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与缆车》 第1章 《广岛与缆车》作者:小吉安【cp完结】 简介: 幸存者与旁观者的爱情。 人是一种好哄的生物,宋百川想。 只要黄昏好看一些,路上人少一些,身边人的温度再明显一些。 我们就会产生一种会有明天的错觉。 —————————————————— 医疗研发组的打工人故事。 外传可独立观看(不像正篇又臭又长楼下两个主角你说是吧,望天) 楼肖(lawren)x宋百川,年下,疯攻癫受。 感谢各位朋友一直以来包容作者的意识流。 以上,感谢,完毕。 标签:he、强强、意识流 # 第一卷 濑户内海 第1章 仰望 今天是非常平凡的一天。 好吧对于来地球凑人头的宋百川来说,每天都是非常平凡的一天。他练不出社交软件上荒谬的肌肉线条,也跑不过朋友圈里动不动就半马的高中同学。最惨的是,他玩手游买周边,抽出来的角色放二手市场只能卖五块钱,亏本五十都没有人要。 就是这样平凡的人生,宋白川迎来了绝对不算平凡的人生时刻。 这是他第三次挂终面了。 当然,对于东亚人来讲,第三次挂终面实在说不上是多大的事,这个世界需要东亚人的努力来衬托欧美人对自由的向往——你为什么不追求自由呢?洋抖上的欧美博主总是用比鸡汤还咸的眼泪苦口婆心地分享自由的意义。 神金,是我不想吗?宋百川每次都划走了。这些洋文完全跟不上这位用户的画风,严重打扰他观赏欧美糖爹圆润的东非大裂谷或者在评论区反复强调并非填充的肌肉美臀。 当然,of course,肯恰那。哪个中国人不是一边挂面试一边准备毕业论文呢?但宋白川稍有不同,他不仅需要完成面试和毕业论文,还需要面对无法减免的学费账单。而在这个惨痛的基础上,宋百川还必须伪装成一个工科直男。 很遗憾,工科生装直男通常十分困难。 而宋百川偏巧是工科生弯男里最绝望的那一批—— 他喜欢过直男三回,是个不折不扣的纯爱战士。 骂得脏一点,他都快成为人下人了。 简单来说,宋百川这坨悲伤的二十五年感情大便是从高中开始的。大多数妙龄男生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对室友起反应都会震惊到怀疑人生,我们宋百川也不例外。他的适应能力极强,只花了三天时间接受自己硬得莫名其妙,又仅花了三天时间知道自己可能就好这一口。 但他的适应能力又极差,因为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喜欢的人永远也不会在任何一个瞬间为他心动哪怕零点零一秒。 这样的人,投了数不清多少份简历,制作了一张划都划不完的就职excel表,杀出重重围困和一帮外国人竞争同一个岗位,到最后,他再一次被遗憾而痛心地告知,他失败了。 宋白川头一次觉得洋抖糖爹的东非大裂谷很没意思。 他在留学圈没什么朋友,因为他曾经当真是一个非常喜欢搞研究的人。有限的时间里,他几乎都在夜半三更必须刷学生证才能进的研究室,瞪着全是血丝的卡姿兰炫彩大眼睛查阅一窍不通的文献。 你看,他就是这样平凡得不像话,永远只能窝在屏幕另一头看社交软件上各式各样的人分享点点滴滴——学习好的人分享这辈子他都拿不到的证书啦,体育好的人分享这辈子他都爬不上的高山啦,等等等等。 你可能要说社交只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声势浩大的精修,但宋百川却不得不承认他的人生经不起一次这样堪称精修的推敲。 活到现在,他唯一能晒在社交媒体上的事就是一口气买了十个周边有八个是亏本五十都卖不出去的冷门。 看见没,平凡的人想要完成低概率事件只能通过“倒霉”这唯一途径。 “所以你是打算怎么着?” 刚跑完半马,就职头部企业的高中同学,宋白川最讨厌的一类人熊正茂在微信视频里问:“你不就职啦?死了得啦?不干啦?回国找工作算啦?” “就职,不想死,得干,不回国找工作,”死板到回答了全部问题的宋百川机械地翻动手机界面,“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大概应该也许是在看机票。” 他感觉自己再不干点什么,迟早有哪天会因为不知道人生的意义而猝死。 但仔细一想,他既无法改变现状,也无法脱离现状,他太平凡,没沦为平庸是他这二十六年来最底层的尊严。他平凡到遇到困难只能沿着一条道路往前走,毕竟他没有能力走另一条。 有这些想法可能是因为他目前只有二十六岁,可他能怎么办呢?摊摊手,人生就是再怎么不乐意也默认为第一人称视角。 宋百川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哪怕过来人熊正茂告诉他未来一定会有某种转机。他只能担心还要投多少简历才能进一个一面,又要有多少一面才能保证他能一路走到终面,而这些终面要经历几回才能让他有一个峰回路转的offer。 “我买票了。”宋百川突兀地说。 “票?”远在不知道多少公里外的华南社畜熊正茂懵逼道,“什么票?为什么买票?你要回国?欸!我不是说了等七月我请假去你那玩吗!你特么不干了啊?” “你有病吧,”宋百川一脚踢开身边的拖鞋,从稀稀拉拉的书桌上掏出一根烟道,“东京有什么好玩的,社交软件都没人说东京好玩,我跟你说,标数据集最好玩,你他妈来我研究室帮我做数据集。” “哎呀你,”熊正茂最听不得宋百川自暴自弃,一边查看工作群一边无语道,“说多少次了你不要对未来有任何向往,读研是一坨大便,工作更是大便中的大便,要还放不下想搞研究的情结,你他妈就留校读博行不行。” 这话说完,好半天都没等到下文。 良久,久到熊正茂以为视频挂了不得以抬头查看手机屏时。 “我要是能读——”宋百川抬头看着木制天花板,又环顾了自己的日式出租屋,最后在视频面前捂着脸小声说,“我要是能读,我他妈要是再聪明点,再有钱一点,你以为我他妈不想读?” 是我不想吗。 神金。 是我不想吗? 手头上是必须通宵无数个日夜才能做出的研究成果。 电脑里是无论如何也申请不上的海外发表。 我要是能读,我要是有更聪明的脑袋,我要是有一个关键时候绝不掉链子的心理素质。 我要是,我要是,我要是—— 宋百川想,要是只比身边的人优秀一点点就好了。 可他看着视频里的自己,除了一张所谓一白遮百丑的脸,黑眼圈,痘印,常年在电脑面前的小雀斑,收到拒信后实在没力气捯饬的胡子。 他不得不承认,现实就这么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他就这样了。 且不能确定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说几次都不听,算了,说了白说,”熊正茂翻了个白眼,超绝不经意频繁低头看手机道,“有什么事就说啊兄弟,别他妈异国他乡一个人憋死了。” “哦,”宋百川随手捞过电脑旁的烟盒,叼着一根烟答,“工作群里发消息了?” “嗯,”熊正茂恼火地挠了挠头,“分公司的臭傻逼发错元件清单了,妈的,这也能发错?我日了狗了,测试组代码跑了三天都跟元件硬度对不上,是哪个臭傻逼,我真服了,他妈了个——” 没说完,宋百川轻车熟路道:“行,你忙,挂了啊。” “噢,你挂你挂,”熊正茂摆摆手,“我现在忙着发消息,你直接挂。” 视频的电波声一停。 宋百川的世界简直称得上一句万籁俱寂。他看着桌面上的冷门周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冷门的人不能嫌弃周边太冷门。 在香烟的火星前,一群送别黄昏的鸟径向飞过。 透明的窗户被切割,世界终究沦为一场荒诞的几何学。浮光掠影般的痛苦自四肢蔓延开,暗示身体无法处理过量的焦虑情绪。 想开口说话,脑子里竟全是面试稿背过的日语句式。 宋百川知道躯体化马上就要开始了,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手机显示出票成功。 他低头一看,匆忙买下的特价往返机票,目的地居然是一座比关西还远的山城。 广岛。 第2章 立夏 宋百川的确是一个比较冷门的人。 他有很多朋友,每一个都和熊正茂一样善良——除了嘴巴不太积德以外,质量勉强算女娲合格品,至少智力过关四肢健全。 要说留学生活为何过成这样,宋百川本人负全责。 理由很简单,使用中文社交明显比使用日文社交要节能得多,低精力的人在耗尽体力之后没兴趣和日本人交流留学生活。 第2章 就这样,宋百川从东京的日落来到了广岛的日落。由于来之前什么攻略都没有做,落地的他就像猪崽找不到饭盆一样,懒散又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 随机票订购的特价青年酒店离市区有些距离,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没了夜班公交。他看着龟爬的末班电车,仔细思索这鬼地方到底能不能刷关东交通卡,随后又仔细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思索这个问题。 在这个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时间段里,宋百川先生猛地记起来自己刚刚坐了一班飞机,此时并不在东京。 他形单影只地站在立夏之中。 身边是夜晚,末班电车即将靠近山城的站台。 五月初的黄金周假期刚刚迎来尾声,蝉鸣渐渐席卷广岛的角落,假期旅行的余韵还没有褪去。是的你没看错,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假期时收到拒信,宋百川在遇到倒霉事上是出类拔萃的幸运儿。 现在,这位出类拔萃的幸运儿不得不在独自旅行的开端走两公里回到特价民宿。 作为山城,两公里的路宋百川爬了一公里的坡。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临终幻想。 按计划,他本应该在广岛的特价民宿睡到自然醒,但荒唐的是往返机票间隔五天,晴天的时间十分有限。 要想在心情不崩溃的情况下去看濑户内海,他只能强行使用焦虑躯体化后爬坡一公里的腿,颤颤巍巍地走上去世界遗产宫岛的路。 而这一天本该像他平凡的人生一样平凡。 哪怕他第一次坐上jr线的交通船,他第一次来到海上鸟居宫岛神社;哪怕他吹着海风;哪怕他想暂时忘却收到邮件时到底有多痛苦。 他的思维是灰色的。前行途中,周围全是白皮肤的洋人坐在海堤上喝啤酒,这里的气氛欢快到就像澳大利亚某处的冲浪训练基地。 按照日本人为游客设计的路线,参观完宫岛神社后——嗐,一群红色的房子和几根红色的大柱子罢了,他就会跟着一身酒气的洋人们前往岛上的另一处绝景。 弥山。 从省钱的角度讲,宋百川这种抠鬼绝对不会买空中缆车票。然而身体今非昔比,尤其他还神经兮兮地爬了一公里地。现在,就算一百个美男站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对直男都能心动的人下人宋百川也没力气动心。 他低着头,在斜挎包里装了一罐烧酒,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流向前走。弥山缆车非常有名,游客们喜欢坐在缆车里录像,感受身体慢慢升高,感受思绪离大海越来越远。 那海隔着一层缆车玻璃,就像儿时精品店里的玻璃球,装着一些可有可无的液体。随着眼睛的摆动,液体折射的光便无意义地变换起来。 但宋百川对这些没有任何想法。他的世界好像越来越小了。他只是自顾自地盯着缆车轴承,看他旋转,看自己旋转,然后想到底是谁在旋转。 就在这如游乐园旋转木马的旋转中,宋百川想了很多事。这些事无非都是小事,略显拮据的童年,通往乡道的城镇巴士,要饭的手,指甲里令人心碎的污垢。 他想起自己去河对岸上学,又去省城上学,最后来到国外上学。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是非常简单的事,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路程他花费了七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但就在昨天,熊正茂个狗|日的问他,你要不要回去? 命运否定十年的努力只需要挚友的一句关心,而你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来掷地有声地反驳。 想到这,宋百川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来到队伍前排,下一趟就轮到他了。站在宋百川跟前的调解员大受惊吓,用哆嗦的日语问道:“这位乘客,您不满意我刚才的建议吗?” 宋百川迷迷瞪瞪地抬起眼,好半晌才摇匀脑浆。他环顾四周,在一片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背景音中指着自己问:“您说我?” 调解员迷茫地看向他:“对。” “抱歉,”宋百川用流利的日语回复道,“我没有听清楚,您能再说一遍吗?” “行,”调解员松口气道,“是这样的,您似乎没有同伴,红叶缆车道一次可以上六个人,您身后正好有一个五人小团体,若您不介意——” 噢,如果我介意呢。 宋百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身后是五个人还是五个鸭嘴兽还是五个不男不女。他看了一眼推动缆车前进的轴承,笑着答道按您方便的来。 于是他走上来到身边的小型缆车,径直走向了靠窗的座位。 缆车有些摇晃,但更摇晃的是身后的谈笑声。他很久没听到这么多中文了,关东的国人很多,但很少一次性出现五种声线。这该死的声音让他有些想家,更该死的是耳机里正播放着在国内时常听的音乐。 他就这么抬头,勉强剃了胡子的脸微微朝门口方向转动。玻璃外的大海无声无息,而他的呼吸也无声无息——好像身体早就变成了玻璃球内的陶瓷小人,僵硬地等待客人路过。 宋百川原本想看得更久一些,谁知五人团体内的男生特意用爽朗的声音说道:“すみません。” 他顿时愣住了。 和英语的“excuese me”相同,这句话是日本人点餐或者坐某人旁边时用来打招呼的短语。因为宋百川说日语时没有国人口音,这个男生把宋百川当成了日本人。 宋百川笑了笑,礼貌地用日本礼仪点了点头。 于是这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朝朋友炫耀道:“嘿嘿,我刚学的,不错吧。” 其中一个女生吹口哨揶揄他,随即刻意调小了音量。进入密闭空间,想说话也要考虑缆车内还有一个陌生人。旅行小团体陆陆续续选好了位置,缆车从有人进入的颠簸逐渐变得平稳。待所有人坐齐后,窗外的调解员笑着说玩得开心。 缆车开始向上爬行。宋百川盯着窗外,没有心思将视线转向对面的濑户内海——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一个濑户内海了。 哪怕通宵两天,他也从来没觉得这些年的求学之路会这么长。 这个距离长到说着同一种第一语言的人就在身边,却在短短十厘米的距离内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国家的人。 宋百川想提防眼里的濑户内海决堤,下意识仰头转动眼球来规避。密闭的缆车里,其他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除去对面的年轻男生。 真是不凑巧,对面坐着的不是鸭嘴兽,而是正好长了眼睛的两脚人类。 要知道这一天对差点被认成鸭嘴兽的楼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 他一个常年旅游的帅小伙,并不在乎在宫岛上走两圈就能看完的海。这位帅小伙连回头看海的欲望都没有,就跟他做事的准则一样从不费力走回头路。他尽量躲避对面同伴的摄像头,用脸上这双刚好没瞎且足够年轻的眼睛向前看去—— 真正的濑户内海波光粼粼,打湿了人类黑色的睫毛,穿过一颗痣和并未遮掩的雀斑,被一双浸透在阳光中的手接住了。 糟糕,玻璃球内的小人在哭。 第3章 轴承 “楼肖!” “呃,嗯,啊?”楼肖慌忙地移开视线,顺着宋百川的眼神看向脚底下的树林。他看了几秒,随即小声嘀咕道不怎么好看。 “你特么的不看就让开,挡住我录像了!”对面的朋友喊,“我说什么来着?让你晚上不睡觉窝在酒店看哈利波特!是不是没力气不舒服?唉,到底是谁会在日式温泉酒店里看西洋人搓魔法啊!” 楼肖窝囊地撇了宋百川一眼,随即不甘示弱地挪开自己好小一颗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碍着你了?人家日本妞就喜欢跟凌晨看勒维欧萨的我搭讪呢!” 勒维欧萨,漂浮咒。《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赫敏小姐与罗恩先生的定情咒语。 当然定情咒语有很多,对于恩爱的人来说每条都能定个什么情——很肉麻对吧?谈一次恋爱就知道了,恋爱是一场大型的失智服从性测试,所有谈过恋爱的都必须承认这段时间有过短暂的智力下滑。 现在楼肖还没谈,但他感觉自己也要不出意外了。 这位男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包,从一堆小票残骸中摸到了随身携带的卫生纸。 让他带纸这件事具备随机性,楼肖不得不感谢祖宗今天开了天眼。早起导致他脆弱的鼻子频繁开闸,临走前稀里糊涂把酒店的纸塞进了斜挎包里。 开闸吧,他想,感谢上帝。 因为对面突然仙男下凡,楼肖觉得耳朵很热,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头看海了。 他猜想自己偶遇了一个人碎裂又缝合的瞬间。 等到再回头时,对方的眼里已经没有大海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玻璃眼珠,和眼珠内渺小而模糊的现实世界。 楼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但他打算在缆车里矜持一点。 “那你和日本妞儿交换了联系方式没有?”朋友骂骂咧咧地问。 第3章 “没有,”楼肖懒散地撑着上半身道,“恋爱狗都不谈,神金。” 他感觉自己在升高,丘比特在他耳边狂喊勒维欧萨。弥山有两条缆车线,都不长,毕竟不是三山五岳。红叶缆车道在非红叶季的夏天里运转着,托着六个年轻人缓缓向山的另一头靠近。 缆车啊,楼肖想,他很久没坐过缆车了。 有些人从小就能吃很多,阳性能量足,体力非常好,一身上下到处是使不完的牛劲,楼肖就这样。 他是极其少见的高精力群体,晚上睡三四小时就能精神抖擞地全自动运转,未来有望将睡眠进化掉。哪怕在联合项目组也有空替老板打理研究室进账,顺带还看两眼后辈的屎山代码。 对小小泰山真能拿下的人来说,弥山自然是没有坐缆车的必要。 楼肖就像来新手村炸鱼,默认周围所有群体都是智力低下的冤种,当了好几年牛马就为了花一次没必要的钱。 他清高地在缆车里坐着,堂而皇之地浪费青春。从十四岁定居美国开始,他在更尊重个人的文化里浸泡太久,在睡不着就起来嗨的环境里浸泡太久,以至于看到这滴眼泪时,才恍惚意识到脆弱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艺术品。 “待会儿吃什么?” “广岛烧啊吃什么,生蚝你不是一吃就拉吗?” “我保证这次不拉——” “我靠,你这照片根本看不出是隔着玻璃拍的,也太好看了。” “别岔开话题啊,我们去哪里吃广岛烧?” “不太清楚,反正路边到处是店,我看这儿洋人多,卖汉堡的也多。” 缆车在往上走,缆车里的人却一直在讨论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这就是所谓的日常——人总不能不吃饭吧。宋百川听着脑门里各式各样的中文,回头看了一眼离终点的距离,将挡住眼泪的手轻轻放了下来。 他很久没好好吃一次饭了。 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是便利店饭团,直到这会儿才觉得饿。 出于当众掉小珍珠的羞耻心,宋百川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男生。不知怎么的,他在对方身上看不到国人特有的内敛,反倒极具侵略性。浅棕色头发有些卷,鼻子十分挺,双眼皮过于明显,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非常浅的褐色。 这样的五官在东亚范围内十分异常,宋百川认为对方是混血。其帅气程度能上海报,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是有别于他人的系统bug。 宋百川将书包带子合拢,默默计算到达终点的时间。很快,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距离感,好像他离大海很远,却又离某种欲望很近。 缆车进入终点范围,坐在身边用日文打招呼的男生终于收起了一直捧在手里的相机。 下山的人在终点等候,上山的人陆续从缆车下来。双方的交通工具都是由同一个轴承承载的同一辆缆车,而下山的人准备回到一切刚刚开始的起点。 等身边四个人都下去了,宋百川依旧秉承着日式礼仪,朝素未谋面的男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楼肖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对哪个非常符合礼节的行为不太满意。他想留住一种冲动,这冲动跟当下的时间和空间都没关系,反倒和过去某种时间有关系——就好像遇见这个人,必须得感谢过去某个时间段选择了某种路径的他自己。 男生在人声鼎沸中迷茫了。 他看见男人马上要从缆车中离开,于是慌忙扯住了对方的衣袖,假借车身不稳的名义扶了一把。在温和的眼神下,他莫名其妙从斜挎包里掏出险些和小票废墟同流合污的纸巾说:“that was a short ride. wasn’t?”(这缆车距离有够短的对吧。) 温和的眼神突然烦躁起来,男人竟不知是哪里恼了,用日语讥讽地说道:“僕英語苦手だよ、知らないの、日本人の英語ってさ、ほぼみんな苦手だよ。”(我英语很差你不知道么,日本人大多数英语都很差呢。) 楼肖刚想说听不懂,忽然瞥见宋百川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消息提示栏里,来信的赫然不是日本人常用的社交软件,而是一个绿色的正方形,画两个凑在一起的聊天框。 他妈的,楼肖险些朝车外的朋友破口大骂了,你傻逼吧!这分明是微信啊?! 第4章 风声 “你说他是中国人?!” 符一鸣尴尬地端着相机,仔细回忆排队时男人和工作人员的对话——他不相信,真的,他不相信!他学的唯一一句日文居然是跟国人说的! 他简直要大闹了:“你开玩笑吧?那日语流利得跟什么一样!” “什么一样是他妈怎样?”楼肖在人群里张望道,“我要是直接跟他说中文,这会儿已经搭讪成功了!操,人呢?难道下一段缆车他不坐了?他用双腿爬的?!” “你想干嘛?”符一鸣警铃大作,十分害怕地看过来,“你他妈想干嘛?” “我不干嘛,我又不是神经病,”楼肖说,“下一段缆车我不坐了,我爬上山,你们四个玩去。” “不是哥们,”符一鸣一个头顶两个大,深以为前半句就是不打自招——你不是神经病是什么啊,“你是来旅游的大哥,这大孤岛上的还想捞个网恋回去?” “你懂个屁,”楼肖骂骂咧咧地看向指示牌,“哎哟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脏话,我先暂时积点德。” “……神金,”符一鸣摆摆手,“那我们滚了,唉,楼下研究室的小妹妹对你可有意思了,你倒好,读书看上老师,考驾照看上教练,坐缆车看上乘客……” 楼肖八百个眼刀嘎嘎扫射过来。 “好好好我不说,”符一鸣机关枪似的嘴慌忙闭上,“他们问你去哪了,我就说你的机魂熊熊燃烧,突然犯病想爬山了,你看行不祖宗?” “嗯,上道,”楼肖大领导似地点点头,“找到人了奖励你银座米其林omakase一位。” “我们在银座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符一鸣瞪着眼,差点拿相机砸过来。 “那就广岛市中心米其林吧你自己找,想吃什么告诉我,”楼肖走得很快,青春洋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了,“反正我请,滚了啊拜拜!” 拜你妈了个! 符一鸣看向不远处正在排队的同伴,那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你俩怎么还不来的殷切。操蛋的是符一鸣非常清楚自己的颜值定位,他甚至不得不成为狗楼肖追逐网恋的同伙。 他跟姓楼的到底什么仇?难不成上辈子是爬楼梯爬死的??? 弥山并不高,只是奇奇怪怪的爬山路线比较多,对膝盖颇有要求。楼肖单身多年,浑身都是世俗的欲望但没有可以发泄的对象,爬个世界遗产完全一呼一吸之间——听句劝吧姐妹们,平时少吃少喝的大多活不好。 譬如楼肖,中午吃三碗饭现在爬两下就饿了。他肚子饿可能不是因为爬山,而是边爬边焦虑找不到人,一边爬一边应付体内的恼火。等到下午三点,下山的人人渐渐增加,他才终于抵达灵火堂附近。 这里又叫不灭的火堂,供奉着一座一千两百年来不灭的圣火,被用于点燃广岛和平纪念公园的火焰。楼肖有些着急了,他怎么都看不到那个男人,不论是上山还是下山,所有人的面孔都没有藏着那片濑户内海。 这座火堂已经接近山顶,他或许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看见自身缺口的人了。 或许这就是有缘无份,楼肖想,这种经历大概一辈子也没办法说出口,而他竟然有种被初恋甩开的难堪。 他的初恋是非常久远的事,久远到他还在国内上学,并没有前往加州学习。他在留学圈里有几个朋友,有一位攻读法律系,年纪比他大七八岁的学长。那人的家庭背景十分复杂,一上来就说自己男人女人都喜欢,后来回国工作,机缘巧合和初恋结了婚。婚礼在澳大利亚,楼肖甚至抽空去现场随了份子钱。 他其实是去验证的。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喜欢初恋这样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早就忘记自己为什么喜欢初恋了,也许是因为对方在音乐教室里谈钢琴的样子如同一种信仰,让他情不自禁去想象所谓平凡而热烈的喜欢一个人具备何种不一样的可能性。 但其实也就那样。 楼肖在灵火堂边挑了一根实现心愿的蜡烛,插在不灭圣火前的烛台里。这段经历对楼肖来说还算刻骨铭心,但无法成为夜深时刻感到人生漫长时的良药。 因为到头来,改变人生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摆好蜡烛,楼肖多少有些调理好了——他猜测自己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点燃这跟蜡烛只是为了证明“楼肖大帅哥到此一游”。山顶的风逐渐变大,男生失魂落魄地走到角落里休息,撇了一眼瞭望台之下稀疏人烟的岛屿,打算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瞭望台二楼是一个休息区,游客可以脱鞋坐在日式木台上,盯着山外的海面发呆。 几艘船经过了山岳,沿着固定的航线向另一头的城市前进,那是jr公司的交通船,以世界遗产宫岛为中心,途径多个沿海的山城。 第4章 楼肖将黑白格子衬衫挂在腰间,双手撑在木台上,暗骂今天一朵云都没有。空军鞋落入瞭望台的阴影区,他低下头联系符一鸣,对方正带着朋友在下山口的缆车道排队。 男生又想起记忆中的音乐教室,初恋的短发游走在风声中,而他恰巧路过窗台,满心满眼都在期待未来会去世界哪个角落。 就是这种期待与那风声夹杂在一起,组合成他第一次为一个男性心动。 “did you see that? a japanese guy actually brought fucking booze! shit, i would've come prepared!"(你看到没?有个日本人带了烧酒来喝,靠北我也应该带的!) “come on, no way you’d lug fucking extra weight all the way up here——”(你放屁吧你不可能背个那么重的玩意上来。) 楼肖觉得好笑,转身去看哪个日本人背个烧酒上来喝。他刚转头,胡乱脱下的鞋突然被游客踢到一块,记忆中的风堂而皇之地穿过这些年,从长江一路吹到濑户内,飘渺地抵达木台另一端。 他想那男人听到这话应该是十分生气的。 将中国人认成日本人不算什么好事情,尤其对方刚刚还被同胞认错。 楼肖低下头,白色背心被海风吹起一角。 他捂着嘴,得逞地大笑起来。 第5章 揶揄 和十分纯良无害的脸不同,宋百川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他从不参加研究室的饮酒会,不是他不去,而是去了也没人跟他说话。久而久之,但凡群里的同门邀请他,他也笑一笑说酒量不好,以后都不用叫他了。 然而真实情况是,酒量不好不等于不爱喝,人菜瘾大不仅适用于游戏,还适用于人生各式各样的场合。 面朝大海,宋百川又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长叹一口气了。 对于宋百川来说,想要理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话是十分困难的。众所周知,大海前面一般是海滩,海滩上一般是贝壳,除去突然踩到某种海洋活物引发“我草你¥#@什么玩意儿”的尖叫以外,宋百川很难联想到其他场景。 你跟他说春暖花开,他跟你说这跟大海有什么关系。 但如果谁嘲笑他没情调,那可能又有些片面了,毕竟爬到世界遗产的瞭望台大喝烧酒是他在东京时的梦想——是的,你没看错,对宋百川来说去山上喝烧酒算一种“梦想”。 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没有梦想,倒不如说这个世界掌握在有梦想的少数人手中。 毕竟追求自己生来没有而其他人已经得到的东西需要勇气,在资源有限的地球,不是谁都能拿出对抗这种虚无的勇气。梦想当一个白领的潜台词就是给更体面的上司近距离打工;梦想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就是给生来就几套大房子的少爷创造遗产。 只要画上这种约等号,努力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宋百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到吐血走到今天。他猜测可能是为了找不到工作的间隙还能爬到世界遗产的瞭望台上喝一瓶广岛限定的烧酒。 至少在家里的亲戚面前,他能心安理得地认为手里的一切是通过正当竞争得到的。 宋百川再次长叹一口气。 很好,这是他今天第五次长叹一口气了。争取多叹几次打破纪录,晚上再来个焦虑躯体化,然后大半夜惊醒吃个速效救心丸——不错,年轻人想见太奶就是如此丝滑且简单。 实际上,虽然脑子里正在思考死亡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但宋百川的眼前却是绿意盎然的群山和天海一色的美景。天际线湿濡而模糊地交融于尽头,jr交通船正在这副画卷里规律运行。几艘快艇匆忙穿过,水花从瞭望台上看不过是一条轻盈的线。 一条和时间一样,具体如几何学的线。 宋百川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悸。 他在这样的镜头下转过身,看到缆车里的人奇迹一般向自己走来。这镜头不知道是谁在托举,或许是命运,又或许是高维文明——无论如何,总归是有人将儿时的彩色糖纸印在镜头前,用宋百川的记忆拍下了这次“初遇”。 缆车里匆忙抓住自己衣袖的男生在自己面前站定,异常俊美的五官在白色背心下更显异常。天生白皙的皮肤有毛孔粗大的毛病,估计是毫不忌讳地在沙滩边暴晒过。男生笑起来,笑得十分像夏威夷宣传画报。 宋百川不知道的是,拍摄夏威夷海报前通常有模特海选。要想在两百个比基尼美女高举菠萝果汁,四百个健硕美男低头看沙滩丁字拖的情况下脱颖而出并被拍进画报里,本身就是一件高难度的事。 “不好意思,”楼肖——噢不,准确来说是夏威夷画报版楼肖说,“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中国人。” 宋百川:“……”还要再鞭尸一遍。 哦。 男人没说话,回过身又喝了一口烧酒。 他又没生气。 “好喝吗?”楼肖在宋百川身边坐下,依旧和缆车中一样,顺着对方的眼神看过去。宋百川看着那些日式房屋,楼肖也看着那些日式房屋。身边的游客走了一个又一个,宋百川喝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不怎么好喝,”宋百川轻声答,“游客?” “啊,嗯。”楼肖低头,踹了一脚自己的鞋。瞭望台的风有些大,宋百川这才看到男生的耳钉,银质,没有任何修饰。小卷毛在风中打了好几个炫,宋百川看着眼睛痒,于是扯开嘴角笑了两下。 “还是个帅的。”他小声咕哝。 “什么?”楼肖不着痕迹地凑近问。 “没什么,”宋百川眯起眼,从书包里掏出眼镜戴上,“啊,原来那栋房子长这样。” 楼肖感到惊奇,忍不住无语地看过来道:“搞半天你压根没看清啊?” “我只是在完成看这个动作,”宋百川的笑意又明显了一些,“有什么事吗老哥?” 在楼肖的视角里,他隐约明白了宋百川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明明白皙的脸蛋很年轻,却给人一种疲惫而老成的错觉。 这是一个人类被迫长大的信号。 楼肖猜测宋百川在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区间,在这个区间里,一个男人的年龄和阅历很难画上等号。 有些人二十九岁还自称男生,有些人二十五岁却自称男人。当本该承担的社会责任微弱到无法满足虚荣心时,“男人致死是少年”就会成为最好用的借口。 他不知道宋百川是前者还是后者,但成熟的思想于他而言更具魅力。 “没什么事。” 想到这一层,楼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二十出头的年纪让他猜不出宋百川的具体年龄,只好暴露一些恰到好处的慌乱:“我就是想换个微信号。” “噗。” 宋百川差点被烧酒呛着,感到一阵惊奇的好笑。他没有感到不舒服,好像男的管男的要微信在这个时空很正常。他都没想到对方也喜欢击剑,因为他压根在意不起来。 谁会在找不到工作的期间在意这些有的没啊。 “为什么?”宋百川看向他,眼睛里并没有楼肖预料的那些“你变态吧”的震惊。倒不如说,这双眼睛里压根没有跟世俗符合的任何情绪。 只有揶揄。 那种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主动开口要微信的揶揄。 询问旅游指南?找不到好吃的店?还是需要一个精通日语的中国导游? 噢,你说都不是? 你有其他的目的? 宋百川用他的揶揄回答了以上所有问题——可那关我什么事呢。 楼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的确是一个经历很多的男人。 对方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观,举手投足之间成熟又性感。 楼肖的小指蜷缩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 趁着宋百川不注意,他像一名在沙漠地带缓步前进的旅者,舌头下意识抵住虎牙,无奈又必然地缓解自己的口渴。 ——糟糕,还真是我的菜。 第6章 笑容 晴天,空气略微潮湿。 宫岛町,海上鸟居,弥山瞭望台。 坐在宋百川眼前的不仅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一个非常阴湿的聪明人。这位阴湿的聪明人笑得比阳光还灿烂,二十二岁的脑袋里想好了最佳的搭讪方式。 他咳嗽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道:“我和同伴来日本旅游,之前在关东已经踩过雷了,实在有点不想踩了……我们从九州往上过来的,过几天还要飞神户机场,我猜您应该去过京都大阪那一块,就想着加一个微信问问。” 唉,很多年后宋百川想起这段对话,心情十分之百转千回。楼肖这孙子真他妈无懈可击,也难怪喝了酒的自己没听出一丁点的不对。 二十六岁的宋百川不再揶揄了,骨子里的善良让他想为同胞服务。 楼肖仔细观察着男人的情绪变化,猜测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他压根没去过九州,这条路线是从符一鸣那儿听来的。团队出游各有各的主意,小伙伴们互相妥协后,决定去掉冲绳和九州,从东京羽田直飞广岛。 第5章 至于神户机场,那当然是楼肖紧急编造的。大学生为了省机票钱会优先选择小众机场,这是他突出自己人畜无害别无目的的一种手段。 “噢这样。” 果不其然,宋百川被这股“真诚”哄得五迷三道,一下子就打开了楼肖准备好的话闸。离开家乡后,他总会对说中文的人保持天然的信任。这股信任成了最美味的鱼饵,将一条天真的大鱼吸引过来了。 宋百川稀稀拉拉地笑起来说:“我听你们说想去吃广岛烧,市中心有一家还不错,在美术馆附近,你们吃过吗?” “哪家呀?”楼肖茫然地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道,“请问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啊,”宋百川没意识到自己拿出手机就等于上钩了,“不知道这个软件你能不能下,相当于日本人用的大众点评……嘶,就是这家,你搜得到吗?” 出于想“看清”店名的无奈,楼肖“不得不”凑近了些,眯着眼“迷茫'而惊喜地说:“这是哪家店?嗯……我该怎么搜?我的手机里没有日语输入法。” 照这个势头演下去,楼肖自己都要信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次知道他还有这本事,一秒钟能想出八百个假动作。 “打英文也是可以的。”可惜这次棋逢对手,阴湿男大战天然呆。宋百川热心地盯着楼肖的屏幕,压根不用交换微信那一套。 由于日语的罗马音根据发音来输入,他还善解人意地做了一句补充说明:“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在地图软件里输进去。” ……草。 也对,楼肖欲言又止地想,这个思维才是正常人,为了搭讪用双腿爬山的自己才是不正常人。眼下这段缘分稍纵即逝,不努力就只能多年以后眼巴巴后悔了。 吃什么根本无所谓的楼肖当机立断,先让男人把居酒屋名字输进去。 他搞学术的脑袋全速运转,三秒之内迅速规划出一条不存在的旅游路线,尝试把宋百川去过的地方连起来聊。 有些人不是不规划,而是没到必须要规划的时候。要这会儿符一鸣在场,一拳能把楼肖打进濑户内海。 于是乎,在五人团体的其中四个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云旅游了冲绳和九州,九州甚至还是自驾。其中三个没有国际驾照的人开了累计四个小时的车,有一个连国内驾照的科目一都没考过——楼肖也不懂这车怎么开的,可能是在天上开的。 可惜他的思维和宋百川有本质上的区别,不是所有留学生出国就能买车,宋百川并没有日本驾照。 “请问您来日本多久了呢?日语系?”楼肖马上换了个话题,但这倒是真心提问。 “不久,刚刚两年吧,”宋百川一愣,“我也不是日语系,我是工科生。” 楼肖的眼睛一亮,没想到是半个师兄。他有些激动,学生时代带着痞气的笑容马上从嘴巴缝跑出来,冲动地嘴瓢道:“您的日语听起来不像两年啊,联合项目?日语是二外?” “没有,我自己学的,”宋百川的笑容淡了一些,“日语很多汉字,你学你也能会。” 楼肖心说我可学不会。 他从小接触双语,对学习一门额外的语言没什么概念。在有限的人生里,他接触定积分的时间比接触中英文的时间要多,看到街边的日语只觉得咒语满天飞。 儿时,母亲最讨厌父亲灌输“你学你也会”的思想,她质问为什么要否定学习新鲜事物时做出的努力。谦逊是因为未知太多,而不是因为已知太少。“你学你也会”这种话极不尊重已经付出过的自己,也不尊重好不容易才学会的他人。 宋百川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又自顾自笑了。 楼肖见过这种笑容,在他决定自力更生彻底脱离原生家庭的时候,只要站在镜子前都会这样笑。 为了挖苦自己而笑。 “抱歉。” 果不其然,宋百川温柔而无奈的眼神透过海水,从楼肖的视野渗进楼肖的心脏。直到彻底定义了楼肖曾经历过的日常,男生才惊觉自己无法从男人的眼神里转移视线。 男人苦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捧着烧酒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天际线喃喃道:“抱歉啊,我有点累,忍不住说了气话。” 气话? 楼肖想,在气什么呢? 他压根想不到,男人嘴里的气话其实是当下实实在在的真心。他的自我定位在求职过程中越来越苍白,由于百分之八十的努力都变成梦幻泡影,所以失去了对有效努力和无效努力的辨别能力。 宋百川不甚在意地将酒罐放在日式木台上,低下头准备穿鞋。楼肖听见易拉罐击打木台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把酒喝完了。 太阳落在身侧的阴影随着动作陷落,楼肖忽然觉得宋百川像一个幻影,随时都能在弥山山顶上烟消云散。 难道我在做梦吗?楼肖想,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人? 霎那间,濑户内海的海水好像冲上了万米高空,天与地在虚与实之间来回切换。 所有借口和表演都变得毫无意义。 说吧,说出你真实的想法。再不说,男人马上就要飞走了。 耳边传来各种语言的谈笑声。 楼肖脱口而出道:“那个,我其实,我其实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朋友?”宋百川的翅膀猛地被世俗拽了下来,“想跟我交个朋友?” “对,”楼肖强调了一遍,“我就是想跟您认识一下。” “啊,这样啊。”宋百川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他拿出二维码,用一种带有海腥味的眼神看过来道,“不要用您称呼我,用你就可以了……既然你想加的话,我无所谓。” 这种味道与生命的代谢和死亡有关。 楼肖马上就读懂了潜台词。 快点加吧。 加完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第7章 延续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失败了啊?”符一鸣笑得属实有点过分,“卧槽太对了哈哈哈哈,太对了太对了,那老哥干得漂亮!你这毛病就得治!哈哈哈哈惯得你!以前生活还是对你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妈了个。 楼肖没说话,恨不得一拳把符一鸣送走。他烦得很,现在很想冲到灵火堂里质问和尚,你们他妈到底供奉了个什么东西,有没有用啊咱就是说! “想开点欸,想开点,”偏巧符一鸣这畜生在惹毛楼肖上天赋异禀,“我们这不是晚饭有着落了吗?你看他推荐的餐馆,你看,欸,这哥们!多上道!他甚至还贴心地给你发了地图定位!” 楼肖被好哥们摁着头,被迫看了手机屏幕一眼。 最正宗!激辛提供!广岛烧居酒屋特供包厢一间,提供自助酒水和自助菜单,激情畅饮两小时!小店晚间时段共有三种档位,分别是2999日元,4999日元,以及绝品广岛自产生蚝档…… 谁他妈有心思看这个! “滚!”楼肖捂住眼睛怪叫一声,“滚滚滚!” “我们吃哪个档?”符一鸣持续输出道,“这店看上去真的很好吃啊,有没有团购价?欸,这个档位还挺——” “你闭嘴吧祖宗!”楼肖把地图转发到五人小群里,捂住耳朵道,“我除了屎都吃,你们决定好了告诉我!” 不是,你来真的啊? 符一鸣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队友在哪,调小音量试探地问:“你怎么回事?以前也没人能让你这样啊,怎么突然这么在意?” 楼肖被问的一懵。 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从到达下山口开始,到搭乘回程的jr交通船结束,他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他记得高中时音乐教室的风不长濑户内海这样,那时的风更热烈一些,不像今天疲惫又内敛。添加好友后,男人用日式礼仪微微倾身,说了句 “我先失陪”,便背上书包独自下山了。 楼肖不是死缠烂打的性格,和男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去下山的缆车口排队。 他俩一前一后离开瞭望台,明明还有机会偶遇,楼肖却不敢轻举妄动。 直觉告诉他,这时候要多发一条微信信息,男人能直接给他拉黑。 楼肖从不干委屈自己的事,这种没什么戏还硬要尝试的感觉是头一次。交通船载着他离开宫岛町,朝山城的日落笔直而去。他盯着栏杆缝隙的水浪出神,闻到一股比岛上还浓烈的海腥味。 这海腥味又让他想起男人临走前的眼神来。 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二十二年来自己人生缺口的具象化,突兀地出现在某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角落。 你说能有为什么? “6999的吃不吃?”符一鸣再不会看气氛也不敢乱开玩笑了。 他拿出随包携带的拍立得,将好友框在白色外框的正方形里。楼肖拿过照片一看,身后的晚霞被漆黑的相纸入侵,显色不清的相纸正表达着自己看见男人时倍感寂寞的心情。 第6章 “我真帅,”楼肖萧条地说,“照片哪儿都好,就是有一个问题。” 符一鸣反应不及,非常专业地反问道:“什么问题?” “你没觉得我旁边少了什么吗?”楼肖指着自己身边的空位问。 “什么?”符一鸣莫名其妙。 “我的爱情,”楼肖传染了男人的叹气病毒,其程度让人怀疑今晚睡觉都能坐起来扇自己两巴掌,“我世界遗产级别的crush,my honey, my sweety。” “……我真是有病我问你。” 然而他俩不知道的是,发出这条“最正宗!激辛提供!”信息的本人是个怂包,此刻正在回民宿的电车上疯狂忏悔。 宋百川从来不是说话这么冲的人,他这会儿已经内耗上了。 平常的宋百川不仅说不出“你学你也会”这种话,甚至还听不得别人这样说。他的性格就是市面上俗称的老好人,实在找不到工作了可以去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应聘圣母玛丽亚转世。 宋百川不想再叹气了。一天叹十次的指标谁爱完成谁完成吧,他真的叹累了。 他已无法在繁华的夜晚停留。原因看似是赶不上末班电车会像昨晚一样暴走两公里。 但真实情况是经历太多,很想找个地方跳了。 一旦离开广岛市,日本乡下的弊端便暴露无遗,不仅电车班次急剧减少,用的还是老掉牙红色生锈车型。这款电车象征了繁荣的落幕,它在黑夜里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地打破山城与中心市区的界限。 回去的路上有些抖,宋百川不知道是心在抖还是电车在抖,但总而言之,他真的懊悔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表现不佳——圣母玛丽宋有一百种理由让自己内耗,明明他才是旅行途中被打扰的一方。 出于这种为了弥补自己失礼行为的懊悔——唉,因为我善,这理由总行了吧?宋百川烦闷地看着微信界面,无奈地点开陌生男生发来的消息。 这条信息就像市区向山区的延续,某种曾经让人悸动不已的繁荣连接了彼此。 这段往事切实告诉他做人不能太善,但善良或许能改变人的一生,谁知道呢,毕竟有的老好人也能因为从没陷入困境而甘愿过得平凡。 宋百川站在红色的老旧电车里,脚下是晃动的车厢,耳边是呼哧呼哧的电车行进声。 车窗外几乎看不到路灯,一旦驶出城区,亮光便只有眼前的微信消息。当然,再破烂的车厢也会开灯,只是现在宋百川比车厢更破烂,他疲惫到对理所当然的光芒视而不见。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映入男人眼帘的是一张在居酒屋吃饭的照片。 白天偶遇的男生仍然穿着黑白衬衫,左手手腕戴了一块表,运动手表。他笑得有些拘谨,但这种拘谨是因为他的青春足够狂妄,面对世界遗产级别的crush不得不收敛一些。 唉,有什么用呢?接收消息的人压根没想到击剑这个层面上来。 感谢6999生蚝套餐,血气方刚的大学生楼某畅饮五杯,终于恶向胆边生,做出了死缠烂打的举动。只可惜死缠烂打这种行为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一旦放下包袱,降低智商的恋爱人格马上抢夺身体控制权。 换做平常,吃个饭还要考虑交通距离和饭菜价格转化比的楼肖高材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的人生十分贫瘠,贫瘠到因为谈恋爱而参与对象的生活是一种冒犯。 可他不受控制地冒犯宋百川,甚至不惜冒犯他自己的社交原则。 广岛,可恶的广岛,楼肖盯着手机屏想。 我居然在这鬼地方着了魔了。 第8章 范进 事情进展到这里,这段往事的最大受害人符一鸣有话要说。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学过一篇课文,名字叫《范进中举》。其中最经典的台词就是那句耳熟能详的呼喊——噫!好了!我中了! 这句话完美适应了楼肖的状态。有些人总是自愿为社交礼仪买单,哪怕这个世界上有关社交礼仪的教育都没能完全普及。 宋百川就是其中的典型。 出于愧疚,他好说歹说回复了这张没有文字的照片。 楼肖的嘴角简直比ak还难压。 “哎哟操!”眼看楼肖越来越像范进,符一鸣感觉自己得是范进的弟弟范贱——他是犯贱了才跟楼肖做朋友,“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说你明天去哪里?” “我去广岛城和市美术馆。”楼肖盯着手机屏幕说。 “啊?!”另一位同伴正在切广岛烧,闻言不乐意地盯过来,“你搞啥啊楼哥哥,今天一下午就没看见你人,明天说好在酒店里休息一天的,你偷跑是几个意思?那后天我们去广岛城的时候你去不去,你一个人在酒店啊?” “去啊,”楼肖的眼睛寸步不移地盯着手机屏,“一起出来玩我总是缺席多没素质,明天有点儿事,后天一起出去溜,等你们回美国了我再想办法留几天。” “啊?????????” 居酒屋里吵吵闹闹,符一鸣简直怀疑自己耳鸣了,“你!不是,我,你,你有钱你了不起!你机票呢?!旅游签多久你心里没点数吗?你他妈说退就退啊?不是,你来真的啊?” “不还在可退票范围内呢吗,”范进对范贱的反应不太满意,“我什么时候看上去很假了?你怎么会有这种错觉?” 我——操—— 符一鸣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你真的假的我懒得管,又不关我的事,我可是提醒你了啊,一个星期前你才刚进脑科学项目组啊,别他妈怪我没提醒你,我可跟你说了的啊。” “不是哥们,”楼肖果真从粉红泡泡和成堆的啤酒杯里清醒了一些,“你非得这时候提?” “你不对劲啊!” 符一鸣吓坏了,赶紧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我看那男人长得也就一般中上啊,学校里现在没人知道你喜男,你自己不也吸取教训了吗,原先在高中,你妈闹成那个鬼样!你还记得为了撤下照片花了多少钱吗!咱们这个小队伍除了我口风都不紧,别再漏勺了算我求你。” “我不漏勺——”眼见同伴们陆陆续续去上厕所,楼肖一副总算能大声说话的憋屈样,“别提我妈,哎哟你,你是我妈毒唯吧你老提她!” “你自己说你要不要出柜?”符一鸣打了个嗝,在一堆酒鬼背景音里拿筷子指他。 “不,”楼肖也拿起一根筷子和好基友搏斗,“打死不出。” “那不就完了!”符一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打掉楼肖的筷子,如果在中国,他俩会用烧烤签决斗,总之手里一定要有个趁手的玩意,“那你明天留在酒店还是去广岛城?” “……去广岛城。” “……神经病!去你妈了个巴子,明天让你crush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五人小队伍明天打算留酒店纯属是因为天气。广岛这几天天气多变,下雨可能性百分之七十。楼肖这人活得太随机,光看面相就给人一种拼好团的感觉,但实际上他很挑,不喜欢跟多人团体出去玩。 来日本之前,这个队伍本来是固定的四人组。大伙儿住宿舍的时候在一栋楼,彼此清楚对方的尿性,除了性向。四月末有个学妹想跟楼肖发展发展,于是这趟日本行便临时变成了五人。 对于这唯一的不确定性,楼肖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但他年轻,踏实这两个字跟他没什么关系——说实在话,他就是七老八十了这两个字也跟他没关系。 宋百川推荐的居酒屋味道很好,本地人多,坐在外面排队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个。五个人从店里出来,街道已经陷入黄昏。远处的群山隐没在橙色的平行线中,将世界分类成不同的平面。一伙人一边唠嗑一边走,其中一哥们跑回店里拉了个对穿。 这些天楼肖一直在和学妹保持距离,想必大队伍都看得出来。只是爱情惯会留给有勇气的家伙,这不是小姑娘放弃的理由。 可如果向每个追求自己的人出柜,那楼肖的校园生活大于等于坐牢。 “你喝了多少杯啊?”小姑娘笑嘻嘻地问。 我不嘻嘻。楼肖重新将两人拉回安全距离,看破不说破道:“还好。” 这世界上总有人给男人台阶下,诸如他不会表达,又或者他性格比较冷。冷什么冷,遇到心上人还冷,你怎么不问他抽到ssr时冷不冷。每次有朋友来问“喜不喜欢我”这种问题,楼肖都觉得很无语。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会忍心让对方怀疑“喜不喜欢我”? 青春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吧。 天可怜见,回到酒店的符一鸣简直被恋爱脑按在地上摩擦。“范进”和“范贱”兄弟俩在一个房间,由于“范进”在思春,整个房间散发出一股onlyf**s的气息。 符一鸣实在受不了他,抄起枕头砸过去。他恨不得砸歪楼肖的语言系统,让crush这个单词从全世界里消失。 楼肖一边回顾下午的烧酒一边嘻嘻哈哈地接了。他根本不知道男人的行程,明天去广岛城纯是自己瞎猜。男人应该不常聊天,头像是不知道哪儿的风景,像素还低得开全图就看不清。个人签名是一片空白,和朋友圈背景一样一片空白。 第7章 l.x.:[居酒屋图片] 一天八百杯咖啡:你们去了? l.x.:很好吃,谢谢推荐 l.x.:[solute.jpg] l.x.:过几天有雨,你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吗? 一天八百杯咖啡:广岛城吧。我也打算下雨天去。 “所以你就推断他明天会去了?”再这样下去符一鸣都要对击剑群体产生一些不恰当的偏见了,“你的脑袋进水了吗?广岛好像不是只有明天下雨吧。” “明天在广岛城找不到人再想办法卖惨,”楼肖懊恼地说,“你帮我搭配搭配衣服,总之不能丑,也不能太休闲,要能看出我是个学生,但不能太卡哇伊了你知道吧,我上面的!” “你不用总强调你是上面的,”符一鸣掏出一根烟,“我不搞基,孩子,我不搞基。哎哟你他妈害我有画面了!你赔我精神损失费!我们直男不要知道这些上啊下的,啊啊啊啊你必须支付我想象这个画面的费用!” 只可惜有些人能成为好哥们真的不是没有理由。只见楼肖从行李箱里挑挑拣拣,企图在一片工科黑白灰中找出一件五颜六色的黑和五颜六色的白。他捯饬半天,最后期期艾艾拿出一件v领卫衣问:“怎么样?是不是骚得很隐晦?” “确实,”符一鸣上下打量了一下,“你也就这脸能看了,这次来日本带项链没?脖子有些空,你去把我项链戴上。” 楼肖从不戴这东西,他每次都惊叹于符一鸣对西装的要求和对休闲服的首饰搭配。 他从对方的行李箱夹层里随便翻出一条感叹道:“我靠,你要不弯一个吧?造福一下搞gay的也不是不行……” “滚吧你操,我就不能为异性恋做点贡献吗。” 实际上,楼肖潜意识里对符一鸣是直是弯没有丝毫兴趣。 他痴迷地站在镜子前,差点被坠入爱河的自己帅晕了。 第9章 巧合 宋百川发完微信的信息,洗澡前起身跟楼下的房东打招呼。他有些浑身不得劲,直到房东问他要不要喝咖啡。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他自从落地广岛就没有摄入任何咖啡因了。 有些软件可以用非常低廉的价格入住当地人家里,前提是账号在软件里零差评。 宋百川这种人来送钱,房东都不知道差评从哪个角度开始写。男人对这杯咖啡受宠若惊,他赶紧说谢谢,表示没关系可以去便利店买。 两人一阵推拉,最终内敛的中国人向热情好客的日本人妥协,双双看向有点年代的咖啡机。 房东好笑地问:“今天去了哪里?感觉如何?” 宋百川礼貌地说:“我去了宫岛,风景很漂亮。” 昨天入住的时候房东就想说了,这位游客的日语好得惊人。他惊奇地看过来问:“您日语真不错,来日本几年了?” 宋百川依旧礼貌地说:“这个月刚好两年。” 老式咖啡机开始嗡嗡作响,房间里弥漫着苦咖啡和日式味增的奇特香味。房东经营民宿也有三四年了,还是第一次碰到日语这么好的外国人。 他扒拉个椅子坐下来,饶有兴趣地问:“您这身行头真简单,城市背包客?之前还去过哪些地方?” 宋百川沉浸在老式咖啡机的嗡嗡嗡里,突兀地想起沿海电车来。日本很多城市都有沿海电车,并不需要特意当个旅游景点打卡。比如东京的浅草寺和晴空塔之间,比如神户的须磨海岸附近。 宋百川坐过很多了。他经常看着飞鸟穿过蓝色的大海,然后想象他们掉进味增香味的木头房子里。 他觉得时间需要一种仪式感来证明,而日本在这样无意义的方面一向做得很好。 “青森啊,岩手啊,石川啊,富山啊,没认真数,”宋百川终于有了年轻人的感觉,随意地撑着椅子靠背道,“谁知道去哪,全仰仗机票价。” “我是青森人,”房东哈哈大笑道,“怎么样啊青森?跟广岛比哪个好?” 宋百川笑出声来:“我回答青森是不是好点?” “你回答青森的话这几天我都请你喝咖啡。” “那就青森吧,”宋百川痛快地答,“比广岛好玩多了。” 房东捂着嘴笑起来,因为妻子已经回房间睡觉了,两人下意识地小声交谈着。用淋浴间之前,宋百川通常都会和房东打声招呼,规避在洗澡期间碰面。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见手机里来了消息,便谢过房东回去拿洗漱要换的衣服。 l.x.终于消停,这回是神经病熊正茂:“你什么型号?” 宋百川莫名其妙:“我什么什么型号?” 熊大:哎呀就是那个,你们搞同的那个 一天八百杯咖啡:什么东西啊,你别老强调我搞同 一天八百杯咖啡:[闭紧你的小嘴巴.jpg] 熊大:那个!大哥!您上边儿下边儿啊??? 熊大:非让说这么直白! 熊大:你他妈的,我这卯足劲给你介绍对象,万一你俩型号撞了那多不好 一天八百杯咖啡:他什么型号? 熊大:他说他是一 熊大:一是啥意思? 熊大:你是什么?你不许做下边儿的,我不允许! 一天八百杯咖啡:……你给我张照片我看看 熊大:[照片] 熊大:哥们干咨询的,前几天吃了个饭,感觉人还不错,吃完酒看他在楼下整理袜子,我靠还穿了个袜夹,给小爷一整个看傻眼 熊大:我为了你斗胆一问,还真是天上掉下来个击剑的 熊大:照片怎么样?我觉得长得还行 熊大:[叉腰.jpg] 只可惜熊正茂话多又密,一拳正好干棉花上。 一天八百杯咖啡:…… 一天八百杯咖啡:我这种的才是一,你识人不清,带着照片滚吧。 别人什么样宋百川不知道,但他没谈过恋爱并坚信自己是一的态度还是很值得学习的。至于熊正茂发来的这个人是不是一,宋百川觉得今天下午碰到的男生都比这个有做一的潜力。 至少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是个一顿饭干三碗的。 这小胳膊小细腿是个啥啊这是。 想到这,宋百川终于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了。 搭讪的男生难道是同性恋吗? 他本来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被熊正茂突如其来的微信一搅合,猛地感到不确定起来。这股不对劲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一想到对方的小团体里有几个看上去非常异性恋的女生,便自我安慰想太多。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宋百川的鉴gay雷达根本就是认知故障——开玩笑,他可是连着喜欢过三个直男。甚至到了第二天,宋百川在广岛城公园大门遇见男生本人的时候都坚信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 好吧,让我们细细回顾这段往事的第二天。 此刻是广岛上午,多云,雨还没来得及下——也可能不下,山城的气候一直多变。 宋百川没吃早饭,也不想吃路边动辄二十人民币起步的早饭——真正不想活的人通常把咖啡当早饭。 他今天起晚了,抵达广岛城时已经临近中午,虽然书包里带了伞,但手机上下雨的概率正在趋近于0。当他看到男生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反复确认了两三遍才敢向门口的小桥靠近。 谈恋爱确实算世界和平的一部分,弥山的和尚们决定为楼肖创造一次机会。 宋百川本想偷偷溜过去,奈何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反倒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奈,他只好站在绿草茵茵的桥口,故作惊呆实则“烦死了又要社交”地问:“你怎么在这?” 男生等了一上午,将自己学概率学的本事全部用在规划路线上了。前往广岛城的路径有很多条,按理说在这里遇见的概率也无非百分之二十,但那又怎样,这不是在变着花样证明有志者事竟成吗? 他用那惊喜的眼神投射过来,那眼神叫直男来看简直他妈瘆得慌。宋百川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其他小伙伴,便走上前疑惑地问:“你一个人?” “啊,对,”v领小伙立马立正道,“一个人。” 混血感十足的脸上,深邃而阴郁的眼睛恰到好处地弯起来,以一种无懈可击地姿态伪装道:“我想出来走走,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 当然了,全世界大概只有宋百川会觉得巧。 在这段无聊的广岛爱情故事里,纯粹的巧合其实只有一个。 楼肖遇见了宋百川,并在宫岛的缆车上一见钟情了。 第10章 难堪 二十二岁的楼肖跟二十六岁的宋百川有本质上的不同,他是谈过恋爱的。 但谈恋爱不等于有机会做自己,楼肖至今为止压根没体验过以原本的自我进行深度交流。他总是下意识成为另一个人,另一个别人希望他如此但与他本人无关的人。 他阴翳而充满心机,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而言之很有他自己的一套。 宋百川自顾自喝烧酒的时候或许隐约知道了些什么,但他太无所谓,对别人的事一向选择不拆穿。 