐过。 愈不适应,愈弄巧成拙。 一句平常的问询讲得另一个蓓蓓神色僵硬。 “我说猫。”薛媛连忙解释,“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你说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蓓蓓反问,开门见山,“给我脸看呗。” 一句话证明了她和安妮姐的塑料关系,也奠定了这次谈话的基调。 “猫不是你买给她的么,怎么你抱着出门?”薛媛问。 “你看她像会养猫的人吗?”蓓蓓没好气,“这猫最近毛掉得厉害,我刚带去前面宠物医院看,人家说吃咸了,估计又是美容院的员工乱喂。” 结果回来路上就遇见了薛媛气势汹汹“丢垃圾”。 蓓蓓不瞎也不傻,能从薛媛的举动和最近一些小道消息判断出薛媛对安妮姐的表面服从,内心抗拒。况且刚才也听到了薛媛明里暗里跟安妮姐呛声。 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就可以成为朋友。 猫是个好话题,顺着聊几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缓和了,跟抱团取暖似的。毕竟她们都见过对方在安妮姐面前迫不得已的样子,又多少捏了对方点把柄,同病相怜,怪亲切。 “你知道我在她朋友那猫舍花了多少钱把猫买下吗?” 蓓蓓冷笑着用手比了个数字。 “起码有九成都进了她口袋,不然她还得搞我。” “你也是,当初干吗给她脸色看,”薛媛耸肩。 “我傻呗,以为抱上新大腿了,翅膀硬,这不摔了大跟头么。”蓓蓓自嘲,“该学你,表面笑嘻嘻,背后丢垃圾。” “我没丢。” “我讲话再慢点你就丢了。”蓓蓓冷眼,“不过我没想到你这么有种。” “我哪里有种了,真有种就把东西拍她脸上了。”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跟老陈合作,你也别装了,上次她撮合你跟老陈在办公室谈话,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敢接。” 蓓蓓搅着手里的小勺,杯中卷起漩涡。 “她和老陈蛇鼠一窝,最后一定会卖你的。” 这是句喊明了的提醒,薛媛受宠若惊。 顿了几秒,才又笑:“没关系,有没有可能我在将计就计?指不定是谁为谁做嫁衣。” 蓓蓓张大眼睛:“你还真是……” 话没讲完,被薛媛的手机铃声打断。 骤然亮起的屏幕上跳动着叶知逸的名字。 在家不打电话,出门就找,薛媛叹气,把手机倒扣,打算无视。蓓蓓却表示无妨,让她快接: “说不定是有急事呢。” 能有什么急事?薛媛腹诽,只要不是家里失火,她今天非得坐在这里跟蓓蓓讲够安妮姐坏话。 接了电话,很不耐烦:“做什么?” 叶知逸倒不废话,言简意赅,告诉她确实失火了—— “裴总那边出了点事,情况不太好,你去帮着劝劝。” 第56章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这日子过得稀奇。 在家的时候都没事,好不容易出趟门,死了的人全诈尸。 薛媛问叶知逸:裴总怎么了?叶知逸也不说,就让她现在立刻去old speak找他。 恃宠而骄在这一刻得到充分体现。薛媛完全不想去劝慰金主,只想继续和她几分钟前交上的,可以一起说坏话,一起摸小猫脑袋的朋友——柳蓓蓓,聊天。 来西洲这么久,肚子里的委屈和愤怒攒了一箩筐,憋得慌。 这些跟妹妹聊不了,跟陆辑就更不可能。 难得有知根知底的人说话,挂掉电话,跟蓓蓓说要离开,竟然有些不舍。 “没事,你去吧,维护金主要紧。” 蓓蓓慷慨地对她挥挥手。 “我把剩下的这点儿咖啡喝完也得回去,把猫送回美容院,晚上得跟我金主吃饭。” “那我们……加个微信?有空再联系?” 薛媛默默调出自己的二维码。 “好。”蓓蓓扫了她。 微信加上,趁势把陈总的礼物借花献佛,递给蓓蓓。对方也不矫情,接得迅速: “先说,我会拿回去倒卖的。” “随便你,卖了请我吃饭就行。” “没问题。四月中旬前我都有时间,你下次空了约我,我再跟你聊聊裴弋山跟他未婚妻的那些破事,你应该会想听。” 果然多个朋友多条路,从今往后薛媛也有圈子里的“人脉”了。 蓓蓓真好,薛媛快哭了。觉得自己以前讨厌她,真是偏见。今天怎么看蓓蓓怎么顺眼,挪不动道。 “那我走了?” 一步一回头,依依惜别。 “路上小心。” 蓓蓓抱起贝贝,冲薛媛挥舞猫爪爪。 第63章 “宝贝儿,来,给薛薛姐姐再见。” 笑得很甜。 相比之下old speak的叶某就一张臭脸。 见了薛媛,二话不说把她拉进二楼的树屋包厢,拷问她最近在干什么,刚才又跑哪去了,知不知道裴总最近情绪特别不好。 “不知道。”薛媛诚实,“我给他发的消息,他一条也没回我。” 叶知逸一副想批评她又找不到理由的憋屈样,沉默片刻,开始安排: “现在楼下厨房正在做菜,等做好,我把你送到裴总工作室去,他一个人在那边,你把菜给他,劝他多少吃一点。” 从这话能听出裴弋山好像在绝食,非常不听劝那种。 “到底出了什么事?” 薛媛终于有些紧张了。 叶知逸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很久,许是认定薛媛到了级别,拉出一条椅子,两人对坐,压低声音,跟她讲起近期裴弋山情绪不好的缘由—— 蓝宝柔洁上新了一款玫瑰香型洗衣液,气味和memory预计三月发布的新品撞车了。 虽说两样产品用途不同,面向的消费市场也存在多方差异,但在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出现如此严重的雷同,对memory非常不利,品牌内部已经决定暂时撤下那一款原定名为“凛冬玫瑰”的香水。 “原本memory预计发布五支香水,现在相关的市场营销策划全部因为这个意外而不得不加班重来,生产线那边也被紧急叫停。裴总本来是非常重视这次上新的,谁也没想到会突发这情况,毕竟这种巧合的概率应该不到百分之一才对……” 叶知逸脸色很难看。 “而且,蓝宝柔洁在去年已经被耀莱的对家风昇日化收购,很难说对方是不是暗中在memory安插了眼线。上周内部调查组成立,裴总没有一天睡觉超过五小时。” 怪不得陈总那么高兴。 薛媛暗叹:原来那张配方交给他,真的打了裴弋山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会这样?” 可作为罪魁祸首,她还是立马贡献出了影帝级的演技,双眉紧蹙。 “为什么一定要把撞香的那支撤下来呢?” “你应该知道,很多人是会把洗衣液当成香水平替的,况且memory这次上新时隔一年半,意义重大,业界都很关注,绝不可能冒着‘抄袭’和‘鬼打墙’的风险,再继续发布撞车的香水,不然简直是打脸。” “那不能找一支别的来代替吗?就还是上五支?这样工作也会少一些。” “不能。”叶知逸摇着头,“裴总不会允许这种滥竽充数的行为,既然要拿到市场上,就一定要拿最满意的东西。” “所以……裴总现在怎么样?” 薛媛开始问重点。 “紧急处理完毕后,裴总就把自己关进工作室里了。”叶知逸答,眉头不展,“今天是第三天,从昨天上午开始,送过去的饭再也没动过,我和他的助理根本劝不动,这样下去裴总身体会严重吃不消的,我想,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劝他的话,那就是你了。” “他未婚妻呢?” 被认同是好事,但薛媛略微心虚,不太想去。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被叶知逸横了一眼。 “他们要是真的有感情,能有你存在?” 舒悦连叶知逸都不如。 叶知逸好歹还能进工作室去,舒悦直接被拒之门外。 裴弋山情绪不好,板着冷脸,气氛结冰,大小姐也不傻,碰一次壁后,把“照顾好弋山哥哥”的任务托付给了“请”她离开的叶知逸。 反正裴弋山不会不出来。 他情绪发泄完了,自然会回到正轨。她没必要硬触霉头。 这方面薛媛就不一样了,一没家室二没背景三受人恩惠四拿人钱财。 金主发脾气,要人劝,舍她其谁。 “那我试试吧?” 使命如此。薛媛重重咽了口口水。 肥皂剧里,霸道总裁心情不好会飙车,打人,拿女人撒气,最严重的还要让整栋医院的医护人员全部陪葬。 对比起来裴弋山真是无公害,好健康。 心情不好,只会把自己关到工作室饿死,绝不劳民伤财,占用社会公共资源。 餐厅门口停着叶知逸的摩托,餐食打包好,叶知逸载着薛媛,一路穿云破雾。 瞥见行道树,车辆,高杆路灯一一倒退。 靠在叶知逸背上的薛媛忽然思绪翻飞—— 她成功做到了一件报复裴弋山的事。 对待裴弋山这样的男人,玩什么“让他爱上她不可自拔,再把他一脚踹开”的把戏,纯粹是天方夜谭。且不说她没那么大魅力。即使有,爱情在利益面前也没那么可贵。 蛇打七寸,还是得去动他的利益蛋糕。 她一直是这么努力的。 可是,今天,初战告捷,坐在叶知逸身后,她却有些沉闷。 风很大,即使带着头盔也觉得耳边蜂鸣如影随形。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有些奇怪的无措。把配方发给陈总像找到一把钥匙,而导致memory新品阉割是一扇门,现在她拿着钥匙,穿过了这扇门,彻底迈进了与裴弋山对立的战争。 再也回不了头了。 摩托车停在朝前小区大门口,叶知逸回收她头盔,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你不去吗?”薛媛愕然,“我一个人?” “你没有带钥匙吗?”叶知逸问。 “不是这个意思,”薛媛攥紧了手上的打包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少有愧疚,被叶知逸半途抛下,要一个人见裴弋山,她有点恐惧,“你都说了他心情不好,要是我进去,他打我一顿怎么办?” “意思是,我去了,他不爽,把我们两个一起打一顿,你心里会平衡一些吗?” 叶知逸一如既往嘴损。 “别发神经了,他又不是暴力狂,怎么可能打你。” 这话可不好说。 裴弋山要知道那配方透露的真相,别说打她,给她骨灰扬了都有可能。 薛媛有些忐忑:“那一会儿如果他实在不愿意吃,我也不用掰开他嘴往里塞吧?” “嗯。”叶知逸很无奈,“但你记着,别提香水那件事,就当只是知道他心情不好,不吃饭,所以来陪他的。” “好。”薛媛点头。 楼道里阴森森的,透着陈年的霉味。 一步步爬上六层,远远的,便看到606门口孤零零放着个怀里同款的打包袋,应该是中午送的,开门前薛媛特地观察,里面包装好的餐食纹丝未动。 看样子这两天裴弋山都在浪费粮食。 她深呼吸一口,打开门,走进去—— 裴弋山坐在工作台前,埋着头,握着笔,手边摆着零碎的棕色瓶罐、电子秤,以及挂满闻香条的金属器皿。非常罕见地,他鼻子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衬得他意外儒雅。 气氛没有想象得凝重。 空气里漂浮着略微复杂的香韵,是花香环,洋甘菊,玫瑰,好像还有点依兰……薛媛吸着鼻子,不自觉放轻脚步。没有打招呼,她记着薛妍说过,裴弋山心情不好时,最讨厌身边有人讲话,所以为了不触霉头,保持安静。 同样的,裴弋山也没有抬头看她,仍旧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右手的笔写写画画。 窗户是打开的,但没有风,空气不流动,茶几上有一包拆开的薄荷糖、开封的茶叶和半杯水。 说明这人也不是完全不进食,至少补充了糖分和水分。 薛媛轻手轻脚把打包袋放在茶几干净的一角,蹲下身,掌住垃圾桶,用手缓缓清扫桌上的狼藉,结束后,又在柜子里找出封口夹,把茶封上,贴靠着水杯放好,最后找出一张消毒纸巾把茶几面仔仔细细抹了一遍。 玩笑的回旋镖再次击中她,拿到工作室钥匙,主动进来干的第一件事,还真是当保洁,擦桌子。 看着桌面干净卫生了。 这才慢悠悠把袋子里的餐食一盒盒取出来,整齐摆好。再抬头时,薛媛发现裴弋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正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看她。 目光相撞,她略显缩瑟,僵直在原地。 “过来。” 对面的人摘下眼镜,递来一声命令。 第57章 .温柔理想乡 裴弋山的脸色是苍白的,像某种哑光陶瓷器皿,不健康,没有光泽的白。 眼底下淡淡的乌青色印痕,是繁重的情绪在身体中沤烂后具象的体现,靠近了就能感觉出来,他整个人没有精神。 “你知道碳水摄入不足会引起什么吗?” 薛媛撑着桌面,将身子压低,与他视线齐平。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卧蚕和眼角,缓缓游移到鬓角,顺着他的碎发,像给动物顺毛。 “会乏力,心慌,思维迟缓,还会掉头发。” 手指插进他发间,一股鼠尾草味道。 洁癖的人。虽然不吃饭但还是会洗澡,也不怕晕在花洒下面。 第64章 “一两天,不至于。” 迂回的劝告方式,裴弋山受用。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坐进怀里,等她坐好,就把下巴搁到她肩膀上,轻轻地蹭。好痒,薛媛反攥住他指节。 “今天的粥颜色挺好看的,要不要看一下?” “你做的?” “当然不是,”她摇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你教我的。” 目前来看她的专业不是做饭,是哄男人。转过去亲了亲他下巴尖,软语道: “如果你想看就过来,不想看也放开我,因为我好饿,要先吃东西。” 裴弋山长而密的睫毛翕动,松了手: “去吧。” 薛媛站起来,也不矫情,小跑到桌前,把餐盒打开,筷子拆好,粥盛出两碗,一碗捧在手里,一碗放在旁边。 这粥是用砂锅煨的,放了香米,糯米,基围虾,冬菜和一点点葱花,鲜香四溢。 配套的还有几个清淡小菜,对肠胃友好。 在薛媛将第一勺送进嘴里时,裴弋山起身了,如她所愿地坐过来,主动捧起桌上另一只碗,诘问:“这就是你说的好看?” 似乎不怎么认同。 “你要求不要太高噢,”薛媛斜睥他一眼,“有红有绿有黄有白,够可以了好吧。” “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呢?颜色多就是好看?” 裴弋山笑了。 “是哦,”薛媛趁势将手上盛满粥的小勺递到他嘴边。“我是幼儿园里最好满足的小朋友了,不像你,那么挑剔,快消停些别讲话了,啊——” 如果将来回淮岛不种田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去考个幼师资格证。 前半辈子没用这么幼齿的方法哄过人,然而冷漠如裴总也还是吃这套的,配合地张嘴了,安安静静吃下她喂来的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至死是少年? 不管怎么说,绝食的问题是解决了。薛媛感觉心里轻快了些。又喂了一勺,两勺,第三勺的时候,她动作变慢,假意愠怒: “都给你吃了,我吃什么?” “吃空气。” 听听,这是人话吗? 果然叶知逸那些不做人的举动都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但有心情贫嘴是好事,薛媛苦笑,松了气,安心把精力放在了喂饱眼前这尊菩萨上。 菩萨也是肉做的,不吃饭会饿,没几下就把她手里的粥喝到了底,之后倒转了性,也不用她继续喂了,自己老实地吃起饭来。 “这就对了。” 薛媛很欣慰,凑过去亲亲他的脸。 “多吃点。” 虽然裴弋山最后并未吃出电视剧里那种饿了三天风卷残云的架势,但带来的菜在薛媛的共同努力下也消灭得七七八八。 收拾干净打包盒,烧水,给裴弋山满上水杯,将垃圾一并提到门口……薛媛再回来时,发现靠坐在沙发上的裴弋山正双眼微眯,像酒足饭饱后,懒洋洋的猫。 “累了吗?” 她明知故问问,走过去,从幼师降级为保育员,扯过沙发条形抱枕,好言好语哄着裴弋山躺下,又帮他脱掉鞋子,将他搭在工作台椅背的空调毯找来,盖在身上。整个过程中裴弋山一声不吭,只是朦胧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想听摇篮曲?” 薛媛对无声的凝视发出灵魂拷问。 “不。”答得倒快,但接下来提出的要求不合理,“是在等你陪我睡。” 裴弋山身材高大,一个人占了大半沙发,她要是再上去,活动空间就会严重受限,降低他睡眠质量,况且薛媛也根本不想睡觉。遂拒绝: “我很胖的,挤不下。” “沙发是可抽拉式的,” 菩萨动口不动手,指挥她做事,语气还怪着急。 “把下面那层拉出来,听话。” 真讨厌,但又不能不服从。最终薛媛也脱掉外套上了沙发,半倚着条形靠枕,任裴弋山抱着她,把脑袋埋在她胸前。 不对,这看起来不像他抱她,明明是她抱他吧! 呼吸的热气轻轻打在她身上,他的身体起伏,薛媛觉得心底像有片羽毛在拨动,痒痒的。 有奇怪的自信——裴弋山需要她。 他们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来了以后,不会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怎么不吃饭,而他同样也不会问她为什么会来,到底是谁泄了密。 没有那么多疑问。 抛掉那些繁琐的流程,事实就是:她来了,专程来陪心情不好的他的。 他们彼此只需要知道这一条就够了。 不过睡前也可以稍微沟通一下—— “我进来的时候你怎么头也不抬,就不怕是小偷啊?” 薛媛问。 “只有你和叶知逸有钥匙。”胸口的裴弋山声音缓缓,闭着眼睛。 “那你刚开始是不是把我当叶知逸了?所以不理我。” “没有,我知道是你。” “我才不信,”薛媛把他抱得更紧,手慢慢摩挲他的脸,“你背后又没有长眼睛。” “因为你的味道是特别的。”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贴着她锁骨位置,深吸一口。 “闻起来,很安心。” 气味能够承载记忆。 嗅觉的共鸣,可以穿越时间,让人一瞬间便闪回曾经平凡的某一天。据说调香师的工作便是通过试炼,制造出那条打开时间隧道的纽带。他们的嗅觉比普通人更灵敏,更直接,足够去捕捉每一个限定细节,慢慢沉淀。 裴弋山果然是累了,连嗅觉都已经混乱。 听着他沉睡时的鼻息,看着墙壁上因时间流逝而变形,逐渐萎缩的太阳的光点,薛媛恍惚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株没有思考能力的植物,大脑是放空的,一旦决定想点什么,太阳穴就跳痛。 只好慢慢地顺着裴弋山的呼吸,抚摸他的背脊。 一下,两下…… “小月亮。” 他的睫毛微动,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 薛媛顿了一顿,垂眼看他,发现他仍是沉睡的状态。 哦,梦话。 心头骤然明了,原来裴弋山不跟别人同床共枕,也不全为洁癖。人在精神松懈下来的时候最容易被潜意识操控,裴弋山一定经常在做有关祝思月的梦吧。 糟糕的男人。 抱着这个,梦着那个。 和她一样心猿意马,逢场作戏。 “我不是小月亮。” 薛媛冲着空气应答,声音轻不可闻。 裴弋山醒来时,天是黑的。 但窗户外传来的“唰唰”扫地声,让他明白,现在已经是清晨了。老式小区的清洁工大都上了年龄,没什么瞌睡,每早四五点就会起来洒扫,最近几天,他睡眠浅,每当楼下响起竹枝扫把特有的剐蹭声时,他都会被唤醒。 就像身体绷着一根弦。 可今天的感觉不太一样,脑子比先前清爽许多,当视线逐渐适应黑暗,能看清天花板顶灯时,他回忆起来,昨天入睡应该在傍晚六点到七点之间。 到现在,大抵十小时。 算久的。 自从成年后还没有这么放肆地睡过觉。 蓝宝柔洁的事件让他很浮躁。 不全为对方影响了memory新品发布,更是为这种行为背后流露出的挑衅。 玫瑰味的洗衣液,撞的刚好是这批新香里他唯一改良过的那款。这概率极低的巧合发生在竞争对手身上,几乎是阐明了:陈光何,或者风昇,是冲着memory,更是冲着他来的。 可那配方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调查过后并没有找到泄密的蛛丝马迹,尽管按章程清理掉几个可疑员工,果决地放弃“凛冬玫瑰”,最大限度控制了损失。 裴弋山心里仍旧扎着根刺。 不舒服。 想一个人待着,安静地收拾情绪。不把疲惫的一面示于人前,是成年人自我防御的警觉。 不想吃饭,也不想给谁好脸,连祝国行和舒悦都懒得再去应付,他只想钻进自己的树洞,等待情绪的风暴平息。 但混沌中嗅到薛媛味道时,却不讨厌。 身体反应是诚实的。跟她说说无关紧要的话,心情好多了,连睡眠也稳定。 裴弋山侧头看了看旁边还被自己抱着的薛媛。她细瘦但紧实的腰肢触感滑滑的,背对着他,柔软的头发垂在他腮边,蜷缩的姿势,尾骨抵在他晨起时血管膨胀的地方。 贴合的感觉让裴弋山微微气紧。 但时间还早,他希望她能睡个好觉,于是轻轻吻了吻她鬓角,抽出手臂,慢腾腾起身到浴室洗澡。 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花洒下热雾氤氲,咬着薄荷味的牙膏,任水流从头到脚,毛孔战栗。血管在跳动,呼吸时,饱满的水汽。那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回来了。 等天再亮些,就出门给薛媛买份早餐吧。 第65章 裴弋山想。 第58章 .未来迟 那阵敲门声来得突兀,震碎了原本平和的梦境。 睁开眼睛,在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时,薛媛有种仍未醒来的错觉。慵懒地呼吸着,倦怠的身体反应了数十秒,方才意识到,自己所处并非云川公寓,而是裴弋山的工作室。 撑起身子,朦胧地观望四周,房间空空荡荡。 裴弋山不见踪影。 她记得自己凌晨受不住困,钻进盖被下时,他还沉沉地睡着。再看时间,差六分钟到九点整,还很早。是裴弋山出门买东西忘带钥匙吗? 真够丢三落四—— “等等……” 沙哑地回应着门外的等待,可惜声若蚊蝇,不起作用。 薛媛踉踉跄跄起身,连松掉的鞋带也来不及绑好。怎料手刚碰到门把,却被门板后的女声惊了个激灵: “弋山哥哥,是我,你开一下门吧,祝叔让我送东西过来。” 舒悦。 怎么会是舒悦?! 触电似地收回了手。透过猫眼观察,门外那推着小型行李箱的精巧面容,叫薛媛倒吸凉气的同时,如释重负地感恩起自己干哑的喉咙和缓慢的动作。 好在舒悦没有钥匙,开不了门。 还没到要跟裴弋山彻底决裂的时候,得安静自持,恪守金丝雀本分。薛媛眼尾低垂,放缓脚步,准备慢吞吞挪回沙发装死,等待对方自行离去。谁知没挪两步,门外又响起了裴弋山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从声音能判断出,裴弋山已经恢复了元气。 估计也没想过舒悦突然造访,语气有点儿急。 “祝叔说怕你在这边休息不好,缺东少西,让我给你送点东西来呢,喏,这箱子里都是你平时用的……昨天金林带我去收拾的。” “你去我办公室了?” “是啊。金林晚上八点左右给你发过消息呀。” …… 老式小区隔音不好,从裴弋山的沉默里,薛媛能想象到他不爽的表情。 他俩会吵架吗?叶知逸好像说过他俩没有感情,只是利益结合。 挪不动步了,干脆倒回去,贴在门板上静静地听—— “弋山哥哥,你不高兴吗?我也是担心你,才会一大早就来送东西的。” 女方率先发招。 要开战吗?好激动。薛媛握紧拳头。 “没有。” 裴弋山居然没接招,声音恢复平静。 “我今晚不住这了。麻烦你白跑一趟。” 果然不同人不同待遇。也是,他怎么可能用对小金丝雀的态度对正房,薛媛松了指节,刚才看热闹的愤慨全然消散。 谈话还在继续。 “对了,你手上提着的是什么?早餐?刚才是出门买早餐吗?” “嗯。” “怎么买这么多?我记得你不怎么吃这种……” “开车来的吗?” “没,金林送我来的呢,他在停车场。” “那走吧,我一会儿要去公司,先送你回家。” “早餐不吃了吗?时间还早,反正我都来了,不如进去陪你吃完。” “不了,走吧,我还有事。” ……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知为何,薛媛脑子胀胀的。 昨天是她使出十分力气,哄吃又哄睡,抱着裴弋山拍背拍得手都麻了,那买回来的早饭应该有她一份吧?可现在吃不成了。 不爽。有种苦活累活自己干完,却没资格上桌吃饭的失落。 可,照理说她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角色,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要上桌吃饭? 这就是恃宠而骄吗? 摇摇头,走到卫生间洗漱。 卫浴通风不好,地面还有些湿渍。 洗手池前放着只一次性杯,上面搭着把崭新牙刷,挤满史莱姆似的绿牙膏。 看样子裴弋山起来后是洗过澡,给她挤好牙膏,才又出门买早餐的。薛媛无法想象那张冷脸做这种类似小娇妻的事情,如果今天舒悦不来的话,她可能会为这份照顾而心生惭愧? 掬水洗脸,机械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填满口腔。 还好舒悦来了,让她清醒。 她和薛妍本质上是一样的,任裴弋山排遣寂寞的女人,他追随的月光的替身。 不是可以直呼他大名就和他身份平等。他的容忍,温和,乃至婚姻最终只会交给舒悦这样真正能与他齐平的存在。 这就是现实。 挤牙膏、买早餐也好,放烟花、教游泳也罢,对裴弋山来讲,不过是增添生活情趣的游戏,他不缺那个钱,当然想怎么玩怎么玩。 她薛媛自始至终得到的一切,甚至金丝雀的身份,也不过是踩了祝思月的东风而已。 从新南回来以后,她怎么就昏头了? 收拾干净离开工作室时,薛媛对“凛冬玫瑰”的事件已然全无愧疚。 裴弋山发来信息和转账,说有事回了公司,叫她好好吃饭,她面不改色,收了钱,发了个敷衍表情包。 保洁还没有收走工作室门口打包好的垃圾。 薛媛干脆地提上,打车到花店,废物利用,喂给隔壁炒货铺大黄。 裴弋山没吃的东西,给狗吃,采用乱七八糟不符逻辑但符合心境的四舍五入,得出结果是裴弋山吃狗食。 爽快了。 “媛媛姐你这样会把它宠坏的。” 妹妹站在旁边搓手。 “吃这么好,以后大黄该看不上我给的包子了。” “不会的,大黄才没有那么忘恩负义。” 薛媛揉着大黄的脑袋,腹诽:狗都比裴弋山有情义。 等看着大黄把东西吃个精光后,站起身,又才突兀地回过神来,“忘恩负义”这个词,同样适用于自己。 “媛媛姐,你的病已经好了吗?” 进了店里,妹妹拉来凳子招呼她坐下。 “好了,”薛媛平心静气,将谎言进行到底,“辛苦你这几天一直在自己打理花店。” “哎,哪有辛苦,这都是本职工作!”妹妹连连摆手,“对了,最近店里收到了礼物哦,我拿给你看看……” 笑眯眯拿出了两个崭新的吸管杯。 一个黄色,一个粉色,上面画着迪士尼达菲家族的卡通人物。 “好可爱对不对!迪士尼的哎,我们一人一个,媛媛姐你先选!” 陈总送的?这么快?薛媛有些懵,这点小玩意用得着邮寄到家? 随手接过黄色的,刚想问妹妹哪来的,被妹妹抢跑: “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谁啊?” “就是那天来买花的那个小哥哥!你记得吧,槐树家园那个!” 妹妹满脸八卦。 “他好像是做程序员的,在高新路上班,每天都要去搭地铁,刚好路过我们花店。他人挺热情的,每次见了我都会打招呼,一来二去就熟了,那天他又来买花,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和他聊了好多……” 陆辑和妹妹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建立了友好关系。 现在陆辑三天两头路过莫奈的花园还会带点小礼物分享给妹妹。 “这个水杯是他专程买来谢谢你我的哦。” 妹妹深谙作为员工的清正廉洁,认真解释水杯来历。 “他好像还没有正式结婚,只是订婚关系,上次那束花他说他未婚妻可喜欢了,很开心地就答应了他的求婚。哎,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老把未婚妻挂嘴边,真是深情的好男人,怎么我遇不上这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出门在外,全靠包装。 薛媛头皮发麻:“有时候人也不能全部相信自己看到的……” “啊?” 妹妹没听懂,懵懵地看她。 “没没,”薛媛意识到失态,连忙辩解,“我是说他人确实蛮不错的。” 人蛮不错的陆辑在接下来的两周内继续出没花店。 用循序渐进的攻势稳定住了他和薛媛以及花店妹妹的三角关系,阴差阳错地,让薛媛对他的出现脱敏了,讲话时愈发心平气和。 偶尔他上班,路过了,她还能提醒他天气预报下午有雨,记得带伞。 他下班下得早,回家了,又会给她和妹妹买点好吃的。特别不忙的时候,甚至可以在花店门口多拉一张凳子,同薛媛和妹妹坐在一起晒晒太阳,喝喝奶茶。 好和谐,就像一对隐婚的夫妇,带着一个大傻姑娘。 “媛媛姐你见过陆哥的未婚妻照片吗?”妹妹私下问。 “没见过,他不给看。”薛媛打哈哈,敷衍过去。 “他俩感情这么好,怎么他从来都形单影只的呢。” 妹妹眉头紧锁,撑着下颚,化身福尔摩斯。 “这不正常啊,女的再怎么深居简出,这么久也不会一面不露吧?你说对吧?” 女的可是天天露面,现在还跟你聊天呢。薛媛苦笑:“不同情侣有不同相处方式,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第66章 “也是,嚼舌头是不对的。” 妹妹懂事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了媛媛姐,你跟叶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总觉得他好长时间没出现了。上次我们去餐厅换布景,他也没露过面,你俩吵架了吗?” 倒没吵架,不过近期关系很冷淡。 工作室安慰过裴弋山之后,叶知逸来敲过一次2002房门送东西。是佛牌,裴弋山求的,不过无法亲自送来。他又陷入那种脱不开身的忙碌里,忙工作,忙备婚。 薛媛下午刚刷过舒悦社交号,知道他们在西北旅拍订婚宴小短片。看到佛牌,一时没忍住阴阳怪气:“裴总真是面面俱到,那么辛苦,身体怎么吃得消。” “你吃醋?”被叶知逸拷问。 “我为什么要吃醋?我巴不得他每天都去陪未婚妻,这样我也不用伺候他,每个月还能拿到钱。”薛媛说,语气急了,反倒欲盖弥彰。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叶知逸似笑非笑。 “那正好,翘首以盼。” “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是叶知逸先逾矩,忽然埋头凝视她的眼睛。 那眼神让薛媛心虚。不敢对视,没有回答。 她用力关上了门。 第59章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她的未来一定是陆辑的。 等她再撕下裴弋山一块皮肉为薛妍祭旗,她就要放弃西洲的一切,回到她真正的家里去,做陆辑名正言顺的妻子。 感谢舒悦,感谢叶知逸。 薛媛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前途。 气温开始回暖时,花店收到了真正由陈总寄来的快递。 如安妮姐所说,确实重量大,整整两箱,送来已经是黄昏,被赶着下班的快递员急哄哄放在花店门口,砸出“砰”的声音。 地面灰尘四溅。 拆开后发现是蓝宝柔洁新上的那款玫瑰洗衣液。 一口气寄了16瓶,加起来有一百多斤。安妮姐没瞎讲,薛媛还真没法把它们从nelya抱回云川公寓去。连跟妹妹搭手把门口的快递拖回花店里面都费劲。 “媛媛姐你买这么多洗衣液是干什么,呼……停一下!我手抽筋了!” 妹妹因为太过用力而脸色雪白。卸了力,大箱子又被砸到地上,差点砸中薛媛的脚,还好薛媛反应快,往后蹦了一小节,躲过无妄之灾。 “小心呀。” 好危险。薛媛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跟妹妹解释东西来历。 “上次看直播,手滑点错就买了。等会儿你回家时拿两瓶吧,再给隔壁刘姨送两瓶。” 这份礼物比相机恶毒。 往浅了说,共享打击裴弋山的战果,往深了说,陈总还在耀武扬威,企图给裴弋山颜色。如果薛媛真的不长脑子,用了它洗衣服,再穿着跟裴弋山一起出门,说不定能把裴弋山气死。 所以为了世界和平,薛媛是用不得的。 搬到花店货架后面的小储物室放着吧,慢慢分给妹妹和周边邻居。 花店门口有几级台阶,进门还有个槛,妹妹手抽筋之后,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力气。 两人在店门口对着箱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打算等待隔壁炒货铺刘姨那送小孩去兴趣班的老公折返后帮忙,谁料人家老公没回来,下班的陆辑先露脸了。 “陆哥!”妹妹像看见救星,猛招手,“快来帮帮我们呀!” 陆辑成日坐在电脑前,缺乏运动,薛媛怕他贸然提重物闪了腰,还是主动搭手帮了忙。至于“伤员”妹妹,就分配她站在门口用意念鼓劲,顺便守着另一箱快递。 “怎么买那么多洗衣液?”陆辑也问。 “你要不要拿两瓶回去?”薛媛趁势推销。“我会感激你的。” 把箱子搬到杂乱的储物间放好,气喘吁吁,陆辑提醒薛媛,下次这些直接让快递员搬进来,薛媛点头,正感叹刚才和妹妹搬运时差点砸到脚,却见陆辑猝不及防使起坏,蹲下去捏住了她的脚踝—— “我看看,差点砸到哪里?” 薛媛穿着条到小腿肚的连衣长裙,气候回暖,双腿是裸露的。被那双汗湿的手抓着,一下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连忙催促陆辑:“没事,又没真砸到,快出去。” 而陆辑充耳不闻,忽然俯下头,顽劣地吻了她脚踝,吓得她全身紧缩。 “陆辑,别闹。” 用手按住了对方脑袋,尽量压低声音。 “没闹啊。”温热的气息沿着小腿爬上去,钻进她裙子,越陷越深,“就只是帮你检查,有没有受伤而已。” 隔间里濡湿的吻声,暧昧得让人失智。 薛媛身体发软,想躲,却反被推坐到了刚才的快递箱上,双腿打开,而陆辑跪在她腿间,耳根通红,观察着她慌乱的表情—— “这里不行……” 薛媛咬唇,企图后缩,又被拽回,惊惶和羞怯让她身体迅速潮热。下意识抓紧陆辑头发,弱声弱气恳求他停止。 陆辑不从,隔着薄薄的布料,企图用热气将她晕开。 占有欲让陆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做这样危险的,她明确拒绝的事。 “等关店,关店以后我去找你……” 快疯了。被舌头碰到的瞬间,她抖若筛糠,几乎叫出声来。 就在这么个情况下,听到了外头妹妹打招呼的声音—— “叶先生?你来啦!” 叶知逸是来取东西的,下午跟薛媛打过电话,要几盆白鹤芋。 本来薛媛打算晚上回家顺便带给他,谁知他倒自己来了。 “这位是……” 看着跟在薛媛背后走出花店的陆辑,叶知逸露出相当不友善的表情。 “是我们花店的熟客哦,媛媛姐到了快递,我俩搬不动,他正巧路过,被抓来帮忙呢!” 妹妹倒嘴快,指着地上的快递箱为薛媛破局。叶知逸瞄了一眼箱子,仍旧不依不饶:“这么点东西,用得着两个人搬?” “你以为很轻?” 薛媛开口驳他,可是不够沉稳的气息还是引起了怀疑。 “有多重?重到你用力到耳朵都红了?” 这话再讲下去就不好听了。薛媛自己也明白,急匆匆出来,不可能没有任何破绽,多说话也是越描越黑,埋了头,沉默地去拖另一箱快递。 陆辑还打算搭手,被妹妹截停。 连妹妹也瞧出了叶知逸的敌意,这会儿疯狂解围:“陆哥没事,你回去吧,让叶先生帮忙就好,谢谢你哦,都怪我手抽筋,帮不上忙,叫你受累了。这会儿天不早了,你未婚妻肯定做好饭在等你了……” 一句话八百个重点。 陆辑也不想挑事,顺坡下驴,挥挥手告别离开。 冲着那个背影,妹妹继续用假装聊天的方式,对叶知逸呵呵笑:“这个小哥哥人很好的,他和他未婚妻住在那边的居民小区里,他就是因为爱给未婚妻买花才变成我们的常客的。” 薛媛也不知道叶知逸有没有听进去。 她不插话,只是埋头拖着箱子,像负重前行的蜗牛。片刻后,叶知逸主动过来接过了箱子,一把抬到怀里,问: “放哪?” “储物室。”薛媛不想触霉头,给他带路。 东西放好,他要的白鹤芋也被妹妹统统打包,刚好可以提走,她连忙挥手送客。 “谢谢噢,辛苦你自己跑一趟,慢走。” “你几点关门?”叶知逸问,看来有别的想法。 “八点。”薛媛面不改色,只想他快走。 现在是七点二十, 叶知逸低头看了看手表,站在原地沉默。 屋里的妹妹一定嗅出了端倪,但不好意思点破,摇头晃脑到门口逗狗去了。 人一走,叶知逸顺势开口:“我等你一起回去。” “你为什么要等我一起回去?”薛媛装懵,“这么无事献殷勤,你要拐我?” “对。” 叶知逸连借口都懒得找。 “我把盆栽放在车上,就过来等你。” 其实店里最晚也就七点三十下班的。 如此,被迫加班半小时,薛媛拉着妹妹在花店里假忙,拿着抹布和鸡毛掸子转来转去。 而叶知逸站在树底下抽烟,不进门,倒水不喝,抬椅子不坐。 脸臭得跟来挑事似的。 “哎,他是不是吃醋了?”妹妹用肩膀撞薛媛。“误会你和陆哥关系了吧?” “他有病,” 薛媛实在忍不住骂人。 “别这样咯媛媛姐,男人吃醋很正常的,刚才你和陆哥搬东西确实动作有点慢,他有点儿不适应也合理嘛,毕竟他不像我,是个全程看着你俩正正常常搬东西进去的明白人,也知道你俩关系清清白白……” 薛媛看了眼妹妹,有口难言。 “你去撒个娇,好好说嘛。”大傻姑娘还在一本正经出谋划策,“男人咯,都吃这一套的。” 第67章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跟他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说不定今晚过后就是了呢。” …… 关店的时候,面对欲哭无泪的薛媛,妹妹还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被眼尖的叶知逸看见了,不明所以:“那小姑娘在电瓶车上比个拳头干什么?” “她鼓励你来跟我建立男女朋友关系呢。” 薛媛累了,破罐子破摔。 “你满意了吗?” 看情势,叶知逸是不怎么满意的,整个车程都很沉默。 等到了云川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才旧事重提:“你跟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 “妹妹没跟你解释清楚吗?花店熟客。” “你确定?” “你就是为了问这些才要等我下班的?”薛媛拆掉安全带,一不做二不休,死盯住叶知逸的眼睛,“那好,我说,他是我包养的鸭子,我俩刚才在花店里睡觉呢,如果不是你来,我俩还得抱着去洗澡,这是你想听的了吗?” 还是熟悉的解决配方——与其后退,不如激化。 瞎说八道果然镇住了叶知逸,他移开目光:“问一句而已,生什么气?” 当然是因为心虚才生气。 不过也正因为实话实说了,薛媛情绪反倒比撒谎时稳定,跟叶知逸一起下车等电梯,语重心长:“你自己也知道现在花店妹妹对我们的误会有多深,你清者自清,不乐意跟她解释,那为什么又非要我来向你解释,我跟一个男性客人根本就不存在的那层关系?” 叶知逸不说话了。 他一定很愧疚,薛媛想。继续乘胜追击: “我觉得你要学一下换位思考……”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没关系。”话被叶知逸打断,“他有想法的。” “人家有未婚妻。” 陆辑演技不好,薛媛心知肚明,不是谁都像妹妹一样单纯,连忙换路找补。 “而且,退一步万步讲,我只能控制自己清白,不能控制别人对我产生好感吧?” “总之,你自己注意。” 叶知逸抬眸,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器不断上行的数字。 “作为男人,我感觉他没安好心。” “我看是你想太多,”薛媛摆摆手,找回了自信,“你这种想当然,就像花店妹妹深信不疑你和我的关系一样,都是没考虑现实的主观臆测。” 十九楼,离开门还有五秒。 叶知逸已经做好了要离开的架势,往前又挪了挪步子,轻声道: “薛媛,有时候你真的特别蠢。” 厢门打开。 他走出去,一步也没有回头。 第60章 .小道消息 说不过就知道人身攻击,性格真差,和他老板一模一样。 不过叶知逸闹了这么一出也好,薛媛有了不去找陆辑的理由。 只要她还做裴弋山的金丝雀一天,就不能和陆辑打破那种平衡。占有欲是可怕的,会日益强大,这么下去迟早纸包不住火。 和陆辑重新约法三章,不要越界,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店里的第三张凳子送给隔壁炒货铺的刘姨,只要有送货上门的工作,都交给妹妹。 薛媛抓紧机会,亡羊补牢。 叶知逸也没再找茬,但可能还是向裴弋山吹了两句耳边风,中心思想是:金丝雀寂寞,需要人陪。 因为裴弋山近期的生活已经被舒悦填满,根本没有时间来看薛媛。 连安妮姐也得到风声,在nelya攒局时,特地把薛媛叫到一边,破天荒安慰她:“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华。” 搞得薛媛怪不适应。 裴弋山偶尔会给薛媛打视频电话,但他不露脸,只讲话,摄像头一片漆黑。 似乎很介意自己和她出现在同一界面。 导致不想对着一片虚无撒娇的薛媛每次只能把自己的界面放大,当照镜子,一边讲话一边整理头发。 那种关系急转直下的感觉,很陌生,薛媛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到薛妍的颓败了,薛妍受到的蛊惑,自以为是的爱,一定比她要多得多,没有心理准备的话,直接从峰顶滑落,大部分人受不了的。 但她受得了,她一开始就知道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没心肺的男人。 那没心肺的男人在叶知逸的耳旁风下,终于抽出时间来见了一次薛媛,就一次。薛媛给他泡茶,热情地丢了两颗消炎药进去,他舌头一如既往灵敏,喝一口又吐了。 把薛媛抱在怀里顺头发,提醒她:“以后茶叶不要放在柜子里,会生霉。” “嗯,”薛媛贴着他的胸膛,假模假式装乖巧,“知道了。” “我这段时间不能陪你,希望你理解。” 裴弋山居然真的认真跟她解释。 “公司的事情,还有一些私人事情,得一样样处理。” “我知道的。” “想我么?” “想。” “一天一千次?” “一万次。” …… 他们开始接吻,裴弋山的嘴唇有一股很淡的茶叶味,薛媛轻轻地咬,脑子里出现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药附着在嘴唇上没消化掉,会不会把她也毒死? 如果她死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拿出失去祝思月百分之五十的伤心?毕竟他亲口承认,她像她。 裴弋山好像发现她走神了。吻沿着脖颈向下,牙齿衔着柔软处,轻轻撕扯。 他对她的身体好像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要怎么让她回神,怎么让她快乐,让她呜咽。 可他对她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薛媛捧起了他的脸,撒谎道: “今天不行,生理期了。” “怎么越来越乱了?” 裴弋山竟然还记着,却也不强迫她,帮她扣好了扣子。 “去看医生吧,我帮你约。” “看过了,医生说可能是睡不好,激素水平不稳定。” “有吃帮助睡眠的药吗?” “不吃,是药三分毒。” “那多去逛逛街,买点喜欢的东西,”裴弋山搂着她,也不多劝,“缺什么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 薛媛的头埋在他胸口,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滚烫的硬物仍抵在她小腹上,他的呼吸粗糙,似乎很压抑。她又于心不忍,伸手去握:“要不要用手帮你?” “不用,抱着说说话也挺好的。” 被拒绝了,裴弋山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脸边。 “我也不是为了做这件事才来看你的。” 也是,他想做这件事,随时有人可以做,未婚妻就很现成。 薛媛又开始不自觉地想到舒悦,觉得抵在自己身上的那玩意罪恶得很,半真半假地发脾气:“那你现在马上软下去。” “再说一次?”裴弋山盯着她,眸色冷冽。 “对不起。”薛媛认怂。 还不能惹急了他,她还要守在他身边,等他露出下一次破绽。 然而直到走裴弋山好像也没能软下去。 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语重心长跟她讲话:“下次生理期要提前说一声,好吗?” “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薛媛实话实说,“你从来都是突击。” 裴弋山顿了顿,好像在反思,临走,忽然承诺: “那以后有什么安排,我都提前告诉你。” 门关上后,薛媛进到浴室,匆忙洗去自己湿淋淋的痕迹。 身体总是诚实,她觉得有些难受。 也许裴弋山跟她共享着一份难受。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难受叫做欲求不满,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 “但裴弋山生理方面好像有点毛病。” 蓓蓓这么说。 薛媛约见蓓蓓是在暮春的一个夜晚,还是蓓蓓先发的消息,说再不约自己就要进组了。薛媛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让新朋友等了那么久。 真不称职。 主动请蓓蓓去近郊一间农家小院吃点杀的柴火鸡。偏远的地方不惹人耳目,没有偶遇安妮姐和培训班其他熟人的风险,有什么话都能敞开说。 “他生理有毛病啊?” 但这话也敞得太开了,把薛媛说懵了。 “你俩上过床么?”蓓蓓问,“我记得安妮说你和他是觉都没睡过就确认关系的。” “对,但是……”薛媛没有蓓蓓那么狂野,对安妮姐什么都要给学员们分享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愤怒,“反正我俩是上过的。” “那奇了怪了。” 蓓蓓用右手支起下巴。 “他怎么从不跟他未婚妻睡?” 蓓蓓的现任金主是舒悦发小的前男友。 当初金主在酒会上结实蓓蓓后,为了让她转正,立马甩了舒悦发小,导致舒悦发小和蓓蓓完全成了敌人。作为敌人,对彼此都有一定暗中调查。 蓓蓓的消息渠道是要比薛媛广阔: “她未婚妻自己还拿着显摆呢,说姓裴的珍惜她,尊重她,承诺不到结婚不碰她。笑死,大家都多大年龄了?谁还玩这套纯爱。不碰,那不就是不行吗?” 第68章 “其实他挺行的。”薛媛没忍住,替裴弋山辩驳。 “那可能是纯粹对她没兴趣吧。总之,那蠢货跟我金主前女友都恨我得很,各种造谣我到处卖呢。我上次被安妮整,她俩估计暗中贡献了不少热度,等着看我跪下去就爬不起来。” “啊……” 虽然都是一间培训班出来的,但跟蓓蓓讲话,薛媛总觉得自己是个保守的愣头青。 “你不要这副表情。”被蓓蓓白了一眼。 蓓蓓是从五线城市普通农村家庭一路自己折腾到今天的。 因为有张漂亮的脸,大学被介绍去兼职杂志平面模特,后来阴差阳错签了安妮姐的mcn公司。做过主播,接过车展,拍过网剧,为了更上一层楼,接住安妮姐抛投的橄榄枝,自掏腰包进了培训班。 为了出名,挣钱,使劲浑身解数。 男人对蓓蓓而言不是目的,而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相比之下薛媛作为纯素人,拜进这么个修罗场,也不侧面发展自己副业,好像一心为了上嫁似的,在最初的蓓蓓看来,就是:安妮姐收了个傻子。 “结果你比我们的野心都大。” 蓓蓓感慨。 “我们是求财,你是想为民除害,太高尚了。” “这事儿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薛媛有点紧张。 “你别那么看不起我好吧,我现在是真把你当朋友看,你以为我跟谁都这样讲话啊。”蓓蓓眼皮都不抬,“毕竟走了我们这条路,这辈子都得戴着面具活,说不了几句真心话。” 语气很忧伤。 “而且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你知道那个被安妮爆出来的视频,我进的根本就是我自己的房间,一开始剪进去的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实际视频记录跟我都不是同一天。同理,如果我不服软的话,她还能继续用ai换脸法再做点香艳视频来证实我私生活混乱。” “真不要脸……” 薛媛想安慰她,举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片莴笋叶。 “不说这个,吃菜。” “你安慰人好歹夹块肉。” 蓓蓓说。 大家能聊到一块儿去是好事,出门吃饭,不是为了最后彼此抱头痛哭。 薛媛和蓓蓓心里都清楚,对了个眼神,转换话题继续辱骂安妮姐。 听薛媛承认自己不久后打算离开西洲,蓓蓓大呼共鸣,直言等她攒够了钱,也会远走高飞,换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养老。 “我喜欢化妆和拍照,干脆去开间摄影馆。” “不演戏了?” “不演了,这种不自由的日子过到三十五岁差不多了。” “也许你三十五岁以前会爆红?” “你太敢想了,”蓓蓓很无语,“我一没好背景,二没好天赋,能从十八线干到十线内都谢天谢地了。” “你让你男朋友再……帮帮忙?” 薛媛想着新闻里都这么写,抱上大腿,扶摇直上。 “他也不是傻子,只是现在对我感兴趣罢了,等冲动过去,看我人老珠黄,早就一脚踹了我。他们那种人,想要什么没有啊,不会跟我们死磕的。像上次安妮整我,如果不是我滑跪迅速,事情过去得还算快,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嫌我名声不好,累赘了,带出去丢面子。” 又说回不怎么开心的事了。 不过蓓蓓倒还洒脱:“但没关系,我这个人,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 薛媛说,情到深处,不干杯好像就缺点什么。 “可惜你今天开了车。” “等我杀青回来吧。大概九月左右。” 蓓蓓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又问: “那时候你还会在西洲的,对吧?” 第61章 .生活的墨菲定律 从陆辑那里听来,家长们最终把婚期敲定在明年六月。 薛媛推算自己大概能在西洲待到明年四月。 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跟裴弋山做好切割,卷钱跑路就好。反正他们没有共同的交际圈子。世界这么大,她铁了心人间蒸发,有自信让他找不到她。至于陈总和安妮姐那边,爱怎么卖她就怎么卖吧。 做好应对风险的准备,把命运握在手里。 这是裴弋山教给她的,她认真地学习,乐在其中,直到陆辑在蓓蓓进组后第二周打来电话,让她一起去看房子。 “我同事推荐了个楼盘,综合条件很不错,适合当婚房。” 他在电话里这么说。 “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 之前陆辑提过一嘴,看房需要她陪着。 薛媛记得自己并没有给出回复,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以后我还是打算回淮岛。” “我知道。”这次陆辑没有正面驳她,认真给出看法,“但就算你回去,我也会在西洲工作,不是吗?房子不是因为要和你结婚才买的,我总得给自己在西洲找个落脚的地方啊,家里也同意,让先看着。”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陆家有这份心思,愿意掏钱支持儿子在西洲筑巢,陆辑本人也有这个本事,能够负担长期贷款。 薛媛作为不掏钱的局外人,同不同意,不重要。 楼盘的位置在西洲北五环开外,所处的区域,前几年才刚刚让政府开发改造起来,周边配套不算完善。 车下了高速,四周一片清净,宽阔平坦的车道被夹在田野和工地绿幕之间,新得突兀,陆辑跟着导航指示七扭八拐,薛媛看着窗外,觉得他们好像管道里没头没脑爬行的小仓鼠。 不过到近楼盘的地方,车流和人流就热闹起来。 “这里一期的两栋楼上个月已经交房了,二期也修得差不多,预计明年九月能交,还有那边,你看,绿布围着那里,那是三期,听说前几天已经在浇筑了。” 见薛媛目光停留在高耸的楼栋间,陆辑耐心地跟她解释。 虽然这地段目前看着荒凉,但政府已经下发批文,未来十年会大力开发此处,打造新的综合经济区。 “我们来的那条路,打着围那里,是建设中的地铁10号沿线,明年底就会开始投运,到时候进城很方便。还有那边,你有看到半球状的建筑物吗?是体育馆,也快完工了……” 有体育馆,通地铁,未来规划还会有大型医院的分院落地。 现场情况看来,售楼部生意也确实不错,规划的看房停车区里,甚至停了好些豪车。 说有潜力,不为过。 但薛媛思维浮躁,始终没法从陆辑的描述中拼凑出那虚无的空中楼阁,也想象不出自己未来某天和陆辑牵着孩子,去体育馆散步的场景。只好愣愣地听着,配合发出“嗯嗯”的单音节词。 停车区离售楼部还有段距离,柏油路两侧分布着好些小商贩。 卖煎饼,盒饭,油卤小串,复杂的味道集合在一起,黏黏糊糊,薛媛胃里泛起涟漪。 不太舒服。 “楼盘开发商蛮有实力的,听说当初用很便宜的价格就拿到了这块地,刚动工六个月,政府就下了批文……” 陆辑还在喋喋着,似乎心情很不错。 少有相伴着光明正大走在天光下的机会,想来他是享受这种状态的。 对比起来,薛媛就很被动,沉默寡言。抛开为了出门必须打理得体面的穿着和妆容,站在陆辑身边,束手束脚的模样,像极了刚进城的小土包子。 薛媛不明白,为何会有做了亏心事的惴惴之感。 明明上次去机场接对方父母,她也不这样。 “你知道山越资本吗?”陆辑忽然问。 “哪个山越资本?”这名字仿佛带电,蜇得薛媛注意力倏地集中了。 “就是那个十来年前在西洲靠地产发家,后来转做风投,手底下有很多知名项目的山越资本。我同事说,这楼盘背后有他们参股,资金链应该很稳定,不会修到一半烂尾跑路。” 这楼盘和山越资本有关系? 薛媛顿了顿,全身无所适从的感觉空前强烈。 “陆辑。” 今天她必须扫兴了。 “我在车上等你行不行?” 显然陆辑并不能理解她为何要临阵脱逃。 热络的眼神骤然停滞,眼尾下垂,问为什么,薛媛借口晕车。 “晕车就更不要在车上待着啊,去售楼部坐着吧,人也舒服些。” 陆辑来牵她的手,她惯性往后躲过。 这是个伤感情的动作,陆辑不说话了。 跟陆辑相处不像从前了,有很多话,很多动作,已经需要斟酌了。 “对不起,” 薛媛意识到失态,连忙道歉,同时换了口径, “我可能喝点水会好的,走吧,去售楼部。” 陆辑不再强求薛媛牵手,两人肩与肩之间隔了一个小拳头的距离,沉默地走进售楼部。 人比想象多一点。 虽然近年来楼市逐渐萎靡,但西洲房价还没有滑脱的迹象,仍有部分人把买房当作理财手段,站在薛媛隔壁那中年男人就如此,抄着胳膊,跟售楼小姐高谈阔论: 第69章 “现在玩基金风险太大啦,跟烧钱似的。还不如买房呢,不管是涨是亏,总有点实在的东西捏在手里……” 薛媛听得莫名认真,直到被陆辑轻拍了肩膀,才注意到接待他们的售楼小姐朝她递来热柠檬水的姿势已经维持有一会儿了。 连忙接过杯子,道了声谢谢。 “要去旁边坐着等我吗?”陆辑问,发现了她心不在焉。 “不了,陪你吧。” 薛媛摇摇头,低头抿水,杯中柠檬片未去皮,味道微苦。不自主皱了眉,飘忽的眼神在大厅里游移,毫无防备地,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东南角,沙盘前,裴弋山正被舒悦挽着胳膊,和某个经理打扮的儒雅男人交谈。 是的,有的时候,人不得不相信身体的直觉。 那种突如其来的抗拒感,就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隔着人潮和裴弋山对上眼神的那一刹那,薛媛心跳骤停。 怕什么,来什么,是生活中处处存在的,荒谬的墨菲定律。 薛媛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以怎样的动作、表情,穿越人群,躲进卫生间的了。 等她回神以后,已经坐在了隔间马桶上。 精神涣散,胸口发麻。 卫生间里点着东圊香,淡淡的草药味,据说有化湿健脾作用。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她深深呼吸,理性安慰自己: 刚才和陆辑的动作不算亲密,还能解释得清。 不能认,不能怕,不能坐以待毙。 立马掏出手机,给安妮姐打去电话求救。 “在哪里?” 安妮姐似乎正躺着,声音很低沉。 薛媛把位置分享给她三分钟后,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了薛媛手机。 是个脆脆的女音:“我开车到你那里大概二十分钟,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就说你是陪我来看房的,你记住,我叫alice,跟你是因美容而结实的朋友关系,我的工作是……” 培训班互帮互助条约含金量在这一刻达到峰顶。 alice出现时,踩着招摇的红色高跟鞋,紧身吊带套装衬得她身材曲线明朗,高级的东方面孔和台步似自信的走姿,非常吸睛。 薛媛只用两秒钟就同她对上了眼。 “薛薛,快来帮我看看。” 她们曾在圣诞节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能认出彼此的脸。薛媛记得安妮姐点名表扬过她对培训班贡献巨大。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小步走去,被alice亲密地揽住肩膀—— “看看这套的户型怎么样?” 此刻陆辑站在她们左前五米开外的地方,因为薛媛提前打过电话阐明原因,他不再有多余动作,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刻意招摇的alice和薛媛,又移走目光。 而薛媛用余光扫视周围,裴弋山已经不见踪影。 alice跟售楼小姐装模做样交谈片刻,互换社交号码,搂着薛媛走出门。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刺进眼睛。 “淡定些。”因为贴近,alice能感受到薛媛身体的微颤,搓了搓她肩膀。“运气不好,常有的事,又没被人堵床上,那么紧张干什么?” 大概是因为已经被叶知逸怀疑过了,雪上加霜,薛媛才会那么无措。 脚踏两条船太缺德,老天爷都看不过,非要让她现原形。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在停车场终于再偶遇到裴弋山。和舒悦并肩站着,在打电话,背后跟着久违的金丝边眼镜助理。金丝边是今天的司机,鱼一般灵活地钻进一辆薛媛完全没见过的法拉利里,而舒悦拽着裴弋山退了两步,等待车开出。 好巧不巧,alice的小宝马刚好停在法拉利旁边第三个车位。 alice认出正主,路过时,故意加大跟薛媛讲话音量:“刚才都叫你等等我咯,你非要先进去……” 薛媛也配合,握紧她的手,撒娇道:“因为不想晒太阳嘛。” 不管这个谎言再怎么离谱也得撒下去。 坐进alice副驾,隔着挡风玻璃,与裴弋山的目光再度对上。 这次薛媛没有回避,挺起胸膛。 车启动,导航至向前路的花店。 做戏要全套,不仅要编造完整理由,还要拉入第三见证者才够圆满,花店妹妹是个好角色,alice一边开车一边跟薛媛讨论起圆谎的细节,七七八八,也算编了个顺畅。 恩重如山,没齿难忘。 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孔,薛媛真诚发问:“该怎么谢谢你才好?” “有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帮我呢,”alice眉眼弯弯,笑容恬淡,“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就等会儿帮我把汽车油加满吧,当报销路费。” 第62章 .小狗巡回小队 明净的穹顶,云卷云舒。中午时分,花店里外睡着似的安静。 当道那树去年秋被园林部门修剪过的光秃秃的悬铃木又缀起了新绿,嫩叶被车辆抵达时卷起的风拨动。 平日这个点,妹妹该在吃饭或拿剩饭喂隔壁大黄狗,今天却不见踪影。 薛媛同alice一齐走进花店,发现没有睡午觉习惯的妹妹罕见地趴在收银台打盹,连忙轻轻拍了拍妹妹肩膀: “不舒服吗?” 毛绒绒的脑袋猛地抬起来,原来是在哭,眼睛噙着泪珠: “媛媛姐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怎么又来了?” 边说边用掌背抹脸,看见了薛媛背后的alice,忙问这个姐姐是谁。 “噢,是我朋友。” 薛媛粗浅介绍了alice的身份,假装不经意地提着两人上午看房的事。 车上对好的台词是:今天薛媛陪alice去看房,过程中对方接到电话,表舅突然去世,不得不回家赶白事,只得把薛媛送回店里,顺道换些现金。 “喏,拿着,开车小心些,注意安全。” 走进收银台,打开钱柜,翻出七百现金,递给alice,对方心领神会,接过来,随意抖了抖,放进提包,又顺手扯了张台面的湿纸巾擦手,这才自然地朝她挥手再见: “谢咯,等这茬忙完再约你。” 戏就演完了。 那七百块钱刚好给alice汽车加油。 alice离开的脚步特别轻快,高跟鞋哒哒。 与其说赶白事,她优雅得更像去找姐妹喝下午茶。 和她相比,还是妹妹的难过更真情实感。 “你怎么了呢?刚才怎么哭了?” 随着店里回归安静,薛媛也开始关注妹妹的坏情绪。 不问不打紧,一问,妹妹嘴巴又瘪下来:“媛媛姐,大黄,大黄让我给弄丢了……” 原来,早上妹妹开门后,为了去前面不远处小巷里新开业的米粉店吃粉,便让刘姨帮忙看了铺子,碰巧被系在门口的大黄想跟去玩,汪汪不停,刘姨就干脆让妹妹把大黄一起带走遛遛。 哪晓得米粉店人挤人,排着长队,水泄不通。 店员不让狗进,队伍里几个小孩子又怕狗得很,妹妹只得让大黄到巷口坐着等待自己排队打包归来,等米粉打包完,狗就丢了。 “你知道大黄特别通人性,平时让坐就坐,绝对不乱跑。我把整条街走了三遍,也没找到它,又去问附近街坊,终于有个卖皮鞋的叔叔跟我讲,看见大黄让人捉进车里带走了……” 妹妹越说越激动,又要哭。薛媛连忙递纸巾: “刘姨知道吗?” “刘姨知道的。我本来想去报警,可刘姨说没必要,大黄是土狗,也不值两个钱,而且丢的时候独自坐在巷口,看起来就是没主人的模样,人家警察不会管。还说等晚上关了店再跟我一起去附近找找,如果实在找不着,就算了。” 倒是实话。 大街上没牵绳,旁边又没主人的狗让人捉走,即使属于盗窃,想找回来也困难。只是大黄温顺听话,和她们相处甚久,感情深厚,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换了谁都难受。 “媛媛姐我真的特别愧疚,我就不该馋嘴,非吃那碗米粉干什么。” “哎,也不全怪你。”薛媛摸妹妹脑袋。 “我在网上查资料,像大黄那种土狗,给人抓了,都是杀了吃的……”妹妹开始抹泪,“我一想到这个就特别难受,恨不得给自己两刀子。” “那我们下午把店关了,去找找吧,” 不管是妹妹的哭声还是大黄可能面对的遭遇都让薛媛不是滋味,她不爱坐以待毙,既然坐不住,干脆带妹妹去处理。 准备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关店时,被隔壁刘姨瞧见,问了两句后,将薛媛拉到一边讲话。 在刘姨眼里薛媛是个拎得清的,狗丢了,还是让人兜走的,得承认找回来可能性约等于零。难受归难受,可生意得做,日子得过,为这么个事去警察局,人家怕是嫌你浪费警力,算了吧。 “没事,总得尽点努力不是,” 薛媛摆摆手,谢了刘姨好意。 刘姨瞧她铁了心,也像被鼓舞了似的,握着她手道:“那一会儿如果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 第70章 派出所里,接待薛媛两人的是个老警察,听要找狗,还是没牵绳扔在巷子口的狗,一脸爱答不理,反说教道:“你们知道从前年起带狗出门都得戴狗牌,系狗绳嘛?