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妻》 元妻 第1节 本书名称: 元妻 本书作者: 望烟 本书简介: 家人安排下,安明珠定了亲事,未婚夫是今朝状元褚堰。 相府千金下嫁寒门子弟,再明显不过的拉拢和培植,各取所需。 安明珠却觉欢喜,只因昔日一面之缘,那抹风姿卓然便留在心里。 如愿出嫁,成为褚家妇。 最初的欢喜,在褚堰疏离的言语,冷淡的表情中磨灭。安明珠后知后觉,他娶她不过是被迫接受,相府权势岂容拒绝! 没有憧憬的良缘,只剩硬捆一起的苦果。 。 新科翰林褚堰栋梁之材,凭能力得今上重用,从未依靠妻族。官职权势渐大,隐隐有与安相一派分庭抗礼的架势… 因此,安明珠成了尴尬的存在。 除夕夜,夫妻俩难得同桌而坐,安明珠将一锦盒推至褚堰手边。 她饮了些酒,面颊绯红,软软唇角一弯:嫁与大人多年,妾仍无所出,心感愧疚,今日自请下堂。 褚堰面上无波,垂眸便见盒内躺着一封和离书,字迹娟秀:夫人醉了。 留下一句话,他遂起身离开。相府安插来的棋子,他不信她会走。 一日下朝,褚堰回府,并未见到妻子身影,家仆道是人已离开,只留下和离书。 他追至后巷,周遭空荡,无有人影,明白上来她真的走了。 褚堰后牙咬紧,一点点撕碎和离书。 不就是无所出吗,那他就给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复仇虐渣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安明珠 褚堰 一句话简介:有你后悔的时候 立意: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第1章 深秋清冷,天空飘着雨丝,细细的牛毛一样。 悄无声息的,润湿了大南街每一块青石板。 安明珠站在四锦绣坊门外的石阶上,一身烟青色衣装,身段纤薄,似乎要融进这片雨雾中。 脚下多踩了两级台阶,视线也就看得远些,因此对面的街角处,那抹仓绿色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内。 是个男子,生得一副好姿容,琼林玉树,器宇轩昂。 安明珠怔在原地,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不禁多眨两下。 可那人确实是她的丈夫,褚堰。 时隔一年半,他竟是回京了吗?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没人告知她这件事,她更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的。 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薄纱一样的雾水,她看见他同一女子站在一起,往昔总是冷淡的脸上,此刻多了柔和,似乎在笑。 那个女子看起来很是柔弱,一条轻粉色披风将身子罩了个严实,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煞是乖巧,正仰着脸看他。似乎一阵风过,就会将人吹走,真真我见犹怜。 女子怕冷,褚堰将雨伞遮去人的头顶…… 安明珠觉得眼睛刺痛,干脆将眼别开去看天,好生厚重的云彩,乌沉沉压得极低。 恰如此时她的心境。 她掐了掐手心,吸了一口凉气,想让自己纷杂的内心平静下来。 等她再看回去的时候,正对上褚堰投过来的目光,他同样发现了她。 隔着大南街宽阔的街面,两人分站不同的街口。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的站着;而他,方才面上的柔和褪去,下颌微微一扬,意味不明…… “明珠啊,怎么还站在这儿,怪凉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安明珠的思绪。她木木的回头,正见着姑母安书芝从绣坊里出来,看来是买到了心仪的绣品。 “姑母选好了?”她应着。 明明想着回对方一个笑,可嘴角就是扯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天冷,连自己的笑容都没办法控制了。 安书芝心情不错,走到安明珠身旁来,说着绣品如何精致,让她也去选几套。 “咦,”安书芝一把抓上安明珠的手臂,抬手指着外面:“明珠,那是不是你家褚堰?” 她指着正是对面的街口。 安明珠心内苦笑,可也只好再看回去。然后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那女子娇小,可能被他的身形挡住,并看不到。 一切都模模糊糊,只有那把他手中擎着的青色油纸伞格外明显。 “什么?”此时的她,只能装作疑惑。 今日她要回安家,想早些看到自己的母亲,不想在这里多耗功夫。离上次回去已近一个月。 安书芝收回视线,笑笑道:“可能是我看错了。” 绣品是安书芝带回安家的,四锦绣坊的伙计正在仔细包装。 这个功夫,姑侄俩便站在门前说话。 “说起来,褚堰离京快两年了吧?”安书芝看着外头,随意拉着家常,“到底是官家器重,尽给他派的重要差事。” 安明珠只是嗯了声。于仕途上,褚堰确实厉害,仿佛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安书芝瞧了眼侄女:“你想想,他如此年轻就得了四品给事中,官家近前,那可是最有前途的职位。咱们安家,近些年可没出个如此优秀的儿郎。” “有时候,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安明珠道。 “那倒是,父亲是一品中书令,当初可是一眼就看好他的。”“安书芝赞同点头,话头又是一转,“说起来,你的澜表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女人,嫁对夫郎是最重要的,否则便是苦一辈子。” 说着,脸上浮出暗淡。 安明珠知道姑母的处境,嫁了弘益侯府长子,这么多年只生了两个女儿。婆家自是不依,前后给纳了多房妾侍。所以,在表妹的亲事上,姑母格外慎重。 马车就等在阶下,一起等着的还有几名家仆。 绣品已经放去车上,这厢,姑侄俩也先后上了马车,在一片秋雨中,回到了安家。 。 安家是百年世家,家主安贤为当朝中书令,统领百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明珠这次回来,是因为不久后安老太太过寿,也好知道当日的具体安排。 给老夫人请过安,她没有留下和众家眷聊家常,而是去了长房院子。 母亲邹氏知道女儿今日回来,早早的将自己收拾好,等在屋中。她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卧床休养。 她背后靠着软枕,拉着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怎的瞧着瘦了?” “上次回来,娘也是这般说的。”安明珠一笑,唇角勾出软和的弧度。 她看出母亲脸上扑了粉,用以遮住脸上病容。可是效果并不好,人瘦得几乎脱相。 邹氏跟着笑,却引来一串咳嗽,接过婆子递上的水喝下,这才压了下去:“褚堰回京了没?你祖母过寿,他可会过来?” 安明珠正接过来水盏,闻言动作一顿,脑海中想起大南街的那片雨雾,一双男女撑伞而去…… “应当,”她把瓷盏放去婆子托盘上,回来对上母亲的眼睛,“会来。” 她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四个字,或许是怕母亲担忧,怕在那张消瘦的脸上看到失落。 果然,邹氏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一旁伺候的吴妈妈插话道:“夫人这下放心了吧?早就劝过你,那些闲言碎语莫要信,咱们姑娘和姑爷好着呢。” “我也不信的,我的明珠这样好,谁会不喜欢?”邹氏慢慢说着,“还有咱家姑爷,如此出息,我都知道,家中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定然羡慕。” 吴妈妈宽慰道:“姑爷常年在外,又不是游山玩水,是去办差。” 听着这话,安明珠已经猜出大概,无非是她和褚堰夫妻离心之类的传言。 说起来讽刺,似乎母亲如今能安稳在府中养病,不被怠慢,居然是有褚堰的原因。 她记得早些年父亲去世后,母亲病倒,长房便形同虚设。深宅内院,惯来就是拜高踩低,别说什么药品补品,就是平日的饭食都会漏送,还得特意遣人去要。 看到母亲眉间的那团蹙起平展开,她明白母亲希望她婚姻平顺。 当然,她更知道,褚堰不会来给老太太贺寿。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进士及第的寒门仕子,而是被官家器重,委以重任的朝臣。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元哥儿下学了没?你们姐弟也有段日子没见了。”邹氏念叨着,看着自己美丽的女儿,“外头下雨,不若你今晚留在家里住一宿。” 安明珠回神,声音柔婉:“怕是不成,府中还有诸多事物,得回去。” 邹氏眼里浮现出心疼:“褚堰常年在外,偌大的一个褚府全靠你打理,怪辛苦的。” “都是些琐事罢了,不辛苦,”安明珠忙安抚母亲,给对方一个安心地笑,“况且,我和姑母约好一起回去,路上有些话说。” 邹氏闻言,面色稍稍缓和,道了声好。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安明珠便去了弟弟的房间,想看看写的字有无进步。 邹氏倚在床头,看着女儿走出卧房,穿过正间,去了儿子的西间。 “其实我知道,”她有气无力,嘴唇一张一合,“是安家的规矩太重,她不能留下过夜,等她下次回来只能是老夫人寿辰了。” 元妻 第2节 吴妈妈心有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京城望族大都规矩多,更何况这里是中书令的府邸。咱们姑娘稳重,行事亦是心中有数,夫人莫要担心。” 邹氏被扶着缓缓躺下,眼睛疲倦阖上:“若是在她外祖家,便没这么多束缚……” 不管女儿长多大,在她眼里,始终还是孩子。 “夫人乏了。”吴妈妈没多说,只帮人盖好被子,随之轻着动作将房门关好。 从东间出来,吴妈妈径直去了西间。甫一踏进去,就看见站在窗边的女子,素净的衣裳,利落的发髻,两枚芙蕖玉钗簪在发中。 窗纸透进来的淡光落在她脸颊上,映出嘴角的浅笑,眉眼柔和如江南雨雾,正看着手里的一页字抄。 她是看着这个姑娘长大的,一点点出脱成如今的美丽模样。她心里,大概月宫仙子就是眼前这样的。 不禁,心中轻叹一声:“姑娘看元哥儿的字是否又长进了?” 安明珠颔首,眼中带着满意,遂看向来人:“妈妈有事说?” “是,”吴妈妈走上前,声音放低,“姑娘许久不回来,府里的事说与你知道。” 安明珠将字抄放回桌上,知道所谓的府里事,肯定是和自己有关,又是母亲不能知道的:“妈妈你说。” “听说姑爷已经回京?”吴妈妈看着安明珠,见那双明亮眼睛闪烁两下,便知道事情是真的,“有件事,我无意间听二房说的,姑娘你自己心里有数。” 房中一静,耳边能听见外头的沙沙雨声。 安明珠面上安静,等着接下来的话。 自然,中书令能得到的消息比别人快,而现在的安家内宅诸事正是二房夫人卢氏掌管,所以想必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就听吴妈妈继续道:“姑爷此番去炳州查办贪墨案有功,听说会晋升。” 安明珠听了,有些吃惊,也有些意料之中。吃惊是以褚堰这样的年纪,意料之中是他确实有过人的能力。 “还有呢?”她不信只是告诉她褚堰会升官。 “是,”吴妈妈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咬牙切齿,“二夫人说姑娘你嫁去褚家三年无所出,想选个人给姑爷……” 剩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安明珠也猜到了。 她没有孩子,而她的夫君节节高升,有些人就开始有了想法。 吴妈妈见安明珠一语不发,脸色白得让人心疼:“姑娘,既然姑爷回来了,要不你俩要个孩子,省得这些人想三想四。” 要是卢氏自己单方面的意思倒不打紧,万一是中书令的意思,那就难办了。到时候真给送过人去,自家姑娘的日子可怎么过? “我知道了,”安明珠淡淡一笑,反而安慰起对方,“别担心,我会处理。” 见安明珠情绪平稳,吴妈妈心弦稍稍一松。若放在别的女子身上,此刻指不定多慌乱,到底她们的这个姑娘持重且有主意。 “说起来,姑爷是从炳州回来,姑娘今日早些回府吧。”她朝着窗边女子行了一礼,而后出了房间。 安明珠站在原处,没有去想什么送人这些,而是记住吴妈妈方才说出的那个地方。 炳州。 。 因为下雨放学晚,安明珠最后没有等到弟弟,随着姑母的马车回了褚府。 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丫鬟碧芷忙给撑好伞。 安明珠瞅眼安静的门庭,便知道褚堰没有回府。自然,他除了这里,还有许多别的去处。 “老夫人那儿有什么事吗?”她问起徐氏,也就是褚堰的母亲。 碧芷跟在旁边,回道:“老夫人适才睡下了,让夫人不必过去。” 安明珠颔首,沿着游廊回到正院。 相比于安府的庞大与热闹,褚府多少显得冷清。檐下孤零零的灯笼,在纷杂的雨丝中吱吱摇晃两下,莫名让人多了一份寒意。 偌大的正屋同样安静,感觉比外面暖不了多少。 安明珠有些冷,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受了凉,略觉头晕,将所有人遣出屋去,沐浴后想早早睡下。 屋里熄了灯,只余床头一盏灯,映照出女子放下床帐的身影。 这时,耳边听见细微的动静,从正间往卧房这边来,想是碧芷不放心,进来看她。 她侧身,看去房门:“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视线就这么定在进门的身影上。 光线微暗,男子高大的身形立在那儿,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秋夜雨冷,他身上带着些许寒凉之意。 “睡下了?”他道了声,淡淡的。 随之,便迈步往床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安明珠抓着床帐的手松开,男人已经到了她跟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看清楚了他的眉眼。 他身形高,她仰着脸看他。 而他亦看着她,眼帘微垂,薄薄的唇角微动。 “夫人。”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文《妻色可餐》求临幸,点进作者专栏可见。 宫宴上,文臣武将又起了争执。皇帝借着酒意,拉住吕丞相和将军蔺坤:你们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得和睦,干脆结亲吧…… 一句酒后言,吕芝芝就这么许给了蔺坤。丞相夫人哭晕了好几次,说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定会被那蔺家活阎罗给折磨死。 吕芝芝也吓得要命,忐忐忑忑的嫁去了蔺家。 至此,文武之间又添新仇,便是这相府夺女之恨! 蔺坤顶看不上吕芝芝。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怕冷怕热怕虫子,喝口水都能噎到。 他稍微大声点儿,她就眼眶泛红,随时会晕厥过去一样。 真是和她的奸臣爹一个德行! 。 这些日子,吕丞相在朝中的事物越来越少,传言准备告老还乡。相反,蔺坤倒是愈发风生水起。 武将们欢欣,纷纷觉得不用再受文臣的气,并说下一步肯定是蔺坤休妻。 他们去蔺府道贺,正看见蔺坤在厅里来回踱步,似有心事。 当蔺坤听到“休妻”二字时,顿时黑了脸,当即撇下众人,骑上马往相府的方向去了。 有人道,他定是去相府休妻的。 相府,蔺坤大跨步去了书房,见到奸相正在喂鸟。 他走过去,腰身一弯,裂开嘴笑:芝芝都回娘家三天了,今日能让我带她回去吗?爹! 第2章 时隔一年半,或者更久,安明珠见到了归家的夫君。 他身上除了雨夜的湿凉之气,还有一份独属于他的冷淡,让人不想去靠近,甚至后退。 面对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否别人家的夫妻,妻子此时会欣喜的嘘寒问暖,丈夫会笑着安抚…… 而她和他,好似真的没什么可说。当然,他也可能并不想听。 脚后跟就这么跟着心中想法抬起,想要离开他身前。 “大人回来了。”安明珠轻轻唤了声,嘴角轻牵出弧度。 自然,藏在裙下的脚落回去,仍旧站在原处,与他相对。 床头的烛火晃了晃,映着两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褚堰并未言语,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伸向安明珠。 伴随着他的动作,安明珠更加明显的感觉到那股湿凉气,然后见他的手抚向自己脸颊,细长的手指微弯。 她呼吸一滞,长睫轻颤两下,而后试到那只手从她耳侧穿过,男子的视线也看去他身后。 身后有了一瞬轻微的气流,他的手便重新收回。 她明白上来,是身后的帐子没完全放下,被铜勾刮着半上不下的。 他喜欢整齐,不喜欢凌乱。 “嗯。”褚堰视线回到女子身上,算是对她方才那句话的回应。 她站在床帐前,身着轻薄的藕色裳衣,长长的黑发自肩上倾泻而下,衬着一张脸格外小。 可能是他回来的突然,脸上的惊愕都未藏干静,如此样子,可不像那个总是端着高贵与傲气的相府千金。 接着,他转身,离开卧房去了外间。 外间的灯重新点亮,婆子们亦是忙活起来,伺候那位褚家真正的主子。 卧房中剩下安明珠一人,烛火映出她孤独而单薄的身形。 她冷得抖了抖,娇细皮肤布上一层细密的小疙瘩。怎么可能不冷,她已经冷了一整日。 觉是睡不成了,她找了外裳披好…… 等到褚堰再回到卧房时,就看见穿戴收拾好的妻子,除了头发湿着简单扎起了条发带,其余当真的是一丝不苟,端着她高贵相府千金的姿态。 像个美丽的花瓶。 他视线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径直走向床榻。沐浴后换了轻便的中衣,行走间,若隐若现身上结实的肌理。 一间卧房,两个人,着实安静,反倒衬得外间婆子们的脚步动静有些大。 “家里一切可好?”男人背对着,声音响起。 安明珠看去男子:“都好。” 男子嗯了声,没再说什么,站在桌边捞起一本书册来看。 外面,婆子们已经收拾好,陆续出了正屋,并将屋门关好。 安明珠头有些晕,见褚堰并没有就寝的意思,自己走去床边。床上换了一条大且厚实的双人被子,鲜亮的颜色,绣着好寓意的一对儿白头翁。 元妻 第3节 白头翁,白头偕老。 显然,是婆子们特意换的,毕竟男主人回来了。 安明珠视线移开,掀开被子躺去床上。 她面朝里,正看见映在墙上的男人拉长的影子,唇瓣动了动:“炳州远吗?” 正在看书的褚堰看去床里,被子有着微微的突起,一颗小小的脑袋枕着瓷枕。 “远。”他道。 安明珠闭上眼,房中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后的位置塌陷下去,紧接着被子掀开。些许凉气钻进被中,一同进来的还有男人高大的身躯。 身形一僵,下意识的就往床里头挪。 灯熄了,床帐垂下,这一处四方空间便成了独立的存在。 安明珠睡意全无,耳边能听见他的呼吸,帐中充斥着属于他的气息。 她很不习惯……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安明珠看眼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人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 她甚至想,是不是因为昨夜雨急了,褚堰回府来避雨,雨停了,人也就走了。 碧芷从外头进来,就看见安明珠站在窗边往外看,赶紧拿件披风过去给人披上。 “夫人也不怕冻着,可晓得今儿有多冷?” 安明珠看着园中满地落叶,一夜秋雨璀璨,花草已开始凋零枯萎:“这都十月了,该冷了。” 碧芷将人拉回到妆台前坐下,而后便有婆子上来梳头。 简单用过早饭,安明珠去了涵容堂,那里住着褚堰的母亲,老夫人徐氏。 去的时候,徐氏和小女儿褚昭娘已经在屋里正间坐着。 见到安明珠进来,褚昭娘从绣墩上起来,行了一记礼:“嫂嫂。” 安明珠笑着应下,遂上前去给家婆徐氏请安:“娘安好。” “好好,”徐氏道,而后指着绣墩儿,“明娘快坐下,天这么冷,身上多添件衣裳。” “儿媳省得。”安明珠颔首,视线落在墙边桌上。 桌上摆着些锦盒、布料之类,一猜便知是褚堰来过,给自己母亲和妹妹送来礼物。 徐氏也察觉到什么,赶紧道:“阿堰来过,外面差事忙,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安明珠听出徐氏话中的小心翼翼,大概是觉得儿子丢下她这个儿媳先自行前来不太好吧。 她走去桌边,看着那些礼物,而徐氏母女眼睛亦是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块好看,”安明珠捞起一块翠色缎子,朝徐氏母女笑道,“娘,你觉得要不要给昭娘做成衣裳?眼看着要入冬,做件轻便的夹袄?” 徐氏笑着说好,心中那点儿担忧也渐渐淡开。 看到母亲笑,褚昭娘也跟着笑。 心里不由将这个嫂嫂和褚家的婆婶姐嫂来比较,若是她们,此刻定然会闹得鸡飞狗跳。 嫂嫂到底是大家闺秀,识大体,懂进退。不像他们褚家早就败落多年,祖上那点儿荣光与积累,也已消磨殆尽。 徐氏提起安府老夫人寿辰的事,安明珠一一告知。 而十四岁的褚昭娘规矩坐在一旁,不多言不多语,明明有些坐不住了,可还是在坚持。 坐了一会儿,安明珠起身离开了涵容堂。 才走出一段来,便听见有训斥声。 回头,便见着涵容堂的院门处,一个衣着贵气的妇人指着婆子骂,数落没扫干净雨水差点儿害她摔倒。头上金钗的垂串,随着她的动作而前后摇晃。 “谭姨娘的嗓子还真是厉害,整座府都能听见。”碧芷笑了声,“若是老夫人桌上东西没收好,指定让她拿走不少。” 谭姨娘是褚堰父亲的妾侍,院子与涵容堂相连,可不什么事儿都知道。 安明珠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步伐轻缓端秀:“那也不稀奇了。” 碧芷对此有些不甘:“夫人,我就不明白,谭姨娘一个妾侍,为何老夫人要让着她?老夫人虽出身白丁,但好歹是正妻。” “这种事,别人怎么能说清?”安明珠笑笑。 其实,她心中能猜到个大概。 褚家虽是寒门,但到底是士族,不过是败落了而已。徐老夫人身后无母族相撑,自然许多事情上退让,也怕给自己的儿女惹麻烦,久而久之,养成了唯唯诺诺、凡事不争的脾气。 甚至对她这个儿媳,也是小心相待…… 她不知道褚家为何会娶徐氏,只知道就算身后有母族,婚姻也不一定顺遂。 如她和褚堰,当初成亲时,人人称赞郎才女貌。时至今日,同床异梦。 前方出现一丛青竹,别的花木开始凋零,那里却依旧青翠,后面伸出来一角屋檐。 是褚堰的书房,家仆正在收拾打扫。 “看来这回大人会留在京城。”碧芷道,小心看去身旁女子。 安明珠只是淡淡一笑,便从这里离开。 碧芷看着走出去的身影,轻叹了口气:“怎会如此?” 她自小跟着安明珠,又从安府到了褚府,她最是明白安明珠如何一路走来的。当初得知定亲的是褚堰,姑娘是欢喜的,只是成亲后,姑爷很多时候都在外面,哪有什么亲近? 再后来,她才明白,是中书令在朝中的布局,嫁出一个安家女儿,麾下多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朝臣,巩固权势。 在她看来,明明就是将两个不相干的人突然强行绑在一起…… 回到正院,安明珠去了西耳房。 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上头一个个的小布袋摆得整齐,上头还贴了纸做标记。 朱砂、赭石、青金、蛤粉、石黄等,皆是些制作颜料的矿砂。 她将些许石黄倒进研钵内,随后手握研棒,开始碾磨钵内石黄,不大的耳房内,响起石器摩擦的声响。 每当这时,她就会觉得心静,慢慢的、耐心的将矿砂制作成颜料。 是父亲教她的,不止矿石可以做颜料,动物和植物也可以。 碧芷用丝帕为安明珠挡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夫人好久没作画了,是想要画什么了吗?” “不是,”安明珠盯着研钵,手里使力,“我在想母亲的病,天冷便会加重。” “确实是,这病怎么就不去根儿呢?”碧芷无奈摇头。 安明珠手上动作一停:“我倒是有个想法,想试一试。” 她看着钵中石黄已成粉末,父亲不在了,她希望母亲和弟弟会好好的。 。 又是两日,褚堰没有回府。 不过,外面的传言倒是先到了府中,说是他去炳州的差事办得很好,不仅是贪墨案,还将周边的匪寨铲除,给了当地百姓一份安定。 官家甚是满意,朝堂上便说了升职的事。有些朝臣反对,理由便是褚堰年纪太轻;支持的,便拿出甘罗八岁拜相,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来反驳。 虽说没有当堂定下,但君无戏言,只是早晚之事。 府里还有另一个传言,说褚堰不回府,是在外面养了外室。气得碧芷将那嚼舌根的婆子好一顿数落。 恰巧安明珠经过,碧芷将婆子撵走,自己走过来。 “夫人你别信,她们就是整日闲的没事儿,乱嚼舌头。” 安明珠看着碧芷因生气而涨红的脸,和软的笑笑:“好,我不信。” 碧芷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是真的,方才我还看见武嘉平了,就在书房那儿,这不证明大人要住在府里?” 武嘉平是褚堰的贴身随从。 “是吗?”安明珠看去书房方向,“你去做事吧,我自己走走。” 褚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绕过几步路便就看到了那丛青竹。 安明珠过来的时候,正看到武嘉平抱着一摞书往书房去。 “夫人。”武嘉平边走边笑着唤了声。 走上前来他想作礼,被安明珠抬手制止,抱了这么多书自是不便。 “你这一年多都在炳州?”她问了声,嘴角印着浅笑。 武嘉平点头,道:“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是处富庶地方。” 安明珠听着,随后道:“我向你打听个事儿,和炳州有关。” “好,”武嘉平应下,“夫人稍等,我先把这些书送书房去。” 说完,便急匆匆转身,朝书房去了。可是走太急,竟是不小心掉落一本。 安明珠无奈,上前两步捡起书册。褚堰的书房她从没进过,干脆就站在原地,等武嘉平回来再还给他。 这处有风,她想去墙下站,才迈步便看到几步外的男人。 