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生用品涨价所以带球跑了》 第1章 《计生用品涨价所以带球跑了》作者:三风吟【完结】 文案: 打工皇帝苏木非常热衷于考证,不仅有四六级,还有小众的电工证,叉车证,他大学有一个富二代室友,人长得又高又帅,还有钱,实在太可恶了。 更可恶的他对苏木很好,把他生生掰弯了。 听说江冉要回去继承家业和同家族企业的世交女儿联姻,强强联手,苏木愤愤不平,跨越几个城市把他睡了,本来想买套,一看飞涨的价格,算了。 他一个男的。 没想到他一个男的怀孕了。 几个月后江冉找到苏木,苏木正大着肚子在村里开叉车。 江冉:“……你肚子怎么了?” 苏木心虚:“怎么?长瘤子还要跟你报告吗!” 苏木刚开始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还阴暗地想,反正现在私生子也可以继承财产了,到时候分江冉一笔钱,但其实他根本不敢说。 怕江冉杀了他。 苏木:一切都是避孕套涨价惹的祸。 贴合时实。 内容标签: 生子 爆笑 轻松 沙雕 he 主角:苏木,江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一个男的 立意:体现时代热潮,互通心意合作共赢 第1章 算了,不买了 苏木是村里头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录取通知书送到凤凰村那天,鞭炮放得比过年还响,红纸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揣着那纸通知书,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中途还要转车,哐当哐当,摇摇晃晃,终于到了江州。 进了江州大学,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周围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陌生建筑,还有那些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都透着股他说不上来气质的同学,他才真正咂摸出那句话的滋味。 原来人外真的有人,天外真的有天。 凤凰村飞出他这只金凤凰,外面还有更大、更耀眼的梧桐林,栖着羽翼更丰、鸣声更清越的凤凰。 大学宿舍是四人间,不大,塞了四张上床下桌。 苏木的舍友,各有各的精彩。 一个又高又壮,叫刀云,名字听着挺霸气,大家却都喊他肥刀,因为他脸盘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一身腱子肉却结实得很。 一个又矮又精瘦,叫猴运聪,外号瘦猴,人如其名,眼神活络,点子多,嘴皮子也利索,总能在考试前搞到些内部资料。 还有一个,跟苏木他们仨画风截然不同,叫江冉。 那真是从头到脚写着高富帅三个字,衣服鞋子全是苏木只在杂志广告上见过的牌子,腕上一块表,据说能抵苏木家好几年的收成。 江冉话不多,晚上很少回宿舍住,据说是家里在江州有房子。 苏木大学四年,都没闲着,多考证,总是好的。证多不压身,到哪儿都多条路走。 所以,毕业后除了金融专业要求的那些证书,什么证券从业资格、基金从业资格,大学英语四六级,,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到了门路,跑去考了电工证、叉车证,更别提几乎人手一本的驾驶证。 宿舍的肥刀和瘦狐对此啧啧称奇,笑他是考证狂魔。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万一金融那条独木桥走不通,电工、叉车……总有一条能让他有口饭吃。 他们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 当初填志愿时,村里唯一高中学历的远房表叔拍着胸脯告诉他:“学这个,学了这个就是管大钱的!将来进银行,进大公司,发大财!” 苏木自己也懵懵懂懂地信了,怀揣着一个管大钱,发大财的模糊梦想,踏进了江州大学。 结果呢? 家里哪有钱让他管? 别说管了,连他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父母的辛苦钱,为了不给家里增加压力,他也在很努力地打零工。 总算毕了业。 凭着那一摞厚厚的证书和还算不错的成绩单,加上瘦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内推机会,苏木挤破头,竟真的进了一家听起来颇为光鲜的投行,虽然是最底层、最忙碌的分析员岗位。 可进了投行,苏木才发现,考证时的那些艰难,跟眼前的工作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行业报告、永远算不完的财务模型、深夜亮如白昼的办公室,还有上司冰冷挑剔的眼神和同事间无声却激烈的竞争。 熬夜是家常便饭,咖啡当水喝。 苏木还是攒了一笔钱。 毕业两年,在这座消费高得吓人的大城市里,他像一只最勤恳也最节俭的工蚁,将每个月那点微薄的薪水,扣除掉房租、水电、交通、必要的生活开销,以及雷打不动寄回老家的那一份后,剩下的每一分每一厘,都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毅力,存进一张从不轻易动用的银行卡里。 数字增长得很慢,像蜗牛爬行,但总归是在增加。 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就真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飘向了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怎么聚过。 群里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偶尔转发的一些行业资讯,或者节假日复制粘贴的、没什么温度的群发祝福。 苏木偶尔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单间,洗完澡瘫在床上,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沉到很下面的寝室群聊。 想说点什么“兄弟们最近咋样?”“肥刀你家跆拳道馆生意好吗?”“瘦猴你又跳槽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总是默默地退出,把手机扔到一边。 更特别的是江冉。 他的头像。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天空或者大海的局部,色调冷淡。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苏木有时候会鬼使神差地点开,看着那个头像,想象着屏幕那边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学瘦猴或者肥刀那样,没皮没脸地发一句过去:“江少爷,在干嘛呢?又在哪里潇洒?” 或者“江总,求带飞啊!” 带着点学生时代的熟稔和玩笑。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江冉大学的时候,对他其实挺不错的。 不是那种刻意施舍的好,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天生就有的教养和周到。 小组作业分到一组,江冉总会把最复杂难搞的部分揽过去,或者在他对着某个软件操作抓耳挠腮时,很随意地走过来,三两下帮他搞定,然后丢下一句“很简单,下次教你”。 比如知道他生活费紧张,偶尔一起去校外吃饭,江冉总会以“点多了吃不完”或者“这家店我家里有卡”为由,把大部分账结了,表情还特别自然,让人拒绝都显得矫情。 可江冉这个人,他平日里几乎不发朋友圈,一片空白,让人无从窥探他毕业后的生活。 苏木偶尔实在忍不住,会去翻看他们之间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都是节假日。春节、中秋、国庆,有时候是他发的,有时候是江冉发的。 去年一年,苏木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加到昏天暗地,更别提主动去维系什么交集了。 瘦猴跟他同在金融行业,虽然在不同公司,但圈子有重叠,平时聊得还算多,主要是吐槽工作、交流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或者互相推一些可能跳槽的机会。 肥刀则彻底“回归本源”,毕业后直接回了老家,接手了家里那个不大不小的跆拳道馆,朋友圈里偶尔晒晒学员或者健身照,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跟他们这些在金融狗圈里挣扎的,仿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天,瘦猴又在微信上跟他噼里啪啦地吐槽行业内的某个奇葩项目,苏木一边敷衍地回着“嗯嗯”、“是挺坑”,一边麻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突然,他语气变得神神秘秘:哎,木头,你听说了吗?江少爷……好像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苏木盯着屏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瘦猴的消息接着跳出来:啧啧,真家里有矿要继承,你说咱们现在去抱他大腿,还来得及吗?混个高管当当? 苏木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翻涌上来:真羡慕。 他的公司总部在另一个城市,离江州有好几百公里。当初拿到offer时,他还曾有过遗憾,但很快就被找到工作的庆幸和随之而来的生存压力淹没了。 瘦猴本人则一直留在了江州,消息似乎也更灵通些。 瘦猴继续爆料:我还听说,他家里好像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也是个千金大小姐。我去,这些有钱人,真是一点都不给咱们普通老百姓跨越阶层的机会啊!内部就消化完了! 联姻? 苏木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么早结婚?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问得真傻。 果然,瘦猴很快回过来,带着一种你太天真的口吻:你以为他们有钱人跟咱们似的?还要苦哈哈地攒钱、买房、还完贷款再考虑结婚?人家那是强强联合,资源整合,结婚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签了字的事。 第2章 苏木原本就因为连续加班和项目不顺而心情低落,变得更沉,更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电脑屏幕,眼前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图表,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烦躁的色块。 江冉……真是太可恶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苏木其实毕业之后,没怎么主动跟江冉联系,是故意的。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原因,包括他自己,也常常试图忽略。 江冉那个高富帅,大学的时候就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焦点。追他的男生女生,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 可江冉本人,至少在苏木他们这些室友面前,从未谈过恋爱。 他对苏木……确实挺好的。 那种好,自然,妥帖,不给人压力,却偏偏在苏木那颗因为出身而格外敏感,又因为见识了更大世界而悄然变化的心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就是这些零零碎碎、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室友情谊或江少爷人好的细节,像无声的春雨,一点点浸透了苏木心里那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地。 等他惊觉时,那片荒地上,已经悄然长出了一株不该有的、名为喜欢的幼苗。 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也不是对优秀同伴的仰慕,而是那种更隐秘、更汹涌、也更让他恐慌的。 ——心动的感觉。 他被江冉……掰弯了。 这才是他毕业后,不敢、也不知该如何主动联系江冉的真正原因。 他害怕一旦联系,那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试图用忙碌和距离来淡化的隐秘情愫,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暴露在江冉面前,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得远远的。 结果现在,江冉居然要订婚了。 从消息一向灵通的瘦猴嘴里出来的,苏木又酸又涩。 偏偏祸不单行。 当时他手头跟进的一个项目,出现了不小的纰漏,虽然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作为项目组一员,也脱不了干系。 上司的责骂,客户的投诉,同事或明或暗的推诿,像一张张无形的网,将他裹得透不过气。 苏木只能把那股心酸和憋闷死死压在心底,打起精神,熬了几个通宵,一点点去处理那些烂摊子,写检讨,改方案,低声下气地沟通。 就是在那段焦头烂额、身心俱疲的日子里,公司安排了一次去江州出差的行程。 苏木拿到出差通知时,盯着江州那两个字,愣了很久。心里那潭因为忙碌而暂时沉寂的死水,又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一个灰心失意的男人,想法能有多大胆,就能有多有产。 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和现实死死压制的念头,在疲惫、挫败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催化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 他躺在床上,望着出租屋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瘦猴的话,回想着大学时江冉的温柔,回想着自己这两年拼命攒钱却依旧看不到出路的挣扎,还有那份深埋心底、见不得光也永无回应的喜欢。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真的、永远也触碰不到江冉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几百公里的距离,那是整个世界的参差。 江冉要结婚了,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去完成一场完美的强强联合。 而他苏木,不过是江冉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彻底淡忘的大学室友。 于是,在去江州出差的前一天晚上,苏木将自己那张第二天飞往江州的机票订单截图,给江冉发了过去。 江冉的回复来得不算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语气带着点疑惑。 ——??要我接你吗? 简单的几个字,一个问号,像光骤然照进了苏木灰暗的心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打字回复:江少爷,聚聚吧。 于是,出差的那个晚上,他们真的聚了聚。 江冉开车来酒店接他,去了一家环境清静、价格不菲的私房菜馆。地方是江冉选的。 两年不见,江冉更帅了。不是大学时那种带着少年清冽感的英俊,是沉淀了几分成熟和沉稳,眉眼间的轮廓更加深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和良好教养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西裤,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显得随意又矜贵,过来抱他。 苏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近乎炫目的悸动,甚至想抓住身边随便什么人,指着江冉说:你看,他多帅。 整顿饭,苏木吃得食不知味。他看着对面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的江冉,听着他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近况,感受着两人之间那种看似熟稔实则隔着一层的微妙距离,心里那个阴暗而大胆的念头,疯狂滋长、缠绕。 他决定,就今晚。 他要跟江冉睡一觉。 趁江冉还没去见什么世家千金,还没在订婚协议上签下名字。 至少现在,在法律和道德的名义上,江冉还是单身。 江冉显然对苏木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全程一直在看着苏木:“小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工作再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肥刀和瘦猴都叫他木头,只有江冉叫他小木。 苏木说:“哎呀,没事,大家都这样,行业常态,常态。” 饭吃到最后,苏木心跳如鼓。他借口说要出去买包口香糖,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他在货架前徘徊,目光最终落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方盒上。 靠! 他盯着上面的标价,心里暗骂一声。 欺负他没性//生活是吧?怎么现在避孕套这东西这么贵了?比他印象里的价格涨了不少。 苏木是个对生活比较精打细算,也不是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但是不需要的东西没必要花钱。 算了,不买了。 他一个男人,而且他跟江冉身体健康,不需要。 他就买了一盒口香糖回到了包厢。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个算了,不买了的决定,后来才闯下了怎样一个大祸。 作者有话说: 偶们江少是温柔欧巴型。 小木头:[爱心眼]真帅 男的硬怀,昨天写了一点,今天继续写了第一章 第2章 睡了 江冉点的菜,满满一桌子,竟然全是苏木喜欢的口味。 糖醋小排色泽红亮,松鼠鳜鱼炸得酥脆,连那两道清炒的时蔬里,都特意叮嘱厨房多放了些提鲜的糖。 苏木喜欢吃甜,这事儿肥刀和瘦猴在大学时就拿来笑话他,说一个爷们儿,怎么那么偏爱甜丝丝的东西,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木也不反驳,只是憨憨地笑。 他虽说是农村长大的孩子,皮相却生得白净,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怎么经受过风吹日晒。 父母心疼他,总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家里地里的活,宁愿自己咬牙多干些,也舍不得让他下地,只一门心思盼着他好好读书,跳出农村。 苏木也确实争气,从小到大,学习就是天大的事。 课本和习题集,几乎占据了他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直到考上大学,来到江州,见识了这外面的广阔天地和参差世界,他才渐渐明白,原来学习好,在有些人的人生里,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甚至可能……连点缀都算不上。 江冉见苏木出去一趟回来,便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吧。” 苏木却摇了摇头:“江少爷,我们……喝点酒吧。” 江冉:“你酒量不行,喝了又难受。” 他记得大学时,有一次班级聚餐,苏木只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趴在桌上半天缓不过来,还是他帮着送回去的。 苏木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酒量差,以前喝一点就上脸头晕。可是工作这两年,在投行那个大染缸里,他不知道为了项目,为了客户,为了应付领导,硬着头皮挡了多少次酒。 吐过,醉过,在洗手间抱着马桶狼狈不堪过,第二天爬起来,头疼欲裂还要继续对着电脑敲模型。 酒精这东西,沾得多了,身体好像也渐渐麻木,甚至……被逼着练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量。 他听着江冉那句自然的“你喝了难受”,心里阴暗地想:你都这么关注我,记得我酒量不好,知道我喝了会难受……那你怎么……还不喜欢我呢? 苏木不再看江冉,直接抬手,对守在不远处的服务员扬声道:“服务员,给我们来一打啤酒。” 江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酒很快就上来了,黄澄澄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苏木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江冉倒上。 第3章 他看着对面江冉那张在柔和灯光下愈发显得清俊优越的脸:“江少爷,听瘦猴说……你要回去继承家业了?恭喜啊。” 江冉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闻言:“瘦猴?” 苏木点点头。 江冉“嗯”了一声:“家里是这么打算的,在外面历练了几年,觉得还是回去帮忙比较好。” 他目光落在苏木脸上,眼神里似乎有某种苏木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你呢?在那家公司,做得还顺心吗?要是……要是觉得累了,或者想换个环境,可以考虑回江州发展,这边……机会也不少。” 苏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还可以吧,就……那样,混口饭吃。” 可内心深处,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秒变一张生无可恋的、苦大仇深的比格犬脸,无声地咆哮着:还可以个屁! 简直就是一坨行走的、散发着恶臭的狗屎! 每天被上司当成人肉沙包和甩锅对象,被同事当成升职路上的垫脚石和潜在威胁,做的项目不是坑就是雷,赚的钱扣掉房租水电所剩无几,发际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这次出差,表面上是让他跟进一个重要客户,实际上,苏木心里门儿清,就是那个看他越来越不顺眼的上司,找个由头把他从眼前支开,眼不见为净。 美其名曰锻炼,实则就是流放。 苏木刚进这家投行的时候,也是怀揣着一腔热血和傻白甜的憧憬。 大学室友们关系那么好,肥刀憨厚,瘦猴机灵,连江冉那样的高富帅都对他挺照顾,这让他天真地以为,社会虽然复杂,但未来还是充满希望,人与人之间,总还是有些真诚和温暖的。 可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什么未来可期,什么温暖真诚,全是狗屁! 这个行业,或者说这个世界,对底层挣扎的小人物来说,就是贱人满堆! 推卸责任时比谁都快、甩锅技巧炉火纯青的领导;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抢功劳时绝不手软的同事;还有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数字、改不完的模型、应付不完的客户…… 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潭里打滚,浑身沾满了甩不掉的黏腻和疲惫。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变得麻木,对一切都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是正常的吧?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不再有喜怒哀乐。 可更多的时候,心底深处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微弱却不曾彻底熄灭的不甘,又会像小火苗一样窜起来,灼烧着他的心脏,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该这样?凭什么他的努力和付出,换来的只是更深的泥淖和别人的垫脚石? 江冉很认真地说:“你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很努力,考证,学习,做兼职……苏木,我相信,像你这样努力的人,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点敷衍或客套。 苏木听得心头猛地一颤,鼻子瞬间就酸了。 现在……只有江冉还记得他的努力了。 他甚至,都有点不忍心去睡他了。 “江少爷,别光说这些了,来,喝酒!”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更多的燥热。 苏木放下杯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角,眼睛因为酒精和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湿漉漉的。 “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苏木的确有些打退堂鼓了。 酒精没有完全麻痹他的良心,反而让江冉那句到哪里都会发光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放大。 他看着江冉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俊温和、眼神里甚至带着纵容的脸,心里那点阴暗的、趁醉行事的念头,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开始迅速消散。 江冉对他这么好。记得他的喜好,点他爱吃的菜,关心他的身体,安慰他的疲惫,甚至记得他大学时的努力。 而他呢?他心里揣着的是什么?是利用这顿饭,去实施一场自私的、带着毁灭性质的告别仪式?用一场混乱的关系,来祭奠自己无望的暗恋,同时也可能……彻底玷污江冉对他的这份好。 真是个自私的同性恋。 苏木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只想着自己的心酸和得不到,却完全没考虑过江冉的感受和可能的后果。 万一江冉不是弯的,万一他觉得被冒犯、被恶心到了呢?万一……这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呢? 算了。 苏木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 不睡江冉了。 这少爷……太好了。好到显得如此卑劣和不堪。 他甚至有点遗憾地想,要是江冉大学时,能稍微坏一点,像某些纨绔子弟那样,仗着家世好,对他颐指气使,那他此刻,或许就能心无愧疚地、理直气壮地睡他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在恩将仇报。 他做出了决定。 这顿饭,就是他和江冉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会在自己的泥潭里继续挣扎,而江冉,会去继承他的家业,娶他的门当户对的妻子,走上一条与他再无交集的、光鲜亮丽的人生轨迹。 今晚,就让他任性最后一次,借着酒意,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然后……彻底告别。 于是,酒意和决绝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苏木彻底放开了。他不再克制自己,任由身体被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放松感支配。 吃到后面,他几乎整个人都软绵绵地趴在了江冉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卸下所有防备的小船。 他脸颊贴着江冉质感昂贵的衬衫面料,能闻到上面干净清冽的淡香,混合着一点酒气。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泪眼汪汪地看着江冉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喉结。 “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想你……” 他抽了抽鼻子,语无伦次,“毕业之后……我……我想联系你……好多次……” 江冉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苏木,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醉得一塌糊涂、胡言乱语的人,眼神很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木的后背,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带着诱哄:“那你怎么不联系我呢?” 苏木用力摇了摇头,头发蹭在江冉颈侧,痒痒的。 他闭着眼,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喃喃道:“不能……不能联系……你是大少爷……我……我就是个穷打工的……我们……不一样……” 他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滚烫的,浸湿了江冉一小片衣襟。 江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搂抱的姿势,任由苏木在他怀里发泄着积压的情绪。 过了很久,苏木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带着叹息的……笑声? 很模糊,他醉得厉害,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江冉没有把苏木送回酒店。他结了账,半扶半抱地将已经醉得脚步虚浮、意识模糊的苏木弄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开进一个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江冉扶着苏木进了电梯。 苏木虽然醉得厉害,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帮忙的意识,他努力睁开迷蒙的眼睛,盯着电梯按钮面板上那些数字,手指晃来晃去,试图去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我来帮你按……几楼……” 可他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个笨拙的企鹅,怎么也瞄不准那个小小的按钮。 江冉防止他摔倒,然后另一只手,越过他胡乱挥舞的手臂,准确地按下了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 苏木似乎终于放弃了帮忙的企图,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交给了身后支撑着他的江冉,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 这一睡,就有些不得了。 苏木因为前段时间工作压力巨大,加上心事重重,时常整夜整夜地失眠,生物钟早已紊乱。 所以即便昨晚醉得不省人事,又在陌生的环境和……剧//烈的运动消耗后,他还是在凌晨天光未亮、房间里依旧一片昏沉静谧的时刻,猛地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醒,更像是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清晰而陌生的酸痛感,强行将他从疲惫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下方某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钝痛和……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胸前横着一条沉重而温热的手臂,肌肤相贴,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和呼吸时胸膛的微微起伏。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一丝极淡的、灰蓝色的天光从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身侧男人熟睡中依旧显得优越的轮廓线条,是江冉。 第4章 苏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昨晚那些破碎的、模糊的、带着酒精和情//欲色彩的片段,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 江冉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的亲吻,那些压抑不住的、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 还有江冉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昨夜却染上深沉欲色、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他怎么……那么……不知羞耻! 还主动贴上去,勾着人家的脖子,哼哼唧唧……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圣母玛利亚! 他在心里哀嚎,昨晚那点酒精加持下的勇气和告别的悲壮,此刻全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羞耻和恐慌。 他真把江冉给睡了。 不,严格来说……是江冉把他给睡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真的发生了! 和他原本计划的睡一觉南辕北辙,却又殊途同归。 苏木僵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试图将江冉那条横在他胸前的手臂挪开。 动作轻得像在拆除一枚炸弹。 好在江冉似乎睡得很沉,呼吸依旧均匀。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条手臂的桎梏,苏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了下去。 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双腿却有些发软,牵扯到身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站稳。 他顾不得许多,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线,在床边凌乱的地毯上胡乱摸索着,捡起一件看起来像是自己昨晚穿的衬衫。也可能是江冉的,管不了了,飞快地套在身上,遮住身体。 然后,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摸索着爬出了这间弥漫着暧昧气息的卧室,来到外面宽敞的客厅。 光线稍微亮了一些,足以让他找到自己散落在沙发旁的裤子和手机。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拿起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可江冉家小区实在太大了,凌晨五点,光线昏暗,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才勉强找到了大门的方向。 出了小区,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苏木站在路边,被凌晨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叫了一辆网约车。 回到自己出差入住的、狭窄却熟悉的经济型酒店房间,苏木反锁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仿佛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全感。 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各处残留的酸痛和不适,以及脑海里不断闪回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让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像个闯了大祸又不知如何收场的孩子,彻底陷入了自闭状态。 就在他脑子一团乱麻,试图理清这荒唐一夜的后果和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被他攥在手里、一直没敢看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屏幕上跳动着的,赫然是“江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他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苏木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甩出去。 他盯着那串不断跳动、仿佛带着无声质问和追索的数字,脑子彻底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浆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理智、思考、应对策略,全被煮化了。 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翻滚:江冉昨晚不是……弄的是他屁股吗?怎么感觉……把他智商也给一起干没了? 恐惧、羞耻、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对峙的恐慌,压倒了一切。 在电话铃声执着地响了十几秒,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苏木像是终于被这铃声逼到了绝境,做出了一个堪称鸵鸟的、极其幼稚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措施。 他猛地抬起手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 然后,苏木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找到江冉那个冷淡的头像,拉黑。再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再次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则重新缩回门边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苏木想,他还是让大少爷身上沾上了他这个穷打工的吻痕。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其实以前没下手,今天是真的被小木头可爱到了,结果一醒来,老婆没了。 小木头:……我罪该万死,我要下地狱[求你了][求你了] 第3章 不该吊控制大脑 苏木神情恍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机械运转。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身体某处残留的、陌生而隐秘的酸痛感,更是不时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过什么。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江冉家那奢华却冰冷的房间,是混乱中交错的呼吸和体温,是清晨的狼狈逃离时,以及……手机屏幕上江冉那不断跳出、又被他狠心拉黑的号码和名字。 但生活不会因为你的混乱和崩溃而按下暂停键。 他依旧得强打起精神,去见约好的客户。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 客户是个大腹便便、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木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而格外尖利。 “……骗子!你们就是一群骗子!之前跟我保证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稳赚不赔,收益率至少百分之十五!现在呢?啊?才过了多久?亏了快百分之三十了!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要告你们!告你们投行欺诈!我要找媒体曝光你们!” 苏木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客户的怒骂声嗡嗡作响,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到,却无法在脑子里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客户见他这副魂不守舍、毫无反应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户的吗?一点尊重都没有!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整个项目组!” 苏木说出官方套话:“先生,请您冷静。投资……本身就是有风险的,市场波动,谁也无法百分之百预测,合同上,相关的风险提示条款,您也是确认并签署过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客户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苏木的鼻子:“风险?我投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风险?!现在亏了就拿风险来搪塞我?你叫什么名字?啊?让我看看你的工牌!陈木?还是苏木?我要记住你!第一个就告你!” 苏木。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客户口中被这样充满恶意地喊出来,苏木的脑子又是一阵眩晕。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却像幽灵般,猝不及防地钻进他混乱的脑海,是江冉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和又有点慵懒的语调,不是在喊“苏木”,而是更亲近的、带着点调侃和无奈的…… “小木。” 江冉以前偶尔会这么叫他。 不是经常,可能是在他犯傻、或者做错什么事的时候,江冉会微微蹙眉,用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叫他一声“小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江冉不是他在江州认识的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或同学。 江冉是他在这个远离家乡凤凰村、繁华却冰冷的大城市里,最在意的人。 是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却支撑着他度过许多艰难时刻的隐秘光亮和温暖。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一抹带着温度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被他亲手涂抹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他几乎能想象出,江冉今早醒来,发现自己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狼藉和昨夜荒唐的痕迹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震惊?厌恶?困惑?还是觉得被冒犯、被戏弄? 不过,说句题外话江冉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生涩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跟他平日里性格不太像。 可比起身体上的疼,更让他窒息的是,他知道,无论江冉醒来后是何种心情,他们之间那点维系了多年的友谊,从昨晚他踏进江冉家门的那个瞬间,或者说,从他发出那张机票截图开始,就已经…… 彻底结束了。 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如此不堪和混乱的方式。 他最初的筹谋,确实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了。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甚至想哭。 客户还在对面喋喋不休,咆哮着什么起诉、赔偿、身败名裂。 苏木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感情和事业上,都一败涂地。 第5章 在客户震惊而愕然的目光注视下,苏木忽然猛地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客户:“…………” 滔滔不绝的怒骂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对面这个刚才还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年轻投行职员,此刻却捂住脸,肩膀颤抖,压抑呜咽。 一时竟愣住了,张着嘴。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还没把他怎么样呢?怎么自己先崩溃了?现在搞金融的心理素质都这么差了吗? 客户:“……你哭什么?” 他被苏木这突如其来的、无声却更显崩溃的哀恸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木被他这一问,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眼眶和鼻尖都擦得通红。 “我……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客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荒谬表情,刚才被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冒头,声音也提高了些:“你朋友没了算什么?啊?我钱没了!几十上百万!那是真金白银!能比吗?” 苏木一本正经道:“钱能买到朋友吗?如果钱真的能买到江冉……我肯定……把命豁出去,都要拼命挣钱……去把他买回来……” 客户被他这番话噎得半晌没出声,他上下打量了苏木一番,这个年轻人眼圈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西装皱巴巴的,可那张脸…… 确实生得白净清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刚出社会没几年、还没被完全磨去棱角和天真的小青瓜。 他咂了咂嘴,语气复杂地评价了一句:“你还……挺性情的。” 苏木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是彻底豁出去了:“要投诉你就去投诉吧,随便你!工作没了……就没了,反正我连他都没了,我……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客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家那些都是为了爱情要死要活,那叫恋爱脑。你倒好,为了个兄弟,在这儿哭天抢地,工作都不要了……你这算什么?兄弟脑?” 苏木听到兄弟这个词更难过了:“可惜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侮辱了兄弟这个词,他大学的时候……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就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客户这种在商海沉浮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利益算计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段兄弟情崩溃痛哭,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为亏损而激起的怒火和戾气,竟慢慢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唏嘘和感慨。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也曾有过那么一两个掏心掏肺、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兄弟,后来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渐渐走散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跟一个已经陷入情绪崩溃、显然无法正常沟通的小青瓜继续纠缠下去,既浪费时间,也显得自己没气量。 又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些亏损的数字,生气归生气,但理智告诉他,这事儿确实也不能全怪眼前这个小职员,市场风险谁也预料不到。 “算了,算了,真是,你回去吧,今天这事儿……我懒得发火了。” 他当然知道苏木就是他领导推过来让他撒气的。 说完,他不再看苏木,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文件,一副谈话结束,你可以滚了的姿态。 苏木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赦免中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机械般地、踉踉跄跄地,对着客户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抹游魂似的,飘出了会议室。 客户叹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没叹完。 苏木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然后,又像个忘了东西的小学生一样,默默地地飘了回来。 客户正准备起身离开,见他去而复返,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还有完没完”。 苏木没敢看他,只是低着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工作用的签字笔,又顺手从桌角抽了张便签纸。 “霍总,这是我们项目组领导的新手机号。微信同号,您如果还有任何问题,或者想投诉,欢迎随时骚扰他。” 客户:“…………” 说完,他又对着客户微微欠了欠身,这才真正转身,拉开门。 出了客户公司那栋冰冷的写字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苏木单薄的西装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的短信。 苏木麻木地掏出来,划开屏幕。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木,你在哪里?回我电话,昨晚的事我们当面聊聊。 是江冉。 别提昨晚了。 苏木简直想当场抱头哀嚎,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捏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飞快地锁上屏幕。 就在这时,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几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瘦猴。 瘦猴消息向来灵通,看来是知道他来江州出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木头!听说你来江州了?真不够意思,也不提前说一声! ——见一面?老地方? ——在忙?看到回话啊! 苏木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和跳脱的语气。他吸了吸鼻子,回复:对,来出差,刚忙完。 瘦猴几乎是秒回:定位发我!我来找你!必须见一面!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连锁咖啡馆某幸见了面。 瘦猴还是老样子,只是穿得要正式不少,头发也打理得精神了些,眼角眉梢还是那股子机灵劲儿。 他一见到苏木,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夸张:“我靠,木头,你昨晚……见鬼了?还是被吸血鬼吸了精气?这脸色,这魂不守舍的样儿!” 苏木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差不多吧。” 瘦猴凑近了些,盯着他脖子狐疑地看了几眼,又想了想:“你真跟江少爷见面了?怎么样?是不是又帅出了新高度?他今早还给我发消息呢,问我有没有联系你,挺着急的样子。” 一听到江少爷三个字,苏木仿佛条件反射般,某个隐秘部位的酸痛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脸上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 瘦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起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说江冉,家世好,长得帅,脑子聪明,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现在还直接回去继承家业……简直了,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更气人的是,他性格好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这哪儿是人啊,简直是完美模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无非是各自的工作、行业八卦、还有肥刀在老家开跆拳道馆的趣事。 瘦猴试图留苏木住一晚。 “哎,木头,你这次出差不是明天才回吗?今晚再住一晚呗,去我那儿!我那出租屋虽然小,但收拾得还行,咱们好久没彻夜长谈了,来个二人小世界,我请你吃火锅。” “不了,我改签了机票,今晚……就回b市。” 瘦猴见苏木去意已决,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和哥们儿间的嘱咐:“行吧行吧,你这趟来得跟打仗似的。下次,下次一定得好好聚聚,把肥刀也叫上!保重啊,木头,回去了别太拼,看你这脸色……唉。” 和瘦猴分开后,苏木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候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苏木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手机震动起来,是领导的来电。 他接起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听见领导带着明显不悦和质问的声音传了过来:“苏木,怎么回事?霍总那边怎么会有我新换的手机号?还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语气冲得很!不是让你去处理安抚的吗?你到底怎么跟他沟通的?” 苏木不说话。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前面承受所有的怒火和羞辱,而这个只知道下达命令、出了事就甩锅的领导,却能置身事外,现在还反过来质问他? 在对方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准备继续追问时,苏木极其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他需要做一个了断。 不止是对工作,更是对……江冉。 原来单方面失恋也是这么痛苦。 他重新点开手机,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敲字。 ——我会忘了那晚的。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发送。 苏木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眼眶又开始发热,在心里,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充满疼痛青春文学色彩的语调,对自己说。 第6章 再见吧,江冉。 再见吧,我那还没开始就彻底终结的、无望的暗恋。 再见吧,我逝去的青春,和我那卑微又可笑的爱。 不过屁股是真有点疼,江冉该不会也是处//男吧,苏木真的很怀疑。 而此刻江冉正拿着手机,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苏木发来的那两行回复,后悔了,当时不该吊控制大脑。 苏木好像有些接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青春疼痛中,致我逝去的爱 江少爷:憋了这么多年,以为终于可以做了[无奈][无奈] 第4章 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江冉知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空姐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体贴,目光在苏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停留:“航班已经结束了,我看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不用了,谢谢。” 苏木愣了愣,像是才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连带着脖颈和耳后的皮肤也灼热异常。 自己好像……发烧了。 苏木昏昏沉沉地走下飞机舷梯,晃得他头晕目眩,脚底下像是踩着厚厚的棉花,深一脚浅一脚。他拖着小小的登机箱,机械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脑子像是灌满了隔夜的浆糊,又沉又黏,运转迟缓。 回到那个位于老旧小区,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把箱子丢在墙角,整个人就脱力般倒在了单人床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 苏木费力地掏出来,眯着被高热蒸得视线模糊的眼睛看。是瘦猴发来的微信消息。 瘦猴:兄弟,你刚刚脖子上怎么青了那么大一块?跟被人揍了似的,光顾着唠别的,忘了问你,那是被什么毒蚊子咬了吗?看着怪吓人的。 苏木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一片暧昧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紫的瘀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苏木脑子里嗡地一声,热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 什么蚊子能咬出这种形状和颜色?那是吻痕! 是江冉不知轻重吮吸啃咬留下的吻痕。 他虽然没什么丰富的性经验,但也清楚地知道,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来势汹汹的高烧,跟昨天在江冉那个豪华却冰冷的公寓里,那场近乎失控的纠缠脱不了干系。 身体像是被过度使用后发出抗议的精密仪器,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疼,尤其是隐秘部位那种难以启齿的、火辣辣的肿痛感,即使隔着衣料摩擦也清晰可辨,不断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与激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简洁,却让苏木本就烧红的脸颊温度骤升。 陌生号码:[图片] 是几种消炎药的外包装照片。 陌生号码:记得去买,别硬撑。 陌生号码:还有,虽然没见血,但我看过了,应该会肿,自己注意。 看过了那几个字,惊得苏木手机差点滑落。 是江冉。 陌生号码:你冷静几天,我再来找你。 苏木将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吸顶灯,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点荒谬感的疑问:江冉家里……难道是开营业厅的吗? 怎么总有那么多用不完的手机号,像打地鼠一样,拉黑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新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和高热带来的眩晕感淹没。苏木闭上眼,喉间溢出难受的轻哼,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并不柔软的被褥里。 苏木已经没有力气出门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倒杯水,额头抵在冰箱冰凉的金属门上缓了好一会儿,在外卖软件下单,付款,然后手机脱手掉在枕边。 苏木平时倒不怎么生病,身体底子还算可以,感冒发烧都少有。 这次却像是把积攒了许久的虚弱一次性全爆发了出来,来势汹汹。 药终于送到了,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有退烧的,有止痛的,还有一管小小的、需要外用的消炎药膏。 好不容易收拾完,他重新躺回床上,药效混合着身体的疲惫,让他昏昏沉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 就在他快要陷入沉睡时,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 他费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是一条新消息,又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昨天好像太用力了。 苏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一股混杂着恼怒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冉这个人……说话这么骚。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找到拉黑选项,又按了下去。 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江冉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但是不太可能。 大学时代,有一次,苏木碰巧撞见过一个男生向江冉表白。 那个男生苏木认识,是隔壁学院的,当时风头很盛,公认的系草。 长得是真好,肩宽腿长,五官立体分明,打球的时候尤其引人注目,笑起来阳光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痞气,气质简直了。苏木自己参加过篮球社,跟这位系草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错,觉得对方性格爽朗,球技也好。 那天,江冉过来等他。 江冉自己不喜欢打篮球,嫌对抗太激烈,容易出汗,他更喜欢网球那种更讲究技巧的运动。 苏木训练结束,换了衣服出来,没在往常碰头的地方看见江冉,便沿着体育馆后面的小路找过去。小路旁边有一小片竹林,僻静,平时少有人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 系草背对着他的方向,站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江冉则面对着他。距离不算远,苏木能清楚地听见系草有些发紧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关注你很久”、“觉得很特别”之类的话。 江冉一直没什么表情地听着。 等系草说完,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冉才开口,那种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的冷淡调子。 “不好意思,”他说,没有任何躲闪或尴尬,“我跟你……大概不是一类的。” 不是一类的,不就是不喜欢男人吗? 在遇到江冉之前,苏木从来没有,或者说,从未觉得有必要,去对自己的性向这种问题进行什么深入的思考。 他一直是个挺安分的孩子。从小到大,按部就班地读书,成绩不错,是父母和老师眼里那种省心的学生。 以前上的中学,算是他们县城重点。班里自然不是没有早熟或者心思活络的同学,男生们聚在一起,偶尔会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交流些偷偷弄来的、带着马赛克或者暧昧封面的资源,电脑课上也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飞快地切到某些不该打开的网页。 苏木撞见过几次,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吵闹,甚至有点无聊。 那些被刻意展示出来的、直白又粗糙的感官刺激,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他脑子里每天盘算的,英语语法点还有哪些没记牢,下一次模考怎么把理综分数再往上提个十分。 他的世界,被习题集、分数线和未来某个模糊但正确的大学专业填得满满的,容不下别的。 后来上了大学,自由的时间多了些,但惯性使然,他依然循规蹈矩。 选课的时候,他原本想选个轻松点的体育项目,比如太极或者瑜伽,结果那天学校的选课系统抽风,网络卡得厉害,等他好不容易刷进去,热门的课程早就被抢光了。 剩下的选项里,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下一个国际标准舞,苏木对着屏幕愣了几秒,硬着头皮报了名。 他肢体不算特别协调,更别说要跟一个陌生人近距离配合跳舞,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把这事当玩笑跟江冉提了一嘴。 谁知江冉听了,没说什么,转头把自己早就选好的网球课给退了,然后利索地报上了和苏木一样的双人舞。 一般这种热门的课程都是选满的,苏木加不进去,江冉就只有退了陪他。 动后来瘦猴和肥刀知道了,那两人挤眉弄眼地起哄,用夸张的语气调侃:“哟,咱们江少爷这是霸道总裁附体了?为了小木头连最爱的网球都不要了?狠狠宠爱陪伴是吧?” 直男之间的玩笑总是这样,口无遮拦,荤素不忌,带着点粗粝的亲昵。 但谁也不会当真。 就这样,江冉成了苏木的舞伴。 上课的时候,他们要学习基本的华尔兹、探戈步伐。 起初苏木很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总是踩到江冉的脚。 第7章 江冉倒是很有耐心,一遍遍带着他走基本步,手臂怎么摆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江冉接触得太多了,上课时要搭着肩膀,扶着腰,呼吸相近,视线交错,课后有时也会为了熟练动作,在没人的舞蹈教室或多媒体大厅角落多练一会儿。 江冉为了将就他,自己主动承担了需要更多旋转和跟随技巧的女步。江冉身材比例极好,跳女步时姿态居然也很舒展漂亮,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反而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的利落感。 直到某个平常的夜晚。 苏木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没有特别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感官记忆,江冉的嘴唇,带着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压在了他的唇上。那感觉太真实,以至于他在梦里心跳如擂鼓,惊醒时,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梦里残留的温热触感和悸动,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他惯有的认知。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自我厌恶,只有一种迟来的、缓慢浮出水面的恍然大悟。 他的性向,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当时临近学期末,为了完成期末作业,要求每对舞伴录制一段完整的舞蹈视频上交。 苏木和江冉跳的是华尔兹,选了一首经典的慢三拍曲子。就在学校那个老旧的、铺着暗红色木地板、窗帘半旧的多媒体大厅里,用三脚架架着手机录的。 灯光不算好,甚至有点暗,手机画质也一般,但拍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有种朦胧又和谐的感觉。 视频里,苏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江冉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音乐流淌,苏木在江冉的引领下旋转、滑步,虽然动作说不上多么专业精湛,但胜在自然流畅,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和肢体配合,在略显模糊的画质里,显出一种莫名的契合。 不知是谁,大概是班上哪个爱热闹的同学,随手把这段视频传到了校园内部的社交网站板块上,标题写着“期末舞蹈课作业,这对哥们跳得还挺有感觉哈”。 本来这种帖子很快就会沉下去,但或许是因为江冉在学校里本身就有点知名度,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气质冷淡又独特。 再加上视频里两人配合的确不赖,帖子竟然被顶了起来,有了些点击和回复。 苏木自己刷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评论了。 大部分是跳得不错、配合默契之类的话,但其中夹杂着几条画风不太一样的。 抛开性别不说,这氛围感绝了…… 别说,这俩站一块儿还挺配的。 路人表示嗑到了(小声)。 苏木一条条翻下去,看到还挺配那几个字时,有一种微妙的、带着点窃喜。 他抬起头,看见江冉也正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说不上是生气,但绝对算不上愉快,凑过去一看,他也刷到了那个帖子。 苏木:“要不……我去私信发帖的那个人,让他把视频删了吧?” 江冉闻言,转过脸看向他:“你不介意吗?” 苏木:“还好吧,我觉得……挺逗的,网上不就爱瞎起哄嘛。” 江冉又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没事,不用管了。” 视频最终没有被删掉,但那个话题也没有再发酵。 只是苏木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江冉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会不会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室友,是同学,是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才有的客气? 可他对同样关系不错的瘦猴和肥刀,似乎就只是寻常的哥们儿相处,打游戏互坑,吃饭aa,偶尔互相带个饭,从不见江冉有半分额外的、超越界限的体贴。 就这样,在反复的确认与自我否定中,苏木暗恋了江冉好几年。 一开始,是有些自卑的。 觉得自己普通,成绩在这里来不算拔尖,家境平平,性格也不算多么活泼有趣。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 现实的社会将许多校园里模糊的东西变得格外明晰而锋利。 江冉起点就是许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 而苏木自己,按部就班地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朝九晚五,挤地铁,在格子间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偶尔也会约着吃饭,但话题渐渐从校园趣事、未来理想,变成了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或无关痛痒的时事新闻。 会看到江冉提到某个并购案,或是下周要去哪个国家出差,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随着年岁增长、境遇分野,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苏木有时会生出一种迟来的、近乎幼稚的懊悔。 早知道……早知道会陷得这么深,还不如趁当时还在校园里,彼此的身份都还单纯,物理距离也最近的时候,不管不顾,先下手为强。 哪怕被拒绝,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曾经试过,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苏木在家躺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直属领导就踩着锃亮的皮鞋,板着脸走了过来。 领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苏木,你昨天怎么回事?我给你发的消息一条都没回!项目进度还要不要跟了?胆子肥了是吧?不想干了?” 周围有几个同事悄悄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假装忙碌。 这种当众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斥责,苏木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以前他会低头,会道歉,会忍着不适,解释自己可能没注意手机或者身体不舒服,然后接下更多不合理的工作,听着那些年轻人要多锻炼、公司给你平台是看得起你之类的、空洞又压人的大饼和说教。 但今天不一样。 那份迟来的、对自己生活的审视,让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消耗。 苏木抬起头,平静地迎着领导恼怒的目光,甚至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封早就打印好、签了名、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过去。 “没错。”他说,“我就是不干了。” 苏木真是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期权和未来,受够了毫无意义的加班和随时可能甩过来的黑锅,受够了这种不断被否定、被贬低、被当成廉价燃料压榨的窒息感。 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不止是情绪出问题,恐怕连激素都要彻底失调了。 领导瞪着他,脸色从惊愕转为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场面或者威胁的话,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你……你想清楚了?现在就业形势可不好!” 苏木没接这话茬。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一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个有些掉漆的u盘。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正站在了三贷之外,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了辞职的自由。 离职也没那么简单,也没想象中那么激烈,苏木已经被这份工作折磨得一点发火的心力都没了,还得做交接,人事跟他谈完,就是更上一级别。 确认他去意已决,而后同他做交接。 苏木那天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找到一家自己收藏了很久、但因为觉得贵一直没舍得去的餐厅。 是一家口碑很好的日式烧鸟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桌子想吃的确烤得焦香冒着油光的鸡肉串,肉质鲜嫩的提灯,热气腾腾的茶泡饭,还有一小壶清酒。 没没有考虑预算,认真地享用美食,庆祝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主动跳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是他爸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两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寒暄了几句。 “木木啊,最近……找没找女朋友啊?”苏妈的声音带着试探。 苏木握着手机:“……没有呢妈,我现在……还不考虑这些。” 妈妈絮叨起来:“可以考虑了,但是一定让妈妈先知道好吗?不能像现在有些年轻人那样,乱来。可不能……不能进行婚前性//行为,知道吗?乱搞关系也不行啊。” 他爸妈简直开放得不像个农村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可惜你们儿子,已经做了。 不是和什么女朋友。 而是和一个男人。一个叫江冉的男人。 不过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江冉知。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第8章 他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又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又来自江州的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事后小常识,让他不要吃辛辣,清淡饮食,又说他好像没给苏木清理,他生病没有? 苏木想,江冉好像一直在复盘。 ——你到底有多少个号?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速度很快,仿佛对方一直盯着手机在等。 ——这是我秘书的,我今天让我认识的人分别去营业厅,帮我新办了三个号。 可恶,苏木想,现在多好几个人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未来小孩:还有我也知道的。 江少爷:我大学都勾引成那样了,某个人还以为我们好兄弟呢,完全没开窍,早知道直接艹一顿。 小木头:不好意思,刚吃了一顿油腻的。 第5章 ……我要当爸爸了,啊不,妈妈了 苏木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最新的陌生号码,犹豫了那么一下。 要不要拉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指却像是形成了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一步地动了起来,点开,选中,拉黑。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已加入黑名单提示,有点无语。 主要是……这两天拉黑江冉的各种号码,实在是拉习惯了,手指都形成了惯性。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不理解。他完全不能理解江冉现在这一系列操作的用意。 如果说是后悔,是歉疚,那正常人的做法不应该是郑重地道歉,然后给彼此时间和空间冷静吗?或者干脆彻底消失,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没发生过。 可江冉偏偏不。 他像癔症发作一样,换着号码发消息,内容……还是复盘那天晚上的事。 苏木都不想回忆,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往脸上涌。 那晚的细节,他根本无法去完整地回想,偏偏越是想逃避,那些碎片化的画面越是在夜深人静、意识模糊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反复播放。 一开始……确实是他主动的。 他勾着江冉的脖子,身体贴上去,自己那副样子,简直……挺欠…… 但江冉也不是个东西。 他没推开,没制止。 然后就那么……生生把他给…… 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兄弟情,一起上课,一起逃过无聊的讲座,一起在深夜的烧烤摊上吹过牛,分享过彼此最幼稚也最真实的烦恼和梦想,那么多年的交情,就他妈败在江冉那一下……不,不止一下。 是那混乱、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整夜上。 畜生。 苏木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又想也许……江冉那天也喝多了?酒精上头,加上自己那副不知死活的邀请姿态,才导致了这场彻底的失控? 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得通。 辞职的事,苏木没敢告诉父母。 对于他父母那样一辈子生活在村里,见识不多,思想朴实的人来说,辞职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不稳定、没着落、要出大事。 他们含辛茹苦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养大,让他好好念书,跳出农门,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公务员、教师、医生,或者进个大公司,旱涝保收,体体面面。 只要他敢说辞职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别想清静。电话会从早响到晚,内容无非是是不是受欺负了、是不是犯错误了、外面工作那么难找,你怎么这么冲动、赶紧回去跟领导认个错……等等之类的。 各种担心、焦虑、甚至带着责备的关心。 苏木离家已经好几年了。 即使辞了职,他脑子里也从未闪过回凤凰村这个选项。 太奇怪了。 无缘无故,好好的,突然从大城市跑回村里去,这在乡亲们眼里,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他打算,先找一份清闲点的工作过渡一下。 不图高薪,不图发展前景,只图个暂时安身立命的地方,有点收入维持基本生活,不至于坐吃山空。 最好是那种不用太费脑子,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活。 这对于打工小皇帝苏木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的事。 然后,苏木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 应聘过程简单得过分。 店长是个中年大叔,看了眼他的身份证和学历证,虽然完全用不上,问了句能上夜班吗?我们这二十四小时营业,夜班缺人,苏木点了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工资不高,但对他现在只想过渡一下的状态来说,足够了。 工作内容也简单,收银,理货,看店,保持整洁。 夜班。 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很多人嫌昼夜颠倒,嫌冷清,嫌不安全。 苏木一个大男人,倒没什么好怕的。 城市深夜的街道,比起办公室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明枪暗箭,反而显得纯粹许多。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白炽灯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将不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与外头沉沉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结界。 苏木穿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深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或零星走过的、步履匆匆的夜归人。 扫描商品,装袋,收钱,找零,整理被顾客翻乱的货架,补上空的泡面架和饮料柜。 动作机械,重复,不需要思考。 大脑像是被清空了,前所未有的空闲。 空闲得……甚至有些陌生。 以前脑子里塞满了数据、项目进度、领导的脸色、客户的刁难、下个月的房租和绩效。 现在,这些都没了。 只剩下收银机单调的嘀声,冰柜低沉的嗡鸣。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马拉松里突然被拽了出来,丢进了一个安静得过分的空房间。 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那空茫就变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放松。 有半夜三更晃荡进来,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身上带着廉价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小混混,买几罐啤酒,或者最便宜的香烟,付款时眼神飘忽,手指上或许还沾着劣质纹身的墨水痕迹。 也有行色匆匆的外卖小哥,头盔都来不及摘,冲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某个货架,抓起一盒花花绿绿的避孕套,啪地拍在收银台上,喘着气扫码支付。 苏木扫完码,把东西装进小塑料袋递过去时,随口问了句:“这……来得及吗?” 那小哥接过袋子,带着点黑色幽默:“谁知道呢?看那哥们儿的战斗力能不能坚持到我过去。” 说完,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夜色里,电动车的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 苏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收银系统里刚才那盒避孕套的价格,忍不住啧了一声:“这玩意……现在涨价涨得也太贵了吧?” 旁边货架上正在整理饮料的另一个店员,也是个打零工的学生模样,听见了,探头过来接话:“贵?贵就对了,贵,才能让一部分不舍得用这钱的人……说不定就省了,然后一不小心,造个娃出来。”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笑出了声:“这也太心大了吧?这玩意儿才多少钱?养个娃又得多少钱?” 几个月后的苏木想给当时哈哈哈大笑的自己一巴掌。 苏木在便利店上夜班,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平静,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这天夜里,手机在收银台下面,贴着大腿的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归属地为江州的陌生号码。 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愣是没敢去划那个接听键。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不到两秒,又亮了起来,这次是短信提示。 苏木点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跳进眼里:你辞职了?你躲我辞职了? 江冉认为苏木辞职是为了躲他。 我靠! 苏木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惊恐。江冉……真的杀到b市了?还找到了他之前的公司?他去公司找他了?那他会不会……已经堵在自己出租房楼下了? 不对,江冉应该不知道他现在具体住哪儿……吧?可转念一想,又没那么确定了。之前江冉给他寄过生日礼物,地址是他当时租的房子。 天呐,放过他吧,非要这样穷追不舍,究竟什么事,非得见面讲不可?!隔着手机说清楚不行吗?或者说,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木现在真的佩服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前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睡江冉? 第9章 如今只要一想到可能再次见到江冉,苏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原地蒸发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没再打电话,就一个问号。 苏木:……我没在b市。 几乎是在消息送达的瞬间,回复就来了,快得像是一直等在屏幕那头:那在哪? 苏木:我总之不在b市,你……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苏木真的不好意思。 羞耻,难堪,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隐秘的慌乱。他不想面对,不想回忆,更不想被这样步步紧逼地提起。 苏木忽然觉得,他妈之前电话里那句叮嘱,简直说得太他妈对了,他现在就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乱来的后果。 他不是那种能玩得起、放得下的人。 骨子里还是那个循规蹈矩、瞻前顾后的苏木。 一夜情也好,酒后乱性也罢,这种超出他掌控范围、打破既定关系模式的意外,他根本消化不了,更没有那个能力和魄力去处理后续这一地鸡毛。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江冉的……不依不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你就那么不能接受吗? 苏木看着这句话,心里简直要呕出血来。 他想,重点不是能不能接受啊,问题是……如果江冉真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开始复盘那晚的细节,然后再来一句:“我们那晚虽然睡了,但就当是个意外,以后还是好兄弟,对了,下个月我婚礼,你会来的吧?”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苏木就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种荒唐又残忍的可能性给掀飞了。 他真的会原地爆炸,碎成一片片,拼都拼不起来。 那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只想让江冉别再问了,别再找了。 陌生号码:去哪了? 苏木:旅游。 陌生号码:多久回来?我一定要当面见你的。 他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拖延:两个月后吧。 给出一个模糊又足够长的时间。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的意味:去了哪里旅游?西藏吗?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去吗? 那是之前大学苏木说过的,那个时候他们有同学自驾去西藏,苏木那个时候得忙着做兼职。 江冉说可以自驾带他去,苏木一边感动说好兄弟,说去西藏一定要跟江冉一起。 苏木:去了月球。 陌生号码:……给我带点土回来。 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顺着他的胡话往下接的、一本正经的荒谬感。 苏木看着这行字,足足愣了有十几秒。然后,都化为了一个简单而熟练的动作。 他点开那个号码,找到拉黑选项。 无他,唯手熟尔。 他需要平静。 苏木随口胡诌自己去“旅游之后,没清净两天,麻烦就接踵而至。 先是瘦猴,那家伙大概是听到江冉提起,或者是从什么别的渠道知道了苏木辞职的消息,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夸张得不行:“我靠!木头你真辞了?够快的啊!说走就走,挺潇洒嘛!” 瘦猴在那头啧啧称奇,完了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你真去旅游了?快,发几张照片来给哥们儿眼馋眼馋!让我也感受感受自由的气息!” 苏木那会儿正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趁着没顾客的间隙讲电话。 发照片?他上哪儿去弄旅游照片?p都来不及。 他只好含糊地应付:“哎呀,风景这东西,自己眼睛看看就得了,懒得拍,拍了也是占内存。” 瘦猴又调侃了几句,但也没再深究,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 可这头刚应付完瘦猴,另一头的骚扰却变本加厉。 江冉换了新的陌生号码,不知道是第几个了,不再执着于复盘那晚的事,也不再追问他在哪儿,而是开始……给他发各种旅游指南。 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 陌生号码:高原反应初期症状及应对措施(附图)。 西藏紫外线强烈,防晒霜spf值需50+以上,建议每两小时补涂。 进藏前一周停止剧烈运动,避免饮酒。 昼夜温差大,必备冲锋衣或羽绒服。 …… 一条接一条,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他说什么,江冉就信什么?还信得这么……煞有介事? 他烦躁地拉黑了这个新号码。 可没过半天,又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江州的号码发来了新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某个小众但评价不错的抗高反药物。 苏木终于忍不住了,崩溃地回复:你到底哪里弄来这么多号?! 那边回复得很快:我家亲戚的,还继续拉吗?我已经借到我三姨妈了,我大姨和二姨那儿还有备用的。 苏木:“…………” 苏木:……大哥,我服了,我不拉了,行了吧? 消息发出去,一个简单的ok表情发了过来。紧接着,是下一句:把微信重新加上,给我发定位。 苏木看着这句话,刚刚升起的那点休战念头瞬间烟消云散,飞快地回复:……不。 江冉这个家伙,家里明明在给他安排联姻,是个即将有未婚妻甚至妻子的人,现在这样穷追不舍算怎么回事?难道……睡了他一次之后,食髓知味,就想把这种混乱的、可耻的、不见光的关系继续下去?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时满足欲望、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隐蔽的消遣? 苏木父母从小教育他要清清白白做人,不能乱搞关系。那晚的酒精和冲动已经够离经叛道了,他绝不能让自己陷得更深,变成那种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然而,这一个月,他身体确实有点不对劲。 说不清具体哪里,就是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恶心反胃,尤其是在闻到某些油腻食物的气味时。 胃口也变得奇怪,以前对零食兴趣不大,现在却总想着吃点酸的、辣的,或者一些口感特别的东西。 他归结于是辞职后的作息紊乱,加上夜班辛苦,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便利店新到了一批货,都是些比较重的箱装饮料和矿泉水。 他像往常一样帮忙卸货、搬进仓库。搬了几箱之后,就觉得后腰有点不对劲,酸胀得厉害,像是扭了一下。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休息一下就好。 可第二天,那酸痛非但没减轻,反而更明显了,连带着小腹都有种隐隐的坠胀感。 店长是个中年大叔,看他搬货时龇牙咧嘴的样子,硬是把他按住了,非要他去医院看看,别是伤到了筋骨。 苏木拗不过,加上自己也确实不舒服,就去附近社区医院挂了个号。医生检查后说没伤到骨头,可能就是肌肉拉伤,让他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开了点外用的膏药。 苏木老老实实养了一段时间,腰是不怎么疼了。可他站到体重秤上一看,愣住了。 数字比之前重了好几斤,还是在很短的时间。他撩起衣服看了看肚子,以前平坦紧实的小腹,现在似乎……有了点柔软的弧度? 这不可能啊。 他是不易胖体质,成年后几乎只维持着一个数字,怎么可能会突然长胖?而且胖得似乎还……挺集中? 他心里有点发毛,上网搜了搜一个人突然胖了是怎么回事。 弹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可能是压力肥,有人说可能是水肿,还有人说……可能是某些疾病的征兆,或者更严重的…… 苏木看着屏幕,不是吧?难道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这段时间的不舒服、胃口变化、还有这莫名其妙的长胖…… 他越想越慌,再也坐不住了。第二天请假直接去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挂了内分泌科。医生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开了几张化验单,让他去抽血。 抽血的过程很快,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感很轻微。苏木拿着几管装着暗红色血液的试管,心里七上八下。 等结果的时候格外漫长。 他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病人和家属,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可能都想到了。 终于,叫到了他的号。他走进诊室,把化验单递给医生。 那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她接过单子,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据和指标。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表情有些微妙。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木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苏木一看她这个反应,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医生……什么结果?您……您直说吧。” 女医生又看了一眼化验单,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却又因为内容过于离奇而显得有些怪异。 第10章 “嗯……根据报告上的数值显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再次落到苏木脸上,吐出几个字:“你怀孕了。” 哦。 苏木拍了拍胸口,劫后余生地想。 原来是怀孕啊。 不是生病。 不是肿瘤,不是激素失调,不是什么绝症。 等等,是……怀孕! 苏木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只是呆呆地、茫然地看着医生。 苏木:“……我要当爸爸了,啊不,妈妈了?” 作者有话说: 宝:木头爸。你再这么干下去,我快没了。 小木头:……[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江少爷:昨晚做了个梦,起来查,居然是胎梦,有谁想害朕。 上一章改一下,原来一个人一个月之内只能办一张卡,谢谢指正,我去修改一下 第6章 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医生,是不是看错了?我……” “我是男的。” 男的,怀孕。 这组合听起来简直像本年度最离谱的洋葱新闻头条,荒诞到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浓烈的诡异意味,苏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整蛊节目的拍摄现场。 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质疑,推了推眼镜,带着点科学面前人人平等的镇定:“化验结果很明确,当然,为了完全确认,我建议你再去做一个腹部b超。” 苏木浑浑噩噩地被护士领着,躺上了冰凉的b超检查床。 耦合剂黏腻冰凉地涂在肚皮上,探头压上来,在屏幕上滑过。 他侧着头,能看到旁边显示器上模糊晃动的黑白影像。医生操作着探头,在某处停下,指着屏幕上一团小小的、并不清晰、却隐约能看出轮廓的阴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恭喜。 “你看,孕囊在这里,发育得还不错。恭喜你,其实医学上也有男性产子的罕见案例,虽然比例极低,但并非天方夜谭。所以你这种情况,从医学角度来说,不用过度担心,定期产检,注意营养和休息就好……” 恭喜? 苏木看着那团模模糊糊的阴影:“有没有可能……医生,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个瘤子?” 医生摇了摇头:“不可能,b超影像结合你的血检结果,你就是怀孕了,先生。” 你就是怀孕了。 苏木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护士是不是在叫他,全都听不见了。 “哎!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木费力地掀开眼睛一条缝,入眼是医院的天花板。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正关切地看着他,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庆幸,“那个在你昏迷的时候,你手机响了,显示是妈妈,我看响了很多次,怕有什么急事,就……帮你接了,听到不是你接的,你妈妈特别着急问怎么了,我只能说这里是医院。” 苏木刚清醒过来的脑子还有些迟钝,只是茫然地看着护士。 “然后阿姨问你情况,我看你一个人晕倒在这里,情况又……又这么特殊,觉得还是得告诉家属才行。所以……我就简单说了下你在医院,身体有些特殊状况,需要家人过来,阿姨很着急,问是什么状况,我……我没敢细说,只说需要当面讲,他们……他们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父母……知道了?正在赶来? 他们来了之后,要怎么解释?说他一个男人,怀孕了?因为跟另一个男人酒后乱性,怀了孕? 护士看着他骤然失神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哎,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又要晕过去,” 苏木:“……暂时还没晕,让我冷静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护士见他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些,便松了口气,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按铃叫我。” 苏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b超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阴影,一会儿是医生的话,一会儿又是父母的脸……最终,他还是鼓起残存的那点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摸出手机,给他妈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高铁运行时特有的、有节奏的轰鸣和轻微的摇晃声。 苏母的声音传过来:“小木!我和你爸上高铁了,已经开出好远了!别怕啊,不管什么事,等着爸爸妈妈!我们很快就到。” 听着母亲那熟悉的声音,苏木鼻子猛地一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吧。” 他想起了当初嫌贵没买的避孕套。 想起了店员调侃,贵就对了,贵才能让一部分不舍得用的人说不定就省了,然后造个娃出来。 原来……涨价,是为他这样的人涨的? 他脑子里已经很难把什么医学罕见案例、体内特殊构造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 自己这阵子,上了那么久的夜班,作息颠倒,三餐不定,有时候累得连饭都懒得吃,还搬过重货……这么折腾,肚子里这小东西居然还能顽强地活着,没出什么岔子? 苏木心里莫名地佩服,这小家伙,还真是……继承了他那打不死的小强体质。 生命力有够顽强的。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高原地区必备药品清单及服用方法。 苏木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和荒谬感,又猛地窜了上来,还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暗的怨气。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江家那么有钱……现在私生子不是也能继承财产了吗?要是让江家知道……他肚子里这个…… 算了,他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他想也没想,手指带着发泄意味地,再次点下了拉黑。 世界清静了不到五分钟。 手机屏幕,又亮了。 又是一个崭新的、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发来的消息:你现在才醒吗? 可不是才醒,他已经被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吓得魂都快没了。 苏木:别给我发了,我暂时不是很想想到你。 消息发送出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这还是苏木第一次,对江冉说出这么重、这么直白地划清界限的话。 从大学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 他们之间有过兄弟般的默契,有过争吵冷战,有过疏远别扭,甚至有过那场荒诞到极点的、彻底打破一切界限的混乱夜晚。 可无论哪一次,苏木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了当地告诉对方“我暂时,不是很想想到你。” 他是个有自主行为、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尽管这负责的范畴,眼下被强行拓宽到了一个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匪夷所思的领域。 但他潜意识里,还不想、也不愿意因为这件过于离谱、也过于……难以启齿的事情,去主动联系江冉。 苏木虽然心情不佳,可胃口……却出奇地好。 中午,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慢吞吞地挪到医院食堂。 他点了一大碗卤肉饭,浓油赤酱的卤肉浇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旁边还配了颗卤蛋和几根翠绿的青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座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色有些灰败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大哥,也穿着病号服,面前只摆着一小碗清粥。 他看了苏木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搭话:“小兄弟,看你这么瘦,这么能吃,年纪轻轻的,面色……也还行,怎么了这是?伤着哪儿了?” “肚子里……长了个……” 他本来想说玩意,又觉得对生命的不尊重,临时改口,“……小东西。” 他含混地带过,反问道:“大哥,你呢?” 那大哥听了,露出一个有点豁达又有点认命的笑:“还能怎么?癌症呗,查出来了,说是早期,还能治,治不治得好,谁知道呢?”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寡淡的粥:“管他的,能活一天算一天,该吃吃,该喝喝,愁也没用。” 苏木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因为自己那点破事而生的惊惶和自怨自艾,忽然被冲淡了许多,他由衷地说:“大哥,你这心态……真好,真的,心态好,肯定没问题,一定能治好的!” 大哥笑了笑,说那借你吉言,没再多说,低头慢慢喝他的粥。 苏木也收回目光,望向食堂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院子里,有穿着病号服被家人搀扶着慢慢散步的老人,也有抱着新生儿、一脸喜气匆匆走过的年轻父母。 医院这地方,真神奇。 第11章 他想。 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同时盛放着生命最蓬勃的新生,和最无可奈何的逝去。 所有极致对立的情绪和状态,在这里被压缩、碰撞、并存。 有人在这里获得新生,有人在这里直面终结。 苏母赶到病房的时候,苏木正捧着一小瓶护士姐姐好塞给他的酸奶喝。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性格也很是讨喜。 辞职后这些日子,不用再面对办公室的压抑和没完没了的加班,苏木的气色反而比之前坐在格子间里时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和肉。 病房门被推开,苏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沉默的苏父。两人都是寻常的农村人打扮,衣服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褶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以及更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急切。 苏母的目光一落在病床上的儿子身上,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像是稍微落了地,可随即,一股后怕和怒气又涌了上来。 她几步走到床边,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木的肩膀和胳膊上拍打了好几下。 “你!你真是……吓死我们了,接到电话说你在医院,还说什么特殊状况,我和你爸魂都快没了,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苏木被母亲拍得缩了缩脖子,酸奶瓶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父亲紧锁的眉头,瞬间被更深的愧疚淹没,他小声嘟囔,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对不起嘛,妈,爸,你们……吃饭了没啊?从家里过来,好远的。” 苏父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他没有先问病情,反而提起另一茬,语气严肃:“电话里护士也没说清楚,就说你怀孕了,你不是答应过,谈了朋友要跟我和你妈说吗?那个人……他现在人在哪儿?” 苏木心头一紧,他垂下眼睛:“……分,分了。” 苏母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起之前电话里的叮嘱,忍不住数落:“我就说,让你不要这么随便,才谈了多久?就……就发生关系了?现在好了,弄出事情来了吧?你知不知道多伤身体,多……” 她看着儿子的脸色,后面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心疼和无奈,化作一句,“……对不起嘛,妈也是担心你。” 苏木把头埋得更低,像只鸵鸟:“……我才更对不起嘛,让你们担心了。” 除了道歉,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父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感慨:“哎,这下好了,说什么都晚了,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生米煮成熟饭? 苏木听着父母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对他一个男人怀孕了这件事,表现出应有的、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觉得他疯了的态度? 反而像是在……责怪他乱搞关系、不小心弄出人命,这反应,怎么跟寻常父母得知女儿意外怀孕似的? 苏母注意到了儿子脸上的困惑,她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拉过苏木没拿酸奶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很温暖。 她看着苏木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释然:“小木啊,本来……这事儿,我是想等你再大一点,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可是你爸非不让,说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跟别人不一样,又说你这个木脑子不知道什么能谈上恋爱,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迟。” “其实……小木,我们苏家,祖祖辈辈,都是……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 他捧着那瓶酸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苏家,都是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不可置信看向他爸:“……那我也是我爸生的?” 苏爸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傲娇地偏过头。 所以他爸实则是他妈,他妈实则是他爸。 作者有话说: [狗头]不要深究细节,反正男的生孩子。 我把上章的专业主语改一下,以后能稳定日更了,明天可以上第一个榜了,耶耶耶。 小木头:……震撼。 江少爷捧着手机心碎:老婆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这种重话[爆哭][爆哭][爆哭] 第7章 回村的诱惑 苏木震惊了。 感觉被雷劈了一下足以撼动世界观根基的轰然巨响。 他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男人怀孕、家族传统、他爸妈平静的接受、他过去二十多年对自己身体的无知……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起了人生。 哦,原来……男人生孩子,是他们苏家的家族老传统。 别人家的家族传统可能是祖传手艺、家训门风。他们家倒好,不传金不传银,不传医不传武,就传这个,传男不传女的……生育能力? 这算是哪门子的传承。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男人,顶多性向有点特殊,可现在告诉他,他从根子上,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消化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一点实感:“为什么……不传我点别的?把这个……传给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控诉。 苏父听了,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严肃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谁让你随便跟别人睡觉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矜持,要稳重,对自己负责,你倒好,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苏母连忙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看向苏木,语气缓和了些:“是呀,小木,看着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们还以为你木得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这一下子……突然就怀孕了,真是吓死我们了,我跟你爸当时正在地里边掰玉米呢,接到电话,魂都飞了,撇下满地的玉米棒子,套上件衣服就往车站跑……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我。”苏木说,“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家……有这个传统,我就不会……” 他绝不会那么冲动,绝不会去……睡江冉。 那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还是把自己打包好送上门的那种,现在好了,怀上了,还是那个他最不想再有瓜葛的人的种。 苏母看着他懊恼的样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孩子另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是谁呀?” 苏木盯着雪白的被单:“反正,我们都已经不在一起了,告诉……告诉他,他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江冉的家世,他的前途,他即将面临的联姻,还有他们之间那混乱不堪、根本算不得关系的关系。 江冉或许会因为愧疚或别的什么纠缠他,但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接受一个由男人生下的、来历如此尴尬的孩子。 “那你自己呢?”苏父说,“你自己……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吗?” 父母的态度已经明了,江冉的反应可以预判,外界的眼光和现实的困难可以想见……但最终,决定权,似乎,还是落回了苏木自己手里。 留,还是不留? 苏木看着他爸,他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的问题。 “爸……生孩子……疼吗?” 苏父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属于过来人的傲娇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脊背,用一种这算什么的语气说道:“现在医学还是挺发达的,我一个大男人……当然不怕疼。” “不过嘛,要是你妈生你可能就不太一样了,所以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这样指的是指他们苏家男子能生育,分担了女性的生育风险?苏父那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自豪与庆幸的复杂意味。 苏木听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行吧,我……我也生一生吧。” 苏母在一旁听了,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以为生个孩子是生个萝卜呢?那么容易?生下来就得养,那是一辈子的事,是责任。” 苏木舔了舔嘴唇,抬眼看向母亲,眼神里褪去了刚才的茫然和惊惶,多了几分倔强和认真。 “我养呢,我怎么不养?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养。” 苏母:“行吧行吧……你想好了就行。” 苏木原本的打算,是继续留在b市,把孩子生下来。他想好了,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就带回凤凰村老家,到时候就跟乡亲们说,孩子他娘跑了,嫌他没出息,就剩下他们爷俩相依为命。 虽然这个说法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但总比解释男人怀孕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得正常些,也省去了很多现实的麻烦。 可这个打算,刚跟父母一提,就遭到了苏母的坚决反对。 第12章 “不行,”苏母眉头紧紧皱着,“你一个人在这里,又怀着孩子,我们怎么可能放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要么……”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向儿子:“我们留下,在这里照顾你,家里的地,还有那点粮食,让你爸回去一趟,处理掉就是了。” 苏木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父母年纪大了,本该在家里安享晚年,却因为他这档子事,要千里迢迢跑来陌生的城市,甚至可能要卖掉家里的口粮和产业,来照顾他,支持他。 他算什么儿子? 他低下头:“爸妈……我……我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让你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跑来跑去……” “说什么任性不任性的,你从小……就很乖的。学习上,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我们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工作,肯定不开心,你跟我们打电话都蔫蔫的。”苏父看着儿子垂下的头顶,继续说道,“要不……跟我们回老家吧?啊?回去生,回去养,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总归是自己的地方,自在些。” 回去。 回凤凰村。 这个选项,苏木之前从未真正考虑过。 他觉得那是逃避,是承认自己在外面的失败,也担心会给父母丢脸,给家里带来更多的流言蜚语。 可此刻,听着父亲平实却充满理解的话语,再看看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 回老家。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苏木沉默了一会:“其实……我早就辞职了,不是因为怀孕,是更早之前,那份工作……我干得真的很不开心。” 他以为会迎来父母的惊讶或追问,甚至可能是一点失望,毕竟,一份体面的、在大城市的工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苏母听了,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我早就知道啦,你以前都是晚上九十点才给我们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就累得不行,后来……就变成了白天打,有时候还是工作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不开心,就不要做了呗,憋着多难受。” 她没说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们,也没问接下来怎么办,只是用最朴素的理解,接纳了儿子这份迟来的坦白。 “你们……不会觉得失望吗?我从毕业到现在,好像……一点成绩都没有,不像我有些同学,在大公司步步高升,或者自己创业风生水起,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成,还把工作搞丢了。” 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这些词离他太远,他甚至觉得连安稳都没能做到。 苏父不解:“我们都没有功成名就,凭什么要求你呀?” “我跟你妈,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多大世面,我们供你读书,不是非得指望你当大官、赚大钱,给我们脸上贴金。” “我们就想你……平平安安的,读了大学,见识了外面,能找个自己喜欢做的活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钱多钱少,日子总得过,既然不喜欢,咱就不干。强扭的瓜不甜,憋着干活,人也憋坏了,我就觉得……你比上次我们见你的时候,瘦了。” 苏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最近……还胖了好几斤呢。” 又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做了几项常规检查,确认除了怀孕这个特殊情况外,身体其他方面没什么大碍,苏木便办了出院手续。 苏父苏母来的时候匆忙,除了随身一个小包袱,几乎什么都没带。 苏木领着他们,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单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墙角堆着些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快递箱,窗户不大,采光一般,白天也需要开灯。 苏母一进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和杂物。 收拾了一会儿,她背对着苏木,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你说……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转个身都费劲,挪个脚都怕碰到东西……你一个人,在这里,干着那份不开心的活……到底图个什么开心?” 苏木:“妈,这里的人都这样。” 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凤凰村。 想起了他们家的那个大院子。院子一半是泥土地,夏天会长出青草,墙角有鸡窝,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 院子很大,小时候,妈妈养过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放在竹笼里。 他会把兔子放出来,看着它一蹦一跳地在院子里撒欢,他就追在后面跑,笑声能惊起飞过院墙的麻雀。 阳光是暖的,风是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天地是开阔的,跑累了,往地上一躺,就能看见蓝得透亮的天空和慢悠悠飘过的云。 而现在,他蜗居在这个屁大点、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城市角落里,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虫,挣扎着,迷茫着,甚至……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他完全没准备好的、全新的、脆弱的生命。 于是,苏木去便利店老板打了声招呼,辞了这份短暂的夜班工作,结算工资。然后,他便跟着父母,踏上了回乡的路。 这一路,辗转漫长。 先从b市的高铁站出发,坐了几个小时的动车,抵达他们省份的省会;再从省会换乘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向县城;到了县城,又挤上人声嘈杂、走走停停的城乡公交,一路颠簸着驶向镇子;最后,是苏木那位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叔叔,开着他那辆漆皮剥落、突突作响的三轮车,把他们一家三口,连同行李,一路突突着接回了凤凰村。 车轮碾过熟悉的、有些坑洼的乡间土路,带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木靠在三轮车有些硌人的栏杆上,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田野、农舍、和远处连绵起伏、在暮色中呈现出青黛色的凤凰山轮廓,心里也被这开阔的景色和带着泥土芬芳的风,吹散了不少。 路上,苏母问:“小木啊,妈问你……你喜欢……那个孩子的……另外一个亲人吗?” 苏木脸上浮起窘迫和淡淡涩意的红晕:“……喜欢,他对我,其实挺好的,可是……我们不太可能。” 