要不然,咬了人,还得追究饲主责任。” 薛媛自知理亏,软磨硬泡,好话说尽,才换得个年轻警察带着两人去查阅道路监控。 记录里,在巷子口,一个穿黑夹克的寸头男用套绳套住大黄的头部,利落拖进街边灰色面包车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一看就是惯犯。 “这是偷狗吃肉的。”年轻警察一眼明了,“怕是找不回来了。你这是土狗,也不值钱,他们通常抓回去就杀,动作快得很,说不定现在都炖上了。” 话丑理端,只是处理方式略粗糙。 闻言,妹妹捶胸顿足,泫然欲泣:“都是我的错啊,是我害了大黄!” 哭声吸引了门外的老警察,板着脸来看了一眼,再回来时,手上多拎了包纸巾。 跟那年轻警察使了眼色,安慰道:万事不一定,心态放平,他们会找,回去等消息吧。 这会儿真回去等也不是事儿,谁有心情坐着喝茶? 薛媛多嘴问:“监控照到车牌,能查吗?” “那你得去交通局。”老警察说。 “走吧,去交通局。”薛媛架起妹妹胳膊,跟俩警察道谢。 刚要出门,年轻警察追过来,跟她说交通局排队久,怕是等不起。要是实在不想放弃,去南边几个村落转转吧,监控看着偷狗贼车是往那边走的。 “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 复杂地看了她俩一眼,幽幽走了。 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 妹妹骑着小电驴,载着薛媛,照年轻警察给的方向找过去。这会儿她情绪平缓了,面对一直在冷静思考对策,推动进展的薛媛,不住道谢: “媛媛姐,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只知道哭。要是这次能把大黄找回来,我要给你磕头的。” 薛媛吓了一跳:“也没有这个必要。” “有的,”妹妹说,吸着鼻子,“你真是我见过世界上最善良,最冷静,最有法子的人。” 田间小道颠簸,后座的薛媛搂紧了妹妹的腰。 被大肆夸奖的第一反应仍是心虚。 莫名想起车上alice的询问:“你能搭上裴弋山,按说运气和实力都不差啊,怎么给人感觉过得那么小心翼翼?你是不是配得感低啊?这样长期下去不好的,得改。” “这怎么改?”薛媛问。 “没事儿就自我肯定呗,就想:所有夸奖和宠爱,都是老娘凭实力得到的,该!这个男人飞了,努努力,总会抓到下一个更好的。”alice说。 第二句不敢苟同,但第一句薛媛逐字默念: 我是最冷静,最有法子,最能耐的,罩着朱愿的大姐姐。 自我肯定果然有效。 带着妹妹一户户人家敲门,询问,每当妹妹有点浮躁生出悲观心态时,薛媛都像打鸡血一样鼓舞她:没事,再找,多找找总能找到。妹妹被哄得乖,再没哭鼻子。 只可惜天不遂愿,太阳几乎落下,找狗行动也一无所获。 小电驴也快跑不动了,找了户农家,给钱借电。 家里那对老夫妻倒和蔼,听了两人遭遇,热了饭后,主动招呼她俩坐着一块儿用餐,也不要钱。盛情难却,应付几口后,妹妹主动帮助老人洗碗扫院子,天愈来愈黑,两人准备动身回城里,刚驶出人家院子呢,薛媛兜里的手机便响起来。 一看,裴弋山打的。 该来的还是要来,经过一下午劳累磋磨,心态稳定,默默接了:“喂?” “半个小时后我到云川见你。”那边说。 之前他承诺过不会再搞突击,还真说到做到了。可惜薛媛半小时根本回不去,只得好声好气解释下午陪妹妹找狗,这会儿人还在村里的事实。 “要不你下次来吧?” 估摸着回家得两小时左右,没必要耽搁裴弋山时间,薛媛罕见地驳了对方的见面要求,想到早上他和舒悦手挽手,又大度地加了一句。 “今晚你去找姓舒那位呗。” “早上看房,下午找狗,精力那么旺盛,晚上陪不了我?” 从话里能悟出裴弋山不爽快。 也不晓得是为了早上的偶遇,还是为薛媛刚刚的阴阳怪气。 “我这会儿地方偏得很,坐花店妹妹电瓶车呢,晚上一个小姑娘不安全,我总得把她送回去再打车回公寓吧。“ 薛媛耐心解释。正说着,隔壁走过了个扛锄头的大叔,瞅见小电驴上的她俩,逗乐似吹了声口哨,扯着嗓子唱起纤夫的爱来。 “她不安全,你跟着就安全?你现在哪里?马上去找间人多的商店坐着,把定位给我。” 电话那头口气一下变得很急。 “我在村里,哪来的商店,这个点,村文化站都关门了。” 薛媛满不在意。 “那就回你刚才吃饭的那户人家去!” 裴弋山怒了。 “立刻!不要让我再讲第二次!” 第63章 .狭路相逢时 印象里,裴弋山总是冷言冷语,那张面孔少有表情,看什么都淡淡的。 蓓蓓说,这样情绪内敛的人最可怕,像是那种安静地盘踞在树梢上,不动声色的蛇,难以判断他的喜怒哀乐,弄不透它何时会发狠,暴起咬下路人一块皮肉。 隔着听筒,薛媛无法判断裴弋山在用毫不掩饰的急迫的声音说出那些话时,真切的表情。 但她确实不敢再挑战他。 乖乖地带着妹妹原路折回,中途唯一弱声弱气的反抗是,抵达民居,由主人确认可以在此处等待后,她想挂掉裴弋山的电话。 这点裴弋山倒是同意了。 老夫妻的子女都已经搬进城里,平日鲜少回家。 难得有人陪说话,倒也乐得开心,死活不愿意收薛媛的“茶水钱”,还热情地拿出亲戚送的风味酸奶给她俩喝。 “现在年轻人好像就爱喝这个,什么黄桃果粒。” 笑眯眯的五官皱成一团。 薛媛喝不下,又不好拒绝,妹妹懂眼色,接了她手上的,拧开,嚷嚷自己胃口大,要喝两盒。 “有有有,再拿就是,别抢呀,孩子。” 刚刚妹妹帮着老人们洗碗收屋,还扫了地,深得宠爱。老人看她像看大孙子,充满宠溺,边说边又要进屋。 “不拿了不拿了,”妹妹忙摆手,“主要是我这个姐姐也不爱喝甜的,奶奶,麻烦你给她杯水就好呢。” “噢噢,好,老头儿,你去倒点水,我去洗俩果子给孩子吃。” 闻言,奶奶立马拍着老伴儿,无视两人劝阻,走进堂屋。 除了去妹妹家吃杀猪宴那次,薛媛没有感受过这种和谐的同长辈相处的氛围,加之裴弋山马上要来,整个人局促得很,束手束脚,不如妹妹放得开。 下午找狗,靠她作主心骨。 这会儿等人,反要靠妹妹安慰她。 妹妹说,她们农村大多人都淳朴着呢,热情好客,你要是一个劲儿拒绝,反倒让人觉得你嫌弃。不如开心点,和老人随便聊聊家常,毕竟很多老人平日里没个说话的人,孤独得很,有人陪着侃天说地,心里舒服。 “我外婆就这样,遇见个问路,或者求助的生面孔,只要别人不嫌弃,她可以跟人聊半小时。” 说着,递来奶奶洗好的新鲜苹果。 “吃吗?” “嗯。”薛媛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蔓延,人松弛多了。 “给你打电话的是谁啊?叶先生吗?”妹妹问,自己也剥起橘柑,“你俩还没和好啊?感觉电话里你一直在回避他。” “不是他,我跟他真不是那种关系。”薛媛摇头。 “那是……”妹妹回味她的口气,有了概念,“别的男朋友?” 毕竟除了叶知逸,她也没见过第三个人,只好用“别的”代替。 妹妹单纯,但不傻,听得出电话那头是男音,这年头,哪有关系不好的男人上赶着来送女人回家,还急吼吼怕对方所处的地方不安全。 “就,差不多吧。” 横竖裴弋山是得和妹妹见面的,薛媛没什么好掩盖。 “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真关心你啊。” 妹妹说,剥好的柑橘分成三瓣,分别分给老夫妻。 “虽然我自个儿也是村里的,不该自我贬低,但讲真的,村里晚上灯光不好的地方确实是蛮危险的,女孩子容易出事。” “是吗?” 薛媛刚才完全没想到这茬。 只以为是她推脱裴弋山见面的需求,所以对方开始发疯。 老夫妻听到了妹妹的话。 也连连点头,说早几年治安不行路又不好的时候,这周边确实出过几件不好的事,她们年轻小姑娘,也不熟悉路,是怪危险。 第71章 侧面佐证裴弋山不是纯为问罪而来的。 这话说开,薛媛心里反而困窘。 原本还停留在“怎么找大黄”和“怎么和裴弋山解释售楼部偶遇时旁边站着陆辑”的脑子,猛地插入了些新鲜念头: 裴弋山对她的人身安全关心,有没有可能超过了想要问责的愤怒? 院门口响起了汽车鸣笛,人来了。 熟悉的绿色宾利,开车的是一脸心如止水的叶知逸。 妹妹看到这一幕先是惊讶,拉着薛媛胳膊暗暗使力,等发现叶知逸下来居然还去拉开后车门时,整个人又懵了。 裴弋山露了脸,浅灰衬衫叠搭西装外套,气场不凡。微光下,琥珀色的瞳孔威严闪烁,周围的空气似乎凝结。 “过来。” 朝薛媛发话,言语掷地有声,剿灭薛媛“他关心我”的少女幻想。 从那种绝对的冷静中薛媛辨别他正憋着一口怒气。乖乖走过去,任对方揽住她肩膀。 “谢谢你们照看她俩。” 裴弋山推着她坐进车里,转头向门口相送的老夫妻道谢。随后,叶知逸从后备箱提出两箱薛媛没看清的礼物,递去。大概因为他俩看起来压迫感太强,老夫妻愣愣地接了,不像对待薛媛似客套拒绝。 “那我就……先骑车走了?” 妹妹跨着小电驴,路过后车门敞开的宾利,对里面的薛媛挤眉弄眼。 薛媛方才醒神,连忙下了车,拦住妹妹前行。 那小电驴一时半会儿没法处理,妹妹不愿意将车留在老夫妻家明天来取,薛媛不同意妹妹自己骑车回去,裴弋山不允许薛媛不跟自己回去。 最后大家各退一步,让薛媛和妹妹在乡道先骑小电驴,宾利跟在后面给她俩照路,等走到大道,叶知逸帮忙约个货车,好把妹妹连人带车一起拉回去。 气氛有些诡异,狭窄的乡道寂静如斯。 被车灯照得明晃晃的前路上,薛媛和妹妹重叠的影子像一头扁长的怪兽。 “媛媛姐我怎么觉得不习惯呢。” 妹妹说,估计也觉得此情此景下她俩好像被羁押的犯人,可又不敢说透,只好转移话题。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男朋友啊,我记得很早以前他陪你来过花店。” “嗯。”薛媛说,没想到妹妹还记着,脚趾抓地。 “之前是我唐突了,原来叶先生是替他照顾你。” “没有没有,”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叶先生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他的司机。” “他还有司机啊……他,他,他是做什么保密工作的吧?怪不得看着那么深沉。” 妹妹也不会说话了。小电驴颠簸,两人尴尬地往大路方向挪。 这时,迎面驶来了一辆灰色面包车。 狭窄的通道错车麻烦,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擦挂,面包适时靠边减速,小电驴背后的车灯却没有偏移退让的意思,薛媛刚回头,想提醒,还没张口,前方妹妹身体一颤: “媛媛姐你看这车是不是监控里那个——” 什么?薛媛一个激灵,猛转过身,冲前方车牌一看,果真是她们寻觅一下午那辆偷走大黄的面包车! “别动!” 妹妹油门转把一拧,将小电驴横插在面包车跟前,硬生生将其别停。 不明所以的叶知逸探出脑袋问她们在做什么,薛媛起身还未回答,妹妹已经暴起将拳头锤在了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大骂:“把大黄还回来!” 车厢里似乎也因为震动而响起了虚弱的犬吠,驾驶座那监控里的寸头男一下变了脸色,使劲冲小电驴方向按起喇叭。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道路回荡,妹妹抵死不让,干脆直接绕到后方企图将后车门拉开。 “开门!”妹妹喊。 “滚!发什么病!”司机摇下一条车窗缝,怒骂,“再不让开老子一脚油门撞死你们!” “你再不开门老子还卸了你车轱辘呢!” 妹妹初生牛犊不怕虎,拉不开车门,硬是扒着门拳打脚踢。 “大黄!大黄你在里面吗!” 车厢里隐隐出现了犬吠回应。 看样子是在了,薛媛连忙为妹妹壮势,叫司机把门打开看看。 司机却不予理睬,想将她们吓退,干脆胆大地往前踩了一脚油门,直接将小电驴撞倒在地。若不是薛媛躲得快,车该砸到她脚上。 挑衅的举动把她和妹妹都吓了一跳,心跳狂涌。 身后,宾利后车门狠狠摔上的声音响起,裴弋山黑着脸,冲来将薛媛拉远: “傻站着干什么!” “车,那车是,我们找了一下午的,偷狗的车!” 薛媛回神,又急又惊,用力揪住裴弋山臂膀求助。 “得让他把门打开看看!” 裴弋山原是怒的,但见她如此焦急,似是意识到现在道理讲不通,故而眉心一拧,挥手指示叶知逸把宾利横在道路。 这样即使面包车碾过小电驴,也通不过这路。 “你带着那个小姑娘上车后座去,我跟叶知逸处理。” “好!” 得到他许可,薛媛也不再唧歪,冲跑到前,拽回妹妹。此刻,下车的叶知逸已经将妹妹的小电驴扶起推到一边,正朝着面包车主驾驶的位置走去—— “师傅,下车,有事聊聊。” 薛媛记得自己当初陷入弄巧成拙的擦挂车祸时,下车的叶知逸就是现在这副表情。 蹙着眉,板着脸,眼神凶戾。一副随时会动手的模样。 寸头男当然不瞎,不敢开门,又冲不过去,脑子一转,直接倒车逃跑。 “大黄还在上面!” 见势,还被薛媛挽着胳膊的妹妹尖叫欲追。 动作太大,差点将毫无防备的薛媛给拽倒,关键时刻,还得靠裴弋山箭步上前,一手揽她,一手揪住妹妹胳膊,施力将两人往回推进车厢。 “你现在怎么想的?” 裴弋山盯着薛媛的眼睛。 “能追吗?”薛媛下意识反问。 “能。”裴弋山答,终于看向脸色通红妹妹,神色冷冽,“安静点,你那电瓶车就先丢这吧,等会儿来取。” 他的冷静和妹妹的狂躁形成鲜明对比。 不怒自威的气场,镇得妹妹小鸡仔似闭了嘴,只留胸口大肆起伏。 与此同时,驾驶室门被打开,是折回的叶知逸,正朝裴弋山投来注视。 “开车吧。” 裴弋山指了指前头。 “追上它。” 第64章 .春夜,花园沉醉 宾利在大路边将灰面包生生截停。 跟谍战片似的,薛媛扶着裴弋山胳膊下车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寸头男自知躲不过了,认怂,下车,给开了后车门。 一股带着血腥的臭气立马涌出,被裴弋山挡在身后的薛媛虚着眼睛看去,那被改造成货箱的空间里竟然叠放着三四个锈迹斑斑的狗笼,里面挤满了脏兮兮,屎尿横流的犬只,除了大黄,还有另外两只土狗和一只萨摩耶、一只金毛。 毛孩子们呜呜叫着,精神很差,眼神可怜。 而狗笼中间放了张极小的木凳,一个精瘦的男人正坐着,掌着笼子。 裴弋山往后又退了半步,对突然多出的精瘦男充满戒备。 “这是我弟弟,”寸头男说,招手让精瘦男下来,“我们给屠狗场拉肉狗的。” “狗都哪来的?”叶知逸问。 “买的,也有捡的,街上没主人,就捡走。”寸头男答,“你们把我们拦停是要看狗啊?” “嗯,笼子拉下来看看吧。” 叶知逸点头,寸头男便合着精瘦男将铁笼逐一抬出,借着光,薛媛看清狗狗们脖子上几乎都有绳套勒出的血痕。妹妹比薛媛先一步冲上去,蹲在装大黄的铁笼处疼惜地叫大黄名字,而大黄蔫头耷脑地回应着。 “那就是你们找的那条?” 裴弋山侧眼看薛媛。 “对。” 薛媛胸口起伏。 这下狗找到了,对方态度也还算配合,妹妹当初不牵绳也有错在身,她无意升级矛盾,打算跟对方正常交易:“两位师傅,这黄狗是我家的,丢了后报过警了,这会儿找到,也算销案,我也不想为难谁,你们给个数,我买下吧。” “凭什么给钱?他们是偷……” 妹妹蹭地站起来,似乎想捍卫薛媛的钱包,只是年龄小,脑子轴,急起来不考虑处境,被就近的叶知逸一把捂住嘴拖到一边,薛媛怕叶知逸没轻重弄疼妹妹,也连忙赶过去压低声音叫妹妹安静别讲话,继而拿出手机: “我妹妹不会说话,两位别在意,给个数吧。” 寸头男也不扭捏,竖起一根指头:“一千。” 怎么不去抢?薛媛心头暗骂,脸上却还是淡然,叫男人点出支付软件。 许是见薛媛痛快,寸头男叫精瘦男放狗的同时,嘴上嘟囔起来,暗叫他们也不容易,这条狗没了,明天狗肉场一早要货,没有,又是一笔违约金。而寸头男从面包车后拿出长柄的金属保定器,挑开铁笼,狠狠套住大黄脑袋将它拖出。 第72章 大黄呜呜叫得可怜,薛媛心里不是滋味,忙喊:“你手轻点。” “那我也怕给咬着啊。” 精瘦男说,将大黄推到妹妹那边,妹妹立马蹲下身安抚。彼时,牢笼里的其他犬只像是嗅到了一丝生机,也都呜咽起来,叫精瘦男踢了一脚笼子。 “安静些!死畜生!” 听着有几分指桑骂槐之意。 犬只们安静了,似乎已经接受注定被屠宰的命运,蔫头耷脑任精瘦男把它们再次往面包车的方向拖,薛媛看不过眼,望向妹妹,发现妹妹牙齿也咬得紧紧的。 哎,好人做到底吧。 “剩下那些狗也给我留下吧。”薛媛再次开口,“我要得多,你打个折,咱俩各退一步,我转四千给你。” “四千不行,少了。”寸头男摆手,“金毛和萨摩耶是品种犬,我收得贵,加起来我要六千。” 隔壁的妹妹又要骂人,刚起了个头,看到薛媛眼色,又憋回去。 六千就六千吧。薛媛也不想过多纠缠,当破财消灾。 举起手机要扫对方收款码,裴弋山忽然拦住她,眼神看向叶知逸:“帮我拿下副驾驶储物箱里的纸袋。” 叶知逸很快取来一个牛皮信封,厚厚的,装着现金。 薛媛无意在这事情上让裴弋山贴补,想争,却被他收了手机。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继续。 “这是一万,你拿着。” 裴弋山招手,让寸头男过来。 这败家玩意。薛媛腹诽: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冲着那偷狗的渣滓,怎么自己还给自己坐地起价? “还是老板大方,知道我们难处。” 寸头男喜不自胜,搓着手走来,裴弋山给钱的动作却停在一半:“但你刚才在路上踩油门,说要撞死我女朋友,这事儿,得另算。” “这……” 寸头男愣了,还没来得及编出理由,只见裴弋山抬脚便是朝他心口一踹,将他踹翻出好一段距离,寸头男疼得脸色煞白,捂着胸呜嚎,而裴弋山却像没事人似将牛皮纸袋利落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行了,滚吧。” 原来不是坐地起价,是狗六千,医药费四千。 在场除了叶知逸,其余人都瞠目结舌。薛媛猛然想起从叶知逸那里听来的,他和裴弋山认识那天,酒吧跟人打完架,出门被流氓咬着要赔偿,裴弋山就是这样一边打人一边砸现金的。 原来不是夸张手法。 这么多年他竟还是这个习惯。 “你……你怎么动手!” 精瘦男眼见裴弋山揽住薛媛肩膀要走,想伸手拦人,被裴弋山一眼呵停。 “你也想挨一脚?”裴弋山问。 “你……” 精瘦男自知打不过,怕,又不服,眼见叶知逸也走过来,和裴弋山一左一右像两座山般压迫满满,只得颤巍巍威胁: “我要报警!” “嗯,你报。” 裴弋山不想多话,给叶知逸使眼色,叶知逸心领神会,科普起了盗狗、勒索、蓄意谋杀、无证屠宰等多项罪名,堵得精瘦男一句话说不出。 默默认怂,捡了钱,将寸头男搀起,灰溜溜上了面包车,很快开没了踪影。 道路回归寂静,夜风轻轻。 偷狗的事情也算了结,只是那几个救下来的铁笼又得想法子处理,薛媛正要走去和妹妹商议,未想被裴弋山一把拽住了腕子。 动作粗暴,她抬头,见对方脸色仍旧冷淡,怒意不减,话也不说,下一秒便气势汹汹将她往车上拖。 “你做什么?” 下意识想挣脱。 “我们还得想办法把狗给……” “叶知逸会找人处理。” 裴弋山拽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塞进副驾驶。 为防止她自己开门再跑下来,他在俯身给她上安全带卡扣时,甚至沉声宣告:“薛媛,狗的事情处理完,现在得处理我们的事了。” 插曲来得突然,薛媛差点忘了,裴弋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来清算她的。 可眼见那畔妹妹正投来困惑的注视,她心像蚂蚁爬似不自在,捏了拳头,默默地求: “那也得让我跟妹妹说一声啊,你这么不明不白把我拉走,她……” “薛媛,”话被裴弋山打断,他犀利的目光盯死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空闲?” 空闲到开车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接她回家,空闲到陪她上演追击偷狗贼的戏码,空闲到还要等她哄小姑娘善后? 显然,从裴弋山的脸上看不到这样的耐心。 他已经很久不用这么坏的语气跟她讲话了。 上次还是在他们第一夜。 然而彼时面对愤怒只会逆来顺受,乖巧如斯的薛媛已经在短时间内成长了。 敢还嘴了。 虽然声音细弱: “没有我只是不想妹妹误会……” 黏糊的话被倏然关上的门夹断。 裴弋山朝向叶知逸那方走去,低声交谈,通过宾利挡风玻璃,薛媛瞧见妹妹神色恢复,甚至懂事地朝她挥手再见。 之后,叶知逸没有跟过来。 由折回的裴弋山亲自掌控方向盘。 车厢隔音,四周空静得像被困在水底。 行道树、路灯、人群、商店的门牌……一处处景色窗边流过去,天空小柑橘色的月亮低垂着,在楼与楼的间隙间沉浮。 道路在沉默中仿佛永无止境。 没有回云川公寓。 伴随着汽车爬上长坡,陷入广袤紫色花海的包围,薛媛猛然意识到,裴弋山要将她带去的地方,是她真正意义上见他第一面的地方—— 公园路188号。 春夜,花园沉醉,繁茂的铁线莲和瀑布似的紫藤萝交织着,指向爱丽丝的仙境。 有些恍惚,梦游的感觉。 薛媛假装懵懂地问裴弋山要带她去哪里,而对方答非所问,沉声道: “你最好能在我停车前,想好解释的理由。” 蔷薇岛苑门头显现。宾利驶过原木色岗亭,陌生而年轻的面孔礼貌行礼,讲出欢迎回家裴先生。 记忆猛然回溯,到她想要假扮园艺师,在门口看到宾利后座虚浮人影的那一眼。 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我陪朋友去看房了啊,停车场,你看见的。” 薛媛答。 脑子里有个奇怪的想法:裴弋山开始真正意义上接纳她的存在。 车辆驶入地下车场,停在3号楼栋专属车位上,解开安全带的裴弋山并不满意她的回答,而是粗暴地将她从副驾驶上架起来,带至后方的雕花的大门前。 指纹三秒开锁。 米色的光线包裹了他们。 没有主灯,挑高的地下室缀着条形灯带,磨砂的地面和墙壁,冷淡的风格,干净到极致,唯有电梯墙边和沙发尾部放置着盆栽蒲葵与叶片厚实的橡皮树。 玄关仅有一双独立拖鞋,证明这里访客鲜少。 “你懂我是在问什么。” 裴弋山没有给薛媛太多窥探屋子的机会,知道她没有鞋好换,就干脆地单手将她抱起来,绕过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带到天井侧下方的浅灰色的岩石沙发处,放平,生生摁在臂弯之下。 “你的初恋?” 他掌住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他也和你们一起看房?” 交叠的姿势,下沉的呼吸,两双对望的眼睛。 “停车区偶然遇到的,“薛媛说,由着裴弋山的气息将她包围。“他也来看房,就聊了两句。” 罕见的,心虚感消失了。 经过拦截面包车、被带到蔷薇岛苑这两部插曲,原本动荡的内心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平定,她轻而易举,全身心地投入了某种坚信和陆辑没有任何暧昧关系的境界。 第65章 .落地镜鉴谎家 完美谎言的前提是撒谎者百分之百的沉溺。 光线均匀,空间有一种微妙的朦胧感,看着裴弋山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忽略掉陆辑存在的薛媛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暧昧的错觉。 那错觉让她潜在的勇气飙升。 “你确定只是偶遇聊两句?” 裴弋山又问,一字一顿。 “我看你们贴得很近。” “正常社交距离。“ 薛媛开始回忆上午的画面,记忆飘忽不定,停顿在裴弋山被舒悦挽着手和她对望那一隅。唐突地生出不服气。 “我们又没有挽手,不像你。” 裴弋山那捏在她下巴的手顿了顿。 “那你看到我以后跑什么?” “不想打扰你和未婚妻的甜蜜,有什么问题?” 对答愈发顺畅。 “那不然要我怎样?走过来,喜滋滋加入三人行吗?被你未婚妻识破,你还要不要订婚?” 没有太多思考,那些言语就蹦出来,像撒气。 她好像早就想说这些话。 明明知道他不高兴了,却不再为此担惊受怕。再深入,甚至带了一丝丝挑衅—— 第73章 “裴弋山,理智些,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世界不是单性别的,我总会接触其他男人。” “还是说,你在吃醋?” 这句蹬鼻子上脸的话果然点燃了裴弋山。 他脸色一沉,在松开她下巴的同时,吻下来,不废话,双手利落扯开她轻薄针织衫的圆扣,单手伸进滑腻的低胸丝质吊带之下,解掉内衣的排扣,抬着她胳膊将那层束缚卸掉。 沙发被压出深深的凹痕。 “薛媛,是我们最近见面少吗?” 他忽然问,拿起她脱下的针织衫。 “什么?” 薛媛不明所以,只是沉浸在眼下氛围之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床头吵架床尾和?她早做好了配合的准备。 只要做完,今天的事,就翻篇了。 这样再好不过。不必去追求深层次的和解。 “我都不知道,你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裴弋山隔着布料咬了她一口,忽而激烈地翻转过她身子,将她的喘息压制在下。 薛媛感觉对方正将她双臂反剪,一种诡异的柔软触感绕在她叠合的腕边,然后猛地使力,将她合拢,禁锢。 “你要干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不干什么。” 裴弋山答,倏地拉起她手腕处针织外套拧成的绳结,将她整个人扛在肩头,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玩个游戏。” 游戏? 听起来并不像这么回事,小腹抵在裴弋山肩头,下坠的视线瞧见裴弋山徒手拽落沙发靠背的羊绒盖毯,托着她腰臀,缓步朝着落地镜方向行径,薛媛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 “放我下来!” 裴弋山充耳不闻。 将手中的盖毯扔在落地镜前,深灰的绒,在乳白的水墨地板像是一叶扁舟。 无视薛媛微乎其微的抗争,将她翻转放下,一手搂腰,一手捉臂,膝盖顶弄,迫使她趴跪在落地镜前,并不断调整压制她的姿势。 “别闹,裴弋山,这样不好。” 薛媛本就拧不过他,此刻被反绑了手,更是如俎上鱼肉,叫他轻易地翻来覆去。 “你放开,呜。”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全身的毛孔都在战栗。 “不要求饶,拿出你刚才的气势来。” 镜子里的裴弋山眼神深邃,玩味地从后捏起她下巴。 “好好看着镜子里你骄傲的嘴脸。” 薛媛只觉身体陡然收缩,从镜面反射出,她被他圈跪在腿心,头发凌乱,双颊潮红,狼狈不已。呼吸猛然发紧。 刚才和裴弋山叫板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我们到床上去好不好?” 她不敢抬眼了,羸弱地祈求,欲移开目光,却被裴弋山顶了顶身子,强势地威胁道: “你要是非得闭眼,或者转向一边,我不介意陪你玩一晚上。” 他丝毫没有听到她的建议,左手再次从吊带下摆探进去,或轻或重的挤捏,和讲话的语气一样,起起伏伏。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吃醋?” 问,抵在她下巴上的中、食指上勾,撬开她唇齿。 游戏开始。 “不,不是那个意思……” 被搅动的口腔,再无法吐出流利的言辞。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关系。” “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他低头,咬住吊带细长的肩带,轻轻扯开,使其滑脱到上臂。 “你说的是:世界不是单性别的……” 这明明是事实,他怎么会那么轻易摆出逼迫她指鹿为马的架势。 “你总会接触其他男人?” 嘴唇滑过肩膀,后颈窝,另一条肩带也在拉扯中缓缓降落。 “你这么说,是想接触谁?” “不是,我错了,我不会……” 薛媛觉得自己快疯了。 按说镜子里那一幕并不如他们之前所经受的一切直白,身后的裴弋山穿戴整齐,而她即将失去的也不过是上衣而已,可是为什么,她会那么恐慌,止不住颤抖,以至于在他的蛊惑下颠倒黑白。 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吗? 见证镜子里面的女人,微张的嘴唇,悸动的身体,理智溃散时黏稠的表情。 那是谁?好陌生。 “不会什么?” 那条肩带还是被他拽下,骤然呈现出的画面,灼痛了她的眼睛。 地板在下沉,扁舟漫进潮水,一点点上升。 “不会接触别的男人!” 她几乎是宣誓般诚恳。 “很好。” 这是裴弋山要听的,奖励似吻着她侧脸,热气钻进她耳朵。 “现在看镜子,告诉我,我在做什么?” 喉咙里烧着一把火,融化了薛媛的声带。 她企图模糊化裴弋山的行为,而他却不依不饶,强迫她说出此刻确切的动词。 地板登时泛起涟漪,问答间,那要命的手指始终如鱼一般游走于她身体。 镜面无法反馈细节,但足够让薛媛看清自己因不满足于隔靴搔痒而不由自主迎合时糟糕的表情。 “想要吗?” “……想。” 头脑发热。 “想要什么?” “……你。” 唇与齿战栗。 镜子里的人已经被本能吞噬,相似的皮囊长出新肉。 “我是谁,说清楚?” 他鲜少如此有耐性地引导她,一层层剥退她的倔强。 “你是裴弋山。” 她回答变得利落,他的动作就愈加诚恳。 “那么,再回顾一下刚才的问题,谁吃醋?” “我吃醋。” “谁不理智?” “我不理智。” “下次再偶遇初恋,还搭理吗?” “不搭理了。” “好孩子。”裴弋山从她嘴里诱导出了所有想听的话,手指终于落在她需要的地方,像是奖励。 薛媛在摩擦中哑叫失声,大脑严重失序,神志昏沉。颤抖时竟然也开始认可自己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反讽吃醋的是她,欲求不满的是她,失去理智的,被潮水淹没的,因他的触碰而死去活来的,都是她。 柔光灯下,落地镜前,被折射出的画面里,赤裸的不仅仅是她的肉体,还有她的心。 她无所遁形。 浪潮结束后,裴弋山摘掉薛媛手上的束缚,将瘫软的她打横抱起,走进电梯。 “去洗澡吧。” 他说,一如既往的洁癖。今天劫车,救狗,呼吸着混杂动物污垢的空气,断不能容忍汗涔涔滚到床上去。薛媛没有反对。在电梯爬升时,她发现裴弋山拿出手机看了时间,而屏幕上显示有四个未接来电。 一个是叶知逸,剩下三个是:舒。 与之伴随的还有许多微信消息,最新一条在五分钟前,同样来自于舒,一句短短的话: 【你觉得选哪张好?】 “她让你选什么?” 薛媛贴着裴弋山胸膛,问。即使对方沉默也不罢休,直到问出是舒悦在让他挑选订婚宴时门口迎宾的海报照片。 噢对,他还有一个来月就要正式订婚了。 她垂了眼皮,蔫蔫地揪住他胸前的领带结,试探道: “要不要我帮你选?” 这么说好像是在表明: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而是来加入的。 裴弋山没理她。 电梯停在二楼,出门左转,连廊两侧分别是卧房和洗浴间,墙壁上挂了几幅低饱和度的油画,池塘,树,蓝天下的草垛…… 他们转进洗浴间。 明黄色系,很温馨,干湿区分离,角落放了几盆一叶兰。 裴弋山将薛媛放在罗马洞石的池台边缘坐好,池台后有一面矩形的镜子。他俯下身吻她,臀底冰凉的触觉让她潮热的身体再次屏住呼吸,不自觉用脚圈住他,而他抓起她的脚后跟,适当撤退。 “你先洗。”他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去给你拿睡觉穿的衣服。” “有准备我的衣服?”她意外。 “当然。”他说。 第66章 .不要结婚 事实上裴弋山是骗人的。 薛媛裹着浴巾出去时,卧房的大床上,除了一条垫好的深棕色毛巾以外,什么都没有,连人都没有。她困惑地退到连廊,听见楼下关门的声音。 片刻后裴弋山上来,手里提着装着一次性内裤、计生用品、拖鞋和家居服的纸袋。 是他刚刚打电话问物业管家要的。 “骗子,”薛媛抿唇道。 “这说明我平时私生活干净。”裴弋山不以为耻。 信口雌黄。 趁着裴弋山去洗澡的间隙,薛媛穿着那条崭新的纯棉吊带裙,轻手轻脚在屋子里游荡。这偌大的房子装潢虽奢华,却冷清得像个艺术展厅,和裴弋山的冰山脸的确适配。 第74章 除地下室外,屋子一共三层,一层是会客厅、餐厅、厨房和户外庭院,二层因为挑空的关系,面积不算太大,有洗漱间,两个卧房和一个用来看书或喝茶的休息区,至于三楼和屋顶,薛媛没来得及上去。 裴弋山应该快洗完了,她不傻,知道瞎逛很不礼貌,不能被主人发现。 默默地转回卧室等待。 卧室很大,除单独的衣帽间外,还有一扇连接着阳台的落地门,薛媛穿过门去,视线刚好看到楼下植物茂盛的庭院。 此刻天空低垂的月像一只凝视的眼睛。 她撑在阳台扶手边缘,一阵滋滋的震动声响起,回头,发现裴弋山的手机又来了电话。 仍是舒悦。 大概在裴弋山原本的行程里,今晚的确属于舒悦。 鬼使神差地拿起电话走进浴室,递给已经换上睡袍,正在吹头发的裴弋山。 “接吧,”她说,“这都第四个了。” 裴弋山关掉了吹风机,接通电话,对薛媛做了个噤声手势。 薛媛心领神会,走出浴室,却忍不住贴着墙壁偷听他和舒悦说话—— “嗯,看了,第二版吧。” “好,没办法,在忙,明天早上过来。” “去吧,早点休息。” …… 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刚好推门出来,发现了墙角全神贯注的薛媛。电话挂断,他将她拎起来,裹进怀里,不知廉耻地贴着她耳朵问: “喜欢偷听?” 而后托起她身体,径直抱进房间。 或许因为先前有过预热,这回不那么耐心了。 气势汹汹的动作叫薛媛一时喘不过气。 “你对你未婚妻也这么凶吗?” 揪着床单边缘的流苏,薛媛不自觉提起舒悦。 即使相信蓓蓓不骗人,却忍不住要求证。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从他们建立关系伊始,对方就提醒过她保持分寸不要越界,而她今晚却跃跃欲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别的。 “本来今晚你要去见她的,是吗?” 是因为他逼迫她说出了那些话吗?她想听到同等的东西,想要公平。 然而裴弋山并未回答,只用更凶猛的行为反馈她。纠缠中,反倒是悬搭在床边写字台上女士背包里响起的电话铃先一步破坏了对峙的平衡。 是薛媛的电话。 她企图忽略,却被裴弋山捞住腰腹,拖移到床边,取出电话递来: “接。” 疯话。 薛媛自是不愿搭腔,把脸别开,怎料下一秒,裴弋山竟自己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外放。 “媛媛姐你到家了吗?” 听筒传来妹妹声音。薛媛猝不及防,全身战栗。 “救下来的那些狗已经被安置到叶先生联系的流浪狗收容站里了,很安全,我就是打电话给你报个平安,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和你男朋友。对了,我也回家了,这会儿大黄在我旁边,喝了点水,不过精神还是不太好……” 认真地说着话,直到注意到听筒里奇怪的杂音以及薛媛的迟迟不回应,才试探性问: “媛媛姐?你在听吗?” 裴弋山把电话凑到薛媛嘴边。仿佛是对她刚才越界的惩戒。 让她在紧绷中不得不咬住自己右手食指噤声。 “你不方便吗?” 妹妹觉出了不寻常。 而确认薛媛拒绝讲话的裴弋山则恶劣地替她给出了回答—— “对,她在忙。” 很淡然的语气,掌着她痉挛的腰腹。 “特别忙。没法接电话。” “噢那,不好意思,我挂了,你们忙。” 妹妹说。 这句“你们忙”,意味够明显。 电话断线。薛媛得以喘息,羞耻感爆炸的同时,思维也完全错乱。 “裴弋山你这个混蛋!” 她开始骂人。 “是你自己不说话的。” 当事者并不惭愧。 “我帮你回答,有问题吗?” 神经病!这个该死的神经病!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去他的分寸,界限,自觉! 脑中星火迸发,薛媛像炸毛的猫般朝身后恬不知耻的男人甩出了狂轰滥炸的拷问。 “你不愿意让认识你的人知道我们的烂关系,难道我就愿意吗?你有顾虑,你要脸面,你想要安宁的生活,难道我就不要,不想吗?” 即使清楚,以她的立场,这些都是最烂,最不该说的话,可她还是要说。 他为什么拒绝她打探他的生活,偏又把自己填满她的世界? 禁锢着她的裴弋山顿了顿,没有讲话,却也不停下,只是将她身体翻转,用力吻来。 不是这样的,不要这样的。 床头吵架床尾和,现在行不通了。 薛媛挣扎地咬了裴弋山的舌头,迫使他将属于她的呼吸归还。 “停下来!” 裴弋山充耳不闻。 吻不着,就干脆把她的脑袋摁进自己颈窝,只专心致志做该做的事。 吊诡的快感迅速升腾,薛媛抵抗不得,只能抄起还算自由的拳头,卯着力气去砸他的背。 “我不要了!” 像垂死抵抗猎食者的小动物。 “你要的。” 裴弋山终于说话了。 无视她聊胜于无的反击,用托举回应。 自欺欺人! 明明是在他强迫! 薛媛喉咙发紧,鼻腔泛酸,可不听劝的身体反应很快印证了她的口是心非,不讲道理的渴求感硬生生逼出了她的眼泪—— “我不要!说不要就是不要!” 语言的反击是最后的脸面,一脱口却成为失控的嚎啕。狼狈的现状让她在无措中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的崩溃,并非全然来自于裴弋山的强势和独断,更是谎言被揭穿的心乱如麻。 就现在,毫无疑问,她从里到外每一个反应,血管里每一粒细胞都在叫嚣—— 想和他牵手走在天光下,想用他挤好牙膏的牙刷,想得到他关键时刻的帮助和安抚,想和他做。 所以她才会企图从他嘴里听到:不爱舒悦,不会和舒悦上床这一类的话。 她背叛了薛妍,背叛了陆辑,也背叛了自己。 “那你要什么?” 裴弋山问。突如其来的哭声太过剧烈,让他一时乱了方寸。 因为她说得没错。 他这样对待她,高高在上地掌控她,不愿意放手却又无法真正拥有她,根本忽略了她作为人的正常需求和体面。如果她有一丝真心,就注定会给她带来痛苦。 是他心虚得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自欺欺人地吃醋,发怒,企图让她自己以及她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那哭声似乎在提醒他应该停下。 如果她真的痛苦,他必须考虑打开身体和金丝的囚笼,把自由和主权还给她。 即使他会遭到反噬,会舍不得,会无数次憎恨自己当下的选择。 “要我做什么?或者不要我做什么?” 他压抑着自己,做好了抽离的准备。 “你说。” 可好像还是迟了那么一些。 因身体痉挛而颤抖得不能自己的薛媛哭着咬上他的肩膀,绝望的喉咙呜咽着,给出一句他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不要结婚!” 裴弋山有一瞬间觉得周身的血气都在逆涌。 怀里的她巅峰时溢出的,停不下的热液,牙齿嘶咬的痛感,以及流在他颈窝的,她的眼泪和汗水,像女巫的魔咒,让他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不要结婚。 他将自己释放于她,压抑的吼声,卷过房间的空隙。 结束后他们仍然久久缠在一起,没有动作。 像两头搏斗后的野兽,因竭力的厮杀未分出胜负,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薛媛的牙齿松开,仍抽噎着,脑袋埋在他颈窝不敢抬起来。她抱紧了他,就像落水的人抱住求生的浮木。安静地哭,又似乎等待着回答。 裴弋山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身体,细密的汗,潮热未退的皮肤。 一切因他而起,可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直到交贴的热气消退,汗液变冷,他能做的也仅仅是缓缓去捧起薛媛被泪盈满的脸—— 那双眼睛不敢看他。 心知越界,正羞赧地躲藏着。 裴弋山左右吻了吻它们。 “全是汗,洗一洗再睡吧。” 他说,抱着她站起身。 “抱你去。” “好。” 薛媛答。 他们心照不宣,像是忘了刚才发生的事。 第67章 .甜与涩 薛媛又回到了那种身心分离的状态。 身体很沉,连眼皮都无法抬起,沾上枕头就变成断线木偶,失去动作的能力。可神思却无比清晰,敏锐得甚至能听到庭院里春夜的虫鸣,露水滴落,绿芽萌发……还有时间的流动,像齿轮,配合呼吸的频率,生成无限的啮合关系。 第75章 黑暗中感觉到睡在她背后的裴弋山忽然坐起身来,在房间里走动。 没有开灯,小步进入阳台,不久后回来,坐到写字桌前。 抽屉开合,滚轮轻轻拉扯的钝声,窸窸窣窣,他取出了什么东西,之后再次回到阳台,循环往复。快天亮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接着开始换衣服。 思维像爬行的蜗牛,在沉默中稳步朝前。 关门的声音结束后不久,薛媛缓缓睁开了眼睛。阳台之外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她撑着倦怠得像死过一次的身体找到手机,发现时间刚刚五点半。 裴弋山有给她留信息: 【冰箱里有食物,我晚些回来。】 他应该是去找舒悦了,她记得他昨晚接电话说:明天早上过来。 真早啊。 薛媛想,缓缓下了床。 远处的碎层云已经被黎明点亮,借细微的光线,她开始一层层翻找裴弋山动过的写字桌抽屉。 她得知道裴弋山在黑暗中看了什么。 没用的名片、盒装香薰蜡烛、钢笔、薄荷糖、空荡荡的写字本……一个老式钱夹。现金交易时代萎靡后,已经没有几个人再使用这样复古的物件,薛媛把它打开,里面没有钱,但有两张拍立得相片,她随手捻起其中一片——是裴弋山和她的合照。 背后用钢笔写了字:新南岛旅行。 烟花下,红色衣裙的她憋着眼泪却强行微笑,抿出深深的酒窝。 鼻腔泛起酸楚,薛媛又想起自己的那句突破界限的妄语:不要结婚。 那粒罪孽深重的种子就是在新南岛埋下的吗? 她苦笑。 不动声色将其放归原位,继续看下一张。 背后仍有笔迹:祝思月十八岁生日纪念。 薛媛的心倏地收紧,翻过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在顷刻之间剥夺了她全部的呼吸——活泼的少女,白色的花苞吊带裙,喷枪和阳光下的彩虹。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是有几分神似祝思月的。 但从不敢想,她们几乎共用同一张脸。 僵硬的指节抚过照片,那个更肤白,青春立体,充满活力的“她”,美丽却不娇媚,十八岁的年龄未施粉黛,像一株轻盈而自由的飞燕草。 动作间肆意翻涌的随性感,松弛满满。 符合裴弋山故事里那会爬树,会翻窗的形象。 原来是这样。 她之所以能从培训班杀出重围,胜过那些优质、美丽的同行,自以为依仗的清醒、努力,卧薪尝胆,根本抵不过最直接的——像祝思月八分。 脸才是“替身”选拔的唯一标准。 连当初的薛妍,也是因为像祝思月五分。 够讽刺。 薛媛大口呼吸,嘲弄地感慨:不幸中的万幸,是昨夜裴弋山什么都没有回答。 感谢他用沉默,还她该有的清醒。 心理的累果然比生理的累更能催人入睡。 收好东西,再躺回床上后,薛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宁静的,无边的海。她穿着救生衣在刺骨的冰冷中沉浮,有人在岸上交替着呼唤她的名字:祝思月、薛媛、祝思月、薛媛…… 这叫当替身当得大脑错乱吧? 她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好在清醒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声呼唤是薛媛。 睁开眼睛,发现裴弋山回来了,正摇着她的臂膀:“十二点了,起来吃午饭。” 什么?才十二点? 薛媛感觉自己简直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和裴弋山下到一楼用餐。 饭桌上,薛媛主动提及他早上发的信息,问他去了哪里。 裴弋山再次企图回避,而她坚决地继续问下去。 酷似祝思月的脸是她的利剑,alice所言的“配得感”,在血液狂涌。硬逼得裴弋山承认他去见了舒悦,确定一些订婚的细节,以及筛选即将使用的各类迎宾照片。 强扭中,薛媛甚至还看到了昨天她想看,他却不给她看的照片。 在日出前的海岸边,浪花层层翻涌,云低垂着,海鸥纷飞,白色西装的裴弋山正将头戴细叶尤加利和洛神玫瑰花环的舒悦抱举起来,淡金色的光芒沐浴在他们身上,有几分神圣氛围。 唯一美中不足,是照片里舒悦五官清晰,笑容甜蜜,而仰望姿势的裴弋山却只露了半张脸。 “这不适合迎宾吧。” 薛媛难得心平气和点评。 “应该选张你俩都完整露脸的。” “没那个必要。” 裴弋山说。 “宾客们没那么计较。” 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像长期卖身,无味而枯燥,文艺作品会歌颂爱情但绝不鼓励卖身。然而爱情虚无,瞬息万变,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上,比情感具象。 现代社会,人类偏向具象的拥有,罗曼蒂克注定消亡。 薛媛想,既如此,她也得捞点什么才好,于是放下筷子,认真注视裴弋山的眼睛: “对了,关于你的订婚宴,我有个提议。“ 对方瞳孔闪过一丝警惕,就像在担忧她旧事重提,不知死活讲出床上那冲昏头脑的呓语,沉了声音:“换话题。” 薛媛偏不,继续讲下去:“迎宾的花艺那些能不能交给我做啊,我们这么熟。” 熟到昨晚坦诚相见的程度。 喂点资源不过分吧? 大概是跨度太大,裴弋山有些楞神。 等他们都吃完了饭,他才回复:不行。 “为什么?”薛媛很不爽,反正都要找服务商,干嘛不找她这个现成的。 “资质。”裴弋山答,可能是不想太伤害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实在想做,我可以给你介绍别的资源渠道。” “不要了。”薛媛摇头,维持体面,“太麻烦。” 裴弋山下午还有工作会议要开,打算在两点前送她回云川公寓。 但薛媛不愿意,闹困,说想上楼睡觉,从背后环住他腰杆撒娇。最后裴弋山果然支持不住,同意她留下来的请求,并且步步堕落,被困在她睡觉的房间里展开线上会议。 “会很吵,” 会议开始前裴弋山还在挣扎。 “你睡不好。” “不会的,反正你都会戴耳机。”薛媛打哈欠。“你知道之前每次我们,嗯,做过以后,我都要休息到下午的,我现在累得马上能睡着。” 这顿被强行拉起来吃的午饭为她壮声势,而那张八分像祝思月的脸为她护体—— “而且,你的气味比任何捕梦网都要管用。” “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能做最好的梦。” 裴弋山顿了顿,俯下身来吻她嘴唇,从真诚的动作薛媛判断出他受用她的甜言蜜语。 “午安,”他说。 “午安,”她眯了眼睛,躺下去。 只有仍挂在写字桌转椅背面女士手包里开着录音功能的手机知道她的清醒。 这场线上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主题似乎是耀莱预备收购某间针对孕产期妇女研制护肤品的新兴公司,因为裴弋山大多数时候只听汇报,并不发言,薛媛听得不算明白。 她在会议结束后十分钟“醒来”,裴弋山背对着她,露出的电脑屏幕显示他正在查阅邮件。 “几点了?” 揉着眼睛,发出慵懒的声音,待对方回答后,她缓慢坐起,却并不下床。 “好渴,家里有没有不太甜的饮料可以喝?” “冰箱里有白柚汁,去拿吧。” “你给我拿好不好?” “我在工作。” “噢,工作重要。” 她也不强求,假装下床,被床单绊了一脚。 靠裴弋山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怎么回事,路也不会走了。” “累的吧,腿软绵绵的。”薛媛眨着无辜的眼睛,“好了,快工作吧,别管我了,我现在急迫需要白柚汁的心理会带领我克服摔跤这项困难的。” 不出所料,裴弋山没再让她自己下楼去。 临走前他习惯性把笔记本屏幕往下压了压,但没到黑屏的程度,她想,一部分归功于她的演技,另一部分归功于他对她的信任。 被信任的感觉太好了。 简直是上天对她的眷顾,薛妍对她的保佑。 在裴弋山出门后,薛媛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停掉手机录音,并拍摄了邮箱里就近几封邮件。粗略地瞄过,那些邮件里有涉及到价格的敏感信息。虽然以她的能力无法清晰判断出那些数字的背后价值,但她相信,陈总可以, 这次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哆嗦。 白柚汁入口,冰凉清新。 裴弋山加快了工作速度,很快关掉电脑,提出送薛媛返回云川公寓。 昨夜被脱在地下室里的,被大力拧过的针织外套皱皱巴巴,薛媛重新穿在身上,用手反复整理,却始终无法消除那些褶皱。 第76章 “这衣服报废了。”她叹气,“我还蛮喜欢它的。” “重新买就好,”裴弋山帮她理了理头发,“商店里多得是。” 是的,不仅衣服,别的替代品也是。 如果出现问题,就干脆地换掉。 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 车穿越街道,人潮,停在因黄昏而波光粼粼的大楼前。告别之际,裴弋山认真地告诉她,接下来他会很忙,也许七月前都无法同她见面。 “没关系。” 薛媛微笑。 “我会等你的。” 橘紫的晚霞,燃烧的云,交缠的光与影,善恶模糊的黄昏。回到2002,薛媛在阳光房安静整理起那段录音。毕竟,除了会议时裴弋山的说话声,还录下了些别的:撒娇、情话、他们接吻,暧昧的气息像雨滴积在荷叶,吻的声音,潮湿的荡漾着。 她把这些一段段剪去,才打开和陈总的聊天窗口,选中所有今天的成果,打包发送。 利落干脆。 做完一切,走到露台,太阳刚好完全下沉。 她舔着嘴唇,似乎白柚汁的滋味仍未褪去——甜蜜,却又带着无法忽视的清苦,微妙相融,和谐共生。 原来甜和涩是可以平衡的。 爱和恨也是。 第68章 .你这个混蛋 这次的捷报来得比想象迅速。 下场的不是蓝宝柔洁,而是其背后的风昇日化。 随着颜值经济兴起,消费观念转变,新生代年轻妈妈对自身护理的重视不断升级,针对此类细分品类市场的潜在商机不言而喻。 耀莱想要的,风昇同样想要。角逐中,薛媛给出的邮件内容几乎是神来之笔。 风昇赢了。 陈总在电话里提起答案揭晓后,裴弋山难看的表情,不禁拍手叫好道: “薛小姐可真是一颗幸运星。” “谢谢。” 面对如此喜讯,薛媛没有胜利的快感,也没有心虚,仅仅是麻木。 像舞台剧谢幕后在掌声中鞠躬完毕,回归个人身份的演员,她从扮演小金丝雀的戏码中一点点抽离,开始筹备和裴弋山的切割事宜。 “不知道薛小姐下周有没有空闲?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陈总忽然问。 遭到薛媛婉拒后,他不气也不恼,只是淡淡提起了陆辑的名字。 “既然薛小姐没时间,那我就去向那位先生递邀请函吧,他应该可以代表你?我记得他应该是在高新路69号的‘智享科技’工作……“ “我想陈总应该没必要把无关的人员拉进来才对。” 薛媛心下一沉,事情发展骤然超脱她预期。 “无关吗?会经常出没在你花店,还能叫你陪他一起看房的人,跟你关系应该很亲密吧?” 陈总语速缓缓。 “怎么样,薛小姐,你是亲自来,还是派代表来?” “我来就是。”薛媛咬紧牙关。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再去解释跟陆辑关系清白已经不顶用了。真清白的话当初也不会找安妮姐求助,对方会提,就代表已经暗中调查得七七八八。 她落下的把柄,总得由自己收拾。 还好陈总也没有太为难的意思。 知道风口浪尖,招摇不好,见面的地点约到了三环外一间酒吧。 已经立夏,随着气温升腾,纸醉金迷的城市夜生活全然苏醒。 穿过灯光、音乐,性感清凉的红男绿女,在浑浊的酒精与荷尔蒙气味中上到二楼,推开一扇包厢大门,赛博朋克风的灯光打在等候已久的陈总那并不年轻的身体和打理过仍掩不住发际线后移的脑门上,显得突兀又滑稽。 当然,同样和场景格格不入的还有长袖长裤,鸭舌帽压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薛媛。 “薛小姐不热吗?” 陈总问,招呼她坐下,桌上放着高度数洋酒、调酒果汁和冒着白气的冰桶。 他借此随意调了一杯液体,推给薛媛。 “外套脱了吧。” “谢谢陈总好意,我身上冷,就不脱了吧。” 薛媛没有太多动作,前几次见面做作的礼貌已经荡然无存。 “那真是不凑巧,我是请你来庆祝的,这样显得好严肃。” 陈总笑了,见她迟迟不碰那杯酒,咂起嘴来。 “冷?生理期吗?” “对。”薛媛顺水行舟,“实在不好意思。” “薛小姐不高兴?” 废话,谁被威胁会高兴,薛媛实在不想客套,开门见山: “陈总这样的忙人非要见我,应该也不全为庆祝?那就请入正题吧,我洗耳恭听。”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薛小姐跟久了姓裴的之后,脾气是愈发像他了,哎,还是当初穿裙子在阳光下打高球的模样更好看……” 陈总渐渐收了表情,不强迫她喝酒,但伸手点了点她肩上的手包。 “把手机拿出来放桌上吧,谈话私密,要是不小心泄露出去就不好了。” 他是会举一反三的,猜中了薛媛进门前打开录音功能的把戏。 薛媛黯然: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只得不动声色关掉录音,把手机正面放在茶几上。 蓓蓓说过,陈总和安妮姐蛇鼠一窝,最后一定会卖她。 短期内还不会离开西洲,无意把自己置于任人宰割的砧板,不得不多重考虑。手包里还有一瓶防狼喷雾,支撑她心平气和坐下来和陈总谈。 陈总开始讲话,不多客套,直言风昇的某位高层看中了她办事的能力,有意长期培养她,包装成更妥帖的间谍。她目前窃取资料的把戏太不入流,全凭运气,而他们可以为她量身定做很多方案,告诉她什么是值得关注的,有价值的信息,以及接近它的方法。 借此可以得知,陈总一开始对她投来橄榄枝,根本就没奢求她能提供多大价值。 他只想拿她恶心裴弋山罢了。 而现在她凭运气和一定本事,展现出了比恶心人更大的功能。 “薛小姐意下如何?” 陈总问。到此刻,他才真正发自内心要和她统一阵营。 “我得考虑考虑。” 薛媛保持暧昧态度。毕竟她的借刀杀人戏码已经结束,陈总、甚至风昇的助力已经是昨日黄花。 不重要了。 “没问题,我可以等你到九月。” 陈总又开始动作,倒酒,这次没有加冰,邀请她干杯,不管合作成不成,仪式感得到。 “喝吧,这杯不凉,也没下药。” 一副看透她担忧的样子。 调过的酒是甜的,好入口,但咽下后不久,胃就开始灼烧。 后劲很大,走到酒吧门口时,薛媛开始因为酒精作用而晕乎。 不小心和一对热吻中的年轻情侣相撞,发生了轻微争执,离开前薛媛听见身后的俩人讽刺地骂了她怪咖。 全副武装下,热得满头大汗仍裹得严严实实的怪咖,傻叉。 薛媛在回家的车程上忽然很想哭。 滴滴司机放着电台节目,嗓音做作的主持人正谈论着这时代年轻人的迷茫与痛苦:“他们迷失在浪潮中,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仰望星空,享受简单幸福的孩子……” 太土了,换了平时她只会把这些看作无病呻吟。 可能是她不胜酒力,喉咙痛,鼻子酸,所以才会红了眼睛。 她是误入利益修罗场的菜鸟玩家,一边做,一边错,在利用别人的同时被别人利用,渐渐分不清好也分不清坏了,像是茫茫大海上失序的船只。 好累。 找不到港湾。 不过累已经成习惯了,薛媛的最大优点是——能忍。 她硬生生忍到自己返回2002以后才开始呕吐。 酒是没有下药,但烈性酒精已经足够折腾她抱着马桶吐到昏天黑地。胃部剧烈抽痛,喉咙痉挛,她开始流眼泪,并深以为是正常生理反应,而非对无法逃离这生活蛛网的痛苦和无助。 混乱中有人敲了门。 耐心好得不得了,她不搭理,就一直敲,逼得她必须洗脸,正衣冠,强忍着恶心和红透的眼圈去面对—— 又是叶知逸。 “你不舒服?”他问,嗅到酒味,“喝酒了?” “喝了一点,“薛媛说,“晚上和朋友一起玩,喝得也不多,就是胃……” 话没说完,强烈的冲击又来了。 也不可能吐在叶知逸脸上,只得捂住嘴巴再次冲进卫生间。 之后不久叶知逸跟进来,帮她拍背。 在她吐完以后,递来纸巾和葡萄糖水。 “你得感谢我家里常备葡萄糖。”他说,明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薛媛因为眩晕而失焦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表情,“喝下去会好点,但一会儿你千万别躺着,要坐起来,免得因为呕吐引起呼吸道堵塞。” “谢谢。” 薛媛撑着池台边缘站起,摇摇晃晃。 第77章 叶知逸看不过眼,扶着她到了沙发上,将她摆成靠坐的姿势。 “你回去吧。”薛媛说,用手背不断擦着肿痛的眼眶,想擦走那份狼狈。 “我等你好些再回去。”叶知逸不听劝,坐到沙发另一边。 “我好得很,吐完了,神清气爽。” “你自己信吗?”茶几上有包棉柔巾,叶知逸把它丢到薛媛手上,“别用手,用这个擦。” 他虽然讲话不好听,有时候人还怪好的。 跟他老板差不多,嘴上一套,身体又是另一套,对她大部分时间还是照顾的。 薛媛抽出湿纸巾擦眼,太润了,越擦,眼泪越流得快,跟故意似的。 在西洲这破地方,她暂停的港湾,脆弱时能够得到的依仗,兜兜转转,始终和裴弋山有关。 这事儿真恶心,她此刻的痛苦也真恶心。 明明她只是报着为薛妍出口恶气,为自己恶行赎罪的心态,踏上这一步的,可走到今天,她的罪恶感却只增不减。 “你这样子真难看。” 叶知逸保持惯有风格,点评她的哭相。 “要哭就干脆一点,哭完了事,别那么唧唧歪歪。” 就像她之前在2001借浴室洗澡后,哭着跟他吵架,一边骂人一边嚎啕那样,他建议她要哭就敞开了哭,不要扭扭捏捏。 “你烦不烦?” 薛媛很生气,觉得这男的真不会看眼色。 “而且我是身上不舒服,吐得难受,所以才流眼泪。” 又不是委屈。 她亲手卖的消息,利益是双刃剑,把握不当就会被挟持,会流血,大家都是成年人,什么道理不懂?她有什么好委屈。 “你上次也是身体不舒服。”叶知逸说。 “你能不能闭嘴啊!”薛媛开始哭了,她怀疑自己是被气哭的。 不乐意让叶知逸见证她的涕泗横流,她识趣地躺下去,把脑袋转向沙发靠背那一面。 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的脸了。 但天杀的叶知逸居然过来掰扯她:“起来,躺着要是又吐,会呛到。” “你有病啊叶知逸。”她抽抽噎噎地骂,因为拧不过他,被拽起来了。 “我是有病。” 他看着她,胸口起伏着,为了保证她不会再躺下,干脆坐到了她旁边,用一只手固定她。 薛媛气得要死,挣扎不过,最后抓住叶知逸的胳膊,把眼泪鼻涕一起抹上去。 他没有反抗。 最后她哭着靠在他的肩膀,咬牙切齿—— “你这个混蛋。” “你说得对。” 恬不知愧的叶知逸把脸转向了别的方向。 第69章 .告别倒计时 薛媛不得不考虑提前离开西洲。 九月之前,既然备婚要很长时间,她就早些回去,和准公婆、妈妈他们一起,订酒店,婚纱,选喜糖,准备喜帖。 陈总这次所回馈的报酬因为数额较大,得分三个月依次经安妮姐转手,打进她银行卡里。粗略算了算,那笔钱约等于目前陆辑两年的工资。薛媛自己也还有些积蓄,到时候分一笔给陆辑,能保障陆辑就算暂时失业也吃穿不愁。 毕竟,她走了以后,不确定陈总还会不会去找陆辑。 不过西洲这么大,谁也不能只手遮天。 不管真相如何,陆辑始终是无辜的。陈总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但薛媛还是会提前和陆辑摊牌。 打去电话,告诉对方:她卖了裴弋山,现在筹备卷钱跑路。 陆辑显然吃了一惊。可能没想到她真的那么有种,不动声色达成了那么多事情,而后,他提议和她一起离开西洲:“正好公司在其他城市也有分部,我可以申请调动,如果不行的话,也可以换工作。” 反正工作很多,老婆只有一个? 陆辑退步,放弃在西洲买房的想法,他们可以挑一个房价更合适,能一起生活的地方。 如果她真的没有那么喜欢西洲的话。 反正现在看来她的确不怎么喜欢西洲。 “你能理解就太好了。” 薛媛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对陆辑变得很客套、生硬。 “结婚后我会负担我们的生活开销,缓解你的压力。” “不急着买房的话我还有不少积蓄,”陆辑笑,不接茬,“媛媛,别小看我,虽然不能像裴弋山那样奢靡,但我不会让你委屈。” 絮絮叨叨聊起婚礼细节。 “陆辑,你高兴吗?”薛媛问,没头没尾。 已经很久没听到陆辑那么轻快的声音了。对比她国旗下讲话似的严肃,他的快乐好突兀。 她有些不能理解。 “我当然高兴啊。”陆辑回答,“你要回到我身边了,不是吗?” 在陆辑看来,她卖掉裴弋山的举动,合理化了她之前的逢场作戏和身不由己,他看到了她始终如一坚定的立场,感受到她内心的干净和清明。 她是爱他的。 这不值得高兴吗? 他们历尽千帆,扶持着走过那么多烂事还能终成眷属?多么伟大的破镜重圆。 薛媛企图调整心态,换个语气,偏偏喉咙像打了胶一样密不透气,讲不出甜言蜜语。捧着电话,她感觉自己好像死过一次,又从灰烬里站起来的亡灵。 再怎么想努力归位,也无法恢复如初。 连妹妹也从她身上觉出端倪,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 毕竟她精神肉眼可见的萎靡。 薛媛想了想,说:是的,减肥刷脂,每天都在焦虑。 从蔷薇岛苑回来后第二周,薛媛便开始叫妹妹陪着她,频繁造访之前叶知逸找到的那个流浪狗收容站。捐赠、搬运物资,整理储物室,帮狗洗澡,反正不用和裴弋山见面,她的打扮也越来越像一个淳朴的村妇。 头戴方巾,身穿罩衫,蹲在水龙头下洗狗。 之后有一次因为洗护技艺不精,被脾气怪的狗不小心咬了一口,打了狂犬病疫苗,妹妹和收容站负责人都不准她再洗狗了。 换成扫地,她坚持从前院扫到后院,到处铲狗屎,弄得自己满身灰尘。 似乎必须要从事体力劳动才能缓解内心的烦闷。 相应的,因为老板要去做义工,花店营业时间不可避免地缩短了。莫奈的花园现在成为向前路唯一一间非必要情况下,一周只开五天的门店。 周末双休,而且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打烊。 但员工工资一分不减。 这对妹妹来说非常诡异。 她会经常劝薛媛,有什么不开心就说出来,她能帮得上忙的,就一定帮忙解决。 而薛媛真正决定说出来,是在距离裴弋山订婚宴还剩半个月的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天已经很热了,两人不会再去晒太阳,而是把玻璃大门紧闭,双双坐在空调风口下,咬着冰棍刷剧。被救回来后又养胖了一圈的大黄也睡在她们脚底,等着冰棍吃到最后时,分享到的那一点点残羹。 “你愿意收下这间花店吗?” 薛媛忽然问。 毕竟她走后,妹妹还要生活,她思虑后,有意把这陪伴她一年多的花店低价转给妹妹。 “那怎么行?”妹妹大惊失色,“媛媛姐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啊,可能要出国了。”薛媛耸耸肩膀,随口找了个理由。“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那怎么行!”妹妹又重复了一遍,猛地红了眼睛,“为什么这么突然?” 是生意不好?身体不适?还是感情挫折?叽里咕噜把可能的理由问了个遍。薛媛想了想,搬出安妮姐那里编织美化的借口——因为移民的父母希望她能够过去陪伴在侧。 理由充分,妹妹无力反驳,只得瘪着嘴,把手里的冰棍全部丢给大黄,问起别的:“那你男朋友怎么办呀?也和你一起走吗?” “不啊。” “那你们不就异国了吗?你们感情那么好,真的舍得下?” “我们感情很好吗?”薛媛疑惑,“你也没见过他几回啊,怎么那么笃定?” “可是救大黄那次,他表现得真的很在意你啊,”妹妹追忆,“你看他虽然冷冰冰的对狗一点没有爱心的样子,可只要你说什么,他都照做。因为偷狗贼踩油门吓唬你,他宁愿赔钱也要揍那个偷狗贼一顿,还有,你们要走的时候,他知道你担心救下来的狗没法处理,还让司机帮忙联络流浪狗收容站……” “这算哪门子感情好?” “媛媛姐,我最近学了个成语叫‘见微知著’,”妹妹盯着薛媛,“你真的觉得,那些细节,不算么?” 可是算又怎么呢? 算谁的?算她薛媛的还是祝思月的? 退一万步讲,就是算她的,也不能撼动裴弋山会和舒悦结婚的事实啊。那“算”又有什么用?安慰自己得不到人但可以得到心吗? 不行,薛媛不愿意去想。 第78章 “好啦,怕了你,一张小嘴这么牙尖嘴利。” 