第8章 对楼肖来说,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宋百川的善良所吸引。这种善良极具锋芒,选择关心该关心的事物,尊重一切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生,并任由这件事在自己身上发生变化。 他猜宋百川是一个很坚韧的人,还是一个很坚韧的大人。至少在楼肖眼里,不是所有奔三的人都是成年人,长不大的巨婴比比皆是。 “怎么称呼?”楼肖跟在宋百川身边问。 宋百川撇了他一眼,大有禁止小心翼翼说话的架势:“宋百川。你多大了?” “二十二,”楼肖老实说,“我叫楼肖,老早就成年了,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你不用……嗯……用这种对小孩说话的语气。” 操。宋百川憋着笑,尽量松弛地问:“我很吓人吗?” “嗯?”楼肖的眼神立马打了个漂移,“没,不吓人。” “是吓人吧?”宋百川依旧松弛地说,“想结个伙儿?” 楼肖没说话,小鸡啄米地点点头。 宋百川憋不住,别过头笑出了声。 幼稚。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公园走,楼肖走得慢,尤其是身边有个“日语翻译”,遇到看不懂的还可以问。这小屁孩好奇心大涨,指示牌都要认真看,磨磨蹭蹭走得更慢。 广岛城内部其实是一个博物馆,很多来参观的学生在路上闲聊,宋百川闲着没事便偷偷翻译给楼肖听——他可能被男生的无聊感染了,也开始追求一些可有可无的乐趣。 这些学生的神情大概分两种,一种是看完博物馆的,一种是还没进去看的。博物馆顶楼有一把假太刀,很多学生排着队摸,摸完了聚在出口说好重好重。从内容上来说馆内并不惊艳,建筑群和大阪城相比有些瘦弱。 “有个小孩偷偷凑上去闻你看见没?”走过护城河附近,楼肖笑容满面地看向头顶的阳光。广岛渐渐放晴,身穿红色校服的孩子从贩卖冰淇淋的广场穿过,像海报中与和平鸽一起放飞的红色气球,冲向安定而自在的广阔天空。 “全是大人的手汗。”宋百川低垂着眼笑,像是记起了自己偷偷闻拖拉机把手的童年。 博物馆里只有日文和英文,两人一个看前者一个看后者,都没有打扰纪身边的另一个自己。结束后宋百川看着楼肖去记录本留言,猜想对方会写下什么“贵馆有些无聊”的话来。 但他既没有上前,也没有跟男生表达。他站在放晴的玻璃窗旁,安静地站在出口等他。 楼肖写完后看了看表,猜想宋百川绝对不是问你写了什么的类型。果不其然,两人安静地从出口离开,直到走入晴天男生才开口问道:“之后去哪?我请你吃中饭如何?感谢你一路帮我翻译。” 宋百川毫不客气地伸了个懒腰道:“我没意见。” “你都不推脱两下?”跟预想的对话不同,楼肖微微一惊。 “我感觉你是事情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推进的类型,”宋百川没找到吸烟区,只好黯然地插着口袋道,“我如果说不吃,你大概有一千个理由说服我吃更好的大餐吧?” 你怎么知道?楼肖有些纳闷,“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啊?” “可能是我的错觉,但你的表情还算好猜,”宋百川也实在没心情客气了,“我等会儿去纪念馆,有时间的话会去比较远的美术馆,不是广岛市立……” “我……”楼肖没敢让宋百川说完,但他也同样不敢说自己想一起去。于是他阿巴阿巴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变成了欲言又止。 宋百川一眼看懂楼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一声。 楼肖懊恼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儿,难道我看上去很好猜吗? 我在别人面前也不这样啊。 “你要一起去?”宋百川明知故问,但没有等到任何下文。 “你要一起去。”于是宋百川替楼肖说完,大踏步向前走了。 “欸欸欸!”楼肖赶紧冲上去,下意识想抓男人的包带,他纠结来纠结去,理智突然窜上脑说,“那个,我要是打扰你了你就直——” “你还请不请客啊?”宋百川好笑地回过头,“不等你了啊。” 楼肖的眼睛登时精光大亮。 “请请请!”男生跟在男人身后,跑得比红衣校服衫还惹眼。他悄悄拿手比了个耶,简直要跟着夏天百花齐放了。 我靠兄弟们!我靠家人们!我靠cctv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原来我七点起床没白费啊! 他七点起床没白费,睡隔壁床的符一鸣就是活遭罪。好兄弟对准你的两肋疯狂插刀,你不仅不能埋怨还得紧握双拳说very good——理由很简单,有报告的时候人家是真替你帮忙写。 楼肖朝他抛媚眼出门的时候符一鸣是真含泪笑了。大早上七点半楼肖赶着去见世界遗产级别的crush,而躺床上的自己则赶着去见天边的太奶。 这世界上怎么能有人uno玩到凌晨三点半,转眼精神抖擞七点起床做一件成功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的事情的? 这还是人??? 楼肖莫名其妙的搭讪没吓到宋百川,莫名其妙的食量终于吓到他了。两人在汉堡店吃饭,宋百川毫无包袱地点了一份汉堡套餐,楼肖更是毫无包袱地点了两份——一份双层牛排,一份双层猪排。 宋百川忍不住出言提醒道:“还有小食的……你要不先看清楚小食再……” “?”楼肖理所当然地说,“我看了啊,一个选的鸡块一个选的薯条。” 宋百川:“……” 楼肖:“……?” “怎么了?”男生不明所以。 “你可真能吃,”宋百川一边喝可乐一边想到了什么,“你让我想起高中同学,打完篮球去食堂也能吃这么多……” 说到这里,男人的神色突然僵住了。 “可乐有什么问题?”楼肖逆着光,眼角略微下垂,十分担忧地问。 不。 宋百川想,这不对劲。 想起高中生活没什么,想起高中时代的日常细节也没什么,这些封存太久的回忆并不能在广岛的某一个角落触动哪怕一粒灰尘,但它又确确实实明明白白地存在一个无法忽视的指向性。 这位高中同学是宋百川的初恋。 想起初恋当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蹊跷之处在于楼肖和宋百川的初恋没有一根毫毛相像——好吧除了都是饭桶。他们性格不同,目标不同,人生经历不同,给人的氛围与感觉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那我为什么想起了初恋? 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因为刚才那一束光从楼肖的鼻翼穿过,造成的心悸与九年前如出一辙。 这大概是这辈子最令他难堪的一次心动了。 第11章 本心 对宋百川来说,心动其实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回味起来就像从山脚到山顶的缆车,将两个半大小子密闭在同一个玻璃球里。玻璃球随时间缓缓推向一个制高点,又在时间的循环中乘坐同一趟回到起步时的最低点。 楼肖当真有些被吓到了:“怎么了?喝完可乐不舒服?没事吧?胃还好吗?” “你……”宋百川心无力地说。 “我?” 你妈的,宋百川撑着下巴难掩悲伤,你这长相未免也太bug了。 “你跟我换个位置。”他当机立断地站起来,指了指楼肖的硬板凳。 “啊?”楼肖满心满眼都是鸡块跟恋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闹哪出,“……你想坐板凳?可我觉得沙发更好啊。” “好是好,”宋百川笑得很勉强,“我腰不好。” 楼肖狐疑地看向男人的腰。 看了三秒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腾地一下脸通红。 “那就……就换吧。” 宋百川不知道楼肖想哪去了,火速跟对方换了位置——哈哈,羊入虎口,大傻子一个。他没想到阳光打在他脸上时楼肖会想什么,在他看来异性恋能想什么,异性恋什么都不想。 圣母玛丽宋觉得楼肖太饿了。 物理性的。 “你早上没吃?”宋百川尴尬地问。 “没吃,”楼肖尴尬地答,“我昨晚在酒店叫了夜宵,吃太多了。” 这话当然是放你妈的屁。 宋百川非常养生,这话你听听就可以了,毕竟他每天喝三杯以上咖啡续命。只要心跳还没过速,他就可以永无止境一直喝下去,熊正茂觉得宋百川在喝黑咖啡上已经妖魔化了。 令人无语的是,除去喝咖啡,宋百川的生活作息“没有”任何毛病。他心情好的时候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且肚子饿得非常准时,健康的饮食习惯让他勉强吊着一口活气。 当然,这里不得不补充一句,按时吃饭不等于好好吃了。 “你一天吃几顿?”宋百川皱着眉问。 “看情况吧,”楼肖理所当然地说,“饿了就吃,有时候一天一顿,有时候一天五顿,看那天干嘛了。” 第9章 宋百川最烦随地大小爹,他不当爹。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听完这话还是害怕了一下。 “五顿?”宋百川抖着眉毛,低下头搅拌餐前咖啡,“正常吃的那种?” “……不然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一顿就吃一点还是正常的量?” “吃一点怎么饱啊。” 宋百川倒吸一口凉气。这几天他一直在叹气,正能量几乎只出不进。 但今天不同,楼肖这个非人类在对面坐着,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好起来了。楼肖实在饿得不行,他抬头一看,店员正在柜台叫餐,于是马上从沙发垫里挪出来,没等宋百川这老年人有反应,屁颠屁颠跑远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店员v他五十。 “唉,你看他这量,也忒多,”宋百川一只手撑着板凳道,“吃不下打包路上吃,我不帮忙。” “嗯,”楼肖毫不客气,拿起汉堡就开始啃,“你去过市立美术馆吗?好像就在这附近吧?” “应该是吧,”宋百川拿出手机看了两眼,“唉,不是很想去,广岛市的老外比京都还多,电车上全是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英语还有听不懂的叽里呱啦语。” “叽里呱啦语是什么,你说韩语?”楼肖浑不在意地舔掉汉堡包中间溢出的芝士夹心,小声咕哝道,“随便吧,反正去哪儿不是重点。” 宋百川没听清,迷茫地看过来道:“你说什么?” 映入男生眼帘的并非crush混在阳光中的雀斑,而是自己手指中间再次溢满的芝士蛋黄酱。楼肖贫瘠而邪恶的脑袋猛转三圈,头一回感谢蛋黄酱是黄色不是其他什么色——他奶奶的,还差一毫米他就想歪了! 不自知的魅力是致命的,尤其是宋百川这样的人。他看向楼肖的神色过于迷茫,以至于任何不适宜的情绪都能玷污他。楼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蛋黄酱看去。酱汁沿着大拇指虎口向下落,他不得不迅速拦截,伸出舌头防止它流入手臂内侧。 欣长的脖颈随着动作向下,小半阴影迅速在颈侧聚集。一眨眼的功夫,一只白皙的手递来一张店内纸巾。 楼肖接过,脑子里突兀蹦出四个字。 欲盖弥彰。 他看向宋百川,终于捕捉都对方眉眼有一丝松动。这种松动只有同行知道——比如一个直男看到弯男动心只会怀疑对方犯大姨夫了,宋百川在前三次暗恋史中隔三岔五都必须解释自己一个月里有那么几天不正常。 越解释,就越意味着感情的“不正确”。 “快点擦,”宋百川咳了好大一声,“你以为舔掉就行?这玩意黏糊死了。” “噢。”楼肖点点头,用另一只手将v领拉了上去。 宋百川简直要没眼看了。 这哪里是吃饭啊这是上刑吧! 他其实没什么食欲,肚子饿但吃不了多少。他的脑子里也没什么欲望,纯粹是楼肖这个人火气太重又带着一股别扭的阴湿感,举手投足之间让他想起洋抖的东非大裂谷。 可那些东非大裂谷是故意裂给观众看的,两块大肉之间攒足了力气搞人工地震,不像眼前这个男生,神色里只有卧槽酱汁漏了在线等我很急的随性之态。 你看,面对突如其来的心动成年人总能想出一堆道理来。 青春期男生说不出喜欢你的前因后果那是真喜欢你,成年后男人说不出喜欢你的前因后果那是真的不喜欢你。 宋百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奇异的电门。 这种麻痹感贯穿全身,穿过了发现自己性取向异常的夜晚,穿过了暗恋无果后独自在河边散步的街道,穿过了家庭永远无法理解他的痛苦,抵达了这个找不到工作的自己面前。 沉沦只是一瞬间的事,允许自己认输是可耻但确实有用的行为。 在此之前,宋百川从来没有和谁发生过什么。 广岛的天气预报出现了误差,上午的多云在此刻迎来正式的晴天。楼肖的v领还在泄露,他左手拿着湿巾,右手在宋百川面前轻松而坦然地吃完了双人套餐中的一人份。 宋百川毫无胃口了,他撑着脸,有一根没一根地往嘴里塞薯条。窗外走过一群欧洲人,金色的头发恰如其分地反射出海洋的光线,恍惚间眼前闪过了一片虚无而梦幻的浅滩。 明明不在沿海电车上,宋百川却在此时此刻感受到了空间的晃动。 他在认识才没两天的男生面前意识到,如果有谁现在站在日本的街道上邀请他,摸他的脸颊,搂他的侧腰,顺带发掘一下他的东亚大裂谷——开玩笑的,他好久没锻炼了,估计不是大裂谷而是一坨史莱姆。 但没关系,只要有人邀请他。 他再也没有余力拒绝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的“喜欢”就和他本人一样一文不值。兜兜转转,来来去去,终于失去了坚守本心的必要。 第12章 同类 “不是,你还真的吃完了?”宋百川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搜着地图道,“说了吃不下可以打包的,虽然最后是我没吃完。” “你胃口不好?”楼肖尽量避免直视宋百川的眼睛,一边掏硬币一边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看,“打算怎么去美术馆?” “你要消食吗?”宋百川在楼肖即将迈开步子的时候抬头问。 “看你……”楼肖不得不直视对方的脸,“嗯……想不想让我消。” 众所周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宋百川无奈地看过来:“我脸上到底有什么?我看你在缆车上和其他朋友说话也不这样啊。” 楼肖眨眨眼,完全不知道作何回答。他发现宋百川压根不做表面功夫——这人甚至直白到故意对别人隐藏的情绪视而不见! 男生在男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好自暴自弃地指着贩卖机问:“你喝什么哥?” “水。” “水没了。” “那就咖啡。” “你刚喝了两杯!” “……我才喝两……” “柠檬水可以吗?” 草,怎么跟熊正茂一样管忒多。宋百川忽然有点冒冷汗:“行,行,付钱的人最大。” 楼肖满意地递来一瓶柠檬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并肩走过绿意盎然的小公园,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前停下。楼肖比宋百川高,很方便站在街边的一角偷看。他悄悄地朝宋百川的方向看过去,一辆辆私家车站在白线后等待,行道树的绿叶变为像素点,成为脑子里非必要不处理的故事特征。 这二十二年来,他看到的无非是这些黯然而腐朽的日常。除去光彩照人的老母亲隔三岔五来搞他心态,自家老父亲隔三岔五来提醒他中国还有同父异母不太聪明的弟弟妹妹以外,他就是坐在挪威的极光下都毫无“活着真好”的情绪波动。 有些人是没办法通过稳定而幸福的日常来建立存在感的。 这些倒霉蛋出生在畸形的家庭环境里,但凡幸福一点就感觉有人要来索命了。就像一场交通事故中有生者和死者两种形态,生者在废墟中爬出来安稳长大,不得不直面自己区别于死者的身份—— “幸存者。” 楼肖是残破童年的幸存者,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疯子。 眼下,他一直在期待有人能容忍他发疯。 奇迹就在二十二岁的广岛出现了。而奇迹的中心——宋百川又露出了和缆车上相同的表情。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能露出容纳一切痛苦的表情? “你喜欢一个人旅行?”楼肖在红灯前问。 “嗯?”宋百川从发愣中会过神,“啊,算是。” “好玩吗?”楼肖又问。 “蛮好玩的,”宋百川说,“哈哈,现在不就挺好玩的么?” “啊?现在?”这个反问倒是让楼肖很惊讶,“你不觉得中途加进来一个陌生人很烦躁?比如要社交之类的。” “觉得,”宋百川坦诚地笑起来,说话时还不忘摇一摇手里的柠檬水,“但旅游本身并不需要多少趣味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同学,你说你都跟过来了,看起来也不打算把我卖到哪里去,也没给我推销奇怪产品,长得也还行,多一个你或许就是这次旅行所必须的条件呢?” “……什么条件?” “必须完成这次旅行的条件。”宋百川的声音变轻了些,好像并不在意身边的人是楼肖还是陈肖,王肖还是李肖。他看过来,用那双对任何事的发生都尽量去包容的眼睛说:“楼肖同学,绿灯了。” 楼肖啧了一声。 宋百川惊奇地看向他,仿佛在感叹原来你还有其他的情绪表达。楼肖在这样的眼神下感到窝火——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往事中并不特别,他还需要邀请对方做一件足够特别的事。 但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事? “最后再警告一次,我要去的美术馆很远,你真的想一起去?”宋百川在出口问,“我反正是要去的,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回东京,走之前一定想去下濑美术馆看看。” 第10章 “去,”楼肖说得斩钉截铁,说完猛地反应过来宋百川说了什么:“你明天就走了?” “嗯,”宋百川正在地图里输入美术馆的名字,闻言头也不抬地告诉他,“玩了三天也应该回去找工作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回东京。” 楼肖感觉压抑的某种情感正在逐渐侵蚀自己的思维。 他低下头,想起了吃饭时宋百川眉眼间那股不正常的松动。 他的雷达和宋百川这半吊子不同,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失误过。昨晚上他想了很多,道德伦常在脑子里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比如宋百川是个铁直啦,比如宋百川极度崆峒啦,等等等等。可他又自私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不觉得至今为止表现于人前的宋百川是一个单纯只喜欢女性的人生过客。 楼肖被某种可能吸引了,这种可能微小到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但他还是为了这百分之一的概率,大早上饭也不吃去搭一趟早八电车。 说实话,他谈恋爱的时候都不一定搭一趟早八电车,现在却为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广岛大发神经。 宋百川回去后,他们两人还能见面吗?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去完美术馆呢?”楼肖不经意地看向宋百川,试图从对方的眉眼里再次看到同类人才有的生理反应,“路上来回两个小时,五点多闭馆的话,晚饭怎么办?我请你?” “又请?”宋百川不赞同地看过来,“中午已经请够分量了,晚上随便在哪吃点得了。” “那怎么行,中午是广岛城的时薪,晚上是美术馆的,”楼肖身上那股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气息突兀地消失了一瞬,随即马上切换成人畜无害的笑容,“你明天就走了,我今天还打扰了你一天呢。” “不行,”宋百川将柠檬茶的瓶子丢尽贩卖机旁的垃圾桶里,“我没觉得特别打扰,真不用再请我吃……” “哥?”楼肖忽然用气音喊了一声,没等宋百川反应,他单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强行将对方扯近道,“你身后有人要过。” 湛蓝的天空下,美丽的护城河前,宋百川下意识收缩脖子,白皙的手臂露出被抓的红痕。楼肖晦暗不明地看向手臂的红色,没说话,好像在用微笑表达歉意。 他意识到宋百川想松手,于是不好意思地抬起头,以一种人畜无害但性张力满满的姿态出现在男人面前。 果不其然,宋百川的眉眼再次出现了可疑的,一闪而过但足够抓住把柄的松动。 楼肖的雷达几乎立刻响了起来。 推演正确。 是同类。 第13章 幸存 下濑美术馆位于广岛县大竹市,离广岛城有不少距离,好在地方够偏所以电车有座。宋百川和楼肖并排坐着,男生在前往下濑美术馆的路途中一直在看手机。 他没来由感到心慌,不由出言提醒对方道:“说了随便吃点……” “没事的哥,不破费,”楼肖的眼神跟上午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宋百川竟有种被狩猎的怪异感,“我挑了市中心的店,你也方便回去。” “唉,你,”宋百川有些无话可说,“能不能别叫我哥?” “那叫什么?”楼肖迷茫地看过来,“你们研究室没有其他国人师兄吗?我管研究室师兄都叫哥啊。” ……该死,好正确的理由。 “那行吧,”宋百川嘟哝,“那随便你吧。” “说起这个,”男人好奇地看过来,“你是工科哪方面的?机械还是电气?土木?生物?计算机?” “啊……”楼肖想了想,“勉强算计算机吧,医学ai方面的,多少跟脑神经有点关系,你呢?” “计算机视觉,”宋百川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起来,“难怪呢。” “什么?”鬼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楼肖选餐厅都能选得身心舒畅,眼底里的笑意十分明显,“什么难怪呢?” “难怪我没有特别排斥你,”宋百川看向移动的窗外,“原来是玩视觉的孩子,我做图像处理的,也是ai方向。哈。你读研?” “嗯,差不多,”楼肖的笑意更明显,“半博半硕吧,怎么了?” “噢,”宋百川的声音低了一些,“没什么。” 他其实猜到楼肖是一个聪明人,不论是气质还是搭讪时的行为,都透着一股能处理突发情况的自信。自卑并不是宋百川和优秀者接触的方式,个人经历的故事并非通过比较才能被赋予意义。 只是他累了。 看到差距的瞬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疲惫险些戳穿他的脊梁骨。 “我可以问你几个私人问题吗?”宋百川的声音比站在十字路口时还要轻,他好像在说话,又好像没在说。语言藏在他的眼睛里,可他的眼神又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楼肖说:“嗯,你问。” 电车朝山城的另一端前进。它路过濑户内海,又一头扎进山城的丛林。这条铁道依山而建,废弃的工厂藏匿在溪流之间,所有金属已经全部生锈了。报废的部件耷拉着,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盘根交错,随着风的律动抚摸零部件的裂口。 “你什么时候去美国的?为什么去?”宋百川温和地问。 “啊……那个啊,”楼肖细碎地回忆起来,他早就觉得自己需要一次回忆过去的时间,却没想到契机来自北美洲以外的地方,“初中的时候爸妈离婚,我跟了妈。” “原来是这样,”宋百川说,“这是你自己选的?你想跟你妈?” 楼肖对这个反问感到一丝惊奇:“你知道通常的社交礼仪吧?听到这种回答,提问的人总会很慌张地说我很抱歉问了你伤心的问题。” “噢这样,”宋百川用那奇异的,早已看穿楼肖的语调问,“可我没看出你很伤心啊?” 楼肖没忍住,扑哧一下给逗乐了:“那倒是,我的确不怎么伤心。” “所以你是混血?你母亲是美国人?” “算是,”楼肖尽量严谨地说,“她是美国人和荷兰人的混血。” 这会儿轮到宋百川没忍住,肩膀八级地震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所以你是中国人,美国人,荷兰人的混血?”宋百川边笑边总结道。 大概是这笑容找不到丝毫恶意,楼肖也被宋百川感染了,低低地笑起来道:“怎么?这很好笑啊?” “这不好笑吗?”宋百川笑得一颤一颤的,“真神奇,这辈子还能遇见一个三国混血,天南海北的基因全给你混上了。” 楼肖无语道:“这有什么神奇的。” “那你谈过恋爱吗?”宋百川忍着笑说,“你应该很受欢迎吧?而且我一看你就像谈过很多的样子,说话做事很会随机应变哈哈……” “看出来了也别拆穿啊!”楼肖懊恼极了,捂着嘴巴匆忙打断。 “那你会集邮吗?”宋百川笑够了又问,“比如上上一任是这个类型,那上一任就换个类型,要是这个类型吃腻了就……” “不是,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楼肖凑近了些,害羞的表情清晰刻印着他二十二年的青葱岁月,“恋爱又不是跟谁都能谈,谁家好人谈恋爱还搞集邮那一套啊——” 宋百川一愣。 “你说得对,”他瘫在椅子上,满是笑意地看着窗外的废弃工厂,“我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了,哈哈抱歉抱歉。” 不等楼肖说话,男人又自顾自地轻声叹息道:“真好啊,你不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找同一件东西……” 大概从第一次暗恋别人开始,宋百川就养成了一个很少有人理解的习惯——他从不关心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方有怎样的情史,承受着怎样的流言,这些事宋百川根本就不在意。 集邮者只在意邮票的出处,并不在意邮票本身有多么美丽。哪怕一个系列只剩一张最丑的邮票,宋百川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收集起来。 这个过程看似是令人满足的,但集邮册变得完美并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它意味着你可以做出的努力正在逐渐减少,你离能达到的上限正在越来越近。 就像打游戏时无论如何也无法探索的边界。 在不同的地方独自一个人旅行,在不同的民宿里找寻日常生活的痕迹,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告诉自己你还是普通人中的一员,这些都是宋百川已经做出的努力。找寻自己的过程到底有什么趣味性?倒不如说,他正在陷入名为痛苦的循环。 当他来到广岛,看到生锈的天桥,看到歪斜的老式电线杆,看到满是绣球花的街道——他甚至要承认,楼肖的出现打破了独自旅行时必然会成立的定式。 就像宋百川和生活之间上演了一场又一场交通事故,楼肖的出现让“幸存下来”这四个字有了坚持下去的意义。 你看,努力一点,独立一点,旅游时还能和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聊一会天,说一会话。没有金钱,没有地位,但至少有人认可了你的存在感。 第11章 可惜宋百川的声音还是太小了。 往事飘渺,楼肖听不见。 第14章 时空 后来几年里,楼肖经常回忆起夜晚前的那趟电车。那趟电车从广岛市到大竹市,途径的站台有些多,车上的乘客也很少,风景更是称得上寡味。楼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总不忘那趟电车。 但忘不掉是好事。 他相信世界上存在量子纠缠。 “所以你刚才自言自语了什么?”二十二岁的楼肖问,“哎呀刚才为什么广播里要播报鸟语啊我根本没听见!” “没什么,”宋百川指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那里有无料巴士,下一趟是三点,我们赶紧过去。” “什么是无料?” “就是免费。” “刚才播报的鸟语是什么意思?”楼肖不高兴地问。 “……列车即将打开右侧门,”宋百川无奈地扯着男生走,“你到底在纠结哪句话?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什么了,你能不能走快点啊?” “这里离海很近呢,”楼肖没回答,而是莫名其妙看向路人的购物袋说,“我闻到了海鱼的味道……” 哈??? “不是哥们,”宋百川无奈地指了指站台上的钟表,“你看见了吗?车要来了,离下一趟也就一分钟,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能。”楼肖看也不看宋百川,超绝不经意地继续看购物袋。他好像对一袋海鱼很好奇,用一种诡异的演技假装自己没法看路。等男人真的急躁了,才一只手拎住对方的衣角道,“走吧?” 宋百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的后脑勺。 不是,你抓我衣服干嘛? 抓就算了,害羞个什么劲? 如果符一鸣在场,他真的会怀疑楼肖的crush是不是直男硬说弯——你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不会有什么情绪分析上的精神缺陷吧!你睁大眼睛看看楼肖那恨不得吃了你的眼神! 但这也不怪宋百川,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能诱惑到楼肖这种人。如果自己一直在老家上学,二十年后的领导饭局上或许有机会和这类群体见一见。 毕竟楼肖的确肉眼可见的出众。他坐在免费的小巴士上都能让老旧的软垫看上去更值钱。 你总不能要求正常智商的普通公民在独自旅行时搞霸道富哥爱上我的异想天开吧。 从楼肖搭讪开始,宋百川就默认对方是犯了少爷病。 然而宋百川不知道的是,楼肖在以往的恋爱经历中完全不是扯别人衣角的人设——他太自私了,自私到以自己的三观为起点来尊重别人的意愿,俗称就算我强制爱了你也不能把我抓进去坐牢。 至于他的朋友们为什么没发现,纯粹是因为楼肖是个文明人。 现在,文明人对即将结束的心动倒计时感到烦躁。 “你还打算抓到什么时候?”下车时,宋百川温和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太理解楼肖突然的行为,但语气也还称得上友善。 “不行?”楼肖没松,而是可怜巴巴地反问。 “没有不行,就是——” “就是?”楼肖眨眨眼,突然笑起来道,“看完美术展,我有话想问你。” “啊?”宋百川迷茫地看向他,“现在不能问吗。 哈,居然是个陈述句。楼肖说:“还是看完问吧。” 楼肖猜测宋百川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果不其然,如此吊人胃口的话不仅没引起宋百川的兴趣,甚至还能用陈述句作答——演都不演了。楼肖没作声,才两天时间就对这态度见怪不怪。 美术馆虽然偏,人却出乎意料得多。两人都有学生证,宋百川掏出来时,楼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日本的证件照大多对比度低,本就白的皮肤会显得更白。教务处虽然有证件照的年限规定,但只要不是以前登录过的照片,学校通常不会追究。这张照片是宋百川十九岁在国内拍摄的,那年他因病毒性眼科疾病在家休学,这是病好后特意为了志愿活动拍摄的照片。 在楼肖眼里,宋百川的五官自带柔焦滤镜,不管人眼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被时光模糊。然而这张照片定格在学生证里,无论怎么看,十九岁的宋百川都清晰地倒映在楼肖的眼眸中。 非常青涩的微笑,青涩得让人头晕目眩。 “你最好趁我没打你之前把票买了,”宋百川朝柜台努努嘴,“还不松手?!” 没错,都这样了楼肖还没松。 “松——”楼肖学宋百川的表情,也无语地朝入口努努嘴道,“你可以在那儿等我吗哥?” 宋百川依言照做,走之前还不忘嘟囔道:“哥,哥,哥,谁是你哥?” 楼肖轻笑出声。 下濑美术馆建在濑户内海边,利用水池设计营造出漂浮于海面的效果。八座可移动展厅根据参展艺术家的安排更改位置,每次变动,厅内的参观动线也会随之改变。这次的艺术展有些特别,宋百川和楼肖先去入口领取艺术品手册,随即跟随指示进入第一座展厅。 “有意思,”楼肖终于在旅游期间展现出一丝对广岛的兴趣,“你看懂这个展厅地图了吗?” “嗯,这种参观模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宋百川站在过道里小声说明道,“手册里写,这次参观动线是参展艺术家们亲自设计的,艺术品的编号画在地图里了,根据展厅的入口视角,查询编号后翻到指定页面查看,跟查字典一样。” “也就是说将参观本身也算一种艺术品了?”楼肖问。 “嗯,”宋百川一边看一边说,“你的理解我很赞同。” 这次出展的艺术品以广岛周边地区的人文历史为主题,通过艺术家的视角来展现这些年的发展与经济开发状况。最后一座展厅是主展厅,全厅以白色为背景,入口设立在全厅中线上。只见中线处,所有展品的中心立着一块人形雕像。 这座雕像没有人脸,头部的支撑处仅有一只耳朵。雕像没有躯干,左半部分勉强雕刻至左胸处,右半部分仅有右臂。腿看上去只有一条,但实际上应当是两条腿舍去躯干后形成的视觉错位。 “如果将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丢进时空漩涡里,”楼肖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能,但我更趋向于单独将大卫像的躯干抽掉了。”宋百川答。 “难道中线两边的展品来自不同历史角度?”楼肖根据编号翻阅到艺术品说明处,然后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艺术家应该是想通过这座雕像表达左右两边处在不同时空吧?” 话音刚落,身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很不巧,我也这么想的。 这里到处是零散的参观者,如地图中永远没时间路过的地标。只见宋百川饶有兴趣地向左边移动,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这一步,宋百川来到了左,楼肖独自留在了右。一瞬间,所有梦幻泡影都挤进了被抽走的时空里——挤进了这没有躯干的雕像中间。 濑户内海的海浪,jr交通船的航道,广岛城的太刀模型,无数个平凡的日日夜夜。 白色的展厅里,历史就这样雕刻在作品的纹路中。 究竟是哪个时空的你遇见了哪个时空的我? 又希望此刻的自己在左还是右? 楼肖惊愕地看过来,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能这样快。 啊,濑户内海,你能听到吗? 人生中再没有比这更璀璨的心动了。 第15章 俯瞰 对于宋百川而言,他“第一次”选择记住楼肖这个人是在离开下濑美术馆之后。直到两人从展厅出来,这段往事仍然没有迎来最疯狂的高潮部分。 也许楼肖与命运的相遇是从宫岛开始的,但宋百川可以明确告诉别人自己不是。他在多年以后向熊正茂透露,自己其实到夕阳时分才正式看清楼肖的脸。 熊正茂简直莫名其妙:“那你之前在干嘛?你的眼睛直到逛完美术馆才开机?” “不是,眼睛一直在接收信息,但脑子懒得处理,”宋百川一边喝咖啡一边回忆道,“在电车上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李肖王肖彭肖都无所谓,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楼肖。” “……神金,”熊正茂捂住脸,“他干嘛了?怎么就突然让您记得他这个人了?” 宋百川猛地支支吾吾起来。 他干嘛了? 二十二岁的楼肖他干嘛了? 离开下濑美术馆时,广岛不可避免地迎来黄昏。不远处的海岸线上,一对夫妻正牵着狗散步。那狗蹦蹦跳跳的,女主人实在牵不住,只好叫男主人跟她一起牵。这段谈笑的尽头有一座工厂,红白相间的大烟囱不知疲倦地工作,迎接从远方归港的货船。 参观完的宋百川和楼肖站在这样的画面中,肩并肩等待回程的免费公交。 他俩的气氛颇为古怪,至少宋百川多年后回忆起这部分细节,压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楼肖说话。他潜意识里总记得一件事——两人不适合在当时的气氛下说话,宋百川怀疑只要自己开口说了什么,身边的男生就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举措。 第12章 二十六岁的宋百川不敢轻举妄动。 他怀疑楼肖真的会低下头来吻他。 糟糕的是,两人的走向远比接吻还要出格。 “你还记不记得我要问你一个问题?”眼看免费公交即将到站,楼肖突兀地打破僵局。他看上去小心而坚定,宋百川甚至从他的神色里读出了一种义无反顾。 男人强作镇定地说:“say。” 妈的,给他吓出洋文来了都。 楼肖深呼吸道:“你是不是……嗯,也能喜欢男生?” 不说假话,宋百川的心脏差点停跳了。这么美的黄昏下,他的喉咙发出三声牛叫才死活憋出一个“嗯”字。 不是,这对吗?! 你喜欢男的啊? 你怎么会喜欢男的啊? 真的假的啊? 这个答案跟男生预想的一样,因此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对他而言,这个问题只是开胃菜,并不是接下来的重点。楼肖这畜生压根不打算放过宋百川,他那性感的死嘴酝酿片刻,突然端上来一段核爆级输出。 宋百川听见楼肖说:“我想和你睡觉。” “……” ? 睡觉? 什么睡觉? 怎么睡觉? 不是,我确实没跟男人睡过觉……不不不这是重点吗?! 宋百川大惊失色,忍不住张大嘴巴抬头去看他。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遭瘟了,一双眼睛因为过于难以置信而变得湿润,那浅色瞳孔如同另一朵夕阳,盛开在偏远山城老旧的公交站台里。 人怎么能蠢到在这种时候抬头? 两人杵在排队末尾,楼肖俯瞰着,蜻蜓点水地吻了他。 “吃汉堡的时候……”男生严谨地举例。 宋百川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微硬的宏观宇宙,真的非常想大声尖叫了。 “你不是因为问路才搭讪的啊?!”他颤抖着问。 楼肖尚还稚嫩的面颊上全都是无辜和坦然:“一半一半吧。” 我去你妈的一半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我喜男?”宋百川脑子里全都是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我本来不知道,”楼肖想了想说,“今天如果觉得你铁直,我吃完午饭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看上去像弯的?”宋百川狐疑地指着自己的脸。 “看上去不像,”楼肖老实说道,“但总是看我喉结这一点上还挺暴露的。” 说完还补充一句:“尤其吃饭的时候。” 宋百川心想,他再看洋抖糖爹他是狗。 队伍开始移动,回程的参观者们开始有序上车了。广岛的旅程即将迎来结束,这趟没有目的地的追寻再一次以失败告终——如果某个三国混血没有突然出现的话。 宋百川的脑袋是从这一刻开始处理楼肖的信息的。微卷的头发不再是游戏捏脸随时可换的3d建模,而是随着海风微微拂动,具有生命气息的人的头发。立体的五官不再死气沉沉,能看见说话时微动的睫毛,含蓄的鼻尖,语出惊人但确实性感的嘴唇。 眼前的人打算一口气说完道:“总之先吃完饭,不想睡觉就各回各家。” 宋百川沉默了片刻问:“想睡觉呢?” 楼肖答:“那就去酒店。” 宋百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在电车上一直看手机——” “嗯,”楼肖开始笑,“在看餐厅和酒店。” 原来如此。 宋百川想,原来如此。 他沉默地跟随人流上车,又沉默地跟随人流下车。楼肖没有逼他,也没有做出更出格的行为。前往广岛市的回程电车比来时拥挤,两人在嘈杂的关西方言里一句话也没说。 这就是广岛。 哈,原来这才是广岛。 离开大竹市只需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宋百川的脑袋又忘记处理楼肖的信息了。他想了很多,又想起自己一文不值的坚守来。他坚信爱情是一场轮回,自己如何对待别人,下一个人就会如何对待自己。想要一个唯一,就必须拿出对方也是自己唯一的勇气。 等价交换的勇气。 可现实是呢? 三次无疾而终的喜欢,用尽全力也没办法突破的终面,除了在人生的瓶瓶罐罐里装满自卑并没有其他收获。渴望纯真的爱情是对的,前提是自己也曾经被生活纯真地对待过。 哪怕一次也好,至少告诉他努力有回报。 尽管在汉堡店里宋百川已经问过自己一遍,但现在他决定再问自己一次。 还有坚守的必要吗? 楼肖记得当时是在下午五点二十分,右手的小指关节被宋百川移动了一毫米。 这个时间点或许有文化意义上的特别,但更特别的是对方决定允许这件事发生。 “睡吧,”宋百川看着楼肖说,“我们睡觉吧。” 楼肖还太年轻,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一夜委实疯狂,两人的饭吃得相当随便。宋百川以为自己是上面那个,但莫名其妙就在卫生间里完成了前置动作——辛苦他多年以一自居。他捂着眼睛看楼肖脱衣服,就像捂着眼睛看另一个自己在岁月流逝中死去。 “哥,坐上来。”楼肖轻声说。 宋百川记得男生有很多肌肉,但因为吃得多没有控制体脂率,非腰腹运动时看不出来。后来他以为很多人都能做到像楼肖这样,但后来的后来又发现他其实第一次就吃了个最好的,恐怕这辈子唯一一次在睡觉里吃到米其林的夜晚,就是在读研结束时的广岛。 但当时他二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第二天,他和楼肖亲吻着道别,缱绻的吻从清晨蔓延到夜晚,从濑户内海蔓延到广岛机场,蔓延到了过去每一年的日常意义中。宋百川的一切,由躯干和四肢所组成的过去与现在,都成为了楼肖那一刻最完美的特别。 男人在男生最相信命运的时刻,按下了微信小号的好友删除键。 第16章 平庸 日本东海,静冈县。 世界遗产富士山坐落在这片城市群中。除去富士山福泽的土地,交通线路少到一小时一趟。电车在山前穿行,层峦叠嶂之下是一代又一代老去者的墓碑。 无论如何,时代仍在前进。 “宋!” “嗯?” 一个男人站在自行车车棚里,神色非常郁闷,看起来遇到了麻烦事。研发组周一开例会,周二居家办公,少数同事正在海外研修。男人刚刚入职一年,虽然很快接手了前辈的部分代码,但大部分业务仍在磨合中。 今天是第一次全组会议,就几个医疗器械零部件的方案和北美支部展开研讨会。说是北美支部,实际上是跟大学的合作研究室进行技术交流。新技术的开发周期比较长,这种会议对研发组来说算家常便饭。 但是摊上倒霉组长就不是家常便饭了。 眼见来者正是罪魁祸首,宋百川无语地打开line道:“中岛组长,您觉得这合理吗?企划部的刘小姐都知道我作息表了!” 中岛组长撇撇嘴:“哎呀这不是你黄金单身汉吗……哎呀,企划部的问我关于你的事儿,能说的范围内我也不能不答啊……” “我的作息这能说?!” “我们组的作息都一样啊!用得着我说吗!”中岛组长大喊冤枉。 中岛组长的老婆是企划部下设分组二把手,对研发部的作息了如指掌。她连谁居家办公谁公司办公都一清二楚,为了姐妹爱情透露一星半点实属正常。 “你看我干嘛?”中岛组长瘆得慌,“以下犯上了啊小宋。” “我不看您,”宋百川叹息道,“我是在看会议纪要。” “你刚来,今天就先听一听研讨流程,这个研究室在脑科学领域是我们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主教授在学术界非常权威……唉,脑部扫描的技术难题很多,我们的目的不在于解决,就当学习。” “好的,”宋百川揉了揉眉心,小声用中文嘟囔道,“他娘的,居然是脑科学么……” “怎么了?”中岛好奇地问。 “没事,”宋百川从自行车篮子里拿出公文包,“转职的时候没想到会进入这个领域。” “人生嘛,”中岛笑起来,“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 宋百川毕业的第一份工作不是什么好工作,他在进入公司时就知道一辈子在这儿待着就完蛋了。那公司不仅中小,位置也很偏,唯一的优势是承包了不少大型医疗公司的零部件制作,同时还进行一些市场中流的售卖业务。 他一口气考了三个证,考到都能拿日本绿卡了才从偏僻的乡下逃出来。原以为好不容易能回关东,谁知道转职后分配的研发部门在关东以外的乡下。 除了地理位置不太好以外,这家公司没有任何毛病。精密器械的制作本就需要大量场地,能在寸土寸金的市区开厂已经很有实力了。这家公司工资很高,福利制度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公司海外业务很多,同事对外国人包容而友善。 第13章 由于前东家搞小团体,这对宋百川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宋啊,我能提个意见吗?”中岛的眼神突然移到宋百川的手上。 “噢,您说。” “你右手中指的戒指能不能换到左手去?就今天换,就今天,”中岛无奈地说,“今天东京市场部的成本策划也参加会议……” “那关我什么事?”宋百川十分迷茫,捂住自己用来招财的戒指。 “你忘了去年年会啊?”中岛组长的电眼一通扫射,“对方和我们坐一个桌!你穿西装的臭屁样子真不像话,事务所那边都传开了!” “哪有那么夸张——” 中岛打开line的聊天记录示意道:“你自己看。” 宋百川看过去,在一通前置敬语之后,是一句敬语体系直接拉满的相亲邀请。 “我的老朋友都来问你结没结婚!”中岛组长大吼。 “就今天!”这位四十一岁的中年大叔恼火地指着劳什子戒指。 “好好好,”宋百川叹口气,将右手戒指换到左手上,“就今天。” “嗯,”中岛满意地笑起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山田已经预约好会议室了,我们走吧。” 宋百川品味了一下后半句,非常不信任地看向自家组长:“您又!” “唉,”中岛吹了声口哨,“神经科学的研究小组有一个姑娘家,学部时选的二外还是中文,你老大不小了,听人事部说最近正要申请绿卡吧?” 三十一岁的男人一愣。 中岛于他有知遇之恩,转职时的终面,他一直在引导自己回答问题。四个技术职高层轮番拷打,眼看问题越来越刁钻,只有他笑眯眯地将人际问题转移到技术问题上,让研发部部长有了延长面试的兴趣。 他原先在cto身边干过,因为站错队才一直没升上去。论能力,研发团队所有组长都不及他有水平。最近内部领导层换人,小道消息称明年就会越级提拔。 “您……” “一个人辛苦,”中岛先生有点害臊地摆摆手,“既然决定留在这里,公司内部消化也是好的。研发中心这些年注重海外晋升,多学多听,搞研发跟市场职很不一样,三观合适的婚姻也是助力。” 宋百川没想到组长考虑了这么多,一时间有些找不到话说。他感激地看向对方,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别谢,”中岛摸摸鼻子,“开会的时候可没有我这样友善的领导。” “……说实话我觉得公司氛围已经很友善了。” “那你是没跟隔壁团队开过会,”中岛叹了口气,“不要说话,无论别人表达什么意见都不要说话。” 读研的时候,宋百川是会积极参与研究讨论的人,他的同门虽然不喜欢日常聊天,但至少在研究上知无不言。但第一家公司并非如此。他的同事们极其擅长甩锅,任何一句闲聊都会变成1v1面谈时的把柄。 久而久之,宋百川就进化成了一根老油条。 他那渺茫的,想为人类做贡献的想法早就随着流言飞走了——放下幻想吧,不要连平凡的日常也一并失去。那些修改代码的时光,约等于如何完美的复制黏贴以及修改魔咒一般的注释。 他或许在一个自己没有察觉的时间段里,变得无比可笑且平庸。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真正搞科研的会议里发表意见呢? ——宋百川,你哪来的资格? 第17章 故障 同一时刻不同时区的北美加州。 s大脑科学研究室,医疗项目组,脑分组。 今日时间表。夏令时17:30将召开与投资方研发组的讨论会。 啧。 日本公司怎么破事这么多?! 一天到晚尽他妈开会。 会你妈了个屁。 “lawren,不要把列车模型放在工位上——就放一个,算我求你,别在我面前炫耀!!!” “哎哟爹,daddy,宝贝想放,让宝贝放吧哭哭,”一个男人窝在电脑前,几天的研究下来胡子都没刮,“医学部的废柴毕业生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医疗数据还不给我?!” “your fuking daddy!” 同门简直要大闹了:“为什么你能在日本买到大正列车模型啊?!我去旅行的时候怎么买不到?!” “这是重点吗,”邋里邋遢的男人指着数据集喊,“为什么不给我医疗数据啊?!” “为什么我买不到列车模型啊?!”同门指着列车模型喊。 “数据!”男人继续喊。 “模型!”同门也继续喊。 “你给我数据我给你买!”男人不甘示弱。 “你给我买我就帮你催数据!”同门紧随其后。 这种事每天都要上演,研究室里的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加州的黄昏总是蒙着一层紫色的雾气,棕榈树的针叶随着晚风摇曳,新一年的夏天又要来了。 校内人头攒动,到处是刚下课觅食的学生。邋遢男皱着眉,任由阳光从窗外闯进来。他的朋友felix来串门,满脸黑线地说:“又因为这几个模型开始了啊?” “啊,felix,”其他人笑起来道,“今天lawren不能按时和你去吃饭。” “为啥?”felix开始发放从中国物产店买来的零食。 “待会儿项目组的博士都要跟教授留下来开会。”学弟一边挑一边解释道。 “那你今天还来不来我家吃?” felix发完,无语地看向胡子拉碴的lawren:“我叫人处理了小龙虾。” “还没到季节吧?”lawren无比烦躁地看过来。 “夏天了神金,” felix答,“我还邀请了社科的学弟一起吃。” “……多管闲事。”男人突然没了拌嘴的兴趣,病恹恹地回到了座位上。 夏天。 他平生最讨厌夏天。 lawren有段时间非常讨厌他的中文名字,大概在五年前,他在日本被一个中国陌生人甩了。这事儿搞得他对汉字有ptsd,从日本回来后再没去过东亚任何一个地方。 人是可以经历大起大落的,但不能毫无准备地经历大起大落。 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柔软而坚定,看向世界时总是包容而理解。 离开广岛的那一天,对方登上飞机前还主动亲了他。 lawren简直不想松手。他撑着男人的背,将对方锁在机场角落说:“我会去找你,微信联系。” 那人笑起来,在lawren的锁骨上吸了一下才离开。 然后就登机了。 天空那么高,lawren甚至没想过对方就此消失的可能性。他在微信里发了很多话,但对方一句都没有回复。三小时后,他推算飞机已经在东京降落,于是又粘人地问你落地了吗,但那时,微信显示您已不是对方的好友。 老实说,两天的时间,这样的结局在现代社会再正常不过。 但当时的lawren在felix面前哭了两个小时。 felix惊呆了,连夜退还激辛生蚝套餐的费用并当场买了一个列车模型送他。 也没想到这一买,lawren便连续在二手市场里收了四年。 战利品全部陈列在工位上,最长有三节车厢,最短只有一个车头。这些车型全部来自广岛电铁公司,该司专注城市轻轨列车,黄绿相间的车厢不厌其烦地在街道上哼哧哼哧。 你要说lawren走出这段往事了吗?他对广岛这两个字有生理性排斥。你要说lawren没走出去吗?他早就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忘了。 谁他妈能够记住四五年前旅游时偶然遇见的床伴名字啊。 五点的时候,常年不在研究室的大老板终于露脸了。他刚从一场学术会议回来,脑子里全是路边西餐厅的香气。午休时工作人员拉着他去海报区闲聊,个倒霉催的在学会上没时间吃饱——你敢信?天底下居然有人在学会上没吃饱。 真窝囊。大老板郁闷地朝lawren努努嘴:“走吧,去会议室,其他人都到了。” “数据呢?”lawren还算尊师重道地问。 大老板:“……” 你身后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索命吗。老人家疲惫地叹口气道:“lawren,我目前对自己只是正教授的职位还算满意,也没有冲击诺贝尔奖的想法。” 他可怜巴巴地补充道:“我甚至只想跟你去吃小龙虾。” lawren下意识说:“可以啊您直接过来……” “你先开会吧祖宗!”大老板悲愤地喊。 因为研究室全体经常组织团建活动,学生氛围一直很好。虽然大老板在学校的时间很少,但自家孩子答辩的时候一定会赶回来护短,大家都很敬重他。二老板和三老板看上去严肃了些,但研究室里有个唱红脸的也不错,氛围好,学术进度也没有落下。 “t公司的心血管技术已经很靠前了,最近又在脑研究上下足了功夫,” 研究室的另一位博士正在和二老板聊天,“这次会议连成本策划都来,看样子是真的想实现精密扫描的量产化……” 第14章 “你觉得可能性多大?”二老板老神在在地问。 “预算够的话,”博士摊摊手,“也不是不ok啊。” lawren无意参与成本讨论,他老神在在地在研究室的洗漱池前剃胡子,随后打开电脑,百无聊赖地等会议开始。博士只是打工人,不参与任何项目决策——反正不给数据也做不了啊,总不能把两万张帅哥美女图扔进大模型里训练吧。 大伙依次打开电脑,谈笑着进入网络会议室等待。双方有13小时时差,t公司那边正是上午十点。今天的会议多了几个人,lawren并不在意。他关闭麦克风,突然看见t公司的领导职身后过去一个人影,因为背景屏蔽的缘故,人影短暂地在故障中闪现,又在故障中短暂地消失。 新人呢,lawren想。 t公司在北美有分部,招聘流程出了名的严苛。因为心血管技术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该公司在企业文化上颇为自傲——当然了这对公司来说无可厚非,对求职者来说就纯属地狱了。 “说起来”,lawren回忆道,“五年前那人也在找工作吧。” 现在还好吗? 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了? 第18章 腌臜 时间一到,宋百川便匆匆忙忙地加入网络会议室。 他除了工作没想别的——你要是看到自己研究生时读的大佬论文一排排在眼前坐着,你也会发现自己想不出别的。 但事情出现了始料未及的意外。打工人必须搞清楚对面每一个人的身份,所以宋百川使用的是能看见所有与会人员的全视图。他把每个名字都确认过去,直到最后一个加入会议室的博士生—— dr. lawren dewitt 五年前,二十六岁的立夏,一个三国混血拿走了宋百川的第一次。 那位肌肉猛男非常大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界大同的威武雄壮。当然了,脱衣有肉穿衣显瘦,宋百川非常满意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位海报级帅哥——天呐,你不会还天真的相信完美的第一次要交给自己喜欢的人吧?相信我,和喜欢的人干活一定不完美。 宋百川追求的是足够贯穿他的,让他无法看清楚眼前的,跌入虚空的“完美”。 不考虑他疼不疼,不考虑合不合他心意,甚至不用考虑他是不是爽到流鼻涕。如果是正常人的话,互相喜欢是一定做不到以上三点的。 事实上,当时的宋百川也没空总结这么多。他定力很差,看到活的东非大裂谷在床头移动,脑子里只有大馋丫头你的强终于来了。这老男人前十几分钟还记得疼,后来连瞳孔都没办法聚焦。 在宋百川的回忆里,对方应该完全不觉得二十六岁的当事人宋某是第一次,因为这小子自己都不信他是第一次—— 那一夜简直是r19全打码。 人的脑袋非常离奇,这些细节用文字描述需要一段又一段,但用脑细胞回忆总时长不超过三秒。 于是乎,三十一岁的宋百川在美丽的关东,在美丽的静冈县,在全员肃静的会议室里,脑子里全是不可饶恕的限制级画面。他在“dr. dewitt”的名字上方,看到了五年前让自己连鼻涕都控制不住的罪魁祸首。 人能倒霉,但不能一直倒霉吧。这是宋百川的第一反应。 等下,他好像没有认出我?这是宋百川的第二反应。 噢,他应该没开与会人员全视图,那你务必继续保持,千万别手贱,干脆直接失忆吧算我求你。 反应过来的宋百川说不出话了。他冷汗直下,庆幸自己只需要听不需要讲。领导还在阿巴阿巴,他强迫自己千万别走神,一门心思扑在工作内容上。眼看他都要全身心投入到脑溢血高发老年患者远程医疗的提案上时—— dr. dewitt突兀地开口说话了。 好吧也不是突兀,而是大老板就这个提案咨询相关研究细节。宋百川一边记一边感叹研究室的思维强度,渐渐忘记这个声音在四年前的夜晚说过哪些过分的浑话。 他正想客观地赞扬一下聪明人的脑回路,却听见耳机传来一句熟悉而沙哑的尾音。 那是dr. dewitt二十二岁时也会有的口癖,很多欧美人在等待回复时会用低沉的“嗯哼”来表达赞同或反对。 dr. dewitt非常喜欢用这个促音催促你答应一些明知道很过分但还是要一边撒娇一边强迫你答应的请求……这算个毛的请求?!这分明是裹着一层糖浆的威胁!宋百川恼火地低下头,生怕自己在美丽大关东又想歪了。 换位思考的话,谁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同事在正经场合想这些,宋百川咳了两声,强迫脑袋清空内存,通过撰写会议纪要来赶走脑子里的风流韵事。 会议进行到三分之二,中岛觉得其中几个提案很有意思,朝宋百川的方向临时要了一支笔。同时,分享屏幕的人员从二老板换成隔壁团队的开发组长,当前与会人员的视图临时更改顺序,宋百川的脸堂而皇之地跳进lawren的屏幕里。 可能是lawren的脸色变换太快,宋百川几乎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变化。 多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谁也不知道屏幕里的人在看谁。在这样的情况下,宋百川几乎笃定他在和dr. dewitt对视。但这一瞬间,他不得不询问自己,屏幕另一头究竟处在哪一个时空。 在你眼前的,究竟是dr. dewitt…… ——“怎么称呼?”楼肖跟在宋百川身边问。 ——宋百川撇了他一眼,大有禁止小心翼翼说话的架势:“宋百川。你多大了?” ——“二十二,”楼肖老实说,“我楼肖,老早就成年了,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你不用……嗯……用这种对小孩说话的语气。” ——操。宋百川憋着笑,尽量松弛地问:“我很吓人吗?” 楼肖。我现在还很吓人吗? 宋百川撑着头,依旧温和地看向屏幕另一端。 五年了。你瞧,这样生人勿近的表情还会让你小心翼翼吗? dr. dewitt脸色骤变。 变化来得太猛烈,以至于共处同一间会议室的同门一下子就懵了。他小心地看过来,无声地示意要不要去厕所一趟。 lawren关闭摄像头,悄声离开了会议室。 “开完会了?”门外路过的学弟笑眯眯地说,“今天这么快?不是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吗?” “不,不是的,”lawren尽量平复呼吸道,“是我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我提前出来透透气。” “没事吧?”学弟担忧地问。 “没事,”lawren笑道,“晚上你们去哪吃?” “我们去蹦迪,”学弟神秘兮兮地凑近道,“最近城东新开了一家迪厅,我们去那潇洒潇洒。” “啊,背景乐全是lady gaga的那种?”lawren嘻嘻哈哈道。 “你走开!”学弟简直要大闹了,“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不去厕所?!” 我没有不舒服。lawren心想,我都不知道我刚才那是不舒服。 他和宋百川对视的一瞬间,回忆就像波涛冲上了濑户内海的海岸。那浅滩和温哥华海岸的截然不同,濑户内海总透着一股时间正在挣扎向前的无奈。他只记得那男人姓宋,并不记得那男人全名叫宋百川。 而他印象里的男人青涩却屈从于欲望,生疏却天然会勾人。他甚至怀疑宋百川压根没和谁正儿八经运动过,但凡要用到嘴巴的地方都技术稀碎。 他印象里,对方仿佛一出生就是直奔腐烂的成熟苹果。 他印象里,对方的左手中指不应该也绝对不可能,有一枚不合时宜的银色戒指。 操。 谁他妈敢未经我的允许—— 在我的回忆里塞这种脏东西? 第19章 玷污 因为大老板和隔壁团队在成本问题上的推演——好吧,我们管礼貌体面的争执叫推演,会议时长不得不增加了十分钟。dr. dewitt很快打开了屏幕,若无其事地盯着某一个人走神。 当然,他还是跟在广岛一样。 行事作风十分之坦荡,十分之正大光明。 “散会。” 中岛起身退出会议室,敲了敲会议室里的桌子——这意思是午休后又要继续开会了。今天来公司的都是资历五年以内的年轻员工,五年以上的老油条还是留在了家里。宋百川有点儿缓不过神,这一个半小时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过载。 “脸色不好啊?”山田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 “嗯,”宋百川抱歉地笑了笑,“好久没有全英文了。” “一起吃个饭?”中岛拿起工牌说,“这一整年的工作量有够呛,模型里塞进去的论文可不是一星半点。” “你听懂了啥?”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笑眯眯地看向山田。 别看领导笑眯眯的,这会儿的视线跟地狱级面试没什么区别。但山田小哥压根没看出来,斟酌又认真地回答说:“隔壁团队想把最后一个模块让给我们,那个模块确实跟咱们组的研究方向确实很合。” 第15章 这个让字可谓用的十分精妙。宋百川资历最浅,很有自知之明地收拾桌子,一句话没接。 中岛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样啊,那还真是敢情好。” 宋百川看到这幅表情,想起一句无厘头的谚语。 乌龟办走读,鳖不住校了。 这句谚语实在好笑——哎呀谐音梗真的很好笑嘛,男人当真笑出了气音。中岛看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又被这小子看出来了。 研究开发确实比其他职种少一些人际问题,但不代表没有,真要闹起来比哪个组都严重。新技术开发几乎都是只进不出的拨款,上层领导说慢慢来你就还真敢慢慢来? 拜托,资本家只在恰巧需要慈善的时候做慈善。 山田饿得不行,率先和其他同事走出会议室,中岛示意他们先过去,慢吞吞地站在门口没动。宋百川将会议室恢复原状后,仔细查看有没有遗漏物品,随即关闭了正在使用的显示屏按钮。 中岛笑了笑:“能不能接?” “嗯……”宋百川不好意思地看过来,“看您的规划吧。” 啧。中岛一胳膊肘甩过来道:“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怎么想?” 其他公司早就有了相关技术,现在开始只会全组吃领导脸色。就算拿固有模型做一个样品交给短期开发,市场部的审核也多半通过不了。跟研究机构讨论多年,怎么说也该讨论出人情味儿了,结果一整个流程下来,市场部连连吐槽,研究机构暗地里削减人手,两边都费力不讨好。 接毛啊接? 