褚堰,他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出现在这儿。 “你手里的是什么?”他问,声音冷清清的,像掺了冰茬子。 安明珠低头,册子封皮上的几个字随即映入眼帘,心里跟着咯噔一沉。 作者有话说: ---------------------- 看文的宝宝们能点个收藏吗,这本文的收藏少,怕上不去榜单,谢谢鸭[可怜] 第3章 元妻 第4节 这是,炳州贪墨案名册! 不知为何,一本薄薄的册子居然觉得烫手。 安明珠抬头,对上褚堰的目光,心中多少能猜到他当下所想。 炳州贪墨案是他一手查办的,因为太过棘手,个中牵扯很多,官家相当重视。不仅如此,这桩地方上的案子,实际与京城里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 说不准还有要继续查下去的意思…… 可巧,她就这么出现在他书房外,拿着一本和案子有关的名册。 她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几步到了跟前。 下一瞬,只觉手心一空,名册已经被褚堰抽走。 他看看册子,又看向她:“夫人拿这个做什么?” “我没拿,是捡的。”安明珠突然想笑,三年了,他还是怀疑她。 他觉得这册子是她偷出,然后去交给安家吗? 是了,三年前她嫁与他,可他并没有为祖父所用,甚至与安家划开明显的界线。也是他有本事,后来深得官家重用,似乎也渐渐的去了安家的对立面。 只是她的身份就变得尴尬。安家的女儿,褚家的妇。 人都说女子虽出嫁,但靠山在娘家,所以女子还是外人…… 安明珠下颌微扬,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眸中完全看不出任何波动:“大人不信?” “如果夫人是我,可会信?”褚堰慢慢道,嘴角若有若无扯了个轻笑。 说完,他从她身侧离开,朝书房走去。 安明珠双手捏在一起,看眼走开的男人。他不信她,当然更不会管她,在他眼中,她是安家送过来想掌控他的毒药,他不碰,只是好好的放在一旁摆着。 罢了,这些她早就明白。只是看来等不到武嘉平了,想问的事只能找下次。 这厢。 武嘉平将一摞书放去桌上,待摆好了,才想起自己胳膊下还夹着一本,那是褚堰交代单独放置的。 胳膊下自然是没了书,他赶紧跑出来寻找。 然后,他见到褚堰走来,面色不好看,再看人手里的那本书,当即吓得后背出汗。 “大人,小的还有件事要做。”武嘉平站到旁边,给褚堰让路,不想留下来挨骂,想着快点溜走。 褚堰瞟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事?” 武嘉平低着头咽了口口水:“有的,夫人还在那边等我。” 闻言,褚堰停步,看眼面前人,再回头去看方才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人,空余冷风摇晃竹枝。 “不用去了,她走了。”说完,走进了书房。 武嘉平抓抓脑袋,心虚道:“小的走太急把册子掉了,小的领罚。” 褚堰绕去书案后,将名册往案上一搁:“她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炳州如何,”武嘉平笑着,殷勤的帮着收拾书案,“大概是夫人想知道大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这话才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大人和夫人是夫妻,想知道对方如何,彼此开口直接问就好,找他这个跑腿儿随从做什么? 这不明摆着说,这俩人夫妻不睦吗? 果然,小心试探看向书案后的男人,便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古怪。 “大人,还有件事,”武嘉平后背又是一层汗,赶紧找话来打岔,“咱们回京已有几日,老夫人的意思是一家人吃顿饭。” 褚堰拿上一本书,嗯了声算是应下。 好歹完完整整从书房里出来,武嘉平长舒一口气。 。 院墙边的银杏树簌簌掉着叶子,铺在地上一层金黄。 安明珠经过的时候,看见褚昭娘蹲在树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昭娘。”她走过去唤了声。 接着,见到小姑娘的一张泪脸,眼睛都红了。 “嫂嫂。”褚昭娘从地上站起,两只手胡乱抹着眼泪儿。 安明珠把自己的帕子塞给她:“怎么了?娘说你了?” “不是,”褚昭娘摇头,咬着唇角小声嗫嚅,“是谭姨娘,她在娘那里闹,我去找阿兄,可他不在。” 忽的,小姑娘拉住安明珠的手,祈求道:“嫂嫂,你去帮帮娘好吗?” 就这样,安明珠被褚昭娘当成救星,给拉去了涵容堂。 才到院门外,便听见了谭姨娘略显尖锐的嗓音。 安明珠有些头疼,她最是反感谭氏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有理说不清,油盐不进。 想想也知道,以婆婆徐氏那软性子,根本不是对手。 路上,她从褚昭娘口中也听了个事情的大概。无非还是为了谭姨娘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褚泰。 说是褚府一墙之隔有座宅子出售,出价很低,想要买下。 门帘掀开,就听见谭姨娘在那儿比手画脚的:“这件事靠谱,泰哥儿打听的清楚,的确是真的。话说回来,也不怕卖家捣鬼,咱是什么人家……” 安明珠甫一出现,屋中也跟着静了。 谭姨娘断了刚才的话,扯出一个笑:“夫人过来了?我正和老夫人说话呢。” 她没料到安明珠会过来,照理都是早上过来一趟给徐氏问个安,大多时候徐氏都是给免了的,所以这个当家夫人其实不太来涵容堂的。她知道今日褚堰不在府里,所以捡着时候过来,想着让徐氏应下这件事。 徐氏性子最好拿捏不过,只要让她应下,后面就算褚堰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一家人都姓褚,还能闹翻了不成?到时候谁好看? 安明珠权当不知,给徐氏问了个安,而后笑着在凳子上坐下:“谭姨娘说说那宅子,我也想听听。” 正座上,徐氏面上全是为难,看看这看看那,终是什么也说不出。 谭姨娘一听,心里头转了两转,知道是褚昭娘将人找来的,于是道:“我这不寻思着咱这宅子统共那么大,想着以后泰哥儿成亲得有自己的院子,到时候大家都住的宽敞些。” “是这么个道理。”安明珠点头认同,脸上依旧挂着和软的笑。 站在她身后的褚昭娘怔住,没想到嫂嫂请来了,反而帮着谭姨娘。 谭姨娘起先也是一愣,转而马上转过了脑筋。谁不喜欢家中宽敞阔气?这位夫人可是一品中书令的孙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这小小褚府哪比不上安府,自然也想要大宅院。 于是,她便从头开始说,那宅子如何好,如何划算。 后面坐着的徐氏偷偷叹气,可也不知道怎么阻止。褚昭娘亦是偷偷跺脚。 安明珠一直耐心的听,间或附和着回上一两个字,“是这样。”“可以的。” 谭姨娘越说越来劲儿,心想着让这位出身相府的夫人站在自己这边,若是她也说可以,徐氏只有跟着点头。 “其实别的无所谓,我只是想一家人在一起,”谭姨娘口里发干,朝安明珠讨好的笑笑,“以后在两座院子的隔墙上开个门,这不就是一座大宅院了,多好。” “什么?隔墙上开门?”安明珠出声,端到一半的茶盏放回桌上。 谭姨娘点头,眼底藏着抹得意:“对,想想就宽敞。” “不成,”安明珠忙摆手,纤细手腕上的玉镯跟着晃了晃,“这可使不得。” “为何?”谭姨娘笑容僵住,不明所以。 徐氏母女同样疑惑,三双眼睛落在安明珠身上。 安明珠不疾不徐的轻叹,才道:“谭姨娘忘了,这宅子是官家给大人的。” “既给了,就是咱们褚家的了。”谭姨娘声音弱了下去。 安明珠摇头:“自然不是。当初褚家在京城没有房宅,可大人又在京城任职,官家体谅,便给了这宅子住。说到底,这宅子是官家的。” “官家的?”谭姨娘一脸惊讶。 “是,我也是才将想起来。”安明珠应着,继续道,“若依着你方才所说,买了新宅,现在咱们住的就得还给官家。” 她说完,便看着谭姨娘,对方显然是没想到有这一层,顿时就泄了气。 像谭姨娘这种人,和她吵闹纠缠没有用,倒不如直接断了她的念想。她虽然泼,但脑子是有点儿的,知道利害。 褚泰在京城没有职位、没有地产,可不就得用褚堰的名头来买? 这时,徐氏慢悠悠开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到了这里,谭姨娘的想法没了希望,垂头丧气的离开了涵容堂。 事情解决了,安明珠也准备回去,却被褚昭娘拉住。 小姑娘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是眼可见的开怀许多:“谢谢嫂嫂。” “别哭了,”安明珠拍拍对方肩头,“待明年及笄就是大姑娘了。” 徐氏走到近前来,心中同样感激,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便道:“明娘晚上来这边吃饭,阿堰也会来。” 安明珠说好,便离开了涵容堂。 回去的路上,碧芷忍不住笑出声:“夫人,你是没看到谭姨娘从里面走出来,脸上那个难看。要是你不过去,怕是老夫人已经被逼着应下了,到时候又是麻烦。” “也不会,”安明珠道,“老夫人顶多会拖延。” 当初谭姨娘能来京城,便是徐氏心软答应,说是住几日,后面就直接住下不提回去,连儿子也接了来。时不时一家人、亲兄弟,仿佛提一句让他们走,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经历过这个,徐氏哪怕再软的性子也不敢再轻易应下事来,只不过要日日受谭姨娘的说道。 。 天空又开始阴沉,一天比一天冷。 晚上,安明珠去到涵容堂正屋的时候,褚堰已经到了,与母亲和妹妹坐在饭桌前。 她被褚昭娘拉着坐下,在褚堰的旁边。 才坐好,下人便开始上菜,看来并没有让谭姨娘母子过来的意思,或许担心人又提隔壁宅子的事儿。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时,下人端上来一盘喜鸡蛋,蛋壳上染着喜庆的红色颜料。 元妻 第5节 “是府里厨娘给的,她前日添了个孙女。”徐氏笑着道,随后分给桌上三个年轻人。 安明珠接过,手里的蛋还带着温度。 就听徐氏继续道:“不用想也知道,她家里现在多热闹,有了孩子家里都热闹。” 这话没有明说,却也有些明显,是暗示一对夫妻该要孩子了。 安明珠不语,只拿余光瞅了瞅褚堰。 男人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面色不变。 见无人说话,徐氏看去自己儿子,商量的语气道:“你如今回来了,有空陪明娘回趟安家。” “好。”褚堰应下。 饭桌上又变得安静。 褚昭娘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自己的哥哥:“哥,谨姐姐这次跟你一起来京城,她几时会来咱家?” 谨姐姐? 安明珠想起那日秋雨蒙蒙,大南街上一对男女撑伞的景象,胸口开始发堵。 她的筷子停下,余光中,男人仍旧慢条斯理的用饭。 褚堰抬眸,看向小妹,同时也瞄到了捏紧筷子的妻子。 “她?” 作者有话说: ---------------------- 去约了封面,这两天就换上。还有收藏快涨涨吧,不想上不了榜[让我康康] 第4章 “别瞎说!”徐氏皱眉瞅眼自己女儿,道,“人家姑娘有姨母家投奔,来咱们家做什么?” 褚昭娘垂下脑袋,轻轻嗯了声。 “你大哥与她兄长是同窗,这次回京只是顺道捎上。”徐氏又道。 这话看似是对褚昭娘说,安明珠却知道是在对自己解释。 这个婆婆,性子是软弱,却没有坏心思。 她垂下眼帘,面色如常。如此看来,那位谨姐姐还是个小青梅。 而一旁的褚堰,并没再说什么,好像这事儿就此揭过了。 一顿家宴吃完,徐氏便让儿子儿媳早回去休息。话里话外的,让两人一起走。 有种默契般,两人一起从涵容堂出来。 天空飘起雨丝,冷风刮着吹到脸上,麻麻地不适。 两人脚步一致的前行,跟随的下人倒是自觉,落在后面好一段距离,好似这对久别的小夫妻有许多话说。 待走出一段路,安明珠记起放在院中的硫磺矿砂,便先行快了步伐,想回去收起来,避免被雨淋湿。 至于褚堰,他和她一起走到这时候,不过是为了给徐氏看,眼下她先走,他也不会管。 徐氏也是多想了,就算褚家添了孩子,那也不会是她的,他怎么可能会要一个和安家有关联的孩子? 她这样突然离去,褚堰眼看着女子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身形在黑暗中越发显得单薄。 “明……夫人。”他唤了声。 闻声,安明珠停下,转头看着几步外的男人,他依旧步伐端稳的走着。 “炳州,”褚堰开口,语调清淡,“你想知道什么?” 安明珠知道他是问过武嘉平,道:“我娘的一位故人在炳州,就和嘉平问了声,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她并不是问贪墨案,也不是为安家探听消息。 她双手拱着,贴在额头上方,挡着飘下的雨丝。回了他的话,她没再停留,继而转身离开。 很快,女子的身影便被吞没在黑暗中。 褚堰甚至还未走上前,干脆停下来,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脸:“骄纵。” 武嘉平从后面上来,正好听见主子说这两个字,心里并不认同:“小的看夫人挺好的。” “挺好?”褚堰意味不明,带着分讥诮,“不说别的,你跟了我这么些时候,没见过安家行事如何强硬吗?” 武嘉平想说安家也不全是坏人,就比如安明珠。她是被家人嫁过来的,算起来也无辜。但是想到自己主子的那段过往,便闭了嘴。 “大人去书房吗?”他问。 褚堰嗯了声,便朝书房方向去。 武嘉平刚要跟上,就听前面的人道了声。 “你回正院给我拿件披风。” 。 安明珠回来的还算及时,将晾在园中的竹匾送进了西耳房。 碧芷帮着推门:“夫人吩咐我们做这些就好,非得自己跑回来。” “我自己来做,心里还有数。”安明珠一笑,脸上尤沾着湿润。 倒不是不信任别人,只是西耳房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自己安排的。 碧芷站在门边,看着正往架子上放竹匾的女子:“夫人就把大人丢下,自个儿跑回来了?” 在涵容堂时,每个人都知道徐氏的意思,所以给一对儿夫妻单独相处的机会。如今夫人为了一捧矿砂,自己跑了回来。 安明珠轻轻摩挲着匾里的矿砂,手心麻麻痒痒的,闻言也没说什么。 左右,褚堰也不会回正房。第一天回来,只不过是书房没有收拾好罢了。 这时院中有人唤了声,两个女子先后从西耳房走出。 是武嘉平,已经走到檐下来,微微欠身:“夫人,大人让我拿件披风。” 安明珠给碧芷一个眼神,后者便进了正屋,去取披风。 “夫人,你上次想问的人是谁?”趁着这个空挡,武嘉平问。 安明珠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原以为褚堰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了了之:“是五年前一位还乡的太医,姓胡,你在炳州时可听说过?” 宫中做过太医,自是了不得的人物,定然很多人知道。 “胡姓太医?”武嘉平眼睛看向上方,作思考状。 安明珠唇角抿着,心中存着期待。 雨丝如针,细密的落着,屋檐开始滴滴答答。 忽的,武嘉平眼睛一亮,拍下手道:“想起来了,大人有次抓了个嫌犯,那厮狡诈,非说自己有心悸之症,一审就晕,是一个胡姓郎中过来诊治病戳穿的。我记得他说家里有人在宫里做过事。” 安明珠心中一喜,嘴角上扬:“那应是没错了,你可记得住址?” 她不想多耽误对方,简单说了关于母亲药方的事儿。 “夫人可以写封信,我在当地衙门有认识的,让他送去胡家就成。”武嘉平道。 安明珠说好,将这件事定下。 正好碧芷拿着斗篷出来,武嘉平接过来离开了正院。 眼看自己的要找的人有了眉目,安明珠心情不错,折返回了西耳房。 “夫人还要做什么?天冷早些休息吧。”碧芷跟着走进去。 安明珠坐去桌前,铺开一张纸:“我先把信写好。” 得知是关于胡御医的事,碧芷赶紧帮着研墨。 安明珠提笔写字,信纸上留下娟秀的小楷。 母亲的病前几年还算平稳,身子弱是弱,但还是能出去走走。不知为何,从今年开始变差,几乎床都下不了,找了不少郎中,药吃了许多,根本不行,只能换回之前胡御医的药方。 她想到了胡御医,在诊治女子病症上有些本事,想从他那儿找到办法。 “夫人,这信寄去寄回也得好些日子吧,而且确定是胡御医吗?”碧芷问。 安明珠执笔的手不停,她不怕耽搁功夫,就怕找不到人。只是现在有点儿希望,她都会去做,安家不在意母亲,她在意。 房中清冷,因为还没到真正的冷天,也无处找取暖的火炭,碧芷劝说回屋里写。 “一会儿就写好了。”安明珠道声。 正屋里虽说舒适,但她觉得在耳房更自在,或许是因为自己当初亲自收拾出的,可以做自己喜欢别的事情。 写好信,她回到正屋。至于信,武嘉平会在递铺发信的日子前过来取走。 身上有些冷,安明珠往卧房旁的浴室走去,沐浴后就会暖过来。 走到门边,她才将要抬手去掀帘子,一只手先一步自里面拨开门帘,接着男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安明珠一愣,没想到褚堰会从浴室出来,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她以为武嘉平来拿披风,是因为褚堰要留在书房。 她的手还擎在半空,指尖几欲戳上他的胸口…… 褚堰垂眸看她,手轻轻一扫,将自己面前那只小手挡开。 “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安明珠略略感到尴尬。 离着太近,男人沐浴后的湿热气扑面擦过,嗅得到皂荚的清新气。她往旁边一让,手里的信下意识藏去身后。 褚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瞧见了信的一角,而后收回目光往卧房走去。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是方才碰上她的指尖留下的。也不知大冷的天儿,这位娇贵的千金在折腾什么? 房中的所有摆设,还是原先的样子。在这个屋里住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总有一种怪异的陌生,明明是他的府邸。 不经意看去浴室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只剩门帘微微晃着。 安明珠回到卧房的时候,只剩下床头的哪盏弱灯,床帐安静的垂着,那是褚堰已经睡下。 元妻 第6节 她走过去将灯熄了,房中立时陷入黑暗。而后,掀开床帐一角,她轻着动作从床尾往床里爬。 手脚落在被子上,弄出小小的拉扯感。 吵醒别人总是不好的,她像只猫儿一样弯着腰身,自褚堰脚下过去。 进到床里面,她躺好,拉了被子盖上。 她往褚堰看了眼,他身形朝外侧躺着,一动不动,应该是真的睡了。于是她浑身松缓开,轻轻喟叹了声。 “好暖。” 床外侧,褚堰眼睛掀开一线,听到了那声弱弱的嘀咕,随即又合上眼帘。 。 墙边的银杏树被冷风摇晃着枝丫,几片仅剩的叶子随之飘落。 西耳房里,碧芷端来个小炭盆。 安明珠握着研棒,一下下碾着研钵里的粉末。是朱砂,已经磨得很细,可她还想要更好。 “大安寺来了位画师,在做壁画,夫人想不想去看看?”碧芷问,这是她早上从府里管事那里听来的。 “壁画?”安明珠抬头,将研钵放下。 碧芷一看,就知道夫人感兴趣:“说是从西北千佛洞来的,工笔画功夫相当了得。” 安明珠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她去佛寺看壁画,还曾亲手画过几笔。再后来父亲去世,她大了,也就很少再出门。 “可以去看看,”她颔首,“正好姑母约我有事请说,倒不如一道去大安寺。” 将这件事情定下,她便让人去弘益侯府送了信。 大概是想父亲,安明珠干脆在桌上铺开画纸,开始作画。一支紫毫勾线笔在她的手中如行云流水,熟练地在画纸上绘出线条…… 碧芷在一旁看着,心中有赞叹也有惋惜。 她的夫人这么好,为什么姻缘却不顺,明明和姑爷那样相配。如今两人做着表面夫妻,难道一辈子如此? 翌日,风小了,天仍不见暖。 安明珠坐上弘益侯府的马车,一起前往大安寺。 马车在长街上前行,车轮辘辘碾过路面。 “明娘,你这个想法好,去寺里能看画壁,还能顺便拜拜佛祖。”安书芝双手做虔诚合十状,“我最近就是诸事不顺,早该去的。” 安明珠坐在人身旁,从小几上拿了个橘子剥着,猜到姑母下面又要开始倒苦水。 果然,安书芝叹了一声:“侯府里那么多人,我是没一个能说话的,安府不好常回去,就只能与你说说体己话。” “去大安寺还有一段,姑母慢慢说。”安明珠柔柔道。 安书芝看着侄女儿,多么安静美好的女子,大抵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后来是侯府的各种糟心事,丈夫的不爱惜和忽视,她渐渐地变了,变得易怒、多虑…… “也没别的,就是澜姐儿议亲,想着让她找机会看看对方,”她将原先的苦水咽回去,笑着道,“我瞧着大安寺就不错,届时让她隔着一段瞧瞧对方人物,再做后面的事情。” 安明珠点头,剥好的橘子取下两瓤,递给姑母:“事情稳妥着做,应该的。” 这话说得安书芝顺心,转而想起什么,脸色严肃下来:“明娘,你实话告诉姑母,褚堰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外室?” 安明珠手指一紧,差点儿将橘瓤掐破:“他人才回京,为何这样说?” 府中有这个传言,现在姑母也知道,那晚的家宴,褚堰并没有明白说清那个谨姑娘。 或者是真的吗? “别怪姑母多嘴,他不常在家,做了什么你又不知道。”安书芝道,没了吃橘子的心情,“我可听说了,他这回办案有功,是一定会升官的,一些有心的都盯着呢。他要是能收第一个女人,就会收第二个。” 这些话,安明珠前几日才听吴妈妈说过。 意思无非就是她已经出嫁,就算是安家的女儿,可以后依仗的还是夫君。 她咬上一瓣橘瓤,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 不知为何,脑中蓦的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过得不顺心,若分开呢……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明天开始固定时间更新,晚上八点,日更,有什么事情会在作话说的。[比心][比心] 第5章 大安寺,一座百年古刹,位于京城西北方,香火鼎盛。 天虽然冷了,但并不妨碍善男信女们前来,尤其是寺中的毗卢殿在做画壁,来此的人反而更多起来。 安明珠从马车上下来,抬头便见寺门上方悬挂的牌匾。 “人真不少。”安书芝道。 不只是寺里,连外面的这条街也相当热闹,铺面也好,摊子也罢,人来人往的。 碧芷站到安明珠身旁,小声道:“夫人,适才我看见武嘉平了,在和永楼。” 和永楼是一家酒楼,就在这条街上。 安明珠回头看酒楼的方向,武嘉平通常都跟在褚堰身旁,也就是说褚堰在和永楼。 “应当是褚堰和同僚们应酬吧,”安书芝接了句,“外面风大,咱们进去。” 安明珠也没多想,遂进了大安寺。 一入寺门,扑面而来的香火气,悠长的钟鸣声,让人不觉生了分安定感。 姑侄俩没有先去毗卢殿,而是在寺中逛着。 安书芝为了大女儿的亲事操心,想找个稳妥的地方,既让女儿和男方能够相看,又要不被人知道。如此,已经走了大半个寺院,仍是没找到中意的地方。 “这里太静了,看人倒是清楚明了,但万一让人瞧见,传出去可不好。” 靠近寺后门的小亭子,被安书芝否定。 “那便再看看别处。”安明珠道。 她晓得为何姑母对这件事的上心,除了因为母亲想让女儿的姻缘顺心,还有一点儿是想争口气。 弘益侯府嫌弃姑母没有儿子,对两个表妹更是不怎么上心。自己的一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只能拼力为女儿挣了。 而澜表妹相亲这件事,怕是侯府里并没有人知道。 两人从后门处又往前院走,一路上寻找着合适的地方。 “不会耽误看画壁吧?”安书芝似乎觉得找了很久,歉意的问道。 “画壁改日也能看,澜表妹的才是大事。”安明珠知道轻重,看了眼天色也还有些时候,来得及。 安书芝喜爱这个侄女儿,笑着道:“你们表姐们三个打小关系就好,以后也多互相帮衬。” 安明珠道声那是自然,随之示意不远处的一间殿堂:“其实,姑母觉得毗卢殿如何?” “毗卢殿?”安书芝琢磨着,看向侄女儿求证,“明娘是说……” 安明珠点头:“是,让澜表妹那日去毗卢殿。那里虽然人最多,但都是去看画师作画的,反而旁的事不会注意到。” 安书芝垂眸思虑一番,而后颔首:“你这个主意不错。那么多人去看画,坐着的站着的,确实不会注意到。咱们现在就去毗卢殿看看,我已经定了最前排的座儿。” “好。”安明珠点头。 姑母常给寺里捐香火,寺里给两个座儿也正常。 姑侄俩让伺候的人先去了毗卢殿准备,她俩走在后面说着话。 “我这么急着澜姐儿的事,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安书芝问,没有别的人在,脸上露出苦笑。 安明珠看着前方,脚下平稳踩着石子路:“母女亲生,姑母自然是为了澜表妹好。” 怎会不知道? 不管是安家的女儿还是弘益侯府的女儿,都会被家里安排嫁出去,嫁的不管是好的坏的都得接受,无法反抗,然后就是一辈子。 安书芝自来知道侄女聪慧,眼下虽然不明说出来,其实心中再清楚不过:“我就是想先一步给澜姐儿找个好归宿,莫要再像我一般。” 尽管知道姑母想做什么,可当人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安明珠还是吃了一惊。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酸酸的,却又暖暖的。 “澜表妹一定会过得很好。”她笑,眼睛映出清澈的明亮。 毗卢殿,里面有前朝留下来的精美壁画,时间久远,颜色没了最初的鲜亮,却多了一份沉淀的厚重。 今年,寺里粉刷出一面墙,想做一副新的画壁,在年底前完成,用来弘扬佛法,并为世人祈福。 一走进殿门,便看见许多人围在一面墙前,墙边,一名先生踩着凳子,正认真的在墙上绘画。 忽的,一声吵嚷撕破了殿内的安静。 “不行,你让开!” 安明珠站在门边,听出是碧芷的声音。循声看去,见到人站在最前面,似乎是被谁推了一把,身形踉跄着。 她绕过人群,走去前面,看到碧芷稳住身形,作势撸起袖子就想往前冲。 “碧芷。”她拉了人一把。 碧芷回过头,面上带着气愤和委屈:“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这边,好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安明珠问。 “是她们,”碧芷往旁边一让,抬手指着面前的人,“占了夫人的座儿。” 