苏母听了,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赞同儿子这种未战先退的态度:“你没去争取,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呢?说不定……” “哎呀,妈,反正我就是知道,咱们……别提这个了。” 回到村里,苏木发现,凤凰村这些年确实变化不小。 因为凤凰山山清水秀,风景不错,前几年有外面的商人来投资,搞起了小规模的旅游开发,村里通了更宽一些的水泥路,沿路还建起了几家农家乐和卖土特产的小店,看上去比记忆中要洋气一些。 但村里的人,却似乎更少了。 青壮年大多还是选择外出打工,去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和一些守着田地、不愿离开故土的村民。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路修好了,房子也翻新了一些。 路上遇到了几个苏木还有印象的、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 苏父苏母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寒暄几句,对方自然也好奇地问起苏木怎么突然回来了。苏母说,孩子工作累了,回来歇一段时间,养养身体。 对方也识趣地不多问,说几句回来好,回来踏实之类的话。 快到家门口时,遇到了隔壁的邻居。 也是简单的问候,没有多聊。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但院子还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回来后的日子,平淡而安宁。 江冉那边,没有再换着号码来骚扰他。 苏木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静,但很快就被老家缓慢的节奏和父母的关爱所包围,渐渐地将那个人、那些事抛之脑后了。 这天,父母要去收最后那点玉米。苏木觉得自己身体没什么大碍,执意要跟着去帮忙。 苏母起初不同意,怕他累着,苏木却坚持,说自己没那么脆弱,活动活动对身体也好。拗不过他,父母只好让他跟着,但只许他在旁边递递东西,不许他干重活,还给他带了零食到地里,跟带小孩一样。 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玉米地里,空气里有植物成熟后干燥温暖的气息,还有泥土被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苏木戴着草帽和手套,跟在父母身后,听着玉米叶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看着父母熟练地掰下一个个饱满的玉米棒子。 就在这时,他放在地头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安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母:“小木,电话!快去接啊!别是有什么急事!” 苏木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到地头,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是林市的电话。 第13章 这一个松懈就接了。 “喂?”他声音因为刚才的走动有些微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江冉那熟悉、却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试探也有委屈。 “……你……旅游回来了吗?” 江冉这是号码都借到外省去了,人脉也太广了吧。 苏木握着手机:“……我其实,换了一个城市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骗我,就因为那次……你就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要辞职,骗我,要躲着我?” 苏木揪着旁边玉米秆上垂下的、毛茸茸的玉米须。 “江少爷,咱们这样……真的有意思吗?那晚的事,就是个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行吗?” “苏木,”江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难得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被激怒的强硬,“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骗我,你别让我抓到你。” “我就想跟你好好聊聊那天的事,我也很乱啊……你知道吗,我还是处男,你把我第一次……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然后你就跑了,还骗我,躲我……” 苏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超越边限的话,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尤其是处//男那两个字,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某些混乱的、带着疼痛和失控的画面,以及……某些技术层面的、生涩粗暴的细节。 原来如此……难怪…… 技术那么差。 可他也是啊。 处//男有什么高贵的。 苏木心想,江冉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凤凰村,他过来起码得转飞机,出租,大巴,公交,然后再是私人家庭工具。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冉生气,那个语气,听着怎么那么劲呢,苏木搓了搓耳朵。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老婆找不到,最近还老是做怪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小木头:依然对老公花痴中。 想起最近刷到那个梗,他说就算你开我的盒,你也只能开到一个偏远的落后乡村,哈哈哈 第8章 苏木,你就是在玩弄我 苏木在家呆了一周。 日子过得像是按下了慢放键,没有闹钟,没有打卡,没有通勤,没有绩效。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时,阳光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院子里的花草香,还有厨房隐约飘来的,属于家的,令人安心的饭菜气息。 他帮着爸妈,把最后那些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的玉米,剥皮,晾晒,脱粒。 虽然父母一再不让他干重活,只让他做些轻省的,但他坚持要帮忙。三个人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剥着玉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父母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隔壁谁家的儿子又考上了公务员。 这种简单,重复,却带着泥土气息和亲情温度的劳动,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虑褶皱。 等玉米的活彻底忙完,全家便都进入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休息状态。 以前,苏木的父母会种很多经济作物,田里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但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土地也渐渐集中承包了出去,他们只留下自家几块菜地,种些日常吃的蔬菜。 所以,现在的苏父苏母,确实比以前清闲了许多,也有了自己的业余生活。 苏母名叫唤珍,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好,雷打不动地要去村里的广场上跳舞。 苏木去看过几次,小小的广场上,大多是些和他母亲年纪相仿的阿姨婶婶,也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跟着震天响的音乐,跳得热火朝天。 他妈会的舞种还挺多,不仅仅是常见的广场舞,偶尔还能跳出点民族舞的韵味,或者一些动作利落,带着点现代舞感觉的编排。 步伐熟练,笑容灿烂,在一群人里还挺显眼。苏木看着,心里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骄傲,他妈还挺潮流的。 最近,他妈更是有了事业心。 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要办一个广场舞大赛,他妈所在的队伍被选上了代表村里参赛。于是,每天下午的训练更加认真投入,回来还会对着手机视频反复练习,嘴里念叨着节拍,手上比划着动作,那种专注,让苏木都自叹弗如。 苏父每天下午,约上几个老伙计,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或者谁家的堂屋里,支起一张桌子,泡上一壶浓茶打麻将,就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输赢不大,图个热闹,也锻炼脑子。 他爸妈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他而被打乱太多。他们依旧每天做好饭,有时候是苏木爱吃的菜,有时候是简单的家常。 做好了,也不刻意叫他,就放在锅里温着,或者摆在桌上,随便他自己什么时候起床吃,只是总是会多出一些特意为他准备的,炖得烂烂的鸡汤,清蒸的鱼,加了核桃芝麻的粥。 苏木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一间。从他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一直到他考上大学离开。 房间里的陈设,几乎还保留着之前的样子,书架上一排排泛黄的课本和小说,床头柜上那个陪伴了他整个中学时代的,样式老旧的台灯,甚至连幼儿园时期,因为画画得了第一名而发的那张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破损的奖状,都被细心地贴在了一个旧相框里,挂在墙上不起眼的角落。 这天苏木刚睡醒没多久,顶着一头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懒洋洋地走到院子里,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 阳光正好,不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母亲种的那些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电动车喇叭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电动车,哧溜一下,稳稳地停在了他们家敞开的大门口。 骑车的是个穿着t恤短裤,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年轻男人,还没下车,就先按了按喇叭,然后利落地支好车,朝着院子里扬声喊道。 “苏木,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我家玩?不够意思啊!” 来人是孟令轩,苏木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比他大一岁,初中毕业后没再继续读书,留在了村里,现在帮着家里打理承包的土地,也跑点运输,算是村里年轻一辈里,少数几个没有外出的。 两个人,真是一起长大的。 一条田埂上跑大,一条河里扑腾大的那种交情,小时候他们都是赤着脚,挽着裤腿,在夏日午后滚烫的泥田里摸鱼抓虾,弄得浑身泥浆,然后被各自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教训的画面。 像猴儿一样蹭蹭蹭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树,掏鸟窝,抓知了,比谁爬得更高,抓得更响,然后被树枝划破衣服,被知了尿滋一脸的傻气时光。 时光的河水哗啦啦地流过去,把两个光屁股的小豆丁,冲成了如今的模样。 虽然年龄一般大,只差着一岁,孟令轩初中毕业就留在了村里,帮着家里务农,跑活,早早地娶了邻村的姑娘,如今女儿都已经八岁,扎着羊角辫,会脆生生地叫“苏木叔叔”了。 苏木还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年的升学宴,和孟令轩女儿的满月酒,几乎是脚前脚后办的。 一个庆祝着奔向远方和未知,一个庆祝着生命的延续和扎根故土。 当时只觉得热闹,现在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两条人生路径一次分野仪式。 不过现在又交集在了一起。 孟令轩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看着苏木那副刚睡醒,头发乱翘,端着牛奶杯的懒散样子,咧嘴笑了:“听婶子说你最近在家猫着呢?怎么着,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回村养老了?” 他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你之前那工作,不是听叔叔阿姨说,挺不错的嘛?坐办公室的,体面。” 苏木被他这么一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哎,工作是挺不错的……就是,可能我自个儿心理素质不怎么样吧。压力大,累心。” 孟令轩走到他旁边,从旁边拉了把小板凳坐下,伸手用力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啥压力能把我们苏大学子逼成这样?那你们老板可真够缺德的,要我说,回来挺好的,空气好,吃得放心,人也自在,干脆啊,就别走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哎,我跟你说,现在咱们镇上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开了好多厂子呢,有做服装的,有做电子配件的,还有搞农产品加工的……效益都挺好的。好多原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愿意回来干了,离家近,工资也不比外面差太多,关键是能守着家。” 苏木本来只是随口应和,听他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来了点兴趣。 第14章 他这阵子在家,除了帮父母干点零碎活,大部分时间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或者看看书,玩玩手机,确实闲得有些发慌。 尤其是下午,父母一个去跳舞训练,一个去打麻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那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反而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孟令轩:“真的吗?镇上那些厂……有我可以干的活吗?我最近在家,确实闲得有点无聊了,我爸妈他们下午都有事,我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孟令轩见他感兴趣,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可以啊,这有什么难的,我有大就在镇上那个电子厂当个小头头,管点人事啥的,还有当厂长的,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帮你问问,你大学生,有文化,找个坐办公室的,文书啊,统计啊,或者管管档案之类的活儿,应该没问题。” 苏木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本没想过这么快又要工作,他爸妈让他好好在家养身体,离家近,压力可能又那么大,还能有点事做,不让自己闲着胡思乱想,听起来确实不错。 苏木想了想,点点头:“也行……试试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对了,我还有好多证,说不定能用上。” “证?”孟令轩有些好奇,“啥证?毕业证那些肯定有,别的呢?” 苏木放下牛奶杯,起身:“你等着,我去拿给你看。” 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房间。没过多久,就抱着一摞用文件袋装着的,有些厚度的证书走了出来。 他把那摞证书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份份拿出来摊开。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印着鎏金字迹和红色印章的纸页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孟令轩凑过去,一张张翻看。 有些证书的名字和内容,他看不太懂,像是些职业资格认证或者技能培训的结业证书。但有几张,他是认识的。 “教师资格证?你还考过这个?” “大学的时候闲着没事,想着多条路,就考了,不过一直没去当老师。” 孟令轩又翻到下一张:“电工证?” 再下一张:“叉车证?!!”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带着笑意的,混合着佩服和“你行啊”的调侃:“我靠……苏木,你也太……全能了吧?这都啥时候考的?你大学到底在干啥?不是去读书,是去考证了吧?” 苏木:“就是……之前闲着没事的时候,想着技多不压身嘛,能考的都试着考了考。有些是学校组织培训考的,有些是自己报的名,没想到……还真都考过了。” 孟令轩:“行,这下更有底了,我这就给我叔打电话,咱们苏大学子,又有文化又有证,还怕找不到好活儿干?” 苏木看着孟令轩那副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了,轩子。” 孟令轩摆摆手:“跟哥们儿客气什么。” “那个……小木啊,趁着你还没去厂里上班,先帮哥们儿一个小忙呗?” 苏木:“什么忙?” “你这不是有教师资格证嘛?又会讲题吧?教教我家那小祖宗呗,”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我这就把她送过来,你是不知道,我跟她妈辅导她作业,血压都快飙到二百五了,那题讲的,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又耐心,肯定比我们强。” 苏木一听,是辅导孩子作业。 这倒真是……赶上了。 他看着孟令轩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想着自己反正下午也无聊,便点了点头:“行啊。” 就当……提前练手了。 以后自己肚子里这个出来,估计也得有这么一遭。 没过多久,孟令轩就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去而复返。 后座上载着他八岁的女儿娇娇。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粉色小裙子,背着一个快有她半个人高的,鼓鼓囊囊的书包。 小脸蛋圆圆的,眼睛像她爸,又大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孟令轩把女儿从后座抱下来,推着她的小肩膀往院子里送,嘴里嘱咐着:“娇娇,这是你苏木叔叔,还记得吧,可厉害了,今天下午你就跟着叔叔做作业,让叔叔教你,要听话啊爸爸晚点来接你。” 娇娇乖乖地点点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苏木叔叔好!” 苏木揉了揉她的羊角辫:“娇娇好,来,咱们进屋做作业吧,院子里太阳晒。” 孟令轩见女儿被顺利交接,朝苏木挤了挤眼,做了个拜托了的口型,然后风风火火地又骑上电动车走了。 小姑娘很听话,自己从那个大书包里,掏出语文数学练习册,铅笔盒,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苏木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让她把不会的题指出来。 起初几道数学题,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和基础应用题,苏木讲得耐心,尽量用小孩能听懂的语言和例子。 娇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很快就做对了。 感觉……好像也没孟令轩说的那么可怕。 娇娇做对了几道题,心情似乎也放松了些。她侧过小脸,看着苏木,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苏木叔叔,还是你聪明,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我爸爸什么都不会,只会挠头发火,可凶了。” 苏木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不能这么说。让你爸听见了,那可得伤心死了,再说了,我白捡你这么个大闺女,你爸还不得找我拼命?” 娇娇又往苏木这边凑了凑:“叔叔,你是不是……还没谈恋爱呀?” “你长得这么帅,”娇娇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语文老师长得可漂亮了,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她还没有男朋友呢。” 苏木:“…………”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做媒弄得哭笑不得,板起脸,试图转移话题:“不许说别的,快,下一题,这道应用题,再仔细读读题目。” 娇娇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低下头,重新去看题目了。 苏木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小孩的世界,简单,直接,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母跳舞训练回来的时候,她拎着个装水杯和扇子的小布包,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正跟孟家的小丫头娇娇头碰头地凑在一起。 “哟,娇娇来啦!”苏母走过去摸了摸娇娇的羊角辫,“来找你苏木叔叔玩呢?” 娇娇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苏奶奶好!” “哎,真乖!”苏母应着,目光落在娇娇那张苹果似的小脸上:“小木啊,以后……你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哎呀,那得多招人疼啊,小小的,软软的,给她梳两个小辫儿,穿上漂漂亮亮的小裙子,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走……” 苏木:“都好,都好,男孩女孩……都一样。” 下午,苏木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正在厨房收拾的苏母听见了,立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紧张:“小木?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还是觉得凉了?” 她现在是草木皆兵,生怕有闪失。 苏木:“没事,妈,可能就是……鼻子有点痒。” 估计……是江冉在哪儿,正骂他呢。 江冉那边,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拉黑一个号码,他就换一个新的。最新的这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带上了明显的,被欺骗后的恼怒和指控。 ——苏木,你就是在玩弄我。 短短一句话,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打出这几个字时,那副咬牙切齿,又气又恨又拿他没办法的憋屈模样。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条件反射地拉黑。 他甚至……有点……在等。 等那个号码,会不会再发来什么新的,气急败坏的话。 有点……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这种心态,简直像是在故意逗弄一只被激怒的,却隔着栅栏够不着他的大型犬。 等娇娇的作业做得差不多了,孟令轩也掐着点来接女儿了。院子里又是一阵寒暄和告别,电动车突突的声音远去,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木回到自己房间,再次拿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果然又发来了两条新消息。内容无非是质问他为什么骗人,为什么躲着,等我抓到你你就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或者说,有点……m? 要是换在以前江冉敢这么对他死缠烂打,信息轰炸,他早就拉黑删除一条龙,可现在,他居然……不讨厌了?甚至,还隐隐有点……享受这种,对方因为他而情绪失控,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感觉。 这想法让他脸上有点发热,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苏木,你现在实在有点……太淫//荡了。 第15章 孕期……可能就是会有点……不一样吧。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我真的生气了[愤怒]已经做了很多天怪梦了 小木头:生气的时候还有点帅 第9章 等我抓到你,我就再干//你一次 孟令轩那边没过两天就有了回音,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木正蹲在给那几盆绿萝浇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接起来。 孟令轩的声音在那头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但语气是爽快的,说厂子里正好缺个仓管,活儿不重,就是记记账、对对货,地方也干净,问他愿不愿意,随时都能来。 苏木觉得可以。 他把这事在晚饭桌上提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芥蓝的梗在齿间发出脆响,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苏母先搁下了碗,她看着苏木:“在家多休息一阵不好么?你现在身体……跟旁人不一样,万一在厂里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木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被宽松的家居服遮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苏木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再这么呆下去,我骨头缝里都快长蘑菇了。” “轩子说了,那活儿轻松,就是坐着点点数。你和爸白天都各有各的忙,就我一个闲人,整天对着院子发呆。” “活儿轻松,也总有要动弹的时候,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别逞强,别累着了。”苏父说,“过几天,带你去见个人。” “谁?” 苏木问。 “李医生。” 苏父吐出这个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就是当年……给我接生的那位,虽然可以退休了,但现在还给人看看诊。” 凤凰村地盘其实挺大的,沿着缓坡高低错落地散开,新旧不一的房子被田垄、池塘和纵横的小路切割成一片片。 村里姓苏的人家少,零零星星的几户,这里真正扎根蔓延的大姓是孟,祠堂修得最气派,年头最久,红白喜事摆起流水席来,能从村头热闹到村尾。 苏木家是独栋的两层小楼,带着个小小的院子。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 苏母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苏木说:“下午要是没事,去你小姨家一趟,把我订的那板豆腐拿回来,晚上煎着吃。” “骑你爸那辆小电驴去,慢点。”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靠近那片老荷塘。 苏木骑着那辆有些年头的蓝色电动车,慢悠悠地驶过晒得发白的村道。轮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是收割后留着整齐稻茬的田。 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曝晒后的干爽气味和远处焚烧秸秆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簌簌地动,衬衫也鼓起来。 小姨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花花绿绿的一片,在风里猎猎地响。 一抬头看见苏木在门口支好车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就快步迎上来:“哎哟,小木头!你怎么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苏木:“不是在b市待得好好的吗?听你妈说那工作多体面,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苏木抬手摸了摸后颈:“没什么,就是……回来散散心,歇段时间,城里待久了,闷得慌。” “我妈让我来拿豆腐,说您新做的。” “对对,豆腐,差点忘了。” 小姨话题一转,就忘了前面在说什么,连连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早上刚点的卤,这会儿正嫩呢,你等着,我给你装好。” 她手脚利索地拿出一个不锈钢盆,垫上干净的屉布,捞起那板雪白方正的豆腐,小心翼翼放进去,又舀上些清水浸着。 苏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要去帮她,小姨让他去摘点菜回去。 苏木外婆那个年代生养了不少孩子,活下来的,最终留在近处的,也就他妈和小姨两个人。嫁得都不远,隔三差五能走动,互相有个照应。 豆腐用塑料袋仔细系好,挂在电动车前面的小钩子上。 苏木告别了小姨,往回骑。 傍晚的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背上很舒服。村舍屋顶升起袅袅的炊烟,空气里渐渐飘起饭菜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苏木按孟令轩给的地址,去了镇上的工业园区。 厂子大门挺新,电动伸缩门关着,只留了侧边一道小门。 旁边的门卫室里,一个大叔正对着架在窗台上的手机,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苏木走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嚷着:“谢谢温暖一生老铁送的火箭!谢谢了啊!家人们点点关注,咱们接着聊昨天那个……” 苏木等了一会儿,见大叔没注意到他,只好屈起手指,在开着的窗户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大叔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见苏木,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对着手机说了句“家人们稍等啊,来人了”,就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摄像头歪到了一边。 “大叔,您这也太时髦了,上班还搞直播呢?” 苏木忍不住笑了笑。 门卫大叔嘿嘿笑了两声,看了好几秒,他才试探着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是……苏德忠的儿子吧?” 苏木点点头:“是啊,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 大叔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起来,“我跟你爸是小学同学,一个班。” 他又凑近了些:“我刚瞅着就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嘛,细看这鼻梁,这皮肤白净劲儿,又随你妈了。你妈当年可是咱们这附近有名的俊姑娘。嘿,你这长相,是会挑着长,专拣好的随!” 门卫大叔:“你是来找人的?找哪个?” “找孟厂长。”苏木回答。 “孟厂长啊,行,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大叔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拨了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嗯嗯啊啊地应着,又抬眼看了看苏木。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哗啦作响:“走吧,我带你过去,办公楼就前面那栋,白的,三层。” 大叔领着他穿过电动伸缩门旁边的小门,进了厂区。水泥路面很干净,两边整齐地种着些常见的绿化灌木,叶片上蒙着一层薄灰。 不远处的空地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木材,还有已经切割好的床板部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属于森林的干燥香气。 办公楼门口种着两棵广玉兰,墨绿的叶子肥厚油亮,开着几朵碗口大的白花,香气甜得有些腻人。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开着,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大叔在门口喊了声厂长,人带来了,里面应了一声。 苏木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放下电话。他身材敦实,穿着件半旧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盘和孟令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深刻,法令纹也重,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精干与沉稳。 这就是孟令轩的大伯了。 孟厂长站起身,绕过堆着不少文件夹的办公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是落在眼底的,打量苏木的目光很直接,带着长辈式的友好。 “小苏是吧?令轩跟我提过了,坐,坐。” 他指了指靠墙的那排黑色人造革沙发。 苏木依言坐下,沙发有些硬,隔了一个位置,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下。 “工作不复杂,你别有压力。” 他开门见山,语速不快,带着点本地口音,“咱们厂子你也看见了,主要就是加工床,实木的,板材的都有,你的岗位在那边办公区,” 他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原来是个姑娘,干得挺好,前阵子回家生孩子去了,产假挺长,这位置就空出来了,令轩说你想干一段日子,没事的,我现在都知道你们年轻人,叫gap year嘛。” 苏木心想,他们村的人实在是太时髦了。 厂长拿起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你的活儿呢,就是平常帮忙整理整理票据,发票啊,出货单啊,这些纸质的东西归归类,录到电脑里。有时候也帮着打打文件,跑跑腿跟车间那边对对数。” “年轻人,脑子活,这些上手快。具体怎么弄,那边还有两个老会计,你问她们就行。” 苏木点点头,说:“好,我会尽快熟悉。” “嗯,” 孟厂长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那行,我现在带你过去认认地方。” 办公区在另一栋楼的二楼,是一间敞亮的大开间,靠窗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有的堆着高高的账本和文件夹。 空气里有空调的凉气,也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孟厂长把他领到靠里侧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前,桌面上只有一台略显老旧的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叠空白表格。 第16章 “这就是你的位置了。” 他拍了拍桌面,“电脑开机密码待会儿让王会计告诉你,今天没什么急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以前的单据是怎么整理的。” 苏木又说了一遍好。 孟厂长交代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苏木拉开椅子坐下,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去了两天,苏木就习惯了。 因为是一个地方的,扯远的都谈得上是亲戚。 王会计知道苏木,说他当初高考考得可好了。 厂区的节奏和城市写字楼截然不同。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时刻闪烁的即时通讯软件,没有那种无形中催促着人不断向前的紧绷感。 机器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但那是规律而沉实的背景音,并不扰人。 他的工作确实如孟厂长所说,不复杂。 大多是些需要耐心和细致的重复性劳动。 把一沓沓带着复写纸蓝色印迹的送货单按日期排序,用计算器核对金额,再分门别类地夹进不同的文件夹;将已经审批过的发票一张张抚平,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上凭证号,然后贴到厚厚的记账凭证上;偶尔需要打几份简单的合同或通知,用的是那种带着九十年代风格的word模板。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嗓门大,说话直,午饭时间聚在食堂里,喧哗声能掀翻屋顶。 但办公室里要安静许多,除了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就是两位中年女会计偶尔的交谈,话题绕着菜价、孩子月考成绩和最近看的电视剧打转。 每天下午五点下班。 机器声会陆续停下,工人们说笑着从车间里涌出来,走向车棚或厂门口。 苏木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把没贴完的发票收进抽屉锁好。 走出办公楼时,西边的天空往往还挂着大片的晚霞,颜色从金黄过渡到橙红,再晕染成淡淡的紫灰色。 时间像一条缓慢而平稳的河流,裹挟着木屑的微尘和纸张干燥的气息,从苏木指尖、眼前,安静地流淌过去。 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状况,没有那些需要反复揣摩措辞的邮件和汇报。 这种空旷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闲暇,起初让苏木有些不适应,指尖总想抓住点什么。 但一段时间下来,苏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厂房屋顶和更远处田野的绿意,偶尔会走神很久,直到隔壁王会计喊他,让他帮忙递一下订书机。 过几天厂区里那个干了三四年的老叉车工突然辞职了,据说是跟着老乡去了南边更大的厂子,钱多。 车间主任跟孟厂长抱怨,说临时找不来有证的人,一堆等着转运的床板龙骨堵在通道里,耽误后面喷漆的工序。 苏木正巧抱着刚打印好的一摞生产单从旁边经过,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台高大的叉车上停了几秒。走前两步:“那个……要不,我来试试?我有证。” 车间主任和孟厂长同时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孟厂长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车间主任上下打量着苏木清瘦的身板和那张戴着细边眼镜、显得过分斯文的脸,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小苏,这铁家伙弄不好要出事的,你真会?” 苏木拿出手机,点点头:“我有证,你看,考过的。” 孟厂长瞥过来看了一眼:“行,那你试试。小心点,慢点来,不着急。” 苏木卷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他走到叉车旁边,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轮胎和货叉,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那个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驾驶座,轻轻一拧。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门卫大叔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他那部时刻不离身的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咱们办公室的小帅哥要开叉车了,家人们看看,这架势……” 苏木定了定神,缓缓推动操纵杆。叉车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响,笨重但平稳地向后退了一点,让出空间,然后转向,对准地上那堆码放整齐的床板龙骨。货叉降低,稳稳地插入最下面一块木板的空隙,再提升,将整垛木材平平稳稳地抬离地面几十公分。 阳光落在他微微蹙眉专注的侧脸和紧握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等苏木卸完货,把叉车开回来停稳,熄了火跳下车,孟厂长才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行,像那么回事,这样,以后呢,你办公室那摊活干完了,要是车间这边有需要,或者闲着,你就过来开这个,工资……我给你另算一份,按临时出工算,怎么样?” 苏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重新戴上:“厂长,我专门干这个也行,挺有意思的。” 厂长说:“行。” 第二天,苏木照常骑着电动车来上班,刚在门卫室窗外停稳车,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门卫大叔就一脸兴奋地探出半个身子:“小苏,小苏,你快看,你火了!真火了!” 苏木被他弄得一愣,才看清手机屏幕,一个视频正在自动播放,背景音是门卫大叔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夸张笑意的解说声:“……看看咱厂新来的帅哥司机,这技术,稳不稳?” 视频里,正是昨天下午他开着那台明黄色叉车,搬运木料的画面。 拍摄角度有点晃,显然是门卫大叔举着手机追着拍的,但画面里的他侧脸清隽,穿着浅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操控着完成一系列动作。 视频的点赞数赫然显示着十几万,还在缓慢增长。 评论区的数字更是惊人。 大叔手指飞快地往下划,一条条评论跳出来。 ——这颜值你跟我说在开叉车? ——小哥哥这脸这手,明明可以直接去当男模,却偏偏在厂里开叉车……暴殄天物啊。 ——所以我说我平时怎么看不到帅哥,原来帅哥都进厂了。 ——大叔多拍点!爱看!戴着眼镜开叉车,这种反差绝了! ——有没有人觉得他操作的样子好认真好性感。 苏木一条条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门卫大叔却全然没察觉他复杂的心情:“你看,这流量,这热度,你也赶紧的,注册个抖音号!咱们以后可以拍共创视频,我拍你开叉车,你就在镜头前露个脸,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保准比我这老头子自己播火多了,到时候接点广告,赚点零花,多美的事儿!” 门卫大叔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规划起来:“咱可以拍个系列,就叫……厂草的日常怎么样?” 厂草苏木说两天恐怕不太行,得去看医生。 大叔连连点头:“那是正事,身体要紧,视频啥时候都能拍。” 诊所是镇卫生院旁边一栋独立的小二层楼,李医生的诊所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李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老花镜。 她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当地给苏木做了检查,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检查完,她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语气平和:“孩子还算稳定,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不过啊,你现在可是咱们镇上的名人了,年轻,身体底子好,偶尔动动也行,但月份再大点,那叉车可千万不能再碰了,震得慌,不安全。” 苏木正低头系着衬衫扣子,乖乖说:“好。” 从诊所出来,口袋里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故意没接。 等晚上吃过饭,爸妈都出去散步了,苏木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没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江冉的声音:“苏木,你这个骗子?” 苏木手指往下,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对,我就是骗子。” 这坦然到近乎无赖的承认,似乎让那头的江冉噎了一下,随即是更盛的怒火:“你别让我抓到你!” 苏木声音有一点怪,但是更多是挑衅:“嗯哼……你抓到我……又怎么样?江少爷,那也是我的第一次好不好,你也没吃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木:“嗯,那我以前怎么样的?你找不到我的,我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江冉想,以前苏木很乖,很听话的,不像这样可恶,藏起来让他找不到。 江冉觉得苏木声音怎么有点勾人,不过话题都往这边引了,他也火了:“……等我抓到你,我就再干//你一次!让你根本下不来床!”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 粗鄙的,直白的,带着暴力和情//色混合意味的威胁。 第17章 苏木还是第一次从江冉嘴里听见。 然后,一种陌生的、生理性的悸动,毫无预兆地,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小腹深处似乎也跟着收紧了一下。 电话那头江冉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模糊成背景里的杂音。 苏木没再听。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一种事后的、空茫茫的疲惫感包裹上来,苏木有些心虚地挂了电话,拉黑,然后拿纸巾擦了擦白皙修长的手指。 孕期的身体,有需求是正常的。 利用孩子他爹满足一下需求,这也再正常不过了吧,毕竟也只跟他睡过了。 不过这种事可千万不能江冉知道。 作者有话说: 这写到我的专业知识了。[狗头][狗头] 江少爷丝毫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他老婆用他……[眼镜] 这个小木萌。 第10章 他一个同性恋,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苏木现在的睡眠,出奇地好。 乡下的夜晚,有一种天然的,厚重而纯粹的宁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空调外机,远处车流和邻里微响切割过的安静,而是像一大块温润的,吸音的黑绒布,将整个天地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白噪音也恰到好处,不是耳机里模拟的雨声或溪流,是真的。是后窗外那棵老樟树被夜风吹过时,枝叶摩擦发出的,细碎又连绵的沙沙声,是远处稻田里不知名小虫断断续续的,有节奏的鸣叫,忽高忽低。 偶尔,从极远的村口传来一两声犬吠,悠长地划破夜空,这些声音糅合在一起,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让他沾枕即眠,一夜无梦到天明。 吃得也规律又健康。 没有应酬,没有外卖,没有那些为了赶时间而胡乱塞进肚子的东西。 一日三餐,都是苏母用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村口豆腐坊新鲜的豆制品,变着花样做出来的。 油盐清淡,滋味却实在,一口热汤下肚,能暖到四肢百骸。 大家也普遍睡得早,天黑透了,灯便一盏盏熄灭。 实在有时候,白天闲得发慌,苏木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了许久的燥意,会悄悄冒个头。 这时候,如果江冉恰好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他真的有用不完的新号码,苏木会带着点恶作剧般隔几个,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是江冉压抑不住怒火的,带着沙哑质感的威胁,或是气急败坏的质问。 奇怪的是,苏木听着,非但不觉得害怕或厌烦,心底反而漾开一圈圈奇异的,带着酥麻感的涟漪,精准地勾起了他身体深处某种难以启齿的,沉睡的兴奋。 苏木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为人知的癖好。 江冉越是对他发狠,言辞越是激烈,语气越是充满占有欲和毁灭欲,他反而越觉得……刺激。 那种被另一个人如此强烈地,哪怕是以负面方式需要着,紧抓着不放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竟诡异地填补了他孕期中某种难以言说的不确定与空虚。 苏木最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再是前段时间那种仿佛地里被霜打过,蔫头耷脑,脸色发青的小白菜模样。 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润泽感,带着莹润的光,眼睛也清亮了不少。 苏母每日变着法儿给儿子补身体,看他吃得香,睡得沉,脸颊渐渐丰润起来,心里很有成就感。 这天晚饭后,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着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摸着肚子的苏木:“儿子,你看你现在在家,气色多好,人也精神了。妈看啊,你干脆就别再想着往外跑了,就留在家这边,找个清闲点的事做做。” “我跟你爸就你一个,等你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平平安安生下来,我们还能帮着带,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多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苏木正拿着手机:“再说吧,妈,这事儿……急不来。” “哎呀,真是的……这破手机,最近老是给我推送什么孕期教育,胎教黄金期,新手妈妈必备,学区房要从胚胎抓起……看得我头都大了。” 也许是他搜索过几次产检相关,大数据似乎终于捕捉到了他身体的异常变化,开始孜孜不倦地向他灌输各种育儿知识,母婴产品广告以及关于未来教育竞争的恐怖预言。 苏木干脆把短视频平台,全都卸载了。 这天休息,他没什么事做,就窝家里,拿着手机打游戏。 游戏是那种最简单的消消乐,色彩鲜艳的方块噼里啪啦地消失,声音开得很小。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瘦猴。 苏木手指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瘦猴:木头,在吗?你跟江少爷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老来找我,问我有没跟你联系,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问得可勤了,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江冉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带着少爷脾气的固执和某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苏木总算见识了。 他回复得很快,故作轻松:也没怎么,就那样呗。他就是一时上头,过阵子自己就好了,你别搭理他。 瘦猴:你们这到底是闹哪出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断就断,他还跟寻仇似的满世界找你。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不就是因为他一时糊涂,偷走了江少爷那据说无比珍贵的第一次。 像摘了一朵被精心养护,所有人都觉得高不可攀的名贵花朵,然后发现这花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特别,甚至带着扎手的刺。 更糟的是,他摘了就摘了,还找不到地方还回去。 现在更遭的是直接结果了。 他想起大学时候,一群人聚在烧烤摊上喝得东倒西歪,借着酒劲开些没边没际的玩笑。 不知谁先起的头,说江少爷家世好,模样好,眼光也挑,那贞操肯定更是金贵得不行,得像传家宝一样供着,不能轻易给了人,否则将来结婚都要掉价。 当时江冉就坐在他对面,隔着烧烤摊缭绕的烟雾和晃动的啤酒泡沫,听到这话,反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沉沉地看了苏木好几秒。 苏木当时以为是自己也跟着起哄,冒犯到了这位少爷,讪讪地闭了嘴。 不过,开叉车这活儿,倒是让苏木的日子变得更清闲了。 厂子里虽然机器不停,床板龙骨每天哗啦啦地切割,打磨,组装,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叉车搬运。 大量的时间,他只需要待命,或者做一些简单的车辆保养。 于是,空闲的时候,他最喜欢往门卫室溜达。 门卫大叔姓赵,今年刚满五十,是个话痨,也爱热闹。大叔跟前妻离婚好些年了,女儿在外地读大学,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他一个人守着这厂子大门,觉得这地方挺好,冬天不算太冷,夏天有穿堂风,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多了,用他的话说就是春暖夏凉,神仙日子。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搞直播,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才艺展示,就是举着手机,对着厂区门口的路,对着偶尔进出的人和车,对着天空飞过的鸟,或者干脆对着自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天南海北地胡侃。 从国际形势到菜市场猪肉价格,从三十年前的初恋到昨天看的电视剧剧情,什么都聊。 直播间人不多,三五个常客,偶尔有新人误入,他都能热情地招呼半天。 门卫大叔对共创视频这事儿,非常执着,每天见了苏木都要念叨几遍。 “小苏啊,你就听大叔一句劝,大叔我是有经验,有眼光,可我这老脸老皮的,人家看腻了啊,你呢?你不一样。” 他对苏木说:“你要是有大叔我这份儿敏锐,这份儿豁得出去的劲儿,早就红透半边天了,听我的,没错,你就把手机往面前一架,也不用你说话,你就开你的叉车,搬你的木头,该干嘛干嘛,剩下的交给大叔我来拍,来剪,来配乐,保准比之前那个更火!” 为了说服苏木,他还特意把自己那个“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翻出来,举到苏木眼前。 屏幕上点赞的数字确实吓人,几十万的红心密密麻麻,评论还在不停地滚动刷新。 大叔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看看,你看看这热度,这流量,多少人等着看后续呢,这叫市场需求,你不拍,那不是浪费吗?” 苏木看着那惊人的数字,挑眉想江冉会不会刷到他。 但这种小镇工厂的零星热闹,应该不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州去?传到那些他曾经生活的,光鲜又压抑的圈子里去? 再说了,江冉那个人,苏木很了解,他从来不屑于刷这些短视频软件,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江少爷的世界里,是财经新闻,是高端峰会,是私人画廊和跑马场,最不济也是高级俱乐部的内部消息群。 这种带着乡土气息的工厂直播,应该入不了他的眼。 第18章 这么一想,苏木又觉得无所谓了,拍就拍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让大叔高兴高兴,省得他整天念叨。 但是,苏木显然低估了互联网那近乎无孔不入,不讲道理的传播性。它像一张无形却巨大的网,轻易就能跨越地域,圈层,甚至认知的壁垒,将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强行拉扯到一起。 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哪一双眼睛,会恰好看到,又恰好认识屏幕里的你。 江冉那边,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暴怒,被羞辱感,剩下的是一种更加焦灼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迫切。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常规手段去查苏木的下落,问遍所有可能知道苏木去向的旧友,查苏木信用卡消费记录,发现早已停用,甚至试图通过苏木以前的同事打听,全都一无所获。 苏木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又想把目光投向一些灰色地带,一些涉及到道德底线甚至法律边缘的手段,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去挖掘苏木更隐秘的线上痕迹,ip地址,注册过的各类平台小号。 他知道这不对,越界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找不到苏木。 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发疯。 他真的很迫切,迫切到可以暂时放下所谓的规则和体面,迫切到不介意使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他需要重新抓住那个胆大包天又狡猾透顶的骗子,需要面对面地质问,需要……需要得到一个交代,或者,一个了结。 那天晚上之后,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激//烈的纠//缠,汗水,喘息,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以为那会是一个开始,或者至少,是关系某种实质性的转变。 结果呢? 结果苏木用实际行动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不是前进,不是胶着,是彻彻底底的倒退。 退得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糟糕。 于是,在门卫大叔的怂恿和直播间为数不多但异常热情的粉丝起哄下,苏木真的尝试着做起了叉车教学视频。 他挑了个厂里叉车闲置,阳光正好的下午,让大叔帮忙举着手机,自己则坐进那台明黄色的叉车驾驶室。 他讲得很认真,从基本的安全检查,启动步骤,到操纵杆的功能,转向注意事项,再到如何平稳地起降货叉,对准货物。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务实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尽量把每个步骤都拆解清楚。 末了,他还会对着镜头补充一句,表情诚恳:“其实开叉车真的不难,只要按规程来,多练习就行。如果大家真的感兴趣,想学个一技之长,最好还是去找正规的培训机构报名,考个证,安全第一。” 偶尔被大叔拉着开直播,苏木就更加手足无措了。 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快得他眼花缭乱,大多是“小哥哥好帅”,“手好好看”,“声音好苏”,“厂草看我”之类的调侃,偶尔夹杂几个真正问技术问题的。 打赏的小礼物时不时跳出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让他耳根发热。 他觉得这些网友实在太热情了。 而城市另一端的江冉,下载了几乎所有主流的社交和短视频软件,挨个尝试用苏木那个他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去搜索,或者通过关联信息查找可能的小号。 苏木过去常用的几个账号,明显已经很久没活跃了。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好几个月前,ip地址还显示在b市,内容乏善可陈,没什么评论和互动。 他在其中一个几乎荒废的账号里,发现最新的一条动态点赞,是给一个母婴博主的帖子点的,帖子标题赫然是“接产检一路绿灯”。 苏木的亲戚?朋友?还是…… 江冉现在看到关于婴儿相关的东西就是很烦躁,他这段时间频繁做梦,上网搜了一下结果是胎梦。 江冉真的很无语,他一个同性恋,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之前江冉帮苏木打印过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上的地址似乎是什么禾市渠县荷花镇凤凰村,后面还有一些后缀,江冉就记不太清了。 他立刻在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地址,漫无目的地在海量的网络信息里翻找,筛选。 搜索着,搜索着。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在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推荐页面上机械地滑动时,一个直播间的封面突然跳了出来。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熟悉的蓝顶厂房和堆放的木料,而画面中央,那个坐在叉车驾驶室里,侧着脸正在调整后视镜的人。 江冉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是苏木。 他看上去……气色好得过分。 镜头有些逆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得白皙细腻,甚至透着一层健康的,浅浅的光泽。 他穿着件普通的浅灰色工装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和他来江州出差那次总是带着熬夜后淡淡倦色,眉眼间凝着职业化的苏木,判若两人。 直播似乎是互动环节,苏木摘下了那副他常戴的细边眼镜,随手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稍远一点看屏幕上的评论时,他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显得有些迷茫和费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而当他要看清近处的东西,比如操作杆上的标识,或者凑近去看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时,那张脸便会毫无防备地贴近镜头。 于是,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因为轻微近视而显得雾气氤氲,却异常干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随着眨动轻轻颤抖,瞳仁在光线下呈现出温和的浅褐色。 有评论问他:“小哥哥为什么想起来学开叉车啊?这么全能!” 苏木凑近了看那条评论:“之前感兴趣,想着万一哪天金融圈混不下去了,找不到工作了,好歹还有个手艺饿不死自己嘛,技多不压身,对吧?” 他用了刚跟直播间网友学来的新鲜词:“主包以前可是正儿八经的金融狗。” 江冉手指狠狠地点向礼物列表最顶端那个最贵的虚拟礼物图标,连刷了好几个。 绚丽的特效瞬间占满了整个直播屏幕,将苏木那张有些懵的脸淹没在一片浮夸的动画和系统提示音里。 江冉觉得苏木真是笨得可以,难道看不出整个直播间里,那些喊着“哥哥好帅”,“老公看看我”,“好想坐你的叉车”的评论,有多少是真心请教的,根本就是想调戏他。 不过苏木总是这样笨笨的,才让他这么不放心。 id6653365211:主包今天别教了,休息吧。 苏木显然被那接连不断的昂贵礼物特效惊到了,愣了一下,才眯着眼,努力看清这条被礼物刷屏顶上来,语气有点奇怪的评论。 他脸上露出困惑,对着镜头,很认真地道:“这位id是6653365211的朋友,我不是为了挣钱,才开直播的,我是真的觉得,多一门手艺挺好的,万一有人想学呢?我这是传播知识。” 作者有话说: id6653365211:……萌之,打赏。 私生即将来袭[狗头][狗头][狗头] 第11章 我有很多张卡的,你拉不完的 id6653365211 这个账号,在苏木看来,貌似是个疯子。 他在心里做出了如上判断。 每次苏木开直播,主要是应门卫大叔和部分粉丝要求,继续他很认真的叉车教学或者分享一些工厂日常时,这个id6653365211就会像设定好程序的幽灵一样,准时出现,然后开始他那一套固定的捣乱流程。 首先,是礼物轰炸。 不是那种几毛钱一块钱的小心心小星星,而是平台上最贵,特效最浮夸,持续时间最长,提示音最响亮的虚拟礼物。 一个接一个,不带停歇,绚丽的动画特效瞬间占满整个手机屏幕,将苏木那张清瘦的脸和身后的厂房背景完全淹没。 金色的雨,七彩的虹,炸开的礼炮,飘飞的羽毛……应有尽有,活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电子烟花秀。 然后,就在这片浮夸的视觉和听觉轰炸中,一条弹幕会慢悠悠地,却异常醒目地飘过,用的是那种深藏功与名的口吻:礼物够了吧,主包去休息吧。 苏木最开始完全懵了。 他搞不懂这个人想干什么。 给他刷这么多昂贵的礼物,就为了让他下播去休息? 而且,这个id似乎铁了心要包养他的直播时长,有一次甚至在他下播后,通过私信,说把苏木接下来半年的直播量刷够,让他尽管休息。 这种用钱砸人,强行干涉他人行为的做法,让苏木感到极度不适和莫名其妙。 更麻烦的是,苏木最初对直播软件的功能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关闭礼物特效和提示音。 于是,每次这个id一出现,他的直播就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第19章 屏幕被礼物特效糊得严严实实,他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脸和评论区其他留言,效果可想而知。 往往坚持不了几分钟,就只能在一片尴尬和混乱中匆匆下播。 苏木本来想试着躲开这个6653365211,结果发现无论哪一个时刻,他都在。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花了点时间,研究了这个直播软件的设置,找到了关闭礼物动画效果和礼物提示音的选项。 世界瞬间清净了。 然而,id6653365211 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 发现礼物轰炸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上的干扰效果后,这个人迅速改变了策略,开始进行另一种形式的骚扰,刷屏式提问和评论。 不是那种正常的,关于叉车技术或工厂生活的询问,而是一些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越界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和挑剔意味的语句。 一条接着一条,速度极快,几乎占据了整个评论区,让其他观众的留言瞬间被淹没。 苏木一开始还回应,比如看到id6653365211说“主包不许笑”,他会下意识地收敛一下因为和网友互动而自然流露的浅淡笑意,然后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问:“为什么?”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id6653365211:笑得太好看了。 苏木:“…………” 但当id6653365211开始评论他的衣着时,苏木就觉得不对劲了。 id6653365211:衣服有点透。 那天他穿的就是一件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短袖工装,出了点汗有点贴在身上,绝对谈不上透。 接着,问题开始变得更加莫名其妙。 id6653365211:为什么在室外工作? id6653365211:为什么不配一个安全员? 变相的找茬。 其他观众很快就不满了。 屏幕上的评论区一开始原本还算和谐,偶尔有技术讨论,更多是善意的调侃和闲聊。但这个id6653365211一来,画风就彻底变了。 持续不断的礼物特效本身就引人侧目,加上那刷屏式的,语气古怪,内容越界的评论,迅速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 ——这谁啊?钱多烧的?刷礼物了不起?能不能别刷屏? ——说话好奇怪,管得真宽,主播爱在哪工作关你屁事? ——主包别理他,当空气就好。 ——烦死了,把这人踢出去吧!拉黑拉黑! 类似的言论开始出现,起初还是零星几条,很快就多了起来,矛头直指id6653365211。 直播间的氛围被搅得有些乌烟瘴气。 苏木看着这些留言,他不想因为一个人,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还算轻松的交流环境。 但直接拉黑……他又有点犹豫。毕竟对方刷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虽然行为讨厌,但似乎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 纠结再三,他决定先尝试沟通,点开了私信界面,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好,id6653365211,你在直播间的发言,有点影响其他观众了。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只要你不乱说话,正常交流,我就不拉黑你,可以吗? 很快,私信的回复来了。 速度很快,几乎是秒回。 id6653365211:我没有说错啊。 id6653365211:你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别人的意见很重要吗?还是你真的想拉黑我。 id6653365211:你变了? 苏木:……我把你刷礼物的钱还给你吧,你看,平台还要抽成,我拿到手的没多少,算清楚退给你。 他想,钱货两清,或许就能让这个奇怪的家伙消停了。 id6653365211的回复再次秒至,斩钉截铁:不要。 不等苏木反应,下一条又来了: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惊悚得可以。 atm奴吗? 他关掉了私信界面,跑去门卫室请教大叔。 “大叔,你说,这种人是不是特别奇葩?他到底想干嘛?” 门卫大叔正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这表现,不像是一般粉丝砸钱求关注,倒像是……想要占有你,这都是在划地盘呢,你遇到疯狂粉丝了。” “占有我?” 苏木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更加诡异了,“那我应该怎么办?” 大叔回想了一下:“我之前搞直播,也遇到过类似的。隔壁村一个婆娘,四十多了,看我直播跟别人连线打pk,她就跟疯了一样,在评论区骂人,还私信骚扰跟我连线的女主播,后来……” 大叔顿了顿:“后来她还跑到厂子门口来堵我,说要跟我好好谈谈,把我给吓得,好几天没敢开播。” 大叔看他脸色不好:“不过没事,你别怕,你一个大男人,身强力壮的,怕什么?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我当时是觉得丢人,懒得跟她纠缠,你这情况……” 大叔想了想:“要不,你先别理他,冷处理?” 苏木拿出手机,找到了id6653365211的主页。手指在加入黑名单的选项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提示:操作成功。 id6653365211 消失了。 苏木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然而,这份清净维持了没多久。 很快,一个新的,id6653365985出现了。 id6653365985发来一条私信。 照片的中心,摊开着好几张崭新的,排列整齐的电话卡,不止一两张,粗略数去,至少有七八张。 紧接着,文字信息来了。 id6653365985:不要拉黑我,我有很多张卡的,你拉不完的。 id6653365985:我以后不乱说话了,你把礼物打开,我每天给你刷一点钱,就满足了。 苏木:……好吧,要是超过了我不会让你刷了。 苏木觉得,这个人的手机卡,和江冉简直有得一拼。 说起江冉,苏木才忽然意识到,江少爷最近几天,竟然出奇地安静,那些换着号码打来的,带着怒意或纠缠的电话,那些通过瘦猴或其他渠道旁敲侧击的打听,似乎都戛然而止了。 难怪,苏木觉得自己好久没拉黑人了。 苏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释然还是失落?他说不清。 或许,江少爷这是终于把他给忘了?或者找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消遣?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他本来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只是这念头飘过时,还是泛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其实,很久以前,苏木也曾经鼓起过勇气,想要朝着那份看似遥不可及的光亮靠近一点点。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大二还是大三的一个周末,他通过中介,找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家教工作,给一个住在市中心高档小区的高中生补习数学。 那家人很有教养,对他这个大学生很客气,每次去都会准备水果点心。补课结束,还会按照约定好的课时费,用信封装着现金给他,从不拖欠。 那天补完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不算大,但足以打湿衣衫。 苏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正犹豫着是冒雨跑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一点。 手机响了,是江冉,问他怎么还没回校。他问苏木在哪里,苏木老实说了自己在给人家做家教,报上了这个高档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 电话那头,江冉似乎顿了一下:“我也住这个小区,几单元?我正好要回去拿点东西,你等着。” 没过多久,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滑到单元门口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江冉那张在昏暗雨幕和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英俊的脸。 他朝苏木说:“上车。” 那是苏木第一次踏入江冉真正意义上的家。不是他偶尔租住的那个离学校近的,装修现代但总显得有些冷清的公寓,而是他父母所在的,承载着他成长痕迹的家。 房子很大,是那种苏木只在电视或杂志上见过的,带庭院和地下车库的独栋。 内部装修并不显得奢华夸张,而是充满了设计感和一种沉淀下来的,舒适优雅的质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 江冉的父母都在家,见到儿子带同学回来,很自然地微笑着打招呼。 江母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问苏木要不要喝点热茶驱驱寒,江父虽然严肃些,但也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句“雨大吗”,又让他们去玩吧。 他们对待苏木的态度,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儿子带回来的,需要礼貌接待的普通同学,周到,得体,无可挑剔。 江冉领着他上楼。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 江冉的房间很大,整洁得不像一个男生的卧室,书架上是排列整齐的原文书籍和模型,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翠的庭院景观。 那一刻,站在江冉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却依旧难掩精致的景色,闻着空气中属于江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苏木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对方接他而升起的小小雀跃和隐秘的期待,像被这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沉淀成一种更加清晰而沉重的认知。 第20章 很漂亮的房子。 很好的江冉。 教养很好的父母。 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浑身还带着雨水的旁观者。 他站在这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真正赶得上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起点,这样的……世界。 那种差距,并非源于恶意或歧视,而是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由出身,环境,资源所决定的鸿沟,无声无息,却壁垒分明。 后来,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想要表白的勇气,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苏木有时候会想,其实不那么喜欢江冉就好了。 就只是像对待其他稍微熟稔些的同学,朋友那样,保持适度的距离,得体的来往,不过分靠近,也不过分疏远。 这样,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患得患失的煎熬,以及……最后那场堪称灾难的失控与逃离。 可偏偏,就是有点太喜欢了。 他害怕,怕得要命。怕自己的靠近会让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关系变了味,怕那些隐秘的心思一旦暴露,会引来江冉的惊诧,厌恶,甚至彻底的远离。 他见过江冉对那些过于热情,目的不纯的追求者,是怎样的冷淡与疏离。 他不敢赌。他宁愿维持着那份看似平常的同窗情谊,至少,这样还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说上几句话,偶尔收到他漫不经心却足够让他心跳加速的邀约或问候。 大学的时候,多好啊。天天都能看到。 在同一间教室里,江冉可能坐在前排,也可能在后排,苏木总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或者侧脸,像一道自带光芒的风景,构成了苏木青春岁月里,最隐秘也最鲜活的背景色。 后来毕业了,天各一方,看不到了。 苏木以为,新的环境,新的工作,他以为自己能把他忘掉,至少,能让那份喜欢变得浅淡,不再具有如此尖锐的杀伤力。 可是有一天,苏木在b市拥挤的地铁站里,被人潮推搡着,匆匆忙忙赶着去加班。路过一个地面出口时,目光无意间瞥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辆颜色低调却线条流畅的车,正好缓缓驶过。和江冉当年常开的那一款,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苏木的脚步猛地顿住,周遭所有的喧嚣,地铁的轰鸣,人流的嘈杂,广播的通知声,仿佛都在那一刻急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道理地,汹涌地冲上了鼻尖和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慌忙低下头,快步钻进更深的人群里。 苏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那次苏木留宿在江冉家。 “你随便坐,我给你看个东西。” 苏木当时心里还有些拘谨,闻言好奇地看着他。 江冉的房间很大,他走到门口,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啪”一声,顶灯和壁灯都熄灭了,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庭院里朦胧的景观灯,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投进些许模糊的光晕。 然后,苏木感觉到江冉走了过来,一条柔软蓬松的羊绒毯子,带着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轻轻盖在了他的头上,遮住了视线。 眼前一片温暖的黑暗。 “别动。” 江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点笑意。 接着,苏木感觉到江冉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层毯子,肩膀几乎挨着。然后,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一点柔和而稳定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不刺眼,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方寸之间。苏木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那是一本书。一本会发光的书。 书页的纸张似乎是特制的,散发着均匀的光,照亮了上面精美的印刷图案和文字。 柔和的光晕映在江冉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他送给江冉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江冉过生日,请了不少人,也叫了他。 苏木不知道送什么好,他以前的生活里,几乎没有给同学送礼物的习惯和预算。他在网上看了很久,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这个书本夜灯。 不算特别贵,但设计巧妙,灯光柔和,他觉得……江冉可能会喜欢,至少,不会讨厌。 他记得自己把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江冉时,心里忐忑得要命,生怕这份礼物,会在这位少爷琳琅满目的生日贺礼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此刻,这本他送的书灯,不仅被好好地保存着,甚至还充好了电,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夜,被江冉特意拿出来。 “哇,” 苏木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很漂亮。” 江冉转过头看着他,毯子下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江冉的眼睛在书灯柔和的光晕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嗯,我平时都舍不得用的,但我有给它充电。” 苏木:“江少爷,你用吧,别舍不得,要是,要是用坏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江冉看着他,说:“好。” 人能够送出自己最匮乏的东西的时候,是证明真的喜欢这个人。 当时的苏木,匮乏的或许不只是金钱和昂贵的礼物,更是一种坦然表达喜欢的勇气和底气。他送出的,已经是在他能力范围内,所能想到的,最用心,也最希望能被对方珍视的心意了。 江冉其实也给了苏木最温柔也最珍贵的回应。 就够了。 苏木还在回忆酸涩的初恋的时候。 id6653365985非常不合时宜地发了一个消息:主包,你在做什么? 苏木:我爸爸在打牌,我叫他回去吃饭。 id6653365985:叔叔平时喜欢什么?茶还是酒,你爸身手矫健吗?我是说如果把他珍贵的宝贝带走了,他会打人吗? 苏木心想这个985真的有病。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之前真的很想亲啊,可是老婆看上去胆子真的很小。 小木头:被鬼缠上了[无奈] 第12章 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 苏木给 id6653365985 立下了规矩。 一天最多只能刷一百块,多一分都不行。否则就拉黑,永远拉黑。 id6653365985:……哦。 苏木觉得这态度不够端正,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带着劝诫的意味:老实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是特别想给别人花钱那种? id6653365985 :……是的,没错,不给别人花钱我心里不舒服。 苏木一时语塞。 还真是?这算什么癖好? 苏木:那你可以把钱捐给山区儿童啊,帮助有需要的人,不是更有意义吗? id6653365985:我有捐啊,不过我钱比较多,我可以捐,你不要捐,捐款套路很深的。我以前捐过一个机构,金额不少,结果后来新闻爆出来,那个机构的负责人贪污,挪用善款,最后坐牢了,钱没到孩子们手里,反倒肥了蛀虫,想想就恶心。还不如发给我喜欢的人,至少我知道,这钱是给到了我想给的人手里。 苏木觉得这个人还是挺善良的。 不过仅仅因为看了几次直播,因为叉车?因为脸?就能随随便便说出喜欢这种字眼。 轻浮。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像江冉一样道德品质高的。 id6653365985 :你回家,是因为之前的工作干得不开心吗? 苏木:也不止啦。 不止是工作。还有更多。但他不想说,也没必要对一个陌生的,行为古怪的网友倾诉这些。 苏木:我要去忙了,下次再聊。 id6653365985那边安静了,没再回复。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厂里没什么活,他提前回家了。 他想起医生和李医生都提过,可以适当进行一些胎教,有助于婴儿发育。他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就想着找点舒缓的音乐或者有声读物听听。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常用的播客软件。软件还保留着他以前在b市时的使用习惯和订阅列表。他点开我的订阅,准备找找有没有适合胎教的轻柔音乐或故事专辑。 然而,列表刚一展开,映入眼帘的,满满当当,几乎全是与金融,投资,宏观经济,行业分析相关的播客节目。 “每日财经快讯”,“深度解读美股”,“华尔街见闻”,“首席策略官”…… 真是一瞬间就把苏木带回之前在cbd写字楼里,穿着熨帖的衬衫,对着闪烁的k线图和纷繁的数据报表,度过的一个个焦灼或亢奋的日夜。 空气里仿佛又弥漫起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中央空调永不停歇的,有些干燥的暖风。 他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一行行掠过眼前,苏木他记得自己通勤时戴着降噪耳机听,午休时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听,深夜加班为了提神也听。 第21章 那些是曾是他构建职业认知,试图在残酷的行业里站稳脚跟,甚至渴望出人头地的重要养分。 而现在,他坐在自己老家,窗外是晒着被单的院子和偶尔响起的狗吠,在搜索栏里,敲入了“孕期音乐”,“胎教故事”这几个字。 新的列表跳出来,封面多是柔和的粉色,蓝色,或者可爱的卡通图案,标题也充满了温馨和童趣的气息。 可是苏木不太想听,于是退出来,重新点开了我的订阅。 算了,之前买都买了,不要浪费。 苏木摸了摸肚子说:“好宝宝,能听就听吧,不听就睡觉吧。” 三个多月的肚子其实不明显,苏木怀的时候也刚好,大起来的也是冬天,衣服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出。 苏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木放得特别大声的手机,问他在做什么呢? 苏木说:“胎教呢?” 苏母好奇说:“听的这是什么?” 苏木看着封面说:“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对全球市场的影响,科技巨头的财报分析和未来展望,宏观经济指标如何解读。” 苏母凑过来,伸手点了点苏木的额头:“哎呦,我的傻儿子哟,这才多大点儿?小豆丁一个,哪里听得懂这些?” “刚刚我给你发微信了,你看见没?是不是又没看手机?” 苏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母亲发来的:“没,刚才没看。” 苏母:“没看见就算了,正好跟你说一声,待会儿晚饭咱们不在家吃了,要过去吃席。” “吃席?” 苏木一愣。 在小镇,吃席通常意味着红白喜事。 “嗯,你三姨姥家的外孙女,就是那个叫小琴的,明天出嫁。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前一天晚上,娘家人这边得摆几桌,请亲近的亲戚朋友先聚聚,热闹热闹,送嫁宴,” 苏母继续说,“你爸已经先去帮忙了,咱们娘俩收拾收拾也过去。” 苏木点了点头,他既然在家,自然是要去的。 办婚宴的地方,就在镇子东边一条老街的旁边。不是那种豪华的酒店酒楼,而是一家专门承办宴席的,带大院子的老式饭庄。 院子很大,能摆下十几二十桌,此刻已经张灯结彩,贴着大红的喜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鞭炮硝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嬉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旺盛的生命力。 苏木跟着母亲走进院子,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孟令轩一家也来了。 孟令轩正跟几个同龄的男人站在一边抽烟聊天,他媳妇则拉着女儿孟娇娇,在跟几个同龄人在说话。 孟娇娇眼尖,一扭头就看见了苏木,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开妈妈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脆生生地喊道:“小苏哥哥!小苏哥哥你也来啦!” 苏木先护着肚子,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脸上不由露出温和的笑意:“娇娇,你好啊。” 孟令轩也看到了苏木,掐了烟走过来,先跟苏母打了招呼,笑骂道:“哎,孟娇娇,你怎么回事儿?没大没小的,哥哥怎么都叫起来了?这是你苏木叔叔!” 孟娇娇撅起嘴,一点不怕她爸,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妈妈教我的,妈妈说,长得帅的,看着年轻的,就叫哥哥,叫叔叔把人叫老了。” 孟令轩被他闺女这套逻辑噎得直瞪眼,转头看向自己媳妇。 他媳妇是个爽朗的性子,此刻正捂着嘴笑,见丈夫看过来,大大方方地一耸肩,冲着女儿竖起大拇指:“乖女儿,说得好,妈妈是这么教的没错,人家苏木就是帅哥啊,就该叫哥哥。”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亲戚邻居也都哄笑起来,气氛顿时更加热闹轻松。 孟令轩拿这对活宝母女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对苏木道:“你看看,这娘俩,一个比一个能胡闹,别介意啊木头,小孩不懂事。” 苏木语气轻松:“没事,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娇娇喜欢叫哥哥,就让她叫吧。” 孟娇娇更加高兴,小手紧紧拽着苏木的衣角,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小苏哥哥,我跟你说哦,我们语文老师,跟今天的新娘子一样漂亮呢。” 这还没放弃当小红娘呢。 都是一个地方的。 街坊邻居,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说不定都能扯上点关系。婚宴这种场合,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平时散在各处的人都拢到了一起,熟面孔随处可见。 都互相认识。 看见苏木,认识的,不熟但眼熟的,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毕竟苏木在他们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名人,不是指现在网络上那点虚名,而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好,模样俊,考上了重点大学,去了大城市工作,是不少父母教育自家孩子时会提起的榜样。 “哎哟,这不是小木头吗?回来啦?气色看着不错啊!” “苏木啊,好久没见了,在b市发展得挺好的吧?” “听你妈说你回来了,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寒暄过后,话题总免不了拐到一些经典问题上。尤其是那些稍微上了点年纪,热心肠又爱张罗的阿姨婶子们,打量苏木的眼神就带上了明显的关切。 “小木头,今年有……二十五六了吧?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啊?” “有没有谈女朋友啊?大城市女孩子眼界高,咱们本地的姑娘也不错,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介绍?我娘家侄女,今年刚大学毕业,在县里当老师,模样性格都好……” 面对这些热情的关爱,苏木往往只能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苏母就在旁边。 苏母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笑呵呵地替他挡回去:“哎呀,王婶,李姨,你们就别操心啦!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啦,讲究什么自由恋爱,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这些事情啊,让他们自己张罗去,我们当家长的,少管,他们也自在。” 她一边说,一边把苏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 除了问婚事的,还有更新潮一些的。有个跟苏木年纪相仿,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苏木哥!我刷到你了!就那个……叉车!是你吧?我看着就像!嚯,现在可是网红了啊!” 苏木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点头承认:“嗯,是我。闲着没事,瞎弄着玩的,在家反正也无聊,找点事做,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小伙子一拍大腿:“就是,多酷啊,我也关注你!”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会儿,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桌椅碗筷叮当作响,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 按照本地的规矩和长辈们的安排,苏木被安排到了小孩那桌,因为他不能喝酒。具体原因,父母对外只含糊地说他最近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于是,他被安排和几个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同样不怎么喝酒的妇女,坐在了相对清静些的小孩妇女桌,喝鲜橙多饮料。 席间,气氛热烈,推杯换盏。 有相熟的叔叔端着酒杯过来,满面红光,非要给苏木敬一杯。 苏父就坐在邻桌,一直留意着这边。见状,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几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但坚决的笑容,拦在了苏木面前,摆手道:“老张,老张!心意领了,心意领了!这酒啊,真不能让他喝。” ”他啊,酒精过敏,从小就是,一沾酒身上就起红疹子,难受得厉害。医生也叮嘱了,绝对不能碰。这样,我替他喝了,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苏父不由分说地接过那叔叔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还亮了亮杯底。 那叔叔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哈哈笑着拍了拍苏父的背:“行行行,老苏你护犊子,那你可得替小木头多喝几杯!” 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 饭后,天色还没暗了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沾染的油腻和喧嚣气息。一家三口没有骑车,也没有搭别人的顺风车,选择了慢慢散步回去。 从办宴席的老街到他们家所在的巷子,有一段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的距离。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还算平坦,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民房,有些窗户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空气里飘散着各家各户晚饭后洗漱的,淡淡的肥皂水气味,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夜来香甜腻的香气。 苏母从随身携带的红色手提袋里,掏出几颗刚才宴席上发的喜糖。糖是常见的水果硬糖,她仔细剥开一颗,递到苏木嘴边:“来,吃颗糖,沾沾喜气。” 苏木顺从地张嘴含住。 第22章 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些发腻,苏母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红色纸包,也给苏木,里面总共加起来可能也就三四块钱。 “拿着,回去收好了。” 苏母把小红包塞进苏木的手心里。 从小到大,但凡遇到什么他们认为兆头好的小东西,一个苹果,一枚硬币,或者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里面没多少钱的红包,他爸妈都会给他。 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就能把世间所有的祝福和好运,都灌注到他身上。 三人并肩走着,苏木走在中间。 他早已长得比父母都高了,父母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将他护在了两人中间。 夜色温柔,路灯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缩短,交错重叠在水泥路面上。 苏木说:“妈,你说,万一以后,我没有办这样一场仪式,你和爸爸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苏母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豁达:“为什么非得办那么一场?办那么一场,锣鼓喧天,人仰马翻的,说得好听是热闹,说得实在点,不就是为了把以前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吗?” 她侧过头,看了苏木一眼:“再说了,仪式不仪式的,有那么要紧吗?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开心的事,语气都轻快起来:“到时候,等我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出生了,满月,百天,周岁……我照样可以大办特办,请亲戚朋友都来,热热闹闹的,份子钱照样收!” 苏木被他妈这套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妈,你这个财迷。就知道份子钱。” 走在外侧的苏父:“没错,你妈就是个财迷。从小就精打细算。” 苏母哼了一声,得意道:“财迷怎么了?我不精打细算,能把你们爷俩养得这么好?能把咱家这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苏木走在父母中间,感受着两侧传来的,属于家人的,安稳而踏实的温度。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被路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的水泥路,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或许更早一些,星星更多一些。他还是个小豆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父母则是刚从田里或者厂里干完活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或机油的气息,或者专门来接他。他们会在这条路的某一处相遇。 然后,就像现在一样,父母会自然而然地,一左一右,把他护在中间。小小的他会伸出两只手,一手牵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三个人,挨得紧紧的,踏着月色或星光,说着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听父母谈论田里的庄稼,厂里的活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而现在,他长大了,比父母都高了,甚至即将成为另一个小生命的父亲。可走在这条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路上,父母依旧把他护在中间。 仿佛无论他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在他们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放在最安全位置的孩子。 江冉现在俨然已经是个玩转短视频平台的高手了。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笨拙地搜索,只会用礼物刷屏的门外汉。他学会了切换ip地址,将自己账号显示的定位,改成了“禾市渠县凤凰村”。这样一来,平台的大数据算法会自然而然地,将更多来自那个区域的同城内容,推送到他的首页。 他觉得自己像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利用科技的手段,为自己搭建了一个观察猎物的,绝佳的瞭望台。 互联网确实是个好东西。 苏木在凤凰村,乃至周边几个村镇,俨然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 毕竟,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热度未散,他本人又确实外形出众,性格温和,自然更容易成为话题和镜头的焦点。 江冉时不时就能在自己的同城推荐里,刷到一些带有苏木身影的照片或短视频。 有时是几张在某个亲戚家门口的合影,背景是贴着瓷砖的农村自建房和停着的摩托车;有时是一段在乡间大路上行走的模糊侧影,远处是成片的稻田;有时甚至只是别人家院子里聚餐时,无意间拍到的,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苏木。 这些零碎的,未经修饰的影像,像一块块拼图,在江冉眼前,拼凑出苏木离开他之后的生活碎片。 苏木如今穿着最普通的t恤长裤,站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或坐在喧闹油腻的宴席间,脸上却似乎……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温和的气息。 这发现让江冉心头那股躁郁和迫切感,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烧得更加旺盛。 他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日就要启程,亲自去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看看。 这天大数据又一次精准地,将一个视频推送到了他的眼前。 还是同城。 点开看,背景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农村婚宴。苏木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围坐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而他正低着头,极其耐心地,眉眼温和地,跟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玩着什么。 苏木看起来很喜欢小朋友。 镜头拉近,才看清,他们玩的是一种极其幼稚的,用一根红绳在手指间翻出各种花样的翻绳游戏。苏木的手指修长灵活,配合着小姑娘笨拙却兴奋的动作,时不时因为对方成功翻出一个简单的花样,而露出赞许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小姑娘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信赖和开心。 拍摄视频的人,显然是小姑娘的妈妈,因为她的账号昵称就叫娇娇妈妈。 视频配文很简单:“和小苏哥哥玩得好开心啊~[爱心]” 底下已经有了一些评论。 大多是“哇,帅哥好帅!”,“小哥哥好有耐心!”,“娇娇好可爱!”之类的夸赞。 而娇娇妈妈在一条夸苏木帅的评论下,兴致勃勃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夸奖~[害羞] 我们小苏哥哥还是单身可撩哦~有合适的妹子可以介绍! 苏木对别人笑,跟小孩玩幼稚游戏,被别人贴上单身可撩的标签,甚至可能真的被介绍去相亲。 当晚,苏木早早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他现在作息规律得像个老干部,不再熬夜,为了肚子里那个小生命能健康发育。 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私信。 id6653365985 又发来了消息,时间是稍早一些。 id6653365985:你很喜欢小朋友吗?你以后是一定会要孩子的,对吗? id6653365985:其实孩子不一定非要要的,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养儿防老的旧观念了。只要我们自己有能力,把生活过好,也不一定非要孩子。 id6653365985:而且,养育孩子很耗费时间和精力的。经济压力,个人空间,生活质量……都会受到影响。 这个id6653365985,怎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说话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试图干涉别人生活的味道。 此刻的苏木,他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小生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生活的核心和希望。任何对这种选择的质疑,在他听来都格外刺耳,像是在一个已经下定决心,并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父亲头上点火。 苏木:你自己不想要宝宝,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劝别人?我就要。我非要。我很爱我的宝宝。明白了吗? 这个古怪的网友,实在管得太宽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冉看着苏木回复,我就要。我非要。我很爱我的宝宝。 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宝宝?苏木为什么用这么肯定,这么充满爱意的语气? 还有那个产检一路绿灯的点赞。 不,不能再等了。 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 江冉拨通了秘书allen的号码。电话几乎是被秒接,allen专业而恭敬的声音传来:“江总?” “allen,听着,立刻,马上,把我手头上所有能压缩,能提前,能移交的工作,全部处理掉。压缩到最短时间。我需要假期,立刻就要。最长能批多久,就给我申请多久。现在,立刻去办!” 作者有话说: 想和鲜橙多了。 江少爷:已经成为网络高手,凤凰村的一员[墨镜]新时代,互联网追妻已经成为新趋势。 小木头摸了摸肚子:这人住海边的吧,管得太宽了,宝宝,我爱你爱你哦。 第13章 你……来找我的? 金融播客节目听完了。 然后,苏木的肚子,开始有了一丝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弧度。 起初只是觉得裤腰紧了点,后来,当他不经意间低头,或者侧身时,能隐约看到腹部那一点不再平坦的,微微的隆起。 指尖轻轻按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内在的饱满和硬度,隔着皮肤和肌肉,仿佛在提醒他,另一个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改变着他的身体,也改变着他的一切。 第23章 他从箱底翻出了一个黑色的,质感很好的相机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索尼的微单相机,金属机身泛着冷冽的光泽,镜头保护得极好。 这是很久以前,江冉送给他的礼物。 江冉当时送给他的时候说,觉得适合他,性能不错,也轻便。还说,等下次假期,可以一起出去玩,就用这个相机拍很多照片留念。 相机里还存着不少照片。苏木插上数据线,连接手机,一张张翻看着。 里面真的有很多很多张江冉。 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江冉;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皱着眉头看书,侧脸线条利落的江冉;在深夜的路边摊举着啤酒瓶,笑得恣意张扬的江冉。 甚至还有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对着镜头比着幼稚鬼脸的江冉…… 那时候,瘦猴和肥刀他们总调侃苏木,说他这是要当校园艺术家,整天相机不离手。 苏木总是笑笑,不辩解。 他哪有什么艺术追求,他只是单纯地想拍江冉而已。想把那个人的每一个瞬间,每一种神态,都偷偷地,贪婪地收藏起来,像收集阳光的碎片,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里。 翻到有一张照片,他停留了很久。 那是大二迎新生的时候。他们被派去负责学院的接待摊位,就设在篮球场外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忙乱了一上午,苏木给他买饭过去,江冉吃了,累了,趁没什么新生来的间隙,趴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桌上睡着了。 他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抿着。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英挺的轮廓和那种毫无防备的睡颜,勾勒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柔软的绒毛。 苏木当时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悄悄举起相机,调整角度,避开了桌上的杂物和偶尔路过的人影,只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在斑驳光影下熟睡的少年。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偷走了一小片时光,偷走了一个只属于他的,不设防的江冉。 照片里的江冉,真的很有那种青春电影里,让人一眼心动的校园男神的感觉。干净,耀眼,带着浑然天成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 除了江冉,相机里也拍过他的父母。 有在家门口菜园里弯腰摘菜的背影,有在饭桌上笑着给他夹菜的瞬间,也有在车站送他返校时,挥手告别的模糊身影。 因为这个相机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苏木拿到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不想欠江冉太多,于是,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月的兼职,攒下了一笔钱,买了一双江冉喜欢的,某个名牌的限量版篮球鞋,送给了他。 那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贵重的心意了。再贵的,他实在买不起。 后来江冉好像就再也没送过他这么贵的礼物了。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他们之间的礼物往来,变成了更随意,更平价的东西,一本书,一张唱片,一盒糕点。 而现在,江冉真的没有再联系他了。 那个曾经执着地,换着号码打电话,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下落的江少爷,好像一夜之间,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手机安静得可怕,连那个古怪的id6653365985,在被他那次呛声之后,似乎也消停了不少。 苏木握着那台冰凉的相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睡颜安静的旧照,又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本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告诉了他,又怎么样呢? 是期待他惊喜若狂,立刻飞奔过来,许下承诺,承担起责任吗?还是害怕看到他惊愕,厌恶,甚至冷漠地要求处理掉? 又或者,是担心这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不堪的关系,变得更加纠缠不清,最终演变成一场更加难堪的闹剧,连记忆中那点仅存的,或许曾真实存在过的温柔瞬间,都被彻底玷污?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所以,不告诉,或许才是对的。 就当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江冉的消失,某种程度上,反而像是替他做了选择,让他可以更加心安理得的,将这个小生命,划归为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和责任。 不过,大概是看了相机里那些江冉的照片,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悄翻涌了上来。 他点开和瘦猴的聊天页面,发了最简单,也最像是随口问候的几个字过去:最近在干嘛? 瘦猴:还能干嘛?打工啊,兄弟,天天跟电脑死磕,眼睛都快瞎了。唉,我要是有你那种说走就走,直接躺平的勇气就好了。 后面还跟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包。 苏木看着这回复,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瘦猴还是那个瘦猴。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可聊的。 工作?他没在做了。 生活?他这边是小厂,叉车和日渐明显的孕肚。 最终,还是让他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明知不该问,问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的问题:江少爷呢?最近……联姻联了吗? 发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瘦猴:江少爷?他啊不清楚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些天倒是跟火烧了屁股似的,满世界打听你,一天能问我八百遍,烦都烦死了。不过最近最近好像消停了,一直没联系我。估计是忙着跟哪家的姑娘相亲去了吧? 堵心。 早知道就不问了。 苏父昨晚约了钓友去了附近的水库钓鱼。 水库离镇上有一段距离,在一片山坳里,水面宽阔,水质清澈。岸边有好几处被钓鱼爱好者们常年开发出来的,隐蔽又合适的野钓点。 苏父是那里的常客,虽然技术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有耐心,经常能有些收获。 秋天了,天干物燥。 守了大半夜,好几条野生鲫鱼,鳞片银亮,活蹦乱跳。 苏木早上刷牙的时候看到桶里那几条鲜活的鲫鱼。 苏母说:“野生鲫鱼,最补了,营养好,味道鲜,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妈给你炖鲫鱼汤喝,奶白奶白的,撒点葱花,可香了。” 苏木正揉着眼睛,听到“鲫鱼汤”三个字,脑子还有点迷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鲫鱼汤?”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古怪,睡意也跑了大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跑去问他爸。 “爸那个,鲫鱼汤我喝了,不会下奶吧?”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苏父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会,你想什么呢?要是喝鲫鱼汤就能下奶,那你小时候,还用得着到处给你找奶粉喝。” 苏母在厨房里也听到了:“你这孩子,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鲫鱼汤就是补身子,利水肿的,对脑子也好,你小时候就爱吃鱼,所以我跟你爸才经常去给你弄鱼吃,要不你能那么聪明,学习那么好?” 不是下奶的就行,他对聪明倒没抱太大期望,不过按照他和江冉的基因,应该不会太笨吧,只要对宝宝好,自己喝了没什么奇怪的副作用,就行。 “哦,那就好,那我今天早点回来。” 去上班的时候,苏木骑着那辆小电驴,迎着温暖的阳光,慢悠悠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 不过苏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老是打喷嚏。 苏母担心他感冒了。 苏木说:“我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想我吧。” 今天厂里的活不算多,所以厂长让苏木下午过去。 这边,江冉从江州出发了。 他没带太多行李,只一个轻便的登机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凑,几乎是秘书allen用最高效率为他压缩,交接完所有能处理的工作后,他立刻就订了最近一班去往禾市的高铁票。 抵达禾市高铁站,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出站仔细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直接在车站出口,包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报了渠县的名字。 司机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确认了目的地,便一脚油门,载着他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向着更偏远的县城驶去。 去渠县的路不算太好,部分路段还在维修,江冉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带着尘土和田野气息的风灌进来。 这就是苏木的家乡吗? 好不容易到了渠县县城,时间已经是下午。县城不大,街道显得有些陈旧,行人车辆混杂,节奏缓慢。 第24章 江冉下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来来往往,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当地方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孤立感。 他需要去凤凰村所在的那个镇。 问了几个路人,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方言词汇,让他听得云里雾里;要么是指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说“坐公交,那边有站”。 他顺着指引找到了所谓的公交站,一个连像样站牌都没有,只是几辆破旧中巴车停靠的路边。 鸡同鸭讲。 江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在网上也搜不到路线,他其实想给苏木打电话,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突然就找不到路了,实在有点太逊了。 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用精准的语言掌控全局,习惯了在社交场合用流畅的言辞应对自如,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语言不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县城车站旁。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在这个小县城里租一辆车,自己开过去。 虽然路不熟,但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跟人费力沟通强。 就在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准备搜索本地租车信息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叼着根烟的中年男人,蹬着一辆漆皮斑驳,车斗里还沾着泥点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上下打量了江冉几眼,目光在他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和气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吐掉嘴里的烟蒂,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直截了当地问。 “去哪?我送你。” 他的三轮摩托车简陋得可怜,连个像样的挡风玻璃都没有,车斗里随意扔着几件工具和一只看不清颜色的蛇皮袋。 这车和江冉平时接触的代步工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江冉的目光在那辆三轮车上扫过,又抬眼看了看周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沟通困难的环境。 他报出了目的地,说的是苏木工作的那个厂。 那男人说:“你等车也没用,只能到街上,你还得走很久。” 那人伸出三根在他面前晃了晃,言简意赅:“三百,我把你送到门口。” 从县城到镇上的距离,这个价格显然高得离谱,带着明显的宰客意味。 若是平时,江冉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但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到达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尽快找到苏木。 他只是略一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成交。” 江冉坐在那辆简陋的三轮摩托车后里,自有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风毫无遮挡地迎面吹来,带着尘土,路边农田的肥料气息,以及三轮车排气管喷出的,有些刺鼻的柴油味,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不得不微微侧过身,用手挡在额前,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乡村道路。 开车的司机显然是个话痨,也可能是第一次在他们地方,见到一个像江冉这样穿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 江冉自认为今天穿的已经相当休闲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短袖,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板鞋。 这身行头放在江州任何场合都算随性。 然而,在这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上,在这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衬托下,的确显得有点突兀,更别提他手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偶尔掠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精准的光芒。 无需多言,光是这身打扮和周身的气质,就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外来者”,“有钱人”,“城里人”的标签。 司机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了他几眼,终于按捺不住,扯着嗓子,用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搭话,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老板,你这大老远的,是找人啊?还是探亲啊?” 江冉被颠得心烦意乱:“找人。” “哦!找人!” 司机说,“找亲戚?我们这地方小,十里八乡的,好多都沾亲带故的,你说说找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哩!” 江冉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含糊地纠正:“……朋友。” “朋友啊?” 司机的语气听起来更惊讶了,似乎不太相信这种地方能有江冉这样的朋友,“那你朋友没说来接你?这地方可不好找,刚好我有个亲戚在这里上班,你遇到我真是太巧了。” 江冉没接这话茬。 他难道能说,他是像个跟踪狂一样,自己偷偷摸过来的吗? 司机见他沉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熟稔:“哎呀,老板,我跟你说,今天要不是正好我拉着你,你又没朋友来接,你等到天黑都未必有车能去凤凰村那边,你看现在,都快五点了,我们这去镇上的公交车,最后一班四点半就收车了!这个点儿,除了我们这些黑车,根本没别的办法!” 江冉听着:“那你们这里的交通……岂不是很不方便?” 司机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也还好吧!