宋百川笑眯眯地说:“您答应过别人那么多次,也该轮到您拒绝了。” 中岛欣赏地看着他道:“宋,你真的很聪明。” 宋百川最怕领导给他画大饼,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哎哟您,您别折煞我,我的毕业校是所有人里最差的。” “跟毕业校有什么关系?进了公司就没有纯粹的研究了,”中岛说,“你在中流干过,这种事见得比我都多吧?” 那可不。 宋百川想,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前几天山田跟我说想申请在职博士,”中岛看向他道,“今年差不多能稳定下来,你要不要也考虑看看?” 宋百川站住了。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回头,清冷地站在光影中说:“升职的事情我暂时不考虑。” 中岛一愣,随即苦笑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你不够聪明,所以不能纯粹地扎进想去的研究室里探寻真相。你又足够聪明,清晰地意识到选择离开后再也没有走回头路的时机。 已经五年了,宋百川,你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又何必再回去? “啊,对了,”中岛想起来什么问,“刚开会的时候你身体不舒服吗?” 宋百川奇怪地看过来:“没有呀。” “我看你进会议室的时候脸色有点儿不太好。” “那个啊,”宋百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您见笑了,我没想到对面研究室有我的熟人。” “噢?”中岛一下子来了兴趣,“谁啊?这是你第一次开会吧?你认识对面的哪位?” “也说不上认识吧,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宋百川摆出一副您不用在意的表情,“是一位博士生,名字叫dr.dewitt……呃,英文是不是这么念的?” “应该是,”中岛想了想道,“lawren dewitt, 应该是叫这个名字。那孩子不一般,真正的科研前线出身。跟他们合作以来,每天都要听托马斯教授夸奖他。去年上他们学校交流学习,你是不知道,叽里呱啦夸了一路!我记得前不久他在一家顶会中刊了,一作。内容非常充实,没想到只有三个作者。” “你俩怎么认识的?”中年人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道。 好问题,当然是因为对方莫名其妙出现在广岛认识的——天知道是打埋伏还是真偶遇。宋百川正要说话,常用的私人邮箱里突然收到一封邮件。 ……私人邮箱? 宋百川解锁手机屏幕的手一抖,忽然感到汗流浃背。 他知道dr.dewitt不仅聪明而且狡猾,不管是搭讪还是干那档子事。五年前,两人遇见时宋百川已临近毕业,所在研究室官网在学位申请后撤下了他的在读生名字。否则以这位博士生的聪明才智,宋百川怎么删微信都没用。 但他应该没有留下私人邮箱才对啊。 宋百川看向自己的工作群,确实只留下了公司内使用的工作邮箱。在邮箱下面,是在职以来一共参与的技术立项和水货论文。 操。男人猛地瞪大眼,其中有一篇入职前的技术发表留的不是工作邮箱! 个狗日的!宋百川急急打开邮箱,急急查看自己收到了什么。送信人是从来没见过的,内容是和现在的自己毫不相关的,但宋百川知道牛头不对马嘴的单词一定指代五年前——他真真切切在广岛的豪华酒店里听到过。 男人低着头,不得不直面眼前这封信的玷污与嘲讽。 光是看到这两个词,他脑袋瓜子就麻得嗡嗡作响。 “night golf.” 得打进洞才得分啊。 ——看不出来,哥这么喜欢打夜场高尔夫? 第20章 死活 “你在看什么?”同门问。 “啊,”lawren撑着头说,“没,我只是看看对面的前辈发表过什么。” “哦,发表过什么?”同门下意识跟上话头。 “叽里呱啦写一大堆,”lawren转着笔,翘着二郎腿嘟囔着说,“我要找的东西怎么一个都没留?” 博士同门很想问你在一堆东亚天书里找什么——他一向觉得汉字是天书,横是横,竖是竖,从不同角度延长的线条居然能拼接成一个字,这个字还能和其他不同的字组成不一样的单词,关键单词还不止一个意思,天杀的!但lawren在学术上非常严格,不管论文使用什么语言,看到诡异的数据一定会亲自给一作发邮件。 这样的人要找什么东西肯定有他的理由。 那确实是有理由。 学术上非常严格的lawren正在作者栏里搜索能联系床伴的私人邮箱。 希望这阴湿男鬼一样的行为他的同门永远都不知道,阿门。 经过不懈努力,lawren在倒数第二篇论文里发现,宋百川留的既不是学校邮箱,也不是工作邮箱,而是实实在在的私人邮箱——他本来都要厚着脸皮去管大老板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就像找到了经年来被隐藏的错误,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一半。 宋百川左手戴了戒指。 他居然敢在左手中指戴戒指! 这种认知让lawren十分抓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发什么疯要求一个认识才两天的陌生人保持贞洁,毕竟他自己也一如既往地谈了分分了谈。 不得不承认的是,最恶心双标的lawren dewitt面对一个“闲杂人等”竟下意识双标了。 他对五年前那样深刻的心动感到无法原谅。 于是,在lawren明知道十分冒犯的情况下,他选择恶意编辑一封挑战伦理极限的邮件。可他想来想去,脑子在坚守道德的边缘疯狂试探,谴责对方的话语都会因为留在广岛的温柔而变得无力又苍白。 如此绵长的北美黄昏,lawren仿佛置身于浅滩处难以成型的漩涡之中。他在烦,却不敢深思自己在烦什么。 男人窝在工位上,疲惫而遗憾地发送了一个睡觉前开过的玩笑。 夜场高尔夫。 这玩笑简直粗俗,前提是宋百川还记得。 他发完就后悔了。 晚上去felix家吃饭的时候,潜意识里无处遁形的挫败感再次浮出水面。 felix今晚带来的学弟,lawren隐约有印象。几个中国人在做志愿的时候,他们在学校中心打过照面。对方除了皮肤白皙,没有任何值得lawren心脏怦怦跳的地方。 谁知道志愿当天回家,felix笑着说你的状态就和当时在日本很像。 lawren吓得倒退一步,忍不住怪叫道:“你说什么?!” felix摊开手回忆道:“你不就喜欢这一款的吗?尤其近几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口味变了,以前身边什么小伙子都有,感觉这几次我见过的……嗯……眼睛往上翘的,皮肤白里透红的……唉反正都是身体看上去很健康心理看上去很不健康的人。说真的老楼啊,你是不是受了啥刺激啊?” 综上所述,felix宁愿相信好朋友受了什么刺激也不愿意相信短短两天的一见钟情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择偶观。 他甚至都不记得lawren在广岛哭过两小时。 但现在岁月蹉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无法隐藏,dr.dewitt确实在这场博弈中输得啥也不是。当他看到小龙虾和社科学弟一起出现在felix家的客厅暖光灯下时,他更是发现自己输得连底裤都没剩一条。 得承认啊楼肖。 你得承认啊。 宋百川只用两天时间就更改了你对爱情的定义,那个热衷于角色扮演的你突然就想在恋爱关系中做回你自己了。 第16章 费尽心力地喜欢与定义相像的人有什么用呢? “楼肖?楼肖?!”符一鸣一边拆龙虾壳一边喊,“你什么毛病?喊你递个蔬菜篮子,地上掉的都能煮一趟部队锅了,哎哟你注意点!油要滴衣服上了!啊啊啊我叫你注意点啊!” 楼肖嗯嗯啊了半天,挫败地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一动不动。 好像做了一场四年的梦,梦里他都要强迫自己在社交场合忘记中文名。 不至于吧,明明才两天啊?从相识到相知,满打满算都没超过三十六小时。 骗鬼的吧。 符一鸣知道社科学弟课余时间热衷击剑,使了个眼色让他诱惑楼肖回神——没办法啊这位三国混血发呆的时候只有美色能把他拉回现实。 但社科学弟说了半天,楼肖除了微笑着屏蔽这些叽里呱啦以外没有其他动作——你的嘴巴在动欸,小嘴快快闭起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符一鸣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回美色都不管用了! 骗鬼的吧! 要在烟雾报警器下做一次小龙虾不容易,可怜的符一鸣为了这口家乡味道,花重金买了一根后厨规格的通风管,属实是为了一个盖子买了一口锅。虽然他很爱吃,但他也喜欢大家开开心心一起吃。 眼看楼肖莫名其妙就要死了,一向“敏锐”的他终于怀疑刚才在研究室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符一鸣害怕地问。 这个问题还没完整地问完,楼肖的手机叮地一声,传来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正所谓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总而言之,就要死的楼肖突然在小龙虾面前复活了。 只见他从凳子上弹射而起,如同东风十一导弹精准地向沙发上的手机发射。 芜湖,男人窜到手机屏幕前一动不动了。 完了。 噫,好了,他个狗日的又中了。 符一鸣想当然地以为楼肖中刊了,其实不然,是被别人竖中指了。楼肖等来的邮件无比简单,只有一个黄皮中指的表情符号,以及一段不明所以的字母数字排列组合。 嘿嘿。 楼肖忍不住笑起来道,嘿嘿嘿。 “你干嘛啊?”符一鸣震悚地看向严谨的 lawren dewiitt博士,“吃饭吃一半傻笑个什么劲啊?” “我笑了吗?”楼肖扯了扯自己的脸,“没有吧,我没笑啊。” “神经病吗你是!”符一鸣简直要没眼看了,他为兄弟特意组了小龙虾局,没想到这个局的作用是让社科学弟发现兄弟脑子有毛病,“能不能先吃饭的?” 楼肖没急着弹射回来,他马上在破破烂烂的微信里输入宋百川的微信号。 宋百川有个微信小号不难猜,很多人把工作号和生活号分开用,或者把现实和网络分开用。两人现在是强工作相关,楼肖几乎可以根据宋百川的性格笃定—— 五年了,自己或许还有钻空子的机会。 第21章 赝品 宋百川猜了很多种邮件发出去的后续,比如视而不见,比如继续挖苦,比如质问他为什么提起裤子就跑……这么多个比如,唯独没想到会秒收到楼肖的好友请求。 为什么要留微信号?上过班的的当然知道原因。 没有谁会因为前男友或者前床伴在隔壁办公室就辞去高薪优待遇的工作吧。 看狗血正版小说都要付费呢,宋百川想。 宋先生看得很开,楼博士看得更开,真希望每一个走过路过的人都不要碰到他俩这种疯子。好友申请通过后,微信马上就来消息了。只见消息的头一条,不是你好也不是你还好吗,而是一句诡异的“回复骚扰邮件不太好吧,哥是打算出轨吗”。 宋百川:“……” 这狗日的确实喜欢角色扮演,自己的身体还清晰记得。 宋百川无奈地转动着左手中指的戒指,突然不想把它换回右手了。 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十分复杂,走一步想三步的人通常不会只考虑这句话的表面意思。 你瞧,楼肖还不是和以前一样疯吗。 不仅发送“night golf”的邮件,甚至还马上添加微信号。他看似在指责你没有伦理道德,实际上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有没有对象。 万一你有,他可能连小三自荐信的开头都想好了。 想明白这层逻辑,宋百川的毛孔都舒展了一半。他那阴暗的,没有得到过任何慰藉的灵魂简直要从脑瓜子里跳出来,从未被第三方客观印证的配得感以世间最唾弃的方式得到了承认。 这疯男人的回复简直更上一层楼:“怎么,你毛遂自荐啊?” 符一鸣听见楼肖咳嗽了一声。 这声音又闷又沉,很像导弹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自爆火药。 “我居然习惯了,我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符一鸣头痛地从冰箱里掏出两罐啤酒,“别管他了,崔祺,你喝酒吗?” 崔祺大大方方地接过:“嗯,谢谢。” 趁着拿啤酒的功夫,小男生偷偷看了一眼楼肖。嚯哟,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男人脸红地拿着手机,一双眼珠子不知道在看哪里。稀奇古怪的眼神太过朦胧,以至于崔祺那四通八达的脑袋一下子通到了古罗马,想歪了。 这这这这这这…… 这对吗?! 楼肖打算挪回去吃小龙虾,但他脑袋太昏沉,昏沉到让他无法辨认时空。 他真的很喜欢管宋百川叫哥,他很乐意自己做各种意义上的弟弟。 他觉得自己如果有个哥哥,就应该像宋百川这样以呵护的名义行不轨之事。 这感情在别人眼里全是错误,就好像辛辛苦苦写好的程序进行到第一个模块就被屎山逻辑强行终止。但那又如何?人生的主体性永远都只有自己。大多数时间,楼肖非常享受亲妈穿戴名牌咒骂他——除了高中那次,太过大庭广众以至于校园生活出现了裂痕。 他并不反对亲妈让他丢脸,毕竟亲妈又嫌恶他又因为不得不存在的羁绊保护他的样子才是人与人之间永不折断的链条。 要知道幸福会突然消失,痛苦也会突然终止。别再说自己什么优点都没有,看看楼肖吧,你至少还有感知对错的能力。 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可比共同度过无聊日常更适合楼肖本人。 时至今日,只有一个人看穿了他。 那人从下濑美术馆的右边,一步一步挪回中轴线躯体的左边——那是有楼肖的左边,五年后变成有lawren dewitt的左边。 而他看穿楼肖的眼神从广岛开始就一直没变过。 “那个……”崔祺绝望地换下全是油的手套,“楼师兄平时在你面前也这么,这么,这么……” “哪么?!”符一鸣不耐烦地问。 “sexy吗,”崔祺简直想自挖双眼了,“这到底是在干嘛?!手机里有什么啊,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手机啊,能不能吃饭,能不能吃饭啊!” “你别管他,”符一鸣一屁股坐地上道,“你楼哥哥的确很疯……等下,你别动!” 崔祺吓一大跳,维持换手套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很白,但黄种人的白和白种人的白不一样,黄种人的白如同白瓷,白种人的白如同画报颜料,各有各的美。这种白在光线下被反射,隐隐约约能捕捉到一股诡异的寂寞。 广岛,濑户内海,弥山,缆车…… 符一鸣一惊,登时将崔祺里里外外打量个遍。他这才记起来,楼肖确实有一天赶早八电车去找什么人,他为了那人逛了两次广岛城,而第一次并不是跟当时的朋友们一起去的。 有一个很白很清秀的大叔出现过。 这么多年,这小屁孩的确是历任男友里最像他的一个,尤其是身上这股不谙世事却在夜店大吃特吃的违和感——操,难怪做志愿的时候反应这么大。 “我对不起你。”符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亲自给崔祺换了新的一次性手套。 “啊?”崔祺感觉自己吃趟小龙虾心脏病都要犯了。 “以后看到楼肖这样的人你就跑吧,”符一鸣语重心长地说,“他有病,真的,我拿自己的人品保证。” 好家伙,最好的朋友拿人品保证他最好的朋友有病。 崔祺可谓十分之风中凌乱了。 “别全吃了啊,”楼肖从沙发边挪过来,抓起一听啤酒就往肚子里灌,“在聊啥?不是,为什么要这么害怕的看着我?” “聊完了啊?”符一鸣瞥了一眼楼肖的手机屏,“难道更像的人出现了?” 楼肖一愣,看样子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他反应过来,用一种十分认命的低姿态看了眼手机,随即抓起一只小龙虾嗦道:“你终于发现了?哎哟,吃你的吧,说得我像个变态一样。” “留学生确实是变态高发群体呢,”崔祺不明所以地挑了个能听懂的话题说,“很多艺术作品中,做出奇怪行为来维持情感平衡的人多是高智商。” 第17章 他说着说着从二郎腿变成盘腿,脸上的红晕因为吃辣而越发明显。 符一鸣:“……” 天老爷! 你不要擅自跟广岛那个大叔越来越像啊! 目击证人符某看向楼肖,生怕这男人当场决定追求崔祺。 他觉得楼肖不该为一个露水情缘付出到这种地步。当然,也可能是那个大叔打开了楼肖紧闭的开关。 但更重要的是。 这是我符一鸣的家!是一个铁血直男的家!不是你们击剑play的一环!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啊啊啊啊啊! 你别说直女挺绝望的,有时候直男也挺绝望的。 但楼肖心情很好地吃完,喝了三罐啤酒也一点没醉。他收拾残局时没有任何越轨行为,手脚麻利到让人怀疑一口没喝。lawren的眼神既没有在崔祺的白皙皮肤上流连,也没有给对方我是gay的暗示。 符一鸣当然想不到,手机另一端的人并非相似度更高的赝品。 楼肖逮到真品的概率微乎其微,符一鸣自始至终都不认为好友在爱情上有美好结局。他是一个正常人,看到最好的兄弟深陷恋爱时,除了祝福就只有警惕。 要知道楼肖的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了。 符一鸣祝福他的每一段爱情,希望他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有所成就。但这一次,他在找到楼肖底层逻辑的这一次,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段感情还是别祝福了。 因为楼肖注定没有健康的爱情。 第22章 恃宠 符一鸣是在小学三年级认识楼肖的。那时的楼肖就已经非常好看,但更好看的是对方的家庭背景。大多数富商都会选择和其他政界家族通婚,随着局势紧张,历史不算悠久的外来者必须以这种方式维护上世纪延续下来的体面,比如符一鸣的父亲。 只有少数敢随便喜欢个什么人,比如“那个姓楼的”。 楼肖的爷爷白手起家,资产当然没有老牌富商那么多。作为第一批在改革开放后走出国门的资本家,他得到的一切足够让儿子迎娶一位娱乐圈美人。这个约等号还算成立,至少一位科技投资家和一位电影咖的结合并不会沦为笑柄——哎呀,什么地位做什么事嘛。 符一鸣的父亲没这个胆量,符一鸣也不希望父亲有这个胆量。投胎到有钱人家已经是老天开眼,为什么还要通过承担莫须有的责任来贪婪自己得不到的? 他在看见楼肖就知道,这个男孩子会成为第二个楼肖父亲。这种传承跟基因的结合有关,跟父母是否还在维持婚姻关系无关。 大概是楼肖的母亲为了某个电影做出的错误选择,早就想分手的楼肖父亲趁机以最少的成本结束了这段关系。 符一鸣有次和父亲说起楼家的近况,父亲说这样的时代热浪下,“那个姓楼的”要么极其成功,要么极其失败。 而为人父母,都希望孩子是一个不那么成功也不那么失败的人。 “你不用和楼肖玩得那么好。”结束对话时,父亲老气横秋地提出建议道。 谁知道他家那朵即将老去的娱乐圈小白花,是正在被保护还是正在被摧毁呢? 在楼肖申请全奖并彻底切断和亲生父母的经济来往时,符一鸣终于明白了父亲隐晦的潜台词。 儿子啊,你不能指望不正常的家庭长出一个正常的人类啊。 “我送你?” 晚饭结束后,出于礼貌楼肖决定送崔祺一程。这跟不守男德没啥关系,倒不如说旧金山的夜晚危险到不送他才不守男德。 “可以吗?”崔祺被帅脸攻击,支支吾吾道。 果然还是没那么像。楼肖拿起玄关的钥匙,“当然可以。” 说完,他朝厨房吼了一声:“借车一用!” 厨房也传来震天吼道:“不要骑我的两个轮儿!” “谁拿你的黄毛风火轮,”楼肖翻了个白眼,“厨余垃圾呢,我给你扔下去。” 崔祺惊讶地看着,大概是没想到富二代也如此接地气。 “别误会,”楼肖揶揄着看过来道:“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崔祺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看给你吓得,”楼肖噗嗤一笑,拍拍男生的肩膀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提,我大概跟这死学校耗上了,多半还要读个博后。” “谢谢!”崔祺真心实意地说,“你和符哥真的跟传闻很不一样。” 楼肖见怪不怪地耸耸肩,完全没把这话放心上。崔祺家离这边有些距离,毕竟富哥公寓的一公里内,但凡是个房子都他妈租金昂贵。楼肖不住这附近,倒不如说他已经摆脱有钱人身份好几年了。 “楼……楼哥?”崔祺斟酌地开口说,“刚才是不是论文中了啊?” “我吗?”楼肖一边开车一边惊奇地看过来道,“我看上去像论文中了啊?” “像吧,一半一半,”崔祺不敢说实话,“与其说是中论文,倒不如说有种表白成功的感觉,楼哥的表情有种……嗯……” 崔祺没有细说,示意楼肖好好看路。 单方面的暧昧从副驾驶座弥漫过来,奈何主驾驶座的神人除了某个姓宋的以外暂时对其他雄性硬不了。他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地指着导航道:“左拐直行就到了对吧?” 崔祺摸了摸脖子,小声嗯了一声。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自己还没开始就他妈失恋了。 直到下车,楼肖也没有任何过分举动。这个男人在传闻中并不体面,倒不如说“楼肖”永远活在流言蜚语里。崔祺看向眼前的男人,忽然有种面试失败的挫败感。 他不是留学圈中一传十十传百的楼肖,而是s大著名cv研究室捧在手心的得意门生lawren dewitt。 是两篇顶刊论文的一作,不是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 到底哪个不长眼的说他留连爱情? 崔祺不合时宜地想,这么帅的脸不拿来谈恋爱拿来干什么啊,刚才那副模样是打算留给谁看? ……留给学会发表的各方观众吗? 谁家好人学会发表是他妈那幅表情啊? 但其实真相离这个很近了。咱就是说,跟全球从业人数高达两万以上的公司进行技术交流怎么不算一种技术发表呢? 正在吃饭的宋百川紧急抽出一张纸,等打喷嚏的劲儿下去了才把纸拿开。 领导坐对面,他不想天女散花。 组内会议开完,基本可以宣布解散了。中岛组长不想背锅,他年轻时背过好几口大锅,这会儿实在没有吃苦的必要。一伙人各自展开进度汇报,核心宗旨是一定完成年底的学会指标,至于是什么级别的学会,在座勇士只字不提。 打工嘛,不寒碜。 宋百川习惯了日企的无效会议,他很感谢公司领导帮他打发无聊的时间。低头一看,时间刚好来到下午三点五十分。 dr.dewitt果然和约定好的一样,没有等到宋先生的联络屁都不放。 有些人就活该受苦,给他吃点好的马上原地开染坊——干脆报宋百川名字得了。他丝毫没有五年前是自己先逃开的罪恶感,一双巧手又开始编辑毫无良心的微信讯息。 圣母玛丽宋开荤后玩心大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从不主动冒犯人的性格到楼肖这里全土崩瓦解了。 “我男朋友说想见见你。” 宋百川站在清新的,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活人的公司走廊中发送道。 他潜意识里觉得伤害楼肖是正确的,正如五年前离开广岛时,他对楼肖很有可能跟自己拉近距离这件事保持百分之二百的警惕。 和人在一起这个行为意味着无尽的痛苦。宋百川绝对不允许楼肖有任何机会成为第四个沉没成本。人会得寸进尺,会伤害一而再再而三忍让的人,会对唾手可得的感情视而不见。 你看那些被我喜欢的人不就这样么。 宋百川自嘲地想着,对楼肖长时间的不回复感到心安理得。他走到单车棚取车,头顶的太阳灼烧着他的所有神经,三十一岁的男人突然感到无尽的羞愤和荒谬。 我疯了吗?! 我刚才的行为,和曾经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宋百川盯着手机讯息,生怕楼肖已经看到这句玩笑话了。他正要发信息道歉,楼肖却正好回复了他。 宋百川这一生中有几个时刻感到非常眩晕。第一次是知道自己是gay的时候,第二次是大三某个看不到未来的夜晚。第三次是现在。 他甚至怀疑身体的散热系统出现了故障,脑溶液急速升温,想走两步却动不了。 完了,或许五年前的逃开真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他好像被疯子缠上了! 第23章 缺口 ——“我男朋友说想见见你。” “见我?” 送走崔祺,楼肖默认符一鸣的车可以开回自己家。他俩有段时间自家停车场停的都是对方的车,开了一个星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 第18章 “见我干什么?” 现男友见前床伴,楼肖脑子里没有一根神经在传递正常人的思维。 他打字问:“想三国演义?” 他真的很疯,没人知道他一天到晚活在哪个定位里。楼肖也不客气,想到什么就回复什么。他当然嫉妒宋百川的“另一半”,他甚至嫉妒得刚吃的小龙虾能全他妈呕出来。 但比起嫉妒,他更需要的是得到。 只要不犯法,好像没人规定能怎么得到。 宋百川气急败坏的语音简直是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你什么毛病!” “我没有男朋友!”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啊?人家邀请你一起,你还真就一起瞎搞?”宋百川低吼道,“你他妈刚才不是认真的吧?!” 这段语音很长,楼肖站在北美的街头听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当“第三者”,说实话确实不熟练。眼看小兄弟都要站起来了,楼肖找了个公园长椅,一边抽烟一边委屈地回复道:“是你说的啊。” “啧,真恼火。”宋百川听着手机里委屈巴巴的语音消息,一时间都忘记自己是先拱火的那一方。 这里是静冈骏河湾,走两百米就能看到夏天的大海。刚来日本时,宋百川以为夏天看海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天际线,然而实际上,夏天湿度最大,云层最低,海平面只会隐藏在一片朦胧的迷雾里。 他就这样站在静冈的夏天中。 他想起在广岛遇见的男生,二十二岁。格子衬衫随风扬起一个角,害羞的眉眼里悉心收藏着弥山的阳光。球鞋带有运动痕迹,笑起来就好像什么悲伤都没体验过。 那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百川当然不知道自己是导致楼肖变异的病原体,他对楼肖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准确的说,是五年前活力四射的小兄弟——过了三十岁你就认命吧,别再说自己很厉害了好吗? 他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北美夏令时,现在应该是深夜了。不知道怎么的,他把手机放在电动自行车的支架上,随后打开了视频通话。 对面十分慌张,微信显示第一次被挂断。没等宋百川反应,楼肖又迅速打了过来。男人噗嗤一笑,一边点击接通一边给自行车开锁。 “……喂?”lawren dewitt博士看向屏幕,声带紧张得发抖。他四处看了看,总算记起来北美和东亚有时差,只好悄悄往远离路灯的方向挪。 “噗,”宋百川本来还想继续教育他,但看到愈发成熟的帅脸一如既往的羞涩又窝囊,只好拿着开锁器憋笑道,“干嘛?打光方向不对啊?” “没有,”楼肖急急解释道,“我就是不太想坐在光里。” “哦,”宋百川继续憋笑,“心虚啊?感觉在出轨?” “哥!”楼肖红着脸大喊,“你不是刚说没有男朋友吗!” 宋百川狂笑出声。 楼肖的表情十分委屈,脸红得猴屁股看了都自愧不如。在他的视野里,男人正穿着春夏衬衫,工牌挂在胸前的口袋里,手腕上戴了一块五年前没有的皮质手表。左手中指的戒指被换到了右边,楼肖这才注意到右手的中指和小指都戴了银戒。 左手中指意味着热恋中,那右手意味着什么意思? 他不由盯着手说:“为什么左手不戴了?” “本来左手就没有戒指,”宋百川将自行车慢慢推出来道,“是我的组长要求这次会议换左手。” “为啥?”楼肖一下子不高兴起来。 “因为我三十多了,”宋百川无奈道,“一旦绿卡下来,公司内结婚就会变得很方便。” “你能喜欢女人?”楼肖的声音都要变调了。 “我不能,”宋百川看了眼路况,悠闲地骑上自行车说,“但我也不能在日企出柜呀,也就你小子,反应这么大。” 说到这,男人很不赞同地撇了一眼手机屏道:“怎么回事啊你?不是我说,难道你碰到有对象的男人也照谈不误?” 楼肖直勾勾地盯着宋百川,眼里全是你懂个屁的委屈。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说两句话就委屈。 宋百川没等到回答,只等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他在公司前的十字路口停下来道:“嗯?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玩过?” “没有!”楼肖冷冷地答。 这又是为什么生气了。 宋百川不好意思地抠抠手,狡猾地说:“五年前是我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是吗,”耳机里传来楼肖低沉的控诉,“哥也知道是你自己的问题,我还没质问为什么突然跑了,你倒好,反而怪我为什么答应玩三——” “欸欸欸欸欸!”宋百川不顾行人地大叫起来,“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我其实很生气,非常生气,”楼肖冷不丁地说,“你浪费了我整整五年。” 宋百川一只脚放在踏板上,完全没有理解这句话。天底下大概没人会认为一夜情能成真吧?何况还是两个男人。 哪怕他们碰巧共享了一段旅行,也不能改变人生中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事实。 “你……”宋百川心里渐渐升腾起一种不可思议的可能。 “……什么?”楼肖下意识回应道。 不会吧。 不应该啊。 不至于吧。 “怎么了?”屏幕里的男生开始移动,看样子不打算在阴暗角落里画圈圈。他正在往家里走,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百无聊赖地乱摸乱碰。 宋百川看向手机里陌生的美洲风景,眉头微皱地问:“你怎么凌晨了还在外面走啊?” “不是你说晚点要联系我吗。”楼肖理所当然地答。 “……什么消息不能在家里看啊?”宋百川无语地骑上人行道——这个国家不太支持自行车专用道。他还没骑出工厂范围,来来往往都是公司同事,正要朝其中一个熟人打招呼,楼肖的声音突然挤进耳朵道:“我不能在家里看到你消息。” “家里太小了,我怕听到你的声音会原地发疯。” 轮胎传来尖锐爆鸣声,宋百川猛地踩了急刹。 他看向楼肖,楼肖也穿过黑夜看向他。 加州比东京慢了十多个小时,此刻宋百川穿梭在静冈的白天,楼肖却需要六个小时来等待同一天的日出。 你不相信对吧? 其实我也不相信。 仅仅是一面之缘,为什么会在杳无音讯后傻逼兮兮地哭两个小时?之后明明还有关西的旅行,为什么我压根没有游玩的印象?从日本回来的五年间,为什么要从不同的人身上寻找相同的夜晚? 你失去了集邮的兴趣,却把这烂毛病传染给一个陌生人。 “我这辈子只主动搭讪过一次。”楼肖说。 “我在缆车上看到你哭时就想递纸巾给你,结果你下车时语气不好,我也不敢再继续跟你说话了。后来你走得很快,我以为你没有坐下一段缆车,所以我花了一个半小时爬到了弥山山顶。” 静冈万籁俱寂。 楼肖沉默地看向眼前的小径,白天有人会躺在树上晒太阳——据说是一个玄学爱好者,但他没有兴趣知道。他路过这棵树,就像路过无数个惺忪平常的日日夜夜。 但他突然对这些疲惫了。他站在夏夜中,自嘲而小声地坦白道:“第二天我也不是碰巧跟你在广岛城偶遇的,我本来都已经做好在微信里死缠烂打的准备,谁知道你居然真的出现在广岛城的门口。” 如你所见,我们处在同一时空的时间不超过三十六个小时。这场相识于你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却被我当作人生中精打细算的奇迹。 其实我也不想相信的。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当时真的很喜欢你。”楼肖夹着烟,抬头看向加州的夜空。 气氛十分牛仔且中二,但宋百川压根笑不出来。 第24章 没辙 “唉——” “不是,哥们,”熊正茂有点舌头打结,捋直后才唧唧歪歪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去广岛的时候做了下面那个。个狗日的真没出息!说了你只能做一,真是丢兄弟的脸!然后你出于人身安全考虑单方面断链了,五年后又在公司会议上碰到了来自北美研究室的他?” “是——” “不是,你觉得这对吗?”熊正茂懵逼地看着酒瓶子怪叫道,“你有这么大魅力我怎么不知道?你他妈大学的时候袜子都不洗!出个门要三求四请,凭什么你能收获爱情?我不相信!这不公平!我要叫我老婆来评评理!老婆——!” “你居然能找到老婆,我觉得这更不公平,”宋百川打了个酒嗝,“让你老婆下了班就休息好吗?不要闲着没事来虐单身狗。操,谈恋爱真是新型诈骗。” “所以这是表白吗?”熊正茂在手机另一头说。 “天晓得,”宋百川继续打酒嗝,“害我今天回家后整理资料的心情都没了。” 第19章 “天不晓得,”熊正茂非常严肃地纠正他,“你应该问清楚他现在还喜不喜欢你,要不然你俩现在算什么?” “算什么?”宋百川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拜托,四舍五入连同事都算不上,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好吗!” “哦,”熊正茂一副你可拉倒吧的表情,“那下次阳关道打电话来你接不接?你接用什么名义接,不接用什么名义不接?” 宋百川:“……” 你让我死了得了。 七小时前的走向非常诡异,楼肖叽里呱啦说一大堆宋百川压根没听见,满脑子只有那句我当时真的好喜欢你。唉,不是他不信,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敢信。 看过神奇宝贝吗?动画一定会有个“我是谁?”的翻牌过场。宋百川就在这句“我当时真的好喜欢你”的缝隙里翻牌子。 我是谁?他想,我是一个上班五年的老宅男艺术家,一个白天写代码晚上马里奥能玩四个小时的高纯度牛马,一个一天到晚素面朝天手机歌单全是lady gaga的绝望gay子。朋友们,我都忘记我喜男了。 那刚才说喜欢我的人呢? 两篇顶刊一作,个人主页里全是懒得仔细去数到底有多少篇的二作和三作,浑身上下散发出留校任教的三国混血顶流研究室预备役教授。 他说我喜欢你,五年前可能还会说我喜欢您。 ……可信度超过百分之一都算我输。 “挂吧,”宋百川哼哼唧唧道,“他又打过来了。” “谁?”熊正茂也喝得有点懵。 “加州型男,”宋百川嘀咕,“我的阳关道来了,挂了啊——” 熊正茂开始大闹:“你不许接!你不是一!你不配玩男人!你不许接!你不许接!” “神金,”宋百川骂骂咧咧道,“当一还要想姿势,他妈的,现在的活塞运动都卷起时长和姿势来了!我卷不动!让他去卷!” “他是你谁啊让他卷,”熊正茂最烦宋百川这不想当一的样子了,优柔寡断,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你不许接!” 宋百川觉得熊正茂要进二阶段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挂断换乘下一趟。 他宋百川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过,居然能挂断上一个无缝衔接下一个——神金,宋先生你是真醉了。他好不容易从桌子上撑起来,无奈地盯着屏幕道:“怎么还不睡?” “……哥,加州现在是上午。”楼肖说。 “哦,”宋百川嘟囔了一句加州了不起吗,又把脑袋换了个边儿说,“干嘛?” “你喝酒了?”楼肖问。 “嗯,”宋百川主动展示满是酒瓶的桌子,“刚买的,今天超市六瓶特价,还送一罐限定鸡肉。” 楼肖定睛一看,好家伙,并非六瓶。 表个白而已,怎么能喝这么多?他看向宋百川,宋百川也乌七八糟地看向他。两人都在自己的家里,宋百川在餐厅,身后是无敌的日式宜家收纳柜。他很瘦,穿得又白,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三十岁。 温和的眼睛里全是酒气,因为用手撑着头,左眼睁着,右眼半睁半闭。男人洗完澡就换衣服了,白t恤的领口有些大,因为姿势朝左,所以露出了左边的锁骨。 楼肖记得宋百川锁骨上有一颗痣,不是黑色,是红色的。 这人真的什么都不懂,楼肖懊恼地想,他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觉得自己长得很……很,很那啥吗?! 奈何宋百川在谈恋爱上很有水平,虽然略有姿色,但还没有好看到能把男人掰弯的程度。三次屡败屡战说得好听点是深情错付,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傻逼你走错赛道了。 都说看碟下菜,现在的宋百川只有被当菜的份儿。 “哥……”楼肖捂着脸看向一边,“你把衣服提起来行吗?” “啊?”宋百川疑惑地看过来,“干嘛?我吃衣服上了啊?” 没等楼肖解释,宋百川低头看向衣服下摆——他优点不多,维持表面干净算一个。罐装鸡肉有油,他怕洗不干净,只好借着灯光把衣服下摆撩到桌子上看:“操,滴哪儿了啊?” 楼肖:“……” 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没有,”lawren dewitt博士仰望天空四十五角,强迫自己进入大贤者模式,“我是说衣领歪了,你提一下。” 宋百川:“……” 男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到正襟危坐的姿态,顶着一张又白又红的雀斑脸说:“行吧,啧。就你事多。打电话来有什么指示。” 搞半天昨天说一大堆你一句都没听!楼肖一碰上宋百川就没辙,碰上这种雾里看花的版本更是束手无策:“我有一篇论文中刊了,今年的发表会在东京举办。” 宋百川隐约记得中岛组长提起过,但他没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男人的脑子里还在冒酒泡泡,对楼肖来不来持松弛态度。但紧接着,楼肖同学就略微紧张地问:“你这回听清楚了吗?” 宋百川拿不准楼肖需要什么回复,于是他在理智全无的状态下,依靠本能点了点头。 “我能不能来找你?”楼肖问。 这话说得,我又不是什么珍稀物种。宋百川对这个小心翼翼的问句莫名其妙。他此时没有理清思路的能力,他的本能告诉他眼前的男人是一款续航时长高达八小时的心动男嘉宾——看看这来自加州的深邃双眼!看看这来自加州的刀削鼻梁! 看看这来自加州的强壮体魄! 他喝太多,忘记自己有多害怕亲密关系了。 眼前的男人他在五年前见过。尤其是表情,和五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糟糕,”宋百川嘟囔道,“你别这么看我——” “怎么了?”楼肖紧张地问。 “有……反应了,”宋百川懊恼地低头控诉道,“你没有吗?” 第25章 疯批 此刻,lawren dewitt博士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出于某些原因,他不喜欢在这个家里进行亲密行为。但刚才,他又跟宋百川干大事了。 用的居然还是视频通话。 男人在这种场景下管不住小兄弟实属正常,但对面的东亚魅魔潇洒完可以洗洗睡,他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呢。 什么人啊这是? 回想两小时……你别回想了,你不要回想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楼肖在床上翻滚三周半,甚至没办法直视家里的书桌。 几年前他离开家的时候,和母亲达成了互不干扰的协议。除了定期联络外,现在居住的房子必须让母亲知道住址。 平时遇上房东,楼肖指定没好脸色。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出门时偶遇房东,对方正好路过自家门口,看到楼肖时吓好大一跳。她好奇而探究地看向楼肖,难得让沉着的楼博士无地自容。 工位的电脑正在跑数据,他本来没有理由跑来工位听这劳什子噪音——有什么关系,没有理由三十一岁的东亚魅魔给你创造理由。 这位英俊潇洒的魁梧男子不仅在工位上查看了一整天文献,还时不时发出奇异又荡漾的笑声。 尽管lawren博士是一个不喜欢回家的人——他在研究室有张行军床,但跑代码的时候并不喜欢待在研究室里。 电脑训练ai模型时通常会发出嗡嗡的声响,就跟启动高显卡需求的3d游戏或魂类游戏一样。随着数据量增大,用来训练的时长也会增加,计算机学子戏称这个过程为炼丹。 如果是计算机相关的研究室,房间里通常二十四小时都在嗡嗡作响。要是这个研究室的经费还很充足,眼前就会变成满地数据线满桌子传感器十台电脑有八台在炼丹。 这样的生态下,万一哪个小兔崽子在研究室里安装炫光游戏键盘,恐怕迪厅都得自惭形秽。 楼肖就坐在一堆跑代码的高配计算机中央,眼前是能看到教学楼的百叶窗。他的周围是四个高价收购的得力干将——分别是广岛电铁大正模型,广岛电铁单节车型,广岛电铁联结车型退役版,广岛电铁联结车型现役版。 男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五年前。 有些人非常钟爱机械产品,轴承的滚动,齿轮的转动,电板的连接……儿时的他们拆开家里的玩具,塑料壳下的电线隐晦地诠释了世界运转的基本方式。 你看,世界在转动。尽管卖给小孩的玩具仅仅依靠简单的力学原理和五块钱能买一大把的传感器运作,但这些小小的零部件清晰地让你感知到世界的脉搏。 工业革命为社会安装了人工血管,能源以血液的方式在其中流通。人类渐渐从油灯过渡到煤气灯,又从煤气灯过渡到电灯,二十年前窝在教室用板砖诺基亚的时候,大概想不到现在已经普及了智能支付。 那么感情呢? 科技扩张了人类可以探索的边界,这种进步或许很宏观,但确实帮助了更多的人在群居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20章 留下痕迹的手段越来越多,但为什么还是无法感知自己存在过? 儿时看到的列车模型远不及眼前的逼真,小小的车身在固定的塑料轨道上运行,锦衣玉食的男孩儿用手推动它前进。那是八岁的自己。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清晰得认知到“在活着”。可当他长大,当他什么都知道后,忽然有一天不知道“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这样的夹缝中,宋百川先生出现的时间刚刚好。 尽管他本人并不自知,但的确是积极向外界求助的类型。办不到就出去散心,做不好就请求帮忙。四年前,直到最后宋百川也没能强求自己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多数时间都在妥协,因此很少完成短时间内需要吐血式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很狡猾——都说懒惰的人聪明,因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偷懒。就比如两小时前,他明明可以自己解决,却还是真诚又温和地看着你,别扭地暗示自己需要你的帮忙。 一个人多辛苦啊。 楼肖,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科技在这种时候派上了关键用场——放在二十一世纪前楼肖只能盯着空气念阿弥陀佛。 男人看着高清摄像头下宋百川的脸,很多往事突兀地浮现在眼前。这些往事实在没有记起的必要,倒不如说在这种时候被记起,意味着楼肖一刻也没能忘记过。 他已经习惯被放弃,因此并不在乎屏幕另一端的人把自己当成什么角色。 虚位以待固然很好,但如果心有所属,他也不介意从另一角度被需要。 就算跟五年前是如出一辙的结局。 就算只是身体上很合拍…… “卧槽,”出去买零食的同门差点被lawren的表情吓死,“这么用力地瞪着列车模型干嘛?这几节车厢不想要啦?送我吧,送我送我。” “我什么表情?” lawren的龌龊心思被开门声打断,饶有兴趣地看向同门道:“我刚才在想一个人,但我拿不准对他到底什么想法,你帮我判断一下呗,我刚才是什么样的表情?” 杀人的表情。 同门想了想,委婉地换了一个措辞道:“你跟他有仇?” 楼肖一愣:“……啊?” “就很像去讨债的,”同门心有余悸地回忆了一下,“一想到对方可能不还,你恨不得以死相逼。” 楼肖:“……” 这么严重? 男人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洞,随即眼神溢出一点神经质的狂喜。他对这个表述十分满意,对他来说要达到这个水平才是真的好办。如果没那么喜欢,他甚至都懒得考虑教条伦理。 楼肖有一个优点,擅长通过别人的评价来捕捉自己的情绪变化。大概在初高中的时候,他偶然发现自己没有甄别情绪好坏的能力。现在,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放不下宋百川的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考虑宋百川本人怎么想的地步。 只要得到就好,只要得到就好。 “下个月的学术会议你和大老板申请了多久?”同门好奇地问。 “嗯……老板说他想去东大见朋友,我正好也有别的事要做,”楼肖看向其中一个列车模型道,“反正来回机票全额报销,剩下的额度我全用来住宿了。” “这么爽,”同门留下羡慕的泪水,“那不是至少一个星期?!” “我管大老板要了十天,”楼肖得逞地笑起来,“本来就已经达到博士毕业的论文数量了,大老板说累了两年随便我怎么玩。” “你有啥计划啊?”同门反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打算玩啥。” 楼肖皮笑肉不笑地,冷静地看向百叶窗的加州烈阳。 打算玩男人。 狠狠玩,玩到他一个月都下不来床。 第26章 幸存 第二天醒来,宋百川感觉自己都不认识他自己了。楼肖心里有多龌龊宋百川是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有多龌龊宋百川是刚刚才知道。 天杀的。 他居然!诱惑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知识分子! 诱惑就算了,还用如此!先进且不健康的方式! 打坐观鸟! 宋百川是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洗漱间刷牙洗脸,接水的时候都不敢照镜子。只要抬头,镜子里的男人就露出一副终于开荤的满足感,好像在身体力行地证明跟帅哥观鸟才能医治内分泌失调。 来人呐,快来戳瞎朕的眼睛! 宋百川不想活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好歹良心未泯,并不想跟一个恋人未满的对象搞这种事情。到公司的时候,中岛和山田正在等他。昨天下午,研发中心公布了去年年底的技术评估,今年下半年的学会宋百川可以拿一个名额。 他很久没参加这个规模的学会了,前东家大多是跟当地自治团体进行技术交流,论文顶多在国内一些小学会流通,相当于给阶段性研究成果一个可以但没必要的名分。 男人看了一眼学会名称,高兴的情绪还没维持三秒,感觉自己灵魂都要飘走了。 “你不是说研究室有熟人吗?”中岛哈哈大笑,“正好去见见老熟人嘛,听听他们研究室今年的成果发表。” 宋百川长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只有一个月了吗。”他想。 时差使然,他今天在公司办公,两人没有联系。楼肖是一个很爱发朋友圈的人,闲暇时间经常自驾,能在朋友圈里看到近一个月的动态。一个星期前,楼肖发布了一张公路风景图。那图里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往哪儿的路,远处是夕阳,红白相间的海岸静止在画面中,宋百川猜测楼肖是一个人去的。 看时间,他们还没有开会,对方也没有遇到五年前不辞而别的狗东西。 老实说,宋百川觉得自己挺狗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被记住这么久。 他看不懂被这样对待的理由。 宋百川一个星期有三天可以居家办公,但由于他刚来公司不久,要熟悉的业务繁多,因此完全留在家的时间只有一天而已。如果两人想通话,要么是社畜居家的当天,要么是下班回来后的傍晚。 以观鸟事件为起点,楼肖开始漫无目的地给宋百川打电话。这些电话全都在分享日常琐事,如果当天在家上班,两人甚至会从日本时间上午九点一直聊到下午两点,期间不说话的时段很多,只是莫名其妙地听着对方呼吸。 楼肖是个行走的大音箱,唱的不一定在调上,但胜在有胆子开口。电话打着打着他会小声哼唧,最常哼唧的是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 宋百川一边看文献一边拍桌子表示鼓掌。尽管静冈和加州共享同一片天空,但在交通不发达的过去,这便是永不相干的平行世界。当静冈人行走在日式居民区的黄昏中,加州人或许在公路旁享受颓靡的烈阳与孤独。 距离学会还有一个星期时,楼肖窝在家里,根据大老板的修改意见订正演示资料。尽管他有顶刊经验,但上一篇是以海报形式展出,并没有在大佬们面前发表过。这一次会先由大老板进行行业汇报,再由他作详尽的模型改进说明。 学术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次学会后的教授聚餐,大老板都把楼肖当挂件处理,走哪儿带哪儿。现在,整个北美搞这块的学术圈都知道将来lawren dewitt要留在s大接小老头的班。 小老头全名thomas carter,在研究室里严令禁止学生用professor carter叫他,说是老古板老掉牙。他喜欢别人叫他professor thomas,原因是好多年前,一个来自东亚的学生想亲切又不失礼貌地称呼他,但没有找到比这更好的叫法。 楼肖准备资料的时候,会一边嘀咕《加州旅馆》一边嘀咕大老板的事。宋百川听出男人很尊敬他的教授,也从不打断他嘀咕这些有的没。到了中午,静冈仍然是多云有雨的天气。宋百川将上午的成果拷贝进公用表格里,又听见楼肖开始哼唧。 他这个人,最喜欢哼唧加州旅馆的最后一段。 那一段大概是整首歌最核心的部分,歌词中的女人对歌词中的男人说—— 在这里我们都是囚犯,必须为自己的欲望负责。 歌词里的男人一听,谨慎地回头看去,只见主厅里所有人都围绕着篝火狂欢。他们用钢刀到处挥刺,却怎么都杀不死环绕于身边的恶魔。那男人感到害怕,终于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拼了命地冲向酒店门口。 “放轻松,”看门人在歌词最后说道,“跑什么呢?我们生来是为了接纳欲望。” 你可以随时从酒店退房,却永远都无法真正离开。 宋百川不知道楼肖干嘛总强调这段,他怀疑这是一种请快速从我身边逃离的暗示。或许有一天,楼肖会居高临下地用爱裹挟他,跟他说别怪我当年没提醒你。只可惜宋百川天生不吃这套,就像五年前他发现楼肖的踌躇与羞涩,却还是无所谓地选择与对方同行。 第21章 他不由地轻声问:“你就不能换一首歌表达你的想法吗?” “啊?”楼肖的不着调被打断,孩子气地歪嘴道,“干嘛?我唱的不好听?” “不是,”你不知道自己唱跑调啊,宋百川简直无语笑了,“有一首歌其实很适合做加州旅馆的后续。” “什么歌?”楼肖好奇地问。 “lady g——” “好吧又是ga女士,自从我高举彩虹旗,我的生命里就充斥着ga女士,”楼肖见怪不怪地叹口气,“你说的是她哪首歌?” “她和bruno mars的合作曲目,”宋百一边回忆歌词一边说,“也没出多久,名字叫什么来着?die with a smile.” 楼肖很久没有听lady gaga的歌了,托宋百川的福,他从日本回来后经常觉得gay bar寡味。男人点开这首歌,拿出阅读文献的速度查看歌词。 他起初没明白宋百川的意思,直到歌曲来到第二轮高潮部分,宋百川问你是不是正在听歌怎么不说话。 那声音跨越几千公里,让楼肖得以从复古的鼓点里清醒过来。男女歌手的转音还在脑子里盘旋,他简直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人比我更了解我? 早在十八岁以前,楼肖就意识到世界是一所巨大的欲望都市。 他早就听从了看门人的建议,清醒而迷惘地成为了这场狂欢的一员。 想尽一切办法与恶魔共处,无数次挥刀砍向对方,最终的伤害都会等比例地回到自己的躯体上。哪怕在这场梦里幸存,他也意识到无论去哪里都无法摆脱这种境况。 明日未知,无人敢轻易许诺。 可在欲望与现实的边界,究竟我们谁才是闯入者,谁才是恶魔呢?倘若世界会走向虚无的终点,恶魔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又怎么办呢? 如果这场所谓的狂欢终究会迎来结束,而我们留存于人世间的时间也走到了尽头。 歌词说,我想抱抱你,就抱一会。 面带微笑,如今天是最后一天那般爱你。 楼肖没有说话,室内只能听见宋百川敲打键盘的白噪音。 一个星期后,lawren dewitt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面向世界的成果发表,他的论文会被投放到高清屏幕中,代码会被无数企业及研发室下载学习,他会以thomas carter研究室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博士身份敲响学术生涯的第一道门铃。 巨大的工业心脏推动新鲜血液在社会流通,自己不过是一块比别人聪明的血小板。倘若出生在石器时代,聪明的脑袋或许没有强健的体格好用。坦白说,他只是碰巧投胎在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上。 眼前的高楼大厦和千百年前的荒漠有什么区别? 时代变迁,人类不过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模式幸存于磅礴的宇宙中。 楼肖真的拿宋百川没辙了,他明明在提醒对方这是最后一次逃开的机会——想不到吧,仅剩的良心还在挣扎着发挥作用。 宋百川倒好,用那无所谓的,稀稀拉拉的,这辈子已经投胎成人了不如就这样吧的语气说:“你就不能换一首歌表达这种意思吗?” 比如按照歌词说的。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第27章 真理 “听着lawren,你肩负了研究室所有学生的使命。” “不管是研一的学妹,还是研二的师弟,大家都等着你从日本凯旋归来!” “不要放弃啊!哪怕遇到困难也不要放弃啊!!” lawren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还挺感动,虽然不知道在感动什么。他本来以为师兄弟都在鼓励他,谁知道根本就是自己想太多。 到达东京的第一天,他就扛起了研究室伟大复兴的艰难使命。 以上慷慨激昂令人忍泪盈眶根本搞不清到底在燃什么啊的对话的下半句是—— “一定!一定!要帮我买到这个周边!!!!!龙珠套组就剩这个没有集齐了!come on bro!my dear lawren!” “还有我的火影第一册,哎哟我上次真的没找到第一册!” “师兄,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二手市场还有没有银河铁道……” lawren:“……”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去干正事的。 坦白说,本次东京之行压根没点干正事的样子,学会仅占两天,实际投入占比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楼肖恨这帮孙子浪费自己谈恋爱的时间——当然了,他跟当事人宋某八字没一撇,谈恋爱纯属瞎扯淡。 截至目前,两人的关系全靠“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变态”来维持。 学会规模很大,线下在东京某知名学府召开,占用了学校会堂一整个多媒体大厅。发表者无需缴纳高昂入场费,只需在学会开始前快速入场。 今天大老板穿得很正式,楼肖只好配合他穿一件商务风衬衫。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两人在北美都不太讲究,很少一板一眼地站在一起。在后台碰面的时候,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出了内伤。 thomas carter研究室拥有s大前三的高经费项目,两个自主标注的开源数据集,一个业内泛用的开源算法和每年都会改进的识别模型。这么多年来,学生和研究员从入学到离开,为奇思妙想赋予实际的意义。 在这个说无聊也不无聊,说有意义也并非全是意义的过程中,thomas见过太多学生。很显然,lawren dewitt并非最聪明的那一个,却是这么多学生中对真理最不感兴趣的那一个。 五年前,他以为会留下来的孩子选择参加工作,他以为会参加工作的孩子却选择加入医疗项目组,开启了漫长的研究生涯。 这是他近十年来第一次看走眼。他以为lawren dewitt选哪条路都不会选科研这条。 小老头感慨地问:“你真的决定留校?” 楼肖站在旁边,后知后觉地指了指自己:“您说我?” “方圆一米内,这里还有其他我的学生吗?”小老头无奈地瞪过来,“天呐lawren,你不会是在紧张吧。” “对啊,”楼肖看向头顶的射灯,“我在紧张呀,教授。” 按照会议行程,两人将在上午完成发表。二老板坐在高校区,严肃的脸上难得有笑容。研究室还有两个学生在隔壁贴海报,他们要留在现场答疑,所以不方便过来。好些人来跟thomas打招呼,楼肖听得不太认真,盯着手机屏保发呆。 真正让他紧张的并不是登台演讲——将人类的成果转述给人类听有什么好紧张的?他紧张的源头在手机另一端,那个说来又不告诉他什么时候来的宋百川。 他会来听他发表吗? 来的话又坐在哪呢? 真正长时间坐在研究室里,一天又一天修改模块的人应该知道,发表成果并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房间里的白板全是写费的积分公式和传感器缩略图,简单而新颖的算法实际上反复演算过千百遍。在无数次失败里展示最成功的结果并不会让人紧张,因为他清晰而客观地意识到自己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 但感情并非如此。 努力毫无作用,因为欲望不是真理的一部分。 这次演讲非常成功,答疑环节有来有回,演讲者合理地传达了自己的想法,而台下确实对这个想法感到好奇。发表结束后,楼肖回到听众区听完剩下的演讲。上午这一轮会进行到中午十二点,他和大老板跟欧洲的研究室有约,双方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 学会人流攒动,今天并不是和宋百川相见的最好时机,毕竟双方都有各自的事要干。楼肖直到午餐时段才有来到东京的实感。他意识到自己和宋百川正在同一时区活动,他的白天不再是对方的夜晚,慢一拍的生活终于追上了地球自转带来的时差。 他想见他。 哪怕只有十分钟。 楼肖跟大老板请了假,打算独自去海报区转一转。会堂里信号不好,他只好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打电话。电话打了两三次没人接,楼肖一下子胃疼起来,拿不准宋百川是不是脑子一抽又开始犯病了。 妈的,又跑是吧? 男人心一横,来之前已经做了应急预案——他实在无法信任有前科的人。与会者来自世界各地,他的帅脸在德国脸中国脸美国脸面前依旧能帅出三国混血的风度。电话一通一通打过去,宋百川是一通也没接。 楼肖眼里几乎是暴怒了。大白天的,他的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扭曲,心脏某一处咯吱咯吱地疼,全身供血变得泥泞不堪。眼看要彻底黑化,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来,宋百川主动打来一通语音通话。 lawren dewitt博士垮着一张批脸,屈尊降贵地摁了通话键。 只听宋百川不好意思的声音在同一栋建筑的同一片嘈杂里响了起来:“楼肖?抱歉,我的手机是静音状态,这里刚散会,人太多了。” 楼肖很久都没有说话。 良久,久到宋百川以为信号不良,他才艰涩地开口道:“你刚才……” “刚才?你说发表?”男人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听了,中岛组长一直在催我做笔记,明天他和托马斯教授还约了饭。” 第22章 你是只字不提来见我啊?! “你还在听众席?”楼肖感觉自己要呼吸困难了。 “嗯,”宋百川似乎准备起身离开,“要整理的太多,下午我也会留在这里。 “怎么?”这狐狸精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跟演讲者上过床,邀请出轨的声线又一次不怀好意地传来,“想见我啊?嗯?” 楼肖感觉脑子里代表理智的弦嘎嘣一声就断了。 “我在一号厅入口等你?”宋百川问。 “你最好是,姓宋的,”楼肖咬牙切齿地听见自己说,“要是敢跑,我不保证自己干出什么事来。” 第28章 后门 疯了吧。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宋百川摸了摸通红的耳垂。 楼肖不是二十六了么? 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午餐吃什么?”同行的山田提议道,“时间不够,只能随便吃一点,晚上再去学校外的餐厅吧。” “不是说持参加证可以去学校食堂解决吗?”中岛看向工作牌,“去不去?我好久没吃学生时代超便宜的咖喱饭了。” “我是挺想吃的,”山田揶揄道,“组长,京都名门吃对家咖喱饭没关系啊?” “哎哟你,”中岛睨他一眼,“唯恐天下不乱是叭,管住嘴啊,敢说东京的咖喱饭比京都好吃我就揍你。” “宋,去不去?”他朝宋百川招手。 “去,”男人扬了扬手机,“我见一下老熟人,等会儿去食堂找你们。” “老熟人?”山田眨眨眼问,“看到校友了?” “可能是吧,”中岛背上电脑包,“得了走走走,你是他妈吗尽操空心。” 宋百川和楼肖实在没时间叙旧,——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怎么叙旧?再说了,鬼知道他们想怎么叙旧。宋百川到一号厅门口的时候,楼肖还没来。按理说之后这么多天时间,他俩约个饭,想去哪叙旧就去哪叙旧,想怎么叙旧就怎么叙旧。咖啡厅,海港,三保松原,哪块地方不比这好? 如果是平时的宋百川,绝不会做这么没效率的事。但楼肖既然想见,他觉得腾出十分钟来也不是不行。 我又没说自己想见楼肖,宋百川自顾自地窝在门口狡辩,我可没说啊。 一号大厅渐渐清空,学术大牛们也要去吃饭了。宋百川看了眼手表,刚要打电话问你怎么还不来,就见远处一个黑衬衫男人缓缓走近。那男人的脸比四年前成熟很多,能看出美国的老得快基因在楼肖的脸上挣扎了几年,被中国佬神秘的不显老基因强压了下去。 