安明珠看去,见是两个女子,一人一把圆凳,想来正是寺里给姑母准备的那两把。 为了让更多人看画壁,避免推搡拥挤,僧人一共摆了两排圆凳在前面,如今都坐上了人。 见此,安明珠倒没觉得有什么可争的。寺院是清净地方,吵嚷争执不太好,有没有座儿也不妨碍。左右,今日还是以澜表妹的事儿为主,至于看画壁,她改日来也行。 她冲碧芷笑笑:“咱们去外……” “这座儿又没写名字,硬说是你们的,好不讲理。” 元妻 第7节 没等安明珠说什么,一道声音响起,她看过去,正是其中一个坐着的女子。 一起坐着的同伴看似担忧的拉了一把,或许是因为胆子小,动作很轻,想说话又不敢,眼神怯怯的:“阿玉……” “表姐你怕什么,不能因为她们是贵家夫人就不讲道理吧!”第一个女子道,说着更是不服气的抬高下巴。 安明珠对上叫阿玉女子的视线:“讲道理,你俩坐着的的确是我们的座儿。” 不是偷,不是抢,明明白白寺里安排的。 阿玉一听,站起来提稿声量:“就算夫人一身金银绫罗,也不能如此霸道,因为两把小小的凳子,来为难我们两个小女子。” 这下,所有人都看过来,连画师也停了笔,转过头皱着眉。 安明珠打量着两个女子,显然是好好收拾过的,衣裳、发饰……当然,和她身上的一比,就是些普通行头而已。 “我欺你们,这从何说起?”她心中觉得好笑,为何对方要以身份来攻击她? 穿得好还有错了? 不等这位阿玉说话,她又道:“要不你问问身旁的娘子,座儿是怎么回事儿?” 坐着的一位妇人被安明珠看了眼,缓缓开口道:“这第一排是定好有人坐的,二排可以随便坐。” 前排的几个凳子,本就是提前跟寺里打招呼定下的,这位妇人自然也是。反倒是突然过来坐下的两个女子,好没规矩。 此话一出,阿玉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嘴上仍不认输:“我表姐她身子弱,不过累了坐下休息,让她坐坐怎么了?” 众人看去坐上的女子,果然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可能觉得自己占了别人座儿,无措的咬着唇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就让她们坐吧,两个姑娘家怪可怜的,都吓坏了。”人群中有人道。 接着,便是一片附和。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站着也能看,不用那么娇贵。” 这话显然是冲着安明珠说的。 “就是,别耽误画师,我们还得看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事不关己的劝着。 安书芝没想到会出这岔子,瞪了办事不利的婆子一眼,而后上前拉拉侄女儿的袖子:“不碍事的明娘,我让人再找凳子。” 安明珠不语,分明在阿玉眼中看到一丝得逞与得意。 “可是姑母,我想看画,好容易挤出一日功夫才过来。”她对安书芝道。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人都能听到,包括两个占座的女子。明明白白的,是不想让座。 这突发的热闹可比画壁有意思,众人视线都在几个女人身上,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是哪家的夫人? 安明珠面上没有半分生气,和颜悦色对阿玉和另一个女子道:“还请将座儿让出来,这位姑娘若是感觉不适,这寺里有客房,可以好好休息,我来安排。” 阿玉自然不肯:“谁要客房……” “诸位可能不知道,我自己也学习绘画,是真的想跟画师学一些技艺。”安明珠不等对方胡搅蛮缠,清亮的嗓音道。 “夫人想赶人就明说,不用扯什么谎话学画。”阿玉当然不信,看着面前女子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脸蛋儿美的跟花儿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作画的。 这样的美人多为草包,不像表姐,外表柔弱,腹中有才学。 安明珠也不急,看去画壁,随后指着画师手中画笔:“红,由朱砂制成颜料,画壁上的红晶莹剔透、质地纯净,应当是产自西南方的思州。” 或许别的人不知道,但是画师眼睛一亮,遂点头道:“不错,正是产自思州,夫人好眼力。” 画师如此一肯定,便就证明安明珠的确会作画。 众人不再多言,既是人家早定了座儿来此学画,哪好耽误人家?况且那两女子确实坐了好些时候,一直占着也不像话。 “去客房休息好,这里人多嘈杂。”有人道。 阿玉说不出话,就想着家里人这时候赶紧来,能帮她说话。 “算了阿玉,我不坐就是了。”一直不说话的柔弱女子道,然后缓缓从坐上起来。 见此,安书芝赶紧吩咐婆子:“去,扶着两位姑娘出去。” 本来她还憋着一口闷气难受,她来大安寺的事家里不知道,所以遇事压下为好。现在,侄女儿只讲了一句朱砂,轻轻巧巧的就要回了座儿,事情没闹大,心中的闷气也疏通了开。 两个婆子当即上去,伸手去扶人。 叫阿玉的一把将婆子手扫开,显然是气到了。 而另一个女子倒是顺从,被婆子扶上手肘。可是,才走两步,那女子忽然身形一软,滑去了地上…… “表姐!”阿玉惊呼,随之蹲下,拿手晃着女子。 众人没想到人会晕倒,一时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安明珠也没想到,人就这么晕倒在她面前,跟着蹲下,想去看看女子的情况。 谁知她才靠近,一双手过来,狠狠的将她推开。 是阿玉,她一脸恨意,指着安明珠大吼:“都是你,非逼着表姐走,她才会犯病!” 安明珠没稳住,整个人坐去地上。 “你敢推我家夫人!”碧芷见状,直接气急,上去就想拉扯阿玉。 正在一团乱的时候,人圈被扒拉开,一道高挑身影走进来,不由分说,便抓上碧芷的手,阻止了她。 只这么一挡,碧芷就被阿玉抓破了手背。 “就是她们欺负谨表姐,我们让座了,还把表姐推到!”阿玉哭着喊,对来人破着音控诉,“快将她们抓起来,褚大人!” 褚大人? 安明珠下意识抬头,然后便对上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站在乱糟糟的人群前,一身青衣,面容和身形都那么出色。他的眼神有些冷,就这么盯着她,眸底深沉。 “你怎么……”她嘴角送出一声细微的音调。 褚堰手一甩,原本发愣的碧芷脚下不稳,身形踉跄着。 安明珠一惊,赶紧伸出双臂,扶住碧芷。 她感受到头顶的视线,便仰起脸与他对视,软软的唇角抿紧。 褚堰皱眉,薄唇微起,送出几个冷淡的字:“你,在闹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十分确定,狗子在作死。 第6章 周围乱糟糟的,人圈簇拥着像一个蜂巢。 安明珠透不上气,她没有回答褚堰,而是将视线移到那个晕倒的女子身上。 此时,人正倚在那位阿玉的怀中,人事不省,苍白着脸好生可怜。 谨表姐? 有个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见她不语,褚堰眉间蹙了蹙:“你先走,我来处理。” 同他一道而来的男子,此刻冲到阿玉身旁,焦急的唤着晕倒女子。是人家的兄长。 太乱了,好多的声音,有指责,有八卦,有嘲讽…… 安明珠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会在这里吵闹,也不会去争什么谁对谁错,明白眼下事情最需要的是平息。这时她一贯的教养。 再睁开眼时,心绪已经平稳下一些。 她见碧芷没事,便往晕倒的女子看去。无论如何,孰是孰非,先确定人有没有事。 如此想着,她的手伸向女子:“她之前有什么……” “安明珠!”男人清冷的声线再次响起。 安明珠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他,在他眼中清晰地看到了生气。恍然,她明白上来,她如今的举动,在他看来就是要伤害这位谨表姐。 手指差一点儿就要碰到了,她指尖颤了颤,而后蜷起收回。 “妹妹、妹妹……”男人的唤声不停。 安书芝此刻有些生气,弯腰将自己的侄女儿拉起,对一旁的婆子吩咐:“去找个郎中,给这位姑娘好生看看。”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可是尽数看在眼里。什么晕倒,什么体弱,她在弘益侯府和那群女人斗了半辈子,就这小小的招数,实在不够看。 “姑母,不用了。”女子清脆的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姿态端秀站在人群中,看了与自己成亲两年半的男人。 她从来都知道与他的姻缘名存实亡,但明面上至少还堪堪维持着“夫妻”二字。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问青红皂白,便大笔一挥定了她的罪名。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一句句的钻进她的耳中,说她恶毒,说她仗势欺人…… 像很多时候一样,她嘴角弯着和缓的弧度,看着他道:“就算找了郎中来,人家也不会信咱们的。” 这话似是说给安书芝听的,其实是给褚堰。 果然,她见他薄唇抿平,眼底亦跟着深沉几分。 “你这人怎么如此恶毒?是要害死我表姐才罢休吗?”阿玉跳起来,抬手指着安明珠。 安明珠秀眉微簇,眼前指划她的手指实在碍眼且无理。要是她做出这般行为,教习姑姑肯定拿板子打肿她的手。 “恶毒?” 她齿间咬着这俩字,应当褚堰也是这么想她的吧。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低低的送出两个字:“回去。” 安明珠忽而一笑,接着迅速蹲去晕倒女子身旁,抬手就朝着人的脸抓去…… 元妻 第8节 “明娘!” “住手!” 一片混乱,有只手过来阻止安明珠,是最近的阿玉,可她还是避开了,大拇指狠狠的掐去谨表姐的人中…… “你要做什么?”她被人抓着手臂拉开。 她身形纤薄,那股力道大,就这么直接给带着撞到那人身上。 是褚堰,正看着她,眼中翻卷着什么。 “嗯!”与此同时,女子的痛呼声传来。 是原本晕过去的谨表姐,浑身疼的一抽,众人的目光跟着就落去了她身上。却见人只喊疼,不睁眼。 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张开泪汪汪的眼睛,看到这么多人,便怯怯的往自己哥哥身前藏:“阿兄,这是我惹祸了……” 此刻觉得疼的还有安明珠,她的肩膀撞在褚堰的胸前,木木的发麻。被他攥着的手臂也被勒着,像个逮到了的贼子。 “大人,”她仰着下颌,声音微微颤着,“我在帮她。” 贝齿轻咬下内唇,她极力让自己维持着端秀,并示意自己的手,让他放开。 接着,他松开了她,她的手臂从半空中落下,无力地垂去身侧。 她悠悠转身,从他面前离开,不再带任何犹豫。 “姑母,咱们走吧。”她笑着走向安书芝。 安书芝眉头皱得紧紧的,攥上侄女儿的手,心疼的点头:“走。” 安家姑侄俩相携走出人圈,寺中僧人此时进来,将人群遣散。闹成这般,今日的画壁自是不能再继续。 一阵嘈杂后,众人散去,毗卢殿安静下来。 夏谨柔弱的倚靠在椅子上,小口小口的喝着水,好似随时会从椅子上滑下来。 周玉十分仔细的照顾着,不满的对身旁的夏贺轩道:“表哥,这事不能算完,你看表姐受这么大委屈。” 夏贺轩不语,只是担忧的看着夏谨。 “阿玉,我没事。”夏谨柔柔开口,“她们是安家的人,咱们只是普通人家,哪里惹得起?而且,别再让褚大哥为难了。” 周玉咽不下这口气,恨恨道:“有权势了不起啊,整日做些以权压人的事儿。要不是中书令强行给褚大人定下亲事,表姐才是褚夫人。” “莫要胡说!”夏贺轩轻斥一声,遂往殿门方向走去。 夏谨看着走出去的哥哥,目光穿过他,落在了站在殿门处的人身上。 毗卢殿门前凉台上,褚堰看着前方走过的人,是安明珠身边的婆子,手里抱着珠色披风。不用想也知道,是给安明珠送的。 这些望族千金们也不知怎么那么娇贵?出个门儿,远近都得坐轿子,跟着好几个人伺候;风一吹就头疼,饭菜一硬就能噎到。 说是美丽的花瓶,却又骄纵自负。 “阿谨她没事。”夏贺轩走到人身旁,道。 褚堰收回视线,冲人抱拳一礼:“今日之事,给夏兄赔个不是。” 夏贺轩忙双手托住:“只是女子们间的闹腾,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明娘,”褚堰笑笑,嘴里的这个名字或许没怎么叫过,总觉得别扭,“她是有些骄纵。” 夏贺轩摆摆手,不在意的笑:“女子家大都如此,更何况她是安家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的千金,让让就过去了。” 褚堰颔首说是。 。 天色开始发暗,起了风,来寺里的人差不多都已离开。 “看来,得重新找个地方才行。”安书芝拢着披风,今日这一趟到底是白走了。 她去打量侄女儿的神色,见人只是安静走着,好似根本没有毗卢殿那件糟心事儿。 自然,她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安定而已,安家的女儿从小就受过教导,不论何时,都要维持体面,她们身上背着安家的颜面。 安明珠察觉到,给了对方一个安心地笑:“好事多磨,我回去后也会帮着想想,澜表妹这件事一定得办得稳妥。” “也是我急,其实年前都可以。”安书芝道。 如今,她也不知该怎么开解侄女儿,只能心中叹了声。 人都道她们安家的女儿如何风光,天生便锦衣玉食,其实无人知处,也是苦楚一箩筐。 “姑母放心,”安明珠语调平稳,“我不会将澜表妹的事儿说出去。” 安书芝点头,心中是又心疼又感激:“以后有什么事儿告诉姑母,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走出寺门,便看见外面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侯府的,一辆是褚家的。 台阶下的石狮子旁,一道修长身影站在那儿,背对着寺门。大概听见了动静,他转头看来。 是褚堰,他没走。 “他在等你,过去吧,把话好好说开,姑母也回去了。”安书芝道声,拍拍安明珠的手,遂走向自己的马车。 安明珠道声姑母慢走,然后看着人上了马车。 她这厢再看去褚堰,他仍安静的等在那里。 “夫人,大人是不是生气了?”碧芷有些担心,小声问道。 安明珠低头,拢好自己的披风,遂笑笑:“在毗卢殿,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又不是夫人你的错,”碧芷摇头,而后噗嗤笑了声,“夫人当时下手好快,一下子掐了夏家女的人中,让她装不成了。过后我偷偷去毗卢殿看了眼,她的嘴都肿了。奴婢知道这话不当说,但就是觉得解气……” 安明珠回忆起当时的画面,之所以去掐夏谨的人中,是她见人晕倒,想看看情况,而褚堰制止,她的手指就落在人的鼻子下方,探到了对方不稳的呼吸,所以料想人根本没晕。 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在别人眼里,恐怕还是认为她有错。 一级级下了台阶,安明珠走向马车。 经过褚堰时,她没有停步,径直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才坐下一会儿,褚堰也上了车,随之马车缓缓前行,开始回去的路。 车内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不顶用。车内单调,不会备有果品点心,也没有软枕绒毯,让人觉得冷清。 两人就这么各自坐着,相对无言。 安明珠别开脸,去看摇晃的门帘,她能感觉到褚堰的视线。印象中,似乎极少与他同车。 褚堰看着靠坐在门边的身影,被披风包裹的严实,生怕被一点儿风吹到似的。发髻上簪着金钗,宝石在昏暗中闪亮。 “夫人,”他开了口,语气淡淡,“以后可否收敛些许脾气?” 每个字都清晰地听进安明珠耳中,她搁在膝上的手不由收紧:“我做错了吗?” 她知道大安寺的事情没完,可是当他亲口说出来时,仍旧被一股无力感冲击着。 褚堰听她语气平静,当中毫无歉意,便道:“夫人姓安,有时候并不会体会到别人的谨慎。因为你的身份,别人会忌惮,继而相让,可并不代表这就是对的。”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寂静。 “大人是说,”安明珠缓缓转头,看去对面男人,“我以权压人?” 所以,她姓安就是错吗?她遇到不公平,就不能去争取?她该让着柔弱的夏家女,因为人家弱势,而她是安家千金…… 她当然不是什么都会做对,但是今天的事,她自认没错! 褚堰并没回答,只是道声:“事情已经过去,你自己好好想通。” “想通?”安明珠微微一笑,嘴角一抹无奈。 也是怪她自己多问一句,其实已经很明显,他从始至终都认为她和祖父一样,倚仗权势,盛气凌人。哪怕再多的解释,一旦被人种下印象,都是无用。 或许,她和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在祖父的一手包办,也的确是安家强势了,硬让褚堰应下了亲事。事到如今,他不放下,当她是蛇蝎。 车内一亮,是褚堰点了蜡烛。 乍然而来的亮光,让安明珠眯了下发涩的眼睛,随之看去那跳跃的烛心,明亮温暖。 “你去大安寺做什么?”褚堰问道。 安明珠没有回答,澜表妹的事儿不能说出去,而她也没什么心思再与他说话。只是“大安寺”三个字,落在心房深处,慢慢荡出几圈涟漪。 姑母说想为表妹争一个好的未来,过些舒心日子,因为姑母的一辈子已经定下,无力改变。 安明珠想到了自己。 她看去褚堰,他也在看她,神情淡淡,对待夏家女时他还能表现出紧张。而面对她,他只是维持表面而已。 真的,她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抓到了些许,为什么,她就不能有自己的舒心日子呢? 和离。 两个字就这么映现在脑海中。 安明珠不禁讶异,眼睛跟着瞪大…… 褚堰察觉到她的异样,看进她的眼底:“怎么了?” “嗯,没什么。”安明珠回神,心里的浪花却越发翻卷。 第一次,她有了这样的想法,过自己的舒心日子。安家从没教过她这些,只教她要为家族着想,因为她的命运是和家族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 不喜欢被褚堰这般看着,她的手从披风下抬起,扫了下自己的鬓发,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 “你的手?”褚堰看向她的手。 安明珠将手放至面前,随之看到了手背上的抓痕,那是在毗卢殿时,周玉阻拦她给她抓伤的。 见她又不说话,褚堰的手探进自己袖口,摸上罗帕。 那只手生的像玉兰花一样娇嫩洁白,而抓痕实在突兀,大冷的天,不能坐视不管:“你……” 只是话没出口,他就见她别开脸,再没看他 作者有话说: ---------------------- 更新来了,我女鹅醒悟了[蓝心] 元妻 第9节 悄咪咪说,有几万的存稿哦,我是勤奋的烟烟[让我康康] 第7章 马车停下,已经回到褚府大门前。 安明珠先一步下了马车,留下褚堰一人。 他坐在原处,似要往前送的手攥了攥,而后将握在其中的巾帕,重新塞回到袖中。 下车之后,也正看见安明珠的身影消失在边门处,她没有等他。 看着空荡荡的门框,褚堰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娶这个妻子并非他所愿,是无奈为之。以往他和她就算关系冷淡,但她还是会做做样子,等着他一起回府,端着一副稳重端秀的姿态,如安家的那些人一样。 今日,她这索性是不装了? “大人,你吩咐要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去吗?”武嘉平站到人身旁,道。 褚堰敛去眼底情绪,嘴角抿出一抹冷硬:“不急,先让他自己招。” 武嘉平晓得了主子意思,而后退后两步,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府中掌了灯。 褚堰一路去了涵容堂,看眼圆桌,上面已经摆好吃食。 “哥,你回来了?”褚昭娘唤了声。 褚堰应了声,遂对正座上的徐氏行礼:“娘。” 余光中,他没有见到安明珠的,她没过来,是直接回正院了? 徐氏站起来,走向饭桌,摆手示意婆子不用扶她:“明娘说不过来用饭了,咱们吃吧。” 三个人先后坐下,拾起自己的碗筷。 “你和明娘怎么一起回来了?”徐氏问了声。 平常没什么和儿子说话的机会,现在儿媳不在,她便就开了口。 褚堰眼帘垂着,道声:“正好碰到。” 徐氏皱皱眉,能感觉到儿子对自己的不亲近,心中有无奈,也有苦涩。如今,儿子身居四品给事中,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妇人,也不好随意说大道理。 可是,她希望儿子好,希望这个家好。 “她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声问。 褚堰面无表情:“闹脾气吧。” 徐氏摇头:“明娘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吧?” “我也觉得嫂子不会,她虽然是安家……”褚昭娘张口想说什么,在对上大哥投过来的目光时,遂将剩下的话咽回肚中。 “算了,吃饭吧。”徐氏不欲再言。 当年安家对儿子做的事,她虽然知道一点儿,可也明白是他心中的刺,没那么容易拔去。 “娘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褚堰开口,将手里碗筷放下,“还有一件事,大姐的忌日要到了。” 饭桌上一瞬静下来,褚昭娘含着一口饭愣住,徐氏亦是红了眼眶。 。 安明珠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沐浴过后,湿漉漉的头发披着,衬得一张脸儿又小又白。 “夫人,吃点儿东西吧。”碧芷将一盘点心放到妆台一角。 安明珠没有用晚饭,肚子现在空空的,遂捏起一块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 见此,碧芷心中一松,拿起梳子给人数头:“夫人不必为大安寺的事生气,不值当。” “你这番又提起来,分明比我在意。”安明珠冲着镜中的碧芷一笑,一双眼睛弯起。 碧芷也不否认,嘴角一撇:“我就是见不惯那夏家女装模作样,不是自己的座儿,厚着脸皮占。” 安明珠只是笑笑,不想再去管什么夏家女,而是努力想理清脑中的那个想法。 如今的日子并不舒心,是否要改变…… “碧芷,如果安家不要我这个姑娘了,会怎么样?”她问。 “不要你?”碧芷虽搞不明白夫人为何这样问,可还是给了自己的答案,“那夫人就得想办法,怎么养活自己。” 安明珠认真听着:“养活自己?” 碧芷放下一缕柔顺的发丝,又道:“夫人也别说笑了,安家怎么可能不要你?大夫人和小公子还在安家。” “说的是。”安明珠淡淡一笑。 所以那句话真的没说错,安家的女儿自始至终都与家族紧密捆绑。她要是与褚堰和离,对安家来说便没有价值了,剩下的只能靠自己。 这时,碧芷弯下腰,对着镜中美丽女子道:“夫人知道吗,今日在大安寺,你掐夏家女的时候,就像小时候的你。” 安明珠一愣:“小时候?” “对,”碧芷点头,“整日无忧无虑的,活泼的小姑娘。” 安明珠明白上来,这说的是她父亲还在的时候,她被宠的捧在手心里,没有那许多的束缚。后来,父亲去了,她也大了,家里教给她各种规矩,姿态、笑容、神情…… 这一晚,褚堰没有回房。 安明珠睡得也不安稳,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是因为与褚堰彻底挑开了那层遮掩的表面,还是因为姑母为了表妹而做的反抗,她心中的那个想法越来越大,膨胀着、生长着。 翌日。 天气不错,晴朗而高远的天空,蓝得澄澈。 安明珠去了涵容堂,徐氏母女照常的坐在正屋。 “嫂嫂这身衣裳好看。”褚昭娘靠着自己母亲身旁站,看着坐在那儿的嫂子。 安明珠低头看眼袖子,浅紫,的确是鲜亮些:“碧芷找出来的。” 徐氏看着两人说话,并没有从儿媳口气中听出不悦。她多少听到些昨日大安寺的事,儿媳没来用晚饭,不能不让她多想:“你要出去啊?” “是,”安明珠笑着应下,“好久没去铺子了,今日没什么事儿,过去看看。” 她有两间铺子,是父亲留给她的,她出嫁正好做了嫁妆。 一间杂货行,一间书画斋。 既然心中有了那个想法,她就该试着去走走,一定会很不容易,可如果不动一动,她可能真的会在这种冰冷的日子里做行尸走肉。 没有昨日大安寺的一出,或许她现在还麻木的过活。 徐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出去走走挺好,今儿也不冷。” 这时,谭姨娘来了,还没进门就先听到略尖锐的笑声:“老夫人,我有件事儿与你说。” 一进来看见安明珠在,行了个礼。 “什么事?”徐氏问,心底是怵怵的,着实以她来说,治不了这个谭姨娘。 谭姨娘拉了凳子坐下,道:“这不想给泰哥儿说门亲事,来请大伙儿出个主意。等过年时,老爷必定回来,也让他高兴高兴。” 说着,眼睛不自觉瞟向安明珠。 徐氏听到“回来”二字,脸色不由一白,道声:“应当的。” 闻言,谭姨娘道声可不是,又看向安明珠:“我就说夫人性情温婉,不知道是不是京城别的姑娘家也如此?” 安明珠挂着一贯的和缓笑容,语调轻柔:“总之,还得是缘分。” 她并不多说,对褚家的事也不想多管。 又简单话了几句,她离开涵容堂,准备去做自己的事。 快走到大门的时候,碰到了下朝回来的褚堰。 安明珠先是脚下一顿,而后便朝他走过去。 褚堰站在那儿,眼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两步的距离,然后朝他缓缓颔首见礼,那张小巧的脸上挂着浅笑。 她如此安静,像以往一样,是不是昨日的事想通了? 他这般想着,亦是颔首对她回礼。 等抬头时,却见她已经转身,直接朝大门走去。一句话没说,轻柔的裙裾随着步伐摇动,像清水池中的芙蕖。 她就这么走了。 。 书画斋,二楼。 安明珠坐在桌前,翻看着账本,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楚。 以前,她不常来,全都是掌柜的打理。因为当初是父亲选的人,人品可靠,又有能力。 她简单看下来,觉得这里的进项还算稳定。 “夫人怎么想起来这里?”碧芷正煮着茶,问道。 安明珠活动着手指,腕子上的翡翠镯子清透莹润:“想学学算账。” “我以为夫人是来看画的。”碧芷笑,手里磨着茶粉。 安明珠看着小炉上升腾的水汽,心中算着自己的帐。 书画斋的盈利比杂货铺多些,按照掌柜每个月送到她手上的银子来算,完全够她花销,还有不少盈余。 她可以不依靠别人。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松快,这怎么不算是第一步的顺利呢。 碧芷点好茶,捧着瓷盏送过去:“夫人喝茶。” 安明珠接过来,鼻间立时嗅到清新茶香,心情跟着愉悦:“这里虽说小,倒也安静。” 或许是因为这里不用管安家的事,也不用管褚家的事,整个人都觉得松快。 “安静?你听听窗外的嘈杂。”显然碧芷不认同,指着窗户道。 元妻 第10节 “你不懂。”安明珠笑道。 碧芷跟着笑,又道:“出门的时候,我瞧着大人似有话想同夫人你讲。” 安明珠笑容一淡,放下茶盏:“你何时也学会察言观色了?” 她倒没觉得褚堰会有什么话对她讲,她和他面对面坐着都没有话说。相比,那个柔弱的夏家女应该更合他意。 所以和离,他也很想吧。 “我就是感觉的。”碧芷慢慢道,怕又惹夫人不快,没再多说。 安明珠不想再谈褚堰,时至正午,有些肚饿:“今早的小馄饨甚是可口,肖妈妈是新学了手艺吗?” 肖妈妈是褚府的厨娘。 “不是肖妈妈,”碧芷道,“她这两日在家里帮忙照顾小孙女儿,是她的闺女在厨房帮忙。” 安明珠了然点头,道声真不错。 在书画斋简单用过中饭,她又去了趟杂货铺。 相比,这处地方便没了书画斋的清净文雅,更直接的贴近平常百姓生活,来的人也是各型各色。 一样的是,这里的账目也清楚明白。 等回到褚府的时候,日头西垂。 安明珠走在回正院的路上,忽的听到有人唤了声。 “夫人。” 她回头,见是褚泰,正站在大门处的门台上。 “大哥回来了?”她回应一声,同时看到了对方捏在手中的青色石头。 见她站着没动,褚泰小跑几步,到了女子的跟前:“夫人认得这个?” 他摊开手,将那枚石头彻底展现。 安明珠与褚泰并不怎么熟络,他是褚堰的庶兄,来京城也就一年。很长时间没什么事做,前些日子听说与人合伙做什么买卖? 虽说是兄弟,但两人长得完全不像,褚泰身形矮点,带着些谭姨娘的面相。 “青金石?”她看着圆乎乎的石头。 褚泰笑道,手往前一送,让人拿去欣赏的意思:“我就知道夫人一定知道。” 见此,安明珠两指一捏,从人掌心取走青金石,随之抬高,对着夕阳的光芒看着。 青色的石头上,布着点点金色,像是璀璨的星空。 “我从朋友那儿得来的,说是从爱乌罕来的。”褚泰道,眼睛盯着女子柔和的侧脸。 安明珠点头,看着浓郁的青色很是喜欢:“他那里还有吗?矿砂也行。” 青金石珍贵,可以做上好的青色颜料,想得到可不易。 褚泰忙说:“有,明日我就去问……” “大哥。” 一声清淡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安明珠看去,是褚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她将石头还给褚泰,冲对方微微一笑算是道谢。 褚泰也不久留,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这里。 褚堰看着庶兄走远,然后自树下走出,到了安明珠两步外:“他同你说了什么?” 残余的几缕夕阳光芒落在女子脸颊上,镀上温暖的光晕。 “没什么。”安明珠道。 褚堰眉尾压了压,当然不信什么也没说:“不管他说什么,都别信。” 作者有话说: ---------------------- 女鹅的事,狗子你少管。 求收收了[比心] 第8章 安明珠不明白,褚堰为什么突然管起她的事来了? 心中一寻思便明白上来,怕是他觉得她又会惹麻烦,给他褚家添乱吧。刚好,褚泰也是个不省心的,可不得让及时阻止。 也不必再与他追问个为什么,她爽快点头,算是给他的回应。 留下这儿也无话可说,她悠悠转身,从他面前走开。 不知为何,现在她面对他,内心更多的是无波无澜,是因为将事情看透了吗? 而她前脚刚走,褚堰只是瞅了一眼,随之自己也离开了这边。 安明珠沿着游廊走,外面小道上走来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是碧芷,她刚回来的时候,让人去厨房传话。 后面还跟着个女子,很面生。 两人走进游廊,对着安明珠作礼。 “夫人,这就是肖妈妈的闺女,苏禾。”碧芷介绍着一起过来的女子。 女子忙跟着道:“苏禾见过夫人。” 安明珠抬手示意免礼,看着眼前女子,二十多的年纪,容貌秀丽,隐隐可见腮颊上的两颗酒窝,像是个好脾气爱笑的。 “我只是让碧芷去要一碗小馄饨,你不必亲自跑过来。” “奴婢来见夫人是应该的,”苏禾道,规矩的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夫人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看得出人是被事先教了规矩的,行事很是得体。 安明珠从褚昭娘那里听过,说是肖妈妈有意让苏禾顶替自己,以后留在褚府的厨房做事。正好借着家里生孙女这件事,苏禾来了府里,也让府中主子们先看看人如何。 “听你口音,不像京城人。” 苏禾点头:“夫人说的是,奴婢老家在沙州,夫家也是。” “沙州,”安明珠眼睛一亮,唇角漾开,“那里有千佛洞。” 苏禾忙说是:“还有万里黄沙,不似京城繁华,却也有一番别样的热闹。” 安明珠没去过沙州,但是这样听着,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大漠的壮观。 回到正院,她将带回来的账本放去西耳房,想着得空看看。 如今想通了一些事,反而觉得人充实起来。 碧芷点了灯,轻轻放下灯罩:“夫人的外祖家就在沙州,可惜好多年没见了。” “嗯。”安明珠应着,也就想起了些许往事。 沙州位于大渝的西北边陲,三国交界之处,极其重要,外祖邹家便驻守在这里。 虽然与安家是姻亲,可是邹家在一些国政上并不认同安家做法,平时不怎么来往,连带着她这个外甥女儿都没怎么见过邹家的人,只是偶尔从母亲那里看看信笺。 “今春的时候,还听说那边不安定,差点儿打起来。”碧芷道,心里认为那偏远之地危险。 安明珠也听说过,不过更加知道邹家的人英勇,会守好大渝国土,她的几个舅舅都是很厉害的人。 “如果能去看看就好了。”她小声道。 碧芷听见,吓了一跳:“我的好夫人,那些异国的野蛮人都吃人肉的!” 安明珠被对方惊异的表情逗笑,戳戳人的额头:“敢吓我?到时候就把你丢去关外。” “夫人……”碧芷跺脚。 安明珠不禁笑出声。她不知道那些异国人吃不吃人,但是知道沙州有壮观的千佛洞,有几个朝代留下来的百年壁画,单听文人骚客的诗句,便会对那里产生向往。 以前,父亲曾对她说过:等我们明娘再大一点儿,就去看千佛洞…… 褚堰回到正院的时候,就听见一串女子明媚的笑声。往西耳房看去,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 “夫人和碧芷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武嘉平往西耳房张望,好奇道了声。 褚堰眼尾一扫:“今日你去递铺送了一封去炳州的信?” “啊?”武嘉平心里咯噔一下,咽咽口水,“我以为大人你知道的,就是夫人想在炳州找个人。” “平日让你做事也不见这么上心。”褚堰道了声,然后转身离开了正院。 武嘉平怔在原地,看着人走出了院门,嘟哝道:“怎么回来又走了?” 无奈叹了声,便提脚跟着跑出去。 。 这日,安明珠乘坐马车去了弘益侯府,在门口接到了表妹尹澜。 对尹家的说辞是,安家老夫人寿辰要到了,两人想准备寿礼,便相约一起去看看。 马车上,尹澜揭开幕篱,露出真正面容来。 安明珠想起自己未嫁之前,也是这般,出趟门得好生仔细,要家里人带着,不能随意露面让外人看到…… 层层的规矩,像是无形的束缚。 “有劳表姐,娘说不方便出来,就让我自己来。”尹澜柔声道。 安明珠笑笑,看着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妹:“就去我的书画斋吧,那里清净,你有什么话便说与我听。” 这次尹澜出来,自然是为了相亲的事。大概怕尹家起疑,安书芝没有一起出来。 闻言,尹澜双颊爬上红润,羞赧道:“表姐安排吧。” 安明珠嗯了声,怕人再不好意思,就暂时没有多说别的。 面前的女子正直妙龄,如花似玉,她在人身上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少女怀春,对亲事的忐忑与憧憬。 元妻 第11节 她们这样的贵女,没有自己选择姻缘的权利,皆是跟着家中安排来。所以,姑母的这一步,不得不说是大胆。 而看尹澜的样子,应当是认同自己母亲的,所以才会今日出来。 也对,女儿才是最清楚母亲境遇的,不想重蹈覆辙。 “那是什么?”尹澜开口,看着安明珠手边。 安明珠低头,抓起圆乎乎的石头递过去:“是青金石。” 今早出门的时候,褚泰让人送过来的,还有一小袋碎矿砂。显然,他的确是有门路。 她留下了东西,让碧芷将银子送了去。回来时,碧芷带了个消息,说褚泰那里还有别的做颜料的矿砂。 尹澜一边看着石头,一边道:“表姐认为这件事妥帖吗?” 安明珠听出人问的是相亲这件事,便道:“你自己觉得顺心便好。” 无论如何,这是人自己的选择。身为表姐,尹澜想往前试一步,那她就帮一把。 到了书画斋,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相比于上次来,二楼收拾的更整齐了些。 尹澜平时不怎么出门,来了这儿很是稀奇,不过心里也明白,怕是自己出嫁的时候,不会有安明珠这样极为体面丰厚地嫁妆,她的父亲从不在意两个女儿。 “这些是新收回来的画,你来看看。”安明珠从画缸里抽出一卷画轴,随之展开来看。 是一幅江水垂钓图,远山起伏,江水粼粼,每一笔都是优美的意境。果然,掌柜的眼力了得,收来一副当今大儒二十年前的画作。 尹澜走过来,颇有些羡慕的道:“舅父定然是为表姐特意开的这书画斋。” 安明珠自是知道,父亲对她真的宠爱,以至于母亲总会唠叨,会将她惯得无法无天…… “这里的画作与书法,皆是出自名人之手,”尹澜看着图,继续道,“不知有没有表姐夫的?他的书画可得了官家夸奖,想来和表姐这方面很是契合。” 要知道,当年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可吸引了全京城女儿家的关注。 安明珠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表妹应该和许多人一样,觉得她和褚堰是平常夫妻。尤其他又不纳妾,颇有些好名声。 只有她知道,所谓的平和下面是横亘的沟壑,狰狞的荆棘。 “没有,”她温婉一笑,“朝廷官员的书画明目售卖,那还了得?” 简单说了些,也就开始进入正题。这里清净,不会有旁的人打搅。 姐妹俩各坐在桌子的一侧,桌面上摆放着点茶用的茶具十二先生。 安明珠敲下些茶叶,投进茶碾中:“阿澜你要是想好了,我就着手给你安排。” 对面,尹澜看着茶碾,那些茶叶被一点点碾碎,轻轻嗯了声,算是答应。随之也将安书芝的一些叮嘱说了出来。 安明珠一一记下。 其实她心中很好奇,姑母中意的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若是京城哪家权贵的儿子,总会有些风声的。不过,她并不会问出来,这件事情最后成否还不好说,且就单纯帮个忙好了。 谈完事情,安明珠准备送尹澜回去。 马车在半路的一间点心铺前停下,两人准备买些点心。 才下车,便听见一片喧闹声,看过去,见是不远处的巷子口围了一群人,连点心铺的伙计都跑了过去。 时候还早,安明珠看出尹澜的好奇,便带着她一起过去看。 在家仆的帮助下,两人到了人群前面,正好看到一户宅院的大门外,站着一排官差。 “这就抓起来了?从六品的水部郎中,大官呐。”有人啧啧道。 “听说和炳州的贪墨案有关。”有人回道。 “京城的官员也有份?那可有的查了……” 安明珠听着,看着前面跑进跑出的官差,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男人被拉拽着出来,形容狼狈,正是年过五旬的水部郎中。 他大声喊着自己被陷害,铲除异己之类。 其中有个名字,安明珠听的清楚,给事中褚堰。 所以,他这些日子在办水部郎中的案子?而这个水部郎中她也知道,是祖父安贤这方的…… 没一会儿,便见身着紫袍的年轻官员走出来,高高站在门台之上,神情中带着几分睥睨。 正是褚堰。 瘫坐在地上的水部郎中,抬手指着破口大骂奸臣祸国,残害忠良。 褚堰只是摆摆手,示意官差将人带走,几声咒骂全然不会影响到他。 可能场面太吓人,尹澜往安明珠身后躲,安明珠也不想再看,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一抹寒光闪到眼睛,她下意识看去,见一个男人突然自人群中出来,朝着宅院大门冲去,手里赫然持着一柄利刃。 那门前站着的,可不就是褚堰。 她吓得瞪大眼睛,不由惊呼:“快闪开!” 作者有话说: ---------------------- 狗子你别多想,就算那人刺向的是条真狗,明珠也会喊的。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么么[比心] 第9章 事发突然,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毕竟光天化日下,谁能想到有人刺杀朝廷命官?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刺客脚速极快,眨眼功夫已经到了门台下,一跃而起,手臂伸直出去,那把短剑也就彻底暴露出来。 短剑锋利,剑尖直朝着年轻的紫袍官员胸口刺去,下一瞬便会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间,一名身手矫健的侍卫斜刺里杀出,一柄钢刀硬挡住刺客短剑。金属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两人便缠斗在一起。 显然刺客的身手差一些,很快便不敌,被侍卫一脚狠狠踹去地上。 刺客一口鲜血喷出,却仍不放弃,用尽力气将短剑掷出,目标还是紫袍官员。 安明珠亲眼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看见褚堰仍旧高高站在门台上,面上毫无慌张,哪怕面对飞来的短剑,他亦只是身形轻巧一侧,任那剑刃擦着手臂而过。 场面开始混乱,官差们迅速往四下扩散查看,警惕着再有人刺杀他们的大人。 而褚堰也有了动作,他并不是急着离去,而是大步走向刺客,没有一丝停顿,抬脚朝刺客的脸重重踢去。 刺客又是一口血吐出,跟着出来的,还有几颗牙。 武嘉平蹲下,捡起一颗来查看,遂对着褚堰点头:“大人,有毒。” 众人已经明白,是这刺客在口中含了毒药,事情若失败,便咬毒自尽,只是没想到给事中大人早已料到,将刺客的一口牙给打落。 官差已经冲到围观的人群前,吆喝着驱赶。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散!”他们拔出佩刀,警告着在场的人。 安明珠随着一群人往后退,目光穿过面前官差的肩膀,她看到褚堰往这边看。 也只是简单地一眼,随后他便与手下交代着什么。那位水部郎中也不嚎了,麻木的瘫在哪里。 离开巷子,安明珠已经没什么心思买点心,拉着尹澜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一段路,尹澜依然后怕的捂着胸口:“以前不知道,这办案如此凶险,朗朗乾坤下,竟有人敢刺杀朝廷命官?” 安明珠嗯了声。 “表姐别担心,表姐夫他没事。”尹澜安慰一声。 安明珠轻轻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我没事。” 嘴上这样说着,可是胸口却还砰砰跳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大喊出声提醒,帧帧画面在脑海中浮现。褚堰大步去刺客面前,将对方牙齿打掉……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他,或许她与他关系冷淡,但是一直以为他是秉节持重的读书人,没想到他也会对人动手,而且动作狠准有力。 也可能,她真的不曾知道真正的他是怎样的。她自以为的他,一直是几年前的那个影子吧? 将表妹送回了弘益侯府,安明珠回了褚府。 一进门,管事便告诉她,说是安家那边来人了,正等在前厅。 安明珠皱眉,安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人过来,怎么能让她不多想? 她将下人们支开,自己去了前厅。 来人是安老夫人身边的章妈妈,见了安明珠忙弯腰施礼:“奴婢见过明姑娘。” 安明珠站在那人前,笑道:“什么事还要劳烦章妈妈亲自跑一趟?” “是老夫人想姑娘了,让我送些好吃的给姑娘。”章妈妈指着一旁的食盒和两个竹筐。 安明珠道声让祖母挂记着,便等着人接下来的话。她当然知道,并不是只来给她送些东西,还有另外的事。 这位章妈妈明面上在祖母跟前伺候,实则是祖父安贤的人,一直放在祖母身边,正是为了方便行事。 果然,章妈妈也不废话,见四下无人,便道:“炳州案子有一份名单,在褚姑爷手里,如今牵扯到京城了。安家清贵,自然不会沾染那些,就怕有些人趁机来抹黑,姑娘且找到那名单,看看上面名字,家里也好有个数。” 安明珠听下来,心里发凉。这水部郎中才出事,家里就来人问她要什么名单。 她是见过那本名册,可如今在褚堰手里,她能有什么办法? 见她不语,章妈妈又道:“明姑娘该明白,一荣俱荣,有人想对安家不利,没有一个安家的人能独善其身。自然,家还是安安稳稳的好,大夫人可以安心养病,元哥儿也有好前程不是?” 有些话不算明着说出来,偏偏让人心里再清楚不过。 让安明珠明白,她的一切是跟安家绑在一起的,母亲和弟弟要想过得好,她就得听话……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安明珠看出去,见是褚堰回来。她脸色一白,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章妈妈还在这儿。 章妈妈倒是个经历过事儿的,自然的上前去跟褚堰行礼,说明来意,而后便离开了褚家。 安明珠站在前厅,好似没了气力,一动不动。 元妻 第12节 褚堰走进来,见她眼神木木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看:“夫人。” 他唤了一声,那张略苍白的脸才缓缓抬头,与他对上目光。 “你回来了?”安明珠开口,声音没什么力气。 说完,她便转身,从他面前离开,像之前的许多次那般。 褚堰也没说什么,眼看着她绕过自己,走出门去。 “她怎么了?”他问,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武嘉平跨过门槛,走进来:“自然是被刺客吓到了。” 褚堰看着空荡的堂门,似乎也觉得如此。安相的孙女儿娇生惯养,享尽荣华,哪见得过流血打斗? “说起来幸亏夫人那一声喊,不然我还真拦不下那刺客。”武嘉平道,看着自家主子,“就算她姓安,可既然嫁人了,自然是向着大人你的。” 褚堰不语,看了眼安家送来的那堆东西。 。 夜里,安明珠睡不着。 房中实在太闷,干脆披了一件斗篷,独自在府中溜达。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休息,所以很是安静。 不知不觉的,她走到了褚堰的书房前。他这两日都没有回府,听说往刑部里跑得多,不难猜是在办水部郎中的案子。 如今的书房静静矗立在黑暗中,没有一点儿灯火,更没有人在。 安明珠想抬脚向前,手心不由攥紧,如果那本名册在里面,她进去看两眼记下名字…… 心口开始急促跳着,可双脚仍定在原处。 身旁的那丛青竹飒飒作响,她深深吸了口凉气,来舒缓胸口的闷意。 她明白,若真的进了书房,便是和褚堰彻底决裂,坐实了他对她的看法,她是安家安排的一个细作而已。 可是不做,安家那边怎么交代?她大约能猜出,若是褚堰损害到安家的利益,安家定然也会对付他,可不管他是不是姑爷。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小小一声叹息,她终是没进书房,寻思着另想一个办法。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头。 安明珠做了决定,便往回走。才走两步,就看见前方一个人影慌慌张张的跑来。 她仔细辨认:“苏禾?” 人影当即站住,在两丈以外:“夫、夫人。” 的确是苏禾,安明珠放心下来,走上前去:“这么晚还不睡?” “这就回去了。”苏禾回了声,低着头。 安明珠看人没穿厚衣,又好似听见她吸了下鼻子:“你不舒服?” “没有,”苏禾摇头,“去给谭姨娘送糖粥,走得急没穿外衫,有些冷。” 安明珠想这谭姨娘也是爱折腾人,都这个时候还吃什么糖粥,便道:“赶紧回去吧。” 苏禾称是,遂往自己住处走。 安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人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总觉得苏禾的脚有些跛,也不知是不是天黑崴着了? 。 快到安老夫人寿辰了,安明珠知道,到时候便是自己要交出名单的最后时限。 而水部郎中的案子,外面根本听不到风声。 这日过晌,安书芝来了褚府。 姑侄俩坐在前厅喝茶,安明珠看出来姑母心情很好,一猜便知是和尹澜亲事有关。 安书芝也不掖着,笑得弯了一双眼睛:“我又特意让人去试了他,人品是真的好,没有京城富家子弟的那些坏毛病。” “姑母说的我都好奇是什么样的好人物了。”安明珠端着茶盏。 “会让你见到的,”安书芝一脸神秘,转而又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关于你的。” 安明珠小抿一口茶,实在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好消息:“是什么?” 安书芝凑近道:“年底,你外祖会回京。” 闻言,安明珠愣住,外祖父回京?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姑母,见对方点头,心中的欢喜遂不受控制的蔓延开。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坐在美人靠上,捏着手指算年底的日子,是否邹家人已经在路上了。 褚堰回来,就见到妻子一个人坐在游廊里,手里捧着碟点心,也不怕冷。 “回来了?”安明珠看到他,遂站起来。 而他,也正好到了她跟前,嗯了声算回应。 安明珠心情好,见他瞅着碟子,朝他一送:“很好吃,你尝尝?” 见此,褚堰眉头蹙了下,而后抬手端上碟子。 安明珠一笑,抬脚离开。 才走两步,她又忽的转身回来,食指指着碟中的一枚花状糕点。 “这个,”她嘴角莞尔,若盛放灿花,“是最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 狗子你等着被明珠迷死吧,可是你吧又捞不着,吼吼[墨镜] 宝宝们,咱们的明珠今天上榜了,嘿嘿,在此感谢各位读者大大,感谢细细体味![墨镜] 第10章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背影,她脚步轻快的拐过廊柱,消失在视线里。 又看看手里的碟子,很明显的就能猜出,她心情好。 “阴晴不定。”他自唇边送出四个字。 前两日还耍千金的性子,爱答不理,今日又给他点心,也不知她想做什么? 管事走过来,只听到他低语一声,并未听清,在人身后弯腰行礼:“大人。” 褚堰转身,看了管事一眼,随后迈步走出游廊:“夫人这两日都做过什么?” 他端着碟子别扭,手一伸,给了跟上来的人。 管事双手接过,然后道:“夫人昨日出门,去了她的书画斋,其余时候都在府里。” “没回安家?”褚堰踱着步子。 如此一问,管事心领神会:“没有,倒是安家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来过,送了些东西,我看过,就是些果品和虾蟹。” 虽说府里男女主人成亲两载多,可对于安家,大人始终是提防的,哪怕夫人连他的书房都未进过。 接着,他把安明珠具体的行踪一一汇报,包括安书芝近日来访。 “弘益侯夫人。”褚堰听到这里,明白了安明珠为何心情不错。 邹家人要回京城了,是这样吧。 管事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夫人这两日和大公子走得近。” “褚泰?”褚堰念着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抹暗色,随之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管事称是,双手往前一抬:“那这点心,是否送去书房?” 褚堰看去碟子,那枚花状的点心格外显眼:“不必了。” 他道了声,随后抬脚离去。 。 六角亭。 石桌上摆着两颗绿色石头,闪着光芒,煞是好看。 “夫人你看这孔雀石,色彩很艳丽的。”褚泰站在桌边,半弯着腰,指着其中一块石头。 边说,边抬眼看着隔桌而坐的女子。 女子生的美丽,乌发雪肤,五官精致灵动,嘴角总挂着软和的笑。 “是艳丽,”安明珠不由赞叹,捏起一块孔雀石,看着上面还看得纹路,“大哥真有办法,上次的青金石也好。不止这些,大哥在外面知道的事情也多。” 这是一块处理打磨后的精品石头,绿色浓郁。 褚泰听了,多少有些得意:“碰巧有门路罢了,夫人以后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安明珠放下石头,道声:“那就谢谢大哥了。” “一家人,夫人这是客气了。”褚泰笑,随之坐上石凳,有一直聊下去的意思。 “话是这样是,”安明珠语气和缓,如清澈山溪流水,“需要多少花销,也请大哥明说,家人间更该清清楚楚。” 如此,聊了几句,她让碧芷给了褚泰银子,而后找个借口,离开了六角亭。 走出去一段,碧芷回头看眼亭子,看见还往这边张望的褚泰。 她终是忍不住,嘟哝一句:“夫人,奴婢多嘴说一句,大公子在外面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话已经是委婉的说了,那褚泰贪酒又好色,人品着实不好说。而且,看夫人时的眼神,黏黏糊糊的让她觉得很不适。 “咱们又不与他深交,他有东西,我给银子,仅此而已。”安明珠道。 对于这个夫家大哥,她自然有所耳闻。只是同在褚家,总要有些交集,他既能弄到做颜料的矿砂,她买过来就好,正好她也需要。 上好的孔雀石会做成饰物、摆件,那些细碎的矿砂便可以碾磨成颜料。 碧芷点头,随后往安明珠近了些,小声道:“昨日,谭姨娘找我,问安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瞧着,是在给大公子找妻子呢。” “安家的?”安明珠笑着摇摇头。 这两日褚泰如此殷勤,莫不是正为了这个? 元妻 第13节 当然,眼下她不想多费心思在这个褚泰身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路出了府门,安明珠上了已经等在那儿的马车,一路就去了书画斋。 若说来书画斋的,一般都是老主顾,毕竟名人的字画不是平常百姓能买得起的,有时候人不必亲自来,掌柜会让伙计把新收的字画先行送去各位贵人府上。是以,这里大多时候都是清净的。 