伸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子, “我投降,告诉你真相吧,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妹妹识趣,回忆起薛媛近来的变化,心里有了底。 好奇,但不会再追问,话题拉回最先—— “那……媛媛姐,你走了以后,我还可以在微信上跟你聊天么?像现在这样。” “可以啊。” “久了以后,你会不会嫌我烦?” “不会的,你多可爱啊。” “呜……”妹妹凑过来,把头扎进薛媛怀里,“我好舍不得。” 隔壁炒货铺外忽然横停了一辆背后载着音响的老式摩托,放着震天的音乐,打断她们的依依惜别。妹妹气冲冲出门看了一眼,是刘姨老公的牌友,跟老婆吵架了,独自骑车去兜风呢,路过熟人店铺,忍不住下来吐槽两句。 虽然承诺马上就走,也把音响调低了几度,但不影响《冲动的惩罚》、《香水有毒》、《把悲伤留给自己》继续掺杂在妹妹和薛媛的谈话声中。 薛媛听得脑袋也晕了。 连丢在收银台上的手机来了电话,还以为是外面一首歌听不够,再开了一曲二重奏。 全靠妹妹提醒她手机响了。 “是一个裴总打的,”妹妹帮忙拿起手机,递来,“是不是来生意了啊?你快接。” 这个裴总还真是介绍生意的。 薛媛之前提了一嘴想做他订婚礼的花艺,他兜兜转转还是给她找了个分包的活儿,给选定的连锁品牌花店供货。 虽然钱会少些,但至少名正言顺。 “我把你电话发给那边负责人,他会提前联系你。”裴弋山说。 “啊,裴总真不愧是我们小花店的衣食父母。”薛媛感叹。“谢谢,谢谢。” 话有一半是说给妹妹听的,好笑的是这会儿门口摩托大音响正好放到网络神曲《男朋友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 “如果不是她钱多,你会不会来娶我,你对我是真心的,抵不过名利的诱惑……” “你在搞什么?”裴弋山问。 一时分不清他是针对她管他叫裴总,还是针对那首歌。 “隔壁放歌呢。”薛媛说,“好听么?” 歌曲到高潮了:男朋友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就算眼泪再多,也没人心疼我……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听电话。”裴弋山很严肃。 等薛媛找好不受音乐波及的地方后,他提出要薛媛后天陪他去泰国差旅。 “不好吧。”薛媛推脱,“你都要结婚了。” “没关系,你以助理的身份随行,叶知逸会带你。”裴弋山坚持。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即使是收购案失利,薛媛也没有接到去安抚他情绪的消息,不,应该说这次收购案失利包括叶知逸那里也没透出一点风声。 她不确定是因为事件比上次严重,还是他们对她有了猜忌。 但她能确定,这大概率是她和裴弋山之间的最后一场旅行。拗不过,带着一点点微妙的心理,点头答应。 “我很想你。”裴弋山说,少有的,郑重且直白地讲情话。 “我也想你。”薛媛回应,却不敢去辨别这句话的真伪,不敢面对,只能在说完以后插科打诨,“既然我们这么有默契,要不要我再带你去听一下刚才那首歌?” 第70章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裴弋山当然拒绝。 跟薛媛约好明天晚上会让叶知逸提前接她去机场附近酒店休息后,便挂断电话。 薛媛自己慢悠悠回到店里,放音乐的摩托车已经开走了,而妹妹正在刷搞笑短视频,配乐很考究,玻璃门一推开就听到:“你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和离开前摩托车放的神曲堪称首尾呼应。 倒让薛媛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才是该给裴弋山听的歌。 他们都要结婚了,他们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有道德。 快四点时,陆辑来了个电话,说家里的花谢了许久,想换些新的。最近花店总是在他回家前打烊,导致他没有顺路机会: “你晚上能帮我送一点吗?上次的‘伯利恒之星’不错,我想要那个。” “可以,”薛媛打眼瞧了瞧门口鲜花桶里琳琅满目的存货,因为提早关店,鲜切花总是剩得很多,慷慨道,“我再免费给你搭点别的。” 毕竟卖不完的花大部分会以低价提供给就近的咖啡厅或美发店。 送谁都是送,不如送给自家人吧。 “这么好?”陆辑笑了,礼尚往来,“那我回来的时候带些好吃的东西给你吧,我们楼下有间新开的糕点铺,卖的芝士牛乳千层蛋糕特别火。” “行吧。” 薛媛想了想,没拒绝,只要求对方到家以后给她打电话,而不是下班后直接在花店等她。 自从售楼部偶遇事件后,陆辑深知添了麻烦,收敛许多。 近来也不怎么联络薛媛,偶尔早晨路过花店,也就是打个招呼,问声好便完事。薛媛受用陆辑的以退为进,只要对方不一意孤行侵入她的生活,她便觉得偶尔一次上门送货,同他见个面,聊聊天,培养一下感情也未尝不可。 “培养”这词儿是意外打薛媛脑袋里冒出来的。 她开始整理要送去陆辑家的鲜花时,反复咀嚼这个词汇,仍旧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下意识把和陆辑见面、谈话的行为,当做是任务。 因为他们在这几年内关系已然生疏,为了日后的婚姻关系健康,所以必须重新培养感情。 道理没毛病,只是听起来太没有人情味了。 薛媛让妹妹提前下了班,随意找了个由头,独自在花店守到七点。 下班的陆辑从她面前走过。 他手上提着六寸的蛋糕盒,朝店门口的正揉着隔壁大黄脑袋的她假意寒暄时,带着腼腆的,不露齿的微笑。身上那件洗得掉色的格子衫衬得他有些老成,夕阳的光打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照得他整个人意外干薄。 不知为何,看着好陌生。 陌生得让薛媛在收摊、关门的过程中,不禁思考起等敲开陆辑家大门时,自己应该保持什么样的状态,才不会尴尬。 要撒娇吗?扑进他怀里?或者给他捏捏肩膀,揉揉太阳穴,问他最近工作有没有烦恼?他们会接吻吗?会做吗? 她竟然生出迷茫。 就好像她对陆辑这个人过去的所有了解统统失灵了一样。 但为了保险起见,薛媛还是在门口的便利超市买了一盒安全套。 上了楼,敲开门,陆辑刚洗完澡,裹着一条豆绿色的浴巾,湿漉漉的发尖正往下滴着水珠,薛媛顿了一顿,心想这正题是不是入得太快。 “快进来吧,外头是不是很热?” 不过陆辑并没有流露出那意思,只是让开门将她迎进去,就又去了浴室。 “屋里开了空调,你先坐着歇会儿,等我一下。” 白色的水汽从浴室溢出,镜子被手抹出一块不规则的清晰,薛媛路过时,陆辑正在往脸上涂抹泡沫,一副要刮胡子的模样。 屋子里有些凌乱,沙发上放着衣服,外卖袋和一顶鸭舌帽,阳台上的玻璃花瓶里全是颓败的花朵。薛媛见状,顺手收拾起来:“陆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花谢成这样了,再插下去会长虫的。” 有事做的感觉,令她松弛许多。 “最近工作很忙啊,每天早出晚归的,今天好难得不加班,才有机会打电话问你能不能送花。”陆辑不以为然,伸出半边身子唤她,“别忙活啦,去坐着,花瓶里那些好脏的,等我剃完胡子来收拾。” 说完,脑袋缩回去。 薛媛不理解他怎么一回家就洗澡剃胡子,一问,浴室传出笑声:“想着你要来,总得要清清爽爽地见你吧……嘶。” 声音忽然卡顿。 连忙追进浴室,才发现是一边讲话一边刮胡子的陆辑不小心割破了嘴唇。伤口不深,但因为此处毛细血管丰富,血珠一时停不下来,瞧着怪怕人,薛媛连忙从背包里翻找湿巾,摁在陆辑的伤口上。 “都剃了多少年胡子了,怎么还会把自己割伤。” 她担忧地看他。 “嗯,确实不应该,”陆辑眉毛弯弯,眼神澄澈,“不过,好久没看到你这副担心我的表情了,怎么我心里还怪高兴的。” 越说话,血越流得多,薛媛眼看指尖白色的湿巾出现一团红渍,立马勒令对方现在立马去安静地把衣服穿好,等她下楼买酒精回来,给他消毒。 “不用,家里有。”陆辑拦住她,“客厅柜子里,你拿一下。” 客厅的柜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薛媛找了半天,唯一酒精还是过期的。 她皱着眉把喷瓶放在茶几上,等换好家居服的陆辑出来,坐到她身边,就忍不住开始数落——怎么现在一个人生活得这么糙,衣服乱扔,花谢了不收拾,东西过期也不知道…… 第79章 “错了错了,以后改正。” 陆辑嘴唇的血迹已经干涸,温顺地点着头,满眼是笑。 “亲爱的老婆大人讲累了吗?现在要不要开始吃蛋糕?”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把薛媛吓了一跳:“你瞎叫什么?” 陆辑不以为意:“迟早的事,反正也没有别的人听到。” 蹲下去,打开包装盒,取出蛋糕和刀叉,比划着问薛媛想吃多少时,又叫了一句老婆,薛媛觉得脑袋麻麻的,比接吻更让她不适应,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接过陆辑递来的蛋糕,懵里懵懂地把最上层的熔岩芝士喂进嘴里,只一口,甜得透不过气。 “好吃吗?”陆辑问。 “还……好吧,”薛媛答,忽觉胸口发闷,想要找些什么来稀释那一口柔情蜜意。“家里有水吗?” “我点了奶茶外卖,应该快到了。” “太腻。矿泉水呢?有吗?” “哎?”陆辑很意外,“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 没离开淮岛前薛媛确实爱吃甜,只是拜进培训班后就渐渐变了胃口。 现在她已经不那么习惯纯粹的甜蜜了,尤其是……在和陆辑独处时。可他们对彼此的记忆好像都留在从前,因为缺乏沟通,而没有进步。 “怕发胖,吃得少了。”薛媛移开视线,把蛋糕放回茶几。 “其实你胖点会更好看。”陆辑摸摸她的脑袋,“等等吧,我给自己也点了杯三分糖的茉莉乌龙茶,一会儿你喝我那杯。” 说曹操,曹操到。一阵钝重的敲门声打碎了屋内的祥和。 “嗯,来得还挺快。” 陆辑站起来,踏着轻快的步伐朝门的方向走去。 薛媛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徒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应该进到里屋回避的冲动,也许是在售楼部偶遇过裴弋山以后,被吓得草木皆兵了。她安慰自己:别这样,外卖员而已,她和陆辑只是见不得裴弋山,又不是见不得别人。 直到防盗门打开,那个高大的影子映入眼帘的瞬间,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门外站着的是叶知逸。 “你是谁?” 陆辑顿了顿。他和叶知逸只有过搬运陈总快递时的一面之缘,早已忘了对方样貌,但能从对方非外卖员的穿着打扮和杀气腾腾的表情里,判断来者不善,警惕地用身体抵住门框。 “有什么事吗?” “找人。” 叶知逸说,那张脸黑得吓人,凶戾的眼神直直穿过陆辑,投射到薛媛所在的地方。 薛媛只觉浑身发麻,身体一时间竟给不出任何反应,呆呆地看着他。直到陆辑企图关门却叫叶知逸一把抓握住领口,用爆发的力量整个提起来,抵到就近的墙上时,薛媛的四肢才像复活似地,猛地蹭起。 “叶知逸你住手!” 她喊,恢复的神思脱口出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这是我们花店的客人,我是来送花的!” “送花?你自己信吗?” 叶知逸冷笑,抵住陆辑的手更加用力。 陆辑不是傻子,瞬间分辨出了他是冲薛媛来的,连忙使出全身力气与叶知逸挣扎缠斗,可无论体格、体力还是经验,他都明显不是叶知逸的对手,没过几招,被叶知逸直接锁喉。 “我劝你别动,省得矛盾升级。”叶知逸警告他,“我现在还不打算揍你,但你再动,就说不准了。” 陆辑讲不出话,只有喉咙发出沙哑的闷声,嘴唇再次涌出鲜血。 “你放开他,有什么冲着我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薛媛无意让陆辑卷入纷争,连忙回身抓起沙发边的手包,快步走到门边,撑着一口气,直视叶知逸的眼睛。 “这么大动静很快会惊动邻居,如果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我现在跟你回去,你要问什么,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第71章 .绝望的拷问 她从来没有用这么生硬的语气跟他讲过话。 以前她哭,骂人,即使不高兴,也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而非像现在这样,极度认真,眼神里泛着尖利的锐气。 为了个连打架都不会的小白脸。呵,叶知逸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心脏在抽痛。 “行,那咱们回去聊。” 可他还是决定听她的。 对事不对人,比起痛揍不知好歹的小白脸一顿,他和他的老板更需要的,的确是薛媛的解释。这个无法无天的,虚情假意的女人,叶知逸很想见识一下,当自己把近期搜集到的那些证据丢在她脸上时,她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他卸了手上的力气,冷冰冰放开面如纸色的小白脸。刚要转身,余光又瞥见不知好歹的小白脸在大口喘息的同时朝他挥拳。 动作太慢,被他一手抵过,反拧住手腕。 “你想跟我打是吗?” 叶知逸问,狠狠用力,小白脸发出吃痛的吸气声,嘴唇的血顺着他下巴,流进衣服里。 “别这样,”身侧的薛媛急匆匆掌住他的手,颤抖着与他角力,软了语气:“叶知逸你撒开,你撒开,他只是被你吓到了,你先出去好不好,给我一分钟,我跟他讲清楚,就立马出来,拜托。” 真好笑。 也不看看是谁在挑衅,只会叫他松手?叶知逸恨得牙痒。 如果她不是薛媛……呵,他在一次又一次抓住她马脚的时候,都会冒出这样可笑而自欺欺人的想法,如果他没有动心,就好了。 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付出代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她一分钟,站在门口,听着她对小白脸装模作样的安慰: “不好意思陆先生,谢谢你今天的款待,这是我的……朋友,他脾气有点急,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才会这样冒犯,如果你有任何身体不适的话,都可以去医院检查,至于费用,我们花店会为你全额报销……” 演技不错,但剧本漏洞百出。 叶知逸都听到小白脸管她叫“媛媛”了,虽然只有很小的一声,之后大概被她捂了嘴。他们就像两个新人演员,贡献着三流的演技,企图让他这个“看客”买账。 薛媛再出来时,表情很疲惫。 她看着他,似乎也知道戏演到头了,无力回天,整个回家的车程中,她都没有再主动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后退的街景。 她很少这样。 叶知逸感觉自己的喉咙和心都在发痒,是烟草抑制不住的痛痒。似乎在昭示着他致力于拖延的对峙,已经注定要于今夜摆上台面。 他和薛媛也要彻底分界。 薛媛。从第一面起,叶知逸便觉出她不简单。 可她的温顺和撩拨是烟雾弹,一点点将他骗进了雾里。直到“凛冬玫瑰”事件发生,她面对送餐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推脱,还问出“裴总打我怎么办”时,叶知逸才开始逐渐恢复理智。 他下意识留意她很多举动,撞破过一次她让小白脸搬东西。 作为男人一眼可以看出小白脸心怀不轨,但薛媛的态度又太笃定,以至于叶知逸再次选择相信她,相信她对小白脸没感情,就像她对他也没有感情,是他们自作多情。 直到裴弋山把售楼部拍到的小白脸的照片发给他,告诉他,这人是薛媛初恋,并让他暗中去查实这个男人社会身份。 叶知逸醍醐灌顶。 只要是谎言,就一定会有暴露的那天。 薛媛对小白脸身份那两头不统一的粗糙回应暴露出她一定还有比出轨更大的问题。 在风昇横抢了耀莱志在必得的收购项目后,叶知逸更加确定。 事发后,裴弋山给了他一份调查名单。 里面也有薛媛的名字。 看似突兀,又并不突兀,他们都在怀疑。但裴弋山没把话说死,只让叶知逸盯一盯。结果叶知逸还真盯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薛媛在酒吧和陈光何密会。 她的反侦察能力实在不行,没发现他自始至终都跟着她。看着她进酒吧,上楼,醉醺醺出来,和小情侣撞到一起,打车离开。 之后陈光何也从同样的包间出来。 这些统统被叶知逸拍下了照片,可他没有交给裴弋山。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最严重的渎职,他没有揭穿薛媛,归咎于在敲开2002房门时,她红彤彤的眼睛。 他不明白,是她在使坏,为什么她看着又那么痛苦?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皮囊下到底住着什么样的灵魂? 密集的问题涌上心头。叶知逸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他雇了个人和自己交替跟踪薛媛,想从窥探她的日常生活开始,一边监视,一边寻找答案。调查发现,薛媛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花店,就是流浪狗收容站。她在那里扫地,洗狗,跟收容站负责人和朱愿一起,用搪瓷盆吃精简的午餐,聊天,露出淳朴而天真的笑。 被狗咬了也没哭,没怕,淡定地说:“哎呀,流血了。” 第80章 去打针时还安慰她旁边的朱愿:“没关系啦,又不会死。” 她怎么会那么矛盾? 明明作恶多端,却又不像个纯粹的坏人。 叶知逸想起自己带着朱愿送那些狗去收容站的夜晚,朱愿叽叽喳喳,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最善良的老板,温柔又冷静的好姐姐。 为那些画面似乎在为叶知逸辩白: 薛媛是可以被原谅的。 只要以后可以监视住她不再有机会伤害到他老板就好了。 可是命运不会停留,它会推着人走。 接到私家侦探提示,薛媛罕见地没有在四点钟关门,形迹可疑。叶知逸便提早从餐厅离开,亲自到场盯她—— 槐树家园c栋,电梯显示她停在12楼。 叶知逸跟上去,老式建筑恶劣的隔音效果,让他一出电梯就听到了她和男人的对话声。 在门外抽了好几支烟,企图让自己处理即将面对的一切时,能足够冷静。 可没用,尼古丁压不住暴躁,敲开门后,薛媛脸上难掩的惊惶彻底暴露了她和小白脸的关系绝不单纯。还好他们穿戴整齐,不然叶知逸怕是真的会砸了那破地方。 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一定是有难言之隐的,对吗? 呼吸发紧。 街景疯狂倒退,霓虹光晕迷幻,叶知逸在回顾那些画面时,仍难以抑制地产生出罪恶的奢求——薛媛那么伶牙俐齿,能不能在车到站之前,找到一个能够让他信服她和小白脸关系单纯的理由啊? 事实是叶知逸注定失望。 车停在地下车库,薛媛开口了,用了最拙劣的理由:“我今天去给熟客送花上门,他刚好买了蛋糕,就邀请我……” “好了,别装了。” 叶知逸在愤怒中揪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粗暴地拽进电梯。 “你撒谎时,为什么不考虑清楚,把对我和对裴总的说辞给统一好呢?” 肉眼可见的,薛媛脸色白了,却还在强颜欢笑:“是,我承认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但我……” 电梯门打开。 叶知逸不留情的拉拽,将她呼之欲出的谎言闸断。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有无数地冲动要拷问她,把照片丢到她脸上,让她讲清楚她到底什么时候跟陈光何搅合在一起,又偷偷养了新男人。 打开2001的门,他把她狠狠推进去。 薛媛踉跄,手包因为对方的大力而掉落在地,托特包没有拉链,包里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被甩了出来,手机,湿纸巾,口红,镜子……还有一盒安全套。 完美的黑色幽默。 不是非要被堵在床上才算捉奸,现在连物证也俱全了。怎么抵赖?说那其实是泡泡糖吗?叶知逸又不是傻子。他现在就盯着地上那个小盒子,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薛媛,你就这么缺男人吗?” 喊了她的名字,就像是死神夺魂前,要确定对象似的。薛媛还没有来得及确认或否认,便被他拦腰揽过,生生推上沙发,毫不留情地掐住脖子。 “如果我没有敲门,你就会跟他滚到床上去,对吗!你这样对得起裴总吗!” 窒息的感觉顷刻袭来。体力悬殊,薛媛无法与之角力,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破旧的风箱被堵住出风口,绝望而微弱。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四下寂静,叶知逸失控的咆哮,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你跟陈光何又为什么要勾结在一起!” …… 那句“你要问什么,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是薛媛自掘坟墓。现在叶知逸问了。问得非常透彻。 薛媛因震惊而停止了挣扎。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须臾,叶知逸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她的脖子。可没有让开,继续撑着双臂,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一动不动的她,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薛媛,你真的不会有一点愧疚吗?” 悬在半空的灼热鼻息,像火舌一般,舔过薛媛皮肤。 “这就是今天你来找我的原因吗?”她问,睫毛翕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到这时候他们还是喜欢各说各话,不默契,不配合。 “酒吧。” 最终是叶知逸率先妥协,直起了身子,从裤袋取出手机,将薛媛和陈光何在酒吧会面那天的照片,以及当时二楼楼道口的监控画面,完整呈现在她面前。 噢,证据确凿。不怪他今日失控。 知道该来的躲不过了,释然代替了恐惧。 薛媛礼尚往来地回答了叶知逸的第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家里很早就给我们订婚了。” 以及第二个:“我不是勾结陈光何,是利用。” 第72章 .错付 人生很多重要场合都像考试。 虽然考59分、10分和0分,本质上没有区别,但人类对后者的接受度一定会比前者来得淡然。毕竟,当确定无法填补的沟壑摆在眼前时,也没有必要去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性而绞劲脑汁。 于薛媛而言,被从槐树家园揪出来代表卷面59分,安全套掉出来意味着还剩10分,酒吧的照片则是直接撕了试卷。图穷匕见,无需再诡辩,她既然已经承诺过“冲着我来”,那就一鼓作气地来吧—— 和陆辑原本的青梅竹马关系,婚姻暂止的原因,死去的姐姐是裴弋山前女友的事实……一桩桩,一件件,薛媛回忆着那些渺远的细节,充满腥气的画面,恍若隔世。 “我姐姐啊,是在浴缸里割腕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躺在血水中,像一只干瘪的水母……葬礼结束后,我在她带回来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份流产证明……” 把话说透的感觉真好。薛媛深吸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如果你是我,会假装没看到,让一切过去,还是,去找到孩子的父亲?让他付出代价?” 原来这才是她的动机。 她眼睛里的那股劲,那欲望,和其他女人的区别,就在这里。她果然和那个叫薛妍的女人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叶知逸的思绪猛地回到了那个肃杀的冬天。 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他替裴弋山向薛妍传话。 说的什么来着—— 裴总不会再见她,但仍会为她支付堕胎后康养的全部费用,等她出院,还会再给她一笔钱,以便于他们好聚好散。 他统统都想起来了,就连那句“好聚好散”其实是自己随便加的,也没有遗漏。 之所以画蛇添足是因为那女人有些魔怔。 在得到他老板的分手告知后,因无法接受,不断重复着“就算分开,我也该听他亲口说出他对我从来都没有一点感情”,这样赌气一般的言论。 严格来讲,那些话如果她想听,他老板绝不会吝啬,甚至乐意加倍。 但叶知逸不觉得薛妍现在的精神状态能承受得起那种冷言冷语带来的大起大落。只好尽力给她一些人道主义的宽慰,避免她极端起来上赶着找难堪。 “如果他想好聚好散,至少应该再见我最后一面,而非掏钱打发我,不是吗?” 薛妍靠坐在床头,视线悬于输液吊瓶,干裂的嘴唇张合。 “他明明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为了钱,他给的很多东西,我都没有收过。” 显然宽慰对她而言并不奏效。 叶知逸移开目光:“薛小姐,你说的这些并不由我做主。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会劝你收下钱。毕竟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再为了证明什么,而落得两手空空。” 点到为止,仁至义尽。他转身朝门走去,身后传来薛妍自嘲的笑声—— “我现在还不算两手空空么?叶先生。难道你以为,我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既然你什么都想得明白,那又为什么要去越过那道界限呢?” 被点名质问,叶知逸只觉得无奈,故而顺水推舟,将问题具象化: “因为你爱裴总,已经爱到非要跟他组建家庭的程度吗?” 轻轻往后瞥了一眼,病床上的薛妍果然沉默无言。和他预计的一样。 爱不是万金油的借口,不是不服输的理由。他不想刺激她,却也无法同情她,就像无法同情那种明知获胜概率微茫还要拼上身家性命下注的赌徒。 “所以认了吧。大家都是成年人。愿赌服输,好自为之吧。” 叶知逸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回忆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气氛很沉。 像有乌云在头上聚拢,酝酿着暴雨。 叶知逸必须要泼一盆凉水,让这雨下起来,让薛媛明白,她所坚持的正义,并非她自以为的那样纯粹,颠扑不破。 “在交往前,裴总明确强调过自己拒绝婚育,而你的姐姐也同意了这个前提。” “可人是会变的啊,她想要和爱的人组建家庭,有什么错?” 第81章 “所以就可以用孩子当筹码?” “……也许她是意外有的。” “那为什么你的身上没有这种意外?”叶知逸看向地上那盒未拆封的安全套,“薛媛,你是跟杨安妮混出来的,‘母凭子贵’的事,别说你想不明白。你姐姐她没有那么无辜的,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薛媛一时哽塞。 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当年在渡口相送,处于意气风发时段的薛妍说出“一定要在西洲站稳”时的野心勃勃。 结婚、生子、买房,把她接过去…… 即便是有家庭全力托举的陆辑,在提出这些构想时,也并不比薛妍笃定。而彼时的薛妍才刚刚毕业一年,薛家也不会为她提供任何支援。 那薛妍的底气,是来自哪里的呢? 薛媛赖以支撑前行的,姐姐的完美受害者形象,正在土崩瓦解。 为什么人的对错不能像数学题,有固定的,标准的,唯一的答案? “就算孩子是她的手段。可是,裴弋山把我们当祝思月替身,像宠物一样养在身边消遣,不也是事实吗?” 双手颤颤巍巍环住膝盖,薛媛咬紧牙关,努力坚持自己正义的审判。 “你以为你是凭什么可以一次又一次把耀莱的内部消息卖给陈光何?因为裴总当你是消遣的宠物?” 叶知逸依然四两拨千斤。 “抛开你姐姐的恩怨,就事论事,裴总有对不起你吗?真正伤害过你吗?相比之下你呢?认贼作父?” …… “裴总跟陈光何是为什么谈崩,第一次在明心酒楼吃饭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言语如刃,抽丝剥茧,刮掉执拗的鳞片。 “你真的没想过吗?” 时间倏然停滞,那些模糊的片段涌上来。 叶知逸帮薛媛从头回顾——那天她被灌得几乎失去意识,而带她来的安妮姐早就扔下她走了。没有反抗能力的她是上桌的最后一道甜品,任人宰割的羊羔,吃不吃,给谁吃,怎么吃,统统不由她做主。 “用来迎接你的房间陈光何早就备好了。如果不是裴总坚持送你回家,你猜你第二天会在哪里醒来?” 叶知逸拷问她,字字铿锵。 “你知道陈光何那种人通常怎么玩吗?” “够了。” “我有听说过,他喜欢摄影,还喜欢给小姑娘套上真正的狗绳……” 所以她离深渊真的就剩一步之遥。 而后认贼作父是她,沾沾自喜是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当初自己苏醒在出租屋代表着怎样幸运的亦是她。 干涸的眼睛出现泪意,睫羽颤抖,视线失焦。 “那也不过是裴弋山舍不得我这张像祝思月的脸!”大脑乱了,以至于薛媛混沌到口不择言,“他想拯救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但祝思月已经死了!” 叶知逸的骂声振聋发聩,如碎玉的钟鸣。 “而你还活着!” 一切好像都被剖开了。 思维、灵魂,还有心。薛媛感觉自己晃晃荡荡又回到了那夜蔷薇岛苑的落地镜前,被裹挟着,强迫看镜子里自己最真实的嘴脸。 叶知逸说得没错。 不管裴弋山透过她幻想的是谁,出手拯救的始终是她。她比谁都清楚,过去某些时刻,她感受到的治愈和安慰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才会那样为裴弋山的拥抱而动摇。 但爱是可耻的,爱上裴弋山是肮脏且罪不可赦的,唯有恨才是真理,她情绪的出口,她赖以前行的精神食粮。 只是这一刻,恨也崩盘了。 连带着她维系正义感的城池营垒,轰然倒塌。 “烦死了——” 薛媛终于任凭眼泪狂涌起来。 模糊的视线看到叶知逸出门抽烟,将空间留给她释放。 半小时后他才回来,和发泄过后陷入沉默的她对上视线,隐忍的表情——“你走吧。”他说,“今天过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裴总面前。” 隐瞒真相,放她离开,是叶知逸最宽容的忍让。 于情于理薛媛都该心怀感激,可她用手背擦掉泪痕站起来时,脱口的却是: “我不能就这么走。” 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叛逆。 她要继续那场差旅,演完最后一场戏,做完最后一个梦,再好好地、正式地和裴弋山道别。 “我的烂摊子,我自己来收尾。” 但还好她还有无可挑剔的理由不是吗? “差旅结束,我会用‘移民国外陪伴父母’的理由,和他彻底划清界限。这样,说清楚了,你不必替我承担过多的后果,他也不会再找我。” 叶知逸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暂且没有驳回她的任性,只垂下眼皮。 “就这一次,求你。” 薛媛捏着拳头,胸腔起伏。 “求求你。” 入夏有一段时间了。 房间里不该那么冷,冷得人背心发寒。 叶知逸看着面前那双流过泪后又透露出坚韧的眼睛,不自觉地回想起过去,薛媛在他面前每个骄傲的小表情。 能从杨安妮手下出来,她的适应能力果然超群,那股劲上来,便可以迅速甩掉颓废,拟好合理的对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好像谁也没法打败她似的。 而面对她的横冲直撞肆意妄为,他明明清醒,却做不出该有的抵抗。 这就是背叛,对吗? “你确定你还能做到跟裴总正常相处吗?” 叶知逸听见自己这么问。 身为裴弋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的忘恩负义,大概从生日夜被薛媛含过手指后,每次欲壑难填,都控制不住将那只手指送入自己口中的冲动时,就已经注定。 多不讲道理。 他一直都在被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吸引。喜欢跟她斗嘴,看她耍赖,被她缠着做出嫌弃的样子,却从来舍不得离开。不管何时何地,她只要给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就会屈膝,甘愿叫她牵着鼻子走。 “我可以的。” 薛媛点着头,认真,笃定。 “相信我。” “那好。” 叶知逸的喉结颤动,声音微哽。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酒店。” 第73章 .斗兽场 立夏过后,裴弋山的日子过得像梦一样没有实感。 究其根本,除了近在咫尺的订婚,便是公司收购案的差错。 按说风昇那边从来不是激进的性子,若无特殊原因,绝不可能报出那么高的收购价格。并且是精准的,刚好比耀莱高出一倍的价格。 项目胜负不重要,那个数字很重要。 明摆着有人泄密。 针对接连两次来自竞争对手的精准狙击,董事会内部商议过后,裴弋山不可避免地被削去部分权力。 分出去的工作由兰姨接手。 兰姨是祝国行的现任老婆。 原名兰景莼,只比裴弋山大三岁,做美容行业出生,当初在酒会上结实祝国行,三个月就拿下对方,婚后直接飞到港城,试管怀上一对双胞胎儿子。 她是个很敢拼的女人,出月之后不久便进入耀莱市场部效力,逐步拢得职权,借老公的风,进入高层。并将亲弟弟、弟媳、表兄等裙带关系都带进了集团里,拧成一股绳般的势力,暗中跟裴弋山争斗。 作为这两次事件发生后的既得利益者,她有合理的作案动机。 收购案结束第四天后,裴弋山查到一条足够有意思的消息——兰姨和杨安妮早年曾经有过交集。这让他不得不疑虑,薛媛也是兰姨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步棋。 这招够阴损。 还好,裴弋山足够沉得住气,仍旧不动声色,只交代叶知逸把薛媛盯紧,并继续在祝国行面前和兰姨保持和谐关系,演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码。 这就是裴弋山虚伪的世界。 笑里藏刀,明争暗斗。 他感觉自己像马德里斗牛场上发疯的牛,停不下来。从memory发布会过后,他的生活就开始有了脱轨迹象,而错误通常是连锁反应,他早早预感不祥。 果然,距离订婚宴还有不到两周,耀莱去年在泰国清迈府正式投运的化妆品工厂又出现了问题。据说是泰国员工因为不满和国内员工同工非同酬的待遇,开始闹罢工。 产线一度停摆。 原本薪资都是保密的,又不晓得是谁泄了密。 到这个阶段,裴弋山愈发理解祝国行对“不受控”的焦虑。 反观兰姨倒是乐得自在,例行的家宴上,听说裴弋山打算亲自前往泰国跟进工厂突发情况处理,她笑得暧昧极了: “我看弋山最近还是把精力放在订婚上会比较好,工作再重要,也重不过终身大事。” 无视佣人,主动起身为祝国行布菜,低眉顺眼,举止亲昵。 “小益对东南亚那块也蛮熟的,这次何不给他个历练机会,一举两得呢?” 第82章 她弟弟兰景益早些年曾经在泰国、缅甸一带做玉石生意,裴弋山查过,实际上做得很烂,亏了不少钱,坑都是她填的。说历练,纯粹胡言。祝国行也不傻,早晓得兰景益是扶不起的阿斗,配合着裴弋山,两句话打灭了老婆的小九九。 “那好吧,也是,小益还年轻。” 兰姨也不恼,继续眨着那双精明的眼睛。 “弋山,辛苦了噢,祝你一路顺风。” 当然会一路顺风。 不过是亡羊补牢。等城墙筑好,损失的东西,他会一样样抢回来。 考虑到婚期将近,这次差旅的行程安排相当紧凑,从国内一起出发的人也不多,仅叶知逸和国际业务部负责东南亚板块的业务总监老黄。所以有了带上“助理”薛媛的机会。 虽然这看起来是个色令智昏的决策,可裴弋山执意要这么做。 他很久没见她,需要见她。但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她。 “飞机预计在明天下午三点左右落地,驻地负责人会安排车辆到清迈国际机场提前接应,考虑到特殊事件可能会发生的肢体冲突,已经联络了当地保镖团队,具体情况和对接方式我将在今晚再次同叶知逸传达到位……” 去酒店的车程里,金林汇报着差旅行程安排。 因为叶知逸很少跟着业务差旅,金林的态度看起来不怎么放心。 窗边的景物不断倒退。在喋喋中,太阳下坠。 晚上八点,裴弋山抵达了酒店。 比他更早到达的薛媛已经在房间等候,一小时前,听说他会提前来和她过夜,她高兴地嚷嚷等会儿会给他一个礼物。 “是吗?真有缘。” 他不由自主掂起上衣口袋里那枚专门为她准备的特别的戒指,露出微妙的笑颜。 “我也有礼物给你。” 裴弋山进到房间时,薛媛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空气中有绿茶淡雅而自然的香气。 她不知何时剪了头发,目前长度大概到锁骨的位置,发尾有一点儿湿。身着浴袍,赤裸的膝盖蜷在胸前,见他进来,没起身,还流出怪嫌弃的语气: “你不是说要九点左右才到吗?” “怎么,我早到了,你还不高兴?” 裴弋山坐到她旁边。 “因为我还在涂指甲,”她说,瞄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动作小心翼翼,“短时间内没法分心给你噢。” 话这么讲,对待询问还是有求必应。 一心三用,依次回答了他:为什么剪头发,怎么突然涂指甲以及晚饭吃了什么等等无聊问题,过程中还能空出精力朝脚趾的方向轻轻吹气,企图让甲油干得更快些。 最后,大功告成,把脚伸来求夸奖。 “好看吧?” 裴弋山面无表情看着那欣赏不来的暗红色。 “算了,对牛弹琴。” 薛媛瘪瘪嘴,企图走开,而他一把握住她的脚踝。 “谁是牛?” “好吧,我是。”她的状态很松弛,既被他挟持,便顺势凑过来,咯咯笑着用额头顶撞他胸膛,“现在要攻击你了,哞——” 有够幼稚。 但裴弋山心情会为她的笑而变好。两人在沙发上打闹。薛媛的鬓发刮过他脖颈,蹭得他心口也跟着发痒。 “嘶。” 忽然,薛媛停下动作,委屈地捂着额头看他。 “你口袋里有暗器?” 裴弋山方才想起那枚戒指,连忙取出,亲自将它套上薛媛光溜溜的手指。上次做这种事还是在云川公寓的森林里。 他还记得她惊呆的表情。 “你的礼物。” “咦?” 薛媛好奇地在灯光下打量那稳稳当当圈住自己无名指的咬尾蛇造型,对于收礼物,她比起以前得心应手多了—— “好别致,哪里买的?” “拍卖会。”裴弋山说。“很特别,所以拍下来,送给你。” 一枚象征着“循环、永恒和无限”的乌洛波洛斯之环。 实际上是来自某个专门打造精巧定位器的厂家,蛇头里的装置,能让裴弋山在手机上轻松查阅到她的位置和行动轨迹。 考虑到她平时鲜少戴首饰,裴弋山不忘合理推波助澜。聊起他买给她的那些东西,问她是不是都不喜欢。 “不不,”薛媛摇头,“我是低调。” 她当然不会不给他面子。 只说因为太招摇容易被歹徒盯上,她一个弱女子,被抢了没法反抗。 “不过这枚戒指没有那么浮夸,我会一直戴的。” 解释完,虔诚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会很高兴的。” 裴弋山满意地托起她的手背,轻轻吻过。像品尝猎物。她的皮肤有股淡淡的鸢尾花香,如同阴云过后,阳光洒满山谷绿地,清新又撩人。他不自觉地往上探索,一寸一寸,仿佛冒险的旅人。 “好痒。” 吻到肘关节时,薛媛开始后缩。手抵在裴弋山胸前,致使他停顿。 他抬眼,回应他的是一副骄傲的小表情,她抿唇,勾住他的手指。 “想知道浴袍里面是什么吗?” 她这样问,不等他回答,便携着他抽掉了腰间那松垮垮的系带。衣物霎时滑脱,细腻的黑色蕾丝像是古老的雕刻,缠绕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浴袍里是宝藏。 在裴弋山愣神的间隙,薛媛贴上来,含住他的嘴唇,热乎乎地反问:“这个好看了吗?”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她的气息湿漉漉的,表情却好天真,眼睛一眨一眨,睫毛扫过他面颊,扫出细密的酥麻。 如果这是礼物,那裴弋山确实受用。不多废话,伸手将人捞到怀里半坐,他垂头吮吸她的肩膀,一路朝下,唇齿并用,留下潮湿的印记。 薛媛的轻哼断断续续,臂膀收拢,上身微抬,双手捧住他后脑,慷慨地将柔软呈上。 说来她在这事上很少占主导,面上倔强,身体倒爱露怯。 但这夜格外热情,浓烈地痴缠着他,从浴室,到卧室,再到阳台。期间一次也没有求饶,连哭腔都带着鼓励,细长的腿圈住他的腰腹,后来也架在他肩膀,或被他握在掌中,那暗红色的指甲在律动中也渐渐变得可爱,像雨后山坡上长出的树莓。 他的汗滴在她潮红的脸上,低头吻她,问她是否还能承受。她点头,再次将他绞紧,那光洁的胴体里似乎暗涌着漩涡,晃晃荡荡,要将他吞噬。 结束时已经是凌晨。 清洗干净身体后,她软软靠在他怀里喘息。 “礼物不错。” 他逗她,像惹小猫一样挠着她下巴,她方才清醒,撑着身体爬到床边,从背包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回来后,轻轻绕扣在他手腕。 一条红绳。 “这才是礼物。” 她说,声音细弱。 从年初起她左腕上也一直带着条差不多的。 “情侣绳啊?”他问。 “常规款啦,满大街一个样。” 薛媛在黑暗中摩挲起她那毛糙的绳结。 “不过你那条是我专程找大师求来的。” 第74章 .乌洛波洛斯之环 红色被认为具有驱邪避凶功能。 在宗教或民俗活动中,人们常以佩戴红色绳结来祈求平安顺遂,躲避不幸。 薛媛想,也许她离开前是该给裴弋山再留下些什么的。于是问花店妹妹联系上了那会看相的表姨,借口近期生意不顺,想求个化解方式。 表姨思虑半晌,给她引荐了一位大师。 还是西洲香火最旺盛的,平安殿的大师,长得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据说从前年开始就已经是半隐退状态了,鲜少出现在庙里,且只帮熟人加持,诵完经后,也没收钱,让她积福报,捐赠功德箱就好。 这么脱俗,念的经一定是有效的。 薛媛感觉自己灵魂得到了升华。 而那被洗礼过的珍贵红绳,便作为礼物,郑重地套在了裴弋山的左腕上。 然而第二天下午去机场时,裴弋山就把它拆下来了,放进汽车的置物篮里。 面对她投去的疑惑目光,他神色不改。 床上床下两副面孔。 只是光天化日下,同行的还有个陌生的黄姓中年男人,薛媛也不敢问。 此次差旅中,她的身份是叶知逸的小徒弟。 一个嗅觉灵敏,沉默寡言,正处于历练中的小助理。被带来见世面的。对裴总和两个前辈要尊重。不准叽叽喳喳。 去之前叶知逸就跟她打过招呼。 她不明白叶知逸为什么要用“叽叽喳喳”这个词。 明明她任何场合都很淡定,沉得住气,融入角色迅速,和那位黄总监问好也很礼貌。 之后因为舱位不同,他们分开飞行。 身边只有叶知逸,她才暴露本性,开始提起红绳,希望以后叶知逸可以说服裴弋山戴上。 第83章 “你自己感觉合适吗?” 叶知逸送了她个纯正的白眼。 “是不太合适。”她得承认裴弋山对她那虔诚祝福的惊喜度远不及昨晚那套黑色蕾丝,男人真是肤浅啊。“但那个大师挺灵的……” “迷信。”叶知逸说。他向来唯物主义。 “人有一点点迷信那是正常的。”薛媛辩驳,“你那老板还不是在千年寺点灯。” “你也知道他点的是灯。” 叶知逸很无语,顺便给她科普:灯点了就点了,又不用顶在脑袋上见人。 “好吧。”薛媛放弃了。“是我考虑不周。” 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完全知道她秘密,并选择包庇她的善良的叶知逸。 薛媛充满感恩。 本来大家也相处不了多久了,她告诉自己:他说啥是啥,不跟他吵架,不顶撞他。 既谈不拢,干脆眯了眼睛,把头偏到一边睡觉。 昨夜严重透支身体,现在也没有恢复,一安静下来薛媛就有倦意,正迷糊,被叶知逸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心都快跳出嗓子,没忍住对恩人大小声—— “干什么啊!” “无聊,来聊天。”叶知逸说。 “你要聊什么?”难得对方主动搭话,虽然气,但薛媛忍着不发作。 “你离开西洲后就会跟小白脸结婚么?” 好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也没那么快,明年吧。还有别叫他小白脸啊他姓陆。” 咬牙切齿,保持微笑。 “你们感情好吗?” “你爱他吗?” “你……” “你能不能不要打探人家隐私啊!” 对不住了恩人,这些死亡拷问实在回答不上,笑不出来了,再问薛媛要骂人。 “一个男人别太八卦!” “那你对裴总有感情吗?” 叶知逸充耳不闻,换了个对象问。 “没有!” 薛媛把头别开,假意闹困。 “好了我要睡觉了,你还是自己玩吧,不要吵我!” 座位配备着液晶显示屏,姓叶的无聊完全可以看电影,听音乐,不必折磨她。 “你知道这种不假思索的否认,很多时候其实是代表承认吗?” 天杀的叶知逸还在说。 “你对裴总有感情。” “不准说了。” 薛媛怒了,被戳中心事,忍不住伸手对叶知逸进行物理闭麦。然而对方根本不鸟她,轻轻松松就把她制伏。 “薛媛,我不是挑事,” 他说,认真地看着她。 “只是想让你弄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以及回去之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话题陡然被拔高,那滚烫的视线,似乎要将薛媛灼伤。 回去的路要怎么走? 当然是结婚……吗?如果那么痛快的话,为什么刚才她没法自如地回答“感情好吗”或是“爱陆辑吗”一类的问题呢? 到这份上了,同陆辑的青梅竹马关系都坦白了,跟叶知逸有什么好隐瞒? 其实是下意识地,回答不出来,对么? 薛媛扪心自问。 “因为你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想结婚。” 叶知逸松开了她的手,她右手中指那枚裴弋山送的指环,在他掌中压出一圈红色的印痕。 “乌洛波洛斯之环?” 注意力忽然转移。 “哎你认识?” 本来也不想聊结婚的薛媛连忙顺坡下驴。这戒指造型确实别致,叶知逸说的那句话也足够绕口。她很好奇: “那菠萝的什么丝环,是这个戒指的名字?” “不是菠萝,是乌洛波洛斯,那是个源自希腊语的古老象征符号。一条衔尾蛇。” 叶知逸居然没有笑她没文化,还帮她科普。 “最普遍的象征意义是?循环与永恒。”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薛媛感叹。 摊牌后跟叶知逸交流都很轻快,就像当初可以肆无忌惮问安妮姐“莫奈是谁”一样,本来她以为叶知逸是个不读书不看报的野蛮人,现在听了叶知逸慢条斯理的解释,对他的文化储备水平肃然起敬。 “嗯,玩游戏认识的。”叶知逸说。 “噢,”薛媛心态骤变,回归市井,“这是裴总送的,好看么?” “配你那条红绳看起来有些不土不洋。” “你太没有礼貌了!” 果然跟他没法和谐沟通,这人非特殊场合下十句话里有七句带刺,薛媛别了头不再理他,而对方哼笑一声后,也很快戴上了耳机,不再讲话。 可气的是被叶知逸闹过后薛媛反而睡不着了,那些问询像钉子一样刺在她心里:爱陆辑吗?对裴弋山有感情吗?其实不想结婚的对吗? 对吧? 被叶知逸“捉奸”那天夜里薛媛给陆辑去了消息,大致意思是事情已经完好解决,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外出五天左右,回来再联系。对于陆辑后续询问的“去哪里”和“事情到底怎么解决的”,她因为不知如何作答而选择了无视。 已经不像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那样需要陆辑,也拿不出同等的热情去回应对方了。 答应结婚,好像也只是把回淮岛当做从西洲撤退的理由,一种事已至此,无所谓了的将就。她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路要怎么走。 默默摩挲着手上的指环,衔尾蛇,循环与永恒。 于她而言,比起爱情,苦难才是永恒吧。薛媛自嘲地想。 在清迈国际机场落了地。 现下是清迈的雨季,绿意盎然,万物清新。 公共场合没有和裴弋山说话的机会,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那张正经的,冷冰冰的脸,公事公办地和领头的接机人交谈。 接机人也带助理,身后还有一群气势汹汹的大汉,架势很大,讲话中英泰文无缝切换,听得薛媛满头问号。 之后跟在叶知逸屁股后面上了车。 叶知逸帮她换手机卡,交待她差旅注意事项。她这才知道那群大汉是雇佣的当地保镖团队。 “为什么还雇保镖?那么夸张。” 薛媛很奇怪。 “不排除肢体冲突的可能性,准备当然要万全,况且国外治安一向不如国内。” 叶知逸认真跟她解释。 “你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乱跑。” 毕竟此次不是纯旅游。 下榻的酒店位于市中心,偏商务,房间是标准间,叶知逸和黄总监同住,薛媛和裴弋山各独自一间。 当然,裴弋山那间比她要高几个档次。 吃过晚饭,各自休息,九点的时候,薛媛接到裴弋山电话,让她上去找他。屋里,男人卸下一整天的深沉,第二副面孔展露,将她抱在怀里,顺手梳理她的头发,夸: “今天表现不错,” “那有没有奖励?” 她认真看他,总觉得眷恋。不由自主凑上去吻那嘴唇,给出缠绵的信号。 “胃口什么时候变那么大,” 琥珀色的眸子瞧着她,鼻息轻盈。 “规矩些,今晚不行。” 在工作面前他果然很节制。 说起明天上午会和政府工业管理局的人见面,下午还得到工厂视察、谈判,行程满满。 “你就不去了,在酒店休息吧。” 轻轻刮了刮她鼻子。 “没特殊情况的话,我们会一起吃晚饭的。” 再之后他就会带着她和叶知逸跟老黄分开,在清迈和曼谷旅游几天。 “到时候你想做一整天都行。” 裴弋山眼尾带笑。 薛媛略微尴尬,起身喝水,顺便拿了手机记下裴弋山的新号码。 夜里两人仍是相拥而眠的。 自沙发上那次过后,裴弋山便不再避讳与她同床共枕。寂静中,两人的心跳和呼吸交缠。 一声,两声,宛若倒计时的指针。 第75章 .万劫不复的漩涡 早上九点,户外又在下雨。 细丝打落屋檐,淅淅沥沥,透过薄纱的窗帘撇一眼,天空大片乌云。 房间安静,裴弋山起床的动作其实很轻,但薛媛意外灵敏,大抵是身处异国他乡不适应。身体循着池台的水声而苏醒,揉着眼睛,四处张望,没一会儿,再无困意。 干脆翻身下了床,跟到卫生间,从后环住正刷牙的裴弋山,脸贴着背,像树袋熊。 “不睡了?” 裴弋山吐掉泡泡,轻轻摸着她的手。 “奇怪,这两天怎么这么黏我?” 他也不傻,知道以前他每次起来,她都毫无动静。这会儿黏黏糊糊的样子实属反常。 “睡不着。” 薛媛也不反驳,贴得更紧。 “荷尔蒙分泌旺盛。” 七分真三分假。在玄关帮裴弋山正衣冠,整理袖扣,脑袋里闪过叶知逸那句“不排除肢体冲突的可能性”,又担忧地叮嘱他出门小心。 第84章 “知道。你也是。” 裴弋山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天就乖乖待在酒店,别乱跑,有需求给前台电话。” 昨夜是洗过澡上楼的,行李箱等生活用品都放在楼下小标间。裴弋山离开后,薛媛简单洗漱,吃过早餐,还是选择下楼回到自己的领域。 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社交软件,又有了陆辑新发的未读信息:一些酒店宴会厅的布场照片。 先前对方提过,年中旬家长会去看新南的酒楼。看样子大人们行动效率比想象得更快。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陆辑问。时间是昨夜九点半。 因为她完全没回复,他在凌晨又补了一句: 【没有的话就选白色那个了。】 陆辑一向喜欢白色。 薛媛没什么歧义。毕竟不管她参与与否,他们的婚礼都在随着时间推进一步步落地。对比陆辑的积极主动,她更像是硬生生插入这场梦幻戏码的三流演员,完全进入不了状态。 仍然没有回复陆辑的消息。 默默换了身行头,在床上敷起面膜,闭目养神。 房间隔音一般,走廊上忽然传来小孩哭叫,似乎是非要带上什么玩具出门,跟妈妈争执不休,听声音,是国人。过了会儿又加入了一个男声从中劝和,叫老婆忍忍,带就带吧,到时候他来拿就好。 那些响动让薛媛莫名其妙幻视到了自己未来的生活。 平凡的,简单的,鸡零狗碎的。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并不能说这样的日子不幸福,但严格意义上不是薛媛想要的。 其实飞机上她无法回答的不光是叶知逸,更是不懂得知足的自己。 阴雨一阵又一阵,总不消停。 中午没出门,随意吃了点零食,在床上无所事事刷旅游攻略,欢愉的日子不多,得及时行乐,把好评较多的景点默默列入后几日旅游清单,再睡个美容觉,想着养精蓄锐。 结果半梦半醒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搅乱了心绪。 昏沉沉将门罅开一条缝隙,外头是个陌生面孔的少年。很典型的东南亚长相,皮肤黝黑,看着不超过十六岁,慌慌张张,用蹩脚的中文问她是不是跟一位姓裴的先生认识。 见她点头,连忙手口并用地转述起那位裴先生因受伤严重,正要送医的消息。 “什么?”薛媛一个激灵,“他现在人在哪里?”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 黑皮少年一手指着外头,一手朝着薛媛作跟随手势,面部紧绷。 “快!就外边!” 着急忙慌的模样叫薛媛猛地跟着紧张起来。 脑海里不免联想到裴弋山到工厂处理公务时和人发生冲突的画面。来不及多加思考,拿上手机,踩着橡胶拖鞋便跟上黑皮少年的脚步朝外跑去。 户外湿滑,地面溅起的泥渍落在她脚背,她顾不得擦。 因为不会泰语,也只能边比划边用英语追问起裴弋山受伤的具体情况。可黑皮少年的英语也不算利落,说了半天,牛头不对马嘴。 两人出了酒店门,直行不远,抄入一条狭窄暗巷,这里光线暗淡,行人甚少,且愈往深处,愈是寂静。忽然,薛媛的视线被前方不远处一辆白色面包车吸引。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黑皮少年的目的地。 可那里给人的感觉并不舒服。 薛媛不自觉放缓了脚步,落后黑皮少年一个身位,却被反应过来的黑皮少年伸手拉住。 “come on!” 他姿态强硬,势要拉着她继续朝前。 不对劲!薛媛回过味了。 怪她刚才满脑子只装着裴弋山受伤,却忽略了以裴弋山的个性,这么重要的事情,绝不可能让一个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少年来告知她。 “no!” 薛媛拒绝再前行,企图甩开黑皮少年的手。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五米远的面包车处,出现了两个身着黑色套装的高个男人。 “放开我!” 一瞬间寒毛直立,薛媛爆发全身力气,抽回被黑皮少年拽住的胳膊,连左腕的红绳也在拉扯中崩断,轻飘飘落地,她却顾不得多看,用尽力气边呼救边朝巷子口逃去。 “救命!” 两侧苍老的墙壁,覆满爬山虎的痕迹。那些年代感久远的建筑物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幽长的通道像是怪兽的食管,跑慢一步都会被永远吞噬,万劫不复。 拖慢行动速度的橡胶拖鞋被薛媛爽利地踢落,她赤脚踩过水洼和泥泞粗糙的地面,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她不敢停顿,只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给裴弋山拨打电话。 “嘟……嘟……嘟……” 没有接通。 算了,没关系,如果指望不上救援那就再跑快一点,只要跑出这条巷子—— 强而有力的手从后抓住了薛媛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拖翻在地。 完了。 “救……” 薛媛的尖叫声被一张湿布蒙住。 那伸向上方长条灰蓝色天空,徒劳抓握的手,很快被扑上来的,浪潮般的黑衣男人们淹没。无谓的挣扎一下软过一下,到最后完全静止。就好像沉入水底。天空,暗巷,雨水,从尾骨到后脖颈火辣辣的痛感,它们统统被剥离感官。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薛媛看见引诱她出门的黑皮少年俯下身去,捡起了她掉落的手机。 就像捡走她最后的希望。 彼时,身处工厂会客室的裴弋山还陷在那有如阴雨般绵长,黏腻的谈判里。 这感觉叫人很不爽快。 那名为猜颂的男人有一张黑黄色的脸庞。浓眉,大眼,卷曲的头发,穿一身特别不合适的正装,气质畏怯,没有一点领导人风范,和驻地负责人jack汇报中“有号召力且态度刁钻”的形象,天差地别。 他坐在茶座前,不断搓着手,比起作为工人代表来谈解决方案,更像是来浪费时间的。 连翻译都开始无语了。 再次把那三份泰文印制的解决方案拍在猜颂面前,求问他意见。但对方还是坚持要总部团队去工厂附近的某村落与那些罢工的工人们见面,亲眼看看他们的困难,再来协定最优解法。 发神经么,又不是上扶贫节目,还要了解每个人的家庭背景? 能看在投资协定中“就业帮扶”条例,不把这些人统统换掉,还给出相应的加工资和减工时方案,已经算是让步,对方想要的那种“安抚”,实在显得莫名其妙。 裴弋山抿了一口茶,将视线投在jack苦瓜似的脸上。 “所以他们选一个做不了主的人来当代表,是为了沉冤?” 他问,压下眼尾,不打算再奉陪。 上午该他出面和政府人员的会面交谈已经结束,下午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那句中国古话——“来都来了”。 jack憋红了脸跟他道歉,老黄也看出他乏了,忙说这事交给他们处理就好。 大不了他们去一趟村庄。总归会保证,明天下午之前,生产线恢复全面运营状态,就算从别的地方再拉新人过来。 行。 实在懒得听神经病念经的裴弋山放下茶杯,起身,出门。招手示意等待的叶知逸和两个保镖,提前返程。 室外云雾沉沉,保镖去开车,叶知逸跟在他旁边,拿着未撑开的长柄雨伞,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大门紧闭的房间,似乎也在替他不满。 “现在几点了?” 裴弋山顺口问,得到叶知逸回答后,拿出关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发现十分钟前有一个未接来电。 薛媛的。 奇怪,这个点打来做什么? 随手拨回去,发现被对方拉黑了。 好大的气性。 坐进汽车后排,裴弋山让身边的叶知逸换手机再打一次。 十秒后,电话接通,可那端传来的却是另一个陌生女音,自称酒店失物招领中心,还询问他们是否是这手机的主人。 他呼吸倏地发紧,立马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薛媛可能会弄丢手机,但不可能在丢手机前给他打个电话,再顺手拉黑他。 “裴总,这不太对劲。” 叶知逸也很快和他产生共鸣,表情跟着沉下来,与他对视。 “薛小姐不像是单单丢了手机。” 乌云聚集,一切都像即将坍塌。 哪怕隔着车窗,也能嗅到泥土与水混合的气息,左右拨动的雨刮器抹开挡风玻璃上的圈圈涟漪,映出蒙蒙街景。 裴弋山深深吸气。 不管薛媛是不是丢了手机都不能坐视不理,连忙让酒店员工去房间寻人。 电话很快挂断。 不详的预感升腾。裴弋山当即吩咐车里的保镖报警并联络大使馆,不忘询问附近可能分布的红灯区和黑市,心中忙不迭地布排起寻人计划。 毕竟异国他乡,丢了人,尤其是年轻女人,什么坏事都有可能。 第85章 保镖似乎对他的过激反应有些不理解。 安慰他清迈的治安一向良好,那位小姐可能是出门时不小心弄丢了手机,建议他回去查过监控再报警也来得及。 从这里回到酒店可要四十来分钟。 “监控又没法精准定位,如果真的有事,哪里来得及?” 叶知逸代替他将保安气定神闲的劝告驳回。 定位? 裴弋山如梦方醒。 第76章 .诱饵与神明 定位信息显示薛媛果然已经不在酒店。 从发现未接来电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她已经离酒店有十五公里远,这绝非步行能达到的距离,裴弋山心下一沉,立马呼唤保镖将车停下。 “这地方是哪里?” 递去手机,他厉声询问。 “这是……”保镖愣了愣,仔细看过后,报出地名,“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挺近的,刚才我们就是走这条路来工厂的。” 那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 “对,这地点,大概再开二十公里左右……咦?” 网络一阵波动,定位的信息有了相应改变,比刚才又多出约一公里距离。说明薛媛现在还在某辆车上,没有停下。 那个不道德,但关键时刻绝对管用的枷锁,简直是救命的甘露。 裴弋山当机立断,让保镖跟随着这个定位行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浑浊且腐败的气味,像是隔夜的食物在下水管沤烂。 头疼得要命,薛媛睁不开眼睛,但能迷迷糊糊听到车上的人在交谈,用中文—— “送到那里去以后,如果目标不来谈判,怎么办?” “那就把她卖到芭提雅去。” “可是……” “难不成你还能把她放回去?别搞笑了,给钱的那位大爷可没有要求过这女人的死活,能赚一笔是一笔,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 给钱的那位大爷?薛媛心中一凛。 是谁给了钱让人专门绑她?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到底得罪了哪路菩萨,值得对方专门用裴弋山当诱饵把她骗到酒店外头绑票? …… 不对,比起说把裴弋山当做诱饵,回溯刚才对话里“目标”和“谈判”等词汇,倒不如说,她才是真正的诱饵。 对方的最终目标是……裴弋山? 不然异国他乡,彼此素不相识,她有什么值得绑架的?若非刻意,正经情况下绑匪会直接把她卖到诈骗园区或夜总会去才对,哪里还有谈判那一轮。 “等等,哥,那边来了消息。目标已经走了。” “走就走吧,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会大费周章再推进这条备用计划?一会儿才是正题开始,他现在要去哪里,无所谓。” “他要是发现人不在酒店里,提前报警……” “放心,肯定会有人提前告知我们的。” …… 麻木的四肢开始渐渐恢复知觉,可以小幅度移动。 胃里泛着酸,想吐的感觉一点点漫上来。 那迷药剂量不强,薛媛的身体素质比想象得好,这会儿慢慢有了些力气,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既然是诱饵,便说明对方短期内不会置她于死地。努力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观察四周,啊,她是被塞在后备箱里的。 