走秀呢?宋百川挑着眉看过来,还不快点? 楼肖喜欢戴运动手表,尤其是大表盘配一根纯黑表带。由于经常锻炼,他的身形很紧实,光看手型大小就知道不是善茬。在台上的时候感觉不明显,走近了才知道肩膀壮硕得好似一堵墙。 宋百川赶紧瞥过头,手下意识地挡住发烫的耳垂。 不是,你一个男人,没事胸那么大干什么。 “你……” “怎么才来啊”五个字还没说出口,楼肖忽然抓住宋百川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会堂后门的方向走。这么大一个学术殿堂,lawren dewitt博士总算没有变态到在如此严肃的场合行龌龊之事。宋百川被他拉着,起初还有些莫名,听到楼肖的呼吸声一下子就懂了。 你是二十六没错吧? 这是宋百川十五分钟内第二次怀疑楼肖年龄。四年前,他那双洋抖慧眼看见可口的东非大裂谷都没这么激动过。 何况自己身上也没有可口的东非大裂谷。 “欸!”想入非非的脑袋终于记起来四下无人的时候该害怕了,宋百川忍不住扭了扭被捏疼的手腕道,“楼啊我手……” 话音刚落,楼肖猛地回头,嘴唇透过这些天的5g网线,轻而易举地叼住了到嘴的猎物。 “不是,”宋百川瞪大眼,“哥们你像话吗你自己说……”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就发现自己张大嘴巴配合人家捕猎来了。楼肖笑了两声,呼吸粗重地环绕在宋百川耳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大手箍住宋百川的腰,亲得对方连连后退哪儿都逃不了。 “喘口气行不行,”宋百川总算脱离了楼肖的射程范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道,“就算这里没人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楼肖对宋百川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十分ptsd,他就怕这孙子不能到最后又他妈拍拍屁股跑了,“你说说看,不能什么?” 说得出口吗这! 你现在的行为跟在电车静音看洋抖糖爹跳舞有什么区别!宋百川简直不敢说话了,忙里偷闲地掐了一把楼肖的腰以示抗议。 啧。 手也不老实。 楼肖恼火得很,浑身上下压根没有处理久别重逢的模块。在他的认知里,眼前的男人但凡有担当一点就没必要搞这久别重逢——说不定他们都在一起四年了! 宋百川压根没懂楼肖在怒什么,他想问几点了,却见对方扣住自己的手腕,轻而易举抬到了双方的头顶上。 ……操? 就好像为了印证宋百川确实在这里,楼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继续蚕食宋百川的大好河山。 宋百川简直气笑了。 两人你来我往八百回合,终于赶在精疲力竭之前亲完了。宋百川连摆脸色的力气都没有,低垂着头大口呼吸。楼肖抱着他,柔软的浅色头发一头扎进宋百川的肩膀里,只要两手一闲,马上箍着三十岁老男人不让动。 你让我咋说你。宋百川疲惫地抬起头,忽然发现脖颈后侧有些疼。他跟随痛觉往后摸,意识到激烈的亲密动作造成了轻微皮外伤。 “醒醒,”男人沙哑地开口,略微汗湿的头倚靠在另一个男人的颈侧,“缓过来了吗?下午还有会呢,托马斯教授没有催你?” “催了,”楼肖小声地嘟哝道,“我的手表响了两次提示音。” “那你还不动?!” “我还想……” “驳回。” 楼肖总算抬起头控诉道:“我还没说完呢!” 宋百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承认自己年过三十了。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在楼肖面前啥也不是,两只脚完全踏入伪中年男子行列:“ 你想说什么?你还想亲?” “我想跟你吃饭。”楼肖又把头埋了回去。 狗吗!宋百川两只眼都不能正常活动了,亲得太狠脸部神经十分僵硬。他刚要骂人,瞥见楼肖的手机屏保,是自己两天前在微信上发的加油。 唉。宋百川认栽地长叹口气,我真是惯得你。 “你今天,”他一边喘气一边说,“很帅。” 肩膀上的头僵硬了一瞬。 “从论文中刊到上台发表应该要经历小一年的时间,”宋百川正在口袋里摸烟盒子,“这一年,嗯……辛苦了。” 楼肖没接话,手臂任性地用力,箍得宋百川喘了他一脚。 这狗日的。宋百川点燃一根烟,灰白的烟雾缓缓飘向大学上空。时间这个概念太飘渺,每时每刻都在向不知名的未来推进。他身上还挂着一个人,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来到他的生活中,又莫名其妙地从不知道哪儿的四次元空间蹦跶到自己近在咫尺的眼前。 宋百川只好保持身体不动,仰头朝天深呼吸了一口。 “欢迎你来到东京。”他说。 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里。 第29章 归还 “喔……”山田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同事,“你跟……校友打架了?” 宋百川:“……” 他端着咖喱饭坐下来,眼睁睁看着始作俑者往另一方向走。后颈钻心挠腮地疼,伸手去挠又显得欲盖弥彰。明明只是擦伤,但为了突显存在感,疼得他一阵一阵的。 你就说打没打吧。 “右臂上有草叶,”山田一边观察一边叹为观止道,“不是,你的嘴巴怎么这么肿?刚去吃辣了?这儿食堂不辣啊。” 中岛个老掉牙也关切地看了过来。 你们懂什么,宋百川愤懑不平地想,不知道男人打啵就这效果吗。 当然了,最高学府的食堂里暂时不会有人从嘴巴肿联想到两男人在学术大厅后门打啵。 宋百川敢向女娲保证如果还会投胎成人他绝对不干这种事了。 虽然最好是别再让他当人了。 除了公用的多媒体教室开放以外,日本大学不允许学生随意使用其余空教室,这就导致食堂成为了学部生第二个免费图书馆。隔壁桌的孩子正在看就职资料,三人默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约好似地偷看人家做ppt,然后偷偷浏览那孩子的简历。 “颜色太花了,黑白是最好的。”中岛小声评价道。 “您这是针对三面的做法,”山田小声说,“如果是技术二面,花一点比较好。” 中岛不赞同地看过来:“什么意思?嫌我们老年人没有审美?” 第23章 宋百川拍拍组长的肩膀安慰道:“咱们公司每一面都是老头,山田肯定不是这意思。” 这下轮到山田不赞同地看过来:“拜托,我就职那会儿,除了我司,二面都是年轻技术职。” “但是现在就职不是很晚了么?”他纳闷地夹起一块鸡排,“五月的时候很多大公司就结束了呀,现在都要八月了。” 中岛和宋百川看过来,摆出一副“一看你就是没吃过苦”的表情。 中岛感慨地回忆道:“想当初一大批公司破产,我就职六个月一个offer都没有。” 时长差不多,宋百川想。 “你呢?”山田问。 “我?”宋百川想了想说,“差不多吧,基本上到终面就会落选。” “……啥意思?”山田像是看见了新大陆似地,“我的大学圈子里几乎没有终面掉的。” 那是当然的呀。 宋百川无语地看了山田一眼,在日就职,横向对比要本国人还是外国人不是显而易见吗。 “这么说吧,”宋百川比划了一个时间轴,“我对找工作这件事印象还蛮深的,因为我没有实习经历,只有学会经历,除去研究职外其余的简历都不好过。当年二月底中了一家外资,终面气氛非常好,等半个月把我挂了。接着三月底自暴自弃投了一大箩筐,进面的也就五个,三个在四月底挂终面,一个在五月中挂终面,还有一个七月初把我捞了,但我那时已经签了别家单位。” “我当时只有t公司进面了,”中岛心说你还真是杀不死啊,“没想到一干就是二十年。” “什么感想?”山田新奇地问,“我就职投了三家,三家都过了。” 宋百川:“……” 中岛:“……” “能有什么感想,”中岛组长翻了个白眼,“就感觉人生的容错率其实蛮高,每天睁开眼就是哇居然还没死。” 宋百川点点头补充道:“你想想看,这么多年的进化历程人已经学会拿动物屁股当下酒菜了,那里头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吧,以前的人饿了连屁股都吃,你就职不过就是在一大坨屁股产物里选一坨看上去比较顺眼的,死不了。” 山田:“……” 换一个话题聊吧,祖国花朵山田想,感觉这两位同事的想法跟进食行为格格不入。 自从参加工作,宋百川就很少回忆找工作的痛苦往事。前两个月他在人事部提交评选资料,负责应届生招聘的人事组在会议室里筛选简历,起初没觉得心情不对,走出人事部才连滚带爬地跑到厕所里干呕。 原来大多数人都会经历的找工作会成为自己的创伤。那六个月太痛苦,以至于他想认真回忆的心情都没有。 ——“你还会自卑吗?” 宋百川吃着饭,突然听到内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 他惊疑不定地朝四下看去,眼前除了山田和中岛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手里是食堂的筷子,嘴里是热乎乎的咖喱,他对这道声音的来源感到本能的恐惧。 后颈的疼痛变得粘腻起来。 ——“你在窃喜吧?” 宋百川简直有些吃不下饭了。 他跨越五年走到现在并不是为了想起这些有的没,但不得不说楼肖疯癫一样的亲吻将他拉回了广岛的漩涡里。他想起广岛并不是因为那鬼地方风景不错,而是因为去广岛之前挂了三个终面,从广岛回来后又挂了一个终面。 想起来了吗?五年前删除楼肖并不是因为对萍水相逢的不信任。 ——“是因为你自卑。” 宋百川强迫自己把超绝超便宜学生福利大放送咖喱咽进胃里,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当自己遇到了真心相待的某个人,过往的种种都在催促他必须把这段关系毁掉。 你不是喜欢他。心里的声音说,从重逢到现在,他不过是你证明自己价值的某种工具。 有个普世意义上又聪明又帅的另一半多好啊,你自己过得一无是处,却能依靠外力证明自己存在过。五年前你白莲花地将对方删除,四年后却窃喜人家愿意在这种地方亲你。 宋百川完全无地自容了。他偷偷看了山田和中岛一眼,竟感到一股“我居然和他们是同事”的违和。他原以为自己已十分变态,但没想到心里的想法早已经扭曲到根本无法忽略的地步。 他想做了。 想跟楼肖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夜场高尔夫,一把泪一把鼻涕泡地求人家别打了别打了快停下。 你高兴死了吧? 这声音就像魔音灌脑,后知后觉地侵蚀着宋百川残存的理智。 五年过去,命运又把可以随意伤害的人还给了你。” 第30章 不夜 学会整整持续了两天,不敢说会场里大多数人都心不在焉,但至少有两个人是一定心不在焉的。 结束时主会场的人走了个精光,只有学会要员留在大厅里应酬聚会。这之后两人回归自由之身,约在学校里又见了一面。 宋百川和楼肖在某一处绿化带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俩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只要说出口了就绝对不是什么体面话。 在这样神奇的氛围下,两人决定闭嘴。只可惜想说的话都到嗓子眼了,一句能算表白的话都蹦不出来。 好在身体还算诚实,见面就一股脑地亲。 宋百川觉得自己一定有毛病,不仅有毛病而且还有大病。他只顾批评他自己了,没料到楼肖在变态程度上你追我赶不不遑多让。 学会结束后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他应邀前往东京涩谷,在一片热闹中看到红绿灯下的楼肖。东京中心有几个著名的十字路口,据说没有人能在那里拍到纯粹的风景照——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类经过,不管是什么出身,也不管是什么工作。 每年路边采访,东京人都说自己很孤独。 所以谈恋爱到底有什么用呢?事实证明孤不孤独跟身边有没有人并没有直接联系,而爱情也确实不需要连证明起来都十分费劲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等很久了?”宋百川站在楼肖面前问。 “还行。”楼肖低头看了宋百川好半晌,突然觉得没力气把想问的话问出口。 我们算什么关系? 他头回觉得,算情侣关系可能会有些无聊。 “把清单拿出来吧,”宋百川指了指自己的地图软件,“我来导航,你看看有哪些要买。” 楼肖听话地打开了研究室同门号称万年前人类还不能直立行走的时候我就想买了大清单,头回感恩这帮孙子要买的东西贼几把多。 “可能要去很多店才有,”楼肖说,“有些动漫ip很有年代了。” “比如?”宋百川跟四年前一样盯着地图,“哪个年代的?” “比咱俩年纪大的。”楼肖答。 “那就先去二手店吧。”宋百川说完,又小声咕哝了一句很难听清的话。 真正站在三十年前世界最繁华的街头,真正落入其中,就会发现涩谷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周围全是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在地球上生存的人,于某个角落突然想来日本旅游的人——总而言之,行人来来往往,全都是出生以来永远无法平行的线条。因为没有倾听的必要,所以会比想象中寂静。 真正置身于热闹中,所有人声却如泡在水里一般不易分辨。 心里思绪万千,因此万籁俱寂。 楼肖猛地看向他,眼睛里写满了果然如此的惊喜……和些微的讥讽。 宋百川抠了抠后颈,不好意思地撇撇嘴道:“你取笑我?我不是个正常男的?” 老实说,把自己有欲望归咎于性别为男实在不是个体面的举措——但现在宋百川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借口。他刚要说话,楼肖却把手掌覆在后颈上问:“疼不疼?” “你还知道疼——”男人拍开他。 “昨天亲你的时候摸了摸,”楼肖似乎很满意宋百川的反应,“哥是真的皮实,才一天就好像结痂了。” 宋百川:“……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多意有所指的话干什么?” 楼肖瞪大眼睛说:“哥,我在家说英文的,没有中文环境。不知道哪句话让你想歪了?” 好一个《没有中文环境》,这话符一鸣听了能暴起追杀八百公里。宋百川轻笑出声,不甘示弱地在人声鼎沸中问:“那行吧,我这次不跑了。虽然听起来很没良心,但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请问咱俩用什么关系去逛街啊?” 楼肖的脚步猛地一停。 男朋友。 老公。 伴侣。 这些词听上去都很无聊,他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些词汇传递着某种感情,而这些感情听上去十分健康——和男朋友结婚后会变成老公,和老公相处久了会变成伴侣。随着岁月流逝,“喜欢”变成“爱意”,但爱意没办法生成契约。 第24章 他还想要更长久的。 据统计,恨远比爱要长久得多。 可惜人类社会没办法在婚礼上说我恨你,大部分的“我恨你”到最后都会变成单方面的无疾而终。平凡意味着幸福,而人类终将是想走向幸福结局的。 于是楼肖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 他看向逐渐天黑的涩谷,深蓝的天空倒映在高楼之间,显得世界都是一片纯净的蓝色。他刚参加完学会,脑子里却塞不进任何学术相关,只有初遇时那片转瞬即逝的濑户内海。 “如果我说是情侣关系,好像没过多久就会分手,”演讲台上那个聪明而自信的lawren dewitt迷茫地说,“但如果我因为这么短的时间就提议去结婚,你好像也是结就结反正可以离的类型。不仅起不到任何约束作用,反倒会让你相信离婚也是命运的安排。” 他反感地吸了吸鼻子道:“我对哥真的是喜欢吗?为什么一想到你这狗日的,就一点好心情都没有?” 宋百川愣了愣,随即一脑门鬼火冒地说:“问你正儿八经的你搁这儿找茬?” 楼肖一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笑起来道:“没有啊,是褒义,是褒义。” 我啊,偶尔会想不通。 楼肖坐在工位上面对列车模型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他在一号厅看到宋百川西装笔挺的样子,脑子里最先蹦出的想法居然是“你为什么要出门啊?” 除了我以外,为什么其他人能看见你? 找不到永世切不断的联系,摸不着心里关于你的底线。 “就男朋友吧,”楼肖妥协地踩了一脚宋百川的鞋,“找不到其他更符合我俩之间关系的词了。” “这话说得,”宋百川没躲开,在熙熙攘攘的涩谷拱火道,“我瞧着炮……” “宋百川!” “yes sir!”男人别过头,笑得肩膀局部大地震,“你说得对,还是男朋友好,男朋友好。” “哥天生的吧?”楼肖忍住狂亲的冲动看向他。 “怪我咯,”宋百川摊开手,“这一个月来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宋太公钓鱼就你上钩。” 涩谷熙熙攘攘。破旧的灯牌被辉煌一时的泡沫经济洗褪了色,留下几盏无力修理的流水灯。那灯无法一个接一个点亮,自然也无法一个接一个熄灭。 红色的自动贩卖机闪烁起来。 人世间开始了新一轮名为“不愿今天结束”的垂死挣扎。 我喜欢你。 两人同时站在涩谷的街口想。 他们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有多喜欢,正如昨天在学校里亲吻时一句话也没说的默契。 这是一场无法生成契约的赌注,于他们而言就像旅行中被某个地摊上的稀奇玩意吸引了注意力。 又到夏天了。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或许真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理由未知,前提条件未知,后续进展未知。但正因如此,希望我们在这个时间线以外的所有平行世界里—— 循环往复,永不相识。 第31章 窗台 “男朋友?男朋友?”酒店里有个声音小声喊,“起床!起床啊听见没!” “……累,”床上横着一具超长尸体,“再睡会儿……” “不是,我才是应该累的那个吧?” “哥谦虚了,毕竟哥一晚上能摆六个姿势,简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皮实……” 你他妈。 宋百川愤怒地看向楼肖,深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世界上能运动一整晚的男人少之又少,就像你不可能在田野里看到锄地八小时的公牛野牛大白牛。这龟孙子持续输出一小时半就已经很疯了,哪知道待机半个钟头又开始低头哼哧哼哧。 做0不一定精彩,做楼肖的0确实很精彩。 要不是宋百川垂死挣扎出六个体位,今早上看到的是太奶还是太阳都很难说。 贼喊捉贼的嫌疑人楼某昨晚上不见得有多累——这里重复一遍,男人最斩钉截铁的时候要么是在干那档子事,要么是给本命游戏充钱。但他睡一觉醒来就不得不体验一把肌肉代偿了。 早上七点半的时候,由于上班的生物钟,宋百川哆嗦地从睡梦中爬起来,确实自己以及小兄弟的存续状态——还行,是微瑕,他有救了!人类确实是坚强的生物,宋百川不能想象楼肖跟自己在同一个城市生活的话会有怎样濒死的后果。 “今天去哪?”楼肖闷在被子里嘟囔。 “不去哪,”宋百川抽着烟说,“你可以去哪,但我要休息。” “那我也不去哪了。”楼肖继续嘟囔。 “行,”宋百川叼着烟,从公文包里掏出办公用ipad,“继续睡?叫酒店服务还是外卖?” “你要办公?”楼肖眼前一亮。 “嗯,”宋百川取出眼镜,低头浏览学会资料,“过几天组里开学习会,我先把笔记整理上传。” 福利来得太突然,楼肖幸福地在被子里蹬腿腿——他二十六岁了,望周知。曾经他也想象过宋百川工作的样子,但想象总是肤浅的,他甚至不知道想象中的宋百川多少岁。日本的酒店房间通常很小,但他那“赚了钱为什么不花”的好教授激情下单,订到了一个在东京有落地窗的豪华套间。 这个房间非常有实力,宋百川决定在这个非常有实力的落地窗上好好工作。他实在腰疼,只好背上一个枕头身前一个枕头,卡在落地窗的角落里处理事务。天热,男人套了件黑色t恤,一开始还注意男朋友的动向,到最后干脆一股脑编辑ppt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宋百川在工作过程中接了两通电话。山田也在居家办公,一边畅饮肥宅快乐水一边问了个算法问题。宋百川挂掉电话后觉得很有意思,朝楼肖的方向喊了声:“dr.dewitt?” 楼肖正趴在床上打游戏,没反应过来宋百川在叫他。准确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百川叫他dr.dewitt。也许是经常看美剧的原因,宋百川竟有一口流利的美腔。见对方没反应,宋百川只好无奈地又喊一遍:“lawren?” 身边的阳光突然被什么玩意给堵住了。 宋百川抬头,猛地看见一张大脸盘子凑近自己,吓得脑袋直往玻璃上撞。身前的男人眼疾手快,不仅用手掌抵住了撞击点,同时身体迅速前倾,整个人以环住的姿势吻了上来。 “欸!不是……” 年龄突破三十大关,他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有多唯美,木鱼脑袋里只有怎么又亲四个大字。由于自己坐着对方站着,宋百川不得不仰头回应,亲到呼吸困难了也没看对方打算松嘴。 “你!”他气喘吁吁地瞪过来。 “什么毛病”还没说出口,lawren低下头用胡子蹭他:“能不能再叫一遍?” “什么?”宋百川也是被亲懵逼了,居然跟着思路往下说:“再叫一遍?楼肖?” 男人没说话,看样子对回答不太满意。 “……dr.dewitt?” 男人故作答对一半的勉强状。 宋百川这看到大海死活想不到春暖花开的脑袋只好莫名其妙地说:“lawren?哪个啊,这名字不都是你吗——” 男人咳嗽一声,一听到这名字就把持不住,又开始上蹿下跳地狂亲他。 肯恰拿肯恰拿,只要不脱裤子都好说。宋百川对微瑕的小兄弟心有余悸,终于歪七裂八地反应过来道:“lawren更好?” 男人抱着他休息,看样子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绵长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宋百川的脖子被挠得有些痒,有一搭没一搭地笑了起来。 窗外是十六层才能看到的天空,高楼在眼前盘桓交错。 “lawren,”宋百川叹口气道,“你别压着我。” “我爸妈在家都叫我lawren的。”lawren没动,反倒抱得更紧了一些。 “行吧lawren,“宋百川好笑地说,“操,我死都不想不到,居然有一天喊男朋友是用英文名,我自己都没有英文名。” “不行吗,”lawren不高兴地抬头问,“我给你取一个?” “不要。”宋百川说得斩钉截铁。 “为啥?”lawren干脆一整个爬上落地窗。 “下去,”宋百川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不许过来!尤其不要梆硬地过来!” “我没有,”lawren提出申诉,“他还没昨晚大呢。” “你还好意思提昨晚?”宋百川简直恼羞成怒了,“我告诉你,年轻也不是这么用的……松手!不要一本正经地抓我t恤,住手你他妈的,我是要问你一个论文方面的问题!” “学会都结束了!”lawren委屈得要死,鬼知道这个鳖孙在委屈什么,明明好事都让他给做尽了,“你能不能别对一个算法表现得这么饥渴?这个算法有我一半sexy吗?” 宋百川:“……” 这世界上居然有人吃论文的醋!你没疯吧! 我跟你谈恋爱,我没疯吧! 第25章 “从手法上看,结构后半段接入了掩码,但是没用局部卷积,结果表现倒是让我吃惊。如果用在图像诊断上……”宋百川强行说半天没听到个响,忍不住拿胳膊肘顶了顶男朋友。这不顶不要紧,一顶才发现对方的手已经摸索到十分危险的地方去了。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lawren想,嘴上口水没擦,想亲。 于是他牛头不对马嘴地指控道:“哥,你问问题的方式很没有诚意。” “怎么算有诚意?”宋百川从电子屏上抬头,黑框眼镜因为刚才的动作幅度向右倾斜。 lawren大刀阔斧地说:“我们还没对着窗户干——” 宋百川也大刀阔斧地答:“带着你梆硬的诚意从这里下去。” 第32章 扯平 下面播报几条联播快讯。 八月,天气晴,东京高温。lawren先生屡败屡战,短短两天上了四次高速。 令人痛惜的是,由于多次疲劳驾驶,第四次终于车毁人亡。 副驾驶座的宋百川先生不想活的心情又一次突破阈值,以半瘫痪的残躯卧病在床,惨遭腰痛,脖子痛,腿痛三重折磨。 再好的脾气也有点难崩。 “你的假期什么时候结束?”他快要疯了,而且真的很生气,很难哄那种,“虽然我容忍度很高,但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说真的,我没开玩笑。” lawren这回是真知错了,他看起来像啥都吃的“没头脑”,想尽一切办法讨好自己最喜欢的“不高兴”。可无论如何怎么狡辩,这两天也的确是他做过火了。前三次还能说是太爱了想做,但第四次简直是纯恨文学,宋百川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做却还是忍着不舒服配合了一个小时。 最后由于体力不支,宋百川当真在酒店里晕了过去。 lawren这才从广岛的梦里大醉初醒。 他好像在一场梦里穿梭了五年,梦里他是二十二岁的楼肖,是二十七岁的dr.dewitt,最后才是现在的lawren。前几次他有点不确定是身体哪部分灵魂拥有了宋百川,直到第四次他才能确定确实是自己拥有了他。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不算长的黑夜到另一个白天。 时间的魅力在于永不平行,这让他得以在欲望的缝隙里窥探到自我的贪婪。他在害怕,对宋百川有可能从身边跑开这件事有本能的应激反应。 他甚至承认,宋百川一边哭一边晕过去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慌,而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安心。 没关系,没关系。 跑不掉,昏睡过去的人跑不掉。 现在是学会结束的第四天,两人在酒店里厮混了两天两夜,而宋百川的假期到后天就结束了。宋百川盯着头顶的花里胡哨玻璃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乐的,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只有纯粹的无语。 “你想吃什么?”lawren老老实实打开绿色外卖软件,“附近挺多甜品店的。” “我不想理你。”宋百川说。 这么多回答里,比自己年长的男人总有办法说到他最不想听的。 lawren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有一家西班牙餐厅,中午有套餐,你想吃哪……” “我真有点不想理你,”宋百川没有看他,而是有气无力地说,“吃不下,不吃。” 不吃就不吃,你干嘛非加前半句? lawren仅针对宋百川的倔种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但他还是强压下来道:“这两天哥都没吃什么,没胃口的话我在中餐店点两份酱油拉面?” “你干嘛总是听不见我说话?”宋百川实在不是爱发脾气的人,他一生气就会失去说话的力气,只能尽量心平气和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昏过去是非常舒服的表现?是,我是喜欢你强硬的动作,但不代表我意识远离了还不害怕。我喊停你也当作听不见?” “非得我猝死了你才——” “啧。”lawren冷冷地走近道,“你非逼我发疯?” “你现在不是在发疯?”宋百川警惕地往后缩。 lawren真感觉一股火直冲天灵盖,好像多年经受的种种突然有了发泄的地方,但宋百川不该也不能成为可供发泄这些情绪的对象。想要珍惜一个自己不愿远离的人,就必须给对方能彻底走进内心的权限。 他握紧拳头拼了命地忍,靠多年以来连老妈面前都没动过怒的忍耐力熬了过去。终于,在南无阿弥陀佛静心咒和将心比心的教育加持下,lawren颓然地一屁股坐床上说:“因为你会跑。” “……什么?”宋百川没有力气坐起来,强撑着脖子往旁边扭,“什么意思?” “你跑过一次了宋百川,”lawren抠着手说,“你想打我骂我都行,就是能不能别说前半句?” “前半句?”宋百川懵逼极了——你总不能指望一个两腿残破不堪的倒霉蛋有处理家务事的清醒头脑,“我前半句说什么了?” “你说不想理我,”lawren轻声说,“你不能不理我,就算是我不好,我知错了,但你不能不理我——” 这话的因果关系堪称一塌糊涂——你这混账玩意儿还有理了?但宋百川的心忽然拧在一处,浑身供血不足似地哪哪儿都疼。瞧我,他自嘲地想,我又开始圣母玛丽宋了,明明是直不起身的受害者,怎么老是能理解加害者在干什么? 他看向lawren,但lawren没看他。 刚才的语气实在很委屈。大概委屈到什么程度呢? 宋百川马上反应过来这段话不止对他一个人说的。 你是从几岁开始想控诉呢?我亲爱的lawren。 “你不能不理我。” 我野蛮生长到二十六岁,父母离婚,生父归乡,生母成天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都没怪过你们,我做错什么了让你们都不理我? 就因为我喜欢男的? “lawren?”宋百川的声音有一种包容万物的魔力,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总是让人下意识追寻声音的来源,“你看我一下。” 男人勉为其难地抬起头,抬头的理由大概是害怕宋百川真的因为这件事完全不理他了。 那眼神畏缩而茫然,完全没有学会上向世界发表研究成果的自信与气度。两种身姿对比强烈,连宋百川这样自诩坚强的人看了也忍不住心碎。 那你呢?他好像在无声地问。 五年前一声招呼不打就跑路的你呢? “你坐过来,”宋百川招招手,“离那么远干什么?” “我错了,”lawren几乎是一点一点往外挤字数,“没有下次,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你先坐过来的!”宋百川招手的力气大了些。 lawren没敢动。 “哎哟我去,”宋百川恼火地拍被子,因为害羞尾音都有点跑调,“看一个三十岁的大叔害臊很有意思是吧?我叫你坐过来的!” lawren一点一点挪过来,但还是看宋百川脸色行事。等他终于挪到一条手臂的距离时,宋百川又开始跑调地要求道:“低头思密达!低头!” lawren一切行动听指挥,这会儿应该给他额头上贴一个小红花。 但这次不是小红花,优秀的男朋友决定用一个吻来代替。 “是我错了,”宋百川说,“你已经罚我晕过去了,咱俩扯平行不行?嗯?” 这么多回答里,比自己年长的男人总有办法说到他最不想听的。 但这么多问句里,比自己年长的男人总有办法问到他最想被问到的。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不行,”lawren颤抖地窝在宋百川怀里说,“你他妈不跑了才算扯平。” “神金,被你弄成这样了我怎么跑啊?” “哥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了就点外卖,甜品和西班牙餐厅的套餐都点。” lawren稀稀拉拉地笑起来。 有一个很像他的小孩在他眼前跑动着,那小孩很着急,好像随时随地都能飘入空中。 但突然有双手拉住了他。 那手没什么力气,却意外地比任何人都笃定。 那双手说,你就在这里降落。 第33章 降落 现在不是通勤时段,尽管天气不错,但下行电车依旧没什么人。空荡的车厢里,坐着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几位穿着朴素的日本中年妇女,和两位精英范儿很浓的高个子男人。 电车路过一片寂静的居民区,其中一位游客站起身,礼貌地询问男人们是否能说英语。 长相颇为混血的那一方有些困,姣好的五官稀稀拉拉拼凑在一起,显然还在给脑子暖机。反倒是东亚男人叹了口气,温柔地用英语和游客问好。 游客拿出一张地图,询问他是不是坐反方向了。 东亚男人先是用流利的英语说了几句话,随后抱歉地看向几位妇女,用一口堪比本地人的日语帮游客问路。妇女们惊奇地看过来,一时间搞不清楚两个男人到底来自哪里。 第26章 只听混血男小声地用中文说:“所以坐反了没?” “没有,”东亚男人也小声地答,“只是坐错线了。” 事实上,三队人马的心情都有些复杂。游客们惊奇于东亚男的英语这么好,日本妇女们惊奇于东亚男的日语这么好,两个男人惊奇于自己在私人时间和另一个活人出门。 电车飞驰,混血男的头靠在东亚男的肩膀上,时不时传来小声交谈。他们对上视线,各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俩是同一种人。宋百川和lawren都需要绝对私密的个人空间,这个空间不允许任何人事物来打扰——谈恋爱也不行,至少lawren从没允许任何人出现过。他俩甚至无法习惯家里出现另一个生命体,包括但不限于人类以及猫猫狗狗。 对生命负责需要勇气,宋百川和lawren连基本的情感道德都丢三落四,更不能指望他们对宠物产生依赖性。宋百川认为养猫等于生吃猫毛,lawren认为养狗等于每天早起。他们坚信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心安理得地给另一个生命添麻烦。 “还有几站?”lawren嘟哝。 “马上,”宋百川很累,但肩膀却四平八稳,“你会做饭吗?家里有几个菜不能再放,但我现在没力气做。” lawren皱着眉,几乎立刻把自己的头摆正了:“今天本来就应该我做饭啊,怎么可能让你做啊。” “你会啊?”宋百川惊奇地看过来。 lawren在细水长流中感到一丝好笑:“不会,我每天在美国吃空气。” “阿美丽卡的自由空气好吃吗?” “好吃,”lawren继续胡说八道,“不仅好吃还养人呢,至少能让我白天超长待机,晚上超长续航。” “……神经病。” t公司按房租比例提供房补,因此宋百川的住宿条件在这个年龄段里算非常不错。静冈的房租比东京便宜两个层次,lawren走进宋百川的公寓楼时,还以为自己被哪个富哥包养了。 “两室一厅电梯楼中高层,宋哥哥这么气阔?”他揶揄道。 “是啊是啊,”宋百川连开门都费劲,好半天才拉住房门道,“请进吧男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lawren觉得宋百川打开的门是一处结界。 他当然去过前男友家,但他从不觉得那是一个需要心理准备才能进去的地方。坦白说,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费尽心思去经营一段感情,他总是悠哉游哉的那一个。 他记得前男友拘谨却开心的神情,却刻意选择视而不见。 感情无非是一个轮回,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轮到他拘谨而开心地站在门口,生怕宋百川对他的小心翼翼视而不见了。 “干嘛?进啊,”宋百川无语地看过来,“又是哪个模块在死机啊?” “噢进进进,”lawren将行李箱拖进玄关,罕见地挠了挠头问,“有抹布吗?我想擦一下滚轮。” “鞋柜第二层,你打开,”宋百川指了指身旁的柜子,“第三层有拖鞋,我新买的。” lawren一愣,几乎下意识问:“新买的?什么时候?” “啧,”宋百川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你自己不会看啊?” lawren知道宋百川不好意思说,估计是参加学会前特意买的——自从确定关系,这老男人不是在害臊就是在害臊的路上。 房子户型一般,但胜在面积有四五十平,能将工作和休息完全分开。进门首先是直通的过道,左侧是洗手间,右侧是杂物间。过道尽头摆了一套餐厅桌椅,满打满算两个凳子,做足独居架势。 桌椅左边连通着第一个房间和吧台式厨房,原先当作客厅设计,现在被主人改成了工作区和喝酒区。房间采用落地窗设计,窗外直奔阳台,天气好的话能看见不远处的富士山。 桌椅右侧的门关着,估计是卧室。 “先把东西收拾了再休息,”宋百川指挥道,“滚轮擦完后把行李放进储物间,那里本来就是我用来存行李的,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到卧室去,啧,擦完滚轮记得洗手啊。” “小看谁呢,”这下轮到lawren无语了,“洗手这事儿还用您说?菜呢?你说的菜是剩了哪些?” “啊,学会前买的彩椒和玉米,不知道还能不能吃说实话,”宋百川的家教开始派上用场,本来说好lawren做晚饭,现在却不自觉地打开冰箱往外拿食材,“做个玉米排骨汤,炒猪肝,时令蔬菜,再做个啥好呢?第一次来我家,三个菜有点小寒碜……” “哥。”lawren打断道。 “嗯?”宋百川迷茫地抬头看他。 lawren啄木鸟似地瞄准他的嘴巴,啾啾了两下才不满地松开道:“不是说我做吗?” “你,”宋百川捂着嘴连连后退,“你干嘛?” “亲你啊能干嘛。” “你,你会做中餐吗你就亲,”宋百川毫无逻辑地掰扯道,“哪能让你第一次来就……” 男人的脸色又开始肉眼可见地变黑变臭。 宋百川发现lawren的偏执劲根本就是病入膏肓病入骨髓,他跟别人说话都好好的,一跟自己说话就好像上了条赛道,一天到晚不知道跟空气较劲什么。 “我做好吗?”lawren撒娇地说。 正常人察觉到不对劲会跑,但圣母玛丽宋对lawren的病态只感到一股毛孔舒张的愉悦。 “lawren。”宋百川轻声说,“你低头。” 男人听话地低头。 黄昏马上要入侵富士山了。 宋百川勾住lawren的肩膀,声音低得仿佛钻进了时空裂缝里:“我想你现在就亲我。” 第34章 故乡 如果不是在酒店里已经拼尽全力,宋百川已经是一条光溜溜的白泥鳅了。 在他的裤子掉地上之前,这位年长的男子终于清醒过来。 先不说昨天已经参与了紧张刺激的打桩活动—— 他家喝酒区什么时候变成运动区了? “不不不不,今天不行,总而言之至少隔一天的,”宋百川的裤头踩了个急刹,“我不想四五十岁了脆弱的花蕊什么也兜不住——” “啧,”lawren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哥你一定要说这么直白吗?” “这不是现实吗?”宋百川耸耸肩,“现实就是直白且冰冷的,想要一辈子过得好每一个阶段都不能松懈。” “你打个桩还要讲大道理?”lawren牙疼地问。 “不讲大道理你小兄弟能软?”宋百川牙疼地答。 富士山隐约在城市尽头,朝黄昏伸出了接纳一切的山峰。那山峰早在岁月中失去了凌厉的姿态,反倒沉淀着日本独有的物哀美学。 城市中,一代年轻人或许将永远生活在富士山脚下。 但对这座活火山而言,这不过是短暂休憩的小一百年。 “晚上要喝酒吗?”宋百川单手撑着吧台问,“还是说家里的菜不够你发挥,咱们去一趟超市?” lawren想说话,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站在落地窗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让自己陷入朦胧之中。 他的父亲来自富饶的长江三角洲,他的母亲来自加州西海岸,可他却没有任何归属地。每当他回到大学附近的出租屋里,他都要疑惑自己如何介绍所谓家乡。 他是一个没有根的人。 好想回家啊。 他睁着眼看向窗外的富士山想,真的好想回家啊。 回到真正意义上的家。 “我有点反悔了。”lawren喃喃道。 “什么?”宋百川偷偷擦拭着嘴角的小伤口,第三次发现自己亲出工伤。 不是到底为什么能亲秃噜皮啊? 你是亲还是噘啊? “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lawren悄无声息地侧过头说,“嗯……我是说你真的不累真的可以做一顿饭的话,能不做一顿在老家经常吃的家乡菜?” 宋百川愣了一下,揶揄地说:“反悔得太快了吧?看不起谁呢?” “不是,唉,”lawren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做我做,当我没说……” “真的会很辣哦我警告你。”宋百川看到男人害臊的表情大笑道。 “我很能吃辣。”lawren摸了摸鼻子。 “嗤。” “你不信?”lawren嘟囔道。 “信信信,”宋百川没说任何多余的话,而是直接从吧台一角掏出一个购物袋,“我要买点小米辣,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待在家里?” “你不准提东西,”lawren一把抢过,“待会儿什么东西都不准提。” “一盒小米辣而已啊。”宋百川失笑道。 “反正不许提,”lawren抱着购物袋,屁颠屁颠跑去玄关穿鞋,“在哪?怎么去?你打算做什么菜?” “不知道,”宋百川想了想冰箱里的库存,“看你想吃什么,看等会儿超市还能买什么。” “嗯……你想吃什么?”他不经意地问。 “我……”lawren眨眨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很久没吃中餐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第27章 “你在家都怎么吃?”宋百川不赞同地看过来。 “我其实厨艺还行,”lawren觉得高低得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成年后基本做洋人饭,我必须要声明,不是所有洋人饭都是罐头做的,也可以煎牛排,煮牛肉,熏肉,烤肉。还可以在烤箱里做披萨,切切洋葱,切切番茄,切切……总而言之切就对了,嗯……就是胡椒和糖用得比较多……” 宋百川满脸无语:“斯道普斯道普。” “所以我们吃什么?”lawren天真烂漫地问。 “切切洋葱,切切番茄……”宋百川这张嘴真的很欠,“总而言之切就对了,我怕你吃不习惯啊。” “宋百川!” “诶诶,”男人脸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亲吻,“别亲了别亲了我开玩笑的,这几个菜真不能放了,彩椒有个地方已经软了。” 这栋公寓附近五百米有个超市,是静冈县比较大的连锁,量很大,有些肉类堪比美超。宋百川当真什么东西都没提,lawren推着小车包办了所有体力活。年轻气盛的苦力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老宅男想了想,毫无心理负担挑了些平时提不动的商品。 这个时间点,到处是工作人员背着标签盒,给每日便当贴打折标签。烧鸟,炸鸡,毛豆,这些下酒菜到晚上七点左右就打五折,孤零零地放在熟食展台上等着下班族捎走。至于生鱼片那些,等不到打折就卖空了。 一家三口正对着米价发愁,妈妈无奈地叹道最近米价翻了倍,小孩没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不远处的神奇宝贝联名薯片。很多老年人佝偻着背来看米价,见价格只增不减,只好提着推车离开。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富士山前的超市,也照亮了小城生活的夜晚。 “你吃不吃西瓜?”宋百川站在水果区问。 “买一个?”lawren伸手就去拿。 “欸欸欸大少爷,”宋百川一把拍开道,“可拉倒吧你就这么直接拿啊?” “那……不然呢?” “走开走开,”宋百川指了指车,“篮子右边别放东西,你清一下,等下啤酒没地方放了。埼玉产的西瓜还不错,你手上拿的那个声音太闷,放不过明天,放下啊乖宝。” lawren害臊地看了看周围,见只有那个想买神奇宝贝联名薯片的小孩子被叫乖宝不违和,红晕一下子窜到耳朵根。 他一个二十七的大男人,男朋友在前面看西瓜看樱桃看李子,他推着车看了那小孩好几眼,最后支支吾吾指着神奇宝贝联名区说:“那什么,我好像没有牙刷牙膏。” “所以?”宋百川头也没抬,递了一盒李子过来,顺带指了指左手边第四个西瓜,意思是让lawren拿那个。 但不太听话的小男朋友接过李子,扛着西瓜,欲语还休气若游丝地扭捏道:“我想买那个神奇宝贝球的牙膏。” “还有那个皮卡丘豚骨泡面。” “杰尼龟酱油拉面也行。” 宋百川:“……?” 他瞟了一眼展台上不知道第几季的全新没见过神奇宝贝,深吸口气冷静地说:“不要拿太多啊,顶多一个口味拿一个听到没有。” “好嘞!”lawren一下子弹射而起。 从水果区到神奇宝贝活动展台大概只要两分钟,顶灯亮着,lawren和一家三口站在一起,手里拿的是和小朋友手里一样的小杯泡面。 小朋友的爸爸在身后笑,手拿起神奇宝贝球牙膏和小火龙牙刷,被妈妈无奈地拍开,示意当爹的放回去。 lawren感觉自己一下子小了很多很多岁。 他听见血肉扎根的声音,哪怕只有短暂的,无法被抓住的一瞬。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了身体里,他仔细找了找,意识到血液循坏的角落,用来承装爱意的容器变满了一些。 第35章 错觉 “唉,这没啥害臊的,我理解,”刚结账,宋百川就善解人意地叽里呱啦道,“马里奥联名拉面我也会买,火影护额我买过三种不重样的,tb盗版一种,pdd盗版一种,来日本后正版一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买了!”lawren怪叫道,“美国哪儿有这么多日用品联名啊,我就想体验一把买实用性周边的乐趣!” 宋百川一听,直接在超市门口笑得喘不上气。 收银员大概以为两男人家里有小朋友,给了好几张夏日优惠券,打开一看,全是玩具区立减百分之十,lawren当场僵在原地,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他男朋友连忙说谢谢,别过头笑得像灭霸。 因为买太多了,宋百川还是提了一包纸和轻便的蔬菜。lawren坚持不让他提重物,整个人像移动酒托一样向前移,本就像墙的身形更是伟岸无边。宋百川倒也不揽活,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同事也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见到他,连忙轻快地招了招手。 说是同事但也不怎么熟,而且宋百川也不敢跟他熟。 要问为什么,毕竟对方的直系领导有八百个心眼,六百个都用来应付宋百川这个组了。 中岛组长光看一眼就得大喊退退退。 “你好。”宋百川笑了两声,提了提手上的菜,暗示自己没办法打招呼。 对方是上回一起开会在隔壁组的成员,副组,据说由老奸巨猾的组长亲自提拔,笑得见皮不见肉,跟组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百川还在脑子里搜刮名字,搜刮半天没搜刮出个响,登时有点小尴尬。 那场史诗级会议他几乎都在偷看lawren dewitt博士,没关注己方阵营有哪些牛鬼蛇神。 来人不以为意地笑起来,用日本文化中超绝不经意的距离感说:“你好,我是脑研三组的副组竹林。” “你好,脑研二组的宋。” 宋百川正要回头看lawren死哪了,眼前的男人突然补充道:“竹林大介。” “什……什么?” 宋百川有点懵,略显惊讶地看过来。这里本就是租金中等偏上的居民区,能碰到t公司研发中心的同事并不奇怪。在日本,除非是一起进公司的同期,自我介绍时没必要介绍名字——因为压根用不上。 “不用在意,或许以后会经常一起喝酒呢。”竹林笑着说。 那我可得在意了。 宋百川腹诽道,酒喝多了真把最后一个模块给我们组,中岛组长做鬼都不会放过来喝酒的每一个人。 他刚要客套几句,移动酒托lawren终于出现在视野范围里——他刚才去捡掉地上的神奇宝贝球去了,他发誓不会再买联名牙膏,还有下一次直接以死明志。 “朋友?”竹林看向正往这边走的高个子男人,“有些眼熟,是……s大的博士?” “是啊,”宋百川大大方方地侧开身子介绍道,“上次集体会议您应该见过,他们研究室的切片项目是中心投的经费。” 竹林大介没说话,而是微笑地朝lawren点了点头。 lawren有些喘,随意用美腔打了个招呼。 “那就下次聊,”竹林说,“我也要去超市。” “嗯,”宋百川客客气气地表示送走,“下次见。” 咱可别见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从袋子里掏出神奇宝贝球,塞到自己袋子的最底下说:“看吧,让你别放最上面。” “他是?”lawren皱着眉,瞥了一眼竹林大介的背影,“感觉我在哪见过。” “唉,不用管,同事而已,”宋百川到底不忍心,又从lawren袋子里掏出一些瓜果蔬菜,直到lawren抗议了才停手,“我们组一碰上他们准没好事。” “真的?”lawren突然想到什么,颇为不信任地说,“我对你的雷达持怀疑态度啊。” “雷达?”宋百川眨眨眼,“什么雷达?” lawren一下子语塞了。 宋百川非常迟钝,迟钝到你用感情打动他还不如用肉体诱惑他。他看似温柔纯善,实则极端利己,对每个人好就意味着不在意任何一个人。 lawren不想去追究宋百川为什么能暗恋别人,但他猜测从喜欢一个人到无疾而终,宋百川绝对没有一次想说出口。 这样的傻子能知道别人在心动么? lawren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由于日本人的穿着非常质朴,因此很难从通勤西装中看出什么所以然。宋百川大概并不清楚自己白得能看见血管的皮肤究竟有多耐看,也不清楚自己身上那些乌七八糟的痣长得有多歹毒。在lawren眼里,不管是广岛还是静冈,方圆十里地都没有比这更有诱惑力的gay了。 “我记得t公司的条文规定里有明确表示支持lgbt群体啊。”他只好旁敲侧击地说。 “你还知道这个?”宋百川还没从刚才的莫名其妙中缓过神来,疑惑地说,“怎么了?” “那难道没有人公开?” “疯了吗他,”宋百川示意男朋友走快点,“公司之所以支持lgbt是因为干医疗需要人类平等这四个字,又不是员工自己的个人意志。” “你求职的时候是看薪资和平台还是看公司文化啊?”他好笑地问。 第28章 “都……看吧。”lawren支吾道。 宋百川想吐槽谁家好人看公司文化,但转头又意识到lawren能挑的公司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就好像一个在挑选去罗马的路,一个住在罗马挑今天出门的路。 当所有选择都是高平台高薪资,公司文化才有考量的必要。 他一不小心忘了男朋友十分优质。宋百川叹口气,想说的话咽回喉咙里,张了张嘴感觉实在没什么好说。 那这段感情呢? lawren是一个长得好看能在学会发表演说并且能时刻关切你的六边形男人。有些美好品质或许需要从不同人身上薅一点下来品味,但lawren本身就是一本集邮册,过往的行为经验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如果想集一张名为平凡的邮票,大概这辈子对方也发行不了。 没有契约的感情无非过往云烟,三五年后能成为在酒吧买醉的谈资也算一种怀念。 哈。 宋百川看了一眼lawren发红的手指,那是因为购物袋太重留下的勒痕。 人真是一种好哄的生物,他想。 只要黄昏好看一些,路上人少一些,身边人的温度再明显一些。 人就会产生一种我们会有明天的错觉。 第36章 皆兵 “有没有…一种可能,”lawren的雷达在竹林出现时就响了起来,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刚才那人喜欢男的?” “……” 宋百川简直气笑了:“你从哪个角度看出来他喜男了?还是说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的性向?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习惯。” “哪种习惯?”lawren敏锐地察觉到宋百川变得不高兴,“你和他有过节?” “我和他没有,”宋百川叹口气,“他喜不喜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在路上看到一对情侣,你不小心跟他们走得近了些,人家悄悄说你是不是喜男,你会高兴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lawren也叹口气,“我只是……” 你只是?宋百川挑眉看他。 我只是—— lawren觉得嘴里有些涩,好像购物袋中鲜红的李子突然酸到了他心里。 要知道天下的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生活中到处都是该死的辩证法。 喜欢意味着妒忌,偏爱意味着绝不公平。 他也知道这样不对,他在宋百川以外的事情上算是一个智商正常认知正常很有分寸感的人。 他那点反社会的念头全用来反宋百川了。 反到宋百川最好别参与社会。 “唉抱歉抱歉,”宋百川想起自己在学校食堂里的阴暗劲儿,登时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唉,我最近说话有点那什么,介意就直说。” “我感觉不是最近,”lawren如释重负地笑道,“你对我一直都这样,我还蛮习惯的。” 宋百川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我对你哪样?” “没有对别人那么礼貌。”lawren站在街道的一角,笑得像初次坠入爱河的纯情男子。风吹着购物袋和他的额发,就像吹开了宋百川看待世界的本质。 你看到什么了? 宋百川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看出我什么来了? “有时候我看哥跟别人说话,感觉心里其实一直在骂人,”lawren回忆着什么说,“就比如刚才,哥看那个人的时候其实有种你怎么还不滚的意思,换做跟我说话,估计已经很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还不滚了。” 宋百川:“……” “你对我还挺直接的,”lawren总结道,“一点儿不迂回。” 路过的私家车起初都没开前照灯,跟着黄昏的暖光朝家前进。因为竹林突然出现的小插曲,两人莫名其妙在超市门口耽误了时间。回家的路段,宋百川的话比平常少了很多,他和lawren的身后出现了很多开了灯的私家车,那些灯跟随车身平移,像无数被迫切割的月光。 但月亮只有头顶一个。 富士山也只有眼前一座。游客可以在新干线上看到城市背后的它,可以在飞机上看到高耸入云的它,但它仅仅只是矗立在这里而已。 谁都不能凭借满腔爱意拥有它。 自己真能坦然面对分手那一刻? 宋百川不敢确定了。 回到家时,两人都有些疲惫,lawren面上没表现,剥大蒜时发抖的手出卖了他。半年多紧绷的神经在发表结束后立马松懈,但身体却在心理状态跟不上的情况下大肆进行了某体力劳动。现在回到能令人安心的地方,一下子有点撑不住眼皮。 宋百川觉得好笑,使诈地给了他一小杯柠檬苏打兑烧酒。果不其然,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做饭声,lawren剥完大蒜,就这么大刺刺地坐在餐厅里睡着了。 学会前两人视频通话,宋百川问过lawren一段感情最多维持多久。 他说目前为止谈的最久的是十四岁时的初恋,谈了两年。之后断断续续,怎么都撑不过一年了。他以前还跟一个朋友攀比,非说自己下一次一定能找到真命天子。 但现在那朋友不仅回了国,还跟初恋结婚了。 宋百川穿着围兜,正在切炒肉要用的辣椒。家乡菜基本都放小米辣,但他想了想,又把小米辣挑出来一些,因为不确定能和lawren一起吃饭的时间有多长。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他甚至提不起延长这段感情的力气。他好像没有办法喜欢别人,因为他的喜欢早就随着暗恋的时间消耗殆尽。 他给lawren的这些喜欢,无非是将lawren给他的喜欢全数退还而已。 他自己好像没办法生产喜欢这种情绪了。 ……妈的,怎么听上去这么惨? 宋百川惨得想笑,一边切菜一边乐。他担心lawren吃不惯中餐,所以买了一盒芝士,打算跟着教程做一个薯片芝士丸。碾碎薯片的声音又密又黏糊,这些声音泡在安静的日常里,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现状如何,只要想吃饭就有办法打起精神。 宋百川家里有两个电饭煲,有一个特地从中国背过来煲汤,日本的电饭煲没有煲汤功能,用煮饭模式做排骨汤总是差点意思,没有鲜味。 两个电饭煲的排气孔可谓是烟雾缭绕,lawren总算从一堆水蒸气和定时闹钟的嘀嘀嘀声里反应过来。他一时间不记得自己在东半球,以为还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下意识去厨房倒饮用水喝。 “家”的陈设有些变,但他的内心深处竟没有丝毫怀疑——没错,这里就应该是他家。他听见厨房传来做饭声,不免好奇地朝吧台看去。那里有个疯狂冒气的电饭煲,看样子是打算进入保温阶段。水蒸气之后有个人影,人影穿着黑色围兜,就像家庭电视剧那样,在一堆柴米油盐中端出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热油菜。 lawren的脑袋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 符一鸣也经常做饭,但他做饭不怎么安静,好像能让十里八乡的人民群众都知道他符一鸣会做饭。有天lawren问你们全家都这么高能量做饭吗,符一鸣回答说怎么可能,中国妈有一项特技就是不声不响地把饭做完然后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你面前说开饭了。 lawren发现这个特技用来形容宋百川正合适。 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又不声不响地消失,甚至能如此不声不响地融入你的日常。 他太不声不响了,以至于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中毒颇深,脑子里运转的全都是不正常很邪恶让人无地自容的想法。 lawren很清楚,自己绝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 只是因为宋百川的特殊性,他才变得草木皆兵。 一旦记忆回笼,lawren dewitt博士就开始思考一些瘆人的打招呼方式了。 刚才那个叽里呱啦的孙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再用那种表情跟哥搭话,下次见面眼珠子给您挖出来炖白人饭。 第37章 月光 众所周知,正常白人饭里一般没有眼珠子,因此宋百川压根想不到lawren脑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他正在调节火候,抬头冷不丁看到一张脸,登时吓一大跳。 “您有起床气?”他忍不住凑近些看,“还是说我烧酒兑多了,胃有些不舒服?” “就说肯定兑酒了!”lawren隔着吧台,摇头晃脑地控诉道,“喝完贼困。” “把电饭煲关了,去洗碗机消毒那格拿碗筷。” lawren是个眼里有活的人,不等宋百川说完就已经打开洗碗机了。他掂量掂量今晚的菜式,拿了几个大碗道:“汤勺呢?” “没在里面吗?”因为炒蔬菜时倒了些水,人声都被滋滋的炒菜声盖住了,宋百川不得已提高音量道,“你看下放小碗那层有没有?” “啊……找到了,”lawren关上洗碗机说,“汤我先盛出来放凉,需要先添饭吗?” “当然啊宝,”宋百川笑着说,“就等你醒呢,饿死我了。” lawren一愣,眼睁睁看着宋百川把炒好的菜从隔壁蒸锅里拿出来——那锅不是用来做饭的,是用来保温的。lawren不禁纳闷地说:“哥完全可以叫醒我啊,而且全都炒了放进去保温,你休息一下也ok啊。” 第29章 “蔬菜当然要现炒啊,放蒸锅里泡涝了吃什么吃,”宋百川不赞同地说,“别人家什么样我不清楚,我们家是这样。你下次要报餐的话精准到时间听到没。” 天呐,lawren捂着心脏想,还能有下次,简直要被这幸福砸晕。 两人陆陆续续坐在饭桌前,lawren看见标准的三菜一汤,清明的脑袋一下子又糊涂了。父母没有离婚时,他也经常吃中餐,但那是东南沿海的口味,不是内陆的口味。保姆制作的家常菜也放辣椒,一般起装饰用,不用来调整辣度。 “试试看?”宋百川笑着说,“不用强迫自己吃辣,吃不了没关系,蒸锅里还有一小盘木须肉。” lawren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迟疑了一下问:“你还做了木须肉?” “对啊,”宋百川理所当然地说,“不知道你能吃多辣的,以防万一。” lawren噢了一声,眼前菜色太香,他又实在太饿,吃了第一口便开始嘎嘎干饭。 宋百川吃得不多,他喜欢做,不喜欢吃,如果是一个人吃饭,会像定食屋里那样将所有菜放进同一个碗里,一荤一素,主打活着就行。以前读书的时候学校一共有四期答辩,三期校内,一期校外,每次答辩结束,整个研究科的留学生都盼着他能下厨做饭。 而现在,这些留学生也只有一两个还联系了。 “木须肉呢?”lawren一脸我吃三碗的表情,“这盘肉没了。” “……慢点吃,”宋百川惊讶地看着他,“不辣?” “完全不。”lawren骄傲地翘起自己的通天鼻。 神金。宋百川刚要起身,lawren一把按住他:“反正厨房我也要用,你告诉在哪我自己去拿。” 哟。 还让你发挥上主观能动性了。 “蒸锅里,”宋百川伸了个拦腰,“看样子你也想洗碗了?” “那当然,”lawren恨不得八台大轿当场把老公娶回家,“你休息就行,剩下的全交给我。” 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光盘行动也交给我。” 居然还知道光盘行动这个词。宋百川想笑,指了指吧台的方向道:“喝啤吗?有国内的青岛啤,还有日本的麒麟啤或者朝日啤。” “我喝青岛,”lawren顺手就去酒柜拿了,“冷藏柜第几层?” “我没告诉你啤酒在哪吧,”宋百川惊奇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在冷藏柜里?” “我喜欢的人应该不至于啤酒放常温吧,”lawren说,“谁啤酒喝常温啊。”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喝常温啤,以宋百川对lawren的了解,他绝不会在公共场合说这种冒犯他人行为习惯的话。但私下里,他会根据亲近程度向身边人输出自己的实际观点。 宋百川拿不准这是信任名为“宋百川”个体的一种表现,还是一旦进入男朋友身份就有的福利。 他必须承认,在恋爱这件事上,实践派远比理论派有优势得多。 lawren在餐厅吃饭,宋百川窝在小沙发上,边喝啤酒边看工作邮件。按理来说一个人住不需要长款沙发,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买了一个沙发床,平时作折叠状,朋友来住的话就拆开。 老实说,他对竹林有些在意。虽然是第一次在公司外和对方相遇,但实际上最近在公司内碰面的次数明显增加。 在此之前,中岛组长虽然和三组组长有私人过节,但身居这个位置,谁都不是连情绪和工作都拎不清的白痴,业务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三组的研究偏向信号处理的算法开发,二组则偏向图像算法的插值和运用。两者之间当然有重叠的部分,但两组组长一向是能不合作就不合作。 但最近上头传来消息,非常想落实和s大共同研发的新设备。 可设备落地,少不了研究部门拉郎配。一旦市场部开始作提案和成本分析,这事儿起码敲定了百分之五十。宋百川怀疑上次会议,三组组长踢来的皮球就是一个别把麻烦事推给我的信号。 