安明珠到的时候,安书芝母女已经在等着二层。 窗户开着,斋中光线正好,恰巧能看清尹澜那一身稳妥的打扮,不张扬,清丽隽秀。 “姑母,阿澜。”安明珠招呼两人坐下。 是了,今日就是安排尹澜相看的日子。其余人都不知道,只晓得书画斋今日新来一批画作,安氏母女过来挑选。 尹澜看上去有些拘谨,柔柔道声:“有劳表姐。” 安明珠道声无妨,却觉得表妹这幅小女儿姿态甚是可爱。 “明娘,咱们要怎么做?”安书芝问。 安明珠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而后自己下了楼,留着安氏母女在二层。 书画斋外面人来人往,一派热闹。 安明珠站在墙边,仰脸看着墙上的画,心中想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这时,有人走进来。 她转头看去,那人怀里抱着几卷画轴,站在门边。 来的是个年轻人,衣着理所简单,笑着同掌柜道:“先生,这些画要放在哪儿?” 掌柜上前,指着去往二层的楼梯:“送去上面吧。” 年轻人称是,并对着安明珠点头,算是问好。 安明珠颔首回礼,遂看着人去了二层。 这便是姑母为表妹挑的夫婿人选,她倒是在先一步见到了。模样周正,待人有礼,瞧着是个干净利落的。 首先,身为一个男子,他肯为女方着想,这般前来,已经能窥探出几分人品了。 安明珠让他装作来送画,顺理成章的可以和尹澜见上面,没人会知道。 楼上传来些细碎的话语声,并不清楚,估计就是客气的寒暄。 她笑笑,随后继续看着墙上的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男子自楼上下来,神情自若,对着掌柜拱手告辞,便离开了书画斋。 后脚,安书芝也下了楼,到了安明珠身旁。 “姑母也准备回去了?”安明珠问,笑意浅浅。 安书芝颔首,然后难掩欢喜的小声道:“澜姐儿的意思是愿意的。” “那是好事。”安明珠一听,便知道是双方相中了。不由好奇,这位公子是姑母从哪里寻来的,听口音不是京城人。 大概是真心信任,安书芝也不瞒着侄女儿了,将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 今春,姑母有事去了尹家南方老宅一趟,回来时与男子的母亲相识,人甚是热情,见她只带了两个婆子,便时常相帮,一路上就这么熟络了。男子也在船上,运送自家货物来京城。 姑母没表明真实身份,对方母子只道她是殷实人家的主母。 “姑母后面准备怎么做?”安明珠问,却不想对方是商贾人家。 士农工商,他们这种世家望族怎肯同意将女儿嫁给商人?还有对方,是否有魄力娶一个侯府姑娘回去…… 安书芝一阵的沉默,而后抬头笑:“我已经想好了。” 见此,安明珠心弦松开。怎么说,她也希望情投意合的事能成。 。 邹家回京的事情传开,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傍晚时候,安明珠走在去涵容堂的路上,步伐轻快。 外公回京,尹澜相看也成了,好消息总让人心情愉悦。 因此,哪怕正好碰到回来的褚堰,她也好心情的愿意同他一起走。 两人不说话,并排着走,跟随的下人落下一段距离。 褚堰往身旁看了眼,因为身高的优势,他能看到她的发顶。而此时,她正看着手里一枚绿色的圆形坠子,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几日她有些怪异,大约是从大安寺回来后,还经常出门去。不过,并没有与安家有什么联系。 如今,看着一块坠子在那儿笑。 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安明珠侧过脸看他,抬起自己的手:“给元哥儿笛子做的坠子,孔雀石的。” 她笑着,一双眼睛月牙儿般弯着。 也没指望他能回应,她继续兀自开心,对坠子是越看越满意。 这时,管事唤了一声“夫人”,并带着一个婢子匆匆往这边而来。 安明珠停下脚步,认出那个婢子是尹澜身边的,怎么来褚家了? 如此想着,婢子已经到了跟前来,二话不说,直接跪到地上:“求求褚夫人,去帮帮我家夫人吧!” “姑母?”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了?” 婢子急得直掉眼泪:“夫人被叫回了安家,恐怕是我家姑娘的事儿,被中书令知道了……” 安明珠脑中翁的一声,身形忍不住晃了两晃。 “怎么会……”她小声喃语,脸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下一瞬,她提着裙子跑出去,步伐凌乱,完全不见平日中端秀稳重。 管事带着婢子赶紧去跟上。 褚堰看着女子身影消失在拐角,分明瞧见她瞬间红了的眼眶。 低头,地上躺着一枚圆润的浓绿色坠子,方才还被她拿在手里喜爱…… 作者有话说: ---------------------- 这里感谢下友友汀九溪做的封面[比心][比心][比心] 烟烟开了本新预收《小娇媳》,是糙汉武将和小娇娇的故事,文案如下: 侯府获罪被抄,寄住府里的杜言言受到牵连,跟在一群婢女中,送去了衡山镇的屯兵卫所,同那里的单身兵士婚配。 龙王庙里,一个个女子被人相中领走,大病过后的杜言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高绰来领媳妇的时候,只看到剩下个干扁瘦巴的小女娃。 这是轮到他,给配了个小闺女? 做登记的官员解释,小是小,但是能养大的嘛。 高绰铁塔一样的身形往前一站,谁知那女娃双眼一翻,晕厥过去。 他只能把人背回去。 闺女也好,妹子也罢,把人先救活了再说。 。 杜言言病好了,人一天天的愈发出落。 感恩当初高绰的相救,她帮他缝衣,给他唱歌…… 高绰亦是欣慰,逢人便夸自己妹子懂事乖巧。 就是后村那个新来的教书先生着实讨厌,老跑来家门口给妹子送糖,送果,送酸诗。 这天,教书郎引着杜言言往芦苇丛里走,高绰怒了,上去便将两人隔开。 教书郎畏惧:令妹要看水鸭子。 高绰一把推开教书郎,拽上杜言言往回走:令妹?她是朝廷给老子配的媳妇儿! 要睡一个被窝的! 。 房中,男人卖力证明着杜言言不是自己妹子。手里劲儿一大,扯坏了她的新衣。 杜言言恼了,气哼哼的推他。 高绰赶紧将人按进怀里,温声安抚:言言别恼,明儿咱们去看水鸭子… ------ 体型差,养媳妇文,人高马大又怎么样,就是被娇小的媳妇儿拿捏死死的。 宝宝们点个收藏呀,么~ 第11章 夜幕中,一台马车停在中书令府安家的门前。 车才将停下,便见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由于太急,差点儿踩翻马凳,好在一旁的婢子动作快,伸手将她扶住。 安明珠抬头看眼安家高悬的门匾,脚还未站稳,便踩上台阶。 如今哪还顾不上别的,尹澜让人给自己捎信儿,就知道事情多严重。在相看的这件事上,再没别的人知道,怎么就去了祖父那里? 安家宽敞的大门依旧紧闭,一道开着的边门,供人出入。 安明珠急匆匆进去,面前便出现宏伟的宅院。 得知消息的吴妈妈匆匆赶来,一把拉住想往前行的女子,暂且带到一旁无人处。 “姑娘,你跑回来做什么?” 深重的高墙下,初冬的冷风有些让人扛不住。 安明珠额前落下一缕碎发,被风吹着微动:“妈妈,姑母她现在如何了?” 她气喘吁吁,眼中满是焦急。 如今只有两人,吴妈妈叹口气小声道:“姑娘不该回来,书芝姑奶奶的事有弘益侯府那边,奴婢送你回去吧。” 元妻 第14节 “不行,”安明珠摇头,她做不到不管不问,“姑母在侯府的处境,妈妈不会不知道,他们不会管的。” 吴妈妈看着面前心急如焚的姑娘,很是心疼,不想让她去掺和,可也知道安书芝时常照应姑娘…… “人在祠堂,中书令也在。”她终于开口。 安明珠一怔:“祠堂?” 她知道,如家里人犯大错,必会带去祠堂受罚。大多时候被罚的都是家中男子,而女子不常出门,有些错处便就跪个一天半日。 眼下,祖父也去了,可见事情远比想象中更麻烦。 听吴妈妈的语气,似乎尹澜相看的事儿并没有扩散开来,如此还不算真的闹大。 吴妈妈仍想劝:“毕竟是亲生骨肉,或许中书令消了气,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姑娘此时过去,反而会火上浇油,届时再牵连到自己身上,大夫人她身体不好,姑娘可别让她担心。” “气消了,事情过去?”安明珠皱紧眉头。 哪那么容易? 不过,吴妈妈有句话是对的,那就是不能让母亲知道。可是事情闹大了,怎么会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 祖父只让姑母去了祠堂,可见并不知道她也参与了此事。若这般过去了,必然也会认为她与这事儿有关…… 从褚府到安府,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办,然而脑中仍是一团乱麻。祖父那样严厉的人,岂容她们这些女子暗地里忤逆? “妈妈且回去照顾好母亲,别让她知道,”安明珠深吸口气,嘴边扯出一个笑,“我有办法。” 吴妈妈见劝不住,红了眼眶:“姑娘你这是何苦?” “苦?”安明珠喉间一涩,顿了顿道,“因为不想继续苦,所以才争啊!” 吴妈妈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可也拦不住,只能看着那纤瘦的身影走进了黑影中。 安明珠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走向府邸最深处的祠堂。 一路上很是安静,冷风如刀,凌厉的擦过脸颊。 祠堂掩映在一片松柏后,看不清轮廓,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发出幽幽冷光,让人不由得生出阴森感。 安明珠跑到祠堂外,被守门的几个婆子拦住,没办法进去。 她瞧着脚尖朝里面看去,一眼见到跪在地上的姑母,而祖父站在正中,阴沉着一张脸。 在场的还有二叔和三叔,一左一右站着。看到妹妹被父亲训斥,没有一人开口相帮。 再看姑母,她像被抽掉筋骨,虚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裳上分明有血迹。祖父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根藤条。 姑母被打了! 安明珠心中一急,便想挤开婆子进去…… “明娘。” 有人唤了她一声,她转头看去,见是二房夫人卢氏,就站在几步外。 对这个二婶,她没有多少亲近。以往,二房明里暗里会挤兑大房,尤其是父亲去世之后,对于大房的怠慢可说是明显。 显然是有人将她回来的事儿告诉了卢氏,才找了过来。 “二婶。”规矩上是长辈,安明珠还是按照礼数唤了声。 卢氏已经走到跟前,梳着高高的发髻,打量两眼侄女儿:“好歹是安家的姑娘,如今怎的这般没规矩?擅自回府也就罢了,还跑来祠堂,这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 她倒是不客气,先数落了一堆不是。 见安明珠不语,她遂笑笑,语气轻了些:“正好我有话与你说,去我院里吧。” 说完,人便想转身下阶梯,一旁的婆子赶紧伸手扶住。 安明珠皱眉,忽然就记起先前吴妈妈的提醒,说卢氏想给褚堰塞人……这些先不管真假,就眼下,她都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可能离开。 正在这时,祠堂内传来安贤的大声呵斥:“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当让你忘了自己姓安!” 声音低沉苍老,冷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安明珠不禁一抖,是心中下意识的惊惧;连正要离去的卢氏也停了脚步,看去祠堂里面。 “不是,”安书芝弱弱的开口,抽泣着,“我只是想为澜姐儿找个好归宿……” “混账,几时还轮到你做主了!”安贤不等女儿话说完,便从身后拿出藤条,狠狠的抽去。 安书芝疼得浑身颤抖,整个人倒在地上,可又不敢喊出声,只能一遍遍祈求:“父亲、父亲……” 藤条抽打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安贤脸上不带丝毫怜悯,只冷冷道:“你如此擅作主张,传出去,我安家颜面何存?” “我,我想让女儿过得好一点儿,有错吗?”安书芝趴在地上,仰脸看着父亲,头发散乱。 一旁,二爷安修然叹气道:“书芝,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你一个内宅妇人,不懂外头险恶,到时候害了澜姐儿。这大事儿上面,还得是男人来做主,我将事情告诉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安贤暂且收手,扫眼自己两个儿子:“你们俩也记住,好好管住自己的家。” 安书芝嘴角流出血丝,脸庞扭曲着:“我真的错了吗?我从小到大听从着家里的安排,嫁了也是。这么多年,尹家怎么对我的?” 妇人痛苦的拧眉,眼中有失望,有不甘。 “父母生我养我,我不敢怪,只当是自己的命,可我不想让女儿也这样苦。”她努力大着声音,可又忍不住哽咽,“父亲,就容女儿这一回吧?” 安贤脸上全是怒气,再次高高举起手中藤条:“冥顽不灵!” 这要是再继续打下去,人真的会被打死。 见此,安明珠再也顾不上许多,推开守门的婆子,毅然冲进祠堂去。几步跑过去,一把抱住颤颤巍巍的姑母。 似是没想到突然有人进来,安贤的藤条停在半空。 “明娘?”他认出是自己的孙女儿,脸上审视的神色一闪过去。 “祖父,不要打了。”安明珠仰起脸,祈求着。 姑母有什么错呢?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只是想让尹澜过得好些,哪怕打得伤痕累累,还在争取。 安贤眼底浑浊深沉:“说,你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怎么能不让他怀疑?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再者,尹澜的事儿,安书芝没有帮手也不可能。 面对祖父,安明珠从来没有亲近感。他身居高位,对家中子女严厉,至今脑中还清晰记得他骂自己的父亲,说父亲不思上进,是废物…… 她紧紧揽着姑母:“我……” “没有!”安书芝大声道,嘴角留出更多的血,“明娘不知道,都是我自己安排的。” 她浑身是伤,反而想将侄女护下,只是根本没有力气了。 安明珠眼角酸涩,紧皱眉头:“祖父,姑母她没错,澜姐儿也没错。若是好事,为何不能成全?” 安贤没想到一直乖顺的孙女会说出这种话,握着藤条的手一紧:“这里没你的事儿,让开。” “不对,关我的事,”安明珠道,坚定的仰着脸,“安家的女儿,生来就要听从家里的安排,不得忤逆,要将安家放在第一。同样血肉之躯,女子只是联姻的工具吗?” “明娘,你胡说什么?”安修然呵斥一声。 安明珠看出了祖父脸上的怒气,也看到了那根沾着姑母血迹的藤条,可是她说的没错啊。 “我没胡说,”她环顾着四下,看着这些所谓的一家人,“还有你们,冷眼旁观、麻木不仁。圣人云:手足同胞,当相亲相爱,真是这样吗?” 两位叔父一时无话可说,毕竟他们真的没想过相帮。甚至,这件事还是安修然说出。 安贤身为家主,亦是朝堂一品中书令,怎会允许一个小小孙辈忤逆? “我看你也是学了一身坏毛病,今日也跟着清醒清醒!”说着,便高高举起藤条。 这时,府中管事来到门外,道声:“大人,给事中大人来了。” 给事中,褚堰? 安明珠回头,正看见一人走到门外。 祠堂的灯火映在他身上,给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敷了一层暖色。 作者有话说: ---------------------- 狗子,希望这次你做个人。 第12章 褚堰一步步走上前,在安明珠身旁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下官见过中书令。”他双手拱起,朝前面的安贤弯腰行礼。 安贤没想到褚堰会来,这个孙女婿自打回京以来,可没踏足过安府一步,平日在朝堂上见了,也就是道声安好,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 “给事中怎么来了?”他不着痕迹将藤条收回,不冷不热的问了声。 褚堰站直,往半跪在地上的女子扫了眼:“家母说今晚一起用饭,没见着夫人,让我来这边看看。” 话音听进安明珠耳中,也算解开心中疑惑,难怪褚堰会过来,原是徐氏吩咐。 安贤的脸仍旧阴沉,盯着三步外的年轻男子,似要将人看透:“是我安家的不是了,让她这般没规矩。” 规矩二字一出,抱在一起的姑侄俩俱是一僵,心中堵得厉害。她们没有错,却要背上错。 而这话,也不单单是说给她俩听的,还有褚堰。 当初,这个孙女婿是安贤亲自选的,想的便是日后为他所用,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能够一眼看出褚堰的能力。只是没想到,孙女是嫁过去了,人却没笼络到。 更讽刺的是,这个孙女婿一步步朝着他的对立面走去,且越来越强。 想到此,他不由看眼两个站立不语的儿子,要不是他们不争气,安家更年轻的一辈也没有出挑的,他何至于想此策略? 原想着便是先用着褚堰,后面扶植安家的后辈…… 再看褚堰,他面不改色,说是来接安明珠,却一句求情话不说,当真只是按照母亲意思,走这一趟罢了。 “安家望族世家,名声在外,夫人秉承家风,温婉持重。”他道声,算是回应。 不过是些客套之语,在场的都能听出。 安贤将藤条往供台上一放,随后道:“既来了家里,便坐坐吧。” 元妻 第15节 说罢,先行一步离开了祠堂。 紧接着,褚堰和安家两个儿子也跟着离开。 偌大的祠堂,如今只剩下安明珠和安书芝。而安家的几个婆子,则依旧冷漠的守在外面。 卢氏没想到安明珠会冲进祠堂,简直就是不要命了。这厢,便一起留在祠堂受罚吧。她见没了热闹看,也不想受冻,被婆子扶着离开了。 冷风窜进祠堂,根本和外面一样冷。 安明珠感觉到姑母的手越来越凉,身上还被抽出好多伤,不及时上药治疗,人根本扛不住。 她往外面看了眼,很是安静,尹家若想来人早就来了,明摆着就是不想管;而祖父,走前不留一句话,便就是留她们在这儿受罚。 或许她还会因为褚堰离开,但是姑母走不了。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姑母披上:“别担心,我有办法。” 安书芝浑身疼得要命,被侄女儿扶着靠坐在房柱下,却仍极力扯出一丝笑:“你跑来做什么?听姑母话,赶紧跟着褚堰回去……” 话没说完,引来一串咳嗽,整个人颤着,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你别说话了。”安明珠眼睛酸得厉害,不敢再动姑母。 安书芝皱眉闭眼,强忍疼痛:“明娘,就算我被打死,这回也要坚持。” 她的声音虚弱又无力,但充满着坚定。苦日子里,是两个女儿支撑着她,为了女儿,她可以拼命。 安明珠胸口发堵,轻柔着声音道:“不会的,姑母会没事的,我有办法。” “你?”安书芝摇头,抓紧侄女儿凉凉的小手,“别去,这件事你就咬死和你无关,有我在。我不信,会真的打死我!” 安明珠心中清楚,这件事早晚会瞒不住,不想这么快。祖父这样早早出手扼杀,这桩事还会有结果吗? 她也知道,姑母这样说是不想连累她。 安书芝咬紧牙,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侄女儿说:“澜姐儿的事成了,就不用再走我这条路了……” 突然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一定是尹家有嫁尹澜的想法了,而对方不是好归宿。因此,姑母才冒险这般。 “姑母你等会儿,我去找祖父。” “不,”安书芝慌张拉住侄女儿,“听姑母话,别去!别因为我,你和褚堰之间生嫌隙。” 一个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明白做女子的苦,如果能的话,她希望自己一起承担了这些。 她知道,父亲想要从褚堰那里得到什么,就像当初父亲让自己从尹家探听消息。 安明珠猜到对方心思,轻声道:“我不会有事,姑母信我。” 说完,她毅然起身,准备离开祠堂。 守门的婆子当即拦住,凶悍的掐腰挡在门中:“姑娘不能离开。” 安明珠清冷的眸光扫过她们,软唇微动:“为何我不能离开?祖父说过吗?” 几个婆子相互看看,反应上来,家主罚的是安书芝,并不是安明珠。人是自己跑进去的,本就是她们没守住门,再者,褚堰来接人了,她们要是继续为难,到时候再拿她们问罪。 见她们如此,安明珠也不耽搁,一把推开挡路的婆子,抬脚跨出门槛。 她走在黑夜的路上,脚步加快,朝着祖父的书房。 穿过大半个宅子,她终于到了位于前宅的祖父的书房。 是临湖的一处雅居,修得精巧。房前有锦鲤池,房左有培植娇兰的温房,即便初冬了,一走近,便能嗅到请雅兰香。 当真文雅又意境。 安明珠完全不在意这些,匆匆踩过鱼池上的小石桥,正欲让人禀报,却见房门打开,有人自里面走出来。 是褚堰。 她停下脚步,见他走下阶梯,朝自己过来。 “回去吧。”他道,声音清清淡淡,一如往常的没有起伏。 安明珠摇头:“大人先回吧,我和祖父有话说。” 褚堰看着她默了一瞬:“真要去?” 他有些不明白了,明明她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是安家培养长大的,依靠着安家,根本无法反抗和忤逆。 进去,不过是白白再搭上自己,除非,她手里能有什么筹码…… 筹码? 他看向她,眸底渐渐深沉。 “要去。”安明珠颔首,声音轻轻地,好似冷风一大就会吹散,“你放心,关于那本名册,我真的没看过。” 对于褚堰能来,她心底生出些许感激,不管是因为徐氏,亦或是别的原因。所以,她干脆也挑明了说,让彼此明白。 今晚的事也必须有一个结尾,不是一走了之能解决的。不管是姑母,还是她自己,最终要在祖父那里得到一个结果。因为是安家的女儿,她们躲不掉。 说罢,她抬脚,从他身旁擦着走过。 褚堰蹙眉,身旁微微晃动过气流,面前的身影已经消失。 所以她心里清楚,他所谓的来安家接她,不过是担心她将关于贪墨案的事告诉安贤,用以换姑母平安。 回头时,女子已经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温暖如春,墙边花架上摆着一盆幽兰,散发出淡淡清香。 安明珠在门边稍一站,正前方主座上便是祖父。哪怕是一身居家常衣,也难掩高位者的气势,连她这个孙女儿都无法产生亲切感。 “祖父。”她走上前,端着双手微微欠身。 安贤看着书,眼皮抬也未抬:“终究是随了你爹的没用,去了褚家两年多,一个寒门子弟都拿捏不住。” 没有征兆的提及父亲,安明珠心里难受,父亲才不是没用的人,可如今她不能反驳。 她尽量平稳着语调道:“我没有忘记祖父交代的事。” “哦?”安贤阴沉沉送出一声,“这么说你拿到名单了?” 方才与褚堰的对话,他根本得不到想要的,才短短时候,这个年轻人心思更加深不可测。 “没有名单,”安明珠如实说,然后在祖父脸上看到果然如此的轻视神情。她也不急,缓缓又道,“只是我知道了另一件事,远比名单更加重要,所以今晚才急匆匆回来。” 话音落,安贤终于抬眼,却仍有些不耐:“你是说回安家,不是为了你姑母?” 这孙女终究年轻,像不争气的大儿子一样,随意编句谎话他就会信? 安明珠不多做解释,轻轻道:“二叔,他瞒着家里在外面做了一些事。” “老二做了什么?”安贤把书往几上一搁,正了身形。 “褚堰的庶兄褚泰,我从他那里买矿砂做颜料,听他提了一嘴二叔的妻弟,在京城下属的宝裕县占了块地。”安明珠安静说着,“我留了个心眼儿,让我铺子里的掌柜去打听,这事儿的确是真的,可实际上想要那地的是二叔。” 安贤不语,只是落在膝上的手收紧。 事情真假他当然会去查,褚泰他是知道的,平时好结交些狐朋狗友,听到的事儿未必是假…… 若是真的,这个节骨眼儿上犯事儿,岂不是给那帮清流把柄? 安明珠交握着双手,眉眼低垂:“那地的主人,如今就关在当地县衙牢里。” 书房中陷入安静,她知道以祖父多疑的性格,必会查清楚。 嘎吱一声,一页开着散热的窗扇被风吹着晃动,一缕冷气窜了进来。 安明珠看眼窗户,发现外面下雪了,而一片飘洒中隐约站着一个人。 是褚堰,他没走,等在鱼池的那方小石桥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安明珠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褚堰,他背身而战,还是她进来时的样子。 天这样冷,他为何还不走? 当然,眼下她不能分心去想别的,随即收回视线,低眉顺眼的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方。 “还有谁知道此事?”安贤良久后开口,目光在孙女脸上巡视。 安明珠被这样看着,心底是习惯性的惧意:“孙女这边无人知道,但是二叔那边我就不知了。话说回来,既然我都能查到这件事,别人应当也不费力。” 她知道祖父问的是褚堰,这件事有没有告诉他? 安贤皱眉,自己在朝堂苦心经营,身后不争气的儿子却在惹事。 “多久了?”他又问。 “没几日,二叔及早收手应当来得及,”安明珠回道,“按理说我是晚辈,不该议论长辈,可是二叔在户部任职,许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利用便利暂时遮掩此事,可毕竟有心人居多。” 她看似简单的担忧,却让安贤心里一惊。 官场便是这样,我可以算计你,当然你也可以算计我。 二儿子在户部任个闲职,定然是觉得这块地有利可图,更将原主查了清楚,觉得利用职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还用了妻弟的名义…… “你先出去。” 闻言,安明珠双手攥紧,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祖父,眼看祖母寿辰在即,这个时候家里不能出事,姑母她……” 安贤摆摆手,低低的嗯了声。 安明珠当即明白意思,眼下祖父一定会查二叔的事,而姑母哪里顾得上?真闹腾开安家免不了被各种议论。 安家的名声,无论何时都会摆在第一位。 走出书房的时候,安明珠长长舒了口气。可现在还容不得她放松,赶紧又打起精神往祠堂折返。 褚堰站在小桥上,眼看着女子匆匆从面前走过,丝毫不在意簌簌落雪,那总是梳得规整的发髻,如今松散了许多。 纤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他如今也不急着走了,瞧着今晚的安家会相当热闹。 他看去灯火通明的书房,薄唇抿成直线,冰雪使得他的脸越发冷冽。 元妻 第16节 这厢,安明珠重又回到祠堂,将安贤的意思告诉婆子们,婆子们不再为难,慢吞吞的开始收拾祠堂。 安书芝趴倒在地上,听见动静微微睁眼,看着侄女儿朝自己跑过来。 “明娘……”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两颊滑落。 “没事了姑母。”安明珠蹲下,将人扶着抱在身前。 安书芝泣不成声,她心里晓得,今日要不是侄女儿,她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管。 这里实在太冷,安明珠想将姑母扶起来,可是力气已经差不多耗尽,试了两试,皆未能成,急的皱起眉。 这时,一直私下关注此事的吴妈妈来了,带着两个大房的婆子。 “姑娘,把姑奶奶交给奴婢吧。”吴妈妈上去扶起安明珠。 一个强壮的婆子过去背起了安书芝,另一个在旁边扶着,离开了祠堂。 安明珠想要跟上去,被吴妈妈拉住:“姑娘别担心,我把姑奶奶带回咱们院子,已经去找郎中了。” “妈妈费心了。”安明珠终于有些许安心,至少在母亲那里,姑母会被照顾好。 吴妈妈心疼的抱住一手带大的姑娘,眼眶发红:“姑爷还在等着,快回去吧。” 安明珠的脸软软搭在人肩头,小小的嗯了声。 是了,她也该回去了。 再回到书房的时候,安明珠听见了书房的怒吼声,是祖父发怒了。 二叔安修然被家仆拖出来,摁在长凳上,粗长的板子狠狠打上,凄厉的嚎叫声便在黑夜里散开。 看来,事情是扯出来了。 褚堰回头,看见纤弱的女子站在鱼池旁,呆愣楞的看着书房那儿,好像丢了魂儿一样。 他走下桥去,到了她身旁:“回去吧。” 等了一会儿,他还不见她动,好似被冻住了,细碎的雪落在她的发上,是从来没见过的柔弱。 仔细看,她的唇角微微张合,含糊着几个字。 “没事了,结束了……” 褚堰看着她,明白她在说什么,是她将安书芝救了下来。 这是他没想到的,她是安家千金,养尊处优,整日做的事就是作画、插花、饮茶等雅致之事,这种娇养的花根本经历不了风雨。可她今晚竟能忤逆安贤,那可是她的依仗。 而且,她居然会祸水东引,最后还赢了。 “嗯,”安明珠后知后觉,木木看眼身旁男人,“回去。” 说完,她缓缓转身,一步步往前走着,走得很慢。 褚堰跟在后面,刻意慢了脚步。他才发现,原来她这样瘦,单薄的肩,细细的腰,一阵风就能刮走。 安明珠不是不想快走,可是腿脚实在没有力气,大概是之前已经用光。 事情是结束了,可是心底依旧重重的压着,那份情绪似乎想要找到宣泄的出口,一遍遍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终于出来大门,褚家的马车静静等在那里。 马夫将马凳摆好,往后退开两步站好,给主子留出上车的位置。 安明珠抬脚踩上,脚腕发酸,准备上车的时候,忽的脚底一滑,本就疲累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 就在以为自己会跌倒的时候,一只手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腕,让她身形稳住。 她抬头,见是褚堰。风雪中,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我……”她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惊吓,让心中压抑的情绪再忍不住。 一滴泪悄无声音滑下,沿着下颌滴落。 褚堰只觉手背一热,那滴泪就这么砸在他手上。 “对不起。”安明珠眼眶盈满泪水,慌忙拿手去擦男子手上的泪滴。 “上车吧。”褚堰继续扶着她的手腕,将她送上车去。 安明珠进到车内,泪水再也止不住,断线珠子般往下掉。 褚堰上来,就见着她一脸泪痕,一遍遍拿手帕擦着。 马车往前走,雪依旧不停。 安明珠实在不想哭了,可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明明事情结束了,她该松快才是,可心中就是委屈、无助。 尤其是还和褚堰在一架车上,她不愿意被看到。于是,她将脸往旁边一侧,如此不直接面对也行。 褚堰没有见安明珠哭过,这是第一次。 前面还觉得她在安贤那里赢了,这厢便哭成这样。所以,她其实害怕安贤? “前面街口,”安明珠开口,浓浓的鼻音,极力让自己说得清楚,“停一下。” 褚堰看她,没有多问:“好。” 马车在街口停下,安明珠将脸又擦了一遍,才提裙下了车。 如今已经不知时辰几何,雪下得愈发大,是今年的初雪。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 父亲以前给她讲故事,说是初雪的时候,同心爱之人一起许愿,便会白头到老…… 褚堰下了车,便看到安明珠站在一条巷子外往里面看,一动不动。 他走去她身旁,看进巷子里。 如此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经歇息下,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他看见她一直盯着一户宅院的大门,似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没事。”安明珠喃喃低语,夹杂着一声小小的哭嗝。 和尹澜相看的男子没事,安家没有找过来。 褚堰多少能猜到一些,问:“值得吗?” 别人的事,她这般努力地想成全,可分明她自己都只是一颗棋子,被安家安排给了他。 而他该做的,就是让她变成废子…… 安明珠下颌微点,唇角漾出一抹笑:“嗯,我希望阿澜的日子美好。” 是的,哪怕她自己的日子不顺心,可仍旧原意看见表妹美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因为冷而微微着抖。 褚堰稍一侧脸,看见女子微仰着脸,雪光映出她嘴角的浅笑,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是真的在期待美好,哪怕不是她自己的。 “太冷了,回去吧。”他道。 安明珠才要转身,一条斗篷罩下,将她彻底笼住。立时,冷风便被隔绝。 她一瞬间愣住,看着长长的拖到地上的男式斗篷,又去看帮她系带的手,后知后觉。 他干嘛把斗篷给她?她抬手想扯开。 “走吧。”褚堰摁下她的手。 当实实在在碰上她手的时候,他才知道她其实已经冻了好久。在祠堂的时候,把斗篷给了安书芝,自己就这么一套单薄衣裳,在雪夜里来回奔走。 她的手,现在真的像冰一样冷。 安明珠点头接受,现在她是真的冷,便道:“那咱们赶紧回车上。” 说罢,她往马车走去。早点儿上车,他应该冻不到。 她已经走出一段,褚堰还站在原地。墙角有一节梅枝探出,花朵含苞待放,明明娇嫩,偏偏不畏严寒。 他看着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是他当做废子的妻子留下的。她穿着他的斗篷,那样的不合适,明明没了力气,还要努力快走。 原来,她也会争吗? 可能发现他没跟上,她人踩在马凳上,周遭雪絮纷飞,萦绕着她有些虚幻。 她朝他看来,声音中的哭意还未褪尽。 “走啊,上车了。” 作者有话说: ---------------------- 武嘉平:大人,听说你当夫人是弃子? 狗子嘴硬:胡说八道,是妻子! 第14章 直到自己泡进浴桶,周身被温热的水包裹,安明珠才停止了那份颤抖。 她长吁一口气,后背无力倚在桶壁上。 “估计澜表姑娘已经知道了,姑奶奶如今在大夫人那里,人就不会有事了,”碧芷站在浴桶后面,往水中撒了一把香料,“倒是夫人你,什么人也不带,自己就跑回安家了。” 想想就是一阵后怕,安贤连亲生女儿都下得了狠心,更何况是个从小不怎么亲近的孙女儿。 干花飘在水面上,被热度浸泡,散发出宜人的香气。 安明珠疲倦的动动唇角:“都过去了。倒是你,为了我的事到处跑。” “奴婢打小跟着夫人,不为你做事还能为谁?”碧芷道。 她站起身,将要换的寝衣摆放在一旁,而后离开了浴室。 蒸汽升腾散发,整间浴室白气蒙蒙。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一人,她便又忍不住想起适才在安家的事。姑母是没事了,可是二叔那里,肯定是会生怨的。 她倒没怎么愧疚,毕竟是二叔先挑起事端。而父亲过世后,二房欺负母亲这几年生病,抢了不少好处,得了便宜后还要装模作样的倒打一耙,说大房没能力打理…… 还有,便是尹澜的事儿,今日闹了这一出,会不会那段姻缘也就断了? 元妻 第17节 安明珠脑袋一歪,枕着桶沿,眼睛尤带着微肿:“不管如何,今日没有输。” 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因为她从小就是怕祖父的,一想起他,脑海中的便是一张严厉且阴沉的脸。 沐浴过后,安明珠穿好就寝的衣裳。 有别于前朝女子衣装的华丽繁琐,本朝女子衣装多为简便轻盈样式,极为凸显女子体态的优美窈窕。就如现在,安明珠裹着一件精致抹胸,衬得如玉般的手臂又细又长,小小的肩头圆润精巧。 碧芷忍不住多看两眼,有特意逗人开心的意思,油嘴滑舌道:“夫人真好看,奴婢真是看不够。” 真好看,水嫩的肌肤,绸缎一样的头发,眼睛水亮,像最精致的瓷娃娃。 总给人一种想捧在手心里护着的感觉。 “跟谁学的这些胡话?”安明珠瞪了人一眼,声音轻缓又柔和,“小心我把你丢去关外,让那些野蛮人吃咯!” 终究,她还是回给对方一个笑。 浴室里只有他们主仆二人,不必紧绷着神经。也想着借着轻快说笑,来冲淡心里那些乱遭事。 碧芷双手拉展开浴巾,阴险的笑:“那我先把夫人绑了。” 说着就做成要套麻袋的样子。 见此,安明珠噗嗤笑出声:“不正经。” 外面正间。 褚堰才进门,便听见浴室里传出女子笑声,紧接着浴室门被拉开,他的废子妻子从里面提着裙子走出来。 她脸上挂着温软的笑,只着抹胸与内裙,完全不见以前那副规矩样子。 当看到他的时候,她当即停在那里,脸上的生动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弯着的和缓浅笑。 她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后面跟出来的碧芷还在嘿嘿笑着,待看到褚堰时,也跟见了鬼一样,赶紧收敛住,垂下头去:“奴婢见过大人。” 屋里就这么安静下来,谁也没料到褚堰会在这个时候回正房。 如此场景,褚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是他的屋子,如今衬得他好似才是个外人。 还是碧芷脑子转了转,将手里浴巾往安明珠肩上一搭:“夫人小心着凉。” 刚做完这些,她心中就开始懊悔。不说浴巾是用过的,就说这正屋,本就是人家夫妻的起居所,她这样给夫人披上浴巾,反而有种防贼的意思。 好像,该走的是她。 “奴婢先退下了。”碧芷行了一礼,遂往屋门走去。 “等等,”褚堰开口,话是对着碧芷说的,“姜汤差不多好了,你去给夫人端过来。” 碧芷一愣,而后看了安明珠一眼,笑着道了声好,脚步轻快的跑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两个人。 褚堰转身关了屋门,将寒冷的风雪隔绝在外:“是娘,她怕你冻着,让人煮的。” “嗯,”安明珠静静应着,低头看眼披在身上的浴巾,“碧芷是想逗我开心,她平时都是很规矩的。” 褚堰回身,也没说什么。 一个婢子逗她,她不想让对方担心,故而配合着一起嬉闹? “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去涵容堂看娘。”安明珠道。 徐氏性子是软弱,不过对她倒也是真的在意,这点儿让她感激。 褚堰点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休息吧。” 见她应下,他转身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走到院中的时候,他回头看眼正屋。虽说这是他的屋子,可算起来,住在这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 翌日,雪停了。 放眼望去,一片银色世界。入冬的第一场雪,不大不小,刚好在地上盖满一层。 安明珠从涵容堂回来,便去了西耳房,摆弄自己的那些矿砂。 生了炭盆,这间小房中暖意融融,就像是她独自的一方小世界,在这里舒心又安宁。 她两次打开窗扇,朝院子里张望,还不见碧芷的影子。她让对方去打听安家和尹家的动静,算算时候也该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进了院子,不过不是碧芷回来,而是褚昭娘。 小姑娘因为下雪而开心,还带来了两串糖葫芦。 “嫂嫂快尝一尝。”褚昭娘给了安明珠一串,自己乐滋滋的吃着另一串。 姑嫂俩坐在西耳房,简单拉着家常。 褚家在京城没有什么亲戚,所以徐氏母女平日都呆在家中。尤其徐氏出身白丁,性情软弱,和京城的贵妇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褚昭娘好奇的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这些粉末就能调出颜色来?听说大安寺的壁画,用了不少名贵颜料,想来极为好看。” 说起大安寺,安明珠上次去没有看成画壁。当然,闹了那么一场,也没什么想再去的心境了。 “会画到年底,你有机会去看的。”能听出小姑娘的向往之意,她道,“等我去铺子的时候,带你去看看。” 这个小姑自从来到京城,是真的没怎么出过门。一来是京城不熟,二来也听徐氏的话,老实待在家,不给褚堰添麻烦,懂事的让她心疼。 “真的?”褚昭娘瞪大眼睛,口里还咬着一颗糖球,“嫂嫂愿意带我出去?” 安明珠点头,然后就见小姑娘开心的裂开嘴,差点儿掉了那颗糖球。 褚昭娘乖巧的坐下,笑容淡了一些:“我不懂看画,我其实是想去给大姐祈福。” “大姐?”安明珠恍然,是那个褚家大姑娘的忌日要到了。 关于这个大姐,她知道的并不多,徐氏从不去提,更不说褚堰了,只有从褚昭娘这里能听到一两句。只知道人是难产去的,那时候褚昭娘也就六七岁,记不住什么。 那般年轻便走了,家人伤痛,不愿提及也是人之常情。 待快到晌午的时候,碧芷终于回来。 一边在檐下跺脚上的雪屑,一遍朝屋里道:“夫人,派去两边的人都回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将人拉进屋里:“怎么样?姑母有没有大碍?” “已经看了郎中,就是些皮肉伤,得养养,”碧芷缓了口气,“安家和尹家商量好了一样,这件事儿完全压住了,外面根本没人知道。” 安明珠松口气,道:“这大半天的,你冻坏了吧?” “没有,”碧芷笑道,“我回来晚,是打听到了另一件事,外面有传言,安家二爷强行侵吞别人家良田。” 闻言,安明珠毫不意外:“这就传开了吗?” 碧芷一脸惊讶:“夫人知道?” 安明珠当然知道,这还是她将这个消息从杂货行传出去的。那里来往的人多,消息传播快。 只有将二叔的事儿复杂了,祖父便不会一直盯着姑母那边。以祖父的手段,这件事自然能处理掉,几日时间而已。 不过,也够了。 。 一整个白日过去,未融尽的雪水重新被冻住,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像一把把尖利的锥子。 安家那边始终没什么消息,安明珠可以断定,姑母没事了。 天黑得早,她来了涵容堂,晚上一起用饭。 徐氏还在房中,安明珠便和褚昭娘在正间坐着说话。 “白日里来了个道士,给写了些祭祀用的符纸,娘可能在房中整理。”褚昭娘道,顺手捞起桌上的一个小木匣子。 安明珠猜想,道士来应当是为了褚家大姐的忌日。 “这是……”褚昭娘咦了一声,手指从匣子里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半个手掌大小。 还不等细看,里屋的徐氏唤了一声,她赶紧放下东西,去了里屋。 那小布袋躺在桌面上,安明珠捞过来,想放回匣子里去。 也在这时,她看清了上头绣着四个字:顺天圣母。 她一愣,反应上来这是求子符。一定是徐氏让道士画了符纸,然后装在这个袋中。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见是褚堰回来。 他看看她,而后视线下移落去她手上,随之眉尾微不可见的一挑。 作者有话说: ---------------------- 狗子:想要个孩子吗? 第15章 安明珠并没说什么,自然地将求子符放回匣子内,手指一收合上盖子。 这种事无须解释,她和他任何一人都不会求这种东西。 也只是须臾功夫,褚堰心中便明白过来,遂收回视线,将斗篷解下交给一旁的张妈。 而徐氏好似记起了这件事,有些急的从里屋出来,一眼扫向桌子,她的匣子完好的摆在那里。再看儿子和儿媳,亦是神情自然,想是不知道求子符的事,这才放下心来。 “张妈,上菜吧。”她道,然后走到桌旁,将小匣子收进手中。 四人落座,围着桌子用晚饭。 “京城的冬天真冷,东州也会下雪,但是没有这般严寒,”徐氏找话说,夹了一颗虾仁送去儿媳碗中,“明娘,多吃些。” 安明珠笑着颔首:“谢谢娘。” 东州,是褚家人的故乡,京城的东南方,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褚昭娘跟着道:“但是东州家里的饭不好吃,也可能他们不把好吃的给咱们……” “说这些做什么?”徐氏打断女儿的话,往人碗里夹了肉片,“吃这个,苏禾特意为你做的。” 褚昭娘高兴的一笑,吃下肉片:“苏禾的手艺不输肖妈妈,大哥,你觉得她哪样做得好吃?” 元妻 第18节 “馄饨。”褚堰低垂着眼道。 “咦,”褚昭娘略有惊喜的瞪大眼,“你和嫂嫂一样,都爱吃馄饨。” 听见提自己,安明珠抬头,正好和褚堰对上视线。 “说得你不喜欢吃一样。”她目光自然移走,看着单纯的小姑。 “是这样,娘也爱吃。”褚昭娘认同的点头,而后又道,“我之前以为嫂嫂都不会吃这些,吃的都是最精致的饭食,外面人听都没听说过的那种。” 闻言,安明珠笑:“吃食嘛,来来回回的都是那些。” 相比较,自然还是安家的饭食好,味道足、花样多;早中晚食之外,空档里还有饮茶甜点、小吃夜宵;当然,那些外面人没听过的食物也是有的。 只是听小姑方才所言,是他们在东州本家时,是还要看别人脸色吗? “娘,谨姐姐让人送了张帖子来,邀我去她姨母周家看梅花,”褚昭娘看向母亲,乖巧问,“我能去吗?” 徐氏先看眼儿媳,见人只是安静用饭,便道:“咱们与周家又不熟,况且谨姑娘身子弱,受不得冻,你去了再累着她。” 她不想女儿去,一来的确是麻烦人家;二来,儿子现在是朝廷官员,万一对方有意巴结…… 她宁愿不结交别人,也不想做错事连累儿子。 褚昭娘听了很是失望,实在是在家中闷久了:“她说身体好多了,胡神医的药方很管用,还是大哥从炳州帮着办的呢。” 说着,她看向兄长,期待能帮她说句话。 “这事我当然知道,”徐氏终是不忍心,口气松了些,“容我再想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明珠在徐氏母女的对话中抓到几个字:胡神医,炳州…… 是不是就是她想找的人?褚堰还正好认识。 之前让武嘉平往炳州送信,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找的胡御医,来回还要好些时候。如今,她是否可以问褚堰打听一下? 心里想着这些,她的筷子往盘里伸去。 “哒”,一声轻响,两双筷子在盘子里夹到一起。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自己的筷子和褚堰的叉在一起,好似在抢最后一片藕夹,徐氏母女也不用饭了,静静看着他俩。 她筷子一松,收了回来,而后若无其事低头吃饭。 下一瞬,那枚黄灿灿的藕夹被一双筷子送进她碗中,落在洁白的米饭上。抬眼便看见褚堰往回收的筷子。 他把藕夹给了她…… “苏禾手艺真好,”徐氏笑道,眼可见的高兴,“把菜都吃完,不兴剩下的。” 京城的风很大,尤其冬天,刮起来着实冷,还夹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雪茬子。 晚饭后,徐氏让儿女们早些休息。尤其嘱咐了儿子,说书房太冷,晚上就不要忙什么公文了,让他回正院。 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安明珠和褚堰心照不宣般,一起离开了涵容堂。 儿女们离开了,徐氏这里立时就冷清下来,她摸出小匣子看着:“他不能这么总冷着明娘,夫妻俩哪能这般?” “老夫人往好处想,刚才饭桌上,大人可给夫人夹菜呢,慢慢的会好起来。”张妈笑着宽慰。 徐氏一笑,这么些年她也是第一次见儿子对儿媳如此,可心里总有种悲观的忧虑:“我就怕,明娘她不愿再等。” 。 风实在是大,尤其顶着风走路,更是困难。 安明珠拢紧斗篷,脸盖在兜帽下,视线里是落在地上的两条人影。 “大人今晚回房吗?”她问,她的声音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 褚堰脚步一慢,转过身看她:“什么?” 心思反应过来,安明珠觉得自己问的有些不对劲儿,像在邀他回房。不过,他俩应算是假夫妻,也不必在这上面计较。 “回房吗?我有件事。” “我还有些事做,不知何时能做完,若快的话便回去。”褚堰回道。 方才乍听她问话时的微小讶异,也在此刻平息下。脑海中,母亲手里的小匣子,亦跟着一闪而过。 安明珠得到回复,点头表示知道。 他这是做完事就会回房的意思吧。好在也算是给了答复,不像以前,只给她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或是干脆不理会。 在岔道口,两人分开,一个回了正院,一个去了书房。 回了正院,安明珠收拾了下西耳房,然后便回了正屋等候。 “不就是同窗情吗?大人也没必要连人的妹妹都帮,还是昔日的御医。”碧芷不满的嘟哝。 安明珠知道大安寺那件事,让碧芷很是看不上夏谨:“还不确定呢,待问过才知道。” 碧芷耷拉着脸:“夫人就不气吗?” “气?”安明珠眼睛看去顶梁,想了想,“不要给自己找气生,有这功夫,去做些对自己好的事情。” “反正我就是气。”碧芷叹了声,对比起来,她这个婢子更爱钻牛角尖。 左右闲着,安明珠干脆看起账本。 上面的一笔笔数目,圈圈点点的批注,可见掌柜的认真,着实不用她再费心。而这些也的确枯燥,同样是安安静静,她鼓弄那些颜料画作就觉得很有趣。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褚堰回来。 碧芷走去门边,掀开厚实的门帘往外看:“夫人,外头下雪了。” “下雪?”安明珠走过去,站在门下往外看。 果然,不知何时,这雪又飘飘洒洒的下开来,这么会儿功夫,地上已被白色铺满。 “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她喃喃自语。 又是风又是雪的,估计今晚他还会留在书房。 安明珠眉头轻蹙:“碧芷,给我拿斗篷来,我去一趟书房。” “去书房?这个时候?而且书房……”碧芷不解,后面的话也不好直说。 大人的书房,夫人从没进过。 安明珠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要去。碧芷这才拿来斗篷,给人披上。 这样直接过去,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安明珠便拿上挂在衣架上的男子斗篷,是昨晚褚堰给她披的那件。已经洗过,并烘干了。 如此,正好给他送过去。 夜已深,雪大路滑,不过有雪光,倒是省了打灯笼。 两个女子仔细走着,好容易到了书房外。 里面的灯还亮着,证明人没睡下。 碧芷走过去敲了两下门,而后又回到安明珠身旁。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封纸透上一方影子,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 褚堰看见站在雪地里的妻子,离着门前六七步的样子,撑着一柄黄伞,淡青色斗篷掩盖了身形,周遭白雪萦绕。 “夫人?” “你的斗篷,洗过了的。”安明珠弯起嘴角,一只手从旁边碧芷手里接过斗篷。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上前的意思,褚堰遂走出门,下了台阶,踩着雪朝她走去。 他接过来斗篷,低头看眼:“不必这么急送来。” 这时候,他想起应过她,说自己这边忙完会回正院,结果事情难办,竟都这样晚了。 “其实,是有件事想跟大人说,不知现在方便吗?”安明珠也不磨蹭,直接说明来意。 只是问问胡御医的事,不复杂,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褚堰颔首,左右他的事情现在捋不清,不如暂且放下。 见他答应,安明珠不觉眼睛一亮:“我之前托嘉平在炳州打听一个人,是在找一个郎中。” 这件事,褚堰只知道要找人,眼下才知道找的是谁。 “几年前,他给我娘诊过病,”安明珠又道,“后来他回……” 一阵风来,摇晃着伞面,像要将伞掀了一样。这也让她暂时停顿了话语,将伞面放低,挡向风来的方向。 褚堰手一伸,将伞拿到自己手中:“去里面说吧。” 这样的恶劣天气,她不会想站在这里说吧? 安明珠抿着唇,不禁往书房看了眼,窗纸上是柔和的光。他擎着伞,给她遮在头顶。 书房,他让她进…… 作者有话说: ---------------------- 天知道,我怎么会忘记申榜的,所以今天咱们明珠没捞着上榜,[捂脸笑哭]~这样只能申请下周的榜单,问题是要压压字数了,会隔天更新,撑过一周后,就会恢复正常的,给宝贝们说声抱歉。烟烟保证,期间会努力存稿[求求你了] 第16章 当然,也只是愣了那么一下,安明珠便点头回应。 甫一进门,是一个待客的小厅。窗下小几上的棋盘,茶桌上花瓶里插的竹枝,布置的简单雅致。 一张榻床支在墙边,上有厚实被褥,想来很多的夜里,褚堰便是在这上面入睡。 并没有多奢华,与安家的书房相比,甚至算得上是朴质。不过,越是这种简单,越能体现出书香气。 小厅往里走,有一单独的隔间,便是平日习作办公的书房。 安明珠第一次进来,跟着穿过小厅到了内间,而碧芷则停了脚步,留在小厅等候。 相比于小厅的简单朴质,这间书房可谓是满满当当。书架上满是书籍,书案上满是公本文书。 元妻 第19节 安明珠别开眼,不去看桌上的公文,算是避嫌。不经意,瞥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炳州,你要找的是谁?”褚堰察觉到妻子的小动作,内心有一丝小小的触动。 看得出,她应该知道他防着她,从进来就躲着一些不该看的。这份仔细,倒让他想起她应付安贤时的样子。 “我也知直接过来甚是冒昧,”安明珠开口,这厢算是有事要他相帮,礼数上要客气两句,“只是晚饭时候,昭娘提起一位炳州的胡神医,说大人与其相识。” 褚堰站在书案后,自然记得这事儿,还有母亲谨慎的岔开话题:“怎么了?” 安明珠见他不直接说,心中想起大安寺的事儿。那夏家女是他的小青梅,自己当日狠掐了对方的人中,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她还记得事后他如何生气…… 她这么直接提出,他应当是觉得不舒服。 “是不是六年前告老还乡的胡御医?”