蜷缩的姿势,很憋屈,但手脚倒还算自由。 通过暗巷的照面和刚才对话的声音,她大致判断出车上除她以外还有三人。现下,没有人专门看守她,那些男人都坐在前头,并未预判到她会醒得这么快。 她一定要好好利用住这条信息差。 默默调整了一下身位,深呼吸,缓解恶心之感,尽可能让身体恢复更快,薛媛暗自盘算:现下手机已经被拿走,如果有机会跑掉,必须得找人借电话跟大使馆或者警察局联系才好。 求助……该怎么描述她的处境? 天杀的。在nelya学英语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未来会有这么学以致用的时刻,还有,泰国的报警电话跟驻地大使馆电话到底是多少来着? 死脑袋快想啊! 正焦急,面包车“嘎吱”一声停下了。 已经到了?薛媛心头一惊。 “我去撒个尿,憋不住了。你们在车上等等。” 应该是司机在说话。 噢,撒尿啊?撒尿好,薛媛精神猛地集中。 “就你尿多。” “人有三急我有什么办法?” “滚滚滚。” 响动中似乎有人趴过来观察她,她连忙装作昏迷,一动不动。 接着便是车门拉开的声音,还有剩下两个人的对话:“咱们也下去抽支烟,透口气,让车通通风算了,这车前两天借给坤仔拉货,味道臭得很。” “那女的呢?” “放心,晕着呢。” …… 感谢坤仔,感谢人有三急。 感觉到所有人都下了车,体力基本恢复的薛媛连忙爬起来,探头探脑朝前观望。 他们正处于一条郊外的乡道,道路两旁荒凉,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面包车的两侧推拉门都大开着,黑衣男人们统统站在右侧,他们面对的方向,大约五十米外,有栋破破烂烂的建筑物。 似乎是什么市场? 虽然远远眺不到人影也不确定那里是否废弃,但那确实是就近唯一有效的掩体。如果要逃就得往那里跑,毕竟平坦的道路上她根本跑不过那些男人。 可她要怎么跑去那里? 四下观望,座位上有包纸巾,薛媛心生一计,忙蹑手蹑脚爬到后排座椅,拿起纸巾,放到左边的推拉门旁,接着顺着门爬下去,藏进面包车底。 好脏。几乎躺在泥上,汽车底盘零件上的脏水朝她的脸滴来。 薛媛忍住恶心的冲动,屏息静气,观察男人们的动向。 “上车吧。”有人喊,“差不多了。” “行,”两个烟头落在地面,被脚碾过,男人们回到了车上,右边的车门率先关上,但左边还没有,有人觉出异常——“这纸好好的怎么掉地上了?” …… 好,就是现在!趁着他们注意力被异常吸引,薛媛抓紧从车底爬出,小心翼翼地爬进了右侧的草丛里。半人高的草能暂时遮住她的身躯,为她护体,她匍匐在雨后腥臭的泥草地,并不断往深处而去。 “那女的不见了!” 身后响起一声惊呼,薛媛连忙停止动作,避免草丛有晃动痕迹。 “外头怎么也没人?” “肯定藏在左边那草丛里!那纸就是她碰掉的!” 男人们统统从左侧下了车,和薛媛预想的一样。现在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左方草地。她这才卯足力气加快手上的动作,奋力爬行。伴随男人的交谈声渐远,身下的草丛也即将到尽头。薛媛抬眼,好在那破破烂烂的建筑物还有不到二十米距离。 赌一把! 薛媛吸足了气,站起身来,大步朝建筑物的方向跑去! “在那!” 不出五秒钟,男人们果然发现了她的踪迹,好在他们离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要能躲进建筑物就还有机会!说不定里头还有路人! 赤裸的脚掌踏过泥路,黏稠又恶心。薛媛一刻也不敢停。 可上天并不眷顾她的坚韧。跑进门才发现,那栋市场般的建筑物确实早已废弃。 统共三层的区域,中间是天井,四周有一些空置的水泥墩摊位和关上卷帘门的门面,地上凌乱散着些脏兮兮的篷布、木板和塑料缠绕膜。既无法呼救,则必要自救,薛媛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爬上楼梯,想再逃下来可就难了,还是直接在一楼躲起来更好些! 眼看进门不远有块扔在地上的烂篷布,她也顾不得脏,连忙钻进其底。 灰尘和蛛网笼罩着她的呼吸,她死死捂住口鼻,尽可能不让自己打喷嚏。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果不其然,男人们追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篷布的玄妙,分开上了楼,或去四周摊位寻找,急吼吼地喊着话—— “给阿凯打电话,让他过来!这里离村落不远,他熟悉!” “好!” “找到那女人非把她腿打折不可!” 怎么还有支援?薛媛头皮发紧,欲哭无泪。 冤有头债有主,怎么就她倒霉呢。忍不住腹诽:裴弋山啊裴弋山你到底是得罪了谁,为什么他们不打折你的腿反而要打折我的腿? 可现下除了躲藏并无更优战略。 细想裴弋山一旦发现她失踪,肯定会报警。往好的盼:或许警察能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前,找到这里呢?黑暗中,薛媛攥紧了拳头,在心底把自己能叫得上号的神仙都拜了一通,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耶稣基督,甚至还有花店妹妹家的表姨…… “薛媛!” 告求中她听到呼唤声,腔调并不熟悉。 这破烂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不熟的腔调用中文唤她?幻听吗?完了,都说人死前会有亲近的人来迎接,怕不是她那个掉到海里尸体都没捞回来的大伯来接她了吧? 第86章 薛媛快哭出来了,但仍坚持咬紧牙关,忍住颤抖。 “薛媛!” 又是一声呼唤,可这次,声音很熟悉——是裴弋山的。 建筑物里的男人们也听到了呼唤。 急吼吼内讧起来,商量着从哪里撤退。 这下薛媛能确定外面的确是裴弋山带人找来了。眼泪倏地涌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在血液里沸腾,是神明听到……不,是裴弋山感知到了她的祈求。 无法弄懂他到底是怎么预感到危机的。只能确认,此情此景,他就是神明。 一阵电话震动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些男人还在交谈,声音变了,峰回路转。 “等等!先别跑!阿凯也到了!他问那些人里哪个是目标?可以在这里直接开枪干掉!这样那边也会内乱,我们好趁机离开!” “穿深灰色衬衫那个!” …… 等等?他们说要在这里要把谁干掉? 刚刚放松的心再次被揪紧,薛媛脑海里迅速闪过早上送走裴弋山的画面……是穿着深灰色衬衫走的! 裴弋山带人出现在这里的行为刚好满足了绑匪需要,那不就是撞枪口吗! 身体里莫名涌出一股凌驾于恐惧之上的力量,推着她顾不得暴露,猛地拉开篷布,循着建筑物外的呼唤声冲跑: “裴弋山!别过来!” 乌云压在荒野的上方,光线暗淡。 那抹灰色的身影仍然醒目,像他们第一次在安斯顿庄园见面时般鹤立鸡群。 他正穿越草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小心!有枪手!” 细雨仿佛吞掉了薛媛的声音,明明她已经在边跑边向裴弋山做后退的手势,对方却没有一点警觉,反而加快了奔向她的速度—— “薛媛!” 白痴! 再次赤脚踩进草地,惊恐地环顾四周,草地上除了裴、叶二人,还有其余三个身影,两个黑色,一个棕色。 现在他们都在朝着同一处聚拢过来。 该死的,压根分不清敌友。薛媛急得快要无法呼吸,只能竭力重复: “有埋伏!裴弋山!他们的目标是你!” 距离裴弋山已经不足两米。 濛濛之中,她的视角终于捕捉到那棕色身影突兀的动作,他正对着裴弋山后背,抬起了握枪的右手—— “砰!” 第77章 .以她为名的魔咒 浮躁的思维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堆聚不拢的光点。 那感觉太诡异。 以至于裴弋山在目视那具因失血而陷入休克的身体被一众蓝白色身影匆匆推入抢救室的时候,生出恍若梦中的朦胧感。 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衬衫上大片的血迹和污泥,大口呼吸,企图找回冷静。 “裴总。” 叶知逸上前搀住他,翕动的嘴唇像一部慢动作的电影。 “老黄已经把行李转移到新酒店了,就在医院外面,你得去换件衣服。” 裴弋山的太阳穴不断跳痛。 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光线似乎是摇晃的。 “裴总,大使馆和警察局的人很快会来。” 叶知逸再次提醒。 裴弋山终于恢复神智。 他很少这么失态,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够体面,作为耀莱集团的掌门人,绝不能以这样的面目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把现场暂时托付给叶知逸,裴弋山在保镖的陪同下去到新酒店。 老黄在楼下等他,看见他衣服上干涸血迹时,跟在他旁边喋喋地那些关心的话,像是话剧旁白的背景音,他木然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 到关上房门前,唯一记住了一句—— “万幸的是裴总你没有中枪。” 万幸的是? 房间里点着龙涎香,灯光明亮。 脱掉那件脏兮兮的衬衣,暴露出里面的黑色防弹背心,裴弋山苦笑。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像是迷离的画片。等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后,它们就开始在雾气中一幕幕重现——铅灰色的天,大片云层,细密的雨。光着脚的薛媛从那栋破败的建筑物里冲跑出来,乱七八糟的模样,浓厚的破碎感。 她一直在喊着什么,朝他作退后的手势。 而他听不清,只本能地想要去抓紧她,好似赛场上冲刺的选手只关注代表终点的红线,对观众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事情就在他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时候发生了。 原来她喊的是:裴弋山,别过来。 刺耳的枪响在旷野中回荡。 裴弋山无法想象薛媛那细瘦的身躯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作为草坪上唯一一个没有穿防弹衣的靶子,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替他挡下了一枪。 她的身体受冲击力被狠狠拍在他身上。 像被抽掉骨头般柔软。 同一时段,当机立断的保镖也开枪击中了他们身后的枪手。 细雨中,那抹棕色的身影应声倒地,失去行刺能力,但他的退场无法阻止薛媛背后涌出的鲜血如盛开的花,染红裴弋山的双手。 腥气蔓延,他抬起淋漓的手,第三声响动很快传来。 枪手自己躺在草地上吞了枪。 浴室里热雾氤氲。 温热的水流经过裴弋山的身体,从透明,变成暗黄的锈色,接着再次透明。 污渍被洗去,他麻木的思维也终于苏醒。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有人做局,目标是他。 薛媛中枪的那片草地离猜颂在会谈中屡次三番提起的村庄不到两公里。而吞枪如此爽利的死士目测年龄不超过十六岁。 异国他乡,纠纷处理,卷入械斗,意外身亡……故事线串起来,顺理成章。 只等他落网。 但那些人到底是低估了他的未雨绸缪。 即使诱饵选得恰当,但只要枪手无法精准命中他头部,他都死不了的。 诱饵也低估了他。紧急包扎伤口时她疼得全身颤抖,嘴唇因失血而惨白,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喃喃:那栋楼里还有三个枪手的共犯。 她的命比找到那些人更重要。 裴弋山没有太多犹豫,决定优先将薛媛送医。只打电话让就近的jack报警,跟进处理。 可即使是这样争分夺秒,在去往医院的途中,薛媛的意识仍渐渐涣散,像一片消融中的雪花,呼吸越来越轻。 裴弋山握着那双冰凉的手,告诉她别害怕,他们很快会到医院。可她还是在半途陷入昏迷,并用细弱的腔调给他留下了一句他根本不想听的话——“祝你新婚快乐。” 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钝重的刀片。扎进裴弋山胸口,一通乱绞。 薛媛总是有办法让他大脑失灵。 从“不要结婚”到“祝你新婚快乐”,从哭到笑。像森林里的女巫挥舞着法杖,逐字逐句念出将他从人类变成青蛙的魔咒。 裴弋山把头用力抵在浴室光滑的墙壁上,企图把那些画面和话语扫去。 稍微缓过气后,才穿上干净的衣服回到房间。 老黄提前叫人准备的食物放在餐桌上,他拿起叉子往胃里机械填充。 手机有个未接来电。 叶知逸的。 拨回去,听对方陈述起jack和警方并没有在事发地点找到枪手尸体,且路边面包车也是套牌的现实。 “郊区监控覆盖不足,后续的追查可能会变得相对困难。”叶知逸说。 决定先送薛媛去医院时,裴弋山就已经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做局的人也不是傻子,不成功便成仁,他大概能感觉到是谁的手笔,在电话里提醒叶知逸最好小心jack和他的助理。 “他们不算自己人。” “我已经把他们支走了,” 叶知逸果然懂他。 “刚才我和金林通过电话,同步了消息,这会儿老黄跟我都在抢救室外,大使馆的人……” “薛媛现在怎么样?” 但面对叶知逸的顾左右而言他,裴弋山忍不住插话。 “她……” 电话那头顿了顿,犹豫了许久,才实话实说。 子弹击中薛媛肋骨,导致骨折并挫伤肺部,她被送进抢救室时已经严重失血,命悬一线。抢救过程中心脏停跳过两次,很可能挺不过今晚。 那种思维混乱的感觉又来了,裴弋山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回神是因为水杯打翻在身上。 花了五分钟整理情绪,联系上金林,直言抢救室里的助理是为了救自己而病危,让对方想办法从国内带最好的医疗团队过来。 因为他不太信任当地的医疗水平。 “这可能会比较费时间。” 金林实话实说。 “我现在已经带着集团跨国事务应急救援小组往机场赶了。” 遇刺的相应情况同步给了董事会高层,鉴于事件经过复杂,值得考究,且伤者正统意义上不属于公司内部成员,集团内部决定隐秘处理,避免在媒体前走漏风声。 第87章 从国内带医疗团队太张扬,还需商议。 目前总部正在向相关部门申请私人航线,计划48小时内派专机接裴弋山回国。 至于别的,就等他人身安全得到保障后再依次派专人跟进处置。 “申请航线的事先缓一缓。” 裴弋山语气生硬。 “我现在跟你谈的是,我要让那个助理活着。” 这决策放在他身上显得相当任性。也许是他平时根本没有这份人情味,或者这突兀的,拒绝回国的要求实在不符合大局观。 金林的态度也有些许暧昧,答应得很勉强,并支支吾吾,提起他私事: “裴总,你不回去的话,订婚宴那边……” “取消掉。”裴弋山直截了当,“我明天会亲自打电话跟舒家说清楚。” 去他的“新婚快乐”。无意与金林纠结,裴弋山挂掉电话,可饭已经吃不下了,他很焦躁,总得做点什么。片刻后,选择拎起一件轻便的外套,推开房门。 两个保镖守在门口。 “你们这儿最灵的庙在哪?”他问,“带我去一趟。” 这个时间段已经没有几间大型寺庙还在开放。 保镖坦诚告知:如果非要今晚前行,只能带他去附近某个全天候营业的小庙。可能因为惭愧,还双手合十宽慰:“心诚则灵,老板,我们这儿的菩萨都很通人情。” 行。裴弋山没有纠结,点头应下。 让保镖陪同着下了楼,却在酒店门口被从医院折回的叶知逸拦了车。 想来叶知逸是受了金林所托来劝他的。 裴弋山不想浪费时间,让对方跟着上车同行,明白话不投机,在叶知逸开口前,便先发制人,提醒对方精力富余的话就去找门路核实薛媛身份。毕竟他们心知肚明,她不一定是北洲人。在最坏的结局到来前,他们得做好全面准备。有家属授权,国际遗体运输的相关手续会推进更利落。 叶知逸神色微明,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等汽车在佛寺的阶梯下停稳,才开口让保镖们暂时进车里回避,像下定什么决心般,深深吸气道: “裴总,上去之前,我想跟你聊聊。” 雨已经停了,风很轻,可台阶还是湿漉漉的。 夜色弥漫,高处的庙宇露出明黄色的塔尖,仰望的角度,像天边缀着新芽。 那些关于薛媛话题来得很突兀,却又完整得找不出错处。 许多名字被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连在一起,像本黑色封皮的厚故事书陡然摊开:处心积虑的接近,阴差阳错的谋算,还有那个被称作初恋实际是未婚夫的男人…… 裴弋山应接不暇。 他想过薛媛可能是受杨安妮或兰姨控制的人,却没想过她才是真正操盘的人。能理解叶知逸在此刻说出这些,是为了让他恢复冷静,不要因为那个女人的死活加重失控,今天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可是,真相实在让他感觉迷幻极了。 “她为什么这样做?”他问。 “她是薛妍的妹妹。”叶知逸埋下了头,呼出一口长气。 很好,故事彻底闭环。 眼前的阶梯在摇晃,塔尖破土而出,化作参天的树。 一切颠覆,一切混沌,世界返璞归真。 第78章 .礼忏 青石台阶108层,代表着人生的108种烦恼。 据说每走一步,都象征得到一重解脱,直到登顶,方可超然。 仰望着那铺满阶梯的翠色,当着叶知逸的面,裴弋山的冷笑停不下来。 “裴总,还继续吗?” 叶知逸咬紧牙关,深邃的眼睛里似乎噙着热泪。 那是句一语双关的话,不管是对虚假的金丝雀,还是对叛离的左膀右臂,此刻真相大白,图穷匕见,叶知逸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他。 “还要上去吗?” 人生由无数个选择组成。 一念之差,往往会带来天差地别的结局。此时此刻,回想过去的履历,每一次在岔路口作出的艰难选择,于裴弋山而言,都有如浴火重生。 海难发生那年,悲痛中听信外界传言的祝国行恨他入骨。 祝思凯葬礼结束后,便毫不留情将他踢出公司和生活了十二年的“家”,同时,雷厉风行地下令移除了家宅里祝氏兄妹俩生活过的全部痕迹,光明正大将外面的私生子迎回身边。 行云流水,仿佛宣战。 向外界,更是向“始作俑者”裴弋山阐明:一切并非不可替代。 孩子,家庭,未来的接班人,只要他祝国行愿意,都可以从头再来。 时年二十四岁的裴弋山,登高跌重,落魄到底。 整日混沌,不敢清醒。行尸走肉般漠然地等待着伤口溃烂,腐朽,将他吞噬。 没有太多自救的念头,在拿到老宅拆迁赔偿款的那天下定决心去死。推着行李箱到酒吧买最后一场醉,正巧赶上每月一度的观影节—— 天台幕布上放映着经典的《寻梦环游记》。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主题曲《remember me》响起的那一刻,裴弋山无可避免地想到小月亮。 既然祝国行已经铁了心要从头开始,再度娶妻生子是大势不可抵。 到那时候,那连照片都打包烧毁的家里,还会有人再祭奠小月亮吗?她会被彻底遗忘吗?像从没活过那样?如果她还想要回家,要怎样踏上返程的路呢? 萦绕在脑海的问题,形成一个个漩涡。 引流的管道是那只朝向和流氓缠斗、不可开交的叶知逸伸出的手。 两个月后,memory工作室创立,裴弋山颓靡的生活重新开始前进。 到“失落夏日”问世,裴弋山在业界崭露头角,一路高歌那年,重得娇妻和一对双生子的祝国行忽然有所松动,主动屈膝道歉,想要冰释前嫌。 许是老爷子终于想通,外界传闻不可轻信,祝氏兄妹的死,绝非谁的恶意操纵;抑或新进门那年轻且野心勃勃的妻子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感到不安稳,而他的二儿子祝合景个性闷得很,年龄又小,完全没有跟妻子制衡的可能。 总之,那条“共同做大蛋糕”的橄榄枝抛投过来,诱惑与荆棘并存,落在裴弋山的手边。他接下它,仿佛接下了自己光明又残酷的未来。 而今天,再次站在分岔路口。 深知无论是作为不欢而散的前女友的妹妹,还是作为商业对手陈光何的间谍,于他而言,薛媛都毋庸置疑是个麻烦。只消保持百分之二十的清醒,他便能够当机立断做出理性的,正确的,符合他行事风格的决定—— 上车,回酒店,把现场交给手下的人处理,不再多问一句。 很简单的,不是吗? 然而再次仰望庙宇塔尖,神灵在上。前往清迈前夜里薛媛热情的沉溺却数次闪过裴弋山脑海,搅在他太阳穴,不断纠缠,膨胀。 她柔软的唇,潮湿的吻,抵死般缠绵时红色甲油的指在他背上留下的道道印痕仿佛淬火般,直到现在,还在皮肤发烫。 原来那是她的告别啊。 他短暂明白,又接着糊涂起来。 她怎么可以那么聪明又那么愚钝,扮猪吃老虎到最后一刻,却本末倒置,忘了初心?而他又如何能够这么精明又这么迟钝,不是挑选替代品吗?时至今日竟也无药可救到即便已经了解到对方的背叛,脱口而出的却还是那句—— “走吧,上去吧。” 疯了。 百分之百的清醒,感性还是压过理性。 抬步迈上朝圣的阶梯,无色无形的火焰再度燃过裴弋山全身。焚烧重塑的,是生命,事业,爱情;千锤百炼的,是本能,欲望,真心。 夜色弥漫。 金碧辉煌的佛像伫立在庙宇中央,悲悯的眼神,包罗人间万象。跪垫上,裴弋山合掌而立,余光瞥见保持着缄默的叶知逸也跟随跪在了他的身旁。 他们叩拜神佛,直至乌云退去,天清日朗。 …… 金林抵达清迈是在第二天傍晚。 薛媛从手术室转入icu,医生说如果能平稳度过接下来的48小时,后续死亡几率会直降。带来的私人医疗团队在同院方签订合作协议后,陆续投入工作,为现场注入强心能量。 一切向好发展。 不过,裴弋山这样的人为突如其来的女助理大动干戈,耽误订婚,总归不合常理。 金林能心照不宣,舒悦就很直白地问责起来—— “为什么不回来?那女的是你的谁?她的死活比我重要吗?” 裴弋山自是明白有这么一遭。 直言自己遭遇刺杀,受人舍命相救,知恩图报是常理,不着急回国结婚也算正常范围,还不到探讨“谁的死活更重要”的地步。 “可你带女助理出国,这合适吗?” 舒悦仍然较真。 “如果你俩没关系,她为什么要给你挡枪?嫌自己命贱?” 第88章 “舒悦。” 这话就不好听了,裴弋山眸色一凛。 “把嘴闭上。” 他从未这样凶戾地跟舒悦讲过话。 一是因为对方年龄尚小,二是他们本身没有感情基础,关系淡薄。有名无实的“未婚妻”,激不起他什么情绪。 但薛媛的生死不是玩笑。 对舒悦踩线的行为,裴弋山收回了一部分客气。 视频电话那头,舒悦明显吓了一跳。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谁,你为什么带她……” 声音软了一截,裴弋山没有搭理。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 直到叶知逸挺身而出,神色坚决地凑到摄像头前,对着窗口里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吐露“真言”:“舒小姐,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我求裴总这次差旅带上她,望她能通过考好好表现,得到在裴总手下工作的机会……” “事发时,她恰好是离裴总最近的人,所以挺身而出。” “换做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 流利又顺畅,像早就预演过许多次一样。 舒悦面露难色,片刻,小声回了句:“知道了”,将电话挂断。 裴弋山的瞳孔中闪过凛然,却并未驳回什么。 而后,叶知逸在金林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医院。 薛媛虽然还未清醒,但亲友已经可以在特定时段通过icu观察窗对她进行探视。 窄小的长方形彼端,能看到那细瘦的身体上连接着各种仪器,护士正用棉签替其擦拭嘴唇,一下一下。 门外,叶知逸的心也跟着,一抖一抖。 “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旁边的金林果然还是问了这个问题,作为同事,他俩关系一向不错。 去年底,金林的女儿出生,叶知逸参加满月酒时,金林妻子还笑说要为他做媒,拉了年轻的堂妹来给他认识,不过没成。 “我记得去年你可是跟我小堂妹说什么算命先生给你算了一卦,你40岁之前没有夫妻缘,女人跟你在一起会倒霉的。” “对啊,”叶知逸苦笑,“你看里面那个算不算倒霉?” …… 金林有些尴尬,咳嗽两声,不再多问。 直到要动身去大使馆拜访前,才又郑重其事地点破:“你刚刚是在替裴总解围吧。” 大家都是男人,又在裴总手下做事那么些年,自然是懂得老板真实性子。 况且金林早前在高球场是见过薛媛的,门清得很。但叶知逸扪心自问,这不算纯粹的解围。 “我是说真心话。” 他耸耸肩膀,直言不讳。 “日月可鉴。” 从金林无语的眼神中可以得知其并不相信。 这个没有慧根的男人,叶知逸很鄙视。 相较之下他老板裴弋山的慧根就很灵,到晚上就如他所想,召他去了房间。 岩板石茶几上放了一瓶低度红酒和两只高脚杯,裴弋山让叶知逸开瓶塞的时候,很淡然地说我们聊聊。其实早该聊聊,从那枚有定位器的戒指没有经叶知逸手,而是被他亲自交给薛媛开始,叶知逸就明白,裴弋山一定有所感觉。 昨夜摊牌便做好了受清算的准备。 凭他对老板的了解,作为合格的冷血动物,裴弋山知晓实情后,对急救室里那位,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是仁慈。立刻折回酒店等待专机,把清迈的一切交给手下人处理,并让集团安保部介入对他的清算工作,撤职查办,更符合现状。 而现实已经超脱了叶知逸的预料。 轻描淡写的略过让叶知逸坐立难安。 理智上他必须将自己剖开。 他的感情,他的忠心,他的动荡……早该请罪,得到惩罚。 此刻,阳台上,对望而坐,风清月朗。 审判的钟声敲响,裴弋山琥珀色的眼眸沉沉,注视着他的脸庞——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薛媛的?” 第79章 .我身体里正下着一场梅雨 说到底,薛媛是个可爱的人。 倔强坚韧,能屈能伸,有野心,也有一定魄力,虽然这两点具体体现在对付他上,但裴弋山必须承认,她有独特的魅力。 站在这个角度,叶知逸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 薛媛本身值得。 裴弋山诧异的仅仅是叶知逸竟然会做到这个程度—— “我会离开耀莱的。” 叶知逸垂着眸,像是早已预演过无数次般,用生锈般喑哑的喉咙陈述起遇刺事件处理结束后的工作交接和餐厅股份的转交方式,郑重得好像要把这几年间得到的东西都赔给他似的。 “裴总,我对不起你。” 说完,如释重负般地松懈下来。闷进一口红酒,不再掩饰面上的苦痛与泫然,沉默地等待着裴弋山的发落。 而良久,裴弋山轻缓地吐出两个字:“算了。” “裴总?” 被包容比被扫地出门更让人猝不及防,叶知逸眼里霎时盛满惊诧,如昨夜朝圣台阶之下,攥紧拳头,喉咙发哑。 “为什么……” “也不都怪你。” 裴弋山叹息,态度明朗。 “毕竟,是我把薛媛交托给你照顾的。” 人不是机器。 即使再怎么克制,该有的情感,也无法剥离。 是他一开始低估了薛媛的吸引力。 造因得果,难辞其咎。 “不,不是,如果我能控制好自己,或者一早承认她的身份,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 叶知逸彻底乱了,迷惘地站起身,像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小学生,拼命反思,倾倒情绪。 “好了。我不是为了问责来跟你喝这杯酒的。”裴弋山冷静地打断那喋喋。“叶知逸,现在有一件事,我必须交代给你。” 此刻月光扑入露台,四下俱寂,仿佛可以听见风的呼吸,盆栽浅埋的种子抽出嫩芽。 放下酒杯,借着那股微醺的醉意,裴弋山开始抖露今夜交谈真实目的—— “听着,我不会再和薛媛见面了。” 本相毕露的斗兽没有和解的余地,他和她之间不会再有未来。但他想,薛媛平安醒来以后,还需要一定的适应期。 “之后的日子,你能照顾好她的,对吗?” …… 薛媛其实没有想过自己能被医生救回来。 恢复意识后第一次睁眼,面对身体上连接着的各类仪器线管和彻骨的疼痛,比起感恩劫后余生,更多的是迷茫和困惑。无法活动的躯壳,连思维也难以集中。 她像一株只会呼吸的植物般,躺在滞重的长梦之中,魇症沉沉。 僵化的记忆停留在义无反顾挡在裴弋山面前的那个瞬间。 唯一会流动的细节,是他震惊的眼神,张合的嘴唇,以及沾血的,捧住她双颊的手掌……它们像没有噪点的电影切片,支撑着她对抗漫长的黑暗。 病床上的日子总是没有什么时间概念。 睡得多,醒得少。 薛媛不太记得自己是怎样转出重症监护室,搭乘医疗专机回到西洲的。感官上仿佛一觉醒来,就已经住进了西洲北部的私立病院。繁琐的线管被拔掉,身边的人换了脸,羸弱的肉体一天天活过来,而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裴弋山消失了。 不管是清迈,还是西洲,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让她感到焦灼。即使是叶知逸陪在身边也不能缓解。 在终于可以不用接受任何人辅助,单靠自己坐起身那天,薛媛干涸得几乎龟裂的嗓子,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裴弋山呢?” 得到的回答,不算太超出预料。 那颗子弹击碎了她虚假的身份,同样也为她带来了勇敢的赔偿:裴弋山原谅了她。会为她支付所有医疗和康养费用,但不再和她见面。 像是某种宣判的锤音,听起来冰冷又圆满。 昭示着薛媛短暂的金丝雀生涯彻底结束。 “你也不用再有压力了,好好养病吧。” 叶知逸说,坐在窗边的陪护椅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至于你现住的那套公寓,裴总会买下来给你,房屋购置的相关手续,等你出院后,我会协助你办理。” 用舍命相救换得恩怨一笔勾销。 额外挣了一套房,胜过许多同行。 应该开心吗?奇怪的是,本该松一口气的身体,却像坏了零件般,死气沉沉。 也许是看她太过颓丧。 叶知逸短暂离开,回来时,给她带了一份薄礼。是她丢失的手机。 “酒店前台领回来的,一直被我收着。” 他说,指腹抚过光滑的屏幕。 “检查过了,没坏,功能正常,只是钢化膜碎了一个角,刚才我拿去找人换好了。” 失而复得让薛媛非常意外,回复了一丝精神,苦笑:“什么绑匪啊,只抢人,不抢手机。” 第89章 “大概是他们担忧你手机里被装置了定位监控,导致你的失踪提前暴露。” 叶知逸解释。 “他们怀疑裴弋山偷偷监控我吗?”薛媛不齿,“哪有那么阴损。” 话落,得到了裴弋山送的戒指有定位器的事实。一秒阴郁。但仔细想想,如果不是裴弋山留了这一手,她说不定已经被打断腿,卖到了芭提雅红灯区。 人生真是祸福相倚。 可惜绑架是场无证悬案。 监控显示薛媛是自己出门的,主动权完备,根本看不出黑皮少年对她进行了诱骗。那些驾驶面包车的高个男人们不知所踪,因为事发地点偏僻,没有目击者和实证,几乎无从查起。 枪击案亦然。 唯有枪手自杀后的尸体在十公里开外的河滩被寻回。 充分证明从工厂罢工开始就有人操盘做局,计划缜密。和这些谋算对比起来,薛媛对付裴弋山的手段简直是不入流的小儿科。 “裴弋山过的这叫什么日子。” 薛媛扼腕叹息,没想过自己于裴弋山的意义只是雪上冰霜,即使离开,对方仍要踏雪前行。 “你不用太担心,裴总没那么好对付的。” 叶知逸慢条斯理。 “这些年也只在你身上栽过跟头。” 这是句安慰吧? 怎么弄巧成拙,听得薛媛更难过。 得到原谅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快乐。 不同于十六岁醒来后的大脑空空。 即使薛媛有意忽略,那些关于裴弋山记忆仍在她身体里生成了漫长而扰人的梅雨,夜夜侵袭。而每周三次固定造访的叶知逸则像是忠诚的寻回猎犬,从云川公寓为她带来需要的生活用品,或打发时间的玩具,零食,新鲜的花卉,以及她想要规避掉的过去。 照顾薛媛的护工李阿姨不知情,看着叶知逸眼熟了,某天给花瓶换水时,主动同薛媛聊起:“你男朋友很体贴啊。” 让薛媛一个激灵:“他不是我男朋友啊。” “啊?”李阿姨略微尴尬,“那你俩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薛媛埋头不语。 总不可能告诉阿姨:他是我前金主的司机。 所在的北部病院位于密林环绕、环境清幽的湖畔景区,几乎是座绿色的公园,住干净的单人病房,向阳的窗台永远有绿植生长,餐食营养均衡,治疗护理全面。 告别裴弋山的生活,又好像处处都离不开裴弋山的安排打理。 那种感觉实在让人唏嘘。 等叶知逸再来时,薛媛没忍住,下了逐客令:“我跟你老板都没关系了,你还是别三天两头来照顾我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因为肺部挫伤,中气不足,没有说服力。 被叶知逸一句“你知道住院是需要监护人的吗?我不管你,难不成把那个姓陆的接过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苏醒过后,并没有联系过陆辑。 与其说“不想让陆辑担心”,不如讲命悬一线后,才恍悟已经把陆辑划出了“可依靠”的范围。在薛媛的心底深处,把受伤的消息告诉陆辑,只会徒增烦扰罢了。 叶知逸用轮椅推薛媛到楼下散步。 夏天已然如火如荼。某种浆果烂熟的气味,在绿色的灌木丛中滋长。 “陪我聊聊。”薛媛叹气。“我心里好烦。” 身体里的梅雨积聚成湖泊,汹涌,炙热。轮椅停在七里香的休息长廊,叶知逸坐到大理石的长凳上。 “想聊什么?”问,嗓音低沉。 深深呼吸,薛媛不再负隅顽抗,打开一个阀口,让浪潮流出—— “你老板啊。” 不该问的。但忍不住。 被裴弋山拉黑了社交软件,却不能避免从社交平台上刷到舒悦删除了所有关于备婚的信息。 “他和未婚妻吵架了吗?” “也不算吵架。”叶知逸摇头,“不过裴总已经向舒家提出取消婚约了。” “他疯了吗。” 绞痛,绷紧的心像是一袋将破未破的核桃,沉甸甸,悬乎乎。 “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知故问。” 叶知逸浅笑一声,直白地戳破暧昧泡沫,笃定的语气,不知是褒奖,还是惩戒。 “因为你啊。” 所以那才是裴弋山临别前为她准备的最后礼物吗? 比起那套房子,那些照顾,更是准允了那夜蔷薇岛苑拥抱的痴缠中,她狂妄的呐喊。 不要结婚。 伫立在树梢枝末之间的蝉鸣阵阵,随着风浪摇曳,一块光点渗出头顶繁茂的七里香,落在薛媛的手掌。 “哈。” 手指张合,为那短暂停留却攥不住的颜色,哭笑不得。 “他这样做,没有意义啊。” “有意义的。 ” 叶知逸看向她,目光滚烫。 “至少代表于他而言,你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了。” 夏天的气息再度蔓延,恍若某种寂寞的回旋。 第80章 .假装情侣 后背有一块手术留下的疤痕,颜色鲜艳,边缘清晰。 宛如情感的印刻。证明自己曾经为某个人奋不顾身,连命也不要了。未来某天,脱掉衣服和陆辑做爱时,要怎么解释? 逢场作戏或身不由己? 怎么可能。薛媛想。果然已经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再去成为陆辑的新娘。 医院里的日子宁静但无聊。 吃饭,睡觉,康复治疗……简单的日程表,仿佛与世隔绝。 好在手机还能成为联络外界的通讯纽带,可以每天远程监督花店妹妹上班打卡,汇报业绩,增添生活的乐趣。倒不是薛媛恶趣味,是妹妹最近尤为黏她。 因为受伤昏迷的关系,薛媛有十天以上没有回复过妹妹任何消息。 后来恢复联系,电话打通,妹妹讲起话来哭哭啼啼:“媛媛姐!你还会回来对吗!” 在面对薛媛出国旅游,突如其来的人间蒸发后,妹妹的第一反应是薛媛偷偷移民了,以至于每天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你千万不要一声不吭就抛弃我啊!” “不会的不会的,”薛媛好声好气地哄着,随口胡诌出国染了流感,被隔离住院,要修养一段时间,叫妹妹不要声张也不要紧张。 “嗯嗯,我会把店铺打理得很好,等你回来的。” 对面抽抽噎噎。 “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哦。” 妹妹是个实诚孩子,说到做到,自动放弃双休,兢兢业业撑起了花店的一片天。在她的努力下,“莫奈的花园”营业额真的开始大幅增长。 每天不劳动还能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账户,好不真实,薛媛心头莫名惴惴。 果不其然,某天午后,正酣眠,被一个陌生电话吵醒,脆甜女音一字一顿,问她是不是叶知逸的女朋友。 “什么?” 薛媛懵里懵懂,以为耳朵出了毛病,自动提取关键词。 “你是要找叶知逸吗?” “我不找他,我找你。”对方道,“我想跟你见个面,方便吗?” 神经病啊。什么电信诈骗。薛媛当即挂了电话。 对方很快又打过来,估计是怕她听不懂,干脆地自我介绍道:“我是裴弋山的未婚妻,知道你为他挡枪受了伤,没什么别的意思,想请你吃个饭而已。” “你说你是谁?” 薛媛脑子一沉,瞌睡虫瞬间清醒。 “我叫舒悦。”对面慢条斯理。“听说你还在住院,如果身体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告诉我,你住哪个医院,我直接……” 阿弥陀佛。太恐怖了。 吓得薛媛再次没有风度地挂了电话,并马不停蹄地给叶知逸拨去电话盘问:“你为什么要把我电话号码给舒悦?她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还说要来看望我,请我吃饭,她她她……” 语无伦次,连说带喘,因为气息不足,讲到最后一段人差点厥过去。 叶知逸也很懵懂:“舒悦联系你?” “啊,”通话中的手机还在显示陌生号码来电信息,薛媛急得很,“你跟裴弋山到底对她撒了什么谎啊你告诉我,她现在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啊救命。” 等气喘吁吁的叶知逸出现在病房时,薛媛的手机已经有了四个未接来电,和一条非常不高兴的短信:【你干吗一直挂我电话?】 “你看!” 薛媛把屏幕递到叶知逸鼻子底下。 “她还问我为什么挂!” “举那么高干什么我又不瞎。” 叶知逸接过手机,摁灭,拉来凳子坐到床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讲出了薛媛在急症室抢救时发生的乌龙故事,以及后续发展:“回国以后,她一直跟裴总说想见你,被拒绝后,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你就给了?”薛媛好生气。 “我没给啊!”叶知逸也好生气,“我要是给了,她能拖到今天才联系你?” 第90章 正赶上裴弋山退婚的敏感时段,叶知逸又不是有病,上赶着火上浇油。 “那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陷我于不义。”薛媛扶额,咬牙切齿。 原来跟裴弋山的界线也不是说划清就能划得清的。 比起弄懂是谁泄密,眼下更重要的是怎么面对舒悦的邀约。 说:对不起,我不去?人家都能打听到她电话号码,要是见面的念头铁了心,之后再打听到她病房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一推门,瓮中捉鳖,更加剪不断理还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凄楚的命途,薛媛唏嘘:“那现在怎么办?” “那就和她见面吧。” 叶知逸抬了头,郑重其事。 “约个地点,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架势好像要坐实男女朋友关系似的。 约在了后天傍晚五点,叶知逸的餐馆。 这样如果闹起来,可以以寻隙滋事的名义把舒悦送到局子里,让警察叔叔教育。 因为必要和裴弋山撇清干系,只好将计就计,和叶知逸硬着头皮假扮情侣。 两人串供词到晚上七点,叶知逸顺便在病房混了一顿晚饭,打饭来的护工李阿姨在床上桌板把餐食一样样摆开,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 薛媛一阵恶寒。 等李阿姨走后,把对方之前的言论分享给叶知逸,苦笑:“我俩再继续这样下去,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 “没办法啊。”叶知逸耸肩。 “哎,”叹气,夹菜,肉酿水豆腐,滑不溜手,薛媛扒拉几下也夹不稳,叶知逸看不下去,帮了忙。微小的动作却暴露出他们如今的亲密,薛媛脱口而出:“要是你真的喜欢上我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啊。”叶知逸头也不抬。 繁重的情绪让人哽咽。 以至于薛媛当夜横竖睡不安稳,只能疯狂给蓓蓓发信息。 虽然蓓蓓人在剧组,也不影响非工作时段跟薛媛通过社交账号互诉衷肠,薛媛没出事前,偶尔还会应对方要求去nelya看一下贝贝,买两袋猫条,开几个罐罐。 听薛媛说要跟舒悦见面,蓓蓓一个微信电话打过来—— “疯啦?那个女的难缠得要死。” “有多难缠?”薛媛愕然,“会打我吗?” “打?恐怕不止。”蓓蓓说,“反正她跟她那发小一样,暴躁得很,我看你这身板,经不起她折腾。” …… 挂了电话,更睡不安稳了。 半夜做梦,梦到在餐厅里被舒悦泼硫酸,惊醒,一身冷汗。 见面那天果然状态很不好。 因为受伤透支身体的关系,薛媛人消瘦了好些,即便没化妆,皮肤也死白死白。又怕冷,大夏天里出门还得套件长袖外套。 叶知逸打车来接她,瞧她一副脆弱易碎的模样,觉得没给她推个轮椅很对不起她。 “没关系。”薛媛说,“我看着惨也挺好的,这样就算舒悦不爽,也肯定不敢打我。” 毕竟这身无二两肉的姿态一看就扛不起一顿爆锤,真动手那就不是寻衅滋事那么简单了,是蓄意谋杀。 “没那么玄乎,”叶知逸宽慰,“我在呢,别怕。” 下了车,看薛媛走路磨蹭,叶知逸主动伸去一只手: “……牵着,戏做全套。” 牵么?薛媛有些犹豫。 现在良心恢复,道德水平飙升,没法像之前勾引叶知逸那样不要脸地往人家身上蹭。 “别误会,楼梯陡,怕你摔,不想出现安全事故。” 叶知逸又换了说法,一把握住她的手,带上二楼,进入树屋的包间。 就这么一直到坐在座位上,也没有放开。 好全套的戏,狗看了都会觉得是情侣。 所以舒悦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叶知逸支开,理由是——“我他大爷的前不久刚退婚呢,你俩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她身体不好,讲不了太多话。” 叶知逸松了手,但顽强抵抗。 “你有什么话就……” “哎呀你出去,不要插手女人的事啊。” 被舒悦打断了,站起来,拉住叶知逸的袖子,强硬把他往外推。 “你安心吧我又不会打她!” 薛媛也没想到舒悦讲话这么生猛又直白。 但理智告诉她一般能把情绪这么明朗写在脸上的人,应该不坏,扯扯叶知逸衣角,细声细气劝道:“那你就出去吧。” 叶知逸盯了她好几眼,敌不过她坚持。 最终意兴阑珊地走了。 树屋门关上,舒悦满意地坐回桌前,举起手边的桂皮姜梨茶,喝了半口,眼睛直勾勾盯着薛媛,猝不及防开口道:“你说我扇你一巴掌你受得住吗?” “啊?” 薛媛很诧异,没见过打人前先预告的。况且刚才舒悦说她不打人啊! 一时半会儿大脑宕机,给不出回答。 还好舒悦也不是真的想打她。讲完话,回头瞄了眼门的方向,又转来跟她解释:“嗯我刚才是测试一下他会不会在门外偷听,别介意。” “……哦。” 把薛媛整不会了。她没跟舒悦正面接触过,不晓得舒悦真实性格。 “薛小姐,我瞅着你蛮眼熟的。” 舒悦继续抄着手打量她,轻浮道: “对了,你讲话不要一直‘嗯哦啊’的,显得我很强势,在欺负你一样。” 你本来也很强势啊!薛媛腹诽:这莫名其妙的大小姐。但嘴上还是遂对方所愿,多了语言:“舒小姐点名见我,是想聊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想跟你聊什么。” 舒悦摇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我就是想看看,裴弋山喜欢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第81章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舒悦视角】 瘦得像捆干柴,白得像死了三天,讲话细声细气,可怜巴巴。 感觉用力一脚能把她踹出三米远,让她住院五天。 这是舒悦对眼前女人的第一印象。 她一边喝茶,一边思考:男人果然很肤浅,就喜欢那种弱柳扶风,好方便他们释放保护欲的。回头想想,自己再怎么在裴弋山面前撒娇,装乖,也没法养出这样离了男人要死的菟丝花气质。 不由得叹气:过往的努力终究是错付了。 舒悦承认自己是被裴弋山的美貌和孤高吸引的。 禁欲系的年上男,有野心,有谋略,更重要的是有张小姐妹们看了都会忍不住称赞她“吃得真好啊”的脸,活脱脱行走的荷尔蒙。完全满足了舒悦对另一半的幻想和作为女人的虚荣心。唯一的不好,大概是,对她永远是一副礼貌却疏离的态度。 挑不出毛病,可但凡智商水平正常,都能感觉出来,他没动感情。 偶尔出于礼节好声好气哄两句,那张好看的脸蛋上也不会出现多温和的表情,勉强得能拧出水来。 并且,裴弋山的禁欲,是真禁欲。 吃个屁,连接吻都不允许,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洁癖,一切留到婚后再议。 完全不符合舒悦最爱看的狗血言情小说——帅气的男人红眼掐腰,把女人抵在墙角吻得死去活来,说:啊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我要把命都给你。 当然舒悦也不是要裴弋山把命都给她。 只是柏拉图太崇高,而她很庸俗。 为了不在小姐妹面前丢脸,只能硬着头皮强调:他不碰我是发自内心珍惜我哦。 时间长了,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死男人身体是不是有毛病啊? 不过,气归气。转念一想,冷傲有冷傲的好处,至少不会外头乱欠风流债吧。 比起今天酒吧,明天游轮趴的玩咖,至少干净。 舒悦对裴弋山一直很放心,觉得他不喜欢自己没关系,反正他也不喜欢别人,到底只会成为她的老公。直到清迈事件发生,她才意识到:完蛋,家被偷了。 看得出裴弋山因舍命挡枪的女助理深受感动,不仅吩咐金林从国内调医疗团队,说出了小说里的经典台词:我要她活着。还单方面推迟了近在眼前的订婚宴。态度强硬,拒绝商量,甚至在视频电话里给舒悦一顿熊。 舒悦委屈,难过想哭。 讨厌的司机来劝架,忙不迭地说出事的是自己女朋友。 怎么的,当她舒悦瞎啊?就裴弋山那种男人能为别人女朋友跟她置气,气出个驴脸? 可舒悦并不想隔着电话线叫别人看笑话,只得装傻下台阶。回了头,闹着金林私底下偷摸给自己拍两张女助理的照片,好让她看看竞争对手真容。 该死的金林不但态度敷衍,摄影技术也极差。 发来的照片,对方全身插管,吓死个人。看得舒悦背后一阵恶寒……不过恶寒结束心里又暖暖的,觉得:看吧活该吧这就是跟我抢男人的下场你要死你明天就要死。 第91章 然而女助理命大,没死。 还凭舍命相救的精神,顺利摘走了舒悦兢兢业业守了大半年的西瓜。 回国后不久裴弋山便上门面见舒军,坚定提出退婚,还拒绝舒悦旁听。气得舒悦赖在书房里坐着不走,挨了亲爹一顿骂—— “还嫌不够丢人?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虽然知道亲爹是指桑骂槐,骂给裴弋山听的,但舒悦仍然包了两团眼泪。 心想我就不走,然后站在门口偷听他们谈话。 门板后,房间里,话题确实跟舒悦没几分钱关系。 是裴弋山在陈述泰国遇刺案调查相关事宜,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此次遇刺,是背后有人想要阻止这场联姻带来利益洗牌的意思。 “舒伯,你要不要查查你的大儿子?” 裴弋山这么问。矛头直指舒悦同父异母的哥哥。 舒悦大惊,不争气的身体没站稳,往门上一倒,“砰”一声,叫亲爹抓了个正着,黑着脸吩咐菲佣给舒悦押楼下去了,说她再来偷听就停她信用卡关她禁闭。 总之,那天过后裴弋山就再没来过家里,也不再接舒悦电话。 同样的,舒军开始处理订婚宴取消相关事宜。 退酒店前夜,一改凶巴巴模样,同舒悦促膝长谈,说爸爸觉得裴弋山跟你也不合适,你看他日子过得那么危险,你跟他结婚指不定哪天就丧偶了,到时候你这么傻不愣登的孩子肯定连自己的那一份都要被祝氏吃干抹净。 舒悦也不傻,知道这婚指定结不了了。 也不敢反驳,锁眉不作声。叫舒军拉过手来,温柔地哄:“你看你这么漂亮,条件又好,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呢,何必在他身上吊死。要想嫁,爸爸再给你物色个年轻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男人哪里不好找。 亲爹说得好。 舒悦用了一晚上悟道,二十分钟删除全部秀恩爱朋友圈。 等第二天,睡到下午两点醒来,敷一张面膜,神清气爽,瞬间释怀了。 毕竟她的生活少了裴弋山不会死,她还是可以旅游,购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去冰岛泡温泉,她可以为裴弋山的美貌买一时单,热脸贴冷屁股,撒娇装可爱,但断不能够拿命给对方挡枪口,因为她的命也很宝贵。 也不晓得女助理做那个举动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失恋结束后,舒悦开始好奇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厌恶逐渐衍生出敬佩,觉得对方不要命不要清醒的模样好像她爱看的狗血小说女主角。 但是大家好像都不相信舒悦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让事情过去。 不光裴弋山态度敷衍,裴弋山的司机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拒绝提供任何信息和联系方式,讲话紧张兮兮,就怕她找茬似的。 只有万能的金林架不住缠,退让一步,放出零星讯息:女助理叫薛媛,在向前路开了一间花店,以前跟杨安妮混。 “她跟杨安妮混的啊?!” 舒悦惊诧。作为家底优渥的二代大小姐,从小到大,见惯了名利场的莺莺燕燕,对杨安妮之流充满唾弃,鄙视,很难想象,那淤泥潭里能培养出这等情种。肃然起敬。 “那我高低得请她吃顿饭。” “你千万别去找她麻烦啊,大小姐。”金林愁眉苦脸。“她好不容易才被救活的。” 果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说的是请她吃饭!吃饭啊!不是下毒!也不是把她打死!” 舒悦很生气,觉得这些死人把她想得好坏。为了打脸他们,她沉下心,决定文明文明再文明。自个儿到花店去要了一张名片,态度友好地给薛小姐打了电话,为了不打草惊蛇,还谨慎地称对方为:叶知逸的女朋友。 谁知薛小姐毫不领情,电话打一个,挂一个。 气得舒悦牙痒痒地想是不是该上点强制手段时,才又回条短信来,说见面可以,但要带男朋友。 之后便和裴弋山的司机手牵手地出现了。 演上瘾了,杨安妮的门徒个个是演员。明明狐狸尾巴早暴露得不能再暴露。 舒悦平视着他们做作的姿态,无语得想要给他们颁发一个金扫帚奖。 放弃文明,赶走碍事的叶知逸,摊牌会面目的,一气呵成。得到了薛媛困惑的注视,慢半拍的反应,以及喉咙里蹦出一个懵里懵懂的—— “哈?”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杨安妮收下她是因为团队里缺个傻子吗? 舒悦又好气又好笑,目光再次扫过薛媛,上上下下,对她那副素面朝天,裹成粽子的打扮,给出犀利点评:“你真的是跟杨安妮混的吗?她看上你什么了?出门妆不化,头发不做,连衣服也不好好穿的。大夏天长袖长裤你不热吗?” “我有病。”薛媛轻描淡写。 “你讲话那么冲做什么?”舒悦蹙眉,意外这小蹄子还有点攻击性。 薛媛撩起衣袖,露出患者识别腕带,无声胜有声。 “哦。”舒悦用咳嗽掩饰尴尬,拿起筷子,“吃饭吧。” 房间里的加湿器在嗡嗡工作。 缭绕的雾,像蒙蒙的纱,清新的草叶味在冷气中蔓延。平心而论,舒悦不反感薛媛,她坚信好人不和傻子计较。 用叉子抵着碗里的色拉,郑重点明自己早看出薛媛不是叶知逸女朋友—— “谁家女朋友上赶着去给男朋友老板挡枪子。坦诚点,我跟裴弋山已经没关系了,你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啊啥的,你喜欢他就喜欢他,想争想抢,就去争去抢呗,你俩现在怎么样,谈上了吗?” “没有。”薛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那你快努力啊。” 舒悦鼓励她,紫甘蓝嚼得嘎吱作响。 “不然你那枪子儿不是白挨了吗?”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低头一瞄,久违的名字。 说波澜不惊是假的,舒悦借如厕,出了门,电话接通,听筒对面传来男人严肃的声音: “我在你车旁边等你,别聊了,吃完饭就下来吧。” 即将入夜,天幕泛着紫红色的光晕。 街头巷尾的路灯一处处点亮,霓虹扑面。巷口停车场,远远便瞥见那鹤立鸡群的颀长身影。舒悦抱臂上前,一改往日温软柔和,先发制人: “司机跟你说的?” “嗯,”裴弋山下巴微收。 “这点破事也值得你亲自赶来,就那么担心我欺负她?” “她身体不好。” 声音很轻很淡,不正面回答,却仍能暴露出不加掩饰的偏袒。舒悦心里泛酸,嘲讽道:“那你要不要亲自去数数她有没有因为跟我吃饭而少几根汗毛?” “不了。” 裴弋山帮舒悦打开驾驶室的门。 “我跟她不会有什么关系,你找她没意义。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了,回家吧。” 第82章 .潘多拉的魔盒 跟舒悦吃饭的和谐氛围,很像一种小三临死前的美丽幻想。 去之前,薛媛预设过轻一点的唇枪舌剑,也担忧过重很多的自由搏击,独独没想过舒悦会鼓励她:努力啊,加油啊,去把裴弋山搞到手吧。 以至于她在饭桌上全程满头问号像个白痴。 除了无意义的单音节词,就是楞呼呼的点头或摇头。 到结束,唯一记得自己说过的长句,还是跟舒悦粗略解释,她跟裴弋山以后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事实。然而舒悦并没有听进去,还问她为什么讲话那么做作。 对此,叶知逸给出点评:舒悦有病。 “你才有病呢你不要说人家。” 薛媛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维护舒悦的行为诡异,话落,自己先惊呆了。 “你真是过河拆桥啊。” 叶知逸也不理解,斜睨她,眼神鄙夷。 “跟舒悦见面之前,用得上我,就占我便宜编排我和你的恋爱细节,危机解除,马上就说我有病了。” “住嘴!” 薛媛脸上一燥,红了耳朵。 “忘记我说的那些话!” “我不。” 叶知逸叛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风景。 “我偏要记着。”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乱套。 薛媛有点恐慌。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意识到自己必须悬崖勒马,结束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情感关系。 说起情感关系。 首当其冲便是很久没联系过的陆辑。 他从花店妹妹那里听来薛媛隔离住院的消息,私下打过几次电话,也发过一些信息,想来探病。薛媛严肃拒绝,只打预防针,说等自己康复出院后,会跟他聊聊他们的婚姻。 而见过舒悦后的第三天,薛媛提前了计划。 通过电话,主动叫停了备婚。 “为什么?” 陆辑当然不理解。 “婚礼的酒店都订好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媛媛,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第92章 “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陆辑,我不愿意结婚。” 薛媛说,第一次把自己放在主体而非客体,不是你很好我配不上或对不起我要为姐姐报仇赎罪,而是简单的:我不想。 “我们还是分开吧,酒店的订金我会双倍还给你。” 鬼门关走过一趟以后,心硬了许多。 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坚定地选择过和陆辑的婚姻,只是一度被愧疚裹挟,越走越迷失。面对陆辑颤抖的哀求,薛媛终于得以咬紧牙关,不松口,不退步。 可惜这一切在认死理的陆辑看来,都是她受到了裴弋山威胁的不得已。 “我去找裴弋山。” 陆辑突发奇想。 “我来帮你解决一切,你放心。” “千万不要。” 薛媛不想再把无关的人员卷进纠纷,僵持未果后,只能妥协,出院后再和陆辑见面细聊。 “我跟裴弋山早没关系了。”她语重心长,“拜托你,不要冲动,等我。” 所以迅速养好身体,出院回去,变成了当前首要任务。 北部病院是集医疗、康复、养老于一体的综合性私立医院,用于养老避暑的疗养部有特色的运动馆,文娱室和观影厅。 主治医生说,适当的锻炼对康复有益。 为了早日恢复元气,薛媛一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康养风格,不输液的情况下,每天下午两点,午觉睡醒,准时叫上护工李阿姨去疗养部运动馆打打慢动作乒乓球,活跃身心。 这样的行为刚好合理规避掉叶知逸一周三次的固定探视。 毕竟叶知逸不是闲得没事做,她不在病房,他也不会非要打电话叫她回来。 只会在叮嘱她不要过度运动后,把带来的东西留下,安静走开。 只是这以运动强身健体,躲避叶知逸的举动,也并非百无一失。 运动馆里大都是些退休老人,薛媛的年轻面孔甚是新鲜,容易引来侧目。 去过几次之后,薛媛感觉自己得到了某个老头的特殊关注。 那老头身形高瘦,保养得当,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有种老干部气质。他来运动馆,但从不运动,只是独自坐在休息区观众席傻看。 还是李阿姨最先发现的,他在看薛媛的方向。 “小薛,那人你认识啊?”李阿姨问,“我都瞧见他好几次盯着你了。” “不认识啊。” 薛媛往后瞄了一眼,跟儒雅老头对上视线,对方也不躲不避,老不害臊。叫她一阵恶寒,转回去,把话题引向李阿姨。 “想多了吧,李阿姨,他说不定在看你。” 能出现在这里的老头老太太都非富即贵,李阿姨今年芳龄四十七,丧偶,育有一子,相亲中,还没遇到合适的。如果能在这里找到第二春也算功德圆满。 “瞎讲。” 李阿姨果然有些不好意思,之后球打得便心不在焉。第二天,还去理发店烫了个新发型,气质倍增,整个人容光焕发。 “护工阿姨最近心情很好?” 叶知逸来缴费,久违地同薛媛共进午餐,一眼发现了李阿姨的变化。 薛媛把运动馆事件粗略分享,叶知逸脸就黑了,当天下午,说什么也要跟去看看那不害臊的老头。薛媛几下拗不过,干脆同意,巧的是,两人掐着时间去运动馆,在门口就遇见了手里拿着茶杯的儒雅老头。 薛媛刚要扯叶知逸衣角说:就他就他。 叶知逸却先开口,恭恭敬敬冲对方喊了一声:祝董。 铿锵有力的音调,震得薛媛脑袋倏地一沉。 没猜错的话那儒雅的……祝董,就是裴弋山身后那尊菩萨,山越资本的祝国行了。 那还真不是冲李阿姨来的,薛媛暗叫不好,怀疑是舒悦跑去跟前岳父吹了什么耳旁风,可转念一想,舒悦根本都不知道她住哪个医院啊。 “北部病院是由山越资本控股的。” 送走祝国行,叶知逸给满脸困惑的薛媛科普。 “祝董自从查出糖尿病以后,每年夏天,都会到疗养楼的专属套房小住调养。” “巧合?”薛媛不信,“可他盯着我看哎。” “也许是他因为裴总在清迈遇刺的事情,倒查到了你。”叶知逸理性分析,“不过你别担心,他不会为难你的……” 两人站在场馆门口小声攀谈,丝毫没有注意到,离开的祝国行正铁着脸用手机敲下一行信息——【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北部病院,我要跟你聊聊祝思月回来的事情。】 …… 阳光晴朗,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但缓慢爬升的电梯里却死气沉沉。 也许是观感上空气无法流通,环境压抑,人好像被困在牢笼里,等待窒息的蝼蚁。 裴弋山不自觉将手指伸进了侧边的口袋里,摩挲起那条红色绳结,祈求得到一丝好运。回国之后,他不再见薛媛,却鬼迷心窍把这幼稚的小装饰日日揣在身侧。 像是某种应对戒断反应的措施。 玄妙的是,他确实获得了某些运气,比如—— 查到兰姨的弟弟兰景益在事发前一月内和舒军大儿子舒哲在某酒吧来往甚密,之后,舒哲短时间内去过两趟泰国,其中有一趟,见了jack的助理。 这条关键信息致使裴弋山的退婚和清算公司兰姨势力变得合情合理。 覆盖在“温馨家庭”上的糖衣被融化,理亏的始终是兰姨。祝国行也没有护短。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保持安静,除了回国时有关心过裴弋山的健康状态,之后没有再多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 当然,这不代表祝国行不会下场。 他一定会查到薛媛的。裴弋山明了,但并不焦躁,甚至笃定祝国行只要看薛媛一眼,便会对自己退婚的举动讳莫如深。 那张脸所代表的意义很直白。 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祝国行更明白。 但,祝国行发来的那条越了界的信息,属于严重意外。 “祝思月回来”的言论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裴弋山从未设想,自己在面对这五个字时,会感到惊惶。 电梯打开,视线骤然明朗。 走廊外树木繁盛的枝叶宛如天然屏障。切碎的阳光像鎏金,镀在尼龙印花的地毯上。 裴弋山步步踩过。 尽头处单人套房藻绿色的门微微罅着,他吸气,伸手打开那潘多拉的魔盒—— 会客区的檀木茶台旁,祝国行正握着新鲜的报纸。 “挺准时的。” 见了他,摘下碍事的老花眼镜,似笑非笑地为粉彩松鹤纹的品茗杯添上新茶水。 茶杯两盏,冒着丝丝热气,兰花幽香浓郁。 祝国行的眼神像灌木里穿行的蛇:“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是祝思月。”裴弋山没有坐下,而是隔着茶桌,与不苟言笑的祝国行僵持。“只是长得像而已。如果你看过病历的话,就会知道,她是新南人,比祝思月要小两岁多……” “你觉得我会蠢到只为一张脸来问你要人?” 果然,祝国行站起身来,打断了他的陈述,走向一旁的樟木雕花斗柜,打开,取出鉴定报告重重拍在茶座上。 “啪”的响动,尘埃微粒纷飞。 “你应该很清楚,在这间医院,拿到她的血液样本不是什么难事。” 第83章 .镜花水月 白纸黑字的数据不会骗人。 真正骗人的是眼睛,是感觉,是命运。 到今天,祝思月失踪已有八年。 海上事故遇难者遗体难以打捞是普遍共识,下落不明只是好听的幌子,这些年大家撑着不去宣告祝思月死亡,不过是为了那种微茫的念想。 可这一刻,峰回路转,亲子鉴定揭露出可怖的真相。 红绳带来的幸运,是裴弋山无法消化的嗟来之食。 