习惯了,平日里班次是少了点,但我们自己都有摩托车,电动车,去镇上,去县里,也够用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嘛!” 他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把手,语气里有着草根式的生存智慧和豁达。 三轮车继续“突突突”地前行,绕过一片片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地,穿过几个散落的,看起来差不多模样的村庄。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也给这片陌生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柔和却依旧陌生的光晕。 江冉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与他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风景。 终于,在穿过又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村庄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集中的,蓝顶的厂房,还有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路边立着一个简易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刷着有些褪色的字——“凤凰镇木材加工厂”。 司机熟练地将三轮车拐进厂区大门旁边的一条土路,然后在厂区门口熄了火。 江冉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司机对江冉说:“喏,老板,到了。就这儿,你要找的人,是住这儿,还是在这儿上班?用不用我带你进去问问?” 江冉没理会司机的热心,自己拎着箱子下了车。 江冉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付款码,我扫你吧。” 司机嘿嘿一笑,连忙从皱巴巴的夹克内兜里摸出一部屏幕有些碎裂的旧手机,调出绿色的收款码,递到江冉面前。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而就在这时,苏木正好下了班,从厂区的侧门走出来。他惦记着家里的鲫鱼汤,正准备去车棚骑他的小电驴。 刚走到路边,他一眼就看到了姑父那辆标志性的,漆皮斑驳的三轮摩托车停在宿舍区门口。他脸上露出笑容,刚想扬起手,喊一声“姑父”,打个招呼。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从那辆三轮摩托车的后斗里,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利落地,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即使在夕阳下也看得出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卓尔不群的气质。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苏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跳骤停,呼吸都滞住了。 江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偏僻小镇的工厂宿舍门口,从他姑父那辆破三轮车上跳下来? 苏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个背影没有消失。他甚至看到姑父正拿着手机,凑到那人面前。 不是幻觉。 苏木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步一步,朝着那辆三轮车和那个背影挪去。 他刚靠近,正好赶上姑父的手机里,传出那一声清晰无比,带着电子合成音效的,女声播报:“微信收款三百元——” 苏木姑父听到了播报声,脸上笑容更盛,一抬头,看见了推着电动车走过来的苏木,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哎哟,小木下班啦!正好正好!”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的江冉:“这位老板是姑父的顾客,从县城包车过来的。说是来找人的,人生地不熟的,小木你在厂里认识人多,看看能不能帮他找一找他要找的人?” 苏木姑父说得热心。 而江冉,在听到“小木”这个称呼的瞬间,身体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木看着江冉,看着那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想过,又强迫自己遗忘的脸,此刻如此真实地,带着风尘和疲惫,出现在他面前。 第25章 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的确认:“你……来找我的?” 虽然荒谬,虽然不可思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江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苏木,目光从他因为震惊的脸,扫过他丰润了那么一丝丝的身体,最后,又重新定格在他的眼睛上。然后,点了一下头。 苏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转过头,看向还一脸茫然的姑父:“姑父,你坑了他多少?” 苏木姑父被外甥这么一问,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了两声,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 江冉:“三百。” 苏木:“…………”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三轮车也坐出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小木头:……自家人都坑。 下一章入v,如果快就零点更新,看编辑那边申请什么时候过,反正就是明天,万字更新。 就是一对纯爱萌萌情侣[星星眼]没什么虐的,还是第一次写这种生活向的,可爱 第14章 我喜欢你(三合一) 江冉有些别扭地坐在苏木那辆蓝色的电动车后座上。 座位很窄, 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不得不微微屈起,按照苏木上车前简短的指令, 揪住了苏木工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因为很近他可以闻到苏木身上带着洗涤后残留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而温和的气息。 这姿势对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憋屈。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合尺寸的容器里,蜷缩着, 别扭着,还要努力保持平衡,免得在颠簸的乡村小路上摔下去。 晚风从侧面吹来, 将他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再次拂起。 这可是他大清早就起来做的发型。 江冉抿着唇, 眼神望向苏木清瘦挺直的脊背,又扫过两旁飞速后退的,简陋的农舍和田野,心里那股混合着长途奔波疲惫,环境陌生不适, 以及面对苏木时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委屈感。 苏木的姑父在他们发动小电驴离开前,硬是把一百五十块钱现金塞回了江冉手里,嘴里不住地道歉:“哎呀,同学,真是不好意思, 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坑着自家人了, 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用车,随时叫我!保证给你最低价!” 江冉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三百块钱。他甚至觉得,如果能用这点钱给苏木的亲戚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可是苏木让他收着,他只好照办了。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苏木身上。他能感觉到,苏木从见到他开始,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沉默,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他并不开心,至少,不是那种久别重逢应有的喜悦或惊讶。 江冉有一点不开心。 小电驴在狭窄不平的村道上缓慢前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点燥热,也带来田野里植物清新的气息。 终于,江冉先打破了沉默。 “……我怕你又躲着我,我才没提前说的。” 苏木上次消失得那么彻底,切断所有联系,让他几乎抓狂。这次,他不敢再冒险,生怕提前打招呼,又会打草惊蛇,让苏木再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小电驴穿过最后一片菜地,拐进一条更宽的,两边种着香樟树的路。苏木家的两层小楼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门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木缓缓将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下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依旧坐在车上,背对着江冉,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就是……之前在b市,工作太烦了,压力太大,觉得透不过气,才想回老家待一阵,清净清净。” 他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只是省略了最关键,也是最无法言说的原因。 “你来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苏木转过身,看向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即使带着疲惫和风尘,也依旧英俊得过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甚至有点后怕:“你就这么一个人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坐那种车。万一遇到坏人,给你拉到哪个山沟沟里拐卖了怎么办?” 江冉听了这话:“我可是跆拳道黑带。” 苏木被他那句跆拳道黑带噎得一时语塞,他望着江冉在昏黄门灯下那张英俊依旧,莫名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就凭这张脸和这身气质,万一真被拐了,估计也是被卖去高级夜总会当小白脸,而不是什么穷山沟…… 江冉却已经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便行李箱,像个好奇心旺盛又有点拘谨的客人,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苏木家的小院和楼房。 目光从门口的绿植,扫过墙上有些剥落的瓷砖,再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新奇。 两个人之间,之前在电话里,信息里积攒的那点火星子,那些带着怒意,指责和失望的尖锐言语,此刻在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悄悄抹去了棱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尴尬和生疏的平静。 谁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了。 苏木看着江冉站在自家门口,略显无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试图划清界限的冷硬,不知不觉又软了下去。 他这个人,似乎永远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 特别是想到,江冉这样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出行必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一个人,坐高铁,转出租,甚至被他姑父用三轮车坑了三百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未必标得清楚的小镇,就为了找他。 这份心意,或者说,这份执拗,不管背后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都让苏木无法真的将他拒之门外,任由他流落街头。 “好啦,之前拉黑你的事,我道歉。” 苏木抬眼看了江冉一眼,“可是你也不能弄那么多电话卡啊,跟搞间谍似的。” 江冉听到他道歉,立刻接上:“我也道歉。之前在电话里,还有信息里,我对你说的话,很不客气。” 他指的是那些“骗子”,“干//他”之类的激烈言辞。 提到那些不客气的话,不可避免地会勾连起那晚混乱的,失控的记忆。 苏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含糊地快速说道:“那件事我们都不是故意的。就……就当是意外,忘了吧。” 江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他……是有点故意的。 那晚的失控里,固然有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但也掺杂着他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甚至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苏木的冲动。 “那你先把我加回来。” 江冉趁机提出要求。 “好吧,” 苏木终于松口,“先进去吧。” 然而,江冉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可是我今天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没给叔叔阿姨带礼物,太失礼了。”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不……要不我还是今天找个宾馆住下,明天再正式来拜访叔叔阿姨吧?” 这话说得很有礼貌,完全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关于拜访他人家庭的礼仪教育。 苏木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讲究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觉得好笑,怎么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礼物和礼数。 “我们这里没有宾馆,镇上只有那种很小的,私人开的招待所,条件可能不太好。” 江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江冉的袖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先进来吧,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别站外面了。” 江冉这次没有再坚持,苏木拉他袖子的那一下,有点像属于主人的牵引力的小狗。他跟着苏木,迈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堂许多,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诱人的饭菜香气,有鲫鱼汤的鲜香,还有炒菜的油香和米饭的蒸汽味道。 苏母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苏木,刚要抱怨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木,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穿着讲究,气质与这屋子甚至这整个小镇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怎么磨蹭这么久?” 苏母的嗔怪只对苏木说了一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江冉。 第26章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态度极其恭敬有礼:“阿姨好,我是苏木的大学同学,我叫江冉。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打扰您和叔叔了。” 他这彬彬有礼的样子,配上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和通身的气度,瞬间赢得了苏母的好感。苏母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苏木也适时介绍道:“妈,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过来玩几天,今晚……就住在咱们家。” 苏母:“江冉,哎呀,我听小木提起过你!他说你以前在学校可照顾他了。” “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的,小木你这孩子,同学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就再去炒两个菜!家里菜够不够啊?”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去。 这时,苏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年轻客人,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朴实的,待客的善意取代。 “这是……” 苏父看向苏木。 “爸,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过来玩的。” 苏木又解释了一遍。 苏父点点头:“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啊?这孩子!这都饭点了,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要不我去街上,看看卤菜店还开不开门,再买点熟食回来?” 江冉看着苏母和苏父这毫不作伪的热情和略显忙乱的张罗,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叔叔,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是我冒昧打扰,来得太突然了。随便吃点就好,真的不用特意再准备什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得真诚,态度又放得低,苏父苏母听了,心里更加舒坦。 苏母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硬是又钻进了厨房,非要再加两个拿手菜,苏父张罗着给江冉倒茶,问他是坐什么车来的,路上累不累。 苏母把苏木叫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弥漫着鲫鱼汤浓郁的奶白色蒸汽,混合着刚下锅的青菜在热油里爆出的“滋啦”声响和蒜香味。苏母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锅铲将青菜拨匀,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水池边,低头摆弄着一根葱的苏木:“是他吧。” 苏木捏着那根葱的手指僵住了:“……啊?” 苏母意有所指地,落在了苏木因为穿着宽松衣服而并不明显,但在知情者眼中依旧能看出些微不同的腹部位置。 过了好几秒,苏木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苏母看着他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将苏木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的葱拿过来,放到一边:“我是你妈,我还能什么都不知道?从他进门那会儿起,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爸问他话时,你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就觉得怪怪的,跟以前你带别的同学回来,完全不一样。” “他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木被母亲点破,心里更加慌乱,脸上也泛起一层难堪的红晕:“妈,他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而且他们家条件挺好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母立刻就听懂了。 条件好,意味着门第差距,意味着对方家庭可能的态度,也意味着这件事处理起来会更加复杂和棘手。 “那他来干嘛?” 苏母眉头皱了起来,“大老远的,一个人跑过来,总不会真是心血来潮,找你玩几天吧?” “我本来是不打算跟他联系的。” 苏木说,“我回老家,就是想就是想静一静,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没想到他会找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苏木的后背,力道不重。 “人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那你就得跟他说清楚,把该说的,都说开了。” “你自己其实是想留着这孩子,不打算告诉他,你要是自己决定了,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你,不反对。但是……” “人家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人家有知情权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管他们家条件多好,多有钱,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瞒得住的,也不该瞒。” 她再次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带着点现实的考量:“而且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教养好,今天对我们也挺有礼貌的,这事儿,你越拖着不说,以后万一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对你,对孩子,对我们家,甚至对他家,可能都是麻烦。” 苏母说:“他们不要孩子,咱们自己要,到时候签个什么协议,以后就不牵扯,儿子,你要记得,你肚子里是一条小生命。” 苏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跟他说的,找个时间,说清楚。” 苏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路,需要孩子自己走。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不大的方桌被四菜一汤挤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奶白色的鲫鱼汤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江冉被苏父苏母一左一右包围,不住地给他夹菜。 “小江,尝尝这个,自家种的青菜,没打农药!” “来来来,喝汤,你阿姨炖了好久的,野生的鲫鱼,可补了!你在外面大城市,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你是家里的独子吧?看你斯斯文文的,父母肯定也宝贝得很!” 江冉被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包围,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矜持,慢慢变得有些招架不住,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腼腆和无措。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好吃,阿姨手艺真好,这鱼汤真鲜,叔叔,这青菜也好吃。” 他说得真心实意,并非全是客套。 比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应酬餐点,这种带着锅气,食材简单却新鲜的家常菜,别有一番温暖的滋味。 尤其是看着苏父苏母那毫不作伪的笑容和关切,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和目的未明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放松了不少。 苏木的家人和他一样好相处。 “叔叔阿姨做饭很好吃,感觉……小木现在比之前看起来,精神多了,脸色也好。” 苏父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点朴实的自豪:“那可不,我们这儿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河里钓的鱼,都是最健康的!这在大城市,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份健康也传递给他:“小江,你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于是,在苏父苏母殷勤的劝说和不断夹来的菜肴攻势下,江冉硬是吃了足足两碗米饭,还喝了两碗鱼汤。 这对于平时极其注意饮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连喝杯咖啡都要斟酌半天的江少爷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苏木坐在他对面,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看看江冉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想笑,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知道江冉的习惯,也明白他现在这么给面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自己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晚饭结束了。 苏母收拾碗筷时,找了个机会,跟苏父简单耳语了几句。苏父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看向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其实是在缓解吃撑了的不适的江冉,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苏木察觉到父亲眼神的变化,心里一紧。他趁着江冉没注意,悄悄冲父亲做了个双手合十,带着恳求意味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拜托了爸,先别问,让我自己处理”。 苏父看着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和“儿大不由爹”意味的气音,便转身去帮苏母收拾厨房了。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苏木便带着江冉去洗漱。 他们家的浴室在院子角落单独的一小间,平时都收拾得很干净。苏木给江冉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指点了热水器怎么用。 江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气息。 “我今晚挨着你睡,行不行?我不做别的。” 苏木被他拉着:“我们家也没有第三张床了。”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家里确实只有两间正经卧室,父母一间,他一间。以前偶尔有亲戚留宿,要么就是在苏木房间打个地铺,或者去客厅睡那张旧沙发。但那沙发很小,弹簧也有些塌陷,对于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显然不合适。 阁楼上倒是有张闲置的旧床板,但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被褥什么的也都没有准备,根本没法睡人。 江冉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多少有点轻微的洁癖和挑剔。陌生的地方他肯定睡不惯,也睡不好。与其让他别扭一晚上,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第27章 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 夜里,苏木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走回房间时,看见江冉正半靠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相册,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那是苏木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队员,再到穿着校服,略显青涩的高中生。 苏母一直精心保管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江冉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相册移到苏木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专注和感慨的光芒。 他指了指相册里一张苏木小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眼神干净,嘴角带着腼腆的笑意。 “你怎么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苏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他的长相是属于那种清隽柔和型的,典型的南方人样貌,五官线条不算凌厉,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总是带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温和。 小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显得更加无害可爱;现在长大了,褪去了稚气,脸部线条变得清晰,身形抽条,清瘦挺拔,但那种骨子里的柔和与精致感,却始终没变。 不像江冉,是那种带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轮廓深邃,眉眼锐利的英俊,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光芒耀眼,存在感极强。 苏木看了江冉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这样的长相,不显老,知道吧?等以后你老了,脸上都是褶子的时候,我可能还看不出年纪呢。” 这话带着点揶揄。 江冉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合上相册,身体微微朝苏木这边倾了倾:“那到时候你就叫我哥哥。” 苏木其实比他大几个月,苏木的生日在夏天,六月,而江冉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苏木确实是哥哥。 苏木脸上微微一热,他瞪了江冉一眼,却没反驳。因为江冉说的哥哥,显然不是指年龄上的。 如果一切顺利,宝宝的预产期,大概也是在冬天。 苏木说:“睡觉。”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虽然之前在电话和信息里,江冉言辞激烈,甚至带着威胁和愤怒,但显然,此刻真刀真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苏木旁边,他却什么出格的举动都不敢有。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连身体都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带着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 苏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旁边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困意,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尾音拖得长长的,渐渐弱下去,没了下文。奔波了一整天,从高铁到出租车,再到颠簸的三轮摩托车,最后还被迫吃了两大碗米饭和不少菜。 苏木觉得江冉很大一部分是晕碳了。 苏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听到身侧传来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准备谈判的紧张感,被江冉突如其来的秒睡给冲淡了不少。 “算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睡吧睡吧。” 真奇怪。 苏木想,和一个曾经有过一夜情关系,并且因此导致自己人生轨迹发生剧变,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的男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厌恶,或者被侵犯感。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江冉首先是他曾经很重要,很亲近的朋友,是那个会在他补习晚归时送他,会把他送的廉价书灯珍而重之地拿出来分享,会在他父母面前礼貌周全努力表现的大学同学。 然后,才是那个在酒精和混乱情绪催化下,与他发生了不该发生关系的一夜情对象。 他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然而,事实却是,苏木睡得相当不错。 当苏木第二天清晨,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束缚感。 他的肩膀窝里,枕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挪了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和肩膀连接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他的胸前,则搭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显然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此刻正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手掌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微微隆起的,睡衣柔软布料覆盖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依恋,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睡眠中的无意识靠近。 苏木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他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同床共枕之后醒来的情景。 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被江冉以一种几乎要嵌进怀里的姿势紧紧抱着,手臂横亘在他腰间,睡得无知无觉。 看来,江冉睡觉的习惯,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江冉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硬,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苏木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想把江冉那只横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臂挪开。 不是排斥,而是……压着他们崽了。 他动作很轻,指尖刚触碰到江冉手腕温热的皮肤,还没怎么用力,身侧的人就动了。 江冉醒了。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了几秒,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苏木的脸。 苏母有个习惯,自从苏木工作以后,就从来不叫他起床。她觉得儿子在外面辛苦,回到家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所以此刻,房间里除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和动作声,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和隐约的,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 江冉撤回手:“不好意思。” 苏木见江冉醒了,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父母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让他醒了就好好招待一下同学江冉,早饭在锅里温着,他们一个去跳广场舞了,一个去打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两人默默起床,洗漱。厨房的锅里果然温着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苏木把东西端到桌上,又给江冉冲了一碗热豆浆。 吃饭的时候,苏木问:“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 江冉将剥好的,光滑白嫩的鸡蛋放进苏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抬眼,看着苏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常,随口关心:“叔叔阿姨呢?怎么没见他们一起吃早饭?” 苏木:“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爸找邻居打牌去了。” 大概没有家长在,江冉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勺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只有勺子碰触碗壁发出的,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江冉停下了搅动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木,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 “苏木,” 他唤他的名字,“上次的事,那晚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一聊。可是你躲着我,拉黑我,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你。” 他望着苏木:“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那晚的事,讨厌到再也不想看见我?”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击心灵的问话给问住了。 他看着江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执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彻底否定的脆弱。 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江冉? 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隐秘而真挚的喜欢,甚至那晚混乱中残留的,无法否认的悸动与温度……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情感之网,里面有愧疚,有不安,有逃避,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唯独……没有讨厌。 江冉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然后,他放下了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更加郑重的姿态。 “那你考虑看看,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苏木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的直白和突然砸晕了的呆滞。 第28章 考虑……跟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是道歉的另一种方式?是愧疚的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豆浆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面前弥漫着食物的气息。 苏木的世界,却因为江冉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碎片,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看着那张英俊的,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苏木:“为什么?” 江冉的回答,来得直接,干脆,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简单到让苏木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迟疑。 本来应该更正式,苏木没给他机会。 江冉很难确切地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苏木的。等察觉的时候,他就好舍不得他了。 舍不得毕业,舍不得离开苏木。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开学第一天,他推开寝室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木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书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落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 苏木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最后一下,他满意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结果,这一步,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刚刚走进门的江冉的脚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转过身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道歉,那双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无措,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急于求得原谅的小动物。 江冉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球鞋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因为紧张和道歉而微微喘气,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男孩。 “没事。” 他听见自己说。 但苏木显然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坚持要表达歉意,非要帮他也把桌子擦一遍。江冉拗不过他,只好让开。 江冉看着苏木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原本属于他的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那认真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那是个很努力,也很可爱的男孩。 这是江冉对苏木的第一印象。 后来,江冉慢慢发现,苏木走路有个习惯,很少回头看身后。无论是去上课,去食堂,还是在校园里散步,他总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或者微微低着头想事情。 偶尔因为人群拥挤,或者需要避让什么而后退几步时,都不会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人。 而江冉,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站在他后面。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保护意味的位置。 苏木后退撞到人,一回头都是江冉对他笑。 苏木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感觉自己四肢的协调性瞬间失灵,走出去的步子差点同手同脚:“你喜欢男的?” “我喜欢你。” “我……我得考虑看看。” 江冉一听简直如同枯木逢春,苏木居然还说可以考虑,眼睛却紧紧追着他:“多久啊?” 苏木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你自己也想清楚。” “那你要考虑多久啊?” 江冉又问了一遍。 苏木:“……你能留多久?” “我请了长假,你答应,我就走。” 苏木想,我要是不答应,江冉难不成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这念头让他心跳得更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十天……我好好想想。” 下午他躲去了厂里,让江冉乖乖在家,临出门前,他给苏母发消息:妈,江冉在家,别让他饿着。 苏母问:说了? 苏木脸颊又有点发热:……他跟我,表白了。 苏母:孩子都有了,才想起来谈恋爱哦。 苏木没法接话。总不能跟他妈说,他们是一夜情吧,得了苏母一句“放心,饿不着他”的保证,才算安下点心。 傍晚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个熟悉又突兀的身影。江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正握着一把铁锹,跟苏父一起挖门口那条排水沟。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翻起,带着股与他周身气质不太相符的,扎实的力气。 苏木:“…………” 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扬声对苏父笑道:“老苏,这是你家亲戚啊?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苏木他几步走过去,拉着他爸走到一边:“爸,你怎么让他干这个呢?他好歹是客人吧。” 苏父一脸的无辜:“我可没让啊,他非要干,不过啊,这没过门的姑爷,干活是真舍得下力气,比咱家以前那头驴都好使。” 苏木:“…………” - 作者有话说: 苏父:应该收玉米的时候带回来的 小木头:………… 第15章 亲你啊 因为江冉白天着实是辛勤劳作了一番。 挖沟翻土, 搬东挪西,那双本该在写字楼里敲键盘, 或者握着红酒杯的手,竟然磨出了个水泡,掌心也蹭破了点皮。 苏木拿着创可贴给他贴上说:“你别干活啊,你又没做过。” 江冉浑不在意:“我得在叔叔阿姨面前表现表现。”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母为了犒劳江冉,特意多做了两个硬菜, 油汪汪的红烧肉,喷香的小鸡炖蘑菇,分量都足足的。 江冉大约是累狠了, 也或许是存心表现, 埋头苦吃,一句话不多说,苏母光是白米饭就又给他添了两大碗。 苏木坐在他对面,看得胆战心惊。 他心想,照这个吃法, 江冉要是真在自己家多待上十天半个月,怕不是要被爸妈当猪一样精心喂养,一天三顿外加夜宵,他那副在城里养出来的,线条流畅又不过分夸张,偶尔让苏木瞥见都会心跳漏半拍的令人渴望的小身材, 恐怕真得受到影响,往更扎实的方向发展了。 这念头让苏木有点坐立不没忍住,用筷子尾轻轻碰了碰江冉的手背,轻声说:“吃不下也没事的, 不用硬撑,晚上吃太多,对胃不好。” 江冉哪里知道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 他正处在一种努力融入,恨不得把“我很能干也很能吃很适合过日子”写在脸上的状态。 听了苏木的话,面对苏家父母的目光,语气真诚又:“吃得下的,真的,下午干活消耗大,现在正好饿了。阿姨做的饭特别香。” 苏母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江冉要收拾碗筷去洗。苏母连忙拦下,脸上带着笑:“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去,去客厅坐着歇会儿,看电视去。” 江冉虽然心里早就把自己划归为苏家人,但到底不好太拂长辈的意,只好有些遗憾地松了手,被苏父拉着去院子里闲聊了。 苏母手脚麻利地把碗碟摞起来,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苏木会意,跟着她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苏母一边利落地冲洗着碗筷上的油污,一边开门见山:“你说了吗?” 苏木低头看鞋:“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表白。” 苏母:“……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你怀孕的事,跟他说了没?” 苏木含糊地吐了两个字:“还没。” 苏母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已经帮你打探好了,他是独生子。外婆那边条件好像比爷爷奶奶家还要好,听说以前是做大生意的,底子厚。现在他自己在自家公司上班,白天我留心看了,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说的都是什么项目,合同的事儿,挺像那么回事,家里应该确实有钱。” “他爸妈那边……要是以后知道了你们俩的事,万一不同意,闹起来,你有个孩子,总归是个筹码,说话也能硬气点,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她拍了拍苏木的胳膊,像是在传授什么重要经验,“这年头,什么都虚,孩子最实在。” 苏木简直要佩服他妈这无孔不入的信息收集能力和迅捷如风的行动力。 就这么短短一天不到的功夫,从江冉零碎的对话,接电话的只言片语,她竟然拼凑出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于江冉家庭背景的细节。 比他过去六年断续知晓的关于江冉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具体。 苏母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眼神虚的,说吧,老实交代,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第29章 苏木:“哪……哪有?妈你别瞎说,是他先跟我表白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骗谁呢?”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宝贝相机,里头存的都是什么?当我不知道?怕是有几百张相片吧,不然你以为,我看他第一面,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你当妈是神仙,能掐会算?”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相机里那些照片……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偷偷存下的。 苏母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以前啊,总觉得你这孩子,脑袋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 她带着点回忆:“跟块木头似的,提都不提,问也不说。所以我跟你爸,也就一直没跟你深入聊过这方面的事儿,怕给你压力,也怕你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木却已然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结果呢?你倒好,不开窍是不开窍,一开窍……直接给我,给我们俩,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妈心里都有数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儿害臊,也不是跟我犟嘴。” “快去,自己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跟人家说。怎么开口,说到什么程度,你得有个章程。” 苏木从厨房出来。客厅里,苏父正和江冉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里面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开得不大。 江冉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苏父递过来的茶杯,眼睛虽然看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厨房的方向。 苏木走过去:“爸,我带他……出去逛逛,消消食。” 江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眼睛里倏地亮起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那副巴不得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像个终于等到下课铃响的小学生,显而易见的雀跃。 苏父说去吧去吧。 村里的傍晚,和城市是截然不同的节奏。 这个点,炊烟早已散尽,田埂上劳作的人也大都归家,四处都安静下来,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和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大片绚烂的橘红与绛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缓缓渗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空气凉爽湿润,带着泥土,青草和各家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饭菜余香。 苏木其实今天白天,就断断续续地想过了。关于怎么开口,从哪说起,说到什么程度。 但思绪最终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孩子。 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家伙,最初带来的是惊慌,无措和恐惧,但几个月过去,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日益清晰的牵绊和感情。 他开始习惯早起时轻微的恶心,开始留意饮食,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可江冉呢?他对这个尚未成型,毫无概念的生命,能有多少感情? 江冉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规划里,恐怕从未包括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苏木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要,甚至,会不会接受。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里不算宽敞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是村民自家砌的院子,爬满了丝瓜藤或葡萄架,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片。 时不时有吃过晚饭出来溜达的村里人经过,看见苏木,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木,带朋友出来转转啊?” 目光落在苏木身边高大英俊,穿着明显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江冉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苏木应着,介绍道:“嗯,这我大学同学,过来玩两天。” 对方“哦哦”两声,又寒暄几句,才走开。 等人走远了,江冉忽然侧过头,开口问:“他们也都叫你小木吗?” 苏木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对啊,从小就这么叫,村里长辈都这么喊。” 江冉听了,眉头皱了一下:“那不行。” 苏木:“??” 他疑惑地看着江冉:“这个称呼怎么了吗?” “别人都这么叫的,我以后不能这么叫你了,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独一无二的…… 苏木他猛地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瘦猴和肥刀都管他叫“木头”,只有江冉,从来不肯跟着叫,都是叫他小木。 原来这就是江冉要的独一无二。 这个迟来的,细微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嗤”地一声溅进他心里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此刻已经有点暮色了,苏木不知道看不看得清他脸红的,可苏木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此刻一定烧得厉害,连晚风吹在上面,都带不走那灼人的温度。 苏木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乱。 江冉这人……真是深藏不露。 以前在大学里,他觉得江冉是那种家境好,教养佳,骨子里带着点疏离感的沉稳,所以话不多,情绪也藏得深。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哪里是什么沉稳寡言,分明就是纯纯的,披着沉稳外皮的闷骚。把那些心思都密密实实地捂在心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给你来这么一下,直击要害。 “……那你想叫什么?” 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耳根更热了。 江冉:“等你答应我了,我就告诉你,暂时嘛……还是先叫小木吧。” 这话说得暧昧,又暗藏玄机。 苏木的心不由得跟着这话悬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落不到实处,各种模糊的,带着甜意的遐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滋生蔓延。 江冉偏偏还要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苏木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坏:“你不好奇吗?不想现在就知道?”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气息弄得脖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你不是说……之后再跟我讲嘛。” 江冉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苏木把手给他。 苏木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冉的手掌宽大温热,却很有力。 然后,他垂下眼,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苏木柔软微凉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每一个笔划的起承转合,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掌心一路窜到苏木的指尖,手腕,再轰然冲上头顶。 那两个字是。 宝宝。 苏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藏到身后。 孕夫……是不能受这种刺激的。 太超过了,江冉这个人,真的太超过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苏木咳嗽了好几声,试图用这动静掩盖自己快从胸口跳出来的心慌,也借机整理一下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 “咳咳,那个,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他预设的,更安全也更重要轨道上,“江冉,你,你对孩子,是怎么看的?” 江冉心头一动,他想,问题的关键来了。基于苏木这段时间的种种表现,江冉几乎可以肯定想要这个孩子的。 但跟他在一起,他们俩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木之前说可以考虑他们在一起,恐怕是睡的那一觉才是真正的,决定性的关键。而且苏木是对他江冉这个人有好感,才愿意考虑。 他要让苏木觉得自己可以纯粹地选择他,不会因为任何世俗条件,破坏他们的关系。 他不能允许这种误会存在。 江冉:“孩子啊?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吧,我个人对孩子真的无所谓,喜欢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就是……无感。” 他观察着苏木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垂得更低的眼帘,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而且我爸妈那边,你也完全不用担心,他们对孩子更没什么执念。我大姨二姨家里,天天为了带孩子的事儿鸡飞狗跳,累得够呛,我爸妈看在眼里,觉得简直自找麻烦。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观念特别开明,从来不催我,更不会要求我必须有个后代什么的。” “真的,他们自己享受二人世界享受惯了,觉得多个孩子完全是负担。” 说完这番话,江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觉得这番说辞天衣无缝,既表明了自己对孩子无所谓的态度,又抬出了开明的父母打消苏木关于家庭压力的顾虑,完美地堵住了苏木可能以世俗考量拒绝他的每一条路。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简直是机智的典范。 他略带期待地看向苏木。 然而,苏木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苏木看着江冉,眼神非常奇怪。 第30章 他……说错什么了吗? 江冉原来和那个id6653365985一类,也是个恐育人士。 这个认知让苏木有点不是滋味。 他现在完全是一副宝宝脑,听不得任何人对他的小孩有半点负面或轻视。江冉那番无所谓,无感,负担的论调,让他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 江冉年轻,家世好,目前对生育不感兴趣也正常。毕竟,他自己最初不也是惊慌失措,花了很久才接受和期待的吗? 或许……自己可以先试着感化一下江冉?让他慢慢了解,慢慢接受。 更重要的是,得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别到时候真相大白,把他给吓出个好歹来。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结结实实晕过去了的。 想到这里,苏木有了主意。 他们昨天已经把微信重新加回来了,苏木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精心挑选了几本画风清新,情节温馨的男男生子题材漫画,又找了几篇设定合理,情感细腻的生子向小说链接,一股脑地给江冉分享了过去。 尤其是其中有一本叫《因为避孕套涨价所以带球跑》的文,语言诙谐,紧贴时事,一定能点化江冉的爱心。 附言很简单:“抽空看看。” 苏木做完这些,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前期铺垫工作。 睡前,江冉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刚洗完澡,浑身带着清爽水汽的苏木,语气带着点期待:“木木,明天你带我进城吧?我想给伯父伯母买点像样的礼物,不能总这么白吃白住的。” 苏木正盘腿坐在床的另一侧,低头叠着洗好的衣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宽松的居家短裤,领口因为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头发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软软地贴在额角。听到江冉的话,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轻声提醒道:“好,你先把我给你分享的那些东西看了。” 江冉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苏木分享过来的链接。 他压根没注意标题和简介,页面一加载出来,直接就是一段画面,从前面不停往下拉,两个男性角色交叠的身影,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与柔韧的躯体,氛围旖旎,笔触间流淌着不言而喻的激情。 江冉的眼睛倏地睁大,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的春天……这就要来了吗?江冉难以置信地想。苏木突然给他看这个,这不是明晃晃的暗示这是什么? 巨大的惊喜和某种滚烫的期待瞬间淹没了江冉。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退出页面,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热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身边的苏木。 苏木还在专心叠衣服,侧对着他。暖黄的床头灯光打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照得都无比好看。盘起的腿又长又直,脚踝的骨骼精致分明。因为俯身的动作,t恤领口敞得更开,从江冉这个角度,能瞥见更深一点的地方,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柔软,毫无防备,又……莫名地诱人。 江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那混乱又炙热的一夜碎片猛地涌了上来。 他记得苏木带着哭腔的,细碎的求饶,记得那双又长又直的腿是如何无力地挂在自己肩上,记得那白皙的皮肤上如何被自己染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记得苏木那时是如何顺从又生涩地回应…… 光是想想,江冉就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险些真的要流下鼻血来。他猛地抬手捂了一下鼻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吓到苏木。 他关掉手机屏幕。然后,他动了动,身体向苏木那边倾过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苏木正拿起最后一件衣服,突然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靠近。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就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苏木的身体瞬间僵直,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刚刚被亲到的地方。 “你……你干嘛?!” 江冉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里那点紧张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满腔的柔软和更深的渴望。他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辜:“亲你。”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一种骤然升腾起来的,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苏木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江冉也回望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某种更深沉的,蠢蠢欲动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大眼瞪着小眼,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擂鼓般地响着。 江冉:“不可以吗?” 苏木拿着衣服遮住肚子,一想就知道江冉误会了:“……不可以,我让你看那些是让你学习一下。” 江冉明显失望:“哦。” 苏木睡觉的时候,刻意离江冉远了一些,和崽另外一个爸睡一张床太危险了。 第二天苏木看着江冉给他发的学习心得,觉得江冉有病。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看漫画的习惯跟我是一样的,咱们直接看高速部分[狗头][狗头][狗头] 江少爷以为他老婆嫌弃他技术不好。 实则确实不好。 第16章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江冉那晚学习之后, 确实归纳出不少心得。 首当其冲的一条,便是深刻反省了自己重大失误, 只顾着埋头苦干,体力消耗过大,导致事后直接睡死过去,完全忽略了事后安抚与贴心照料这一关键环节。 这被划归为态度问题和基础关怀缺失,属于必须改正的原则性错误。 至于中间那些技术层面的具体细节,他复盘时倒是想分析来着, 奈何记忆被亢奋和某种原始的冲动冲刷得有些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炙热的片段。 反正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他要学习, 要进步的地方, 实在是太多了。 基于苏木分享的那些学习资料清一色都是男男生子题材,江冉自然而然地,并且更加笃定地认为:苏木是真的,非常,极其喜欢孩子。 连私下钻研这种话题, 都紧盯着生子不放,这喜好简直不能更明确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同时,又觉得苏木可爱得不行。 另一边,苏木听到江冉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提起技术两个字。 难怪昨晚江冉躺在他旁边,时不时还窸窸窣窣地有点小动作,原来不是睡不着, 是在那儿偷偷摸摸学习呢。 他看着江冉那双写满了我在认真反思求进步的眼睛,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评价:“你不用那么费劲反思你的技术了。” 江冉眼睛一亮, 以为苏木要安慰他,或者肯定他某些方面的天赋。 结果苏木下一句,直接给他泼了盆冰水,还是带着冰碴子的那种:“真的有点差。” 江冉:“!!” 从期待到愕然,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混合着打击,委屈和强烈不服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为自己辩护,某些身体力行的反馈他自认还是能感知到一些的…… 怎么能用差来概括? 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苏木又瞥了他一眼,扔出确凿的证据:“我后来都发烧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三个字还要大。 江冉肩膀垮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是我的问题。” 苏木看着江冉写满愧疚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旧事而起的羞恼和气闷,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不忍来,带着点息事宁人,甚至可以说是体谅的语气,轻声说:“你也是第一次……算了。”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江冉这第一次,就,就……一发即中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江冉,肩宽腿长,体格是很好,平时运动估计也没少做,但那方面……也这么有实力的吗? 这念头让他脸颊又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江冉正沉浸在技术差和害人发烧的双重打击与深深自责中,听到苏木这句轻飘飘的算了,简直如闻天籁。 他觉得他家木木实在是世上最善良,最大度的人。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对不起,木木,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太莽撞,太没经验,也太不细心。以后……我一定改进,我保证。” 第31章 苏木被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架势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一个旧账:“那你当时,干嘛不带套?” 江冉被问得一愣:“我家没有啊。” “而且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买也来不及啊。” “能有多急?” 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能有多急? 带着昏暗的灯光,混乱的气息,以及……某些肢体纠缠的,模糊却炙热的画面。 他好像记得自己几乎站不稳,手臂勾着江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要吊在他身上,呼吸交缠,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那种情境下,别说江冉,连他自己,恐怕也根本想不到安全措施这回事。 “……算了。” 江冉看着苏木偏过脸去,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线条优美,皮肤在天光里显得格外白皙。太阳斜斜地扫过来,恰好落在他侧脸和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苏木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流于表面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包容的柔软。 哪怕提起那场堪称事故的初体验,提起自己那糟糕的技术和疏漏,苏木也没有真的生气或指责,这让江冉甚至产生了一点大逆不道的联想,他觉得苏木身上,此刻好像笼罩着一层浅浅的,近乎神性的光晕,宽容,静默,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 之前没尝过滋味,没这样靠近过,心里的渴望还能勉强压住,靠想象和回忆度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触手可及,还是在苏木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股想靠近,想触碰,想把人紧紧拥入怀里的冲动,就像春雨后的野草,疯长得完全不受控制,挠得他心尖发痒,指尖发烫。 江冉费了很大力气,才强迫自己别那么禽兽。 苏木觉得江冉这人,有时候也挺笨的,脑筋好像不会拐弯。 自己昨天特意分享那些男男生子的资料,用意还不够明显吗?不就是想让他提前有点心理准备,知道这世上确实存在某种可能性? 结果这位大少爷倒好,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压根没往孩子那方面想半点。 想当年,江冉可是他们学校辩论队的主力,逻辑清晰,反应机敏,言辞犀利,一路带着队伍打进了全国总决赛,风头无两。 怎么到了这种阅读理解题上,就变得这么……不灵光了呢?苏木有点无语,说不上来的挫败感。 苏木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和无奈:“江冉,原来你也没那么聪明嘛。” 江冉闻言,愣了一下,他没反驳,顺势又往前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江冉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先握住了苏木那只扯着他袖子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有些紧,却又不会弄疼他,温柔道。 “我在你这里,本来就很笨啊。” 不然也不会不敢这么多年。 如果他早知道,苏木对他并非全无感觉,甚至并不排斥他的靠近,那他绝对是要谈一场校园恋爱的。 要牵着手走过梧桐大道,要一起挤图书馆占座,要在篮球场边给他递水,要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宣告…… 那个时候苏木也很可恶啊,在所有人调侃他要替未来老婆留好节操的无聊下流玩笑里,他还跟着笑得特别开心。 瞪他,苏木还一脸无所觉笑。 江冉都气得无奈死了。 苏木要带江冉进城。 原本,苏木之前是有计划买辆代步车的,但之前上班的时候,租的房子离公司就几步路,实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加上之前加班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买了车,估计也是放在那里落灰。这么一想,购车计划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让这位看着就养尊处优,大少爷,跟着自己去挤那趟摇摇晃晃,气味混杂,说不定还得站一路的城乡公交,苏木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画面太美不敢看。 于是,他想到了借车。 苏木家里有一辆面包车,是苏父以前拉些货物的,好久没用了,停在院子里,让江少爷坐面包车也不太礼貌。 苏木带着江冉去了孟家,说明来意。 孟令轩笑了:“巧了不是?我正好也要进城一趟,娇娇学校要买几本教辅书,镇上书店没有,我答应她今天去城里买,一起吧,顺路,正好我这车也坐得下。”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木身边的江冉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打量:“这位就是……你大学同学?” 江冉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上前半步,伸出手:“你好,我是江冉,打扰了。” 孟令轩目光在江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嚯,真帅。” 这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孟令轩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发小苏木长得就算很出挑了,皮肤白,五官清秀干净,是那种从小被街坊邻居夸着俊俏长大的类型。 但江冉的“帅”,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明晃晃的,带着距离感的英俊。 五官深刻立体,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周身都透着一种被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浸染出来的,几乎肉眼可见的贵气。 站在这朴素的农家小院里,不像来做客的,倒真有点像……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还是那种格外年轻俊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领导。 这时,孟令轩的女儿娇娇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正是对美有朦胧感知的时候。 她一眼看到江冉,眼睛唰地就亮了,像两颗小星星,转头就对着屋里喊:“妈妈!妈妈你快出来看!这里还有一个帅哥!” 江冉对着娇娇露出一个笑,微微颔首:“你好,娇娇。” 一行人上了车。 孟令轩开车,娇娇坚持要坐在江冉和苏木中间,车子驶上通往城里的公路。 娇娇到底是小孩子,坐不住,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后座的苏木和江冉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江冉,双手捧着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江哥哥,你怎么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帅,像……像童话里的王子!” 苏木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娇娇的额头:“娇娇,你上次明明还说,我在你心里是天下第一帅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娇娇被戳了额头,也不恼,只是皱起小鼻子,做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艰难的抉择。 最后,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苏哥哥,你是很好啦,可是,你不和我们语文老师在一起,我都伤心了。” 江冉原本正含笑听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夸赞我可听到娇娇后面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语文老师?陈老师?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给苏木做媒? 江冉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木。苏木正有些尴尬地对他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窘迫。 幸亏自己来得及时。 江冉想,这地方,看着民风淳朴,环境安逸,没想到潜在危险竟然无处不在,苏木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长得又好,性子也好,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过他的主意。 实在太危险了。 孟令轩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顶尖,但社会经验丰富,为人又爽朗,一路上握着方向盘,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天南海北,家长里短,都能聊上几句。 他自认是苏木从小到大最铁的发小,对苏木的过去和脾性了如指掌,此刻见着江冉,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他讲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声音带着笑:“苏木这小子,看着文静,其实心里也贪玩。但胆子又小得可怜,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 “有一次,我们几个怂恿他一起逃课,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跟来了。结果走到一半,路过学校后门,突然转身就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怕被教导主任逮到请家长,哈哈哈……” 苏木被他笑得有点挂不住脸,没好气地反驳:“那是因为你骗我说是去书店买新到的习题册!结果走到半路才说是要去黑网吧,我能不跑吗?” 提起这个,苏木对着江冉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无奈和好笑:“我们那会儿,学校附近的网吧都叫黑网吧,偷偷开的,环境也差。我妈为了不让我去,骗我说网吧老板专门抓落单的学生,进去就关小黑屋,噶腰子卖钱。” 第32章 苏木己也觉得这说法离谱:“那时候年纪小,还真信了。班上男生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去过,就我,每次路过网吧那条街,都绕得远远的,生怕被人抓进去噶了。” 江冉听着,想象着少年苏木背著书包,一脸紧张,目不斜视地快步绕过网吧,仿佛里面藏着吃人怪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车子很快开进了城。街道变得宽阔,车流人流也密集起来。 孟令轩把车停在一个约定的路口,拉好手刹:“行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开行动吧,我带娇娇去书店,你们俩逛你们的,下午四点,还在这儿汇合,成吗?” 苏木和江冉都点头说好。 娇娇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朝江冉挥手:“江哥哥再见!苏哥哥再见!” 下了车,喧嚣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苏木熟门熟路地带着江冉,先去了城里最热闹的商业圈。 这景象和宁静的乡村截然不同。 苏木没急着给父母挑礼物,反而先拉着江冉,钻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连锁快餐店。他径直点了两个招牌的巨无霸汉堡,又要了两大杯加冰的可乐。 等餐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外卖,都吃不到这个。” 餐很快好了。 苏木捧着那个堆满了肉饼,蔬菜和酱汁的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了眯,酱汁蹭了一点在嘴角,他也浑然不觉。 江冉没怎么动自己的那份。他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木。 看着苏木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简单,直接,毫不掩饰的快乐里。 江冉拿着纸巾给他擦擦了嘴,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喜欢:“脏了。” 苏木正对上江冉那双一眨不眨,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眼神太直白,在这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里,显得格外明目张胆。 苏木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开始攀升。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在外面……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江冉闻言,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去戳自己面前那盒几乎没怎么动的薯条。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不得不收起爪子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 苏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这里……毕竟不是大城市,大家的生活习惯和观念,都还是比较传统的,也比较保守。” 周围几张桌子上的食客,大多是一家人或者朋友结伴,举止寻常。 江冉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把一根薯条戳得稀烂。 两人吃完,往外走,就在他们经过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为兴奋而没能完全控制住的交谈声,清晰地飘进了苏木的耳朵里。 是两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快看快看,那边那两个,是不是一对啊?我的天,两个都这么帅!” “绝对是!刚才那个高一点的,看另一个的眼神,简直了拉丝儿了都,没想到在咱们这儿也能看到这么养眼的gay 。” 苏木:“…………” “真的真的好帅!那个吃汉堡的也好看,皮肤好白,眼睛好亮,他俩站一起简直了,配一脸。” 显然江冉也听见了这话。 苏木深吸一口气:“走吧,带你去别处转转。” 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苏木说:“我以前读的高中,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所高中了,升学率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排得上号。” 江冉:“那很厉害。” 苏木笑了笑:“是啊,条件有限。老师都很拼,学生更拼,晚自习经常上到十点多,宿舍熄灯了还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真的挺不容易的。” 江冉看着他,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生活,有最好的师资,最完备的设施,甚至还有专门的升学顾问规划路径。 而对苏木来说,从这个小县城,一步步考到江州那样的重点大学,背后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苏木,” 江冉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厉害。” 厉害的不只是成绩,更是那份在相对匮乏的环境中,依然能坚韧向上,破茧而出的力量。 江冉这个人,实在太温柔了。 苏木走在他身边,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念头。家世那样好,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却一点有钱人身上常见的,或明或暗的傲慢都没有。 当年刚到江州,人生地不熟,是江冉教会了他怎么用复杂的校园卡系统,带他熟悉图书馆的分区,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苏木自己,也并非什么都游刃有余,初到大城市的惶恐和笨拙,只有自己知道。 而江冉的温柔,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跌倒。 苏木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若即若离,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的手。然后,他飞快地,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手指,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冉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冉脚步一顿。 苏木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做坏事般的紧张和一点豁出去的勇气,嘟囔道:“好吧,看来大家,也没我想象的那么保守,可以……牵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宽大,几乎能盖住半个手掌。 江冉几乎是立刻反手就握住了苏木主动伸过来的手指,紧紧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手指顺势滑入苏木宽大的袖口,在柔软的布料遮掩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袖中牵手,苏木的卫衣袖子微微鼓起一小块。 他们去给苏父苏母挑选礼物,江冉挑东西时他全程只用一只手,苏木起初还疑惑江冉为什么动作看起来有点别扭,后来才恍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就这么……牵了一路。 苏木才将手从江冉掌心和袖子里抽了出来。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木不敢看他,只是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在外面呢,好,好了。” 江冉看了他几秒:“知道了,等回去再牵。” 苏木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最后,他们买了不少东西,新鲜时令的水果,包装讲究的茶叶,适合苏母的,对关节好的保健品,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大包小包提在手里,颇有分量。 江冉提议:“我们租辆车开回去吧?东西多,方便些。” 苏木一愣,有些迟疑:“可你不是呆不了多久吗?租车……” 江冉的理由却很充分:“到时候你可以开啊。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四处逛逛看看吗?我们还可以带上叔叔阿姨一起,去附近景点转转,总不能老是借孟哥的车,多麻烦人家,有辆车,方便很多。” 苏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两人便去了城里的租车行。手续办得很快,江冉选了一辆看起来干净宽敞的suv,苏木站在车旁,看着江冉熟练地检查车辆,和工作人员沟通细节的样子。 等一切弄妥,苏木才想起给孟令轩打电话。 电话接通,孟令轩那边隐约能听到娇娇叽叽喳喳的声音。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轩子,我们我们先回了,东西买好了,我们租了辆车。” 孟令轩在那头爽朗地笑了:“行啊,动作挺快。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对了,过几天,带你家那位同学来我家吃饭。” 苏木应下,挂了电话。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身边坐着江冉,后座上堆满了给父母的礼物。 江冉是真的,想跟他好。 而且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时兴起的好,是那种带着将来,带着以后,带着郑重其事想要纳入自己人生规划的好。 从他千里迢迢追到这个小小的村落,从他放下身段挖沟翻土讨好苏父苏母,从他精心挑选那些既体面又实用的礼物。 苏木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出来。所有的礼数,所有的用心,甚至那种带着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急切,都透着一股子见家长的认真劲儿,是奔着长远去的。 他们这段源于混乱一夜的关系,从江冉风尘仆仆追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木木,年底之前,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好不好?到时候,安排两家人一起出去旅个游,正式见个面,或者……” 他像是怕吓到苏木,放慢了语速,却更显郑重,“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也可以先订婚。” 这么快吗? 年底? 年底……年底他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果然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是啊,怎么瞒? 到时候挺着个大肚子去见江冉的父母?还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去两家人一起旅游? 第33章 他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循循善诱的意味,试图再次点醒这位思路清奇的恐育人士。 “江少爷,我昨天分享给你的那些东西,你真的,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完了吗?就没总结出点别的什么?” 他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吧?男男生子!核心关键词是生子啊! 江冉被他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苏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个。他回想了一下昨晚手机屏幕上那些旖旎的画面,脸颊微微有点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混合着决心,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我看了,总结就是在我技术……精进到足够好,不会再让你……嗯,不舒服之前,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苏木:“…………” - 作者有话说: 这对写着,真的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17章 我把你当对象对待的 两个人满载而归。 租来的黑色suv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堆叠在一起, 车子缓缓驶进苏家小院,苏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一看见江冉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眼睛都瞪大了。 “哎呀,小江, 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苏母连忙上前, 想帮忙又似乎不好意思, 嘴里不住地念叨,“太破费了,实在太破费了,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人来就好了, 花这个钱做什么……” 江冉正搬着一个装着进口的精致果篮,闻言抬起头,对着苏母露出个诚恳又略带腼腆的笑容:“阿姨,应该的。这几天吃住都在您这儿,给您和叔叔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是一点心意, 您千万别嫌少。” 他话说得周全,姿态放得又低,那股子讲礼的劲儿,跟他那天挖沟时的卖力一样实在。 苏母看着他俊朗的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再看看地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钱,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你这孩子,真是太讲礼了,太客气了,阿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冉买的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水果是超市里包装最精良,标签上印着外文的;茶叶是知名老字号的礼盒装;给苏母的保健品,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英文,但关节养护那几个中文字苏母还是认得的;甚至还有几盒包装得像个艺术品一样的高档点心。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和不便宜。 车停在院子中央,苏父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傲娇说:“这还租什么车啊?我那辆老伙计,洗一洗,拾掇拾掇,不也能开吗?花这冤枉钱。” 苏木还没说话,正从后备箱提出最后两盒点心的江冉连忙接话:“不冤枉的,叔叔,有辆车方便。” 苏母听了:“哎呀,人小年轻,能开你爸那个老家伙吗?颠得慌,有车好,有车方便。” “正好!过几天,你们俩开着车,出去逛逛,让小木带你去咱们这儿出名的地方都看看,别的不说,我们这儿山清水秀,空气好,都是天然的景点,不比城里那些人造公园差。” “去那个仙女潭看看,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老洞山,爬到山顶能看到云,就是累点,对了,镇子东头那个古村落也值得一去,老房子,石板路,拍照片可好看了……” 江冉一边应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观察着苏父苏母的神色,生怕自己这大包小包的举动显得太过冒昧急切,惹得长辈不快。 直到所有东西都搬进堂屋,苏母乐呵呵地开始归置,苏父也说了句“小江有心了”,两人脸上除了高兴和些许破费的嗔怪,再无其他异样,江冉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还好,收下了。没有推拒,没有客套得让他难堪。 苏木一直没怎么动手搬东西,就倚在门框上,看着江冉忙前忙后,一副新姑爷努力表现的认真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羞涩。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好的,江冉买回来的,红得发亮的蛇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见江冉终于忙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苏木走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 “看把你紧张的,放轻松点。” 他朝着正在屋里兴致勃勃研究保健品说明书的苏母努了努嘴,“我爸妈,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江冉正接过苏木递来的纸巾擦手,闻言,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苏木又咬了一口苹果:“不然你以为,他们干嘛对你这么好?还留你住这么久?” 江冉:“…………” 知道?知道他喜欢苏木?知道他这次来的目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里笑容满面的苏母和苏父,又看看身边一脸这很正常的苏木。 这个村子里的人……思想都这么……开放的吗? 江冉看着苏木手里那个红彤彤,被咬了一大口,汁水丰盈的蛇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是馋那果子,而是……馋那咬过果子的人。 他伸出手:“给我咬一口。” 苏木正嚼着果肉,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大半的苹果,又看了看江冉。他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就把苹果递了过去,将苹果转了半圈,将另一侧自己没咬过的,完整光滑的果肉部分,对着江冉。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是礼貌,或者说,是完全习惯没亲密接触的,带着距离感的体贴。 江冉只好让他习惯习惯,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握住了苏木拿着苹果的手腕,就着苏木的手,低下头,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苏木刚才咬过的那个缺口,咬了下去。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间接接吻的举动弄得耳根一热,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江冉握得牢牢的。 江冉松开了苏木的手腕,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拖进了两人暂时共用的的房间里。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江冉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将苏木圈在自己和门之间有限的空间里:“你……出柜了的?” 苏木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眨了眨眼。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吧?” 他没出柜,他是直接怀孕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茫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微妙的羞愧感更重了。 “我……我没直接跟我爸妈说。” 他声音闷闷的,“不过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把我所有能联系上的亲戚的电话卡,都借了一遍,不分昼夜地打电话,问他们感情问题,问他们怎么追人,问他们被拒绝了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低,耳根也有点发红:“他们……大概都看出来了吧,以为我被你甩了,受了重大情伤,变着法儿安慰我来着。” 苏木:“…………” “所有亲戚啊?” 他干巴巴地问。 江冉点了点头:“基本上吧,能借到号码的,都问了。” 苏木有点不想跟江冉回去见父母了。 气氛因为这段坦白而变得有些微妙,却又莫名地更贴近了些。苏木忽然想起什么:“那你爸妈不会让你去联姻了吧?” 江冉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联姻?谁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木:“瘦猴说的,他说……你不是要跟你们家世匹配的,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吗?” “瘦猴?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江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难怪苏木之前对他抗拒,态度反复,甚至拉黑,原来除了那晚的技术问题,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在作祟。 他就觉得奇怪。苏木现在对他的接受度,虽然还有犹豫和考量,但整体上比他想象的温和许多,甚至愿意带他见父母,考虑未来。 他甚至都想过要过来死缠烂打。 这不像是单纯睡了一晚上就能睡出来的感情。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份更早的感情基础在。 时间往回推,那就只有大学的时候。 江冉握住苏木的肩膀:“木木,你告诉我,瘦猴还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我家,关于任何可能让你误会的事。” 误会? 所以,联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误会吗? 苏木一时竟然有些哑然,靠在门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他眼睛里,此刻困惑还有委屈。 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没有见过江冉和哪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的合影,没有听他亲口提起过家族联姻的安排,甚至连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都很少在江冉身上出现。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这个大家,包括宿舍里消息灵通的舍友,包括系里一些同样家境优渥,对圈子规则了如指掌的同学,甚至包括一些关于豪门继承人最终归宿的,似是而非的讨论。 第34章 那些话,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苏木对江冉的认知上。 江冉毕业进入自家公司,一步步接手核心业务,这些在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甚至带着点王子归位色彩的轨迹,都被自然而然地解读为为联姻做准备的前奏。 毕竟,在苏木有限的认知和听到的无数现实故事里,这几乎是那些金字塔尖家庭的标配剧本:继承家业,然后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象,强强联合,稳固江山。 太过正常了,正常到苏木从未想过要去质疑,去求证。 那是一条设定好的轨道,而江冉,正稳稳地行驶在那条他无法企及的路上。 苏木垂下眼,避开江冉灼人的视线,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某种臆想中的荒诞感:“……就是,大家都这么说。” 江冉听了,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双手撑在苏木身体两侧的门板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阴影之下。 “所以,你也当真了?你就这么信了那些人的话?问都不问我一声?” 他的气息灼热地扑在苏木脸上,带着苹果清甜的余味,还有更深的,不自觉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感觉又来了。 苏木觉得江冉好帅。 帅得有点腿软。 苏木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心跳如擂鼓,也不是不信,而是他没有立场去问。 而且,他承认,自己当时也想逃避。 逃避那份对江冉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心动,逃避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不去问,不去证实,就可以假装一切还有模糊的可能,或者至少,可以让自己死心得不那么难堪。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江冉的胸膛,不是抗拒,是示弱,苏木仰起脸:“我错了,是我误会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认错的模样,心里那点憋屈和怒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却又被另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叹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地压迫着苏木,只是依旧将他圈在臂弯和门板之间,额头轻轻抵上苏木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 “你真是的,” 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的,近乎宠溺的责备,还有挥之不去的委屈,“果然他们叫你木头,一点错都没有。” 他的额头贴着苏木微凉的皮肤,鼻尖蹭了蹭苏木的鼻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也让他的话更清晰地传递到苏木耳中。 “明明大学的时候,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苏木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飘忽:“啊?大学……的时候?” 江冉被他这迟来的,巨大的茫然给气笑了,他退开一点,双手捧住苏木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然呢?” 江冉反问,“你以为我对谁都那么好吗?怕你早上起不来吃不上早饭,天天算着时间给你带食堂最好吃的肉包子;看你感冒了咳嗽,跑遍半个学校给你买润喉糖;篮球赛你上场,我硬生生翘大半节课,给你一个人送水;你做兼职去做家教,回来晚了,我怕你路上不安全,多远都要顺路把你接回来……” “你说,我对谁这么好过?” 苏木:“……没有。” 是真的没有。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对象对待的,怕你饿着,冷着,病着,想对你好,又怕太明显吓到你。结果呢?他们拿我开涮,说我眼里只有你苏木,说你是我小媳妇……你还跟着他们一起笑,还笑得特别开心!” 那笑得真是一点都不害羞,没有一点暧昧。 江冉当时头痛死了。 他想苏木怎么能不开窍到如此地步。 那时候他又比较有涵养,总不好强人所难。 最后那句话,江冉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看着心上人和旁人一起笑闹,自己却只能将满腔心意死死按捺住的,憋闷又无措的大学时代。 苏木不是完全没感觉。 只是,他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江冉是谁?家世显赫,才华出众,相貌更是顶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他苏木,一个从小县城考上来,除了成绩还算不错,其他都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江冉对他好,他感激,珍惜,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兄弟的距离,生怕自己会错了意,闹出笑话,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那时候,脑子是真的挺木的。 或者说,是被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敢妄想给框住了,自动屏蔽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的信号。 此刻,听着江冉带着委屈的控诉,看着他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从多年前就只为他一人燃起的炽热,苏木只觉得心口一阵疼。 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心疼。 心疼江冉那些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付出,心疼其实早就被对方摆在了明面上的暗恋,更心疼因为自己的迟钝和怯懦,让两个人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本该可以更亲密的时光。 他抬起手,覆上江冉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对不起……”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那个时候真的太笨了。” 江冉看着苏木眼中那层薄薄的水汽,听着他哽咽着说“对不起”,心口那点残留的委屈和酸涩,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怜惜和爱意冲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撒娇般的无赖:“亲亲我,亲亲我,就原谅你。”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他看着江冉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和你得补偿我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害羞,什么矜持,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苏木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踮起脚,闭上眼睛,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印在了江冉的唇上。 触感柔软,带着苹果的清甜和彼此呼吸的微热。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像蝴蝶短暂地停留。 苏木刚要撤,江冉手臂收紧,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心跳加速。 不过,苏木还是留了一分清醒。当江冉的手掌无意识地,带着安抚和眷恋的意味,顺着他的脊背下滑,快要碰到他敏感的腰侧时,苏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电到一样,迅速抬手,按住了江冉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别……” 他声音闷在江冉怀里,带着点难为情的含糊,“痒。” 江冉动作顿住,很听话地没再乱动,只是将手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苏木的后背。 亲了太久了,久到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 苏木觉得误会解除,心意互通,是时候,该正式地,郑重地向江冉介绍他们之间那个最重要的纽带了。 你好,江冉。 这是……我们的崽。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紧张之余,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隐隐的期待。 晚上的时候,苏母为了款待江冉,特意去买了新鲜的菜,张罗着在家里吃火锅。 小小的堂屋中间支起了电磁炉,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油和香料气味,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鲜香,热闹又温馨。 苏木和江冉帮忙摆碗筷,调蘸料。 苏母眼尖,一眼就瞥见苏木微微红肿,下唇还破了一小块的嘴唇。她关心地问:“小木,你嘴巴怎么了?上火了?还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苏木正拿着一把香菜在择,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香菜扔进锅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江冉牙齿轻轻磕碰到的,细微的刺痛感,以及那个青涩亲吻的触觉。 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他不敢看江冉,也不敢看母亲探究的眼神,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嗯嗯”了两声,胡乱应道:“嗯,可能是有点上火,所以妈妈你锅底不要放太辣。” 苏母一边往锅里下肉片,一边有些狐疑地嘀咕:“刚才吃苹果的时候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上火了?还破皮了……” 苏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手里的香菜里。 他能感觉到身旁江冉投来的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那堆绿色的蔬菜里。 堂屋里火锅的香气愈发浓郁,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背景音,苏父和江冉已经开始就着锅里的肉片聊起了天。 一切看起来平常而热闹。 江冉睡前,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飘飘然的幸福感里。 他觉得一切都太完美了。误会解开,心意互通,得到了苏木父母的认可,还收获了苏木主动的,青涩却无比珍贵的吻。他躺在苏木身边,呼吸着被褥间属于两人混合的,安稳的气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35章 苏木看他躺下了还不安分,侧着身,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孩子气的笑,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微信群聊界面,群名似乎是什么“江冉情感支援指挥部”,成员列表一眼扫过去,昵称备注五花八门,什么“大表弟”,“二表妹”,“三姨”,“四姑奶奶”……足足有十几号人,一看就是个家族大群。 苏木愣了:“这是什么?” 江冉忙着打字:“哦,这个啊,前段时间我不是心情不好嘛,逮着亲戚就打电话问东问西,把他们烦得不行。后来不知道谁提议,干脆拉了个群,说有什么问题群里问,让我别一个个打电话骚扰了。”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有感情问题需要咨询了,得告诉他们一声。”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又往苏木面前递了递,让他看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消息。 江冉:最新战况,已成功得到男朋友家长的认可了![胜利] 并且刚刚得知一个惊天好消息,我男朋友!他!以前!也!喜!欢!我![震惊][捂脸][转圈]」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长串那个经典的,嘴角咧到耳根,却怎么看怎么欠揍的[微笑]表情。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群里立刻有了反应。 大表弟:………… 二表妹:………… 三姨:………… 四姨:[擦汗] 姑姑:@岁月静好[花朵]哎哟,我哋江家真系生咗个情圣,真系败家仔嚟! 岁月静好[花朵]:各位见笑:-d 江冉说他姑姑嫁到了广州那边,这些年一直在那边生活。 一排整齐的省略号和充满无语的问号瞬间刷屏,这大概就是家族大团结,全靠江冉一个人折腾出来的凝聚力吧。 苏木:“这个岁月静好是?” 江冉:“我妈。” 苏木伸手去抢江冉的手机:“……你别玩了,快睡觉。” 江冉任由他把手机拿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顺势将苏木拉进怀里,两人一起躺下。房间里关了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两人面对面躺着,在很近的距离里,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轮廓。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江冉又有些情不自禁,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凑过去吻他。 苏木这次反应很快,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点羞恼和控诉:“……我嘴还疼呢。” 江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下次我轻点,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经验嘛。” 苏木放下手,翻了个身,改成背对着江冉,却又很快转回来,面对着江冉:“江冉,你先别睡,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让我先组织一下语言。” 江冉闻言,认真说:“好,你说,我听着。” 他该怎么说?怎么开口才能不那么惊吓?是把江冉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尚且没那么明显,但能察觉到一点不同的小腹上,让他自己感受那属于新生命的脉动? 还是直接了当,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江冉,我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他琢磨了良久,在脑海里反复排练着不同的开场白,试图找出最自然,最不突兀的那一种。 “那个,我……” 苏木终于鼓足勇气,张开口。 他转过头,想看着江冉的眼睛说。然而,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的却是,江冉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显然已经……睡着了。 苏木:“…………” 他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算了,江冉今天一天,确实够累的。从早到晚,又搬东西又开车,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明天,明天再说也不迟。 这么想着,苏木也轻轻舒了口气,躺平身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木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注视感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江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苏木:“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吗?” 江冉见他醒了,迷茫地道:“木木,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苏木:“什么?” 江冉:“我就搜了一下,网上说,那可能是胎梦,我昨晚后半夜基本没怎么合眼,不想做梦,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给缠上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开始病急乱投医:“要不让阿姨帮忙问问,咱们这儿有没有比较灵验的玄学大师?给我看看?驱驱邪什么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木已经听不下去了,拿起一旁的枕头捂住江冉的脸。 