她干脆的问出,左右事情都发生了,又没办法回到大安寺那日。 褚堰看着她,随之微点下颌:“是。” 乍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安明珠胸口一跳,跟着惊喜的翘起嘴角:“真是他?”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心中一直反复着这三个字。 既然已经问清楚,先前心里的那点儿小疑虑随即消散。接着,她只要安心等着炳州那边的回信儿就好。 “不打搅大人,我回去了。”她冲他点头告辞。 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她现在只想把信儿送回去给母亲,脚步更是轻快地往外面走…… “你让嘉平送的信,是错的。” 还不等安明珠抬脚过门槛,身后男子的声音说道。 “错的?”她在门边回头,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眼中却闪过错愕。 褚堰通过她的话,基本已经明白事情的始末:“胡御医现下并不在炳州,我回京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炳州。” 难怪,武嘉平先前问了一嘴当初帮忙案子的胡姓郎中。他当时并不知是和安明珠有关,而且,这位胡郎中和老御医并无关系。 安明珠心中喜悦减半,只好收回了想走的脚步:“大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看来,去炳州的信是没有结果了,只能从面前的男子身上得到点儿消息。 她脸上的淡淡失落一闪而过,褚堰看在眼中。心中不由纳罕,以安家的能耐,寻一个告老还乡的御医,应该并不麻烦。 “稍微知道一些,但不确定,”他回她,“我可以去问问。” 安明珠没想到他主动相帮,有些不似先前的冷淡,虽有些想不通,但还是做了一礼道谢:“有劳大人。” 她站在门帘前,身形微欠,身上的斗篷一直没解下,可见是随时准备离开。 褚堰道声无碍:“他离开炳州前说了一个地方,我正好有人去那边,可以打听下。” “好。”安明珠微笑。 不管事情成不成,他总归是会去做这件事。她想着,应该回一份感谢给他。 “那幅画太靠近窗口,很容易被风吹日晒到,”她指着墙上的画,“如此名贵前朝画作,好好珍藏才是。。” 褚堰看去女子脸上,她话语清晰,神情真挚。 随之,他看去墙上之画,不在意道:“只是赝品而已。” “赝品?”安明珠一时难掩惊讶,眼睛瞪大一些。 褚堰从书案后走出,面对着墙站下:“虽说画功了得,行云流水,几可乱真,可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仍能辨认出是假画。” 他知道她有一间书画斋,平日会看几幅画。但是,有时候不只是看落款印章、画风笔触,而是更容易忽略的地方。 而这作画的纸,分明就是新纸做旧,如何能看到前朝影子? “我以为,”安明珠走过来,在他身旁,同样看去画,“你还没来得及处理。” 听她这般说,褚堰侧过脸看她,眼神中几分意味不明:“你且说说这画吧。” 安明珠走近去,仰脸看着画,这边烛光弱,上面的有些地方并看不清楚,尤其是高的地方。 她想着取下来细看,便伸直手臂去够那画轴上方的轴头。可是够不着,干脆一手按着墙面,两只脚尖翘起…… 这时,面前的墙壁上落下一方影子,随之,她感觉到肩侧轻轻的摩擦,一股清淡的气息充斥而来,钻进鼻息。 突如其来的靠近,安明珠下意识缩起肩头,犹在仰着的脸,正看见男子优美的下颌。哪怕这样的角度,那张脸仍是不变的好看,反而看着鼻梁更加高挺。 不论何时,她都觉得褚堰是一个极为好看的人。 褚堰的手轻松高过她的手,抓上轴头,然后一抬,那画轴便取了下来。 “好了。”他低头,正看她仰起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极少这样接近,能看得清根根卷翘的眼睫,尤其是皮肤,真如外头的雪一样白透。 “嗯。”安明珠往旁边移开一步,顺手接走画轴。 身前一空,褚堰将手缓缓垂下,鼻尖似有似无的残存着一缕淡香:“铺到书案上看吧。” 安明珠见他示意那张书案,其中半边的确有些空闲,只是他不怕她看到不该看的? 见她不动,褚堰先行走过去,将半边书案收拾干净,然后抬头看她。 见此,安明珠觉得,可能没有什么重要的公文,并不怕她看到,于是走过去,将画轴展平开在案面上。 一张画完整的展现开,是一副雪后的松林图,上头的落款明显,乃前朝画家庄付的作品。 “画得真好。”她搓搓手,不禁赞赏道。 褚堰当然不否认画得好,看她搓手,才发觉炭盆几乎熄掉,实在有些清冷。只是他方才一直看画,并未察觉。 “然后呢?”他问,一边走到炭盆前,往里头喂了几块炭。 苟延残喘的灰烬里,藏着的火星子赶紧舔舐着新炭,渐渐复苏过来。 安明珠摸着画面,上半个身子弯下,看得仔细:“在这里。” 闻言,褚堰走过去,站去人身边,看着女子嫩葱一样的手指点着画的一角。 安明珠从头上拔下簪子,拿细细的簪尖挑着图的一角,动作又轻又仔细,生怕破坏了图,很是有耐心。 褚堰不语,看着一人一画,由着她专心去做。 “藏得这么紧,到底用什么粘的?”安明珠自言自语着疑惑,脸几乎贴到画上。 褚堰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女子,眸底闪过惊讶。 作者有话说: ---------------------- 不用惊讶,后面有你更惊讶的时候[墨镜] 第17章 原来,竟是如此吗? 褚堰纵然心底起了波澜,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不禁,目光落上女子的脸庞。 他与她,好似极少这般安静的相处。没有那些隔阂与矛盾,只是单纯的研究一幅画。 安明珠手有些发酸,轻轻转了转手腕,往自己发麻的指肚上吹了两口气,接着放下簪子在一旁。 “你来看。”她侧过脸看他。 褚堰弯下腰,凑进去看那画。 就见图的一角被簪尖掀起一点儿,然后女子两个手指尖捏住那一点,慢慢的扯开图角。 “看,盖在下面的才是真图。”安明珠小舒一口气,嘴角浅浅带笑。 褚堰看着那掀开的一角,哪怕只是纯画纸,也可以断定那才是真的《松林雪景图》。 原来如此,假在上,真在下,以此想瞒天过海。 好一个水部郎中,好一个清明官员! “你是如何看出的?”他不禁好奇,毕竟这幅图他已经看了一个晚上。 就算现在掀开一个角,可从画面上看,完全看不出下面藏着真图。而她一眼就看出。 安明珠的手缓过来,继续轻轻揭着图纸:“这图看似非常真,但其实细微处能看出端倪。为何留着端倪?既然做赝品,不就是以假乱真么?” “故意让人以为是假的?”褚堰薄唇抿平,可不就是如此吗? 安明珠不知道这幅画的故事,只想尽快见到真容:“对,这种藏画的办法在战乱时候有人用过,怕画被抢,就在上面盖上一副普通的图遮盖。不过那样,低下的图有可能表印出来,像这样完全相同的画面,便可以完全掩饰住下面。” 所以,一开始虽知道是假画,但下面藏的一定是真的,不然为甚藏得这样紧? 揭开最开始的一角,后面便顺畅许多。想来藏画的人也是真爱这幅图,虽是用什么粘粘起来,但是并不会伤到图,手里仔细一些,不会有问题。 “你说得很有道理。”褚堰赞同的颔首,一直在心中缠绕的疑惑,此刻完全理了清楚。 困扰了一晚上的问题,居然被她一眼就看破。 同时也有些意外,这个妻子居然会这些。印象中,她只会赏花品茶之类…… 现在的她沐浴在烛光里,没有了那股子傲慢娇气,小小的脸上全是认真。 每当手发酸的时候,安明珠都会停下来休息,以免操之过急伤到画作。 这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宝贝,不知历经多少人的手,一度认为早在战乱中毁掉,如今竟能见到真品。 她心中起伏着激动,要是父亲能看到,他一定也会很高兴。 “画的真好,”她轻轻摩挲着画面,由衷赞赏,“墨迹还是如此清晰,无需再另外修复、上色。” 褚堰看着画面上移动的女子手指,隐约记得她也是会作画的:“依你看,这图是什么时候封藏住的?” 闻言,安明珠仔细看去两张图粘合处:“看起来有几年的样子,大人想知道确切的,我书画斋有个修画师傅,可以让他帮忙。” 既然他愿意帮她的忙,她回帮与他也是自然。 “若有需要,我会去拜访。”褚堰道,自己关在书房一晚上,她过来,三言两语将问题全部解决。 安明珠继续揭画,松林图已经露出一半的真容:“之前的主人应该很爱这图,看不到真图,只能拿手摸着上面的图,都摸出了痕迹。” 褚堰面色一冷:“何来很爱?不过是因为东西见不得光。” 元妻 第20节 这句话安明珠没怎么听明白,当然也不关她的事,她只想看看这图全貌:“以前,我看父亲修古画,就见过这种阴阳画。” 她的父亲,安卓然,安相的大儿子。 褚堰知道这位早逝的岳丈,听说相当有才学,却对仕途没什么追求,反而热爱在山水间游赏,与道人僧侣畅谈哲理,研究古籍古画。 当然,这些事情在一些人眼中却是不思进取,游手好闲。 再后来,听说在安相的压力下,安卓然考中进士,得了个在外的官职。可惜,还未来得及带妻子儿女离京,便撒手人寰…… “快要好了。”安明珠道。 细巧的手指一挑,画面上露出一片白雪,厚实的压在松枝上,林间,两只鹿儿结伴而行。 她还要再继续,一只手过来摁在画上,阻止了她。微诧在脸上一闪而过,随之很快收回手,不再继续。 是她太想看图了,一心赶紧掀开,却忘了这是褚堰的图。 “其实,”褚堰也觉察到自己的阻止太过突然,话语顿了顿道,“这不是我的画。” 安明珠看他,心中似乎能猜出几分。不是他的,又在书房里,那么只能是和公务有关,是案子…… “不早了,我回去了。”她唇角一弯,往后退开几步,离了书案。 方才还站在一起谈论这图,事情一说结束,便各自又去了自己的位置,隔着距离。 褚堰却知道有些事不能多说,这图也不能全部揭开,这是物证。 眼看着她转身往外走,那件斗篷自始至终罩在身上…… “夫人,”他唤了声,在她跨出门槛之前,“胡清老先生现在应当在洛安的大崖山,他离开炳州的时候,说去那里找一种药材,必须在深秋采收。” 安明珠回头看他,一长串的话听得十分清楚。她要找的郎中名字,人在何处。 “洛安离着京城并不远,很快就会有消息。”褚堰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安明珠一笑,而后走出了书房。 碧芷等在外面,见人出来,先一步挑开门帘。 主仆俩离开书房,走在回房的路上。已是深夜,风小了,雪也小了,京城的冬天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夫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大人说这么多话。”碧芷握着灯笼提竿,笑着道。 安明珠没有撑伞,踩着雪前行:“你不声不响的,是在外间偷听?” 碧芷忙摇头:“没有偷听,你们说的我也听不懂啊。” 她只是觉得,夫人和大人头一次呆在一起这样久,而且还能说的如此投机。 作者有话说: ---------------------- 武嘉平:不太对劲啊,我家大人这是要沦陷的前兆啊[狗头叼玫瑰] 第18章 这个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冷。 两日下雪,让本就阴冷的刑部地牢直接成了冰窖。 狱卒拿脚踢了踢牢门,恶狠狠道呵斥:“冻死了没?” 缩在里面的囚犯动了动…… 咒骂的声音在整个地牢散开,即便是最边上的牢房也能听到。 这里的牢房大一些,而且只关了一个人,好歹有条御寒的被子。便是水部郎中戴滨的牢房,因为没有最终定罪,仍是官员身份,对待上区别于别的囚犯。 褚堰站在牢房外,静静看着里面。 牢房顶端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些许光线,正好照在靠着墙坐的戴滨。 他被冻得不行,围着那条被子,声音都变了调:“本官还是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大人要觉得我收受贿赂,便拿出证据来。” “你觉得我没有?”褚堰淡淡道,身上的紫色官袍在这阴暗处,更多了深沉的压迫感。 戴滨转转眼珠子,故意抬高嗓门笑:“你若有,便不会大冷天跑来与我费口舌。单凭一个商贾凭空污蔑,定不了罪。褚大人也得好好想想,同僚一场,我出去后,咱们还要在官场上见的。” 他自认做事很是小心,刑部里的人也给了信儿,让他这里稳住。 就算这位给事中查遍他家又如何,没有证据就得放人,到时候便是他们反扑之时。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子而已,届时让他尝尝,什么是真厉害! 褚堰并不多言,面上更是没有表情,然后将别在背后的画轴拿出,一手握着轴杆举高,随之刷得一下展开。 一副松林雪景图就这么展开来,表面第一层的图纸飘动着,露出藏在下面的真图…… 戴滨立时怔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随后泄了气一样瘫倒:“你……” “戴大人说没有收过那商人贿赂的松林雪景图,哪怕我找到这图,也是一眼假,奈何不了你。”褚堰说的耐心,“你放心,别的图就算不在你家里,我也能找得到。” 他明明说得无波无澜,却偏偏让人觉得心生胆寒。 戴滨扔向抓住最后一丝生机,强提一口气:“你胡说!” 褚堰缓缓卷着画轴,眉眼微垂:“戴大人放心,不会冤枉你的。我会带上刑部和吏部的官员一起,为你证明,也作为我的监督。你这么爱画,得到这些古画的时候,定然想妥善保管吧?” “你、你这个奸佞……”戴滨脸色苍白,语不成调。 “修画师,”褚堰轻轻吐出三个字,将画轴仔细系好,“找到他,剩下的古画还能藏住吗?” 修画师难得,京城也就几人而已。如此,顺着一条线找下去就行,是他原先都没想到的容易。 不想再多说什么,他今日来,就是摧毁戴滨的意志。这种贪心的人怕死,一旦心里没了支撑,将知道的说出来是迟早。 褚堰从地牢出来,外头日光大盛。 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官员,正是官家派来与他同办此案吏部张庸,亦是与他同届的进士。 两人相互见礼,默契的走到一处僻静墙下。 “这便是那副画?”张庸拿过画轴,摇摇头,“吃着朝廷俸禄,却鱼肉百姓,也配喜爱品性高洁的青松?” 他出身清流之家,脸上自带正直之气。 有了吏部的这位同僚,褚堰也就不怕刑部从中作梗:“此番有劳张大人了。” “哪里话?”张庸正经道,“不说你我同科之谊,就身为朝廷官员而言,我便会公平公正。” 简单客套后,又说回到案子上。 “没想到把真图藏在假图下面,当真狡诈,也亏是褚大人能查到。”张庸佩服道。 褚堰看眼画轴:“并不是我,是我夫人发现的。” 画的蹊跷是她发现的,修画师的思路是她提供的。没有她,大概他现在还被困在原处。 张庸听了,眼中闪过惊讶。因为褚堰的夫人是安相的孙女儿,而戴滨与安相有着些许连系。 “如此,褚夫人应该记一大功。”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公平来说,这件事的确功在安明珠。 褚堰淡淡一笑,脑海中是伏在书案上的女子身影,仔细而专注。 是,这件事的确是多得她相助。 。 连着两日的晴天,雪终于溶尽,大地却动了个结实,预示着最冷的严冬来了。 安明珠从书画斋回来,身后的两个婆子抬了个箱子。 里面是她为弟弟准备的书籍和纸张,明日是安老夫人寿辰,正好回去的时候带上。 这些日子安家安安静静,不管是二叔还是姑母,都没听到有什么事儿,这是一并全压下了。 望族高门,惯会做这种事,将些丑事遮掩,来粉饰那份声誉。 箱子抬进了前院儿的接待房,这里还有别的礼物,等着明日直接装车带上。 碧芷留在这里清点,安明珠自己先离开,想回去将做好的颜料收拾一份,届时给弟弟。 天冷,她选了条近便的小路。 这条路是晚上家丁巡视走的,比较偏,白日里没什么人走。周遭的多是些树木花藤之类,此时全部落了个光秃,空余根根枝丫。 走出一段,安明珠似乎听见低低的声音,并不真切,也可能是风擦过树枝的声音。 “别、不……” 这一回确定是真的听到,安明珠当即停下脚步。 “你敢喊,别以为我不会动手!” 一声压低的威胁,是个男人。 也就是这一声,让安明珠辨认了声音的来处,就在不远处的假山后。从她这里看去,能见到一片灰色衣角。 有歹人! 安明珠先是瞅瞅四下,并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这个地方实在偏僻,看不到府里的人。 要是大喊,势必先被歹人听到;而跑回去叫人,又怕太迟。 脑中飞快的转着,下一瞬,她轻着脚步往墙角处走,想先确定是什么事。 好在那边的人也看不到她,更是顺手捡了一把扫帚。 “来人,唔……” 墙后传来一声呼救,紧接着像被捂住嘴,只剩微弱的唔唔声。 安明珠不由停下脚步,听出这声音是苏禾的。而接下来听到的另一个声音,直接让她怒火中烧。 “喊什么?我还能亏待你?”男人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 是褚泰! 安明珠的头嗡的一声,就算没看见墙角后,也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褚泰想欺负苏禾。 安明珠握着扫帚的手发抖,早知道褚泰好吃好喝好色,却没想到竟然连府中的人都招惹。 就听这腌臜货继续道:“你想清楚,还要不要在褚家待下去?跟着我,还能让你吃亏?” 元妻 第21节 现在的苏禾自是无法回答,一个女子家的,哪里是身强体壮男人的对手…… 安明珠气得呼吸不顺,当即快步跑过墙角,想也没想,举起扫帚就打。 那褚泰正把苏禾给钳住,逼在墙边,想要再诱骗两句,不想身后落下什么,狠狠打在他头上。 “哎呦!” “光天化日你就敢胡来!”安明珠边说边打,大大的扫帚一次次落下。 褚泰被打得抱头恶狠狠道:“瞎了眼,敢打大爷我!” 他一边狼狈转过身,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他好事。才将一只手从头上拿开,就看见一个扫帚头兜脸打下来…… “我的娘啊!”他哀嚎一声,只觉得一张脸像被许多刀片子划过,疼得要命。 而被松开的苏禾,也从地上捡了条树枝,狠狠抽打着眼前男人:“叫你欺负我,唔唔……”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身高马大的男人,实则就是个没用的空芯儿货,被两个女子打得在地上打滚儿,毫无还手之力。 他此时已知道是安明珠撞上了此事,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还手,只能一遍遍求饶:“夫人手下留情。” “你!”安明珠气喘吁吁,打得再也举不起扫帚,“再敢在府里欺负人,我定然将你绑去衙门!” “是是是,我不会了,”褚泰躺在地上,脸那叫一个好看,全是扫帚划出的血道子,“怪我喝酒犯了糊涂。” 安明珠又看去苏禾,见对方衣衫完好,应是没被占便宜,遂放下心来。 “还有,这府里怎么用人,是我这个夫人说得算!”她这句话既是对褚泰说的,也是对苏禾说的。 虽说她不怎么愿意管褚家的事,但是见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事儿,尤其是欺辱一个女子。 墙角边的闹腾,终究还是让别的人看到了,是刚回府的褚堰。 “啧啧,”武嘉平皱着五官,摇头道,“大人,大公子被打得不轻啊,都站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狗子表示:那个不争气的,打死算了! 第19章 褚堰站在廊下,刚好也瞧见了这处热闹:“他自己不好好做人,活该挨打。夫人,为什么走那条路?” “哦,我刚看到碧芷在待客室清点明日带回安府的礼品,夫人应该是想抄近路回正院。”武嘉平回了声。 “明日?”褚堰想到了什么。 武嘉平依旧看着那边:“大人也觉得夫人做得对,是吧?” 褚堰不语,随后走下游廊,往墙角那边走去。 武嘉平跟在人身后,心中觉得非常解气,低着嗓门道:“夫人打得好。” 这个褚泰整日游手好闲,在府里白吃白住,还想欺负弱女子,碰上他,他也得给上几拳。 这边,安明珠宽慰苏禾两句,便让人回去了。至于褚泰,她还没说什么,就见他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看着别处。 她跟着看过去,见是褚堰不知何时走了来。 “二弟,”褚泰可说是相当狼狈,“我也没做什么,你夫人她就下如此狠手,就在几日前,我还帮着找矿砂……” 他眼下披头散发如乞儿,却仍不忘跟自己的兄弟卖惨告状。 安明珠也算真真切切的知道了,这位褚家大公子是什么德行。矿砂?她可都是给过银子的,没让他白跑。 “大哥,年底了,你回一趟东州老宅。”褚堰并不理会,直接说了自己的意思。 褚泰愣住,一张血呼啦的脸好生滑稽:“这么冷我不回去,眼看过年了。” “你不回去,让我回去吗?”褚堰冷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褚泰答不上来,他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料,京城灯红酒绿,哪是东州能比? “明日就走,回去准备吧。”褚堰并不是商量,是告知。 遂给武嘉平使了眼色,后者会意,上去就扯着褚泰走。 褚泰疼得龇牙咧嘴:“你、你轻点儿,要命了……” “大公子又不是小娘们儿,能疼成这样?你又唬我。”武嘉平一脸不信,动作更加没轻没重。 褚泰欲哭无泪,哼哼唧唧的嘀咕自己倒霉。便宜没讨到,反而要回东州。 安明珠看着褚泰被带走,又看去褚堰,接下来,大概就是对她的说教了。 上次她惹到他的小青梅,他劝她收敛脾气;今日,她可是直接动手打了他的庶兄。 然而,褚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下落,看着她的右手。 安明珠随之低头,然后看见扫帚还抓在手里…… “呃,他欺负苏禾,我才打的。”她简单解释道,扫帚是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想着是否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却见褚堰的嘴角弯了下。 “我知道。”褚堰颔首,褚泰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安明珠看他,听着如往常般清淡的语调,想着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他怎么可能笑?还是眼下这个情况。 同时,想起了之前褚泰给青金石的时候,褚堰跟她说过别信。 既然他这样说了,她也没必要在这里耽搁,还要回去准备颜料:“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了。” 像往常一样的浅浅一礼,她从他身前离开,那把扫帚顺手支在墙边。 。 要说今日最热闹的地方,应该算安府了。 老夫人寿辰,天还没亮,府中上下便开始准备。待日头升高一些,大门外开始陆续来宾客。 安明珠自然早早的去了,想多和母亲说会儿话。 下马车的时候,刚巧看到弘益侯府的马车也到了。 她看到两个表妹从车上下来,并没看见姑母安书芝。这也不意外,人应该在养伤,并且那顿藤条抽的,任谁心里也不会那么简单过去。 “明表姐。”尹家姐妹笑着打招呼。 于是,三个姑娘一起进了府门。 照例,安明珠想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见过安家各位女长辈,然后再去母亲那儿。 她们知道府里怎么走,便免了领路的下人。 “妹妹你先走,我和表姐说会儿话。”尹澜对妹妹道。 小姑娘十三四岁,早已经懂事,便点头应下,跟着婆子走去前面。 只剩下两人,尹澜也就开了口:“娘没事了,多亏表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说些见外的作甚?”安明珠一笑,“人没事儿就好。” 尹澜叹气,眼里染着哀愁:“这件事着实让我心寒,娘是祖父的女儿,是父亲的妻子,他们不护着她,却这般伤她。” “可能姑母正是看透了这些,才为表妹你打算。”安明珠道。 尹澜点头,微微发红的眼睛带着坚定:“或许我之前犹豫,但是这件事后,我想按照母亲的话去做。” 安明珠听了,多少有些震惊,因为这个表妹其实性子温顺:“你想怎么做?” 尹澜咬咬唇,面上闪过独属于少女的羞涩:“我想再见卓公子……” “你俩在说什么公子啊?”一串笑声响起在游廊下。 两个女子俱是一惊,齐齐看去来人,正是二房夫人卢氏。 一起的还有别家来贺寿的两位夫人。 安明珠自然转身,迎着来人微微一笑:“二夫人好耳力,我在跟表妹说我邹家的小外甥呢。” “我倒也听说了,邹家年底回京。”其中一位夫人道。 安明珠面上不变,顺着人的话说起了邹家,云淡风轻将话题扯开。而她也明显感觉到卢氏的来意不善,在宝裕县良田的事儿上,二房吃了大亏。 而这个二婶惯不爱吃亏,性子强势。 果然,话没说几句,卢氏往四下装模作样看看:“时候也不早了,褚堰来了吗?” 当然没来,明知故问。 “表姐夫定然是在忙公务。”尹澜想替表姐解围。 “可不是这个道理,今日来的大人谁没有公务要忙?”卢氏笑着,眼底却躺着冰凉,“前两年可以说他不在京城,来不了,可今年都回来了。” 安明珠明白上来,卢氏这是要将她和褚堰的陌路夫妻关系公之于众。 看来很有效果,从一起的两位夫人表情就能看出。祖母过寿,孙女婿不来,再加上没有孩子,似乎就差明摆出来。 卢氏乘胜追击,想着男人还躺在屋里养伤,恨不得现在就让侄女儿颜面扫地:“二婶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他真的是不来贺寿这么简单吗?” 她只差明着说出来,褚堰不喜安明珠,不在意她,连一起回娘家的体面都不给。 身为相府千金,着实活得失败! 安明珠没有生气,也不想辩解,事实的确如此,只挂着和缓的笑:“二婶的话我都记下了。” 像一个晚辈该做的,乖巧懂事。 卢氏哪里想到她会这样,好似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剩下的话憋在肚子里难受的要命。 “你别只说记下了,我看你分明就没听进去。”她哪里肯就这样过去? 安明珠微怔,而后垂下头轻道:“我真的记下了。” 一旁的夫人看着不忍,这样听话乖巧的侄女儿,不懂卢氏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出口缓和:“瞧,罗夫人来了。” 几人看去,见着一贵夫人朝这边走来。 卢氏不想这事儿算完,便对来人道:“说是马车早来了,怎么才进来?” 罗夫人已经走近:“在门口碰见给事中大人,跟着相公多说了两句。” 元妻 第22节 给事中,褚堰。 他来了? 在场的人面色各异,包括安明珠也满是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气氛有些怪异了,先的来两位夫人若有所思看着卢氏。 