那个给他做替身情人,诓骗他,背刺他,又用命来补偿他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月亮。 诡异的圆满。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恶有恶报,他望梅止渴的人生血淋淋的真相。 “祝叔,这事我不知情。” 祝国行的怀疑和愤怒绝非无理,如果今天他们位置对调,他亦会联想到这是某种处心积虑的阴谋手段。 而现实是这件事上他迟钝得简直应该去死。 “从我见她第一面起,她就叫薛媛……” 恒温空调26摄氏度。 能看到冷气从送风口漫出,但不顶用,裴弋山后颈窝正渗出细密的汗,头晕目眩,他不得不扶住椅背,以维持住身体平衡。 显然祝思月在获救后失去了记忆。 她带着谎言接近他,却连自己也未曾知晓,他们之间真正的虚伪,并非杨安妮助她捏造的“北洲牙医家庭独生女”身份,而是那些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的人,为她填充的名为“薛媛”的话本。 第93章 “那么‘薛媛’到底是谁?为什么思月会认为自己是她?” 祝国行的脸色青白,喉结微动。 “我需要一个解释。” “给我一点时间,祝叔。” 将合上的报告轻轻放回桌面,裴弋山攥紧拳头,转身向门退去,急迫得根本不等祝国行再讲话。 “我会去查清楚,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 薛媛是谁? 在西洲有一个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裴弋山脑中闪过诸多信息—— 陆辑,24岁,新南人,西洲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在高新路的互联网公司工作,租住于向前路附近的老式居民小区槐树家园。 回到车里,他开始给叶知逸打电话,要求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姓陆的带来见他,越快越好。 听得出他认真,叶知逸工作效率出奇。 三个小时后便送来捷报。 并不需要采取什么强制手段,姓陆的早就想和他谈谈。不久前还去过一次耀莱总部大楼,说要见他,登记了预约见面信息。 当然,这种无意义的登记早被金林筛了干净,没送到裴弋山手里。 “他在问我们要人。”叶知逸直言不讳,“大概薛小姐和他有了矛盾。” “是吗,”意料之外,裴弋山冷笑。“跟他说,薛媛在我这里,让他安心地来吧。” 北半球的夏天,白昼漫长,近黄昏,天空仍然明亮。 那个瘦削的男人推开会所包间大门时,一缕?桔黄?的颜色正巧落在他脸上,照亮细密的绒毛。他带着很不友好的眼神,扫视房间,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画面,梗着脖子开口问: “薛媛呢?” 讨人厌的语气。 裴弋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山水小院。那时候他就很反感他。 “坐。” 不过他向来沉得住气。边说,边用指节叩击桌面。两重一轻,关门的暗号。 “喝茶吗,普洱。” 这间会所最大的好处是隔音,以及,离医院很近。领路的叶知逸心领神会,果断合上大门,在锁扣前的方位站定。 “不必了。” 显然,陆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瓮中鳖的身份,明白受骗过后,仍选择昂着头颅,对裴弋山怒目而视—— “既然你的司机已经查过我的身份,裴先生,那我也开门见山地告诉你,不管你同意或反对,我最终都是要把薛媛带走的。”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这话?” 裴弋山用手边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清茶。 “带走她?” “裴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你所受到的伤害,正统意义来讲,是恶有恶报。” 陆辑上前,手撑桌面。 “我不觉得薛媛对你做的事是罪不可赦的。这闹剧一旦公之于众,真正难堪的,会是你。” “威胁我?” 裴弋山轻笑一声,站起身,茶杯抵在指间,慢悠悠朝陆辑走去。 “你可以这样认为。”陆辑说。“但在这基础上,我其实更想让你知道,这不是薛媛的错。所以,不管你有什么矛盾,别为难她,直接冲我来。” “好啊。” 正中下怀。面对那张讨厌的脸,裴弋山不再浪费时间,将茶杯连同尚未凉透的茶水狠狠砸在了陆辑脸上。 “我喜欢你的态度。” 抓住对方的猝不及防,伸手揪住那头带着茶渍的短发,将其正脸大力撞击在就近的桌面上,一下,两下……没有任何体面与风度,像头发了狂的狮子。 瘦兮兮的男人骨头不比嘴硬,很快就近乎昏厥。 裴弋山踩住他膝窝,迫使其跪倒,并招来叶知逸将他双臂反剪。 “刚才你说‘有任何矛盾冲你来’,是吗?” 用茶水浇醒陆辑的迷惘,在确定那双眼睛恢复神采后,裴弋山蹲下身,掐住陆辑下颚,对方横流的鼻血顺着人中、嘴唇,一路滑到他的虎口,黏腻,猩红。 “那就来吧,跟我说说。淮岛上,你,薛妍,还有那对撒谎的渔民夫妇,到底给她灌输了什么,以至于她变成了你口中那个‘薛媛’呢?” …… 北部病院住院楼。 在祝国行身份被揭露后一周,薛媛停药了。管床医生说,她随时可以办理出院。 极好的消息。薛媛迅速地支会了监护人叶知逸,要求隔天出院。 “你确定吗?“ 听筒里的叶知逸语气暧昧,似乎并不赞成她的提议,在她各种软磨硬泡后,才勉强应下,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薛媛一头雾水,追问,叶知逸又不愿多说,敷衍地挂断电话,气得她咬牙。 闹不清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叶知逸忽然犯了抑郁症,变得很消沉。 就连薛媛跟他分享好事也一副怏怏样子。 不像花店妹妹,一收到薛媛发去的后天回花店消息,立刻情绪价值拉满,除了祝贺薛媛康复,还拍来一张照片——大号礼品盒里盛着花花绿绿的千纸鹤。 前不久妹妹开始叠纸鹤,说要叠满一百只,串起来,寄到医院给薛媛当祈福装饰。这会儿刚叠到一半。 【是我手慢了。哭泣。】妹妹发了个流泪表情包。 【没关系,继续叠呗,等回来我们串好挂店里。】薛媛回了个抱抱。 如此,两人开心地聊起天来,薛媛照例问店里状况,妹妹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聊到熟客陆辑—— 【媛媛姐,聊个八卦。你知道炒货铺刘姨也住槐树家园呀。她说前两天在小区楼下见到陆哥叫货车搬家呢,大热天带着口罩也掩不住脸上的几团淤青,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一看就是让人打了。】 【?】 【而且我这段时间还真都没看到他上下班啦。】 陆辑被打了,还搬家?搬哪去? 薛媛脑子一沉,关掉对话窗口,给陆辑拨去电话。竟然显示无法接听。再发消息,得到扎眼的红色感叹号,以及一句: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不对劲。 莫名其妙拉黑、删好友,绝不是陆辑的性格。 猛然联想起叶知逸的“准备”,薛媛心有余悸,忙不迭地联系上叶知逸,质问对方是不是私下见过陆辑。 “是。”叶知逸没有藏着掖着。 “你打他了?” “他跟你说的?” 不否认,不反驳,那就是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叫薛媛好生迷惑,心脏砰跳着,呼吸不顺,讲话也变得惊悸:“叶知逸,你疯了吗,我跟他已经提出分开了,就算他是私下找到你的,你也该跟我先说一声而不是直接动手啊……” “这事没那么简单。” 叶知逸叹了口气。 电话里一时半会难以解释。 于是四十分钟后脸色乌青的叶知逸出现在了病房里。 相比急迫的薛媛,他有种淡淡死感,进门后,第一件事居然是郑重其事地招呼正在帮着收拾房间的李阿姨出门结工资。 “叶知逸你几个意思?” 薛媛闹不明白状况,攥着拳头,要撵上去,可刚到门口,便被一道颀长身影挡住了前路。 熟悉的气味,面孔,一瞬间窒息的感觉。干燥的风卷着蝉鸣,如锤音敲在头顶。薛媛的后脑开始无意识的抽疼。 这是醒来后第一次见到裴弋山。 恍如隔世。 “好久不见。” 琥珀色的眼瞳投来深刻的视线,温和的问候,像梦中的呓语。 “你……” 薛媛大脑倏地失灵,原本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房门被合上,嘎吱一响。 “你要问的那个陆辑是我打的,跟叶知逸没关系。” 梦震碎,裴弋山开诚布公,掌住她肩膀。 “至于原因,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讲。” 两人来到床边坐好。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面对突如其来的裴弋山,薛媛像程序混乱的机器,吊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知该怒还是该悲。顿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试探询问: “是陆辑来骚扰你了吗?” 并辩驳。 “我想他不是故意的,裴弋山,归根结底是我的错,和他没有关系。他也是受害者……” “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的,你掉进海里,差点死掉,脑袋撞到礁石的事吗?” 话被裴弋山利落地截断,他垂眉,眼中浮出苦涩。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其实那一年你失去的记忆和‘薛媛’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关系,而你从外界所得到的关于过去的信息,从来都不属于你,你还会觉得,陆辑是受害者吗?” 交缠的呼吸一梭一梭,拽着身体里的线。 十六岁醒来的薛媛不是真的薛媛,而是十八岁坠海获救的祝思月。 没有人会疯到相信这样的言论。 第94章 “人怎么可能完全替代另一个人的身份?” 薛媛桀然一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储物柜里翻出的祝思月照片,还有自己第一眼看到它时的惊悸。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关于证实这点,我为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裴弋山料透了她的抵触,用手机调出早早准备好的视频,递到她面前。 四下寂静,连蝉鸣也平静。 视频一帧一帧流动,画面中,陆辑那翕动的嘴唇,在薛媛的感官世界无限放大—— 第84章 .“关于金斧头、铁斧头”的寓言【陆辑视角】 她是薛媛……吗? 不,她不是。陆辑一直都知道。 真正的薛媛是淮岛上东二队那个薛半脸养大的女孩,学校里小有名气的“恶魔之女”。 这略带中二的,源自于动画片的名字并非出于对她本人特性的形容,主要还是因为她那光棍汉老爹形象太惹目。左半脸被火舔过,皮肤布满癜痕,皱皱巴巴,连瞳孔也泛着白,可怖得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还好薛媛没有遗传到恶鬼的长相。 她的五官线条清晰流畅,皮肤是成熟的小麦色,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参加体育活动时,总会用两只灰粉色的发卡把额发左右拨开夹好,露出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眉毛和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干净而爽朗。 她很活泼,可爱。 身上明烈的,燃烧般的气质,让人不禁联想到七月骄阳下热情而肆意的硫磺菊花田。 不过她好像从来没有对“美”的意识。 大大咧咧,坐下时从不刻意闭拢双腿,讲话像个小喇叭,吃饭风卷残云。拳头硬,脾气犟,学校里如果有男生敢当着她的面说薛半脸的坏话,她能追着别人跑两圈操场。一边骂,一边打,后来因为“恶性斗殴“和“不团结同学”被老师撤掉班长职位,才变老实许多。 报复人的方式由追打变成掰折对方全部的2b铅笔。 薛媛是学校里最不像女生的女生。 在这片落后的岛屿上,多得是唯唯诺诺,畏手畏脚,连上课想去卫生间都不敢举手的小姑娘。偏她不一样,从小被薛半脸当儿子,养出一身大胆的倔气。以至于薛半脸在海上意外身亡,她被迫搬回亲父母家里那段时日,敢三天两头半夜爬窗出门,跑到坟地里,去守着薛半脸的衣冠冢睡觉。 脏,又不吉利,且极其破坏家庭和谐。 叫薛叔叔发现后,在家打得又哭又叫,全靠陆辑父母上门劝解:算了算了,孩子还小。 陆父是淮岛德高望重的村支书。 读书多,会写字,曾在本地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很受人敬重。他主动向薛叔叔提出会让品学兼优的儿子来教化对方冥顽不灵的小女儿。 主要是监督她不要往那种吓人的地方吓跑。 岛上很迷信,认为负能量的场所去多了,会沾上晦气,致使周边所有邻居都陷入气运不正的境地里。 于是陆辑临危受命。 和薛媛一起上学,放学,写作业,到海滩游泳,去花田抓蝴蝶,在学校操场打篮球……经过不懈努力,成功让薛媛免疫了对薛半脸衣冠冢的痴迷,也终于成为了薛媛的跟班,被她指挥着去这去那。 柔和的个性,天生矮她一头。 陆辑引以为傲的以理服人,在不讲道理的野蛮人薛媛身上,完全无效。薛媛不听他的,只把他当成好脾气的玩伴。等他们都进入青春期,她还义正言辞告诉他: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淮岛这小破地方,去比新南还远还大的城市,绝对不会成为像妈妈一样将半生都奉献给厨房,田地和丈夫的主妇。 那模样让人又爱又恨。 爱她身上关不住的旺盛生命力和青春的脸庞。 学校里,她穿着蓝黄相间的运动校服,咬着冰棍,单手抱着一摞厚厚教科书的模样,刻在陆辑的脑海里,像一颗秘密萌发的种子。随着时间推移,愈发让他心痒。 又恨她铁硬的心。 即使陆辑把收到的女生情书当着她面一封封拆开,她也只像少根筋一样说那些女孩是笨蛋。她总是表现得很嫌弃他。明明她也求陆辑教她开船,问他借看课外书籍,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有时也坐前座,载着他。两人一起穿越风雨。 明明他们关系不算简单。 可是她似乎根本不会悸动。就这样无知而无畏地将陆辑的情愫困于方寸之中。 他们的关系,就像薛陆两家的关系一样微妙。 陆父与薛父少时曾是亲密玩伴,成了人,也免不了暗中互比,较劲。过去许多年,干着捕鱼和种香料等力气活,还生了两个女儿的薛父一直位于下风。 直到薛媛出现,他才扬眉吐气。 上中学后的薛媛无论学习成绩,还是体育能力都胜过陆辑一筹。 淮岛上少有女孩读大学的案例,但薛父常在邻里间拍着胸脯说一定要供小闺女出人头地。 “我们家攒下来的钱,都给薛媛读书用!” 他这么说,信誓旦旦。从来没注意过大闺女薛妍的消沉。 甚至还在薛妍升高三那年,明确讲出等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要送薛妍去新南打工,补贴家用,为妹妹的光明学业出一份力。 家庭的天秤倾斜,为祸端埋下隐患。 陆辑深刻地记得出事那天。 明明风好大,朦朦的雨已经下起来了,是人都看得出危险,薛媛却瞒着父母拉了他到港口,求他陪自己开船去邻岛。 “老师说今天下午隔壁重光高级中学有一场周边学校联合举办的教育扶持动员大会,那会上会有社会爱心人士挑选资助家庭条件不好但成绩优异的学子继续深造求学。我得去帮我姐姐提交资料。” 她说,坚持的口气。 “你开船好,咱们一起吧。” 路途遥远,来回至少三个半小时。 换了别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做。 “不行。” 陆辑果断拒绝,强调这鬼天气根本不适合出海,特别是他们这种三脚猫的船夫。 可薛媛一贯不把他的话当话,白眼一翻,将他推远:“算了算了,不指望你这个胆小鬼一起,来,帮我看看,这样操作对不对?我自己去。” 发动机拉响的声音让陆辑毫无征兆地汗毛直立。 “你别去。”他重复。 “如果我妈妈找我,就说我去学校打篮球了好吧?”薛媛充耳不闻,敷衍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我晚饭之前肯定回来。” 暴雨在她离开后三十分钟猛烈袭来。 咆哮的浪花扑向海岸,像是饥渴的野兽。 直到晚上八点,薛媛也没有再回来。 打球的借口不再管用,帮着撒谎的陆辑没讨到好果,薛家人红脸赤颈,要将他送到警察局处理。场面不好看,还是陆父极力安抚劝和,才暂且把人支走。 随即关门,语重心长地从陆辑口中问出真相。 瞬间脸色煞白。 命令陆辑从现在开始就在房间待着,哪也不许去后,陆父唤来陆母,一番交谈,神色凝重:“别让老薛他们把事闹大,我们先帮着找一找。” 船是陆辑指导着开出码头的,谎是陆辑撒的,没有害人之心,也脱不开间接责任。很多事情不是不全程参与就代表清白无害的,旁观也是黑点。 没法再安心睡觉了。 雨一直下到半夜。 到凌晨三点,父母终于回了家,脱掉湿淋淋的雨衣,在客厅沉着嗓子低声絮语。房间里的陆辑推门出去,与父母四目相对—— “找到她了吗?” 答案是找到了。 但受了重伤,陷入昏迷,被送去了隔壁岛的大医院里治疗。 “那我明天能去看她吗?” 陆辑的心砰砰跳着,不知为何,并不安稳。 “不行。”陆父摸着他后脑勺,“今天发生的事,以后和谁都不准提起,知道吗?” 之后的整个暑假,薛陆两家气氛都怪怪的。 薛媛的名字好像变成了一种禁忌,大家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据说她一直在医院昏迷。就这么错过了高中报道,不得不办理了退学。阴差阳错,作姐姐的薛妍可以继续读书了,可是她看上去并没有很高兴。好几次陆辑找她询问薛媛近况,她都顾左右而言他。 直到年末,薛媛苏醒,转回到淮岛的病院继续修养,陆辑才终于有了探病的机会。 陆辑在薛母的带领下前往医院。途中,被告知了薛媛记忆严重退化的噩耗。 “所以你要帮助薛媛,好吗?” 薛母说,放低身子,轻轻握住了陆辑的肩膀。 “让她重新认识自己。” “重新认识自己”这话太严重。陆辑一时难解。 直到透过观察窗,瞥见那张雪白的脸,才茅塞顿开。 病床上的那个薛媛,不,严格来说,他第一眼就确定了,她根本不是薛媛。除了五官相似,她身上没有一点儿过去的影子——白瘦,眼神天真,绝非烈日黄土下养出的柔软气质。 第95章 她是谁?陆辑愣神。 同行的薛母却凝视着他,再次提醒: “去帮助薛媛,好吗,我们一起帮助她。” 大人们撒谎了。 那天夜里他们并没有找到薛媛。却在岛东面的海岸边捡到了这个来历不明却酷似薛媛的女孩。她穿着橙黄色的救生衣,留着长发,后脑的部位因为撞上礁石而汨汨渗血。 斟酌过后,他们把她送入医院。 没有报警。 接下来整整半年,生活在诡异的和平中缓步向前,直到女孩醒来,问了一句: “我是谁?” 乾坤开始逆转。 大家心照不宣,成为秘密的共犯。 她过去是谁,重要吗?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未来是谁。 潮润的水汽聚集在房间里,光影交叠。 风摇着窗帘,温馨的气氛。 陆辑捧着百合进门,问好,聊天,自然而然,毫无破绽,女孩怯懦的模样像只受了惊扰的小兔子,讲话软乎乎的,搅着手指,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 果然是皮肤白一点更漂亮,脾气软一点更亲和,比起以前的倔强倨傲,现在的薛媛明显更让人心神愉悦。 “没关系。” 陆辑温和地安慰,就像薛母期望的那样,露出笑脸。 “我会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儿时常看的伊索寓言里有篇著名的斧头故事。 过河的少年意外丢失了铁斧头,却在河神的帮助下得到了金斧头。 空白的薛媛就是大海赐予陆辑的金斧头,一场独属于他的,全新的养成游戏。他能够肆意描绘他们的过去,成为她探索外界的大脑和眼睛,得到她全部的崇拜和依赖。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女人再能带给他这样的满足感。 毒品一样让人着迷的快感扭曲了陆辑的底线,催生出他全部的阴暗面。不管用什么方式,纵使畸形,哪怕折磨,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不能回头。 不要回头。 为何运去金成铁,半点不由人。 在被裴弋山揪住头发撞向桌子的那天,梦幻世界的屏障碎裂开来,血流如注的陆辑后知后觉,那篇寓言的结局原本是这么写的—— 投机取巧的贪婪者,终将一无所得。 第85章 .命运十字架 在北部病院接受治疗期间,因健康检查而抽取的血液断断续续也有十来管。 薛媛不曾肖想,未来某天,它们会成为将她紧缚于命运十字架上的绳索。 “鉴定结果显示,我真的是……祝国行的女儿?” 木讷地发问,又像自问,冗杂的信息像是泡过水的海绵,满满胀胀填在脑海,薛媛尝试挤压它们,沥出真相,可用力之后得到的不过是额头的涔涔冷汗。 “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深重的呼吸拉扯着后背,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要着急,慢慢来,如果你愿意的话,等身体好些,我们可以逐步接受一些治疗。” 裴弋山递来湿巾让她擦汗。那双沉积着哀伤,强颜欢笑的琥珀色眼眸望着她,流露出干涩的安慰。 “西洲有很多神经内科的专家,总会有办法的。”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亲近举动,坚持用看起来轻松得像在讲“今天天气不好但明天就会天晴”一样的态度,维护着她摇摇欲坠的情绪。 做得够好了,薛媛知道,可仍无法规避,当“她即是祝思月”的讽刺事实摆在眼前时,那种强烈的爆破感震碎她脆弱的神经。 她要怎么接受? 她能怎么释然?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被真相揉成一团后统统变得意义不明。 “算了,我不,让我冷静,自己冷静一段时间就好。” 语无伦次地将手机塞还回裴弋山,薛媛蹭起身子,朝着病房外疾步走去。 装载着秘密的病房是怪兽的胃袋,多停留一秒仿佛都会被酸楚吞没。 “你留在这里,不舒服有医生可以照顾。” 追上来的裴弋山用汗湿的掌握住她小臂。 “需要安静的话,我出去就好。” “不不,我本来也要出院的,医生说我已经好了。” 薛媛惊惶地挣扎,细瘦的腕子撒气似与裴弋山角力。 “我现在不想留在这里,你松开我,放我走吧,拜托放我走。” “祝思月……”裴弋山垂眼看她,第一次毫不掩饰眷恋和乞求,叫出那个名字。 “不要这样叫我!” 无法回应的恐惧让薛媛不得不尖锐起来。 她看起来很抵触,很害怕。像刺猬竖起根根分明的防御,意图将他逼退出她的领域。 小时候她也这样,特别难受时就会充满攻击性,张牙舞爪地赶走身边的人。 也许这固执的举动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并非他们不需要安慰,而是不确定哪里能得到安慰,也不想胡乱开口,只好躲起来,自己消化。 他们一直在互相影响。 比如某天她失落时开始跟他讲话,或干脆到他房间里鸠占鹊巢睡一整天,留下一地薄荷糖纸和用彩色卡片折成的青蛙。 后来他把它们攒起来,记录她的情绪变化。 “对不起。” 情绪像奔流的江河决堤,将裴弋山刚才的礼貌和克制淹没。他并不松手,反收拢双臂,不管不顾地将薛媛摁进了怀里。 “是我发现得太晚了。” 她瘦了,骨节分明,抱在怀里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可他收不住,无度地宁愿让她碎进自己血骨里。 薛媛一开始还在反抗,像搁浅的鱼奋力摆尾,发出闷声。几个来回未果后停下了,认命似将头埋进他胸口颤抖。 湿乎乎的气息,裴弋山知道她哭了,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浸透了他的心。 “没关系的,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于是一遍遍抚过她僵直的脊椎,轻声地承诺,慎重地哄。 “问题都会解决的,你放心。” 薛媛并不说话,只用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料,呼吸很重。良久,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手指松开,软软地垂在两侧。 “好些了,对吗?” 裴弋山问,伸手帮她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并小心翼翼揉她后脑。 “裴弋山。” 怀里响起了闷闷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他向下看,怀里的人也怔怔地抬起了头,湿润的眸子瞧来,湖光千顷漾涟漪—— “如果我不是祝思月的话,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 起风了,透明的河流穿过蓝色的走廊。 明黄的阳光摇曳在墙上,斑斑点点,像金色的,簇拥的鱼群。陪好几个白大褂静默侯在病房门外的叶知逸视线随着光点的弧度流动,思维混沌。 房间里的响动让他感到浮躁。 薛媛在哭,他的老板正在安慰和道歉,他们交错的声音像两股绑紧的绳索,严丝合缝,没有任何供外人涉足的空间。 很合理。 但叶知逸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条仅有七秒记忆的鱼。这样他就不必反复回想过去他走进这间病房时,薛媛那投向他的,或嗔怪或喜悦的眼神。 未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去一趟卫生间。” 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叶知逸打算去洗把脸。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躁动的呼声,是病房里的裴弋山在叫医生。 进来前裴弋山和他聊过,以薛媛现在的身体,很可能承受不住太密集的信息。 事实证明这判断准确。 混乱中,一股惊慌绑架了叶知逸,让他毫无分寸地冲跑回了房门大开的病房—— 神色惊悸的薛媛趴跪在地,双手俯撑,痛苦地发出急促气音。而医生正在指挥裴弋山将她抱到床上。 “她怎么了?” 焦急的叶知逸比裴弋山更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过度呼吸综合症。” 一个正从备品柜里拿出呼吸面罩的护士为他答疑解惑,视线却未在他身上停留: “裴先生,麻烦您坐在她后面扶住,帮她保持半卧位。” 医护人员很快帮薛媛带上了面罩,耐心地指挥着她如何进行缓慢的腹式呼吸,可裴弋山怀里的她似乎并不配合,泪痕未干的脸四处张望着,直到与叶知逸对上视线。 “叶……” 因痉挛而弯曲颤抖的手不偏不倚指过来。 “乖,别动。” 抱她的裴弋山轻轻贴近她的脸,又握住她指节,攥着掌中,低低地哄: “听医生的话,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叶……来……” 脸色愈发苍白的薛媛仍未配合,甚至朝叶知逸的方向艰难地挣扎起来。 第96章 声音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但两个有着相似心思的男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了,她是要叶知逸过来代替裴弋山的位置。 叶知逸的情绪难以抑制地汹涌起来。 尽管裴弋山僵住的表情是那样难看,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走上了前方。 嗅到某种修罗场气息的医生已经开始准备镇定剂注射。这样即便是患者不配合,也能有效缓解她的过呼吸症状。 沉默中裴弋山和叶知逸对上了眼神。 这一刻他们不是上下级或朋友,而是两个普通的,平等的男人。 “来吧。” 两秒后裴弋山还是选择将位置让开。 在身后撑住薛媛的人变成了叶知逸。 那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怀里时就像被摁下静止键一样顺从下来,由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听医生的指令呼吸—— “吸气……好,慢慢呼出来……” 她的胸口随节奏起伏,很乖很乖,柠檬海盐沐浴露的气味从她皮肤蔓延出来,将叶知逸裹挟着,温柔得快要融化。 有那么一瞬间叶知逸感觉自己也要过呼吸了。 手心不断泌出汗液,黏腻万分,他开始觉得抱歉,自己这么没出息地弄湿了她。 保险起见,医生还是为薛媛注射了镇定剂。 她的痉挛渐渐止住,表情和缓下来,医生指挥着叶知逸将她放平,盖上被子,叶知逸照做,梦就结束了。 他的手心感受到风的清凉,心却还在狂跳。 房间里只需要留一个人陪同就好。 薛媛睡下后,叶知逸自然地要把该有的位置还给裴弋山。可裴弋山的动作比他快了那么几秒,跟着医护人员退出房间,询问发病原因。 大概有十来分钟,才又进来,对叶知逸做了个呼唤的手势。 一个戴口罩的小护士紧随其后进入房间,接替叶知逸的看护工作。 出门的两人沉默地去到了住院楼尽头的吸烟区。 从不碰烟的裴弋山破天荒问叶知逸要了一支,可要点的时候他又退掉。 “算了。”他自言自语,“二手烟味对薛媛不好。” 原本喉咙一阵酥麻的叶知逸也因此鬼使神差地停住手上的动作。 两个男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对视起来。 “之前那个护工的电话你有吧?联系她回来。” 到底是裴弋山先开口。 他是永远有计划的人,就像找陆辑核实真相后会特地录下口述视频,来见薛媛前会专门安排医生等候,似乎对什么都运筹帷幄。 只是此刻,无论再怎么控制,他眼神里的失落也无法掩饰。 “医生说,薛媛的过呼吸综合症,大概率是因为情绪应激……让护工继续照顾薛媛,到她恢复精神吧。” 裴弋山没有细说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但叶知逸仍然从所见所闻中迅速分析出了两条信息—— 薛媛需要陪护;薛媛对裴弋山产生了一定应激抵触。 鼻腔里经久不散的柠檬气息让叶知逸有了一种破天荒的勇气。 他没有拿出电话,而是用坚定的神情凝视着面前的裴弋山,郑重地开口道: “裴总,我想,不用通知护工,我来就好。” 为薛媛冲着他伸出的那支手指。 不管她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应该朝前走这一步。 那样靠近她的机会,错过就再不会有了。 “她刚才在找我,你看到的。” 眉毛上的疤痕随着叶知逸嘴唇的翕动而颤抖着,他把每个字都咬得紧而有力。 “如果她需要有人照顾,就让我来吧。” 第86章 .一直都是你啊 过度呼吸的感觉有些像溺水。 胸口胀痛,手脚发麻,痛苦得像是随时会死掉。 偏偏死不下去,只会眩晕和乏力。很难过。就像看见不会巧言令色的裴弋山在她面前僵住良久,最后还是轻声说出了那句“我不确定”时一样难过。那四个字让薛媛溺水了。 所以发病跪倒下去时,她对他说出最后完整的话是: “你走开。” 旱鸭子理应离水源远一点。 显然裴弋山对此心知肚明。他没再出现。 但薛媛留在北部病院继续观察的那三天里,来做氧疗监护的小护士每次进门仍会笑眯眯抱上一束鲜花。 房间很快被打造成了花园。 不知情的护士们说薛媛好命,男朋友又帅又有风情。远方的花店妹妹也火急火燎发来消息: 【媛媛姐!你前男友咋天天来我们店里消费啊!他是不是想找你复合?】 【不,他是想追别的女人。】 薛媛这么回。很好笑。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在失去记忆后,发疯到跟过去的自己较劲。 【什么!那我明天卖他三倍价钱!】 妹妹发了一连串扔炸弹的表情。 【死渣男,诅咒他永远追不到。】 薛媛打了个喷嚏。 因为不确定过度呼吸的症状还会不会突然来袭。管床的医生教会了薛媛腹式呼吸和纸袋呼吸的正确方法,还在她床头的柜子里放了很多干净的牛皮纸袋。 “只要有不舒服的感觉,都可以这样调节。过程中记得尽可能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让自己焦虑或烦躁的事。” 医生这么说。 于是薛媛一天中会有很多次仰躺在床上,听着罩住自己口鼻的纸袋起伏的脆响,睁着眼睛数天花板吊顶的板材数量。 统共六十五块。但通常数到四十七、八时她就已经平缓了。 守着她的叶知逸为此养成了一种怪癖,看她收好纸袋,就会问:“这次几块?” “一百八十块。”她胡乱回答。 “你动作好快。”叶知逸就笑,“一口气能数差不多三遍。” 这几天叶知逸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她。 端茶送水剪指甲,夜里就和衣睡在门边的折叠床上。因为个子高,卷起来的姿势异常憋屈,好几次翻身都差点把床撬翻,后来干脆坐着睡。 赶也不走。 说是担心她一个想不通从窗户跳下去。 怪她打完那针镇定剂从床上醒来,发现他坐在旁边时,自言自语了一句: “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死?” 其实那不是薛媛第一次有“烦死了这条烂命怎么这么硬”的感慨。 但在旁人听来比起调侃更像抑郁倾向。 没办法。她自己选的牛皮糖。 好在牛皮糖不了解祝思月,不会无意触到她的命门。 他们相处还算和谐。 难入眠的夜里隔着一大堆花束聊天。 从天气到民生,娱乐八卦到国际新闻,乱七八糟的话题大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存在,飘飘荡荡几晚过后,才真正落地。 薛媛问起了陆辑。 叶知逸说,陆辑挨打以后被送去了医院治疗,本来是要留他到她身体康复出院,好让他能够亲自来她面前坦白道歉的。 “但他自己从医院跑了,录下视频后第二天。” 大概是害怕对峙,干脆不告而别。 “早跟你说小白脸靠不住。” 叶知逸盘腿坐在床上,环抱着双臂,像一只愤怒的蝙蝠。 薛媛没法像叶知逸一样直白的生气。 低头看手腕患者识别腕带上的文字:薛媛,二十三岁零九个月。那种自看过视频之后便盘踞在她脑海里的想法骤然强烈到不可忽视的程度。 “叶知逸。” 她认真地坐了起来,点开手机购票软件。 “陪我回趟淮岛吧。” 六个小时后他们就坐上了飞往新南岛的飞机。 唯一行李是装着牛皮纸袋和充电宝的背包和一部满电量手机。 日照晴朗,偌大的天空干净透亮,落地玻璃窗外粼粼的热浪让人很容易忽略此刻的南海诸岛仍处于雨季。 体虚如薛媛也闷出了汗。 在搭乘去往港口的班车前,不得不解开防晒衫的全部扣子,去就近的星巴克买饮料。 “你好像不能喝冰?” 叶知逸管天管地,抢着扫了点单码后,顺手往购物车里添加了一杯热饮。 “你要我死?” 薛媛瞪他一眼,抢过来删掉。 两人你来我往争辩,叶知逸的手机忽然闪现出一长串微信消息提醒。 他低头点开,只看了一眼,便收住笑,以工作为由拿回手机去到更远的地方拨电话。 待折返时,薛媛已经提上了饮料打包袋。正靠着墙壁小口啜饮。挂壁的冷凝水珠顺着她的虎口滑到手肘,叶知逸瞄了一眼标签:少冰。 “一点点没问题。” 她顺着人流朝户外走。 “抓紧,等会儿要换乘两次,好几个小时。” “不用那么麻烦。” 叶知逸却摇头,让她跟他下到地下停车场。 “有车直达。” 第97章 情况骤变。 一辆商务车把他们带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港口,那里没有购票中心也没有安检通道,只有一条等待他们乘坐的大型游艇。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船舶公司?” 薛媛有些懵。租赁游艇至少要提前3至7天预约,他们的行程来得仓促,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不是我联系的。” 明晃晃的阳光下叶知逸第一次打破这些天心照不宣的平衡,在薛媛面前提到了那个名字。 “是裴总。” 接下来近三个小时的航行,覆盖在他们之间的窗纸被捅开。 叶知逸承认刚才的微信消息全来自他老板。对方在去到医院跟薛媛摊牌的当天就已经联络过新南当地的船舶租赁公司,早早预判了她的行动轨迹。而今随行的八个船员里,甚至包括一名医生和一名律师。 “裴总一直很挂心你。” 甲板上,叶知逸看着那片金光粼粼的海出神。 “你应该看得出,他这个人,行动永远多于言语……” “他不是为我。” 薛媛急急地打断他,咬字清晰。 “是为了祝思月。” 叶知逸果然用见了鬼的表情瞧她。她自知无理。别过脸,转身走进船舱,但不忘补充说明:“如果我只是薛媛,不会有这待遇。” 海上毒辣的太阳像是要将房间的玻璃烤化。 薛媛觉得眼晕,到桌边坐下后便从背袋里取出纸袋,再次拢住口鼻。医生给的那叠纸袋像装过水果留下的,她用过的那几只分别有樱桃,橘子,百香果的香气。 而今天的是苹果。 有一点点酸涩的青苹果。 她一口口吸进肺里,等讨厌的叶知逸跟进来,多嘴地说出连那叠纸袋也是裴弋山的刻意准备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刚刚那段话就是你最近不见他的原因吗?” 叶知逸找出湿巾递给薛媛擦脸。这次没惯着她,明明白白地讲了好些话—— 他那个永远把难堪一面藏起来的老板在得知真相后甚至没有为自己留下崩溃的空间,便开始排阵布局,在山雨倾轧前尽可能铸造城池。 医院、祝家、公司……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日程表,几乎将他压迫到极限。 “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比任何人好过。” 叶知逸叹了一声。 昨天金林来电话问情况,因为在老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许多不同种类的安神药物。 裴弋山超负荷运转的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 “你不要再怪他没有处理好你和‘祝思月’之间的过度了,既然真相如此,事情总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我当然想要向前。” 薛媛喑然。那团擦过眼泪的纸巾攥在手里,揉捻出毛边。 “但,叶知逸,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理解,站在我的角度,‘祝思月’这个名字和‘薛媛’中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薛媛”用每一个实际行动颠覆“祝思月”的美好,积重难返,覆水难收。而想不起来一点点关于祝思月记忆的她被禁锢在忘不掉任何关于薛媛过去的躯壳里。 进退两难,无法自洽。 “我回不去了。就算接受治疗以后想起来又能怎么样?我永远也不能变回裴弋山记忆里单纯无害的祝思月了。” 故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不需要裴弋山无可奈何的原谅。 “如果他的好是为了祝思月而存在,这一切,我宁愿不要。” “死脑筋。” 原来是这样。叶知逸斜睨着她苦笑一声,从衣袋里掏出烟盒。 “名字而已,能证明什么?” 细细一支香烟抖出,捻在指尖沉了半刻,又被摁回,最后叶知逸意兴阑珊像玩方块般将烟盒在桌上翻来转去,讲起清迈遇刺那夜—— 在甚至不敢保障佛寺会否被枪手盯梢的前提下,他陪执意外出的裴弋山在庙宇里跪求了神佛一整夜。 求她平安。 跪到双腿麻木,膝盖淤青。 天亮折返时,他们不得不相互搀扶。 青石的长阶板在熹微的晨光里寂静得颓然,下到一半,裴弋山自嘲般提起自己八年前也曾为妹妹做过同样的事。 而那之前其实他并不信神。 为了显得诚恳,只得向菩萨起誓,愿用未来所有的信仰,换他妹妹逢凶化吉。此后除她之外,绝不再为第二人求拜。 彼时,东方天边的鱼肚白照着裴弋山疲惫的脸,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破碎。 不安满溢。 他开始责怪自己二十四岁那年的鲁莽,为昨夜的破戒而惴惴,为菩萨可能不愿再听他的心声而惶然。 “其实从来都没有第二个人啊。” “一直只有你。不管你叫‘薛媛’还是‘祝思月。” 玻璃折射的光晕中,叶知逸的注视柔和而晦涩。 “还不懂吗?” 第87章 .漫长的应验 登陆的港口处停着不少载客的小电车。 走下栈桥后,一大堆黝黑的笑脸便迎过来,热情地询问薛媛要去哪里。 岛上没有便捷的共享交通工具或出租车服务,每日环线班车也很少,出行大都靠摩托或电车,故而“摩的”产业繁荣,许多闲不住的岛民务农结束后都会骑上自家两轮车到港口等生意。 “爸爸”薛有贵偶尔也来。 不过今天不在。 下船的人含薛媛一共五个。 破烂的家事,没必要向那么多人分享,薛媛摆摆手请叶知逸以外的人员留步,留下电话号码应急便好。说完,朝前小跑,人群里挑中某个看着顺眼的摩的大姨,自报家门地址询问价格。 “怀庆路17号啊?有点远。几个人?两个?给个五十块吧。” 其余没被选到的人虎视眈眈。大姨凑到薛媛耳朵边,压低音量。 “美女,换别人是要收你六十的,大姨心好,给你便宜,可别让他们听见咯。” 岛上的基本规矩是二十块钱一个人可以从南边拉到北边。薛媛的家距离港口走路不过二十分钟,换平常,五块钱坐回去。 回头看了看背后那条游艇,第一次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再也不是淮岛人了。 连“摩的”也把她当外地冤大头宰。 讨价还价用四十块租了大姨的车,押金两百。大姨假意嗔怒,说别人可给不了你这便宜,背过身就优哉游哉走到旁边小卖铺翘起二郎腿惬意刷短视频,笑成一朵花。 怀庆路17号。 一栋两层的自建民居,半人高的围墙用实心青砖堆起来,里面是薛媛过去最心爱的花园。但此刻种下的花已经被连根拔除了。原本的泥地填上水泥,铺平后散乱地堆砌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陌生了。 薛媛载着叶知逸骑进大门半敞的院子里,用u型锁锁电车轮胎时,通向堂屋的纱门被推开,穿着墨绿色宽松汗衫的矮个女人着急忙慌迎过来,伸手作驱赶手势—— “干什么呀,怎么把电瓶车停到人家里啊!” 显然女人并没有认出薛媛。 薛媛深吸气站起身,正面朝向她时,她还在喋喋着让她们赶快离开。 “妈妈。” 斟酌片刻,薛媛还是用这个称呼叫她。 “是我,薛媛。” 也用这个称呼叫自己。 没有倒茶,也没有热情地迎接。 毕竟薛媛带回的男人并非陆辑。 在妈妈看来,她简直道德败坏。叶知逸被随意地引向客厅沙发。而妈妈和薛媛则在餐桌处大眼瞪小眼,等待下地的爸爸回家。 “早晓得不放你去西洲了。去了以后,电话不打一个,消息不发一条。眼下跟陆辑结婚的酒店都订了,你居然还犯这样的错。” 看样子陆辑并没有把实情告知家里。 妈妈眉间拧出难看的川字: “那个男的和你到底……” “嘎吱——” 数落中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薛有贵未见人却先闻声。 “死丫头你是讨打——” 一旁的叶知逸站了起来。他比薛有贵高了一个脑袋有余,横眉怒目不友善的模样仿若薛媛请来的打手。 薛有贵也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理直气壮,一下噤了声,愣在离薛媛一米开外的地方。 场面诡异的平静下来。 “我这次回来,其实是为了弄懂一件事情。” 薛媛不再浪费时间,撑着桌面站起来。 “八年前你们在岸边捡到我以后,为什么会选择让我继承‘薛媛’的身份和记忆,继续生活在这个家里呢?” …… 早就有预感。 纸包不住火。 薛有贵看着面前和离开前判若两人的“薛媛”,恍惚间,竟从她此刻不再唯唯诺诺的模样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亲生小女儿的“借尸还魂”。 那个曾几何时,凭借不服输的气焰带给他骄傲,又破灭他幻想的丫头。 第98章 薛有贵向来是好强好胜,说一不二的个性。 在过去的日子里,把自己看作家里的天,绝对的权威。可命不好,生养的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反叛,对他忤逆。 小丫头薛媛胆大包天,桀骜不驯,大丫头薛妍更是白眼,送她上大学,她挣了第一桶金却翻脸不认人,让回家不回,好难得过个年露了面,还当着全家人面抨击薛有贵迂腐,说他浑身都是封建残余的臭气。 气得他几乎断肠。 女孩是养不熟的狗。 薛有贵暗叹,他真正的错是在大哥死后,本着“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传统思想,把那早已无法驯服的小丫头重新接回了家里。 所有的祸患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么不听话、不懂感恩的孩子。 明明淮岛上就没有供女儿读书的道理,他那么有意栽培她,她却为了参加什么大会,暴风天自己开船出港,和他大哥一样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给家里留下一团乱麻。 薛有贵原本是不想把海边捡到的那个女孩带回家的。 脸长得像又怎样,到底非亲非故,他们又没有钱来给她治病,能送医都算有良心。可跟他一道去的陆成才是烂好人一个,取下女孩脖子和耳朵上的首饰,说以此作抵,他来掏钱治,不能放任不管。 彼时,两人站在医院绿化带抽烟,人模狗样最爱讲大话的陆成才就这么用大爱无私的理念忽悠着他,说什么这叫做好事,你救了别人的女儿,兴许你的女儿被冲到哪个岛上,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救你的女儿。 “对,爸爸,我们应该把她当成妹妹。” 大丫头薛妍也发疯一样坚持。 “不,她就是妹妹,她就是薛媛,你不认得了吗?” 出海去的小丫头,大概率没了。大海多无情,作为岛民,他们心知肚明。 人在面对失去时,第一反应一定是设法填补,而非坦然接受。 是。薛有贵也确实没有那么心狠,老婆孩子哭作团时,他纵使再恨薛媛没良心,也没法完全不为失去女儿掉一滴眼泪。 现在不偏不倚有个机会填补……不对吗? 两家人就这么在医院门口说好了。先把抢救室里那个当亲女儿来救。 反正说来算去,医药费是拿她身上首饰换的,他们付出点精力就算做好事,救得活功德一件,救不活也无愧于心。 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了好些日子。 没有一张寻人启事贴到岛上,也没有一条小道消息说谁家丢了女儿。女孩生命体征平稳后一直昏迷不醒,而陆成才一家大包大揽支付着医院费用。 生活平和得像那场风暴从来没有来过。 唯有某次老婆梁兰看到缴费单上的数字之后,同薛有贵咬过耳朵:老陆当初从那女孩身上拿走的那些首饰,应该卖了很多钱吧? 不然他真能好心到一把把钞票往外人身上砸? 薛有贵恍若梦醒。 是啊。也许他也应该学学陆成才的心态。 海边捡到的不是累赘,是一张正反打都不亏的牌。 未来若是没人找她,凭那张脸,他们把她当亲女儿养起来,给口饭,平平静静,像薛媛从没离开;若是她的家人找过来,或她说出家庭住址,那他们就当了恩公,免不了受三跪九拜,有重金酬谢。 薛有贵说不清自己最终更倾向于哪种结果。 但扪心自问,因半年后那句“我是谁”,而注定走上前路以后,面对那脾性忽然变得温软的新女儿,他是不开心的。 她身上没有流他的血,不能让他感受到成就,又压不过陆辑,没法为家庭带来任何收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唯一的好处是听话,能帮家里做事,又得陆家喜欢。 女孩一成年陆成才就上门提了亲,说到法定年龄,二十万彩礼娶她当媳妇,不会让他白养这个女儿。 这么想也算……行吧。 只是这事儿真的可以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吗?能那么顺利? 薛有贵其实一直有怀疑,会不会哪天就东窗事发,竹篮打水一场空。 尤其在薛妍落魄归家,割腕自杀后。他跟梁兰吐露心扉:把捡到的小姑娘当女儿养,怎么说也是做好事,老天爷怎么不长眼睛,竟让他薛家绝后呢? “自己吓自己。”梁兰拍拍他的肩膀。“生恩养恩都是恩,等媛媛跟陆辑结了婚,咱们还愁没人养老吗?” …… 生恩养恩,都是恩啊。 这句话从记忆的长河里沥了出来,被薛有贵原封不动地还给面前的薛媛。 “难道当初我们不管你,把你丢出去,自生自灭就是对的?” 他问,因为藏了八年的秘密在临门一脚前被戳穿,猛然变得愤怒起来。 “你没有吃我薛家的饭吗?还是没有穿我薛家的衣服?没人要你,而我能把你当女儿养着,你不该感谢我吗?这么一副讨钱模样看着我干嘛?” 薛媛没有再多话,领着她带来的男人,走进以前的房间,开始收拾她留在这个家里的鸡零狗碎。老婆梁兰已经哭成泪人,守在门口,婆娑地问: “你就那么狠心?好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真的不要我和爸爸了?” “一会儿陪我去趟陆辑家吧。” 头也不抬的薛媛答非所问。 “把你们收的镯子还给人家。我也要去问问,我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陆叔叔那里。” 她是铁了心不在这座岛再留下任何有关她的东西。 无情无义的做法,没有良心的东西……薛有贵蓦地想到了许多年前,他在家抽打那非要去坟地里睡觉的小女儿时,抱着头,不求饶,不服输,听他骂“女儿都是赔钱货”的小女儿,咬牙切齿回击—— “你以为谁想给你做女儿!” “你以为谁想待在这个烂透的家里面!” “像你这样思想的人,到老绝对没人给你送终!” 那句不入流的诅咒,经过十余年的残响。 最终是应验了。 第88章 .为何不能挽回 血檀木首饰盒面用丹青彩绘着精雕细琢的花朵。陆母把缀着宝蓝流苏的锁扣揭开,从中取出一对亮粉色的耳坠,缓缓递到了薛媛手上: “就剩这个了。还有条墨玉的坠子早卖了,换你当初的医药费。” 跟来的梁兰在旁边不太情愿地帮腔: “嗯,这就是捡到你那天,你耳朵上戴的东西。” 捡到她那天,换医药费。 颇为压抑的说法。小物件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薛媛感觉手掌发麻,好似承接的不是耳坠而是千斤重的命运—— 玫瑰金打造的缎带镶座用糖粒似圆滑的孔克珠连成轻盈灵动的蝴蝶结。水滴状粉钻嵌在蝴蝶结之下,散发着明媚光芒。 很美。 美到即便是不懂得珠宝品鉴课的人,都能估得出手里东西价值不菲。 怪不得当初陆家“屈尊降贵”地认定要她过门。 “那就这样吧。” 薛媛轻轻呼出一口气,利落地将失而复得的耳坠放进背包。 “我也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先走一步。”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拿到的也已经拿到,她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等等,” 桌边,陆母急了脸,追来求问: “那陆辑跟你还……” “不可能了。” 将脚捅进玄关鞋垫上的平底板鞋,薛媛铡草似铡断陆母的话。 “退婚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不再回头,径自离去。 “砰”的关门声是迟来的成人礼礼炮。 在二十四、不,二十六岁这一年,薛媛彻彻底底地长大成人。 户外变天了。 海风把云都吹上了陆地,太阳被掩盖,整条街道都阴沉沉的,酝酿着大雨。 有几家住户二楼亮起了明黄的灯,茸茸的光线散到街沿,其中一抹刚好将等候的叶知逸圈在中间。 “处理好了。” 薛媛跨上小电瓶后座,指路向西。 “再陪我去看看薛妍吧。” 淮岛面积不大,丧葬方面不太讲究。 早些年家里亲人去了就埋在自家地里。 直到土葬的风俗被禁止后,村委才在岛西侧的山林划出一块范围,修了墙,称作陵园,要求岛民将坟包全部迁入其中。 实际运作是挂羊头卖狗肉。 办白事的人家让风水先生在林地里选个合适方位,立块碑,用月牙石一围,便是一个可以祭奠的墓了。 没人看管,没人打理。 薛妍的墓落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坡道旁,走得很近才能看到芝麻黑花岗岩碑上落满灰尘的烫金大字: 爱女薛氏之墓。 因为没带任何祭品,薛媛只帮忙将旁边的杂草拔除,又俯下身掏出湿巾,仔细将墓碑上的灰尘悉数抹去。 很虔诚的模样,一边做事一边用低低的声音讲话,老友叙旧似不紧不慢。 第99章 叶知逸蹲下来帮她,问起墓碑怎么不写全名。 “当初家里人说自杀不吉利,不能立全名。” 薛媛解释,低垂的眼睫煽动,如蝴蝶动翅。 “但现在想来,也许该说,这块碑不单单是立给薛妍的吧。” 空气闷而潮湿,云在翻涌,头顶之上,轰轰的雷鸣隐动。 风从山坡呼啸而过,顺着领口,灌进薛媛衣服,好像要把她抛到天上去似的。她伸手压住前襟,像只不肯被风改变方向的鸟雀,倔强地蹲在墓前,丝毫不顾及自己凌乱纷飞的发丝。 叶知逸忽然很想抱一抱她。 “今天很辛苦吧?” 他问,却仅仅只是捻掉她头发上粘黏的草籽。 “其实还好。” 薛媛耸耸肩膀。 “我和家里人一直没什么感情,你应该能感觉出来的,他们也并不怎么在意我。” 从薛家收拾出要带走的行李只用一个旧书包装完,连租借来的小电车置物篓都填不满。 故而屋子里所有长辈的指责、谩骂或挽留带给薛媛的情绪波动都抵不过现下擦拭墓碑的无言动作。 而天公不作美,雨开始落下。 劈头盖脸,来势汹汹。短短几分钟便弄湿了树林、草地、以及从山坡上奔跑下来的两人的头发。 没有伞。 薛媛无奈脱掉身上的防晒衫作为代替。 “直行八百米左转有间糖水铺。” 她微眯眼睛,站在小电车后座,手肘撑着叶知逸的肩膀,将衣服当作防水布撑开,把他们笼在下面。 “去那里躲雨。” 那间十来平米的糖水铺叫“蜜果”。 千禧年的旧装修。多巴胺色系橱窗里透明的玻璃罐装满五颜六色冲泡型果味奶茶粉和色素糖浆,泛黄的墙壁贴着早已过时的明星海报,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处专门的便利贴留言区,花花绿绿的纸条上大都写着某某爱某某或某某到此一游。 邻桌有对目测不超过16岁的女生,正在拿手机互相录短视频手势舞。聚精会神。 薛媛点餐,老板娘贴心地拿来干净的毛巾供他们擦拭头发,叮嘱他们当心感冒,并帮薛媛把滴水的外套挂在风口晾晒。 乐观估计雨会在一小时左右停下。 等乌云飘过去就好了,这就是海岛的天气。 “以前我经常和薛妍一起来这里。” 咽下第一口甜点,薛媛主动开启了话题。 墓前被大雨打断的思绪现如河川奔涌,翻腾着漫上岸来。 “整个家里,她是唯一对我好,也鼓励我走出小岛的人。” “大学毕业那年,她甚至瞒着父母带我偷偷去办理了一张银行卡。之后她工作,每月都会往那张卡上打钱,说这是我独立的底气……离开家的头一年,我的确是在靠那笔钱维系生活。” “我很对不起她。” …… 雨停得比想象要晚。 折返到港口时,天已经黑了。 大姨以超时为由扣掉了一百元押金。这次薛媛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结账,之后固执地拉着叶知逸去了附近家常餐馆吃饭。 雨季通常不夜航,今天会留在港口过夜。 等两箱啤酒被抱到桌角时叶知逸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别这样。”他阻拦,“你才刚刚出院。” “就今天。” 薛媛充耳不闻,撬开瓶盖,露出苦涩的微笑。 “我想睡个好觉。” 很辛苦啊。她就是很辛苦的。 叶知逸很难过自己没有办法给予她更深层次的安慰。他能做的事太少。看她撒野和将软得像稀奶油一样的她背在背上离开,仅此而已。 夜色下的港口小路行人寥寥,仅剩海岸线边老旧的灯带拉出几段萤火般散乱的光晕。 风很大,背上的人哼哼唧唧叫唤: “嗯……叶知逸……” 呼吸如羽毛扫过叶知逸脖颈,又轻又绵。超过十八小时没碰尼古丁,他的身体没有抵抗力,难捱的痒,从喉咙蔓延到心脏。 “怎么了?” 他问,掂了掂手臂,将她背得更高更稳。 “对不起……”她含糊低鸣,“我给你添麻烦了。” 口齿不清,兜兜转转重复四五遍,那垂在叶知逸肩窝的下巴压出一种迟钝的痛感。 讲醉话的时候为什么偏要道歉呢? 因为接受他的陪伴从来不是心安理得吗? “你才没有添麻烦。” 叶知逸无奈地笑出了声。 “不用因为不喜欢一个人而抱歉。” 栈桥处只有他们的游艇灯火通明。足够惹目。以至于叶知逸隔很远便看见了甲板上撑着栏杆向外眺望的颀长身影—— 他那远道而来的老板。 闷涌的潮汐声如泣如诉。 将睡着的薛媛送进舱房安置在床后,叶知逸回到甲板,像过去每天在病房外那样,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复述给裴弋山。 今天的重点落在薛媛对薛妍的复杂感情。 这是她喝醉的原因。 “她很自责,非常痛苦。” 这是除了当事者以外没人能插手解决的问题。 “只有你能安慰到她了,裴总。” 安慰吗? 裴弋山不确定在关于薛妍这个人的事情上,自己要说的话能不能称得上安慰。结束同叶知逸的对话后,他在走廊里又站了许久。 汗液洇湿了衬衫。 让他显得不那么体面。 于下午四点落地新南机场,选择搭乘最后一班公共渡轮,追到淮岛来。低效的出行方式,比起想要了解薛媛走出淮岛的路径,更是焦虑不请自来会让她反感。 她还会让他离开吗? 裴弋山不确定,他因这种猜忌已经失眠许久。 屏住呼吸,推门而入,床榻空空。 厕所亮着灯。 不知何时醒来的薛媛正在马桶旁呕吐,被声音惊动,回头看向他时,并未流露出惊惶,而是可怜兮兮叫难受。 “好晕啊。” 她重重吸鼻,橘红色光线衬得她眼圈绯红。 不再将他往外推是个好征兆。 不论醉着还是醒着。 裴弋山上前扶住薛媛漱口洗脸,将她抱回床榻。打算出去问船员煮一壶热醒酒汤为她缓解晕眩。 然而承受过酒精洗礼的薛媛勇敢异常。 竟然拉住他衣角不松开。 “不要走。”她低低地唤,“陪我……” “好,我不走。” 裴弋山没有扫兴,坐回床上,任薛媛晃悠悠钻进他怀里,枕着大腿,眯了眼睛。 看上去是睡了。 但过一会儿她脸颊的水渍滴到他手指,他才发现她在安静地哭。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棒了。” 看来她比他以为得要清醒。 裴弋山抚摸她颤抖的背脊,柔声安抚着。 “别难过,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保证。” “可是,薛妍的事,很糟糕啊。” 怀中的人嗫嚅,攥住他手指。 低低叙述如果不是想将她接到西洲生活,薛妍不会冒险怀上那个孩子,而若非薛妍在浴室自尽,两年前的十月,她早已嫁给陆辑。 “我要怎么忘掉这些?” 她问,声音沙哑,气息变得急促。 “要怎么原谅自己啊?” 身体开始发颤,过呼吸的前兆。背包被放得很远,而她绵软的手脚行动困难,只能仰望着他,泪水涟涟。 “裴弋山,我好难受……帮帮我。” 寂寥的黑暗中,所有感知觉都被放大。 疼惜,渴望,满含痛苦的爱欲。 裴弋山当然知道她的求救不仅仅是因为需要牛皮纸袋。片刻后,他捧起她的脸颊,采取了更原始的,为她平衡二氧化碳的方法。 一个颤抖的,强硬的吻。 他的气息侵入她的身体,她的眼泪沾湿他的睫毛,床榻发出闷重的声响。 混乱的呼吸在吻里渐渐平息。 夜风摇曳着船体,潮声渗进玻璃。 “我在蔷薇岛苑的家里,存了一张你十八岁生日拍下的照片。” 裴弋山缓缓松开薛媛的嘴唇: “薛妍离开西洲前,看过它。也知晓了八年前‘祝思月’坠海的始末。” 一缕拉断的银丝落在女孩的颏唇沟边缘。他伸手抹开,指腹描摹着唇线,缓慢而缠绵。 “她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第89章 .明朗的一天【薛妍视角】 薛妍第一次产生想和妹妹交换人生的念头,是在十岁那年。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秋天。 二年级课室那条走廊上乱哄哄的。 明明都放学了,教师办公室门口还围了好些学生没走,他们在看热闹。三小时前,操场上演了一场大戏——“恶魔之女”薛媛当着众人面打飞了某个男生的牙齿。而现在她就站在办公室外,靠墙罚站,背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抬起,像只斗赢的公鸡。 第100章 等待着教师和家长交谈后的发落。 “超血腥。” 见识过那场面的人说。 “她根本没个女生样子啊,直接骑在男生身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门牙都扇落啦,一嘴的血……” 总之这是淮岛小学闻所未闻的奇事。 女生打男生,打到见血了。 老师也不理解:“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逗你玩而已,你怎么可以那样对他?” “不是玩笑。”始作俑者薛媛毫无悔意,字字铿锵。“他讲我爸爸坏话,还用石头扔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于是不出意料被请了家长。 学生们都很好奇,想知道她爸爸,有名的“薛半脸”,赔了钱从办公室出来以后会怎么收拾她。结果守了半天,只等到薛半脸摸摸她的后脑勺说:“走了,回家。” 父女俩就这么突破围观群众包围圈,手牵手地潇洒离去。 有几个胆肥的人不死心跟上前。之后流言就从那些人嘴里传出来——“她没挨打啊,反而被薛半脸夸啦!说她好样的,对于这种挑事的人就得两巴掌呼上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极了。但比起惊讶,更多是羡慕。或嫉妒。 什么人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在落后的岛屿,薛媛是第一个自我意识充沛,行为果决的异类。勇敢是她的底色。刚回到薛家那段时间,即便面对专横独断、动辄发火打人的薛有贵,她也绝不忍气吞声。 一开始被打得很惨。 偏偏就是打不服。也听不进薛妍作为过来人“不要反抗,听话就好”的教导。 最后神迹降临。 为此逐渐妥协的反而是薛有贵。他不再试图驯服薛媛,反而改口讲薛媛个性像他,坚韧有血性。 也许是因为薛媛的优秀有目共睹。 不仅跑得快,跳得高,被体育老师亲自举荐加入校篮球队,文化成绩也能稳压隔壁文化家庭重点培养的独生子陆辑一头。 突出得让薛有贵骄傲。 对比起来,平庸长大的姐姐薛妍就很差劲。逆来顺受没个性,从小到大,都像只不起眼的,可以随时被踩扁的蚂蚁。 薛妍的人生,不重要。 很快就要高考了。但薛有贵喜滋滋递来的不是志愿填写手册,而是纺织工厂的招聘启事。 彩纸上刺眼的黑字写着:每月三千元。薛有贵说:家里不可能供两个女儿上大学,拿到高中毕业证就去这里,正好帮你妹攒学费。 薛妍羸弱的反抗也并不奏效。 没人在乎一只羊犊忽然不吃草的理由。 他们只会将羊头狠狠按向草地,再用一万个理由,压服她吃肉的欲望:周围全是读完初中就回家干农活的姑娘;女孩子读书本来也没那么大用;你是姐姐你不为家里分摊那谁为家里分摊…… 这就是长期妥协换来的注定压迫。 所以不能后退,不要再沉默。 想要的东西,必须拼尽全力去争取。 在暴风雨和教育扶持动员大会共同降临的那天,十八岁的薛妍迈出了足以改变她和妹妹人生的一步。 难受吗?当然了。 那后悔吗?……不后悔的。 