不巧的是,宋百川刚入职,并不想一来就体验惊险刺激的职场宫斗。天下事无往不利,他猜得出这个节骨眼上中岛对他百般欣赏的理由。 男人忍不住啧了一声。 “怎么了?”正在收拾碗筷的lawren看过来。 “没有,”宋百川低垂着眼,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屏说,“洗碗布在池子里,厨余垃圾别直接扔垃圾桶,先在垃圾架上套一个厨余垃圾袋。” lawren噢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照办。 月光中,宋百川侧卧在沙发上,白色t恤随着身材曲线向下垂,隐约描绘出一个很伤大雅的s型。他单手撑着下巴,晕完碳水晕酒精,眼睛慵懒地半眯,另一只手捂着嘴打哈欠。 要知道大多数博士都十分擅长归纳总结。由于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脑内行程大检查,laawren已经不知不觉将总结能力融入生活中。他很喜欢观察宋百川的小习惯,这种观察让他有种病态的掌控感。 每当宋百川陷入思考,双手就会不自觉地到处摸索。好比现在,拿罐子的手不着急往唇边送,而是将摩梭过罐身的手收回来,无意识地啃咬中指指节。 如果是在思考研究方面的事,眼神会很沉。但如果在思考人际相关,眼神会愉悦地上扬。 就像在用某种理性的思考嘲笑世人感性的表达。 那份诡异的灼热,正如眼前捅破落地窗的月光。 第38章 银将 “在看什么?” lawren按照流程洗完碗,一屁股坐在沙发床的边缘上。 “啊……在看人员部署。”宋百川抬起头,果不其然收到了一个吻。 “研究部门的?”lawren是个神人,每次亲完都能摆出无事发生的严肃状。他亲完跟没亲过似地,抓着对象空闲的手指玩。 “嗯,”宋百川抽了几次手都没抽出来,只好随便他摸来摸去,“我观摩一下隔壁组都发过哪些文章。” “怎么?”lawren随口一提道,“那个搞信号处理的?每天无数个定积分不定积分颠来算去,想尽一切办法用卷积块处理傅里叶变换。” 宋百川一愣:“你知道?” “这是研究室另外一个组的题,是我们小老板负责接洽的。” 说到这,lawren终于记起来在哪见过刚才那孙子,登时警铃大作道:“超市外面碰到的同事是不是也在?” “就是他,”宋百川又打了一个哈欠,“万一不是我能应付的类型呢?干脆提前看一看。” “那我呢?”lawren冷不丁问。 “你?”宋百川没反应过来,“什么你?” 我是你能应付的类型吗? lawren想问,但话到嘴边又没能问出口。他直觉这个问题需要考虑问出口的时机。面对宋百川这样的人,长嘴反倒是一件坏事。由于对方充分尊重命运的任何选择,因此比起lawren的出现,宋百川更看重lawren出现的时机。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走到旁观者的月光中? “……没怎么,”lawren顺势握紧宋百川的手,“我是问竹林和我哪个更帅。” “这用比?”宋百川翻了个白眼,“你对自己的脸有什么误解啊?” “看来是我?”lawren干脆把头埋进宋百川的怀里。 这姿势对两人来说都很疲惫,宋百川尝试挣扎了一下,发现压住的地方有些敏感只好作罢。他余光瞥到茶几上的switch,想抽烟的手痒了一瞬便又放下。没有谈恋爱之前,他几乎都在游戏和工作之间切换。 “明天我要上班,”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今晚要来一发吗?” “后天吧,”lawren捏着对象的痒痒肉,“今晚都累了。” 宋百川正要为自己的屁股默哀三分钟,没想到听见了如此像人的回答。 “哥我睡哪?”laawren抬头看他。 老男人不得已和年轻男人对视,那眼神简直熠熠生辉,他只好硬着头皮指了指自己的卧室。 我还敢让你睡沙发啊? 隔天宋百川好不容易从一个熊抱里挣脱,一边打哈欠一边在衣柜里掏衬衫。他今天要去公司开研讨会,所以干脆起床就把外出的衣服穿好,免得居家办公也懒散。 lawren是真的能睡,他那大半年平均四小时的睡眠终于抵不住二十七岁的风霜,学会结束后的一个星期都起不来。 宋百川到公司时中岛组长正在愁眉苦脸,他大概是接到了短期开发的消息,难以面对接下来的新工作周期。见得力组员已经到了,忧愁的眉毛短暂地松动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往上缩,好像在拼尽全力对抗便秘。 脑研三组的人马正在不远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的面孔在大厅徘徊,连带着把宋百川也弄烦了。中岛看了一眼对方的位置,小声跟宋百川介绍道:“就那个一年到头系花领带的,没想到吧,这个世界上居然存在波西米亚风领带,是我疯了还是日本疯了?” “……是他疯了,”宋百川腹诽,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位就是黑泽组长?” 第30章 “……是吧,”中岛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三组组长黑泽和副组长竹林,站一起简直就像将棋中的金将和银将。” 宋百川点点头,保持了默不作声的姿势。 日本将棋和中国象棋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思考模式有很大差别。中国象棋中,每一个棋子始终履行自己的职责,为象者无法越过楚河汉界,为士者不能离开将帅居住的九宫。但在日本将棋里,金将和银将虽然站在王的身边,移动范围却覆盖了敌阵三段。 一旦银将进入敌阵,便可升变成金。 “竹林是一个非常灵活的人,他刚入职的时候还在九州,转眼就到研发中心了。”中岛说。 “多优秀啊。”宋百川笑着附和。 “我听说他已经和大学教授见过面了,明年就会在东京的大学里攻读在职博士。” “为了什么?”宋百川连表情都没换,笑着问道。 “听说是想完成大学院期间没能做完的研究。”中岛想了想答。 真委婉。 研究生时代就读的大学院明明在关东圈几百公里外,发表的论文也跟关东圈的学术方向压根不匹配。长期开发组的组长要么海外赴任要么博士毕业,竹林哪是想完成大学院没做完的研究呢。 没有门路,这方面的论文可没那么容易进一区。 宋百川正要说几句光风霁月的体面话,黑泽和竹林同时看了过来。两方人马视线交汇,中岛组长和宋百川立马换上了职业假笑。说到底,工作场合哪来纯真的前后辈关系?没有哪个前辈会提拔只会喝酒不会干活的后辈,喝醉的领导可不缺搭把手叫的士的部下。 黑泽提拔竹林,中岛提拔宋,这之间看似是相同的逻辑,被提拔者的心境却完全不同。 这或许是宋百川和竹林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面对面寒暄,但只有竹林知道自己私下里观察过宋百川多少次。刚入职就能被领导信任需要本事,可脑研三组的宋先生哪哪儿都看不出有多特别的科研本事。 只听宋百川在寒暄声中不痛不痒地说:“久仰二位大名。” 黑泽忍不住多看了宋百川几眼,而竹林明白这样做的理由。就像昨天在黄昏下的偶遇,他总是被一种第三视角影响着,但眼前明明只有一个人,他甚至都不知道第三视角来源于何处。 宋百川看人的时候总是维持着骇人的客观。 喜怒哀乐明明是从体内不自觉蹦出来的情绪,但宋先生却有办法做到“现在该喜了”,“现在该悲了”,现在这具身体需要向前,现在这具身体需要后退。 他总有办法脱离自己的第一视角。 这股骇人的客观异常冷静,包括剖析一无所有的他自己。 第39章 合拍 通常,一间教室的黑板最上方会张贴班主任最喜欢的座右铭。由于宋百川的升学路线颇有“别人家小孩”的风范,因此他印象中的标语几乎都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级别。 但那时,尚且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不排斥的lawren小朋友却不一样。 他的父亲对教育有着比较物质的评判标准,比起为生民立命更相信性格决定命运。从认字开始,投资家父亲对儿子漫长的高利贷式教育就开始了。他在不知道多少个零的存款中取出一点零头支持lawren学习,并希望他在长大后一次性支付巨额利息——成才,联姻,接手家族事业。 只可惜,父亲与儿子完全是两个极端。父亲认为的命运是哪怕金融危机也能独善其身的战略眼光,儿子认为的命运是一家三口坐在餐厅里吃精心制作一上午的蟹黄汤包。 家庭破裂后,父亲换了个二胎继续投放高利贷,母亲在愤怒中偿还了本该由lawren支付的利息。母子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幸存者与搭救者的身份越来越明显,lawren失去了责备母亲管控太严的立场。 在出柜之前,lawren从没有大晚上在外游荡的经历,当然也没有对异性情窦初开的理由。他吃过的最大一次瘪是头一回看男女片,母亲从身后娇笑着靠近,用一种奇怪的,并不算健康的,勺子舀动蜂蜜时拉出的金色丝线般地嗓音说:“你也到了这个年纪——” 有那么一瞬间,十五岁的lawren怀疑那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垂涎胜利果实已久的女人。 亲情当然不该是这样。 ……那亲情应该是什么样? 是欲望的连接,疯狂的缠绵,还是仅仅只是睡在特定气味的床上,等待新的,只是无数个平凡日夜的其中一天? 宋百川留在吧台上的纸条是这样解释的:“蒸锅里有煎鸡蛋和粥。” ——可我们明明只是男朋友的关系。 这太肤浅了。 lawren沉默地打开吧台吊灯,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宋百川,你绝不应该用这样肤浅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要是关在家里不行,干脆一整个吃干抹净,藏在肚子里消化成烂泥。用你的语气说话,用你的思维思考,用你的所有构成我眼前能触摸的一切。 “起床了?”电话里传来宋百川在捣鼓什么的声音,“哈,二十二的时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才过几年就睡成这样了?” “哥,我刚起,”lawren给平底锅打火,“除了煎鸡蛋和粥还有别的吗?” “出息,”尾音夹杂着咖啡机的嗡嗡声,“凑合吃吧,咖啡自己泡,牛排自己煎,这些都是现做才好吃。” lawren刚要撒娇,宋百川突然说了一句日语。 takebayashi。 take的前缀lawren还记得,翻译成汉字就是竹。 竹林。 “用浅烘的豆子没问题吗?”宋百川将话筒拿远些,看向一边的竹林道,“黑泽组长和中岛组长还在聊?” “他俩本来就有很多误会,”竹林也叹了口气,“浅烘的吧,我喜欢这个酸味。” 宋百川温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像素的变化。 “怎么了?”竹林好奇地问。 “咖啡要么苦要么甜,喜欢酸是什么鬼,”宋百川嘟囔,“这杯是你的,等下我要换其他休息室的咖啡机。” 竹林一愣,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 “有这么好笑?”宋百川无语道,“别笑了,搞得我也想笑。” “笑呗,”不说还不打紧,一说,马上打开了竹林的狂笑开关,“你挺有趣的,哈哈。” “哥?”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打断,“牛排在哪里?” 宋百川一愣,不好意思地朝竹林弯了弯腰,拿着杯子朝对面的休息室走:“你说昨天买的那个?我记得是你放的呀?应该在冷冻柜里?” “……刚才是?” “刚才?”宋百川把玩着杯柄,“啊,两个组长聊天,我和竹林在休息室。” “今天他也在?” “嗯,”宋百川注意到轻微的语气变化,但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起床气,便用另一只手拨弄速溶咖啡包,“他要吃浅烘豆子,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所以就换咖啡机了,家里还有速溶咖啡包吗?” “家里咖啡包太多了,我给你——”lawren又开始欠揍了。 “扔了你今天就睡外面。” “整理一下归类。”不知道是不是宋百川的错觉,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这还差不多。”他嘟囔道。 “我等你回来。”lawren轻声说。 宋百川一愣,余光看向窗外,远处富士山正若隐若现。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和lawren生活很久了。 这种久就像广岛时乘坐的缆车那样,有一种安稳而刺激的隐秘感。玻璃罩子,闪烁着绚丽阳光的蓝色海面,不断重复的既定路线,藏在搭讪中限定烧酒的气泡声。 咕咚,咕咚,咕咚。 夏天流逝,人生中的三个月在缆车里消失不见。 非常突然地,宋百川又开始不合时宜地遐想了。 lawren今天早上怎么不早点起来? 怎么唯独昨天晚上睡得那么安稳? 学会有那么累吗。 你应该满足我啊。 应该抓住我的手,抓住我的时间,抓住我惊慌失措的表情,懒散地说“不准走,不准离开这个房间,不准去上班。” 怎么唯独今天你不做呢? ——在我家不行,在酒店就可以。 本来宋百川懒得去想lawren还有几天飞回加州,现在又莫名其妙开始想了。 眼前的日子就像和果子店里随季节变化的限定小蛋糕一样,卖一个少一个。算上今天,lawren五天后就不在日本了。那倒胃口的时差就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宋百川疑似失去了所有维持异国恋的力气和手段。 他妈的。 到底为什么要重逢啊。 无意义的感情那么多,为什么不能让所有回忆停在至少还有意义的广岛机场的那一刻? “关于新产品的具体周期公司会在年次大会上详细说明,这次合作我们两个都躲不掉,拜托你不要掉链子好吧。”会议室打开一道缝,中岛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散了散了,我们组今天还要开研讨会的。” 第31章 “嚯,说得好像就你们组去开了学会一样,”黑泽组长冷哼一声,“我们好歹算同期,以后可是拿相同年份退休金的,你有必要摆着这张臭脸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摆了?” 宋百川无奈地靠在桌侧,没开咖啡机,而是在等水烧开。他小声啐了口幼稚,突然看见办公吧台的竹林无意识地将眼神伸进会议室里。据可靠消息称,四十一岁的中岛早已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而同样年龄的黑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黄金单身汉。 中岛起身,竹林的眼神一动不动。黑泽路过会议室的使用显示屏,松散地点击会议结束按钮。 竹林看向黑泽,随后端着咖啡杯站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 黑色的咖啡液慢慢盈满一次性纸杯,宋百川低头看着,隐约看见头顶光影的轮廓。 他非常熟悉那个眼神,因为他在年轻时的镜子里见到过无数次。 那个眼神在等待一次粉身碎骨的降落。 第40章 尽头 不得不说,人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生物。 一个人对自我的了解,或许不及旁人了解他的三分之一。 所以群居成为了必然。 “我说啊,”托马斯教授瘫在座位上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和你的东京情人掰了?” “他是中国人,”lawren嫌弃地看了一眼盘子,“你确定这是意大利菜?份量也太少了。” “这压根不是菜系的问题,”托马斯教授有气无力地辩解,“你吃什么份量都少,你要不上医院看看呢?” “用中文来说,我可是您关门弟子,您确定要诅咒关门弟子吗。” “你这体型是关门吗你特么堵门,你是堵门弟子。” lawren刚要反驳,托马斯教授压根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所以掰了没有?” “还……没有。” 这算什么回答!托马斯教授瞪大眼道:“还是什么意思?你以为得来速呢?这个汉堡吃完换下一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lawren苦笑道,“您放心,对方可不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 这段感情正准备进入倒计时,又或许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唉,你说说你。” 托马斯教授撑着脑袋,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说,只好看向池袋林立的高楼——你瞧,就连这些高楼也老了。他和老友分开后,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酒店里,便约爱徒出来吃饭。 他的爱徒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除了有点花花肠子没什么缺点。但最近,一向浪迹花丛的徒弟谈恋爱了。昨天小伙子跟着恋爱对象去了静冈,今天进城花了一个多小时。 “你当时为什么读研?”托马斯教授问,“真神奇,我以为你一定会去公司上班的。” “我读研的理由非常卑鄙,您确定要听吗?”lawren笑着说。 “说说看?” 我只是单纯想成为家族里的另类而已。 幸存者因为幸字占尽了便宜,所以需要独享幸运的理由。不管在哪里,家里人都一副没有聚光灯就活不下去的样子,lawren实在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母亲是marielle dewitt。” “……谁?”托马斯教授一懵。 “marielle dewitt。”lowren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lawren口中的母亲——玛丽艾尔小姐虽然说不上家喻户晓,但曾作为某奥提名风靡一时。她是演文艺片出道的,饰演十四五岁漫步花丛的高中少女——好吧你得承认这符合了部分男性对初恋的想象,在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年纪背景板的美丽程度决定了初恋的魅力指数。 糟糕的是,当时的玛丽艾尔小姐当真只有十四五岁。在捕捉花样年华的摄像机背后,全都是摧毁花样年华的烟与酒。她不得不学会没必要学会的手段,提前看清楚金钱与欲望交织的世界到底长什么鬼样。 在她觉得人类还是全死光比较好的第五年,她遇到了lawren的父亲。 此时她仍然没满二十岁。 但花期竟如流星飞过一般走向了终结。 “……你为什么不早说?!”托马斯简直要大闹了,“学校里一半教授是她的粉丝!” “您还嫌我不够显眼的,”lawren叹了口气,“能瞒着也不错,毕竟marielle和我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你完全不叫她妈啊?” 我不敢叫。 “是她让我别叫的,”lawren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好笑的情绪,“我十五岁之后,就一直叫她marielle。” 回程路上没什么人,lawren跟着导航回到了宋百川的家里。托马斯教授从本科时代起就一直很关照他,无论是学术方面还是生活方面,lawren没有瞒着恩师的理由。他看了眼时间,钟表显示五点整,还有半个小时宋百川就下班了。 选择一条道路和母亲是谁并没有直接联系,但托马斯教授却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 宋百川回到家,玄关正飘荡着一股炸物的香味。他惊讶地朝吧台看去,竟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接近一米九的庞然巨物,手臂上蔓延的青筋,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长腿。 噢,他想,我在谈恋爱啊,谈多久的恋爱呢? “我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撸起袖子,“哟,吃什么啊小哥哥?” “萨莉亚豪华lawren版,”lawren说,“看来看去果真没有哥做的好吃。” “好不好吃哪里是用看的。”男朋友头上好像长了耷拉的狗耳朵,宋百川连忙说很多安慰的话。他也不避讳,从沙发上抄起家居服,一边拆领带一边问:“还有多久吃饭?够不够我洗澡?” “没事儿,你洗。”lawren站在吧台内说,“我正好还要炸薯条。” “啊,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薯条?”宋百川披着脱一半的衬衫走过来,从煤气灶旁边的柜子里挑挑拣拣道,“吸油海绵在这儿,炸完了不要把油直接弄进下水道啊,这儿的厨房管道巨他妈脆,三两下就断——” 话还没说完,胸上突然被谁触碰了一下。 逆光中,lawren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半边脸暴露在欲望的余晖下。宋百川低头看去,这才记起来自己衣服已经脱一半了,领带蜻蜓点水地环着右肩,解开的衬衫随着动作摇摆,摩擦着胸口粉色的部分。 “去洗澡,”仿佛要将人击穿的眼神自上而下俯视过来,“哥你干嘛总是这样?不想在这就把衣服穿好。”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宋百川笑眯眯地抬头问,“如果我就想在这呢?” 咕噜,咕噜,咕噜。 油温刚好。 高大的身影不再废话,精准地瞄准猎物的喉结。捕猎者收紧他的包围圈,而猎物不得已坐在了空旷的吧台上。夕阳正在下沉,混血的男人懊恼地叼着男朋友嘴唇说:“烦死了,你干嘛要上班?干嘛要出门啊?” 宋百川身心颤抖地想,这才对嘛。 本垒打刚要开始,茶几上的手机屏突然一亮。 默认电话铃响了起来。 第41章 悔意 啧。 “我是宋,”男人恼火地拽着领带,“竹林?什么事?” 唉。 竹林欲哭无泪地瘫坐在定食屋里,眼前是一群只知道干饭的同事——为什么二组的中岛和山田也在啊?下班时段谁愿意给同事打电话啊,没有回复的人明明是你们组的成员为什么电话要由我来打啊!平均年龄三十五的饭局就不要用石头剪刀布这种无聊到发指的幼稚游戏啊! 上头下达指示,脑研部门在年次大会后开部门会,所以二组和三组明天必须全部到研发中心来。因为是踩着下班时间段发布的通知,工作组成员没看到也实属正常。同事们稀稀拉拉地回答收到,只有宋百川没回复了。 “啊,我确实没看到,”刚还十分恼火的某人尴尬地挠挠头,“抱歉,马上回复。” “没事……”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传出黑泽和中岛的喧闹声:“你为什么没点天妇罗?谁家好人吃定食不点天妇罗?跟你一起吃定食真的很火大啊黑泽!” “想吃自己点不就行了?小肚鸡肠!大学踢足球的时候怎么没看我对你恼火?你给对面送球的时候我还安慰你来着,你倒好!一个天妇罗——” “竹林,你辛苦了。”宋百川诚恳地说。 “谢谢,你也是,”竹林客气地答,“明天见。” 电话挂断,宋百川无奈地在工作群内里发送了一长串抱歉和收到。他转过头,lawren已经把薯条扔进油锅里了,两人相视一眼,宋百川发现lawren的表情十分微妙。 “怎么了?”宋百川开玩笑道,“还想继续?” “没有,”lawren波澜不惊地盯着薯条说,“哥去洗澡吧。” ……噢。 难道是我的错觉? “对了,”进浴室前,宋百川想了想明天的行程,“明天我们开大会,公司上半年的奖金要下来了,大伙儿估计要聚餐,我可能不回来吃晚饭。” 第32章 lawren点头道:“嗯。” “要不要去三保松原看看?”宋百川提议道,“静冈的景点很多,离神奈川和东京也近,热海啊真鹤啊奥多摩啊,这些地方都挺不错,明天去逛逛吧?” “……嗯。”lawren笑起来道,“好啊。” 宋百川这才放心地关上浴室的门:“我马上洗完哈,吃完饭一起看看行程。” 等水声在耳边响了起来,光溜溜的男人才敢松一口气。 气氛变得不对了。 lawren白天在家做了什么? 还没来静冈的时候,宋百川其实跟lawren确认过真要谈吗这个问题。现在的相处模式,是在他俩做昏头的第二天,等lawren冷静下来理智商量的结果。 那时宋百川头痛地问你不会后悔吗。 而回答这个问题的lawren的表情十分迷茫,大概没搞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们一年到头能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既没有体验过冒险小说中患难与共的真情,也没有青梅竹马那样共同创造过的回忆。 共同拥有的事物仅仅只有眼前不断流逝的时间。如果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二十天左右得以见面,恐怕连长什么样都能忘记。 lawren,刚才的你真的没有在后悔吗。 大概是气氛使然,今晚两人都兴致不高,胡乱摸了摸身体就睡着了。别说lawren没开机,宋百川都不知道摸了个啥。两三点的时候他实在睡不着,终于摸到吧台边,给自己调了一杯酸奶气泡酒。 人生第一次谈恋爱就要惨淡收场,饶是活了三十多年的宋百川也有些难以接受。 三十了啊。他端着酒杯想,人生有多少个三十岁啊? 第二天年次大会,lawren去了睡前商量过的清水市观光,宋百川穿着西装在台下看今年的奖金指标。去年有个产品做升级,整个脑研部门的奖金都比去年多了一个月,中岛和黑泽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热血甲子园的璀璨笑容。 等到部门会议分配任务的时候,他俩甚至都没有精力吵嘴——有什么办法呢给得实在太多了。竹林看了眼自家组长的埋汰样,小声地在身后嘀咕道:“还是老样子,幼稚。” 宋百川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保持安静比较好,黑泽在往这边看。 晚上二组和三组一起聚餐,组长副组长付大头,其余人付小头,选了一家百年老字号吃饭。宋百川正在给lawren发信息,竹林凑到身边问:“能不能坐这?” “坐。”宋百川撑着头,一边磕毛豆一边收起手机道。 也不知道今晚他怎么回事,也许是看不惯黑泽和竹林单纯的上下属关系,也许是嫉妒他俩能一直依靠利益的牵扯抬头不见低头见,宋百川忽然十分促狭地说:“今晚可是难得的机会,你身为副组,不坐在自家组长身边吗?” “什……”竹林一愣,随即笑起来道:“你果然发现了?” 宋百川没说话,闷着头继续磕豆子。 “所以前天晚上那位……”竹林哪壶不开提哪壶道。 宋百川抄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埋怨地看过来,大概是在说“非要找回场子吗你怎么跟黑泽组长一样小气。” “所以是不是?”竹林好笑地问。 “是是是,”宋百川勉强摆出一副好脸,“烧鸟要没了竹林先生,你赶紧拿一串比较好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恋爱狗都不谈的烦闷。 于是乎,两个撞型号的倒霉孩子同时叹了口气。 “你怎么发现的?是昨天集合的时候?”竹林好说歹说地捞了一根,同时朝不远处指了指道,“那是朝日啤还是麒麟?” “麒麟。” “劳驾。” 宋百川无奈地递来一杯扎啤。 暖黄的灯光将眼前分割成觥筹交错和不善言辞的两个阵营,但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打麻将或者玩太鼓达人,中年男人们就总有办法玩到一起去。竹林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他长得很老实,一看就是大学研究室里埋头苦干的少言寡语型。如果来自小县城,家里说不定是经营农果园的,每到节假日,父母就会寄一大堆瓜果蔬菜来。 “干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习惯啊,”竹林悄悄瞟了黑泽一眼,“为什么研发岗也有这么多酒局?” “等会儿说不定还要打麻将呢。”宋百川答。 “我以为自己藏挺好的,”竹林一边喝酒一边说,“难不成你是对同类很敏感的类型?” “嗯?我吗?”宋百川说,“不是,我只是一瞬间觉得你很厉害。”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举起了酒杯。竹林伸出手,隐隐约约能看到灯光下略有褶皱的手背皮肤,那是岁月在虎口留下的印记。 你看,我们已经三十多岁了。 时间飞驰而过,为什么还想要永远赤诚地喜欢着某一个人? 第42章 年华 十六年前,宋百川十六岁。 在高考政策还没有彻底改革之前,俊逸高中作为客观意义上的省城名校,坐拥足够强大的师资和生源,以及十分破烂的校园风光。 尽管几年后学校翻新了大楼,但在宋百川眼里,一切陈设都鲜活地存于记忆中,什么都无法改变。墙壁还是布满了爬山虎的墙壁,窗帘还是有霉味的窗帘。每天教导主任路过厕所的时候都会捂住口鼻,呵斥楼道里奔跑的男孩是不是尿劈叉尿不尽。 为了维持百分之百的一本率,每一个理科班的生活都非常有逻辑。固定的时间表以及固定的光影,连叫骂错题的话术都十分固定。唯一不固定的是谁喜欢上了谁又他妈移情别恋了谁,这些“谁”的名字总是在变。 某一天,稀松平常的某一天,高中生宋百川在一个朴素的,逻辑性非常强的夜晚对室友硬了。 所谓逻辑性,是指没有任何意外和奇迹发生的日常。一双名为“出人头地”的大手将早读上课午睡下课拼接在一起,如流水线一般将高中生拢入黑夜。 那天没什么特别,但宋百川听见寝室长在厕所里大吼,今天洗澡没拿内裤。 “老大是不是过得太混沌了?”另一个室友正窝在被子里偷偷养他的数码宝贝,“我对你的内裤没兴趣,川川!上!就决定是你了!” “川川在吃辣条,”宋百川头也不回地踩在凳子上看漫画,“手上都是油,不想辣迪奥就找别人,免得说我在内裤里塞生化武器。” 整个寝室还在猜测迪奥是什么东西,反应过来后一个接一个狂笑出声。老大在小隔间里大骂畜生,捂着一身反骨的小兄弟杀了出来。 “我的眼!”数码宝贝室友大叫道,“成何体统!哥几个知道你很大!但你先别大!” “闭嘴吧祖宗!”寝室长要疯了,“再说一句今天谁也别想在我面前穿内裤!” 为了守护彼此的内裤,寝室展开了枕头大战。战况异常激烈,激烈到宿管来检查纪律的时候吃了一嘴巴枕头毛。少年们打破了青春的逻辑性,在其中加入了嬉闹声与“希望时间再慢一些”的朴素愿望。 当晚,宋百川想着寝室长的手睡着了。喜欢的心情如同一根针,扎破了他苍白的,想和寝室长去同一所大学的心愿。他的皮肤很白,站在爱打篮球的寝室长身边就像一幅一单调无趣的画。 大学时,因为理科实验班的学弟自杀去世,许久没聚的室友们久违地在省城聚餐,确认彼此健康平安后继续走向自己的生活。宋百川的暗恋如同一趟列车,哼哧哼哧地穿过高中时期的站台,自然而随和地来到下一个人身侧。 “如果你表白,会希望对方答应你交往吗?”竹林有些醉意地问。 “你是说哪一个?”宋百川完全喝醉地答。 竹林:“……” 还哪一个,看给你能的。他看着眼前一二三四五六个空酒杯,忍不住吐槽道:“咱俩是不是喝太多了?” “是有点,”宋百川打了个酒嗝,“听我说,你现在有一个逃掉麻将地狱的机会。” 竹林端正坐姿道:“请指示!” “送我回去……”宋百川再也撑不住,吃下去的毛豆都要从喉咙里翻上来了,“咱俩住的挺近哈?车费一半一半怎么样?” 竹林看了一眼组长的方向,简直气笑:“你怎么就肯定我不想跟暗恋对象打麻将?” “……就凭你?”宋百川咕哝,“可拉倒吧,一看你就是个宁愿自己放炮也要让组长赢的类型,说不定黑泽组长把你当吉祥物吧?什么只要有竹林在我的手气就异常好,谁知道是不是你偷偷给他喂牌了。” “你怎么知道的?!”竹林怪叫道,“我没跟你打过麻将吧?!” “真说中了啊?”宋百川揶揄地吹了一声口哨,“高中生吗你是,噫,这么纯情。” 按照日本的前后辈文化,怎么说竹林的排面都应该比宋百川大——但很遗憾,竹林这骚包在恋爱上一窍不通,他甚至是个只用过前面没用过后面的老男人。 第33章 一伙人吃到晚上九点,三三两两地站在店门口吹风。男人们各自跟家里人打招呼,山田约好了脑研二组经常光顾的二十四小时麻将室。 像往常一样,黑泽习惯性地向人群的最后望去。 他的副组通常会一个人缩在末尾,迷茫地看着某一处发呆。如果组长招手,发呆的视线会突兀地切断,两条腿如先天反射朝这边过来。 但今天不同。 非常,非常,让人膈应地不同。 “他叫什么名字?”宋百川盯着竹林的手机,醒酒的同时赛博吸猫,“好帅的黑猫。” “她是姑娘,”竹林撇嘴,“很可爱的小妹妹,什么帅不帅的。” “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德川家康。” 你神经病吧!宋百川无语地看过来:“……敢问阁下给小姑娘取这个名字的理由是?” 竹林坦诚地说:“播历史剧的时候她盯着德川家康的扮演者看。” 这就跟猫看了一次新闻联播后取名为新闻联播是一个道理,宋百川简直没空跟这个天然呆闹了。 “糟了!”竹林抖了抖肩膀,“我忘记在自动喂猫机里塞猫粮了!” “……你的意思是德川家康晚上九点还没吃饭吗?” “回去回去,”竹林迅速倒戈阵营,“麻将不打了,不能让德川小姐挨饿。” 我真是懒得吐槽了。宋百川佝偻着背,等竹林跟他的组员寒暄完。两人的酒量被添油加醋打趣了一番后,黑泽莫名其妙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俩要回去?”黑泽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竹林,好像在问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竹林维持着宽松的社交距离说:“我和宋聊得来,所以一不小心喝多了。” 宋百川将空间让给两人,自己走到一旁查看手机信息。夜色中,手机屏幕亮起微光,聊天框里全都是清水市的观光照片。 ——如果你表白,会希望对方答应你交往吗? 宋百川清晰地意识到,生命中喜欢过的人并没有一定要在一起的理由,那些美好的品质足够宋百川想象,因此不需要在现实里和真实的对方体验。但如果lawren出现在自己的青春里,他一定是希望lawren答应的。 因为这个人明明很大只,心眼却出乎意料的小。还因为这个人身上有缺口,能让“宋百川”三个字成为填补缺口的唯一属性。 明明和这么多人喝了酒,却让自己倍感寂寞。 好想回家啊。 正要回复,身后突兀传来黑泽组长冷淡的声音:“那就一起回去吧?我也很久没看德川小姐了。” “……欸?噢,好。” 宋百川一怔,打字的手猛然石化。 黑泽你一把年纪了不会还吃这种醋吧? 醒醒啊,撞型号的男人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第43章 失望 竹林大介四个字写作竹子的竹,森林的林,大小的大,介意的介,读作见色忘义。宋百川坐在副驾,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汗流浃背。 lawren前来救驾,在微信里问你人在哪。 宋百川无视后座的修罗场,小心翼翼地回复和上司在出租车上。 很显然,竹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跟黑泽不是单箭头——以宋百川的真知灼见,这位瘦肉身板木头脑袋大概以为自家组长喜欢的是德川小姐。 德川家康你功德一件啊德川家康! “宋,你去年入职?“黑泽公事公办地问。 不想跟我说话可以不说的。宋百川撑着头答:“是的,来公司一年半了。” 竹林想起什么,微醺的脑袋摇摇晃晃道:“宋先生刚来公司的时候和我见过,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宋百川一愣,忍不住侧过头道:“见过?在哪?” “在自行车棚,”竹林说,“公司东侧的停车场满了,我刚好将自行车的车位换到西侧来。” “可我也没在自行车棚见过你啊。” “我们两组到公司上班的时间是错开的呀。” 大概是两人的气氛太融洽,黑泽脸黑到后视镜都找不到他人了。有些孙子就是看不惯谁谁谁和谁谁谁很融洽,看不惯就算了他还憋着不说,等到什么事都没有了才大张旗鼓兴师问罪——没说黑泽啊,说lawren呢。 他今天去了三保松原,百无聊赖地盯着不远处的富士山发呆。夏天的富士山没有雪顶,只有一片跟普通山脉相差无几的绿色。 因为脑子里全都是回美国的事,所以根本没注意周围长什么样子。lawren的恋爱脑有些过度发育,只要和宋百川扯上关系,秦始皇在他跟前复活了都懒得多看一眼。 回程途中担心圣母玛丽宋多想,这位恋爱脑只好在一堆情侣中间找机位,敷衍地拍了几张富士山靓照。 刚才宋百川说喝多了酒,lawren感觉几天的烦闷终于要到极限了。好在日本很小路程很短,宋百川絮叨了十几分钟终于从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公寓前有个高大的人影。只见lawren双手插兜,颇有一种宋百川敢跟竹林一起下车就当场炸毛的架势。 “不用扶了不用扶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宋俊杰马上朝后座展示了一个打咩的动作,“你俩坐好,你俩坐好。” “你不去看看德川小姐吗?” “……不了,”宋百川一副我还不想死的表情,“你们仨玩得开心。” 黑泽微妙地笑了一声。 宋百川深感男人的本质是吃醋和搞黄,赶紧从封闭的车厢里爬了出来。 两队人马就此别过,宋百川终于吹到了新鲜空气,难受地将蓝色领带往下扯。他单肩背着无印买来的通勤包,一只手在兜里掏钥匙,一只手好说歹说拽着包带。lawren走上前,二话不说地接过包,替宋百川将领袋塞进胸前的小兜里。 “三保松原好玩吗?”月色渐浓,宋百川憨憨地问。 “嗯,”lawren说得不痛不痒,“还可以。” “玩什么了?”宋百川又问。 “看一家三口玩水,看摄捞拍富士山,然后坐在石头上想事情。”lawren一一列举道。 “什么事情非要休息的时候想?”宋百川嘟嘟囔囔,“快开门,我要洗澡,一身酒味很不舒服。” “能想什么,还不是想你。” lawren打开门,不等对方站稳便直接反锁了。夏夜充斥着蝉鸣,阳台附近的ipad正在播放轻音乐和番茄钟,等宋百川的时候,lawren跟研究室的前辈聊了会儿工作。 “后座是竹林吧?”lawren把人逼到玄关问。 这是我家好吗。宋百川腹诽,他想了想后座两人的位置,意识到以lawren的视角或许只能看见竹林,看不见一身黑色西装的闷骚组长黑泽。 酸泡泡啪嗒啪嗒地碎裂,宋百川玩味地看向lawren:“对啊。” “你和他单独从酒局回来的?”lawren脸色微妙地说。 宋百川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看向lawren的眼睛。他想了想这些天的相处,感觉lawren的不高兴是从来到这个屋子开始的。 想开玩笑的心情一下子熄灭了。 月色侵入玄关,好像要将内心深处的愤怒与不安尽数挖出来。 我们都是理智的,讲道理的人,他想,没事的,问一问原因,不能把问题留到以后。 可话到嘴边,竟突兀地,不理智地,不讲道理地变成:“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先回答问题。”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lawren的脸色很平静,就好像这个问题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不足以构成这段感情的裂痕。 什么意思?宋百川突然感到慌张,脱了几次鞋都没脱下来。他下意识去扶身边的墙壁,手却捞了个空。lawren将他横抱起来,以半跪的姿势帮他脱鞋。 宋百川哪见过这种阵仗,忙不迭捂住脸道:“干什么!要吵架就把架吵完!你别想中途用美男计!我自己脱!放我下来!” lawren不为所动,沉默地将西装皮鞋放进玄关的开放式鞋柜里。没等怀里的人反应过来,他直接站起身,稳稳当当地来了个公主抱。 宋百川的脸简直烧到耳朵根,雄鹰展翅地扑腾道:“你想臊死我!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多少岁了,我多少岁了!lawren!我警告你啊我真的警告你——” 哪怕只同居了几天,宋百川也发现了lawren隐蔽的xp习惯——他喜欢照顾人。这种照顾并非生病了关心你,工作遇到了难题和你一起解决,而是全方位以所有物的形态来圈养。 在酒店吃饭时只需要坐在餐桌旁,在床上玩游戏时能莫名其妙喝到冰水热水冷饮热饮,出门不需要带脑子,体力劳动更是你负责在场他负责六边形输出。 宋百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难道今晚上都睡不了了? 他悄悄看向lawren的脸,因为洗了澡,能闻到家里的沐浴露香味。下巴隐隐有胡渣,宋百川借着月光向上摸,不出意外地感到一丝扎手。 第34章 lawren这样的人,或许是意外降落在科研圈子里的。 他实在跟平凡地窝在一个地方搞研究太不搭了。不论是气质还是身段,都和电影院屏幕里的演员一样有格调。 ——啊,又来了。 lawren面无表情地想。 又是这种抚摸方式。 这种眷恋的,并笃定会分道扬镳的抚摸方式。 lawren拼命抑制着胃的不适,尽量平稳地问:“是不是叫回楼肖比较好?” “什……” “哥只是比较喜欢我是楼肖的时候吧?” 第44章 喜欢 lawren坐在不知道哪块石头上发呆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静冈的海跟广岛的海有什么不同? 他只不过是有两个名字,为什么每一次切换都是被迫的? 成为lawren就一定要舍弃楼肖吗? 现在这个坐在三保松原的残破躯体,是从楼肖的身体里幸存下来的一部分,还是长久以来旁观楼肖死亡的另一部分? 宋百川第一次叫他lawren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几天前,在东京一个跟“家”毫无关系的地方,他因为这声宋百川的呼唤,眼前突然有了脚踏实地的烟火气。 但第二天,“lawren”便失去了身为“楼肖”的一切。 “为……什么?”宋百川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了,只好停止挣扎,尽量冷静而客观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那盘木须肉。” “……啊,”宋百川苦笑道,“我就是很讨厌你这一点。” “被我说中了?” 宋百川安静地窝在lawren怀里,任由他将自己抱在夜晚的富士山前。那山已经看不清了,或许只有喝酒的时候才能看清楚。 看清这座山的同时,也看清自己三十多年来日夜生长的轮廓。 “我本来没打算做那盘木须肉的,”宋百川轻声说,“因为我不确定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显得我不那么善解人意的回忆能尽量少一些。” “你答应和我谈恋爱就是为了体面地分开?” 宋百川一怔,仔仔细细地去看lawren的表情。 当拥有的东西太珍贵了,没拥有过的人就会下意识准备好如何失去。 好比没经历过长久的人,只能下意识挑选如何离别。 这不是由我不信任你决定的,而是由我不信任我自己决定的。 “如果我说是,”宋百川苦笑道,“你要现在就分手吗?哪怕今天敷衍过去了,你回美国之后也依然会陷入这样的循环里。” 人生不是二项分布,在沉没成本庞大到无法忽视之前,保持同事关系说不定会更长久。 lawren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搂着大道理一堆的死宅男,兀自在沙发上笑起来。 宋百川知道这厮又要说一些自己不乐意听的了:“你干嘛?笑什么啊?” “我刚才其实看到竹林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了。”lawren轻飘飘地说。 宋百川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他妈!” “但看你生气了,我反倒松了口气。”lawren继续轻飘飘地说。 “哈???????????” “为什么要把分手的权利让给我?”lawren低下头,一下一下蹭着宋百川的脸,“承认喜欢我是很难的一件事吗宋百川?” 宋百川努力寻找让身体平衡的支点,但现在除了lawren的吻,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了。长久以来封闭的壳中,一颗细小的幼苗顺着血管拔地而起,瞬间将他的心脏撑破了大半。 想说话,高温令他坠入云端。 “我,不是,你说什……不是,我什么时候……我操?”宋百川打算否认,震惊地发现脑子不愿意组织否认的语言。他想跟lawren在一起,想跟楼肖在一起,想跟从楼肖长大成lawren的中间态在一起,他以为这是当下必须做出的选择。 反正他理由一大堆,什么时间到了,什么命运来了,什么生命永远向前,接受远比排斥更加成熟又体面……总而言之,他是一个能理清关系的大人了。 但他唯独没承认,他喜欢lawren。 因为喜欢,所以不确定能在一起多久;因为喜欢,所以想尽可能地留下善解人意的印象;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因为没有得到信任而异常愤怒。 他想一大堆,唯独不敢承认这段关系的底层逻辑,就像看到一堆bug的程序员唯独不愿意修改核心代码。 他担心自己得到的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我真的要疯了,”lawren猛地搂紧宋百川,尾音颤抖地说,“我说想跟你当男朋友,是因为老公和伴侣之类的一下子也实现不了,而且无论是哪种关系,怎么说都觉得十分肤浅,你能不能懂啊宋百川,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宋百川简直害臊得要哈气了。 “都这样了你还要在涩谷说什么身体关系,”lawren说起这事就咬牙切齿,“哥你!你要我怎么说你!你这人真的,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宋百川登时不乐意了,缩在怀里拳打脚踢道:“那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大,你不考虑的事我总得替你考虑吧,那你回美国了,我跟什么谈恋爱去啊,空气吗?!” “哈?!打视频电话的那个人不是我吗?!”lawren吼。 “是你有什么用!”宋百川也吼,“我管你是楼肖还是lawren,说到底两个不都是你吗干嘛要纠结啊!我喜欢的人不站在我眼前,那跟以前暗恋直男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lawren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宋百川心说你有毛病吧:“哪句啊啊??” “干嘛要纠结的后面那句。” “我喜欢的人不站在我……”宋百川后知后觉地紧急刹车,一爪子拍在lawren的鼻子上,手指尖比喝醉的时候还要红。 这年头居然有人三十多岁因为表白太过纯情而红温,说出去只怕被人笑话到西伯利亚。 “你太过分了妈的!“宋百川开始强加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lawren严肃地亲了一口:“哥,我也喜欢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洗澡!我要洗澡!”宋百川大叫道,“今晚上你睡沙发!敢上床我掐死你!” “表白之夜不激情似火一下吗?”lawren委屈地撅撅嘴。 “用你的右手去吧!” 今夜十分之莫名其妙,在家伺候德川小姐的竹林也觉得莫名其妙。黑泽晴信组长一向只摸猫的,但今天总是碰到他的手——难道组长也喝醉了? “大介啊,”黑泽凑到他跟前说,“别喂德川家康了,我也有点饿,你招待招待我吧?” 自从听到这句话,竹林大介先生晚上做梦都觉得眩晕。第二天二组和三组临时成立工作群,他找宋百川要资料,两人在私有频道里你来我往八十个回合,谁都没发现自己在新建工作群里的名字是错的。 于是乎,一个叫sing的人和一个叫竹田的人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交接,最后中岛组长忍不住问:“宋百川把工作给谁了?黑泽,你们组谁是竹田?不是,我们家宋百川哪去了?我直接搜索根本搜不到姓宋的人啊。” 第45章 温暖 倒霉的黑泽组长昨晚饱没饱宋百川不知道,lawren是肯定大饱特饱了。这人昨晚跟柴油不要钱似地疯狂打桩,搞得宋某像花火大会上的烟花一样不停乒乒乓乓。老宅男最后终于撑不住,两眼一闭双腿一放,安详地在睡梦中私会太奶了。 醒来的时候lawren还在睡,像是在给昨晚的运动量充电。宋百川磨磨蹭蹭地坐到电脑桌前,迷茫地盯着工作用的电脑的发呆。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光明正大地喜欢着谁是这样令人安心的事。 眼前的富士山在晨曦中泛着白色,云层里藏匿着些许咖啡杯冒出来的热气。宋百川坐在办公桌前,感觉自己在深山中穿行很久了。他停下来,如同安静地伫立在山谷中,明明只是自言自语,却能清晰地听见远方有回应。 房子还残留着培根和面包片的香气,房间里隐约传来起床的声音, “哥,早上好,”lawre抠着肚子,打着哈欠站在房门前,“已经到上班的时间了?” “嗯,早上好,”宋百川勾勾手,“过来认认人,省得下次还吃醋。” lawren正在启动大脑,没听明白自己吃过谁的醋。他轻车熟路地靠在宋百川身后,两手从后面环住了对象的脖颈。 “这部分不涉及保密吧?”lawren嘟哝着问。 “还没有,不是工作电脑,是我私人的,”宋百川笑着说,“很有员工家属的自觉啊,这就担心上了?” “……哥你还是担心一下吧,”lawren迷茫地盯着电脑屏,“这是你上司不?他在群里艾特一个叫sing的人呢。” sing?宋百川眨眨眼,猛地发现自己打错了名字:“哎哟哎哟完蛋完蛋!” 第35章 “哦,原来这是哥啊,”lawren笑得没心没肺,“哈哈,一晚上过去怎么改名了?从过去分词变成现在时态了啊?” “你当作没看见!”宋百川跳脚,“去吃早饭!老在这儿晃悠什么!” “好好好,”lawren捂着嘴走开了,“今天我要去一趟横滨,德国佬在那儿约饭。” “晚上在哪儿吃?”宋百川拖长尾音不高兴地问。 “家里。”lawren本来在拿面包片,看到男朋友的表情硬是跑过来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宋百川美滋滋地改完名,“你背包去吧?背我另一个通勤包,那个包我专门用来买菜的。” “要买什么?”lawren打开备忘录。 “干豆皮知道吗?晚上我们吃火锅,”宋百川指示道,“还有四川干辣碟,那个静冈没有,横滨有个物产店卖的很全,然后是腐乳,跟老板说要南方腐乳。嗯……还要一袋什锦火锅丸,红薯粉,福建鱼丸,黄色包装的,最后是周董代言的手抓饼,记住啊一定是周董代言的。” “……?”lawren根本没在家里吃过这个,就算吃过也是符一鸣做的现成品,“你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算了你吃完早饭出门吧,”宋百川摆出一副你不能指望的表情,“我待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发给你,你直接把图片给老板就行。” “店呢?” “给你定位。” 横滨有条中华街,能看到很多日本人聚在路上吃包子。那包子不太正宗,在中国境内几乎吃不着。大多数中国游客一开始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到地方后就会变成搞民间视察,这个店味道差点,那个店侮辱儿时味道,走着走着一定会挑出很多毛病来。 德国佬们上午刚去过,问托马斯教授和lawren去不去。一老一小都是吃过正宗中国餐的人,表情可谓是十分抗拒。 托马斯教授撅撅嘴小声说:“来日本吃中餐?怎么不去广州吃,不去上海吃,不去沈阳吃,不去北京吃。” lawren叹口气道:“我记得您去上海是参加研讨会来着吧?” “中国签有多难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托马斯教授义正言辞地说,“我学生在这些地方当老师,我去蹭个饭不行啊?” “说起来,”老家伙疑惑地问,“你没去过中华街吧?你怎么也不想去?” “我天天吃正宗家常菜,”lawren不屑地叉着腰,“您能懂我的心情吗?家里好油好盐还有穿着围兜的对象,去外面吃有什么意思。” “后半句可以不说,”托马斯教授踹了一脚,“大白天的谁问你了?啊?谁问你了!” 德国教授上午吃了两个甜包子,中午想吃香肠啤酒套餐,只好在商场顶楼找了一家西班牙餐厅。lawren牢记使命,愣是拖着三个醉醺醺的硬汉上出租,自己跑去物产店做任务。 虽然店里偶尔会跑来东南亚人,但这么纯正的混血模特站在店门口时,不管是客人还是老板都吓了一跳。老板求助地看向兼职大学生,兼职大学生清澈又愚蠢地看向lawren,一句连贯的英文都说不出来。 “我会中文,”lawren好笑地说,“稍等,我给朋友打个电话。” 宋百川和老板很熟,应该是常客。lawren打开免提,亲眼看着宋百川在电话里指点江山,老板在店里穿梭来穿梭去,零零总总买了八千多日元。 lawren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时已经六点多了。宋百川从超市回来不久,桌上是刚买的牛肉卷和羊肉卷。火锅的味道很大,阳台上的窗户只好打开一半。电磁炉插上了电,指示灯频繁地亮起又熄灭。 阳台上的窗帘拉到一边,能看见大大小小的白色建筑朝远处延申,甚至能看见电车铁轨在穿行。 “洗手吃饭。”宋百川在吧台喊。 “嗯,”lawren回应了一声,径直走向了厕所。 温暖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升温,有的感情必须提前按下保温键才不会沸腾。 千年前人类不能缺少捕猎和烧火的过程,千年以后也同样适用。因为很多事情都请了保姆来做,所以亲人之间就失去了沟通的意义。 lawren从来不知道吃火锅的食材要去哪里买,不知道菜市场卖几块钱的菜,不知道买蔬菜时可以跟老板娘多要几根葱,当然也不知道什锦丸子里有哪些丸子种类。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还来不及问出口家就不见了。 以至于当熟悉的,本应该要牢记于心的因果出现在生活中,lawren出现了片刻的无措与茫然。 他全然忘记要在规定时间内联络母亲。 几千公里以外的关心如同沸水烧开的爆鸣,浇灭温暖的同时,将生活最原本的样子原原本本地归还到lawren面前。 男人拿着手机,沉默地站在密闭的卫生间里。 他数次抬眼,堤防自己最“丑陋”的部分露陷。 “lawren,你在哪儿lawren?房东说你一直不在家!学会结束也不在家!”marielle的电话一路从加州湾区追到静冈,终于在她老人家崩溃的时候被儿子接通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段时间也没在学校里!你在哪儿?” “说话啊,你在哪儿?” “你去哪里了?!” 第46章 回家 暴雨声。 lawren在梦中辗转反侧。 他梦见自己在走商场楼梯,奢侈品像一美元集市里的小玩意般被父母挑选。这个包起来,那个要换宝石款式,时装秀场的新款长裙不方便走动…… 十一岁的lawren对这些没兴趣,于是他继续沿着楼梯向上走。走到新的一层,轻快的加州口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奉承和奶茶标准糖的亲切,企图将他贫瘠的灵魂扫荡一空。 “marielle与lou的儿子,”导购员笑着说,“来展柜看看如何?” 曾经的加州,lou的名字很难排在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前面。lawren疑惑地看向导购员,忍不住指出这令人费解的社交礼仪:“您似乎知道我的名字,这个商场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您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我?” “瞧您这话说的,”导购员像是听到了没必要问出口的问题,因为答案似乎比lawren想的还要显而易见,“您的名字对我来说重要吗?” lawren猛地睁开眼。 他扭了扭身体,发现自己正在中国上海。下午四点半,台风天,窗外的天空只能看到混沌的白色。闪电蜿蜒地在空中行进,随机挑选这场暴雨的听众。 他刚才在梦里做了个梦。 他还在梦里。 商场楼梯还在往前,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睡在商场还是睡在老家。他只好继续往上走,直到家里出现越来越多的衣帽间,直到母亲决定复出而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他再也分不清自己更喜欢上海还是旧金山。 楼梯终于停了。 “lawren?”同门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来,“你还好吗?要不要去一趟医务室?” “教授,lawren脸色很差,我感觉他发烧了。” “扶他去破床上休息,这混账玩意昨晚回家了没有?说真的,我不支持他冲击诺贝尔奖。” “……老实说我们这个领域没有诺贝尔奖,还开会吗教授?” “开,”托马斯教授叹口气,“到隔壁房间去吧,让大四那帮孩子先回家。” 变成这样要从三天前说起。 距离学会过去小两周,lawren从日本回来后看上去有些气血不足。他给全村都带了特产,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景点冰箱贴,以及各种临危受命的二次元手办和周边。 期间符一鸣带着崔祺来吃饭,饭桌上被告知和心仪对象在一起了。 等崔祺一走,lawren疲惫地拖着身子说:“我这阵子可能很难联系上,你别打电话来,也别带些奇奇怪怪的人喊我聚会。” 符一鸣对这个态度很不满意:“怎么,您恋爱对象是东京恐龙不成?” lawren简直气笑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哈?我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宝贝,除去跟恐龙化石一样稀有哪一点像恐龙?” 符一鸣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地反问:“我只是在开玩笑,十几年的交情你听不出来?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崔祺没惹。你没有义务告诉别人你在谈恋爱,别人也没有义务知道你在谈恋爱。刚才吃饭说话怎么这么冲?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lawren也意识自己这几天很不正常,说话做事总拿身边人撒气。他搅着手指,只得叹息着说一声对不起。 真兄弟最受不了突然真挚的戏码,符一鸣倍受惊吓,自作主张地以为日本的老狐狸精又作妖了。正要破口大骂,lawren赶紧弄喊stop道:“不是他,是我妈。” “marielle?”符一鸣后怕地摸了摸手臂,“她干嘛了?不会是你忘记定期汇报了吧?” lawren长叹一口气。 “你大爷的,你不早说!” 符一鸣连滚带爬地冲到自家阳台向下看,淡紫色的晚霞都没抚平他内心的害怕:“那车是什么?那车不是你们家的车吧?你手机里装了定位器没?就高中时候marielle让你装的那个。” 第36章 “没装,我们双方各退一步,”lawren耸耸肩,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光辉事迹,“她绝食,我也绝食,最后我赢了。” “你跟演员比绝食?”符一鸣大惊失色,“你个一天吃八顿的居然赢了?” “怎么可能,”lawren说出口都觉得离谱,“你忘了?我有段时间没来上学,直接给自己搞成胃穿孔住院去了。” 符一鸣头皮发麻,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胃。 “这回是不是一辆黑色suv?”他敏锐地看向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区,“看车盖像机械系几个哥们想买的通勤车,林肯飞行家?” “嗯,要么是飞行家要么是冒险家,”lawren看了一眼时间,“我也不知道,唉,这不是重点,回我妈宅子的时候没注意她新买了什么一次性车来接我。” “你的意思是只要没在规定时间内联络你妈就喜提一辆新车?”符一鸣肃然起敬,“所以你高中那辆雪佛兰,那辆路虎,甚至那辆莫名其妙的凯迪拉克都是一次性的?你居然敢在你妈手里逃三次?!” 三次难道很多吗! “嗯,”lawren有气无力地站起身,“等我闹完她就送人了,晦气。唉,别说她,我也觉得晦气,妈的。走了啊。” “你如果不理她呢?”符一鸣开始出馊主意,“比如在我家睡一晚?” “饶了我吧,她耍大牌的黑料全是跟我斗智斗勇的时候落下的,”lawren肉眼可见地心有余悸,“你能想象跑到最后一轮的代码突然被老妈一脚踹断然后砸碎电脑重开的痛苦吗?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我直接吃了一颗速效救心丸,要不是研究室有备份,我那晚就跳了。” “……我错了,你赶紧下楼吧兄弟。” “帮我买一个新手机,”lawren小声道,“我能出门的时候直接去你研究室拿,只要能联网就行,不要电话卡。” 符一鸣摆摆手,实在不想再承受这震碎三观的对话。 两人说话间,淡紫色的晚霞已经变成了粉紫色,墨西哥蒲葵的叶片因光线变暗而模糊,不远处的白色大楼反射出加州黄昏特有的雾气。 符一鸣抽了根烟,任命地打开某果官网,支使住家阿姨路过的时候买一台。他从自家阳台向下看,代表lawren的小黑点已经钻进了一次性车里,哼哧哼哧朝着平时的反方向前进。 哈,为什么男人总是不愿意为自己一时半会的年轻负责? “dewitt先生,”司机哭丧着脸你道,“咱们只有十五分钟时间赶回家了,您母亲的车位可不好停,赶紧系好安全带,等会儿的路程绝不稳当。” “唉,”lawren勉为其难地照办,“别这么认真负责嘛,等会儿您右拐的时候直接往一棵棕榈树上撞,找个角度把我撞死得了。” “……真的?” “假的。”lawren面无表情地答。 如果我死了,符一鸣口中的东京恐龙怎么办? 他会给我做好吃的饭,告诉我火锅底料在哪买,承诺下一次还能搂着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入睡。这次他送我上飞机,眼神里写满了这次绝不离开。 我这辈子一定要把宋百川送上天堂,lawren撑着头想。 在那之前,我绝不会,也绝不能因为已知的痛苦下地狱。 第47章 成长 据媒体称,marielle dewitt住在旧金山某处高档公寓里,男伴众多,频率大概为两个月三个。遗憾的是这些消息除了人名拼写正确以外没有一篇正确,社会主流通常以为大多数离婚女人自身存在缺陷,可惜她们唯一的缺陷就是经常看走眼。 marielle dewitt也不例外。她十四岁出道,二十岁在影视圈扎根,二十一岁嫁入豪门,以当红花旦的身份晋升上流阶级。媒体肆无忌惮地打乱她的人生顺序,否认她在婚姻前获得的成功,聚焦于她在婚姻中众望所归的失败。 