随之响起的是江冉猝不及防惊讶和茫然兼具的“木木你干嘛打我”的质问声。 - 作者有话说: 木头&崽(愤怒):……你说谁是脏东西! 江家亲戚:烦死了!你亲戚!你亲戚! 零点还有一章,江少爷即将知道崽崽,哈哈哈,吓腿软了。 第18章 我怀孕了 江冉被苏木用枕头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先是懵,随即看到苏木那副气鼓鼓, 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脑子里灵光一闪,自以为悟了。 他以为苏木是听到了胎梦这两个字,联想到了孩子,进而可能怀疑他之前那番对孩子无所谓的表态是敷衍。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怀疑他将来会被家族压力所迫,去进行什么商业联姻,延续香火, 所以才生气动手。 这个认知让江冉脸上那点委屈立刻被一种“谁要害朕清白”的, 急于自证的表情取代。 “木木你先别生气,听我说,” 他抓着苏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这个人, 是很忠诚的,对你,对我们这段关系,我百分百忠诚,绝无二心!” “我爸妈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 他们虽然有时候观念传统一点,但在我的个人问题上,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有那种……要用我的身//体, 我的婚姻去维系家族产业的想法,我们家也没到那个份上,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生怕苏木不信,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的出现了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关系,或者让你不安的苗头,不管是来自家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江冉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我都可以,也一定会,把这种情况扼杀在摇篮里。” 苏木原本还在为江冉嘴里的脏东西而气闷,此刻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严重跑偏却异常激烈的表态给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顺着江冉的思路,好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怎么扼杀在摇篮里?” 他倒想听听,这位脑回路清奇的江少爷,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结扎。” 苏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木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愕然,再到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和我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极致茫然。 结扎? 确实挺一劳永逸的好方法。 苏木决定,得再好好考察江冉一段时间。 原本说好的十天考虑,现在看来,实在太少了。这人的脑回路和关注点,简直清奇得让人叹为观止。 自己这个正主还没怎么感受到胎梦的玄妙呢,结果全让这位恐育人士一个人给承包了,还把自己吓得够呛,疑神疑鬼。 江冉到底是有多怕孩子?才会如此草木皆兵,战战兢兢? 胎梦不应该很温馨的吗? 这份恐惧,究竟是对未知责任的抗拒,还是单纯因为对生育这件事本身缺乏认知和想象? 苏木心里没底。 江冉听到苏木说“十天太少了”,难以置信取代:“这还少啊?” 他觉得十天已经够漫长,够煎熬了。 苏木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摆出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不懂呢?” 他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江冉,“我跟你在一起,你都把我让你们家所有人都知道了,七大姑八大姨都拉了个群昭告天下。那我是不是也得把你,正式地,好好地介绍给我们家的人认识认识?总不能就我爸妈知道吧?我爷爷奶奶不在了,外婆还在呢,还有我舅舅,姑姑,姨妈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虽然觉得江冉这种家族群出柜的行为有点傻气,有点病,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男朋友的勇气,在无语之余,竟然也让苏木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被珍视的感动。 第36章 江冉敢这么做,他自然也不能落后。 至少在态度上,得让江冉感觉到同等的认真和重视。 想到这儿,苏木体贴道:“要不这样吧,你先回江州?公司那边刚接手,离开太久确实不好。等你那边忙得差不多了,有空了,再过来?”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等江冉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孩子已经出生了。一个活生生,软乎乎,漂漂亮亮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那冲击力,总比干巴巴地说我怀孕了要直观得多吧? 到那时候,什么胎梦的恐惧,什么对孩子的抽象抗拒,在真实的,属于他们俩的,可爱的小生命面前,应该都会烟消云散了吧? 江冉要是觉得生育过程不能接受,直接跳过不就行了吗? 反正他们这也不算是常规孕育生命流程。 江冉一听“先回江州”,想也没想:“不行!” 他怎么能现在走?这里危险太多了! 想起当初苏木躲着他,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他灰心丧意,整个人都颓了。 他姑姑看不下去,还安慰他说:“不就是个小男生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同性恋就同性恋,姑姑认识不少漂亮小男孩,改天给你介绍几个,保准比你那个好!” 那时候江冉是怎么回答的:“我就要苏木!除了苏木我谁都不要!” 他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痴线!唔识好歹嘅衰仔!” 江冉知道,苏木这样的,长得清秀干净,性子温和,又有主见,在同性恋圈子里,应该也很吃香。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眼前,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给任何人任何可乘之机。 江冉看着苏木,真挚且诚恳道:“你也知道,我刚去我们家公司,很多事情还没完全上手,公司离开了我,就像马没了自行车,再说我爸还在呢?他才五十多呢,正是拼事业的时候。”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江宅书房。 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摊开的报告,江父戴着眼镜,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 一切安宁而有序,是江父最习惯的工作氛围。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江母原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条薄毯,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最新的时尚杂志。闻声抬起头,看向丈夫,眉头微蹙:“怎么了?昨晚空调开大了,感冒了?” 江父摘下眼镜:“就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母听他这么说,放下手里的杂志,起身顺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划动了几下。 “能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江母说,“你儿子现在快活着呢,正分享乡村美景呢。你看看他发的这些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父那边。 屏幕上,是江冉的微信朋友圈界面。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半小时前,配了九宫格图片。 有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稻田,有蜿蜒清澈的小河,有古朴的农家小院,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只拍到半张侧脸和一只白皙手掌的人物照。 配文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但那股子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的,嘚瑟又满足的劲儿,简直扑面而来。 江母指着其中一张拍糊了的野花照片,语气里的嫌弃更明显了:“跟个没见过世面一样。” 江父闻言,也凑过去看了几眼。照片拍得确实不怎么样,构图随意,光线也掌握得不好,但那份傻气,倒是很符合江冉此刻陷在恋爱里的状态。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财报:“你儿子。” 江母:“…………” 江冉跟苏木表示松弛:“我没事的,真的,木木,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需要我怎么做,我才走。在这之前,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嗯,” 苏木点了点头,“我的家人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就像他爸妈那样,虽然一开始可能惊讶,但看到江冉的真诚和努力,总会慢慢接纳的。 他相信这一点。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那样,轻轻揉了揉江冉蓬松的头发。发丝穿过指尖,带着他们家的洗发水淡香。 苏木不可能一直陪着江冉待在家里,他的工作已经因为江冉的到来耽搁了好几天。 苏木吃了一些孕夫营养品,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厂里。 江冉也疑惑过苏木吃的是什么,苏木随口说了句营养品就忽悠过去了。 江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会不会很累啊?” 苏木脸上带着自信和光彩。 “不累啊,” 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些雀跃,“我现在可有成就感了,我们厂长人挺好的,挺器重我的,而且你看,我当初考的那些证,都没白考吧?现在全用上了,连我们厂长都说,我这么年轻懂这么多,很难得。”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那是一种依靠自己双手和头脑,获得认可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你看,我多有远见,谁能想到真用得上。” 江冉看确实挺佩服苏木的,这么一条看似小众却的赛道都被他找到了。 “你最牛了。” 江冉笑着附和,眼神里满是宠溺。 苏木一边穿鞋,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不过啊,互联网大了,什么奇葩都有。有个id一串数字的家伙,一直特别执着地给我刷礼物,每次我直播,他都刷,风雨无阻,金额还不小。” 他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怀疑他是不是什么atm奴之类的,就享受那种给别人花钱的感觉?算了,懒得管了,他要刷就刷吧。” “等提现了,我给你买礼物。” 江冉脸上的笑容,在听到atm奴,刷礼物,id奇怪这几个关键词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那点不自然立刻被一种混合着惊喜,感动和一点点心虚的,受宠若惊的表情取代,他握住苏木的手,语气夸张又真诚。 “……木木,你对我太好了!” 江冉凑过去,飞快地在苏木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太幸福了!” 苏木被他亲得一愣,随即笑着推开他:“少来。” 玩笑过后,苏木看着江冉,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担忧:“不过江冉,你真的……没关系吗?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你家里,还有公司那边会不会不太好?因为我,耽误你太多事情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江冉付出太大的代价,无论是事业上还是家庭关系上。 江冉闻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伸手,理了理苏木有些歪的领子,动作轻柔。 “没事。” 他回答得简单,却有力。 一辈子的幸福,和暂时的蛰伏,江冉还是分得清的。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抓住眼前这个人,经营好他们未来的可能性更重要。 公司可以远程处理,家里可以慢慢沟通解释,但苏木,他错过的时间,不能再错过一分一秒。 暂时的停留和调整,是为了更长远的,能并肩而行的未来。 等苏木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苏家小院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苏母的生活极其规律,雷打不动地要去村里的广场跳广场舞。最近更是劲头十足,因为听说不久后镇上有庙会,他们这个“夕阳红舞团”被选中要去表演节目,这几天排练得格外起劲,每天吃过早饭就拎着小音响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苏父也有自己的消遣。他爱下象棋,也爱打牌,每天午睡起来,就溜达着去村头那棵大榕树下,那里总有几个固定的老伙计等着,棋盘一摆,或扑克一甩,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楚河汉界的厮杀或“对a”“要不起”的吆喝声中慢悠悠地淌过去了。 苏家就苏木这么一个儿子。 早年苏父苏母趁着身体好,什么活都干,在厂里加班加点,农忙时更是起早贪黑,硬是靠着一股子拼劲,给苏木攒下了一笔不算多,但足够应急和作为初始资本的钱。 他们甚至还早早给自己买了养老和医疗保险,用苏母的话说:“我们老了,不给孩子添负担,就是最大的福气。” 江冉闲着没事,就帮着苏母择择菜,听她絮叨些家常。 提起苏木大学时总去做兼职,苏母脸上就露出心疼和一点点埋怨:“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总想着给我们省钱,家里再怎么样,供他读书,吃饭的钱肯定是有的呀。他工作不顺心,也不跟我们说,自己憋着,其实,他就算不工作,回来住着,我们养着他也是可以的呀。” 她叹了口气,手里择着豆角,眼神温柔:“我们能力有限,给不了他大富大贵,但就想着,他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别那么累,别委屈自己,就行了。”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动了江冉心底某个地方。 第37章 他忽然更理解了苏木身上那份美好和单纯是怎么来的。 苏母苏父是很好很开明的父母。 这会院子里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江冉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摸出手机,拨通了江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江母带着点慵懒,这会他妈应该在花园里喝茶:“喂?小冉?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在乡下玩野了,想起你妈了?” 江冉没心思寒暄,开口就是求救:“妈!救救我!” 江母一听这语气,虽然现在儿子快成野生的了,但纠结死血缘也是亲儿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小苏吵架了?还是那边生活不习惯?” “不是,是我最近老是做梦,很奇怪的梦,我查了,网上说是胎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母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胎梦?你对象不是个男的吗?我见过啊,是个男孩没错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妈,” 江冉说,“我对象是一个男的,我天天做胎梦,这合理吗?我快疯了,天天做,一闭眼就是,我都要神经衰弱了,我可是个同性恋啊,这梦到底想暗示我什么?” 江母在电话那头,半晌:“那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江冉,妈妈还是要提醒一下你,咱们老江家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道德败坏的人。” 江冉:“妈,你认识的人多,不是好多信这个,赶快,帮我找个靠谱的,灵验的玄学大师,给我做做法,驱驱邪,我快受不了了,真的。” 江母被他这火烧火燎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了下来:“行行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你也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水土不服。” “还有,” 江冉,“妈,你跟爸说一声,我得多在这边呆一段时间,公司那边让他先帮我处理着,或者找可靠的人顶一下。我现在得专职照顾我对象。”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显然是江父就在旁边听着,此刻忍不住插话了,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再多呆,小心小苏家里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了,到时候你这个蹩脚女婿还没等正式上门,就先被人家扫地出门!” 江父太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人人夸他沉稳又礼貌,其实他们才知道,自己儿子挑剔又骄傲,其实有点蔫坏。 江冉反击:“爸,我不是你,外公可跟我说了,你当年第一次上外婆家,紧张得连人都不会叫,杵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苏木爸妈可满意我了,没办法啊,人太优秀,藏不住。苏木说了,还要把我正式介绍给他外婆,舅舅,姑姑还有姨妈呢,这可是大事,我得好好准备,不能走。” 电话那头,江父似乎被噎了一下,传来一声没好气的冷哼,随即电话似乎被江母接了过去,隐约能听到江母带着笑意的劝解声。 江冉在电话里对他妈千叮万嘱,让她动作快点,务必尽快找到“高人”,他急需睡个好觉。 江冉这几日简直甜蜜又煎熬。 特别是夜深人静时,躺在苏木身边,听着他均匀清浅的呼吸,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身体里那股属于面对心上人时本能的渴望,与理智的约束激烈交战。 苏木说过想慢慢来,他尊重,也理解,可这尊重和理解带来的,是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清晨醒来时怀里温香软玉却只能克制的,甜蜜又磨人的折磨。 真的……太难熬了。 这天傍晚,苏木下了班回来,眼睛清亮。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问坐在堂屋看手机的江冉:“今天过得怎么样?无聊吗?” 江冉放下手机,抬起头,跟着他进房间,脱口而出:“想你呢。” 直白,滚烫,毫不掩饰。 苏木被他这直球打得耳根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说:“我身上都是灰,先换个衣服。你出去一下。” 江冉闻言,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他们同床共枕,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坦诚相对过了,换个衣服还要避着他。 门外就传来苏母的喊声:“小木!” 江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哎!阿姨,我在!” 苏母的声音传来:“舅舅晚上要送些新鲜虾过来,晚上吃虾成吗?小江能吃吗?” 江冉连忙回:“能的阿姨!我什么都吃!” 他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地起身,想去问问苏木的意见,毕竟苏木才是家里的宝贝。 他走到苏木房门口,门只是虚掩着,没关严。他一推开,就无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苏木脱下上衣,随手扔在旁边的椅背上。他正微微侧着身,对着屋里那面老旧但光洁的穿衣镜,低着头,似乎在仔细地看着什么,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江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镜子里映出的侧影,清晰无比。苏木那截总是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腰身,此刻在小腹的位置,竟然有了一个……明显不正常的,圆润柔和的弧度。那不是赘肉,不是简单的发胖,而是一种微微隆起的形状。 在窗外渐暗的天光映照下,那弧度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江冉动作甚至有些踉跄,关上门。 屋内的苏木听到动静,身体一僵,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刚脱下的衣服,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转过身,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慌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江冉已经几步跨到了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那被衣服仓促掩盖,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隆起,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因为震惊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干涩紧绷:“苏木,你肚子怎么了?” 他喉咙发紧:“胖了吗?可是怎么会胖了这么多?” 他回忆着之前偶尔触碰苏木腰身的手感,那时只觉得纤细柔韧,抱在怀里仿佛一折就断。可最近好像确实,腰腹间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些,他以为是苏木在家吃得好,心情放松,长了些肉,还暗自高兴过。 可现在这明显的弧度,绝对不只是长肉那么简单。 苏木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小腿碰到床沿,顺势坐了下去。他紧紧攥着捂在肚子上的衣服,指节泛白,抬起头,看着江冉脸上毫不掩饰的惊疑和担忧,心乱如麻。 他还没准备好措辞,这事本身又太过匪夷所思,一个男人怀孕叫他怎么开口? 江冉见他沉默,只是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着自己,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追问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厉色:“苏木,你说话啊!你肚子到底怎么了?” 被逼慌乱之下,江冉语气也不好,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吼他。 苏木口不择言,带着点赌气和自暴自弃的意味,脱口而出:“怎么?长了瘤子还要跟你报告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江冉更是如遭雷击。 “你说真的?” 江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直挺挺地跪在了苏木面前的地上,仰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木,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瞬间涌上的巨大恐惧。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下跪和剧烈反应吓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冉却仿佛已经认定了最坏的结果。他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静,像是石化了一般。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覆上了苏木紧紧捂着肚子的手背,然后,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掌心贴上了那个微隆的弧度。 触感温热,柔软和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下一秒,苏木就看见,江冉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英俊却瞬间苍白如的脸颊,砸在苏木腿上。 “不是,怎么会这样……” 江冉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哭腔,“所以……你是因为生病了,才一直躲着我吗?是因为病得特别严重,治不好了,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吗?其实你……” 苏木完全懵了,他不知道江冉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到底脑补了一部怎样凄风苦雨,生离死别的苦情大戏。 他看着江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里面蕴含的痛苦和绝望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们走,” 江冉猛地抓住苏木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眼睛通红,“回江州,现在就回去!不管怎么样,我会治好你的,我会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苏木,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你要是活不成……我……我也不想活了!” 苏木看着江冉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小孩,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疯狂爱意,所有的慌乱,犹豫,还有刚才赌气,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和心疼。 第38章 过头了。 苏木连忙伸手,胡乱地去擦江冉脸上的泪,急切地解释:“不是!不是的!江冉,你别哭,我没生病!真的没生病!你别瞎想!” 他试图让江冉冷静下来。 江冉的哭声没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苏木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瞒,也不能再用任何借口了。他看着江冉的眼睛,一字一句:“真的,我是怀孕了!” 江冉的哭声和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完全凝固,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苏木怕他不信,连忙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手有些抖,但还是快速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产检的b超单,血液化验报告,还有一张清晰的,能看到小小胚胎轮廓的超声波照片。 他跪坐到江冉身边,把那些报告和照片一张张铺开在地面上,指着上面的日期,数据,还有照片里那个模糊却真实的小小影像。 “你看,是真的四个多月了,预产期在这里写着,你看这个,这是宝宝的小手小脚,医生说是发育得很好。” 江冉的视线随着苏木的手指,机械地移动着,落在那黑白影像上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阴影上。他一页一页,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终于,江冉看完了最后一张报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纸上移开,重新落在苏木脸上。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堪称经典的问题:“……我的?” 苏木用力点头:“嗯。” 得到确认,江冉又沉默了几秒。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上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小声问,带着点试探和委屈:“……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然后,江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去,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床才站稳。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机,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隔了一会才接上,江母说:“哎呀,少爷,别催了!大师我正托人……” 江冉没等她说完,就对着话筒:“妈,千万别找人驱邪了,别做法了,怀孕的是苏木,千万别伤到孩子!” 电话那头,江母:“…………” - 作者有话说: 江母:我听到的是中国话吗? 江少爷:那一刻,从物种起源想到了人类进化。 第19章 舅舅我这是过敏了 江冉觉得, 在那一刻,他过往所学的, 构建起的,关于生物,遗传,乃至世界运行基本法则的认知体系,正在遭受一场无声却无比猛烈的攻击。 土崩瓦解。 苏木……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就他们睡了那一次。 混乱的,仓促的, 带着酒精和原始冲动,甚至被他事后深刻反省为技术很差的那唯一一次。 然后,就有了。 这个事跟颗陨石, 将他所有的逻辑, 常识,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深坑。 电话那头,江母的反应比他更直接,在长久的, 近乎死寂的沉默之后,是带着浓浓怀疑:“江冉,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声音透过听筒,清将江冉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灵魂出窍般的状态里,稍微拽回来了现实。 “妈, 我再捋一捋,等我捋清楚了,再给你打过来,总之千万别找什么大师!千万别!”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最后的叮嘱,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还坐在床边地上,正仰头看着他的苏木。 “你……还好吗?” 苏木轻声问,毕竟,江冉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此人眼神发直,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灵魂风暴的洗礼,虽然还站着,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不过,好歹没晕过去。 苏木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之前那些学习资料和循序渐进的铺垫,多少还是起了点预防针的作用,没让江少爷当场表演一个就地厥过去。 江冉缓慢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迈开步子,动作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到了苏木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单膝跪地,与坐着的苏木视线平齐,拉起苏木的手,让他坐在床上,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木那被衣服松散遮掩着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苏木家居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声音干巴巴的:“难道那天晚上,难道有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特殊的身体构造吗?” 苏木:“…………” 苏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拍开江冉还勾着自己裤腰的手指:“……没有,就是正常的男性身体构造。” 就是这样苏木才不想说。 因为这个说法实在太给人遐想了。 “那……” 江冉眼中的困惑更浓了,眉头紧紧蹙起,像在思考一个宇宙级难题,“什么原理?” 苏木知道,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这位少爷恐怕会一直钻牛角尖。 “这是我们家祖上留下来的,一种很特殊的体质。传男不传女,我爷爷就是这样,我爸爸也是。” 他顺着苏木的话,本能脱口而出问道:“那你岂不是……叔叔……”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终于从宇宙难题转向可以理解的人类家族史的,稍微正常了一点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过你千万别在我爸面前露出异样的眼光。” 江冉目光重新落回苏木的小腹,露出好奇与悸动。 那里……真的有一个,属于他和苏木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感觉心情有点汹涌澎湃的混乱和激荡。 他居然要做爸爸了。 孩子。 他和苏木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蹒跚学步,以后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会有自己独立思想和喜怒哀乐的小小生命。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开心之余,紧随其后的,是焦虑和恐慌。 “可我什么都不懂啊,也不会?我连抱孩子都不会,换尿布?冲奶粉?我是不是得学,哪里有新手爸爸入门课程?网上的那些视频教程靠谱吗?还是得去报个班?我真的一窍不通?”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苏木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爸说,不用太紧张,到时候生下来,自然就会了。他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且淡定。 然而,江冉看着苏木这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轻松模样,心里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虑,瞬间又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是后怕,委屈,还有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他想起苏木之前的躲闪,想起那些独自承受压力和惶惑的日子,脸色沉了下来,开始翻旧账。 “所以,你当初躲着我,不告诉我,就是想一个人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永远不告诉我是吧?” 他越说越气,痛心疾首:“苏木,我发现你真的有点自私了,你这是想让我们骨肉分离,让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让他永远没有另一个爸爸,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道歉道:“对不起嘛,我当时确实很乱。又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你不是恐育吗?你连孩子这个概念都不喜欢,甚至害怕,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讨厌我,或者觉得我是个怪物?”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他当初选择逃避和隐瞒的最重要原因。 “我没有恐育了?我怎么可能觉得你是怪物,” 江冉立刻反驳,“我那是对胎梦烦躁,是被那个梦折磨得,你想想,我一个铁板钉钉的同性恋,天天晚上梦见婴儿,我能不烦吗?能不觉得自己是不是撞邪了吗?” 江冉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困惑都倒出来。 “那个梦,就感觉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在耳边念叨,预兆我哪里有个娃,得注意点,摊上事了。” “问题是,我那个时候,挖空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我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我娃能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吗?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你懂吗?” 原来是这样。 那苏木还真错怪他了。 第39章 他伸出手,摸了摸江冉的脸,声音放得很柔:“好了,现在知道了,不是撞邪,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崽,在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提前跟你打招呼呢。” 江冉心想,快吓死爹了,还打招呼。 苏木看着他:“江冉,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吧?你不要勉强,就听自己内心。” 交付了全部真相后,苏木等待江冉的回答。 江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紧张和关切。 他惶恐地反问:“我当然听你的了,这还用问吗?可是在你肚子里,会有危险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风险?会不会很辛苦?很痛?” 江冉在乎,非常在乎,在乎到甚至暂时压过了初为人父的狂喜,先被对苏木可能承受的风险的恐惧所占据。 苏木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还好吧。医生检查过,说我体质挺好的,胎儿发育也正常。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反应,就是偶尔有点犯困,胃口有点变化,比起很多准妈妈,我已经算很轻松了。” 江冉听了,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苏木那微隆的小腹,这一次,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里,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感温热而坚实,他心里恍然,难怪难怪苏父苏母对他如此接纳。 江冉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却被他刚才的激动和混乱完全抛诸脑后的事情。 “我们我刚一着急,就跟我妈说了。你介意吗?我是不是说太快了?” 苏木释然说:“迟早也得知道的,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跟阿姨他们说吧,毕竟是个孩子,又不是养只小猫小狗,要长大,要上学,要融入这个社会,你的父母,早晚都会知道的。” 江冉心里石头落了地:“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木打断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好事啊。” 江冉说:“你呢?发现怀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苏木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脑子一片空白,感觉世界都不太真实了。 震惊之余,觉得神奇,太神奇了,像收到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料,却又无比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们俩的。” 最重要的念头浮上来,是江冉和他的孩子。 苏木很难去用华丽的辞藻描述那种感觉,说什么生命的神奇,那太宏大,也太空泛。他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原因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 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这是他和江冉的结晶。是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同创造的一个小生命。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或许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 但他知道,那种如同宿命般降临,让他心跳失序,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即使分开多年依旧念念不忘的喜欢和心动,不会再有了。 江冉是唯一的。 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联结。 或许有人会说,他还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何必用一个孩子来绑定一生? 可苏木自己心里很清楚。 他不是要用孩子绑定什么,他只是不想错过这份因爱而生的奇迹,不想放弃这个承载着他最真挚情感的生命。在他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刻,他愿意对未来发生的一切负责,也对自己的心,做出了最诚实的回应。 可江冉找来了,说喜欢他。 而现在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个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新生命的到来。 苏木正被江冉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打动,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可这份感动还没持续几秒,他忽然瞥见江冉的脸。 刚才光线昏暗,情绪又太过激荡,他没留意。此刻两人距离很近,苏木清楚地看到,江冉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周围,眼皮和下方的皮肤,竟然红肿了起来,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苏木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些,捧着江冉的脸,紧张道:“江冉,你怎么了?眼睛肿了?还这么红?” 江冉被他碰到,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揉,手指抬到一半,又生生顿住,硬是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无奈。 “不是撞的。”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刚才情绪激动一下子忘了,我眼泪过敏。” “眼泪过敏?” 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病?” 他看着江冉那红肿得快要几乎要睁不开的眼周,因为江冉本身肤色就偏白,此刻那片红肿胀痛显得格外刺眼,看着真有点像毁容了似的。 江冉:“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体质问题。一哭,眼泪流得多一点,皮肤接触到,就会起反应,红肿,发痒,有时候还会起小疹子,我刚才哭得太惨了,都怪你骗我你生病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自己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药盒。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种药膏和一小瓶口服的抗过敏药片。 涂完药膏,他又就着桌上苏木喝剩的半杯温水,吞了一片药。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对依旧一脸担忧和不可思议的苏木说:“没事了,涂了药,吃了药,冷静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苏木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去看医生?这听起来真的有点奇怪。” 江冉摇摇头,走到苏木身边坐下,因为药膏的作用,眼睛周围清凉了一些,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才说道:“从小就这样,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办法根治,就是过敏体质的一种,所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不爱哭。不管多疼,多委屈,多生气,都尽量憋着,实在憋不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两下,还得赶紧擦干净。” “我当时可是我们那片儿公认的,情绪最稳定,最不爱哭闹的小孩,因为我一哭就特别明显,我又不想其他人小瞧我,其他亲戚觉得我特省心,特男子汉。” 苏木听着他这番自曝其短,看着他因为过敏而显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倔强和可爱的肿眼泡,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冉没涂药膏的额头,低声说:“……笨蛋。” 哪有小孩不爱哭,不会委屈的。 怪不得江冉情绪这么稳定,都快成忍者神龟了。原来不是天生脾气温和,情绪内敛,纯粹是因为……真爱面子。 所以游刃有余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有点少爷脾气的江大少,骨子里其实挺别扭的。 江冉似乎察觉到了苏木目光里的那点微妙眼神,控诉:“不过,你真的气哭我好几次,我那个时候就只有回家或者去公寓恢复,不然很丑的。” 苏木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啊?我气哭你?” 开什么玩笑。 苏木自认性子不算差,而且体贴温柔的,大学时跟江冉相处也算融洽,除了偶尔觉得江冉管得有点宽,有点莫名其妙之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能把他气哭。 江冉见他一脸茫然,江冉清了清嗓子,开始细数苏木的罪过,旧事重提也耿耿于怀。 “我第一次被你气哭,是大二那会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跟大三的一起听一个什么讲座?在最大的那个阶梯教室。” 苏木努力回想,隐约有点印象。 那次讲座,安排苏木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给老师放ppt。他当时穿着件白衬衫,坐在电脑后面,侧着脸,安安静静的还挺显眼,他又长得好看,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人都往他那看。 讲座ppt放完后,苏木坐回江冉提前给他占好的位置,隔着江冉一个人,另一边坐着的是大三的一个学姐。 “刚坐下没多久,那个学姐就隔着中间的我,完全忽视我凑过来,问你,同学,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问题可以请教你。” 苏木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那位学姐长得挺漂亮,说话也温柔,他当时有点懵,觉得直接拒绝不太礼貌,而且人家说的是请教问题,听起来也挺正当的。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位学姐已经把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了微信二维码,直接越过了中间的江冉,递到了苏木面前。 大庭广众,再加上学姐如此主动,苏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添加了好友,递了回去。 他当时下意识地就想去看江冉。 可当时的江冉,正抱着手臂,闭着眼睛,一副我累了别吵我的冷淡模样。苏木看他这样,觉得江冉可能觉得这种搭讪很无聊,或者根本不在意。 原来…… 原来当时江冉闭着眼,不是懒得看,不是不在意,更不是觉得无聊。 第40章 他是被这一来一回,气得……差点直接厥过去。 苏木抿了抿唇,压下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拉着江冉的袖子:“我当时又不知道。” 谁知道江冉心里戏那么多。 明明内心早已醋海翻腾,岩浆奔涌,火山濒临喷发边缘,表面上却还要硬生生端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你们随意我懒得管的死装样子。 现在想来,那次加了学姐微信之后,江冉的反应就处处透着诡异。那段时间,只要苏木稍微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脸上带点笑意,江冉立刻警觉地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几乎要贴到苏木的手机屏幕上,语气状似随意。 “跟谁发消息呢?聊这么开心?” 苏木往往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回答:“没谁啊,就是群消息。” 或者是,“跟我妈聊天呢。” 江冉这才“哦”一声,慢吞吞地挪开,可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苏木手机屏幕上瞟。 更离谱的是上课。江冉那么一个讲究的人,居然会忘记带手机。他会很自然地用胳膊肘碰碰苏木,理由充分:“我手机忘带了,借我一下,查个资料,很快。” 苏木不疑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江冉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看似在认真搜索,实则目光迅速扫过苏木的微信聊天列表,短信收件箱,甚至通话记录。那副姿态,像一头雄狮在谨慎地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有没有留下任何入侵者的气味和痕迹。 巡视完毕,确认领地安全,他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还给苏木,还附赠一句:“谢了。” 当时坐在后排的瘦猴调侃道:“江少爷,手机现在可是命啊,你居然能忘带?我这有俩,这几节课先借你一部呗?” 江冉:“不用,我用苏木的就行。” 苏木听着江冉的控诉,回忆着那些当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却豁然开朗的细节,心里五味杂陈,他忍不住问:“那第二次呢?” 江冉被他问得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惨痛的经历,声音都带上了幽怨:“第二次……是你打篮球的时候,收了别人的水。” 苏木一愣,努力回想。 那是一次系里的篮球友谊赛,苏木作为替补上场打了一会儿。中场休息时,他下场,还没来得及去找自己的毛巾和水,同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就很热情地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笑着说:“辛苦了,喝点水。” 苏木当时正渴得厉害,也没多想,道了声谢就接过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他完全没注意到,场边观众席上,江冉的脸色,在他接过那瓶水,仰头喝下的瞬间,骤然阴沉了下去,像是夏日晴空突然布满了乌云。 江冉每次来看苏木打球,都会提前准备好那种挺贵的,据说能快速补充电解质和能量的运动饮料,结果亲眼看着苏木,喝下了别人递来的,一瓶普普通通的矿泉凡水。 “我那次很生气。” 江冉说,“回去之后,越想越气,把我给你买的那种电解质水,自己一个人灌了半箱。” 苏木:“…………”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喝半箱电解质水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醋意和幼稚报复心理?不会喝出问题吗? “然后我就开始冷战。” 江冉继续陈述他的悲惨遭遇,“持续了整整一周,可是你都没发现。” 苏木仔细回想,他好像确实没怎么感觉到江冉的冷战。因为他那段时间接了一份晚上家教的兼职,每天下课后就匆匆赶去雇主家,很晚才回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而江冉那阵子似乎也总是不在寝室。 还是瘦猴某天晚上随口说:“诶,苏木,江少爷好像有阵子没回寝室住了?家里有事?” 苏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有几天没在寝室见到江冉了。他拿起手机,给江冉发了条消息,语气还挺关心:江少爷,最近家里事很多吗?你怎么不回寝室?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江冉才矜持地回复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冷淡,不足以表达他复杂的心情,又补了一句:你想我回来吗? 苏木当时正趴在床上看书,看到这条回复,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你回来呗。我床对面没人,空空的,怪不习惯的。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宿舍门就被推开了。 江冉风尘仆仆却又故作从容地走了进来,还给他们带了零食,瘦猴和肥刀就是有奶就是娘,感谢江少爷还念着他们留守寝室,还给他们带吃的。 江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苏木却透着一股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回来的傲娇劲。 苏木现在才明白,难怪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江冉逮着机会就跟他科普运动后科学补水的重要性,尤其强调电解质补充的必不可少,还列举了各种普通矿泉水和专业运动饮料的对比数据,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学问。 原来……根源在这里。 “江冉,以后你想什么还是告诉我吧,我怕你……气伤身。” 一不小心气过去了怎么得了。 就在这时,堂屋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是苏木的舅舅送虾过来了。 舅舅嗓门洪亮,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那辆醒目的suv,好奇地问:“姐,家里来客人了?这车不错啊。” 苏母正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提高了些:“对啊,是小木的大学同学,过来玩一段时间,晚上一起留下来吃饭吧!虾刚好!” 舅舅爽快地应了,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堂屋里瞟。 苏母擦了擦手,走到苏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木,小江,舅舅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苏木应了一声,江冉紧张:“我这样怎么出去,实在太丑了。” 苏木说:“没事,我们家都不是在意外貌的人,而且你这样……也很像个人的。” 他舅舅长得和苏母有几分相似,性格也爽朗,看见苏木就笑:“小木,可以啊,还知道带同学回家玩,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你以前可从来没带过。” 苏木叫了声“舅舅”,脸上也带了笑,正准备介绍一下江冉,却见身后没人。 人呢? 隔了一会,江冉才走了出来。 只是,此刻的江冉,脸上赫然架着一副款式时尚,镜片颜色颇深的墨镜,墨镜是苏木的,将他红肿的眼周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姿挺拔,即使穿着简单的休闲装,配上那副墨镜,往那儿一站,那股子精英范儿和神秘感立刻就出来了,跟这朴素的农家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走到苏木身边,对着苏木舅舅,微微颔首,礼貌地打招呼:“舅舅你好,我是江冉,苏木的同学,很高兴见到你。” 苏木舅舅被他这副墨镜遮面的派头给弄得一愣,目光在江冉身上逡巡了一圈,又看看苏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的表情,嗓门洪亮道:“哟!小木,你这同学是明星啊?” 苏木:“…………” 江冉老老实实道:“不是,舅舅我这是过敏了。”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特别对象还是个天然呆,假装有素质好憋屈。 小木头:……只是觉得老公一直有病,原来真的有病。 江少爷占有欲非常强,没说开还能控制,说开了简直脱缰的野马,现在还体现不出,毕竟是先怀孕后恋爱,还得磨合一下,在村里养养胎,生娃还是得回城,毕竟城里教育和医疗资源更好[狗头] 此刻,江母和江父正在琢磨他们儿子究竟喝了多少。 第20章 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苏母惊疑不定地看着江冉, 语气里满是关切:“小江,你这眼睛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过敏了?这么严重?疼不疼?” 苏木在一旁听得心头发虚。 他总不能揭江冉的底,说他这是刚才在自己房里,因为得知怀孕的消息,情绪大起大落,活生生给哭过敏的吧。 这理由说出来,江大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苏木:“妈, 没事,可能就是刚才不小心,在外面碰了点什么东西, 花粉啊, 或者什么草叶子汁液之类的,他皮肤比较敏感,就起反应了。已经吃过药了,过会儿应该就能消。” 苏母将信将疑,目光在苏木和戴着墨镜的江冉之间来回转悠。 江冉此刻虽然遮着半张脸, 看着确实不太舒服的样子。她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还是去村口的诊所让张大夫看看吧?咱们村的张大夫别看年纪不大,医术可好了,离得也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江冉一听要去诊所,连忙摆手:“真的不用了, 阿姨,我这是老毛病了,随身带着药呢,刚才已经吃过了。就是看着吓人, 其实不碍事,过一阵自己就好了。” 第41章 苏母见他坚持,又看苏木也在一旁帮腔,这才勉强作罢:“那行吧,你自己多注意点,要是难受可千万别硬撑。” 这时,一直好奇打量着江冉的苏木舅舅插话了。 “小江是吧?” 舅舅脸上带着笑,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始跟江冉攀谈起来,“听小木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在江州读的书?江州好啊,大城市,你们大学怎么样?大不大?食堂饭好吃不?” 他问得随意,却恰好打开了话匣子。 江冉虽然眼睛不适,但应对这种场合还算得体,简短而有礼貌地回答着舅舅的问题,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架子。 聊着聊着,舅舅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神色:“咱们家啊,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儿,要说最有出息的,就是小木了,他可是我们老苏家出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江州大学那样的重点,厉害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冉闻言,很认真地点头:“嗯,厉害。” 这不仅仅是客套。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苏木能从这样的小地方,凭自己的努力考进江州大学,这份坚韧和能力,确实值得骄傲。 而且,江冉确确实实发现了一件事情。 从苏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到苏父默不作声却事事支持的态度,再到眼前这位舅舅毫不掩饰的,以苏木为荣的神情。 几乎苏木所有的亲人,提起他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光,那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以他为骄傲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苏木所选择的道路,或许也曾为他独自在外打拼而担忧,但那份对自家孩子有出息,争气的认可和自豪,却是不掺任何杂质的。 这种纯粹的,来自家庭的认可与支持,在江冉所熟悉的那种期待压力,甚至带着冰冷标准的环境里,是极其罕见,也极其温暖的。 苏木的木不是一块小小的木头,而是树木的木。 扎根在这片温暖土壤里的树,虽然也曾经历风雨,却始终向阳而生,被爱意和骄傲滋养着。 舅舅看江冉戴着墨镜,心里那股好奇劲更浓了。 “小江啊,你这墨镜戴得严严实实的,我都不知道你究竟长啥样儿。要不你摘了墨镜,让舅舅看看?不然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江冉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过敏的红肿还没消退,这幅毁容般的尊容,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见苏木的长辈。 真的太丑了。 苏木:“舅舅,你别闹,江冉他不是故意戴墨镜耍帅,他眼睛肿得跟俩核桃似的,可吓人了。” “那照片呢?你们年轻人,不都爱拍照片吗?小木,你手机里有没有小江的照片?给舅舅瞅瞅。” 苏木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了相册。里面存着不少旧照片,大多是大学时期的。 他低着头,手指快速滑动,寻找着合适的照片。翻了几页,指尖忽然停住。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两人的合照。 背景是江州大学古朴的校门,阳光很好,洒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苏木怀里抱着一小束不知是谁送的,开得正盛的向日葵,脸上带着青涩而干净的笑容,眼睛弯弯的。而旁边的江冉,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木肩上,微微侧头看着镜头,嘴角勾着一点浅淡却无比自然的笑意,眉眼舒展,是那种未经世事磋磨,带着少年意气的英俊。 因为背景恰好有个红色展台,照片的整体色调和构图,莫名地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苏木记得这张照片。是毕业那天拍的。当时江冉拉着他在校门口各种找角度,最后定格在这一张。 拍完后,瘦猴还说:“你去,真像结婚照?江少爷,你说像不像。” 当时江冉说了句,挺像的。 瘦猴还说让他们跟他也拍一张结婚照,江冉和苏木几乎是同时说不用了,拍够了,还是肥刀跟他拍了一张。 苏木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脸上发烫,鬼使神差地,一直把这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 苏木把手机屏幕转向舅舅:“喏,舅舅,你看吧,就这张。” 舅舅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江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俊贵气,轮廓清晰,虽然还带着点年轻人的青涩,但那股子出众的俊朗和干净的气质,已经显露无疑。 舅舅看了一会儿:“哎哟,小江,你确实长得帅呀!这模样,这身板,不去当电影明星真是可惜了!比电视上那些小伙子精神多了!” 江冉听到舅舅这直白又质朴的夸奖,语气诚恳地回赞了一句:“舅舅,你也长得很帅。” 这话倒不是完全客套。 苏木舅舅虽然人到中年,身材微微发福,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性格爽朗,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舅舅被他这么一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了些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点追忆往昔的口吻,毫不谦虚地说道:“嘿。小江,不瞒你说,舅舅我年轻那会儿,那可真是咱们村儿,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不是我吹牛,当时提亲的媒人,都快把我们家门槛给踏平了!” “就小木他舅妈,当年见了我一面之后,哎哟,那可就惦记上了!回去就托人四处打听我,打听我们家情况,后来嘛,嘿嘿,我们俩这才好了!” 苏父原本在院子另一头摆弄着他的水管车,听到自家小舅子又开始大吹特吹当年勇。 “哎呀,这就吹上了?”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也不知道是谁啊,当年在村头见了小芬一面,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缠着你姐,非得让她去给你说亲,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好像天仙下了凡似的。” “小芬”正是苏木舅妈的小名。 舅舅被姐夫当场揭了老底:“姐夫!别在小孩子面前揭我短啊!” 苏父冲他招了招手:“行了行了,不说了。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我这水管车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抽不上水了,鼓捣半天也没弄好。” “诶,来了来了!” 舅舅如蒙大赦,赶紧应声,起身朝苏父那边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冲苏木和江冉挤挤眼。 两个中年男人很快就蹲在了水管车前,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点,一个动手,嘀嘀咕咕地研究起来。 江冉看着两位长辈走开,他轻手轻脚地绕到苏木身后,张开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苏木的腰,将下巴搁在苏木的肩膀上。 苏木正在看手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愣,任由他抱着。 他能感觉到江冉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和独属于江冉的气息。 江冉凑在他耳边,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甜蜜,旧事重提:“那张照片真的很像结婚照,对吧?” 他指的是刚才给舅舅看的那张大学合影。 苏木:“你当时故意的。” “嗯,当然了。” 他就是故意的。 说完,江冉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苏木微红的耳垂,带着温存的痒意,然后顺着耳廓的线条,慢慢滑向苏木的脸颊,眼看就要亲上去。 “小木,帮妈剥几瓣蒜!” 苏母的声音,好巧不巧地,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蒜头,正准备迈进堂屋,抬眼就看见了自家儿子被江冉从后面搂着,两人姿态亲昵,脸贴着脸,眼看就要亲上的那一幕。 苏母的“噔噔噔”地又缩回了厨房里,只留下一句:“算了,你们玩,妈自己剥吧。” 江冉的动作僵在了半空,离苏木的脸颊只有毫厘之差。 苏木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两人保持着那个近乎亲吻的姿势,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晚饭上桌,江冉都表现得格外老实。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旁,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连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比平时规矩了许多。 异常乖巧,问什么答什么,语气诚恳,态度端正。 苏木看着他这副装乖的模样,觉得好笑。 晚饭后,舅舅回家了,还让小江有空去他们家玩,苏木找了个空档,溜进厨房,帮正在洗碗的苏母擦盘子,平时里都是江冉帮忙洗碗的,今天是真的不好意思见苏母嘞。 苏木:“妈,我跟江冉说了。” 苏母:“怎么样?他没被吓到吧?” 苏木如实道:“哭了,哭得特别惨,眼睛都肿了,跟核桃似的。” 苏母闻言,评价道:“小江这孩子,还挺感性的。” 苏木:“妈,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在他面前提他眼睛肿了或者哭过的事,他挺要面子的。” 第42章 苏母说不提。 “不过,” 苏木脸上露出一点为难,“他妈妈已经知道了,江冉一激动,就打电话跟他妈说了。” 苏母关心地问:“他怎么跟他爸妈说的?” 苏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复述,只好含糊道:“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处理这种,跟长辈沟通的事情了。” 苏母看着儿子脸上那点显而易见的逃避和窘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将洗好的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也是,这种事,确实难说。妈也讨厌跟讲究门第的人家打交道,我也就接触了小江一个人,他爸妈能把他养成这样,应该也不难相处。” “你们年轻人的事,最好还是你们自己解决。他要是真喜欢你,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不会让你太为难,会想法子处理好他家里那边的。”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传来苏父带着明显戏谑的笑声。 原来是苏父非要逗着江冉摘墨镜给他看看。 苏母在厨房里听到动静,好笑道:“老苏,你行了啊,多大个人了,还逗孩子,走走走,陪我出去遛个弯,消消食!” 苏父被妻子拉着,一边往外走,还一边不甘心地回头冲江冉喊:“小江,等叔叔回来再看啊!” 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抱着手臂一副弱小无助的可怜模样,摸了摸他的头。 睡前,江冉拿着手机跟他爸妈打电话。 苏木在自己房间里,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江冉压低的,时高时低,时而急切时而认真的说话声。那通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期间似乎还夹杂着江冉无奈的辩解和偶尔拔高的,试图强调什么的声音。 电话开始前,江冉特意过来跟苏木说:“我先跟我爸妈说,木木,你不要出面,也别担心。” 他的意思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第一波火力和解释,由他来承担。 他不想让苏木直接面对他父母可能产生的震惊,质疑或任何不愉快的情绪。 苏木开始梳理这桩意外。 他责任当然有。 而且按照某种物理事实追溯,那个最终没能派上用场,因为涨价被他当时预算放弃购买的避孕//套,似乎是罪魁祸首。 可再往深里想,那晚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放弃睡江冉这个冲动的念头,是江冉,咳,总之,过程复杂,结果离奇,真要论起责任,确实是他们俩都有份,谁也跑不了。 所以江冉搞定他爸妈。 苏木搞定他爸妈。 挺公平的。 虽然苏木这边,因为特殊原因,过程显得稍微平和了一些。 就在苏木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冉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打完持久战后略显疲惫,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任务完成般松弛的气息。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苏木有些凌乱的头发,但语气是轻松的:“搞定了。” 苏木被他弄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问:“你爸妈什么反应?” 江冉回想了一下那通漫长的电话,组织着语言:“他们先是沉默,估计在消化这个,嗯,有点超出常理的信息。” “然后就是怀疑,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弄错,是不是我喝多了或者是撞邪了。” “最后,算是接受了吧。毕竟木已成舟,而且对他们来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坏事。” 江冉说:“他问我们,要不要他们也来你家拜访一下,看看你,也跟你爸妈正式见个面。” 其实江父中途还感慨小苏家没把他直接赶出来,素质真好,但是江冉怎么会跟苏木说。 苏木的瞌睡瞬间被这句话吓飞了,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不要了吧。” “太惹眼了,咱们这儿地方小,来个生人都能议论半天,更别说你爸妈那种一看就不一样的。到时候村里人问起来,怎么说?而且我爸妈那边,虽然知道了,但这么正式地上门……” 他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两家人,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观念,因为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原因聚在一起,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紧张得胃疼。 江冉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连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好,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看你的意思,你不愿意,就不让他们来。我妈也说了,就是提一下,主要看你和你们家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不过我妈还说,生孩子是大事,她建议到时候还是回江州。那边医疗条件好,她认识很多顶级的产科专家和新生儿科医生,可以提前安排好,各方面都更稳妥。” 他看着苏木的眼睛:“当然,这只是建议。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你,你想在哪里生,就在哪里生,我们都听你的。” 回江州?顶级的医院,江母的人脉,听起来确实是安全和稳妥的选择。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灰蒙蒙地切在地板上。苏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说吧,我好困,睡觉吧。” 江冉说好,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啪嗒一声,房间彻底沉进夜里。 过了几秒,又听见江冉的声音,很近,热气拂过苏木后颈的碎发:“希望我明天眼睛就能消肿,不然看着怪傻的。” 苏木没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江冉的手臂就顺势环上来,掌心贴在他小腹,江冉的指节有点僵,都不敢用力,虚虚地搭着。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层纸捅破了,江冉把脸埋进苏木颈窝,深深吸了口气,他想起之前那些没头没尾的胎梦,现在总算对上了号,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砸出个安稳的坑。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像跌进温热的蜜里。 第二天苏木要去厂子,江冉非得跟着。 “我得跟着,不知道你怀孕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而且你那儿安全设施,不太行,我不放心。” 苏木正弯腰穿袜子,闻言抬起头:“啊?你怎么见过?” 江冉过去蹲下,把苏木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帮他穿:“上次,姑父把我带过去那回,我多看了一眼,环境不怎么样。” 江冉可不能暴露他的id,不然苏木就知道他是个偷窥狂了。 “我答应了厂长的,至少还得干两个月,我不能言而无信,而且好多人看我开叉车呢,还有叉车公司找我打广告呢,不过我觉得有点麻烦就拒绝了。” 苏木现在在网上被叫叉车男神,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江冉说:“我就在一边看着又不说话,我在家也很无聊啊。” “行吧,那你跟着,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江冉的肿是消了,但眼眶周围还留着淡红的痕,他还是翻出墨镜戴上。 厂门口,门卫大叔正捧着搪瓷缸喝茶,抬眼看见苏木来上班身后多了个人,目光在江冉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小苏,这谁啊?” “我朋友。”苏木侧了侧身,“大叔,他今天跟我一起来上班,你让他进来吧。” 江冉对朋友这两个字不太喜欢。 大叔把登记簿推过来说,那登记个记。江冉接过笔,然后字迹潇洒地写下进厂的原因,四个字。 员工家属。 理由相当充分。 厂子确实小,苏木的活不算重,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完工。 最近因为江冉过来,他都很久都没教过网络的粉丝开叉车了。 江冉就在三米之外,每次苏木动作幅度稍大一点,他都像随时要冲过来的警戒犬,时刻注意着苏木的肚子。 大叔晃悠过来,搪瓷缸在手里转着圈,凑近江冉:“你是小苏哥哥?还是弟弟?” 江冉没转头,声音从墨镜底下闷闷地透出来:“其实我是他保镖。” 大叔:“小苏还没多火呢,都请上保镖了?这不是小牌硬耍嘛。” 大叔打量着江冉说:“该不会是真的怕有变态找上门吧,嗯,你这体格当保镖也还行,小苏给你开多少工资哇。” 江冉说:“五百,包吃住。” 门卫大叔欲言又止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吃得特别多啊。” 江冉点点头,然后划开礼物栏,然后连点了十下,然后一看今天礼物好像刷超标了,不过苏木好像没注意。 他收起手机,拿着保温杯,因为苏木刚好下来在说话,他走到苏木身后,镜头恰好在此时扫过来,先是握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腕骨凸出,然后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抿紧的唇和墨镜边缘冷硬的弧线。 江冉没看镜头,对苏木说:“喝一口水,你刚都说好多话了。” 苏木说:“我不渴啊。” “喝一口嘛。”江冉又说。这次尾音拖长了点,掺进一点黏糊糊的,哄小孩似的调子,保温杯又往前送了送。 第43章 于是苏木就只有就这江冉的手乖乖喝了好几口。 弹幕就是这时候炸开的,几秒钟的延迟后,屏幕右侧开始疯狂滚动: ——刚才晃过去的是谁??? ——手!那手指!我没了,怎么能长那么长。 ——下颚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目测也是个帅哥。 ——果然帅哥身边才是帅哥。 苏木说:“……嗯,就是朋友。” 弹幕滚得更快了。 ——朋友???这语气你跟我说是朋友? ——谁家朋友喂水用哄的??当我聋? ——该不会是男朋友吧,毕竟主包长得真的很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主包现在是事业上升期,难道就要公布恋情了吗? 苏木好笑:“你们在说什么,就是……家里人啊。” 后面几个字略微含糊,然后苏木就说再见啦。 江冉在该不会是男朋友吧的弹幕点了个赞。红色的小爱心跳出来,又很快被新的弹幕淹没。 回家的时候,骑小电驴的变成了江冉,苏木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说:“你下次别在我工作时凑过来,你一出现,光是露出半张脸,弹幕都炸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江冉酸不溜秋地道:“没关系,我都对外说是你保镖,就算没有名分也没有关系,我也会理解你的,毕竟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 苏木:“…………” - 作者有话说: 叉车男神在事业上升期就公布恋情的含金量。 江少爷有那个嫂子病。 第21章 当然是新郎 江冉把车骑得很慢, 他越说越幽怨。 “到时候崽崽一出生,就是全家的宝, 我就是路边的草,等他再大点,再介绍我,你就说我是崽崽的男保姆。” 苏木嘴角抽动了一下。 车在一个路口,大路变小路。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灌木,又了几米远, 苏木忽然抬手,拍了拍江冉的胳膊:“停一下。” 江冉刹车,他还没问怎么了, 苏木下了车。江冉看着他转身, 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路边一片浓密的杂草丛前,微微弯下了腰。 “看见什么了?”江冉也下了车,几步跟过去。 那里面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很小, 只有巴掌大,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是只小狗,毛色很浅,看不出品种,就是最普通的小土狗。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还是粉嫩的, 鼻头湿漉漉的,微微翕动。 它似乎感觉到光线和人声,细小的四肢开始无意识地划动,粉嫩的肉垫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奶猫似的哼唧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对这个陌生世界本能的恐惧。 江冉看清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臂,横在了苏木身前:“别碰!你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碰。” 他的目光在那团小东西和苏木之间快速移动:“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跳蚤,有没有病,你现在不能碰。” 苏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小狗似乎感觉到了更近的暖意,哼唧声更急切了些,小脑袋盲目地朝苏木的方向偏了偏。 苏木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冉。 “怎么办?江冉,我现在对一切幼崽的东西,好像都没有办法抵抗。” 他的视线又落回小狗身上,那眼神,江冉实在有点受不了,专注,柔软。 江冉和他对视着,然后紧张,戒备都在苏木那平静而柔软的目光里,一点点瓦解,横着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好吧。”他宣告投降。 然后江冉转过身,回到车边,从后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他拎着衣领,将外套整个翻了过来,让柔软的内衬朝外,他走回苏木身边,重新蹲下身,用外套内衬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将那团湿冷颤抖的小灰团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哼哼唧唧的小脑袋。 “只能这样。”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捧着那团裹着外套的小狗放在前面,看了一眼苏木,“上车吧。” 被江冉外套裹住的小东西,跟他们一起回了家。 “这种小土狗,我小时候,乡下还挺多的。” 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都养,看家护院,也用不着多金贵,给口剩饭就行。母狗下崽也随意,草堆里,柴房角落,甚至就是路边,一窝一窝地生。 生多了,主人家养不过来,或者干脆就不想要了,就用个蛇皮袋装了,趁天黑,丢到远远的河滩,或者更远的山沟里。有的运气好,能活下来,成了野狗;更多的,就那么没了。 “我家也养过一只。”苏木说,“叫小花,就是最普通的黄白花色,眼睛上面有两撮白毛,看着像眉毛,挺滑稽的。它很聪明,会帮我妈叼篮子,会在我放学的时候,摇着尾巴到村口等我。” “后来,”苏木的声音低了点,“村里来了些外乡人,开着破旧的面包车,说是收狗的。给的钱不多,但总有人贪那点小利。再后来,有些人家的狗就开始不明不白地失踪。小花,也被抓了,但它是自己回来的。” “肚子那里,被人划了很长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掉出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拖着那样的身子,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回来的,死在我家院子树下,血把树根那一圈土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我家就没再养过狗了。” 江冉说:“那些人真坏啊。” 回到家,苏母看到他们带回来这么个小东西,说小狗啊,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棉布衣服,在客厅角落一个避风的纸箱里,仔仔细细地铺了一个软和的窝。 江冉小心地将小狗连带着外套一起放进窝里。小狗离开了人的体温,似乎有些不安,又开始细声哼唧,小脑袋盲目地转动。 苏母又找来了一个崭新的针管,用温水兑了点牛奶,抽进针管里。她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身,极小心地凑到小狗嘴边。 饿极了的小东西立刻捕捉到了奶香,本能地凑上去,粉嫩的小嘴急切地含住针管头,贪婪地吮吸起来。吞咽的声音细微而急促,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 小狗大一点才能去打疫苗。 苏木蹲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它好能吃啊。” 江冉也蹲了下来,挨着苏木,他看着那拼命进食的小生命:“你说喂孩子,是不是跟这感觉,是一样的?” 苏木看着那只终于吃饱喝足,蜷缩在旧衣服里,发出满足细微呼噜声的小灰团子:“可能吧。” 苏母听着两个年轻人压低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喂孩子哪能跟喂小狗似的那么简单哟,光是夜里起来几趟,就能把人熬得没脾气。更别说还有生病的,哭闹的,大了还要操心读书,工作……” 江冉蹲在纸箱边,听着苏母的话,又看看窝里那个吃饱了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狗,再偷偷瞄一眼旁边苏木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紧张,新奇和某种隐秘责任感的东西,又咕嘟嘟冒了上来。 觉得阿姨说得对,这肯定不一样,复杂多了。 江冉之前在网上胡乱搜索时,确实收藏过一个什么“新手爸妈必备指南”的在线课程,据说从孕期营养讲到新生儿护理,还有怎么应对产后情绪,挺全的。 他点开那个课程链接,页面跳转,花花绿绿的图标和醒目的“限时优惠”字样跳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顺手就点了个分享。 他本意是想分享给苏木看看。有最近联系人的头像跳出来,他一下点了,但他没细想,苏木就坐在旁边,他急着把手机递过去邀功:“哎,木木,你看这个,我找了个课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瞥见了手机分享到了群聊。 大学四人的群聊。 因为瘦猴前几秒刚好在里面发了消息。 几秒钟死寂。 然后,苏木手机屏幕亮起提示。 瘦猴:? 紧接着,是肥刀。 肥刀家里开着武馆,平时这个点不是带着学员练功就是自己加练,忙得脚不沾地,谁能想到他居然有空刷手机,还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条石破天惊的分享。 他的消息紧随其后:!!!我看见了什么???新手爸妈???江少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震惊][吃瓜][探头探脑] 江冉立马撤回。 下一秒,苏木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瘦猴那张挤眉弄眼的猴子头像。苏木看了江冉一眼,江冉立刻僵硬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小狗纸箱的瓦楞结构。 视频接通了。 瘦猴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几乎要撑破屏幕:“木头!木头!大八卦!惊天大八卦!!!” 屏幕里,背景光线不足的昏暗,应该是在公司楼梯间。他刚吼完那句“大八卦”,就打量起苏木这边的背景。 第44章 苏木身后的墙壁不是刷白的石灰墙,也不是苏木在城里租的那间小公寓贴的壁纸,而是有些年头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米黄色墙面,墙角还立着一个半旧的深棕色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木头,”瘦猴带着点疑惑,“你这是在哪呢?看着不像宿舍啊,你租那屋的墙也不是这色。” 苏木把手机拿远了些,让摄像头能照到更多客厅的角落,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铺着旧式钩花桌布的茶几:“在我家。” “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对了对了,先说正事,刚才,就刚才!江少爷是不是分享了个东西到群里?我的妈呀,我刷到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是什么?新手爸妈网课?他动作也太快了吧,江大校草隐婚生子,这要是爆出去,论坛直接炸锅,能挂三天头条不带重样的!” 他说话像连珠炮,上句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下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哎,木头,你说江少爷要是真结了婚,会不会请咱们啊?份子钱给多少合适?两百?五百?会不会太寒碜?不过以江少爷那家底,估计也看不上咱这点,嘿,他这速度,坐火箭呢吧?我赌五毛,肯定是孩子都有了,就是不知道是孩子满月酒和结婚典礼,哪个先来?说不定直接合一块儿办了,双喜临门……” 瘦猴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苏木肩膀后面伸了过来,随意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接着,江冉的脸也进入了视频画面的边缘。 瘦猴正说到双喜临门,眼珠子一斜,猝不及防就瞥见了苏木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虽然只看到小半张脸,但那眉眼,那轮廓。 他剩下的话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活像见了鬼。 “江……江少爷?!” 江冉这才把脸往屏幕中心挪了挪,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勾起嘴角:“继续啊,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么?什么隐婚,什么满月酒,接着说,我听着。” 瘦猴的脸在屏幕那头精彩纷呈:“我靠!木头!你也太不厚道了!江少爷就在你边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叛变了。” 江冉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什么叛变,苏木本来就是我这边的人,我不出声,不就听不到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了么?刚才那条,是我点错了。” 瘦猴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原来是手滑啊……我就说嘛,江少爷怎么可能,那个,我这边信号好像不太好,木头,江少爷,我先挂了啊,回头聊,回头聊!” 江冉说:“你就由着他在你耳朵边上,胡说八道那么久?” 苏木:“……这也不算,胡说八道吧。” 毕竟,孩子确实是有了。瘦猴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里,至少这一点,歪打正着,戳中了真相。 “那你想结婚吗?”江冉突然问。 苏木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他愣了一下,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我没想过呢。” 这是实话,和江冉纠缠不清是事实,意外有了孩子是事实,但结婚这两个字,从未真正清晰地纳入他的人生规划里。尤其是和江冉。 江冉没因为他这个回答而露出失望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现在想。” 就在这时,苏木手里一直握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两下。是瘦猴发来的消息。苏木解锁屏幕,点开。 瘦猴:木头,你跟江少爷……不太对。 苏木:怎么不对? 瘦猴的回复来得飞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抓心挠肝的探究劲:就是不对,我说不上来,反正就你从江州回来以后,就不对味了。我还没琢磨明白呢,你们俩现在在一块,感觉怪怪的。 苏木盯着那行字,最后心虚地,慢吞吞地敲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流着冷汗的黄豆表情发了过去。 瘦猴几乎是秒回:反正就是不对,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苏木没再回复,小狗似乎睡醒了,正用粉嫩的鼻头顶开盖在身上的旧衣服一角,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 苏木看着,心里那股想摸想抱的渴望又涌了上来,眼神都跟着软了。 江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苏木那副眼巴巴的样子。 “来吧,抱我。”江冉理直气壮,“我抱过那小狗,你抱我,也算隔空抱狗了。” 苏木被他这逻辑弄得一时无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明明说着不着调的话,却异常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耳朵尖莫名其妙有点发热,抱了上去。 江冉也挺像只小狗的。 他确实没想过结婚。但现在,江冉要他现在想。 还有,江冉在他老家待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久到左邻右舍开始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询问了。苏木心里盘算着,得早点带着江冉,把该见的亲戚,比如舅舅,姑姑那几家,都走一遍,露个面,也算有个交代。 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尊大佛请回城里去了。 这个打算,现在自然不能跟江冉说的。不然以这位少爷那说风就是雨,还格外容易脆弱的性子,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但苏木心底深处,觉得江冉没必要把时间耗在这里,耗在凤凰村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节奏缓慢甚至有些滞涩的地方。 他有他爸妈陪着。实在没必要让江冉也这么全天候地守着,像个,嗯,像个过于尽责的保镖跟着他。江冉应该回江州去,那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该忙的事。那些光鲜亮丽,和这里灰扑扑的街巷,湿润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个意外的小宝贝,苏木大概率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凤凰村的。 在b市,那个巨大而繁华的都市里,他像一叶失了锚的舟,被汹涌的人潮和信息推着走,常常会有种失重的,踩不到实地的感觉,当时他脑子是乱的,心是浮的,没办法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要什么,该去哪里。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会找个短期的,不需要太费脑子的兼职,先缓一缓,然后继续投简历,面试,一份工作接一份工作地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条,固执,甚至有些笨拙,但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 孟令轩请吃饭,定在镇上新开的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是他以前的师兄弟。 孟令轩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其实细,尤其擅长厨房里的事,早年还真正儿八经学过几年厨师,后来为了照顾家里才没继续干。 席间几道硬菜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糖醋排骨炸得外酥里嫩,挂汁浓稠晶亮;炸鱼刀工漂亮,炸得蓬松,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连清炒时蔬都放了点糖提鲜。 一桌子,好几道都是苏木偏好的甜口。 镇上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孟令轩一家来得早,正坐在圆桌旁说话,娇娇穿着条粉色的小裙子,乖乖坐在妈妈身边。 一看见苏木和江冉进来,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地就跑过去,叫着哥哥。 江冉平时不太接触这么小的孩子,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这么软乎乎地一叫,声音比平时柔和,他跟苏木研究过,觉得他们大概会生个女儿。 苏木其实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因为知道孟令轩今天做东请客,江冉提前做了准备,他手里提着印着精美卡通图案的硬纸盒,用缎带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给娇娇的。”他说。 娇娇妈妈连忙站起来,一边说着“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一边接了过去。她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大一点的洋娃娃套装,镇上的玩具店也有卖类似的那种,几十块百来块。 盒子入手很沉,包装也格外精致,她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小江真是讲究,买个玩具包装都这么上档次。 席间大家吃饭喝酒聊天,那大盒子就放在包厢角落的椅子上。娇娇时不时就拿眼睛去瞟,满是好奇和期待。等饭吃了一大半,大人们喝酒正酣,娇娇终于忍不住,拉着妈妈的袖子小声请求想拆开看看。 娇娇妈妈拗不过女儿,便笑着把盒子拿过来,放到地上,帮着她拆开那繁复的缎带。纸盒打开,里面透明塑料包装,保护着里面穿着华丽宫廷裙,妆容精致得如同真人,发丝都根根分明的娃娃。 娇娇“哇”地一声,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瞬间被迷住了。 娇娇妈妈应该只是觉得是个玩具,可苏木知道,里面有个形象好像似乎是什么炒得很火的联名款。 第45章 好像一个下来得好几千。 娇娇妈妈开口:“小江啊,这娃娃得要几百块吧。” 江冉:“嗯,差不多吧,娇娇喜欢吗?” 娇娇正沉浸在新玩具的巨大喜悦里,头也没抬,脆生生地回答,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乐:“喜欢!谢谢江哥哥!娃娃好漂亮!” 江冉:“没事,她喜欢就行,我喜欢女儿。” 娇娇妈妈说:“那你以后生个就行了,你这基因,女儿一定很漂亮。” 江冉闻言看向苏木,苏木不好意思跟他对视,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孟令轩还开了酒,是本地自酿的米酒,后劲不小。酒瓶刚拿上来,江冉就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说苏木不能喝,他来。 苏木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真的不能喝。 孟令轩也没勉强。 于是整个晚上,推杯换盏,基本上都是孟令轩和江冉在对酌。孟令轩一杯接一杯地劝:“小江,来,再走一个!”“够意思!干了!” 孟令轩的女儿娇娇吃饱了就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娇娇妈妈见状,便笑着起身:“你们慢慢喝,聊你们的,我带娇娇去车上睡觉了。” 她利落地收拾好孩子的小书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抱着已经迷糊的女儿先走了。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 孟令轩明显喝高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开始打结,眼神也有点发直。 反观江冉,虽然脸颊也泛着红,眼神却还算清明,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很稳。他跟苏木说这两年在外应酬多了,酒量算是硬生生练出来的。 孟令轩忽然一把搂住旁边苏木的肩膀,力道有点大。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木,眼圈竟然有点发红,声音也瓮声瓮气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意:“木头,我觉得……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苏木:“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一喝多就容易感性,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合着今晚这顿酒,是憋着股劲,在吃江冉的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孟令轩扳着手指头,“逃学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糊弄我爸妈的,打架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涂药的,捅了篓子互相顶包……我结婚,是你当的我伴郎,跑前跑后,比我还累。你还说,等你以后结婚,不管我结没结,都得我当你的伴郎,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他说着,眼眶更红了,手指颤巍巍地抬起,越过苏木的肩膀,直直指向对面的江冉:“现在呢?以后你结婚,伴郎是不是就变成他了?” 被指着的江冉,本来正准备挪开孟令轩搭在苏木肩膀上的手。闻言,眨了眨眼,他眼神却因为酒精而比平日更深沉,更亮。他看着孟令轩,又看了看被孟令轩揽着,表情有些无奈的苏木。 “孟哥,”他开口,“我才不当伴郎。” 孟令轩:“啊,那你当什么?” “我当然是当新郎。”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死寂。 孟令轩似乎被他这话震住了,张着嘴,脑子没转过弯,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又扭头看看苏木。 苏木:“…………” 苏木坐在中间,看着江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感受着肩膀上孟令轩沉重的,带着酒气的胳膊,一时之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两个人,一个感性泛滥翻旧账,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得,看来今晚,是都喝得差不多了。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很恨嫁了。 第22章 绝交 娇娇那边已经在妈妈怀里已经睡得香甜, 娇娇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苏木看着桌边两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 “嫂子, 你先带娇娇回去吧,路上小心点。等会儿这边散了,我送他们两个回去。” 娇娇妈妈犹豫了一下,又嘱咐了苏木几句,说麻烦他了,明天娇娇还得上学所以先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醉鬼, 空酒瓶东倒西歪。 孟令轩和江冉分坐在苏木两侧,隔着他,你来我往地继续着逻辑混乱的对话。 苏木起初还试图听着, 默默地把酒瓶挪远一点。但很快他就发现, 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跳跃的思维和越来越天马行空的话题了。 孟令轩被江冉那句我当新郎整得有些懵,认真思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恍然大悟般,大着舌头, 用一种我很大度的语气宣布:“新,新郎?哦……好吧,你当新郎。” “但是!不准抢我的伴郎!伴郎是我的!” 江冉听到“伴郎”归属权被确认,似乎很满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近乎傻气的笑容。 “孟哥, 你放心,伴郎肯定是你!没人能抢!”他身体前倾,越过苏木,试图跟孟令轩勾肩搭背, 但距离不够,于是代偿就搂着苏木,脸贴着苏木的脸,“我们到时候打算去海岛办婚礼!木木他很喜欢海的。到时候,你,带着嫂子,还有娇娇,一定!一定要来!” 苏木:“…………” 他沉默地坐在两个醉醺醺的男人中间,听着江冉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规划着海岛婚礼,从选址到布置,再到宾客名单,说得跟真的一样。 海岛?什么海岛?他有同意过任何关于海岛的计划吗? 不过……海。 他确实很喜欢海。那种喜欢,带着南方内陆孩子特有的,近乎憧憬的遥远想象。 凤凰村,四面环山,抬眼是青黛色的峰峦,低头是蜿蜒的田埂和溪流。 海,在苏木童年里只存在于老旧电视机闪烁的屏幕里,存在于偶尔瞥见的,色彩鲜艳的旅游宣传视频中。是蔚蓝无际的平面,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线。 去江州念书,那座繁华的都市临江而建,浩浩汤汤,却也是江。他曾和室友们一起去过江边,那里有个被开发成景观的公园,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树,铺着整齐但单调的石板路。 瘦猴和肥刀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喊无聊,说这破公园还不如学校后街的网吧有意思,嚷嚷着要回去开黑。 只有江冉没走,问苏木:“还想走吗?” 苏木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就真的沿着那条没什么特色的公园步道,慢慢地走。从黄昏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影。 步道很长,来回走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江冉偶尔会指给他看远处某个特别的船型,或者提醒他注意脚下不平的石板。 现在想起来,江冉确实对他挺好的。 毕竟,谁会没事儿,陪另一个人,在一个连鬼影子都没几个的,无聊透顶的公园里,走上两个小时呢?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也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就是一些很细碎的,甚至在当时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陪伴。 很多细节,像深水里缓慢浮起的气泡,一串串地冒上来。以前他刻意忽略,或者用这人少爷脾气,一时兴起来解释,现在一切都可以用江冉喜欢他来解释。 苏木这边在忆往事,两醉鬼还在讨论伴郎的事。 伴郎这个头衔显然让孟令轩非常受用,他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严肃可靠的样子:“那,那是当然了!伴郎这个位置,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我告诉你我可是凤凰村酒王,我到时候……一定帮你挡酒!把那些想灌你的人,全喝趴下!” 江冉愤愤道:“本来伴郎这个位置,我还想留给我们大学那两个室友的……结果!谁知道那两货,完全就是我爱情路上的绊脚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所以,他们两已经被我从伴郎名单上,彻底!剃掉了!” 孟令轩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这种“伴郎任免制度”震惊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还能……这样?” “可不是嘛!要是没有他们俩在中间瞎掺和,我的幸福……早就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苏木,眼皮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在江冉即将吐出更多黑历史或惊人之语的前一秒,一把捂住了江冉的嘴。 江冉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 苏木:“时间不早了,该散了。” 江冉被捂着嘴,眨了眨眼,似乎还想抗议,但苏木捂得很紧,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也很明显。他最终只是“唔”了一声,乖乖地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苏木。 孟令轩含糊地应了声:“哦……那,那行吧,小江,我们走……走吧。” 三个人出了私房菜馆的门,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 孟令轩几乎是半挂在江冉身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伴郎”,“挡酒”之类的词。江冉则稍好一些,至少还能自己走直线。 第46章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车边,苏木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沉甸甸的孟令轩塞了进去。孟令轩一沾到座椅,就像一摊软泥似的,咕咚一声直接歪倒下去,占据了几乎整个后座,双腿蜷缩着,脑袋抵着车门,已经进入了不省人事的阶段。 这下,后座是彻底没位置了。 苏木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江冉说:“上车。” 江冉很听话,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上去。苏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驾驶座。他探过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江冉固定在座椅上。 江冉很配合,甚至微微抬了抬胳膊,方便他动作,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苏木的脸,眼神直勾勾的,像某种大型的,温顺又粘人的犬科动物。 镇上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孟令轩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均匀。苏木知道,孟令轩这人有个特点,喝多了断片,第二天醒来对今晚的事基本没什么记忆,所以刚才酒桌上的那些,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醉鬼的胡言乱语,听听就算了。 麻烦的是旁边这位。 江冉似乎进入了另一种醉酒状态,话痨模式。 他平时话不多,尤其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总带着点疏离感。可此刻,酒精像是拧开了他大脑里的某个闸门,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木木……”他侧着头,看着苏木专注开车的侧脸,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喜欢你。” “木木,你别不要我……” “木木,我好想你……” 苏木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以前真的没见过江冉喝成这样。 大学时聚会也有,但那时候的江冉,是学院里有名的高岭之花,家世好,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谁敢不长眼地去劝他酒?他基本都是坐在角落,神情疏淡地看着别人闹。 谁也想象不到,这位气质男神喝醉了,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江冉歪在座椅里,额前碎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浅红,还在小声地,絮絮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和一些颠三倒四的表白,看过来的时候,专注又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眷恋。 真的……很犯规。 比家里纸箱中那只只会哼唧的小奶狗,还要惹人心软。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挺长的红灯前。 江冉凑过来,带着醉意熏染后的坦率和蛮横:“木木,你亲亲我。” 苏木下意识想拒绝,想说“别闹”,但一转头,对上江冉那双因为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微微仰起的的脸。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倾身过去,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在江冉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而,江冉却不满足。在苏木退开的瞬间,他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本能,猛地追了过来。不是一下,是两下。先是用嘴唇重重地碾过苏木的唇瓣,然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偏过头,在苏木的唇角处,细细地,眷恋地啄吻了一下。 温热湿润的触感,混合着酒气和江冉身上清爽又霸道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苏木所有的感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恰在这时,红灯变绿。苏木几乎是狼狈地缩回身子,重新握紧方向盘,准备踩下油门。 就在他调整呼吸,扫过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景。 原本应该睡得人事不省的孟令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坐起身,瘫在后座上,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排。 准确地说,是盯着刚刚分开的他和江冉的位置。 那眼神里充满了酒醒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冲击到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木:“…………” 该死。他忘了,孟令轩这家伙,酒醒得……也很快。 但是回到凤凰村的时候,孟令轩差不多酒就醒了。 快到孟令轩家的时候,孟令轩说:“在这儿停,我下去抽根烟。” 车子最终停在孟令轩家巷子口。一路无话,苏木熄了火。 孟令轩没等他扶,自己就下来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他看也没看苏木,径自走到路边,背对着苏木,蹲了下去。 巷路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却将孟令轩蹲在那里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寂。 苏木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立刻过去,又担忧。可是孟令轩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现在这情况,最好别吸二手烟。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孟令轩两三步远的地方:“轩子,那个……你没事儿吧?” 孟令轩是个纯纯的钢铁直男,从小一起长大,苏木太清楚了。这家伙对男女之事开窍早,但是脑子里那根筋直得堪比电线杆,甚至比电线杆还硬还直。 孟令轩没回头,只是用力吸了口烟,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闷闷地从前面传来:“你们这是多久了?” 苏木低声答道:“……就挺久了的。” 孟令轩:“那你爸妈知道吗?” 苏木“嗯”了一声。 孟令轩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碾灭,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回身。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有点红,他看着苏木,眼神里混杂着受伤,委屈,还有一股被背叛的愤怒。 “所以,”他开口,“就我不知道?” “我说怎么苏伯苏姨对他那么好,好得跟对自家儿子似的,我还在纳闷呢,以为是你这大少爷朋友特别会来事儿,把你爸妈哄高兴了……苏木,”他叫苏木的全名,“你就是一点儿都没把我当兄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苏木急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孟令轩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这又不是杀人犯法了?你找了个男的,又不是找了个杀人犯!你……” 他似乎想骂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无处发泄,愤愤地,重重地,再次蹲了回去,背对着苏木。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不是忍不下去你不会回来,你就是个性格里要强又倔的人,打小就这样。那时候,有人撕你课本,你就闷着不说,一个人偷偷把书粘好。后来还是我发现了,找着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门牙都给他打松了。” “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学好,是个混子,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学习好,就你……就你跟我好,不嫌弃我。那时候我就想着,咱们这兄弟,就算以后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有各自的家了,也得这么好,不能生分了……” 苏木小时候长得白,皮肤是那种在南方湿润气候里养出来的,带着点奶气的莹润,五官也秀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苏母手巧,又爱干净,总给他穿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孟令轩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家父母忙着生计,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衣服经常是哥哥穿剩下的,不合身,他像一头精力过剩,野性难驯的小兽,成天在山坡,田埂,河滩里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土,脸上常常挂着不知在哪蹭来的黑灰,笑起来露出一口因为糖吃多了而有些参差的牙齿,是个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 他们村往上只有一所小学,基本上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在这上学。放学时,老师怕孩子乱跑出事,要求大家排好队,手拉着手出校门,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才能解散。 那时候,孟令轩往往是队伍里最突出的一个,衣服最脏,手也最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老师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小手,皱着眉头,问:“谁愿意跟孟令轩拉着手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悄悄把手藏到背后,有的说不要,只有苏木说,他跟孟令轩一起出去。 苏木握住了孟令轩那只沾着泥巴和草汁,还有些湿漉漉的手。 两只手,一黑一白,一脏一净,就那么紧紧拉在了一起。 孟令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苏木。从那以后,每天放学,他们两都是手拉手出去的。 苏木跟孟令轩说:“你下次放学前把手洗一洗,就有人跟你拉手了。” 孟令轩说:“他们不稀罕我还不稀罕他们呢,放心,我以后跟你拉手会洗手的。” 渐渐地,就变成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孟令轩会绕路到苏木家门口等他,苏木有时也会从家里偷偷带两块糖,分他一块。 小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对小地方的孩子有种朴素的望子成龙期盼,也有偏见。她不止一次把苏木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苏木啊,你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别老跟孟令轩一起玩。他那样学不到好的,还带坏了你。” 第47章 苏木当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老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老师,孟令轩也是个好学生的。”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苏木继续道:“他上次代表我们班去镇上的运动会,拿了跳远比赛的奖状呢,那个奖状,我都拿不到。” 老师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一向乖巧的学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后来,她确实没再在苏木面前提过让两人别一起玩的话。 孟令轩的性格是真的混,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莽撞和不管不顾。他家里对读书也不太上心,觉得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所以孟令轩很早熟,初中还没毕业,就开始学着镇上那些半大少年,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那个时候还请班里同学吃喜糖,阿尔卑斯糖,很甜。 他第一个女朋友是邻村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他把人带到苏木面前,得意洋洋地介绍,那女孩害羞地低着头。苏木看着他俩,没说什么,只是去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两个人喝了当时很流行的香芋味奶茶。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上学放学,嬉笑打闹,以及孟令轩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的过程中,缓慢又飞快地溜走了。 他们渐渐长大。孟令轩家里花了不少择校费,把他塞进了和苏木同一所初中。初中课程还能勉强跟上,到了高中,对孟令轩来说就像天书。 然后孟令轩就没读了,跟着家里长辈学手艺去了。 高中在县城,离凤凰村有段距离,需要住校。要开学的,孟令轩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表情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大哥式的叮嘱:“小木,你好好念书,要是这里面有人欺负你,跟你过不去,一定记得跟我讲,别自己闷着,知道不?” 