在撺掇妹妹奔向码头后,比悲伤更浓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轻松。 命运的齿轮逆转。 薛妍得到了妹妹的人生。 这基础上,上天甚至还为她送来了偿还罪孽的赎罪券——一个和薛媛长得八分像的女孩。没有家人,没有记忆,阴差阳错接替了薛媛的位置。 整整六年,注视着那张脸时,薛妍都怀抱着悲戚的使命感,除了付出,弥补,她有更强烈的欲望,要将女孩拉出淮岛泥潭,给自己污浊的灵魂一个完整的交代—— “薛媛”不能烂在那座岛屿。 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只要努力。 在捧起宾利副驾驶位娇艳欲滴的朱丽叶玫瑰,感受到人生蒸蒸日上的雏形时,薛妍更加确信。 那个送玫瑰的男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总是沉默,不苟言笑,不会讲情话,精致的面容下有股冷漠且忧伤的气质。比起男友,更像导师或父亲,做得最多的事不是将薛妍抱在怀里亲昵,而是帮她解决工作上的难题,牵引她在事业的战场上节节高升。 尽管感觉上会有那么一点儿寂寞。 但薛妍仍然觉得,和他在一起,是难以想象的幸运。 不是什么情感都轰轰烈烈。 细水长流才是生活底色。比如在她遭遇尾随,出租屋差点被撬锁时,他同样会于凌晨赶到她的居所,二话不说将她接到他的家里,为了她的安全,叫她以后就住这里。 他们开始同居。 虽然他因为工作忙碌,并不在那个家久住,且以睡眠质量为由坚持同她各用各的房间,但至少他心里有她的一隅。 这种在意足够薛妍幻想和包装。 她为它镀上彩色的外壳,分享给岛上的“妹妹”,借“妹妹”的艳羡,填补那本就不值一提的空虚。 那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急转而下的呢? 薛妍追忆,是“妹妹”在电话里讲“家里做主,给她和陆叔叔的儿子订婚”那时起。 “等结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妹妹”问,比起开心,更多迷茫。 照淮岛的惯性,礼成后她是陆家的人,紧跟着就得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一辈子被圈进家里长短,三尺灶台。 这一切来得太突兀。 还没有足够积蓄将“妹妹”带来西洲好好生活的薛妍惊骇不已。胸中固执的欲望不得安宁,推动她下定决心,付诸一些曲线救国的努力。 理论上,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运气。 抓住仅有一次的机会,算好排卵期,扎坏安全套,而后故作震惊去到药店购买一瓶普通的维生素软糖而非紧急避孕药。 于四周后得到尿检强阳的结果。 比起算计,更多或许是天意。 天意推动她与裴弋山建立家庭,她为此欣喜。 在妇科走廊的等候椅上,紧紧攥着报告单,薛妍开始幻想等红本顺利落地后,将“妹妹”接来西洲的种种安排—— “妹妹”很乖,不会添麻烦。 要给她报学习班,送她学驾照,带她吃漂亮的料理,领她去旅游。结婚那天她一定要做伴娘,两人一起穿漂亮的裙子,迎接丰满的人生。 美好的预设近在咫尺。 直到被裴弋山借检查健康的名义,不动声色送进手术室那刻来临。 人生不会永远有捷径可走。 这是导师裴弋山给薛妍上过最深刻的一课。 而那之后,死乞白赖闯进蔷薇岛苑的家,哭着追问裴弋山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的薛妍,更像是穷途末路的赌徒在进行最后的表演。 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那样贪恋钱财,无可救药的人。就算手段不怎么光明,想要跟他结婚,也出自真心。 唏嘘的是,命运连薛妍最后的遮羞布也收走。 裴弋山四两拨千斤。 自那间从未让薛妍进入的房间里,找出了一张他视若珍宝的照片,讲了个爱而不得,退求其次的故事。 很讽刺。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才不要跟他开始。 薛妍自嘲地抹掉眼泪,定神去看那照片上据说“和她长得很像的祝思月”,接着,血管中所有沉积的伤疤,都在那一秒张裂—— 祝思月有张让薛妍汗毛直立,后背发寒的脸。 她不会忘记六年前的雨夜,岸边,橙黄色的救生衣翻过来,昏迷女孩的面庞给她带来的无限震撼。而此刻,那颗早就炸过一次,本以为灭了星火的鞭炮,经过漫长的发酵期,终于再次轰碎了薛妍的世界。 原来登高跌重的痛苦,是命中注定的天罚。 走过的捷径,犯过的罪业,如强盗般抢走的,妹妹们的人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会失去。 薛妍永远不会有将“妹妹”带出淮岛的机会。 失去孩子,是最体面的报应。 紧绷的神经断线。 到后来清醒,薛妍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心如死灰离开西洲前,并没有告诉裴弋山祝思月活着的事实。命运迎头重击,她似乎又变回了十八岁前那只沉默而怯懦的蚂蚁。 开始噩梦连连。 整夜见到血淋淋的孩子和两个湿漉漉的妹妹。轮番来到她面前,问她讨要那本该属于她们,却被她恶念窃走的人生。 事到如今,能怎么还回去? 要怎么在祝思月面前坦白:过去那些被我镀上彩壳分享给你的罗曼蒂克,其实原本该是属于你的?说你不要恨我,我已经得到教训了,我什么都没带走,包括一个孩子。 不行啊。 薛妍能做最大的尝试,只是将祝思月叫到面前,描述那个男人从未爱过自己的现实。 第101章 失去记忆的祝思月实际并未理解。 可是那天,那一瞬间,那尚不明白话中暗指的祝思月,悲戚的眼神中,却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她问薛妍:“你那么聪明,怎么能轻易相信,他真心爱上我们这种人?” 我们这种人?不,你错了。不是我们,只是我。 只是那个偷走你人生的,卑劣的我。 到底还不清的。 最后坐进盛满水的浴缸,划开手腕的举动,于薛妍而言,比起寻求解脱,更像祈愿。 家丧三年,不办喜事。 或许这条抢来的命,还能用来交换未来云开雾散,明朗的一天。 在那个没有她的世界。 在尘埃落定前。 第90章 .不要离开我 近两个月没住过人的云川公寓比薛媛想象得干净,听叶知逸的意思,她没回来的日子,家政还是保持着半月来一次的频率。 当初裴弋山决定把这间公寓买下来给她,定金已经转入三方监管账户,剩余的手续本来是要等她出院再逐一办理的。 但现在看来或许不必。 祝国行那边有强烈意向,把她接回祝家去。 落地西洲机场以后裴弋山的手机便嗡嗡不停,明灭的屏幕上全是来自祝国行的消息,对方洞若观火,早明白他和她行踪。 催促裴弋山带她回去。 “你想跟他见面吗?” 裴弋山询问薛媛意愿。 “能再等一段时间么?” 面对完全“不熟”的爸爸,薛媛私心生不出“山鸡变凤凰”的喜悦,更多是迷茫。 还需要用一段时间来调整。 祝国行似乎对这样的结果颇有微词。 走到一旁讲了很久电话的裴弋山再回来时,面色格外疲倦。 其实整段归途中他都肉眼可见心不在焉,飞行时睡过一觉,落地也没有转好,反应和行动比起平时都迟缓许多。 “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薛媛问。 “没有,别多心。” 裴弋山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滚烫。 “等送你回云川以后,我去一趟那边就好。” 汽车开上机场快速路时他又开始抱臂小憩,靠在座椅,起伏的身体流出粗重的呼吸声。 瞧着颓然得很。 薛媛用余光打量,他交叠的右手食指上有块鲜明的印痕,外红内紫,中心一道月牙凹陷,像咬痕。 大概率是船上留下的。 今早醒来时她看见床柜边有拆开的酒精棉片,淋浴间壁挂置物架上放着裴弋山掉了三颗纽扣、皱得不能再皱的衬衫。 归咎于酒精,夜里的记忆十分凌乱。 知道薛妍早明了“祝思月”身份后,胃里倒卷的恶心又催着薛媛去卫生间吐了个天翻地覆,之后裴弋山给她喂解酒药,而她因情绪爆发大概动手撕扯了他。 早上起来她感觉喉咙沙哑,指节发麻。 但追问裴弋山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却没说,只保持着一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这会儿进了2002房间。 因车上昏睡而头发汗湿的裴弋山提出借浴室洗澡,拜托薛媛去2001的衣柜里帮他取换洗衣服,身上那件机场专卖店随便买来过渡的衬衫实际用感并不如意,他将它揉进脏衣篮里。 “好。” 薛媛点点头,去了隔壁敲门。 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下了,现在墙角空落落的。叶知逸带着她进房间找衣服,若无其事地问: “昨天睡得好吗?” 船上他休息的房间和她相邻,薛媛猜测他大概也听到了动静。 “还行。” 手指略过衣柜里的衬衫西服,细腻的质感,整齐无缺的贝母纽扣,她耳根发烫,尽可能不去看叶知逸。 “这些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啊。” “好啰嗦。”叶知逸语气很不屑,“你昨晚醉成死狗的时候已经道过歉了,别再唧唧歪歪。” “喂!” 薛媛立马变脸。 “想吵架是不是!” “嗯。挺好的,这样就好。” 叶知逸释然地笑了,眉头舒展,眼尾上扬。他看着她,薄薄的唇线抿起:“还是这副没礼貌的样子最适合你。” 这次不是调侃。 目光相接,空气变得粘稠,热气倒卷。 “既然已经发泄过了。之后就别再跟以前的事较劲了,好好珍惜身边人吧。” 叶知逸收回注视,往房间外撤去。 “快滚回去。我老板还在等你。” 这次薛媛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呛声,迅速地滚回去了。 浴室花洒淅淅的水声还未消歇,衣物抱在怀里,薛媛轻轻敲了敲那扇磨砂玻璃门,询问裴弋山东西要递进来还是放回房间里。 叫了好几声,里头才传来很绵软的声音: “给我吧。” 门罅开一条细缝,白雾涌出,直扑薛媛面颊,茉莉的香气。探出那只带着牙印的手,皮肤被水汽蒸得泛了红,薛媛递上东西,指尖相触,被灼烫的热感激得不自觉“嘶——”了一声。 总觉得不全赖水温,是裴弋山本人发烫。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薛媛问。 “没有啊。”裴弋山闷闷地回答,不由分说又关上门。 “不对,你身上很烫的,感冒了吗?” 薛媛仍觉得不对头,回想裴弋山今天沉闷的表现,守在门口不离开。 浴室里面没有回应。 水声停了,大概在穿衣。 “要不你今天在这里休息吧,别再去见任何人了。” 思虑片刻,薛媛鼓起勇气。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跟祝……祝董通话。” 说到那个人时舌头还是打卷了,叫不出爸爸,又叫不出名字,迂回中吐出了很官方的称谓。 下一秒门开了,热气氤氲,走出的裴弋山并没有穿上衣,浴巾搭在肩膀,递进去的衣服拿在手里,面色红得吓人。 “大概是感冒了,不碍事,只有点晕。” 他说,伸手扶着额头,路走得摇摇晃晃。 “方便的话能让我在这里睡一觉么,吃过晚饭我再走好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算起来还有两到三个小时能调整状态。 “你去睡吧,我下楼买点药给你。” 薛媛跟在他背后,总觉得他像座摇摇欲坠的山,状态很危险。 “你除了头晕还有没有其它……” 果然,话还没落下,裴弋山就轰然栽倒下去,发出钝重闷响。 发烧了。 额头烫得快能煎蛋。 即便裴弋山还能用那点倔劲支撑身体,但不靠薛媛的辅助,也完全没法正常行走。后来一到床上整个人就迷糊了,口鼻并用,粗粒地呼吸着,病态的倦容显露无遗。 连给他量体温也没什么大反应。 “裴弋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发高烧。” 温度计显示39.2c,薛媛惊惶。从冰箱找来冰块,用保鲜袋装好打结,压在裴弋山额头。 “如果不是站不稳,你还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床柜里还有瓶消毒酒精,薛媛就着柔湿巾晕开,点涂在裴弋山肩窝,肘窝和手心,手指抚过他灼热的皮肤、一处一处,最后停留在右食指第二指节那块凹陷的牙印。 过高的温度同样烧痛了她的神经。 “你这个人总是什么话都不讲……” 她生气,更多是气自己。 一整天她竟然都没想明白裴弋山的疲倦和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需要强撑不适的身体。叶知逸分明提过,他已经超负荷生活很久了,靠吃安神药固执维系日常运转。 冰袋里的冰块蒸发得好迅速,泌出的水珠顺着裴弋山额角,很快沾湿了枕头。 温度降不下去。 还好叶知逸就在隔壁,厚脸皮滚过去求助就行。 “等我。我去叫叶知逸过来。我们去医院。”薛媛扔掉柔湿巾。 “别走。”可要起身时裴弋山忽然拉住了她小臂。 “拜托……不要走。” 半梦半醒,含糊地讲着话,发出了小狗一样,哀求的声音。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 “不要找别人。” “对不起。” …… “你到2001去。” 被电话叫来的叶知逸进入卧室,发现薛媛靠在床边攥着裴弋山右手时还是公事公办地赶她出去。 “我已经跟裴总的家庭医生通过话了,他过来大概要二十分钟,之后的事交给他就好。” 上行下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这里薛媛帮不上。 “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他吗?” 薛媛问,倔强地纹丝不动。 “别闹了,你自己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 考虑到房间里的老板已经烧懵了,叶知逸讲话就没太顾及。 第102章 “如果被他传染,你会更让人操心。”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薛媛的肺不好,这副羸弱的身体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脑子里仍在闪过裴弋山糊涂时不断重复的话语。 求求你,不要走。 这是他们认识至今,他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他到底有多需要她。 “那我坐远点,跟他保持一定距离,行不行?” 薛媛企图采取一些折中的做法。 “你真是……” 叶知逸很无奈。 但最后还是默许了她坐到梳妆台椅子的举动,并回到2001取了个口罩丢来。 裴弋山的高烧果然来自于消耗过甚,严重疲劳。 长期高压的身体免疫力骤降,没有休息,仅靠药物强撑。那根弦彻底绷断以后,人就倒下了。好的是这种病症不具有传染性。家庭医生给他注射过退热针剂后,把服用类药物分装成小袋,交到了薛媛手上。 或许是因为薛媛坐在那里,不自觉就急出满头的汗。 医生温馨提示:如果实在很热的话,口罩摘下来也没问题。 “你也去洗一洗好了。我到附近买菜,一个半小时后做好饭送过来。” 医生离开,叶知逸看着摘掉口罩大喘气的薛媛,指了指水汽未干透的卫生间,紧跟着不回头地走了。 房间彻底安静。 而确认床榻上裴弋山睡熟且不再梦呓后,薛媛听劝地收拾家居服准备洗澡。 空气里仍充满裴弋山先前沐浴留下的味道。 气味如纽带,嗅觉的共鸣带来莫名心安。 薛媛低头解着衣裳,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洗漱池台前,一条红色的绳结之上。 第91章 .伊始 两小时擦身体,四小时换冰贴,六小时视情况吃一次退烧药…… 耳朵边有朦朦的声音,嘀咕着来来去去,有时候也会忽然握着他的手,发出很像哭腔的呓语,多是贬义,诸如:裴弋山,笨蛋,你很烦…… 想睁眼多看看,但提不起精神。 那感觉像是被人囫囵打了几棍,骨缝连着皮肉,酸楚的疼。 裴弋山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渐渐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处。 得怪觉睡得太少了。他偶尔清醒一点会这么想。 过去的那夜太漫长。 在船舱里拥着薛媛,看她哭了又吐,抽抽噎噎吃完抑酸药后不久,忽然一改往日或温驯或沉默或恰到好处的任性调皮,像觉醒的小龙般喷出了火焰,转身揪住他衣服边哭边打,骂骂咧咧地发问—— 为什么那时候要说‘不确定’;怎么会连薛妍都在骗人;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该死的事情…… 而后撕扯他衣服,一口咬在他伸去为她拭泪的右手指上。 尖牙留下一枚印记。 裴弋山并不觉得多痛,反而欣慰,她终于不用再憋着自己了。 相比起记忆里横冲直撞,斗志昂扬的祝思月,薛媛的倔强都藏在骨头,面上永远恰到好处,连哭都安静。 她这些年一定吃过很多苦头,才会变得那样内敛。如果能凶一点,像当年做祝思月一样难过就骂出来,哭出来,处处撒野,也不至于痛苦到过呼吸。 裴弋山为她隐忍的乖顺感到疼惜。 但好在薛媛今天砸在他身上的那些拳头展现出一个事实—— 她的力量还没有被命运彻底磨灭。 发泄结束的女孩枕在他胸口睡着。 温和的鼻息散在灰黑的夜里,那么轻,那么柔,好像随时会碎掉,裴弋山摸着她的头发,恍惚中生出一种身处梦中的迷蒙。 很怕天亮以后这一切是假的。 故而舍不得睡去。 果然第二天到新南机场后身体就不堪重负出了毛病。 往好的想或许是因为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了。 薛媛暂且原谅了他糟糕的“不确定”。 没办法。 他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搪塞她,他早已过了为私人感情不顾一切的年龄。 退婚,随身携带她送的红绳,去old speak叫走舒悦于他而言,已是破戒。 那些日子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别再失控。直到“薛媛即祝思月”的台阶递下,他混乱的情感,在复杂的对冲中抽出新芽。 闹钟响过激烈的几声。 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裴弋山睁开眼睛。 正巧看见靠在床边,惊弓之鸟般蹭起来关闹钟的薛媛。披着头发,手背蹭着面颊,发现他醒了,尴尬地解释: “我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不过既然你也被吵醒了就吃点东西,再量个体温吧。” 天已经彻底黑了。 整个房间一片绀色,像是泡在罐头里。仅剩客厅的灯贡献迷蒙的亮度。 薛媛扶着裴弋山半坐,捧来粥碗和水杯,要协助他吃饭。 “下午吓到了你?” 这会儿神志清明,裴弋山记起从浴室出来后的场景,略微唏嘘。 “也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可以吃。你去外面休息吧,别离我太近,传染就不好了。” 伸手去接碗。 但薛媛垂眼躲开他:“医生说你是累的,不传染。让我喂吧。” 又变得和白天不太一样。 饭吃完,测过体温38c,不算严重。 但鉴于他身体酸痛,她还是挑挑拣拣让他服下一些药丸,之后固执钻进被子里,说跟他一起睡。 家里的沐浴露是茉莉味,留香持久。 云朵般的棉被笼盖散发着同样气味的身体,他们好像合二为一。 “我出了汗。” 裴弋山略微抗拒薛媛贴近的举动。 “会弄湿你衣服。”他解释。 她本身干净,清透,没必要同病中的他一并泡在汗水里。 “有一个办法不会弄湿。” 薛媛坐起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脱掉了衣物。 再钻进来时像一条鱼,换成背对的姿势,赤裸的脊骨紧紧贴着他汗湿的身体。 “别闹。” 裴弋山往后撤了一寸。 发烧不足以消除生理反应,但起立实在不合时宜。 “不做什么。”薛媛充耳不闻,像块磁铁,又贴过来,任性地扳过他的胳膊,枕在头下。这样他就移不走了。“就抱着我,好不好?” 昏沉的光线中时间流动很慢,究竟今夕是何年,裴弋山又产生了迷幻。 抱着那具柔软的身体,共享着呼吸,热度,心跳频率,彻底睡不着了。被子下不知怎么的,很顺利就找到了她背上那块清迈中枪留下的疤。 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是会为此气得想骂她。 “真是不要命。”他道。 “没办法啊。” 她答,将他抚着她后背的手拖起来,放到嘴边,果冻般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那块咬痕。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做了。” “傻瓜。” 裴弋山曲臂,把她抱紧。 下一秒,掌心突兀被她塞入了一团东西,从触感得知,是他洗澡前拿出来放在池台忘了收回的红绳。 隐秘的心思被戳了个正着。胸腔里酥酥的痒。黑暗中,感觉到薛媛肩膀微收,而后声音缓缓: “我现在很高兴我是祝思月了。” “我很高兴,一直是我。” 高热到底会传染的。 她摸起来烫得不行。说的话也难琢磨,像一团噼啪作响的火。 将他的意志也烧灼。 “不管是薛媛,还是祝思月,都一样。” 裴弋山将下巴重新贴回薛媛后颈窝,黏着她染上一圈淡粉色的耳朵。 酒精,高热,一切让人神魂颠倒的存在,都是他们之间之死靡它的有效证明。趁着头晕脑胀,理智决堤,统统听着,统统说给她。 “只要是你。” 说情话的时候最容易心绪高涨。 本能一样,顺着她耳垂,啄到肩膀。馥郁的茉莉在开放,雪青色经络膨起,氧气变少,鼻息愈发粗重。 “在发烧啊。” 她颤抖咬在他手指。 “今天不行的。” 比起发烧裴弋山更在意的其实是没有安全措施,以及薛媛刚出院的身体状况。 顺水推舟地停下,只认真抱着她。 能聊天也是好的。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不关心明天,工作,烦闷的琐事。床和她的心跳就是全部。 薛媛主动问起曾经—— 祝思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些什么?和父兄的关系究竟如何? 而裴弋山不再掩饰,慷慨讲出那个性十足,会像小霸王一样跟祝思凯打架,爬到的祝国行脖子上要骑马的,最初的她。 温暖的气氛蓬松地发酵着。 薛媛的眼泪再次淌到裴弋山的手指,但不再发脾气,只失落地感叹: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海难就好了。” “我们就不会变成这样。” 第103章 “不必用那么坏的方式,重新认识彼此。” …… 果然还是在意的。 继而喑哑地提到了他们躺在这张床上的第一次,那个非常不美好的开始。 国人总是把和第一次相关的经历看得很重。 要顺利美好,才代表未来无忧,前途光明。 作为生意人裴弋山也默认这规矩。好比开设分公司或新建厂址要讨彩头,红绸剪彩,舞狮采青。但行动真正实施的过程里,比较起揪心零星冒出的所谓兆头,他最终还是更在意那些能掌握的东西。 他并不迷信。 况且…… “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裴弋山说。 “什么?” 薛媛的身体怔了怔。 有必要让她知道。 他们的开始也并非她以为的那样糟糕。 裴弋山拢住薛媛骨节分明的掌: “第一次在你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二个周天。” 尘封的记忆溯洄,由他跳动的血管,溶进她的血液。 “大概下午两点,你敲开我房间,说收到的生日礼物想来想去还是不喜欢……” 十八岁的祝思月是头肆意的小兽。 她年轻,沸腾,肆意张扬,有充足的精力,充盈的好奇和充沛的勇气。 趁家里只剩保姆阿姨,穿吊带裙,背织花小包,打扮精心的她吮着薄荷糖,拎着亮粉色蝴蝶结耳坠,气势汹汹站到裴弋山的房间门口。 “超没诚意。你明知道我爸不准我打耳洞。” 嘟嘟囔囔走进来,鼓着腮帮子四处打量,看他电脑亮着,倏地凑近。确认是预投资新项目的市场研究报告,才又抱臂倒回衣柜处。 “周末也工作?没事干么。” 单手拨弄着门板波浪的纹路,小大人一样旁敲侧击:“上次我爸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不联系么?” 那会裴弋山刚在山越有起色。 祝思凯也谈恋爱了。 祝国行从中体会到孩子们的成熟,开始为独来独往的裴弋山张罗。 最近的一个在祝思月生日宴那天甚至叫来了祝家花园。不想生事的裴弋山在切过蛋糕自由活动时礼貌叫车把人送回了家。不料被众人簇拥着的妹妹还是看到了。 “没联系,我工作很忙的。” 坐回写字桌前,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尚未品出话中深意的裴弋山思维仅聚焦在那对灼眼的耳坠之上。 他早亡的母亲留下的遗物。 在不那么富裕的当年,家父豪掷三百万在珠宝展销会买下了它,当作对创业期只凭一枚黄金戒指就嫁给他的母亲的补偿。 很少女的款式,是年轻的母亲钟爱的。 但母亲没有佩戴,反而珍惜地装在盒子里,摸着裴弋山脑袋说: “留给你好不好?等以后你长大,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在她最青春美好的时候送给她。” 绝非没诚意。 这是目前裴弋山能拿出最珍贵的礼物。 尽管祝思月确实没有耳洞。 “我的疏忽。” 他顺着说下去,让问题回归问题。 “那你想要什么呢?” 只是少女的回答让他措手不及—— “你。” 第92章 .季夏的伊甸园 祝思月总是出其不意。 像排练过无数次,她扑来,重重跨坐在裴弋山双腿,藤蔓似的肢体将他紧紧禁锢,而后顽劣地在他的底线上摩擦,试探。 “像这样。” 意图昭然若揭。 “起来。” 裴弋山抿紧双唇,猛然掐住她扭动的腰肢一把抬起,将她制止。 “不可以。” 他凶她,可惜被招惹后湿透的声音颤抖太过,叫人听来更像欲拒还迎的鼓励。 祝思月果然无视,抱住他脖颈,眨眼看他: “可以。” 泛着藕粉的双颊绒毛微动,她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倔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将唇贴上来,吻住他,再递入舌头。 “唔。” 津液交涌,一粒薄荷糖从她的嘴里被过度到他舌尖,冲鼻的清凉,仿佛他们交贴的地方正卷着一整个夏天的绿浪。 含弄,舔舐,女孩吻出进攻的架势。 薄荷的冲劲转为回甘的甜蜜,浓烈的,关于她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无法回避,裴弋山绷紧的身体顷刻间就出现了可耻的生理反应。 “不行,小月亮……” 可含糊的声音被她吞吃。 她进食般专注地开拓他的身体,额头贴着他额头,湿漉漉地叫了一句:“哥哥。” 哥哥。 过去祝思月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裴弋山身体里某条神经被那两个字点燃了,引线轰碎理智,原本用来禁锢她的手此刻反倒像刻意缠着她,不让她离开的蛇缚。 他掉进了她糟糕的陷阱。 本能地应允了她的胡作非为。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吻够了,女孩轻轻拉开一段距离,右手食指按在他潮湿的双唇上。 “你也是想要我的,对吗?” 口腔尚未淡化的薄荷清甜浸透了裴弋山的思想。 被刺激得战栗的细胞统统在咆哮: 对,对,对…… 比她想得还要多,比她问得还要透彻。 早在她进入抽芽般的青春期起,他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做一些以她为主角的,不可言说的,罪恶的梦。 可他到底是哥哥啊。 无论有没有血缘,他们已经以兄妹的名义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作为年长者,纵容她的越界等同于趁人之危。 “小月亮,听我讲。” 裴弋山尽可能屏住呼吸,揉她发烫的耳垂。 “你还小,不合适说这些。起来,回你的房间去。” “我已经十八岁了!” 抱住他的双臂又紧了几分,胸口抬高,朝他贴近。丝毫不担忧滚烫将她灼伤。 “是成年人。在国外甚至已经可以合法结婚!” 第一次见她时祝思凯说什么来着? 她是难缠的原始人。 现在裴弋山更深层次体会到了她的难缠。 那柔软的胸脯顶在他的下巴处,像花朵的蜜腺召唤蜜蜂,蛋糕的奶油引诱蚂蚁。势不可挡地牵引他的应激反应。 她不可能不明白他裤子下明显的异常代表着什么,可她竟然还在与他角力,企图坐下来。 “不要闹了,拜托。” 裴弋山几乎是哀求。 他没有过这方面经验,也从未想过某天自己会被小女孩骑在身上,反客为主地掠夺。那双试图控制祝思月的手紧得几乎要掐入她血骨,这是他最后的意志力。 “好痛。” 祝思月嘤咛。咬着牙齿,睫羽微颤。 聪明的做法,声东击西的计谋。裴弋山力气松懈,她就顺理成章地坐下来。 “骗你的。” 很准确的位置。 快疯了。 盖在他身上的部分是烂熟的软桃,轻轻一戳就会留下甜蜜汁水。想占领它,用力地,胡作非为地埋进去驰骋。 “哈。” 裴弋山倒吸气,身体本能上顶。 可怕的行为。他为自己的见缝插针尴尬到全身绯红,错愕地向祝思月道歉: “对不起!” 太糟糕了。从没有过的经历。 原则失守,弱点被她掌控,情绪由她揉捏。 思维爆炸,蠢得像是头回做人。 “没关系哦。” 面对他的无措,祝思月颤声笑了,像为胜利自豪,得寸进尺咬住他耳垂,缓缓吐息。 “多碰碰吧,哥哥,我想要的。” 拒绝不了啊。 得给她。 来迟的十八岁礼物,绽放在开满鲜花的伊甸园。季夏的热浪从窗户蔓延到房间,重重叠叠,湿气将探索善恶树果实的两人绞紧。 女孩被抱坐到在写字桌上,纤细的手指揪着裴弋山的头发,“哥哥、哥哥”地喊着,用力时就会痉挛的身体拱成了弯曲的月亮。 她是整个夏天最甜的那支冰淇淋。 蜜桃口味,红得缠绵。每受一口吮舔都会换来筛糠般的颤抖。 像在融化。 汁水淋漓,软软塌塌。 要为将冰淇淋取出冷柜的行动负责。 必须全面且一丝不苟。 甜蜜逾期不候。裴弋山吃得又凶又急,全然不顾水渍顺着嘴角,溅满下巴。 直到冰淇淋彻底投降,反弓着发出小猫闹春一样绵长的韵律。 “好孩子,可以了。” 裴弋山扯过纸巾擦嘴,扶她坐起来。 “休息一会儿回去吧。” “还没完不是吗……” 女孩低低地唤,伸手去指他牢笼中依然昂头叫嚣的野兽。 “这里还没有给我。” “不行的,这里不行。”裴弋山喉咙绷紧,身体和思维都很诚实,“我没有安全套。” 第104章 这是最后的底线,不能突破的风险。 他见过许多因危险行为结出果实的案例,比起收获,更多是夭折,女孩子永远是受伤更多的那个。他不愿将她置于险地。 他的问题等她离开后,自己解决也很方便。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 祝思月眨着眼,懒懒伸手,拽来刚才被丢在一边的织花小包,取出一枚黑色小盒,举高了递到他鼻子下面。 “我有。” “还有好多好多个。” “都给你用。” 她总是有主意,很聪敏。 铝箔纸包装撕开,套进去,坐上来,行云流水。 梦中一样。 裴弋山的身体从尾骨开始发麻,动不了,像被提住后颈窝的猫。 那感觉很奇妙。 好似陷进一块羊脂,滑嫩的触感。 真要命,或许下一秒就会死。 可明知如此却仍想要更多,想要永远留在那里,让自己成为她的一部分。裴弋山干涩的喉咙无法抑制地发出犬类般低沉的呜咽。 而颤抖的祝思月将头埋在他肩窝。 吞纳时无法避免的痛磨掉了女孩汹涌张狂的气焰。她虽不讲话,不哭,但会张口咬他,重重留下两排深陷的,密集的齿痕。 腰绷得很紧。 “小月亮,慢一点,没关系,慢一点。” 裴弋山抬手兜住她,托住重心,借力帮她放慢速度,轻轻吻她的耳垂,用热气晕开她。 “等你适应。” 由她主导的姿势,不太常规,怪费力的。 他其实有那么些口是心非,想快一点,多一点,但害怕弄疼了她。 只得煎熬得揉着她,吻着她,一遍遍问: “好些了吗?还会痛吗?” 直到她点头,发号诚实的施令。向他传达出前进的号角。 火花瞬间吞噬了他。 暴雨中颠簸的小船,摇摇晃晃。 海浪的洗礼,成人的绝对标志,瞳孔失焦,无法言述的热雾绕在裴弋山眼前。 雾的背后是全新的世界。 一个将他打上祝思月烙印的高维空间,每一寸皮肤,每一粒细胞都在叫嚣,现在他是她的了——肉体,灵魂,滚烫的呼吸…… 脸贴着女孩后脖颈,他狂热地将自己献祭。 直至临界点剥破,白光乍起。 雾化成水,他竟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阳光明媚的季夏午后,蝉声沉落。 善恶树上落下一颗熟透的苹果,他们缱绻着分食。 酸甜的美好,人生的高潮。 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更年轻的她反过来把他弄哭的第一次。 …… “是真的吗?” 薛媛惊诧。 即便知道裴弋山不会说谎的个性,仍觉得震撼又恍惚。 “嗯,”裴弋山耐心地答,“你很厉害。” 也很叛逆。 后来耳环还是收走了,第二天就去扎了耳洞,在祝国行面前摇头晃脑:哎爸,你看,我戴耳环漂亮吧? 真是儿大不由爷。 祝国行愤怒地喝了口茶,选择了忍气吞声。 “那我……家里,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吗?” 薛媛又问。红着耳朵。这会情绪轻快许多,她开始感谢祝思月为她留下了这样的礼物。 “我们约好等你二十岁以后再告诉他的。” 裴弋山说。话到这里,反倒怅然。 “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那对耳环呢?也一并掉海里了?” “嗯。” “好可惜。” 薛媛叹气,从被子里蹭起来,要去卫生间。 是很可惜。裴弋山想。 记忆里她戴上耳环真的很漂亮。 而他甚至做好等自己像父亲一样能亲手挣出与之匹敌的下一对耳坠,就向她求婚的预设。不会太久的。在她二十五岁之前。 房间里响起轻巧的脚步声。 裴弋山看着薛媛离开时光洁的背影。今年她二十六岁,已经从少女蜕变为女人。只是上次受伤后瘦了许多,如今蝴蝶骨太过纤薄,有股病态的易碎感。 再养一养,养胖一点就好了。 到时候穿露背的婚纱,一定会特别好看。 现在他可以给她很多东西,不算太晚。 “再重新送你一对耳坠好不好?” 五分钟后,薛媛折回卧室,裴弋山试探问。 “也送粉钻么?蝴蝶结样式那种?” 薛媛重新钻进被窝,选取了面对他的睡法,额头贴着他下巴。 “好啊。”他答,“如果你喜欢。” christies公布的拍卖计划下半年还有一场,在纽约,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去。 选她想要的。 “那你还记不记得十八岁那对坠子的模样?” 盖被涌动。被子下又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他手里,凹凸起伏,流利的轮廓。 薛媛笑起来,示意他看看手掌。 第93章 .第七日 太瘦了些。 面部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皮肤血色也不够丰盈,达到史无前例的白皙。这样一张气质莫名清冷的脸佩戴太华丽的珠饰,就会喧宾夺主。 好像小朋友非要穿妈妈的裙子。 薛媛左右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古怪。最后还是把耳坠摘下来,小心装进首饰盒。 “还是简单点好,对不对?” 从卧室走出去,顺手挽着发髻。客厅里裴弋山已经收拾完毕在等她,病去后的男人恢复了往日精神,穿暗纹绸缎衬衫,袖口卷起,露出偾张的筋络。 “但这样会不会又显得有点憔悴?” 薛媛忧思重重。 离开安妮姐的培训班已经很久,都快忘了那些学过的装腔礼仪。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跟祝国行同桌吃饭,设想那个画面,总感觉拘谨。 “还有时间,去商场看看好了。” 裴弋山视线上下扫过。 消瘦后,薛媛以前许多衣服不再撑得起了。 比如她身上这条米黄色的衬衫裙,本就做得偏oversize风的袖口瞧着还能再塞下半条手臂。 是他欠考虑,早该帮她添些合身的新衣。 “走吧。”他说。“刚好也去买一点给小孩子的见面礼。” 过去近一周的时间,两人像是巢穴里冬眠的动物。以床为中心,圈在一方天地。 总之休息了个彻底。 期间乱七八糟的电话接了不少。 花店妹妹,蓓蓓,还有安妮姐的,问她最近在做什么,病养好没有,有空聚一聚。估计是从花店妹妹那里知道她入院已久的消息,被婉拒后态度倒不强硬,只讲再联系。 对比薛媛,裴弋山除开必要的工作相关,也就剩祝国行还在追问什么时候能把薛媛带回去。 拖着毕竟不是办法。 快刀斩乱麻。薛媛鼓起勇气亲自接了一次电话,换来了今天的饭局。 说来和祝国行上次见面并不和谐。 病院运动馆的观众席,他不躲不避的注视,让薛媛不适应到想把他拉郎配给护工李阿姨。 血缘是一回事,实际亲疏是另一回。 就算相认,以后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能循序渐进。 所以这次吃饭的地方由裴弋山来约。 提前商量好了,到场人也不要太多,就家里关系最近的几个。 在隔壁的商场选了新衣。 到底是去“见爸爸”,新装束挑得很学生气。英伦风条纹衬衫,背心百褶裙,一副乖乖牌。刷卡结账时sa甚至热情给薛媛重新绑了个相得益彰的高马尾。 现在薛媛走在裴弋山旁边显得更像妹妹。 去给弟弟们挑见面礼时,店员就一直跟在旁边热情推荐:啊这个在学校女孩子堆里很流行的,你试试?让这位先生帮忙挑一挑…… 裴弋山还真买下了被店员强烈推荐的小桃心发卡。 夹在她马尾上方,亮晶晶的。 “这像话么……” 薛媛欲言又止,看着镜子里过分扮嫩的自己。 “很可爱。” 裴弋山低头吻了下她毛茸茸的头顶。 曾几何时接祝思月下钢琴课,被不想回家的她拉着进商场瞎逛,她蹦蹦跳跳在前头,马尾总是无意识扫过裴弋山下巴,送来一股特有的甜香。 比牛奶浓郁。 那时常要屏住呼吸,避免自己过度用嗅觉窥探她的身体。 但现在不一样。 他能够大胆地揽着她肩膀。 重新出发。 汽车一路疾驰,穿越闹市,来到山脚下一座托斯卡纳风格的商业小镇。行经池塘,绿树,花团锦簇的街巷,停稳在一幢尖顶建筑物前。 天使雕塑的喷泉水池涌出的晶莹波浪,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这里前身是基督教堂。” 进门前裴弋山解释。 “现在一楼还有个大厅,不定期有人唱诗。平时都很清静,菜也清淡。” 第105章 包厢在四楼,电梯乘上去,视线豁然开朗。 一条艺术品似绘满天顶画的拱形长廊走到尽头,玫瑰窗镶嵌着彩色玻璃,光线投到茶棕色标注着“第七日”的大门上,宛如神祇降临。 意味着接下来发生的或许是洗礼。 在包房里大概等了十来分钟,祝国行一家人到了。率先进门的女人有张周正大气堪比电影明星的脸,杏眼,驼峰鼻,穿着无袖的中式套裙,体态丰腴,露面便笑盈盈地招呼: “这就是月月吧。” 一点不显生。 随后左右拉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小毛头,自然而然地教:“康裕,康霖,来叫姐姐。” “这是兰姨。” 裴弋山站在薛媛斜前介绍,很短一句。 叶知逸说过他和兰姨的不对付,但明面上确实看不出,双方礼貌地点头致意后,裴弋山就朝小毛头们招手。 “康裕,康霖,来,姐姐给你们带了东西。” 脸更圆的是祝康霖,鼻尖有块小黑痣的是祝康裕,虽是双胞胎也很好区分。 分好的礼物提到面前,裴弋山帮着薛媛逐一分发。 “谢谢姐姐。”“谢谢弋山哥哥。” 孩子拿了礼物,叫得更甜。 兰姨也应声上前,从手袋取出巴掌大的丝绒礼物盒递来—— “一点薄礼,平安如意。” 是只和田玉镯,晴水色,玲珑剔透,近几年很受年轻人欢迎。 “谢谢兰姨。”薛媛礼貌接过。 “自家人,别那么客气。”兰姨很亲昵地碰了碰她肩膀,“最近还好吗?听说刚出院,身体怎么样?你爸爸托熟人带了些印尼血燕,昨天刚到家,今晚正好能让阿姨炖给你呢。” 毫无芥蒂地聊起家里房间早收拾好了。 默认她吃完饭一起回家似的。 热情得让薛媛甚至没太大精力关注后进来那个下巴光光的瘦削男孩。 她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合景,来,姐姐也给你带了礼物。” 是裴弋山先招呼的。 气质格外忧郁的祝合景比起另外两个小毛头就显得很沉闷,连笑也腼腆,眼神始终朝下,在裴弋山的引导下细声细气走来叫了姐姐好。 “噢,瞧我这记性。” 兰姨也像这会儿才想起还有个儿子,伸手揽了祝合景肩膀,介绍道: “这是祝合景,是哥哥噢,今年已经上高中了……” 总之还是笑着的,温和又明朗。 言语间,家里真正举足轻重的祝国行姗姗来迟。 他迈进包房的一瞬间,空气就安静了。 像是聚光灯打向舞台,所有人齐齐地看过去,自觉闭嘴,陷进黑暗里。 祝国行虽年近六十,但养得年轻,身型挺拔似青松。离近了看,他嘴唇长得和薛媛像,唇线锋利,唇峰立体,这会儿那嘴唇就张合着,很轻很慢地喊出两个字—— “思月。” 时常有那种新闻,警察或记者护送被拐儿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亲子相见,骤然就红了眼,老人叫孩子小名,孩子喊爸爸妈妈,然后镜头拉近,双双相拥,热泪盈眶。 很感人的。 可这一切并不适用于今天。 至少此刻,面对祝国行,薛媛生不出那种游子归乡的亲切。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哭不出,也叫不出一句爸爸。 气氛吊诡,安静的空间好像专门留给他们拥抱和好的舞台。 偏偏薛媛就是动不了。 “祝叔。” 好在有裴弋山帮她打碎这份诡异的和平。 “思月也是刚从淮岛那边回来,会有些不适应。” “嗯。我知道。慢慢来就好。” 祝国行嘴角牵了牵,话不多,只靠得近了些,目光像水,从上至下流过薛媛。 “这些年你受苦了。” 薛媛摇摇头,感觉不对,又换成重重点头,高马尾跳跃摇摆,拉得头皮隐痛。 尴尬得很。 祝国行也看得出她没法叫爸爸,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不习惯的话先跟弋山一样叫叔吧。故而薛媛梗着嗓子叫了一声祝叔,祝国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像完成任务。 房间里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落座,上菜,席间以兰姨为主导的气氛倒是和谐,同母亲一样健谈的双胞胎时不时也能冒出两句活跃气氛的童言,家庭关系其乐融融。 仿佛刚才薛媛和祝国行相顾无言的场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快散席时祝国行还是叫她回去。 “房间都备好了,你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回来总有人照应,方便些。” “是啊,家里什么都不缺,弟弟们也都盼着你早回来。” 坐薛媛右边的兰姨跟着拢住薛媛手背。 “弋山那边本来工作也忙,没法全心照顾你。” 兰姨的手指很细腻,修长,白皙。 是安妮姐标准里女人该养成,但薛媛至今也没有养成的模样。 搭在薛媛掌背上像块玉,温润柔和。 “我……” 薛媛顿了顿。 “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嗯。” 培训班教的迎合男人的那些手段不顶用。 现在说话好笨。 回自己家,天经地义,可还是忸怩。 “这算什么,一会我陪你去收拾呀。” 兰姨讲话和和气气,笑眼盈盈,朝前递进。 “还是再过几天吧。” 裴弋山看穿一切,适时出言帮薛媛下台阶。 “我有约相熟的精神科医生,说好明后天带思月去看病。” “弋山也有几天没去公司了,事情攒着,不要做么?今天还见着金林忙前跑后。”兰姨问。 “时间宽裕。不急那么一两天。” “好难得从你口里听到这样的话呢。” 这会儿有点暗戳戳对上的模样了。 谁也没松口。 直到不远处的祝国行站起身子,冲着裴弋山的方向说了句:“待会儿阿莼送孩子们分别回家,你留下,我们单独聊聊吧。” 第94章 .说再见一百遍 车里闹哄哄的。 音响放着时下流行的儿童片主题曲,后排的双胞胎像是不知道累,叽里呱啦跟着唱了一路。他们都要坐窗边,一左一右刚好把沉默的祝合景夹在中间,像两片蓬松欢快的小面包夹着烤干的肉片。 “月月,理解一下噢。” 兰姨无奈地耸肩,冲副驾的薛媛甜蜜抱怨: “小崽子正是精力旺盛的阶段,要是不给放歌转移注意,他们三句话就得喊一句妈妈,烦人得很。” “唱唱歌也挺好的。”薛媛表示无妨,“热闹嘛。” “啊,你能这样想就谢天谢地。”兰姨下颚微收,从车内后视镜瞄了眼孩子,“我开快些,先送他们回去。对了,你刚才说你住哪来着?我忘记了,真是被他们闹晕了头……” 祝国行不强留薛媛回家,兰姨也就没再提。 裴弋山走前给她发信息:【晚上我回云川】。因而薛媛心里有了底。之后一路与兰姨聊天,并不觉得多局促。 或许是兰姨分寸感也很好。 她几乎只谈自己和孩子,不会多问薛媛个人隐私。除了偶尔几句无伤大雅的——平时爱做美甲吗,爱拍照吗,都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有没有喜欢的明星…… 总之是为了引出下一句拉近关系的: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哪里哪里。 她只比薛媛大九岁,和祝国行是典型的老夫少妻组合。俏皮起来也会跟薛媛讲讲祝国行坏话,比如:你爸指定更年期了,最近动不动就教训你弟弟;你爸脾气真是死倔,前天非要自己在院子里栽花结果闪了腰等等。 没一点把薛媛当外人的意思。 故而整段行程车内氛围都和睦。 祝家宅邸在西洲老牌的富人区。 南三环的文和盛世。 寸土寸金的地方建着密度低的联排别墅,绿化茂密,管理优质,即便房龄偏大,在本地二手房产市场也是供不应求的存在。 毕竟目前三环内已经没有新增住宅的土地了。 不像未成家的裴弋山那样自由随意,即便名下多套房产,祝国行真正扎根的还是这里。 有二十多年了。 期间翻新过四次。但风格还是老派。 宽露台,百叶窗,花砖的院墙砌得很高,车库也建在地面,贴着房子,独立的单元。 兰姨把车停在院外,亲自送孩子们进屋。 走前邀请薛媛同行,上楼看看她的卧室。薛媛婉拒了,但等兰姨一走,她还是透过车玻璃,仰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二楼某道拉藻绿色窗帘的窗户。 刚才兰姨指给她看的,属于她的房间。 八年前她也住那里。 这会儿薛媛有点想哭了。 因为什么也想不起来。 兰姨回来得很快。 第106章 又提了礼品。这次大都是吃食,胶原蛋白饮,泡水喝的藏红花,阿胶……还有个单独塑料袋,里头是泡好的血燕。 “保姆手快,都泡好了,我看着拿了些,包装简陋,你别介意。这个很补气血的。回去让人炖了,放冰糖就好。” 往西边去的路有点堵了。 因为修路,车流拥挤。等到云川已经晚上九点。 车靠在路边,兰姨摇下车窗打量眼前灯塔般的建筑,问薛媛住几层,要不要帮她把东西提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今天谢谢。” 薛媛说,拆掉安全带。 “那我们加个微信呀。” 兰姨递来手机。 “以后有什么事好联系。” 就这么加上了。 决定成为祝思月的第一天,跟她讲话最多,笑脸最多,最先交换联系方式的人是祝国行年轻的妻。 常规上真不合理,现实中又挑不出毛病。 往公寓走,薛媛叹了口气。快进玻璃门时有人喊她:“薛媛。” 往后一瞥,是在楼下抽烟的叶知逸。目光相接,他迅速将手中的烟蒂碾进不锈钢灭烟筒里,还拍了拍衣服—— “兰总送你回来的?” 长这么大没上过一天正经班的薛媛不太适应叶知逸私下聊上级也会称呼某总的行为,尤其是说坏话的时候。 因为裴弋山和兰姨对立,叶知逸对兰姨的观感也很差。 两人一齐上电梯,他没忍住提醒薛媛兰姨这人格外表里不一,心狠手辣,叫薛媛以后多加注意,毕竟清迈薛媛挨的那一枪里就有她的手笔。 “你这么讲,好像我又开始‘认贼作父’了。” 薛媛感叹,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沙沙作响。 “好惨啊。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活得更莫名其妙的人吗?” 她当然知道过去已成定局。 但祝国行是她亲爹。 现在她已经和淮岛彻底割席。余下很多路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算了,当我没说。” 叶知逸好像也意识到了言多越界,抬指揩了揩鼻尖,看向别处转移注意。 “多余的事情裴总会解决,你也别焦虑。” 眼神在电梯轿厢里转了一圈,落在薛媛手里的大包小包上,发现那袋泡好的血燕,提出一会儿他来煮给薛媛。 以前他尤其抗拒当保姆,如今反而上赶着。 去了2001,灶火打燃,叶知逸忙碌起来。 薛媛在客厅里转,感觉房间少了监控设备,比起以前,空落得简直没有人气。提出要不要搬几盆花送来。 “不用,我很快要搬走。” 叶知逸说,猝不及防。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薛媛不再是需要看管的金丝雀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裴弋山身边,与他合理合法同居,或者住进佣人更多的祝家去。照顾人的活儿再轮不到叶知逸来做了。 这问题问出来好蠢,薛媛也立马意识到。 但叶知逸却没有为此呛她,字正腔圆道: “我买房了。” 这是好事。 毕业以后不想再跟父母同居。兜兜转转换过许多住处,现在终于靠着多年积攒稳定独立。值得庆贺。 坐在桌前小口吃着炖好的血燕,薛媛发自内心为叶知逸高兴。 “虽然有点啰嗦,但我还是想说……过去的日子真的谢谢你了。” “是我该谢你。”叶知逸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薛媛脖颈。 “我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比如凶她骂她,伸手掐她脖子,以及以她为蓝本,幻想某些见不得光的情节,用以自我安慰。不止一次。 “你不要记恨我才是。” “怎么会呢。”薛媛苦笑。 加过冰糖的血燕吃着是甜的。昂贵的补品,她第一次吃,但并不觉得多惊艳美味。 她的人生好像她的胃,得到的华丽很多,真正能让她满足的却很少。 与预期背道而驰的感觉,稍微有一点难受。 “其实你真的很好,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 叶知逸再开口,直视她眼睛。 “你很坚强,勇敢。虽然以前有犯一些糊涂,但正经来说,那些不是你的错。” 很多话都是不到最后不会说的。 今夜是他们正式的告别了。 “我相信以后你会越过越好。请你也一定要相信,你得到的东西都是因为你本身值得,而不是因为你成为了谁的谁。” “嗯。” “回去吧,不早了。” “好。” “碗放在这里就好,我会收。” “谢谢,再见。” “再见。” 比想象得干脆利落。 瓷勺落进碗底,短促的清响。 薛媛抿着嘴唇,一次也没有回头。 十点了。 在浴柜前卸妆,等裴弋山回来。 化妆棉抹掉唇彩,眼影,掬水冲洗,得到一张清亮的脸。 日光灯下脸上细小的绒毛明显,衣服还没换,头发还没拆,不施粉黛的镜中人看着更幼态了。除了眼神。照片上十八岁的祝思月不会有这样克制而深沉的眼神。 或许不必再借助任何医学手段去试图撬开盛放记忆的黑匣子。 过去的,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让它彻底过去。 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动静。薛媛从浴室探出去,看见提着一个小袋子的裴弋山在换鞋。 “怎么还穿着外面的衣服?” 他问,同样目光扫过她。 “你也刚回来吗?” “嗯,先送的弟弟们,之后回来路上有点堵。”薛媛走过去,扎进他怀里。 “今天累吗?” 裴弋山搂住她腰臀,一下把她捧起来,抱进客厅里。 “不太累的。还能接受,兰姨没有为难我,走之前还给拿了些补品。”薛媛搂着他脖颈,看向茶几。“你呢,祝……祝叔跟你聊了什么?” “聊了些关于你的事。” 裴弋山瞄过茶几的东西,坐上沙发,空出的手捧着薛媛脸颊。 “他也有咨询过专攻记忆损伤治疗的医生,国内在这方面原创性疗法很少,大都依赖国际合作,所以在考虑送你去德国,那边非药物干预的手段会完备许多。” “我不想……” “我知道的。”指腹揉着她柔软的腮,“我能感觉到。” 所以他站在薛媛的角度和祝国行深度分析。 今非昔比,有的事想起来会更让她难做。 曾经的养父子隔着茶桌对坐,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薛媛从淮岛回到西洲至身份揭晓前这段时间做过的事。 大事故发生后,面对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人们都会安慰:活着就好了。 现在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自我安慰:人回来就好了。 但祝国行额外点出一件事——至少三年内,他和她不能曝光出任何恋情相关消息。 尽管裴弋山并非以自身为卖点进行商业营销的生意人,但他的名声和形象也算是耀莱一部分招牌。 和舒家联姻失败的事在圈内颇有讨论,虽然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可如今事发也不过两月,若再被发现裴弋山“移情别恋”了祝国行“失踪归来”的女儿,无异于把家事当笑话公之于众。 针对这点祝国行要求裴弋山把薛媛送还祝家。 他们感情的事等风头彻底过去,薛媛改头换面成功,再从长计议。 “祝叔还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话到这里,裴弋山打开手里的纸袋,展示出三把钥匙。 一把祝家宅邸的钥匙,一把她新房间的钥匙,最后一把是辆玛莎拉蒂ghibli的车钥匙,祝国行专门配给她的。不过介于薛媛身份户籍还未恢复,车暂时在他名下。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他决定听听她的看法。 第95章 .渴 裴弋山给薛媛大概提供了两种思路。 一是回祝家,适应新生活,这也是祝国行的意思。但相应的,他和她见面的频率会减少,见面也得尽可能避人耳目。 二是去外地,他在南都和江州均有房产,她可以挑她喜欢的地方去。之后他会尽可能调和工作时间,保障每月至少有一周时间能陪在她身边。 “如果你属意后者的话,我会在近期把相应的房产过户给你。” 裴弋山看着薛媛垂下的眼皮。 “但你可能就……不能做回祝思月了。” 祝国行当然不会为一个跟养子“私奔”的女儿再恢复户籍。 鉴于第二条选择基本是明着宣战,没等裴弋山说完,薛媛便摇头拒绝了。 “我回祝家吧。” 她说。 “只要我们还能见面就是好的,几年地下恋也不算什么。” “在祝家生活你多少会受点委屈的。” 第107章 裴弋山并不左右她的想法,只把话说开,抱着她轻轻拍背。 “祝合景就是例子。兰姨不简单,如果决定要回去,你得做好准备。一是尽可能和祝国行恢复良好的父女关系,二是面对兰姨时刻保持警惕。” “我也会尽量帮你。” “那就够了。” 薛媛说,用脸去蹭裴弋山脸颊。 “我不怕什么委屈。” “好乖。” 裴弋山托起她的手背吻了吻,将什么凉凉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 摊开一看,是枚钻石戒指,不算很大,一克拉左右,款式相对常规,花瓣般的戒托拥着明亮的圆形切割钻。 灯光下,火彩璀璨。 “这是?”薛媛有些意外。 “重新认识之后我还没有认真追过你,对吗?”裴弋山挑出她的手指。“但任何事情都应该一步步来,是不是?” 所以开车返程,途径快打烊的珠宝店时。 裴弋山进去买下了它。 相对常规,不会引起太大非议的款式。也足够承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愿意再等等,等时机合适,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妻子吗?” 言语间指环已经戴进右手的无名指。 在传统说法里是订婚的意思。 她骨架偏小,又瘦,他选了十号的尺寸,寓意不错,十全十美,戴上也刚好。 “愿意。” 薛媛的声音很小,贴着他耳朵,微微哽咽着。 “不准哭。” 裴弋山刮了刮她鼻子。 “高兴的事情,不准哭。” “我愿意。” 回应变得大声,用力吸鼻,企图把泪意吸回去。 可眼泪还是先一步流下来了。 为了掩盖,薛媛凑来接吻。小兽似地吮咬裴弋山的嘴唇。很凶。连圈住他脖颈的双臂都用力到颤抖。 很长时间没有接吻。 因为感冒,也因为吻过之后没法再进一步会觉得空虚。 但今天破戒了。 停不下来。 在舌头碰到的瞬间,久未尝鲜的身体像是被挑起了食欲,酥酥麻麻的痒意爬过脊椎,细胞都在闹饿,叫嚣着多一点,更多一点。 吻着吻着,同样气喘吁吁的裴弋山拽出薛媛扎在百褶裙里的衬衫,手顺着下摆,揉进衣服里。 好热,但需要这种热。 薛媛绷紧了腿,整个贴靠在男人身上,企图得到更多抚摸。 蓓蕾被挑动,不自觉身体骤缩。 牙齿一抖,咬到人了。 “不乐意?” 裴弋山停下了。嘴唇拉开一段距离,眼睛含笑看她。 “怎么还咬人?” “你咬回来就是。” 薛媛知道裴弋山在逗她,却又担心他就此停下,急急地贴上去。 “身体受得了吗?” 他倒淡然,只隔着衣服又碰了几下。 “受得了。医生说过,都恢复得很好,运动也有助于健康。” 不过这种事包不包括在运动范围里暂不确定。 薛媛能确定的只是她好急。急得越俎代庖,伸手去拽他板正的领带。讨厌的温莎结,胡乱扯的方式解不开。 “我下楼去买安全套。” 裴弋山被她逗笑,捏过她的手指亲了亲,倾身站起来。 这回走得快,能感觉出急了,眨眼就到了门口。 “不用,家里有。” 薛媛光着脚追过去,当着他面,拉开玄关抽屉中间那格。 很早以前她就有准备。 但最开始因为羞赧,和蕾丝内衣一并藏在衣柜底,上面还放了许多其他东西掩耳盗铃。结果就是每次打算用都半天翻不着。 一次没用到。 去清迈前夜终于痛改前非找出来,内衣穿走,安全套也拆开全部装进手袋。走到门口骤然意识到“全部”的数量似乎太多。 尴尬地挑了几个,剩下的随手塞玄关抽屉。 “给我准备这么多?” 瞧着那一柜子东西。裴弋山也有些状况外。 “你吃得消么?” “……今天用一个。” 薛媛随手攥起其中之一,塞给他,“砰”地将抽屉推回去。 “真是坏孩子啊。” 裴弋山笑了。 比起二十四岁那年,再面对准备万全,气势汹汹的她,他已经游刃有余。 对待坏孩子的方式,他很懂。 再次托着薛媛腰臀把人抱起,但没进卧室,也没上沙发,边吻边将人放在了离玄关最近的餐桌上,直截了当地解起她衬衫的圆扣。 “刚刚是不是说让我咬回来?” 衬衫半褪不褪,从肩膀剥下来,懒懒地垂在女孩腰间。薛媛被咬得身子拱起,两只手都用来揪他头发。 “好甜。” 他故意说给她听,享受她的羞赧和颤抖。 下巴一点点顺着肚皮,温柔地往下滑。 “让我们试试更甜的地方?” 撩开百褶裙,指尖刮出透明的蜜。 薛媛的意志很快模糊。 这时候哭不会得到“不准”的回答,高兴的事情,也可以哭。 她感觉自己像暴雨来临前浮出水面寻找氧气的鱼。 大口喘息,喘到喉咙干燥,声音沙哑,但身体始终泡在水里,又滑又腻。最后猛地一下全然失力,不知东西。 混沌中被裴弋山翻了个身,直接掀起裙子,就着潮水填满。 “这样会不会重?” 他覆在她身上,从后与她十指相扣。 “哥哥。”薛媛已经迷糊了,只配合地垫高脚,让一切发生地更顺利。 “再叫一句。” 突如其来的称谓让裴弋山感觉呼吸漏了一拍。在确定过来她真是这么叫的以后,甚至忘记了收敛力气,气势汹汹撞得她声音一下控制不住,像猫似的呜咪—— “哥哥,哥哥,哥哥……” 马尾蹭着他的脸,抖得停不下来。 这感觉像要谋杀他,或者,逼他谋杀她。不堪受力的桌子嘎吱作响不停。他剥掉她碍事的衬衫,细细地去吻她肩膀,以及背后红色的痕迹。 开始前薛媛说“只用一个”,但没说用多久。 裴弋山尽可能让这“一个”产生最大价值。 动作开始放缓。等她喘够气,才又把她翻过来,扶着腰,掌着臀,让她在桌子边缘重新坐好,方便接吻。 薛媛的脸都湿了,爬满汗或眼泪,话说不清。 但嘴唇和身体给人的感觉还是贪吃。 两边都不自觉就吸得很用力。 “别夹。” 被裹挟得骨头发痒,裴弋山拍了拍她腿根。 “听话,我慢慢喂你。” 于是慢慢喂到了凌晨。 双双大汗淋漓。喂得很饱。 洗澡,吹头发的时候薛媛站也站不稳。等被送到床上,话没说两句就眼皮一搭睡过去。 小纸老虎。 裴弋山吻了下她的额头。终于有时间下床去到客厅拿遗落的手机。 祝国行十一点左右分别发来了两条信息,间隔二十分钟,他那时候没空回,这会儿刚有机会点开—— 【杨安妮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算了。你别插手。我让阿莼去。】 …… 回祝家在三天之后。 可收拾的行李比淮岛那时多不了多少,一个二十六寸箱子完全足够。 裴弋山不方便出面,兰姨带着司机和保姆来接薛媛,发现她早早提着箱子等在一楼前厅,讪笑着嗔怪她:“身体不好就应该歇着嘛,等保姆来收拾就好,怎么非要折腾自己,都说了有需要跟我联系呀。” 这次开来的是辆雷克萨斯lm,标准的保姆车。 就为了拉一个小行李箱。 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滑稽。 祝国行跟朋友会面去了,要晚饭后才回来,双胞胎由专门的育儿嫂送去上马术课,也不在家。所以今天有空迎接薛媛的除了兰姨就剩祝合景。 同上次一样,祝合景叫了声姐姐就独自回房间。 没有什么存在感。 房子一共三层。 一楼除公区外的两个房间作为保姆房,分别容纳双胞胎的育儿嫂和家里单独料理大小事务的阿姨;二楼四间房,楼梯左侧两间给薛媛和祝合景,右侧是书房与专门收纳换季衣物、被褥等物件的家庭衣帽间。 而兰姨、祝国行和双胞胎都住三楼。 奇怪的感觉。 仿佛家庭等级以楼高划分。 给薛媛的房间干净简约,有床、两排到顶的衣柜,梳妆柜和养着羊齿植物的小阳台。 一个人完全够用。 不方便的只是套内没有卫生间,洗澡要去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空间还有富余,你有喜欢的家具,到时候慢慢往房间里添。” 兰姨帮她拉开窗帘,让阳光更多照进屋里。 第108章 “你爸爸给你配的车,停在小区对门的公共露天停车场里,已经办了年卡,你平时要用走过去也方便,五分钟左右。” 另外,各家有各家的规矩。 必要的寒暄完毕,兰姨强调起祝家的生物表:早餐随意,中饭固定在十一点半,晚饭六点,祝国行通常十点睡觉,所以十点过后在房间里不可以发出太大声音。 如果有事出门不在家用餐要提前告知。 以及非必要情况不要晚于十二点回家。 “好。” 薛媛默然地听,没什么问题。 直到兰姨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 “向前路的花店我已经跟杨安妮谈好了,全部转到你名下。你以后可以继续去那里打发时间,但记住,别再跟nelya那群人混在一起。” “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让它烂在肚子里。” “从今天开始,和裴弋山也要避嫌。” 第96章 .忒修斯之船 搬回祝家第二天,在兰姨的带领下去刻了名章。名字还是“薛媛”,用以代签花店股份转移的合同。 而后东西很快拿到手里,相关资料被薛媛用文件袋装好,放进梳妆台的抽屉。 没过多久,妹妹打电话来哭诉:“媛媛姐,完蛋了,今天美甲店和美容院都来店里谈合作终止的事情了,是发生了什么吗,咱们店难道要倒闭了?” 安妮姐果然雷厉风行,做事利落干净。 