实际上,marielle女士住在安保措施极为严密的别墅群里,对男伴没有兴趣,因为鲜少有男人长得比她生出来的好看。 她的爱好是买车,射击以及烹饪——买车是心理医生的建议,如果前任终究变成了不忍直视的前科,就只好用实打实的物质来体现你过得比他好。 综上所述,年近五十的marielle没有任何遗憾。她并不后悔和lou家牵扯十四年,也绝不想再和哪个老男人不清不楚。 她只有一个软肋。 ——她的儿子,lawren dewitt。 “marielle好些了吗?”lawren没着急进家门,而是将经纪人喊到游泳池旁的避雨棚里说话,“这次平静下来要多久?” “小一个星期吧,”经纪人凯特小姐叹了口气,“我和她包里都常备阿普唑仑,所以在片场里没发生什么事故,lawren,我们说好一个月要打一通电话的。” lawren没说话,而是久违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烟。 北美的晚霞消失了。 因为很久没抽烟,lawren买烟时忘记买打火机。他无奈地看向凯特的包,凯特心领神会地丢来火柴盒,抱着胸看lawren点火。 风大,lawren左手护着火柴棍,右手支起烟,触碰眼前跳动的火焰。白色t恤的衣摆随风舞动,他低垂着眼,如一场现成的文艺片开头。 哈,子承母业。 “真不来影视圈看看?以marielle的咖位,你甚至都没必要演一些扑街的家庭剧升咖,”凯特玩味地讨来一根烟,“想必marielle也邀请过你不止一次。” “邀请过我我就应该考虑?这是什么父母的特权?”lawren的表情更玩味,“lou先生的秘书也邀请过我不止一次,尤其是在我第一篇核心一区发表后。他大概意识到二胎计划有点失败,诚恳地希望我再双修一门管理学。” 凯特可没听说过这事,脸色马上变得难看起来。 “不爱听?”lawren笑了笑,骤然收起在学校里和蔼可亲的面孔。 “至少不要在marielle昏睡不醒的时候邀请我签合同,”他的眼神很冷,哪怕是夏天也叫凯特打了个寒战,“她还不够你们赚的?” 凯特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工龄比你年龄都大,lawren,你应该清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lawren面色不善地吐出一口烟问。 “至少让我和你妈安静地隐退吧,”凯特苦笑着说,“你父亲找过你的事她知道吗?你真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在旁人眼里,这对母子很像,认定的事绝不回头。可他们又完全不像,marielle精打细算的一切lawren总是视如粪土。 人会习惯身边的环境,没钱有没钱的活法,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按理来说,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孩子没理由如此憎恶名利场。 从觥筹交错的慈善晚会到起早贪黑的科研生活,凯特至今没明白lawren离开家的理由。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和marielle生活已经难以忍受到这种地步了? 唉。 lawren看向凯特探究的眼睛,怀疑对方在看一个傻子。 他觉得好笑,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好似在感恩凯特把他当傻子。 太聪明的人无法享受人生,因为他们注定要跟不相关的事物牵扯来牵扯去。 男人不合时宜地想,这么多年,我究竟为了什么坚持跟老妈联络,又是为了什么跟老妈的经纪人说这么多废话? 原来我这么缺爱吗? 原来我这么缺爱啊。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释然地摊开手道,“我这次撑死了住一个星期,不行的话你们自己看着办。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会把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退了,换一个新地方。” “换?”凯特不赞同地皱起眉,忽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要换?” lawren的情史她很清楚,除了当真心动过的初恋先生,其余的莺莺燕燕倒像是证明自己和家族不同的符号。只可惜人生总是在等价交换,当共度余生的选择来临时,需要放弃生命中曾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很显然,lawren决定做出选择了。 凯特呼吸不畅道:“你不要告诉我——” “嗯,我现在的确要告诉你。” lawren夹着烟,不等凯特说完便打断了。他的眼神从十四岁穿越到现在,不容反驳地来到加州的晚风前。 没有见过爱的人连自己缺爱都不知道。 他们会坚持往前走,直到自己长成一棵从来没拥有过爱意因此不再需要爱意的参天大树。 这真是令人绝望的成长。 但谁又能拒绝成长? 谁又何必拒绝成长。 只听男人一字一句地,坚定而缓慢地说:“真可惜,我还是弯的,我这辈子就是弯的。我不可能为了marielle放弃他,相反,我会为他创造出合适的,能和我过一辈子的充分必要条件。” “lawren你再考虑考虑呢?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你去和她们试一试,你都没试过!” “人家姑娘凭什么要跟一个同性恋试一试?”lawren嫌恶地皱起眉,“总是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强加到别人身上,这种行为真的很恶心。” 第37章 “lawren!” “这件事没得商量,”他背着电脑包,随手将没抽完的香烟扔进前坪的垃圾桶里,“你可以提前规划marielle又耍大牌的公关预案了,凯特小姐。” “散会。” 门应声而关,留下经纪人在空荡的别墅群里到处抓狂。 按理来说,这栋房子才是lawren在美国的第一个家。传统的荷兰人装修风格,显眼处挂着一把性感的家族猎枪,到处是野性而活泼的装饰品。 这些曾是他的全部,但他连进门都感到排斥。 打开自己房间的顶灯,能看见所有物品都被强制摆放成十五岁时布置过的样子——那时的lawren刚刚经历换声期,明明是成熟的声线,却仍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那是marielle最喜欢的样子。 一楼很安静,住家阿姨在休假,marielle在二楼的房间里。lawren随便洗漱了一番,疲惫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活动肩膀。他打开电脑,棕色的头发和浅色的瞳孔沾染着水汽,的确符合凯特对影视圈新人的想象。 只要在权利和金钱里沉浮几年,这样的脸有的是办法名声大噪。 “回来啦?”二楼传来女人的问话。荧幕上成熟知性的金发女郎杵在旋转楼梯的尽头,裹着米白色的流苏毯,头发挽向一边,用一根来自荷兰的传统蕾丝头绳扎起来。 唉。 lawren是真没招了。 marielle就是这样,除了偏执的部分其他都很正常。她完全是家族后辈的榜样,咬紧牙关从世俗中独立,无视老一辈对离婚女人的偏见,在劈天盖地的黑料中完成从文艺片到武打片的转型。 每当lawren想放弃这段关系时,浮现在脑海的一定是血肉模糊的十四岁。那时的自己一天到晚都在上课,而marielle不顾保镖的阻拦,开着奥迪直奔高速,从北向南逃课旅游。 酸甜苦辣的回忆交杂着,令lawren找不到这栋房子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宋百川是真不行,他一边深呼吸一边想,处理不了的情绪太多,在这多坐一秒都想死。 于是乎,话到最边的挖苦又一次从喉头咽了下去。 lawren苦笑地回过头,直视楼梯口的美丽女人:“我回来了,marielle。” 第48章 生病 在marielle焦虑症急性发作的生态下住一个星期非常折磨,lawren甚至把微信卸载来换取她的信任。到第三天的时候,强大的marielle女士已经可以恢复下午的正常作息了,这在心理医生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但她就是有办法做到。 为了能够早日从这栋房子出去,lawren高强度四十八小时睁眼,时时刻刻观察着marielle的动向。终于,marielle恢复上午作息的当天,他拖着疲惫的四肢来到研究室,直奔符一鸣帮他买的新手机。 大概是精神突然松懈,新手机下载微信后他就在空调房里睡着了。 醒来便是持续的高烧。 这期间的手忙脚乱lawren都没什么印象,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医务室打点滴。 医生和护士在房外交谈,隐约能听见同门应答的声音。四下无人,lawren迫不及待地摸出口袋的新手机,连接热点就要给宋百川打电话。 他应该是烧懵了,忘记自己两天没有联系男朋友是多大的罪行。打开聊天框的时候,男人打点滴的手吓得往旁边抽,差点用蛮力拔掉针头。 sweety:你要回一趟老家? sweety:中国还是美国啊? sweety:人呢???? sweety:[收到请回复.jpg] sweety:[收到请回复.jpg] sweety:[收到请回复.jpg] sweety:…… sweety:很好 sweety:回去建设美国梦了 sweety:好样的lawren sweety:分手吧 不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 lawren感觉自己三秒烧到了40度,耳朵孔急得直冒烟。他也不管时差,赶紧给火冒三丈的哥打电话。第一通没接,lawren强作镇静地打第二通,第二通也没接。lawren冷汗涔涔打第三通,第三通也没接。 他趁着两眼一黑之前赶紧打第四通,好在第四通电话响了一阵总算接通了。 对面没说话,只有绵长的呼吸声,lawren这几天没开嗓,高烧的喉咙试探地,小心翼翼地说道:“喂?” “解释。”宋百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发烧了。”lawren话音刚落,电话就挂断了。 正当他感觉世界末日是不是要来临的时候,宋百川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 lawren想都没想就接通,没等他看清屏幕里朝思暮想的身影,宋百川的嘴巴跟豌豆射手似地,劈里啪啦问出一连串问题:“发烧了?怎么发烧了?发烧多久了?现在在哪里?怎么床单是白色的?你不在家里?你在医院?好些了吗?天呐,你为什么不发消息啊。” lawren:“……” 他发现屏幕对面光源很小,心疼地小声问道:“现在日本是凌晨三点吧?我吵醒哥睡觉了?” “什么吵不吵醒的,”圣母玛丽宋急忙摸开床头灯,“给我看看?哎哟我儿啊!” lawren:“……” 性缩力这块。 见lawren醒了,校医和同门进来看了两眼。医生的意思是如果今天下午温度没降到三十七八,干脆转到隔壁医院慢慢退烧。换做平常lawren随便别人怎么安排,但现在非常时期,隔三岔五要接女明星电话,他还不想被狗仔连追三条街。 marielle年轻的时候确实需要担心狗仔队和私生饭,可惜现在她老了,事业有成的女性无法成为谈资和养料。社会一般不关心中老年人的私生活,更关心中老年人的养老金。 尽管凯特和marielle保证lawren会有一个平静的科研生涯,但亲情最狡猾之处在于不签纸质合同,lawren不想承担所有人跟自己要签名的风险。另提,托马斯教授私下已经要了一份,啊不,两份,看他那样子还打算要第三份。 “三十九度?我的好哥哥,”宋百川旁听了校医的激情演讲,整个人彻底清醒道,“你干什么去了能一下子烧到三十九?四十度能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干,”lawren实话实说,“我就是回家几天,醒来就成这样了。” 宋百川:“……” “我本来有个好消息要宣布,”宋百川打了个哈欠,“你先休息吧,我改主意了,等你好了朕再宣你侍寝。” lawren一边咳嗽一边笑:“赛博侍寝啊?” “是啊,”宋百川想到啥说啥,压根没意识到加州现在是傍晚,lawren不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公共场合,“我自己摸前面没用啊。” lawren迷迷瞪瞪地看向床单,感觉自己能一路烧到四十五。 “哥,我不行了,”他任命地躺回去睡觉,“你要是不宣好消息就挂电话吧,我现在真的梆硬。” 宋百川:“……” lawren:“……” 谁家好人生病聊这种天啊,能不能换到少儿频道。 得亏圣母玛丽宋一直在唠叨,什么谁叫你睡空调房不盖被子啦,什么穿着大裤衩在十八度研究室里吹冷风啦,lawren在宋百川的絮絮叨叨里睡过去了。都说有些人要么不病要么大病,lawren显然是其中之一。 眼看他高烧压根不退,校医在lawren醒后马上要八抬大轿送大学附属医院去。男人赶紧给凯特打电话,得知marielle在片场拍夜戏,连忙致电司机把自己送回家。 marielle雇佣的住家阿姨听说家有病患,休假结束后马上赶回来做饭。家庭医生在客厅里等,看lawren的眼神全是老熟人的嫌弃。 他俩是爷孙辈,lawren穿纸尿裤玩马桶的样子老人家都见过,这会儿毫不犹豫地嗤笑出声:“哟,身残志坚啊,打算参演美国大兵?要给你一个红色盾牌吗?” 老阿姨端着热茶在一旁偷笑。 啊天杀的,你们烦死了!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得没有宋百川立马心肌梗的绝症了!lawren郁闷地瘫在沙发上:“赶紧让我退烧啊,marielle凌晨就回来了。” 老阿姨只看不听,权当作自己聋了。她从不问母子关系,只体贴地将茶递到lawren手里说:“今天要拍三个场景,其中一个还在山里。时间很赶,不到三点回不来,您去楼上休息就行。” “说你什么好,生这么大病还要打开电脑包,”家庭医生不赞同地合上电脑盖,指了指一楼的电梯口,“助理已经在你家医务室挂点滴了,这几天饮食清淡些,现在还是一顿八个炸鸡啊?” “那还不止呢,”lawren沙哑着答,“我还吃人,嘎嘎吃。” 老实说,家庭医生和住家阿姨并不理解母子俩在闹什么。这个家很完整,没有哪个富家子弟愿意离开这样的舒适圈去住平民区。 健身房,医务室,地下娱乐厅……光是设施还不够,哪怕是玄关处两个星期一换的插花套组,marielle也配备了长期打理的家政团队。 但lawren是个奇葩,天生物欲不强,劳斯莱斯和上海老式甜点他居然不选坐劳斯莱斯去吃甜点而是宁愿被管家牵着去菜市场亲自买。 第38章 理由当然是劳斯莱斯开不进菜市场,再高贵的人来了也得用走的。 当他失去lou这个姓氏,第一次在美国用专利金买牛排,便不可抑制地被自己吃饭自己做的参与感所吸引——虽然他的工资注定没有marielle高,活爹的遗产有没有他的份也尚且不知道,但这种自由不需要向任何人支付代价。 由奢入俭的第一年lawren的确有些不习惯,但渐渐地,他已经完全享受科研,做饭,以及坐在公交车上思考代码的时光了。 lawren曾经需要依靠痛苦来自证存活。当他看着眼前的一砖一瓦,就仿佛看到了寄生虫咬牙活下去的支点。 但现在,拥有了絮絮叨叨爱吃火锅还天天跟狗屎竹林赛博吸猫的宋百川的现在。 他已然对这个什么都有的家完全厌烦。 第49章 睡衣 谁能想到呢,lawren在加州坐牢的时候宋百川正在竹林家边打游戏边撸猫。 这俩明明应该各有对象的,但过得却像楼下水池里只知道喊孤寡孤寡的青蛙。今天周五,竹林叫上宋百川,两人联机在家里打游戏。 到了饭点,竹林说今晚吃章鱼烧。宋百川不知道日本佬的口味,随便做了几个凉拌菜带过来。 “你和那谁还没在一起啊?”他掏出自己做的小菜盒子,一件一件摆到餐桌上,“是你的问题还是黑泽的问题啊?” “都没有问题,”最近发生了一些事,竹林只好心虚地辩解,“嗯……大概。” “啊对对对,”宋百川在竹林面前失去了所有狐媚子的力气和手段,“……你可拉倒吧,我看他就是你惯的。” “你分明是嫉妒我,”竹林一边往章鱼烧机器里倒面糊,一边不甘示弱地回击道,“真遗憾,我和黑泽组长会在同一个组里干到退休。” “嫉妒你?”宋百川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吓得竹林手一抖,身边的德川家康女士直往阳台上跳。 只见开头荤的宋宅男电眼逼人地挺起胸膛,一副各单位向我看齐的臭屁模样道:“真遗憾,哥即将摆脱异地的困扰。” “不是,你真的要跟中岛走啊?”竹林赶紧冲过去关紧阳台门。 “嗯,试试呗,”宋百川戳了戳逐渐凝固的面糊,“毕竟是个难得的机会。” 中岛组长升咖的事情从去年喊到今年,终于在脑研二组和脑研三组的联合项目中担任一把手了。这个项目上头很重视,北美技术部的研发小组也参与进来,邀请中岛前去交流学习。 山田的老婆最近要生了所以他不去,其余人要么是有学会要么是有其他公司内课程,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直接砸在了宋百川头上。 “去一年?”竹林问。 “嗯,”宋百川迷惑地盯着章鱼烧说,“感觉一碰上对象的事儿我就降智了,热恋期好可怕,美签怎么这么久?什么时候过去啊?” 竹林:“……” 你爬,狗日的。 德川家康女士非常喜欢宋百川先生,大概是因为性格类似都很臭屁。一人一猫在章鱼烧前上蹿下跳,竹林再好的脾气也被搞得有点窝火。要不是宋百川厨艺惊人,这会儿已经跟德川女士一起猫窝里关禁闭了。 “你男友知道吗?”竹林挑出一坨章鱼烧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么喜欢他。”竹林笑着说。 “啰嗦!”宋百川捂着嘴,嘟起来的脸颊肉红一大片。 “哎呀开玩笑嘛,”竹林将章鱼烧塞进嘴里,“我是想问他知道你要去北美分部吗?我记得是在加州吧?因为跟那边大学有合作。” “还不知道,”宋百川低垂着眼,“他最近身体不好,而且总感觉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是嘛,”竹林嚼嚼嚼,“你为什么觉得他有事瞒着你啊。” 原因当然不能告诉你,宋百川长叹口气,这么黄的事情能告诉你? 他的好对象lawren是世界级精虫上脑,哪怕视频电话都能无缝衔接十段dirty talk。几天前此人支支吾吾说回趟老家很难联系,再仔细一问居然直接失联了。凌晨打电话来,眼睛都不敢看宋百川。 老家有什么? 性感男鬼吗?! “欸欸欸!” 正想着,宋百川挑起一个刚烤好的章鱼烧往嘴里塞。竹林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赶忙坐起身去拦他:“那个能烫死你!” 话音刚落,男人烫得大吼一声,猛地淌下一大片生理性猛男眼泪来:“啊啊啊啊啊啊要死要死!烫死我了啊啊啊啊!” 竹林:“……你快去加州吧,我看你脑子已经不在静冈县了。” 虽然宋百川很想瞬移去加州,但美签难等,哪怕公司规模大也要两个月。今天宋百川着急和lawren通电话,特地从公司单车棚里骑回自行车。从竹林家出来后,他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洗完澡静冈已经晚十点了,宋百川换上新买的睡衣。这件睡衣是lawren临走前一起买的,当着导购的面说情侣款,惊得宋百川到处找地缝钻。 老男人想起这事就害臊,窝在被子里给lawren打电话。那边接得很慢,直到第二通才鼻音很重地接起来道:“……嗯,哥?” “吵到你了?”宋百川一惊,急忙去看lawren的脸色,“烧退了吗?是不是到喉咙疼的阶段了?” “嗯,”lawren也窝在被子里嘟囔,“我本来一个小时前就在等电话了,但是身体好累好沉,一下子就睡着了。” “身体不舒服就发消息啊,”宋百川懊恼地说,“要不要继续睡?现在还在烧吗?多少度了?” “三十八度二,”别墅的医务室里窗帘紧闭,lawren勉强睁开眼睛说,“医生今天还得吊一天,我好想吃哥做的皮蛋瘦肉粥。” 宋百川觉得心脏跳得特别用力,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心疼。 这种情绪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愣怔的同时不禁感到十分新奇。lawren突然凑近了些,叽里呱啦蔫了吧唧地问:“哥也穿的这个啊?” “哪个?”宋百川没反应过来。 “睡衣,”lawren说,“我也穿的这个。” 老实说,生病的lawren嗓音沙哑,比平常多了一份疲惫的魅力。宋百川看得喉头发紧,奈何lawren的身体状况连赛博侍寝都无法做到,宋百川实在不忍心让对方知道男朋友有多龌龊。 但lawren早就是个资深变态了,他一看宋百川的睡衣就感觉自己又烧了回去。 marielle在二楼的房间休息,电梯门很安静,看样子没人在四楼。这个时间段阿姨回到阳台玻璃房里取衣服,但脚步声渐行渐远,所以应该不会被发现。 “你干什么?”宋百川听着耳机里杂乱的呼吸声,克制地看向lawren的眼睛,“别乱来啊,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做不到,”lawren压根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在病房里搞赛博运动,“宋百川,我真是对你有瘾。” 只要lawren喊全名,宋百川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lawren诡异的嗜好很多,最常见的喊名字场合有两个。一个是用柔软的声线碎碎念,一边喊百十来遍名字一边强迫老宅男保持清醒;还有一个就是现在。 轻微地,带有一丝挑逗和命令的语气。 “百川。” 发烧版lawren哑着嗓子说:“我想侍寝了。” 第50章 迷路 dewitt家的医疗团队最先和lou家签约了服务合同。lou将重心放在中国电商后,中止了在美国的家庭服务,其中也包括医疗方面。 六年前,marielle加盟的商业电影评价很高,一线影咖的地位终于名副其实。想要周转庞大的家政系统需要资金,直到lawren大三,marielle才有余裕请回当年的团队。 她很少启用医务室,因为她的作息很标准,饮食也非常规律,医疗团队里只有心理咨询师和营养师经常和她打交道。家庭医生和私人护士只会在lawren生病的时候来,这孩子从小就精力旺盛,要么不生病,要么一病不起,想发汗都很难。 但今天老医生惊呆了。他和助理来换吊瓶的时候,发现lawren全身上下都是汗。 想不到吧,lawren敞着衣领大字一躺,老子现在神清气爽! “看给你能的,”老医生稀奇地说,“别动,量个体温。” 助理将电子温度计往lawren腋下一塞,表情十分古怪道:“居然烧退了……” “哟呵,”家庭医生是个老不正经,吹口哨揶揄道,“lawren,梦见什么好事了烧都能退。” “梦见神医了,”lawren吹了吹遮眼的额发,“皮肤超白,脸超红,声音超甜的神医。” 医生:“……” 助理:“……” 这小子昨晚没去哪里干嘛吧。 现在,lawren和宋百川身边没人能忍受他们的热恋期。两人散发的甜蜜因子无差别扫射每一个人,哪怕是路过的蚂蚁都要被踹一脚。 “少吃多餐,”老医生留下几粒药丸子,“别一天到晚盯着你那十个汉堡二十个鸡肉卷的,让家里小甜心管管你,人能这样吃吗。” 第39章 “什么小甜心,”lawren说漏了嘴,冷静沉着地找补道,“我家现在没有小甜心。” 倒是有条无敌东京迅猛龙。 “欸对你没有,”老医生和助理走到房门口,“那你去找神医吧,我让marielle把你的名字从合同里剔出去,省得我这个老不死在四楼感叹堂堂医术比不过爱情。” lawren:“……先生,我真心的。” “团队只管病人的病,”老医生摆摆手,“所以marielle不会知道。” lawren沉默地从床上坐起来,在老人家离开之前说了句谢谢。凯特发来近期安排,叮嘱他有什么事情等marielle离开湾区再说。lawren看了一眼,特地留意了报社名字。 这几天他睡不着,新手机里全是铺天盖地的租房讯息和公关提案。过几个月他就二十八了,lou家的秘书长听到风声,又开始委婉地暗示lou老爷子年事已高。 微信聊天界面里,最近总有一条反复出现又反复隐藏的聊天框。 “lawren?”marielle在门外敲门道,“我进来了?” “嗯,”lawren不动声色地将新手机藏进枕头里,“请进。” “好点没有?”女人的脸色有些疲惫,身体机能正在对抗精神类药物强劲的药效,“虽然医生说你退烧了,但还是多休息几天比较好吧?” “我没意见,”lawren笑了笑,一脸松弛地和母亲对视,“那我可以换个房间住吗marielle?病好后能一直睡在医务室也是可以的。” “那怎么行,” marielle的右眼明显跳了一瞬,“回家了就要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睡在那个连台灯底座都钉死在书桌右上角的房间里?”lawren疲惫地说,“marielle,你变本加厉了,等我离开后,你是不是连书架里的书都要用502粘起来,以防我打乱书籍顺序?哈,亲爱的,时间不会停止的。哪怕将世界某个角落装进真空罩子里,那个角落的时间也永远在前进。如果人生真的能停止在某年某月,这些年你重回一线的意义是什么?”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marielle,距离你离婚已经过去十二年。 美丽的女人一愣,右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知道人世间从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她不停地往上走。她想走到足够俯瞰一切的时候,以便找到这些年的来时路。 但没等她来到今天,重要的人事物都不见了。 颤抖无声无息地加剧,lawren只好密切关注marielle的变化。 还不够。 还没到。 两人不发一言地对峙,最终marielle败下阵来。她忍住体内的躁动道:“lawren,你这次没打电话给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打完电话我们会一起吃晚餐的。现在是怎么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你儿子。我明明只是想叫你一声妈。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过去如何,这个身份明明不会因为岁月有一丝一毫地改变。 为什么你就是察觉不到呢? lawren苦笑地说:“marielle,我要退掉现在居住的房间。” “你一直在通过房东监控我吧?”他直视marielle的眼睛,说出自己这么多年来埋下的炸弹,“学校里没人知道我俩的关系,你却很清楚有段时间我不在学校里。” “亲爱的,这种事情随便问问你朋友就知道。” marielle不为所动。 “朋友?”lawren遗憾地说,“托您的福,这么多年我只有符一鸣,也就是fu家的felix这一个交心的朋友,其余的孩子只要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一下子就会露出马脚。” lawren回到研究室后,第一时间将有人跟他妈联系过的可能性排除了。 marielle的左手也开始发颤。 “我不想追究这么多年你跟房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好像以为我会将恋爱对象带进出租屋里,”lawren感到可笑,“你当真以为我高中时候没发现你隔三岔五来我房间翻来翻去吗?” “有过前车之鉴,我怎么可能带其他人回家?” marielle的脑袋轰鸣一片。这是她掩藏很久的秘密,她监视lawren的行为被lawren默许,她以为这是lawren爱她的体现。 可惜爱本就意味着痛苦本身。 lawren算好时间,叹息地按下床边的呼叫机。marielle半蹲在地呼吸过速,他却没有力气挪动四肢去搀扶。长时间没有私人领域的高中生涯令他头晕目眩,光是回想曾经的点点滴滴,lawren眼前就阵阵发黑。 一楼传来铃声,还没走的医疗团队正在和住家阿姨说话。刚从医务室出去没多久的助理小姐冲上来,打开门时一整个惊呆了。 只见marielle坐在地上,手腕低垂,眼泪横流怎么都站不起来。她的儿子半蹲在一旁,怜悯而悲哀地替她捂住嘴,防止突如其来的呼吸过速。 母亲啊,人类这个庞大的群体在地球上没有第三人称视角。 人生除了自己永远无法被任何人定义。 “啊,上来了。” lawren抽空抬起头,神色早已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助理小姐。如同正在下午茶一般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贵团队的心理咨询师这几天住在我们家吧,三楼的客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您……” lawren很有教养地揽住marielle的肩膀。 他们像一对普通母子彼此搀扶,前提是忽略marielle女士抖如筛糠。 “助理小姐,我的母亲需要好好休息了。” 第51章 俗世 凯特赶到的时候,lawren正在客厅打电话。 他还没好全,尾音像断了发条的音乐盒,沙哑而断续。 marielle不见踪影,二楼也没有声音。 没来由地,凯特感到非常心慌。这栋房子本该禁止说中文,但lawren堂而皇之地站在一楼中央,堂而皇之地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和其他人通话。 “marielle呢?”等他挂断后,凯特勉强稳住心神问,“她不在二楼休息?” “不在,”lawren看向她道,“她在医务室里,我让心理医生给她开足了昏睡一整天的药物,这个疗程大概还会持续三天。” “你发什么疯?!”凯特忍不住提高音量,“marielle还在拍摄期!” “拍摄期?”lawren听笑了,波澜不惊地看过来道,“你敢说她这次接演的角色能在焦虑症发作的情况下拍完吗?” “什……”凯特一愣。 “剧本我看了,”lawren的语气就像拜读了一篇毫无意义的灌水论文,“一个女人离婚后为了寻找人生意义而客死他乡,仅仅因为时代不认为离婚的女人还具有人生意义。” 凯特抿着嘴,隐忍地解释:“你不是女人,你能了解什么?marielle非常想演这部电影,她想演好她。” “当然了,我不是女人,我能了解的只是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能具有多少人生意义。” lawren不置可否:“凯特,这个世界可从来没允许过喜欢变成中性词。我非常支持老妈演好她,所以她需要在我见生父的期间保持昏迷,你也不想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凯特顿时呼吸不畅了:“lou先生?他想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lawren耸耸肩,“我会在老妈昏睡的时候做好所有的事情,你也要答应我你该做到的。” “你不会为了所谓爱情断绝母子关系吧?”凯特不放心地问。 “?哈哈,”lawren乐了,“宋百川不会喜欢我这样做。”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让你断绝你就会断绝?” “你猜猜看?” lawren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到达玄关。他回身看了一眼客厅的景象,突然想到了学会期间两人在涩谷时的对话。 希望我们来世并不相识。 希望我不会成为这样的我,你也不会成为这样的你。 希望我们足够平凡又幸福地出生在寻常人家,脑袋不够聪明,人生也足够贫瘠。我们顺应时代结婚生子,不需要对抗繁衍后代的本能与成为少数者的压力。 爱本不应该用足够痛苦来证明。 宋百川啊宋百川。 lawren想,希望你不会后悔喜欢我。 凯特目送lawren离开,心有余悸地长叹一口气。这个男人并非看上去的不谙世事,据私家侦探称,他手头上有一笔和lou家无关但相当稳定的收入。换言之,marielle的状态于他而言早已没那么重要。 lawren dewitt只是需要一个栖息之所,就像刚出生的婴儿需要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不是很多年前的小男孩了。宽硕的肩膀,接近一米九的个子,挺拔的背影。凯特这才明白,marielle时时刻刻监控lawren的原因。 这位拥有一切的女人在儿子长大的过程中意识到,他可以随时随地离开家了。 他也不需要她了。 “lawren,你明知道你和marielle的关系与其他人无关,”凯特苦笑着多嘴道,“如果你和她之间能因为伴侣轻易切断,这几年你何苦配合我们定期联络?” 第40章 lawren的手机响了起来,生父正在催促他来约定地点。他低头掐断电话,不知为何十分想笑:“人生总是一环扣一环,凯特。没有这样的母亲,我就不会莫名其妙在广岛喜欢上他。宋百川压根不会提出断绝母子关系的建议,你的开题并不成立。” “这算什么回答?”凯特怪异地问。 “这算我的回答,”lawren招招手,“我赶时间,先走了,药在床头柜里。” 狡猾的问题配狡猾的答案,没毛病。lawren叫了一辆的士,脑子里难得塞满一家三口的画面。上海的老家在一片梧桐树之后,marielle很喜欢在树下学隔壁退休的总裁老头乘凉。 父亲不在时,她会拿着蒲葵扇怂恿lawren抓蛐蛐。 孩童时代,从未想过二十年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梧桐叶终究落了。 以前总是父亲的秘书跟他联络,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自约他在美国见面。lawren来到包厢,看见lou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他感到有趣,毫不在意地坐在lou的左手边。 虽然lawren混血感十足,但他的鼻子来自父亲,眼睛来自母亲。父亲鼻骨挺拔,鼻头有肉,藏着一抹笑面佛似的阴狠。 年近五十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戴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他晒黑不少,眼睛总是低垂,时刻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见lawren来了,单薄的嘴唇向上扬,好说歹拿正眼瞧了过去。 令他惊喜的是,lawren长开了,举手投足完全符合他对lawren lou的想象。 十年未见,双方的表现都像一个星期见一次似地平淡无趣。 “不坐右边?”lou撑着头问。 “不坐,”lawren渴死了,赶紧跟服务员要了杯水,“老爸真是风韵犹存。” lou无奈地看向他:“lawren,我今年五十。” lawren也无奈地看向他:“我知道啊。” 说完,做儿子的瞥了一眼桌上的点菜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道:“吓死我了,看你这架势还以为要摆好大一桌。还行,就四个菜,不用打包。” “点多了吃不完,”lou双手交握,疲惫地长叹一口气,“打包盒放车里让我不太舒服。” lawren没憋住,捂着嘴巴轻声笑。 “lawren,”lou嗔怪地看向他,“你应该记得我有洁癖。” “我没说我忘了啊,”lawren一边笑一边说,“快说正事吧,难得你来旧金山,要不然这顿我请?” “我还点了茅台。”lou说。 “你看不起谁呢?”lawren转笔似地转筷子,“我卖算法的事,你比凯特知道得快多了。” 本科时期北美程序赛,lawren和队友写了一个有趣的算法。不仅申请了专利,还以算法为核心做了能稳定盈利的网站。随着ai热火爆全球,网站竞争力逐渐削弱。本科毕业那一年,几人商量着将专利卖给中国的科技公司。 自此,lou的秘书就像午夜幽魂缠上了lawren。 核心技术人才仍然是国家的缺口。 “我对贵司提出的条件和薪资不感兴趣,”lawren完全不在乎自己和公司董事的血缘关系,他都忘了自己还能走后门,“今天我就当公司终面吧,感谢你对我有兴趣,lou先生。” “你爷爷已经打算立遗嘱了。” 眼前多出了几个菜和一瓶茅台,lou做足了谈判的架势,坚信自己能开出好价:“我们都希望给你高比例的家族信托份额以及长期的优先认购权,时代发展得太快,你的弟弟妹妹并没有把握人工智能时代的能力。” “我就有?”lawren笑起来说,“老爸,眼前的饭菜出现在二十年前,说不定我还会考虑考虑。” “不需要信托份额,不需要认购权,a股b股的表决和分红我也丝毫不在意,”lawren夹了一筷子时蔬,一边嚼一边说,“再怎么说,我至少是家里的一份子。” lou愣住了。lawren难得从他的脸上看到愣怔的情绪。 “但现在,我可以独自养活自己,想去旅游就花自己的钱去旅游,想学新知识就花自己的钱为不知道的新奇玩意激情消费。我有一个想长期交往的对象,也即将有一份足够稳定的工作,托你的福,我不需要用承担几千上万个人的工资来换取现在令人满意的生活。” “你说我何必呢?”lawren真心诚意地问,“爱迪生没能长命百岁,留下的只有他大规模普及的电灯。” 两人面对面坐着,lawren从不怪罪父亲的高压教育。高位者需要足够的能力行使相应的权利,孩子并非不理解,只要父母愿意耐心解释。 真遗憾,这顿饭还是太晚了。 第52章 平凡 lawren搬到新房子的时候给宋百川发了一个新家vlog,重点展示他寂寞的胸肌。宋百川无语但爱看,硬是眼神都没挪动一毫米。 原先的房子地段好但不通风,这次楼层更高窗户更多,离市区有点距离,能完整看到旧金山的日落。卧室比原先要小,厨房也换成了开放式,综合打分下来,宋百川没懂为什么这么着急换房子。 “嗯……因为我妈?”这还是lawren第一次跟宋百川说家里的事,“她喜欢跟房东打听我的近况。” “这样,”宋百川点点头,没有追问前因后果,“那确实不太方便。” 两人一个白天一个黑夜,lawren站在阳台上朝窗外看。屏幕另一端的静冈起风了,能看见窗帘随着阳光轻轻摇摆。 白天的时间开始缩短,下周北半球立秋。 lawren想起凯特的话,撑着窗台抽烟说:“我母亲的助理说,如果对象让我断绝母子关系,我会不会断绝——” 话还没说完,宋百川急忙甩开手里的鼠标道:“欸欸欸!别给我扣帽子啊,这是正常人类能说出口的话吗?!” 由于宋百川的反应和想象中分毫不差,lawren被逗得想笑。他也确实笑了,只是忘记自己还在抽烟,被烟呛得灰头土脸。 “万一我想断绝呢?”他一边咳一边问。 “那是你的事情,别赖上我,”宋百川撇撇嘴,“把家里收拾干净行嘛,我过来住都没地方落脚,还有玄关那里的箱子,你是不是放好几天了?” “说得好听,”lawren也撇撇嘴,“哥又不会来住。” 这副模样的lawren父母从没有见过。他们只记得lawren小时候爱撒娇,长大后的样子就有些遗忘。 这是岁月流逝的副作用,孩子失去了向父母撒娇的立场。 要不是宋百川,连lawren本人都忘了。 原来自己也是个爱撒娇的人。 “我本来想马上告诉你的,谁知道你一回旧金山就发烧,”宋百川端着一副不能怪我的嘴脸, “我签证马上就下来了,秋分之后要来旧金山的分公司学习一年。” lawren:“……?” 他疑心自己听错,烟都差点没抓稳:“上哪儿学习一年?” “旧金山,”宋百川好笑地重复道,“听清楚了吗?” 屏幕另一头,lawren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搞完,比如母亲在昏睡中,父亲的秘书拿着合同请求见面;比如该给房东多少封口费;比如该让符一鸣帮忙牵线哪些报社,很多个比如。 但这些比如在“宋百川来美国”面前都十分苍白。 所有事物都必须给这件事让道。 “你在搞什么?”lawren不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宋百川警惕地问,“你又在买什么东西?” lawren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买你的洗漱用品,还有床那些,被套啊枕套啊都要洗过才能用,你来之后再买就晚了。我本来没打算买扫地机器人的,你要来的话我就买一个,家里也没有咖啡机,你喜欢老式的还是智能的?或者手冲的也——” “后面这些可以到时候再添置,”宋百川打断道,“买基本要用的就行了,总不至于我带个空行李箱过来吧。” “怎么不行?”lawren说,“我是有这个打算的。” 宋百川一懵:“什么打算?” “跟你长久过下去的打算,”lawren说,“我这样说哥会有压力吗?” 宋百川埋怨道:“你说都说了——” “那你会有吗?”lawren百折不挠地问。 “不会,”宋百川挑拣着早餐碗里吃剩的沙拉,“我不是擅长打算的性格,但我喜欢你替我打算。” “哈哈,”听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lawren竟不合时宜地笑起来道:“哪怕把你的人生搭进去?” “难道我还亏了吗?”虎口沾上沙拉酱,宋百川只好到处找卫生纸,“长久过下去就意味着双方交换彼此的人生,难道你的人生还不够耀眼吗dewitt先生?” 哈,耀眼。 lawren从没想过他的二十七年很耀眼。 “早上起床先健身,然后吃早饭,上午会认真读文献,下午会埋头修改代码,到饭点时会根据大语言模型推荐的菜谱做一顿可口的晚餐。” 经过几天的观察,宋百川对lawren的作息倒背如流:“世界上能完成这些事的人其实比你想象的还少,我不觉得将自己的人生交给你是一件错误的选择。” 第41章 “怎么样lawren,这个回答你是否满意?” 啊,这就是宋百川。 lawren站在加州的夜空下想,我的宋百川。 人要如何拒绝这样的温暖? “很满意,”lawren说,“我想请教你最后一个问题。” 宋百川嗯哼了一声,这是从对象那里传染的口癖:“你说。” “那你对这样平凡的结果是否满意?” lawren深吸一口气,斟酌地说明道:“眼下我有一个大富大贵的机会,咋说呢,嗯……就是那种比真豪门差一点点,比加州富豪强一点点,努力个小十年就能成为大公司决策层的机会,你觉得我是不是该争取下?” “为了谁?”宋百川问得理所应当,“是为了你自己吗?” 不是。 lawren甘拜下风地想,宋百川到底为什么总能活捉真实的“lawren”? 为什么总是能一阵见血地找到我的根本逻辑? “哪怕这样的人生更耀眼?”lawren不甘心地反问。 “如果这是你定义的耀眼,那我没有意见,”宋百川耸耸肩,“活到这个份上我已经觉得很不错了,毕竟秦始皇会死,亚历山大也会英年早逝。” 这句话说完,lawren又陷入了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按照概率学,要在七十亿人口中找到和自己思想一致的人还算容易,毕竟人类在长大过程中总会意识到自己没那么特别。 但实际上,愿意表达自己的人实在太少了。普通地长大,普通地上学,普通地上班,这个过程剥夺了一个孩童向外延申的能力。太多的人在体验失去,唯独只有少数人才能体会完整的得到。 “你买个东西要挑这么久啊?”宋百川看向视频另一端。 只见博士男叼着烟,手肘撑着窗台,保持一句话也不说的帅气姿势。他专注地站在夜空下,好像手机里的东西会从屏幕里蹦出来。 宋百川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在买什么?” lawren正在滑动手机屏,他闻言抬头,总算舍得开机似地说道:“秘密。” 夜风袭来,吹动加州的晚夏,吹走旧金山的夏令时。 lawren的手机里,赫然是美国有名的婚戒品牌。 他看向不明所以的宋百川,忽然明白能独立生活的人类为什么总是需要婚姻。 原来想要求婚的念头,来自于如此绚烂又如此平凡的瞬间。 第53章 重建 “宋,你最近是不是有些积极过头了?” 中岛一边干饭一边说:“我们下周是去北美,不是去登月……好家伙,原来你不想升职是因为心系加州?” “怎么会,”宋百川挑了块没有梅子酱的鸡排,“我是因为心系世界和平。” “……今天的梅子酱是不是有股塑料味?”山田苦着脸打岔。 “嗯,感觉食堂换了个牌子,”竹林叹口气放下了筷子,“有谁吃完了吗?” “我。”山田起身。 “你什么你,”宋百川瞥了一眼后面的桌位,“你没吃完,坐下。” “啊?”山田一懵。 宋百川在桌子底下踹了竹林一脚,暗示他赶紧往后看。没等山田反应过来,宋百川又补上一句话道:“唉山田你等等我,反正待会儿得一起去开会,我把卡给你,买两瓶京都绿茶洗洗胃行吗。” 中岛举了个三。 宋百川说:“三瓶。” 山田觉得很有道理,拿着宋百川的公司卡屁颠屁颠走了。竹林往后一看,黑泽正笑着跟隔壁部门的领导说话。宋百川咳嗽两声,朝姐妹比了也耶。 你耶什么耶。竹林想,我不去。 宋百川已经习惯了姐妹没动静,倒不如说如果竹林站起身去搭话,他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收拾餐桌的时候,他和竹林走在后面,突然听见竹林问:“宋啊,我问你个问题。” “嗯?”宋百川差点被今天的梅子酱毒死,奄奄一息地说:“什么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竹林拧着眉,好像没搞懂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你喜欢一个人很久,三年以上的那种久,突然有一天,对方也喜欢你,甚至还想跟你在一起,你会觉得很……很难受么?” 宋百川眨眨眼,拖长尾音问:“哪种难受?” “不知道,”竹林小声说,“好像我失去了某种自尊。” ——“好像我失去了某种自尊”。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暗恋用这种方式摧毁了曾经的我。 宋百川一听,眼前突然十分酸涩。他拍了拍竹林的肩膀,遗憾自己马上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时间成本大于一切成本。 不管世间如何变化,时间总是不讲道理地向前向前一味向前。 为什么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你不能喜欢我呢? 等到我青春不在,疲惫不堪,已经没有足够被喜欢的理由之后,你才终于屈尊降贵地说我决定喜欢你。 那我的喜欢算什么呢? 我的年华算什么呢? 山田递来绿茶,宋百川没喝,优先递给了竹林。换做平常,竹林一定会慌忙摆手说这怎么好意思,但今天他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好像刚才什么东西也没吃。 黑泽还在说话,不时跟路过的员工问好。那些员工宋百川都有印象,好几个是研发中心的单身姑娘。 竹林背对着黑泽说:“我好像没办法接受组长动动嘴皮子就能跟我在一起。” 他尾音颤抖,难以抑制喉咙里喷薄而出的不甘和失落:“凭什么啊宋,我费尽心力的喜欢他,他却只需要说就可以了,连行动都不要,连行动都不要。” 为了一个人从九州转勤到东海,进入同一个研发组,申请同一个教授的在职博士。披荆斩棘地走了九十九步,还要用早已破烂不堪的心祈祷你哪怕挪动一步也好。 “这是你对这场喜欢的答案吗?”宋百川问。 四下很吵,但两人之间却分外安静。良久,久到宋百川都注意到黑泽的视线,竹林才轻声地,用肯定的语气说:“是的。” “那我该恭喜你了,”宋百川带有挑衅意味地朝黑泽看去,小声呸了一口才唧唧歪歪回头对竹林说,“在喜欢黑泽组长的过程中,你变得比你想的还要优秀。” “这是好事啊,”他由衷地笑起来道,“你多么喜欢现在的你自己啊。” 暗恋的时光中,对方一定无法成为你的全部。 因为无论自己做什么,最后选定的锚头只能对准你自己。 为了一个人从九州转勤到东海,进入同一个研发组,申请同一个教授的在职博士。目的是一片荒原,过程却途径山川与风月。 只是有遗憾而已。 但绝不是对自己有遗憾。 竹林睁大眼,警告自己千万别稀里糊涂掉眼泪水。 三十五了!他妈的!老子三十五了! 敢在公司食堂掉眼泪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宋百川看出他的窘迫,赶紧转移话题道:“为了庆祝你从暗恋毕业,我们晚上去喝酒如何?” “能不能就咱俩啊,”竹林磕磕巴巴道,“我跟你讲,黑泽三十多岁的时候真的好过分,我早该找人说一说的。” “骂!”宋百川心说我可太乐意听了,你家组长有事没事就把难题往我们组推,“大胆骂!” 竹林大义凛然地点点头,身后的黑泽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他看向竹林,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看对方的背影。副组长是一个很敏感的人,轻易能感知到别人的视线。只要看向他,他就一定会看过来,无一例外。 因为太过习惯,以至于黑泽到今天才懂得珍惜。 这些暗恋特有的小习惯黑泽晴信先生花了很大力气才弄清楚,宋百川今晚就知道了大概。竹林和黑泽的相遇要追溯到十年前,那一年竹林刚刚从日本旧帝大之一的名校毕业,遇到了这一生最不该遇到的花花心肠浪荡公子。 宋百川始终在认真地听,气氛使然也吐槽了黑泽好几句。 他以前总是憎恶暗恋带来的人格摧毁,但静冈迎来秋天,他也迎来了被摧毁后咬紧牙关重建未来的自己。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位“过路人”帮了忙,对方来自五年前的广岛,又来自五年后的加州。明明只是短暂地搭把手,却提供了不多但足够珍贵的,用来重建自我的力气。 身边的好友酒气滔天,宋百川却十分想念几千公里以外的“过路人”了。 自己坐在居酒屋的一角,终于成了往事里的楼肖。耳边是滔滔不绝的控诉,眼睛却下意识去找微信里的聊天框。往事与现在,两人来到了彼此的位置上。 “对了,”酒过三巡,不省人事的竹林大着舌头举杯道,“祝你在加州工作愉快!” “你也愉快,”宋百川笑着碰杯,“想要什么特产啊?” 然而,此时的宋先生还有心思和竹林哥哥讨论北美特产,简直不要太过天真。 第42章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lawren能带给他多么惊险刺激的加州体验。 第54章 快门 t公司为每一个海外派遣的员工提供金额可观的安置费,但宋百川用不上,含泪收下一笔横财。这笔横财三分之一存进钱包,三分之一流入股票市场。 还有三分之一,实打实成就了lawren和宋百川的肚子。 来到旧金山的头一个星期,一日三餐都由lawren负责,宋百川要么倒时差,要么和工作人员聚餐,根本没有去市场买菜的闲情逸致。 中岛单身赴任,周末的时候叫上宋百川逛街。街道两旁很多美式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某种“合法”玩意导致的气味。老爷车扭着屁股拐九十度大弯,他俩用直男审美拍一堆地平线都对不齐的旧金山黑照。 两人从梅西百货逛到渡轮大厦市场,中岛买了一套美国家庭衫,宋百川买了一堆烘焙用品。天气不错,两个大男人坐在小房子前吃墨西哥路边摊,吃完没敢仔细看价格,付了之后仓皇而逃。 晚上回到家,lawren把宋百川堵在门口亲来亲去,控诉他玩一天不涂防晒,一下子就晒黑了。趁着宋百川洗澡,lawren老是在浴室门前晃悠,水声一停,他连忙唧唧歪歪地打开门,撅着嘴暗示自己想看手机相册:“真有你的啊哥,晚上住在我家里,白天跟别人约会一整天!” “你自己周末要去跑代码的啊!”宋百川正在擦脸,擦完做了个人脸识别,“别老在这晃,看你的相册去,我现在没穿内裤!” “反正待会要脱,”lawren兴致勃勃地打开第一张,一下子被这个拍摄角度创死,“宝啊,宝贝啊,小甜心啊,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觉得旧金山除了难以恭维的政治素养,某些风景还算漂亮。” “啊,所以?”宋百川正在整理洗漱台的抽屉,他本意是想拿剃须刀,结果牙疼地发现下面摆了一排润滑剂。 个狗日的,你在亚马逊搞批发啊? 买这么多。 “这拍的是不是有点太哥斯拉取景地了,”lawren十分高情商地评价道,“还得是我们家百川啊,直接省去了做特效的费用。” “你闭嘴吧,”宋百川决定当作没看见,“我本来就不喜欢拍照,明天去渔人码头你负责掌镜。” “sweety,回头。” “嗯?”宋百川的话被打断,无奈地回头看。 lawren专注地寻找角度,按下了快门键。 温暖的灯光,卫浴分离的洗漱台,两个牙膏杯,一面反射出两个背影的镜子。宋百川是大陆南方人,很白,脊椎骨清晰地映照在镜子中。lawren很高,小麦色的手臂撑在洗漱台旁,能看到镜子里明显发力的肱二头肌。 “哥,你要看照片吗?”lawren蹭了蹭宋百川的耳朵,“真想拿来当锁屏壁纸。” “我警告你啊,”宋百川转过身剃胡子,“一想到你在学校里时时刻刻看我不穿衣服,我就想抽死你。” “拿什么抽我?”lawren继续蹭,“嗯?哥要拿什么抽我?” “……很危险的lawren,”宋百川连忙避开道,“剃须刀刮到你怎么办?” “可你的浴巾飞起来一截,”lawren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象了?” 宋百川:“……” 某人被抓包,以坚强的意志力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想象什么了?” “唉,哥真是一个变态,”lawren的手开始不老实,“我又没说在学校哪里看你。” “楼肖!”宋百川进入红脸模式,终于开始无地自容了,“lawren dewitt博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闷骚,谁家好人润滑液买六种口味啊!” “你家好人,你家小好,每次扫黄都在的我,”lawren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的剃毛刀,“把浴巾拿开,我老早就想剃了。” “……剃哪里?” “你说呢?”lawren眯起眼,“怎么不照做?” “我干嘛要剃啊?!” “那好吧,你不说我都忘了,六种口味的润滑液都试一遍。” 宋百川铁骨铮铮,腰上的浴巾马上掉在浴室门口。 镜子里,厚重的肱二头肌正在朝左下角移动,那里有一抹与其肤色截然不同的潮红。白皙的皮肤波光粼粼,一座五指山正在朝溪水的源头逼近。 “唉,我就知道哥最听话了。” 隔天起床,宋百川根本睁不开眼睛。厨房里传来做饭的香气,他却怎么都提不起劲。打开手机一看,果不其然,lawren的手机里全是代码模块的截图,自己的手机里全是昨晚的小桥流水。 凌晨的加州,对象拿着他手机按了百十来个快门。 ——“这副样子当然得你自己看看啊,嗯?”lawren喘着气说,“你只知道喊累,但你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宋百川,你自己看看照片,翻译翻译你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宋百川:“……” 狗屁,都是狗屁! 赶紧删了! 他坐在床头疯狂删除靓照,越看越觉得口渴。正打算下床喝一瓶宝矿力,lawren穿着围裙敲门道:“起来啦?” “嗯,”宋百川有气无力地说,“快进来扶我一下。” lawren一边笑一边走了进来。 “你还笑?!”宋百川瞪他,“你看看窗外,天气这么好!你给我脖子上东边啃一块西边锄一块的,我怎么去渔人码头?!” “唉,蚊子咬的,”lawren站在房门学起了毒蚊子,“我是蚊子,我是蚊子,嗡嗡嗡。” 宋百川没忍住,笑得跌坐在床。 “没关系,”lawren将他打横抱起来,“先吃饭,我开车,然后直奔pier 39。” “看海狮?!”老男人亮晶晶地看过来。 “对,”lawren给了宋百川一个脑瓜嘣,“你下飞机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热情?” “时差都不一样我怎么热情?”宋百川被惯得无法无天,整个人被lawren运到了餐厅的椅子上,“晚上我们打switch怎么样?” “双人成行?还是分手厨房?” “都行。”宋百川随便拿漱口水咕噜咕噜,饿得吃了饭再去卫生间刷牙。他回过头,lawren刚把厨房收拾干净,正在衣帽间换s大和运动品牌联名的t恤。 他想起跟父母出柜那天,父亲骂他孽种,母亲说他一辈子也幸福不了。 宋百川从不后悔自己离开家,毕竟孩子不能要求父母脱离他们的时代。每个月母亲都会发消息说不用寄钱回家,但宋百川不仅寄钱,还托熊正茂在当地体检中心办了两张年卡。 不被理解并不意味着付出过的爱意就会消失。 不停失望并不意味着未来不会发生好事。 还是得活着啊,宋百川想起昨晚腹肌的手感,一边吃早饭一边偷着乐,果然还是活着比较好。 第55章 码头 宋百川本来想在lawren的车里好好观摩一下城市铛铛车的行进路线,但lawren开得太平稳,他又太困,车开出去十分钟,宋百川就微张着嘴巴睡着了。 抵达渔人码头的时候,以蓝色为主基调的商业街正热闹非凡。店里挂满了冰箱贴,货架上全都是金门大桥的微小模型。lawren长得高,距离太阳的直线距离短了几厘米,只好戴着墨镜防晒。 宋百川是个不听劝的主,非但不戴,防晒霜也不爱涂。一周下来脖子后面晒脱了皮,又痛又痒,当着lawren的面老是抠。 lawren叹了口气,拍开对象的手,一路兜着他往前走。 渔人码头的游客一直很多,尤其是39号码头,臭且人多。海鸥正在等待人类的薯条,但没想到今天的观光客如此不识相,只好百无聊赖地飞来飞去。 一坨坨紫色茄子——学术目录为哺乳纲食肉目鳍足亚目海狮科海狮属的加州海狮们在码头上引吭高歌,其中几位舒服地拍拍尾巴,又慵懒地睡死过去。 宋百川走在lawren身边,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 “有点臭,”他耷拉着脑袋,几次三番地往lawren肩膀上靠,“唉,昨晚没怎么睡,我实在太困了。” “那还去不去恶魔岛?”lawren摸了摸宋百川干裂的嘴角,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问,“或者我们买完菜直接回去?” “再看看吧,”宋百川咕哝,“码头这么大,有没有地方坐一坐?” 两人正说着,lawren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这个时间段,能打来电话的只有符一鸣。lawren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哪料耳边响起了凯特的声音:“lawren,这周marielle杀青,亲自跑到你原先的出租屋去了。” “噢,恭喜杀青,”lawren的眼睛自动追踪宋百川的身影,见男人在不远处等他,便放心地提高音量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为了让她稳定地拍完戏,我换了房子但一直没退,隔三岔五还演给那个房东看呢。” “可她的车怎么在渔人码头?”凯特紧张地问,“我的耳机落在了marielle车上,今天开查找的时候,位置显示在渔人码头附近。” 宋百川在一边等,聚精会神地看摊位上的西部牛仔翘屁股鞋。 第43章 渔人码头? 接电话的男人感到钻心的寒冷,我和宋百川就在渔人码头。 lawren的脑子开始倒带,一帧一帧回忆母亲的动向。他依然盯着宋百川,好像不盯着,秋老虎的热浪就会侵蚀对方的轮廓。 他强迫自己冷静道:“……有没有可能是你们这周来这附近拍摄的缘故?marielle最近买了新车吗?” 好在双方都是遇到事情迅速解决的类型,凯特也尽量冷静地回忆上一周的地下车库:“我记不清了,marielle有一辆奥迪,我记得是黑色,但她不常开,也可能是白色……” 如果要混淆熟人的视听,可以在一堆车里买两辆一模一样的车,不仅提车快,换着开时也叫人难以察觉。 “感谢你的耳机吧凯特,我就在渔人码头,”lawren几乎无法发声,高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但同样的,宋百川耐心等在一旁的脸也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不管今天marielle在不在这里,都要做好公关的准备。” “你在?!”凯特抄起车钥匙就走,“我的上帝,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还带了爱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话音未落。 听筒里突然骚动起来,lawren身边多出了细碎而激动的交谈声。 一个本该出现在荧幕上的美丽女人忽然出现在商业街的蓝色房子旁,她头上架着墨镜,左手抓一顶太阳帽,帽子边缘粘着几撮挑染的假毛,右手小指也没闲着,挂一条修饰脸形的肉色口罩。 女人面色潮红,很显然是刚刚脱下全副武装。 她曾是美国电影圈里为数不多嫁给华人富商的女性。marielle dewitt女士演过好几部家喻户晓的电影,甚至还在最近票房很高的系列大电影中客串了迷人的反派角色。 该系列还没下架,仍然在全美院线上映期。 此情此景,恰如高中时期出柜那年。 凯特听见lawren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凯特,我不仅带了,我还在对象的身后看到她了。” 凯特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摔死在公司楼梯口。 “让助理带司机来,”lawren匆匆挂断道,“联系媒体,动作要快。” 宋百川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准确来说,是在看他这个方向。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到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金发,碧眼,恰到好处的皱纹,摇曳生姿的曲线。他感到熟悉并不是因为曾看过marielle女士的电影,而是因为和她儿子朝夕相处,对相似的五官感到好感。 但十秒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女人。 marielle的手臂抬起来,掌心朝宋百川的脸挥去。宋百川下意识后退,堪堪躲过了女人弱不禁风但势在必得的攻击。 出于公众人物的素养,marielle并没有当着所有人面用正常音量说话。她声音很小,只有距离极近的宋百川才能听见。marielle眼神空洞,宋百川能明显感知到她思维跟不上行为,进入了某种诡异的急性状态。 “oh my god, that’s marielle !”(天呐,那是玛丽艾尔!) “she is even more beautiful in person.”(真人比荧幕还漂亮!) “jeezus, look! over there, i mean there! that’s the evil queen from the movies, right?” (看那边,唉我叫你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演了电影里的反派女王?) 这些声音宋百川都听不见。 渔人码头骚动异常,大量手机围成圈聚在小小的角落。 他脑袋发懵,只能听到女人控制不住的口水音。 marielle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excuse me, but——” “i think it’s inappropriate for you to flirt with my son.” (不好意思,你难道没觉得和我儿子调情很不妥吗? ) 要不是自己被骂,宋百川还以为哪个贵妇在大战加利福尼亚狐狸精。