苏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苏木埋头在书山题海里,为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未来;孟令轩则在初中毕业后,彻底离开了学校,开始在镇上,县城里辗转,学着修车,后来又去学了厨师,再后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事业,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凡。 大学,工作,像两条无形的线,将苏木越拉越远,从江州到更远的b市。每年回凤凰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或许再加上中秋,国庆。 他和孟令轩,渐渐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和每年过年时那顿必不可少的,带着烟火气和久别重逢寒暄的饭。 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超过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童年的泥巴,少年的奔跑,青春的躁动,成年的奔波…… “轩子……”他刚叫了一声。 孟令轩却猛地站了起来:“好了,你别说了,你就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兄弟。” 说完这句,就冲了回家。 苏木回到家时。父母房间的灯早就熄了,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纸箱里小奶狗细微的呼噜声。他带江冉回房。 江冉打开灯,江冉被灯光刺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看苏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江冉脑子里的那点醉意和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木湿漉漉的脸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崽怎么了吗?” 不然苏木怎么这么伤心。 苏木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声音气愤。 “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我亲你?都被轩子看到了,他现在要跟我绝交了……他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我以前,小时候,我爸妈回来晚了,我胆子小,一个人在家……特别害怕……他就来陪我……帮我打架教训欺负我的人,我也很珍惜他的……可是,现在他要跟我绝交……” 江冉听着,他看着苏木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手足无措到了极点。他只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苏木的脸,笨拙地哄着:“别哭了,木木,别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把苏木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苏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他这太久没熬夜,难过着难过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苏木醒来时,没什么精神,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苏母在厨房里摘菜,苏木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娇娇。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画着歪歪扭扭彩虹和太阳的卡片,蹬蹬蹬跑到苏木面前,仰起小脸,把卡片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苏哥哥,爸爸给你的。” 苏木愣了一下,接过卡片。 卡片打开,里面是两行字。上面一行,字迹稚嫩,笔画歪斜,是娇娇的大作,写的是和好,下面一行,是孟令轩的字。 ——跟小时候一样。 苏木看着这几个字。他想起来了。那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孟令轩非要抄他作业,苏木觉得抄作业不好,死活不肯给。 孟令轩觉得没面子,跟他闹了别扭,好几天不理他。后来,是苏木先绷不住了,用作业本的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求和信”,偷偷塞进了孟令轩的书包。信里大概写了“什么我们还是好朋友”,“你别生气了”之类幼稚的话。 孟令轩看到信后,别扭了半天,最终还是跑到苏木家,说了句“行了,原谅你了”,两人才算和解。 苏木蹲下身,一把将娇娇抱进怀里:“谢谢你,娇娇。” 娇娇伸出小手,也抱着苏木。 江冉还在睡,酒量还真不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江冉才醒,揉着头发在看小狗,苏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孟令轩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内容却让苏木差点笑出来,又有点想哭:你那个男朋友还可以吧。不过,六点钟就在我家门口杵着,那么大高个,跟个门神似的,差点把我妈吓到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偷狗的。 - 作者有话说: 轩子:睁开眼就是两男的亲嘴的冲击。 江少爷:差点把我当偷狗的打了(委屈) 第23章 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 早上六点, 天估计刚蒙蒙亮,江冉就去了孟令轩家。 孟令轩最后还告诉苏木, 要是以后江冉欺负他,一定要告诉他知道知道吗? 苏木感动说好。 他不知道江冉跟孟令轩说了什么,那会苏木还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江冉已经去堵孟令轩了。 孟令轩回复:这你不用知道,反正你就知道伴郎的位置还是我的就行了。 苏木不懂孟令轩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伴郎的位置。 江冉昨晚醉成那样,六点就过去了, 睡几个小时还是根本就没怎么睡?怪不得一觉睡到了下午。 说不感动,真的很假。 阳光铺满了小院。那个被江冉外套裹回来的小灰团子,此刻正蜷在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 睡得四仰八叉苏母把它放在外面晒一下太阳, 它确实长大了些,不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灰色的绒毛也蓬松了些,像个会呼吸的, 软乎乎的肉团团。 苏父蹲在纸箱边,戳了戳小狗,小狗只是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得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了。不能老小狗,小狗地叫。等它再大点,以为这是它的名字,改不过来了。” 苏母点点头:“是得取一个。” 苏父又看向苏木:“小木, 你给取一个?” “让他取吧。”苏木朝江冉抬了抬下巴,“狗是他捡的,这个神圣的使命,交给江冉了。” 江冉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命名权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走到纸箱边,也蹲了下来,学着苏父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脑袋。小狗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指尖蹭了蹭。 江冉指尖点了点小狗肉嘟嘟的身体,说:“不如,就叫它肉肉吧,等它长大了,就可以每天都有肉吃。” 苏木:“挺可爱的。” 苏母苏父也觉得这个名字可以。 江冉怎么这么好。 苏木在心里默默地想。从昨晚不顾形象地哄他,到今天一早跑去孟令轩家,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找到江冉不好的地方,他简直快要变成江冉的全肯定了。 江冉照例要陪苏木去厂子,俨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苏木的专属保镖。 到了厂门口,门卫赵大叔正捧着保温杯喝茶,一抬眼看见跟在苏木身后的江冉,今天没戴墨镜,那张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 赵大叔眼睛一亮,连声赞叹:“哎哟,小江啊,今天总算见着真容了!了不得,了不得,也是难得一见的大帅哥嘛!” 第48章 他放下保温杯:“我女儿是老师,刚毕业,年纪跟你差不多,人特别文静,长得也秀气……” 他说着,就摸出手机,作势要翻找微信号:“要不,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江冉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木先一步上前阻挡在江冉前面:“赵叔,这个不行。” 赵大叔:“小苏啊,你这就不对了。你员工的终身大事,你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呢?我这可是做好事啊。” 苏木:“……在我手底下做事儿,交朋友也好,谈恋爱也罢,他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我现在不允许。” 赵大叔只好看向江冉:“小江,你看你们老板这也太霸道了吧……” 江冉:“我什么都听苏老板的。” 一个蛮横规定,一个无条件服从。 赵大叔:“小江啊小江,我看你这不像是来打工的,你这是……把自己都卖给小苏了吧?” 江冉眼神真诚无比:“嗯,卖了,现在我的事儿都是他做主。” 苏木点点头。 下午回到厂里,苏木刚换了工装,门卫赵大叔就乐呵呵地举着手机过来了。 “小苏,来来来,再配合大叔拍一段,咱们的厂草日记今天还没更新呢!”赵大叔现在已经成了苏木的御用摄影师,虽然设备就是他那部屏幕有点裂纹的旧手机,拍摄手法也极其原生态,怼脸拍,晃镜头,毫无构图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加上苏木那张在这种有些简陋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俊干净的脸,吸引了不少粉丝。 内容也简单,就是苏木在厂子里的各种片段。 流量一直不错,点赞评论都很活跃,甚至带动了厂里一些零配件的小订单增长,连平日严肃寡言的厂长都心动,自己悄悄开了个视频号,可惜没拍两天就没什么水花了。 赵大叔对着刚拍好的。镜头还有些摇晃的视频预览啧啧称奇,对着苏木竖起大拇指:“小苏,我就说你天生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料!你看,随随便便一拍,这点击量,这评论!玄学,真是玄学!” 苏木:“真的吗?” 他对“网红”,“流量”这些词没什么概念,拍视频最初只是赵大叔一时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他也就配合了,没想过靠这个怎么样。 江冉站在旁边:“没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就是……调戏你的那些粉丝,能少一点就好了。” 苏木这个账号吸引的粉丝,确实不少。评论区经常有各种大胆直白的表白和调侃,江冉偶尔瞥见,眉头能拧成疙瘩。 赵大叔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一副年轻人你不懂的表情:“小江,这你就不懂啦!在现在这个互联网上,得女粉者得天下!女粉丝多,说明咱们小苏有魅力,有市场!这是好事!” 江冉:“拥有一个品质高的粉丝,可以抵很多人。” 他甚至想顺势说点更像样的情话,比如,“其实我就是那个从最开始,就一直默默关注你,支持你的粉丝985。”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苏木吐槽:“对了,说起粉丝,那个atm粉最奇怪了,他每次来我直播间就是狂刷礼物,然后偶尔在弹幕里教训人,说一些什么注意弹幕和谐,尺度之类的话,爹味好重。” 赵大叔:“我早就说了,他就是想占有你。” 苏木瞥了一眼江冉怕他生气,连忙撇清关系:“大叔你别胡说,感觉他不是来看直播的,就是专门来捣乱,用钱砸人,顺便过一把教育人的瘾,我不喜欢这样的。” 江冉:“…………” 江冉欲盖弥彰:“哦,是吗?还有这种人啊……是挺奇怪的。” 后来那个id6653365985就不发言了,只打钱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得跟江冉的父母打视频。 这件事是昨天江冉含糊提了一句,说家里问了几次,也该正式汇报一下了。 苏木一直有点紧张。 原本,苏木是带江冉去看他外婆。苏母昨天特意提了,说过几天就是外婆生日,刚好趁这几天有空,带江冉过去认认门,也算是提前在亲戚面前过个明路。 苏木外婆生了五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算是常见的大家庭。苏木妈妈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姨,下面依次是舅舅,小姨,最小的是舅舅。苏木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小姨家开始。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是栋老式的平房,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些青菜。去之前,苏木在车上,提前打预防针:“我小姨她一个人住。等会儿她要是说了什么,或者看起来有点奇怪,你别太在意。” “她以前受过刺激,说话有时候会颠三倒四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小姨做饭很好吃的。” 江冉说:“小姨怎么了吗?” 苏木说:“我小姨其实年轻的时候,特别聪明,是这村里村外都数得着的人才。” 这话不是客气。苏木记忆里,关于小姨年轻时的时候,多是听母亲和外婆偶尔提起拼凑起来的。小姨长得漂亮,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亮晶晶的鲜活劲。人又勤快,手脚麻利,地里活计,家里琐事,没有她拿不起来的。那时候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后来,小姨嫁了人,婆家在邻村,家境还算殷实。但那个婆家,有着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许多家庭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得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小姨嫁过去后,第一胎真的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段时间,大概是年轻的小姨人生中最满足,也最忙碌的时光。 然而,命运有时候残忍得毫无道理。孩子长到两三岁,正是蹒跚学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有一天,小姨的婆婆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玩,大概是忙着晾衣服或者做别的家务,一不留神,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不知怎么,就靠近了院子里那口废弃不用,只用块旧木板草草盖着的井。木板不牢,孩子一碰,等大人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井很深,水很凉。 从那以后,小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后来渐渐发展成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时清醒,时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欢,也怕担责任,最后给了笔钱,算是了断。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来好了一些,一直一个人住到现在,苏母隔三差五就来看她。当年那个聪明灵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差点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车子驶离了苏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还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多是这两年才建起的二层或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用围墙圈起来的,种着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挂着“农家乐”,“特产超市”招牌的门面。 苏木对江冉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算是新农村的样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路面硬化,路灯也装了。” “我可不敢把你这样带回来。”苏木说,“要不是我们家的态度……还算特殊,你估计一进门,就要被我爸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冉说:“其实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来的。” 苏木:“江少爷,你可真是有虎口夺食的勇气。” 江冉挑了挑眉。 这话不是夸张。苏木见过村里对待不合规矩的男女关系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种带个男人回家的情况。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棍棒了。 江冉:“我们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苏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他或许还在b市,和江冉维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苏父苏母的态度,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担忧,复杂,但终究是接纳和照顾居多。 孩子确实是改变一切轨迹的那个意外。 苏木:“江少爷,你这个城里人,没想到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苏木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了。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开明与封建,宽容与狭隘,就像土地里混杂的沙砾和泥土,纠缠在一起。 苏木念书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有好几个都是念到初中,甚至小学毕业,家里就不让继续读了。 理由五花八门:家里供不起,弟弟也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才是正理;出去打工能赚钱…… 他之前有个同桌女同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列,初二那年暑假过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听说是被她父母强行带到南方的工厂去了,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攒钱。 苏木高中毕业那一年。 他所有的书本都没有扔。 第49章 然后他全部都拿回去送给了她。 更近一些的记忆,是他大学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过年,村里一户远房亲戚过寿,摆了几桌酒。他去吃席,在闹哄哄的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女生。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约莫一岁多的孩子,背上还用背带缚着一个更小的,正在咿咿呀呀地流口水。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了,眼神里早没了当年课堂上的那份清澈和羞涩。 她看到了苏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隔着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她说:“苏木?听说你考上江城的大学了?真好,真羡慕你。” 她的声音不高,很快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苏木听清了。 她跟苏木说抱歉啊,没有用得上那些书。 那句话,还有她说话时,下意识地把怀里哭闹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又侧过身去拍背上那个的动作。 苏木说没关系,如果她能够幸福就好了。 车子在小姨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停稳。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苏木和江冉提着大包小包下车,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糕点。水果,还有苏木特意在县城给买的一套护肤品和一支的口红。 听到车声。小姨探出身来,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看到苏木,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小木!你怎么又来了呀?那天不是才来过吗?”她目光随即落到苏木身后的江冉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这是谁呀?长得真俊。” 苏木:“小姨,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正好来这边玩,我带他来看看你。” “大学同学?”小姨的目光在江冉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盯着江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洋洋……洋洋?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洋洋”是小姨那个早夭的儿子的乳名。 以前小姨精神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看到和苏木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渐渐好些了,但许久不见苏木,猛然见到,有时还是会恍惚地叫错。 江冉显然也听到了,但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错认的尴尬。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小姨,您好,我叫江冉,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打扰您了。” 小姨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脸上的笑容也恢复了正常的热络,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哦哦!江冉!瞧我这记性……快进来,快进来,小木的同学呀,稀客稀客,今天小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哎呀,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都是老式的,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苏木把东西放在靠墙的八仙桌上,拿起那个装着护肤品和口红的精美纸袋,递给小姨:“小姨,这是我们孝敬你的。我还给你买了化妆品呢,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姨接过纸袋,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真的吗?可是小姨好久都没化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苏木:“过几天我妈他们歌舞团要去庙会表演,热闹得很。我们到时候开车来接你,一起去看表演。你正好可以化个妆,漂漂亮亮地去。” “庙会啊……”小姨说,“你妈妈还非要让我也去跳呢,我才不去,我哪会跳那个呀,净出洋相……” 小姨说着去准备饭了。 “小姨一个人住,这样不危险吗?” 苏木凑到江冉耳边说:“不是没试过,之前小姨跟我外婆住过一阵子,结果两个人根本住不到一起去。一个嫌另一个唠叨管得多,一个嫌另一个邋遢不讲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鸡飞狗跳的。后来还是分开住了,离得远点,反而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距离产生美嘛。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是种折磨。” 江冉听了,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苏木的肩膀:“等我们回江州以后,我们就自己住。不用跟长辈一起,就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一家三口。 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苏木原本想让江冉早点回去。 算了。苏木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他见完外婆,等该走的亲戚都走一遍,再说吧。 在小姨家吃过饭,分别后,回去的路上,快到苏木家时,路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田埂边零星有几户农家散养的鸡群正在刨食。 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只埋头苦吃的母鸡。 苏木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喏,没见过活蹦乱跳的走地□□?” 江冉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现在看见了。” 回到苏木家,跟小姨那边约定了过几天庙会时来接她,又应付了苏母几句关于“小姨精神头怎么样”,“东西收了吗”之类的询问,两人便回了房间。 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逼近六点,那股被暂时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视频的时候,我要不要……换件衣服?打扮一下。”苏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色旧t恤,觉得这身打扮实在太过随意,不够正式。 江冉闻言,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他。事实上江少爷最近已经比他这个地道的农村人还要松弛,头发再也没往上梳过,他伸手揉了揉苏木的肩膀:“不用啊。就这样,很好。很舒服,很真实,我爸妈是很随和的人。” 苏木还是选择相信江冉的话,没有去翻找衣柜里那件可能更体面些的衣服。 六点整,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屏幕亮起,画面清晰稳定。 镜头那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书房或者会客厅,背景是深色的实木书架和几盆雅致的绿植。江父坐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衣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严肃,目光锐利,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江母则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绣着暗纹的墨绿色旗袍,外面还松松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丝绸披风,颈间戴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她显然精心化过妆,眉眼精致,唇色优雅,头发也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两人坐姿端正,背景考究,衣着得体,甚至连光线和角度都像是经过考量,透着一股隆重而正式的意味。 而屏幕这头…… 苏木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短袖t恤,江冉就坐在他旁边,也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两人身后是苏木房间那面有些年头,刷着米黄色涂料的墙壁,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旧海报。 江冉依旧是一副松弛的模样,对着屏幕那端挥了挥手,语气自然地打了招呼:“爸,妈。” 苏木听着他那声“爸,妈”,再看看屏幕里那对气场强大,装扮精致得如同要去参加慈善晚宴的父母,又低头看看自己和江冉身上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块的行头。 苏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不该相信江冉的鬼话。 苏木说:“……叔叔,阿姨好。” 屏幕里,江母脸上那副得体优雅的笑容忽然加深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她微微前倾身:“木木啊,以后直接叫妈吧,阿姨多生分啊。” 苏木:“…………” 苏木这才明白江冉那动不动就语出惊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到底是遗传了谁了。 屏幕另一端的江父也开口了。这位看起来威严沉稳,气势十足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的务实风格:“木木,你放心,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有奖励,现金,或者房子,爸妈都给你准备好了。” 苏木:“…………” 实在过于直白的金钱攻势。 苏木这才想起,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 -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有嫁入豪门的实感了。[害怕] 江少爷:这样动听的话爸妈你们从来没对我说过。[白眼] 第24章 江冉昨晚是被爽//哭了 江父江母实在太热情了。 苏木下意识地, 抓住了身旁江冉的胳膊。 江冉稳稳地撑住了他。 然而,屏幕那头的放大招并没有停止, 江父完了是江母。 “还有啊,木木,”江母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外婆听说后,特意去老庙里给你和宝宝打了个纯金的平安锁,据说请大师开过光的。你这边呢, 奶奶也准备了礼物,是一对水头很好的翡翠如意,寓意好。到时候妈妈一块儿给你。” 苏木点头:“……嗯嗯。” 她觉得这还不够:“宝宝出生以后的事情, 你完全不用担心的。妈妈这边都会安排好的。孩子以后上学, 是选双语幼儿园,还是直接上国际私立,学区房妈妈也已经在看了,江州和b市都可以,看你们喜欢哪里, 你完全不用操心。” 第50章 苏木:“……嗯嗯。” 她每说一句,苏木抓住江冉胳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江冉:“爸妈,你们别把苏木吓到了。” 江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哎呀,不好意思啊木木,你看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们就是太激动了, 主要是知道这件事后,我和你爸,我们就在拼命做功课了,生怕哪里准备得不周到, 忽略了你,也忽略宝宝。” 苏木:“……没,没有。” 完全没有。 做功课?苏木怎么感觉像是江父江母在接受他这个儿媳妇,男媳妇,算了,管他什么身份,的检验一样?生怕自己哪里不合格,被退货? 苏木感慨:有这样的父母,就算江冉真的长成了一坨那啥,大概也会有人觉得是香的,抢着要的吧? 江父清了清嗓子,他推了推眼镜:“咳,你妈就是性子急,想得实在有点远,不过,你们如果要办婚礼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抬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因为年纪而微微凸起的小腹:“我得提前减一下肥,这样上镜好看点。” 江母一听丈夫说要提前减肥,像是找到了新的“功课”方向:“对对对,到时候婚礼前,妈妈也要去做做脸,好好保养一下,木木你想跟妈妈去也可以的,谁说男生不可以保养的,我听说最近有一种什么童颜针,打了之后皮肤又紧又亮,直接年轻十岁。” 江父在一旁听了,不赞同:“少去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针不针的,都是化学药剂打进脸里,风险多大?别到时候脸没弄好,反而打僵了,笑都笑不出来,哭都来不及,再搞个什么药品中毒,得不偿失。” 江母被泼了冷水,瞪了江父一眼,嘴角一撇:“怎么可能啊?那么多人做,你就是怕我到时候太年轻了,跟你站在一起,显得你配不上我。” 江父显然对这种指控早已免疫,他推了推眼镜,甚至还带上了得意的神色:“怎么可能配不上?儿子大部分优点都像我,你忘了?” 这话成功地让江母噎了一下。 毕竟当初确实是江母看中江父的姿色。 她上下打量了屏幕里的江父几眼,毫不客气地拆台:“你看看你现在,肚子都快出来了,还整天板着脸,哪里有年轻时候的样子?还好意思说儿子像你?” 眼看着话题又要朝着夫妻斗嘴的日常方向发展,江冉及时出声:“收,爸妈,你们还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的吗?木木有点累了。” 江母连忙收敛了和丈夫斗嘴的神态,她看着苏木,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和煦的笑容:“木木啊,那以后我们家江冉,可就直接交给你啦。” 苏木几乎是本能的回应:“……嗯嗯。” 等等……他刚才答应了什么? “我们家江冉,可就直接交给你啦。” 他“嗯嗯”了。 苏木转头就看见了江冉那张写满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的脸,居然看出了点娇羞。 苏木:“…………” 江母:“木木啊,虽然我们家江冉呢,脾气是有点怪,有时候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人也比较挑剔,吃东西挑,穿衣服挑,睡觉的地方也挑,心眼儿还比较小,爱记仇,有时候还死要面子……” 屏幕这头的江冉忍不住出声:“妈……” 其实这些缺点苏木完全没感觉到,因为现在江冉感觉比他还不讲究,要不是这张脸撑着,已经完全融为凤凰村一员。 江母话锋一转:“但是,江冉还是有很多很多优点的,比如说,他特别听话,特别孝顺,我们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长得也高,身材也好,壮实,一看就有安全感;模样嘛,你也能看到,带出去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江冉:“…………” 苏木想,很长面子好吗? 江母说完,江父郑重收尾:“木木,虽然今天这种视频见面的方式,确实不太正式,有些仓促,江冉这小子,除了在事业上没什么成绩,勉强能自立之外,其余的,我们能教的,能给的,都尽量教了给了。” “以后,你们两个人,就好好地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这话说得朴实。 苏木感动地点点头。 江冉在一旁听着,他合理怀疑,他爸妈今天根本就是专门来给他揭短的:“……爸妈,没事的话,我们就先挂了。” 江母:“那木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我们下次再聊。” 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视频通话终于结束。 江冉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跟苏木吐槽一下他爸妈今天的表现,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旁边的苏木,混合着感慨,感动的语气说:“江冉,你爸妈,好好啊,难怪把你教育的也这么好。” 江冉伸出手,将苏木揽进怀里:“对你好,是应该的。” 他手掌隔着衣物,极轻地覆在苏木的小腹上:“我只会对你更好,你现在还怀着我们的崽崽呢。” 苏木被他揽在怀里,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掌,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存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羞赧和某种被珍视的暖意,顺着那个接触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苏木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种过于亲密的触碰,小声抗议道:“……你别摸。” 江冉闻言不满:“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摸崽崽?你不是刚刚还跟我妈说,你要我吗?” 苏木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再到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胭脂似的红晕,他妥协道:“……行,那你摸吧。” 江冉看着他这副红透了耳根,又羞又窘,却乖乖妥协的样子,心头那股得意和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木其实……一直能感觉到江冉在“憋”着。 有时候晚上睡觉,离得近了,隔着两层睡衣,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实在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加上江冉确实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平时看着清瘦,但手臂和腹部的肌肉线条都很清晰,是常年保持着良好运动习惯的身材,体力也好得惊人。 …………………… 他还记得有一次,大概半个多月前,半夜里他醒过来,听见旁边江冉的呼吸声不对劲。 不是熟睡时的绵长平稳。 用头发丝都能想象得出江冉在做什么。 苏木当时僵着身体没敢动,闭着眼睛装睡,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能猜到江冉在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忍得太辛苦了吧,不过江冉确实挺能装的,白日里开朗乐观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也只能在这种情况下…… 苏木觉得自己也应该要体谅一下他,再说自己也挺想的。 想到这里,苏木的脸更热了,磕磕绊绊地开口:“……那个,上次检查过后,医生不是说四个月后,稳定了,就可以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又轻,江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啊?可以什么了?” 苏木简直要被江冉这迟钝的反应气死,又或者是羞死。这人平时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这么笨! 苏木把那三个烫嘴的字吐了出来:“……可以做。” 江冉覆在苏木小腹上的手也停住了动作,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同时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又急速涌向四肢百骸。 可以做? 苏木说……可以做? “真……真的可以吗?” 苏木:“……轻轻的。” 江冉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一定,一定轻轻的,我保证。” 江冉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被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包裹着,晕晕乎乎的。 江冉得到了首肯,整个人就像是打了强效兴奋剂。他先是抱着苏木,语无伦次地确认了好几遍“真的可以吗?”“你确定吗?”,得到苏木羞恼地点头和“你烦不烦”的低斥后,才猛地松开手,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去准备一下!” 苏木当然知道他去准备什么,发消息让他一定记得买……避//孕//套。 孕期的身体其实也有需求的。 只是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就有一阵陌生而羞耻的,细微的悸动和渴望。 那天晚饭,苏母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饭桌上,苏父苏母一直在说话,谈论着过几天外婆生日的事,庙会的安排,还有村里的一些新鲜事。 苏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全程低着头,不敢去看坐在对面的江冉。 偶尔两人的手指在夹菜时不小心碰到一起,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一擦而过的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苏木浑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 第51章 这也太不争气了吧。 他一边听着父母絮絮叨叨的家常,一边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既紧张,又隐隐有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一顿饭,吃得苏木心神不宁,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帮忙收拾了碗筷,又陪着父母看了会儿电视,苏木才借口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拉着同样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江冉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苏木就径直去了浴室。 沐浴露的香气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着水汽和红晕的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他终于洗好,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特意挑选过的柔软睡衣,鼓足勇气拉开浴室门时,却看见江冉正坐在床边的书桌旁,神情异常严肃。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冉看见他出来:“木木,我决定了,我一定要痛改前非,以前是我不对,太粗鲁,太……没经验,步骤全是错的,所以,在技术……精进之前,我暂时……不能和你那啥。” 苏木:“…………” 江冉似乎没注意到他僵硬的表情,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几个打开的网页和pdf文档,标题诸如《孕期安全指南(亲密关系篇)》,《新手进阶:如何让你的伴侣更舒适》,《xx姿势详解与注意事项》…… 花花绿绿,图文并茂,甚至还做了笔记和高亮标注。 江冉指着那些学习资料:“你看,我正在学习。这些都是我找的权威资料,我得先把理论吃透,再结合实际,呃,模拟练习一下……然后才能……” 苏木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你要学习多久?” 江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估算:“我感觉,至少得几天吧?得把这些资料都看完,重点部分反复理解,还得,嗯,私下里练习一下手法和节奏……”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 苏木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屏幕还亮着,充斥着各种令人羞耻标题的平板,再想想自己刚才在浴室里那些紧张又隐秘的期待。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儿埋了进去。 “木木?你怎么了?累了。” 苏木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丢出一句:“……你学习吧。” 江冉却像是得到了最高指令,立刻精神一振,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决心:“嗯嗯,木木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等我学成了,一定……”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下去。 苏木将被子拉得更高了些,还真找了个笨蛋老公。 江冉当天晚上真的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在台灯下“刻苦钻研”到了半夜。 那副样子,比当年备战高考还要认真。 过了两天。 白天一切如常,江冉依旧抱着他的平板学习,苏母苏父偶尔看到,还会欣慰地夸赞两句:“小江真是勤奋,现在还不忘工作学习。” 苏木在一旁听着,抽了抽嘴角。 他总不能跟爸妈解释,你们未来的儿婿正在废寝忘食地研究的,不是什么商业计划书或财务报表,而是《孕期亲密关系安全指南》和《伴侣舒适度提升技巧一百问》吧? 江冉学习热情空前高涨,还不时地想要跟苏木分享心得,把某段文字或图解发给苏木说:“木木,你看这个地方,它说……我们试试这个好不好?或者是,宝宝,你看这个姿势据说对腰腹压力最小,你觉得呢? 苏木跟江冉说:“我看新闻了,要是明年你再给我发这些,网///警顺着ip地址查过来,我就要去局子里捞你了。” 江冉:“…………” 最初的,混合着巨大期待和羞怯的紧张感,在经历了江冉这番技术宅式的,一本正经的学术钻研后,稀释中和了。 苏木的心态,也奇异地从最初的羞赧无措,变得有些无所谓和游刃有余起来。 反正,看江冉那个架势,不把理论知识啃透,是决计不会进入实践阶段的。 于是,当两天后的晚上,江冉终于结束了沉浸式学习,邀请苏木进行实践。 “学完了?”他问。 江冉点头。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侧身躺好:“行吧,那你,自己看着自由发挥一下吧。” 那语气,活像导师对完成开题报告的学生说:去试吧,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江冉得了批准,眼睛更亮了。 按照教程里的第一步,极其轻柔地吻了吻苏木的额头,鼻尖,最后才落到嘴唇上。 ………… 苏木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这个吻的深入,他渐渐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江冉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耐心,且极具章法。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刻意控制着力道,避开所有可能不适的位置。 ………… ………… 苏木原本那点游刃有余和无所畏惧,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 然后又在那恰到好处的抚慰下,一点点软化下来。 台灯暖黄的光勾勒出江冉专注的侧脸轮廓,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那双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全神贯注的认真和近乎笨拙的虔诚痴迷。 ……………… 他确实在自由发挥,却发挥得远超苏木的预期。 一种混合着惊讶,羞赧,和一丝隐秘愉悦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苏木的心头。 好像……还真被江冉学出点东西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木在接下来的,被江冉用学习成果精心实践的漫长夜晚里,身体和意识都逐渐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被温柔包裹又引领着的,近乎失控的愉悦漩涡更加证实了。 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惊艳到的,难以自持的沉溺。 江冉的学习效果,确实……挺惊艳的。 苏木给他打了及格。 没有优秀,因为就是发生了那么一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第二天,是个阳光很好的上午。苏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温水泡过,又酥又软,透着懒洋洋的,餍足的倦怠。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脸上还残留着睡眠充足的红晕,眼睫湿润,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饱满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精心浇灌过的,水灵灵的桃粉色,像是熟透的,汁水饱满的蜜桃,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又甜腻的气息。 他刚走到堂屋,就看见江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苏母特意给他留的早饭。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江冉的鼻梁上,又架起了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苏母拉着苏木进厨房,留江冉一个人,她带着点责备的表情:“小木,你怎么回事?欺负小江了?小江脾气好,你就不能让着点他?你看你,又把人家弄哭了。” 苏木带着点心虚地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欺负他,妈,你别乱说……” 苏母显然不信:“没欺负?那好好的戴什么墨镜?昨天不是都没戴了吗?那就是又哭了。” 苏木急中生智:“他是昨晚看苦情剧,感动得,看剧看哭了,眼睛肿了,结果又过敏了,不好意思见人。” 苏母听了,信了:“哎呀,是这样啊,这孩子,心也太善了,看个电视剧都能感动成这样,跟你外婆一定有共同语言。” 苏木:“……嗯嗯,我到时候让他跟外婆好好聊聊这方面话题。” 其实,事实是…… 江冉昨晚是被爽//哭了。 苏木当时脑子也晕乎乎的,还伸出手,摸索着,想给江冉擦眼泪。 但没用。 江冉一直在说怎么会这么舒服。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被过敏背刺的一生。[墨镜][墨镜][墨镜] 小木头:我那学术性笨蛋老公。 第25章 你就先回江州,好吗? 被母亲误会是自己把江冉欺负哭了, 苏木心里也是挺无奈的。 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对方用“学习成果”好好“实践”了一番,以至于第二天浑身酸软, 走路都有点飘的人,结果到了他妈眼里,自己倒成了“施暴”的一方。 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 但他不能把事实说出来。 否则,以江冉那点薄薄的脸皮和在长辈面前那副乖巧懂事的伪装,一旦知道自己的光辉事迹被未来岳母知晓,怕是真的会立刻找个地缝, 或者直接挖个坑,把自己活埋进去,再也不肯见人了。 苏木看着江冉戴着墨镜, 假装若无其事地喝粥, 也觉得挺好笑的。 吃过早饭,苏父出门去地里,苏母要去做最后彩排。 江冉蹭到苏木身边,很黏糊劲,在苏木耳根处, 用气声问道:“木木,刚才阿姨偷偷问你什么了?” 第52章 苏木正拿着手机,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生怕罪行败露的样子:“没什么,就问我, 过几天外婆生日,我们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哦……”江冉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把苏木半圈在怀里,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恳求般的意味,再次叮咛嘱咐:“木木,昨晚的事,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任何人都不行。” 他实在是觉得太丢脸了。 竟然……竟然因为那种事,没控制住,哭了。 那种失控的,被巨大愉悦冲击得头脑一片空白,只能靠生理性泪水宣泄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经历。 可他控制不住。 因为真的太舒服了。 舒服得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和预期。 …………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制力都冲垮了。 舒服得让他掉了眼泪。 第一次,醉酒那回混乱的记忆,根本没来得及,或者说没心思去细细体会和品味。 而昨晚,在他刻苦学习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木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生怕丑事外扬的样子逗得想笑,又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可爱。他点点头:“好啦,我知道了。我当然不会跟别人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江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笑了,那笑容又带上了一点不怀好意。他的手从苏木身后绕过去,掌心隔着衣物,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覆在了苏木的小腹上,低声问:“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木摇摇头。除了腰有点酸,腿有点软,整体上并没有任何不适。江冉昨晚确实如他所保证的那样,很轻,很温柔,全程都注意着他的反应,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 江冉:“那昨晚有舒服吗?” 很奇怪,在经历了昨晚,在捅破了那层名为矜持的窗户纸,在身体和情感上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密交融之后,苏木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扭捏了。 以前和江冉还处在那种暧昧不清,互相试探,心里有顾虑的阶段时,提到这些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回避,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昨晚也真真切切地迈入了最亲密无间的行列,那么,交流一下彼此的感受,好像也很正常? “……还可以的。” 江冉心头那股得意,瞬间又膨胀开来,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他收紧手臂,将苏木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哼声。 不得不说,美满和谐的性//生活,确实是促进感情升温的绝佳催化剂。 江冉能明显地感觉到,自从昨晚之后,苏木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还要保持矜持的距离,而是变得更黏人了些。 比如现在,苏木就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找借口走开。偶尔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柔软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光。 江冉心里像是被塞满了又软又甜的棉花糖,鼓胀胀的,甜滋滋的。 嗯,看来以后,还是要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行。 庙会那天,是个好天气,江冉脸上的过敏也消了。 天空湛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阳光明晃晃的,却不灼人,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农忙早就过了,田里的稻谷收进了仓,玉米秆也堆成了垛,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一股新米和干草的,属于丰收季的闲适气息。 镇上一年一度的庙会,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江冉和苏木开了车,先去接了小姨。 小姨早早地就等在门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了一条料子很好的深紫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仔细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发髻,脸上也化了妆,用了苏木送的那支口红,颜色很正,衬得她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生气,眉毛细细描过,还扑了点粉,盖住了眼下的憔悴。 虽然妆容手法还带着点生疏,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苏木看着有些高兴。他拿出自己的相机,对着小姨拍了几张。小姨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久违的羞涩和欢喜。 庙会设在镇中心的广场和附近的几条老街上。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了。 附近城镇的人似乎都涌了过来,男女老少。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腻,烤红薯的焦香,还有各种叫卖声,嬉笑声,远处舞台传来的锣鼓和歌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江冉一下车,看到这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就蹙了起来。 “人太多了,你牵着我走,别松手。” 苏木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没挣开,手指也顺从地回握了一下,算作回应,被这样珍而重之地护着的感觉,并不坏。 他们牵着手,汇入涌动的人潮,小姨起初还跟在他们旁边,但很快就遇到了几个以前相熟的街坊邻居,都是些年岁相仿的妇女。 她们热情地拉着小姨说话,问她近况,夸她今天打扮得真精神。小姨渐渐地就跟着那几个熟人一起,走到了前面,示意他们自己先去逛逛,待会再汇合。 于是,就剩下江冉和苏木两个人。 庙会确实热闹。 道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炸臭豆腐,烤鱿鱼,煎饼果子的,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直冒。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卖各种廉价小饰品和玩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过苏木现在闻到略带油腻的东西就有点想吐,拉着江冉说快走快走。 远处搭着戏台,本地的草台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另一边空地上,则是歌舞团的表演,穿着艳丽服装的演员们正跳着欢快的民族舞,引来阵阵喝彩。 江冉的眼睛在那些小吃摊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做糖人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师傅,手法娴熟,用熬化的糖稀飞快地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龙,凤,孙悟空,猪八戒……江冉看得有趣,拉着苏木走过去。 “想要哪个?”江冉指着那些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糖人问苏木。 苏木看了看,指了指一个比较简单的小兔子形状。 江冉付了钱,老师傅很快做好,用一根细长的竹签挑着,递了过来。苏木接过来,舔了一口。糖稀熬得火候正好,很脆,入口即化,但甜味也浓得有些发齁。 他皱了皱眉,只吃了一小口,就不想再吃了。 江冉一直看着他,见状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手里那个只缺了一小口的糖兔子接了过去,自己就着那被苏木舔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几口就把那只小兔子吃完了,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给苏木擦手。 被擦完手,苏木就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他喜欢拍照,尤其是记录下生活中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瞬间。他调好焦距,对着热闹的街景拍了几张,又转身,对着正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江冉,举起了相机。 “江冉,”他叫了一声,“看镜头。” 江冉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然后,他非常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标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剪刀手。 咔嚓。 快门声轻响,定格下这一刻:喧闹的庙会背景,涌动的人潮,温暖的秋日阳光,和那个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眉眼舒展,比着剪刀手的英俊男人。 他的目光,透过镜头,直直地落在拍摄者的身上,眼神里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完美。 苏木收起相机,重新握住了江冉伸过来的手。 他们逛了一圈,看了一会儿歌舞表演,最后在预定的区域找了个相对人少些,又能看清舞台的位置,等着看苏母所在的歌舞团要上场表演。 苏木其实现在觉得肚子已经显了,虽然穿着宽松的衣物还不明显,但身体的感受却真实了许多。 比如站久了,腰会容易酸,小腿有时还会在夜里或者疲惫时抽筋,动作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幅和灵活。 所以他已经跟厂里的厂长说好了,差不多再干一个月,就不去了。毕竟随着月份增大,肚子会越来越明显,虽然冬天衣服厚实能遮住一些,但厂子里机器多,环境杂,万一磕着碰着,后悔都来不及。 苏木心里清楚,无论是江冉,还是双方父母,其实都挺担心他这个特殊情况还要去厂里上班的。江冉嘴上不说,但每次陪他去厂里,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连弯腰捡东西都替他代劳的样子,父母那边,虽然支持他的决定,苏木不是不懂事的人。 第53章 他知道这些担忧和宠爱都是出于关心。但他也不能仗着宠爱就肆无忌惮,拿自己和宝宝的安全去冒险。 见好就收,及时退下来,好好养着。 此刻,站着等了一会儿,腰部的酸乏感又隐隐泛了上来。江冉一直站在他身侧,手臂虚虚环在他身后,感觉到苏木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累不累?要不你靠着我?” 苏木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偏一些,但毕竟是庙会,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不时有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两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靠在一起,苏木脸上有点发热,觉得不太好意思。 但他确实有点累了,腰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放松了身体,将一部分重量,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靠向了江冉那边。 幸好江冉够高,肩膀宽,手臂也有力。他只是将原本虚环在苏木身后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让苏木的后背能稳稳地抵在他的胸膛和臂弯里,形成一个稳固又隐蔽的支撑。 苏木立刻感觉到腰部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就在两人维持着这个亲密又不过分显眼的姿势,苏木甚至微微侧头,跟江冉低声说着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躲在这黏糊啥呢?” 苏木回过头,就看到孟令轩牵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似的娇娇,正站在他们身后。 “你们俩身上是装了磁铁还是涂了胶水啊?”孟令轩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就分不开一点,这里可不是什么大城市那么放得开。” 苏木连忙站直了身体,欲盖弥彰:“我刚才就是有点儿累了,站久了腰酸,江冉扶我一把。” 孟令轩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戳穿:“得了吧。我刚刚才看到,就是你主动靠到小江身上去的。” 苏木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连耳朵尖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被孟令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后,苏木心里小小地检讨了一下。 好像最近自己确实有点太黏着江冉了。白天在家,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晚上睡觉,会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不舒服或者累了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依靠也是他,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了。 以前那个自己,似乎正在被某种温软的东西悄然融化,重塑。 他这边正暗自反省,娇娇已经挣脱了爸爸的手,哒哒哒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小苏哥哥!小江哥哥!” 苏木蹲下身,摸了摸娇娇柔软的头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娇娇今天真漂亮。” 苏父也过来了,专门过来看苏母跳舞。 就在这时,舞台那边的音乐忽然一变,变得更加喜庆欢快。苏母所在的歌舞团节目终于要上场了。苏木连忙站起身,重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好角度,对准了舞台。 阿姨们穿着统一的服装,随着音乐的节奏鱼贯而出,笑容灿烂。苏母站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化了舞台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裙,头上还戴着亮晶晶的头饰,随着舞步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江冉站在苏木旁边:“阿姨跳得挺好的,” 苏木按着快门:“可不是嘛,她们最近天天晚上在村里的活动室排练,风雨无阻的,下了不少功夫。”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母很快就出来了,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苏木语气里满是骄傲:“妈妈,你真棒!跳得特别好!” 江冉也站在一旁:“阿姨,您跳得真好,特别有精神。” 苏母被两个年轻人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什么呀,就是随便跳跳,活动活动筋骨,跟专业的没法比……” 苏父说:“要是再专业那可了得,那得跳到国家队去了。” 苏母笑着打了他一下。 正说着,旁边走过几个也是刚下场的,苏母的舞友。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看起来比较外向的阿姨,不是凤凰村本地人,好奇地打量着苏木和江冉,笑着对苏母说:“唤珍,这是你两个儿子啊?长得可真俊!” 苏母连忙笑着解释:“不是不是,这是我儿子苏木,”她指了指苏木,然后又看向江冉,“这是小江,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来家里玩的,不过,也跟儿子没区别了。” 那阿姨听了,目光在苏木和江冉身上又转了一圈,啧啧赞叹:“真是长得太帅了,一表人才,谈朋友了没有啊?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苏母:“哎呀,年轻人的事,我们可管不着,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阿姨也凑了过来,眼神在苏木和江冉之间转了转,带着点探究和好奇,压低了声音问苏母:“是小木的大学同学啊?听说在你们家住了挺久的呀?这,他家里人不说什么的呀?” 这话问得就有些微妙了,带着打听隐私的味道了。 苏木站在旁边,听着这些阿姨们的对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和江冉之间逡巡,带着好奇,审视,还有探究。 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自然地跟江冉站得太近。在这种充斥着长辈目光和闲言碎语的环境里,他本能地选择了避嫌。 好在苏母很快就结束了和舞友们的寒暄,带着苏木和江冉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苏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些许不悦,低声对江冉说:“小江啊,你别在意哈,有些人就是嘴碎,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你住在我们家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乐意,关她们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坦荡。 江冉:“阿姨,我没事。谢谢您。” 苏木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江冉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环境而产生的紧绷和不适,才慢慢消散了一些。 庙会之后,苏木心里想:还是得让江冉早点回去。 他不是嫌江冉烦,也不是不想让他待在身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意,才不想江冉继续留在这里,成为村里那些闲言碎语的焦点。 江冉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他出身优渥,习惯了被注视和议论,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带着揣测的目光和话语。 但苏木在意。 他自己从小在村里长大,太了解这个地方了。他们不像孟令轩那样,选择在村里安家,娶妻生子,成为村子一部分的人,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一个像江冉这样的外来者,一个一看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如果贸然长时间停留,甚至住在别人家里,很快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们会猜测他为什么来,为什么住这么久,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回来避风头的?更甚者,像今天那些阿姨一样,开始打听他的家庭,工作,婚姻状况。 苏木自己可以不在乎。他习惯了村里的生活节奏,但一想到那些目光和话语会落在江冉身上,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他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是自己珍视的东西,被人随意评头论足。 江冉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城市里去,那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可以自在呼吸的空气。 所以,晚上洗漱过后,江冉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熟练地给苏木按摩有些酸胀的小腿和腰部。 苏木舒服地眯着眼,昏黄的床头灯映着他柔软的发丝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等江冉按摩得差不多了,苏木才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江少爷,等过两天看完外婆……你就先回江州,好吗?” 江冉:“为什么?” 苏木抿了抿唇:“你也知道的,村里嘛,农闲了,最大的爱好也就只剩下聚在一起聊天了,你要是再多待一阵子……恐怕就要成为他们嘴里,最新鲜,最持久的话题了。各种版本的故事,都能给你编出来。” 江冉:“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苏木:“我想先多待一阵子,多陪陪我爸妈。其实算起来,自从我离开家去上学,后来又留在城里工作,我们一家人能像现在这样,安安心心聚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少,我就想再多陪陪他们。” 他打消江冉的顾虑:“而且,我下个月开始就不去厂里上班了,会一直待在家里,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 他看着江冉依旧没有舒展开的眉头,往前凑了凑,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你先回去吧,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总不能一直都只围着我转,是不是?” 江冉被他亲了一下,又听着他这番懂事,体贴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当然不想走,他想每天都看到苏木,想陪着他,想亲手照顾他,想感受那个小生命一天天的变化。 第54章 可苏木的话,句句在理。 苏木是不是嫌弃他没工作? 江冉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闷闷的,明显失落和不开心。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软,他伸手,捧住江冉的脸:“开心点嘛。” 江冉被他捧着脸,扯了扯嘴角,努力回了苏木一个笑容。 “……嗯。” 他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苏木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拉着江冉也躺下,然后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主动钻进了江冉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睡吧。” 他轻声说。 江冉伸出手臂,将他牢牢圈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苏木说得对。 可是他就是不想走。 他现在整个世界就是围着苏木转,可是苏木不是围着他转。 - 作者有话说: 要小小分离一下,因为我们小木头其实还没表明自己心意,江少爷心里其实有点没安全感,但感情线不虐,就是彼此融入彼此生活的故事,但是两个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所以就会很温暖[狗头] 第26章 最后一次分别了 从苏木提出让他先回b市开始, 江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吃饭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筷子尖戳着菜叶,送不进嘴里,说话也少了。 苏木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江冉又格外黏他。 于是,他只能哄孩子一样。 “我保证, 每天跟你视频,早中晚各一次都行。” “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拍,肉肉, 我, 还有……肚子。” “我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绝对不让自己累着。” “等你那边事情忙完了,或者我想你了,我就过去找你, 或者你再来也行……” 他掰着手指头,把能想到的安抚的话都说了一遍,还主动凑过去亲了亲江冉的嘴角。 江冉听完,“嗯”了一声,那副样子,不像是不信苏木的保证, 单纯地,就是不想分开。 肉肉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灰扑扑,奄奄一息的模样了。它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灰色绒毛变得蓬松柔软, 像一团会移动的毛球,还真是肉乎乎的。 小狗眼睛睁开了,是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幼崽特有的懵懂和好奇。 已经打了第一针疫苗,做了基础检查,是个健康的小家伙。苏木现在可以放心地摸它,抱它了,虽然它走路还不是特别稳当,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酒的小不倒翁,但它精力旺盛,好奇心也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人不注意,努力用它那四条还不算有力的小短腿,从那个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翻越出来。 一旦成功越狱,它就屁颠屁颠地,追着人的脚后跟跑,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撒娇般的哼唧声,圆滚滚的小身子努力想要蹭到人的脚踝。 苏木看着江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狗咬胶,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绕着他脚边打转的肉肉。 苏父也察觉到了江冉情绪低落,他平日里最喜欢逗江冉了,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小木,你把他怎么了?我怎么瞅着他头顶上好像一直有块乌云似的。” 苏木拉着他爸走到一边,这才把缘由跟他爸妈说了出来。 “我是想着,江冉,他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这样他家里人该怎么看我?” 长时间滞留在这里,对他的家庭和社交圈来说,都不是长久之计。苏木不想因为自己和孩子,就让江冉完全脱离他原有的轨道,更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是自己扣着人不放。 苏母听了:“小木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那你是打算还是去城里生宝宝?” 苏木点了点头。这个决定,他考虑了很久。 跟江母加上微信后,这位热情又行动力超强的未来婆婆,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分享各种信息,b市和江州几家顶级的私立医院,擅长特殊产科案例的专家介绍,甚至还有国外的一些相关研究和成功案例分享。 江母在微信里,语气轻松又充满鼓励地对他说:“木木啊,妈妈自己去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男生生宝宝的案例,还不少呢。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一定没问题的。” 毕竟是要上手术台的大事,牵扯到两个人的身体和宝宝的安全,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苏木觉得,还是去医疗条件更完善,专家资源更集中的大城市,心里更踏实些。而且,在那里,江冉也能更方便地照顾他,双方的父母来看望也更容易。 “嗯,”苏木对父母说道,“我还是决定去江市生。那边医院条件好,专家也多,江冉照顾起来也方便。”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儿子考虑得周全,也是为了孩子和以后着想。 “那小江什么时候走?”苏母问。 苏木看了一眼还蹲在墙角,跟肉肉相顾无言的江冉,心里也有些不忍:“等过两天,看了外婆,他就先回去准备。我可能要再晚一点,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身体也稳定些再过去。” 这天,是外婆的生日。一家子人,聚到了外婆家院子里。 苏木外婆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头发早已花白,但老太太的身体一直很硬朗,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眼神也依旧清亮有神。 那个年代的老人,没什么大本事,苏木外公是个手艺人,是个木匠。手艺说不上多么精绝,但能给一家人挣口饭吃,会打家具,也会编些精巧的竹篾手工活,篮子,筐子,小凳子,硬是在那物资匮乏,生活艰辛的年月里,一点点拉扯大了几个子女,没让一个孩子饿着冻着。 可惜外公去得早,没等到如今儿孙满堂,生活渐渐宽裕的好光景。 苏木他们到的时候,舅舅一家早就到了。 外婆家有个很大的院子,是那种老式的格局,坐北朝南,青砖铺地,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院子一角种着几畦时令蔬菜,绿意盎然,另一角堆着些柴火和旧物,虽然村里早就通气了,但是老人还是习惯烧柴火。 外婆节俭惯了,过生日也从不去饭店铺张,觉得不实在,浪费钱,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顿自己做的饭,比什么都强。 所以,一般饭桌都是在院子里摆开。 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塑料桌布,大人们正在厨房和院子里忙进忙出,洗菜,切肉,炖汤,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 小孩都在玩。 小芬舅妈和舅舅有个儿子,是苏木的表弟,今年刚满十三岁,正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年纪。他继承了舅舅的高个子,性格却像舅妈,活泼外向。 他早就听说苏木哥哥回来了,还带了个特别帅的朋友,一看到苏木和江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大喊一声“小木哥”,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朝着苏木猛冲过来,看那架势,是想给苏木一个少年人全部热情的熊抱。 苏木提着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双脚离地。 是江冉。 他几乎是在那少年冲过来的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侧身上前,手臂一伸,极其迅捷,又极其稳当地,将苏木整个儿打抱了起来,避开了少年那充满杀伤力的飞扑。 苏木回过神来时,已经稳稳当当地窝在了江冉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 而那位扑了个空的表弟,因为冲势太猛,差点刹不住车,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被江冉牢牢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尴尬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呃,小木哥,这是你朋友啊。” 苏木被江冉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放我下来,我没事。” 江冉却像没听见似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对着那个还傻站着的表弟说:“他不能撞,小心点。” 表弟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江冉这才将苏木轻轻放回地面。 苏木看着浩浩比上一次见面又高了不少,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浩浩,你现在可真是长大了,这么大一团,跟个小牛犊似的。哥这把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没轻没重地撞一下。” 浩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哥,下次我注意。” 苏木这才侧过身,将身边的江冉介绍给他:“这是哥哥的朋友,你叫他江哥就行。” 浩浩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江哥,你就是我爸爸说的那个特别帅的大帅哥吧,我爸那天回来还说呢,说小木哥带回来的朋友,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第55章 江冉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条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递到浩浩面前:“这个给你,不过,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冲过来抱你哥哥了,听到没有?” 浩浩接过巧克力气他立刻点头如捣蒜:“遵命!江哥!保证完成任务。” 和几个亲戚打了招呼。 苏木带着江冉走向正屋。外婆年纪大了,喜欢清净,有小辈们在外面张罗热闹,她就待在屋里看电视。一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不算大,正放着地方频道。 苏木和江冉提着准备好的礼物走进去。外婆正靠在铺着棉垫的藤椅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木,老太太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朝着苏木伸出手:“小木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看看,嗯,最近气色好像好了一些,脸上有点肉了。” 她拉着苏木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又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心疼:“但还是瘦,得多吃点,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做好吃的?” 苏木心里默默想:我快长了十斤了,嘴上却乖巧地应着:“没有,妈做的可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去:“外婆,生日快乐,这是给您买的按摩仪,您腰腿不舒服的时候可以用用。还有这个,是给我妈和舅妈她们买的围巾,您也有。” “外婆,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正好来这边玩,就跟我一起来看看您。”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清朗:“外婆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外婆笑眯眯地听着,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江冉身上,上下打量着。看了几秒,她忽然哎哟一声,抬手摆了摆:“等等,等等,人老了,眼神不济了。” 说着,她转过身,在身旁的小茶几上摸索着,找到她那副用细绳拴着,镜腿都有些松动的老花眼镜,颤巍巍地戴上。 她重新转回头,隔着镜片,更加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江冉。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老太太才摘下眼镜:“是长得精神。” 她对着江冉招招手,声音慈和:“小江是吧?来来来,别站着了,坐,坐外婆旁边来。” 外婆这一关,算是初印象通过了。 外婆拉着江冉在自己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藤椅有些年头了,竹篾磨得光滑温润。 “小江啊,听唤珍说,你还是个特别感性的孩子呢?” 江冉闻言,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到底跟你妈说了什么? 苏木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小江人家第一次来,小木,”她转向苏木,“你让他陪我看一会儿电视吧。我们老人家,就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看看戏。” 苏木应道:“好,那外婆,你们聊哦,我出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苏木来到厨房,里面正是热火朝天。小芬舅妈正在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油烟混着菜香弥漫开来。看见苏木进来,舅妈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笑着问:“木头来啦?这次回来,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苏木靠在门框上答道:“还待一阵子吧,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 大姨人在外地,工作忙,这次没法赶回来,只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和祝福。舅舅正在砧板前,手法娴熟地片着肉,听到苏木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顺手用刀尖挑起一片切得格外漂亮的肉,手腕一抖,那片肉便精准地飞到了苏木嘴边。 舅舅的声音洪亮:“出去玩吧,厨房里油烟大,小孩子进来干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于是,苏木便听话地悠悠荡荡地又晃了出去,正好看见浩浩正坐在堂屋外面,拿着手机打得正酣。苏木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手机,加入了战局。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院里的桌子也陆续摆上了凉菜和碗筷。 等到差不多要开饭的时候,江冉才走出来,走到苏木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苏木感觉到江冉靠近,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却发现江冉的眼眶又有点红肿。 苏木:“怎么了?你又哭了?外婆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冉被他这么一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没说什么,外婆拉着我,看了好几集苦情剧。” 他语气更加复杂:“就是那种特别惨的,丈夫背叛,婆婆虐待,孩子丢了,最后女主角还得了绝症的那种,外婆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说,我一定会喜欢看的。” 苏木:“…………” 苏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慈祥的外婆,拉着第一次上门,气质冷峻的江大少爷,坐在老旧的藤椅里,对着播放着狗血苦情剧的电视机,絮絮叨叨地讲解剧情,感慨人生。 而江冉,大概只能正襟危坐,硬着头皮陪着看,还得时不时应和两句。 苏木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小心地,碰了碰江冉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凑过去,对着那里,吹了吹气:“好了好了,红得没那么夸张。” 院子里,开饭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外婆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那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位置,脸上带着慈和而满足的笑容,看着满堂儿孙,眼神清亮。 江冉就坐在苏木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鸡鸭鱼肉,时令蔬菜,自家做的豆腐和腊味,还有外婆特意嘱咐要有的长寿面和红鸡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家正准备动筷子,苏母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是大姨打来的。她在家族群里早就发过祝福和红包,此刻特意打来视频,显然是想隔着屏幕,跟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云团聚一下。 苏母连忙接通,将手机屏幕对着饭桌,让大家轮流跟大姨打招呼。手机镜头转了一圈,扫过一张张笑脸,自然也扫到了坐在苏木旁边,显得有些安静拘谨的江冉。 屏幕那头,大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和好奇,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诶?妈旁边那个,坐在木头边上的小伙子是谁啊?看着面生,长得真精神呐!” 苏母指了指江冉,语气自然:“是小江,他就是我们家小木的男朋友。”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大约几秒钟的寂静。 正在埋头跟一块红烧肉搏斗的浩浩,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充满求知欲地问:“妈,男朋友是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小芬舅妈,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又顺势把他的脑袋往面前的饭碗里按了按:“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继续吃你的饭。” 舅舅恍然大悟:“难怪哦,送我们那么贵的东西。” 江冉脸红红:“大姨好。” 老太太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好了,好了。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都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小江啊,等吃完饭,你跟着小木,去后面屋里,给你外公上一炷香,让他也认认人。” 上香,认人。 农村人对祭祀这些习俗还是看重的,上完香,也是以一种最朴素,也最神圣的方式,正式纳入了这个家族的序列之中,不仅仅是承认,更是一种托付和祝福。 一切,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与温馨,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木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江冉带着薄汗的手。 一家人,继续吃饭了。 外婆在他们临走的时候,摸出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有些厚度的红包,塞进了苏木手里。 苏木一愣,连忙推拒:“外婆,不用,我们都工作,怎么能要您的钱……” 外婆却不由分说地将红包按在他掌心,不容他挣脱:“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娃娃的。” 小娃娃。 苏木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红包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下了一份跨越了辈分的祝福与期许。 相比起外婆这边的接纳,姑姑那里就更不是事了。 姑姑嫁得不远,就在邻镇。苏木和江冉提着礼物上门时,姑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到他们,擦了擦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木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小木,你……是不是怀孕了?” 苏木被她这开门见山,毫不拐弯的问法弄得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姑姑见他这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便更加确定了:“你别瞒着姑姑。你爸爸当年怀你的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苏木被她点破:“……对。” 姑姑得到肯定的答案,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心疼:“你呀真不乖,这么大的事。” 苏木被她这“真不乖”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道:“……是我爸妈没提前告诉我。” 姑姑:“行了,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吧。你呀,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注意。这孩子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 第56章 苏木:“……姑,我男朋友还在这呢?” 姑姑说小江,不好意思哈。 在姑姑家待的时间不长,吃了顿饭,听了些长辈的叮嘱,便告辞了,但临走时,姑姑还塞给苏木一篮子自家鸡下的土鸡蛋,让他补身体。 姑父提起之前坑江冉的事,姑姑说他还好意思说。 两边最主要的家人都算是拜访过了,该见的见了,该说的也差不多了。 江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呆了。 江冉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购票软件的界面,手指在几个时间选项上徘徊。他抬起头,看向蹲在墙角,正用手指逗弄着肉肉的苏木。 小家伙现在已经很活泼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努力去舔苏木的指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买票了?” 苏木只是很随意地说:“嗯。你买吧,到时候我开车送你,顺便把租的那辆车还了。” 江冉气死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太自然,太没心没肺了,好像他要走的,不是一场可能持续数月的,隔着千山万水的分别,而只是去隔壁村串个门,回头就能再见。 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大学时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有些疏离,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苏木。 江冉选了两天后下午的。 这两天,苏母和苏父便更加变着法子对江冉好。苏母顿顿都做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轮番上阵,分量足得惊人,苏父则把家里腌的腊肉,晒的笋干,新收的花生,还一些土特产,说要让江冉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江冉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特产,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连苏木的父母都这么舍不得他,苏木怎么就…… 苏木看着那堆东西:“爸,妈,这么多东西,江冉一个人怎么带?路上不方便,直接邮寄吧,省事。” 江冉走的那天,天气其实很好。但江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他穿着来时的衣服,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不算短时间,已经十分熟悉的小院,看着墙角那盆依旧绿油油的绿萝,看着听到动静从纸箱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肉肉,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苏木开车送他去县城的高铁站。车子缓缓驶出凤凰村,路过孟令轩家。 苏木停车,孟令轩正叼着烟在门口剥毛豆,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哟,小江,这就走了?” 江冉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孟哥,我得先回去了,你有空来江州玩,一定来找我。” 孟令轩豪爽地应下:“行!一定去!路上小心啊,一路顺风!” 车子重新启动,孟令轩看着远去的车影,转身对自己媳妇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我怎么感觉,小江这不像回家,倒像是要被拉出去半路扔了似的?看那蔫头耷脑的样。”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去县城的路上,江冉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远山,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木木,你你每天都得跟我视频,早中晚,一次都不能少。” “要拍照给我看。吃饭的,散步的,肉肉的,还有你自己。” “如果……如果给你发消息,半个小时没回,我就要打电话了。” “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累着。” “肚子要是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衣食住行到心情好坏,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化作语言,塞进苏木的耳朵里,心里。 苏木一直安静地听着:“嗯嗯,知道了,我还有一个月就来找你好不好。” 车子停在车库。 周遭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箱子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里清晰的列车信息播报声,还有各种陌生的方言和电话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江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手臂,将苏木拥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要想我,也要乖。” 苏木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江冉,手掌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几秒钟。江冉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或者是怕再多抱一秒,那强忍的泪水就会决堤。他猛地松开手,甚至不敢再看苏木的脸,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地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迅速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刷了身份证,快步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流里。 苏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淹没在涌动的人潮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周围依旧是喧嚣的,人来人往。 可苏木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 还车的手续很简单,检查,签字,交接钥匙。一切都办完,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工作人员开走。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离校的那天。他也是第一个离开宿舍的。那时候,江冉也来送他了。 那时候,室友们都说苏木没有心,没心没肺的,毕业散伙饭吃得最平静,走的时候也最干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听着,不辩解,只是笑笑。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有心。 当他终于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对江冉那份早已超出朋友界限的感情,那种混合着渴望,依赖,嫉妒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让他在很漫长的时间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藏在一个非常坚固,也非常偏僻的角落里,不去触碰,不去感知,以为这样就能免于受伤,免于失控。 直到江冉现在以一种蛮横又执着的方式,闯了进来。 如今到了安全模式,他藏起来的,以为已经休眠的那颗心,仿佛被强行注入了生命力,重新开始跳动。 那一颗专门为江冉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敏感,脆弱,又充满了力量。它会因为江冉的一个眼神而悸动,会因为江冉的一句话而酸涩,也会因为此刻的分别,而感到如此尖锐的疼痛与失落。 回到家,推开房门,属于江冉的气息似乎还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他开始收拾房间,整理江冉用过的东西,叠被子,收衣服。 当他打开衣柜,准备把江冉留下的一件薄外套挂起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子角落的一个小收纳盒,里面放着他的一些杂物。 墨镜不见了。 苏木愣了一下,把盒子整个拿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他翻遍了衣柜,又看了看床头柜和书桌,都没有。 江冉……把他的墨镜带走了。 苏木知道了,江少爷大概真的回去哭了一路。 苏木握着江冉的衣服,把脸埋了进去,心里那个念头,无比清晰肯定地浮现出来:这大概真的是他和江冉,最后一次分别了。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确实回去哭了一路。 小木头要去找他老公了。[狗头] 第27章 你要给我生到离不开我 苏木又不好直接对江冉说你别哭了这种话。他知道江冉脸皮薄, 直接点破反而会让他更窘迫。 于是,苏木只能嘱咐让他路上多喝点水, 补充水分,高铁上空调干,容易上火。 接下来的一路,江冉倒是一直没闲着,隔一会儿,就发来几张照片。有时是窗外飞速倒退的, 模糊成一片色块的田野和远山,有时是高铁小桌板上摆放整齐的矿泉水瓶和零食。 车子终于抵达江州。江冉拖着行李下了车,立刻就拨通了苏木的视频。 苏木那边, 正好是晚饭时间。苏母做了几个家常菜, 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 少了江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苏母拿着筷子,看着桌上那盘特意多做了些的,江冉爱吃的排骨,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江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 苏木的手机就响起了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屏幕亮起,是江冉的头像。 苏木接通视频。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江冉的脸。背景是高铁站明亮的灯光和模糊的人流。他脸上果然又架着那副苏木的旧墨镜。 苏木开口问道:“室内你别戴墨镜了,别摔了。” 江冉欲盖弥彰:“还好,我只是觉得你这副墨镜挺好看的,戴着舒服, 我喜欢。” 苏木:“……好吧,那你注意脚下。” 别摔了。 江冉:“你们在吃饭啊?” 苏木“嗯”了一声,拿着手机,将镜头缓缓扫过餐桌, 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 江冉失落:“……还有我爱吃的菜,我都吃不到了,我今天回来吃的泡面,一点都不好吃。” 苏木刚想安慰他。 第57章 苏母在一旁听到了,连忙凑到镜头前:“小江,你到了吗?路上顺利不?” 江冉:“阿姨,我到了,刚到站,挺顺利的。您放心。” 苏母连连点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那你快去找车回家吧,别在外面耽搁,注意安全。” 苏木也看了看时间,对着屏幕说:“嗯,那我先挂了?你等车吧,到家了再给我发消息。” “不要。” 江冉拒绝了,“你们吃你们的,别挂,就把我放旁边就好,我看着你们吃。” 苏木:“……好吧。” 他起身,找了个手机支架,将手机固定在餐桌上,就江冉以前坐的位置上,调整好角度,让摄像头能大概照到餐桌和吃饭的家人。 不过吃着吃着,苏家一家三口就觉得怪怪的,连话都不讲了,江冉就那么默默看着他们。 等到江冉那边终于有车来接,江冉这才对着屏幕,有些不舍地说:“叔叔,阿姨,那我先挂了。你们慢慢吃。” 苏母连忙对着手机说:“哎,好,小江路上小心,到家了说一声啊!” 苏父也点了点头。 苏木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视频通话终于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几乎是视频挂断的同一瞬间,餐桌上一直维持着的那种有点微妙的,带着点表演性质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一家三口,不约而同地,轻轻吁了口气。 苏母放下筷子,还带着点莫名心虚的表情:“哎呀,我怎么感觉对着小江吃饭,这么这么心虚呢?好像我们背着他吃独食一样。” 苏父:“……我也有同感。” 苏木:“有种把家里的小狗丢在外面,然后小狗在外面打工吃苦受罪,我们三个却在这里吃香喝辣的感觉。” 苏父苏母点头。 他这个比喻有点糙,却异常精准地戳中了此刻三个人心里那点微妙的负罪感。明明只是正常的晚饭,江冉也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吃饭都不香了。 不得不说,没了江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所谓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江冉在他们家,前前后后,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已经成了这个家一个组成部分。连肉肉都习惯了他每天定时定点的投喂和逗弄,现在都要越狱出来找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木习惯了身边有个热源,习惯了翻身时能碰到另一个人,习惯了睡前那些或幼稚或温存的低语。 苏木正对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江冉的视频邀请。 他接通。屏幕那头,江冉似乎已经到家了,背景是苏木熟悉的,属于江冉在江州的卧室,暖色调的灯光,简洁的布置,没看见脸。 “木木,该给崽做胎教了。” 这是江冉之前就天天在完成的任务。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兢兢业业地对着苏木的肚子念上一段故事,或者放一段舒缓的歌曲。不过,苏木往往坚持不到一半,就会被江冉的朗读声,给催眠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至于江冉的胎教到底进行到哪种程度了,苏木就不太清楚了。 苏木很配合地把手机朝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方向,侧了侧:“好了,继续吧。” 屏幕那头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开始他的胎教课程。 苏木果然很快就睡着了,没听见江冉的声音响起:“你都不想我吗?” 天气不知不觉凉了下来。前些日子还能穿单衣,如今早晨起来,就有点冷了,苏木翻出了薄款外套,柔软的羊绒材质,宽松的版型,穿在身上,正好能把已经开始显怀,微微隆起的腹部,严严实实地裹住,从外面看,只觉身形比之前略厚了些,并不会很引人注目。 凤凰村的木材加工厂,也随着季节的更替,进入了每年的淡季。订单少了。苏木去厂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家里,翻翻书,逗逗肉肉。 这天,是江母发来的微信消息。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江冉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坐在一间宽敞明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办公室里,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江州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而沉稳,完全没有了在家时那副黏人的模样,俨然一副年轻有为的精英派头。 照片下面,是江母带着笑意的文字:木木,看,小冉上班去了,一天都没耽误,可努力了!昨天回来还跟我说,要努力工作,给崽崽挣奶粉钱呢!【大拇指】【大拇指】 文字后面,跟着两个鲜亮的竖大拇指表情,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满意。 苏木看着那张照片和江母的留言,心里那块因为江冉离开而一直有些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让江冉回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对父母,是真心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为了另一个人,停下脚步,放弃事业,耽于情爱,无所事事的。 爱一个人可以,也应该爱得热烈而投入,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迷失自我,放弃成长和奋斗。 苏木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他们的儿子是个为了爱情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抛弃的恋爱脑。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为了江冉而放弃一切,整日围着他转,他的父母也一定会担心,会不安。 将心比心,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理解江家父母的感受。 江冉也给他发来工作的照片。 苏木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几个系统自带的,带着飞吻和爱心符号的“亲亲”表情,然后又加了一句:江冉,你真棒。 发自肺腑。 然而,苏木完全想不到心里却还残留着离别委屈和不安全感的江冉眼中,完全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 远在江州的江冉握着手机,嘴角撇了撇,心里酸涩地想:看吧,果然是这样,苏木就是嫌弃他之前没工作,无所事事,像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所以才会那么干脆地让他回来。 当然,苏木完全没往那处想。他只觉得日子充实得很,齿轮一样往前转。 他俩一个踏实肯干,一个聪明上进,往后的日子肯定和和美美,像两股拧紧的绳,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那个id6653365985又冒了出来。 这串数字其实消失了好一阵子,久到苏木快把他忘了,结果这天这串数字的id刷着价值不菲的虚拟礼物,苏木心里嘀咕:这可真是锲而不舍。 直播镜头前,苏木说,可能开不了多久叉车啦,要回城了。他说这段经历挺奇妙的,人生学到的每样本事,指不定就在哪个意想不到的节骨眼上用上。 话音未落,id6653365985又飘过一句:主包喝点水。 屏幕上恰好有弹幕问:“之前那个帅哥呢?” 苏木瞥见,很自然地接:“哦,帅哥啊,他现在不在这里。” id6653365985紧跟着,又重复一遍:主包喝点水。 苏木对着镜头点点头:嗯嗯,喝点水。 这天是娇娇生日,苏木被邀请去了小朋友的生日宴,屋里彩带气球蛋糕甜香,来的是都是娇娇的同学,吵吵嚷嚷满是童音。他手机揣在兜里,震了几回,都没顾上看。 等蛋糕切了,蜡烛吹了,哄闹稍稍平息,他才摸出手机。江冉的几条未读消息悬在上面,最后是一条已接来电的记录,他没接到,大概是太吵。 苏木手指敲着屏幕:刚才耽误了一会,不是故意不回你。 江冉的消息回得很快,内容却让苏木一愣:蛋糕不要吃太多了,医生说的不能吃很多奶油这种东西。 苏木:??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蛋糕。 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 的提示闪现了一下,然后停住。几秒后,提示消失。 江冉那边,再没新消息传来。 苏木皱了皱眉。江冉是有孟令轩微信没错,可孟令轩忙着招呼客人,手机都没怎么碰,朋友圈也没发。那江冉是从哪知道他正在吃蛋糕的。 苏木都没怎么思考,那句话就这么发了出去:你在我身边难道安插了眼线的吗? 聊天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这行小字立刻跳了出来,反反复复,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却什么消息也没弹出来。 苏木等了一会儿:为什么只是输入,不说话。 江冉这是心虚了。 难道要他跟苏木坦白,说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用小号,把苏木以及苏木附近能搜到的账号,村口小卖部家爱晒娃的老板娘,偶尔拍风景的邻居大爷,甚至孟令轩偶尔发生活片段的老婆,娇娇妈妈,全都悄悄关注了个遍,每天滑动那些琐碎动态,像个收集拼图的偏执狂,只为了从边角料里拼凑出苏木的行动轨迹。 苏木会怎么想?会接受恋人这种近乎病态的行为吗? 第58章 江冉:阿姨跟我说的。 苏木盯着这行字,更疑惑了。苏母今天一早就出门赶集去了,根本不知道苏木下午会去参加娇娇的生日宴。如果说江冉说孟令轩提的,苏木一点都不会怀疑他的说辞,可他偏偏扯出了苏母。 果然谎话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苏木:我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她不知道我来这儿。 苏木:江冉,你是不是又来了? 苏木说着还往外看了看。 江冉:……我没有。 苏木觉得江冉是有点怪,但也没往深里琢磨。刷手机时,刚巧看到娇娇妈更新的视频,九宫格照片,生日宴的热闹都在里面,还把他也拍了进去。苏木顺手点了个赞,心想,江冉大概是之前在凤凰村那阵子,顺手关注了娇娇妈吧。 网络时代,七拐八弯的关注列表,太正常了。 他指尖一滑,屏幕内容切换,这事儿也就被轻轻搁到了脑后。 苏木没料到的是,自己这边风平浪静,江冉那边却像是被丢进了滚油锅。 那段苏木没立刻回复消息的空白时间,在江冉那里简直发酵成一场无声的审判与煎熬。 结果还没等苏木忙完手头那点零碎事,江冉自己先撑不住良心的拷问,自己全部交代了。 不是三言两语,是长长的一大篇,字句密密麻麻的小作文。苏木一行行看下来,眯了眯眼,提取出几个关键点。 江冉扒出了他小号,然后刷到了他的叉车直播,才知道他的动向,才决定来找他的。 而最让苏木喉头发哽的,是关于那id6653365985的,在直播间里挥金如土,胡言乱语,固执的榜一,原来是江冉。 原来是这样。 他说怎么那个数字id的ip地址,现在显示在江州呢?怎么那个号以前总发些奇奇怪怪的恐育言论呢?怪不得总在直播间里捣乱。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苏木突然想到江冉给他打赏的钱,有点生气,这点钱直接给他不行吗?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白白让平台抽走一半。这算什么?有钱没处花。 苏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那边立刻回了个表情,可怜巴巴的。 苏木看了一眼,没理。江冉这次实在有点过分了。不,不止是过分。苏木慢慢回过味来,原来江冉这人,平时看着温温和和,开朗英俊,底下原来还藏着这腹黑的一面。 这到底是什么心态?苏木是真有点想不通了。喜欢或在意?还是可怕的控制欲? 夜里,不知到了几点,枕边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是江冉的电话。他迷迷糊糊接起,听筒里传来江冉的声音又冲又哑,完全不是平时的温和调子:“你怎么对我那么狠心?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你就是不想看到我对不对?” 苏木扶着腰撑着坐起来:“……江冉,你喝多了吗?” 这么点委屈就受不了吗?苏木想,而且这是江冉做错了事,他才让他反省。 这才反省了多久,苏木看了看时间,连六个小时都还没有?!!! 江冉压根没理会他那句询问,听筒里的呼吸声又沉又重,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委屈含量十足:“我当初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你怀孕了,否则你永远都不会回头看我,你连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让我知道的想法都有,要不是有孩子,你会让我靠近你吗?” 他话音顿了顿,呼吸更浊重了些,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偏执的臆想:“早知道,我大学的时候,就该*你,这样你大学就能怀上我的孩子。” 苏木握着手机,这下他百分之百确定了,江冉是醉得厉害。 可这话实在有点太阴暗变//态了吧,像深潭底下翻涌上来的,不见光的淤泥,带着黏腻的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的掌控感。 偏偏就是这种近乎冒犯的,不加掩饰的言辞,不知怎地,猝不及防地挑动了苏木孕期异常敏//感的身体。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酥麻感从小腹窜起,沿着脊椎爬上来,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 苏木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病,这种时候,脑子里竟不受控地顺着江冉的话勾勒出画面,大学课堂,日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周围是年轻鲜活的面孔,讲台上老师正在上课,神圣庄重的教室里,而自己大着肚子,衬衫下摆恐怕都扣不拢,里面怀着的是江冉的孩子。 操。 热度猛地涌上脸颊,苏木耳根都烫了,摸着肚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你怎么那么……” 他想骂人,想说江冉疯了,可话堵在喉咙口,被那股荒唐又真切的羞//耻与隐秘的悸//动搅得语无伦次。 江冉却没给苏木组织语言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狠厉:“对,我就是混蛋。” 他喘着粗气,裹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发酵变质的痛苦:“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们一个寝室,我就想过你,你就隔着我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每天睡得那么纯洁,我一伸手就能碰到……我每天有多痛苦,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在我面前晃,天真烂漫,没心没肺,对谁都笑得那么好看……我就想把你藏起来,锁起来,谁也不给看。可你就是我的,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 “苏木,你惨了,生一个不够,你要给我生到离不开我,看你怎么带着孩子跑……” 苏木吓到了,呼吸都重了。 - 作者有话说: 开朗小狗秒变阴暗小狗,其实江少爷真的很没安全感,分离焦虑。 小木头:……我老公真的有病,六个小时没联系而已[化了] 第二天江少爷酒醒后,抽自己嘴巴,什么虎狼之词都说了。 新年快乐!朋友们 第28章 “你这个身体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 苏木捏着手机, 江冉一句又一句话,像一把把小锤子, 先是敲出裂缝,然后“哗啦”一声,那层关于正常关系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他从未窥见过,也完全没想象过的,粘稠而暗涌的感情。 他一直觉得江冉是有点怪, 有点超出常规的执拗和掌控欲,撑死了用变态来形容。 可现在,苏木才明白自己那点贫瘠的想象。 那不是有点变态。 那是非常变态了。 难怪难怪大学那会儿, 他们寝室原本四个人住得好好的, 后来江冉就时不时在外面过夜。 他们专业管得松,查寝形同虚设,瘦猴和肥刀那两个没心没肺的还总开玩笑,说江少爷家里有矿,受不了宿舍的贫民窟生活, 出去享受单人豪华套房了。 当时苏木也跟着笑,半点没往心里去。 原来这偶尔出去住,底下藏着这样滚烫煎熬,不得不暂时逃离的隐情。 