薛媛在电话里安慰了妹妹两句,不怎么奏效,反而让妹妹更难过,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才损失了大客户,哭兮兮问能不能给她个授权,她上门去给那边道歉谈和。 薛媛没办法,只能叫她在花店等着,自己马上来。 出门时在院里遇见了喝茶看报的祝国行。 “去哪里?” 祝国行看她面色匆匆,把她叫住问话。 虽然搬回来,两人却还没正儿八经说过几回话,就是饭桌上问问“睡得好吗”“吃得惯吗”或“医院那边什么时候叫复查?” 这会儿被探听行踪,薛媛还有点懵。 “去花店。” “向前路那个?”果然祝国行什么都知道。 “嗯。店员那边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薛媛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在祝国行面前束手束脚,好像去花店也是错。 实际上祝国行问完以后,除了“早点回家”也没在说什么。 二十六岁了,正儿八经的成年人。 祝家对她没什么多余要求,只要不违法乱纪,低调做人,平时爱去哪里去哪里。 新生活比想象简单。 唯一龃龉,大概是因为薛媛叫不出爸爸,也尚未恢复原籍,续用“祝思月”之名,祝国行开始改口叫她媛媛。 不过“媛媛”和“月月”囫囵听来,也没什么分别。 很久没碰过车,技术回潮了。 开着导航也走错路,绕了好大一圈,薛媛头晕脑胀。 到地方都快下午三点。 妹妹坐在门口摸着狗,跟炒货店刘姨讲话。老远就听见她捶胸顿足:“都怪我把花店干垮了!” “哎呀什么垮不垮的,你老板也不像缺钱的主,说不定呢。你别急着哭。”刘姨剥着炒胡豆,牙磨得“咯咯”响,“你看,你老板来了。” 久别重逢。 妹妹胖了些,脸圆圆的,血色也好。 看样子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 就是性格还是一惊一乍,红着眼巴巴地转过来,看见薛媛,跟拍电视剧一样,“啊”地尖叫,接着单手捂嘴,又蹦又跳。 “媛媛姐你瘦了好多!白了好多!” “身体现在没问题了对吗?” “我好想你哦,真的,超级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都恨不得把手机里你的照片打印下来挂在店里……” 最后这句有点过分了。 妹妹悬崖勒马,“呸呸”两句,改换话题:“对了那两个大客户还有救吗?” 当然是没救了。不过无所谓了。 薛媛跟妹妹说开自己全权接了花店,正在与安妮姐做分割,以后会重新谈别的业务。妹妹就放心了,开始拉着她的手转圈圈。 “太好了媛媛姐!我以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把产业做大做强的!” 正说话,街道边有人对着薛媛图方便,就近停在路边的车喊:“这车是谁的!挡道了!挪一下!” 薛媛无奈,倒回去老实把车停去街道外车场。 等再回来,妹妹惊得跺脚: “媛媛姐原来你已经做大做强了啊!都买了玛莎拉蒂!” …… 虽然玛莎拉蒂实际归属不在薛媛名下,“做大做强”也不过是祝国行所给予的那张银行副卡,但这么可爱的员工不涨工资天理难容。 薛媛决定以后每月拿出花店百分之三十纯利作为妹妹的绩效奖励。 把先富带动后富贯彻到底。 可惜离了安妮姐,花店少了稳定收入。 不再像从前被动地张嘴等人喂饭,为扩张业务,薛媛印了些海报传单,下午没事就跟妹妹走街串巷上美容美甲婚庆酒店找商机。 跑累了,晚上回去总是困得早。 床上跟裴弋山打视频电话,好几回打着打着,眼皮一搭,睡着了。 蝉鸣消歇,气候转凉。 眨眼快到中秋。 通常象征合家欢的节假日,裴弋山都会到祝家团聚,大概是为了这点,中秋前三天,薛媛去北部病院复查身体,祝国行主动揽过往日里司机的活儿,亲自送她。 车开得很稳很慢。 路上直白地聊起了她户籍恢复的事情。 “我和你兰姨聊过,这件事得先搁一搁,等到明年中下旬,再来办。” 讲话时刚好停在路口等红灯。 可祝国行视线始终平视前方,不看薛媛的脸。 “你也别多想,在家该怎样还是怎样。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先把你送到新南那边单独住段时间,之后,你好好地回来,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毕竟她的履历“不光彩”。 需要足够时间淡化与运作,才能让她重新变得“清清白白”。 “好。” 薛媛点点头。 绿灯亮了。车开始动,轻微的推背感。 “手上的戒指是裴弋山送的么?” 祝国行又问,这次视线微微一瞥。 朝薛媛右手。 “是。” 下意识握了拳头。 为了不显得花戒突兀,回家后,薛媛自己又买了许多装饰戒指鱼目混珠,每天挑不同地戴,但只有这一枚,她专戴右手无名指。 到底没逃过祝国行眼睛。 “真的喜欢他?” “是。” “媛媛。” 许是没想到她答话一个钉子一个眼儿,祝国行的语气变得有些沉了。 “西洲还有很多优秀的,年轻的,适合你的男孩子,婚姻大事,我觉得我们应该从长计议。” “为什么?” 没想到祝国行会直白说这样的话。 薛媛有些诧异。 “八年前,是他带你和阿凯去乘船的。” 祝国行四两拨千斤。 “但那是意外。”薛媛抢话。 “是,我不否认意外,你们太年轻,不知道敬畏自然,又没有安全意识。为了看日出,就敢租非法营运的私人船出海……” 祝国行的目光愈发深邃。 “但换个角度讲,他没有保护你周全的能力,不是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 “他不适合你。” 祝国行讲得更明白。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他没有给过你正确的引导,在自身有婚约的情况下就放任你……” 做他的情妇,豢养的鸟,名不正言不顺的第三者。话很难听不用挑明。 “你应该找一个更正直、可靠的男孩子。”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爸愿意养你一辈子。” 作为父亲的祝国行为她和裴弋山的关系感到难过和难堪。 薛媛是能理解的。 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并非是裴弋山或她任何一人单方面的过错,他们明明都是受害者。 为何白袍点墨,终不可湔呢? 苦难果真是周而复始的乌洛波洛斯之环。 ——淮岛,陆辑,薛妍,杨安妮的培训班,卖给陈光何的消息,清迈留下的枪疤……样样刻入骨髓。避不开,逃不掉。 祝思月已然是一艘忒修斯之船。 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薛媛没有再讲话。 或许祝国行意识到言重,临下车,抬掌抚了抚她瘦削的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身体恢复得不错,复查间隔又延长了。 和即将到来的中秋一样,都是好事。但薛媛高兴不起来。 开始变得早出晚归,避开在祝家用晚餐。 第109章 提前盘点店里物资,为节假日高峰作准备。因为中秋不会来店里,薛媛决定请个兼职来帮妹妹做事—— “很早之前你加过一个大学生是不是?” 她想起来一张略显稚嫩的脸,蛮吃苦耐劳,也没什么心眼的人。 “还能联系上吗?” 两人正商量着,背后传来几声咳嗽,有人喊: “薛薛。” 久违的声音。会叫这个名字的也就—— “安姐?” 妹妹先站起了身。 “呃,你怎么来啦?” 薛媛也没想过安妮姐会来见她。 兰姨当初提点她别跟nelya的人再接触,可管不住安妮姐会登门。 虽然安妮姐只说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还买了一把郁金香和三盆君子兰。但从她把妹妹支去两个街区外的地方送货,就留薛媛在店里,然后自然而然找了把凳子坐下的举动,薛媛明白她是有话讲的。 “薛薛,是我小瞧你的本事啊。” 慢悠悠点了支烟。 “除了搞定男人,你搞定女人的手段也不小嘛,拜到兰景莼那里,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薛媛当然说不出:她是我现任继母。 故而面对安妮姐的咄咄逼人,只是硬着头踢皮球:“你要不直接去问她呢?” “我们认识这么久,这点话都不愿意告诉我?” 安妮姐笑了,但没再追问,话头一转。 “我跟她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看样子这俩人颇有恩怨。 叶知逸粗略提过,她俩年轻时曾在同一位老板手下做事,是旧识。 “你专程来就为了问我这些吗?” 薛媛厚着脸继续打太极。 “我说了,我是路过,顺便看看。”安妮姐也不接茬,泥鳅一样把话绕过去,“跟你聊聊天而已。” 随后还真的问了花店营收,薛媛身体健康等没什么实际意义的问题。 到走才又讲回正题,拎着包,踩着跟鞋,眼睛微眯,从上到下扫过薛媛。 “老陈那里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你想上岸,我不拦你。” 话讲得很慢,吐字清晰,轻佻的语气。 “但兰景莼可不是什么活菩萨。肯花一百万从我这里赎你,势必会在你身上捞回比这一百万更值钱的东西,你自个儿掂掂算盘,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97章 .明争暗斗 国风样式的釉下彩瓷盘足有手臂长,里面盛着薛媛现有认知里,死得最漂亮的一条鱼。 快被雕成花了。 鱼嘴里还叼着红色茄果,让人想到动画片里的感恩节烤猪。 还没开饭,带着同样的兔耳朵兜帽的双胞胎分别坐在鱼两侧扮怪表情,兰姨拿着手机,“咔擦”一声记录下来,发进朋友圈并配文: 又是一年月圆日,愿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薛媛有兰姨微信。翻过她的朋友圈。 大概每个月都会更新那么一两条。内容不限。风景,人像,美食……当然拍得最多的是儿子们。 亲儿子。 祝合景不包括在内,他在祝家存在感低到忽略不计。 祝合景自己好像也很明白这件事,所以不像薛媛一早傻乎乎地下到客厅看别人其乐融融,是等到裴弋山来了才下楼。后来吃饭,他就挨着裴弋山坐,像条小尾巴。 上回在教堂酒楼似乎也这样。 薛媛在祝家生活这么些日子,几乎没见过祝合景跟旁人搭话,连呼唤保姆都很少。 就是闷闷的,老埋着头,像块沉默的木头。 只有在裴弋山身边时,祝合景表情才会多些,语言也是。主动拿出手机给裴弋山展示起什么东西,小小声地讲话,可惜薛媛座位离他们太远,看不见也听不着。 祝国行有意分开两人。 除基本的招呼,薛媛没有跟裴弋山讲话的机会。只能暗搓搓在夹菜时把带着戒指的右手臂抻很远,给他看。 裴弋山嘴角闪过隐晦的笑意。 而后他去卫生间洗手,发来信息:【戒指你戴着很漂亮。】 有种瞒着父母早恋的感觉。 薛媛的心砰砰直跳,用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很久没见,还是想见他的。 想要去抱一抱,亲一亲。嗅到他身上冷冽的沉香气息,还会不自主地幻视到上次,云川公寓的餐桌。 那天她吃得很饱。但现在又饿了。 为了填补那种空洞,只能机械地往胃里塞填食物。 散席时,一起身,简直撑得要哭。 “我给孩子们带了礼物,在车上,杨婶,帮个忙。” 裴弋山自然地呼唤起收拾餐桌的杨婶。 杨婶带着橡胶手套,身上也弄了油污,抱歉地说裴先生您稍等几分钟。 “我还有事,赶时间。”裴弋山看了眼腕表,清淡的语气,“薛媛,那你来帮忙吧。” “哦。”薛媛受宠若惊。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刚才就不吃那么多了。 揉了揉肚皮,假装随意地跟了去,还没到门口,被喝茶的祝国行喊住: “媛媛体虚,不方便提重物。阿莼,还是你跟弋山去吧。” 祝国行的态度很明朗。不让两人多交集。 兰姨接到信号,走来挽住薛媛胳膊:“媛媛,去沙发上跟弟弟看电视吧。” 好吧,夫唱妇随,无话可说。 薛媛怏怏回到客厅。 电视上放的是某部迪士尼电影。正到大团圆环节。双胞胎跟着主角团唱歌,热烈的气氛,巧妙地掩盖住了户外两人此刻的剑拔弩张—— “别动我弟弟。” 汽车后备箱,褪去笑脸的兰姨双手抱臂。 “我知道你在让金林做什么。别的人,当我送给你。但别动我弟弟。” “你急了?” 裴弋山只风轻云淡将买来的礼物件件提出,没什么表情。 这几个月,耀莱总部管理层波动很大,他和兰姨水火不容的势头直接摆上台面。 兰姨那些亲戚势力,仗着沾亲带故,做事不干不净,又蠢,处处留把柄。裴弋山不再睁只眼闭只眼,让金林带着合规部一一查实,踢了不少人出局。 但踢掉那些小喽啰不过开胃菜一碟。 他们都知道,他真正要下狠手教训的,是兰景益。 兰家除了兰景莼,都是草包。 兰景益更是佼佼。就金林现在能倒查到的,被他倾吞的公款数额,都足够把他送局子了,再查查只会更有惊喜。 “我只是提醒你,做事别太绝。”兰姨用脚把他放在地上的礼盒聚成一团,“小心反噬。” “比如这样?”裴弋山冷笑,终于转脸看她,冲自己太阳穴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兰姨哑然失笑:“你有脾气,直接冲着我来。” 裴弋山没回应,注意到装过礼盒的后备箱有点脏了,于是拿出手帕掸过毯面细灰。 “裴弋山,别逼我。”兰姨语气急转,由笑变狠,“你现在也是有软肋的人。” “对,我是。”揉皱的手帕丢到角落,伴随电动的后备箱门缓缓下压,裴弋山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凶戾——“而且你已经动过一次了。” “这次你弟弟替你赎罪。” “下次的话,嗯,你还有两个儿子。三教九流的法子,我也不是不会使。” “你碰我儿子试试?” 没想到他会提孩子,兰姨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咬牙切齿。 “那也是祝国行的孩子。” 屋里谁不是祝国行的孩子呢? 怪好笑的。 “太太,裴先生,东西我来……” 保姆杨婶搓着手出来,刚好撞上这针尖对麦芒的一幕,浑身一震。空气中浮着隐隐铁锈味,两处森冷的目光赫然相对,仿佛多一声咳嗽都会引爆火药桶。 “那什么,我来……拿东西。” 杨婶默默低下了头。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具体说不出是哪里。 或许是因为裴弋山没有再进门正式告辞。 薛媛漠然地看着兰姨慈爱地摸着孩子们的脑袋,任他们在满地礼品中像两条鱼似翻来腾去—— “妈咪,我要这个巧克力。” “妈咪你看你看,有好多一模一样的鞋呀!有鞋爸爸,鞋妈妈,两个鞋宝宝!” 祝康裕将两只手分别套进一双米白色的板鞋里,将鞋举过头顶。 “我要鞋爸爸!” “小傻瓜,这双不是给你的。” 兰姨取过鞋看了一眼,41码,于是冲楼上喊祝合景的名字。 吃完饭后祝合景就上楼了,被喊了才下楼,坐在薛媛旁边,手夹于双腿间,乖乖等兰姨分礼品。 裴弋山给每个人都买了不一样的东西,除了那四双分别对应双胞胎、祝合景和薛媛脚码的鞋。双胞胎似乎觉得好玩,眼神一对,将脚捅进鞋子后,又嚷嚷着要让哥哥姐姐也穿起来: “妈咪拍照。” 第110章 比起薛媛还会接过双胞胎递来的鞋子提在手中犹豫,祝合景简直像尊大佛,纹丝不动。 很不给面子。不过兰姨并不在意。 “别闹哥哥姐姐噢,看看你俩把客厅弄多乱。” 抖抖衣服站了起来,呼唤保姆。 “杨婶,收拾下这里。” “哎。” 杨婶远远应和,却不知怎的,手下一滑,打碎了灶上玻璃杯。 几秒后杨婶捧着流血的手指出来,一副尴尬的模样:“不好意思啊太太,无意就……“ 育儿嫂今天放假,家里清净。 薛媛也能感觉到平日稳重的杨婶此刻格外心不在焉。 只有兰姨不甚在意,指挥小儿子拿来创可贴。在杨婶包扎时,轻声细语地说了没关系碎碎平安。 岁岁平安。到底是节假日。 收拾完狼藉后兰姨给杨婶放了假。似乎还发了红包。 无事可做的薛媛和祝合景分别回到各自房间。上楼时薛媛主动搭话: “你真的吃饱了吗?刚才看你吃得好少。” 祝合景看了看她:“嗯。” “你今年16吧?正是长身体时候,别节食啊。” “嗯。” “你不爱说话,那平时自己一个人都做些什么?” “……画画。” “画什么画?可以给我看看么?” “呃。”祝合景很为难地看她,“下次吧。” 冷冷淡淡的态度跟以前的裴弋山好像啊,要说他是裴弋山儿子也未尝不可。 薛媛在今天第一次对祝合景产生浓厚兴趣,回头给裴弋山发消息,好奇地问: 【祝合景是你养大的吗?】 裴弋山回了个:【?】 【看他平时除了吃饭都不怎么出房间门,闷闷的,讲话也跟你好像。】 薛媛捧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 【哎,你见过他妈妈吗?】 祝合景的妈妈似乎是个十八线舞台剧演员。几年前已经去世。 裴弋山没见过,但告诉薛媛,祝合景不是坏孩子,如果有机会,她可以多陪陪他。 天渐渐暗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房间门忽然被敲响。兰姨的声音—— “媛媛,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杨婶走了,兰姨亲手给孩子们做睡前的酸奶碗,刚做一半,来了工作电话。 找薛媛帮忙接手。 “很简单的,配餐的水果和小料都切好在冰箱里,你拿出来淋一点点蜂蜜,帮忙给他们拌匀就行。谢谢啊。我上楼回完消息,马上下来。” “好,知道了。” 薛媛搭上一件外套下了楼。 餐桌上双胞胎对面坐,握着勺子。见了她,像等投食的小鸟一样嗷嗷张嘴—— “姐姐我要多一点蓝莓。”“姐姐我要椰子脆。” 兰姨找出来的碗和小料都在厨房台面整整齐齐放着,跟外头冰粉店似的。 过去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陪着育儿嫂给孩子做睡前餐。 这就是有妈孩子跟没妈孩子的区别啊。薛媛莫名唏嘘。 投喂完双胞胎,兰姨还没下楼。 薛媛无奈把弟弟带上三楼房间,孩子们闹着要妈妈哄睡,她又去敲夫妻俩卧室。 “让他们进来吧。” 祝国行开的门,兰姨在大露台捧着电脑。 孩子们一见她就扑过去,被祝国行拦截。 “小家伙,别去闹妈妈。” 房间门好像一道界线,把热闹和孤独分割得尤其清晰。 站在暗处,薛媛略显生硬地挥挥手:“那我先走啦。” “你也早睡。”祝国行说。 可今夜注定是没法早睡的。 不过二十分钟楼梯上又骚动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被吵到的薛媛一开门,就看见兰姨抱着边哭边咳嗽的祝康霖下楼。而紧随其后的祝国行牵祝康裕,正打电话:“嗯,对,我们现在过来。” 言语间,犀利的目光看向一脸懵的薛媛,语气沉沉—— “你刚才是不是给弟弟喂花生了?” 祝康霖花生过敏。 这点根本没人告诉过薛媛。 祝国行也没要她跟去医院。 一家四口在薛媛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注视下匆匆离开后,整栋房子仿佛是幕布拉下后的舞台剧场。 安静得压抑。 薛媛在玄关愣了很久。 转身坐回沙发,发现同样被惊醒的祝合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楼梯上,注视着她。 瘦削少年如一道飘渺的影子,眼神带着几分超脱年龄段的,无奈的悲悯。 “她是故意的。” 他说,没头没尾的,指了指薛媛睡裙下裸露的双膝。 “你去换条厚一点的裤子吧。” “这样爸罚你跪时,不会太痛。” 第98章 .慰藉 过敏发现得早,症状不算严重。 但祝康霖还是得在医院观察一夜,兰姨陪着。 祝国行带祝康裕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孩子在他肩头睡着,而他看见客厅里等待负荆请罪的薛媛,只说了句:“回去吧。” 没有发脾气,神情也比离开前和缓许多。只是一并上楼时又提醒了薛媛: “以后不懂的事就不要做了。” “对不起。”薛媛说。“我明天会跟兰姨道歉。” “不用了。医院里她也跟我说了,不全怪你,是她没有交代清楚。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 祝国行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 “你平时常跟裴弋山用手机联系吗?” 太跳脱。薛媛哽住。没回答。 “不要这样。”祝国行继续说,“今天饭桌上你也一直在看他,薛媛,太明显了。所有人都看得出你多关注他。” 这次不叫“媛媛”了,比起商量,更像命令。 “你很讨厌他吗?”薛媛黯然。 “我是不懂。”祝国行神色微明,答非所问,“你为什么非要作贱自己。” 祝家进入了一段格外的低气压时期。 薛媛变得很像不讨人喜欢的祝合景。 虽然双胞胎和兰姨还是会正常跟她讲话,但气氛就是天壤地别。 或许是因为现在祝国行在怄气般地无视她。 反而祝合景的态度有缓和。 周末下午,忽然偷偷来敲薛媛房间门,破天荒给她看画本——撑着绿伞的女人站在画面中间,温馨的光影,明快的画面。 “莫奈?” 曾在安妮姐批评下恶补了一些印象派作品的薛媛认出来是《撑阳伞的女人》。 “画得真好,原来你画画这么厉害啊。” “临摹而已——” 祝合景把眼神移开,不太好意思,“如果你也喜欢这种风格的话就看看下一张。” 下一张是原创了。 明快的色调猛然暗沉下来。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沙发,上半身沐浴着孤独的光束,下半身沉在黑暗,与沙发融为一体,这模样有点像—— “那天晚上看你一直坐在客厅不走,就随手画了。” 祝合景说。 “不嫌弃的话,送给你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其实并没有过多交流。 薛媛更没想过祝合景会画自己,还画得挺好。 “真给我?”她又惊又喜。 “嗯。”祝合景点点头。“你把这页撕下来拿走就好。” 说着就要动手,很直接。 “哎等等,” 薛媛想了想,邀请道,“先陪我出去买个画框吧?顺便带你去看‘莫奈的花园’。” 小破花店用它文艺的名字骗过一次裴弋山,又骗了祝合景。 少年的目光在烟粉色招牌和逼仄的店内空间反复流连,好像在确认自己不是眼花。 “媛媛姐!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么?” 妹妹跳出来,见了祝合景,很疑惑:“哎这位是?” 得知这是薛媛弟弟,立马送上新一轮彩虹屁—— “你弟弟长得好帅啊好像那种日本少年明星。” “叫什么?小景?读高一?十六岁竟然能长这么高的个头哎!真是基因优秀。” “弟弟你喝奶茶吗我请你,对啦你们学校里是不是也经常有女孩子给你送礼物,跟你表白?没有?你就谦虚吧,跟你姐姐一样谦虚,你平时不照镜子吗?咦你耳朵怎么红了……” 驯服一块木头只需要配上一位话痨。 虽然这不是薛媛的本意,但一个下午过去,祝合景真的肉眼可见话变多了。 喝了妹妹请的奶茶,吃了刘姨非要塞过来的开心果,帮薛媛装了画框,摸了大黄脑袋,还被撺掇着打开的画本。 画作得到妹妹和刘姨一致好评——“艺术家!大大的艺术家!” 祝合景脸涨得快要破掉。 后来鬼迷心窍在妹妹面前承认了学校里是有人喜欢他。 第111章 “那你有没有喜欢别人?” 两性话题永远是妹妹八卦的最爱。 “没有。”祝合景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妹妹又问。 祝合景不讲话表示拒绝回答。 当然妹妹根本不关心他回不回答,只为了逗他—— “像我这样的,你喜欢吗?哈哈哈!” 挺好的。 在这两个小不点面前,薛媛莫名有了种耄耋之年,螽斯衍庆的幸福感。 走的时候妹妹还给祝合景专门做了束伯恒利之星。热情地欢迎他下次再来,带作画工具来,最好能给大黄来幅肖像画。 祝合景竟然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有点堵车。 祝合景抱着花,看着窗外的车流,主动问起薛媛:“你的妈妈在美国吗?” 怪妹妹还记着薛媛撒谎自己父母移民美国。 逗他时也顺口问了:弟弟你之前是跟着父母在美国读书吗? 被薛媛一把抓开用“不是一个妈”搪塞而过。 “不,我妈妈很早去世了。” 对同样丧母的祝合景,薛媛选择坦诚相待。 “你在外面都这样撒谎吗?” 祝合景抿着嘴唇。 薛媛刚想解释解释,却被他抢话:“就像我一样。” 如裴弋山所言,祝合景生母是某位名不见经传的舞台剧演员,怀上孩子后,便被祝国行送去了美国加州生活。 而后因海难发生,祝家“绝后”,祝合景才被重新领回国内,养在祝国行身边。 八岁之前,祝合景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爸爸。 父子俩没什么感情。 共同生活纯粹是迫不得已。 意外的是祝合景本人并不知道海难和自己两位遇难的同胞兄姊,在他视角里,回国是因为妈妈意外离世—— “她喝酒,抽一种很臭的烟。” 祝合景把头埋进花束。 “之后开汽车,撞上了一棵树……” 不怎么负责的母亲。 薛媛很意外。脑子里闪过安妮姐一句话—— “用孩子套住男人的思想早过时了。若非十拿九稳,不要轻易尝试。” 现成的例子。 从祝合景三言两语中便能判断他生母即便诞下他也不招祝国行待见的事实。 “爸爸不喜欢我。” 祝合景继续说。 或许因为今日薛媛友善的态度,以及丧母现实的同病相怜,他的闭合的情绪像打开了阀门,在车厢里淌个不停。 “兰姨也是。” 一个不受宠的非婚生子,在冷冰冰的家里当了许多年透明人,养成了非必要不说话,非必要不出门,能低到尘埃就低到尘埃的自觉。 薛媛很难过他小小年纪就卷入大人的战争。 但她同样人微言轻,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尽可能释放有限的善意: “没关系,我喜欢你呀。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来花店找我,我陪你咯。” “对不起。”祝合景忽然道歉。 “怎么了?”薛媛问。 “你是弋山哥哥的人。我应该早一点提醒你,不要帮兰姨‘做事’的。”祝合景答。 薛媛花了五秒钟反应,此“人”非彼“人”。 果然从小见惯明争暗斗和世态炎凉的孩子都不是傻子,祝合景早早看明白,兰姨与裴弋山心照不宣的对立。 上帝摧毁巴别塔,用不同的语言将人类区分,各自为政,相互斗争。无论主动或被动,人类社会中,“站队”是永远无法回避的话题。 薛媛感觉自己好蠢。 连祝合景也看得明白她是裴弋山的人,她当初竟然还因安妮姐“兰景莼花一百万赎你上岸”的言论,以为自己在祝家只要安安静静便可以明哲保身。 “不是你的错。” 薛媛知道祝合景今天向她展示画本的初衷了。 一种愧疚的示好。 但她实在不想看尚未成年的祝合景加入这样暗流汹涌的斗争。 “别想那么多,本来也是我没好好问清楚,小孩子吃东西过敏也很常见的。” “这跟‘常见’不沾边。” 祝合景很倔。 “我很早就经历过。” 并因这样“好心办坏事”的履历得到从背后抽过的皮带和罚跪后麻得下不了楼的膝盖。 黄昏的光一段接一段打在少年的肩头。 薛媛很难过,再没法轻巧说出不痛不痒的安慰来。 “不过弋山哥哥对我是好的。” 祝合景看出她语塞,反过来讲舒心话。 “你也是好的。” “而且我很快就会长大了。” …… 很快就会长大的祝合景从那天起成了莫奈花园的常客。 在瞒着兰姨和祝国行的前提下,没有妈妈保护的薛媛和祝合景成为抱团取暖的忘年系苦难同盟。 日子这样过下去也还能接受。 毕竟兰姨再算计,总不能像清迈那样,在房子里突然给她来一枪。薛媛想,车到山前必有路。 “裴弋山给你赎身了?” 蓓蓓忽然打电话过来,隔着听筒上蹿下跳。 “杨安妮简直跟到了更年期一样,在星耀vip聚会上不停阴阳怪气你攀龙附凤抱上新大腿。” 星耀vip聚会是安妮姐培训班优秀学员信息资源交换大会,通常每月一次,也不是非要所有人到场,比如薛媛就很少去。 她不演戏,不直播,不做网红,只一心修剪花枝,工作内容和杨安妮本身也分得很开。 属于独一例的超边缘人物。 过去除了大型节假日或极特殊被点名上桌的情况,她根本不出现在镜头里。只偶尔在相关姐妹群里发红包、抢红包冒冒泡,证明自己活着,且仍然臣服于杨安妮。 不过一个月前她叫兰姨赎走上岸了。 被管理员主动移出群聊。 蓓蓓还为这事儿找过她,因为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薛媛承诺等蓓蓓回西洲两人见面再议。 这会儿拍完戏的蓓蓓刚回来。 事多还没来得及约薛媛,先去杨安妮那里拜了码头,听了阴阳怪气,一时浮想联翩,不吐不快。 “我们不是好朋友了靠。” 蓓蓓气鼓鼓的。 “这么大的事你屁都不跟我放一个。” 第99章 .异父异母亲姐妹 圈子里找到大佬daddy洗白赎身,回去低调相夫教子的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薛媛这种情况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桌子对面,蓓蓓的嘴角轻微抽搐。 她奋力抵抗这种生理反应,尽可能平复表情的挣扎,好像被钩子钩住的鱼。 “所以事情就是你以前其实失忆过,为假姐姐在西洲报复了裴弋山以后,又因为某种阴差阳错在泰国给他挡了一枪,借此被你真正的亲爹关注到,现在已经咸鱼翻身飞上枝头变凤凰?” 蓓蓓讲话语速快得好像文字烫嘴。 她手底下的草莓慕斯切块蛋糕已经被她下意识用银叉戳得惨不忍睹。 “哎呀你小点声。” 薛媛有些紧张。 “嘘。” 她的经历太复杂,牵涉大,难消化,目前只在蓓蓓一个人面前彻底坦诚。 虽然两人此刻身处某偏远地区的咖啡屋包厢,但久经沙场,见惯尔虞我诈的薛媛也难免担心,沙发夹缝会有针孔摄像头。 “天哪你居然就这么把秘密跟我都说了?” 很快蓓蓓自己也意识到这消息真是不得了,并开始自我怀疑。 “我们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是你在电话里讲我不把你当朋友的呀。” 薛媛说。 “我不应该为我自己正名吗?” 当然讲这些也不全为向蓓蓓证明“我真心把你当朋友”,很多事情她憋得太久,又无处发泄,如果不倒出来,人会憋坏憋疯的。 感觉上蓓蓓是可以听她倾诉,并为她保护秘密的人。 事实上应该也是,蓓蓓看起来感动得快哭了,因为无以为报,连“自己金主左边屁股上有个小时候被鸡啄留下的疤痕”这种,薛媛不知道有什么好交换的隐私信息,都一股脑讲给了薛媛。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宣布。” 蓓蓓说。二十多岁的人了,对天宣誓时姿态郑重地跟小学生红旗下致辞似的。 “以后你爸就是我爸,你妈就是我妈,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你神经病啊。”薛媛说。 “所以咱爸是谁?” 蓓蓓充耳不闻。为了展示诚意,还率先告诉薛媛,她爸叫刘志刚,是云山省桥南县亚丰村三大组农机队队长。 没错,柳蓓蓓是艺名,蓓蓓身份证上真实的名字叫刘小贝。 能让一个靠层层包装从偏远小村混到今天小明星身份的女人完整自报家门,薛媛觉得这场交流十分有好纯真。于是倾身向前,拢住蓓蓓左耳,说了个能完整代表祝国行的词—— 第112章 “是那个靠房地产起家的山越?!” 蓓蓓又激动地要蹦哒起来。 “我说!我说呢!也是,没点实力怎么能当裴弋山的养父啊!” “我求求你小点声。” 薛媛很无奈伸手摁她嘴唇。 “不行我要缓一缓。” 蓓蓓说,朝后倒去,完全不顾形象地瘫在沙发上锤坐垫。 跟猫在猫抓板上磨爪子似的。 好一阵才平复过来,猛喝了口桌上咖啡。 “我演电影都还没演过这种的。” “不准跟别人讲哦。”薛媛提醒。 “你废话么。”调整完毕的蓓蓓恢复了往日高冷不可攀的态度。“咱俩谁跟谁?” 咱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作为亲姐妹当然要知无不言,朝嘴里喂了几口蛋糕,蓓蓓像想到什么—— “但现在房地产不好做了吧?行业凋零很厉害啊,新闻不是天天报道么,好几家头部房企都因为赚不到钱开始内部精简人员了。山越前几年接了南州几块地,也都烂尾了,旗下两个子公司申请了破产,还抛售了几个标杆项目……” “哎?” 薛媛对此一无所知。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啊,没什么别的意思。“ 蓓蓓挥手解释,消息是从自己金主那里听来的,对方似乎也因为山越的事情受到一些波及。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跟着你爸,这辈子荣华富贵是少不了了。” “再说山越底下还有耀莱呢,耀莱这几年风头多大。” “天呐我已经能想象出你未来骄奢淫逸的生活了。要不我把金主踹了,抱你大腿吧?” 说骄奢淫逸好像真没觉得。 有钱人的日子也没想象那么好,薛媛暗自揣度。 可这话是不好说的,任旁人听来像凡尔赛呢。只好改口道:“你现在就可以抱我大腿了。” 说着,把及膝的裙子又拉高了一点,露出光溜溜的大腿。 如今身子比出院那会丰腴多了,大腿看着很有光泽,适合抱的。 “好。等等,我先跟我家那位分个手,” 蓓蓓会意,笑得打嗝。拿起手机作势打电话,也巧,手机屏幕趁势亮起来,上面是个她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名字——anne。 “不是吧?这时候找我干什么。” 蓓蓓的脸瞬间垮掉,顿了三秒,朝薛媛作了个噤声手势,摁下了免提。 “alice那边出了点状况,你去帮个忙。” 没有任何寒暄,安妮姐开口便是让蓓蓓去为某位培训班姐妹善后。 “我把她微信推你,你先加一下。听我说,她今天……” 不太合适公放的话题。 蓓蓓尴尬地将免提切回听筒,同薛媛耸了耸肩,走到包厢窗边,一边揪着窗帘流苏,一边想办法推脱—— “我在外面,不太方便啊。” “问问zoe呢?或者阿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规矩……” 声音像底气一样越来越小,到底还是妥协。 挂掉电话后愁眉苦脸地回来,向薛媛道歉:“薛薛,对不住,江湖救急,我得先走一趟。下次再请你吃晚饭吧。” 特殊情况互帮互助是安妮姐优秀学员毕业默认遵守的条约。薛媛曾经也受过恩惠,完全理解蓓蓓此行必要性。 从包里拎出车钥匙,跟着蓓蓓的动作站起身,和善地宽慰道: “没关系,反正你最近也不进组,我们有的是时间。安妮姐让你去哪?地址发我,我顺道送你过去吧。” 蓓蓓要去的地方是三环路的铂天假日酒店。 开车过去半小时,路上还能聊聊。 此次江湖救急的alice情况比较特殊,是在酒店和男朋友幽会,被人家女儿抓到了—— “她也是倒霉。” 蓓蓓看着窗外,恨铁不成钢。 “男朋友甚至都不是西洲人,只是来这边参加行业峰会,按理说很安全的,哪晓得女儿偷偷跟过来,在酒店走廊上给俩人堵住了。” “都堵住了?” 薛媛愕然,踩油门的力度都重了几分。 “哎哎你别激动,安全驾驶。” 蓓蓓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 “也没那么惨,又不是堵床上,这会儿那男人已经把女儿带走了,我去酒店把alice接出来,陪她退房,也算是个交待,好说明她始终是跟我在一起的嘛。对了,一会你记得把我扔地下车库,我直接从那里上房间。” “噢。” 薛媛舒了口气。 她和alice也算有点交集。当初在售楼部受对方恩惠,没齿难忘,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回报alice大义的一天。 虽然只是充当运送柳蓓蓓的幕后司机角色。 仍然由衷希望alice能平安脱险。 不过…… “什么叫被男朋友的女儿堵了?!” 薛媛发现了盲点。 “多大的女儿?” “不清楚。” 蓓蓓摇摇头,不以为意。 “她男朋友都快六十了,离过三次婚,女儿应该跟你我差不多大吧,可能就像舒悦那种?特别能闹腾的。” 天雷滚滚,薛媛又差点踩油门。 “她这人就喜欢老男人。你不知道吗?她找过的两任男朋友都比她大二十岁以上。” 相较于薛媛一惊一乍,蓓蓓早已司空见惯。 还能空出精力调侃: “哦对,你回头可得把你爸看好了,小心她跟这个男人分了手以后哪天盯上你爸呢。” 讲不出话。有点迷惘。 果然立场不同看法不同。 薛媛现在骤然认识到自己运送柳蓓蓓的举动无异于助纣为虐了。 alice男朋友参加的年度出海全球峰会正是在铂天举办,今天刚好开幕,声势浩大,名流云集,酒店门口甚至聚了不少媒体。 热闹得很。 那条通往地库的下行坡道上汽车几乎排成长龙,一脚油门得配一脚刹车,半天开下不去。 蓓蓓赶时间,堵不起。 跟薛媛道谢后,直接顺着坡道走去地库坐电梯。徒留被夹在车与车之间的薛媛看着前方一串红色的尾灯暗自神伤。 这人啊,一旦堵车就容易内急。 本想在从地库换条路离开的薛媛也不得不为解决生理问题而临时更改行程。 找车位停车,上了楼。 今天酒店人多得像挤沙丁鱼,包括卫生间里。 池台梳妆镜前站着好些穿职业装的女人整理衣冠,修补妆容,讨论着会场上的见闻,一片欣欣向荣。 与她们格格不入的薛媛在隔间里看手机。 实时导航显示门口几条路都堵成了焦灼的酱紫色,她很悲伤,一脸死气沉沉。 正皱眉沉思要不要走去附近商场逛一逛再回家,外头的人群里冷不丁冒出几句慌里慌张的喊话—— “哎哎,外头大厅里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好像是撕小三!” 第100章 .大雨倾盆那一天 那群青春靓丽的女孩们年龄绝不超过十八岁。 薛媛只用了不到五秒做出这个判断。倒不是因为她们满脸弹嫩的胶原蛋白。而是这样的场合,绝对,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成年人会弄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即使是打着“维护正义”的旗号。 只有小孩子才能这样无知无畏,非黑即白。 一行六人,配合严密,总觉得像预演过。 三个人摁着alice,边打边撕衣服,一个人拍视频,剩下两人在跟蓓蓓撕扯。 从局势上看拍视频的橙色t恤女孩是头领,离得近了,薛媛能听到她在嘲弄alice:“身材很好,很会勾引男人是吗?那么好别藏着掖着给大家看看啊。” alice穿着一条露背的长裙,优雅的款式。束手束脚完全没法跟有备而来的运动装女孩们过招,只能捂着胸口,尽量保护自己的衣服不被全部扒掉。 蓓蓓状况比她好不了多少。 落肩的宽松罩衫已经被撕扯得不成形了,两个肩膀露在外头,还好里面的背心算结实,目前还稳稳焊在身上,遮盖住敏感部位。 场面已经称得上聚众斗殴。 酒店门口不是菜市场,西装革履的人们不会像管闲事大妈一样扑进人群冒着挨几拳头或被扯坏头发的风险劝架把两拨人分开,更何况还是两拨女人。他们能做的是围观,报警,等待酒店保卫人员将闹事者处理。 可惜保卫也不是傻的。 目前看来闹事的一共“八个”,其中“六个”都疯得像患了狂犬症。 门口仅有的两个保卫员心知拉不住,转而退求其次,选择了尽可能疏散围观人群。 其实人群远比包围圈内冷静,黑压压一片地看着戏,还有先来的不断跟后来的解说:“是打小三,穿裙子那个女的,勾引了人家爸爸呢。” 要疯了。 来之前蓓蓓不是说没事了么。 第113章 怎么又变成这样呢? 不同于其他看客,薛媛只觉头晕脑胀。 她无比焦灼,会去揪住疏散人群保卫的胳膊,催促:“你快去拉一下啊大哥!她们衣服都快被扒掉了!” “我已经呼叫了支援,我们的队员马上就来,女士,请您不要在这里围观,避免踩踏。” 保卫说,反推着她往别的地方走。 鸡同鸭讲! 真正被物理意义上踩踏的人现在就在包围圈里啊! 蓓蓓的罩衫已经被撕掉了,背心肩带也崩断一条,很快就会变得像alice一样除了护住胸部蜷缩在地上挨打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理解保卫最多八千元一月的月薪不值得枪林弹雨卖命,薛媛还是对面前的人生出了强烈怒意。因为隔着不够远的距离,她能看清蓓蓓因为羞愤而红得快滴血的眼睛。 理论上这不关蓓蓓的事。 为什么她也会跟那些人打起来?薛媛不理解。 但她很快会理解。 因为她很快也加入了乱斗。 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昔日对自己有恩的alice和好朋友柳蓓蓓在无数双眼睛面前被人生生扒掉衣服,拳打脚踢,没有办法对她们的眼泪和无助置之不理。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是绝不可能再去思考“我这么做别人会怎么看”的。 而失去理智的最快方式是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扇一个耳光。 天知道下场前薛媛的预设其实是先把那两个跟蓓蓓撕扯的女生拉开,再将自己身上的卫衣外套披在蓓蓓肩膀,就这么坚持到保卫来的。 也许有一个热心群众出手其他人也会出手帮忙? 她抱着这样美好的念头。 但实际情况是刚上前抓住其中一个跟蓓蓓打红了眼的女孩的手,那句“有话好好说”还没讲出来,就被对方迎头拍来一掌—— “滚。” 什么没礼貌的破小孩! 是否出于误伤薛媛没精力再考证。 她现在只想和蓓蓓一起把这几个不知深浅的神经病小孩全杀了。 然后,就在她越来越上头,越来越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一心只剩“老娘哪怕明天不活了也要干死你们”念头时,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住了那个跟她对打的小女孩。 绝对的力量碾压。彻底的制伏。 与之相比她们刚才互扯头发揪衣服的行为就像两只松鼠过家家。 失去攻击目标的薛媛猛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叶知逸。断眉下那对凶戾的眼眸同样望着她,透露出忧伤的纠结。 支援来得比想像全面太多。 仿佛做梦。 幽香的檀木气息从后方而来,闯进鼻腔。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凝,没等到薛媛转过头去确认,裴弋山的西装外套就已经像一片积雨云,沉甸甸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经历着什么的薛媛忽然很想哭。 随后跟上的酒店工作人员很快制伏了那些骂骂咧咧的小女孩们。 蓓蓓和alice各被搭上一条盖毯。影响很恶劣。在警察到来之前,所有人都被请进了安全室暂歇。 一会都得去做笔录。 除了薛媛。 她被小女孩们亲口承认是上来劝架被误伤的路人。在裴弋山助理金林代他发过将以法律手段对此无故伤人行为追诉到底言论后,认识到自己可能会招致治安拘留的小女孩们吓得气焰全消,哭哭啼啼跟薛媛鞠躬道歉。 虽然薛媛伤情仅仅是头发乱了点,衣服拉链被扯坏,以及背后兜帽变形。 但无论如何裴弋山替她撑了腰。 整个过程里裴弋山的脸黑得像是雷暴雨降临前的天空,嘴唇抿成锋利的线条,手搭在她肩膀上,确认她不需要去医院后,安排金林把她先送走,叶知逸去酒店调取监控。 而后他与驻店经理一同去了别处私聊。 蓓蓓和alice埋头不语,默契地顺应了薛媛只是热心路人的言论,三人没有道别。 可薛媛离开后很快收到了蓓蓓发来的微信: 【笨蛋,你不该管我们的。】 …… “薛小姐,请给我您家的地址。” 驾驶座的金林打开车载导航询问着。 礼貌的态度中夹杂了一丝冷漠。 自知添麻烦的薛媛甚至不敢报上文和盛世的名字,顿了小半晌,讲了西五环的云川。 之后的车行中她像只沉默的鹌鹑,披着裴弋山的外套,板正地坐着,一边绞手指一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想要尽可能表现得老实一些。 “薛小姐,恕我直言。今天的事情糟糕透了。” 沉默并未阻止什么。宾利驶过第二个十字路口,金林还是主动搭话了。 “我跟裴总这些年,看他做过的决策成百上千,但没有任何一个,会比今天更让我觉得他简直疯了。” 非常逾矩的一句话。 但这是事实。 一小时前受邀参会发言的裴弋山结束演讲,准备离开会场。一行人穿过一楼大厅去地面的vip专用停车区,谁知恰好目睹到门口打架斗殴的闹剧。 在这个地方打小三。 多能闹腾。 是人都知道这事若被在场媒体和自媒体人拍到会怎么添油加醋将它和同期举行的行业峰会蹭上热度,传播出雷人花边新闻。 裴弋山却在远远瞥过那混战中的女孩们一眼后,选择了靠近,之后甚至指挥本该去取车的叶知逸上前制伏某个小女孩。 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表情。 他千不该万不该做这样落人话柄的事。 在目视老板脱掉外套罩在某个头发被人拨成太阳花的女人肩头,在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之后,金林仍然无法说服自己,这个行动的必要性。 就算……那个女人在清迈给他挡过一枪。 但报答不该是这样的。 精明如裴弋山不可能不知道在场那些认出他的媒体会怎么添油加醋,加以杜撰。 他那张脸向来颇受媒体喜爱。 而他还是这样做。不是疯了是什么? 手机传来几条消息。 果不其然,相应的舆情管理工作领导小组已经成立,今夜工作量注定激增。 烦闷中,金林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起后座保持沉默的薛媛——是漂亮,但在美女如云的西洲也绝不是无可替代的类型。 到底何德何能? 金林对此唯一的解释是:她给老板下蛊了。 一股古时大臣面对祸国妖后的痛心疾首直冲心头,金林没有忍住接下来的真心话—— “我拜托你,薛小姐,如果你不是为毁了裴总而靠近他的话,就别再添乱了。” “安分一点,行吗?” “像其他女孩一样,去逛街,去旅游,去做什么都好,但别在公众场合做些容易落人话柄的事好吗,今天到底是不是纯粹的见义勇为,你觉得明眼人真的看不出来么?” …… 长时间没住人的云川,烟火味尽失。 天色渐晚,光线暗沉,门内冷冰冰的,好像泡在水中,寂寞如斯。 薛媛蜷缩在沙发,脑中不断回放自己鬼使神差冲进人群和小女孩拉扯的一幕,以及金林在车上语重心长的劝诫。 她的生活仿佛是个被揉皱的毛线团。 死结后面连着另一个死结。 她要为此事道歉吗?向谁? 是不是今天不见蓓蓓,或者不去上那个卫生间就好了?可以后呢? 谁来确保不会有别的情况? 她留下的把柄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寂静中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 是祝国行来电。 不稀奇,这事他迟早会知道。 可惜他俩还没为先前的矛盾和好,就又添新仇,接起电话,单凭声音,薛媛都能想象祝国行那不爽的表情: “什么时候回家?” “晚些。”薛媛说,感觉自己累极了,“或者明天,今晚我在朋友家住。” 第101章 .虚伪的仙度瑞拉 从公司开完会出来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事情基本办妥。 闹事小女孩的父亲是南都的商会会长,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近与第三任妻子闹离婚,没想到十六岁的小女儿会借着周末与同学们出门旅游的名义,偷领一帮“嫉恶如仇”小屁孩朋友们跟踪到铂天酒店,惹出这等风头。 听说下午第一次照面时当爹的已经把女儿劝离了,哪晓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杀了个回马枪。 视频监控显示她们一行人很早就侯在大厅等人,见了目标便齐齐跟上,而之所以选择到门口动手,小女孩承认,想着要给小三点颜色,当然能让越多人看到越好。 正因为行事太不计后果,反倒推动事后所有涉事方顺利达成共识—— 第114章 消息不能散播出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不能让任何一条关于“全球出海峰会开幕日,承办酒店惊现打小三风波”的消息有热度。 也算人多力量大。 很多事情就轮不到耀莱这边大费周折了。 裴弋山需要解释清楚的仅仅是——他和那个见义勇为热心群众的关系。 在舆情处理小组里向各位被迫加班工作人员诚心道歉后,他大方承认了薛媛身份。 当然,不是祝国行的女儿,而是他裴弋山的未婚妻。 于人前,这个头衔第一次明目张胆出现。 虽然实在颠覆他往日不进油盐,不慕女色的形象,但确实得到了诸位的认同和理解。 除了祝国行。 祝国行的私人电话很快打来,几乎是咆哮: “你他妈的发什么神经?” 到这把年龄的祝国行已经很久不骂脏话。可见对他这个天降女婿的不待见。 “那不然我要怎么做?” 裴弋山反问他。 “我能说她是祝董的女儿吗?” 电话那头的祝国行顿口无言,良久,才找到新的罪证:“你当时就不能叫保卫?非要自己去?” 这倒是个事实。 站在公允角度裴弋山理亏,但换算到私人情感,裴弋山仍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抛还祝国行: “祝叔,如果是你,会眼睁睁看着思月被人打,然后转身走开吗?” 就算保卫能在一分钟内赶来。 但这一分钟,她可能会多挨一个巴掌,或被人多拽掉几根头发。 从本能而言,裴弋山不要这个可能。 “那也不能……” 祝国行有些没脾气了。 怒意转化为无可奈何的“晚些再议”,挂掉了电话。 到底是不愿意看他和薛媛在一起的。 裴弋山很清楚。 从祝国行把他叫到医院兴师问罪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暗中抢人。 作为金丝雀在他身边待过的履历的确是薛媛拾回祝思月身份前必要解决的人生黑点,按祝国行的性子,硬拖几年下去应该也不会松口婚事。 裴弋山没有阻止薛媛认祖归宗,回到父亲身边的自私想法,也做好了和祝国行就此耗下去的准备。 对比不被祝福,他更在意薛媛本身的想法。 抬头眺望炭黑色天空,星辰稀落,沉浮在云海中荧荧的光点,好似前路般晦涩。 下午太忙,公众场合,没来得及去安抚他见义勇为的小姑娘,此刻明知时间不早,裴弋山仍在短暂沉默后选择了拨通薛媛的电话。 心里有很多话要告诉她。 比如:今天的事不怪她,不要自责;他已经顺水推舟阐明了她的未婚妻身份,不管别人怎么想,他都会做她的后盾;或是就问问她,身上的伤还会不会疼。 可惜,电话那头只传来冷漠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一夜辗转,睡得不好,意识昏沉。 被剧烈的敲门声吵醒时薛媛甚至都没意识到天都亮了。偏偏倒倒揉眼开门,视线落在兰姨那张精神抖擞的脸上,她像被踩到尾巴一样怔了怔。 “你果然在这里。” 兰姨的声音轻飘飘的,目光扫过颓唐的薛媛和她身后灰色的房间,双手环抱,并不进门,而是催她。 “快收拾一下,出去吃个早餐回家吧。” 没有问罪的意思,事情变得有些诡异。 昨天傍晚,祝国行催薛媛回家的电话打来很多个,她实在无力面对,破罐破摔关了机。 接着从衣柜里找出家居四件套,草草铺了床,把头埋进被子装死。 也许她上辈子是头鸵鸟。 床是她用来藏脑袋的沙坑。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拖延,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在云川先睡个三天。 不想见祝国行也不想见裴弋山。 她仍然没想清楚自己是否要因为昨天的事情道歉,以及为什么道歉。 回不了头的,凭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道歉也不过是火上浇油,徒增烦恼。 感觉上兰姨是该为这件事高兴的。 现在都不用动手,薛媛已经自爆了个体无完肤。在附近商场吃早茶,兰姨保持着初见时那种温和的笑脸。 “多吃一点。” 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豉汁凤爪,但自己只喝红茶,絮絮叨叨着祝国行昨天为她关机的事情很伤心,让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不回家。 “等会好好跟爸爸道歉,知道吗?” 薛媛埋着头往嘴里机械填充食物。 默不作声,笑得勉强。 做女儿时她拿不出曾经那种游刃有余的社交手段了,她会任性,会我行我素,会烦闷至极,这是血缘带来的纵容性。 在回祝宅的路上,点开手机。 各种流媒体上风平浪静,搜索铂天酒店相关词条也未见任何多余信息。 薛媛偷偷给蓓蓓发了信息。 大概了解到昨天事件的处理结果,从目前看来是不会被广泛传播了。 为了安抚被意外卷入的蓓蓓,alice男朋友还私下给她转了三十万精神损失费,蓓蓓说这只是一条背心肩带的价格,如果再被那些混丫头多撕烂一条肩带,她横竖得要对方赔个三倍。 但玩笑归玩笑,末了还是关心薛媛: 【你爸那边……没说你什么吧?】 虽然事件不在流媒体传播,但本地圈子总是纸包不住火。 连安妮姐也很快知道了裴弋山“英雄救美”的事迹,这种放裴弋山身上完全让人惊掉下巴的操作,致使安妮姐夜里跟蓓蓓通电话时,又没憋住阴阳怪气: “还是人家薛薛有福气啊,遍地开花。” 悲伤的是薛媛并未从中感到喜悦和幸福,只会不断想到金林的那句:糟糕透了。 “跟朋友聊什么呢?” 车停进车库,兰姨瞥见薛媛文字满溢的屏幕。 “没什么。”薛媛立马关掉对话框。 “你的车是不是还停在铂天?记得把钥匙放玄关,让司机帮你把车开回来。” 兰姨不甚在意,拢着耳后碎发,解开安全带。 “你爸情绪不是很好,昨天在书房关了自己一宿,我先上去劝劝他,你在客厅等我消息。” 没办法。 要回家总归得跟祝国行承认错误。 承认自己交友不慎?品行不端?还是桀骜不驯,明知故犯? 仰躺在沙发,头顶折射着落地阳台光晕的水晶吊灯璀璨惹眼,视线无法聚焦。 薛媛忽然感觉自己很像硬穿上不合脚水晶鞋的灰姑娘,与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姐。” 楼梯上有人叫她。是闻声而来的祝合景。 他来通风报信,昨夜祝国行发了好大脾气,还摔了东西。 “要不你还是考虑出去避几天风头吧?等他消气再……” “担心我挨打啊?” 薛媛坐起身,抱住双膝,侧眼看他。 祝合景微微动了动下巴,这是默认。 “放心,我都一把年龄的人了,你见谁二十来岁还挨父母打来着?” 弟弟的担心怪可爱,薛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祝合景头发。告诉他如果兰姨起个大早追到云川把她揪回来是为了让祝国行打一顿,那简直是吃饱了撑。 “也是。” 祝合景脑筋一转,悟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特权。夜不归宿包含在内。 为此,竟生出感叹:“等我长大,我也要离这个家远远的。” 他讲话总是远超年龄段。 薛媛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楼梯上又冒出一个小不点喊她:“姐姐!你快来!” 这次是祝康裕,一步三格楼梯,脸憋得通红。 “妈妈跟爸爸吵架,我害怕。你快去劝劝他们。” 怎么他俩又吵上了? 薛媛应声站起,扶稳迎面跑来的祝康裕。 “别急别急,慢些跑,你来这里跟哥哥坐着,我去看看。” 说着就要上楼。 “别去。”祝合景猝不及防在后面拉了她一把,好像前方有什么陷阱。 “没事,”薛媛冲他笑笑,轻轻拨开那只手,“安心吧。” 夫妻俩都在书房里。 说是吵架,更像兰姨在单方面发脾气。刚上到二楼就能听到兰姨的厉声责问—— “祝国行,你自己说,我付出还不够多吗?她一个劲儿往火坑里跳,我还能怎么做?” “你女儿给你的养子当情妇已经当出感情了!你以为只要把昨天的事压下去,过去的历史就能抹干净吗?你以为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又真的断得干净吗?” “你就忍吧,等到总有一天,她用自己把祝家名声搞臭,等你和你的儿子们都被大家看笑话!” “是我愿意这样的吗!” 沉默的祝国行爆发了第一声铿锵有力的回应。 第115章 “是老天爷没让她死在海里!我能怎么办!把她丢掉吗!” 如雷贯耳,豁然顿悟。 搬回来这么些日子没听兰姨说过的重话原来都留在了今天。滴水不漏的女人,连脾气都发得恰到好处。她一定早就算准,祝国行会有什么反应,也早就留够,给她偷听的余地。 到底是祝合景警觉。很漂亮的陷阱。薛媛哑然失笑。 做错的事洗不干净。 裙摆之下是血流如注的脚后跟。而她是劣迹斑斑的,不该存在于舞会的灰姑娘。 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第102章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祝国行视角】 西洲的风云变得快。 想在利益场上登高望远,先要摒弃良心。到目前祝国行已经不觉得“没心肝”算什么贬义词。毕竟活这么大岁数,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娇妻和养子有多不对付,他门清得很。如今能稳坐泰山,不都是靠玩权术制衡。 所以,斗就斗吧,这社会就是巨大的斗兽场,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祝国行原以为自己早已对任何人事都波澜不惊。直到北部病院,看见那个病怏怏女孩的第一眼。 那种仿佛被箭矢射中的痛感,能否称之为父女连心? 祝国行确定自己没有老到精神错乱。 可那一刹那,他的确听到了跨越时空的呼唤声。是十二岁的祝思月放学回家,蹦蹦跳跳推开房门,铿锵有力地喊着:“爸爸!我回来啦!” 他可爱的小女儿。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五官和她妈妈很像。 长得越大越像。除了嘴巴。 嘴巴像他,唇线很锋利,这样的面相,最常见的特征是:嘴硬。 年轻时,祝国行不怎么信命或面相,都没意识到过,女儿那张嘴啊,原来真的和他一模一样,硬得令人发指。本以为失而复得是世间最珍贵,然而饭局上坦诚相待,他却叫不出宝宝,她也喊不出爸爸。 他们没有一个人主动向对方说出中听的话,只呆呆地对视,充满了生疏和尴尬。 最后在妻子和养子的调和下,仓促坐下,安静用餐,维持应有的体面。 那种感觉很难受啊。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在说:原来回不去了啊。 而此刻更甚彼时。 突兀得让祝国行来不及做好表情管理。 跟他发生争执的兰景莼还没退出房间,女儿就自顾地推门进来了。垂着眼皮,搭着嘴角,夹在对望的沉默间,率先开口:“别吵了,你们都吓到小孩子了。” 但她不是来劝架的,等兰景莼一走,她就坐下来,用那死硬的嘴,再次讲出了没温度的话——“祝叔,我想,我还是搬走吧。” 她刚从那场由一大堆人费尽心思善后的,笑话似的打小三风波里退出来,一夜关机未归,这会难得露面,不解释,不道歉,只会唐突说一句“搬走”? 祝国行感觉心像被针刺过。 她要搬去哪里?和裴弋山住?当真是做情妇做出坚不可摧的感情? 疯子。 祝国行注视着面前那张阴沉沉的脸,郁结难消,失笑道: “你真是好样的。” 小女儿的瞳仁微闪,仿佛有泪溢出,可很快又消弭。 她用指尖揩了揩鼻尖,淡然地问:“我的存在,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是吧?” “你觉得呢?”祝国行深吸气,愁闷不吐不快,“我应该有让你兰姨跟你说清,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品行不端的狐朋狗友来往,我们花钱,花精力,将你拉出那个染缸;把花店盘给你,叫你有正事可做;把你领回家,想着你,盼着你未来能好;而你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作为回报?” “也许你们一开始就错了。” 鼻尖越揩越红,女儿的表情愈发难看,话也愈发难听。 “能和不三不四的人成为朋友的我,本来也是品行不端的。烂土地养不出好庄稼,何苦还要费力去浇水施肥,浪费精力呢?” 先前一直没说开的话今天总算是说开了。 她过去干的那些卖身上位的事,插足感情的事,没皮没脸的事。 祝国行每次思考都觉得心如刀绞。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为了榜上大树不择手段的女人,他的二儿子就是这么来的。某个经朋友介绍,在酒会上相识的,看起来温柔纯良的小舞台剧演员,在用酒精将他意志消磨,结束一夜情后,就抱着大了的肚子等着嫁给他做老婆。 说实话恶心透了。 祝国行恶心她,恶心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儿子,也恶心没管好裤腰带的自己。 但现在,这三种恶心加起来都比不上自己女儿拜进杨安妮门下的现实。 “我看也是。” 他说,他终于说出来,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 “把你接回来,是我自讨苦吃。” 剑拔弩张的气氛。房间里的空气粘稠得像糊了胶。 口口呼吸到底也杯水车薪,仿佛肺叶萎缩。 两张倔强的脸对望着,摆出进攻的架势,谁也不肯服软罢休。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以前他们关系是很好的。 他的祝思月很黏人,每次一回家就找爸爸,一会要骑大马,一会要举高,吃到什么好吃难吃的都会举到他嘴边蜜蜂一样嗡嗡唤:爸爸你吃,爸爸张嘴,爸爸说“啊——”。 不会累不会烦的永动机,小啰嗦鬼。 那时祝国行还觉得女儿闹腾得不行,叫累了一天的他头晕脑胀。 而到今天,意识到彻底失去,才又开始怀念。 严格来说,祝国行并非厌弃裴弋山。 他养了他许多年,早把他当成了膝下半个儿,比有血缘的二儿子还要亲得多。 如果那场海难没发生,日子和和美美的继续,养子和女儿能够心有灵犀,修成眷属,祝国行求之不得。毕竟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共同生活,竹马青梅,知根知底。 肯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通过这样的磨砺而结合。没有一个父亲会乐意看到自己女儿给人做三,还无动于衷。 她配得上更好的,她必须有更好的,而不是委身于既要又要的男人。女儿应该全身心依赖的是自己,而非裴弋山,现在情况几乎颠倒,祝国行在数次欲言又止中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女儿头顶的那片天了。 是惩罚吗? 对年轻时心狠手辣,在好友裴骏安身上造下的罪业,延迟的惩罚。 因经营理念不和,闹到撤股分家。 他用一场设计的车祸奠定了山越未来的辉煌。 他在裴弋山尚且无知时夺走了他的父母,却大言不惭地认为至少他从他父母那里继承来包含股份在内的所有遗产和自己的愧疚,足够让他未来一生无忧。 他认为那样就算弥补。 于是许多年后,裴弋山在他同样无知时,用一种极度挫败他的方式,从身至心,夺走了他的女儿。理所当然,裴弋山现在的能力和财力也足够让他女儿一生无忧。 但这一切并不值得快乐。 原来那些“无知”就像扣错的纽扣。 命运从不饶过任何自欺欺人者。 在海难发生,第一次感受到世事不由人那年,为了抵抗命运的蚕食,祝国行甚至破格地忍着恶心,从美国把那个不待见的孩子接回身边,咬牙认下。 在加州华人圈子打听过,小舞台剧演员拿着他每个月给的生活费,独自带孩子,一直过得很堕落。 这样污点般的母亲,不该存在。 好在让一个堕落的人自取灭亡,时间不会太长,也不用耗费祝国行太多心力。 他已经很久不在女人身上耗心力。 意外的是,接到小舞台剧演员车祸身亡消息那夜,在前往加州的飞机上,祝国行却久违梦到了早年因羊水栓塞而离世的发妻。 还是十八岁在大学校园图书馆初见的模样。 捧着一本席慕蓉的诗集,说我给你念念呀。 声音悠扬,婉转动听——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发妻是明明是很爱笑的人,却总读一些忧伤的诗,去了那么多年,也鲜少来他梦里,仿佛是厌弃他的堕落。 好在梦里还是温柔的。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还未说话,先落下眼泪,发妻冰凉的手便抚过他脸庞,笑他:“丑死了,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啊?” 