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都不知道该对周围的一切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周围的人们明明在拍摄健康的内容,他却失去了挪动脚步的力气。 就在此时,marielle的左手一空。 宋百川的脸被压在太阳帽之下,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揽着他,将他的上半身包裹在白色的防晒衣中。 lawren的脸色很难看,宋百川从来不知道对象的脸色能这样难看。包裹住自己的防晒衣很薄,口袋里有一个硬质的小方盒。周围是令人窒息的吵闹,宋百川透过层层光线,伸出手触摸到丝绒小盒的金边。 他猜自己本来能听到一句比加州日落还缱绻动听的话。 但那句话在码头的熙熙攘攘中,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之后,变成了一句多年来饱受折磨的叹息:“哥,真对不起。” 宋百川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第56章 过去 老实说,宋百川对这场骚动的记忆很断续。他太震惊,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人已经乘坐lawren的车离开码头。抵达一处偏僻的停车场后,一位名叫凯特的女士为lawren提供了一辆老旧的雪佛兰。 等在停车场的司机坐上lawren的车,绕着旧金山开了很久。marielle被接走了,昏睡在凯特的车后座。 晚上宋百川和lawren没回家,去了一处郊区的别墅。两人都没力气下车,宋百川在外媒翻找半天,没有找到一张关于自己的照片。 “是错觉吗?”宋百川支支吾吾地说,“我记得自己离你们还挺近的。” 都能给你扇巴掌了能不近吗。lawren撑着方向盘,自责地缩在驾驶座上说:“吓到你了吧?” 何止啊。 宋百川实话实说道:“我脑子里全是这尼玛给我干哪儿来了。” lawren没说话,头深深埋进了老式方向盘里。 明明是眼前这个人受到了伤害,却总有办法让我先冷静下来。 lawren疲惫地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思绪放空说:“我刚才都想好了,如果这巴掌扇到你脸上,不管marielle飞叶子还是跳楼,我都要跟她断绝一切联系。” “皇上三思啊,”宋百川张开手,示意lawren到他怀里来,“你没看到我矫健的身姿吗?开玩笑,我连昨晚上都熬过来了,区区一巴掌简直小菜一碟。” “宋百川!”lawren懊恼地喊,“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宋百川的下巴抵在lawren的额头上说,“lawren,网上只有你把我扯到身后的照片,没有我在你身边的照片。” “是刚才那个叫凯特的经纪人干的?”宋百川问。 “……不是,”lawren闷闷地答,“她没有那么快,毕竟marielle的儿子是同性恋还算比较有钱的新闻。” “……那是?” 这个回答出乎宋百川的意料,他心惊肉跳地低下头,仔细看着怀里的男人。 “我不太想告诉你,”lawren难得不敢和宋百川对视,“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lawren,”宋百川勾住lawren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看过来,“你最好不是在拿你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比起你的生活,职业生涯也不是不——” “lawren!” 宋百川冷着声音打断他:“你最好趁我还没生气之前把这些事情说清楚。你母亲是好莱坞女星这种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们俩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关系为什么也没让我知道?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坚决不会跟你一起住!” “你也知道不会跟我一起住!”lawren眼里闪过能刺破黑夜的恐惧,“那你要是提分手呢!你要是在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跟我提分手呢!那我怎么办啊?!” “什么分手什么乱七八糟的,”宋百川恼火地吼,“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受害者是我吗?这种时候你把我的照片都撤了,你留在大众视野里被别人评论,我心里能好受吗?” 他想起防晒衣里的丝绒盒子,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我就不能担心你吗!” lawren手足无措地从宋百川怀里爬起来,想别过头拿纸,整个脑袋却被宋百川禁锢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宋百川头一次在那档子事以外的时间点主动吻了他。 没有来回摩挲,也没撬动嘴巴,lawren睁着眼,宋百川闭着眼,lawren能尝到宋百川鼻涕的味道。 这吻技真有够烂的,男人想。 宋百川吻完,相当性缩力地嘟囔道:“你就他妈纯傻逼。” lawren用手抵住宋百川的眼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哄道:“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心揪得比在渔人码头的时候还疼。” “是吗,”宋百川没好气地捋了捋鼻涕,“你还知道人类有心疼这个情绪啊,你妈这样多久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些媒体跟黑客工作室有合作,我本科玩过这方面,托关系提前打点了一下,”lawren马上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marielle合作过几个垃圾货,黑他们一点花边新闻做交换并不难。” “你又能回答刚才的问题了?”宋百川干脆扭头开车门,“滚吧lawren,问东你答西,老子不干了。” 第44章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lawren突兀地说。 车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宋百川收回手,慢慢扭头看了过来。 lawren双手合十,孤立无援地坐在主驾驶座上。车内的灯光很暗,他高大而寂寞的身形隐藏在汽油味的秋夜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lawren苦笑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marielle患上了非常严重的焦虑症,日复一日地忙于工作。我出柜后,只要和男生在一起,她的asad就会发作。” “第一次是十年前。高中时和初恋谈恋爱,marielle闹到学校,给了全班封口费才压下来,那年她拿到的片酬有一半拿去压新闻了。” 宋百川酸涩地问:“然后就一直这样?” “对,”lawren言简意赅地承认道,“一直这样,且不能确定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宋百川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远如云端的信息。 marielle这种人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lawren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哥要分手吗?” “你再问这种问题试试看呢,”宋百川隐忍地看向男人的眼睛,“你从渔人码头到现在就没正儿八经看过我一眼。” “那你会——” “会你个头臭傻逼,”宋百川叹了口气,“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为什么对自己受到的伤害只字不提?” lawren被问住了,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宋百川。 当被伤害成为习惯,不受伤害就会让人坐立难安。 十几年来,lawren从未想象过marielle正常的样子。他习惯家里有个定时炸弹,习惯对生活保持警惕和不满。以至于当他展示伤痕时,忘了有人会在老旧的雪佛兰里心疼他。 唉,一辆破车。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 lawren启动时看了一眼仪表盘,这车已经跑了十万英里。眼前的郊区别墅是他在科技股大涨时投机买下的,有几个房间还没布置好,他本来是想给宋百川一个惊喜。 他想告诉另一半自己是可以托付的对象。 他甚至想好那天要开什么车,副驾驶的前抽屉要放一瓶百川常喝的宝矿力,车后座应该买一块非常好吃的芝士蛋糕。 但这些不仅都没实现,还让旁观者又一次救下幸存者了。 劳什子童年,劳什子父母,劳什子加州。 为什么总觉得对你的温柔有所亏欠? “宋百川,原因可能十分沉重。” 逼厄的空间里,lawren捂着眼睛叹息道:“因为我似乎,非常非常爱你。” 第57章 现在 在宋百川眼里,爱是一个比喜欢要沉重许多的词。 喜欢不会成为枷锁,但爱可以。 长这么大,宋百川只敢承认自己爱父母。至于人生中匆匆路过的其他人,大概都说不上用爱去形容。 他也不知道如果lawren问“你爱我吗”,他能不能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我爱你。” 但有趣的是,“爱”是人类这么多情感活动中,最能用行动来表达的关系。 当防晒衣罩在头上时,这只会打游戏的老男人想哭并不是因为害怕。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太担心。 他担心lawren的平凡会变成一种奢侈品。 宋百川撇撇嘴,趁着想哭之前骂道:“这种话能在这里说吗?一点情调没有。” lawren哼哧哼哧地笑:“你也觉得这车有点破烂对吧?” “车后座两个靠背都破洞了,”宋百川也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末日逃亡。” “先下车,”lawren看了一眼车窗外,见路上没人来便关掉车前灯说,“有什么事在家里说。” 这栋别墅没有装修完,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宋百川参观的时候,莫名其妙参观出一种“世界完了就剩我俩”的荒唐感。虽然lawren会定时请人来打扫,但毕竟没住过,少了一丝人烟气。 两人没闲着,一进来就只好打扫卫生。宋百川瘫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富士山烟灰缸,没来由地笑出声道:“操,神经死了。” “什么?”lawren正在给浴室消毒,“哥说什么?” “我说神经死了!”宋百川大声喊,“重生之我跟明星儿子搞对象,这个新闻标题你满意吗?” “什么啊,”lawren笑打鸣了,“哥你真的,你这是该有的反应吗,你每次应对突发事件的态度是不是稳定过头了?” “那我能怎么办啊,还不是洗洗睡明天要上班,”宋百川无语地走过来道,“内裤呢?咱俩今晚都换不了?” “换不了,”lawren吹了个口哨,“这位小哥,月色这么美,给你的小车挂空挡吧。” “我真是疯了我看上你,”宋百川无语到咳嗽,双手抱胸靠在浴室门口道,“你瞒得很好啊?周围没有人知道你是marielle的儿子?” “有吧,我也不清楚。” lawren打开窗通风,示意对象离远一点,等味道散了再进来:“没什么新奇的,s大里好几个学生经常参加投资方晚会,宴会大厅里明星密度高达每平方两点三个人。我们清楚彼此家底,但没人会在大学校园里提。明星不过是资本面前的移动招牌,以大众能接受的形式将某些钱洗出去,哪有那么遥不可及。” “人话?”宋百川总算又开始打哈欠了,“老百姓需要洗钱吗?我们老百姓都是恨不得八方来财。” “所以才说世界是有钱人的游戏啊,”lawren笑了笑,“很多东西要经过劳动才有意义,一旦钱变得没意义,周围就会出现很多不把人生当回事的渣滓。” “那明天怎么办?”宋百川懊恼地说,“你这破地方连铛铛车都没有,我要怎么上班啊?” 哈哈。 跟宋百川先生处久了,就会发现此人超乎寻常的跳跃能力。他可以前一秒说大道理,后一秒问你怎么不买老干妈。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人? “我送你啊。”lawren理所当然地说。 “拜托,你的脸还在外媒上挂着呢!” “现在应该没了,”lawren朝手机努努嘴,示意宋百川检查一下,“凯特提供的公关预案里有三批水军,第一批控评下午就开始了,现在你应该可以看到某某导演出席有色场所男女通吃以及最近作品实力下滑……” “你怎么说起别人的黑料还倒背如流的?”宋百川打开手机一看,外媒热搜果真出现了某某导演的感情史一二三四五。 “……您黑的?”他崇敬地问。 要让宋宅男在打游戏以外的场合露出崇敬之情相当不容易,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这么阴险不如我们一起去干票大的。 lawren难得无语:“……说了我是请人帮忙黑的。” “那不还是你干的?”宋百川快速缕清逻辑。 “宋先生您能不能有差点被人肉的紧张感?”lawren洗了手,咬牙切齿地抱起沙发上的倒霉蛋,“我们都住在没装修完的房子里了,万一有狗仔蹲在角落里偷拍呢?” “有的话你还敢压在我身上唧唧我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眼看宋百川即将在北欧极简风的沙发上睡着,“这个沙发不错,倾斜角度非常符合人体工学……” lawren:“……” 来人呐我真没招了。 “百川啊,”他循循善诱道,“你想想看,要是我就这么被狗仔们发现了,明天我和你在玄关接吻,门外面就有很多很多人在等着拍呢?” “你都说不用担心了,”宋百川的尾音很飘,好像随时随地都会酣睡过去,“干什么啊别乱摸!” “哥,我什么时候和你接吻就能了事啊?” lawren的小嘴贼能叭叭,机关枪似地根本不停:“那要是吻着吻着衣服就没了呢?外面的人全副武装,你倒好,什么都不穿,像什么话。” “他们都等着拍你呢。” 宋百川一激灵,一道波浪从东非大裂谷之间汹涌地拍打上岸。 “又想象了?”lawren欣赏着裂谷之间说,“哥是一点也不乖。” “啧,我没——” “今天可能不太舒服,”lawren摩挲着花鸟风月道,“家具没准备齐全,为难你的姿势可能比较多,手撑着,别乱动。” 非常时期,这房子就像短暂的安全屋,包容着危机过后片刻的温存。lawren没有大动干戈,毕竟明天是星期一,不能打扰宋百川正常工作。 激素释放堪比安眠药,他给宋百川洗了澡,抱着他去房间里睡觉。 盖上被子时,老男人非常智能地翻滚三周半,大刺刺睡在床中央。lawren想笑,悄悄摸了摸宋百川柔软的眼皮。只要打开这层柔软的窗帘,褐色的眼睛永远在用温暖的眼光看着周遭所有人或事。 他明明被迫站在疯狂的渔人码头,却在舆论的夹缝中朝lawren伸出了手。 月色渐浓,旧金山被时代切割成两个部分。疲惫没落的老城区迎来安静的夜晚,身后的高楼大厦仍然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第45章 科技与生活,繁华与日常,这就是世人常道的san fransico。 无论城市如何变化,时代的主题也永远是人类。 “你小子总算接电话了。” 凯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私下里打点不少啊,比我预想地顺利太多。你给报社的新闻没有lou家的帮忙吧?不仅压下了渔人码头的事,还宣传了marielle参演的系列电影。下午制片人发邮件来,告诉我下映时间还会推迟一周。” “lou家跟我没有关系,”lawren悄悄关上房门,“marielle醒来后,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lawren,”凯特看向窗外的月光,“你真的长大了。” 凯特看向家里的合照,那是marielle刚出道时和她一起在洛杉矶的试镜大楼拍下的。那年marielle十四岁,凯特二十三岁。两个籍籍无名的女孩站在最繁华的人类世界里,用赤诚的眼睛看向身体里籍籍无名却足够赤裸的梦想。 marielle,你也快醒过来吧。 我们终于从过去来到了现在。 第58章 未来 “啊……这个角色让你来担任并不妥当……” “做不了情人?marielle女士我记得您好歹离过婚了……” “marielle,有钱的女人和有钱的男人是两个概念,前者意味着被瓜分,后者意味着利滚利,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marielle——” “你要永远向前看。” marielle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暖色调的白。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朝左有一个色素沉淀导致的细小黑斑,小臂微抬,能看见无论怎么锻炼也无法隐藏的皮肤褶皱。 她隐约记起来现在是何年何月。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今年她四十九岁了。 marielle女士并没有成为公众人物的打算,她小时候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牧场里的小牛能健康长大,冬天过去后家里的马匹没有生病。经营牧场是一件辛苦的事,利润和国家政策高度挂钩。六岁之前,小马和小牛能穿崭新的保温服,父母却没有余力给自己买一件。 marielle的母亲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美国人。听母亲说,她来自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美国梦家庭,饱读诗书,前程远大。她原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未来,直到她选择的婚姻无法为家族效力。 母亲说,优秀不等于拥有选择权。 “marie,你想做什么呢?”母亲坐在牧场的小板凳上问,“不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支持你。” “科学家,生物学家,演讲家,画家,女人可以成为任何领域的佼佼者。” “所以你要抬头挺胸,你要永远向前看。” 这些话本该牢记于心,直到marielle年纪轻轻就踏入了名利场。她的经纪人并不是自己家庭小作坊,而是小公司没背景没身份的社区大学毕业生。 要在这样的条件下拿到一个角色太难了,她的出道作给她名利,却让她的照片在某些私人小岛上流通。 她逃难似地来到十九岁。 她以为可以在lou的怀里降落,殊不知这里是新的暴风之眼。随着年龄的增加,她意识到女性原来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处境。 是不是喜欢男人就会面临这种处境? “凯特,我是不是又发疯了?” marielle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真糟糕,我好像跑到渔人码头去了。” “唉,”凯特递来一杯水,“你不止跑到码头上去,你还打算给lawren的男朋友一巴掌。” “……真的?”marielle大受震撼。 “……不然呢?”凯特叹了口气,“你要看图吗?” “我真是要疯了,怎么又发生了这种事?” marielle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捂住脑袋说:“我只要看到他喜欢男人就害怕得不行,太荒诞了,凯特,这太荒诞了!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冲到他高中干了什么事。” 这是一次无法挽回的错误,而当事人已经忘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病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希望一个女人性感又单纯,美丽又无知的视线,面对粉丝幻想自己能跟这样的女人幸福生活的视线。 marielle病了,她的身体必须用定期清除记忆来达成存活的目的。 凯特察觉到marielle的焦躁,想转移话题却为时已晚。marielle抽泣着,开始无意识地絮絮叨叨:“真的,时间回到他没出柜的时候就好了,他怎么就喜欢男人呢?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他那个动情的样子跟死姓楼的一模一样,太糟糕了真的,世界上哪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marielle,”凯特沉默了半晌说,“lawren有他的人生,你干涉太多了。” “他那样不会幸福的!” marielle大吼。 “可你幸福吗?” 凯特坐在床边叹息着问:“活在世俗定义的幸福里,你幸福了吗?” 由于生活太过平静,宋百川都忘记自己在公众场合看见过好莱坞明星了。他问过好几个美国同事,大家都说他们听闻marielle去了渔人码头,但只字未提还有两个男人在场——这个世界可真是有够魔幻的。 因为北美分部的主要职责是协力开发,所以跟硅谷的科技公司有合作。这里有很多科研工作室,宋百川每天忙于参观和学习新知识。要是没了lawren,他可能连饭都懒得吃。 码头事件半个月后,lawren开始不寻常地发呆。这一个月来一直是lawren做饭,宋百川以为回到家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谁知道回家八点了,lawren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宋百川不知道lawren坐了多久,但现在已是深秋,旧金山的夜晚已经很凉快了,穿一件单衣肯定扛不住。 “怎么了?”宋百川随便将公文包甩在玄关附近,急忙冲进来上下查看道,“出什么事了?代码跑崩了?还是学会没申请上?” lawren的眼神延申到了很远的地方。听到令人安心的声线后,才疲惫地找回现实的落点,努力撑起身体说:“哥回来啦。” “怎么了?”宋百川直接往lawren怀里钻,“说话啊,急死人了。” “……没什么事,”lawren马上抱住他,“前几天我和凯特还有心理医生仔细谈过,我们一致决定减缓marielle的疾病症状,为此我需要配合marielle的催眠治疗。” “……所以?”宋百川擦了擦lawren的冷汗。 “今天是我第一次和心理咨询师沟通,”lawren凑在宋百川肩颈处,闻着对方在城市里沾染的味道,“结果还挺让我震惊的。” “怎么说?”宋百川有一搭没一搭地摸lawren的头。 “医生说我一直在回避让marielle变好,”lawren艰涩地开口道,“她说老妈变成现在这样,有一半的原因是她对很多事情没有记忆,包括高中时冲进学校扇我一巴掌,她不知道该如何得到我的原谅。” “她问我,marielle提出不要再叫她妈妈的时候,我有没有询问原因。” “我没有,”lawren尾音颤抖地说,“那段记忆我太清楚了,我以前总梦到,我确实没有。” “我心想她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难道还要亲耳听到从她嘴里说出我后悔生出了你吗?” “但医生说这么多年的沟通记录里她从来没有后悔婚姻,因为婚姻给了她最好的礼物。” “她只是后悔没办法对我好。” “她后悔自己母亲失格。” 前几天宋百川看了体验中心发来的报告,爸爸有些脂肪肝,妈妈有些三高,但因为一个爱打陀螺一个爱跳广场舞,所以体能出奇地好,没有骨质疏松,也没有年轻时太辛苦落下的后遗症。 熊正茂给爸妈报了老年大学德语班,撺掇宋百川的父母去做个伴,宋百川他妈不去,非要等到日语班有名额了才嚷嚷全家人给她报名。 他太平凡了,平凡到连平安与喜乐都一板一眼。但正因如此,无法回应父母期望的幸福何尝不是避无可避的遗憾。 抬起头,宋百川想组织语言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面伤疤需要巨大的勇气,他不是lawren人生的参与者,他能做到的只有陪伴。 但他想未来一定充满了好日子。 因为身边尽是无比善良的人。 第59章 余生 旧金山的冬天并不冷,湾区附近的温差很大,lawren和百川居住的地方最低气温不会低于5摄氏度。也许是因为全球变暖,四个月前的夏天到处都热,竹林每天在line里吐槽想回福冈想回福冈。 说起竹林,他前脚信誓旦旦说要跟着黑泽干到退休,后脚就转职去了福冈工厂。 福冈在日本九州地区,位置在关西以下冲绳以上,是竹林的家乡。他是博多人,有些游客大概听说过博多锅和博多拉面,他以前经常在家里和奶奶吃。 他发现搞暗恋真不如陪奶奶。 圣诞节前,竹林给德川家康女士穿了一件粉色棉袄,横跨太平洋给某对该死的情侣炫耀好不好看。宋百川和lawren正在某高级餐厅里吃烛光晚餐,宋百川打开line图片,笑嘻嘻地递给男朋友看。 第46章 男朋友沉吟片刻,说要不我们也养一只猫。 “养猫?”宋百川当真考虑了一下,“不好吧,咱俩地理位置老变化。” “养一只爱旅行的猫。”lawren坐在烛光边上胡说八道。 “……哪来爱旅行的宠物猫?”浪漫的烛光晚餐开始土崩瓦解,一场理工男辩论迫在眉睫。 “听说从小训练就没问题,”lawren说,“首先可以考虑一下养什么品种,要活泼好动的,比如孟加拉或者美短。” “美短不要,德川家康就是美短,”宋百川牙疼地说,“竹林家的猫有事没事就咬我的鞋。” “这有什么,”lawren满不在乎地说,“我干你的时候还咬你脚呢。” 这种话不要用英文说啊!宋百川简直要大闹了,他刚要骂娘,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 宋百川绝望地回头,只见服务生优雅地端出两个大盘子,优雅地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这个直径恐怕一分米的大盘子中央优雅地摆放了直径一厘米的不知道什么菜,宋百川看都看不清,恨不得找个地板缝钻进去。 服务生优雅地说:“这是您的前菜,帕尔马薄切冷肉芝士拼盘。” 宋百川:“……” 等服务生一走,他红着脸小声转移话题:“帕尔马什么什么什么玩意儿?” “意大利火腿上沾一层芝士,”lawren老神在在地说,“吃吧你就。” 宋百川气不过,偷偷踩了lawren一脚。 “还敢不敢在朕面前装逼?”他狠狠地说。 “不敢了不敢了,”lawren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我求你了宋百川,这好歹烛光晚餐,你能不能配合气氛。” “你刚才就配合了啊?!”宋百川大怒。 “吃完就配合了,”lawren说,“吃完你必须配合。”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青年坐在人均五百美刀的餐厅里说着跟浪漫无关的话,这些话一句比一句低俗,一句比一句幼稚,旧金山的一天就在两人的吵嘴下迎来尾声。 入夜,他俩肩并肩在街头散步。宋百川身穿卡其色风衣,lawren穿黑色,领口比宋百川厚重。今天是旧金山市政厅给圣诞树点灯的日子,路上到处是前来看点灯仪式的人。 走到市政厅附近时,人流逐渐多了起来。巨大的繁华被圣诞夜曲包裹,戴着圣诞帽的人在街口嬉笑打闹。很多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好像灯光一亮,今年就会迎来盛大的结束。 “阿姨好些了吗?”宋百川双手插兜,掏出一颗美超买的小熊软糖。 “妈好多了,没想到困扰十几年的问题短短一个月就会发生变化,”lawren强抢一颗塞进嘴里,“但医生给说瓶颈期马上就会到,想要接受我和男人过一辈子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宋百川嗯了好长一声,慵懒地看着眼前的人群。他没想过会有今天,估计身边的lawren dewitt先生也没想过。两人悄悄牵着手,lawren低头看他,斟酌地开口问:“我从来没你听你说过你父母的事,咱俩需要跟他们见个面吗?” “可别,”宋百川放任自己倾斜,放任半边身体隐藏在lawren的风衣里,“他俩好不容易接受我出柜了,万一你出现在他们面前,我爸大概率会系统宕机。他不仅理解不了儿子喜男,他还理解不了真有男人喜欢他儿子。” “这话说得,”lawren仔细地给宋百川暖手,“哥这种人,就是一百个男人喜欢你我都是信的。” “狗屁,”宋百川摸了摸耳朵道,“臭小子哪里学的?” 这半年来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可算发现了彼此的缺点。宋百川的工作区和游戏区必须分开,不然搞着搞着就会去摸手柄;lawren喜欢所有衣服扔在一起洗,没洗的衣服会随便扔在洗衣机旁边的空地上。 啊对了,这位lawren dewitt博士还不爱洗书包。他人非常大只,经常在哪沾上灰白墙灰,黑书包上到处是白痕。周末的时候宋百川帮他洗,书包里的东西全掏出来随手放。 哪料星期一一看,宋百川不记得把lawren的通勤证放哪了。 两人为此小吵一架,最后气呼呼地靠互啃嘴巴解决问题。 这些臭习惯,只有足够亲近才能发现这些臭习惯的人,他们终于在三十岁左右一并找到了。 花的时间有些长,跑的距离有些远,但总归是一同站在了圣诞树下。 “马上要点灯了,”lawren干脆将风衣打开,一整个将宋百川裹了进去,“冷吗?要不要买一点喝的?” “不用啦,”宋百川稀稀拉拉地靠着lawren说,“马上要倒计时了,咱们可千万别错过。” 今年人多,四周还做了雪花特效。圣诞老人在人群中发放小礼物,几个小孩缩在角落,正在对比自己拿到的是什么。主持人激昂陈词,他举起手,将麦克风指向一边沉寂的圣诞树。 “让我们进入倒计时吧!”他大笑着喊。 “five!”人群开始响应,所有人都高举着手,用笑容迎接今年的冬天。宋百川突然勇气倍增,他举起手,举起了正在和lawren十指相扣的手。 那一刻lawren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宋百川的左手缺一枚堂堂正正的戒指。 百川,感谢你在广岛看见了我。 “four!” 感谢你愿意听我唱加州旅馆,陪我在学会结束后看日落。 “three!” 感谢你在富士山前给我做晚餐,感谢你在静冈承认你喜欢我。 “two!” 感谢你来到旧金山,感谢你在渔人码头的快门声中没有放弃我。 “one!” 感谢你来到我贫瘠的生命中。 太阳系,地球,北美洲,美利坚合众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 一座沸腾过,并打算在时代热浪中竭尽全力继续沸腾的欲望都市。 圣诞树突兀地亮起来,金色的光泽转瞬占领这片黑夜。人群传来欢呼声,这些光在lawren眼前很模糊,他疑惑于为什么这么模糊,模糊到好像要将他的人生也涂成金色。 用手一摸,玻璃球内哭泣的小人又多了一个。 宋百川的声音夹杂在巨大的欢呼中,老男人没有抬头看,毕竟爱打游戏的宅男就是非常容易害羞。 他不知道lawren在憋泪,他觉得几个月前没有回应的话现在刚刚好能说出口。 lawren,这是多么耀眼的日常啊。 “我爱你。”宋百川说。 爱是人类情感最自然的流淌。江河需要在无数个山峦中寻找让一切开始的源头,但奔流却不需要任何理由。 lawren潸然泪下。 第60章 尾声 缆车 “他是我的同僚,你认真跟着他学习两年,相信我,东亚顶尖学府的医疗图像算法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托马斯教授拍拍得意门生的肩膀,“lawren,来年香港见。” “啊还有——” 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回过头,笑着等恩师说完。 “恭喜你博士毕业,lawren dewitt先生。” lawren预计将在东京知名学府完成一项医疗项目,并有望在学术顶会的亚洲区发表一篇学术论文。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再买一次戴在左手的戒指。 原先他买过一对,他以为男朋友不知道。这对戒指他融掉了,毕竟当时有点晦气,扔了又实在浪费。融成一条项链后lawren不知道送谁,目前暂时放在郊区的别墅抽屉里吃灰。 宋百川考了日本驾照,买了零食给lawren接机。从旧金山回来后他升了职,原因是黑泽组长也调职走了,人手出现空缺。新产品的开发进入调试阶段,脑研部门成立新组,山田升组长,宋担任副组,中岛升副部,整组搬迁至镰仓附近的湘南研究所。 宋百川和lawren一合计,换了一个对两人通勤都比较方便的小高层。 从东京羽田机场出来,lawren就一点脑子都不带了。他打开自动跟随,宋百川去哪他去哪,宋百川买啥他买啥。直到上了宋百川的车,lawren才wow一声道:“哟,还以为要坐敞篷车呢。” “敞篷你个大猪头,”宋百川白他一眼,“坐不坐?我饿死了,家里还热着饭呢。” “今天吃什么?”lawren期待地看过来。 “不是你点的菜吗,”宋百川埋怨道,“买整鸡真挺难的,我跑遍关东,在埼玉县的物产店里好不容易买到一只。” 日本人不吃整鸡,除非是美超圣诞节的一整只烧鸡。烤好的鸡用来炖汤就像往包子里塞珍珠和咖啡冻,宋百川死活不愿意糟蹋家乡的美食素养。 lawren第一次来新家,没力气参观,赶紧洗手洗澡吃饭。宋百川喝了两碗汤,他拆开清香软烂的鸡肉,一人分了一个鸡腿。 “广岛?”宋百川吃得正香,突然听到lawren的提议,“去广岛干嘛?” “上次缆车里的人太多了,”lawren说,“我想再坐一次缆车,就我们两个人坐。” “你怎么确定这次人不多?”宋百川无奈道。 “平日是淡季啊,我下周才开始上班,你周五请一天假嘛。”lawren猛汉撒娇,用尽全身肌肉搔首弄姿。 第47章 “是嘛,”宋百川狐疑地看过来,“那待会儿活塞运动的时候你负责伺候我。” “遵命!”lawren拿着筷子行军礼。 “有什么动作放下筷子做,”宋百川嘟囔,“让我奶看到了非得敲你。” 现在是六月份,的确没有小长假。宋百川猜到了什么,没说破,只听lawren安排。他发现lawren只要是做关于他俩的事,脸上的神情动作就意外地好猜。 时间很快来到这周星期四,宋副组居家办公,跟山田说了提前下班,于傍晚抵达广岛机场。这条路线他牢记于心,因为二十六岁那年,他在这条路上思考了五种不太体面的死法。 今年他三十二岁了。 距离在乡下中小企业摸爬滚打的日子,已经过去六年。 谁也没想到,遇见lawren最该感谢的应该是他自己。 哪怕在一小时也不见得有一趟电车的乡下,也没忘记一定要走出去的二十六岁宋百川。 两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没有直奔宫岛,而是去了广岛城。旅途中,lawren向宋百川讲解自己为了“偶遇”所作出的努力。 比如在哪里下车,在哪里等人概率会比较大,心理活动十分之波涛起伏,逗得宋百川直乐。 太好猜了这小子。 宋百川一边笑一边想,十几年后我肯定会找个时间笑话你,跟你说今天要做的事我宋大爷一下子就猜中了。 到时候你会是什么反应?我们都没力气做活塞运动了,你会拿什么无聊的事情惩罚我? 抵达弥山时,正好是下午一两点。时间卡得和六年前一样,宋百川简直对lawren的直男式浪漫乐不可支。他难得在山里的厕所整理仪容仪表,镜子里的男人青春不再,但他笑着,眼里是对未来的坦然。 也不知道lawren发现没有,宋百川想,自己还特意穿了跟那年同样颜色的t恤。 红叶缆车道如往常运营。两人行至登车口,只有几名当地人在稀稀拉拉地排队。调解员清闲得无事可做,双手插兜示意lawren和宋百川坐上去。为了安全,两人乘坐时不要并排,还是面对面会比较好。 宋百川有些忘了自己坐哪边,但lawren已经快速坐上了当年的位置,并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我是坐在能看到海的那一边吗?”宋百川嘀咕。 缆车缓缓升高,就像人生的花火一点一点升空。 他想起小时候听到的磁带,老旧的收音机卯足了力气寻找电波,唱的歌却一点都跟不上前进的时代。要么是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要么是春天春天就要过去留下小秘密。 也许他的童年就是需要春天和澎湖湾。 人生里总有些人或事,跟向前的时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果不其然,lawren从口袋里掏出了小方盒。这个盒子跟上一个不同,宋百川猜测lawren觉得之前那个十分晦气。 他的对象唯独在爱情这一点上一点都不唯物主义。 “唉,瞧我,”lawren忽然你自暴自弃地长叹一口气,“背了一大段,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全忘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百川正温和地看着他。他好像猜到lawren要说什么,又好像全然没猜到。 lawren意识到,这股视线真的还会温和地看向自己好多好多年。 于是乎,他没有按照背过的“春暖花开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的句式来求婚,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语句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你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坐在你对面,一次都没有回头看海。”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你在哭。” 宋百川想了想,还真忘了。 “你掉的眼泪不多,大概只有两三滴。说起来真是抱歉,你明明拼命想掩饰,而我觉得自己这样很失礼,所以拼了命地不去看你。” “但那一天,我觉得你的眼睛才是真正的濑户内海。瞳孔里映着一点点蓝,眼泪就在这堆蓝色的缝隙里往下掉。” “我当时特别想摸摸你的背,跟你说别哭,缆车在升高,所以别哭。” “你看,也许人生的下一趟缆车就在这趟缆车之后。” “做自己就好了。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我就是能对你一见钟情。” 宋百川从不知道濑户内海原来在人的眼睛里。 那海波光粼粼,现在终于来到了lawren的瞳孔中。 百川啊,lawren说,我们是在升高的缆车里遇见彼此的。 宋百川低下头,看着戒指缓缓滑入左手的无名指。lawren手足无措地戴上它,然后手足无措地等待宋百川托起自己的手。 宋百川想,自己应该没办法很多年后笑话lawren了。 lawren没笑话他哭得稀里哗啦就算不错。 戴好后,两人陷入从来没有过的害羞,lawren没找到能让宋百川停止哭泣的说辞,于是笨拙地坐到宋百川身边,无视缆车的略微倾斜说:“我们看看真正的濑户内海吧,给他一点出场机会。” “神经病,”宋百川破涕为笑,“咱俩掉下去怎么办啊?” “那今晚只能在阎王爷面前吃广岛烧了,”lawren乌七八糟地说,“你说分他一点,他会不会说去去去你俩还是别过来了。” “他肯定嫌你鸡婆,”宋百川张开五指,在缆车中细细打量无名指道,“某人今天早上真的好鸡婆,护肤水打了三遍。” “你说我?”lawren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今天要求婚了?不仅打了粉饼,还换了四次t恤!” 两人齐齐看向真正的濑户内海,大概是一起想到早上有多么手忙脚乱。 随后没憋住,十指相扣地狂笑出声。 广岛,晴天,濑户内海。 不凑巧,今天又是非常平凡的一天。 第61章 渺小 竹林大介先生出生的时间很微妙。 那一年泡沫经济土崩瓦解,繁华如一场阴谋暗算了身边每一位大人。 父亲失业,母亲决定留在关西和他一起打拼,竹林从京都回到福冈县乡下。 那一年竹林一岁零八个月。 老家不是一星半点的村,去电车站要骑很久的单车,要路过一条海岸线,还要路过两次铁轨。竹林家开着镇上唯一一处拉面馆,食客从福冈各地远道而来。那时的家乡,很多男人吃到一碗热乎乎的面就会泪流满面。 好像所有人都在失业,好像所有人都在夹缝求生。 博多拉面以汤闻名,竹林从小闻着酱汤的香味长大。 高中时他就读于当地男校,受昭和及冲绳的男性思想熏陶,他在学校里天天看一丝不挂的男同学。这跟肛肠科医生做检查一样,竹林对男性躯体已然麻木。 但日本经历过辉煌年代,思想远比经济落幕得晚。高二时期竹林在运动会上打棒球,他的学弟问您怎么就是晒不黑。 这个问题很蠢,至少在当时的学霸竹林眼里,这种问题就是在调戏他的男性自尊。 于是他用好几年后才上映的热血高校卷舌音回答道:“你小子懂个屁。” 结果很明显,竹林伤到了学弟的男性自尊。 学弟为了“报复”他,在福冈县的月黑风高夜说:“竹林学长,我喜欢你。” 说实话,让竹林大介意识到自己能喜男就是一场最成功的复仇。 大学,竹林的父母已经在京都扎稳脚跟,询问儿子是否有前往关西最高学府和关东最高学府的想法。竹林闻着酱汤香味,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他留在九州读大学,打算继承爷爷奶奶的拉面馆。 但大三那一年,奶奶坚决反对竹林回老家,扬言如果不参加学校宣讲会就拒绝提供自制特色博多锅。 竹林动摇了。 没错,竹林大介这吃屎都打算赶热乎的天然呆动摇了。 他为了博多锅去参加宣讲会,被人山人海的现状震惊得摸不着北。日本落下帷幕,第一批站在前线的年轻人不得不面临辉煌之后的谷底——找不到工作。 竹林当然找不到了,他的履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他觉得现场的汗臭令他几欲昏厥。恍惚之际,一个男人递给他一瓶水,他谢过,在瓶身上看到t公司的标签。 他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里是跨国心血管医疗公司的摊位。 “小同学,”男人说,“你是学部生还是院生呀?” 竹林急中生智回答道:“学部生,明年升院。” 日本管本科叫学部,管读研叫读大学院。学部生就是本科生,院生就是研究生。眼下竹林打算去拉面馆后厨读研,对abcdefg公司都没有兴趣。 男人乐了,拍拍竹林的肩膀,递来一张宣传单说:“小同学学什么的?” “电子信息。”竹林说。 “直系后辈啊,”男人笑了笑,“我司只招院生,欢迎你一年后再来。” t公司的摊位很冷清,但昨天还是爆满的状态。此前人事部已经进行了三轮宣讲会,很多学生都没有项目经历——公司都没项目做,哪还轮得到学生?这不找抽呢吗。这时的日本年轻人也兴读研这一套,竹林所属的研究室有大量混学历的院生,甚至还有来自菲律宾,来自中国,以及来自土耳其的外国人。 第48章 竹林点点头,男人的话就像吃屋台料理时散发的热气,可以但没有任何必要性。 但他还是礼貌地问:“为什么一年后就可以了?” 男人说:“因为九州地区长期招收研一实习。” 回到家,奶奶不在,竹林开始张罗今天的晚饭。明明不是店休,前院却很冷清,竹林走到自家店门口一看,今日紧急闭店。男生最看不得紧急这种字眼,他跑到公共电话亭给爷爷传消息,但什么回音也没有。 那时没有即打即呼的通讯手段。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还很长,所以很容易意识到友谊与亲情的来之不易。 竹林大介像个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转到头晕时医院终于发来了传真:“请问是竹林家吗?您的女性家属因为心肌梗塞送了急救,一旁的男性家属因为水分没跟上年纪太大晕了过去,现在手术需要人签字,您能马上过来吗?” 这就是竹林失去拉面馆的转折点。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但泡沫经济之后的拉面馆就是赚不到钱。没有钱,爷爷奶奶就没有手术费,没有钱,看病就得买最便宜的药。 竹林没有任何远大的理想,哪怕他有机会成为所谓的人上人。父亲回家时福冈经历了小型地震,市区摇摇晃晃,竹林也摇摇晃晃,他发现父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又要给钱的不乐意。 父母穿着病号服在里面睡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却有心思不乐意。 哈,人上人。 竹林这才知道,善良而拿不出钱的男人比自私却拿得出钱的男人要窝囊多得多得多。 大三升大四,竹林错过了最佳的找工作时机,留给他的只有一份香川县半导体制造业的工作。香川在日本四国的位置,离福冈有一段距离。 荒唐的是,竹林同时申请的财团奖学金通过了,如果直升本校的大学院,九州的老牌财团愿意资助他读完这两年。 “奶奶,这个多糖,你不能吃,”竹林一边剥桔子一边朝厨房喊,“爷爷,你是不是在偷酒喝!不许喝!医生说你只能隔一天喝一点!” “我昨天没喝!”厨房里传来理直气壮的狡辩。 “奶奶你管管他!”竹林委屈地嘟囔。 “大介啊,我们才不管他,”奶奶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想吃面吗?奶奶给你下面吃。” “……好啊。” 奶奶哆嗦着撑着手,哆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竹林喜欢吃面,因为他习惯三个人坐在小客厅里一起吃。冬天时老式暖炉还能烧水,爷爷奶奶会和他吃完面再喝一大碗面汤。 但现在,爷爷奶奶还能做,但已经不能吃这么多碳水,不能再喝博多拉面的汤了。 竹林站在厨房外,无声地看着老夫妻忙上忙下。 他们原本应该在店里忙活,但现在只有孙子能尝到二老的手艺。奶奶偷偷用筷子尝了一口汤,爷爷偷偷用筷子尝了一口酒。 你看,爷爷奶奶都老啦。 大学毕业,竹林没能继承面馆。 渺小的他在人生的波涛中什么都不是,博多拉面从此失去了竹林家的的味道。 第62章 偶然 大学院第一年,竹林又一次来到汗臭脚臭哪都臭的宣讲会。 他在找实习机会,找着找着又来到t公司的摊位前。今天人数爆满,因为开放了本科生应聘的测试岗位。 摊位分成两个极端,本科毕业的简历堆成一座小山,工科研究生毕业的简历只有几张薄纸,不得不用笔筒盖住以防吹散。 研究生简历正后方坐着两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男人竹林觉得眼熟,一年前对方没戴工牌,今年总算守规矩地戴了。 kurosawa. 姓黑泽。 这个男人有一股魔力,一股大家都很颓废但他仍然向上的魔力。竹林毕业于福冈男校,体内流淌着九州直男的热血。在他眼里,黑泽一看就是冲绳海报里的城里人,平日一定左拥右抱,抱的时候手还一定放在超大|胸下面。 他妈的。 冲绳海报看太多的竹林想,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哟呵,还真来了,”黑泽朝人事部负责人吹口哨,“那是电子信息的院生,日本人。” “开什么玩笑,”人事部负责人明显不信,“细胳膊嫩肉的,一看就是学部生。” 黑泽勾勾手问:“赌什么?” “赌你个头你还有心情赌?”负责人长叹一口气,“九州的研发岗没人来啊,经济下行硕博随地有捡,质量好的真没几个。” “说起来,”负责人狐疑地看向黑泽说,“你怎么会读研?你是这种人设?” “因为……”黑泽撑着头想,“爱情?” “你说因为想搞科研我都会信几秒。” “……真过分。” “不好意思……” 两人正在吵嘴,被评为细胳膊嫩肉的小男生小心翼翼地打断道:“我是工学研究科的竹林大介,院生一年级,想应聘今年九州研发岗的实习生岗位。” 负责人惊呆了:“真是院生?” 黑泽冷笑道:“就说信我的没错。” 他灿烂地回过头,非常感激小同学满足了他幼稚无聊的胜负欲:“你来啦?学校生活还好吗?” 竹林一愣,大概是在茫然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挺……挺好的。” 这是第不知道多少份日本人的工科研究生简历,负责人已经不抱期望。实在不行从关东招人,工作地点选到九州来。他麻木地伸出手道:“竹林同学,你对我司有兴趣吗?我司目前是心血管核心市场的一把手,这几年一直稳定盈利。我司对研究生是当场选考的,你在这稍等片刻可以吗?” “啊……”竹林愣了愣,“可……可以的。” 原来不是没有人来,竹林想,是从一座小山选到只剩这么几张纸了。 负责人短暂地看了一眼资格证书和获奖经历,随即从摊位上退了出去。他给一个人打了电话,双方商量后,负责人小声又正经地抵住黑泽的耳朵说:“黑泽,准备一面。” “简历很好吗?”黑泽满不在乎地拿来一看,脸色也稍微认真起来,“财团资助生?” “显然是个苗子。”负责人指了指身后的房间,原本没人的地方突然多出两位人事部成员。 竹林瞥了一眼存放研究生简历的塑料盒,有两位日本人没通过,有四位海外友人也没通过。盒子最上层留下两张纸,自己的刚刚加了进去。 宣讲会人山人海,这个公司只要了三个人。 “黑泽,别太严格,”竹林听见负责人说,“之前两位从房间出来后脸都黑了。” “不过是一些基本的信号处理问题,”黑泽摆摆手,“模电数电都弄不明白还搞什么研发?” 竹林皱了皱眉,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撇了男人一眼。 冲绳海报还是太权威了,他想,跟海报上的模特一模一样,这种只知道搂着美女的男人就是欠揍又臭屁。 t公司的一面是一对三,两个人事一个技术,黑泽是技术职。房间有些闷,竹林并没有多紧张,他脑子里只有场馆空调吹不进来,有点热。 男生落座后,人事简单地询问了性格相关以及选择公司的理由,竹林准备过这些问题,所以回答得还不错。他注意到黑泽先生面试的样子跟刚才截然不同,一点儿没有吊儿郎当,始终保持着认真以及专业的态度。 轮到技术问,黑泽首先就竹林做过的项目中信号处理模块的代码提出质疑。竹林回答得很周全,因为这部分完全由他自己负责。讲到数字信号转换为电信号的时候,他隐约注意到黑泽对这个讲解很满意。 最后,黑泽问了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是因为去年我给了你一瓶水才记得我司,还是因为对医疗器械感兴趣?” 去年,竹林想,失去面馆的去年。 男生的脑子全都是亲自拿下店面看板的画面,他在面试中说了一句绝对不该说的话。 “是前者。” 黑泽笑了笑:“面试结束。” 第二天,负责人通知竹林进二面。二面是三个技术职,一个部长级,一个组长级,还有一个一般研发岗。三人的问题竹林很难招架,但因为过一面的人实在太少,竹林拿到了实习生岗位。 那年黑泽正在九州积累履历。他本职在东京事务所,常年海外出差。世界上大概没有人相信谁能真的和冲绳海报活得一模一样,但不幸的是黑泽就是行走的冲绳海报。 竹林在入职第一天,就见识了黑泽在营业岗的人气。好比泡沫繁荣年代最受欢迎的牛郎,黑泽八面玲珑自私自利的模样成为了九州分公司最靓丽的风景。 优秀的皮囊拥有自私的权利,财富与美色会不自觉以他为中心。 但竹林是个例外,他反射弧很长,还在心痛自家的面馆。 竹林大介和黑泽晴信产生上司与下属之外的交情,是在一个温暖又冷漠的周六。竹林的高中老友决定前往广岛就职,隔三岔五就叫朋友去吃屋台料理。 第49章 屋台是福冈县的特色,类似于中国的街边摊,但桌椅会围着厨师摆放,有门帘和防雨棚,像一个露天吧台。竹林一边吃天妇罗一边喝酒,左耳是朋友的絮絮叨叨,右耳是黑泽前女友的絮絮叨叨。 黑泽大概没发现竹林就坐隔壁。跟清澈又愚蠢天天放空眼神的表情不同,竹林跟朋友聊天时非常火热,九州直男的棒球魂在周六夜晚熊熊燃烧。黑泽还蛮喜欢看棒球比赛的,但他从不跟女友去看棒球比赛。理由非常渣男,因为懒得解释。 很不幸,黑泽在竹林眼里就是没有担当的下半身动物。因为当朋友说到棒球手铃木一朗先生的超神安打时,黑泽前女友来了一句我看到你和男人交往了! 黑泽:“……” 竹林:“……” 这真是太不幸了。 由于此番对话过于震惊,九州直男竹林大介震悚地看向屋的另一侧。汹涌的视线太过强烈,黑泽只好硬着头皮,顺着视线看了回去。 “唉。”黑泽叹了一口气。 竹林挤出一抹天然呆看了都有点难看的笑容,大罐一口酒,夸张地拍了拍朋友的背道:“对对对,铃木选手真是太厉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搏动 “竹林。” 周一,实习生竹林大介先生被关东城里人黑泽叫住。 “什……什么事?”竹林咽了一口口水,勉强镇静地回复道。 “你来一下。” 两人走到黑泽的工位,黑泽递来一张申请表:“公司下周暑期参观,所有地方实习生都去总部看产品大会,食宿全包你去不去?” “啊?”跟预想的完全不一致,竹林懵懵懂懂地接过申请表:“去……去吧。” 食宿全包嘞。 “还有啊。”黑泽又不着调地说。 竹林狠狠打了个激灵。 “被听见性向我是觉得没什么,怎么你还紧张兮兮的?”黑泽叹了一口气,“今天测试岗的同事问我代码跑到哪来了,你是不是没交周报告?测试那边等的很急。” 竹林支支吾吾,这才意识到自己私人跟工作没拎清,闹了个大红脸道:“我写了没交,我马上交。” “别紧张,”黑泽轻笑道,“我又不吃你。” 你是不吃我,但没说你不阴险我。 “……我没说出去。”竹林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啊,”黑泽愣了半晌,大概是在思索什么东西没说出去。想清楚后,男人实在没憋住,笑出声道,“性向并不会影响工作业绩,这种事谁爱知道谁知道。” 一周之始,一日之晨,竹林非常想把黑泽开的屏给收回去。 他本来还被这股男子气概吸引了一下,但黑泽的语气实在让人难评至极。对方的脸上看似毫不在乎,实际上却好像在说“万一工作地点有男同胞喜欢我,我会很难做”。 个神经病!竹林转身就走,谁会喜欢你! 实际上,黑泽这一任确实是男人,而竹林在此之前交往过的全是女朋友。九州实习生由黑泽和组长带队,竹林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参加产品大会那一年。 比不小心听到性向还要不幸的事发生了。从那一年开始,竹林的所有第一次都跟黑泽有关。 自从被父母送回福冈,竹林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日本关西以下的地方。他第一次来到东京,第一次看到繁华落幕后真正的高楼大厦,第一次知道医疗器械发展速度之快,第一次知道这些东西被生产出来是为了拯救切实的人。 而这些事情,黑泽都在身边带着他。离开酒店,黑泽带实习生们上街,请客搓了顿横滨系拉面。他花花公子但大方正直善良,谈了一个又一个却知道后辈有难前辈支援,哪怕最长空窗期不超过八个月也记得后辈第一次来大城市会感到很慌张。 晚上大家在酒店餐厅小聚,趁着黑泽去买罐装啤,事务所的实习女生小声问竹林道:“竹林啊,你实习是黑泽那组的吗?” “是的,”竹林点点头,“怎么了?” “我……我想问他酒吧的事,”女生的理由非常合理,竹林压根没感觉到一丝不对。这完全是常年男校的弊端,“第一次去我不清楚情况,想让黑泽前辈带我一起去。” “那可不行,”岂料黑泽站在身后,用冰啤酒碰了碰竹林的脸,冻得小男生直往后缩,“桐户小姐,东京的酒吧可比九州险恶多了,年纪轻轻很容易被骗。竹林你听到没?要好好记住前辈说的话!” 前辈又不是官职!我记住了你给我发工资啊? 再说了! “我干嘛要知道酒吧的事?”竹林莫名其妙地问。 “你总会在毕业后转正吧,”黑泽老神在在地答,“不管你去哪个公司,只要够大就会有出差机会。大部分公司在东京都有事务所,很多技术职都要来做技术报告。你要是哪里好奇就去哪里,被谁骗了怎么办?” 窗外是东亚最闪亮的夜晚,竹林的脸映在四星级酒店的玻璃光下,好像岁月在他脸上完全没能留下痕迹。男生搓着自己被冻的脸颊,嘟哝着说:”谁会被骗啊。“ “你啊,”黑泽突然看向别处道,“你这种正直的人,最容易被花心的人骗了。” t公司与医院有长期合作,第二天产品大会,公司播放了最新产品第一次在医院前线拯救患者的视频。彼时ct技术还没有完全成熟,目前的设备仍然依赖超声和造影。 九州团体坐在大厅右侧,正好能看到患者心脏的结构与跳动。 刹那间,渺小的生命在竹林的眼前具象化。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向死而生的力气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庞大。 那些一日三餐的日常,那些吃了睡睡了吃的闲暇时光,甚至于那时拿不出钱给爷爷奶奶治病的捉襟见肘。 这些点点滴滴连同眼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告诉他—— 别再犹豫了,赶紧向前走吧。 要知道连无尽的痛苦都必须以活着为前提。 要知道连人生的遗憾都必须以珍惜当下的一分一秒来回应。 人生是一场奢侈的豪赌,还有什么比永无止息地搏动更加来之不易? 竹林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痴迷地盯着屏幕中的心脏,就像看见了科技革命中推动世界的机械引擎。 黑泽坐在他身旁,不得不承认自己明白这个表情的意义。 那年他二十六岁。 人类文明无非是一个又一个时代的重复,千万年的传承总是留存于这样微小的瞬间。不知不觉中,总有人会走上和你相同的道路,也总有人会接手你为之奋斗过一生的事业。 有些孩子的大脑发育总是和主流差之毫厘,这些差之毫厘的行为模式使得他们在日后的生活中得以行之千里。 黑泽的成长道路就是这样。 他从小社会性就不强,倒不如说他的行为模式有些反社会。至于入行的契机,那当然是因为医疗业在制造中是最赚的一批。 至于为什么选电子信息,当然是因为擅长。黑泽从始至终都觉得电子信息很无聊,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他对参与的所有实验课只感到厌烦,因为他根本懒得去探究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事物。 看向竹林,不再年少的黑泽有些怀念地笑起来。 那样的我,那样了无生趣的我,看到现在的竹林会作何想? 男人忍不住在昏暗的演播厅里问:“竹林啊,你是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选你进组?” 第64章 可爱 少年时期,黑泽觉得“做贡献”这个行为十分蠢。说实话,怎么会有大人相信自己的工作能为人类做贡献?大家学着一样的知识,过着纠结于柴米油盐的生活,却试图从只能管自己温饱的工作中找到存在的意义。 人活着能有什么意义? 黑泽第一次露出和竹林一样的表情,是刚入职时公司组织的医院研学。 由于黑泽天生对人类这个群体感到反感,因此医生高超的手法并没有吸引到他。身边的同事正在记录手术过程,紧张的一线氛围让他觉得可笑。 家属们在手术室外等待,楼道里隐隐传来女人哭泣的声音,黑泽在这些画面中无聊地穿梭。他被要求进入手术室观摩,尽管他觉得这个行为毫无意义。男生冷漠地站在背光处,大脑自动过滤身边的人间百态。 事关生死的几个小时里,只有一道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嘀——嘀——嘀——” ecg,全称心电监护仪。 它一直在代替心脏传递生物存活的讯息。 1902年,荷兰生理学家willem einthoven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弦线式心电图仪。短短六十多年,微处理器得以普及,医学仪器进入精小化多功能时代。 进入21世纪,这些种类不算丰富的机器已成为科研主流。机器不仅用于记录生命体征,同时也能拯救生命于水火。 你听,多神奇啊。 固定的声线,固定的音高,固定的节奏。这些和时钟滴答相似的声音,却逐渐成为维持人类生命力的,让无聊的人生得以继续下去的,冰冷而笃定的福音。 第50章 一旦声音停止—— 一旦声音停止。 生命不再,被波及的其他人又要经历一次注定的离别。 黑泽的呼吸在口罩里急促起来,他的眼睛流光溢彩,在一声又一声叫唤中,他的内心升腾出一股纯粹的控制欲。 好像人生触手可及。 好像真理触手可及。 突然,一个男生视线模糊,于六年后转过头道:“……为什么?” 回忆被打断,黑泽从变高的视野中陡然清醒,猛地坐直道:“啊……啊,我刚说到哪来了?因为——” 竹林眨眨眼。 “啊,对,说到为什么选你进组了,”黑泽觉得自己很搞笑,于是稀稀拉拉笑起来道,“因为你很可爱?” “什……”竹林一愣,然后恼火地反应过来道,“黑泽前辈,您未免也太——” “不可爱么?”黑泽笑了笑,直视竹林年轻的眼睛,“坚持别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在我眼里需要非凡的意志力,这就是能让一个人显得可爱的品质。” “哈????????”竹林险些走调。 因为这股意志力会让你长不大。 会让你看不到时代的浪潮,听不见社会的声音,会让你成为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但那又如何? 相信人类不会如恐龙一样突然灭绝何尝不是一种理想主义?黑泽弹掉竹林后背沾上的墙灰,抱胸问:“你还记不记我在面试最后问了你一个问题?” “记得,”竹林下意识说,“我以为回答完那个问题,一面就凉了。” “哈哈,”演播厅里很安静,黑泽不得不用气音憋笑,“怎么会,那是我认为你一定会胜任这个工作的问题。” “你完全不了解这个行业,却始终记得我给你递过一瓶水。很显然,你对事物的评判标准自成一套。大多数应届生会做功课,但你就像就业市场里的局外人。回答问题时,我清晰地在你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放弃。” “竹林,别怀疑,你的逻辑分析能力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你以为面试时你能回答出来的问题对别人而言很容易?不,那些问题对于应届生来说甚至有些超纲。明明能做好很难的项目,却对自己获得的成果视而不见。”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本来想坚持的东西,恐怕没几个人支持你吧?” 竹林愣住了。 他搅着手指,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不被祝福的博多面馆,不被祝福的竹林家,不被祝福的,我的人生。 即便如此,即便没有人照拂这块小小的土地,年轻人还是希望用自己年轻的双手将微小的,不被祝福的幸福延续下去。 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想要继承面馆的决心,哪怕是爷爷奶奶都没有。 他的决心从出生开始就变得不值一提。 毕竟在时代洪流面前,人生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无法取决于他的决心。 坚持本不应该坚持的东西,对人而言究竟是夸赞还是贬低? 竹林瞪着眼,好像在防止眼泪决堤。黑泽拍拍他的肩膀,传来的声响比心脏跳动还要笃定。 好像要笃定到二十四岁男生的心里去。 