酒意似乎让江冉埋了多年的话彻底决堤:“你以前,我就在想,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软乎乎的, 对谁都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我都快憋疯了……” 然后,他提到了一件事:“记得吗?有一次, 你床单洗了,晾在外面,结果下午突然下大雨,全淋湿了,没得换……” 苏木当然记得。 那天天气本来很好,他哼着歌把床单被套全洗了,晾了满满一阳台。 结果午觉起来,天色骤变,狂风暴雨,他冲到阳台抢救都来不及,床单湿透,沉甸甸地往下滴水,晚上肯定没法睡了。 瘦猴当时特别热情,拍着自己的床铺喊道:“木头,今晚来哥们儿这儿挤挤!咱俩身材差不多,正好!晚上还能甜蜜双排,带你上分!” 肥刀属于是有心无力:“木头,我就不邀请你了。” 苏木当时还有点犹豫。 然后,刚从外面进来的江冉收伞,他头发还是不可避免被打湿了一些,他看着苏木:“小木,晚上到我床上睡吧。” 瘦猴一听,立刻怪笑起来,挤眉弄眼地开着那些直男之间百无禁忌,但在有心人听来却可能完全变味的玩笑:“江少爷的床,又大又软,哎,江少爷,你是不是怕我对小木做什么啊?放心,哥们儿纯直男,笔直!” 江冉眼神掠过瘦猴搭在苏木肩上的手,像是解释,也像是打消苏木最后一点顾虑:“……因为你磨牙。” 苏木一听,立刻对瘦猴摆摆手:“那我还是选江少爷吧,瘦猴咱们只有下次再约了。” 瘦猴做出一个被江冉拆散的苦命鸳鸯模样:“木头,你放心,你现在先在江少爷那里委屈一下当小老婆,等我有钱把你赎回来。” 苏木被他的笑话逗得哈哈哈大笑。 当时江冉露出个无语的神情。 晚上苏木就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了江冉的床铺。 “你当时怎么就那么单纯……睡着了,无意识地就搂着我的胳膊,往我这边蹭,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又热又痒……我当时硬得发疼,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想把你按在床上*了。” 第59章 苏木听着指尖又麻了。 苏木又忍不住顺着江冉的话去想。 当时寝室如果江冉真的捂住他的嘴巴,夜深人静,瘦猴和肥刀一般睡眠质量很好,他叫都叫不出来。 苏木手指忍不住顺着肚子往下。 记忆里那个只是因为床单湿了,被迫借宿的平常夜晚,忽然被蒙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 苏木甚至能隐约记起江冉床铺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气息,以及自己因为不习惯频繁找舒服姿势而僵硬睡去的紧绷感。 原来在他毫无察觉的沉睡中,另一双眼睛曾在黑暗里,那么近地,带着怎样翻滚的欲念和极致的克制,凝视过他。 江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带着醉后特有的低沉黏腻:“木木,你这个身体简直就像是为我准备的,我会让你……怀更多孩子的,我好喜欢和你没有距离地接触。” 苏木握着手机,听到这话,耳根一阵发烫,热气直往脸上涌,他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威慑力:“……一个都还没生出来呢?你想得倒挺远。” 江冉突然疑惑:“木木……你声音怎么那么怪。” 苏木:“……有吗?没有。” 幸好江冉现在脑子不太好,忽悠过去了。 得知苏木怀孕的时候,江冉确实高兴得不像话。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像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但这并不是全部。 更深层,隐秘,让江冉感到近乎战栗满足的是,他和苏木之间,终于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切割不开的联系。 一个活生生的,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孩子。这孩子像一枚最牢固的钉子,将苏木钉在了他的人生里。 苏木心软,就算不喜欢他,他大概也很难完全拒绝一个孩子父亲的靠近。这念头阴暗而自私,江冉自己心里清楚,却无法遏制它带来的,扭曲的安全感。 苏木觉得江冉真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些虎狼之词,一句比一句离谱,听得他心口怦怦直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苏木觉得一卸力,拿着纸巾擦了擦指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江冉,你喝了多少?现在听我的话,立刻回家,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不要。” 江冉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木:“……那你想怎么样?我现在怀着宝宝,不能陪你熬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刚才那股偏执的疯劲,带上了一点近乎示弱的,湿漉漉的含糊,像做错了事,知道自己闯祸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大型犬,笨拙地,别扭地开口。 “……原谅我。” 苏木:“…………” 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求原谅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苏木没办法了。跟一个醉得逻辑清奇,又执拗不肯挂电话的人,实在讲不通。 他只好翻出通讯录,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说江冉可能喝多了,不太清醒,怕他一个人不安全。 隔了一会儿,江母的消息回了过来,先是文字:木木别担心,他朋友刚把他送回来,人已经到家了,就是有点闹腾。 紧接着,一条视频发了过来。 苏木点开。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江家的玄关。江冉被一个身量同样很高的男人半架着,头微微垂着,眼睛闭得死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醉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僵尸模样。 江母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木木啊,你看,这死孩子回来了,送他回来的是贺昂霄,他们俩从小玩到大的。昂霄,来,跟江冉的对象打个招呼。” 镜头立刻转向了架着江冉的那个男人。 即使在这样混乱的场景里,也能看出对方气度不凡,眉眼深刻,只是此刻眉头微蹙,显然对架着一个醉鬼还要被迫出镜这件事感到些许棘手。 贺昂霄飞快地瞥了一眼镜头里的苏木,又看了看身边装死的江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堪称礼貌的弧度:“你好,我和江冉只是朋友,普通朋友,而且我有对象,我跟我对象感情很好。” 苏木盯着屏幕上那位普通朋友贺先生脸上忍耐的复杂微笑。 苏木:“……是吗?恭喜你,实在麻烦你了。” 他退出视频,给江母回了条语音:“阿姨,我看到了,让他好好休息吧,多喝点温水。” 江母很快又发来语音,着歉意和一点没好气的数落:“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跑出去喝酒,还打扰你睡觉,真是不像话!等他明天酒醒了,我非得好好教育他不可!木木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木听着,回道:“阿姨,没事的,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江母的声音立刻又柔和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哎,好孩子,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对身体不好,快休息吧。” 第二天清晨,宿醉带来的钝痛像是无数根细针,有规律地扎着江冉的太阳穴。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卧室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昨晚的记忆,跟胶片似的开始一片片回涌,那些被他借着酒意倾泻而出的话,那些阴暗的,偏执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一字一句。 现在清楚得可怕。 江冉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装死。 如果能一直躺在床上,假装自己还没醒,或者干脆失忆就好了。 他脚步虚浮地飘下楼,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熬夜加宿醉的青黑,整个人像一缕没什么重量的幽魂,晃到了餐厅。 江母正坐在餐桌边看早报,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样子,眉头立刻拧紧了。 “醒了?”江母放下报纸,“快把桌上那碗解酒药喝了,你说你,都是要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昨晚跟昂霄喝到那么晚,还要人给架回来。木木担心你,昨晚那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肯定也没睡好。” 江冉机械地端起那碗颜色可疑的药汤,没立刻喝。他低着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液体,声音有点哑,绝望道:“妈,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揍我?” 江母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 江冉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请求的语气继续说:“妈,你现在给我一巴掌吧,用点力,最好能把我扇晕过去。” 这样,他或许就能顺理成章地昏迷一阵子,等再醒来,就可以一脸茫然无辜地宣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江母盯着他看了几秒:“儿子,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嗜好了。” “你昨晚……到底做什么了?江冉,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趁着喝多了,做了什么混账事?要是对不起木木,我打死你。” 江冉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这个身体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会让你怀更多孩子的”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关于大学寝室,关于视奸…… 啊啊啊啊!! 江冉闭了闭眼,瘫在椅子上,颓丧道:“不是,我是对他说了混账话。” 苏木这边,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瘦猴。 他划开消息。 瘦猴的语音条跳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路上,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苏木!江少爷是不是都回江州了?你丫什么时候滚回来聚聚啊?我想死你了!” 苏木回了个语音:“我还得过一阵子,这边还有点事儿没处理完。” 瘦猴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奇和八卦:“哎,说真的,你们俩最近真的怪怪的。对了,前阵子我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顾上问你,江少爷之前风尘仆仆跑去找你,到底干嘛呀?总不能真是去你们凤凰村体验农家乐吧?” 苏木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没干嘛,他就是过来玩儿了几天,待腻了就回去了。” “不对不对,”瘦猴立刻反驳,语气笃定,“苏木,你别蒙我。你俩给我的感觉……特别基,你知道吗?” 苏木回了两个字:……是吗? “是啊!”瘦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俩形影不离就算了,江少爷看你的眼神……啧,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绝对不是看兄弟的眼神。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毕业那年,当时不是签了b市那家公司吗?当时我们都各奔东西了。后来有一次,我跟江少爷微信上扯淡,随口问了句你最近咋样。他说不知道,然后没过多久,我记得好像是国庆前后?他突然给我发了张照片,是b市那个挺有名的地标,就提了一句路过。我当时还纳闷,他没事跑b市去干嘛?旅游也不像他风格啊。后来我旁敲侧击问过,他含含糊糊的,就说一个人开车去的,也没提见你。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俩,真的特别怪。” 第60章 苏木听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b市,他刚去b市工作的头一年,人生地不熟,压力大,日子过得有些灰扑扑的。 原来在地铁看到的那辆,车型和颜色都和江冉那辆很的车,真是他。 当时苏木只以为是错觉,或者同款车太多,很快就抛在了脑后。 原来他真的来过。一个人,开了那么远的车,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只是路过,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其实,”苏木说,“我们俩在一起了。” 那边足足安静了有十几秒,手机猛地一震,瘦猴发来一条新的语音。点开,那头先是一阵被呛到般的剧烈咳嗽,紧接着,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夹杂着震惊和“我他妈早就知道”的粗口,毫无预兆地炸响在苏木耳边。 “我操!!!我就知道!” 瘦猴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立刻弹了出来。 “喂?” 瘦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那点猫腻,大学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快,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捅破的?是不是江少爷憋不住了?” 苏木被这连番追问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耳朵有点热,含糊地应付:“……哎呀,就……不久前。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 “我靠!” 瘦猴在那边又感慨了一句,“我真服了,你们俩藏得够深的啊,不过想想也对,江少爷看你那眼神,当年就觉得不对劲。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啊?不是,江少爷就这么直接杀到你们家去了?单刀赴会,勇闯岳父岳母关?牛逼啊!” 苏木觉得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索性简化:“嗯,来了。我爸妈已经知道了。他爸妈也知道了。” “???” 瘦猴那边传来一阵倒吸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嘀咕,“……这他妈还是21世纪吗?这进度,这接受度,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你们两边家长……都没抄家伙?” 苏木听着他夸张的语气:“没那么夸张。等我们以后结婚的时候,会记得给你们发喜帖的。” “哎!这还差不多!” 瘦猴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透着兴奋,“那说好了啊,伴郎必须是我!肥刀那家伙肯定也得算一个!咱们宿舍……” 瘦猴开始畅想。 苏木没等他说完,带着点无辜:“不过你的伴郎资格,已经被取消了。” “啊?” 瘦猴的声音猛地拔高,“凭什么?我们还有没有大学四年的同学情了。” 苏木:“江冉说的。” “我靠!” 瘦猴哀嚎一声,随即开始试图挽回,“苏木!木头!你不能这么重色轻友啊!你帮我说说情!再申请一下!我保证,婚礼当天我绝对不闹你们!我规规矩矩的!我还能帮忙挡酒!江少爷是不是记恨我大学总拉你打游戏占你时间?你跟他说,那都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成熟了。” 苏木听着他在那边上蹿下跳地表忠心,爱莫能助:“这个我说了不算,他比较记仇。” 瘦猴控诉:“苏木!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有了老公忘了兄弟!我算是看透你了!” 指控完毕,他又不甘心地追问:“那肥刀呢?肥刀的伴郎资格还在吗?” 苏木:“他也被取缔了。” 瘦猴心里平衡了:“那还行。” 瘦猴还在那头絮絮叨叨,:“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江州啊?我真的,迫不及待想跟你们俩聚一聚了!我得好好审问审问江少爷,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苏木听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远处凤凰村的山峦轮廓还隐在薄雾里。 他沉默了几秒:“过两天吧。” “啊?”瘦猴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随即疑惑地反问,“不是,你刚才不还说,得过一阵子吗?怎么,突然就过两天了?” 他想起江冉昨晚那些荒唐又偏执的醉话,想起他一个人开车去b市又悄悄离开,想起更早之前,漫长而孤独的注视,也想起自己此刻腹中,那个将他们生命更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小小存在。 一股极其渴望,近乎冲动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理性的权衡和再等等的拖延。 他想,自己大概很快也要变成那种为爱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人了。 为爱奔赴,听起来有点傻,甚至有点恋爱脑。 说江冉是恋爱脑,苏木觉得自己也有点。 可他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拖,有些距离,不能再有。 他和江冉之间,横亘着误解,分离,各自成长的这些年,已经浪费了太多本可以靠近的时间。像两条曾经并行又错开的轨道,兜兜转转,终于再次交汇。 既然已经抓住了,他就不会再松开手,也不想再隔着电话,隔着城市,隔着任何不必要的阻隔,去承受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 分离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 他需要立刻,马上,回到江冉身边,作为同样坚定的,选择奔赴的另一半。 “嗯,过两天就回去。”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谁来扇我一巴掌。 江母:……儿子染上了什么m吧。 江少爷想说点骚话,他老婆其实很受用。 这个贺是另外一本的主角,哈哈哈,感兴趣可以收藏我另外一本《山里捞子吃上城里祸》[撒花][撒花][奶茶] 第29章 你抬头,往你十点钟方向看 苏木打定了主意要回江州, 当晚吃饭的时候,就把这事儿跟父母说了。 饭桌上, 苏母正给苏木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听到这话:“这么快就要回去?” 旁边的苏父也放下手里的汤碗,抬眼看了看儿子,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疑问。 苏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觉得脸红,他总不能说想江冉了吧:“嗯, 那边,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第二天, 他就去了厂里, 找厂长提了辞职。其实这念头前阵子就隐隐有过,也跟厂长透过点口风。最近厂里效益确实不太好,订单减少,生产线时不时停一停,工人们都有些闲。 厂长听他又提起, 没多挽留,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行吧,小苏,你年轻,有想法, 出去闯闯也好,你下次回来,想来叔的厂子随时来。” 凤凰村这种地方的小厂,没那么些城里公司繁琐的离职流程, 不用写报告,没有交接期,主要就是得找个能顶上来干活的人,把手头的事儿交代清楚就成。 顶替的人不难找,倒是赵大叔,听说苏木要走,半天才说:“小苏啊……真要走啦?” 话里满是不舍。 苏木点点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在凤凰村这些日子,赵大叔待他像自家子侄,工作上教他,生活上也时常关照。 赵大叔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木的胳膊:“也好,也好。年轻人嘛,是该去外面看看。咱们这凤凰村,名字叫得好听,到底还是个小地方,困不住你们这些有本事的年轻人。小鸟儿长大了,总归是要飞出去的,飞高点,飞远点,才像样。”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苏,上次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你那个保镖,江什么来着?你看,你能不能把他那个联系方式,推给我?我还是想给我家闺女看看。那小伙子,是真精神,看着也稳重。” 苏木:“…………” 他看着赵大叔殷切的眼神:“赵叔,他不是单身。” “啊?” 赵大叔随即有些失望地嘟囔,“这么快就谈上朋友啦?唉,也是,那么好的小伙子,肯定抢手。” 苏木“嗯”了一声:“而且……他已经有孩子了。” 赵大叔愣住了:“这么快?” 苏木几乎是没过脑子,顺着赵大叔那声惊呼,就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还挺像那么回事:“对呀,他孩子就快出生了,得赶回去陪产呢。”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算完全说谎,只是把时间线往前挪了挪。 赵大叔听了,脸上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散了,摇了摇头,感慨道:“唉,那也是正事,耽误不得。” “那你以后回了城里,要是直播,空了也跟大叔连麦,咱们聊聊天。你这孩子一走,厂里都没什么有趣事儿了,怪没意思的。” 苏木点头应下,心里却有点发胀。 这段在凤凰村的日子,像一场意料之外的,缓慢而扎实的雨,落在他原本有些干涸龟裂的生活土壤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段野蛮生长的时期。从繁华都市跌落到这偏远山村,最初是为了逃避,工作上更是谈不上什么成就,开叉车,做直播,都跟从前的生活毫不沾边。 可就是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技能,却在他最失落茫然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他,让他至少还有力气喘口气,还有地方安放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第61章 他没跟任何人,包括父母,详细讲过之前在b市那家公司具体遭遇了什么。 那个突然爆雷的项目,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真正想要逃离,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 他刚进那家公司时,其实挺顺的。带他的前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他们称呼她静姐姐,年纪不算大,却已经是部门骨干。 她赏识苏木的勤奋和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手把手教他,也愿意把前端一些不错的客户资源和项目机会分给他。 那段时间,苏木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咖啡当水喝,累是累得脱形,可心里是满的,像被注入了高压的气体,鼓胀着,眼前的路虽然布满荆棘,却笔直地通往高处,有光。 他觉得自己被需要,有价值,未来是看得见的,可以拼搏出来的。 后来,那位前辈病了。很突然,体检查出了肺癌,中期。她还那么年轻。 离职交接那天,她脸色苍白,却还化了淡妆,坐在空了大半的工位上,对苏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解脱。 她说:“小苏,我太累了,真的。家庭,工作,两头烧,把自己烧干了,也好,现在可以歇歇了,你一定要好好干,我看好你,以后我这个位置不出意料是你的。” 她没再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苏木经常给她发消息问候,直到她去了国外治疗,后来不怎么回复消息了。 再后来,新领导上任。是个四十多岁,笑容和煦,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 新领导很快进行了资源优化重组,美其名曰调动积极性,培养新人。苏木手里那几个好不容易维系住,刚见起色的重要客户,被不动声色地抽走,转给了领导自己带来的亲信,或是其他更会来事的同事。 理由冠冕堂皇:苏木还年轻,需要更多锻炼,或者那个客户战略调整,需要更有经验的人对接。 几次之后,苏木就明白了。 他不是那个被选中的自己人。 他的勤奋,踏实,甚至之前那点小成绩,在全新的游戏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他就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擦完了该擦的地方,然后就被随手扔到了角落。 那段时间,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人忙碌穿梭,或真或假地围着新领导转,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静姐离职后,原先那个还算有凝聚力的小团队,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人心很快就散了。 几个和苏木同期进来,或者同样不算新领导嫡系的同事,陆续找了新的出路,递交了辞职报告。工位空了一个,又空了一个。 只有苏木还在坚持。不是他有多热爱这份已经变味的工作,也不是他看不清形势。他只是心里还憋着一股气,还记着静姐临走前,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段时间,是苏木毕业后最难熬的日子。巨大的心理落差,从象牙塔里对未来的憧憬,跌落到格子间里冰冷的现实和人际倾轧,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开始无比怀念大学时光,怀念那些没什么心机,可以肆意玩笑的室友,怀念图书馆下午的阳光,坐在江冉身边的时光,甚至怀念食堂里味道寡淡的饭菜。 苏木也想过联系江冉,消息打了又删。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他自己过得一团糟,灰头土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他犹豫递交离职申请前大概半个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苏木正对着电脑上一份改了无数遍,却依旧被打回的报告,刷了一下手机,是沉寂已久的静姐那个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 他点开。 是一则讣告。黑白的底,简单的文字,宣告着静姐医治无效,于前一日凌晨离世。下面附着几张她生前的照片,笑容依旧爽朗,眼神明亮。 苏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周遭同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隐约的交谈声,窗外城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手指有些发僵,慢慢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天台,而是拐进了消防楼梯间。 这里几乎没人来,空气里浮着灰尘,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空茫茫的。 静姐走了,那盏曾经在他初入社会时,照亮过他一段路的明灯,熄灭了。 周围的环境,早就烂透了。虚伪,倾轧,看不到希望的重复劳动。 苏木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甘心。 现在,连那点不甘心,也随着静姐的离去,被彻底浇熄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 这滩烂泥,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会被一点一点地腐蚀掉,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在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彻底离开b市这座让他身心俱疲的城市之前,苏木又听到了江冉要结婚的消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野草般疯长出来:去见他。 现在回过头看,苏木心里竟有些庆幸自己当时的不管不顾。正是那股破釜沉舟般的冲动,他们之间关系有了猝不及防的,甚至是狼狈的突破,却也让他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原来他也可以为了某个人,某种感觉,如此不计后果。 人一成不变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心有不甘,却永远困在原地,画地为牢。 这几天,江冉那边安分得出奇,装死状态。消息回得迟缓,试图粉饰太平。 苏木也不戳破他,照常给他发视频,肉肉,也拍他的肚子。 江冉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表情。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个毛茸茸的,眼睛圆溜溜的卡通小动物,做出一副无辜又可爱的样子。 苏木看着那个表情,江冉完全就是想萌混过关。 显然,江少爷正在努力进行善后事宜,而第一步,就是把他那天晚上借着酒意倾泻而出的,堪称惊世骇俗的酒后发言,一股脑儿地推给了罪魁祸首,贺昂霄。 据江冉狡辩,是贺昂霄这个损友怂恿他喝酒,又没在他神志不清时及时制止他的胡言乱语。 对此,被强行拉来背锅的贺昂霄,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江少,麻烦你讲讲道理。嘴长在你自己身上,酒是你自己要喝的,我怎么阻止你?拿胶带给你封上?” 贺昂霄确实是江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家境相当,也算是知根知底。只是这人吧,在江冉看来,品行方面实在有点有待商榷。 嘴毒,刻薄,玩世不恭,最近圈子里还隐隐有些风声,说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子养在身边,行事愈发荒唐。 在江冉的道德标准里,贺昂霄这简直是在道德败坏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此刻,被贺昂霄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江冉恼羞成怒:“你听着我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就不知道阻止我一下?你还是不是我朋友?” 贺昂霄:“好问题。你当时是在对你自己的伴侣,行使某种情感交流权利。请问,我一个外人,要怎么阻止?冲上去捂住你的嘴,然后告诉你老婆,对不起,他喝多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贺昂霄忽然啧了一声,感慨:“不过说真的,江冉,我以前是真没看出来。你平时装得人模狗样,一本正经的,喝醉了那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可真够荤的。真是小看你了,挺敢说啊。” 江冉:“…………” 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那些话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面红耳赤,更别提被贺昂霄这个损友拿出来当面点评。 江冉憋了半天,没好气地在心里反驳:那是因为我真的要当爹了,苏木,他的苏木,正在给他孕育一个孩子。 这种即将拥有血脉延续的狂喜和某种雄性本能的占有欲混合在一起,才催生出那些平时绝对说不出口的疯话。 等着吧,他想。 等孩子出生,江冉一定要抱着他们的孩子,大摇大摆地晃到贺昂霄面前,好好吓死这个嘴巴没把门的混蛋。 江冉气愤挂了和贺昂霄的电话,点开苏木的聊天界面,盯着苏木不久前发过来的那张侧身照。照片里,苏木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微微侧身,手轻轻搭在小腹的位置。 光线很柔和,显得他皮肤白皙,眉眼温润。江冉看得有点入神,手指在屏幕上苏木的腹部轮廓处虚虚地摸了摸。 肚子,好像真的又比上次看到时,隆起了一些,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又软又胀。 他立刻打字过去,嘱咐:别久站,别提重物,走路慢点,要是感觉不舒服立刻说。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犯花痴,反复叮嘱的时候,苏木已经坐上了从凤凰村开往江州的高铁了。 是孟令轩开车把他从村里送到县城的。 下车的时候,孟令轩帮他把行李箱拿出来,直起身,看着站在车边的苏木,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眼:“哎,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胖了点?” 第62章 苏木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拉了拉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含糊道:“可能是回来这段时间,我妈总给我做好吃的,营养太好了。” “不对。” 孟令轩摇摇头,凑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确实,苏木的脸颊不像刚回来时那么清瘦了,多了点肉,皮肤也透着一种润泽的光,不是油光,而是一种被仔细滋养过的莹润感。 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的光晕。 孟令轩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苏木状态确实不错。他没再追问,转而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行吧,多吃点是好事。等过年的时候,有空就回来,记得把小江也一起带回来过年啊,热闹热闹。” 苏木应了一声,朝孟令轩最后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苏木跟父母说他出发了,他靠回椅背,手习惯性地搭在小腹上,这次突然回去,他没提前告诉江冉。 他想给江冉一个惊喜。 苏木觉得江冉实在误会他了,而且仔细想来,他确实没正儿八经跟他表白。 江冉才会觉得苏木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孩子。 江冉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愣住,苏木想着,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他觉得江冉肯定会感动死,自己为了他,可是连直播事业都先按下了暂停键,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跨越几百公里回来了。 之前月份还小,身体的变化并不明显,行动也还轻便。 可这次坐车,时间久了,苏木才真切地感觉到不同。腰背很容易就酸了,保持一个姿势坐上一两个小时,腿脚就开始发麻,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收效甚微。 快到中途一个站时,广播提醒乘客可以下车稍微活动几分钟。苏木顺着人流,慢慢往车厢连接处的车门方向走去,出去能透透气。 高铁停稳,车门打开,站台上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苏木走到门边,摘下了一路戴着的口罩。 长时间闷着,脸颊有些发红,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个女孩子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声音带着点迟疑和惊喜,轻轻响起,几乎是快贴着他身后:“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在村里开叉车直播的小帅哥呀?” 苏木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三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生,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 他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是我。” “哇,真的是你!” 问话的那个女生立刻雀跃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看你直播,觉得特别有意思,没想到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旁边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举了举手里的手机,礼貌道:“那个我们能跟你合个影吗?就拍一张。” 苏木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找了个光线好点的背景,点点头:“可以啊。” 女生们立刻高兴地凑过来,举起手机,调整角度。苏木配合地站在中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拍完照,女生们又说了几句“加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心满意足地挥手道别,回到了自己的车厢。 苏木重新戴好口罩,走回自己的座位。 还有几个小时,高铁就会抵达江州。苏木靠在椅背上,手掌隔着柔软的衣料,轻轻覆在小腹上。其实苏木偶尔会感觉到胎动,不过这孩子好像不爱动,每次感觉到胎动就像小鱼轻轻吐了个泡泡的动静。 另一边,江州。 江冉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一阵子。他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在鼠标上无意义地点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他悄悄关注的,凤凰村村民的短视频账号。 页面刷新,最新一条是苏木隔壁王婶发的,内容是她家院子里新种的几垄青菜,绿油油的。 江冉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王婶,今天怎么没更新隔壁小帅哥的动态? 王婶回复:哎呀,隔壁小帅哥今天一早就出门啦,出远门咯! 江冉盯着那行字:“!!” 出远门?苏木去哪了?他现在还大着肚子呢? 他立刻切出评论区,又快速刷了几个可能相关的本地账号。 就在他心绪不宁时,一条带着#叉车帅哥# tag 的推送视频,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点开。画面里,苏木被三个笑容灿烂的女生围在中间,背景是高铁候车处。他穿着一件白色薄绒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口罩被拉到了下巴下面,整张脸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没戴眼镜,几缕头发搭在额前。 他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总之整个人看起来……特别乖。 配文写着:回江州的路上偶遇叉车小帅哥,真人比直播里还要帅,人特别好,好激动! 江冉几乎是立刻退出视频,手指有些抖地点开购票软件,飞速查询今天从渠县到江州的高铁班次,时间,车次。 他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走向外间助理allen的工位。 allen正埋头整理会议纪要,被这阵动静惊得抬起头。 “allen,”江冉语速很快,“我今天下午,不,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工作,会议,全部往后推。我有急事,要去接人。” allen愣了一下,看到江冉脸上那种罕见的,几乎算得上失态的急切,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好的,江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江冉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电梯口走去,边走边整理着衬衫袖口。 高铁准时驶入江州站。 苏木跟着人流,慢慢挪下车厢。 他拉着不大的行李箱,顺着指示牌,朝出站口走去,腰有点酸。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江冉。 苏木接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掏身份证准备刷闸机出站。电话那头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也在户外。 苏木出了闸口,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问:“江冉,你猜猜看,我现在在哪儿?” 江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有些急,还带着奔跑后微微的喘息:“木木,你抬头,往你十点钟方向看。” 苏木一愣,下意识地依言抬头,目光越过前面熙攘的人头,朝左前方十点钟方向望去。 出站口外那片相对空旷的接站区域,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江冉没穿外套,只一件质地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大概是匆匆赶来,头发跑得得有些乱。他就那么站着,因为很高,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牢牢锁定了苏木。 四目相对。 江冉在看到苏木那一刻的时候,什么气都没有了。 -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星星眼]见面了 [狗头]小木头发现,他好像确实没跟他老公表白,他脑公才一副没安全感的蠢样。 请给江少爷准备好速效救心丸,怕被表白的时候太激动了,一不小心晕了。 第30章 我喜欢的人,能够睡着睡醒后都在我的床上^…… 江冉话音刚落, 自己就先绷不住了。他几乎是立刻收起手机,拔腿就朝还愣在闸机口的苏木快步走了过去, 几步就越过了挡在中间的几个旅客。 苏木看着江冉迅速逼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怀抱牢牢地,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力道地搂住了。 江冉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背,手掌甚至不忘虚虚护在他腰侧。 “你吓死我了,” 江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紧绷,“胆子怎么这么大?不是说了, 去哪里都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吗?” 责备的语气里, 藏不住的全是后怕和紧张。 苏木被他搂着,鼻尖蹭到他衬衫领口,闻到那股熟悉好闻的味道。他顺从,依恋地,在江冉怀里轻轻蹭了蹭脸颊。 温情只维持了几秒。 车站人来人往, 出站口嘈杂,但他们两个外形出色的男人这样抱在一起,还是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苏木推了推江冉的胸口,声音闷在口罩里:“江冉,有人看呢,快走吧。” 江冉这才像是回过神, 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没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苏木微红躲闪的眼神,忍不住勾起嘴角,低声笑了一下:“现在知道害羞了?一声不吭就跑回来的时候, 怎么不想想?”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松开了怀抱,改为单手接过苏木手里不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占有欲十足地揽住了苏木的肩膀,带着他汇入出站的人流,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苏木被他半搂半带着往前走,周围的目光少了些,他侧过头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消息也太灵通了,是我爸妈跟你说的吗?” 第63章 江冉理所当然:“因为我是变态。” 苏木:“…………” 一路苏木被江冉半搂半扶着走到停车场,上了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内空间密闭,只剩下两人之间的气息。江冉倾身过来,仔细帮苏木系好安全带,确保带子没有勒到他的腹部。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驾驶座,准备发动车子。 “饿不饿?”江冉,“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吃完饭,我们再针对你今天的擅自行动,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苏木靠在舒适的座椅里,闻言扭过头,看着江冉线条冷峻的侧脸:“江冉,你真小气。” “哈?”江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小气?苏木,我看我是平时太纵着你了,你今天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我的底线。” 苏木:“……你还有底线呢?” 江冉被噎了一下。 苏木旧事重提:“哦,说到底线和反省,某人前几天好像也犯了错,我让他好好反省,结果呢?某人好像只反省了不到六个小时,就跑去喝酒,还……” 江冉脸上的镇定瞬间有些挂不住了,他咳了一声,蒙混过关:“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苏木贴到江冉耳边,帮他回忆:“你说的,你大学的时候,就,想,*,我,还说……我身体是为你准备的,要让我怀更多……” 江冉捂住了苏木的嘴:“我错了。” 苏木没反抗,只是抬起眼,望着江冉。 江冉显然并不打算独自承担所有罪责:“这一切都怪贺昂霄,是他,非要拉着我喝酒。” 江冉松开捂着苏木嘴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抚上苏木的脸颊,指尖在那温软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他倾身过去,在苏木唇上,飞快地,带着点讨好意味地,亲了一下。 “我错了,”他抵着苏木的额头,自我剖白,“我承认,我是有点变态,我知道的。” “我会改的。真的,我也知道,就算是……爱人之间,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我以前没谈过恋爱,不懂这些,你得给我机会,让我慢慢学,慢慢改。” 苏木被他这一连串的自我检讨和弄得有点懵。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那双盛满了紧张,懊悔和认真神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心软。 他抬手,轻轻戳了戳江冉紧锁的眉心。 “为什么,”苏木无奈,“每次我都还没发表任何意见,你就自己一个人,脑补了那么多?” 江冉看着苏木的眼睛,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恐惧,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疏离,只有温和的,纵容的澄澈。 “……你不生气?”江冉迟疑地问。 苏木摇了摇头。 “也不觉得我变态?” 苏木又摇了摇头, 江冉看着他的反应,心头那块悬起的自我厌弃的石头,砰一声落了地,砸得他有点晕,他猛地想起贺昂霄那日的谆谆教诲,什么“正常人绝对受不了你这样”,“亲密关系也需要安全距离”,“你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做都做了还留尾巴”。 一套一套的,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江冉那简直寝食难安,觉得自己可能下一刻真的要完蛋,苏木肯定会甩了他。 结果呢? 结果苏木根本就不在意!他甚至没觉得这是多大的问题! 江冉心里那点残余的忐忑和懊恼,瞬间被近乎得意的,幼稚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就知道,贺昂霄那个狗头军师懂个屁的爱情!他根本也没怎么谈过恋爱,就包养了个小男孩,他那些畸形理论,都是建立在普通人的基础上的,他和苏木,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的模式。 他们简直就是天生一对,灵魂伴侣! 他那些在别人看来或许过界的变态心思,在苏木这里,好像都变成了可以理解,甚至不需要特意纠正的东西。 江冉捧着苏木的脸,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忍不住又凑上去,在他额头,鼻尖,脸颊上胡乱亲了好几口,黏糊糊的亲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怪我,这几天我快吓死了,天天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会不会要跟我分手。” 苏木被他亲得有点痒,脸上也热烘烘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天呐,住嘴,你是狗吗?” 江冉顺杆往上爬,凑得更近,鼻尖蹭到苏木的鼻尖:“没错,木木,我就是你的狗。” 苏木被他这尺度越来越大的直球打得耳根都烫了,伸手去推他肩膀:“你,你收敛一点。” 他喘了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还有,你下次再有什么想法,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别总是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琢磨,然后吓我一跳。” 主要是江冉一个人也琢磨不清楚。 “还有你那个朋友也别一起琢磨了。” 江冉那个朋友看起来智商挺高的,结果好像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江冉被他推开了些,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嗯嗯,我再也不听贺昂霄了的,他脑子不太好。” 苏木心想你好意思说别人。 江冉认真,带着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不觉得我那些行为很过分吗?监视你,骗你,还说那些混账话。” 苏木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困惑:“好像,真的没有觉得特别过分,我就是觉得你有点太浪费钱了。” 他看着江冉:“你大学的时候,不就经常看我手机吗?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还有,我那时候跟谁出去吃饭,去哪里,几点回来,不都要跟你报备吗?要是忘了说,或者没及时回消息,你还会不高兴,自己生闷气……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江冉无处不在的关注,习惯了他对自己生活的介入,习惯了那种被紧密绑定的感觉。 以至于后来分开的那些年,他偶尔会觉得身边空了一块,只是当时他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江冉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茫然:“……是吗?” 他努力回想,那些在苏木口中的行径,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在意,是关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从未用越界去衡量过。 苏木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自知的模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江冉大概,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那些行为,早就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甚至亲密同学之间的界限。 他们确实在某方面来说很配。 苏木意识到这点,还是瘦猴。那天在电话里知道他们俩在一起后,震惊之余,就开始疯狂给他发消息,一条接一条,兴奋又八卦地复盘他们大学时的种种可疑行径。 瘦猴:我早就想吐槽你们俩了,哪有两个大男人,做点什么事都要跟对方说?你吃饭他要问跟谁,你去图书馆他要问坐哪儿,你晚上出去买个夜宵他都要问清楚几点回来,关键是,你丫还真的每次都老老实实汇报! 瘦猴:还有,你们俩是不是基本上天天黏在一起?上课坐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晚上回宿舍还要在对方那边蹭一会儿,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哪是兄弟啊?比人家小情侣还黏糊。 苏木当时看着,脸上有点热,心里却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早就是不对劲的了。 只是他自己,身处其中,被温水煮了太久,早已习惯了那温度,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水,早就滚烫了。 苏木揉了揉肚子:“江冉,我现在真的有点饿了,你快点带我去吃东西吧。” 江他立刻坐直身体,做了个标准的遵命手势, 车子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霓虹灯开始在窗外流转变幻。苏木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把我们俩的事跟瘦猴说了。” 江冉:“他什么反应?” 苏木:“感觉他快从电话里跳起来了。” 江冉轻哼了一声:“别管他们。一惊一乍的,今晚我带你去吃浪漫晚餐。就我们两个人,没人打扰。” 然而,当江冉将车开到一家以氛围和精致闻名的情人餐厅门口,正想邀功般地看向苏木时,苏木却扒着车窗,看着外面装修得优雅静谧,透着很贵很正式气息的店面,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带着点渴望和商量的语气说:“江冉,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烧烤。” 江冉:“…………” “别了吧?那个看起来不太健康。油烟重,调料也多,你现在……” 苏木:“一点点,好不好?我真的很想吃,想了很久了。” 江冉败下阵来,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拐向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带苏木去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烧烤大排档,而是将车开到了一家环境清幽,主打养生药膳和精致私房菜的会馆。停车,牵着苏木的手走进去,熟门熟路地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第64章 包间里布置得古色古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香气,跟烧烤两个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苏木有点懵地看着江冉。 江冉却气定神闲地坐下,拿起菜单,先点了一盅据说是用十几种名贵药材和山珍慢炖了十几个小时的十全大补汤,又点了几个清爽养胃的小菜。 然后,在苏木疑惑的目光中,江冉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熟练地找到了附近一家评分很高的烧烤店,下单。 等外卖送到的时候,那盅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汤正好也上来了。 江冉把汤推到苏木面前:“先喝点这个,暖暖胃。” 江冉拆开外卖包装。烤串被装在保温袋里,拿出来时还带着热气。 江冉把其中几串看起来不那么油腻,辣椒也放得少的挑出来,放到苏木面前的骨瓷碟里。 苏木夹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芝麻的羊肉,咬了一口。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感叹:“就是这个味道,我在家的时候想死了……” 江冉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快乐,眼神软得不像话,手上动作也不停,又给他盛了小半碗汤:“够了够了,就这几串,解解馋就行,来,喝点汤,这个有营养。” 苏木看他只顾着照顾自己,便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你也吃啊。” 江冉顺从地张嘴咬下,嚼了嚼:“嗯,好吃。” 苏木被他“你喂的什么都好吃”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吃完饭,江冉才想起来要给家里报个信。他拨通江母的电话:“妈,木木到了,我们刚吃完饭,待会儿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江母惊喜又带着嗔怪的声音:“什么?木木到了?你怎么不早说啊,吃饭了吗?怎么不回家来吃?我亲自下厨啊!哎呀,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到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太开心了,木木呢?让木木接电话!” 苏木接过手机,贴在耳边:“阿姨,是我。我也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没提前说。” “你这孩子,” 江母的声音又心疼又高兴,“下次可不准这样了,一定要提前说,知道吗?江冉!江冉你听到没有?好好照顾木木,那么大个人了,别光长个子不长心!要是让木木累着或者不舒服,我唯你是问。” 江冉应声:“知道了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两人其实并没有立刻回家。江冉将车开向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停好车,他牵着苏木,上了三楼,直奔一片布置得温馨可爱的区域,母婴用品店。 关于孩子的性别,他们之前商量过,决定先不去查。男孩女孩都好,到时候就像拆盲盒一样,留一份惊喜。如果是男孩,嗯,可能需要好好教育一下,关于未来生育的事。 店里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婴儿用品特有的洁净香气。他们走到陈列婴儿鞋的货架前。那些小鞋子做得精致极了,柔软的布料,可爱的图案,最小的码数,托在掌心里,还没有苏木的手掌长。 苏木拿起一双嫩黄色,绣着小鸭子图案的软底鞋,托在指尖:“好小啊,还没我手指长呢。” 江冉也拿起旁边一双蓝色的,轻轻碰了碰苏木手里的那双:“嗯,是很小。” 看了一会儿。 “木木,” 江冉开口,“我从来没有一定要让你生很多孩子的意思。一个就够了。真的。我知道生孩子很辛苦,也很危险,我只要你和崽崽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苏木:“知道了,而且也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准吧?” 江冉闻言,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在挑衅我? 苏木坦诚:“其实,你每次说那些没营养的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觉得挺刺激的。” 江冉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真的?” 苏木点了点头,耳根有些红透,小声嘀咕:“嗯,我怀疑我可能也有点病。” 江冉看着他这副又羞又坦白的模样,他凑近,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呼吸灼热,声音跟发现了新大陆,混合着惊喜和某种更暗涌情绪的沙哑:“木木,原来你喜欢这个风格呀?那我们今晚试试这个风格好不好。” 苏木被他那句话和陡然逼近的气息烫得一缩,脸更红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是母婴店相对僻静的角落,但毕竟是在公共场合,强调:“这里是外面。” 江冉直起身,扫过货架上那些可爱的小衣服,随手抓了几件不同颜色和款式的婴儿连体衣,小袜子,塞进购物篮里:“走,去结账。” 结完账,他也没急着回家,又拉着苏木去了楼上的成人服饰区。给苏木挑了几件宽松舒适的居家服和两套质地柔软的新睡衣:“先买几件换洗。” 但选睡衣时,江冉眼神看苏木流里流气的。 苏木就有点后悔刚才太过坦白,恋人之间还是得有些保留。 车子刚驶入江家别墅的私家车道,远远地,苏木就看到主宅门口灯火通明,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翘首以盼地站在那里。 是江父江母。 车子停稳,苏木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听见“砰”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五彩缤纷的亮片和彩带从天而降,飘飘扬扬地落了他一头一身。 他抬头看去,只见江父手里还拿着一个已经拉开的,造型有些滑稽的庆祝花筒,脸上带着点局促又兴奋的笑容。 江母则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散发着淡雅香气的鲜花,快步迎了上来,将花塞进还有些懵的苏木怀里,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开心和热情:“欢迎欢迎!欢迎木木回家!” 苏木抱着花,头上身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彩片,简直受宠若惊。 江冉下车,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抬手帮苏木把头发上和肩上的彩带亮片仔细地摘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爸,妈,你们这是干嘛呢?又不是开业典礼,还搞这一套。” 江母被儿子一说,也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哎呀,这不是上次过年的时候,剩下几个礼花筒嘛,我看着挺喜庆的,就想着拿出来欢迎一下木木,热闹热闹嘛。” 江父:“快别站门口了,进屋进屋,外头有风。” 苏木之前过年时就见过江父江母,当时是以江冉朋友的身份,虽然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热情,但总归隔着一层客气。 这一次却不同,心里多了几分郑重,也添了些初次正式上门的不好意思。 他带了礼物,是下午江冉帮着挑的。给江母的是一条质地柔软,花色典雅的丝巾,给江父的是一套古朴雅致的紫砂茶具。 礼物不算贵重,却投其所好,显然用了心思。 江母接过丝巾,当场就展开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连说:“哎哟,这颜色真衬我,木木眼光真好,有心了有心了。” 江父也捧着那套茶具,点头道:“不错,不错。费心了。” 江母拉着苏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忽然想起什么:“光顾着高兴了,木木,爷爷奶奶给你准备了礼物呢,我现在就去拿给你看看。” 江冉眼看着自己母亲就要起身去翻箱倒柜,赶紧出声拦下:“妈,都这么晚了,明天再看,明天看行不行?木木今天坐车也累了。” 江母这才恍然,连忙说:“对对对,你看我,一高兴就忘了,那你们早点休息,缺什么就说啊。” 苏木第二次踏进江冉的房间。房间确实比他在凤凰村的卧室大了许多,装修是简约现代的冷色调,家具不多,显得格外开阔。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舒适。 江冉先去洗澡了。 苏木换上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布料,很柔软。他坐在床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江冉带着一身温热水汽走了出来。他只在下半身围了条浴巾,头发有些潮湿,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滚落。 苏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微凉而坚实的怀抱从背后拥住了。 江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他已经显怀的小腹上,然后,他把脸埋在了苏木的后颈,深深地吸了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喟叹。 “木木,你不知道,我有个梦寐以求的梦想,今天好像实现了。” 苏木放下手机,疑惑发问:“啊,什么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我喜欢的人,能够睡着睡醒后都在我的床上,我就这样看着就感觉在天堂。” 苏木手指在江冉微湿的发间,无意识地轻轻抓挠了几下。江冉的发质有些硬,摸上去手感却很好。他偏头,看着江冉抬起的脸,那双眼睛,此刻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专注,那么满足。 “那第一次之后。你早上醒来,发现床上就你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 第65章 苏木故意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江冉的身体果然僵硬了一瞬:“你是不是吓死了?” 江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冉将脸重新埋回去。 “咳……那次,不是情况特殊嘛。第一次难免有点激动,而且,完全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 就尽情发挥了一下。 江冉那天浑身舒畅地从深眠中醒来,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搂,却只捞到一片空荡的,已经凉透的被褥,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整齐,就冲出了房间。 太丢脸。 江冉嘴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苏木耳后的皮肤,带着某种诱哄:“我们还是谈谈你喜欢的那个新风格的事吧。”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表白,江少爷备好一切道具。 江少爷还觉得别人的恋爱畸形,其实他们两在别人眼里都有点病[眼镜][眼镜][眼镜] 第31章 是他才决定有这段关系的 新风格江冉适应得极快, 称得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反倒是苏木, 有点招架不住了。 江冉演起变态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完全没有那种流于表面的猥琐。那些话,那些以前打死他也说不出口的,带着强烈私密意味的骚话,如今简直是张口就来,还说得理所当然。 苏木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 江冉还开始执着于一个称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暖金色的光斑。江冉已经起床,换上了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和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裤,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晨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 侧脸轮廓分明, 下颌线清晰利落,确实帅得让人有点挪不开眼。 苏木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江冉打好领带,整理好袖口,转过身, 几步走到床边。他俯下身,手臂撑在苏木身侧的枕头上,将还在犯迷糊的人连同被子一起,半圈在自己臂弯里。他低下头,凑到苏木耳边,语气亲昵又恶劣。 “木木, 老公要去上班了,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木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那声“老公”弄得耳根一热,残余的睡意都飞了大半。 他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江冉, 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却更显禁欲,西装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苏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要遮住眼睛:“好好工作,天天向上。” 江冉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表示非常不满意。他伸手,轻轻把苏木拉高一点的被子又往下拨了拨,露出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锲而不舍地追问:“称呼呢?” 苏木被他看得脸上更热,干脆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被子里,恼羞成怒的抗议:“江冉,你不要太过分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鸵鸟模样,没再继续逼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隔着柔软的被子,在苏木额头,鼻尖,还有露出来的脸颊上,落下几个温热又响亮的亲吻。 “好吧,不叫就不叫吧。” 江冉直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老公这就去好好挣钱,养家糊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床上重新把脸露出来,眼神还有点迷蒙的苏木,叮嘱道:“你待会睡够了再起,饿了就下楼吃饭,妈她不会催你的,放心睡。” 说完,才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苏木其实心里也挺不想赖床的,尤其是第一次住在江冉家里,总怕给长辈留下不好的印象。可身体实在是不听使唤,那股沉沉的倦意像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想着就再躺五分钟。 结果,这一闭眼,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来,看角度,显然已近中午。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次上门,就睡到日上三竿,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有些忐忑地下了楼。 楼下客厅里,江母正和家里的一位阿姨一起,坐在落地窗边的矮桌前插花。 各色新鲜的花枝铺了一桌,江母手里拿着一支淡紫色的鸢尾,比划着位置,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木,立刻放下花枝,笑容满面地招呼:“木木醒啦?睡得好吗?饿不饿?让刘阿姨把早饭给你热一热。” 苏木走到近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阿姨,我起得太晚了。” “这有什么,” 江母摆摆手,语气轻松又自然,“在自己家里,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有什么晚不晚的。再说了,江冉早上走的时候特意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昨晚可能有点认床,没睡踏实,让我们千万别打扰你,让你睡到自然醒。” 她看着苏木有些局促的样子,干脆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木木,你可千万别觉得不自在。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得学学江冉那臭小子,他那脸皮,厚着呢。”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你都不知道,当初他第一次去你们家,要不是我跟江冉他爸千叮万嘱让他收敛点,注意礼貌,他估计见到你爸妈第一面,就能直接喊爸妈了,一点不带不好意思的。” 苏木也觉得有点好笑。 旁边正在整理花枝的刘阿姨也抬头,善意地笑了笑,附和道:“是啊,小苏先生别客气,江先生和夫人都特别好相处的。” 说完刘阿姨已经麻利地去厨房,将一直温着的早餐重新热好,端了过来,是一碗熬得糯香软烂的小米粥,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两个温热的,小巧的水晶虾饺,热气腾腾。 苏木慢慢吃完早餐,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江母见他放下筷子,脸上笑意更深,立刻起身,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来来来,木木,给你看好东西。” 她拉着苏木走到客厅另一侧的博物架前,从下面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古朴雅致的红木匣子。 打开来,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你看,”江母指着其中一个匣子里的物件,“这是爷爷奶奶特地让人送过来的,一对水头特别好的翡翠如意,说是给未来小曾孙的见面礼,也是给你的。” 她又指向另一个匣子:“这是外公外婆那边的,小金锁,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还有一副小金镯子,刻了福字的。” 苏木凑近了看。那金锁小巧精致,花纹繁复。翡翠如意通体碧绿,温润通透,白玉平安扣浑圆无瑕,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小金镯子更是做得憨态可掬。 他虽然不太懂这些珠宝玉器的具体价值,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精心雕琢的工艺,无不彰显着长辈们郑重的心意。 他看着这些承载着祝福和期待的礼物,心头暖意融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这个家族温柔地接纳了。 江母合上匣子,小心放好,又对苏木说:“等过几天,等江冉那小子把手头紧急的事情处理完,帮你开个账户,一些平日里用不上的首饰,就存在你名下,也腾出空来,就带你去长辈们那里正式吃个饭,认认门,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想见见你呢。” 苏木点点头。 江母说:“你要是觉得在家陪我这个老太婆无聊,就自己出去转转,找朋友玩。你大学是在江州读的吧?应该还有朋友在这边吧?联系联系,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苏木的小腹上:“主要是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然的话,就让江冉带你到处玩玩散心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啊,你心情好,就是最重要的。” 苏木不好意思地说:“江冉还说让我中午去公司陪他吃饭呢,不过我睡过头了,没看到他消息。” 江母一听:“你别太惯着他了,他想让你陪吃饭,他自己不会安排好时间回来接你?还得让你跑一趟?他那霸王脾气,都是惯出来的。” 苏木笑了笑:“阿姨,您有江冉小时候的照片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母:“有啊,当然有,可多了。” “江冉跟我说了,上次你们去做检查,医生不是说宝宝可能像江冉吗?正好,我给你看看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江母兴致勃勃地从书房里抱出厚厚一沓,封面各异却都保养得极好的相册,小放在客厅宽大的茶几上。 刘阿姨也过来帮忙。 “江冉刚生下来的时候啊,可好看了,” 江母一边打开最上面一本皮质封面的相册,“那会儿还没长成现在这副讨厌样子,所以我就逮着机会带他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恨不得一天照八百张。” 相册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0-3岁·宝贝成长记”。 第66章 苏木接过江母递来的这本,第一页,是几张刚出生不久在医院拍的照片。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即便在像素不算特别清晰的旧照片里,也能看出那五官的轮廓异常清晰,鼻梁的线条已经初显挺拔,睫毛长长的,覆盖在紧闭的眼睑上,确实比苏木想象中的新生儿要好看许多。 往后翻,几个月大的江冉,褪去了初生的红润,皮肤变得白皙剔透,眼睛也睁开了,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好奇地望着镜头。他开始会笑了,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眉眼弯弯的样子,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再大一些,开始学坐,学爬,穿着可爱的小衣服,或是一脸严肃地摆弄玩具,或是懵懂地望向某个方向,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江冉,与现在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江母凑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木木,你看这张,这是他快一岁的时候,我专门带他去参加一个最可爱宝宝的比赛,评委都说他长得好看。” 苏木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江冉,大概是被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唐装,头上还戴着一顶同色系的瓜皮帽,帽子有点大,微微歪着,更显得那张小脸好看得不像话。 他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金灿灿的奖牌,正歪着头,好奇地咬着奖牌的边缘,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闪光灯的光点,一脸无辜又懵懂的样子。 “喏,就这个比赛,他得了第一名,” 江母指着奖牌,“我那时候可高兴了。” 她说着,语气却又带上了一丝感慨:“不过啊,这大概也是他这辈子,得的最容易的一个第一名了。” “他爸爸对他要求一直很严格。学业,能力,品行,样样都要拔尖。我呢,倒是个对孩子没那么多严苛要求的,总觉得他健康快乐长大就好,可有时候,也拗不过他爸爸。” 苏木忍不住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小小的脸蛋,由衷地感叹:“真可爱。” 江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目光慈爱地落在苏木身上:“我们木木小时候啊,一定也特别可爱。你们两个,都是家里的宝贝,现在呢,又会有一个新的小宝贝了。” 苏木:“像江冉也很好。” 江母带着长辈特有亲昵的嫌弃:“像他样子是挺好,可最好啊,性格别像他,你别看他在你面那个样子。其实对外人,从小就是一副爱答不理,冷冰冰的德性。从小就不爱说话,对谁都淡淡的,也就对着他看得顺眼的亲戚还能多笑两下。他爸爸没少为这事儿说他,觉得他没礼貌,不随和。这点可不好,一点都不好。” “而且人也特别霸道,想要什么马上就得送到他面前来,你都不知道他当初为了追你,亲戚都快被他烦死了。” 苏木听着江母的数落,却想起了江冉那些藏在冷淡外表下的,近乎偏执的炽热和笨拙的温柔:“江冉性格也还行吧。” 苏木想起自己盘算的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对了阿姨,您知道江州有什么地方,是卖戒指比较好的吗?就是那种对戒。” 江母愣了一下眼睛一亮:“戒指?你是要给江冉买吗?” 苏木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热。 江母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这种事,应该是他那个臭小子来做才对,怎么能让你来想呢?江冉真是太笨了,一点都不开窍。” 苏木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解释:“阿姨,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可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是因为有了这个崽崽,我们的关系才才突然走到这一步的。我总觉得江冉他心里,对我们这段关系,可能有点患得患失的。” 这样他才一天东想西想。 苏木抬起眼,看着江母:“所以,我想让他彻底安心一下。想告诉他,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是他才决定有这段关系的。” 江母听着苏木这番坦诚而真挚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抹混合着羞涩与决心的神色,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哎呦,” 江母的声音带着鼻音,感慨万千,“你们这些孩子啊,一个个的,心思比我们那会儿可重多了,也浪漫多了,这让阿姨也想起年轻的时候了。” “我知道江冉为什么会这么死心塌喜欢你。你这孩子,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江母说:“就今天下午,我们娘俩就去挑,挑好了就回来,再想想怎么布置。” 苏木:“啊?这么快吗?” “不快不快,” 江母已经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这种事啊,想到了就得赶紧办,走,我知道一家店,虽然不是特别出名的大牌子,但他们家做的男款戒指,设计特别大气耐看,质量也好。” “走,我带你去看看!” 下午,江母果然带着苏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家位于安静街区的首饰店。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的黑白风格,透着一种低调的品位。 玻璃柜台里陈列的饰品不算琳琅满目,但每一件都看得出精心设计的痕迹。 江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一进门,店里的导购小姐便微笑着迎了上来,熟稔地打招呼:“江太太,您来了。” “嗯,来看看戒指,男款的,对戒。” 江母挽着苏木的胳膊,目光在柜台里逡巡。 苏木其实一进门,目光就被角落玻璃下的一对戒指吸引了。 那对戒指款式极其简洁,戒圈是光面设计,只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拉丝纹路,材质看起来是某种低调的铂金混合金属,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非常符合江冉的气质。 他指了指:“可以看看那一对吗?” 导购小姐立刻会意,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将那对戒指取了出来,放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递到苏木面前。 江母也凑过来看,满意地点头:“嗯,这个好,素净,大气,不浮夸,木木,戴上试试。” 苏木拿起其中一枚稍窄一些的,有些迟疑地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套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那枚素圈戒指缓缓推至指根,尺寸竟意外的合适。 铂金的冷光映着他干净的指甲,简洁的线条与他匀称的手指相得益彰。 导购小姐在一旁真心实意地赞叹:“先生,您戴着真好看,特别衬您的手型。” 江母:“好看,就这个了,眼光真好。” 苏木自己也觉得很好看,在看到戒指戴上手的瞬间,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和期待。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戒指,抬头问导购小姐:“这个可以刻字吗?” “可以的,先生。” 导购小姐微笑回答,“不过刻字需要一点时间,大概需要两天左右。” 江母报了一个地址:“行,那刻好了,就按这个地址给我们送过去吧。” 一切敲定,苏木付完款,本来江母想付,说是送给他们两的礼物,苏木坚持要自己付,江母就没再坚持。 两人心情愉悦地走出店门。刚走到门口,迎面便碰上了一位衣着得体,看起来与江母年纪相仿的女士。 那女士显然认识江母,惊讶地停下脚步,目光先是落在江母身上,随即好奇地转向她身边的苏木,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江太太,这么巧!这是……” 她的目光在苏木年轻俊秀的脸上停留。 江母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无比灿烂,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炫耀般的得意。她伸手,亲昵地揽住苏木的肩膀,用一种无比自然又无比骄傲的语气,向对方介绍:“这是我儿子的男朋友,怎么样,帅吧?” 那位被江母称作徐太太的女士,听到这话,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诧异,好奇的神情,低呼:“真的呀?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江冉原来喜欢男生呀?难怪以前我几次想给他介绍女孩子,他都推三阻四,爱答不理的呢。” 江母:“可不是嘛,喜欢人家好久了,前不久才总算鼓起勇气好不容易去追到手。” 苏木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热,但还是礼貌地朝那位徐太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徐太太显然还想再多八卦几句,眼神不住地在苏木脸上身上扫视,江母却已经看了眼腕表,用一种略带抱歉又十分得体的语气截住了话头:“徐太太,真是不好意思,你看这时间,我跟木木约好了要去吃饭的,下次,下次再跟你好好聊啊。” 徐太太见状,笑着应道:“好好好,你们快去,别耽误了正事。” 江母便拉着苏木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苏木才说:“阿姨,刚才那样说,会不会不太好?” 江母却满不在乎:“木木,管他们怎么想,咱们自己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强,这世道啊,只要你自身够强大,有些人就算背后嘀咕你几句,当面见了你,还不是得客客气气,有事相求?咱们江家,还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第67章 两人又随意逛了逛。江母显然很喜欢跟苏木一起逛街,絮絮叨叨地给他看这看那,兴致很高。 她忍不住小声跟苏木吐槽:“跟江冉那小子出来逛街才没意思呢,要么就是直奔目标买了就走,要么就是心不在焉,一点情绪价值都不提供,还是木木好。” 逛到一家装饰温馨的家居店门口,江母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和精致的摆件:“木木,你说到时候我是不是把家里亲戚,还有你们的朋友都叫过来,好好热闹一下,给你俩搞个仪式感?我看电视里那些惊喜求婚,不都有一大堆人热场子,起哄嘛。” 苏木一听:“不用了阿姨,真的不用。”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被众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围观的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我其实就打算就我和江冉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好。” 江母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再坚持:“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呀?给阿姨透个底,阿姨也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到时候给你们腾地方,绝对不打扰。” 苏木想了想:“等戒指刻好字,送过来的那天吧。” 不过苏木有点疑惑江母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整个下午,苏木的手机都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江冉发来的消息,一直在刷存在感,苏木只偶尔回几句,没说具体在做什么。 等傍晚时分,大包小包,主要是江母给苏木和未出生的宝宝买的各种东西,回到家不久,江冉也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外套一脱,就直奔坐在沙发上的苏木,长臂一伸将他连人带抱枕一起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不满:“我一整天给你发消息,你都不怎么理我原来是在陪我妈逛街。” “陪她有什么好玩的?她不是去做脸,就是去做头发,无聊死了。你要是无聊,怎么不来找我?” 苏木被他抱得有点紧,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靠在他怀里:“我不想陪你上班。” 江冉:“为什么呀?木木,你好狠心。” 苏木被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逗笑了,仰起脸看着他:“因为我还没有从上一段工作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啊,暂时还不太想看到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东西。” 江冉闻言,豪气道:“那正好,以后都不用去上班了,老公养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话确实还挺好听的。 江冉心情大好,抱着他晃了晃,开始畅想未来:“等过几天,我们就回我那套公寓住。就我们两个人,哦不,是三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 正说着,门口传来响动,是江父也回来了。苏木连忙从江冉怀里挣出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叔。” 江父对苏木和颜悦色地点点头,脸上甚至带了点温和笑意。但目光转到江冉身上时,立刻就板起了脸:“下班也不知道等等我,自己就先跑回来了。” 江冉回嘴:“您不是有司机专车嘛,比我那破车舒服多了,还是坐您自己的车吧。” 吃饭的时候,气氛倒是很融洽。 只是江母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江冉身上瞟,那眼神里混合着慈爱、感慨,还有“你小子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看得江冉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犯嘀咕:他妈今天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两天后,戒指如期送到。江父那天罕见地在下午就给了江冉电话,让他早点下班。 江冉接到电话时还有点懵,对着手机确认:“爸?您今天终于意识到我是您亲儿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父在电话那头似乎被噎了一下:“废话怎么那么多?是你妈让你早点回去,挂了。” 江冉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能提前下班,自然是开心的。这意味着他可以多出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回去陪苏木。 他怀着愉悦的心情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江母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得体的新旗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灿烂甚至有点紧张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江冉回来啦?来,喝点水。” 江母把水杯塞进他手里,“今天呢,我跟你爸出去过二人世界,晚饭你们自己解决啊,不必在乎我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江冉接过水杯,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他瞥了一眼手里的水杯:“妈,你们这是有了孙子,就打算不要我这个儿子了,打算把我药倒了扔出去卖了?” 江母:“…………” 江冉将水杯举到江母眼前,果然,在杯沿内侧靠近水面的地方,附着着一点点尚未完全溶解,粉末状的痕迹。 江冉挑了挑眉,看向自家亲妈。 江母:“…………” 她这不是怕平时看着沉稳、实则在某些方面可能极度感性的儿子,待会儿一个激动把持不住,万一情绪上头,当场掉眼泪,丑死了被苏木当场退货多不好,所以才想着,提前让他吃点抗过敏的药预防一下。 但是又不能提前泄露惊喜。 江母于是转身也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匀了一点,然后端起来,和江冉的杯子碰了碰:“为娘干了,你也干了,当母亲真的很伟大了。” 江冉看着他妈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当杀手的江母belike。 江少爷:……真的很诡异。 小木头:农村人就是搞不来浪漫,咱们还是比较实在。 下一章俺们江少爷是真的要幸福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幸福的泪水,跟普通眼泪不一样 江冉看着自家亲妈那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 将那杯可疑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表情有点古怪地咂了咂嘴。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足足有好几秒,脑海里飞快闪过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温柔呵护的片段,虽然平时总爱念叨他,但关键时刻的维护和关爱从未缺席。 不过这杯水怎么看怎么奇怪,但他妈总不至于真害他吧? 江冉深吸一口气, 端起自己手里那杯水,仰头,也一口闷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 眉头紧紧拧起, 忍不住抱怨:“……好难喝。” 江母推着江冉结实的手臂就往楼梯方向走:“哎呀,良药苦口嘛,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快去快去,楼上,推开你的房门, 去开启你的幸福之门!” 她自己则留在原地,甚至还抬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发髻,又拽了拽身上那件崭新的旗袍。 江冉被她这阵仗弄得越发一头雾水,心里那点怪异感几乎达到了顶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家老妈:“妈,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爸今天让我早下班,你又给我喝怪东西。” 江母却只是冲他神秘地,带着鼓励地抬了抬下巴,示赶紧上楼:“自己去看, 惊喜。” 江冉满腹狐疑,又带着吊起的好奇,走到自己卧室门口,他握住门把手,顿了顿,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开了大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将原本冷色调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江冉这间房间光线最好。 然房间里多了许多花。 不是大捧大捧的玫瑰或百合,而是星星点点,随处可见的小束鲜花。床头柜上,窗台上,书桌一角,都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淡雅的满天星,清新的小雏菊,或是几枝修剪过的翠绿尤加利叶。 房间的半空中,被拉起了几根细细的粗毛线,线上面,错落有致地夹着一张张照片。 江冉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些照片吸引了过去。他随手从最近的一根线上取下一张。 照片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大学时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神有些放空地看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侧脸的线条在年轻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那是他大二下学期,某个寻常的下午,被随手抓拍的。 江冉拿着照片,有些怔忪。 这些照片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苏木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这时,江冉才看到站在房间中央的苏木。 苏木背对着门口,正微微踮着脚,试图将手里另一张照片夹到更高的一根线上。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动作顿住,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 看到门口拿着照片,一脸惊讶的江冉,苏木眼睛里闪过被抓包的紧张和羞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江冉举着手里的旧照片,目光扫过房间里随处可见的鲜花和那些悬挂着的,记录着他不同时期模样的照片,再看向站在光影交织处,脸上带着明显慌乱和红晕的苏木:“嗯,我爸今天让我提前下班,原来,这就是我妈说的惊喜。” 苏木觉得自己在布置惊喜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或者说,手忙脚乱的。虽然能看出花了心思,但整体效果确实有点凌乱,江母原本是想帮忙的,却被苏木坚持要亲力亲为拒绝了,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既温馨又有点乱七八糟的样子。 第68章 江冉又伸手,从另一根线上取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是他趴在床上熟睡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毫无防备。 照片的右下角,还用圆珠笔清晰地写着拍摄日子。 江冉拿着照片,抬起头,他晃了晃手里的照片,又指了指周围:“这些,都是什么?” 苏木被他这么一问,原本在心里默默演练过无数遍的步骤和台词,瞬间全乱了套。 苏木本来打算先放一首舒缓的,有纪念意义的歌做背景音的,结果一紧张,全忘了。 眼看着江冉一步步走近,苏木也顾不上什么浪漫流程了。他从旁边的小圆桌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深蓝色丝带简单系着蝴蝶结的方形丝绒盒子,几乎是塞进了江冉怀里。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抱住了盒子。盒子不大,有些分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向苏木:“给我的?” 苏木点了点头,甚至不敢看江冉的眼睛。他心里有点懊恼,果然自己还是不太擅长搞这些浪漫的戏码,显得又急又笨。 江冉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样子,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瞬间涨满了胸腔。他没再追问,低下头,轻轻扯开了那个系得并不算完美的丝带蝴蝶结,然后,掀开了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相机,那是他很久以前送给苏木的生日礼物,相机被擦得一尘不染,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相机机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的便利贴,上面是苏木清秀的字迹:请翻阅。 江冉拿起相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他翻看着里面的照片文件夹,很快,目光锁定在一个命名为【江冉】的文件夹上。 点开。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照片。 江冉的手指顿在触摸屏上,然后,一张一张,缓缓地划过去。 跳到第一页第一张,背景是大学宿舍,有些杂乱,光线也不算太好。照片里的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江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这是刚刚把相机塞给苏木让他试试手,正转过头看向镜头,脸上带着一点被突然抓拍的不自然,却又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剪刀手。 那是这台相机拍下的第一张照片,也是这个文件夹的起点。 再往后翻。照片的时间跨度很大,场景各异。有他在图书馆的侧脸,有他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瞬间,因为偶尔会答应和苏木一起去打球,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奇怪,画面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有些照片,江冉甚至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可每一张,都记录着某个时刻的江冉,被另一个人,如此认真地,长久地,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视线里,定格在方寸之间。 苏木看着江冉低着头,紧握着相机,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他最近已经很了解江冉的本性了,看着冷静自持,其实在某些方面,情绪敏感得惊人,只是藏得很深。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不等自己把话说完,江冉就要先情绪失控了。到时候,别说惊喜了,苏木说不定还得手忙脚乱地去安慰他,什么话都讲不清楚了。 不行,必须速战速决。 苏木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江冉面前。他抬手,轻轻按住了江冉握着的手背。 “江冉,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其实,比起肚子里这个崽崽,我更喜欢,也更早喜欢上的是崽崽的另外一个爸爸。” 江冉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苏木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真好。你跟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有那么好的家世,那么出色的能力,可是在我面前,你从来都没有一点骄傲,总是那么耐心,那么细心地关心我,照顾我。那些好,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大学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次,很多机会。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勇气。我害怕,害怕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会连累你,会破坏我们之间,那段原本就很好,很珍贵的关系。” 说到这里,苏木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毕业之后,我去b市工作,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得特别不开心。压力很大,觉得很累,很孤独。可是每次,只要一想到你,想到大学时候的事,我心里就会好受一点,就会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后来那次,我从b市跑回江州出差,其实,是因为听说你要结婚了。” 江冉:“……我没有。” 苏木:“我知道,我那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就一个念头,想来睡你一次。算是给自己一个了断吧,可是真到了那时候,我又后悔了,觉得不能这样。结果阴差阳错,还是睡了。” 他看着江冉,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一丝躲闪:“所以,江冉,留下这个孩子,不是因为我很喜欢小孩子,而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孩子的另外一个爸爸。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说完,苏木不再去看江冉的反应,迅速地从那个装着相机的盒子底下,又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戒指盒。 他将戒指盒举到两人之间,还是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江冉连忙帮他打开了戒指盒的盖子。 两枚款式简洁,线条流畅的铂金素圈对戒,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垫上,折射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苏木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待:“江冉,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一起照顾我们的小孩吗?” 江冉看着那两枚静静躺在丝绒垫上的戒指,再抬起头,对上苏木那双盛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眸子,胸腔里那股汹涌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壁垒。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将苏木连同那个小小的戒指盒一起,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我当然愿意了。” 江冉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傻瓜。” 他觉得自己和苏木,真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不然怎么会蹉跎这么久,浪费了那么多本可以紧紧相拥的时光。他们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有那么深的羁绊,早就应该在一起,应该比现在早得多,早得多。 苏木说他大学时没有勇气。江冉又何尝不是? 他也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开口,可以打破那层暧昧又危险的窗户纸。 可江冉也怕。怕自己那些过于炽烈,甚至可能吓到苏木的心思。 毕业之后,苏木去了b市,像只勇敢又懵懂的小鸟,飞向陌生的天空。 江冉则留在了江州,按部就班地进入自家一个很小的分公司,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 他也需要应酬,需要对着陌生的客户陪笑,需要在觥筹交错间替领导挡下一杯又一杯辛辣的酒水。那些疲惫而陌生的成人世界规则,让他越发想念大学时那些简单纯粹的时光,想念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容干净温暖的苏木。 想念到极致的时候,他也会冲动。有一次,处理完一个棘手的项目,身心俱疲,对苏木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从江州一路北上,直奔b市。 到了苏木公司附近,他却没有下车,也没有打电话。只是开着车,在那片陌生的街区,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地转着。匆忙的人影不断掠过,他的目光却无意识地搜寻着,希望能从某个转角,某个路口,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甚至不敢真的去找苏木。 江冉害怕自己一旦见到他,自己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汹涌的思念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再也无法控制。 江冉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苏木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会让他感到困扰。 所以,他只能像个胆怯的偷窥者,在离苏木最近又最远的地方,独自徘徊,然后带着满心的酸涩和空茫,再一个人,默默地开车回去。 那些独自吞咽的思念和小心翼翼的克制,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又强制压下的冲动,那些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子,此刻,都化作了拥抱怀中这个人的,几乎要将彼此融化的力道。 江冉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苏木的颈窝,用力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们真是两个傻瓜。” 江冉觉得,今天这一天,是幸运,圆满,值得铭记的日子。怀里抱着的人,戴着的戒指,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美得不太真实的梦。 苏木被他紧紧抱着,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冉的背,声音带着点努力克制的鼻音,却故作轻松地说:“你还没哭吧?来,我们来拍第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吧?” 第69章 说着,苏木从江冉怀里退出来一点,拿起那个刚刚被江冉放下的相机,熟练地设置好定时拍照,然后快步跑到不远处,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将相机稳妥地放在窗台上。 苏木调整了一下自己和江冉的位置,让两人都站在那些悬挂的照片和鲜花背景前,江冉的手自然地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与他十指相扣,两枚崭新的戒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定格下了这一刻。 这是他们第一张正式合照,也是一家三口的第一张合照。 拍完照,江冉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眨了眨眼:“奇怪,我今天怎么好像没怎么过敏?” 苏木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两个人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很快冲淡了这点小小的疑惑。 江冉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反复端详着那枚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越看越喜欢,心里美得直冒泡。他忍不住凑过去,用戴着戒指的手轻轻碰了碰苏木的脸颊,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和好奇:“木木,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这么准?” 苏木小声嘀咕:“我晚上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量的。” 江冉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在苏木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苏木:“那需要我给你做人工呼吸吗?” 江冉立刻点头:“需要。” 出去过二人世界的江父江母,知道两个孩子确实幸福了。 因为他们家族群里,全是江冉发来的照片。 有两人戴着戒指十指相扣的特写,有房间里布置的鲜花和照片墙的各个角度,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足足发了有百来张,仿佛不全方位展示一遍那枚戒指和他此刻的快乐,就不足以表达他万分之一的激动。 家庭群被照片轰炸,江冉眼看着就要接受人民的审判,幸好下一刻江冉识相地发了一连串金额可观,数量充足的红包便如同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附言简单粗暴:领红包,沾喜气,少废话。 原本还想声讨的亲戚们,随即又是一片“谢谢老板!”“祝哥和嫂子百年好合!”的祝福刷屏,气氛瞬间从讨伐变成了普天同庆。 江冉姑姑:我哋江少爷喺乡下返嚟喇,终于有名分啦! 江冉心情好,也不计较姑姑的打趣,反而顺着话头,正式地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郑重。 “各位亲爱的长辈,兄弟姐妹们,近期,我将携爱侣苏木,逐一上门拜访。为免唐突,特附上拜访小贴士一份,烦请各位抽空查阅。” 后面附上了一个写着苏木的喜好,注意事项,请勿过度热情或准备刺激性食物等,还有大致的拜访时间安排。 随即,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这四个家族的最高长辈,几乎是同时,用他们那带着老年人特有稳重风格的语气,言简意赅地回复。 爷爷:收到。 奶奶:知道了,一定注意身体。 外公:嗯。 外婆:好,等你们来。 长辈们一表态,下面自然又是一片附和与期待之声。 晚上,等江父江母过完二人世界,掐着点回到家中时,江冉还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余韵里, 江冉语气惊奇:“妈,我今天好像真的没怎么过敏,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是幸福的泪水,跟普通眼泪不一样?它不会刺激过敏?” 江母:“…………” 江父和江母对视一眼,江父:“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当初生出来的时候被掉包了。” 江母摇头:“不讲不讲。” 自打被表白,戴上戒指之后,苏木发现,江冉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患得患失。 他现在是另一种状态,一种近乎膨胀的,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无比笃定的自信。 仿佛一夜之间,他那些潜藏的占有欲和掌控欲,都找到了最合理,最名正言顺的出口,并且被无限放大。 自信是好事,可随之而来的,是江冉想得更多了,而且方向越发肆无忌惮。 比如现在,两人窝在床上,江冉搂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着他明显隆起的小腹,忽然就凑到他耳边:“木木,那你大学喜欢我的时候,有没有幻想过我?你说你之前睡我,是想怎么睡啊?” 苏木:“…………” 苏木拒绝回答,并且试图把江冉凑得太近的脸推开。 江冉也不恼,只是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的得意模样,然后开始口无遮拦细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苏木肚子里的宝宝已经六个多月了。月份大了,身体的变化也更加明显。如果穿得稍微单薄贴身一点,低头时,隆起的腹部就会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甚至有些遮挡视线,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全了。 所以苏木平时都尽量选择宽松舒适的衣物。 周末,按照计划,江冉带着苏木,和江父江母一起,先去拜访了江冉的爷爷奶奶家。 江爷爷退休前是位军人,身板依旧硬朗,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眼神锐利却不失慈祥。 奶奶则是位气质温和,举止优雅的退休教师,笑起来眼角堆满细密的皱纹,显得格外亲切。 江父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江冉的二叔,和一个妹妹,江冉的姑姑。今天是家庭聚会,除了江冉一家,二叔一家也都来了,很是热闹。 关于苏木怀孕的事,江母之前就和爷爷奶奶通过气,两位老人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和接纳,对苏木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非常和蔼可亲。 江冉在孙辈里是大哥,下面有一个二叔家的堂弟,叫江湖,今年刚工作不久,还有一个堂妹,叫江墨,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今年快大学毕业了。 江墨一见到苏木,眼睛就亮了,拉着江冉的胳膊:“哥,我们不愧是亲兄妹。看人的眼光简直一模一样!狙击点精准。” 她转头又笑嘻嘻地问苏木:“小苏哥哥,你们家还有没有像你这么好看的兄弟姐妹呀?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江冉立刻将苏木护到身后,眉毛一挑,语气带着点警告和炫耀:“别痴心妄想了。苏木是独生子,全世界就这么一个,已经是我的了,再说有的话,你把你老哥我置于何地,你这样是不会被祝福的。” 江墨“切”了一声,做了个鬼脸。 午饭前,江爷爷发话,让几个年轻力壮的孙辈一起去屋后的自家菜园里,拔点新鲜的蔬菜回来。江冉虽然不情愿离开苏木身边,还是乖乖跟着去了。 苏木因为身体不便,被奶奶留在了屋里聊天。奶奶拉着他坐在洒满阳光的藤椅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问他的身体,问他的喜好,语气里满是关怀。 聊了一会儿,奶奶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苏木:“木木,你给奶奶存一个你的电话号码。以后啊,你有什么事,或者想找奶奶聊天了,随时可以打给奶奶,奶奶随时都方便。” 苏木连忙接过手机:“好的。” 他熟练地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保存,为了确认,还特意拨了出去,想看看自己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可是,手机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 苏木愣了一下,以为是信号问题,又用奶奶的手机重拨了一次。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他让奶奶报了一下她的号码。 奶奶慢慢念了出来。 苏木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黑名单,果然,在那列长长的,被拦截的号码列表中,他看到了那串刚刚被奶奶念出来的数字。 苏木:“…………”他说江冉之前号码怎么那么多,原来,连自己爷奶的电话号码,江冉都薅来用了。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亲戚排队从小木手机黑名单里被拉出来。 江父:……光继承了我的帅气,智慧愣是半点没有。 第33章 这都快成三折叠了 江爷爷江奶奶住的地方, 位于江州城郊,离市区不算太远, 却巧妙地避开了喧嚣,是一个专门规划出来的,环境清幽的养老社区,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邻里之间也都相熟, 节奏缓慢而安宁。 老两口闲不住,在自家小院子旁边,还额外开辟了一小片菜地。不是什么规整的大棚, 就是几垄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土畦, 种了些时令蔬菜。 江奶奶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也图个乐子,平日里浇浇水, 除除草,看着瓜果一天天长大,是两位老人家的乐趣所在。 收获多了,他们还会分装好,让孩子们过来吃饭的时候带回去,或者直接给各家送去。 几个小辈被爷爷指派去菜园里劳动, 江冉挽着袖子,动作倒是利落,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新鲜的青菜。 等江冉摘完菜,拎着篮子走回来, 苏木冲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第70章 江冉立刻放下篮子,在水管下快速冲了冲手上的泥巴,用毛巾擦干,几步就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邀功般的得意,抱怨道:“木木你看,江湖和江墨那两个小兔崽子,一听说要干活就找借口溜了,全是我一个人摘的。” 苏木却没接他的话茬。他等江冉凑近了,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之前拿爷爷奶奶他们的电话号码,给我打过电话?然后我把那些号码全给拉黑了?” 江冉承认:“对啊。” 苏木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真是,你让我丢脸死了,刚刚奶奶说要存我的电话号码,我想着拨一下试试,结果就在我的黑名单里看到了。你说,要是万一哪天爷爷奶奶,或者别的哪位长辈,想给我打个电话关心一下,结果发现怎么打都打不通,人家还以为我故意不接,或者对他们有什么意见呢。” 江冉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伸手去搂苏木的肩膀,语气放软:“宝贝别生气,是我不好,我错了。” “那时候我不是着急嘛,又找不到你,到处想办法联系你,真的是急病乱投医了。” 他见苏木脸色还是不太好,立刻保证:“我帮你一个一个都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好不好?” “不过贺昂霄他们的不用管,先把亲戚长辈们的号码都放出来。” 苏木看他态度还算诚恳,心里的那点气也消了大半,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直接塞进了江冉手里。 “你自己慢慢弄吧。” 江冉接过手机,像捧着什么重要圣旨,立刻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开始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一边翻着黑名单里那长长的一串号码,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是二叔的……这个是爷爷的……这个是……” 苏木把清理黑名单这个任务全权交给了江冉,自己则慢悠悠地站起身,去找江墨玩了。 江墨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抱着平板电脑刷视频。 她的打扮确实很有个人风格,染成烟灰紫色的短发烫了些微卷,几缕挑染成亮银色,耳朵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银色耳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唇边那颗小小的,闪着冷光的唇钉。 她看到苏木走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那颗唇钉,显得又酷又俏皮。 “小苏哥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坐。你看我这个新唇钉,好看吗?” 苏木在她旁边坐下,点点头,由衷地说:“嗯,很特别,很好看。” 他之前听江湖提过一嘴,说江墨崇尚什么亚文化,平日里是个美妆博主,今天这还是为了家庭聚会,收敛了许多的结果。 苏木不太懂亚文化具体指什么,但看着眼前这个笑容自信,打扮独特的女孩,只觉得她身上有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江墨得到夸奖,笑得更开心了:“小苏哥哥,你真好,我们来合照一张吧,你长得这么可爱,跟我哥那个冰块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很配合地跟她一起,对着平板前置摄像头拍了好几张搞怪的合照。 江墨兴致勃勃地挑选滤镜,苏木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挺开心的。他很喜欢江家的家人,他们虽然性格各异,但彼此之间的那种亲昵和包容,让他感到很舒服。 江家男孩子多,对唯一的小女儿江墨,自然是格外宠爱一些,也养成了她这种开朗又有些无法无天的性格。 “对了,小苏哥哥,” 江墨忽然想起什么,“你关注一下我的视频号呗,我经常在上面分享美妆和穿搭,虽然我哥总说我不务正业,但我觉得可有意思了,我们家其他人都关注了的。” 苏木自然答应:“好啊。” 他站起身,走回院子里,找到还在埋头苦干的江冉,拿回自己的手机。 “江墨想跟我互关一下视频号。” 江冉闻言:“木木,听我说,你现在还怀着咱们的崽崽呢,我建议,咱们平时最好多看一些,嗯,积极向上,温馨可爱的东西,比如,可爱的动画片,乖巧的小朋友视频,和谐的自然风光……” “最好不要看那些视觉冲击力太强,风格过于独特的内容。不然,万一影响到胎教,以后崽崽的青春期,咱们可能会特别头疼的。” 苏木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他打开视频软件,一边搜索江墨的账号,一边不以为意地说:“那有什么?不可爱,不乖,不也是咱们的孩子吗?孩子是要靠家长引导的,再说了,江墨多可爱啊。” 说话间,他已经找到了江墨的账号。头像是个做了夸张特效,画着浓重烟熏妆,吐着舌头的自拍,昵称叫“xoxo”。苏木顺手点了关注,又点开了她最新发布的一个视频。 视频加载出来。 