也不晓得为什么。 年轻时祝国行很常在她面前哭。 不过大都在幸福的时刻。 她穿婚纱,她诞下第一个孩子,她在他应酬回家颓废潦倒时为他做好解酒汤,一口一口喂时。 发妻是唯一一个能轻而易举击中他泪腺的人。 可她自己又坚强得叫人心疼。 第116章 包括去世那天,被重新推回抢救室之前,也不哭不闹,羸弱的手指挠着祝国行手心,笑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怎么激动起来还哭鼻子呀。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死亡扑面而来,青春仓促消失。 祝国行亲手埋掉了自己的软弱,爱情,以及年轻的良心。 梦醒来时有些怅然。 大概生活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不能一蹶不振,不要失无所失。 认真来说祝国行的确在努力地构筑新生。 兰景莼和双胞胎儿子的问世,让他走出了沉甸甸的阴霾。 纵使他明白那种结合是各取所需。但只要膝下还能有人同她制衡,两个儿子健康成长,别的,都不算大事。他早已错过寻找真爱的年龄。 毕生所求,只剩一个安心。 为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看着眼前在他的问责下,已经揉红了鼻头,表情像是拧得出水的女儿。 她本该成为过去式,却又仓促地回来,像旧时的神佛降临在早已废神龛,换信仰的新朝代里来。别扭的,格格不入的。 祝国行知道不是她的错。 是自己的错。可他没法道歉。他也不过是想离开过去的阴影,好好地活。 为了达成这点,他不可能不为新的家人考虑。 覆水难收,无力回头。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后,祝国行必须承认,他给不了女儿真正想要的,女儿亦无法成为他真正期望的。 他们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所以我觉得,就这样吧,及时止损。” 女儿说,站了起来,不再拖泥带水的态度。 “就当祝思月已经死在海里了,那样至少比现在要美好,不是吗?” “车钥匙和家门钥匙,我都会放在房间里。” “昨天给大家添麻烦的事,我很抱歉,也不是故意不接电话,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控制不住地惹麻烦,我也很累了。” “最后祝你家庭幸福,祝叔。” 她合上门,到走也没有喊出一声“爸爸”。 第103章 .颠扑不破的 必要衣物、值钱的首饰、从淮岛拿回的“薛媛”相关身份证明证件…… 能带走的东西也不算很多,行李箱比来时再大一点点就好了。这就是没有“家”的感觉,只要想离开某个地方,永远都利落。 那张祝国行给的银行副卡和钥匙们一并放在梳妆台,毕竟是不在自己名下的东西。 不需要了。 薛媛只埋着头将那些确定属于她的东西一样样叠好,整齐装填进她的移动小窝。 “卡你拿走。” 祝国行不知何时跟过来了,抱臂站在门口。 脸色不好看,语气也很糟糕,但从他并未对她的离去提出任何异议这行为,薛媛判断,告别也是正中祝国行下怀。 挺好的,解脱了。 做父母的不好抛弃子女,但孩子翅膀硬了要自己飞走,父母就管不着。合理的台阶,早失去亲近的他们不必再因血缘而强行挤在同一屋檐下相互折磨。 “不用了,我自己也还有钱。” 她摇摇头,用尽可能淡然的语气。 “一个人生活完全没问题。” 其实没什么赌气成分,全是真心实意的陈述,但在祝国行听来好像又是讽刺。 “你确定是一个人?”他声音沉沉,“还是说,你已经跟裴弋山私下商量好了,要跟他结婚?”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父女在告别时也要剑拔弩张呢? 疲累感又漫上来。 薛媛控制不住地硬了语气: “从昨晚到今天,我还没有跟他有过任何交流。我有手有脚,在没有你或裴弋山的那些日子里,一个人也活过来了,不是吗?” 祝国行显然有被刺到,一时哽住,像块石头,沉默地又侯了良久,再开口,语气变了。 变得很轻很缓:“思月,你在怨我,对吗?” 叫回了最开始的“思月”。 薛媛知道,这是祝国行内心动摇的表现。 如果现在她说软话,他们或许会回到原点,像书房里那一切没发生过,间歇性遗忘兰姨今日的挑拨离间。可那不是她想要的,问题永远需要解决而非掩藏,她厌倦了拖泥带水的一切。 “我当然怨你了。” 于是她破罐破摔,不再掩藏任何。 “不仅怨你,我还很疑惑。如果那个夏天,在海里先捞到的尸体不是祝思凯而是我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会像当初放弃我一样,放弃对祝思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 在这个家,激怒一个人比安抚一个人容易。 只要说真心话就可以。 非常不体面的告别。 薛媛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听见祝国行离开的脚步踏得又重又急。没多久,楼上主卧传来摔门的动静。剧烈如山崩。 被动静吸引的人很快分成两拨,兰姨上三楼,而祝合景出现在薛媛房间口。 “爸赶你走?” 见了这翻箱倒柜的动静,祝合景以为她要被扫地出门。到底还是孩子,肉眼可见急了,竟说出要去为薛媛求情的言论。 “别。” 薛媛拉住弟弟的胳膊,叫他坐在床上,又去将罅开的房门关好,跟他耐心解释自己和祝国行商量后,决定离开这栋房子的事实。 感觉上好像是内斗输给兰姨所以含恨离开。 狼狈的那种。 实际上薛媛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还能看到祝合景为她着急,反倒恶趣味地体会到了一丝欣慰。 “你以后还能来花店见我,有什么区别?” 半开玩笑地弹了弹祝合景手背。 “开心点,祝我重获自由。” …… 窗帘系好,绿植浇完水,床单拉平整。 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关上房门。 楼下客厅空空如也,落针可闻。或许育儿嫂见势不对,把双胞胎带出门了。也好,省了虚与委蛇的道别。 薛媛默然地将脚捅进鞋子。 正要走,身后冷不丁传来兰姨的询问: “回公寓吗?我送你。” 许是祝国行那边态度已经明朗,兰姨也不再装模做样地劝了。 “不用麻烦。”薛媛摆摆手,婉言谢绝。 “是我有话要跟你聊。”兰姨笑了,拎着手包,来到她身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车在往很偏僻的地方开。 窗外的风景从厚到薄,像墨被晕开,最后停留在一条完全不起眼的,夹在两栋旧楼里的小巷口。逼仄的地方。墙角潮湿生了绿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土腥。 不过目的地那名为“禅意”的茶室倒干净明亮,日式的装修,玻璃门背后两盆生机勃勃的米竹,上面挂着“一帆风顺”的红色信笺。 适逢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个年轻姑娘在前台玩手机,见了兰姨,迎上来亲热地叫小姨。 “茶铺是我娘家人开的。” 跟她打过招呼,兰姨领着薛媛走上前台旁侧狭窄的楼梯,淡淡解释。 “自家地儿,讲话安心。” 二楼左转第三间房。 这是兰姨的绝对领域。像nelya顶层于安妮姐,一进房间,她就卸掉了往日全套的伪装,连眼神都透着一丝锋芒。挂好手包,俯身泡茶。讲话直白又利落: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走,我希望你可以直接离开西洲。” 理由也很纯粹。 铂天酒店的事情仍在内部发酵。 杨安妮培训班之流被推上台面,讨论度变高,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难以估量。 即便“预制女友”是许多圈层内男人心照不宣接受的现实,他们享受也认可用财力换取千娇百媚美貌女孩的讨好,但那层窗纸总归是不能破的,一旦被挑明,就会显得肤浅又蠢钝,是被钓凯子的白痴。 真被抓小三那对已经被笑掉大牙。 可以预见即便未于流媒体大肆传播,在西洲和南都熟人一带也是颜面扫地。不仅损害企业形象,劳心伤财,连以后自家的孩子婚配都成问题。 即使薛媛作为“见义勇为者”夹在中间,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兰姨也必要加以考量,这事到最后,她究竟会不会被好事的看客盯上。 “毕竟裴弋山直接在董事会承认你未婚妻身份的做法,实在高调。” 茶叶舒展在壶底,一杯翠色倒出,青雾袅袅。兰姨双手叠搭在膝头,眸色沉沉。 “我姑且认为他是重情重义,但薛媛,我们都很清楚,高调容易惹人瞩目,一旦有人顺藤摸瓜,扒出你的真实身份,祝家就会被架在火上。我也是个母亲,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养,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 所以送薛媛远走高飞是最理想的结果。 第117章 作为补偿,全国各地,她可以任选一处落脚。兰姨会为她购置房产,并额外开给她一张七位数的支票保障生活。 “现在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面对始终保持缄默的薛媛,兰姨轻轻推来杯盏,像递出答题卡。 在气场全开的兰姨面前,薛媛实在像张白纸。 囫囵饮下一口清苦,发紧的喉咙终于漾出干涩的回应: “是祝叔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单方面的意见。你父亲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兰姨摇头,神情淡然。 “但这个家要维持安宁,总要有人来做恶人不是吗?所以你有怨气的话,现在可以直接撒给我,不必憋在心里或苛责你父亲。” …… 其实这样乘胜追击,速战速决的场景,兰景莼早已预想过无数次。但让薛媛有气都冲着自己撒这一环,来得实属临时。 两小时前,她走进气氛凝重的主卧,安抚发怒的丈夫。将手搭在他肩上,装腔作势地哄:“孩子的话,听听就得,那么较真干什么……” 丈夫没有任何回应,只将脸埋在掌中,良久,才从指缝里溢出一句粗粝的: “你出去吧,让我自己休息会。” 伴随声音,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电光石火间,兰景莼意识到,丈夫在哭。 认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他真真正正地在伤心,喉结抖得停不下来。 虽然赶走薛媛对兰景莼来说势在必行,但能有今天这么一边倒的顺利局面,也实属意外。意外到竟然生不出胜利的喜悦。 后来开车时兰景莼脑中数度闪回丈夫的颓唐。 心像被凿开一块。空落落透着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触了。 但计划仍得推进。 具象的利益永远高于虚幻的恻隐。 谈话地点选在她名下的第一间不动产。 一栋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小楼茶舍。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如同她人生的缩影。 从穷丫头到人上人,兰景莼不会忘记过去的自己付出多少努力,跌了多少跤,卖了多少笑,又死皮赖脸吃过多少闭门羹。 总之是混出来了,现在整个兰家几乎都背在她背上。 她是光宗耀祖的负鼠。 烂鸡窝里的金凤凰。 如果兰家还有族谱,她势必单开一页。毕竟目前而言家里没有人话事权能大过她了,所有人都倚着她,服从她,为了跃龙门,向上爬。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真的很累啊。 前些日子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兰景益保下来,只从集团赶走,不追究法律责任。 可如此结果仍难为家人所接受。 母亲托着她肩膀抹垂泪,说小益是不争气,可小益也是为了帮你啊,公司里情况那么复杂,你怎么着也得留点自己人傍身,想想办法,得给小益再安排个别的差事啊。 能想什么办法。 她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一团乱麻。 自房市开始崩盘,祝家就接连磋磨不断。 在建项目烂尾,贷款逾期,子公司破产清算,投资接连失利……为了确保未来儿子们的好日子,兰景莼必须趁着自己还精明强干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抢食。 她把这视作母性的本能。 到今天她已经做不了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至少还能做个孩子们眼里的好妈妈。 所以薛媛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麻烦。 一个从天而降的既得利益者。 往日里连个笑脸都懒得施舍,祝国行却巴巴地纵容着,规划着要怎么弥补,将她领回家来好好养着。 老实说恶心透了。 当然兰景莼本人很明白,这种恶心来源于别扭的嫉妒。 她一直都很嫉妒那些能出生在好家庭里的人,嫉妒她们有血缘这颠扑不破的纽带,来为她们输送财富。不用拼不用抢,就可以坐享其成。 直到今天,她从祝国行的眼泪中品味出对等的……不幸来。 如果没有这层血缘,痛苦不会被推到这样的高度;如果没有那些财富,他们也不必抉择取舍,只需享受失而复得。 在身不由己名利场中,人人都是被欲望和权利异化,咬紧牙关的斗兽。 难得的悲天悯人。兰景莼自嘲。 所以就让薛媛骂骂吧,让她发泄一下,让她能够轻松,哪怕一丁点儿—— “我可以离开西洲。” 茶杯被放下,再度开口的女孩并没有作出任何撒气的举动,而是看向她,用不悲不喜的语调同她商量起支票打款,以及房屋折现的价格。 像一潭死水,荡不起任何波澜。 除了达成共识后的额外补充: “在这基础上,我还需要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动祝合景,能让他得到他应得的东西。” 一条兰景莼甚至都没觉得有分量上谈判桌的条款,被她讲得严肃慎重。 得到应允后,如释重负地露出微笑。伸出左手在空中挥了挥,安静地离去。 这算什么? 四周回归寂静,兰景莼看着那扇合拢不动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今天开始才真正认识了薛媛这个人。 第104章 .仍然怀念我们有过 室外阳光正盛。 碧蓝色的天幕清朗如洗,大片流云被烧灼,金色的光晕。如果不是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风冷冽得像刀片,道道割脸,薛媛都快忽略,西洲又迎来了新一轮的冬天。 这是薛媛来西洲的第三个冬天。 从四十米老破小到合租公寓,从云川到文和盛世。她住过许多地方,搬过好几次家,到头仍然是只无法落地的鸟。 等待兰姨筹备现金大概需要一月左右。 倒长不短的时间,薛媛不打算再回去云川,接下来不过是找张床睡觉,不如直接到花店附近找间商务酒店,之后要离开也方便。 手机里有裴弋山发来的信息,大致是告诉她,会借昨日之事同祝国行协谈,尽可能顺水推舟,让他们的关系由地下转至地上。 大有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结婚的架势。 说来讽刺。 在祝国行竭力反对时,薛媛还相信她和裴雨山只要齐心协力,不放弃,熬下去就可以。 而确定离开祝家后,一切变了。 故作轻松回复过对方:【我这边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最近还是稍稍避嫌吧。等风头过去再联络】后,她开始思考的是如何与对方割席。 过去二十四小时听来的种种言论如此刻凛风不断渗进薛媛耳畔,组合成一句魔咒般的卮言—— 糟糕透了,裴弋山简直疯了。为一个不三不四、品行不端的培训班预制情妇,心甘情愿当凯子,肤浅又蠢钝,天大笑话。 指腹紧紧摁住右手的铂金戒托,钻石挤压皮肉,生硬的触感,留下暗红色的印窝。 薛媛前所未有通透,前所未有迷茫。 …… 下午一点半,花店正补货。 穿围裙的妹妹把冷藏柜里的鲜切花分批抱出,按品类一一填进铁艺的展示架。几只溜圆的蜜蜂绕着她飞,她缩脖子,腾不出手所以谨慎地左右躲。 转头瞥见拖着行李箱而来的薛媛,像块回弹的海绵,整个人连同表情一下舒展开了: “媛媛姐!我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是又有几天没来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咸鱼老板,简直没有一点点自食其力的自觉。 在家靠父母,在外靠男人,名下唯一的产业靠尽职尽责的店员。薛媛很惭愧,强颜欢笑将行李推进收银台放好,系上围裙,搭手投入劳作。没几分钟,被妹妹霸道地抢过手里花束,推搡到一旁太师椅上坐下。 “你休息!” 妹妹说,非常严肃。 “你本来身体也不好,最近又降温,流感盛行,千万不要累着了。” 店里没有镜子,薛媛通过妹妹的反应判断自己看起来十分憔悴。果不其然,妹妹碎碎念中一本正经提到给她补身体: “我外婆家的老母鸡差不多要出笼啦!赶明儿我去给你弄一只,你找人杀啦,再拣点中药材一并炖了吃,大补,纯天然无公害!” “啊真不用。” 薛媛连连摆手,用家里装修暂住酒店为由,婉拒妹妹的好意。 “噢。所以你拎着行李箱?” 妹妹回过味来,下意识脱口: “装修啊?那小景也出来了住吗?怎么没听他提起这事……” 这就是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坏处了,撒谎不再方便。薛媛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对妹妹说过半句实话,不由得心生愧疚。 真假掺半,解释起自己因同父母关系不融洽而独自居住的实情。妹妹大概是从她语气中辨别出话题太隐私,反倒不好意思地道歉:“哎呀我太多嘴了。” 顺便亡羊补牢,热情邀请薛媛去自己家里暂住: 第118章 “酒店哪有家里方便呀,媛媛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来跟我一起住呗?刚好我前些日子也搬了家!就这附近噢!这样我能照顾你,咱俩还能一起上班,多方便呢。” 妹妹的新家就安在隔壁槐树家园。 a栋801,也是一室一厅,和当初陆辑租住的那套大同小异。 还真是刚搬来的,进了门才发现客厅阳台还有几个密封的纸箱没来得及拆开收拾。 不过其余地方收拾得倒干净,只是房屋背光,导致空气里充斥着淡淡潮气和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沉闷。 “来媛媛姐,你先把行李箱提进来,我还有半边衣柜空着呢,都给你用。” 妹妹热情地将薛媛迎进屋内,拉开鞋柜,向她拎出唯一的粉色拖鞋,自己却光着脚。 “就一双鞋吗?”无意鸠占鹊巢,薛媛略微尴尬,萌出退意,“给你添麻烦了吧?要不还是……” “还有的,有的!”妹妹急急打断她,抓出另一双灰色拖鞋,套进脚里。 一看就严重大码。 薛媛愣了愣:“男朋友的?” “呃,不是,前男友吧,早分手啦,只是有些东西还没扔,想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你看现在不就体现出来了嘛,嘿嘿嘿……” 妹妹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讪笑着先一步扛起薛媛的行李箱进了卧室。 “快进来,对了媛媛姐我这里还有新枕头,你来选个你喜欢的枕套呗?都是干净的。” 从妹妹讲着讲着忽然红了耳朵根的生理反应,薛媛判断出,那双男士鞋有暗中蹊跷。 在撒谎方面,妹妹功力不行。 不过这时代里人人有秘密,一切无需刨根问底,她并不多提。 在妹妹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新衣柜里挑选了一个淡绿色的枕套,简单收拾好部分衣物,薛媛提出帮妹妹再收收她阳台的箱子。 “啊那怎么行,怎么反过来变成你照顾我啦?媛媛姐你坐你坐,我自己弄吧。” 妹妹又来拦她,从橱柜里掏出的可可粉还抱在怀里,预备给她冲热牛奶的。 “我都不客气地住进来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客人?” 薛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妹妹脸颊。 “咱俩接下来可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呀。” 薛媛没什么和同性合宿的经历。 刚来西洲那段短暂的合租也不过是关上房门各做各事,只是处在同一屋檐下,不存在“生活”。 生活应该是一起吃饭,煲剧,做家务和谈天说地。 往前推很久,和薛妍有过这样的日子。 对方回淮岛度过假期,两人就睡在一起,学瘦身课件里的姿势把脚齐齐搭在墙上,她认真听薛妍讲大学里发生的趣事,也倾诉每天被揪着做农活的担忧,叽叽喳喳一整夜,怎么聊都聊不够。 即便今天已经明白过去薛妍给予的种种怜爱都带着对死去妹妹的愧疚。但至少那一刻,薛媛所感受到的治愈是真实的。 她不愿回去,却仍会怀念,曾经有过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 妹妹没有再拦,同薛媛一并收拾起杂物。 期间大方地讲起搬家的缘由是薛媛给自己涨了工资,又义愤填膺地盘点着从前贫困时跟人合租的种种憋屈经历。 “但现在我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越讲越亢奋,锤了纸箱一拳。 “那既然这样以后要不要再站高一点?”薛媛笑问,“自己当老板怎么样?” 早前有跟妹妹聊过这问题。 那会妹妹虽然为离别而难过,却也认真考虑过从薛媛手上接过花店的提议。 如今旧事重提。 妹妹比起第一次听到这样言论时淡定了许多,不再哭哭啼啼,只是攥紧拳头同她确认:“还是要走吗?” 大概薛媛若即若离的态度已经叫她免疫。 “是啊,年底吧。” 薛媛答。 “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指祝合景。 这会她从手下打开的箱子里,莫名其妙翻出了好几张装裱好的画作。一看便知是祝合景的笔墨。有大黄,花店的花,还有一张妹妹的肖像,从这点上薛媛判断妹妹和祝合景关系不错。 “我……当然会保密。” 妹妹语塞,话在喉咙打了个卷儿。 “你肯定有你的难处,我都理解。如果你确定要走,媛媛姐,我向你发誓,会好好把花店运营下去。“ 这倒有些不像妹妹能说出来的话了。 她以前最爱万事刨根问底,如今竟不问一句。 东西收拾好,两人去外头采买生活用品,随意吃了一餐。再回来,提着超市买来的零食坐在沙发煲剧到十点,相继洗漱。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会下雪,妹妹从杂物堆里翻找出去年买的小太阳,夜里就放在床尾,烤得薛媛脚心发烫。 果然睡不着。 挨着妹妹的头,牵着妹妹的手。 听她嘀嘀咕咕讲起不久前与前男友分手的经历,那前男友竟然是去年招到old speak做花艺布景的大学生,还出轨了—— “我在街上遇见他和其他女孩子手牵手!就站在街对面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家,呵,给我气得,当场冲过去打了他一个耳光!” “嗯打得好!后来呢?” 认识妹妹那么久,完全没有了解过妹妹的私生活,这样的后知后觉实在太冷漠。薛媛不自觉地想弥补,用尽可能激动的语气配合妹妹。 “后来他居然还手啊!多亏了小景帮我……” 妹妹脱口而出。 下一秒,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事情,身体骤然打个激灵。 第105章 .是否能够愈合 这么想来就合理了。 鞋柜里突兀的男式拖鞋,箱子里的画作,妹妹红了的耳朵……薛媛略微意外,但不戳破,只装作没事人一样听妹妹解释—— “其实是那天小景来店里拿花,顺便陪我去买点东西,嗯,谁知道那么巧呢?” “不过我是很感激他啦。小小年纪那么有正义感,愿意帮我出头。” “但事情到底不光彩嘛,我也没脸跟你讲。” 被子底下,妹妹用来勾着薛媛的那根食指不自觉地绷紧了。 明显的紧张。 为了掩饰,讲话也越来越大声: “真是,太狗血了哈哈哈,又不是拍短剧,简直莫名其妙,媛媛姐你不要怨我啊,我也不是故意……” “我怎么会怨你呢?” 薛媛轻轻抚平那根发热的指头。 “小景在关键时候护着你,我很为他骄傲啊。” “那也,嗯,是吧。” 许是诧异于她的温和。妹妹甚感语无伦次。好半天倒不出句完整的话了。 见状,薛媛顺势接过话茬: “说到狗血,倒让我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想听听吗?讲的是身处在偏远岛屿,倚仗农耕为生的女主角,因为姐姐死亡,决定前往姐姐工作的城市……” 她好像从没跟妹妹说过这么多话。 她终于勇敢地借着此刻妹妹阴差阳错的吐露,说出了予以交换的对等真心话。 沙哑的声音像一柄尺。 拨弄着时间的指针,丈量着淮岛到西洲的距离。夜色一点点从窗边流去,窗帘顶部溢出了新鲜的白色,不确定是天亮,还是开始下雪。 整间屋子浸在薄弱的光线里,像将破未破的茧蛹。 “那……结局呢?” 妹妹问,亮亮的眼睛看向声音越来越小的薛媛。 “女主角选择隐姓埋名离开就结束了?” “差不多吧。也不晓得什么原因,那本小说被作者删除了,大概率也不会再写了,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够了。” 薛媛抬了抬困倦的眼皮,似笑非笑。 “不是只有圆满的结局才配被叫做结局吧。” “唉,” 妹妹似懂非懂,叹息一声。 良久,又感叹起来:“媛媛姐,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换以前,我肯定会希望男女主永远不要顾及外物,坚定地在一起就好了,可认真想想,如果相守注定折磨,确实不如一别两宽来得痛快。” “啊。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女主角很矫情呢。” “不矫情啊,如果我是她,我也会选择离开吧。” 妹妹像是想到什么。被子下,又往薛媛的方向蹭了蹭,把她牵得更紧。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鸟啼。 白色的原来是天光。故事太长,长得像人生。 薛媛和妹妹头靠着头阖眼,直到下午六点,户外的积雪覆盖窗台。 …… 想来“莫奈的花园”生意这么差,薛媛要付百分之八十责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营业态度,实在令人发指。 虽然冬季被称为鲜花行业淡季,但像薛媛这种头天旷工,后续晚出早归的营业模式,还是整个向前路独一例。 要命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勤劳的小蜜蜂妹妹也因为知道薛媛在西洲待不久的现实,并没有对薛媛的不靠谱行为提出任何异议,每天陪着她充实生活。两人四处逛街,打卡,吃漂亮饭,隔三差五去电影院和沉浸剧场,或买夜市五花八门的地摊小食回家煲剧。 第119章 期间妹妹还教会了薛媛用手机开黑玩游戏。 对于从没在西洲“好好生活”过的薛媛来讲是个新奇体验。 之后第一个周末公休,她在妹妹的盛情邀约下重返甘泉村,吃上了外婆亲手炖的药膳老母鸡,还跟着邻居阿公去附近河渠钓了鱼;第二个周末公休,两人拖着五十斤狗粮,拜访了久违的流浪狗收容站,得到一条值得庆贺的消息——春天劫车救下的那些毛孩子都被志愿者领养了;而第三个周末公休,薛媛决定去一趟千年寺。 今年西洲的冬天格外来势汹涌。 半山的雪,沉甸甸压在松柏枝头,厚重冰霜将原本嶙峋的长阶变得丰腴,凛冽的风吹向林间,盘踞的雪雾便蔓延,遮天蔽日,白得让人心悸。 寺庙入口门可罗雀。 连附近的挑夫也罢工了。 免费提供的香火倒是还在功德台上放着,没人看守,冻得又潮又硬,打火机半天点不着。妹妹急得在正殿青铜鼎处连打了三个喷嚏,紧张地问薛媛这是不是菩萨不待见自己的征兆。 “不。是天冷,你又穿太少。” 薛媛微笑。帮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 古寺空寂,和尚们大都盘踞在不对外开放的休息区烤火。 徒留表面写着“静心”的小经文机在莲花座下不知疲倦地咏唱着梵语版《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照例是进地藏殿拜菩萨,曾经的三个愿望都已泥牛入海,薛媛也不再是叫嚣“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黄口小儿,跪在湿漉漉的拜垫上,再次双手合十,剩下唯一的心愿是—— 到此为止。 最近和裴弋山几乎没有联系。 铂天酒店事件后,又赶上新品上市和电商周年庆典,耀莱内部工作繁多,抽不开身也是自然的。省了薛媛绞劲脑汁粉饰太平。偶尔通电话,也能用祝国行或兰姨在旁边,不方便,搪塞过去。 原就忙碌的裴弋山不会勉强她。 但最近一次,他约她圣诞节见面,说在二环万象大厦的天空餐厅预定了节日活动。 薛媛点头同意时将这视作彼此最后的告别礼。 和妹妹共同生活积蓄起的勇气让她有了当面道别的信心,裴弋山没有做错什么,她想,应该诚实地告诉他:她爱他,但需要结束了。 她的未来不要带着愧疚、压抑的负面情绪去成为他长期的伴侣。 这对他们都不公平。 兰姨承诺的钱陆续汇来,比协定的数额还要多许多,里面有祝国行的手笔。 祝国行到底知道了薛媛的动向。 只是年底,各处现金流吃紧,薛媛又拒绝任何不动产或信托,他能拿出的诚意只能这样庸俗地随兰姨一并体现在卡里了。 不过数字足够可观。 对薛媛而言同鱼跃龙门也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身上穿的是dazzle和卓雅,但银行卡里装的是一线城市拆迁款。 前所未有的富裕。 按她的消费水准用到死没问题。 “那么祝你前途似锦,未来无忧。” 兰姨在最后的电话里如是说。 从拜垫起身,离开庙宇,透过朱红的院墙,眺望远方山巅的皑皑白雪。再想起兰姨的祝愿,薛媛异常平定,情绪好似被剥脱。 这种超然的不以物喜的态度让她感觉自己比现在休息区烤火的和尚更适合留在这里吃素敲钟。 可惜深冬门庭冷落,免费的斋饭不提供了。 还得去市区找饭吃。 最近的商场在五公里开外,雪后的公路湿滑,网约司机开得很慢。 等到地方,已经错过了饭点,没想到妹妹团购的那家羊杂汤锅门口还在大排长龙。 “两个人?小桌要等,先排个号吧。” 服务员递来一张印着a11的纸条,示意薛媛坐到旁边等候区休息,倒了两杯大麦茶。 换平时,薛媛不爱磋磨的性子会直接选择去隔壁空落落那间手工披萨。但妹妹已经在手机上团购了,说这家风评超好,生意这么火爆,难得来次,值得一试。 “媛媛姐你饿不饿?我看那边有卖奶油烤饼哎,好香。我去买点。你在这坐着等叫号哈。” 大馋丫头说完也不给人反应时间,一溜烟跑了。 薛媛注视着她雀跃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一年前两人头回打卡网红冰淇淋店那天。 “薛……” 身侧欲言又止的男音打断了薛媛的神游。 熟悉的腔调,薛媛偏头瞥去,陆辑消瘦的面颊便映入眼帘。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西洲那么大,又那么小。 陆辑苦笑着耸了耸肩膀:“现在是不是不能叫你薛媛了?” 在叶知逸和妹妹的叙述中,陆辑身上本该留下的外伤已然痊愈,可他的状态并不理想,身上原本风发的少年意气早被磨平,只留下旧羊皮纸般糙白的皮肤,双颊微陷,眼底血青色的血管微弱搏动着。外搭的宽大派克服拉链大敞,将他瘦削的身形暴露无遗。 “我换工作了。就在这附近,本来想离开西洲,但新南那边也没什么好岗位,所以还是留下来。” 陆辑说,很平静的陈述,不躲不必,回应着薛媛的注视。 “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时间熄灭了欲望,再相见时,情绪不再掀得起风浪。薛媛已经没什么想问或好苛责的了,只淡然地点头,说留下来也好。 “对不起。” 然而陆辑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 “过去那些年,我一直都在骗你。” 第106章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不难理解陆辑此刻提出让薛媛抽他两个耳光,作为过去他隐瞒她身世的弥补。 他已经没什么能给她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薛媛还是为陆辑的话而生出“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疑惑。 “没必要的。” 薛媛摇头,友好地将那杯妹妹纹丝未动的大麦茶递给陆辑。 “喝口茶冷静一下。” 今时今日她已经变得足够冷静和冷漠。 以前看《还珠格格》,不理解为什么紫薇会原谅那么坏的容嬷嬷,可此刻见着接过纸杯,束手束脚不知所措的陆辑,忽然也理解了那句:饶恕是人生最大的美德。 “都过去了。”她说,“翻篇吧。” 陆辑再次欲言又止,饮下茶水,喉结滚动,良久,眼中浮出一丝潮红。 “要结婚了吗?” 他问,视线落在薛媛戴戒指的右手上。 “戒指很漂亮。” “谢谢。” 薛媛顺水推舟地道谢。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牵连,亦不需要任何分享。 礼貌而疏离的交流,让她很难再想象曾经自己与眼前的男人是能同吃一碗饭的亲昵。 “或许你已经不想听,但我觉得,有的话,还是要告诉你。” 陆辑似乎也因为她的态度而释然,不再紧绷,露出真实的微笑。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光彩,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从出发点开始就是错误。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我爱你,是出自真心。不管以前,现在,还是未来。” “我想我已经不配再知道你现在的名字了。你说得对,错误应该翻篇,你是美好的人,值得更好更美丽的人生。谢谢你能原谅我的懦弱、欺瞒和不告而别,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我讲话……” “新婚快乐。要幸福啊。“ 眼角的潮润漫出,陆辑用指腹抹过,将弄湿的手插进衣兜。 “走了。”他还是笑的,虎牙露出尖尖一角,如同曾经的少年。 “慢走。”薛媛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相互没有说再见,这是他们的默契感。 “媛媛姐!” 身后再次响起妹妹欢喜的呼声,捧着奶油烤饼的纸袋,带着甜香冲跑而来。 “刚才你在跟谁说话啊?遇见熟人吗?” 离得太远,妹妹没有认出陆辑。 “不是啊。”薛媛接过妹妹手上的包裹,淡然地捧出一块酥皮,给这段曲折的关系立下最后的定义,“问路的。” …… 距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五天。 花店转让的工商手续基本办妥,薛媛在妹妹的依依不舍中从槐树家园搬了出来,转居到隔壁商务酒店。因为妹妹一时半会拿不出承接花店的费用,也不愿意白捡薛媛便宜,两人约好,之后每月拿出店铺利润30%,当作分期付款,打进薛媛账户。 新营业执照下来那天,妹妹坚持请薛媛吃了一顿大餐。 饭桌上,罕见地开了瓶红酒,说要谢谢薛媛给了她新生。 “媛媛姐,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敢想自己二十岁出头就能捡便宜当老板。” 妹妹说,把红酒当啤酒,仰头咕噜噜豪迈牛饮,脸颊泛起红晕。 “你是我命里绝对的贵人,对我来说,简直是神仙下凡!” “怎么又给我戴高帽了。” 第120章 薛媛薄唇紧抿。 “其实我才该谢你,如果不是你每天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小花店早就倒闭了。” 毕竟过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妹妹能上班三百二十天。 如果没有妹妹,薛媛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她们是互相成就的。 “以后我还会好好把花店经营下去!做大做强!要你随时回来,都能看到我的成长!“ 妹妹不由分说添满第二杯酒,灼灼的目光从高脚杯移到薛媛空落落的右手上。 “也要祝你,嗯,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干杯!” 猝不及防的祝福。 无名指上原本的钻戒在偶遇过陆辑后便被薛媛摘下了,和粉钻耳环一起塞进行李箱夹层。 能看出妹妹的情绪被酒精撩拨得高亢了。这来得完全不合时宜的话让薛媛甚感疑惑,她确信她没有跟妹妹提过任何婚姻相关的话题,而妹妹后续滚烫的“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仿佛已经默认她转掉花店,离开西洲,是为了结婚。 与之同样诡异的是,和妹妹吃过饭的第二天早上,蓓蓓也打来电话约薛媛一同做脸。 铂天酒店事件过后,为避风头,蓓蓓的商务工作暂时停摆,但由于事情于她纯属无妄之灾。alice男友和安妮姐私下都贴补了她不少,所以生活还是无虑无忧。 金主也心疼她被人打了,还掏腰包送她去外地旅游。 故而近期蓓蓓朋友圈晒得都是沙滩小岛棕榈树。 “你不是在夏威夷吗?做什么脸?” 薛媛看着蓓蓓最新动态里的定位,满头黑线。 “姐姐,审审题。照片是前天的,我昨天就飞回来了。” 蓓蓓哼笑,说起海岛阳光狠毒,对她娇嫩的皮肤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 “亡羊补牢啊。当然要好好补救。放心,不去nelya,东二环还有间宝藏会所,我带你去体验。” “你晒黑,我体验什么?” “你不是也很久没做过项目了吗,脸再不去抛光一下,能看么?” 好恶毒的一张嘴。 形容得薛媛跟老树皮似的。 薛媛的确已经很久不在外貌上下功夫。 大病过后,变得死白死白的皮肤,胜过从前十针美白剂。因为身体不行,也不再敢往脸上打东西。朋友圈动态停格在今年五月中旬,照片是流浪狗收容站的毛孩子们。 淳朴得都快让她忘了,她自己以前也是两周一次美容院,一月三次美发馆的积极人士。 现在的心态果然更适合进庙敲钟吃素。 和蓓蓓去了美容院洗脸按摩,结束后,又被拖去购物。 女明星消费高,逛得都是奢侈品门店,刷银行卡像刷公交卡,眼睛也不眨—— “这个,这个,都包起来。” 在sa如花灿烂的脸庞中,一半以上购物袋被分到薛媛手上。 “送你的,这几件你刚才穿着都好看。” 如此暴发户似的购物方式,薛媛第一次见,惊为天人: “你下个月不过了啊?” “不是姐妹,这话从你口中讲出来合适吗?”蓓蓓斜眼睨她,“你现在什么身价?能不能有点出息?自己看看你的包……” 还是去年买的那个lv入门款。中号neverfull。 按蓓蓓的意思她现在怎么也得提个爱马仕。 说着就要带她打车去下一站有爱马仕的商场。 “用不着……”薛媛语塞。 “什么叫用不着,日子不过啦?”蓓蓓现学现用。 “不不,我的意思是,圣诞节过后,我打算……离开西洲,重新找个地方自己生活。” 思虑片刻,薛媛将铂天酒店事件过后的一系列变故和盘托出。 蓓蓓的表情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扫视她,从头到脚: “我劝你还是再考虑一下。你这样做,裴弋山会很伤心吧。” 难得听见蓓蓓为男人说话,还是跟她不相干的男人。 薛媛讪笑:“我会跟他讲明白的。” 他也一定能理解。她不愿意再陷在如此两难的境地中。 长痛不如短痛。 “那也是,哎,反正确实你也挺为难的。这破事闹得。” 话说开,蓓蓓看上去比薛媛还要惋惜。她理解她的做法,接着提出并没什么道理的建议—— “那你圣诞节跟他吃饭还是打扮漂亮点吧,记得穿新衣服。” 总觉得话里有话。 绝非捕风捉影,从这几年各类斗智斗勇的场合历炼出来,薛媛能判断,蓓蓓和妹妹的表现大概率是有事瞒着她。 但如今与裴弋山的坦白近在眼前,薛媛实在无心再去对她们的隐瞒追根究底。 见裴弋山的最后一面的确重要。 已经很久没化妆的薛媛在圣诞节当天起了个大早,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打扮一番。希望能给对方留下相对美观的回忆。 叶知逸的电话在下午四点半打过来。 破天荒讲一会来接她去万象大厦的天空塔,问她现在在哪。 “你发什么神经?”薛媛猝不及防,“你?接我?” 他俩都几个月井水不犯河水了。 “你发什么神经。”叶知逸有样学样,态度桀骜,“那地方没预约进不去,把你带进去是裴总交给我的工作,不然你以为谁想管你,麻烦精。” 好凶,好没有礼貌,薛媛吃瘪,答应一小时后打车到old speak跟他见面。 叶知逸还是那个叶知逸,臭脸还是那张臭脸。 开着裴弋山的奔驰g系,冷冷淡淡吐槽她打扮得像要去t台走秀。 “真恶毒。”薛媛不为所动,“就像夸我一句你会死。“ “嘁。”叶知逸轻哼一声,直到车开出去很久,才轻飘飘说了一句:“今天很漂亮。” 也是奇怪。每当叶知逸有礼貌,薛媛反而不会讲话。 他的夸奖衬得她像个既要又要的白痴。薛媛看着窗外,想了很久,决定跟叶知逸坦白自己决定和裴弋山一别两宽的现实,并试探:“你觉得,他会……很受伤吗?” “废话。”叶知逸惜字如金,从车内后视镜瞥她一眼。 “那能不能帮我个忙?”薛媛问,“如果他需要一段适应期,拜托你……照顾好他。” 沉默漫透车厢。窗外低矮的云层,积蓄着风雪。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叶知逸忽然侧过了身,目光如炬:“他今天包下万象的天空塔餐厅,是为了跟你求婚。” 第107章 .岛屿沉没日 下雪的氛围与圣诞节的夜晚相当贴合。 当西边的云朵被落日灼过,一抹蟹青从上至下染过天幕,碎雪开始伴着凛风飘摇而落。 天空塔的户外观景台上,数以百计的烛台正因暗色降临而汇聚成星河,由苏格兰绿玫瑰铺陈的花路尽头,是独为那一人而存在的萤火之梦。 二十六天前裴弋山开始从头跟进这场仪式的场布。 宝塔绣球,洋桔梗,小香兰和蓬莱松……绿色的森林系造景,观感清新。 他想她应该会喜欢,他希望她喜欢。 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坐在落地玻璃的餐厅里,裴弋山看着手里特地做成小黄狗样式的花束以及暗红色丝绒戒指盒,想象着薛媛可能会有的表情—— 她无措时挺爱哭的。希望她今天不要哭。 尤其是不要被旁边那穿得像圣诞树一样隆重的小姑娘感染哭。 那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朱愿。自称小猪。 现在是一头已经哭花了脸的小猪,下午让新提拔上来的二助特地开车送她去画好的妆,被她抽抽噎噎哭掉了睫毛,这会儿那名叫柳蓓蓓的小明星正恨铁不成钢地帮她重新黏贴,并数落:“我搞不懂,人家求婚都还没开始流程,你一个劲儿哭什么啊。” 而她哽咽:“我感动啊,呜,我想到媛媛姐,呜呜,能得到幸福,就好感动啊。” 薛媛的这些朋友,还蛮有趣的。 有她们来见证这一刻,薛媛应该会开心。 这种能预见的开心让裴弋山第一次觉得,在旁人的注视下讲出的承诺,也没有多难以启齿。直到电梯门在清脆的叮声中打开,面色如绀的叶知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告诉他没有接到薛媛的事实。 “裴总,很抱歉。“他说,垂着脑袋,“她的电话关机了。” 之后一个小时,果然没有任何人能再拨通那个号码。 户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当柳蓓蓓抱歉地将裴弋山拉到房间一角,告诉他,她帮他忙带薛媛去买衣服那天,薛媛坦言决定和他分手,独自离开西洲生活的事实时,裴弋山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自以为是地错过了她。 这份感情让薛媛痛苦,裴弋山其实是知道的。 他能理解她夹在早已重新组建家庭的父亲与曾将她当作情妇的他之间的苦楚。也理解她在铂天酒店事件过后离开祝家的行为。 第121章 他只是难过,他为何总是落后她半个身位。 在发现那辆停车场的玛莎拉蒂已经很久没动静时,在从祝合景口中确认薛媛已经被兰姨送走时,在进到云川公寓发现内里空无一物,甚至是花店对面亲眼看见薛媛和朱愿一起骑小电瓶车进到槐树家园时。他居然都没有一次直接地尝试过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没关系,以后我们来重组一个家。 就你和我。 他总在权衡分析,将默许她的隐瞒当作尊重她的隐私。再将筹备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当作弥补这段空白的方式。 对她来说大概是糟糕的解法。 她没有给他这么做的机会。 裴弋山忽然觉得无力极了:为什么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呢? 墙壁上老式摆钟的时针来到八点,内置机械锤敲出浑厚的钟鸣。 天完全暗了。蜡烛也被积雪压灭。 不用再点。因为薛媛不会再来。 可整个玻璃餐厅里的人仍然不动如山,安安静静等待着裴弋山的发落。 毕竟他们都是被他召集到场的。 “上菜吧。” 他意识到不妥。站起身来,干涩得几乎龟裂的喉咙讲出这句话,并向叶知逸要来车钥匙。 “辛苦各位忙这一趟,圣诞节快乐。我先走了。” 没让任何人送他到电梯厅,不用任何人为他开车。 裴弋山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去他的圣诞快乐。 雪夜的道路湿滑。路况播报,往西走的绕城高速公路可能会出现暗冰。他却毫不顾忌地将油门踩到尽头。最后仅用了三十分钟就抵达了西五环的云川公寓2002号。 两月前裴弋山完整拥有了这间公寓。 薛媛住过的地方,睡过的床,爱蜷着看平板电脑的阁楼和她用心照料的花圃。他认为即便他们未来不在这里生活,也必要将这一切留下。 而现在等待着他的只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很凄凉。能陪他度过该死圣诞节的,仅剩还残留着她部分气息的枕头。 裴弋山躺在那上头,静默地看着天花板,似乎能听见时间的流动。 滴答……滴答…… 快十二点时忽然多了一声突兀的咔哒。 门开的声音。裴弋山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烦躁地走出卧室,接着,便看见了一袭红裙,妆容精致的薛媛和她湿漉漉的大行李箱。 原来圣诞老人没有忘记给他礼物。 目光交贴时,他竟然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 “外面好冷。” 还是她先开口的。抖落外套上的碎雪。走上前来,闯进他怀里,环住他腰腹。 “还是这里最暖和。” “既然都知道的话,怎么那么晚才回家呢?” 他说,终于伸手抱紧她,让他们紧密贴合。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脑袋,用微笑的眼睛看着他,接着踮起脚吻上他的嘴唇。生涩的舌头闯进,小猫一样一口一口撩拨。 嘴里含着颗糖。薄荷味道在彼此舌尖蔓延开来。 冲鼻的清凉让人感到悲伤。裴弋山明白了。她是来告别的。 她擅长这样炙热而浓烈的桥段,急迫得好像要将自己填进他身体里。 和她接吻的感觉如同融化一片雪花。 黑暗中被她脱掉的长裙像是散落的火焰,她柔软而丰腴的身体逐渐在呼吸和津液的交换中升温,软化,潮湿,沥出低沉的喘息声。 “不要浪费时间。” 她说,咬在他耳垂,纤细的手握住他滚烫的部位,带向她甜蜜的巢穴。 有一瞬间他血脉偾张,想要直白地贯穿到底,可最终还是忍住,做了件浪费时间的事——将她拦腰抱起,去到玄关抽屉取安全套。 他不能给她留下什么。 他很难过他做不到给她留下什么,就算是一个渺茫的可能性。 即使她的身体表现出绝对的欢迎,在他挺进时,用全力吸附,仿佛一场有预谋的绞杀。 “我其实是为了让你死才来西洲的。” 小杀手骑跨着他,律动中,猝不及防地坦白。 “是我主动去找的杨安妮,要求改变自己,把你当作目标来勾引。后来陈光何找到我,问我愿意不愿意向他出售关于你的重要信息,我同意了。” “香水配方,收购报价,都是我给的。我还给你下过药,好几次,但你没吃。” “药是托陆辑拿的。那天我跟他上床了。” …… 聒噪。 他摁住她的身体用力递送,让气喘代替她嘴里那些并不可爱的话。 不重要的。那不是她的错,他早就原谅她了,他从不需要她的坦白和愧疚。 “你还是恨我吧。”她坚持说。 “不可能的。”他开始生气,托着她腰臀将她抱起,转到卧室,高大的身躯从上至下拢盖住她,化被动为主动。“我永远不会恨你。” “那要怎么办啊。” 她嗫嚅着咬住他的肩膀。 “裴弋山,我留不下的。” 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在确定她是祝思月那天就进退两难,步履维艰。向前向后都是折磨。 “那就走吧。”他揉着她后脑勺,手插进发丝一捋到底,像放飞一只雏鸟,“不用管我。” 她流下泪来,环住他脖颈,用力和他接吻。 沉闷的房间很快被濡湿的水声占领,他们不再说话,身体代替言语完成所有依依不舍的表达。直到筋疲力竭。 结束后,她趴在他身上气喘。 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兰花一样的气息翩翩然钻进他耳朵,带着毁灭的决绝: “不如我们一起死,怎么样?”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爽脆利落。 很难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也很难想象强行留下她,让她在自责,怀疑,和后悔中煎熬的日子。 或许能一起死在这一刻,也是一种圆满。他们的肉体得到解脱,灵魂便可以继续并肩坐在无垠的草地上,没有困苦,不受束缚。 “我是认真的。” 她蹭上来继续吻他,接着从他身上坐了起来。手指摩挲他的脸,像羽毛划过。 “我也是。” 他答。过往一切荣华如走马灯般漂浮在眼前,又一幕幕暗淡,散做云烟。原来他一直都很讨厌那个没有她的世界。 她不再说话。 翻身下床离开卧室。再回来时,拿着衣服,湿巾,瓶装水以及两包白色的粉末。在清理干净彼此身体后,她递来水瓶和其中一包,静静地看着他。 “你怕吗?” 哪里会怕,从小时候起他胆子就很大。 他不再多言,接过来,便仰头吞下,没有味道,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将水灌进喉咙,没有一点点停顿。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又要哭了。背过去,手背拂着面颊。 片刻,也仰头将粉末吃下,大口灌水,喉咙发出咕啾的吞咽声。 转回来以后她钻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握拳,和脑袋一起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他感觉到她整个人因抽泣而不断颤抖,于是裹了被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哭什么,我在呢。” 他说,胸前的脑袋颤抖得更凶,嗫嚅着: “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来西洲……” “蠢话。”他打断她,将她抱得更紧。 就像现在他决定同她一起去死一样。 他的人生可以做很多错误的,荒谬的,冲动的选择,但他既然选了,便绝不后退。 “你一定很爱我吧?” 她的呼吸声在他的安抚中渐渐变得平稳许多,放松的手指压在他胸膛,摸着他的心跳。 “当然。”他说,发音变得有些模糊,他觉得自己有些困,但并不痛苦,于是用仅存的意志不断复述,“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她好像笑了,释然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们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被黑暗吞没。 这样做会引起新闻轰动吗?旁人会用艳俗不堪的词汇来描绘他们拥抱着死在床上的事故吗?能在社交媒体上占领多大板块呢?耀莱的股价会因此受影响暴跌吗? 其实,那些好像也不怎么重要吧? 只要她还在怀里就好。 这一刻他们已经置之度外。 在意识消散前的那一刻,他听见她用轻飘飘的语调说了一句很温柔的话—— “我也很爱你。” 这是他三十几年人生中最好的奖励。 他快乐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四岁第一次和她接吻的夏天。 脑海里闪过所有美丽的画面。 直到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淡蓝色的天花板。时间是下午三点。光渗透纱窗,雪停了,户外碧空如洗。 而她不在身边。 房间里空寂得像是末日,可阳光依然美好。他在一瞬间回过味来,她递来的那包粉末仅仅是磨碎的安眠药而已。 第122章 “薛媛?” 他按着太阳穴环视四周,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于是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寻找。 凌乱的床单,她的气味,干涸的印记。她穿过的家居服,喝水的杯子,用过的电话卡以及朝前小区工作室的钥匙,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阳台的飘窗上。 那些都是她昨夜存在过的证据。 而她消失了。 第108章 .关于她的一切(终) 那盏供在千年寺琉璃殿的长明灯一直为她燃着。 现在她不再是祝思月,也未必是薛媛。 名字已经失去意义,如今她不代表任何一重身份。她只是她。 一个深沉的、天真的、残忍的、温柔的女人。他一次又一次爱上的女人。 裴弋山每月十五照例去供一次香。 从四年前开始变得形单影只。 叶知逸在他的运作下被外派去泰国,接了当初jack的职位。 重新提拔上来的司机小罗是个更年轻,更圆滑的人,脑子灵光,会看眼色,度过一段稍显艰难的磨合期后,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但他没办法做到再将对方当成叶知逸那样足够交心的朋友。 所以很多事情都点到为止。 比如他从不允许小罗随行,跟上通往寺庙的半山台阶,也没有在小罗面前提过一次,他对那个消失的人,潮湿的眷恋。 在叶知逸调任后的第二个月,裴弋山惊觉,自己原来是个古板又恋旧的人。 他仍固定在健身公园游泳,去old speak吃饭,买同样的薄荷糖,烦闷时把自己关起来看叽叽喳喳讲话的小海绵动画片,而且只看前三季。太新的东西,他不喜欢。 很无聊的生活模式。 唯一的新鲜大概是他开始资助一些流浪动物收容站,并成立了一个流浪动物保护公益基金。 她做过的事情,他愿意帮她持续下去。 反响不错,公益给集团带来了许多社会支持。 虽然对裴弋山而言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但他接受一些媒体采访,或参加某些公益活动时,会幻想她在世界某处偶然看到这样的报道。 她应该会为他骄傲。他希望她能为他骄傲。 在没有她的世界,他并不颓废,因为知道她会认真活着,所以他同样努力生活。 old speak被转交给了时年20岁的祝合景。这是裴弋山送给弟弟历练的成人礼。孩子得学会做生意,同人打交道,而不是闷头画画。不然未来没法接下裴弋山手里的船舵。 她曾留下一封信件。 在她消失后第二个周末,由花店员工转交到他手里。 信上,她用隽秀的字体郑重请求他在能力所及范围里协助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得到应得的东西。 她说没有妈妈,又不被爸爸喜欢的小孩很可怜。 如果能有个愿意指路的哥哥,日子会好一点。 她很少向他提要求。 他决定满足她。 况且祝合景天赋不差。是块璞玉,值得打磨。 裴弋山确信自己这辈子不会拥有孩子,将祝合景当成后代,倾力培养,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为和谁分庭抗礼,只是一种传统的寄托。 实际上自她消失以后,兰姨也消停许多,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和谐。兰家那些耀武扬威的怅鬼亲戚没有再被填塞进公司油水部门,兰姨也不再给祝合景脸色,祝合景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发了一则视频动态,是双胞胎为祝合景唱生日快乐歌。 这些年唯一一次。他们有点兄弟样子。 他想,这是她施下的魔法。 他可爱的小女巫,有调和世界的魔力。 那间名为“莫奈的花园”的花店今年在朱愿的运作下,于西洲开设了第三家分店。 过去八年它们一直在主推一种很新颖的创意花艺——宠物花束。 接连推出的小狗花束,小猫花束和熊猫花束广受好评,在社交媒体的驱动下彻底打响了名气。 创始人朱愿诚实到过分,在社媒上坦白说决定押宝宠物花束,是因为某年圣诞节,在某个求婚仪式上第一次看到了用康乃馨制作的黄狗花束,觉得那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 不过那只被他们共同视作最初灵感的大黄狗,已经于去年寿终正寝。 狗脑袋变成了logo,印在花店新换的招牌上,后来也印在公益基金的宣传海报上。 是祝合景的笔墨。 他很有出息。 十八岁作为插画师在社媒小范围出圈,二十岁开始运营餐馆,学习工商管理,二十三岁进入耀莱集团实习,二十四岁开始发力,节节高升。 作为祝国行的儿子,裴弋山的“钦定继承人”,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台前立住了脚跟。 业界很多人把他评为“裴弋山二号”。 除了他雷厉风行的行事手段,更因为他如出一辙的冷淡。对外界,对女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年近四十没有结婚,没有恋人,确实曾在裴弋山身上形成一种代表性标签。 极少的知情者认为他是八年前因未婚妻落跑而留下心理阴影。 他没有进行任何解释。 毕竟谣言总会不攻自破。 比如今年三月,祝合景冷不丁宣布婚讯。 姐弟恋。老婆大他五岁。开花店的,凡人一个。 他在公众账号上高调公开他们合照的行为,引起了广大网友的讨论。 许多人评价他未婚妻长相平平,是彻头彻尾的灰姑娘一位,上辈子拯救了地球才有这样的福气。 但裴弋山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是朱愿拯救了他。那小姑娘很爱笑,活力满满,像只永远鼓胀的热气球,感染着那个孤僻的孩子。 太阳崇拜是人类早期文明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形式。 祝合景追逐太阳,合情合理。 不过太阳并不好追。 听说朱愿一直拒绝他的示好,为了推开他,还谈过几个男朋友,直到二十八岁这年终于被他蛊惑,心甘情愿开启了地下恋情。 公布讯息前一月祝合景找到裴弋山私下沟通,希望这样突如其来的婚姻不会对后续集团工作造成困扰,并诚恳地表示:“认识她的第一年,她就说过,人生目标是在三十岁之前结婚,我想帮她达成。” 裴弋山没有苛责什么,只顺手拉开抽屉,找出一颗薄荷糖递去: “这个不错。可以纳入喜糖备选名单。” 后来婚礼举行时,糖果盒里果然有这么一颗同款。 是听话的弟弟。 听话的弟弟在结婚后的第二月,开始鼓励他休长假。 在外人看来属于篡权夺位,迫不及待。 实际上祝合景和朱愿是少有的,知道他已经对工作厌烦至极的存在。 自她离开后,他便不得歇息。 身体里下着一场长雨,如锁链,时时刻刻,将他缠缚在旧时。 每年春天他都在云川居住,立夏后再回蔷薇岛苑,手腕系着那条磨旧到连新司机小罗都看不下去的红绳。后来某次新年,小罗去平安殿帮他重新求了一根。 他没用。 他只是在意那些她留下的痕迹。 没带走的衣服,睡过的枕头,喝水的杯子,用过的钥匙。还有那些走过的路,袒护的人。 前者都被他虔诚地收好,偶尔他会抱着那些东西睡觉,企图汲取她留下的气味。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气味越来越淡,从第三年开始,即便嗅觉灵敏如他,也再无法从中获取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像失恋一样。她的气味被他取代。 后者倒是愈发鲜活。 她经营过的花店,资助过的流浪狗收容站都蒸蒸日上。除了那间叫nelya的美容院因消防违章,突发火灾,在几年前关门大吉。 裴弋山竟然恶趣味地感觉还不错。 和他有同样感觉的人是那个叫柳蓓蓓的小明星。过去几年,她的事业最巅峰时跻身到四、五线,他让商务部联络她的经纪人,给过她一些中端产品代言。 其实有几分示好的意味在里头。 他猜测柳蓓蓓跟她还有联系。他希望得到她的消息。哪怕一丁点。 于是两年前,柳蓓蓓混够了台前,攒够养老金退圈时,给了他一条重磅消息: 她人在云山。 “过得很好。支了个卖手工花束的小摊,生意挺不错,每天都活力四射,还胖了十斤。” 柳蓓蓓说,漂亮的嘴唇翕动着。 “捡了两只猫,一只三条腿的狗养着,朋友圈里全是猫狗照片。” 他为此欣慰,露出久违的笑脸。 “她一直很想你。”柳蓓蓓瞳仁一动,“如果可以,等你从一线退下来,去云山走走吧。” “或许缘分能让你们见到。” 那句话裴弋山记到今天。 连着两年冬天闲下来他都去云山散心。 第123章 十一个地级市,两个自治州,全省常住人口三千七百万的地方,偶遇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他从来都是不怕麻烦的人。 用三个月将手里的工作交代给祝合景后,他开启了人生史无前例的长假。 一段以年为单位的旅居生活。 他已经不再年轻,需要用更多时间走走停停。 但心里有一股劲,让他为这场漫无目的的旅途甘之如饴。 那是祝思月坠海以后的第十七个夏天。 薛媛消失的第三千一百四十三天。 在一座名为茶溪的边陲小城市里,在一条名叫未央的夜市街,时年四十有余的裴弋山于街道绿化带里见到了只有三条腿的花狗。 它在捡游客随手丢掉的烤肉吃。 因为残疾,动作怪异。 他驻足观望它狼吞虎咽的样子,直到身侧响起熟悉的声音: “什么都捡!什么都吃!你要馋死是不是!我这还有耗子药你吃不吃!” 她凶巴巴的模样还是像小时候那么可爱。 穿着一条充满故事感的松石绿民族风连衣裙,外头披着米色流苏披肩,长发微卷,夹在耳后,露出那张素面朝天,却异常灵动的脸。 气鼓鼓地走过来,把三腿狗一把捞进怀中,抬起头时,和他对上了视线。 多年的放逐静静流去,时间倒转,宇宙沉迷。 那对世界上最小最澄澈的湖泊,荡起晶莹涟漪。 岛屿中心,是他完整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