黑泽说:“你在坚持一些事情,这些坚持连我都能看到,说明这些坚持足够具体。” 不,竹林在心里否认道,只有你看到了。 只有你。 心脏的跳动声骤然清晰起来。竹林分不清是屏幕上的心脏在发出砰砰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心脏在发出砰砰的声音。 他心跳很快,令他目眩的丘比特之箭从黑泽的眼神一路射进他荒芜的人生里。 黑泽摸了摸他的头:“而这个行业也恰巧足够具体。” 就在这一瞬,竹林感觉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犹豫的脚步变得坚定,他突然有了向前走的勇气。 男生的眼里有光,那光芒在泡沫经济破碎后是那样微不足道,在眼前这个苟延残喘的国家面前是那样无足轻重——毕竟现在杀死老百姓的不是疾病,而是入不敷出的工资。 但他眼里的光,黑泽晴信看到了。 黑泽悄悄拍了拍竹林的背,给他递了一张擦眼泪的纸巾。 “九州男子汉,有泪不轻弹,”黑泽在大厅的角落里小声说,“你小子怎么还哭了,靠过来一点,台上的摄像机拍到你可就尴尬了。” 话音刚落,大屏幕的镜头当真往九州团队这边切了过来。没加入公司就哭成这样,未来十几年怕是真的不要混了。 眼看竹林的哭相就要暴露在全实习生面前,黑泽突然朝镜头比了个好死不死的耶。 “你!”竹林呜咽道。 “小子,看好了,”黑泽的笑容十分生动,这笑容突然出现在自带柔焦的大银幕上,帅得跟昭和偶像有得一比,“前辈的意思就是关键时候能依靠的大人。” 镜头一切,好几个女实习生都看呆了。 卧槽,女人就是要看这种东西才能讨生活啊。 黑泽的镜头一秒不到,画面重新切回了大堂视角。竹林话到嘴边的感激正要说出口,黑泽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贱兮兮地说:“所以你小子要好好说敬语啊听到没?” 竹林:“……” 我是疯了才想说谢谢你。 但紧随其后,黑泽再一次地,安慰地摸了摸竹林的头。 怜爱的感情来得太突然,黑泽都没想到自己下意识会做这种动作。男人慌忙道歉,男生忍着哭腔,摇摇头说没事。 除去爷爷奶奶,这也是竹林第一次被其他人摸头。 产品大会进入尾声,竹林有关人生的搏动却刚刚开始。 他坐在黑泽的身边,清晰地听见自己炸出烟花的心跳声。 谁能想到呢,昨晚的随口一言,竟悲哀地一语成谶。 竹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一个男人心动了好多好多年。 第65章 夺目 成为公司九州开发团队的正式员工不久,黑泽调职回东京事务所,担任静冈总研发中心和各区分中心之间的技术桥梁。 大概因为长期在关西以下活动,即便回到东京,黑泽还时不时参与九州的研发工作。每次来到九州,黑泽都会跟原来的研发组聚餐。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竹林和黑泽只有这小一个月能见面。 他俩关系不错,每次私下里都会去吃屋台料理。 哪怕不是自愿的,竹林也成为了少数几个知道黑泽性向的朋友。吃屋台料理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黑泽的男女朋友都不一样。 “这是我和女友去意大利旅游时候买的,她说这个咖啡豆很适合你。” “她怎么知道我爱喝浅烘?” “我不小心说漏嘴的,哈哈。” “……黑泽前辈,这次又是什么?” “啊,这是男友给的棒球票,你爱看棒球赛吧?这次的联赛场馆的票务系统是他们团队负责的。” “……为什么给两张?” “你朋友不也喜欢看吗,你们一起去呗。” 竹林的记性和科研水平仍旧维持了曾经能报考顶级学府的水准。 黑泽说遇到喜欢的人他一定会主动出击。 而他主动出击的每一任,每一次对话,送的什么东西,竹林都记得。 越长情的人最好越快表白,因为他们的喜欢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沉重。然而现实永远和假设相反,长情的人通常不在乎“喜欢”这种感情是否需要说出口。二十八岁两人最后一次在福冈的夜边摊喝酒,黑泽对竹林说我打算和现在的女人结婚。 在此之前,黑泽从没有问过竹林的喜好,情史,以及过往中发生的一切。 他觉得竹林喜欢什么那竹林就应该喜欢什么,他看人一向准,但有些事要说出口才有意义。 黑泽先生从不关心,他好像习惯了自己不关心。 他宁愿关心器械的研发进度也懒得关心人类的七情六欲。 他的前对象们一致认为黑泽晴信本质上就一神经病。 结婚的消息对竹林来说是莫大的解脱。他没有灭顶的失望,反倒松了很长一口气。经历了没有父母的童年,无法继承的面馆,竹林很难对一段感情失望。 就像关闭面馆的那一年,竹林也无法感到任何失望。 他只是在不停别离。 日本的国民之花只能在空中飞舞七天,七天以后,粉色的花瓣只能沉没在新一年的泥土中。到了来年,前来赏花的人也不再是去年那一个了。 他们两人也只剩别离。 黑泽给竹林看了一只猫,白猫,是现在这位伴侣从朋友那儿领养的安哥拉白猫。竹林欸了一声,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异瞳猫。 黑泽说,他谈了三年恋爱,终于体会到了细水长流的意义。 竹林垂着眼,看向主将手里热气腾腾的汉堡肉。 他剪了寸头,硬朗的五官和健壮的身材让人频频侧目。相比黑泽的儒雅,竹林其实不太像研发岗成员。他看上去像初中加入足球社,高中加入棒球社,大学加入露营社的体育系。 第51章 那天黑泽跟竹林喝了很多酒。 主将再三确认两人能回家,并且陪这两位一起喝了一杯。 天下兴亡,大江东去,不管是织田信长还是丰臣秀吉,大家总归是要吃饭的。 黑泽说了这么多年来唯一一句醉话,他问竹林你不找对象吗。 竹林笑了笑说“我不需要”。 时间如流沙,有的人能捧满杯,有的人却只能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 人生四分之一载,竹林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住。 自此,一朵无名的野雏菊开在某一段往事的深处,过路人却不会再来。在竹林三十岁以前,黑泽再也没有来过九州。 他全心全意为新家打拼事业。 二十九岁前半,四月份,竹林迎来人生最重要的升职期。他在九州负责的小项目平安落地,大领导非常赏识他,并带他前往德国学习。学习期结束后,公司有一个调任名古屋的名额,询问竹林乐不乐意。 名古屋离东京很近,竹林思前想后,周末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老家。 博多的老家十分破旧,换算成人民币应该卖不到十万。春天到处是蚊虫,爷爷正在院子里打药,奶奶从和果子店里带回来一些点心,招呼竹林坐在客厅里喝口热茶。 家具老了,老到嘴里的茶水都留下一股干涩的木头味。 竹林看着奶奶的厨房白大褂,心想怎么会有人十年如一日地穿着它。他痴迷地看啊看,轻声问出四年前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奶奶,你不希望我继承面馆对不对?” 奶奶一愣,想转身,转过身的动作却分成了三次才完成。 “大介啊,”她说,“你感觉到了吧?很多店都倒闭了,很多地方都走向了沉默,留在这里就意味着被遗忘。” 竹林没有说话。 “我和你爷爷这辈子看够啦,”奶奶一边切胡萝卜一边说,“你一直都是一个物欲不高的孩子,小时候最有兴趣的玩乐活动是看隔壁西村家里种菜。” “现在呢?”老人家在哒哒哒的背景音中笑着问,“你还是这么了无欲望吗?” 竹林双手握着茶杯道:“我……” 奶奶耐心地等他开口,她好像知道孙子一定想告诉她一件从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希望竹林大介永远也不要说出口。 大介,我最爱的大介,你要留下自己的回忆才行啊。 一片风穿过福冈,穿过博多逐渐从泡沫经济恢复的夜晚。竹林颤抖着尾音问:“为什么?明明谁都没规定我不能在面馆里留下回忆啊。” “你那么聪明,”奶奶温柔地说,“孩子,你那么聪明。” 她放下刀具,背影融入博多的黄昏中。这位老太太给很多人提供过食物,不管是天皇还是平民,所有人都平等拥有食客的权利。 可她还是会自私。如果有人能一直一直被偏爱地吃下去,她希望这个孩子能一直以食客身份坐在店里。 “当年你报考大学的时候,你父亲来找过我们三次。”奶奶看向窗外,精准地找到一边除虫一边捉虫的顽童老伴。 “他说东京已经大变样了,京都已经大变样了,就连大阪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这些破旧的物什究竟还要困住你多久?” 奶奶放下刀,下意识在围兜上擦擦手。蹲下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些难,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擦去竹林不小心溢出的眼泪。 “别哭,好孩子,别哭。叫你爷爷看到了,又要说你不像男子汉。” 大介,习以为常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土崩瓦解。 老去的人只能守护你的根,但无法再守护你了。 到了这个年纪,我和你爷爷的日子一天少过一天,生命的尾声就会掉落在院子的绣球花里。 被遗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罪孽不能通过遗忘来宽恕,伟业也不能通过遗忘来谦卑。 孩子,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临走前,竹林将整个房子加固了一遍。为了防止爷爷奶奶摔跤,家里增添了很多辅助杠,从客厅到厨房,再从厕所到卧室,每一条动线都仔细考量过。 不再被过去束缚的竹林变得光彩夺目,他穿上西装,就好像回到了曾经经济上行的时代。提着公文包,九州男儿最终踏上了离开九州的飞机。 经历了金融危机,经历了东日本大地震,经历了暗恋的无疾而终。 竹林终于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再见到竹林大介,黑泽晴信三十七岁。 第66章 如烟 黑泽晴信先生的一生十分顺遂,顺遂得好像没尝过任何苦果。他的家族三代都是社会精英,祖父是工程师,父亲是教授,哥哥重复了父亲的老路,妹妹重复了祖父的老路。 作为老二,没人提及他不被注意的人生。他可以做任何事,出格一点,花样一点,这样就会和哥哥不一样,能成为妹妹讨厌的那类人。 讨厌也是被铭记的一种方式,晴信喜欢妹妹雪智子讨厌他。 然而,黑泽的三十六岁是一切的转折点。他的头没秃顶,身高也没有往回缩,比起哥哥,他的身材与外貌完全没有被岁月淘汰,他的财富和社会地位却随着时间与日俱增。 可就是这样的人,婚却没结成。 伴侣婚前出轨了。 黑泽花了半年的时间来接受现实,他不得不承认频繁闯入别人的人生需要付出代价。只要遇到一个完全经济独立且毫无必要迁就男人的女人,所有挽留她的手段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蠢男人就是这样,只要谈得够多,就会忘记自己除了皮囊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当然了,这次出轨显然是女人的问题。但天下英雄如蚂蚁一般多,黑泽不得不反省两年来的交往他是不是有点太自我意识过剩。 比如加班到深夜也不记得回信息。 比如让他买葱他打个哈欠就忘了。 比如下意识优先他自己。 等等个比如。 黑泽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女人,啊不,如果自己是正常人,这婚他也不太想结。 谁也不愿意站在暴风眼中度过余生。 这些反省事关他的自尊,他诚心认错,但暂时无法对其他人说出口。哥哥会说你还是没被毒打过,妹妹会说对啦对啦太对啦,而黑泽本人的情史完全被周围朋友妖魔化,他没有其他能分享的对象。 和前女友吃散伙饭那晚,黑泽站在自家阳台上,无缘无故想起竹林来。 这大概就是女人常说的绝世好男人了。 他比他小六岁,也不知道有没有和哪个幸运儿结婚。 那时智能机并没有普及,苹果和三星是公司里主要使用的机型。类似于中国微信的聊天软件line是东日本大地震之后用于紧急联络而推出的通讯手段,后来逐渐成为了日本人聊天的主流。 可在黑泽抽烟想念屋台料理的当下,他和竹林之间没有这些有的没。地震刚过,仙台以下坑坑洼洼,而黑泽的手机里只有一条不敢联络的电话号码。 经过婚前出轨事件,黑泽有些草木皆兵,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大行为是否冒犯过竹林。 毕竟竹林大介先生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他正直而善良,并且总站在自己这一边。 理由黑泽并不知道。 十月的某一天,三十七岁,黑泽被分派到名古屋工作。在福冈和名古屋之间,黑泽果断选择了名古屋。他记得曾几何时和某人说过要结婚,因此无颜面见江东父老。事实上,黑泽并不喜欢名古屋分公司,这里的大领导刚愎自用,曾经的同期中岛也备受牵连。 正要和短期开发的研发组碰面,会议室里传来了十分熟悉的声线。 “竹林先生,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呀,好小哦。”十分粘腻的声音。 “她叫德川家康。” ……竹林怎么在这里?不是,你说这猫叫什么? “啊,原来是小男猫啊。” 啧。能不能好好说话!喉咙里塞了一千克工业糖精吗?!叉出去!你叉出去! “不是,”熟悉的声音说,“是女孩子。” ……那为什么要叫德川家康?! 一男一女的对话明显朝着“竹林先生我们下班发展发展吧”进行,但被捕猎的男人专注分享德川家康,丝毫没注意到女生极具目的性的邀请。 两人每说一句门外的黑泽就吐槽一句,到最后黑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他绝望地打开门,打算以身入局,结束这场荒诞不羁的对话。 “竹林?”可当他看到人,震撼与惊喜之情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你来名古屋了?出差?真是好久不见啊。” “……啊,嗯?黑泽先生,”竹林慌张地站起身,“你……啊,好久不见,你在名古屋?” “……这位是?”一旁的女人及时问。 “这是黑泽,”竹林礼貌地朝男人的方向伸出手,“曾经在九州共事过的前辈。” 第52章 黑泽的笑容一僵。 在场所有人同时注意到,每个人的无名指上都没有佩戴钻戒。 “哎呀,”女人的笑容深了一些,“我们公司真是人才辈出呢。” 这天对黑泽来说是一场美梦,最佳的倾听者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竹林并不常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但却知道自己在所有人生转折点的心理活动。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谁也不会想到最终会变成这样。 晚上聚餐,黑泽跟竹林单独开了二次会。两人坐在小酒吧里,黑泽朝竹林举杯道:“你变化也太大了,老实说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你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竹林笑道,“但又好像十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黑泽好奇地问。 “内敛一些了。”竹林想了想说。 都说内敛是男人变成熟的标志,但黑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真真切切的关心。 这就是竹林。他从来不会主动提及任何人的任何事,但他总能知道维系这些人或事有多辛苦。 多年过去,依旧和初入职场时没什么两样。 “我……我没结成婚,”黑泽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有点不敢告诉你。我告诉了父母,告诉了老哥和老妹,身边的朋友问起我也能坦然回答,但唯独你,唯独你。” 唯独你,我不敢说出口。 黑泽从不担心父母对他失望,他的人生在加入t公司之前几乎都在让父母失望。他不够正统,不够达到老牌家族联姻的水准。在父母眼里,男方身着西装,女方身着振袖,两人由一瓶大正年代的插花瓶隔开,这才是人生的规格。 但黑泽害怕自己让竹林失望。 因为竹林失望的事情向来简单。 他会失望别人猜错了德川家康的性别——这里指那只该死的小母猫,会失望最好的朋友说博多拉面不好吃,会失望自己没能看到黑泽的结婚照。 但唯独这次,黑泽没能看到竹林失望。 他听见竹林用诡异的,强忍某种激动的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不告诉我?” 那一瞬间简直成了黑泽的心魔,后来好几年他都一直记得这双偏执又漂亮的眼睛。但当时的他太愚蠢,他以为这是关系最好的后辈在控诉自己没把他当朋友,于是慌张地解释道:“因为这件事太逊了,总觉得……总觉得让你看到我最逊的样子很……很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东京npd,事务所万人迷,平等拥有世间所有帅哥美女的黑泽先生,脸红得像这辈子没红过。 “只是这样?”竹林问。 “只是这样。”黑泽答。 多年重逢,偏执又漂亮的眼睛转瞬熄灭了。 第67章 心魔 只是这样。 好一个只是这样。 竹林要如何不对黑泽失望? 又要如何不对这样的自己失望? 他以为从德国回来后就不会再对黑泽心动了,他甚至在德国男人的猛烈追求下吃过几个月洋餐。但坐在酒吧里,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黑泽,他无法踏出改变自己的第一步。 黑泽明明什么都没参与过,但又好像什么都参与过一遍。 对一份工作产生归属感,对一座城市产生归属感,对今后的人生产生归属感,这些大前提是曾经在这里被温柔对待过。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前辈的悉心教导给了初学者想要探究的勇气。这些善意好像跟努力打拼没什么关系,却给了外来者留在这里的理由。 黑泽给了竹林留在医疗行业的理由。 也给了竹林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的理由。 竹林知道自己无法忽视黑泽的重要性,但他没能预判骨骼深处依然会被黑泽所吸引。 黑泽会喜欢我吗? 会在不知道自己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的基础上,像跟其他对象交往时那样喜欢我吗? 竹林站在黑夜中,迷茫地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月光啊月光,你要何时才会照亮我? 重伤来得如此突然,至少竹林认为是一种剧痛。第二天上班,昨天一起在会议室里的藤田小姐要走了黑泽的联络方式。 在竹林眼里,黑泽经常天女散花地和别人联络,处处留情是他想结婚之前的基本社交礼仪。他以为经过婚姻的教训黑泽会有所改变,但事态正在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竹林眼前的女人正一个一个跟黑泽产生联系。 几年前,黑泽晴信虽然不间断地谈恋爱,但那些人竹林一个都不认识。他不知道这些男人或女人是从何时何地出现的,也不知道黑泽跟他们谈恋爱的理由。 这是一种安慰机制,竹林会下意识认为他们拥有自己没有但黑泽又恰巧需要的东西。 但现在,只要是在竹林身边晃悠的人,最后都会成为黑泽的男女朋友。 一次,两次,三次。 成为了某种避无可避的公式。 竹林简直要疯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酷刑。难道这个岁数黑泽的床上功夫依然了得?不可能,没这个可能,大家都是人,大家都想要平凡地过上好日子。 那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竹林坐在家里,德川家康在他身边蹭来蹭去。 月光在他三十二岁时彻底消散在云层中。 竹林很累,他头一回这么累。 ……原来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黑泽的身边来来去去,竹林却一直待在黑泽身边。当然会有姑娘喜欢稳定的男人,年龄上去了,竹林的人气比黑泽高很多。只是竹林不再如以前在意了,他像是沉醉在一段伤害里,习惯疼痛并将疼痛作为得到这一切的代价。 他通过支付负面情绪来强调自己的心安理得。 无所谓,竹林想,我根本无所谓黑泽会喜欢什么人什么事。 年末,两人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庆祝新年。黑泽站在中央的赛钱箱前,沉默地看着竹林许愿。他第一次感到烦躁,要知道二十多岁抽签时看恋爱运,三十多岁看姻缘,他黑泽已经全都体验过了,爱咋咋地。 那竹林呢? 竹林不会从出生到现在只他妈看工作运吧? “怎么了?”竹林睁开眼问。 “你许了什么愿?” “家人身体健康,自己工作顺利。”竹林说。 “你……”黑泽看向身后,十个人里有三对情侣在排队,“总该成家立业吧?” “成家立业?”竹林眨眨眼,“成什么家立什么业?” “谈恋爱什么的。”黑泽吞咽着口水,没意识到自己现在非常紧张。 这里是名古屋有名的热田神社,市民多来此处参拜。人流和温酒汇聚成新年的模样,许多人嬉笑着谈论刚才抽到的神签,又是一年从身边奔腾而过。 “那个啊,”竹林笑了笑,“如果能实现的话,或许早该实现了。” 黑泽一怔,脑袋里嗡鸣一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果然看不上我这种花花肠子? 黑泽优越惯了,他一时半会放弃不了自己的主导权。他甚至不记得在想结婚之前,自己没有肖想过竹林一次,哪怕一次都没有。 但这些,竹林都记得分外清晰。 月亮投影着他的自卑,一次又一次在夜深人静时杀死他。 晴信啊,我明明就站在这里。 你瞧,新的一年未经我的允许又闯入了我的生活;你瞧,我其实并不缺少成为你伴侣所需要的品质;你瞧,我仍然打算独立生活,独立享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喜欢你,终究成为了束缚我的唯一枷锁。 如果要向神明许愿的话。 如果一定要许一个跟你有关的愿望的话。 “大介。”黑泽突兀地喊了竹林的名字。 他伸出手又放下,盯着自己的无名指:“我能不能私下里这样叫你?” 竹林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身后有什么人,慌张看去又什么都没有。黑泽叫别人的名字时那样顺口,叫自己的名字却显得艰难又苦涩。 黑泽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但他现在的反应,让竹林预见了有一天自己告诉黑泽真相时的场景。 黑泽会被这种沉重压垮吧? 他是那样肆意又潇洒的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听到经年好友向他告白,大概只会有失去好友的失落。 到那天,他好似终于发现了“竹林”的喜欢有多沉重,被这种沉重所逼,他不乐意地,勉强叫着竹林的名字,遗憾地告诉好友如果我能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了。 明明是新的一年,竹林的眼前却模糊一片。 晴信,人生有多少个七年? 喜欢你的沉没成本太高了,我总是下不去放弃你的决心。哪怕你终于记得叫我的名字,我的青春也已不复存在了。 真相多残酷啊。如果你能喜欢我—— 第53章 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竹林看着手里的签文,是大吉。 恋爱运那一栏写道:“遵从内心吧,你的心就是你的航标。” 黑泽晴信先生,如果一定要许一个跟你有关的愿望的话。 希望那天给我递水的人不是你,希望产品大会的领队不是你,希望在银幕前嚣张比耶的人不是你。 希望我们从未相识过。 从未。 第68章 航标 新的一年,竹林没看出吉在哪里。 他和黑泽同时升职,来到t公司研发岗的顶点,总研发中心脑研部门。 黑泽三十九岁,任脑研三组组长,竹林三十三岁,任脑研三组副组。 一个没看出大凶之年凶在哪,一个没看出大吉之年吉在哪,名古屋神社表示这业务不接,您俩还是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黑泽与竹林晋升的时机并不好,恰逢ceo和cto换人,名古屋分公司归还东京员工弃车保帅。中岛从领导层办公室撤下,原二组组长退休。黑泽为了明哲保身,和中岛产生了诸多误会。 这些事竹林都不知道。部门改革,他陪着黑泽周旋,两人并称为金将与银将。竹林不怎么开心,也不怎么难过,他只当人生就这样了,压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三十五岁那年,中岛组来了一位新同事,中国人。虽然t公司是跨国公司,但总研发中心尽量规避外国人的加入。宋无疑足够优秀。他看上去客观又麻木,竹林在更换自行车棚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 宋总是语出惊人,在居酒屋里戳穿了竹林的暗恋。 “我以为自己藏挺好的,”竹林一边喝酒一边说,“难不成你是对同类很敏感的类型?” “嗯?我吗?”宋百川说,“不是,我只是一瞬间觉得你很厉害。” 竹林用眼神询问我厉害什么。 宋不发一言,举起了酒杯。 我们三十多岁了。 时间飞驰而过,为什么还想要永远赤诚地喜欢着某一个人? 又为什么还要永远赤诚地喜欢某一个人。 “他没看出来?”宋百川吃惊地瞄向黑泽的方向,“一点没有?” “没有……”竹林喝了一口酒道,“吧。” 他迷茫地盯着手中的玻璃杯道:“那又如何?我好像并不需要他知道。” 黑泽正在和中岛交谈,被迫看一大堆家族靓照。中岛隔三岔五就跟他儿子抢奥特曼玩具,这龟孙子也是没救了。 女儿就不一样,中岛醉醺醺地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每天让人哈特暖暖。 可拉倒吧,黑泽想起自家妹妹来。 那是个鬼棉袄,说她是老头衫都显得太有用。 黑泽的哥哥晴则有两条儿子,妹妹雪智子有两条儿子,四条恐龙天天掏空爷爷奶奶,去家庭餐厅吃饭需上交好几张万元大钞。 此事黑泽的钱包亦有记载。 男人长叹一口气,想跟竹林二次会了。 他理所应当地扭过头,竹林却没有一如往常地看向他。 很遗憾,这并非最近的第一次。 “如果你表白,会希望对方答应你交往吗?”竹林有些醉意地问。 “你是说哪一个?”宋百川完全喝醉地答。 竹林:“……” “您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宋先生?”竹林挥舞拳头问。 宋百川大笑着躲开道:“哎哟别喝了别喝了,要变成神经病了。” 竹林看着眼前一二三四五六个空酒杯,忍不住吐槽道:“咱俩是不是喝太多了?” “是有点,”宋百川打了个酒嗝,“听我说,你现在有一个逃掉麻将地狱的机会。” 竹林端正坐姿道:“请指示!” “送我回去……”宋百川再也撑不住,吃下去的毛豆都要从喉咙里翻上来,“咱俩住的挺近哈?车费一半一半怎么样?” 竹林看了一眼组长的方向,简直气笑:“你怎么就肯定我不想跟暗恋对象打麻将?” “你又想送钱啊?” 按照日本的前后辈文化,怎么说竹林的排面都应该比宋百川大——但很遗憾,竹林这骚包在恋爱上一窍不通,他甚至是个只用过前面没用过后面的老男人。 一伙人吃到晚上九点,三三两两地站在店门口吹风。男人们各自跟家里人打招呼,山田约好了脑研二组经常光顾的二十四小时麻将室。 再一次地,黑泽习惯性地向人群最后望去。 他的副组通常会一个人缩在末尾,迷茫地看着某一处发呆。如果组长招手,发呆的视线会突兀地切断,两条腿如先天反射朝这边过来。 但今天不同。 和刚才的酒局一样,非常,非常,让人膈应地不同。 有两颗小脑袋像天生长一起似地唧唧歪歪。 “承认吧你就,这个投球还不够帅?”宋百川小声叽叽地对准手机屏幕输出道,“你怎么能喜欢这个选手?我给你一次机会撤回重说。” “胡说八道呢吧,”竹林撇撇嘴,“这可是两千个安打,你懂不懂安打的含金量?” 话音刚落,竹林一吓,宋百川跟着打一激灵。两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竹林绝望地哀嚎道:“糟了!我忘记在自动喂猫机里塞猫粮了!” “……你的意思是德川家康晚上九点还没吃饭吗?” “回去回去,”竹林迅速调转cpu道,“麻将不打了,不能让德川小姐挨饿。” 宋百川佝偻着背,眼睁睁看着享受了八年暗恋好处的太上皇——黑泽晴信组长走了过来。 “你俩要回去?”黑泽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竹林,好像在问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竹林后退一步,站在宋百川旁边。他维持着宽松的社交距离说:“我和宋聊得来,所以一不小心喝多了。” “你们还好吗?”黑泽冷冷地瞥向一旁的新同事。 瞥我有什么用?宋百川直截了当地踢了踢竹林的皮鞋:“我还好。你还好吗竹林?” 竹林蹙着眉,明显在表达“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大概是头回看到如此抗拒的神色,黑泽的脑袋瓜子猛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他示威地看向宋百川,但宋百川压根懒得理他。黑泽组长简直憋屈,只好用冷淡的声音说:“那就一起回去吧?我也很久没看德川小姐了。” “……欸?”竹林不情不愿地拖长尾音,“噢,好。” 好个屁好。 竹林发现黑泽很不耐烦,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连一次粉身碎骨的降落都不想等了。 黑泽拥有了这么多人的喜欢,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宋说得对,难道黑泽一次都没有发现过吗? 任何事都迁就他,任何选择都跟他有关,即便成为了部门里赫赫有名的金将,也有一个银将心甘情愿地辗转于身侧。 晴信,你难道真的意识不到? 你连“实习生第一次去东京会很拘谨”这种小事都意识得到,你意识不到一个人在你身边待机了整整八年? 上出租车的时候,黑泽破天荒地替竹林打开了车门。竹林眨眨眼,没急着坐进去,而是抬起头看向今晚的月亮。 中国的苏轼先生曾说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他释然又妥协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表白,会希望对方答应你交往吗? 终于,连这个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第69章 夜晚 出租车内,狭小的空间构成一张地狱绘图。 宋百川的家在拐角前,竹林的家在拐角后。宋百川很急,下车后直奔公寓前的人影。那人影很高,竹林一眼认出是前几天一起买菜的dewitt博士。 真好啊,竹林想,真好。 “你和宋关系很不错啊。”黑泽在出租车上酸酸地说。 “确实,”竹林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遗憾,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彼此在对方家里小聚过那么多回的黑泽晴信没能得到竹林大介的任何评价。 竹林从不评价他。 更别说什么“黑泽是个很好的人”。 东京npd,曾经的事务所万人迷,平等拥有世间所有帅哥美女的黑泽先生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气炸了。 “他好在哪?”黑泽生硬地问。 前排司机冷汗涔涔地看了后视镜一眼。 “好在他一下子就能了解我,”竹林喝多了酒,半眯着眼看向窗外道,“你了解我多少呀?黑泽组长?” 出租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平成年代,现在早就不是日本人怀念的昭和了。 黑泽一懵。 劳什子宋百川非常自觉地选择了副驾,黑泽得以跟竹林肩并肩坐在一起。男人看向竹林的侧脸,想说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竹林知道他的感情,知道他的自尊,知道他流连花丛却从不规劝选一朵花蕊降落。 第54章 但他从没有开口说过他自己的事。 因为叫“黑泽晴信”的人没问。 因为我从来没问。 新年的凶签浮现于脑海,黑泽同样抽到了一张写有恋爱运的签。他没有给竹林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给竹林看。 凶签上写“最好的缘分已然错过”。 黑泽以为老天爷又他妈鞭尸,堂而皇之告诉他“谁叫你唯一的婚姻不珍惜”。 但现在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竹林的寸头在光影中变亮又变暗,黑泽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他三十五岁之前忽略了。 下车时,竹林执意要给钱,黑泽给闹得没办法,只好替他把钱包里的钱拿出来,数好后递给汗颜的司机。两人搀扶着走进电梯,竹林的呼吸很重,酒气从一楼扩散到九楼。 黑泽从没见过竹林喝多是什么样。他跟竹林在九州时的最后一顿也喝了很多,但竹林没醉,他扶着黑泽回到了当时的出租屋。 ……竹林为什么没醉? 因为黑泽在喝酒,竹林在喝很像酒的乌龙茶。 屋台料理的主厨问你小子为什么不喝?竹林说总得有人把他送回家。 那时候黑泽觉得很对,觉得很心安理得。 “叮——” 熟悉的玄关映入眼帘,耳边传来德川家康女士抓心挠肝的猫叫声。她没吃上饭,客厅的猫抓板给挠得不成样子。黑泽想喂她,竹林不给,踉踉跄跄地走到茶几旁的猫粮柜。 “我来吧。”黑泽无奈地说。 “你来?”竹林歪着头笑道,“黑泽组长,您知道家康的晚餐配比吗?她的胃比一般的猫要差,皮肤也很容易过敏,晚上要吃促消化的软包,你知道放多少合适吗?” 黑泽抿着嘴没说话。 真糟糕,他每次来的时候都逗猫,他还看见过竹林喂猫。 但他不知道德川家康胃不好。 这就是他以为的能互称名字的关系。在日本,只有经年的好友能以名字相称。 但现在竹林每说一句,黑泽就难堪一分。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很僵,八年来竹林从没有将这些问题问出口。黑泽清晰地意识到,竹林绝不会在清醒的时候这么问。 哪怕是这样令人心寒的事,竹林仍然会体谅黑泽,因为他知道黑泽不知道。 他大概没想过让黑泽尴尬。 “大介,你……” 黑泽的脑袋很好使,他只需注意两下就能完全记住德川家康女士晚上怎么吃,他就是从没注意过,“你去沙发上休息,剩下的我来。” “不用了,”竹林专注地切开促消化的小罐头,头也不抬地说,“我今天没办法给你倒热的蜂蜜水了,你去厨房,我出门时特意把蜂蜜茶包放在了案板上,那个本来就是给你泡的。” “……可我没喝醉啊?”黑泽喃喃道。 “以防万一,”竹林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没醉的话就给我用吧。劳驾,能帮我泡一杯吗?” “大介,每次我们去居酒屋你就会拿出来吗?”黑泽震惊地问。 “差不多,毕竟总是去二次会,”竹林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还问过我是不是爱喝蜂蜜茶包吗?那是你爱喝的牌子,我不爱喝。” “我什么时候问的?”黑泽走向竹林,慢慢蹲在了他的眼前。 “忘了,”竹林昏昏欲睡,总感觉黑泽在摸他的手——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家康女士在摸,反正自己喝多了,“又不重要。” “大介。”黑泽形单影只地蹲着,明明在直视眼前的男人,男人却执意不看他。黑泽突然有些慌,他想起宋百川看自己的眼神,那是带有一丝戏谑又怜悯的眼神。 就是你啊,那眼神好像在说,传闻中的金将就是你啊。 ——上司是你,竹林可真不是一般的倒霉呢。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黑泽能把玩竹林的手指。他低下头,第一次用乞求的语气朝一个不是亲密关系的人说:“别喂德川家康了,我也有点饿,你招待招待我吧?” “为什么?”竹林皱着眉,“我现在很晕,你为什么要我招待你?” 竹林的眼神十分费解,就好像人的本能不允许他在无法照顾自己的情况下照顾他人。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类是违背人性的,这个行为本身需要一定情感加持。 黑泽在四十一岁的时候意识到,两人的朋友关系根本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剥削。黑泽的本能通过抑制竹林的本能得以释放,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跟竹林吃饭,是因为他的所有前男友前女友都做不到像竹林这般。 只要回头,他一定在。 “哈,”没有得到黑泽晴信的任何解释,竹林的本能终于有了爆发的趋势,“我为什么要招待一个想结婚就再也不出现的……朋友?” “就算是没多要好,就算只是下了班能经常吃饭的同事,也谈不上用过就扔吧。” “头一年大家好歹逢年过节都在line上问一下呢,您似乎格外忙碌,直接音讯全无。” “这次是我喝醉了,”竹林抽回手站起身道,“不是您,黑泽组长。” “如果您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我家,恕我暂时没办法招待上司。” “您请回吧。” 第70章 告别 准确来说,黑泽被竹林赶出了家门。 他耷拉着脑袋,一个人坐在电车里,虚空地盯着某处发呆。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 按理来说,竹林对他有怨气很容易理解,在此之前还没被赶出家门实属竹林大度。但这一系列早该发生却没发生的事终于发生时,为何自己对竹林有如此大怨气? 怨的还不是大晚上关门送客,而是宋百川凭什么是好人。 刚才哪段话跟宋百川有关系啊。 令人费解的是,自己从没有对曾经的男女朋友有怨气。日本是一个强调距离感的国家,哪怕这种文化是孕育精神疾病的温床。往上数十年,黑泽压根不会限制伴侣的交际圈,相应的,一旦伴侣开始限制他,他就会考虑下一个更好。 但现在他感到心慌,他隐隐察觉到竹林借酒发脾气是在摆脱某种枷锁。 某种从未捆绑黑泽,却死死捆绑了竹林的枷锁。 他不会…… 黑泽猛地瞪大眼睛,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干呕了一声。 静冈晚上有几条快速线,竹林家离电车站很近,黑泽坐两站就到了。他的干呕声很大,车厢里好几个人看他。黑泽捂住嘴,匆忙下车吹冷风。 竹林从名古屋开始就人气爆棚,他坚持健身,又有男子气概,年龄刚过三十五,完全是日本婚恋市场最受欢迎的人选。黑泽下意识将觊觎他的人赶走,不管方式如何,竹林总要单着才有时间跟他吃饭。 ……只是为了吃饭吗? 静冈的风从富士山吹来。黑泽裹着外套,突然觉得身体很冷。 他站在家门口,惊讶地发现当庞大而沉重的感情从身体里溢出时,呼吸也可以很疼。 谁会为了想跟朋友吃饭就把朋友独占? 十年呐。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黑泽不是一个爱逃避的人,但他双标——全公司就他最护短。隔天上班,中岛在组里骂骂咧咧,黑泽强制中岛闭麦,在新建的聊天群里看到了不认识的“竹田”。 他没找到竹林,只好试探地发了一句line问:“大介?你还好吧?新建的工作组是不是名字留错了?” 竹林过了一个小时回:“嗯,谢谢提醒,改好了。” 黑泽在等一个武士认错的表情包,没等到。 过了一小时,他的副组长诚邀组长去咖啡厅工作。 这种事两人经常干,一般黑泽先约,竹林赴约。以黑泽对竹林的了解,对方是一个尽量打安全牌的人。如果今天竹林对昨晚的话进行免责声明,黑泽表示愿意接受并静静等待表白时机。 到这,黑泽承认自己是喜欢上竹林了。 他第一次喜欢上最好的朋友,潜意识里还带着久经情场的不甘心。 但很快,大凶之年的真理时刻就降临在黑泽的生命中。 竹林没有发表免责声明,而是发表了全责声明。 两人一般会在电车站的星什么克碰面。这家咖啡馆很多国家都嫌溢价,只有日本人强撑昭和时代留下的颜面,接受一杯咖啡六百日元。 竹林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点好了两人的饮品。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黑泽差点没认出来。 有几个路人在偷看竹林的大膀子,黑泽用意念把他们的眼珠子全挖了。 据他了解,竹林明明更喜欢戴隐形。 “先工作吧,”竹林低垂着眼说,“中岛组发来了好几篇论文,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读了,就几个数据开一个小会。” 黑泽娴熟地拿起竹林给他点的咖啡,刚喝一口,得意洋洋地去看那几个路人。怎么样,竹林给我点咖啡。 第55章 可他转念一想,突然震惊于自己如此娴熟。 糟糕,这副躯体已经被竹林惯得无法无天了。 黑泽尴尬地放下纸杯,斟酌地指了指柜台道:“要不要来点儿甜品?” “啊?你要吃吗?”竹林的嘴角总算松懈了一半,微微笑起来道,“你要吃的话就点吧,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吃甜品。” 为什么要道歉? 黑泽的王子病开始闹腾,他压抑着不如意说:“我是想问你吃不吃,你吃的话我就点。” 竹林眨眨眼,神色中又浮现出和昨晚一样的费解:“是因为我昨晚的话吗?你不用介意,本来约您出来就是想道歉的,我不吃甜品,您随意点自己爱吃的吧。” 以前,竹林经常非敬语态和敬语态混用,显得两人十分亲近。但今天,黑泽还以为回到了竹林是实习生的时候,他一脑门官司,耳朵里全都是最不想听到的敬语。 只要竹林开口说话,黑泽就变得无比烦躁。 “怎么了?”黑泽先生还在嘴硬——让我们感谢还在嘴硬送来的飞机,“昨晚没什么的,抱歉,是我太不关心你了,我……” “我打断一下,”竹林皱着眉,连嘴角弧度都跟昨晚如出一辙,“您似乎认为昨晚是我的酒后发言,但酒精只是给了我说出口的勇气,并不会影响我说出口的内容。” 黑泽觉得竹林需要一次生气,而自己也需要一个将朋友关系转变为暧昧关系的契机。无疑,在他的情场经验里,现在就是最完美的转折点。 于是,黑泽耐心地等,用他一贯等待伴侣冷静下来的姿态,温和而包容地坐在星什么克的高脚椅上。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这几天富士山都藏在云层中,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幻境。静冈县所有对准富士山山峰的实时摄像头都没有找到富士山的影子,好似乎谁都没办法捕捉,好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连暗恋也一样。 它是没有第二个人证实的游戏,只要竹林不说,这注定是一场薛定谔式的骗局。 通常,只有两种情况需要将暗恋说出口。 一种是熟透了该摘了,一种是熟烂了该扔了。 竹林从论文中抬起头,用一种真正体验过什么是细水长流的,温柔而无奈的表情说:“晴信,你想在工作之前听,还是工作结束后听?” 黑泽大手一挥:“该生气的时候别憋着。” 竹林又笑了。 他有点悲哀于自己要在这种情形下说出口,又更悲哀于都这样了黑泽还是没发现。 男人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很没有意思。他在外面闯荡了五六年,而眼前就是奶奶想让他体验的世界。 在德国,竹林留下了很多专属回忆。这些回忆无疑精彩纷呈,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交流学术,站在科研前线为人类这个群体做贡献。 但现在,在这些回忆还没有褪色之前,自己又被名为黑泽晴信的乌云遮住视野。 我要如何对自己不失望? “我喜欢你。”竹林说。 黑泽昨晚预设了这道心理防线,因此在听到告白时称得上镇定自若。他才刚刚发现自己喜欢竹林,因此表白还是来得太过仓促。当下最好的话并不是“我也喜欢你”,而是“我想跟你试一试”。 他正要说出口,竹林又接着说:“十年。” 两个音节,足以摧毁黑泽晴信所相信的一切。 第71章 纸船 黑泽晴信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说什……” “我说我喜欢你,”竹林大介笑道,“喜欢了整整十年。” 他没有给黑泽说话的机会,倒不如说黑泽说什么做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这段感情的沉重令黑泽措手不及,但更措手不及的是黑泽难以想象竹林是在什么心情下说这话的。 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竹林二十五岁刚刚入职,是自己不停换男女朋友还跟竹林炫耀,是在发表结婚宣言大喝特喝后再也没去过九州。 每一个瞬间,竹林都在喜欢他。 ——“你这种正直的人,最容易被花心的人骗了。” “我其实不怎么正直,”竹林说,“我以前觉得,你的事情很多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并不需要让你喜欢上我,或者让我们进入有别于朋友的关系。” ——“竹林,你不找对象吗?” “但是你总问,问我为什么不找对象,每当你问起来,我就觉得很讽刺。周围来来去去,为什么你就看不到我呢?其实我还蛮……蛮……怎么说?唉,我还蛮难过的。” ——“如果能实现的话,或许早该实现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黑泽先生,碰到你想要的人事物,你总会努力争取。为了项目落地你愿意选择跑遍全国的岗位,为了某一任男女朋友你愿意马上就申请海外出差,为了成家立业你又干脆放弃跑遍全国的业务,转而进入真正的一线研发岗。” “所以你不是做不到,”竹林手握成拳,一字一句说出这些年来最残酷的真相,“你只是纯粹地,从来没有朝我走向过一步,你就没看过我。” ——“好在哪里?” ——“好在他一下子就能了解我。” “宋他看一眼就知道我喜欢你,你却十年都不曾关注过我看你是什么样子。” “黑泽晴信先生,昨晚的话我一直都想问你,但我好像又十分有自知之明,”竹林最后笑着告别道,“你不用道歉,是我在喜欢你,所以你不用道歉。” 人生海海情如浪潮。暗恋不过是其中一只没有目的的纸船。 它走着走着就会浸水,就会失去作为船的意义。 它会在平凡的某一天,平凡地吃着饭看着书的时候,在点点滴滴的时间里独自沉没。 所以就到这里吧。 就在这个不需要互相道歉的时候说再见。 “您需要吃甜品吗?”最后的最后,竹林仍然在给黑泽找台阶下,“吃点甜的,等下就要开会了。” 今天的小会,竹林告假,将资料发给宋百川就下班了。黑泽一个人坐在高脚椅上,几次没跟上中岛的提问。 他无法工作。巨大的狂喜与恐慌笼罩着他,他不知道做什么才能不辜负竹林的十年。隔天他尝试联系竹林,出乎意料的是竹林压根没有躲他。 两人在公司见面。午休时黑泽将竹林叫到休息室,亲眼看见竹林嘴唇上刚喝过咖啡的光泽。周末的时候竹林会跟朋友去登山,因此脸晒黑了一些,没有宋百川那么白——宋那孙子,白得跟天生透明度不超过百分之五十似地。 现在所有幸福的人在黑泽眼里都是孙子,脑研二组是孙子二组。 黑泽强迫自己思考正事:“我们……要不要试试?” 竹林逆着光,汗毛在光线下摇摆着,为他包裹出一层金色的绒边。 “试什么?”他问。 “我也喜欢你,”黑泽正色道,“确实比不上你付出的十年,但我可以努力赶上你喜欢我的程度。” 竹林挠挠头,很感激地笑了起来:“嗯……谢谢,但你不用有负担。” 他想了想说:“我告白不是因为想用这十年跟你换几个月在一起的时间。” 这买卖太亏,还不如做朋友呢。 黑泽一听,对此暴言十分不满,忍不住提高音量道:“你怎么就确定我们只能在一起几个月?” 基于大数据,竹林对黑泽的信心十分不解。他说出这些年观测的结果:“我能比以前那些人更久吗?我甚至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如果是的话,哪还有用得着费力喜欢你十年?” 一起吃屋台料理的时候,我很年轻,更符合你找男友的标准。 在九州我们隔得那么近,近到连你瞳孔里的光都能看清。 那光朦朦胧胧照耀着很多人,唯独没有照耀过我。 “我不觉得自己有和你在一起很久的本事,”竹林说,“也不想用几个月的时间来毁坏我和你的十年。” 那你为什么要表白? 黑泽怒火中烧:“臭小子,你表白的意义是?” “意义是让你安心,”竹林善解人意又略显苦恼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说喜欢我,我的本意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哈啊?”黑泽差点没站稳。 竹林整理了衣领,率先走出休息室道:“就是这样,谢谢你和我聊这些。” 甚至还愿意抽空喜欢一下我。 以黑泽的性格,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常年受欢迎不是没有原因的,并非坐以待毙之流。像这种在工作场合惹麻烦的事他一定不会干,但只要下班,甜品鲜花专车接送,周末必定孔雀开屏。 竹林从不拒绝,就像他们是朋友时那样。 跳出暗恋编织的美颜滤镜,黑泽又回到了竹林还是实习生时的花孔雀时期。 这些事究竟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第56章 竹林想,这人怎么跟皇帝开恩一样? 公司决定让宋和中岛去美国那天,竹林和黑泽去了一趟清水市。黑泽想吃金枪鱼便当,竹林便陪他去清水鱼市场。 市场后有水上公交,只有他俩在等。竹林盯着远方的海,头一次这么想家。 啊,想回博多了。 奶奶的背还好吗?爷爷的膝盖好像不能经常弯了。 他俩加起来得有一百七十岁。 大概是想到老顽童们的糗事,竹林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起来。黑泽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偏过头,眼前的男人正垂着头看他。 黑泽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事,”竹林说,“福冈也有这样的海。” “我跟你说过小时候的事吗?”他吸了吸鼻涕,看向海湾的拐角道,“我家离海不远,所以经常会播报海啸预警。小时候朋友跟隔壁学校的女生表白,每次都说明天有预警就去表白,结果一直拖到了毕业。” “我高中的时候啊,隔壁学校的女生,甚至学校里的男生,好多人跟我要扣子呢。” 跟喜欢的人要心口上的校服扣子,这是日本毕业时的校园文化。 竹林眷恋地笑起来:“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黑泽又感到恐慌了。他抿着嘴,差点脱口而出“回哪个家”。 你想回去哪里? 是静冈还是福冈? 该死,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那根本不是一次告白,而是一场粉身碎骨的告别。 第72章 值得 竹林三十五岁时,宋和中岛前往美国分公司出差。竹林把黑泽的追求说给小姐妹宋百川听,宋由衷地笑起来问:“这就是你对这场喜欢的答案吗?” 竹林以为自己不会哭,这十年哭得已经够多了。 可他还是在离开食堂后,躲在厕所里哭得泪流满面。 他的人生总是充满别离。 再见是一种仪式,缘分和时间一样,是人类无比珍贵的财富。 没人向他好好说再见,所以他学会了认真地对别人说出口。 同年秋天,九州的领导层调整,短期开发部门需要一个履历足够的副部。 竹林递交申请,于冬天转职。原先协调的结果是干完今年再走,但失去副部的九州忙得晕头转向,请批领导层速速派人回来支援。 接到消息的黑泽每天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处在尚能自理的边缘态。啊原来现在该刷牙了,啊原来现在该吃饭了,他一天到晚忙来忙去,但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每天起床就会盯着家里的吊灯发呆,做饭几次切到手指。有一天他急性胃穿孔,雪智子给晴则打电话,一家人叫救护车把他抬走了。 居家办公时,黑泽每天都会约竹林出来见面,甚至不惜去他家门口堵他。但竹林压根不需要堵,他会体贴地放黑泽进来,体贴地问您有什么事。 黑泽大闹了一通。他说回什么九州,我们努力磨合一次不行吗。 可他们哪还需要磨合? 他们之间连磨合都是单方面的,因为竹林不管在生活还是工作上已经迁就了无数次。 竹林要走的前一周,很多同事都送了礼物。山田准备了三份,其中两份是仍在美国工作的中岛和宋准备的。 宋百川送了竹林一口鸳鸯锅。 神经病吗!竹林专门发信息讨伐宋,宋说这是为了我来九州看你的时候一起吃中国火锅。 “要顺利啊,”宋在电话里说,“我跟黑泽不同,认定的朋友无论多远都要来蹭饭的。” “那你可得赶紧来,”竹林大笑道,“我家时刻给你备一份碗筷。” 临行前,黑泽最后一次将竹林叫出来。静冈的夜很凉,歌舞伎町的街上到处是耍酒疯的年轻人。 黑泽和竹林坐在车里,竹林放松地窝在副驾。他在等黑泽开口,但黑泽半天都没有开口。于是他只好率先道:“那我先说吧。” 没等黑泽反应,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款礼品盒。 “这是德国本土品牌的手表,”竹林局促地说,“那时你已经完全不联系我了,但德式极简的表盘很适合你的常服,我下班路过表店时就忍不住买了下来。” “没想到还能在名古屋遇见你,那天你戴了表,我发现是更好的泰格豪雅。” “这个表……”竹林递给黑泽道,“就当作不合时宜的饯别礼吧。” “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任性,”他咧开嘴笑道,“你不会拒绝我吧?” 老实说,黑泽一点都不想收。 他不是为了收礼才来的。 “怎么办呢?”黑泽无奈地回答道,“比起这个,我更想要你吻我。” “大叔的嘴比诺莫斯本店的表还好?”竹林摆摆手,“少取笑我了。” “你见过谁取笑喜欢的人跟自己接吻的?”黑泽认真地看向他。 “神金,”竹林纵容地瞥了他一眼,抱着公文包道,“我看你是没救了。” “那你能忍受我现在吻你吗?”黑泽没有移开眼神,而是孤注一掷地问。 “不能,”竹林看着黑泽的眼睛说,“我们已经没有了接吻的理由。” 竹林下车,黑泽看着男人消失的背影,点了一根没什么味道的烟。 他准备了礼物,恰好也是手表,但没有机会拿出来,毕竟竹林不会收。 黑泽独自抬头,盯着不远处的月亮看了很久。 妈的。 当油腻男已经没用了,喜欢的人压根油盐不进。 一如这残酷又清醒的月光。 第二天竹林来公司清理工位的时候,黑泽送竹林到公司门口,眼神里藏着一些年末时特有的疲惫。 圣诞节的氛围已经到来,日本到处是细小的节日流水灯。竹林没着急走,而是站在原地斟酌地想一些话。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道歉,听组内的成员说,黑泽之前忙到住院了。 虽然很有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但竹林还是想了想说:“前几个月,我,嗯……果然还是给你造成困扰了。表的事情也是,原谅我在这种时候送给你。你注意身体,不如就把我忘了吧。” 糟糕,黑泽想,这混账王八羔子不仅打算拍拍屁股走人,还想让我把他忘了。 杀了人还往尸体上补刀。 黑泽没说话,头回失去了挽留一个人的力气。 哪怕是婚约取消的散伙饭,黑泽都没这么无力。 竹林关切又尴尬地说:“不管怎么说,十年都过去了。你不用,突然同情心泛滥什么的,过去的时间就是过去的时间,我不会拿这些来束缚你,很没必要。” 不,你必须束缚我,这很有必要。 黑泽发现自己无法承担竹林的眼神。他依旧会看向自己,但眼里再也没有让人安心的光芒。 以后在静冈回头,从九州一路走来的男人就不在了。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您的栽培,如果没有黑泽先生的耐心,我很难真正喜欢这个行业,”竹林扛着一堆工位杂物说,“不论怎么说,您带给我的影响或许会持续到我的人生尽头。您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请一定要在静冈工作顺利。” “我们……” 黑泽使出十八般武艺才让喉咙有办法说话,他牛头不对马嘴地问:“没可能了?” 竹林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愣在原地。他想了想黑泽在说什么事,随后像是买菜时忘记买大蒜一般恍然道:“啊,你说那个啊。” “晴信,你是很值得喜欢的男人。” 竹林第一次对黑泽这样笑,这个笑容要追溯到十年前,竹林在不小心得知黑泽性向的屋台料理店。他跟朋友分享棒球比赛时就会这样笑,没有包袱地,由衷地,灿烂地笑。 成为自己愿意成为的人需要经过一道大门,是黑泽给了年轻的竹林打开它的勇气。 “はるのぶ。” (晴信。) “好きになったことを、それだけは本当に後悔していない。” (对于喜欢过你这件事,我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第73章 尾声 屋台 “什么?转职?!” 黑泽太太的刀叉直接掉在了地上,“那我安排的相亲——” “都四十一岁了你还安排相亲?”晴信牙疼地叹口气,“妈,家里四条恐龙还不够你折腾啊?” “说谁儿子恐龙?”雪智子一脚踹过来。 “……说你儿子,”晴信接收到眼神马上改口,“说我哥儿子。” 晴则直接抢走了弟弟碗里最后一块鸡排。 “啧,”当爸的简直没眼看,“我是恐龙,行了吧啊,我是恐龙!” “转去哪里?”黑泽太太担忧地问,“你的履历还不够吗?四十多了又转职?” “这次是我想转,”晴信说,“现在远程医疗的发展很快,公司在大力推进人口老龄化导致的就医问题,想在生产线上设立公司战略医疗企划部,提拔我做部长。” 第57章 “这倒是很有远见,”当爸的赞许地看过来,“在哪里?” “福冈。” “哎哟,”黑泽太太倒吸一口气,“什么远见,这都四十多了,老了谁来管你?你爸本家特意给你牵线搭桥,介绍了关西本地的千金给你认识,你跑九州去干什么?京都我都嫌远,家里人明明都在东京。” “唉,让他去吧,”黑泽老爷子从饭碗里抬头,看向晴则道,“你儿子还没打扮完?” “打扮完了,”晴则指了指手机,“百合发消息说正在往家里赶。” “嗯,”老爷子咳了咳,“今年本家的儿子结婚,过年都去聚一聚吧。” 黑泽的本家在岩手县,日本东北一带,祖上是促进地缘发展的豪绅大家。雪智子的儿子在她丈夫家过年,这种时候只需要姓黑泽的去凑热闹。 他们一家算不上顶层名门,不像老牌姓氏逢年过节穿得规规矩矩。说是回本家,就是跟家里亲戚喝点当地名酒,一起在哪个山旮旯里当钓鱼佬。 “晴信,今年你也去吧?”老爷子说,“你都多久没去了,小时候跟本家儿子玩得多好。” “嗯,去吧,”晴信瘫在椅子上,“庆祝又一个勇士踏入婚姻的坟墓。” “哼,”雪智子冷笑道,“某人想踏还踏不进去呢。” 黑泽太太趁着丈夫不注意,小声窝在晴信耳边问:“儿子,我知道你的长相有迷惑性,你不盗墓吧?” “……盗墓?什么盗墓,”晴信猛地反应过来,怪叫道,“妈!你想哪儿去了,我要钱有钱,要闲有闲,我去当小三小四干什么!” 上半年黑泽刚发表不当小白脸宣言,下半年就跑去九州当小白脸了。 想要介绍对象给家里人的老掉牙不止黑泽太太一个,竹林老奶奶也很有话说。 经介绍,竹林家的桥对岸来福和果子店有一单身女儿,芳龄三十,是一名在东京打拼多年的漫画家。从老师的工作室毕业后,她先后卖出三本大热作品,在二十九岁回到家乡。这可是年少成名,在经营一家民宿的同时,她每天在工作室里画来画去,连载期间谁都不见。 这简直好得很!好到家了!好到天皇肚子里去了!竹林老奶奶和来福老板娘一拍即合,当即成了催婚搭子。 来福家的姑娘姓浅古,跟竹林见了一面,结婚搭子变漫画搭子了。两人都爱看jump系少年漫画,周末经常去漫咖闲聊。偶尔浅古会和竹林分享自己喜欢的男人,竹林跟她一起分析此男靠不靠谱。 这段时间两人都没空谈天说地,一个被编辑追着问,一个被生产线追着打。福冈是一线基地,科研人员得以近距离和工厂交流。平日竹林忙得不可开交,自从要设立战略企划部,更是忙得上蹿下跳。 五月的某一天,听说一个老前辈要从总研发中心调到福冈来,研发组上下都以为是五六十岁的老古板。大伙儿在食堂闲聊,竹林说研发中心的氛围其实非常国际化。 “我记得十多年前我们的新工厂刚成立,那时候东京经常派遣技术支援呢,”部长怀旧地说,“那伙人不仅搞技术,还负责过一段时间的研发组招聘,真糟糕,九州哪有东京那样的技术氛围?问的问题难得要死,几年招不到人是常事。” 竹林想起什么来,一个劲偷笑。 “那时候真难呐,”一个组长说,“有个人我印象很深,名字跟沼泽有点关系,乌漆嘛黑的,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哎哟你不知道,他面试实习生的时候问卷积块的组成原理!要求把积分式讲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竹林呛得不行。 “那两年短期开发就进来了一个实习生,”另一个组长说,“啧,这个新部长不是他吧?” 竹林差点鼻孔喷饭了。 “怎么可能!”他和部长异口同声地说。 “哦哟,”部长新奇地看过来,“我朝大将为何如此激动?这还是竹林你第一次发表这么肯定的意见,你在总研发中心跟这个乌漆嘛黑的沼泽认识?” 何止认识,竹林紧急要了张纸说:“他肯定不来,他都对接国际业务,九州的技术环境他来了一遍不会来第二遍。” 这句话竹林是亲耳听到黑泽说的。 他说这里有点犄角旮旯,谈恋爱不如东京有意思。 公司附近有一家屋台料理店,以前竹林常去,他就是在那里知道这些情报的。同样,他也是在那家桌台上听到黑泽可以和男人交往。 明明转职还不到一年,竹林却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星期五,他跟浅古约在这里吃晚饭。下周新部长正式上任,生产线太忙,他不小心迟到了十几分钟。浅古正在摊位附近等他,看到人,在夜色中挥挥手道:“有够慢的!” 屋台料理店开张,油炸声从门帘里传来,连灯光都有一股天妇罗的香味。竹林饿得要死,简直是连跑带爬的冲了过来。 “点什么?”服务员问。 “扎啤扎啤,先来两打扎啤!”浅古笑着打开菜单:“竹子啊,咱们吃什么?先来个炸物拼盘如何?” “点点点点,”竹林说,“嘶,老板,您家换灯泡了啊?今天店里格外亮啊。” “对啊,”看到常客,大将在料理台边抬头道,“刚换的,有个帅哥帮了忙呢,我们几个都腾不开手,小堀啊,把这个小菜给帅哥送去,告诉他是免费的,咱们的谢礼!” 竹林喝了一口酒,下意识朝换灯泡的帅哥看去。 只是一眼,他便当场傻在了原地。 再过几个月,他就三十六岁了。 竹林奶奶正在家里看电视,老头子去河岸边散步。福冈的夜晚渐渐吵闹起来,这里没有富士山,只有热气腾腾的屋台与夜晚。 时间如大浪淘沙,留下的却只有小溪流水。 这是昭和向平成前进的十年。 是目送一段时代落幕的十年。 也是我和你,独一无二的十年。 “大介,”那人克制而温柔地说,“从静冈到九州的确比从九州到静冈容易。” “这次就换我朝你走来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