屏幕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炸响,灯光闪烁迷离。江墨化着极其夸张的妆容,荧光色的眼影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窝,脸上贴着亮片和水钻,唇色是近乎妖异的暗紫色,正随着音乐节奏,穿着一身缀满金属链条和铆钉的超短裙,在镜头前跳着充满力量感的舞步。 整个画面色彩浓烈,风格前卫,视觉冲击力确实很强。 苏木眨了眨眼,总算明白了江冉刚才说的冲击力大是什么意思了。他默默地把视频音量调小了一些,看着屏幕上那个和眼前沙发上笑容甜甜的女孩判若两人的江墨,心里觉得又神奇又有趣。 他走回客厅,把手机屏幕转向江墨,笑着说:“我关注你了,你的视频好特别,很有活力。” 江墨凑过来看,看到自己的视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哎呀,小苏哥哥你别被我吓到啊,我平时就喜欢瞎搞这些。” 她又看了看苏木的账号主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苏哥哥,你的粉丝怎么这么多呀?好几万。” 苏木还没说话,不知何时也跟进来的江冉,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因为你小苏哥哥没工作的时候,也开发了点副业,开开直播什么的,也很多人喜欢哦。” 苏木觉得好笑,这个副业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收益都是江冉带来的。 江墨立刻崇拜地看着苏木:“小苏哥哥好厉害,还会开叉车,叉车男神,好有意思。” 江冉:“你哥不厉害吗?你小苏哥哥最喜欢我。” 江墨:“哥你真臭美。” 说起直播,苏木确实已经搁置很久了。 回到江州后,先是忙着安顿下来,适应新环境,接着又求了婚,日子过得飞快又充实,几乎把直播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这天,在江墨的提醒下,他才想起点开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后台。私信和评论的提示小红点已经积累了不少。 他随手翻了翻,发现竟然还有不少人在问他。 “叉车小帅哥最近怎么不播了呀?”“是不是回城里啦?”“还回来吗?” 苏木看着这些留言,心里有点意外,更多的是一种被惦念的,暖暖的受宠若惊。 他一直觉得,自己那个开叉车的直播账号,更多的是机缘巧合下,因为反差和新奇积累起来的粉丝。大家图个新鲜,看个乐子。如今他不播了,叉车也开不了了,网上的粉丝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新的乐趣,将他遗忘。 却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有人记得他,甚至盼着他回去。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id和暖心的留言,虽然不可能再回去开叉车直播了,但这份意外的牵挂,还是让他觉得很珍贵。 后台里,除了催更和问候,还有不少粉丝发来的长信。内容五花八门,有分享自己生活趣事的,但更多的,是倾诉工作压力,失业焦虑,或者对未来感到迷茫的。 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树洞,向这个曾经带给他们一点轻松和快乐的陌生人,袒露着真实生活的烦恼。 苏木一条条看下来,心情有些复杂。他自己也刚刚经历过一段极其低谷的时期,对这些迷茫和无措感同身受。他斟酌着词句,尽可能真诚地回复了一些留言,分享了自己从低谷中走出来的一点心得,虽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还是希望能给屏幕那头或许正在煎熬的人,带去一点点安慰和方向。 正看着,江奶奶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带着笑意:“开饭啦,孩子们,快过来洗手吃饭。” 江家是个大家族,人口不少,但聚在一起吃饭时,气氛却并不拘谨严肃。 江爷爷江奶奶是开明的长辈,从不会在饭桌上追问小辈们的工作业绩,薪资多少,或者逼问什么人生规划。他们更关心孩子们吃得饱不饱,开不开心,身体好不好。 苏木听江墨说,当初她刚开始做美妆视频,风格大胆,江奶奶和江爷爷还偷偷注册了账号,在她每个视频底下都点赞留言,把江墨感动得不行。 江墨就黏在江奶奶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我最喜欢奶奶了,奶奶是全天下最好的奶奶。” 第71章 一旁的江湖听了,故意酸溜溜地说:“唉,在咱们江家啊,女儿才是宝,我们这些孙子,就是地里没人疼的小草。是吧,哥?” 他朝江冉挤挤眼。 江冉没理他,只是细心地帮苏木把鱼刺挑干净。 江奶奶笑着拍了一下江湖的脑袋:“你这个皮猴子,就你话多,奶奶哪次少了你的红包了?” 说笑间,江奶奶特别照顾苏木,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木木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在自己家别拘谨。” 苏木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饭后,按照惯例,江爷爷江奶奶开始发红包。不是过年过节,就是寻常家庭聚会,老两口也总爱给孩子们一点零花钱,说是让他们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每个孙辈,包括已经工作的江冉,江湖,人人有份。 苏木收下了两个厚厚的红包,有一个是他肚子里的宝宝的。 回到江冉的小公寓,江冉先去洗了澡,走出浴室时,看到苏木坐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两个红彤彤的信封,手里拿着计算器,低着头,一脸认真地数钱。 暖黄的灯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因为怀孕而显得比平时圆润了一些的脸颊。 江冉走过去,从背后弯下腰,双臂松松地环住苏木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湿漉漉的头发蹭到苏木的后颈,带来一点微凉的痒意。 “小财迷,数得这么认真?爷爷奶奶给了多少啊?” 苏木身体往后靠了靠,很有规划道:“这是爷爷奶奶给宝宝的见面礼,这是单独存起来的宝宝基金,以后是要给宝宝的。” 江冉看着他这副认真规划未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搂紧了些,在苏木耳边轻声说:“木木,我发现咱们好像还没给崽崽取名字呢。” 苏木闻言,脸上露出点茫然和苦恼:“取名啊,我不会啊。” 苏木总觉得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得好好想,不能随便取。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江冉一提,才觉得是个大事。 江冉倒是早就琢磨过了:“不如小名叫小鹤怎么样?” “小鹤?” 苏木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是鹤?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江冉把他转过来,面对面抱着人,解释道:“因为那段时间,我老是做一个胎梦,梦见一只特别漂亮,特别精神的肥白鹤,也不怕人,就站在我面前,追着我啄,一直追着我。” 江冉的语气很幽怨。 苏木听着他这个有些玄乎但又透着点温馨的理由,忍不住笑了。 他想了想,鹤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本就是吉祥,长寿,高洁的象征,寓意很好。而且小鹤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可爱,男女都能用。 “好吧,” 苏木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那就先叫小鹤,等宝宝出生了,看是男孩女孩,再正式取个大名。” 取名的事情告一段落,江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苏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皮质的长方形卡夹。他走回来,重新在苏木身边坐下,将那个卡夹郑重地放进苏木手里。 苏木低头一看,是江冉的工资卡。 苏木忧愁:“我不想管钱,我管不好的。” 江冉:“怎么会呢?你之前不是管那么多钱吗?相信你自己,是专业的。” 苏木沉默几秒:“……亏了好多钱,还被人投诉了。” 江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纵容:“没事,就算你拿去投资,亏了就亏了,老公再挣。咱们家,以后你管钱,我挣钱,分工明确。” 苏木:“好吧,那我会努力管好的。” 江冉低头,在苏木柔软的唇上亲了亲,没有太深入,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苏木也抬起头,回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两个人就这么暖烘烘地抱在一起,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儿,苏木靠在江冉怀里,手指在他浴袍的带子上绕来绕去,开口:“江冉,我没事的时候,可以开开直播吗?现在孕晚期了,医生说我不能多动,要好好休息。可是整天待在家里,又有点无聊,我想,或许可以跟粉丝们聊聊天,分享一下近况什么的?” 江冉闻言:“当然可以啊。” 他巴不得苏木能找到点喜欢的事情做,分散一下孕晚期的不适:“不过我可以申请当你的直播间管理员吗?” 他其实早就看不惯某些弹幕很久了。以前苏木开叉车直播的时候,虽然大部分粉丝都很友好,但总免不了有些嘴欠或者心思不正的人,发一些轻浮的,调侃的,甚至带着点性骚扰意味的言论。 那时候他只能隔着屏幕干生气,或者刷礼物把那些话顶掉。现在他要名正言顺,他必须把那些害虫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苏木拒绝:“不行,你会动用私权的,我得找一个更加公正的人来。” 江冉不开心,辩驳自己会很公正的。 然后两个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上。这是江冉很早以前就置办下的产业,位置很好,装修也是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来的,冷色调,简约现代。 但苏木一直对这套房子有着特殊的好奇,因为它承载了他们第一次的记忆。 他靠在江冉胸口,仰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江冉,那天晚上,真的是我主动的吗?” 江冉挑了挑眉:“我们俩一半一半吧。你当时确实意图不轨,但我也没怎么反抗,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下。” 苏木却不太相信:“可我明明记得我当时都已经放弃那个念头了。想着算了,不能这样,所以一定是你主动的。” 江冉看着他这副纠结又可爱的样子,拿出平板电脑坏心眼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研究一下。” 苏木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江冉熟练地输入密码,点开了一个监控app。江冉找到了那个特定的日期,点开。 苏木:“…………”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熟悉的玄关景象,正是这套公寓的入户处。 时间显示是深夜。 画面里,门被打开,江冉扶着明显有些脚步虚浮,脸颊绯红的苏木走了进来。苏木似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手臂就勾上了江冉的脖子。 江冉低着头,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可怕。下一秒,江冉就低头吻住了他。那个吻一开始似乎带着点试探和克制,但很快,苏木就仰起头,不但没有推开,反而更加热烈地回吻了过去,手臂也收得更紧。 画面角度有限,可是声音遮挡不住,但接下来的发展不言而喻。 两人纠缠着,从玄关跌跌撞撞地往里移动,不用想也知道战火蔓延到了何处,以及是如何“制造”了小鹤的。 实在是有点激//烈了。 难怪难怪第二天早上醒来,苏木不仅腰酸背痛,还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裤子,最后是在沙发找到的裤子,浴室找到的衬衫,鞋子一只在玄关,一只在卧室。 原来案发现场遍布各处。 苏木看着屏幕,脸红着,惊讶道:“为什么连这个动作都能做?” 苏木就说他腰痛几天是有原因的。 这都快成三折叠了。 那么/申/,难怪那么准地就有了孩子。 江冉摸了摸鼻子,还没流鼻血:“人对未知果然想象力丰富。” 两个人在这里看这种东西实在有些莫名诡异。 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当时吃饭中途准备去买套的,结果一看价格太贵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东西还要涨价,所以我一怒之下就买了盒口香糖。” 结果那盒口香糖貌似还被弄他的江冉吃了几颗,醒脑子,力气更大了,结果都是用在苏木身上了。 江冉:“……省得好!” 其实就算苏木买了,江冉也不会用的。 - 作者有话说: 两大人一起回味小鹤制作过程。 小木头怀的是个小胖男宝宝。 小鹤:只是胖嘟嘟,称不上肥,好吗?巴巴 第34章 还真让985这个狂热粉/艹/上正主了?^…… 两个人对着平板屏幕, 把那晚混乱的小鹤制作过程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大一会。 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带着点暧昧又好笑的气氛。 研究告一段落, 江冉便凑过来,和苏木黏黏糊糊地亲亲碰碰,手掌也不老实地在苏木身上游走,避开了隆起的小腹。 苏木被他亲得有点喘,脸颊绯红。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现在带球状态要节制。可江冉的热情, 并未因此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那层禁//忌和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变得更加, 旺盛。 江冉这个人, 现在真的很好懂。 以前莫名其妙的眼泪过敏症,加上骨子里的傲娇和别扭,总爱摆出一副高冷疏离,生人勿近的霸总模样。可现在,在苏木面前, 形象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第72章 现在会撒娇耍赖,会因为一点小事吃醋,也会因为苏木一句话就高兴,所有那些藏在冷淡外壳下的,滚烫的,甚至是有些幼稚和偏执的情绪, 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苏木面前。 苏木甚至私下里委婉地向产检医生请教了一下。 医生听完,推了推眼镜,带着点见惯不怪的淡定:“孕中期和晚期,只要身体没有不适, 适度的亲密行为是可以的。注意姿势,避免压迫腹部,动作轻柔些,不要太过激烈就行。” 苏木听着,脸上有点热,心里还是松一口气,如果直接把医生这番官方许可转述给江冉,他恐怕会立刻得意得尾巴翘上天,然后以此为尚方宝剑,更加变本加厉。 这显然不是苏木想要的效果。 于是,他从网上找一些依据,想侧面敲打一下江冉。结果,大概是因为搜索关键词太过具体和频繁,大数据开始给他疯狂推送一些奇奇怪怪的帖子。 多是些准妈妈或新手妈妈分享的论坛贴,标题五花八门,但内容核心惊人地相似“孕期老公还天天缠着要,怎么办?”“老公说憋得难受,又不肯自己解决,也不肯出去找,说嫌脏……”“姐妹们,你们老公也这样吗?是不是男人都这样?” 下面跟帖无数,有吐槽的,有分享经验的,也有炫耀老公体贴克制的。 苏木看着那些或抱怨或甜蜜的分享,再看看身边这个正搂着他,脑袋搁在他腿边,一边玩手机一边要贴他的江冉。 按照这些帖子的标准来看,江冉这样好像也算正常。 江冉似乎对他现在这副圆润的,行动不便的样子,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迷恋和呵护,只是这种呵护有时候表达的方式过于热情了些。 看了帖子之后,苏木就懒得纠结这个问题了,毕竟这样看来,他和江冉的感情居然相对比只能算中等。 于是苏木有意识往感情标好上靠,颇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江冉只觉得自己过得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在江州这边的医院,苏木的情况确实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重视。男性怀孕生子,即使在医学技术相对发达的今天,也绝对罕见的案例。 江母在这方面考虑得非常周全,她动用了不少人脉,为苏木联系到了一位在妇产科及生殖内分泌领域都堪称权威的专家,陈主任。 陈主任经验丰富,为人严谨又温和,是处理这种特殊病例的不二人选。 初次面诊时,陈主任就对苏木和江冉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说明。他坦诚地表示,苏木的情况具有极高的医学研究价值,如果能在这里完成整个孕产过程,医院方面愿意免除他们所有的医疗费用。 作为交换,他们需要配合收集一些必要的数据,用于后续的学术研究。 陈主任再三保证,所有的数据都会进行严格的脱敏处理,隐去苏木的姓名住址,外貌特征等一切可识别个人信息,研究论文中也只会使用匿名代号,最大程度保护他们的隐私。 苏木听完,和江冉对视了一眼。 这对于医学研究来说,或许真的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能为以后可能出现的类似情况积累宝贵的经验。免除费用对苏木还是挺诱人,但更重要的是,他信任江母找的医生。 苏木想了想说:“没问题,如果我们的经历能对医学有点帮助,我愿意配合。” 于是,苏木便成了这家医院妇产科一个特殊重点的关注对象。 每次产检,除了常规项目,往往还会增加一些额外的监测和数据采集。 陈主任有时也会带着他科室里几个被筛选过的,专业素养高,签了保密协议的年轻医生或实习生一起参与。 最开始的时候,面对那些年轻医生或实习生们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目光,苏木确实会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去的次数多了,苏木渐渐发现,那些目光里除了最初的好奇,更多的是专业和一种对生命奇迹的尊重。 医生们讨论问题时严谨认真,对待他和其他孕妇一样细致耐心,甚至会因为他是男性怀孕,给予和女性孕妇不同的理解和关怀。 慢慢地,苏木也就放开了。 有时候,做完检查,看到那些年轻实习生们认真记录,低声讨论的样子,苏木心里甚至会生出一种奇妙的,有点自豪的感觉。 苏木想,自己这算是为科学事业做贡献了吧。 虽然贡献的方式有点特别,但想到或许能帮助到未来某个和他有类似境遇的人,或者只是为人类对自身认知的边界拓宽那么一点点,好像也挺有意义的。 苏木把给肚子里宝宝取的小名小鹤,在家庭群里广而告之了。 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江母说这个名字太好了,又可爱,寓意又好,正好她定做了一批宝宝的餐具,奶瓶啊,小碗小勺子什么的,现在都要把小鹤的图案加上,还有小衣服,绣只小鹤。 苏父苏母也很快发来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开心。他们让苏木开了视频,想看看他和江冉住的地方。 苏木便举着手机,带着父母云参观了一下他们的小公寓。看到窗明几净,布置温馨的环境,苏父苏母都挺满意。 聊着聊着,苏母问:“木木,那你和小江平时谁做饭啊?你现在身子重了,可千万别累着。” 苏木:“爸妈,你们忘了?我做饭真的很难吃。” 他们自己家里,其实也很少让苏木下厨。一来是舍不得,二来苏木在做饭这方面,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天赋可言,属于理论都懂,一做就废的类型。 大人总是这样,总觉得孩子不会,或者舍不得孩子沾手这些烟火琐事。 苏母听了苏木的话:“那小江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给你做饭,多辛苦啊。” 苏木:“不是的,妈。我们请了阿姨,每周会来几次帮忙做饭和打扫。而且我们俩也经常出去吃,或者点外卖,很方便的。” 但老一辈的观念里,总觉得外面的食物不健康,油盐重,添加剂多,不如自家做的干净放心。 苏父不太赞同:“外面的东西,偶尔吃吃还行,总归不如家里做的,木木,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不能马虎。” 苏木被父母这么一说,心里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够体贴,他决定给江冉做个饭。 挂了视频,苏木还真的就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决定做个最简单的,青椒土豆丝。 他记得江冉好像还挺喜欢吃这个。 等江冉下班回到家,推开家门,走到开放厨房门然后,就看到了一幕让他心脏差点停跳的画面。 苏木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对着砧板上一个形状极其不规则,与其说是土豆块不如说是土豆坨的东西,一下一下,非常认真地在切。 那动作,小心翼翼,刀起刀落,土豆坨在砧板上微微滑动,苏木的手指距离刀刃近得让江冉头皮发麻。 “木木,” 江冉几乎是立刻过去,伸手拿他手里的刀,“你放下刀,乖,先放下,你这是要炸薯条吗?” 苏木小声说:“我想给你炒个土豆丝。你上班那么辛苦。” 虽然菜板上的条状物和丝完全没有什么共同点。 但江冉还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里又酸又软,满得要溢出来,所有的惊吓都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感动和爱意,眼睛都要化成流泪的旋转荷包蛋了:“木木,我爱你,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苏木于是被剥夺了做饭权,获得了江冉的爱意和眼泪。 这天,苏木收到江墨发来的消息。 江墨:小苏哥哥,打扰啦!有个事儿想问你,就是那天在爷爷奶奶家,我们不是拍了好多合照嘛?超级好看的!我最近学业太忙,没时间捣鼓美妆视频,想发点日常照片水一水更新,你介意我把我们的合照发到我的视频号上吗?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给你脸上打个码也可以!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猫撒娇的表情包。 苏木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江墨性格直接又爽快,很有礼貌。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很快回复:没关系,不用打码,发吧。照片拍得很好看。 江墨立刻发来一连串的“谢谢小苏哥哥!”“爱你!”“比心!” 不一会儿,苏木就在首页刷到了江墨的新动态。 她选了几张照片,有她和苏木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的搞怪自拍;还有一张是江奶奶坐在中间,她靠在奶奶身边,背景是院子里暖暖的阳光和绿植,画面温馨极了。 配文很简单,带着江墨一贯的活泼风格:周末家庭小聚会~幸福感爆棚!偷个懒,更点日常治愈一下~ 动态刚发出去没多久,点赞和评论就开始飞速增长。江墨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粉丝粘性很高,而且很多都是年轻人,活跃度十足。 第73章 有的评论顺女神素颜也好美。 很快,一些眼尖的粉丝就发现了华点。 热评第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奇妙的次元壁破裂感:卧槽???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关注的小众宝藏叉车帅哥博主和我关注了三年天天学她化妆的xoxo女神,破次元壁同框了???这是什么梦幻联动!! 这条评论下面立刻盖起了高楼。 ——姐妹你没看错!我也反复确认了三遍!就是那个在村里开叉车,帅得掉渣又接地气的小哥哥。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你们谈恋爱了??? ——叉车小哥真人比直播里还帅!皮肤好好!和xoxo站在一起好养眼!配我一脸! 眼看着评论区的猜测越来越往恋情方向狂奔,江墨怕引起误会,很快亲自下场,在一条询问是否在谈恋爱的热门评论下回复了:哈哈哈哈哈我们不是恋人啦!大家别乱猜,小苏哥哥是我哥哥的男朋友,我们是一家人哦。(爱心)臭哥哥不喜欢出镜,所以我没放他照片。 这条回复一出,评论区瞬间又炸了。 ——?????? ——叉车小帅哥 = 你哥的男朋友 = 你嫂子or哥夫。 ——所以叉车小帅哥还真是有男朋友,还是女神的哥哥??? ——女神哥哥得是什么神仙颜值和气质才能拿下这种级别的帅哥啊。 ——家庭聚会所以是已经见过家长了吗?好正式!祝福祝福! 苏木刷着这些或震惊,或好奇,或祝福的评论,脸上有点热,他看着江墨那条“我们是一家人哦”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一家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于是,趁着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心情也不错,苏木干脆打开了久违的直播。 刚一开播,涌入的粉丝数量就让他有些惊讶。弹幕瞬间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字,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对他失踪这么久的行为,表示了强烈谴责和深切思念。 ——叉车帅哥你终于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 ——呜呜呜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说!这段时间干嘛去了!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发财了! ——主播穿毛衣的样子好温柔啊。 苏木看着这些或调侃或真心的留言,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歉疚。 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让自己能舒服地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对着屏幕笑了笑,声音温和:“抱歉啊大家,前段时间,真的有点事,所以没顾得上直播。看到大家这么关心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弹幕立刻追问:什么事啊?是不是回城里了?以后还开叉车吗?现在找新工作了吗? 苏木一条条看过去,挑着回答:“嗯,对,现在回城里了,所以确实没办法再开叉车给大家直播了。” “工作暂时还没有找,可能还需要挺长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工作的事。至于这个账号以后做什么我得好好想一想。” 他的回答引来了更多的猜测。 有眼尖的粉丝注意到了他直播的背景,是装修简约有品位光线明亮的客厅,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 ——主包背景换了,看起来生活条件不错啊。 ——这装修,这采光,感觉不像普通出租屋? ——是不是搬去男朋友家了?! 弹幕一下子歪到了感情问题上,而且猜得八九不离十。 苏木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男朋友的追问,耳朵尖有点热,但也没打算隐瞒。他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嗯,我现在就在男朋友这里,他家里条件挺好的,我们的确是打算结婚的关系。” 这话一出,弹幕直接炸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恭喜恭喜!!!! ——所以真的是之前那个酷哥助理吗?!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主播男朋友不是xo女神的哥哥吗?xo女神就是富家女啊,主播你真是背着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苏木看到那条询问是否是之前那个助理的弹幕,笑着点头确认:“是的,他之前那是捣乱,没有啦,他家里有钱,不过他也很努力地在工作养家的,特别是我现在都没工作,所有的家用都是他在负担,很辛苦哦。” 弹幕里充满了羡慕和祝福。 ——果然还是男人会心疼男人。 ——果然还是男人知道什么才是好男人。 ——所以是男朋友到村子里也是去见父母了吗?主播父母好开明啊。 ——这就是别人的爱情吗?我慕了…… ——一定要幸福啊! 苏木:“我父母也觉得他很好,他就是很好。” 苏木看着这些真诚的祝福,心里暖暖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想了想。 “我们其实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分开了好几年,各自经历了一些事情,最近才又重新走到一起。” 他抬起眼,看着摄像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所以,我们都很珍惜对方。” 屏幕那头的粉丝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郑重,弹幕刷过一片“我竟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主播说得好真诚”,“祝福”,“要一直幸福下去”。 苏木和粉丝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在大家的依依不舍和祝福声中,关了直播。 刚放下手机没几分钟。 江冉:木木,你开直播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苏木看着消息: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又摸鱼?江总,你这样带不好头哦。 江冉很快回过来:你比我爸还要资本,我这是随时关注家属动态。 苏木忍不住笑了,发了个摸摸头的猫咪表情。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没过多久,江冉又发来一张截图,是江墨那条视频动态下面的评论区,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醋意和恼火:为什么江墨评论区有人说你跟她是一对?? 苏木点开截图看了看,正是之前他看到的那几条猜测恋情的评论。他回复道:你没看到她后面回复了吗?解释了我是你男朋友啊。 江冉:看到了!但还是气!他们怎么能乱说!(气鼓鼓) 苏木:摸摸头,不气不气。我们晚上出去吃好不好?我突然好想吃寿喜锅。 提到吃的,江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勉强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晚上,两人去了常去的一家日料店。热乎乎的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鲜嫩,蔬菜清甜,吃得人浑身暖和。苏木因为月份大了,胃口时好时坏,但这天倒是吃了不少,江冉看着,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吃完饭,时间还早。两人便决定慢慢散会步回去。初冬的夜晚有些凉,苏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羊羔毛的宽松外套,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江冉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看着他圆滚滚的,行动有些迟缓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木木,你穿得像只小企鹅。” 苏木隔着围巾瓮声瓮气地反驳:“企鹅有我高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着走着,江冉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木疑惑地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江冉站在原地:“要亲一下才能走。” 他苏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微微踮起脚,因为肚子大了,动作有点笨拙,抬手拉下了一点围巾,露出嘴巴,然后凑过去,在江冉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江冉掏出手机,举到面前,对着两人,“咔嚓”,“咔嚓”,“咔嚓”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冉已经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开始美滋滋地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了。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江冉又在犯什么病,重新拉好围巾,催促道:“好了吧?快走啦,有点冷了。” 江冉这才收起手机,重新牵起他的手,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临睡前不久,江墨给他分享了一个视频。 江墨:哥好小气这就来宣誓主权了。 他点开,发现是那个熟悉的id6653365985,更新了一条视频动态。 他点进去。 背景音乐是一首旋律很甜,歌词也腻歪的小情歌。视频内容很简单,就是两张照片组成的幻灯片。 第一张,是刚才在路灯下拍的。角度抓得很好,正好捕捉到他仰起脸,拉下围巾去亲江冉的瞬间。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羔毛外套,围巾松散,眼神带着点羞涩和无奈,江冉则微微低头,侧脸线条轮廓清晰,眼神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肩宽,帅得有点晃眼。两人凑得很近,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氛围感十足。 第74章 第二张,大概是苏木注意到江冉拿着手机抬头,两个人都同时看向镜头。 这个角度看不到苏木的肚子。 id6653365985给这条动态配的文字非常简单,却直白得让人脸红:爱你爱你。 视频很快引来了关注。因为江墨那条动态带来的热度,不少苏木的粉丝也摸到了这个神秘榜一的账号。看着这高调秀恩爱的照片,粉丝们的心情也很复杂,评论区画风清奇。 ——???我还以为这个榜一985是个猥琐男,结果你告诉我长着这么一张权威的脸。 ——不是,等等所以这个一直刷礼物的榜一大哥,原来是男嫂子??? ——虽然但是,这两张脸也太配了吧。 ———卧槽!还真让985这个狂热粉/艹/上正主了?!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你们懂什么,名分都是靠自己争取的。 就是这么一对甜甜稳稳的小情侣。[加油] 天真小木头误入娇妻贴,江少爷表示:互联网是益虫[狗头] 我们小鹤马上要出来了。 第35章 江冉居然背着木头,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江冉在网络上明晃晃地秀合照, 被苏木点着额头说好幼稚。 江冉听了也不恼,反而一把将人搂紧了, 然后张嘴,不轻不重地在他脸颊软肉上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印,理直气壮:“我这是为自己争取合法名分。” 热气呵在皮肤上,痒痒的,苏木觉得脸上那点湿漉漉的, 去推他肩膀:“你重死了。” 江冉顺着他的力道稍微退开一点,手臂却还环着:“这下好了,他们都知道了, 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苏木:“是, 是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得了这句准话,江冉嘴角立刻翘起,捞过一张厚厚的羊绒毯, 抖开了,就把苏木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和散着柔软黑发的头顶。江冉就着这个姿势把人连毯子一起抱住,下巴搁在他发顶,咕哝道:“真想把你一口吃掉算了。” 他看了看被裹得圆滚滚,只露出脸的苏木, 忽然笑出声:“你现在好像个汤圆,白白软软的。” 汤圆…… 苏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两天随手刷到的某个帖子,什么皮薄馅大小孕妇,一看就很好欺负, 挣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江冉还要继续发表品鉴感言的嘴:“不要说了。” 去江冉外婆家的路上苏木一直在瞌睡,最近夜里他睡得不太好。 车子驶进那片依山傍水的庄园时,苏木心里就隐约对江母娘家的势力有了点数。等踏进主宅,看到那几乎能照出人影的云石地面,墙上挂着的不起眼却隐约透着年代感的字画,以及穿行其间衣着得体,动作轻悄的佣人,那点数便成了实打实的认知。 江母姓孟。孟家到她这一辈,竟真是满庭芳华,全是女儿。 江母是最小的那一个,上头还有好几个姐姐。几位姨母的名字,据说都是外祖父精心取的,个个带着一个玥字,那是古书上说的神珠。大姨叫融玥,二姨叫汇玥,三姨叫盈玥,珍珠美玉,汇聚一堂的珍宝。 到了江母这里,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来得又比兄姐们晚了好些年,外祖父觉得是上天额外送来的厚礼,便干脆取了个天玥。 孟天玥。 苏木一脚踏进客厅,还没看清屋内陈设,就被一阵香风笑语围了个结实。 几位打扮得宜,风韵各异的姨妈,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真像是围观什么珍稀动物。 二姨最先上前,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嘴角弯着:“这就是木木?哎呀,比照片上还俊!” 三姨在一旁点头,顺手就把一个丝绒盒子塞进他手里:“路上累了吧?一点小玩意儿,拿着玩儿。” 那小玩意儿入手沉甸甸的。苏木还没反应过来,大姨已经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明晃晃,足有小指粗细的金镯子,不由分说就往他腕上套。 镯子圈口不小,但分量实在压手,黄澄澄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你们几个,行了行了!” 江母声音带着笑意,“看把木木围的,气都喘不过来了吧?快让他坐下歇歇。” 她走过来,自然地隔开几位姐姐,轻轻拍了拍苏木的背,眼风扫过那金镯子,笑意更深了些,却没说什么,只招呼人上茶点。 孟家是做实业的,底子厚,作风也相当直白。 二姨趁江母转身的工夫,飞快地往苏木另一只手里塞了个冰凉的小东西。苏木低头一看,是枚方戒,也是金的,戒面宽大,上面錾着繁复的吉祥纹。 份量同样不容小觑。 空气里弥漫着茶点甜香。 据说当初江家算是小康之家,体面安稳。孟家才是真正的大富,早些年江父创业,还是岳家手把手带着入的行。江母以前也亲自管过公司,后来大概是不想操那份心了,便退了下来,但手里握着的股份却是实打实最多的那个。 如今江父打理着生意,江冉也在自家公司里做事,说起来,父子俩倒真像是在给江母打工。 趁着几位姨母注意力稍散,凑在一起聊起最新的珠宝时尚,江冉偷偷蹭到苏木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戏谑和认真说:“瞧见没?我们家,我妈才是终极boss,你可得抱紧她这条金大腿,稳赚不赔。” 话音没落,江母不知何时已经踱了回来,闻言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胡说什么呢?” 江母端来一小碟渍得晶莹透亮的酸枣,搁在茶几上,嘱咐江冉带苏木上楼去客房歇歇,等饭好了再叫他们。 苏木最近胃口时好时坏,唯独对这些酸津津的东西还算接受。 上楼时,苏木脚步有点沉。明明几个月前,肚子里揣着小鹤的时候,他还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精力甚至比平时还旺盛些。可最近不知怎么的,那种绵密的,无从躲避的不适感却愈发明显起来,像是潮水,一波一波,缓而持续地漫上来,拖得人浑身懒怠,精神也容易倦。 客房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透进柔和不刺眼的天光。苏木沾了枕头,几乎没怎么挣扎,意识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算特别安稳,模糊间能感觉到身侧熟悉的体温和重量。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视线尚未完全清晰,先感觉到右手被人轻轻握着,掌心温热。他偏过头,正对上江冉近在咫尺的眼睛。 江冉没睡,就这么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江冉嘴角弯了弯,手指摩挲着他的指节,目光落在苏木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木木,你戴黄金还挺好看的。” 苏木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上还沉沉地挂着那个二姨塞过来的金镯子,睡下时忘了摘。他皮肤生得白,润泽的,象牙般的质地。手腕不算特别骨感,线条纤长匀亭,骨骼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清晰而秀气,那圈分量十足,光泽沉郁的金环松松地套在上面,黄白交映,不显俗气,反而衬着好看。 苏木看着那镯子,有些出神。最近他总是容易困倦,像今天这样说着话,看着东西就迷糊过去的情况多了起来。 这随时随地大小睡的毛病,归根结底是因为夜里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很难有一个完整绵长的睡眠。江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醒,帮他调整姿势。 江冉看着苏木醒来后依旧有些惺忪茫然的眼神,又开始愧疚和心疼:“都怪我……” 又来了。 苏木几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果然,江冉握紧了他的手,眉头蹙着,一副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自己揍一顿的模样:“早知道会这么辛苦,我当时就不该……” 苏木:“你那个时候又不知道。” 江冉的外公外婆给的见面礼,不是现金或金器,是平安符,东西不张扬,却比真金白银更显分量。 没在孟家庄园住太久。江州的冬天是浸入骨子里的湿冷,不比北方的干冽,那寒意丝丝缕缕,能从衣领袖口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苏木就不怎么样往外出了。 苏母在视频那头给苏木展示了给亲手织的小毛衣,用的是最柔软的婴儿羊绒线,嫩生生的鹅黄色,领口和袖口还细心地钩了一圈白色的小波浪边,叠得整整齐齐,还没上身,光看着就能想象出小鹤穿上后的可爱模样。 苏木整理着这些日渐堆积起来的小衣服,小包被,各式各样的婴儿用品,有些无奈地想,这还没出生呢,东西已经多得能开个小型母婴店了。 光是江母让人送来的,从进口的奶瓶套装到几乎能铺满小床的纯棉襁褓,就塞满了半个储藏间。苏木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怀的是三胞胎,恐怕也未必能用得完。 瘦猴催着要聚一聚:木头,你是不是忘了哥们了,你都到江州了,必须出来聚一聚。 苏木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宽松家居服也掩不住的腰身,还有那张明显比之前圆润了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出去聚一聚?他只能一推再推。 第75章 瘦猴在他们四人寝室微信群里发的:木头!你不能光顾着沉溺美色,就不要兄弟了。 肥刀是知道内情的,当初苏木跟江冉在一起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这位体重和心宽程度成正比的朋友,倒是接受得很好,后来得知因为江冉那边居然把他伴郎名额取消了。 肥刀:@江冉江少爷,组织上需要我澄清一下,关于之前某些不当言论和企图破坏您二位和谐的行为,那都是瘦猴一个人干的,与我无关,我觉得,伴郎这件事,还是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人选的。 以江冉家的实力,婚礼排场绝对小不了,说不定就是什么私人海岛,世纪婚礼的规格。这伴郎,必须得当上。 江冉:那组织上再考虑考虑。 瘦猴看着肥刀这行毫不拖泥带水的卖友求荣发言:刀仔你个叛徒,那些年的情爱终究是错付了。 肥刀:别乱说,我才是109唯一的直男的。 苏木:@瘦猴真不是敷衍你,最近确实有点特殊情况,真的比较忙。你再等等,过段时间,一定聚一聚。 过了几天,瘦猴那边忽然消停了,只私聊发来一条语气有点古怪的消息:聚会先不急了啊木头,我这边也有点事,得处理处理。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但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追着苏木非要见面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这天江冉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手里拎着个红色袋子。初冬的天黑得早,屋里暖气开得足,苏木正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他身上穿着柔软宽松的浅灰色羊绒衫,还是能看出比以往圆润了不少的轮廓,脸颊也丰腴了些,皮肤被暖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粉。 江冉脱了大衣挂好,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过来,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把那个小盒子递到他眼前:“当当当,礼物。” 苏木接过来,盒子入手颇有分量。掀开盒盖,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卧着一只镯子。不是孟家二姨给的那种传统厚重的款式,也不是时下流行极细的锁链式样。它比普通男款手镯略宽一些,线条却极为流畅利落,表面是细腻的哑光质感,边缘处打磨得圆润,只在接口处做了个简约又不失精巧的螺旋扭纹设计。 苏木其实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浮肿,手指,脚踝,连带着手腕都仿佛比之前粗了一圈,原来的戒指早就摘了,生怕卡住。此刻看到这镯子,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江冉最近推掉了不少工作和应酬,能在家处理的事务绝不去公司,非得亲自出席的,也尽量压缩时间,匆匆去匆匆回。 苏木不是不知道,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有次江父来吃饭,笑呵呵地说:“木木,别多想。江冉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好你。我呢,正是精力旺盛,该闯事业的时候。” 虽然周围的所有人都很体贴,可看着镜子,或者低头时视线被明显隆起的小腹遮挡,苏木心里还是会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体重秤上的数字增长得有些超出预期,身体变得沉重而陌生。 不过那种情绪并不会持续太久,苏木又会陷入对新生命的期待中。 他拿起那只镯子,左右看了看,款式很合他心意,显然是特意定的男款,不女气,也不过分粗犷。他试着往手腕上套,竟然刚刚好,松紧适度,反而奇异地压住了一点肿胀感,显得手腕没那么笨拙了。 “好看。” 江冉握住他戴着镯子的手,看着他,眼神专注,“以后想要什么,老公都给你买,只希望你和小鹤,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时间像是被拨快了发条。 转眼,预产期就只剩下两周了。因为苏木身体情况比较特殊,负责产检的陈主任早早就建议,可以提前住进医院待产观察,以防万一。 苏父苏母也从老家赶了上来。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也多了几分临战前的紧张有序。 肉肉被托付给邻居帮忙照顾了。 起初苏父苏母都跟着一起去医院。 每天固定的时间,苏母会戴上老花镜,拿着本子,一项项记录苏木的血压,体温,胎心监测数据,苏父则变着花样炖汤,给苏木送来。 晚上,等苏父苏母终于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无数遍“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苏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冉走过去,低声问:“真的要这样?” 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又有点无奈。 苏木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孩子气的央求。 江冉拗不过他,起身,拿出厚厚的羊绒围巾,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把苏木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又扣上一顶能遮住耳朵的毛线帽,最后,抖开那件尺码特意买大了的,能从头裹到脚长款羽绒服,把人像包粽子一样塞了进去。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漆黑湿润的眼睛。饶是如此,侧面看去,羽绒服宽大的下摆前方,依然能看出一个圆润的隆起弧度。 苏木简直快想死外面的食物了。 这几天被苏父苏母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汤汤水水都是按最滋补,最清淡的食谱来,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 他这会儿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想象出夜市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油滋滋香喷喷的味道。 医院附近,隔着两条街,有个挺有名的夜间集市。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灯火通明,人声混杂着食物煎炸烹煮的滋啦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油脂和糖混合的,复杂而诱人的气息。 江冉紧紧揽着苏木,用身体隔开偶尔擦肩而过的人流,走得小心翼翼。 苏木目标明确,直奔一个关东煮的小摊。 热腾腾的汤锅咕嘟着,白雾缭绕。他要了一份,眼巴巴等着老板捞出浸足了汤汁的萝卜块,金黄的豆腐福袋,还有两串海带结和魔芋丝。 江冉付了钱,接过盒子。苏木就着他的手,先咬了一口萝卜,煮得透烂,吸饱了鲜甜的汤,入口即化。 他满足地眯起眼,又吃了那个鼓囊囊的福袋,里面的鱼籽在舌尖爆开。剩下的海带和魔芋丝,他只尝了一口,就兴致缺缺地推开了,味道是对的,可吃了这两样最想的,别的似乎就没了吸引力。 江冉看他确实馋得厉害,又顾忌着他的身体,妥协道:“再买一串烤鱿鱼,就一串,吃完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苏木舔了舔沾着一点汤汁的嘴唇,乖乖点头。 猴运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了血霉,不规律的作息,加上胡吃海塞,报应来得又快又狠,痔疮犯了,还是严重到不得不动个小手术的那种。 这事儿关乎那么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男性尊严,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悄悄办了住院。手术后的几天简直是地狱,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天天清汤寡水,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好不容易熬到能下床走动,他扶着墙,龇牙咧嘴地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挪着散步,权当放风。 这天他正低着头,琢磨着明天能不能偷偷点个外卖打打牙祭,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手里还提着个保温袋。 江冉。 猴运聪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与此刻身体状况极其不符的敏捷,并因此成功拉扯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行道树后面。他从树干后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江冉步伐很快,径直走进了住院部大楼。瘦猴眯着眼,努力辨认着那个方向,好像是产科。 排除掉江家有什么亲戚恰好生孩子,或者江冉母亲想给他添个弟弟妹妹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瘦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江冉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产科住院部。 猴运聪这人,别的不说,对于信息收集和八卦雷达,那绝对是天赋异禀,堪称一绝。 他忍着伤口隐隐的抽痛,没回自己病房,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住院部溜达,跟值班护士搭讪,跟清洁工阿姨唠嗑,他说话有技巧,旁敲侧击,不着痕迹。 没过多久,碎片化的信息慢慢拼凑起来。 产科最近确实住进了一位比较特殊的准爸爸,家属登记的名字,还是猴运聪偷偷看的,还有护士站偶尔的交谈,都隐隐指向一个事实,江冉,要有孩子了。 猴运聪听着自己打探来的实锤,感觉某个刚缝合好的伤口猛地一跳,几乎要当场崩开。 可恶! 一边是多年同寝,掏心掏肺的兄弟情谊,另一边,是赤裸裸的,摆在眼前的世俗伦理。 江冉居然背着木头,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他可怜的木头兄弟。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名猴运聪忍着伤口不时传来的抽痛,发挥了堪比专业狗仔的盯梢毅力,愣是在产科住院部附近蹲守了好几天。 第76章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他给逮着了。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路灯还没全亮起来。猴运聪缩在住院部对面便利店门口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出口。然后,他就看见了江冉。 江冉扶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那人穿着件宽大的白色长款羽绒服,帽子围巾裹得密不透风,几乎看不到脸,可那身形,那被羽绒服勾勒出的,即使臃肿外套也掩不住的腹部隆起弧度。 不过这小三长得还挺高的。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和推论,那眼前这一幕,简直就是把奸情两个字怼到了猴运聪脸上了。 江冉的手臂一直虚虚环在那人腰后,更是格外紧张,低声说着什么,那种呵护备至的姿态,简直不要太夸张。 猴运聪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冷笑:小三,你还知道自己见不得光是吧?裹这么严实。 他悄悄跟了上去,一边尾随,一边拿出手机,调成静音,镜头对准前面两人,连拍数张。背影,侧影,江冉低头说话的瞬间,全是证据。 他跟着他们,一路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那个挺有名的夜市。灯火喧嚣,人流如织。猴运聪看着江冉护着那人,挤过人群,找了个相对僻静角落的长凳坐下。 那小三背对着他,江冉则去买吃的。 不一会儿,江冉端着个纸盒回来,江冉居然用竹签插起章鱼小丸子,吹了吹,然后,亲手喂到了那小三嘴边。 猴运聪举着手机的手都气得有点抖。太嚣张了!简直毫无廉耻! 举着章鱼小丸子的江冉看着苏木鼓鼓满足的脸:“木木,你觉不觉得那里有一股杀气传来?” 苏木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什么杀气?是不是你最近太焦虑了。” 就是现在! 猴运聪热血上涌,正义感和对兄弟的忠诚驱使着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忽略了伤口传来的抗议,高举着手机,摄像头先是对准了江冉那张错愕的脸。 “真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猴运聪声音掷地有声,“做了亏心事,一定是要被发现的!江冉!你这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混蛋!” 他喘了口气,手臂猛地一转,将摄像头狠狠怼向那个“万恶的小三”:“让我看看这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小……”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苏木微微睁大湿润的黑眼睛,柔软的黑发从毛线帽边缘散落几缕,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章鱼小丸子的酱汁。 猴运聪:“…………” 苏木:“…………”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我就是说哪里来的杀气。 瘦猴:……屁股疼。 第36章 是个男孩 三个人, 呈一个诡异的三角形姿势僵持,谁都没有动。 夜市的喧嚣和人流似乎自动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猴运聪举着手机的手臂, 终于一点一点,僵硬地放了下来。他的视线,艰难地从苏木那张写满懵懂的脸上移开,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苏木能看出明显隆起弧度的腹部。 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 虚虚地挡在了肚子前面:“……等等,瘦猴,你听我解释。” 不过语气怎么有点像是被捉奸在床。 江冉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 夜市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 猴运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身体微微侧着,以一种尽量不压迫到某个隐秘伤口的别扭姿势。他面前放着一杯江冉给他接的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他双手捧着杯子,目光依旧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巨大的信息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 江冉用尽可能简洁,但也足够流畅的语言, 向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苏木的身体状况,怀孕,即将生产,以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产科住院部。 猴运聪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 荒谬,慢慢过渡到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他消化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江冉和苏木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他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 又像是放弃了理解,极慢地点了点头:“哦。” 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祝福说:“你们有孩子了,是件好事。” 但很快,那点强行维持的平静就绷不住了。 猴运聪猛地放下杯子,身体因为动作太大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他侧过身子,硬是把自己挤进了苏木和江冉并排坐着的椅子中间。 他一手扶着腰侧:“把你们刚才买的吃的,全都拿出来,我今天为了蹲守,追求真相,快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伤口都要饿裂了。” 苏木忍不住开口:“……你这刚动了手术,吃这些油腻路边摊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猴运聪扭过头:“你怀孕了不也吃,赶紧的,再不给吃的,我就要晕了。” 江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刚才打包回来的还温热的章鱼小丸子和刚去便利店买的三明治推到了猴运聪面前。 猴运聪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把这一整天的饥饿疼痛,还有那场乌龙带来的精神冲击,全都囫囵吞进肚子里。 等食物下了肚,血糖慢慢回升,猴运聪那因为震惊,饥饿和疼痛而停滞运转的大脑,终于嘎吱嘎吱地重新开始转动。 他把竹签往空纸盒里一扔,目光左右看看苏木和江冉:“靠!我现在是活在地球上吗?” 苏木看着他这副世界观重塑中的呆滞模样,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我刚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你这么想的。” 江冉在一旁说:“我就接受得挺良好的。” 猴运聪:“废话,那是因为怀的是你的种,” 江冉不满:“等等,瘦猴,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你怎么就对我的人品这么没有信心?” “在你眼里,我江冉就是那种会背着苏木,搞出个孩子来的混蛋?” 猴运聪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江少爷明鉴,我再怎么有想象力也不可能去想到男人也会怀孕吧。” 也是。 江冉接受了这个说法。 猴运聪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苏木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回到了苏木那被羽绒服遮住,但此刻在室内脱下外套后,宽松羊绒衫下清晰可见的圆润弧度上。他眼睛眨了眨,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好奇,惊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的表情。有些犹豫,跃跃欲试地问:“那个……我能摸一下吗?” 苏木愣了一下:“虽然感觉是有点怪怪的,你摸吧。” 得到了许可,猴运聪伸出手,隔着那层柔软的羊绒衫,轻轻碰了碰苏木的肚子。掌心下的触感温暖而坚实,能感觉到里面生命的饱满和存在感。他摸了一下,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睛瞪得更圆了。 “真的,” 他喃喃道,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你们俩真的太绝了。” “我这,简直了,一个没看住,你们俩悄没声儿地就好上了,再一个没看住,好家伙,你们俩连孩子都快生出来了。” 苏木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这世事难料嘛,有都有了,也就是顺其自然了。” 猴运聪看着他这副温吞又带着点母性光辉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捉奸乌龙,简直想仰天长叹。他端起白开水,又灌了一大口:“这年头当个同性恋也太卷了吧,不仅要应付世俗眼光,搞定双方家庭,还得还得生孩子?”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木头,你这具体什么时候生啊?” 猴运聪觉得这说法真太怪了。 苏木显然已经被问习惯了,母亲就是一种处境,他觉得心头一暖,瘦猴这人,平日里咋咋呼呼,没个正形,关键时候义气当头头,感动道:“预产期估计还有一周多吧,瘦猴,你对我还真是够义气,你这自己动一下都困难,居然还还想着替我抓奸。” 一旁的江冉听到那个奸字,很是不满地开口:“木木,我哪里有奸情啊?这完全是对我人格的污蔑,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你一个人。” 猴运聪:“嗐,都是小事。一场误会。看着你们俩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兄弟我就放心了。” 三个人又聊了会。 得知苏木当初就是因为怀孕了才会回老家,江冉追过去,两人这才成的。 猴运聪:“不是,你们俩这是拍电视剧吗?” 时间不早,苏木也到了该回去休息的时候。 江冉先仔细地帮苏木重新裹好围巾帽子,确认他暖和了,才转身看向猴运聪。猴运聪自己起身都有些困难,江冉没说什么,直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人稳稳地撑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病房。” 第77章 猴运聪也没跟他客气,大半重量都倚了过去,一边龇牙咧嘴地慢慢挪步,一边还不忘旧事重提:“哎,江少,你看我也算是为你们纯洁的爱情,以及未来的家庭和谐,做出了一定不可磨灭的努力吧?这伴郎的资格是不是得给我恢复一下?” 江冉觉得要不是瘦猴是来捉自己的奸,他也会很感动:“好了好了,恢复你的资格。” 猴运聪被江冉扶回自己科室,回头对苏木挥了挥手:“木头,过两天等我好利索点,再去看你。” 苏木看着他那副走路都费劲的样子,忍不住叮嘱:“你别乱跑了,好好养着吧,万一伤口裂了更麻烦。” 猴运聪闻言,脸上立刻挤出一个夸张的,混合着疼痛苦相,发自肺腑的感慨:“唉,行吧,我现在才知道你们这当同性恋的也挺难的。” 苏木:“…………” 第二天一大早,苏父果然又提着他那个标志性沉甸甸的保温桶来了,里面照例是炖足了火候的滋补汤。 他扯了扯江冉的袖子,小声说:“我真喝不下了,你拿点去给瘦猴吧。他一个人住院,也没人照顾,怪可怜的。” 江冉接过保温桶,倒出一半,盖好盖子,拎着去了猴运聪的病房。 推门进去时,猴运聪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侧躺的姿势半靠在床头,他抬眼一看是江冉,眼睛立刻亮了:“哎哟,江少爷,你这是来雪中送炭了。” 江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递给他勺子。猴运聪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立刻被那醇厚鲜美的味道征服了,眯着眼长长地“唔”了一声,感叹道:“有你们真好,我这孤家寡人的,总算尝到点人间温暖了。” 江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是苏木爸妈炖的。他喝得快吐了,昨晚才硬要溜出去偷吃。” 猴运聪又喝了几口,看向江冉,脸上的嬉笑神色慢慢敛去,变得认真了许多:“江少爷,以后你可得对木头好的,虽说我不太懂你们男同之间具体那点事,可是不是哪个人,都能下定决心,把一个孩子生出来的。” 苏木所付出的,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这份决心和承担,值得被珍而重之地对待。 江冉听了:“用你说,我知道,我很珍惜。” 猴运聪:“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不会做对不起对方的事儿,昨天那事真对不住啊江少。”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肯定是做了手术,脑子都被麻药给麻糊涂了。大学那会儿,你人就不错,虽然看着冷了点,但做事 是敞亮的。”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含糊地说:“你们俩在一起,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惊讶。” 江冉:“大学的时候,有你们几个其实挺快乐的。” 猴运聪咧了咧嘴:“那可不。” 猴运聪带着点好奇和期待,问:“对了,江少爷,我这是要有侄子了,还是侄女?” 江冉摇了摇头:“不知道,没特意去查。男孩女孩都好。” 猴运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生男生女,确实没什么要紧,平安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越是临近预产期,苏母和苏父简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一刻都不敢放松。苏母甚至带来了两团柔软的婴儿绒线,没事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架起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织着小袜子,小帽子。 江母起初还能拉着苏父苏母去附近的商场,公园逛逛,分散一下紧张情绪。后来,连她也逛不下去了,心总是悬着,干脆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医院,帮苏母理线团。 江父下了班,也会直接过来,通常只是看看苏木,问问江冉有没有什么需要。 幸好病房足够宽敞,不然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挤都挤不下。 只是苏木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有时候一个动作,立刻就会有好几道关切的目光投过来。 江冉更是基本全天都陪着。 之前他还特意去报了产前辅导课。因为两个大男人一起去上那种课实在过于扎眼,于是江冉决定自己去学,回来再教给苏木。 他听课极其认真,坐在一堆准妈妈中间,偶尔也有几位准爸爸,神色专注地记着笔记,看着护士示范如何给新生儿洗澡,换尿布,包裹襁褓,他个子高,气质又冷,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回来之后,他便拉上苏木,抱着玩偶实践,展示给苏木看,江冉学着老师教的样子,一手托着玩偶的头颈,一手托着腰臀,抱得稳稳当当,嘴里还低声模拟着安抚的哼唱:“宝宝睡吧,睡吧。” 苏木起初觉得有些好笑,看着江冉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心里却慢慢被一种巨大温热的暖流填满。 江冉的产前焦虑,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只是他习惯性地将情绪压在了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只在深夜里泄露出一丝端倪。 他会半夜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身边苏木的呼吸,确认他还睡着,才能缓缓躺下,却再也无法轻易入睡。 终于,在预产期前两天的一个凌晨,苏木发动了。 苏父一直握着苏木的手:“木木,没事的,放松,很快的。” 苏木额发已经被冷汗濡湿,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甚至反过来安慰眼眶泛红的父亲:“爸,我不害怕,真的。江冉,你也别哭。” 江冉过来亲吻他的额头:“一定平安的。” 苏木是真的不害怕。当一个人心里怀着巨大而温暖的信念,当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不是一个未知的恐惧,而是一个期盼已久的,联结着血脉与爱的生命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勇气便压过了一切。 即使是身上要被划开一刀,也没什么好怕的。他只是觉得,有点奇异的,神圣的紧张。 麻醉过程顺利,意识是清醒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轻微的,被牵拉的钝感。 周遭是医护人员冷静而专业的低声交流,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时间变得模糊,又仿佛被拉得很长。 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更短?苏木说不清。 他忽然感觉到腹腔内一阵明显的,空落落的牵扯感,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带着不屈不挠生命力的啼哭,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产房里那种紧绷的寂静。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主刀医生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苏木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很快,一个被包裹在柔软无菌巾里,浑身还带着湿漉漉血污和胎脂的,红彤彤的小肉团,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抱到了他脸侧。 “来,爸爸贴贴脸。” 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苏木偏过头,脸颊触碰到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热。那股新生命独有的,混合着淡淡血腥却又无比洁净的气息,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他努力转动眼珠,想看得更清楚些,小家伙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小嘴一瘪一瘪,还在发出小猫似的,不满的哼唧声,脸上皱巴巴的。 神奇。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苏木的脑海。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竟然真的诞生了这样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小生命。 不是b超屏幕上模糊的影子,不是胎动时隔着肚皮的触碰,而是真真切切,有温度,有声音,有重量的存在。 一种近乎眩晕的,巨大的情感洪流席卷了他,冲散了所有疲惫和紧张。 他动了动手指,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家伙温热的脸颊。 你好啊,我的小鹤。 苏木在观察室里安静地躺了两个小时,确认一切指标平稳,才被护士小心地推出产房。 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等候区的光线涌了进来。 苏父苏母,江父江母,还有猴运聪,穿着常服,虽然站姿还有点别扭,也等在那里,所有人都立刻围了上来。 小鹤很健康。 据后来江母描述,当时护士把包裹好的小鹤第一次抱给江冉,一直绷着脸,几乎没怎么说话的江冉,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小一团,闭眼酣睡的红润脸蛋,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江冉没说话想抱,又像是怕弄疼他,动作僵硬而小心翼翼。 此刻,被清洗干净,换上柔软纯棉小衣服的小鹤,明显粉嫩了许多。他被放在苏木身侧的移动婴儿床里,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声,或者无意识地挥动一下小拳头。 苏母和苏父弯着腰,几乎要凑到婴儿床前,怎么看都看不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江父江母这边也没闲着,江母一边轻声细语地跟苏母交流着“看着眉眼像木木”,“鼻子像阿冉小时候”,一边也拿出手机报喜。 病房里一时间充满了低声的交谈,喜悦的感叹,热闹而温馨。 直到探望的时间结束,长辈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叮嘱了无数遍“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电话”,猴运聪也跟着一起走了,走之前他一直在朝苏木竖大拇指。 第78章 只剩下江冉,苏木,还有睡着的小小生命。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仪器已经撤走,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新生命身上那种独特奶乎乎的洁净气息。 江冉走到苏木床边,俯下身,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将苏木连同他身侧的小鹤,一起虚虚地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笨拙需要小心翼翼调整姿势才能完成的拥抱,将他的整个世界都圈在了臂弯之中。 江冉的脸颊贴着苏木的鬓发:“老天对我太好了。” 小鹤被喂饱了奶,此刻正睡得香甜。小家伙呼吸声细细的,很均匀,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放在脸颊边,的确是个挺安静的宝宝,不吵不闹,饿了会发出几声小猫似的哼唧。 苏木其实看不太出来小鹤像自己多一些,还是像江冉多一些。那张小脸还皱皱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能看出轮廓的秀气,闭着眼睛熟睡的样子,嘴巴无意识地微微撅着,像一条安静吐着泡泡的小金鱼。 专业的陪护月嫂阿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动作熟练而温柔地将小鹤抱起来,对苏木和江冉小声说:“先生,我抱宝宝去隔壁房间睡,您二位也好好休息一下。” 她调整着抱姿,确保小鹤的头颈得到支撑,然后便抱着那柔软的一小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苏木这才有机会,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仔细地看向江冉。江冉离他很近,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交握的手,又像是在出神。 苏木这才注意到,江冉的眼睛,此刻在灯下看,还是带着一层明显的,未完全褪去的红血丝,眼眶也有些微微的浮肿。 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关切,喜悦,都理所当然地聚焦在了刚经历生产的苏木和新出生的小鹤身上,几乎没人去特别留意这位新晋父亲过敏的眼睛。 苏木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江冉的脸颊,指腹蹭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动作很温柔。 “江少爷,你也辛苦了。” 苏木的声音还带着生产后的虚弱和沙哑,他知道江冉差不多一周都没睡个好觉了。 江冉抬起眼,看向他,没说话,只是将脸颊更贴近他微凉的掌心,蹭了蹭。 苏木看着他这副难得显露出疲惫和依赖的样子,指尖继续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才用那种体验过后的感慨:“可能要你还是得去结扎了,生孩子……确实有点疼。” 江冉听了,将额头轻轻抵在苏木的肩膀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才闷闷地,几乎是立刻地应了一声:“我也正有此意。” 一次,就够了,江冉不希望苏木再经历一次在产房里受苦的煎熬。 他伸出手臂,绕过苏木的肩膀,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动作很轻,怕碰到他腹部的伤口。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在温暖的灯光下,以及初为人父后,那股汹涌过后,沉淀下来无比踏实的安宁。 苏木在消化某种新奇又微妙的感觉。然后,他微微侧过脸,额头抵着江冉的下颌问,有点怀疑人生地道:“……老实说,你也觉得小鹤长得像我们吗?” 江冉闻低下头,很诚实,甚至带着点耿直地回答:“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一样,我看不出。” 苏木听了,被逗乐了:“我也是。” 两个新晋的父亲,就这样达成了一致,暂时他们的确还无法从那团柔软红润皱巴巴的小脸上,分辨出是否属于彼此的轮廓。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与生俱来的爱意和责任感,是随着他们发展小鹤的存在开始,就一点点开始生根,蔓延到无处不在。 -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鹤宝出生了!!好喜欢写宝宝,我之前写过好多宝宝,前夫o里面荔荔,雪儿,还有逢星里面的兰衍宝宝,婚姻里面的两个双胞胎宝,毛豆和珂珂,还有好几本,都有小宝宝,怎么这么爱写生子文[摊手][摊手][摊手] 第37章 装货 苏木在医院做完各项检查, 确认身体恢复良好,伤口愈合顺利后, 便转入了环境更为舒适私密,服务也更专业的月子中心。 小鹤宝宝拥有了自己专属的,铺着柔软垫子的小婴儿床。 自打出生起,小鹤就显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气质。他不爱哭闹,醒了便安静地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饿了或不舒服时, 也只是象征性地哼唧几声。 等到再大了一点,脖子能自己挺起来了,这份沉稳更是体现在谁都可以抱他这件事上, 无论是月嫂阿姨,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小家伙被抱在怀里时,都不怎么认生,小身子软软地靠着, 偶尔还会打个满足的小哈欠,或者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一副随遇而安,淡定自若的模样。 唯一的不淡定,大概体现在吃和睡这两件人生大事上。 小鹤胃口极好,小嘴吧嗒吧嗒, 吮吸得又快又急,睡眠也沉,吃饱了便心满意足地睡去,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放在腮边,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呼吸均匀绵长,一觉能睡上好一会儿。 于是,那原本皱巴巴的小身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圆润饱满起来,小胳膊小腿像一截截嫩生生的莲藕,捏起来软乎乎,肉嘟嘟的。 江冉对这个软绵绵的小生命,简直爱不释手。一有空就喜欢凑到婴儿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 他喜欢感受小家伙温热柔软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的分量,喜欢看他趴在自己肩头,用那双干净懵懂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月嫂阿姨经验丰富,会提醒:“江先生,小宝宝最好还是不要抱得太频繁,让他习惯自己躺着玩,自己睡觉比较好,不然容易养成依赖性,以后睡觉都要人抱着哄,大人可就辛苦了。” 江冉听了便尽量克制着,只在喂奶后拍嗝,或者小鹤醒着,需要互动的时候才抱一抱。 苏木倒是抱得不多。他身体还在恢复期,抱久了容易腰酸,更多的是靠在床头或沙发上,看着月嫂阿姨和江冉忙活,或者拿个色彩鲜艳的小摇铃,在小鹤眼前轻轻晃动,逗他玩。 小鹤格外喜欢苏木。有时候被阿姨抱着喂奶,小家伙一边努力吮吸,一边还要努力转动乌溜溜的眼珠,去寻找苏木的身影。 如果苏木恰好坐在旁边,他就会一边喝奶,一边伸出软软的小手,非要抓住苏木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样才安心。 喝奶的间隙,他还会停下来,看着苏木。 月嫂阿姨看着这情形,总是笑眯眯地说:“小鹤宝宝很喜欢爸爸呢,看爸爸看得多认真呀。” 江冉听到“爸爸”这个称呼,立刻凑过来,也指着自己:“小鹤,我也是爸爸。” 月嫂阿姨被逗乐了,笑着打趣:“江先生,您这么说,宝宝可要分不清啦,到底哪个才是爸爸呀?” 江冉愣了一下,有点苦恼:“那总不能叫我叔叔吧?” 苏木:“你笨啊,不知道在前面加个前缀吗?” “你是江爸爸,我是苏爸爸,不就行了吗?” 江冉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鹤得小脑袋:“对,我是江爸爸,记住了吗,小鹤?” 小鹤当然听不懂,只是喝饱了奶,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抓着苏木手指的小手,然后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 江冉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了月子中心的病房里处理,笔记本电脑搁在套间外的小客厅。 他怕苏木无聊,便搜罗了所有苏木可能感兴趣的电影,投屏到房间里那面墙上。 江冉特意选的喜剧片,苏木笑点很低,经常笑着笑着就趴在了江冉怀里。 江冉一般是看着苏木笑了才会笑。 苏木是个爱干净的人,即使在月子里,也受不了长时间不洗头。熬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提了要求。 江冉二话没说,立刻着手准备。他把浴室里的暖风开到最足,提前烘得里面温暖如春,让苏木可以躺着洗。 江冉的手指修长有力,按摩头皮的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苏木闭着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和那恰到好处的力道,连日来的疲惫和黏腻似乎都被一并洗去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下,江冉放下工具,双手搭在苏木肩上,微微俯身:“先生,服务完毕,呆会儿可以给我个好评吗?” 苏木反手勾住江冉的下巴:“嗯,手艺不错。下次还点你。” 两人相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两天,苏母来了,手里拿着一顶新织好的小帽子。 不是给小鹤的,是给苏木的。 月子最怕吹了风落下偏头,那是一顶嫩黄色的毛线帽,用最柔软的婴儿绒线织成,帽顶上还缀着两个小巧的,毛茸茸的白色毛球,款式说不上时髦,甚至有点过于可爱了。 苏木看着那顶帽子,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戴到头上,帽子很软很暖,就是款式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第79章 等过一阵子拿下来时,被帽子压过的头发,总会变得乱糟糟的,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配上他被月子中心伙食养得愈发白里透红的脸颊,活脱脱像只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炸毛的蒙奇奇。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产后脱发在苏木身上似乎没有发生,他的发量依旧浓密,之前孕期的反应一直不算剧烈,产科医生也曾提过,如果另一方提供的精子质量足够好,孕期和产后的很多不适症状,确实会相应减轻,母体受到的罪也会少很多。 苏木恢复得确实极好。 这固然得益于他本身年轻,身体底子扎实。但更重要的,是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的,几乎可以用奢侈来形容的照料。 金钱,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最有效的大补之物。 倘若是在老家生产,苏父苏母自然会倾尽全力照顾他,那份基于亲情的温暖和细致不会少。 但绝不会有这样从孕期便介入的营养师团队,根据他每个阶段的身体指标变化,精确调配每日膳食,确保营养均衡又易于吸收。 也不会有这么专业的产后护理师,更不会有这环境清幽,设备齐全服务周到的月子中心,让他得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外界打扰,安心静养。 被这样科学又周全地照顾着,苏木的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身上因怀孕而积攒的浮肿也消退得很快,除了腹部那道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的疤痕,整个人几乎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大手术的痕迹。 出月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冬日。 阳光透过月子中心的大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暖意融融。 江母早早过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旗袍,小心翼翼地从小床上抱起被包裹得像个红色福包,只露出一张白嫩小脸的小鹤。 小家伙刚吃饱奶,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奶奶,被江母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病房里早已收拾停当,东西却多得惊人。 光是行李箱就装了好几个最大号的,还有各种大包小包,里面塞满了苏母给孙子新织的小衣服小帽子,江母和亲戚朋友送来的各式婴儿用品,苏木月子期间没吃完的营养品和补剂,以及从家里带来的一些个人物品。 阵仗之大,足以证明这一个月,两家大人往这里倾注了多少实物上的关心。 苏父苏母在江州住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苏木出了月子,身体恢复良好,小鹤也健健康康,他们便准备等办完小外孙的满月宴,就返回老家。江父江母知道后,极力挽留。 “亲家,这眼看就要过年了,” 江母拉着苏母的手,语气诚恳,“不如就在这边过年,人多热闹,也省得你们来回奔波。” 苏母笑容温和,态度却很坚定,她拍了拍江母的手背:“亲家,你们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不过,我们虽然比不上你们生意做得大,但家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 她看着一旁的小鹤:“等小鹤再大一点,能坐飞机了,我们肯定常带他回来看爷爷奶奶,或者接你们去我们那儿住住,我们那儿山清水秀,空气可好了。” 江母听了,知道亲家是实在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和责任,不好再强留,只能点头:“好,好,那说定了,你们一定要常来。” 两家大人,虽然家境,背景,生活习惯都有差异,但都是务实,朴素,明事理的人。 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共同为着苏木和小鹤忙碌操心,彼此尊重,互相体谅,倒是相处得十分融洽,没有生出什么嫌隙或矛盾。 此刻分别在即,虽有淡淡的不舍,更多的却是对孩子们未来生活的放心和祝福。 小鹤在奶奶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对大人间的去留离别尚一无所知,只沉浸在阳光的暖意和舒适的怀抱里。 满月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江家最亲近,来往最密切的几房亲戚,在一处私密会所里,摆了三四桌,没有不相干的外人,气氛更像是一场温馨热闹的家庭聚会。 苏木和江冉抱着穿戴一新的小鹤,在宴会厅里露了个面,接受了长辈们一轮又一轮好奇,惊讶又满是祝福的目光洗礼。 小家伙今天格外给面子,不哭不闹,被裹在红彤彤的锦缎襁褓里,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任由太爷爷太奶奶,叔公姨婆们围观品评,偶尔还配合地眨巴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惹得一群老人家心花怒放,连连称赞“这孩子长得真是好”,“眉眼清秀,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只待了不到半小时,江父江母便接过了小鹤,示意江冉带苏木去休息。 江冉心领神会,揽着苏木的肩膀,跟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便悄悄退出了宴会厅。 一离开那暖意融融略显嘈杂的室内,走到会所后面安静的花园廊下,苏木立刻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清冽又自由的空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快憋死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一个月,被各种汤汤水水,寡淡营养餐包围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傍晚他们约了瘦猴吃饭。 猴运聪过来的时候,手里居然还拎着个类似于外卖的保温袋。他凑到苏木身边,挤眉弄眼:“给,哥们儿够意思吧?路过江州大学,特意去给你打包的,都是你之前馋的那几样。” 苏木眼睛一亮,接过保温袋,也顾不上客气,就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 之前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苏木最喜欢吃的门口那几样小吃。 里面是还温热的烤串,炸得酥脆的臭豆腐,香气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他压抑一个月的馋虫。 江冉忍不住提醒:“少吃点,待会还得吃正餐。” 猴运聪看着他这副模样:“木头,你这刚出月子就吃这么重口的,你的崽没问题吗?” 苏木刚好咬下一口滋滋冒油的肉串,闻言,无辜道:“有什么问题?我又不用喂奶。” 猴运聪:“…………” 好吧,他竟然无法反驳。 他看着苏木吃得心满意足:“木头,那你之后在家带娃了?” 苏木吃完一串,擦了擦嘴角,江冉手里拿着瓶水,适时地递过来。 苏木接过水喝了一口,才缓声说:“我们俩这小孩好像不怎么需要我们两个人带着。” 他说的是实话,小鹤天生安静作息又规律,难得一遇的好带宝宝,又有专业的育婴师和两边老人抢着照顾,他们这对新手爸爸,除了偶尔抱抱,逗逗,大部分时间确实显得有些清闲。 江冉:“你要是想工作,来我们自家的公司,或者做点你自己喜欢的事,都可以。” 猴运聪在一旁看着江冉对苏木那副纵容体贴,予取予求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孤家寡人的凄凉现状,忍不住仰天长叹,半真半假地哀嚎:“江少爷,你们家还有没有适龄的,合适的兄弟姐妹啊?把我也娶了吧,要求不高,像你对木头一半好就行!” 苏木被他逗得笑出声,一边笑一边说:“江冉倒是有个妹妹,长得可漂亮了,又聪明又能干,不过嘛……” 猴运聪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怎么了?兄弟我也是一表人才,前途无,呃,还算光明吧。” 苏木笑得更厉害了:“是是是,一表人才。不过人家妹妹好时尚的。” 猴运聪低头看了看自己:“唉,人艰不拆。” 玩笑过后,猴运聪又想起正事,他看着苏木,语气认真了些:“说真的,木头,你还打算干咱们这行吗?真是心酸,感觉毕业了,就我一个还在坚持本专业了。” 江冉在一旁听着:“我这也算,好吗?” 苏木:“我得好好想一想我要干嘛。” 满月宴结束,江冉开车带着苏木和小鹤回到他们自己的家。 房子里已经提前请人打扫过,干净整洁,暖气开得很足。 阿姨抱着小鹤进门。 苏木和江冉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 过了几天,江冉开车送苏父苏母去机场。回去没有直达的,到时候他们再转车,临别在安检口外,苏母拉着苏木的手,走到一边。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木手里,示意他收好:“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木愣了一下,连忙推拒:“妈,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有钱,江冉他……” 苏母打断他的话,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掌心温热而有力。她看着苏木的眼睛:“小江对你很好,这我们都看在眼里,也很放心。可是木木,重要的是,你也要很好,知道吗?我之前听小江说了,你体谅爸爸妈妈,大学的时候也总是出去勤工俭学,我们听了觉得很心疼,你要我们爱你一样爱你自己好吗?” “去做点你自己想做的事,我知道,江家有能力,也愿意托举你。但爸爸妈妈也想尽一份心。” 她把那张卡又往苏木手里按了按,目光越过苏木的肩膀,看向不远处抱着小鹤,正与苏父低声说话的江冉,眼中满是欣慰与托付。 第80章 “拿着,别推了,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们的小鹤。” 说完,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苏木的手臂,转身走向正在等待的苏父和江冉,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朴实的笑容。 苏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银行卡,看着父母渐渐走远的,不再那么挺拔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苏木怀里抱着小鹤,一开始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不知怎的,看着盯着他的小鹤,一股酸意涌上心头。 他刚做了父亲。 怀里这个小生命,柔软,脆弱,全然依赖着他。就在此刻,他突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那种感觉,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想替他挡去所有风雨,想看着他平安喜乐地长大,哪怕自己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他的爸爸妈妈,当年第一次送他来江州,是送他上学。那时候他还懵懂,如今,第二次送别,是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需要他守护的小生命。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苏木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开车的江冉看见。眼泪却不受控制,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洇湿了小鹤襁褓边缘柔软的布料。 小鹤哼哼两声,像在安慰苏木。 江冉放缓了车速,趁着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江冉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苏木手背上,掌心温暖而干燥。 “等过年,我们就带小鹤回去看他们,好不好?” 苏木听了,眼泪流得更凶,却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晚上,洗漱完毕,小鹤在隔壁婴儿房由育婴师照看。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苏木洗了澡,他趴在江冉结实温热的胸口,刚才那股汹涌的情绪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种被温暖包裹的踏实。 他用指尖绕着江冉睡衣的扣子,轻声问:“你们公司现在缺什么职位啊?” 江冉的手正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低头,看着苏木毛茸茸的发顶:“你可以来我手底下,这样我就可以明目张胆地给你开后门。” 苏木被他这直白到近乎无耻的说法逗得想笑,抬起头,下巴抵着他胸口,看着他说:“这样不好吧?” 江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扭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有什么不好?这都是少爷我吃了这么多苦,熬了这么几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换来的特权。” 他凑近苏木的脸,鼻尖几乎相触:“所以,苏木木,你可一定要用,用你老公的人脉,用你老公的资源,天经地义,知道吗?”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沐浴后的清新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苏木伸手捏了捏江冉的下巴:“好吧。” 他的直播账号后台,私信和评论区都快被粉丝们刷爆了。消失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预告,像是人间蒸发。粉丝们急得不行,各种猜测都有,催他开播的留言铺天盖地。 ——去哪儿了呀?怎么又玩消失! ——求直播!想看你了! 苏木看着那些熟悉的id和关切的问候,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愧疚。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粉丝们自己消失是因为生孩子坐月子去了吧?最终只能含糊地回复了一条动态,说自己前阵子身体不太舒服,去医院调理了一下,谢谢大家关心。 粉丝们立刻又涌来一波留言,都是让他好好养身体,不着急直播,健康最重要。 苏木又受到了良心的谴责,骗人着实不太好,即使这谎言是善意的,迫不得已的。 他靠在婴儿床边的软椅上,忽然觉得,既然已经决定要回归现实,去尝试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或许是时候减少直播了。 过了几天,天气晴好。苏木把小鹤抱到客厅,自己盘腿坐在旁边,拿着色彩鲜艳的摇铃逗他玩。小鹤乌溜溜的眼睛追着摇铃转动,苏木玩心起,轻轻把他含在嘴里嘬着的安抚奶嘴拿了出来。 小家伙愣了一下,小嘴无意识地空嘬了两下,发出一点“吧唧”的声音,然后眨了眨眼,看着苏木,没有哭,只是小鼻子皱了皱,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类似哼唧的不满气音,仿佛在表达“你干嘛拿我东西”的抗议,但程度极其轻微。 苏木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 傍晚时分,江冉回来了。他脱了大衣挂好,换了拖鞋,在苏木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喝奶的小鹤,语气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搞定了。” 苏木侧过头:“嗯?” 江冉亲了亲他的耳垂:“手续都走好了,你随时可以入职,职位是我助理办的行政岗,清闲,先适应一下。” 苏木有些惊讶于他的效率,点点头,应道:“好啊。” 入职前一天,江冉非要带苏木去逛街买衣服。美其名曰工作要有工作的样子。两人去了江冉常去的几家精品店,江冉眼光挑剔,拿着衣服在苏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最终挑了几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但款式并不张扬的衬衫,西裤和休闲西装。 苏木试穿的时候,江冉就抱着胳膊靠在试衣间门口看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回家的路上,苏木坐在副驾驶,看着后座那几个印着logo的纸袋,想了想,还是对江冉说:“我入职之后,你还是别暴露跟我的关系了,我还是喜欢正常的工作关系。不想被特殊对待,也不想让同事有想法。” 江冉正在开车:“行,听你的。” 那副“你放心,我懂”的架势,让苏木稍微安了点心。 第二天一早,苏木换上新买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也特意打理得清爽利落,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有了几分职场新人的模样。 他刻意跟江冉一个先,一个后到了公司。 allen接待的他:“我带您去办公室。” 苏木说:“你好,能方便问一下我的领导好相处吗?” 苏木被上一个贱领导整出阴影了。 allen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allen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江冉熟悉的,但此刻听起来异常公事公办的声音:“请进。” 苏木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江州cbd尽收眼底。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巨大的办公桌后,江冉正坐在真皮座椅上,面前摊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一副正在处理要务的专注模样。 而在办公桌斜前方,靠窗的位置,赫然摆放着一张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实木办公桌,配着同色系的高背椅,桌上电脑,文具,绿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咖啡机。 “苏先生,这是您的工位。” 苏木站在原地,移到那张明显是为他量身定做,位置优越到离谱的办公桌,再移到办公桌后那位正专注看文件,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江总经理脸上。 苏木:“…………”装货。 -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想搞点办公室恋情了。 我们小木头探索探索,要做自己的事业了。[星星眼][星星眼] 偶们小鹤宝宝就是如此情绪稳定,想一个小鹤宝的大名,等我翻一下字典。哈哈哈,不要问小鹤宝为什么还没有大名,因为我还没想到[奶茶] 第38章 坐上了升职器 苏木好奇问allen:“那……我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 allen脸上的只僵硬了零点一秒, 但立刻恢复了流畅,他微微侧身, 目光转向办公桌后方那位仿佛刚刚才发现有人进来的江总:“这个苏先生,您目前直属于江总。具体的工作安排,恐怕需要直接询问江总本人,我们是参与不了的。” 他的用词真是非常谨慎了。 这时,江冉才像是刚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苏木身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打量:“哦,你来了。” 他视线在苏木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继续问:“怎么称呼?” 苏木心想江冉这又是搞什么东西。 allen站在一旁, 内心已经翻了一个惊天动地, 能把天花板掀翻的白眼,他简直要被自家老板这拙劣到令人发指的演技给气笑了。 就在前几天,这位江总亲自把一份简历和资料交到他手上,脸上是那种少见混合着得意与略微猥琐的神情,用最公事公办却又最理直气壮的语气吩咐:“allen, 帮我安排个人进来,苏木,我的相好,这件事你暂时不要暴露出去。给他安排个职位,要求就两点:第一,活儿要轻, 不能累着他;第二,位置要近,最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随时看见。” allen当时就哽住了, 看江冉的眼神带了点刮目相看,没想到江冉这么有出息,明明之前还被甩了黯然神伤,现在都可以安排小蜜进公司了。 第81章 allen努力维持着专业素养,提了几个符合标准的行政或文员岗位,分布在不同的楼层。 江冉听了,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否决:“太累了。” “太远了。” allen忍了又忍,终于,在江冉又一次否定了一个位于同层,但需要偶尔跑腿的助理岗位后,他试探提议道:“江总,您好像……还没有专门的贴身秘书吧?” 江冉闻言:“好主意。”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此刻,allen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转过身,对着苏木介绍道:“苏先生,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江冉,江总。” 然后,他又转向江冉,语气同样正式:“江总,这位是新入职的您的贴身秘书,苏木,苏先生。” 苏木总算明白了江冉所谓的不暴露关系,正常的工作关系到底是怎么个正常法,于是也学着江冉的样子,对着办公桌后那个正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男人,微微颔首:“……你好,江总。” 江冉:“嗯,你好。” 他目光转向allen,吩咐道:“allen,你先出去吧,我和苏秘书单独谈一下工作内容。” “是,江总。” allen如蒙大赦,立刻应声退出了办公室,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将实木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木走到那张为他量身打造的小办公桌前,拉开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人体工学设计的高背椅,坐了下来。椅背和坐垫的软硬程度恰到好处,确实挺舒服的。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过分宽敞,视野过分优越的办公室,又看了看自己这张与总经理办公桌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的工位:“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工作位置?这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一点?” 感觉呼吸稍微重一点,对方都能听见。 江冉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苏木好奇地翻看起桌上提前摆放好的几份文件夹。打开一看,要么是几本崭新的,与公司业务毫不相关的时尚杂志,还有一本《新手爸爸育儿宝典》。 苏木:“…………” 他正拿着那本育儿宝典看,突然,对面传来江冉刻意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只见江总已经合上了面前那份其实根本没看几页的文件,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摆足了上司派头。 他用一种严肃而公事化的口吻发话:“苏秘书,拿着笔记本过来一下,我需要跟你明确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 苏木心里吐槽:江冉这到底在搞什么鬼?角色扮演上瘾了?但他还是听话地拿起桌上那个崭新的皮质笔记本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站定。 江冉说:“你过来一点,到我面前来,不然我怎么跟你说得清楚。” 苏木于是到江冉面前。 江冉的目光,从苏木的头发丝,一路逡巡到脚尖。 苏木今天这一身,从里到外,都是江冉亲自挑选的。 合身的浅灰色衬衫,质地精良,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他清瘦却匀称的肩膀线条,和那截在产后恢复得很快,已然重现柔韧轮廓的细腰,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眼镜,苏木度数不算高,平常若是对用眼没需求他是不戴的,多了几分文雅的书卷气,袖子没有挽起,隐约可见一截手腕,里面戴了个镯子泛着内敛的光泽。下身是深色系的修身西裤,笔直的裤线将他的腿型修饰得更加修长挺直。 他胸前挂着崭新的工牌,照片是之前江冉给的,整个人站在江冉面前,干净,清爽,又带着一丝到新环境恰到好处的青涩与拘谨。 那张脸,在产后被精心调养得愈发白皙细腻,几乎没什么瑕疵,下颌线条柔和,眉眼清澈,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任谁也想不到,苏木这么个温润纯洁无害的模样,一个多月前,才刚刚经历过分娩,给江冉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江冉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灼热,努力维持着老板的威严:“你的工作内容……” “……就是满足我……” 什么变态发言。 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冉像是很满意他这副瞬间警觉又有点茫然的样子,继续大喘气道:“……的一切吩咐。” 苏木觉得江冉可真能装。 既然他要演,那自己也奉陪到底。苏木抬起头语气无辜地追问:“江总,可是你说的一切吩咐范围太广了,我的具体工作内容您还是没说清楚是什么呀?” 江冉板着脸,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拿出上司的派头,声音沉了沉:“苏秘书,上班第一天,你就这么跟老板顶嘴的吗?” 苏木点委屈的表情,小声辩解:“对不起嘛,江总可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怕做错了耽误您的事。” 江冉勉为其难地摆了摆手,语气宽容了些:“好了好了,看在你第一天过来,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这次就算了,但是下次不可以反驳上司知道吗?” 苏木:“好的,好的。” 江冉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苏木面前,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那把更加宽大舒适的老板椅:“过去坐着,本来这些公司主营业务介绍和规章制度,是该由hr跟你讲的,今天我就破例,亲自给你讲一遍。” 苏木听话地走过去。 江冉伸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了自己那把真皮座椅里。 椅子很宽大,苏木坐进去,更显得身形清瘦。江冉则俯身,一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越过苏木,去操作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名为“新员工入职培训(精简版)”的ppt文件。 “愣着干什么?” 江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笔记本打开,要做笔记的,待会儿我要抽查,要是做得不好,我会惩罚你的。” 苏木:“……哦。” 算了,在自己老公手底下打工,被骚//扰就忍一忍吧。 他乖乖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做出准备记录的姿态。 ppt页面是枯燥的公司架构图和业务板块介绍,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江冉开始用他那把刻意放沉,显得格外正经的嗓音,讲解起来:“我们集团,主要涉足以下几个领域……” 一开始,还算正常。 可讲着讲着,江冉那只原本撑在扶手上的手,就有些不老实了,先是不经意地碰了碰苏木握笔的手腕,指尖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蹭过。 然后,那只手得寸进尺,顺着苏木的手腕,慢慢往上,覆盖住了他整个手背。 掌心温热,牢牢地将苏木比他小了一圈的手包裹住,手指还插进他的指缝,极其缓慢地,带着暗示意味地摩挲着。 苏木低着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从江冉俯视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微红的耳廓,还有那截因为低头而完全暴露出来,白皙修长的后颈,苏木头发因为生完小鹤后去修剪过,不算很短,碎碎地贴在颈后。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职场里那种被位高权重的上司骚//扰,却因为胆怯或顾忌而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受的可怜小职员,隐忍中透着无助。 江冉简直更色心大起,呼吸也重了几分,更加过分地低下头,凑到苏木耳畔,灼热的气息故意喷洒在他的耳廓和颈侧:“这里听明白了吗?嗯?” 苏木的脖子瑟缩了一下。 那只不老实的手,已经从手背,沿着苏木的手臂内侧,一路缓慢地,带着撩拨意味地向上游移,抚过手肘,抚过上臂,最后,搭在了他穿着合身衬衫的肩膀上。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衬衫领口下那截凸起的,形状漂亮的锁骨。 苏木的呼吸明显乱了。 江冉的目光更加灼热,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往下滑,顺着苏木的脊背线条,眼看就要越过腰线,朝着更危险的区域探去…… 就在那只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木屁股的时候。 “啪!” 一声不算太响,却足够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苏木手里那个硬皮封面的笔记本,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江冉的脑袋侧方。 苏木脸上的红晕未退,带着一丝忍无可忍的羞恼:“江冉,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江冉抱着被笔记本袭击过的脑袋,蹲在地上,脸上那副色狼上司的得意表情瞬间垮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委屈和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可怜相,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苏木。 江冉捂着脑袋:“……木木,你好用力,我头好痛,觉得嗡嗡的,我是不是脑震荡了。” 苏木又好气又好笑,撇了撇嘴:“谁让你耍流氓的?而且你给我安排的这位置,也太夸张了吧?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第82章 他嘴上虽然抱怨着,但不得不承认,刚才江冉那番骚//扰,他自己也不是全无感觉。 主要是江冉这家伙,一身行头,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和深色的马甲,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形,领带系得也一丝不苟,再配上那张本就线条分明,贵气且刻意板起来的脸,还真有几分衣冠楚楚却心思不正的斯文败类气质。 尤其是刚才他双腿微分,俯身笼罩过来的时候,那股混合着上位者威严与成年男性侵略性的压迫感,确实让人心跳漏拍。 但苏木时刻牢记自己是来工作的,虽然这工作内容诡异了点。 江冉听他这么说,反驳说:“我又没对别人耍流氓,我是对自己老婆,而且,贺昂霄那家伙比我更过分,我跟你讲……” 苏木被他这歪理气得乐了:“你还有理了?看来你那个朋友也不是好东西,你以后少跟他玩。” 真是两个绝世大流氓。 话虽这么说,苏木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江冉捂着脑袋的手瞟。 刚才那一下,他情急之下,好像用的力气确实有点大。笔记本的壳挺硬的,质量还好的,应该挺疼的吧?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气恼,又被心疼取代了。 再说,江冉脑子本来就有点不太正常了,这个是苏木单方面认定的。 万一真被他打出个好歹,留下什么后遗症,苏木想自己不仅要养儿子,还得照顾一个傻子老公,那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这么一想,苏木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帮你看看打出个什么好歹没有?” 江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耷拉下眉眼,捂着脑袋,慢吞吞挪到苏木面前,他微微低下头。 苏木伸手,想要拨开江冉头发,仔细查看一下。 然后异变突生。 江冉张开双臂,将坐在椅子里的苏木牢牢地圈进了自己的怀抱和办公桌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老板椅的滑轮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后滑动了半寸。苏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困在椅背和江冉结实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江冉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和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得逞,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侵略性的笑意,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苏木的鼻尖。 “嘿嘿嘿,宝贝,别反抗了,” 他收紧手臂,将苏木箍得更紧,得意道,“你现在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然后接下来江冉就生动形象地展现了一个色欲熏心的混蛋上司非///礼第一天上班的小职员。 其中羞耻台词包括但不限于。 “怎么这么软,你是不是给野男人生孩子了?” “给我也生个孩子好不好?” “宝贝,你太漂亮了,离开你老公,跟我好不好,我保证你能升职加薪。” 苏木觉得,江冉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废料恐怕比正儿八经的商业计划还要多。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坐在这间俯瞰江州的豪华办公室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怀上小鹤后期到现在,两个人确实很久没有真正亲近过了。苏木自己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念想,刚才被江冉那么一通撩//拨,身体于是连同态度也早就软了下来。 他推着江冉结实的肩膀,声音带着点喘息和最后的挣扎,小声提醒:“你还没去做手术,没有那个东西……” 谁知道,江冉闻言,然后拉开了一个抽屉。那他从里面,真的摸出来一个银色的小包装。 苏木:“…………” 他彻底无语了。 江冉看着苏木瞬间睁大,写满怀疑他乱搞和“你怎么会在这里放这个”的眼神,辩解道:“木木,别误会,我可不会出轨的,我可只有你一个人,这个也不是故意备在这里的。” “是之前邀请你来我办公室参观的时候就备下的,可是你老是不来,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对吧?” 苏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看着那个银色的小包装,又看看江冉那张明明做了坏事却还要摆出一副我很无辜的脸,最终只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入职第一天,苏木还没完全搞明白公司的业务板块,就先坐上了江总经理特供独一无二的升职加薪快速通道。 简称升职器。 身体是诚实的。 可是,身体爽了,苏木的心灵却非常,非常不爽。 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苏木几乎是瘫在自己那张小办公桌后,假装看资料。 下午,他更是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敢出,午饭是allen送进来的,他就一直用功地对做笔记。 江冉倒是神清气爽,处理起文件来效率奇高,还去开了个会,开完还对苏木说:“木木,别怕,这办公室隔音效果是专门定制的,非常好,我以前在里面骂人,拍桌子,外面allen他们都听不到半点动静。” 苏木听了,脸颊又烫了起来,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苏木才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给他倒温水的江冉,板起脸,严肃地宣布:“好了,今天……就算是让你过了一把瘾。” 他强调:“从明天开始,我们必须要恢复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江冉今天禽兽了一把,现在大头控制了小头,理智也慢慢回笼。他看着苏木脸上未褪的潮红和强装的镇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事做得确实有点,嗯,过于变//态了。 他立刻露出最诚恳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乖顺:“好的,木木,我都听你的。” 下班回到家,打开门,暖气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阿姨正抱着小鹤在客厅里慢慢走动。 看见苏木和江冉回来,小鹤在抓手手。 苏木一看到儿子,又开心了,他换好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从阿姨手里接过小鹤,抱在怀里。 小家伙今天穿了件嫩粉色的连体衣,领口和袖口还有白色的小花边,这是当初江冉一厢情愿希望是个女孩时,早早买下的,不穿也是浪费了,所以苏木让阿姨随意搭配吧。 穿在胖嘟嘟的小鹤身上,竟然也不违和,反而衬得他皮肤愈发白嫩,像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 苏木抱着他,心里的那点郁闷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爱意。他低下头,假装要去咬小鹤挥舞着的小胖手,小家伙也不怕,反而小手努力地去够苏木的脸。 阿姨在讲今天小鹤喝了多少奶,乖乖的,苏木在监控里看了的,总觉得只是离开半天,怎么会这么想他的宝宝。 苏木一靠近他,小鹤就显得特别激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阿姨在一旁看着,笑着问:“小苏,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公司环境还好吧?” 苏木正低头蹭着小鹤软乎乎的头发,闻言,头也没抬,脱口而出:“……公司环境还不错,就是上司是个傻//逼。” 说完苏木觉得让自己纯洁年幼的儿子听到这种话实在不应该,还捂了捂小鹤的小耳朵:“宝宝你没听见,没听见……不过你现在应该听不懂。” 小鹤又哦哦了几声,像是在回答他。 而一边,脱下大衣,洗了手过来和老婆儿子贴贴的江冉:“…………” -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事实证明,不要给熟人打工,否则还要压榨你其他价值。 江少爷:……都是跟贺昂霄学的,谁知道他把自己老婆放公司是想怎么样。 贺昂霄:……拉黑好吗? 小木头在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前,要走一下歪路,哈哈哈 第39章 他相好给你打工,我不如去给贺昂霄打工吧^…… 江冉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地听到了苏木骂他。 于是,晚上两个人洗漱完毕, 躺进被窝,准备睡觉时,那股幽怨的气息就开始弥漫开来。 江冉侧躺着,背对着苏木,不说话,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开心了”, “我需要哄”的信号。 苏木本来刷一下手机准备睡了, 感觉到身边人反常的安静和那团低气压,他伸手,轻轻戳了戳江冉的背。 江冉没动。 苏木又戳了戳。 江冉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已经约好医生了,下周二去做结扎手术。” 他没提苏木骂他那茬。 江冉语气更加低落, 带着受伤:“没想到你对我意见这么大,白天在办公室我知道是我不对,有点过分,可是你居然骂我,还当着孩子的面……” “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心灵真的很受伤害。” 苏木本来不想理, 一听到江冉要去结扎,他伸出手臂,揽住江冉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则抚上江冉的脑袋,指尖轻轻揉了揉白天被笔记本敲过的地方:“好了好了,老公,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也辛苦你了。” 第83章 他指尖顺着江冉的发丝滑到他后颈,安抚地捏了捏:“对不起嘛,我不该那么说你,小鹤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放心,我那是气话,再说了,你今天在办公室里,就是有点过分嘛。” 江冉被苏木这么抱着,摸着,哄着,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还有点得意。 他转身得寸进尺地在苏木怀里拱了拱,鼻子蹭着苏木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沐浴后清爽又带着点小鹤身上奶香的气息。 拱着拱着,江冉的动作就有点不对劲了,脑袋开始往下滑,嘴唇隔着薄薄的睡衣,若有似无地蹭过苏木的胸//口。 苏木身体微微一僵,立刻抬手,抵住了江冉不安分的脑袋,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羞恼:“不可以!” “我都说过了,我没//奶。” 提起这个,苏木心里就有点恼。 他生完小鹤,确实没有分泌乳汁的能力,可是孕期和产后激素的影响,加上最初那段时间,确实有点微胀,江冉曾几次半是好奇半是帮忙地尝试过。 虽然没什么实质作用,但那种刺激,还是让苏木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微妙,尴尬的反应。 那段时间,苏木总觉得胸口有些涨,只能麻烦江冉帮忙处理一下,虽然大部分时候是越帮越忙。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太频繁,他竟然真的有点消不下去的趋势了,虽然远不到能哺乳的程度,但比起怀孕前,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 苏木为此苦恼了一阵,后来随着身体逐渐恢复,激素水平平稳,那种感觉才慢慢淡去,他以为这个坏习惯已经被江冉戒了。 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又想来这套。 江冉被苏木推开脑袋,也不气馁,只是抬起头,依旧亮晶晶看着苏木,语气里充满了壮烈的牺牲感:“我下周就要失去我的生育能力了,木木,能不能来点临终关怀般的福利。” 苏木被他这逻辑弄得彻底没脾气了。 对即将到来的手术,江冉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真的一点不怕,最后,苏木还是心软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抵着江冉脑袋的手,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吧好吧。” 江冉掀开苏木睡衣的下摆,脑袋灵活地钻了进去。 第二天,苏木还是被江冉半哄半强迫地,带到了那个位于总经理办公室内的专属工位上。 这个职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明晃晃的萝卜坑,活少,钱多,虽然苏木还没关心过工资,离老板近,物理意义上。 苏木除了需要时不时忍受一下老板那过于私人化的工作指令,以及时刻提防职场性//骚扰外,简直堪称完美。 整整一天江冉就给苏木下达了几项重要工作。 第一项:“苏秘书,去给我泡杯咖啡,手冲的,咖啡粉磨细一点,不要加糖。” 苏木拿着那个据说是意大利进口的,构造复杂的咖啡机说明书,研究了半个小时,才勉强弄出一杯看起来勉强像样的咖啡。 端给江冉时,对方挑剔地抿了一口,评价道:“不够绵密,温度有点凉了,下次注意。” 第二项是:“苏秘书,过来给我捏捏肩膀,坐久了,有点酸。” 苏木走到他身后,搭上他结实的肩膀,江冉开口:“用点力,对,就是那里,嗯,舒服。” 第三项:“苏秘书,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一式三份,装订好,送到我桌上。” 这大概是唯一一项稍微正常点的工作。 等他拿着装订整齐的文件回到办公室,江冉已经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见他进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宝贝辛苦了,过来坐这儿歇会儿。” 苏木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得意又欠揍的样子:“江总,我觉得有必要让爸爸过来参观一下,您平时是怎么日理万机,以及怎么体贴下属的。” 江冉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体,假装翻看起文件来。 于是,在江冉别出心裁的工作安排下,苏木一天里真正需要动脑子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小时。 大部分时候,他都闲得发慌,只能拿起桌上那本崭新的《新手爸爸育儿宝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甚至还做了点笔记,偶尔看一看家里监控的小鹤宝宝。 偶尔,苏木会趁着江冉外出见客户不在办公室时,溜出去透透气。 外面的办公区,气氛截然不同,节奏快,电话声,键盘声,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有同事看到他,虽然好奇,但大多还是友好地点头示意,或者主动打个招呼,苏木也努力回以微笑。 现代职场大多是没空关心别人八卦,苏木曾经深有体会。 第三天,苏木终于迎来了一项看起来稍微正经点的工作,陪江冉去开一个管理层会议,做会议纪要。 会议室在另一层,宽敞明亮,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苏木跟在江冉身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江父。 江父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神情严肃,正在翻看手里的报告,他看到苏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几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木也恭敬地微微颔首,然后在江冉身侧靠后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开始,议题是关于公司下一个季度的重点发展方向和几个关键项目的推进。 苏木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识这对父子在工作场合的相处模式。 平日里,江父对江冉虽然要求严格,但总归是父亲对儿子,偶尔还能看到几分慈和与纵容,可一旦切换到工作模式,江父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眼神锐利,听着各部门负责人的汇报,时不时抛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轮到江冉汇报他负责的几个项目进展和后续提案时,江父更是听得格外仔细。 江冉显然也做了充分准备,ppt做得简洁明了,讲述清晰,提出的几个新方案也颇有亮点。 然而,江父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赞许的神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方案,风险预估不足。” 江父直接打断江冉的话,“市场部提供的竞品分析数据滞后,你的应对策略太理想化了。” 江冉试图解释:“江总,这个风险我们评估过,可控范围之内,而且……” “可控?” 江父声音沉了下去,“去年类似的项目,我们栽过跟头,你忘了?数据支撑在哪里?备选方案呢?” 他接连几个问题砸下来,毫不留情。接着,他又否定了江冉提出的另外两个提案,理由分别是“成本控制不严”和“与公司长期战略有偏差”。 整个过程中,江父几乎没有一句肯定或鼓励的话,全是批评和质疑,带着打压式的严苛。 苏木坐在后面,一边快速记录着会议要点,一边悄悄观察着江冉。 他看见江冉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原本自信从容的表情,在江父一次次的否定下,渐渐变得僵硬,甚至有些难堪,但是好歹都是撑住场面了的。 其他高管都屏息凝神,不敢轻易插话。 苏木看过看过资料,江家之前是做传统材料行业起家的,底子厚,但模式也旧,前几年,在江父的主导下,公司开始艰难地向高端制造和新兴产业转型升级,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阵痛,风险和巨大的压力。 苏木看着江冉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平日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甚至有些嚣张幼稚的江少爷,在父亲面前,尤其是在工作上,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和否定。 会议还在继续,江父允了江冉最后一个提案,气氛又一瞬微妙的缓和。 江父宣布散会后,大部分人都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东西离开,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父,江冉,还有作为秘书留下的苏木。 江父整理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木身上,脸上的严厉神色褪去几分,换上了属于长辈的温和:“木木,这几天还习惯吗?工作还适应?”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还沉着脸,明显憋着气的江冉,对苏木说:“要是不习惯,或者觉得哪里不方便,跟爸爸说,给你换到别的部门去,轻松点的岗位也有。” 江冉:“不要,我的人我自己带。” 江父被他这态度气笑了:“德行,木木还没说什么呢。” 苏木总不能不给他老公面子:“爸爸,江冉那里挺好的,他很专业的。” 苏父转向苏木,语气又温和下来:“那好吧,周末有空的话,带小鹤回家吃饭,你妈妈念叨好几次了,想你们。” 苏木连忙点头,应道:“好的,爸爸,我们周末一定过去。” 江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江冉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文件,迈步离开了会议室。 江冉几乎是立刻伸手就将还站在一旁的苏木捞进了怀里,抱怨:“可恶,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我本来还想让你看看,你老公我在工作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样子。” 第84章 精心准备的方案被批得体无完肤,想在苏木面前展示的成功人士形象也彻底泡汤,简直是双重打击。 苏木拍了拍江冉的后背:“你刚才的样子也很帅。” 江冉:“真的吗?” 苏木:“嗯,很认真,很有想法,也很坚持。” “爸他不是不满意你,他是在用他的方式鞭策你。” 江冉沉默了片刻,把头重新靠回苏木肩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苏木木,你知道吗?之前在凤凰村,看到你和你爸妈,还有那些亲戚的相处,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苏木微微一怔。 江冉的声音继续低低地响在他耳边:“你的家人,好像永远都在支持你,相信你,不管你做得好不好。” 有时候,江冉甚至会觉得,无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在父亲眼里,都永远不够。 苏木抬手,揉了揉江冉的后脑勺:“江少爷,你这么说那我也得告诉你,我也挺羡慕你的。” “羡慕你一出生就站在比别人更高的起点,有更广阔的视野和资源,能做更大的事情,羡慕你有爸这样,愿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但他是真的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想让你成为能扛起一切的人。” “所以人嘛,不能太贪心,什么好处都占全了,对吧?” 江冉听着,凑过去,在苏木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现在已经有我最满意的生活了。” “我有你们。” 给江冉当贴身秘书最大的弊端,大概就是得天天见到他,而且是以一种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私人空间的方式。 周二,江冉预约的结扎手术日。 江冉换上了宽松的病号服,躺在手术室外的推床上,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苏木的手。 负责手术的医生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一边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一边看了眼江冉的年龄,笑着打趣:“江先生这么年轻,就这么有决断了?不再考虑考虑?” 江冉闻言:“不考虑了,因为我有孩子了。一个就够了,我们也不打算再要了。” 手术很快,是微创的,前后不到一小时。 江冉被推出来时,麻药劲还没完全过,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守在门口的苏木,他立刻虚弱地伸出手。 苏木连忙握住。 接下来的几天,江冉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术后需要精心呵护。 明明医生说了,这只是个小手术,休息一两天,注意避免剧烈运动和伤口感染就行。 可江冉愣是把自己弄得像是做了多大牺牲,受了多重伤一样。 苏木端水给他,他喝一口,都要感叹一句:“唉,为了咱们家,我也是拼了。” 苏木拿药给他,他吞下去继续道:“小鹤以后成了众星捧月的独生子,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他爹我这份牺牲。” 苏木:“…………” 江冉像是刚做完绝育,需要主人加倍怜爱的大型犬。 但苏木也知道,江冉心里未必没有一丝本能紧张和那么一点点微妙的损失感,所以,他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着:“江少爷劳苦功高,为我们整个家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江冉听了,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 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江冉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严格遵守。说修养两天,他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两天,除了必要的走动,基本都赖在床上或沙发上,神情恹恹,一副蛋很疼,字面意义上的虚弱模样。 那两天,苏木一个人独享视野绝佳的总经理办公室。 舒服。 前所未有的清净和自在。 苏木觉得两个人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可是他又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回到金融行业吧,他觉得有些倦了。 苏木甚至有空和allen单独聊聊天,allen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苏木身份特殊,但聊开了,发现苏木没什么架子,性格温和,也很好说话。 聊着聊着,allen得知苏木就是甩江冉的人。 苏木赧然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跟他闹了点别扭,就闹了点笑话。” allen“啊”了一声,八卦得到证实的兴奋,又很快收敛,感慨道:“怪不得呢,我也是第一次见江总那样子,那段时间,感觉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着怪让人同情的。” 他没好意思说,当时公司里不少女同事私下还心疼过江总,猜测是哪位仙女这么狠心,能把这位眼高于顶的少爷伤成那样。 一周后,江冉终于又重获了性//能力。 一番操作后,发现自己雄风未减,又自信了。 这天。 等苏木被江冉那么一通黏糊的亲近折腾完,身体是彻底放松了,精神也倦怠到了极点,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界线上摇摇欲坠。 他迷迷瞪瞪地,感觉到江冉重新将他搂进怀里,手臂横过他腰间,下巴抵在他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额角。 就在苏木即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江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老婆,你先别睡,我跟你说件事。” 苏木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江冉凑得更近些:“我跟你说,贺昂霄那个家伙,才是真禽兽。” 苏木睁开眼睛:“??” 有八卦。 江冉见他似乎有兴趣听,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八卦和鄙夷:“他不是前阵子,包养了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子嘛,据说年纪特别小,连高中学历都没有,人呆呆的。” 苏木没说话。 呆呆的。 操//傻子是不道德的。 “贺昂霄那厮,把人弄到手,新鲜劲一上来,就还玩点养成或者金丝雀逆袭的长腿叔叔戏码,非要给那男孩安排个工作,塞到他自家公司里,” 江冉嗤笑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男孩,在他公司里呆了就两天,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 苏木:“然后呢?” “那男孩特别有骨气,贺昂霄给他钱,他愣是不要,说不想靠这种关系,要自力更生,把贺昂霄给气的又拿他没办法,总不能真逼着人去他公司上班吧?” 苏木终于忍不住,含糊地问:“那男孩……成年了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江冉立刻点头:“放心,贺昂霄再禽兽,也是个,符合大众基本道德标准的禽兽,那男孩成年了的。” 苏木这才“哦”了一声。 江冉:“结果那货没办法,自己那边安排不进去,又怕那男孩在外面乱跑,被人骗了或者吃苦,转头就把人塞到我公司来了,说什么环境单纯点,让你帮忙照看一下,呵,我真是欠他的。” “不过,他都求过来了,我也不好拒绝他,谁让我这个人讲义气,我是怕你误会所以提前跟你说。” 苏木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江冉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贺昂霄的甩锅行为,苏木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忽然深有所感地,幽幽地道:“……嗯,是不能给太熟的人打工。” 尤其是当那个太熟的人,还是你老公,并且对你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时候,那简直是把正常工作关系这件事,按在地上摩擦。 这话像是一道灵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苏木昏沉的睡意。 苏木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哎,江冉,这样吧。” 江冉被他突然的精神焕发弄得一愣:“嗯?” 苏木:“他相好给你打工,我不如去给贺昂霄打工吧。” 江冉:“…………” -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我真是个天才[墨镜] 江少爷:……这什么鬼。 第40章 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江冉实在搞不明白, 苏木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是怎么转出这么一个天才主意的。 他原本以为, 苏木只是随口一说。 可苏木第二天醒来后,明显认真考虑过,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模样。 江冉才意识到,他老婆是来真的。 江冉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半片涂了果酱的吐司,看着苏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去贺昂霄公司体验正常职场生活的蓝图, 只觉得嘴里的面包都咽不下去了,他放下吐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情愿:“木木, 这这不好吧?” 苏木正小口喝着牛奶,闻言抬起头,纯良地看着他,逻辑清晰得让江冉头疼:“这有什么不好的?你看,贺昂霄把他那个相好, 塞到你公司来了,对吧?现在,我再去他公司工作,这不就扯平了吗?他就不欠你人情了。” 这也根本不算多大的人情。 江冉控诉:“木木,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工作?” 苏木当然不想了。 天知道给江冉当贴身秘书这几天,他都经历了什么, 工作内容诡异,包括不限于泡咖啡,捏肩膀,坐大腿, 私人空间被无限压缩,更别说公司里其他人那些若有若无,好奇的目光了,他虽然不至于为此烦恼,但也无法做到完全不在意。 第85章 因为他就是个明晃晃的,被老板特殊照顾到离谱的关系户。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职场体验。 可是,这话又不能直接说,会严重伤害到江少爷那颗本就有些脆弱,爱胡思乱想的自尊心。 苏木放下牛奶杯,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冉放在桌上的手背,然后抬起脸,凑过去,在他紧抿的唇角上,安抚性地亲了一下。 “不是的,” 苏木的声音放得很软,眼神真诚地看着江冉,“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我之前辞了职又生了小鹤,很多东西……我还在想。”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江冉的手背:“给你当秘书,真的很无聊嘛。每天就是看看书,给你泡咖啡,听你开会……我不是说这样不好。” “我也是很想每天看见你的呀,你那么帅,那么聪明,看你工作的时候,特别有魅力。” 江冉的耳根微微红了红,紧抿的嘴角有了一丝松动。 苏木趁热打铁:“可是老公,这不是我想做的事,至少现在不是,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尊重对方的想法,支持对方去做想做的事情吗?” 他眨了眨眼,问出了那个看似简单,却直击江冉命门的问题:“你爱我吗?” 江冉:“…………” “爱。” 他能说什么?除了那个答案,他还能说什么! 苏木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他凑过去,又在江冉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语气欢快:“那就这么说定啦!你去跟贺昂霄联系吧。” 江冉看着他瞬间的雀跃模样,心里那股憋闷和醋意,被宠溺取代了。 “行……你去吧。” “但是,不许加班,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每天下班,必须准时回家。” 苏木连连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苏木去婴儿房看小鹤。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小家伙只穿了件柔软的浅黄色连体衣,正躺在垫子上。 苏木心都软了,走过去,弯腰将他小心地抱起来。小鹤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奶香和干净的皂角味,被苏木抱在怀里,小脑袋本能地往他颈窝里蹭,小手也抓着他的衣襟。小朋友似乎很喜欢被这样抱着,小腿蹬得特别有力。 最近,除了琢磨工作的事,他和江冉还有一件大事要操心,给小鹤取大名。 两个新手爸爸,对着厚厚的字典和起名软件,挑挑拣拣,意见不一,折腾了好几天。江冉偏爱大气沉稳的,苏木则更倾向温润雅致的。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取了个折中的名字:鹤暄。 鹤字自然取自小名,暄字则有温暖,和煦之意,希望他性情温润,人生光明温暖。 连起来念,江鹤暄,倒也顺口好听。 江州的冬天,寒意是那种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除了定期要带小鹤去医院打疫苗,苏木一般很少让阿姨带他出门。大部分时间,小鹤都待在这温暖如春的家里,被精心照料着。 江母知道两个儿子现在都要去上班。于是,她隔三差五就自己上门来,每次都不空手,不是提着炖得烂烂的滋补汤,就是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小食。来了也不多待,看看孙子,问问苏木和江冉的情况,叮嘱几句,然后就去做美容逛街去了。 阿姨每天更是尽职尽责,拿着手机,对着小鹤各种拍拍拍,喝奶时鼓着腮帮子的认真模样,睡着时攥着小拳头的可爱睡相,醒着时瞪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呆萌瞬间,无数个小视频和照片,流水般发到那个名为“家有萌宝”的家族群里。 群里立刻就会热闹起来,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江冉那边的亲戚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夸赞和云吸娃的满足。 真是吃个饭打个嗝都会被夸上天的年纪啊。 苏木有时候看着群里那些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宠爱,都觉得自家儿子,简直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 另一边,贺昂霄在接到江冉的电话,听明白对方的意图后,握着手机,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才带着点玩味和不可思议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老婆,特别稀罕你,黏你黏得不行,一分钟都离不开你吗?” 他还记得江冉当初炫耀时那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嘴脸。 电话那头的江冉:“你胡说什么,我老婆是觉得换个新环境更有挑战性,而且,这不是正好可以还你人情吗?两不相欠,其实我老婆不愿意我跟你玩。” “再说了,我老婆可是江州大学正经毕业的高材生,很有主见的好不好,想去哪儿工作,那是他的自由,做老公的就只有支持了。” 贺昂霄:“不许搞学历歧视那套。” 江冉也立刻警告:“你也不许使唤我老婆。” 两个男人在电话两头,各怀心思,最终,达成共识。 第二天一早,气氛有点微妙。 江冉开着车,先把苏木送到了贺昂霄的公司楼下。那是一栋造型前卫,充满科技感的写字楼,和江家那种稳重厚实的风格截然不同。 “到了。” 江冉停好车,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看着副驾上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苏木,他伸手,拉住苏木的手腕,力道不重,却透着不舍,“就这么走了?” 苏木回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好啦,说好的嘛,下班你来接我?” 苏木在贺昂霄的公司楼下,他第一次见到了贺昂霄那个传说中的相好。 迟萝禧规规矩矩地站在车边,他穿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看起来挺贵的白色羽绒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五官确实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 长得是真的不错,太水灵了。这是苏木的第一印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男孩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江冉顺便就把他载走了。 对苏木说你好的时候,声音也软软的,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口音,但是很好听。 江冉把迟萝禧带着他往公司里走,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迟萝禧。” 男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依旧不大,“二十岁。” 江冉脚步顿了顿,心里默默骂了贺昂霄一句果然是禽兽,据说迟萝禧以前是住在山里的,刚来大城市不久。 另一边,苏木已经被贺昂霄的助理领进了他的办公室。 贺昂霄的这家公司,主营的是软件开发和高新技术投资,旗下控股了不少新兴科技企业,办公室里随处可见各种智能设备和充满未来感的装修元素。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年轻活力的味道,和江冉公司里那种略显沉稳,甚至有些老派的氛围完全不同。 苏木粗略看了一下公司简介和业务板块,心里暗暗咂舌,这行业来钱快,利润也惊人,果然比他老公做实业的要挣钱许多。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一份内部简报,目光被其中一项业务吸引,账号孵化与新媒体运营。他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上面列着一些惊人的数据流水和分成模式。 苏木想了想,拿出手机,对着那页简报,避开了敏感信息拍了一张,然后点开江冉的微信,发了过去。 附言只有一句话,带着点惊叹和调侃:老公,贺昂霄果然很挣钱。 几乎是秒回。 江冉:他挣钱跟捡钱一样,老婆干得好,你在那里好好潜伏,把他的商业模式,核心技术都给我偷过来,我们就发财了。 后面还跟了个奋斗和暗中观察的表情包。 苏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喂,苏先生,就算要卧底,聊天也稍微避着我点好不好?我这还没走远呢。” 苏木吓了一跳,贺昂霄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带着点邪气和玩味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苏木脸上有点热:“不好意思啊,贺总,刚在跟我老公,啊不,江总……汇报一下新公司的震撼见闻。” 贺昂霄挑了挑眉:“江冉肯定没少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来吧,咱们聊聊,看看给你安排个什么既能体验生活,又不会太累,还不会被江少爷追杀的好职位。” 苏木立刻调整了表情,摆出一副标准认真又带着点谦逊的好好员工模样,对着贺昂霄点了点头,语气恭顺:“听贺总安排就好。” 贺昂霄大手一挥:“那你就去营销部吧,职位嘛,创意总监,怎么样?” 苏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创意总监? 这职位听起来就不像是给一个第一天入职,毫无行业经验的人准备的。他看着贺昂霄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确认:“贺总,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第86章 贺昂霄无所谓:“草率吗?不草率。这个岗位啊,说白了,就是看看底下人递上来的方案,觉得哪个行,就点头,哪个不行,就打回去,动动嘴皮子就行,轻松。” “哦,上一个创意总监,前几天刚被我炒了,正好空着,做内容嘛,他管得太多了,我看一个管得不多的能不能出效果。” 苏木:“…………” 看着贺昂霄那副“我公司我做主,爱咋咋地”的嚣张模样,也难怪江冉总说贺昂霄做事不讲规矩。 “好吧。” 苏木被领到营销部,分到了一个宽敞明亮,视野不错的独立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崭新的电脑,文具,甚至还有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 他的工作,真的就像贺昂霄说的那样,每天会有不同的小组将他可能需要过目的方案,数据报告,市场分析,以及最重要的,各种账号孵化与内容创意提案,整理成册,送到他桌上。 苏木需要做的,就是翻看理解,然后用自己判断力,给出通过,修改或驳回的意见,偶尔需要召集相关人开个短会讨论一下。 还是挺轻松的。 可这份轻松,反而让苏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能得到这份工作,如此轻易,如此高位,真的是因为他有能力吗? 如果抛开这层身份,按照他过去的学历和经验,真的能这么轻易地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吗?在这个竞争激烈,无数名校毕业生挤破头都未必能进大公司的时代? 苏木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送到他案头的,五花八门的账号创意提案。有些是打造时尚博主的,有些是孵化知识类ip的,有些是经营情感账号的,各式各样,目标人群明确,运营策略清晰。 看着看着,苏木的思绪却飘回了自己身上。 他想起自己失业在家,最迷茫焦虑的那段日子,开了那个记录日常,偶尔抱怨,偶尔自我鼓励的直播账号。他没想过要成为什么网红,只是找个出口,可慢慢地,竟然也吸引了一些人。 那些人里,有和他一样失业在家,看不到前路的;有觉得他破釜沉舟回村里开叉车,很有勇气,从中获得一丝力量的;也有更多普通的,在城市里咬牙坚持,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在他那些琐碎日常里找到共鸣的打工人。 后台的私信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迷茫,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一点点寻求同类慰藉的渴望。 就业难似乎已经成了笼罩在很多年轻人头顶上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不仅仅是找不到工作,更是对职业发展,人生价值的普遍性焦虑。 苏木看着那些精心策划,旨在吸引流量,转化变现的商业化提案,又想起自己后台那些真实,朴素,甚至有些乐观却沉重的留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去打造一个光鲜亮丽教人如何成功的账号。 而是去记录,去展现一个真实的,普通的年轻人乃至中年转业者,从失业的谷底,到重新找到方向,甚至只是勉强站稳脚跟的整个过程呢? 不是成功学鸡汤,不是粉饰太平,就是真实不加掩饰地,展现那份焦虑,那份挣扎,那份在现实压力下的迷茫与坚持。 把就业难这个宏观的社会议题,通过一个具体有血有肉的个人故事呈现出来。 这样的内容,会有人看吗?能帮到那些同样在迷茫中的人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共鸣,一点点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的安慰?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一种久违的,带着点挑战性和不确定性的兴奋感,悄悄滋生。 苏木看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心跳不止,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苏木拿起手机,点开和江冉的对话框:老公,我找到我想要做什么了。 几乎是瞬间,江冉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带着他一贯的支持:什么啊?需要老公给你投资吗?要多少? 后面还跟了个财大气粗的土豪表情包。 他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回,江冉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对了木木,跟你说个事,贺昂霄现在快愁死了,他的小相好死活不肯花他的钱。给他买什么都不要,塞银行卡也不要,贺昂霄都快没辙了。 江冉:你可不能学这个不好的习惯啊,老公挣的钱,就是给你花的。 苏木:知道了。 晚上,四个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选的是江州一家颇有名气的西餐厅,环境优雅,灯光昏暗,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摇曳的烛光。 江冉的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苏木。苏木显然对新环境适应得不错,甚至乐在其中。 江冉心里那股酸溜溜的醋意,又忍不住冒了出来。他的木木,好像真的在贺昂霄那里找到了点乐子,这让他很不是滋味。 而坐在贺昂霄身边的迟萝禧,却和这浪漫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一直低着头,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几乎没怎么吃,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蔫蔫的,不开心的模样,像个受气包。 贺昂霄也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餐用到一半,他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抽根烟”,便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起身往餐厅外的露台走去。 苏木见状,悄悄在桌下踢了江冉一脚,又递过去一个眼神。 江冉立刻会意,也站了起来,对苏木说:“我也去透透气。” 然后便跟在贺昂霄身后,也去了露台。 餐桌上,只剩下苏木和迟萝禧两个人。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餐厅里舒缓的钢琴曲在流淌。 苏木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一脸愁容的男孩,因为生了小孩而滋生更宽容柔软的情绪便漫了上来:“小迟,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心啊?是工作不习惯吗?还是别的?” 迟萝禧听到他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觉得好笨,什么都不会,贺昂霄他还总说我,说我什么都不会,是个笨蛋,离开了他就会被别人骗……” “我只是想自食其力,不想靠他,电视上都说了,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苏木听明白了。迟萝禧心思单纯,自尊心强,从山里出来,面对陌生的城市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本就惶恐不安,又被贺昂霄的打击伤了心。 “谁都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的,不会可以学呀,那你有没有想过,去上学呢?系统地学点东西,有了知识和技能,自然就会了,也有底气了。” 迟萝禧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可是上学要花好多钱的,我还没有钱,之前我们山里唯一的一个学校,也倒闭了,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小,带着点执拗:“我不要贺昂霄给我的钱,那是不好的。” 苏木看着他这副又渴望,又固执,又带着点天真道德感的模样,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小迟,你知道一个词,叫投资吗?” 迟萝禧一脸茫然:“??” 苏木心想贺昂霄从哪里找的大宝贝:“就是有人看中了你未来的潜力,愿意提前给你钱,帮助你学习,成长,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通过工作或者其他方式,回报对方。这不算是白拿,是一种合作。” 苏木看着迟萝禧似懂非懂的眼神,抛出了自己的提议:“这样吧,我呢,最近正好想拍一个纪录片,记录年轻人学习,成长的故事,我觉得你很合适当我的主角。” 迟萝禧:“我吗?” “嗯,我想请你,做我这个纪录片的主角,这样一来,你就是我的员工了。我给你发工资是理所应当的,而你的工作任务,就是学习,上学,把你学习的过程,遇到的困难,还有学到的东西,真实地记录下来。” 他看着迟萝禧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这工资,是你靠工作挣来的,不是谁给你的。怎么样?” 迟萝禧的眼睛,随着苏木的话,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星星:“真的吗?” 苏木肯定地点点头:“真的,只要你愿意,不怕吃苦,不怕镜头。” “我愿意!我愿意!” 迟萝禧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带着点羞怯的笑容。 苏木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他还没开始拍他的纪录片呢,就先帮助了一个失学的少年。 实在太有意义了。 -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很有想法。 江少爷:一百晕,创意一百晕。 小萝卜是另外一本的主角,也是萌萌的萝卜精一枚,没事就喜欢变成萝卜在花盆里。 贺昂霄也是个人呢 第41章 我真的不能生 迟萝禧看着苏木的目光中充满崇拜:“小苏哥, 你好厉害,你果然不愧是高材生, 希望我有一天也像你这样,哎,你不知道城市套路深,我一进城就被骗了,本来进城是学手艺的,结果到什么都没学会, 还是得有文化才行。” 第87章 苏木不好意思:“我这样也没什么,你这么聪明,我觉得你肯定会比我更厉害的。” 贺昂霄在外面抽完烟, 江冉出来陪他, 他递了个一根给江冉。 江冉一副如临大敌,离他老远:“你快点抽,离我远点,我现在不能沾烟味。” 他们儿子还那么小,一点点二手烟可不能吸, 每次江冉和苏木回家,都是先洗澡再抱小鹤,相当虔诚了。 贺昂霄:“……你有毛病是吧。” 微冷的夜风吹散了心头的烦闷,贺昂霄才重新走回餐厅,他估摸着苏木能稍微安抚一下自家那个闹别扭的小祖宗,至少气氛能缓和些吧。 谁知道一进去预想中迟萝禧可能还在闷闷不乐的画面还真的没有出现。 此刻迟萝禧正坐在苏木对面, 微微侧着身子,仰着脸,用一种闪闪发光,充满崇拜的眼神看着苏木。 那眼神清澈又炽热, 简直像是迷途的小羔羊终于找到了可靠的牧羊人。 苏木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正轻声对迟萝禧说着什么,气氛融洽得简直有些过分。 贺昂霄不动声色地走回座位,在迟萝禧身边坐下,江冉也随后回来,挨着苏木坐下。 迟萝禧一看到贺昂霄回来,立刻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宣布重大消息般的郑重和喜悦:“贺昂霄,小苏哥他邀请我去当他的纪录片主角了。” 他挺直了背:“我有工资了,是工作挣来的!” 贺昂霄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 天知道这段时间,他看着迟萝禧因为不想花他的钱,想自食其力而郁郁寡欢,甚至因为自己之前那些不过脑子,带着玩笑打击而伤心疏远,心里有多憋屈。 他想对他好,想给他最好的,可迟萝禧轴得很,偏偏不吃嗟来之食这一套,把他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贺少爷,弄得束手无策,烦躁不堪。 现在终于好了。 他看了一眼苏木,对方正对他露出一个浅浅,深藏功与名意味的微笑。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贺昂霄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松快,也有一丝微妙的,被比下去的不爽,他伸手,揉了揉迟萝禧柔软的头发,这次他没躲,语气也软和下来:“那太好了。” 迟萝禧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消失,反而更灿烂了些,重重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江冉也听明白了:“木木,你原来是想拍纪录片啊?” 苏木点点头,目光却看向贺昂霄:“贺总会支持我的吧?毕竟,这算是咱们公司内容孵化部门的一个新尝试?” 贺昂霄:“…………” 原来坑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看看旁边迟萝禧那双正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能说不支持吗? 他敢说不支持吗? 贺昂霄要是敢摇头,旁边这小祖宗估计立刻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刚刚有所缓和的好感度再次清零。 “……当然。” 支持。 必须支持。 不仅要支持,还得好好支持。 这顿晚饭,是在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氛围中,圆满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流光溢彩,苏木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路灯光晕,语气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轻快,对开车的江冉说:“我决定了。” 江冉侧头看他一眼:“嗯?” “把我之前那个直播账号捡起来,” 苏木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内也亮晶晶的,“不过这次不直播了,我想用它来做纪录片,还有分享一些背后的故事和想法。” “当然,得让贺昂霄投资,他公司不是有内容孵化的业务吗?而且……” 苏木想起迟萝禧那张单纯又带着点委屈的脸,同情又愤慨:“你是不知道,小迟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一个人从山里出来,想学门手艺立足,结果刚到大城市就被骗了,什么都没学到,钱也没了,好不容易遇到贺昂霄吧,结果那家伙……” “贺昂霄还老是pua他,说他这不会那不行,打击他自信,难怪小迟一直闷闷不乐,想独立又没底气。” 江冉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听着,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这么可恶?” 苏木点头:“仗着自己有点钱有点势,就欺负人家什么都不懂。” 江冉沉默了两秒,割袍断义道:“那我以后不跟他玩了。” 苏木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江冉的手臂:“没事没事,我们现在啊,先小小利用他一下。” “用他的钱拍纪录片,帮小迟圆梦,就当是帮小迟报复他了,怎么样?” 江冉闻言嘴角翘起:“老婆,你现在好邪恶啊,不过……我喜欢。” 回到家,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淡淡的奶香的味道。 小鹤刚洗完澡,被江冉抱在怀里,用一条柔软印着小黄鸭的浴巾裹着,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阿姨在给他吹头发。 苏木翻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还好,他打开摄像模式,调整了一下参数,然后举着相机走向客厅。 镜头里,江冉正抱着小鹤,坐在沙发里,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居家的浅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小鹤被他以一种非常熟练且安全的姿势横抱在臂弯里,小家伙刚洗完澡,浑身暖洋洋,软乎乎的,舒服得眯着眼睛,不哭不闹,乖得不像话。偶尔发出一点“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小拳头无意识地挥动着。 室内的温度很舒服,不需要戴帽子,小鹤那一头原本就不算浓密的胎发,形成了一个可爱毛茸茸有点像小海胆的造型,头发颜色还不是很深,带着点新生儿特有的柔软和稀疏感。 江冉低着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鹤的鼻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小鹤,来,叫爸爸。” 小鹤被点了鼻子,不舒服地皱了皱小眉头,然后张开没牙的小嘴,冲着江冉,啊啊哦地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口水差点流出来。 江冉得意地抬头,想跟苏木炫耀。 苏木忍着笑:“江少爷,他才两个月大,你这就让他叫爸爸,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江冉:“哪有强人所难?上次我们带他去做儿保,医生不是说了吗,我们小鹤发育得可好了!超出同龄标准呢,说不定,就是比别的宝宝聪明,早点会叫爸爸呢。” 他说着,又低下头,锲而不舍地继续教学:“是不是啊,小鹤?叫爸爸。” 小鹤被他烦得扭了扭小身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拒绝交流。 第二天,苏木踏进贺昂霄办公室,对方手里拿着一份大概是苏木昨天随口提过的,关于纪录片项目的简易构思大纲在翻看。 见他进来,贺昂霄放下手里的几张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是那种惯有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挑了挑眉,开口,语气算是肯定:“想法不错,有点意思。” 他已经权衡过了利弊,被非商业因素推动着做出了决定:“行,这个项目,我投了,需要什么资源,人手,跟团队负责人提,他们会配合你。” 苏木:“谢谢贺总支持。” 随即,苏木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小迟那边开始学习了吗?我昨天跟他提了,要边学习边记录。” 提到迟萝禧,贺昂霄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既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的事,嘴角抽了抽:“……嗯,开始了。” 他语气有点复杂:“劲儿还挺足,给他联系了几个线上的基础课程,还有线下的辅导老师,其实以前就弄了,现在天天抱着平板和课本啃。” “他一直在问,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拍摄。” 苏木听了,心里也为迟萝禧高兴。 “我是真的要拍小迟的。” 苏木的语气认真起来,看着贺昂霄,“你不觉得吗?他的经历,他从山里走出来,渴望学习,渴望改变却屡屡碰壁,直到现在抓住一丝机会就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很真实,也很励志。” 贺昂霄当然知道迟萝禧励志,只是他之前习惯了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在意,反而把关系弄得一团糟。现在被苏木这么直白地点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却又无法反驳。 “……嗯。” 有了贺昂霄的首肯和资金支持,事情推进得很快。贺昂霄真的开始给苏木组建专门的团队,虽然规模不大,但配置齐全,苏木自己也迅速进入了状态。 他没有急于立刻开始大规模的拍摄,苏木在自己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不是宣告回归,而是发起了一个“普通人成长记录计划”的征集。 他写下了简单的征集条件:年龄不限,背景不限,只要你有想要改变,想要学习,想要突破现状的真实故事和决心,都可以报名。 第88章 他们会从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进行长期跟拍记录。 动态一发出,虽然反响不像热门话题那么爆炸,但也引起了一些老粉丝和新关注者的好奇与讨论。 有人留言说“叉车帅哥好有想法”“我可以报名吗?好希望有人监督我,让我也真正努力一次。” 团队新加入的一个年轻女孩,叫小爱,就是通过这个动态关注到苏木,并且成功应聘进来的。 她第一次见到苏木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粉丝见到偶像般的兴奋:“苏老师!我刷到过您之前的账号!我那时候刚毕业找工作特别焦虑,刷到你的直播觉得特别治愈!没想到您现在要做纪录片了,这个想法太好了!好厉害!” 苏木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一点想法,还在摸索,以后一起努力。” 这是一个比较长期,也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 筛选合适的主角,建立信任,长期跟拍,记录真实的变化与挣扎,这一切都急不来,也不能急。 所以,在正式开始大规模筛选和拍摄其他主角之前,苏木决定先以迟萝禧作为第一个重点跟拍对象。 他带着贺昂霄下血本配备的专业摄影师,设备精良,手法老道,甚至有点拍综艺真人秀的味道,来到了贺昂霄为迟萝禧安排的一处相对安静,便于学习的公寓。 拍摄开始前,苏木和迟萝禧又聊了聊。 迟萝禧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自己之前在山里头,其实只上完了初中,高中勉强读了一学期,就因为生源太少,经费不足,学校倒闭了,所以他的文化基础,特别是英语和数理化,非常薄弱,几乎要从头学起。 他还提到,自己是由爷爷带大的。 爷爷前年也过世了,他在山里没了依靠,才想着出来闯一闯,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 迟萝禧的公寓虽然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花盆,里面种着些绿油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苏木,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甚至边角有点磕碰的陶土花盆:“小苏哥,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苏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花盆里什么都没种, 迟萝禧:“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埋……啊不,抱着花盆看看。” 苏木觉得孩子的爱好,倒是挺特别,也挺朴素的,大概是在山里长大的缘故,对泥土和植物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迟萝禧又絮絮叨叨地跟苏木分享起最近的学习心得,语气里带着点小兴奋:“贺昂霄给我找的那个英文老师,好厉害的,而且长得还挺帅的。” 苏木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好学,要对得起你这份工作的工资,知道吗?” 迟萝禧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随着拍摄和日常接触的增多,迟萝禧和苏木渐渐熟络起来,苏木发现,这个看起来有些腼腆内向的男孩,其实心思细腻,也很懂得感恩。 迟萝禧做饭也很好吃,有种家常的,质朴的烟火气。 后来,迟萝禧还特意打电话给苏木,有些忐忑又真诚地邀请她和江冉,有空的时候去他那里吃饭,说是想谢谢苏木给了他这个机会。 苏木和江冉商量了一下,觉得礼尚往来,也该邀请迟萝禧和贺昂霄来家里做客。 正好,也趁这个机会,把他们的家庭成员小鹤,正式介绍给贺昂霄看看。 江冉对此颇有微词:“那家伙肯定又要大惊小怪,问东问西。” 但他也确实有点想炫耀一下自家宝贝儿子的意思。 于是,约好了周末。 迟萝禧来做客那天,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新鲜带着露水的百合花,包装得很用心,他有些紧张地按响门铃,贺昂霄则两手空空,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 门打开,江冉穿着家居服,目光先在迟萝禧手里的花束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贺昂霄,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熟稔的嫌弃:“贺少爷,你来别人家做客,就这么表示表示?” 贺昂霄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毛病,上次不是给了你一瓶酒,还没喝?” 江冉:“我们家现在不兴这个。” 贺昂霄耸耸肩,迈步走了进来,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嘀咕了一句:“你们家怎么一股奶味?”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属于婴儿用品的温和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江冉说着,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拆开,先是递了一张给迟萝禧,又拿了一张给江冉说:“来来来,都擦擦,注意点卫生。” 迟萝禧很听话地接过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小声对贺昂霄说:“江总他们家好讲卫生啊。” 贺昂霄把用过的湿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闻言,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冉:“嗯,真讲究。” 江冉假装没听见他那点讽刺,正想说什么,里间的门被推开了。 苏木抱着小鹤,走了出来。 小家伙大概是刚睡醒,被裹在柔软的鹅黄色小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他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客厅里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点“咿呀”的气音。 贺昂霄看着苏木怀里那个明显是婴儿的小家伙,又看看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的江冉和苏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往前凑近了些,盯着小鹤那张粉雕玉琢,明显遗传了父母优良基因的小脸,沉默了好几秒,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的语气,迟疑地问:“……谁家孩子?” 江冉闻言,立刻伸手,揽住苏木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微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得意的口吻宣布:“我们俩的。” 贺昂霄:“…………” 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目光在江冉和苏木之间来回扫视,扯了扯嘴角,用一种“你们是不是在逗我玩”的语气:“你们俩偷的谁的孩子?” 江冉被他这反应气笑了:“贺昂霄,你耳朵聋了?我们俩自己的,亲生的,叫江鹤暄。” 苏木也在一旁,配合地点点头,看着贺昂霄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 江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他松开苏木,伸手,小心翼翼地从苏木怀里接过小鹤,然后,以一种近乎强买强卖的姿态,把小鹤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贺昂霄面前一递:“来,贺少爷,抱抱你干儿子。” 贺昂霄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团软绵绵,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小家伙,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冉才不管他,直接把小鹤塞进了他怀里,动作倒是还算轻柔,嘴里还念念有词:“好了,从今天起,贺昂霄,就是我们小鹤的干爹了,先给压岁钱吧,见面礼不能少。” 贺昂霄被迫抱着那团温热柔软,还带着奶香的小东西,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生怕自己一动就把这小祖宗摔了或者捏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鹤,小家伙也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干爹”,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 “我……” 贺昂霄,“你在开玩笑。” 他试图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可江冉已经退开了,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时,迟萝禧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贺昂霄怀里的小鹤,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羡慕,小声感叹:“哇,好可爱的宝宝,皮肤好白,眼睛好大,小苏哥,和你长得好像……” 贺昂霄听着迟萝禧软软的声音,又看看怀里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婴儿,再看看对面那对一脸就是这样的夫夫,不可置信。 在江冉和苏木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下,贺昂霄终于勉强接受了“孩子是苏木生的”这个设定。 贺昂霄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江冉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 江冉拿起来一看,六位数,还是以“8”开头的。 “贺少爷,你这也太客气了。” 江冉嘴上这么说。 贺昂霄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鹤递回给苏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迟萝禧一直很喜欢小鹤,目光总是追随着小家伙。 苏木抱着小鹤,准备把他放回婴儿床睡一会儿,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贺昂霄压低了声音,对着迟萝禧的抱怨:“……你不是萝卜……你怎么就不能……” 那语气,充满了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行,幼稚又不讲理的质问。 紧接着,是迟萝禧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小声的解释:“贺昂霄!我虽然是萝卜……但我真的不能生啊……” 第89章 - 作者有话说: 小萝卜:……我是妖精也不能生! 江少爷:mvp结算画面。[墨镜] 还有几章小木头的事业线,还有带娃回村育儿日常,就差不多完结了,这篇文就是日常温馨向,完全不虐,后面有个比较长一点的if线,是小木头大学怀孕,哈哈哈,现实不推荐哈,但是小说我想看[狗头]很萌 第42章 你知道的,农村比较旺我 一顿饭吃得有些漫长。 苏木他们吃饭, 小鹤也咬着奶瓶,嘴巴一鼓一鼓地用力吸吮, 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苏木本来想哄他睡,这个月龄的婴儿该有段固定的小憩,可小鹤今天格外精神,小手抓着苏木的衣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 大概是家里来了陌生人的缘故, 迟萝禧托着下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时不时伸手轻轻碰碰小鹤的脚。 迟萝禧是真喜欢孩子, 小鹤也喜欢他。 贺昂霄坐在迟萝禧旁边, 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这么喜欢,生一个。” 迟萝禧的拳头隔着布料砸过来的,瞪了贺昂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口型很清楚:“都说了我生不出。” 两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餐桌上江冉让贺昂霄一定要支持苏木的工作。 贺昂霄:“……呵呵。” 苏木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向前,邮箱里永远有新邮件,附件里是密密麻麻的简历和个人陈述。 筛选标准其实本质没有什么标准,学历,经历,家庭背景, 苏木看得很仔细。 最后定下来的人选,简历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寡淡,任苒, 二十七岁,来自南方某个在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镇,从小就是小镇做题家,挑不出毛病,最后考上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专业是工商管理,毫无特色。 毕业后的记录开始变得断续,先是连续半年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了几次都在最后环节被刷下来,然后有段空白期,持续四个月。 再有轨迹的时候,她去了西南山区某所小学支教,附件里有几张照片:她站在褪色的黑板前,身后是孩子们模糊的笑脸,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金色。照片像素不高,能看清她脸颊被高原日照晒出的淡淡晒斑。 支教结束,她又回到了城市,求职记录再次更新,时间跨度更长,投递岗位从专业对口逐渐扩展到文员,行政,甚至前台。 最新一封邮件是三天前发出的,语气疲惫而克制,她说家里在催她回去,老家小镇上有个文员职位,月薪三千五,稳定,清闲,够生活。 邮件的最后一段,她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像自言自语,又像终于忍不住的宣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早就被什么东西抛下了,不是某个人,是这个时代本身,它跑得太快了,我低头系个鞋带的工夫,再抬头,就只剩下扬起来的尘土了。 任苒一直在打工。 她有时候一天要打几份工。 早上起床,骑共享单车去快递分拣站,手套磨破了好几双,指关节处总贴着创可贴。 中午蹲在仓库后门的台阶上吃盒饭,六块钱一份,米饭上盖着薄薄一层土豆丝,她吃得很快,吃完还要赶去下一处。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全职做一份,写字楼里那些行政文员,朝九晚五,听上去体面又稳定。 任苒说其实就算全职,也不过几千块,还会占据她所有的时间。 扣掉五险一金,再扣掉房租水电,剩下那点数字单薄得可怜,而且工作量并不轻松,无穷尽的表格,会议纪要,端茶递水,还有同事间那些需要费心应对的微妙关系。 并不比她现在这样轻松。 日结的工资攥在手里是实的,汗水换来的,不拖不欠。 任苒有时候会想起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在摊开的专业书上,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时候真好啊,时间像用不完,烦恼顶多是期末论文查重率太高,或者今天有不喜欢的专业课。 好像所有的难题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校外,墙内是柔软的草坪,廉价的奶茶,和漫无边际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然后毕业照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墙就塌了。 不是缓缓倾倒,是轰然巨响,灰尘弥漫里,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扑过来。 生存里,银行卡余额永远比想象中消失得快。 家里人电话那头的叹气一声比一声重,两性关系里相亲对象打量货品般的眼神,曾经夜谈的朋友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事业,这个词甚至太大,任苒只敢称之为工作,一份用来糊口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有情商,聚餐时接不上俏皮话,领导暗示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她试过学,看那些教人情世故的书,记笔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可一到实际场合,那些背好的台词就卡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沉默。 任苒能确定的是,自己爬不上去,天花板就在头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冰冷坚硬。 现在她固定做两份工,白天的快递分拣,四个小时,机械性地扫码,分类,扔进对应的筐。 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过膝。她不用思考,只需要重复动作,有汗水就抬手用袖口抹一下。 晚上是游戏陪玩,租来的隔音效果很差的单间里,她戴着耳麦,跟着屏幕那头的指令跑图,加血,背景音里总有隔壁情侣吵架的摔门声,和楼下烧烤摊模糊的喧哗。 她也做过别的。 给小学生补习数学,在便利店值夜班,甚至发过传单,厚厚一叠塞进路人车筐,大部分下一秒就被扔进垃圾桶。 但很奇怪,她最不讨厌的,反而是快递站那份纯粹的体力活。 身体累到极限的时候,大脑会放空,那些盘旋不去的焦虑,羞耻,对未来的恐慌,都被沉重的包裹压碎了,碾进肌肉的酸痛里。 她抱起一个又一个纸箱,重量真实地压在臂弯,呼吸里全是灰尘和胶带的味道,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世界简化成简单的指令:搬起,放下,分类,重复。 负面情绪像污水,在体力的消耗里被一点点滤清,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下班后它们又会慢慢回流,填满四肢百骸。 但至少那几个小时,她是干净的,像一台只执行基础程序的机器,磨损,但不再内耗。 任苒坐在苏木家客厅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她坐得很直,背没有完全靠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试了两年,大家都说我不够脚踏实地,去尝试别人说有趣的事,烘焙,插花,徒步,甚至报了很贵的油画班。” “颜料沾在手上洗不掉,画出来的东西像一摊打翻的调色盘,老师说我缺少天赋,我想,可能不只是天赋。” “于是我只能做自己稍微擅长一点的。”她说,“那就是继续读书,考试,至少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翻开书,划重点,背下来,在答题卡上涂满正确的选项,它有标准答案,对错分明,所以我一直在存钱。” 考试不像人生,没有参考书,没有评分标准,连题干都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么好记录的?”任苒问,“按部就班地长大,拼尽全力考出小镇,然后就像卡住了,我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发那封邮件。” 太普通。 像什么呢?像一张被随手丢弃的纸,灰扑扑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纸上的字迹或许曾经清晰,但被雨水洇过,被脚印踩过,变得模糊难辨。 一阵风吹过来,纸就翻了几个身,窸窸窣窣地响,最后可能卡进某个缝隙里,或者彻底被卷走,消失不见。 风不会在意一张纸的命运,就像时代很少关心一个渺小个体的挣扎。 人不一定非要喜欢什么,不一定非要热衷于某件事,为之燃烧,为之痴狂。 也不一定非要迷恋什么人,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甜蜜或痛楚。当整个世界都在喧嚣着寻找激情,追随内心的火焰时,安于平静,甚至安于茫然,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生存姿态。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宏大的时候,宏大的理想,宏大的叙事,宏大的成功,渺小并不可怕。 苏木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关于深海,关于宇宙,关于远古文明的影像。 镜头拉远,地球像是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蓝色生态球,人类文明不过是弹珠表面一层转瞬即逝的苔藓。 可拉回近景,苔藓之下,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呼吸,在劳作,在为一餐饭,一片瓦,一份微薄的尊严而奔波。 当人类的技术已经能窥探亿万光年外的星云,能向火星发送探测器的时候,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视线所能触及的,也不过是头顶一片有限的天,和脚下这一小片必须踏实的土地。 第90章 他们关心明天的天气胜过关心黑洞合并,计较菜价的涨幅多于计较宇宙的熵增。 这并非麻木,而是生存本身的重量,已经足够填充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记录本身,有时候,只是把发生这件事记下来,就够了。 苏木自己也跟着团队一起做记录,他们人手实在不算多,拢共也就那么四五个,接的也不是什么轰动的大项目,虽然贺昂霄足够大方,经费得精打细算着用。 娇娇是团队里唯一的女生,负责和任苒对接更多细节。她心思细,说话声音软,女生之间有些话更容易开口,她们会聊比如例假痛经时吃的止痛药牌子,比如女生独居的该怎么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安全。 这些碎片般的生活实感,镜头未必捕捉得到,却能让记录的血肉更丰满些。 任苒得知苏木年纪轻轻就已经当爸爸时,确实愣了一下。那天他们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对采访提纲,小鹤的照片从苏木手机屏保上滑过去,是张熟睡的特写,睫毛又长又密,脸蛋白白鼓鼓的。 任苒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抬起眼,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讶异:“苏老师,你看起来很年轻,就有宝宝了?” 苏木感叹说:“对啊,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非常突然,像走在路上被什么撞了一下,但等踉跄两步站稳了,发现怀里多了样东西,接受之后……未必不是幸福。” 记录任苒的过程,中间横亘着一个春节。 团队商量后,决定跟着她回老家拍几天。 春运的火车票难买,最后还是弄到了几张硬座,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摇晃。 任苒缩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着薄雪的田野。 苏木也买了票,在江冉的抱怨中去了几天。 苏木也觉得有点愧疚,他说自己会尽快回来的,他也想一家人一起过。 其实小鹤出生那几天,和江冉的生日重叠了,新生脆弱的生命占据了全部的中心。 江冉的生日,是后来在医院病房里补过的。 江母是最不可能忘掉儿子的生日,给他发了很大一个红包,说今年委屈他一下。 探视的人都走了,苏木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奶油有些化了,没有蜡烛,因为病房里不许用明火。 江冉当然很感动说:“你已经把最好的礼物都给我了。” 因为小鹤实在太小,经不起长途颠簸,这次过年,他们决定让苏父苏母来江州。 电话打回去时,苏母在那边连声说好。 苏木离开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六。年关的气味已经漫得到处都是,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江冉抱着小鹤站在门口,孩子裹在厚厚的连体服里,像个柔软的面包卷,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黑葡萄似的,盯着苏木看。 江冉腾出一只手,替苏木理了理围巾:“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把儿子照顾好的。” 非常坚强的父亲一枚。 苏木吻了吻他的额头,说谢谢你。 几乎是前后脚。苏木的班次刚出发,苏父苏母的火车就进了江州站。老两口这次带了鼓鼓囊囊的特产,江冉来接的他们。 苏木此刻正颠簸在去往任苒老家的路上。先飞机,再火车,最后换乘那种喷着黑烟的中巴车,在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任苒坐在他斜前方,靠着车窗,她伸手擦了擦,露出外面掠过枯黄的山脊和零星的瓦房:“苏老师,你们估计没来过这么偏的地方吧。” 江冉说:“我们都是农村的。” 凤凰村确确实实是个村,但眼前的景象还是不同。凤凰村的路是平整的水泥路,装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外墙贴了瓷砖,这里不一样。土路被冬天的冻雨泡得泥泞,车轮碾过溅起黄泥浆。远处的房子多是黑瓦土墙。 任苒的家算是在更村里一些,三间老屋。 她由爷爷奶奶带大,父母去得早,这些身世任苒跟他们说过,但是没有亲眼见过更真切,任苒工作后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老人都不太舍得用,冬天屋里有点冷,阴湿的寒气从地缝钻上来,往骨头里渗,苏木他们去镇上买了个电烤火炉,通红的石英管亮起来时,可插头刚插上没多久,只听“啪”一声轻响,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跳闸了。 苏木仰头看了会儿,去工具箱里翻出螺丝刀和胶布,谁让他什么证都有,他踩着凳子上去检修,底下娇娇举着相机,小声跟任苒解释:“苏老师什么证都有……” 苏木心想那不是,他现在连生产证都有。 临近过年,村里有了点活气。腊月二十八,任苒家杀年猪,镜头里是滚烫的开水,雪亮的刀,和喷涌而出的,冒着热气的血,他们吃杀猪汤,大铁锅里煮着新鲜的猪肉,猪血和白菜,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香味混着柴火烟气,飘出很远。 院子另一边停着台小型挖掘机,司机是个年轻人,叼着烟,因为在铺路,也是马上要修完过年了,苏木看着有趣,吃完饭凑过去,递了根烟,请教了几句。对方来了兴致,拉他坐进驾驶室,比比划划地教。苏木试着推动操作杆,机械臂笨拙地抬起来,又落下。 娇娇在不远处记录空镜,顺手把这一幕也拍了进去,很短的一分多钟视频,苏木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轮廓清晰,鼻梁很高,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操纵杆上,挖掘机很快就动了起来。 视频随手发上网,配字也很简单:“苏师傅学两招。” 谁都没当回事。 直到几天后,娇娇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她点开那个视频平台,消息通知的红点已经变成“99+”。 那条随手发的视频,播放量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评论区像炸开的锅。 ——不是,现在开挖掘机的都这么帅? ——笑死,这不是前阵子很火的那个叉车小哥吗?怎么从厂里开到山里去了?哈哈哈 ——这侧脸绝了!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难怪叉车小哥说不开叉车了,合着是去开挖掘机了。 ——叉车小哥不是嫁入豪门了,所以开迈巴赫和开挖掘机的,真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原来世上真有开迈巴赫还好看的男人,关键他还特么会开挖掘机??? 娇娇愣愣地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院子另一头,苏木正帮任苒的爷爷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脱了外套,只穿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 苏木看到那条视频时,评论区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他心情十分之复杂,他只是想试试,像所有人看到大型机械时,骨子里那点想过把瘾的冲动,谁能想到这也能火? 江冉:木木,你进大山里了吗? 江冉:怎么那么慢不回我消息。 江冉:【图片】 江冉:【图片】 江冉:【视频】 最后那条视频,苏木点开了,是江冉举着手机拍的。小鹤躺在那张他们一起挑的婴儿床上,穿着蓝色连体衣,手脚在空中乱划。他张着小嘴,粉嫩的牙床露出来,江冉的手指入镜,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小鹤立刻转过脑袋,黑眼睛追着手指看。 背景音里有苏母模糊的说话声。 苏木:我们刚才在干活。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那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新消息跳出来。 江冉:宝贝。 江冉的称呼让苏木眼皮跳了一下,通常只有特别幽怨或者特别高兴时他才这么叫。 江冉:我又看到你的视频了,你怎么又火了。 苏木:……你知道的,农村比较旺我。 -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是时候再添个挖掘机证。 小木头做的是一件很理想的事。[撒花] 第43章 小爷今天要禽兽一把 江冉:其实, 我八字也很旺你的,很旺夫的。 苏木只当是江冉说情话:……江少爷, 你好可爱。 睡前两个人视频。 农村的棉花被很重但也不是很暖和,所以苏木穿着衣服,江冉才说起他之前真合过跟苏木的八字的事。 苏木茫然:“……什么时候?你还背着我干过这种事。” 江冉也躺在床上,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点丢人:“就之前, 我暗恋你觉得没戏,一时变态之下,就打算走点邪门歪道……” 歪门邪道?有多歪。 苏木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阵, 江冉拐弯抹角地打听他的生辰八字,问得特别仔细,连出生时辰都要精确到分钟,苏木当时只觉得奇怪,随口说了, 没多想。 原来是用在这儿了。 第91章 “我找了个据说挺灵的道士,”江冉继续说,“想让他做做法,或者弄个什么符,总之就是让我们这辈子一定要在一起,我当时就想哪怕强求来的, 我也认了。” 苏木:“……你该不会真的喝了符水了吧。” 怪不得现在脑子有点抽象。 江冉闷闷说:“我当然没有喝了,我又不是真傻,那不是喝灰吗?” “木木,你打断我, 我还没说完呢?那个道士看了我俩的八字,算了半天,最后跟我说,不用做法。他说我们有缘,是正缘,拆不散的那种,我还挺开心的。”江冉回忆,“不过冷静下来我以为他在骗我,江湖术士不都这套说辞吗?好听的话谁不会讲。” “不过说真的,就算是几句好听话,我也心甘情愿被他骗了,我那阵子太难受了。” 苏木觉得江冉有点傻,又有点心疼,不过他还是比较关心价格:“花了多少钱?” 江冉眨了眨眼,报出一个数字:“2000。” “不过木木,他真的特别神,他当时还说,说你子女位有一个挺清晰的,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想死的心当时都有了。” “我想真是完蛋了,该不会你得先跟别人结婚生孩子,二婚才能轮到我吧?所以我那段时间特别丧气,见到你都躲着走,更别说表白了。” 苏木听着,想起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江冉看到他就叹气,感觉多看几眼就要潸然泪下了。 “江少爷,”苏木哭笑不得,“你咋那么封建迷信呢?还找道士?做法?亏你真的想得出来。” 江冉:“木木,我们家做生意的,很多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爸之前谈项目前都要先看黄历的。” 别人的暗恋,大多是本写满酸涩和遗憾的青春疼痛文学。 江冉的暗恋史,夹杂着自我攻略的脑补大戏,细腻敏感的少男心事,还硬生生掺和进一堆玄学邪魔外道。 但如果,那个收了他两千块的道士,真有几分功力的话。 “那太好了。”苏木说,“我们应该只有小鹤一个孩子。” 江冉在电话那头,关注点却瞬间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抑制不住羞赧的雀跃:“太好了,那以后是不是都可以……无//套了?” 苏木:“…………” 其实他们很多次早就是无的状态了。 江冉做了结扎手术。 再加上,后来次数多了,两人都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没有确实更舒服,少了那层隔膜,体温和触感都更直接。 江冉也从最初那个会生理性掉眼泪,哼哼唧唧话都说不清的初哥,慢慢摸索出些门道,学会了如何配合,如何掌控节奏,甚至偶尔还能反过来,让苏木失控。 可现在,苏木正住在仁苒家的老房子里。这屋子有些年头了,墙壁不隔音,木板门关不严实,窗外是沉寂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更深。 苏木立刻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从背包侧袋翻出耳机,对着手机那头警告:“小声点,这里可是农村,你这个城里人,收敛一点。” 江冉说:“农村人才不保守好不好,不然以前怎么农村怎么生那么多孩子。” 江冉在那边委屈上了:“我怎么收敛嘛,我都多久没见你了,算算日子,快一周了,结果好不容易在视频里看到你,你又火了。” “我看到那些评论,还有分析你手部特写……我就忍不住火大。” 谁叫那个视频里的苏木,真的帅得有点过分。 在那种灰扑扑,充满乡土气息的院子里,穿着旧衣服,坐在笨重的挖掘机驾驶座上还能那么好看,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硬朗而清晰,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搭在冰冷的操纵杆上,手背筋骨分明。 背景是萧瑟的山和破旧的老屋,可苏木坐在那里,却莫名有种沉稳可靠,又带着点不羁的温柔,那种反差,那种强烈原始的魅力,隔着屏幕都能精准击中人心。 江冉刷着那些层出不穷的舔屏评论,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彻底打翻了,酸气直冲天灵盖,混合着思念和独占欲,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看着视频里苏木,心想这人怎么连开挖掘机都这么招人?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他都想叫妈妈了。 当然不是字面意思。 是某种混合着极致爱慕,骄傲和轻微失控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他的苏木,他的爱人,怎么就这么好看到这种地步?好看到让他隔着千山万水,都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人拽下来,藏进怀里,谁也不给看。 再说了,他凭什么不能叫。 江冉心想他还吃过他老婆的乃呢。 苏木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幽的光, “……你牢骚发完了吧?”苏木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低,“那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冷。” 听筒里立刻传来江冉的声音:“我牢骚是发完了,可我还没发//情呢?” 苏木:“…………” 苏木一时没接上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么远,”苏木,“你到底想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他几乎能猜到江冉接下来要干嘛。 江冉在那头笑了一下:“木木,你明明知道的,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苏木因为怕冷,在这边加绒的秋衣秋裤都穿上了,可江冉在江州的暖气房里,只穿了件睡衣。 苏木几乎想对着话筒说别发//骚了。 江冉给他表演了一段活色生香。 江冉确实不太擅长说那种直白露骨的dirty talk。 他从小家教严,接触的也是体面圈子,骂人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所以他更擅长的是把dirty和sweet搅和在一起,用最正经的语气,说最不正经的话,又因为江冉本人修养好,底色干净,说出来的东西总带着点纯//情的欲,不脏,但勾人。 每次他们亲热的时候,苏木就跟听着隧道项目进度汇报一样。 首先进入主题,勘探开始。 推进四分之一,遇到些许阻力,但总体顺利。 进度三分之一,持续深入。 进度一半,持续加速。 进度抵达终点,项目完成,就可以开始来回通车了。 苏木穿着厚重的棉裤,脱起来远没有江冉褪下来得利索,他臊得慌,又觉得冷,手忙脚乱,总之那一晚之后,苏木觉得自己的手机都有点脏。 而江冉,在苏木离开短短几天后,就把自己弄得明显有点性//压抑了。 苏木第二天睡过头了,他很想揍人,非常想。这家伙,居然隔着屏幕都能自娱自乐到那种地步。 居然还叫他那种称呼。 苏木随便刷手机,江冉那个长草很久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居然发了几张照片。 是他对江冉表白那天,照片里,窗外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涌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都照成了飞舞的金粉。 江冉侧着脸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苏木靠在他肩上,表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怔忪,但嘴角是上扬的,耳根红得厉害。 两张年轻的脸庞,被那过分饱满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幸福几乎要从像素里溢出来。 江冉为了彰显某种不言而喻的身份,特意挑了几张最亲密的,有十指紧扣的特写,有苏木低头吻他额头的侧影,还有一张两人额头相抵,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 那氛围感,太足了,足到隔着屏幕都能嗅到当时空气里甜得发齁的味道。 这一举动,无异于粉丝池里扔了颗深水炸弹,动态下的评论区炸得飞快。 ——???私生粉又不满意了,出来彰显主权了。 ——天啦,我刚刚发现的两个互联网帅哥,结果发现两个人是一对???痛,太痛了! ——哈哈哈笑死,之前催这个985多放几张照片,账号好像如同死了一般,现在老婆又翻红了,他立刻活了!那么我可要祝叉车小哥一直红下去!! 苏木凑近一看,江冉回的是那条“祝叉车小哥一直红”。 江冉:你好邪恶。 后面跟了一个抓狂的表情。 苏木简直没眼看。 任苒老家为了能让苏木他们团队早点启程回去过年,特意把团圆饭提前到了腊月二十八中午,堂屋里八仙桌被擦得发亮,上面摆着菜,自家熏的腊肉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各种炖肉,一碗蒸蛋,撒了葱花,还有炒白菜和豆腐汤。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 他们这种亲缘关系比较弱的家庭,过年更多是一种形式。桌上就爷爷奶奶,任苒,还有苏木团队三四个人。老人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用公筷给客人夹菜,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是真心实意因为热闹而焕发的神采。 窗外是冬日萧索的山景,屋内是饭菜的热气和老人慈祥的目光,哪天团圆,似乎真的不那么重要。 第92章 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时,任苒站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忽然很轻地开口:“苏老师,我爷爷奶奶……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往年就我们三个,冷冷清清的,今年有你们在,他们笑了好多次。” 任苒这一年,大概是过得不算好的,城市没能给她想要的答案,只留下更深重的迷茫和一身疲惫。 可回到家人身边过年,还是好的。老家的烟火气有股奇异的治愈力,像一盆温吞的水,慢慢泡软了那些在外面冻得僵硬的骨头,爷爷奶奶不会问她赚了多少钱,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稳定下来。他们只会往她碗里夹最大块的腊肉,说苒苒瘦了, 人就是这样,翻过年,日历撕掉最后一页,好像过去一年的辛酸苦辣就能被仪式性地打包,封存,扔进记忆的角落。 而那些短暂的,闪着光的幸福瞬间,比如这顿暖和的团圆饭,比如家人眼睛里真切的笑意,却会被小心地揣进怀里,焐热了,带着往前走,支撑很多年。 临走前,任苒的爷爷奶奶拿出几个红包,非要塞给苏木他们团队每个人。 红包很薄,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封,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苏木推辞不过,接过来时,能摸到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币,大概是十块或者二十块。 吃了饭,团队就要散了。小爱赶晚上的火车回北方老家,另一个男生要去邻市见女友。大家收拾好设备道别。 返程的路,竟然顺利得要命。 没有来时的颠簸,中巴车开得平稳,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苏木靠着车窗,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是江冉的消息。 江冉:到哪儿了? 江冉:路上冷不冷? 江冉:【图片】 江冉:【图片】 江冉:【视频】 最后那个视频,苏木点开,画面里,小鹤被苏母抱着,苏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说宝贝吃了快长大,小鹤像是能听懂话,笑起来。 苏木看着那个视频,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碰了碰,好像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摸到孩子柔软温热的脸颊。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收拾行囊,匆匆往凤凰村赶。春运的人潮,嘈杂的车站,还有父母在电话那头一遍遍的催促和叮,方向是明确的,脚步是疲惫但归属感清晰的。 今年不一样,车轮滚动,目的地是江州。 那个他读书,如今安家落户的城市。那里没有童年记忆里炊烟的味道,没有熟悉的乡音,却有亮着灯的窗户,有等他回去的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生命。 他有了更多的家人。江冉的父母,江冉的亲戚,还有把他和江冉的血脉,脾气,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的小东西。 不过,他真的好想小鹤。在任苒家时,村里有个小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脸蛋红扑扑的,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苏木的目光当时就移不开了,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家小鹤,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吐泡泡?有没有哭闹? 思念像一根细线,一头系在他心上,另一头,远远地,牢牢地,拴在江州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公里,那根线就收紧一分,扯得他归心似箭。 苏木:等着,就快到了。 一路上顺得不可思议,飞机没有晚点,行李出来得很快,打车也没排队,抵达机场到达层时,离他给江冉发消息才过去不到三小时。 江冉就在出口那里等着,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抓了一把就出来了,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直到苏木拖着箱子走近,脚步声响起来,他才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江冉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他几步跨过来,行李箱的拉杆都顾不上碰,一把就将苏木整个人搂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后背的骨头都隐隐发痛,羽绒服柔软的面料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冉的脸埋在他颈窝,胡乱地蹭着, “木木……”他含混地叫了一声,然后嘴唇就贴了上来,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毫无章法,又湿又热。 苏木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偏开头:“你冷静一点!” 江冉冷静下来一把抱住他的头:“你知道我这些独守空房的日子怎么过的吗?” “……我两天没洗头了。” 江冉:“是吗?没味啊。” 一家人连同江父江母、苏父苏母,去吃了顿羊肉汤锅。店是江冉早就订好的,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一口大铜锅架在桌子中央,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蒸腾,带着浓郁醇厚的羊肉香气。切成薄片的羊肉卷下去涮几下就变了色,蘸着特制的麻酱腐乳调料,吃进胃里,暖意立刻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江母舀了一碗奶白的汤,吹凉了递给苏木,眼睛笑得弯弯的:“木木,我都刷到你了!网上那个视频,拍得真好。” 她说着拿出手机,点开给旁边的苏母看:“你看,我们木木多上镜,这么努力,片子一定会大火的!” 江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真是个能干的小宝。” 江父话少言简意赅地评价:“很有想法。” 苏父苏母坐在另一边,脸上也一直挂着笑。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宾主尽欢,饭后,江父江母主动提出带苏父苏母去逛逛,说第二天安排了什么节目,两位亲家难得来,得体验一下。 小鹤也被江母笑眯眯地抱了过去:“宝宝今晚去我们那里,让你们俩松快松快。” 两对父母带着孩子,说说笑笑地上了车。 只剩下苏木和江冉。 回到公寓,暖气和熟悉的家居气息扑面而来,苏木弯腰换鞋,刚想说“我得先洗个澡,身上都是味儿”,话还没出口。 江冉从后面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直接探进了羽绒服下摆,隔着里面的毛衣,都能感觉到那掌心的灼热。然后那只手就开始往下,摸索着去解他牛仔裤的扣子。 金属扣碰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苏木身体一僵:“……喂喂喂,江冉,好歹让我把行李放下先。” 江冉没应,只是呼吸更沉了些,牙齿不轻不重地叼住他后颈的衣领,往下扯:“嘿嘿嘿,小爷今天要禽兽一把,你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外裤的扣子被解开,拉链被拉下,然后江冉豪气一扔。 扔完发现外裤里面,居然还有一层厚厚的,浅灰色的,灯芯绒面料的长裤。 于是江冉再豪气一扔。 发现还有一条打底秋裤。 江冉:“…………” 苏木:“……你知道的,农村冬天真的挺冷的。” - 作者有话说: 霸总一把脱下了他的外裤,绒裤,秋裤…… 在得知暗恋的男生居然未来有孩子的时候,江少爷已经做好了小木头二婚才能跟他在一起的打算的。 后来得知孩子是自己的时候,江少爷: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墨镜] 第44章 (正文完)要是再来一次,我也不…… 久别重逢的小情侣见面, 的确是要干柴烈火一番。 分别不过几天,却好像隔了很久, 积攒的那点想念,被点燃了烧得噼啪作响。 苏木嘴上说着“我还是先洗个澡吧”,手指刚搭上外套的拉链,就被江冉截住了动作。 江冉手臂一揽,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苏木惊呼一声, 搂住江冉的脖子,脸颊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 混着一点刚从外面带回来冬夜的冷。 “一起洗。”江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 他抱着人,脚步稳健地走向浴室,踢开虚掩的门,反手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没给苏木任何抗议的机会。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哗地倾泻下来,水汽氤氲,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白雾,将狭小空间里的光影晕染得模糊不清。 苏木被抵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水珠顺着江冉的眉骨, 鼻梁,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苏木锁骨凹陷处,又蜿蜒滑下, 水汽和热气蒸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苏木迷迷糊糊地想,江冉的确进步好快。 以前他们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生涩得很,试探,摸索,像两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磕磕绊绊,却也有种笨拙的真诚。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的学习进度差不多。 可现在,苏木有种错觉,好像江冉背着他偷偷补习了,不仅补习,还突飞猛进,已经把他远远甩在后面,到了让他望尘莫及的地步。 他不服气,也不想被落下,于是试图跟上江冉的节奏。 身体是诚实的,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加上此刻过载的刺激,让苏木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腿在发软,膝盖打着颤,全靠江冉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滑下去。 第93章 水声哗哗,苏木在意识被冲散的边缘,忽然抓住了一丝清明:“……江冉……要不……还是戴……” 话没说完,江冉带着点好笑和无奈:“我都已经失去生育能力了。” 苏木几乎是一本正经地反驳:“我……我可能是网上说的……易孕体质。” “一碰就怀。” 江冉:“…………” 江冉低头,看着怀里人潮红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差点没憋住笑,额头抵着苏木汗湿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纵容和一丝咬牙切齿:“木木,你能不能少上点那些奇奇怪怪的网?” 他完全不知道,苏木的小某书,推送的内容已经被精准地调教成了娇妻育儿模式的关键词。 不过受益的还不是江冉。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江冉脑子里莫名闪过这句话,然后看着苏木平坦紧实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小鹤,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又觉得,如果真要这么说,苏木这块地,可能确实是片过分肥沃的沃土。 不然当初怎么能一次就中? 但此刻箭在弦上,实在顾不上讨论沃土不沃土的问题。 江冉还是不想戴那层碍事的橡胶薄膜,他喜欢最直接的肌肤相贴,喜欢毫无阻隔地感受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苏木被他磨得也没了脾气,加上这么多天没见,自己也想的厉害,最后那点坚持也就随他去了。 毕竟久别胜新婚。 浴室里水汽蒸腾,橘黄的光烤得人皮肤发烫,呼吸都有些困难,像快中暑,后来实在是热得受不了,又怕真在浴室里缺氧晕过去,两人草草冲掉身上的泡沫,裹了条浴巾就跌跌撞撞地转移阵地。 从浴室到卧室,短短几步路,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混着滴落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光。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亮了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比浴室那蒸笼似的环境凉快多了。 苏木倒在床上,深色的床单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累得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酸又软,江冉俯身下来,手臂撑在他耳侧,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苏木躺在下面,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餍足。 第二天,苏木直接睡到了下午。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他醒来时,意识像沉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浮上水面,然后,身体的知觉才迟钝地,一个接一个地复苏。 首先是腰,酸胀,像被人用重物反复碾过,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腿,大腿内侧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使用过度的酸痛,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手肘一滑,又跌回凌乱的被褥里。 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把自己弄成半坐的姿势。 下床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虚又飘,苏木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有脖子上那片根本遮不住触目惊心的痕迹,苏木感觉自己像个中了风的病人。 手脚都不停使唤了。 挪回卧室重新瘫回床上,门就被推开了。 江冉抱着小鹤走进来。 他神清气爽,脸上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写着餍足和得意,相比之下,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行动迟缓的苏木,简直像被摧残了一夜。 “木木,醒啦?”江冉声音轻快,抱着孩子走到床边。 小鹤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托着,穿着件印着小狗图案的连体衣,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来转去,小手在空中抓挠着。 苏木伸手,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抱抱。” 江冉把小鹤递过去,苏木把孩子接在怀里,暖乎乎的一团贴住胸口时,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怎么感觉我还在坐月子。” 江冉在床边坐下,闻言挑了挑眉,他凑近了些:“木木,不要在已经结扎了的老公面前说这种话,我感觉我头上绿绿的。” 苏木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鹤确实又长大了一点,婴儿的生长仿佛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的,几天不见,抱在手里的分量就沉了些。 具体表现就是,他蹬腿的力道明显大了。 江冉前几天就被蹬了一下,据说江冉准备去咬小鹤的腿,结果被他儿子突然一下踹心口了。 几个月大的婴儿便有如此力气。 江冉跟苏木说他们小鹤以后可能是体育生。 江冉拿出小鹤的安抚奶嘴,在手里晃了晃,故意逗他,不给他,小鹤盯着那个奶嘴,嘴巴瘪了瘪,唇瓣往下弯出一个委屈的弧度,眼眶也微微泛红,但硬是没哭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扭动身体,把脸往苏木怀里埋,发出哼哼唧唧不满的鼻音。 苏木连忙又还给他了。 小鹤这性格,大部分是像苏木了,不像江冉。 江母以前闲聊时提起过,江冉小时候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更要哭。 而且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眼泪哗哗地流,流多了脸上就起小红点,眼泪又过敏,越痒越哭,越哭越痒,恶性循环,能把人折腾得够呛。 而小鹤,不舒服了,委屈了,最多就是瘪瘪嘴,哼哼几声,很少嚎啕大哭,想要什么,会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小手努力地去够。 苏木抱着小鹤,屋里暖洋洋的,催得人骨头缝都发懒,他问江冉:“小鹤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冉正拿着平板处理工作邮件:“早上八点多吧,爸妈亲自送回来的,连带着阿姨一起,然后两家老爷子老太太,一块儿出去活动了,说是去什么新开的温泉山庄,今晚不回来。” 苏木“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眼皮开始打架的小鹤,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崽,他放轻了拍抚的力道,放在自己身边跟他一起睡觉。 过年了,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忙碌又喜庆感觉。 苏木的消息提示音隔一会儿就冒出来一条。 同学的,亲戚的,以前合作过的工作伙伴的。群发的拜年段子,夹杂着几句问候。 他靠着床头,一条条点开看,回复几句。 孟令轩:今年咋不回来? 苏木:今年在江州过,明年回。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孟令轩:在小江家过啊?娶外地的就是这点不好,过年还得商量去哪家过。 苏木发了个新年红包过去,是给娇娇的新年红堵住了孟令轩的嘴。 处理完这些,苏木的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滑到静姐。 苏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打了一行字:静姐,新年快乐。 消息发送出去,他当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复。 但这次,出乎意料地,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回复来了。 不是静姐。 是静姐丈夫回的:小苏吧?谢谢你啊,还惦记着,祝你新年快乐,一切都好。 苏木怔了很久,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今年的确是收获的一年,苏木获得了爱人,虽然这个爱人幼稚,霸道,有时候还很烦人,但是很爱他,他获得了孩子,这个小小软软的生命,会一天天长大,会叫爸爸,会跑会跳,会成为他们生命的延续和寄托。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次近乎狼狈的出逃。 如果当初没有因为无法承受的压力和迷茫,和父母买了一张回凤凰村的单程票,没有在那个他以为可以躲起来疗伤的地方,被江冉不管不顾地追来,堵住,然后笨拙又强硬地剖白一切。 苏木想,他可能永远不会那么快,那么清晰地确认自己对江冉的爱意,也永远不会鼓起勇气,去抓住这份在当时看来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江冉处理完邮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还困吗?睡吧。” 苏木没说话,只是侧过脸,很轻地回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孩子酣睡,爱人在侧。 那些曾经让苏木辗转反侧的迷茫,痛苦,都被这一年实实在在的收获,压进了记忆的底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冉手臂很自然地伸过来,搭在苏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他侧过头,下巴几乎蹭到苏木的耳廓,呼吸温热:“我们明后天跟爸妈吃饭。” 苏木正低头给小鹤调整睡姿,他不能让儿子睡个扁头,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不走亲戚吗?” 他们过年从初一开始,日程表就排得密密麻麻,提着年礼,挨家挨户地拜年。 江冉:“有些亲戚太远了,平时也没什么走动。大家过年聚一聚,吃顿饭就好,如果不是小鹤太小,怕他折腾,我们一家就去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年,海边,或者找个温泉酒店过年。” 第94章 城市里的年味,确实没有村里重。 苏木想起凤凰村的春节,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硫磺和香烛的气味,鞭炮声能从腊月响到正月十五。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崭新的对联和倒福,红彤彤的,因为很多人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只有这几天才能回来,见一见父母,会一会久未谋面的发小,所以那几天的时间被挤压得格外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 而在城里,就算过年,也只是给这台机器按了个暂停键,让它运行得缓慢一些,不过现在大多人情往来被简化成了手机上的祝福短信和转账红包。 “在村里的话,我们起码得一家家走亲戚。” 江冉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带小鹤回去。” 江家这边的近亲,是知道小鹤存在的,虽然最初的过程堪称鸡飞狗跳,但木已成舟,孩子可爱又健康。 所以今年小鹤收到的红包厚得惊人。 苏木拿着都觉得沉手,更别提还有直接转账过来的,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咋舌。 苏木心想难怪有钱人都喜欢生孩子。 迟萝禧也发来的新年红包,是给小鹤的,迟萝禧的头像是个白白胖胖的卡通萝卜,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 苏木收了红包,回了句谢谢,顺口问他:在哪儿过年呢? 那边很快回复,是张照片,背景是覆着皑皑白雪的阿尔卑斯山麓,一栋木质结构的小屋坐落在山坡上,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迟萝禧:在瑞士,贺昂霄他爸妈在这边,贺昂霄来滑雪,我陪他。 苏木有些意外:他带你见父母了? 这次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迟萝禧:我本来不太想来的,我本来打算在家继续刷题的,贺昂霄非把我带了过来。 苏木忍不住笑了,回道:学习还是可以先缓一缓的。 一家人的一顿饭,是在江父江母家吃的,餐厅的圆桌能坐下十个人,此刻只坐了六位大人,外加婴儿车里的小鹤,菜式很精致,摆盘讲究,味道也无可挑剔,是请了专门的厨师来家里做的。 饭桌上气氛温和而略显客气。 江母不停地给苏父苏母夹菜,说着“亲家尝尝这个”,“这是空运来的,很新鲜”。 苏母苏父也很开心。 吃完饭,苏母说:“小木,江冉他爸妈,人挺好的,就是太客气了,不过我和你爸,这么多年,还真没过过这么清闲的年。” 以往在凤凰村,过年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要准备一大家子的年夜饭,要接待络绎不绝的亲戚,要操心各种琐碎的人情往来。 今年在江州,除了吃饭,就是看看电视,逗逗孙子,什么都不用管,也不错。 就是他们的肉肉小狗,快成了别人家的狗了。 苏木他们的大学四人小群,瘦猴的老家也在江州,他发了个红包,紧接着,肥刀和江冉也跟了,红包金额都不大,就是图个乐呵。 苏木点开,抢了点钱,又发了个回去,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插科打诨,互相吐槽过年被催婚的经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 年后第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是苏木他们团队剪辑关于任苒记录片的第一集火了。 苏木问贺昂霄是不是给他们花钱了。 贺昂霄:“……你们那个项目看起来就不赚钱,我为什么要花钱。” 片子内容其实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快,任苒在镜头前并不瑟缩,相反,她有种苦中作乐的幽默感。 她会吐槽快递分拣站的传送带,会形容游戏陪玩时遇到的奇葩老板,模仿对方的语气,惟妙惟肖,会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用一口小电锅煮出花样百出的泡面,然后对着镜头认真点评今天的食物。 她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女孩,知道哪个超市晚上八点后熟食打折,知道哪条小巷里哪个摊位上小吃最好还便宜,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把自己那间小屋收拾得整洁温馨。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女孩,对着镜头,很平静地说出那些对生活的感悟时,却戳中了很多人心里某个麻木已久的角落。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任苒坐在她那间狭小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的屋子里,“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别人说的热爱,梦想,激情,离我好远。我就想先把今天过完,把房租挣出来,把下顿饭的钱赚到,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是空落落的。”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以惊人的速度堆积着留言。 ——天,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是这样,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对什么都有点怕。 ——太真实了,每天上班下班,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笑点很奇怪,会因为一杯奶茶半价开心半天,然后继续麻木。 ——这不就是我吗?不甘心就这么普通,但又没有力气和能力变得不普通。 ——原来空心人不止我一个。 视频的剪辑手法也跟现在流行的快节奏,强冲突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刻意煽情的背景音乐,没有夸张的特效和转场,甚至有些镜头是晃动的,模糊的。 大量使用了任苒的独白和空镜,她走在拥挤地铁里的背影,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侧脸,她蹲在路边看一只流浪猫吃她分出来的半根火腿肠。 有时候,画面里甚至没有她的人,只有她租住的那间小屋,从清晨天光微亮,到黄昏暮色四合。 剪辑师故意摒弃了所有戏剧化的元素,只是把任苒的日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平静地展现出来。 打工,下班,兼职,偶尔捕捉到生活里莫名其妙的笑点和小确幸,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循环再次开始。 就是这样一部看起来平淡,没有爆点的视频,却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它戳破了一种广泛存在却又难以言说的集体情绪,不甘于平凡,却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凡,渴望意义,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感到意义的流失。 很多人在这段视频里,看到了那个在城市夹缝中努力生存,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自己。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普遍的疲惫和迷茫。 这就是长大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蜕变,而是在认清生活平凡甚至平庸的本质后,依然要一天天,一步步地走下去。 在认清自己可能终将平凡后,依然要在那些琐碎微不足道的瞬间里,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真实的热气和光亮。 关于任苒的纪录片,停止在她收到那所普通高校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画面定格在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租住小屋的窗前,窗外是盛夏刺眼的阳光,她的表情有些怔忪,有些茫然,也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没有旁白,没有总结,没有刻意拔高的升华。前路未知,录取的学校并非顶尖,专业也不热门,未来也许依旧布满荆棘,或许前路也未平。 但是,也不要停。 停止,是为了一个更有力的开始,记录结束,但被记录者的人生,还在继续向前。 苏木凭着这个系列纪录片所展现的独特视角和细腻质感,在贺昂霄那个汇聚了各路精英,竞争激烈的公司里,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选择那些宏大,猎奇,容易引爆流量的选题,反而专注于挖掘普通人的,微小的生存状态和精神困境,选题都非常小,小到几乎淹没在城市庞大的日常叙事里。 但却总能从这些小里面,提炼出坚韧的温度,和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感。 时间在琐碎的忙碌和微小的成就感里,悄无声息地滑走。 小鹤满一岁了。 周岁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办了个简单温馨的聚会。 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青草和烤肉的香气,小鹤穿着苏木和江冉一起挑的,绣着小老虎的红色中式褂子,被江冉抱在怀里,好奇地四处张望,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冉暗搓搓策划了一场求婚。 小鹤抓周抓了一个算盘,逗得江母很开心。 就在大家吃着蛋糕,逗着孩子的时候,草坪中央摆了一小圈东西,有小鹤最喜欢的,会唱歌的玩具小汽车,有彩色软积木,有磨牙饼干,还有一个红色丝绒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混在其中。 小鹤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然后注意力就被眼前五花八门的东西吸引了。他爬过去,胖乎乎的小手先抓起了小汽车,按了一下,车子发出欢快的音乐声。他咯咯笑了,又放下,去抓磨牙饼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红色丝绒盒子上。他似乎对这个颜色和质感产生了兴趣,小手笨拙地伸过去,一把抓住,然后,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就地研究,而是攥着那个盒子,屁股一扭,转过身,摇摇晃晃地,目标明确地,朝着坐在野餐垫另一头的苏木爬了过去。 第95章 这是江冉偷偷训练了小鹤很久的本能。 用红色的盒子,用零食诱惑,一遍遍教他把盒子送给爸爸。 小鹤力气大,学东西也快,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对把红色盒子给苏木这个指令,形成了条件反射。 江冉一直觉得,自己儿子这身板和力气,将来搞不好真能去当个体育生。 小鹤爬得专注,小屁股一撅一撅的,手里的红盒子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终于爬到了苏木脚边,仰起小脸,黑眼睛望着苏木,嘴里叫着“爸爸”,然后把那只握着盒子的手,高高举起来,递向苏木。 苏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小鹤体温和口水的丝绒盒子,盒子很轻,触手柔软。 就在他接过的瞬间,江冉从旁边一步跨出,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在了草坪上,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仰着脸,看着苏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紧张:“木木,跟我结婚,好不好?” 小鹤还趴在苏木脚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跪下的江冉,又看看拿着盒子的苏木,像有点不清楚大人在做什么。 苏木看着跪在青草地上的江冉,慢慢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男式戒指,款式简洁,铂金材质,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苏木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江冉把戒指取出来,套在苏木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他站起身,一步上前,用力把苏木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苏木也回抱住他,下巴搁在江冉肩上。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口哨声和掌声,江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只有小鹤,还茫然地趴在草地上,看着两个爸爸紧紧抱在一起,完全不懂大人们在激动什么,不满意自己受到了冷落,他“啊啊啊”地叫了几声,伸出小手想去抓苏木的裤脚,却被眼疾手快的江母一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小声哄着:“乖宝,让你爸爸们抱一会。” 苏木埋在江冉怀里,哽咽着,却带着笑,小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要是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去买那个套的。” ——end。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了,哈哈哈[加油][加油][加油] 这一篇本来就是感情流,所以不会太长,不过小木头的事情都介绍得差不多了,他的爱情,事业,追求,小木头太年轻了,他不可能甘于那个小山村,回去开叉车是他过渡时期,的确很离谱搞笑,但是我觉得生活真的就是这样抓马,有时候就挺滑稽无厘头的,但是背后也有温暖,对于人生一个迷茫期,其实有时候也想不通什么的,大道理我们都知道,不过小木头在这段时期更加体会了父母多爱他,他还有爱人,他们都好爱他,所以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有了底气他就能走得更好,希望大家有迷茫期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有托底的度过,爱会成为一切的底气和力量,不管是朋友的,恋人的,家人的,不会一个人那么孤独迷茫。 后面有长长的番外,有回村里过年,带娃日常,还有最重要的,哈哈哈大学怀孕if线,带着孩子拍毕业照,不好意思,这是偶的萌点[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还有偶们小鹤欧巴成长日记,好乖的一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