适才对着自家侄女儿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而侄女儿只是好脾气的说记下了,分明就是给卢氏面子,想压下这件事,人家的夫郎当然会来,这可是老夫人寿辰呢! 卢氏脸色不好看,心中还是有些不信褚堰会来。旁人不知道就罢了,她可再清楚不过。 安明珠和褚堰是名存实亡的夫妻,这位相府千金根本拿捏不住自己的丈夫。 “当真?”卢氏问了声。 罗夫人一听,觉得是众人不信她,便道:“自然是真,连褚家老夫人都来了。” “褚家老夫人?这位可是不轻易出门的。”一位夫人接话道,并看笑话似的瞅眼卢氏,一份鄙夷压在眼底。 到底不是正经世家出来的,瞧瞧这点儿肚量。好歹一个二房的夫人,代表着安家的脸面,这厢尽想给侄女儿难堪,明明都是一家人,闹出动静谁脸上好看? 不过就是仗着有个宫妃姐姐罢了。 正说着,大门处走进来几个人,褚堰走在前面,身旁是徐氏。 安明珠看得清清楚楚,她总是不出门的婆婆也来了。 安府的管事往这边指了指,褚家母子便往这边走来。 见此,安明珠往前一迎:“娘。” 即便是亲眼看见,心中仍是有些惊讶。先前徐氏并没有与她说要来安家,也知道对方不愿出门,她这边自然也没有提。 徐氏笑得和蔼:“我来给安老夫人道个安好。” 既是来贺寿,安家这边当然得好好招待。卢氏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走过来见礼,又吩咐下人们好好招待,莫要怠慢了。 可心中是越发的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便宜没占到,反倒脸皮丢了个干净。 内里的一口牙几乎咬碎。 边上三位夫人笑着同徐氏互相见礼,客气着。 其实她们多少听说过褚家夫妻俩似乎不睦,只是今日看平日不出门的徐氏亲自过来,明明是看重儿媳的。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可信。 如此,一行人往安老夫人处走着。 安明珠走在长辈们后面,余光中,是男子淡青色的袍袖:“娘怎么来了?” 她小声问,并往他看了眼。 冬日的光有些淡,洒在他的面庞上,鼻梁又高又挺。 作者有话说: ---------------------- 日更了日更了,今天有点晚,明晚准时八点[比心] 第20章 “娘说应当过来一趟。”褚堰道。 安明珠没再多问,心中几分明了。徐氏虽不常出门,但是礼道都是知道的,想来是让褚堰送她来的。 这时,她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扯了下,低头就看见是尹澜的手。 她脚步一慢,看向对方:“怎么了?” “表姐,”尹澜的脸上挂着绯红,声音小小的带着踌躇,“我方才说的话……” 安明珠记起来,在卢氏出现前,两人谈到那位卓公子。 她往四下里看看,正好对上卢氏回头投来的目光,明显是方才的事儿惹恼了对方。 “阿澜,人多眼杂,这事我一会儿抽空与你说。”她轻道,安府可不是一般地方,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小心,一个搞不好,便会让他人知道去。 尹澜抿唇,嗯了声应下。 今日的安府着实来了不少人,尤其是安老夫人的院子,极为热闹。 安老夫人年纪大了,花白的头发。平日里不用担什么心事,心宽体胖的,一脸富态。正一一认着上前见礼的女宾。 徐氏与几个夫人坐在一起,偶尔攀谈一句。相比在家中,如今的她更多了分谨慎,只说些不出错的客气话。 安明珠留了一会儿,与祖母说了声,便去看望母亲邹氏。 相比于府里其他地方,大房的院子好似单独的隔绝开,外面的热闹根本进不来,平日里如何,此时亦如何。 邹氏换了件酱红色衣裳,带着点儿喜气的意思,今日特意下了床,到了外间的榻上坐着。 看到女儿进来,赶紧吩咐吴妈妈将好吃的点心端上来。 安明珠心中微酸,猜出是卧房里药味儿大,母亲才来的外间。尤其是摆上小几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这么些年,她的喜好,母亲一直记得。 “娘的脸色好多了。”她依偎去母亲身旁,乖巧笑着。 邹氏故意将脸一板:“都做妻子的人了,还在娘这里撒娇,不怕叫人看到?” 话虽这样说,但母爱就是自然而然流露。会拿手轻抚女儿的发顶,会揽着女儿肩头疼爱,更会看看女儿脸庞是否有消瘦。 母女俩说起邹家要进京的事,俱是觉得开心。 “跟娘说话真好。”没有旁人在,安明珠便卸去了身上的重重规矩,享受着母亲的喜爱。 邹氏的心软化了,神情难得显得舒服:“你婆母也来了?” “嗯,”安明珠应着,“在祖母那里说话,说一会儿过来看母亲。” “使不得,我还病着。”邹氏忙道,但是眼中明明多了光彩。 褚家是在意她女儿的,并不是那些嘴碎的说的那般,女儿在褚家过得不好。 正在这时,门帘掀开,一个少年走进来。 “阿姐。”安绍元大步到了榻前,难掩欢喜的唤着。 安明珠站起来,上去就搭上弟弟的肩膀:“你跑去哪儿了?回来也不见你。” 安绍元忙道:“我从前院儿回来的,适才看到姐夫了。” 姐夫,褚堰。 安明珠笑,看着少年眼中的熠熠光彩,晓得他对状元郎的那份崇慕之情:“是吗?” “是,他和祖父一起说话,还和我的先生说话。”少年说着,满脸写着高兴,“先生的学问,应该是比不上姐夫的。” 邹氏无奈的笑:“你跑前院儿就为了看你姐夫,跟他说什么了?” 安绍元脸一红,抓抓脑袋道:“没说。” 虽说是姐夫,可是真没说过话,也就是当初姐姐出嫁,他轻轻唤了声“姐夫”,而对方只是看了看他,并没有应下。 安明珠疼爱的摸着弟弟发顶:“你好好读书,将来也会有好学问。” 安绍元点头,小小年纪,已然有了自己的目标。 “娘,你记得胡御医吗?”安明珠坐回榻上,说起正事。 邹氏回想一番,点头:“记得,他医术好,尤其擅长女子病症,当初还给我开过方子,只是后来回乡了。” “我有了他的消息,正在打听,”安明珠从小几上拿起块点心,轻轻掰开,“若能找到人,便让他给娘来诊病。” 她也知道胡御医擅长女子病症,不然,褚堰也不会让人给夏家女诊治。 “能找到?”邹氏一怔,心中暖暖的,“你这丫头,不要只惦记娘的事。” 安明珠将一半点心给母亲,嘴边是甜甜的笑:“点心太甜,娘只能吃一半。胡御医的事还在打听,有消息我就跟娘来说。” 邹氏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我这里也有事说,你们外祖年底回京来,信在我房里。” 说话的功夫,吴妈妈已经去卧室将信拿出。 “舅舅们会一起吗?”安绍元问。 邹氏摇头,缓缓道:“只有你们小舅舅会跟着回来。” “小舅舅?”安明珠一边看信,一边在脑海中搜罗着这个人的身影。 上次见的时候,已是多年前,模糊记着一个青年的俊朗身影。那是外祖家的义子,比她大五岁,作天作地的混世魔王,极为看不上安家…… 吴妈妈在一旁看着其乐融融,跟着高兴:“这好事一桩接着一桩的,夫人可得好好把自个儿养好了,后面好多事等着呢。” 邹氏点头说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一半点心也就在欢笑声中,吃了下去。 安明珠看完信,被安绍元接了过去,走到母亲跟前问着外祖家的事。 这边,吴妈妈站到安明珠身旁,弯下腰小声道:“姑娘今日回来,可得小心应付二房。” “家里有什么事吗?”安明珠不作声色站起,往门边走去,只对母亲说看看婆母过来没有。 吴妈妈跟着,同样神色自然:“二爷当时被打得厉害,一直没见出来走动,二房的公子姑娘见了咱们也都是气鼓鼓的样子。料想,这笔账是算在姑娘你头上了。” 安明珠掀开门帘,站到屋外来:“二叔自己做的事,就算我不说,他以为能瞒得住?” “话是这样说,可二房不跟你讲这个理。”吴妈妈道,担忧的看一眼屋里的邹氏。 “妈妈费心了,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母亲。”安明珠点头。 就在一回府的时候,卢氏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对付她了。 这时,丫鬟进了院门,说是徐氏来了。 安明珠走下台阶迎接,见着徐氏走进了院门,后面竟还跟着尹澜。 向来安静的大房院子热闹起来,几人乐呵呵的一起进正屋。 元妻 第23节 安明珠才要迈过门槛,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表姐。”尹澜轻轻唤了声,眉间蹙着小小的一团。 安明珠想起之前的话,便就没有进门,干脆与人站在门外,将下人遣走:“阿澜,你说吧。” 在母亲这里,说话倒是方便,不怕那些有心之人。 “卓公子他,”尹澜头垂得低低的,双手绞在一起,“我让他过来了……” “什么?”安明珠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了?这个时候? “我前面想和表姐说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尹澜面上带着焦急,解释道,“我平日里没办法出门,便想借着今日与他说清楚的。” 屋中传来邹氏和徐氏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并不清晰。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平稳下心中的震惊,想着先将事情问清楚:“你仔细说。” 尹澜皱着眉,低声说着:“原本等在别处,我想寻一个机会过去的,怎奈侯府的婆子跟得紧,我实在找不到办法。” “所以,你让他来了安府,觉得这里人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安明珠已然猜到些许,心道这个表妹终究没历过什么事儿,想得过于简单。 真就以为在外面没办法见面的人,在安府能顺利? 眼见尹澜点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他人现在在哪儿?”她问,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尽快处理好才行,免得到时候闹开来,什么都完了。 “没在府里,在后巷。”尹澜带了抹哭腔,眼中不知所措,“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怎么办啊表姐?” 安明珠皱眉,如今日易中天,宴席马上开始,届时所有人入席,若缺了谁一眼便知。 事情多耽搁一会儿,就多一分生变故的可能。 “先别急,不要让人看出什么。”她拉上尹澜的手,“一会儿,咱们先入席。” 尹澜不解,难道不是赶紧抽空与人见面说清:“入席?” 安明珠点头,随后叫来碧芷,在对方耳边低语交代。 虽然这件事太突然,但是心里倒是能理解尹澜。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不懂得处理男女之事,能想到的就是最直接的办法。也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总让母亲担忧,想自己行事。 趁着这时,她又问:“阿澜,你想跟他说什么?” 总要知道尹澜的真实态度,她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帮。 尹澜此时也安定下来,抿抿唇道:“我想将真实情况告知与他,看看他会如何打算?” “告诉他你的身份?”安明珠有些吃惊。 尹澜颔首:“娘为了我的事,受了好些罪,剩下的我想自己做。事情迟早要明出来,索性早一些。” 安明珠认为这样做并没错,那卓公子人品是好的,但是还得看他的态度。他知道了尹澜的身份,是否会愿意,并为之争取…… 姻缘,对女子来说太过重要,找到了好郎君,余生便会过得舒坦。 宴席开始,后院的女客们陆续坐好,好生热闹。 安明珠自是和尹澜坐在一起,席间更显得大方自然。 外头有褚堰升官的传言,所以不少夫人过来说话敬酒,她没推脱,顺着喝了几盏。 过了一会儿,她便用了醉酒的借口离席,尹澜忙上手搀扶,两人一同离开了热闹的花厅。 外头有风,冷飕飕的吹到脸上。 安明珠感觉一阵晕眩,脚下更是软软的,显然是上来了酒劲儿。 “表姐喝太多了。”尹澜心里自责,小心的扶着人往前走。 安明珠掐掐手心,想让自己清明些:“这样,就没人怀疑了。” 都是人精儿,真喝多假喝多看得出来。 两人没让人跟着,只当是溜达着醒酒,如此走着,也就到了后院墙下。 安明珠指着不远处的一间暖阁:“他在那儿,你去吧,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表姐……”尹澜心有感激,又有些不放心,“可是外面冷。” “别耽搁了。”安明珠手里软绵绵的推了对方一把,示意快些去。 尹澜也知道轻重,点点头,而后朝暖阁快步而去。 后墙这边人少且静,如今大部分人都在席上,应当不会让人发现。 安明珠这样想着,一步步朝前走。才走几步,便察觉到不对劲儿,当即回头。 她回头得猝不及防,远远跟着的人也就藏得慢了些,被她瞧见了一片衣角。 “碧芷。”她唤了声。 隔着一段的碧芷快步跑上前:“夫人。” 安明珠佯装扶上对方,随后小声道:“后面有人跟着。” “有人?我去撵走了她。”碧芷道,说着便想转身。 “别,”安明珠将人拉住,“你去帮我叫个人来。” 那人显然是卢氏安排的,凭碧芷赶不走也拦不住。眼下就是要防着,别让人发现尹澜的事儿。 碧芷应下:“夫人要叫谁?” “褚堰。”安明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暗处的婆子听到。 “大人?”闻听这个名字,碧芷一怔,随后赶紧道了声好,离开了这边。 安明珠揉揉额头,晓得自己身旁没了尹澜,后头那婆子定然起疑,说不准已经让人去告知卢氏。 那间暖阁一定要守住。 这时的她根本不敢离开,酒意也让她没有气力去别处。 她干脆走去暖阁外的台阶上坐下,用最直接的办法守着。同时,心里打鼓,卢氏若真来了,她是否拦得住? 至于褚堰,他应当不会过来,不过是做给那婆子看着,让她知道自己和褚堰约在这里,然后能自动退去。 暖阁的门关得紧,完全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安明珠仰起脸,所见的是安家深深的宅院。 终究,还是等来了卢氏,以及身后的一群婆子婢子。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一群人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要将她绑起来的架势。 “明娘怎么坐在这里?会冻坏的,快扶进阁里。”卢氏还未到跟前,就开了口。 闻言,两个婆子先一步到了安明珠身旁,不由分说便伸手拉人。 “不用!”安明珠扫开婆子的手,笑着看去卢氏,“就是因为喝酒觉得热了,在这里坐着休憩。” 卢氏皮笑肉不笑,往台阶前一站:“二婶正好与你有话说,咱们去里面坐着说。” 前些日子丈夫在这侄女儿身上吃了亏,现在还躺在屋里;今日,自己又被她搞的颜面扫地,气到现在都没消。 “不巧,只能下次和二婶说话了,”安明珠缓缓开口,“我在等褚堰。” 她明白,卢氏是想找她的麻烦,并不知道尹澜的事儿,她要做的就是守好暖阁的门。 卢氏才不信褚堰会过来,只道安明珠吃多了酒,将人拉进暖阁,她找个由头,还不是收拾回来? “他这不还没来吗,咱先进去说着。”她迈步踩上台阶,眼色示意婆子。 婆子颔首,眼光一狠,再次去拉扯安明珠。 安明珠哪里是粗壮婆子的对手,加上酒气上涌,轻轻松松就被架了起来。 “放开我!”她脚步不受控制的被拖着走,眼见暖阁的门就在两步之外…… 卢氏眼中闪过得意,施施然的跟在后面。 “这里怎么了?” 于一片闹腾中,传来冷淡的声音。 循声看去,众人见到了走来的高挑男子,脚步端方,面容淡漠。 作者有话说: ---------------------- 宝汁们,文文快要入v了,当天万字章双手奉上,v后每天六千更新。希望宝宝们继续支持,你烟会更努力的[比心][比心][比心][比心] 第21章 是褚堰,他在台阶前停下,一眼看见被两个婆子驾住的安明珠。现在的她无力柔弱,像待宰的羊羔。 “没什么,”卢氏僵硬一笑,“外面冷,我让明珠去里面。” 这种话褚堰自然不信,不难想是因为前面安修然吃的亏有关。 “二夫人费心,把她交给我吧。”他上了台阶,一步步走过去。 安明珠双臂被放开,身形晃了两晃才站稳,也就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他居然真的来了…… 见此,卢氏哪还有继续留下的道理?纵使心有不甘也无法,只能离开。 安明珠稍松一口气,但仍不敢怠慢,只是身形实在撑不住,想重新坐回台阶上。 眼看着她略有摇晃的从面前走过,褚堰看眼紧闭的阁门:“不去里面吗?” “不用。”安明珠道声,坐上台阶,立时便感觉到石头的冷硬。 褚堰走下台阶,低头看着安静的女子。下一瞬,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拽了下。 女子抬起脸看他,脸蛋儿红润润的,一双眼中盛满朦朦胧胧的水意。少了以往的精神,多了份迟钝感。 “先别走,行吗?”她声音很小,软和的带着商量的意思,“就一会儿。” 元妻 第24节 就一会儿,她可撑不住卢氏再来一次了。 说完,安明珠只觉得头更晕,她不喜饮酒,才喝这么几盏就醉了。脑中更是木木的,隐隐发疼。 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袖角,随即垂至自己身侧。 也不知,此刻的尹澜是否顺利。 努力撑着眼皮,她看着前面。忽的,一片淡青色挡在了面前,而后轻轻摆动,再一眨眼,便看见褚堰蹲了下来。 “吃酒了?”他问。 看她泛红的鼻尖,呆愣的眼神,发涩的眼皮,分明就是有些醉了。 醉酒不回房休息,反倒坐在这边吹冷风……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皱眉看去暖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她的眼睛一合,脑袋往一边斜倒去。 下意识,他的手伸过去,拖住了她的脑袋。 掌心接触的一刹那,他试到了她微热的腮颊,软软的、娇娇的,柔柔的鼻息扫在他的手腕处。 周遭的世界一静,褚堰微一出神,她这是枕着他的手睡着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没有多暖,却也明亮,穿过光秃秃的树杈,落去地上。 台阶上,女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半边脸托在男人的掌心上。若是男人的手收走,她定然会失了支撑,而倒去地上。 褚堰的眉头习惯的皱了皱,保持着手臂的姿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虽说与她是夫妻,也会同榻而眠,可是他并没有真正的与她靠近过,更遑论如此的亲近。 这样近,能看清她的每一根眼睫,娇细的皮肤犹如水嫩蜜桃。 卸去了那份高门贵女的姿态,眼前女子纯良且天真,像个孩子。 手腕处微痒,那是她一下下的呼吸。 下一瞬,掌心里的脸儿动了动,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我,”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脑内迟钝的转着,“对不起。” 察觉到是眼前人扶住了她的脑袋,生出一股难为情与歉意,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坐正。 手心里一空,褚堰失去了那份小小的重量,半空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后落去膝上。 “喝了些酒,适才觉得头晕。”安明珠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解释着,“我睡了?” 褚堰嗯了声,又道:“只是一会儿,应该是酒气上涌所致。” 安明珠回头看眼暖阁,又看去不远处盯梢的碧芷,心内松了口气,知道事情还在控制之中。 回来她看着褚堰,他没走,还蹲在面前。心中起伏着些许忐忑,她明白他是看出了什么。 “二夫人为何这般对你?”褚堰问,想起方才的场景,安府的下人对她的粗鲁行为。 安明珠不在意的一笑:“她是长辈,没有什么为什么。” 现在已经好多了,她会想办法应付。以前还小的时候,卢氏可是三天两头拿着规矩来约束她,挨打也是有过的。 她轻飘飘的一语带过,褚堰却觉得其中肯定发生了很多。若是这趟他不过来,她会怎么样? 安家百年望族,自诩仁义道德,族人内部也是互相对付吗? “耽误你了,这边冷,大人回席上去吧。”安明珠笑着,手揉着发僵的膝盖。 褚堰说好,知道她接下来有事做,自己不能继续留下。 他先行站起来,看她还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这个妻子,倒也有许多秘密。 安明珠招呼碧芷过来,吩咐她将褚堰带回宴上。 眼看着两人走远,后墙这边恢复了安静,几只家雀儿在屋顶上叽叽喳喳的唱着。 暖阁的门被人从里面敲了两下,那是尹澜给的讯号。 安明珠从台阶上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好了?”她问,眼睛跟着往阁内看去,空荡荡的。 尹澜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嗯了声:“他从后门走了,我将事情都说明白了。” “那就好。”安明珠长舒一口气,然后软着步子进了暖阁。 尹澜忙伸手扶着,心中仍有些怕:“多亏表姐了,二夫人她没发现什么吧?” 阁内温暖,香炉里冒出袅袅烟丝,淡淡清香弥漫。 安明珠坐去榻上,仍有些晕沉:“二夫人不会知道的。” 卢氏大半是冲着她来的,而非尹澜,所以这件事可真算得上神不知鬼不觉。当然,还有一个人,褚堰。 他应该是看出什么,不过以她来看,他就算知道了这事也不会管。他最在意的,是仕途。 想到这里,她揉揉自己的脸颊:“这酒也是厉害,再多喝两盏,估计真醉死了。” “表姐还醉吗?”尹澜在边上坐下,递上一盏白水,“你是否将酒混着喝了?” 安明珠哪里记得起来?当时只想着卓公子的事儿,那些夫人过来敬酒,她也没注意,接过来就喝了。 现在也晓得了,就是不能混着喝的,会醉。 “倒是你的事,后面怎么打算?” 尹澜给放了个枕头,扶着安明珠躺下,不由笑了声:“他应该也是吃惊的,当时说不上话来。” 安明珠身子一软,放松下来:“他进来府里的时候,其实应该能猜到一些吧?” “嗯,”尹澜嘴角弯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匣子,“人有些傻,居然还带着这个来。” 安明珠看见人手里的匣子,知道是卓公子给女儿家带的礼物:“看来他中意你。” 到此,似乎事情明朗了。男子是愿意的,不然不会送出礼物。只不过两个都纯情,一言一行十分含蓄。 尹澜的脸更红了,干脆别去一旁,手里来回转着小匣子。 “真好。”安明珠闭上眼睛,倦意席卷而来。 郎情妾意,世间难得这样的美满。至于后面,便是这两人之间的事了,有艰难,有磋磨,她这个外人不好再插手,只有内心中祝福。 若是真情,那便请老天爷给个天长地久。 。 大房。 徐氏准备回去,正和邹氏道别。 褚堰站在院中等候,回忆起上次来的时候,是成亲那日。 夏日的阳光刺眼,他身着大红喜袍,亲眼见着蒙住盖头的新娘被扶着从闺阁里出来。 是正屋后面的二层小楼,安明珠做姑娘的时候,就住在那里。像是一座精致的匣子,里面养着最好的明珠。 “前些年,绣楼差一点儿就拆了。”碧芷站在一旁道。 “为何要拆?”褚堰随意问了声。 他并不在意安家做什么,只是觉得绣楼确实修得好看。 碧芷撇撇嘴:“二夫人说绣楼在那里影响风水。其实不是,修前就看过风水的,不过就是故意为难。” “为难什么?” “为难夫人,”碧芷气呼呼的,“不只是绣楼,别的事上也总要我家姑娘来让步。府里姑娘出什么事儿,第一个罚的就是我家姑娘,说她是长姐,明明和二房姑娘同年生的……” 褚堰收回视线,想起在暖阁的那一幕。 所以,她其实在安家过得并没有那么顺风顺水吗? 。 安明珠并没有睡安稳,眼皮才粘上一会儿,便有人找了来。 是章妈妈,面无表情站在榻前,说祖父让她过去。 边上的尹澜吓得不轻,生怕是自己的事儿暴露。 安明珠同样心中忐忑,面上倒是不显:“祖父有事吗?” “奴婢不知,姑娘过去就知道了。”章妈妈道,随之往旁边一站,示意可以走了。 安明珠系好披风,撑起精神走出了暖阁。 安家的花园不小,湖水尚未结冰,水里飘着一艘画舫,年轻的姑娘们正在上面游赏说笑。 章妈妈停下,指着湖边水榭:“姑娘过去吧。” 安明珠才要进去,一抬头看到卢氏从水榭里走出来。 “酒醒了?”卢氏看似温和的笑着,“快去吧,你祖父等着呢。” 她这般说着,根本不见在暖阁时的凶狠。 安明珠眉尾跳了跳,眼看着卢氏站到自己跟前,一层台子的高度,她半仰着脸。 卢氏并未多说什么,拿帕子点了点嘴角,而后从边上径直而过。 见人离开,安明珠便进了水榭。 上了两级台阶,绕过粗圆的柱子,她看到了凭栏而站的祖父。 祖父的旁边还有一人,褚堰。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她。 “祖父。”她唤了声,屈膝行礼。 安贤回过头,继续看向湖面:“过来吧,我有话问你。” 安明珠应了声,而后走到人身侧,视线中是宽阔的湖面。 不得不说,安府实在大,单这一面湖,便是半个褚府的大小。 一阵风过,水面上起伏着波纹,女子们的笑声也被风带了来。 “算起来,你俩的姻缘还是我做的主。”安贤开口,一只苍老的手搭在栏杆的圆形木雕上。 安明珠蹙下眉,低垂着眼帘不语。 元妻 第25节 安贤摇摇头:“身为长辈,一些事情上,我也得提醒。” “中书令请说。”褚堰接话道。 安贤往人瞟了眼,不急不慢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明娘至今无所出,是我安家对不住你。” 安明珠心口蓦的一跳,不禁抬头,却正好对上褚堰投过来的目光。 “子嗣之事是缘分,不必强求。”他淡淡道了声,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冰凉。 安贤摆手,表示不认同:“此言差矣。还是你二婶娘说的是,家中子嗣兴旺才热闹。” 安明珠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本就晕沉的脑袋更加混乱。原来吴妈妈之前说的是真的,安家真的给褚堰安排了女人…… “船头上站着的,是你二婶家四妹妹,”安贤示意飘近的画舫,随后看向安明珠,“明娘,你们姐妹自幼交好,以后在褚家互相帮衬可好?” 安明珠顺着看过去,画舫上,二房的庶女正晏晏带笑,娇俏可人。 祖父直接问了她,因为她是褚堰的元妻,只要她应下,人便可以嫁入褚家。 事情太突然,脑中闷闷的理不清。只知道,祖父看似是问她,实际上是命令,她只需称是服从。 是否,当日的她,也是这般被祖父轻巧的一句话,便许给了褚堰? “明娘!”安贤唤了声,眉头跟着压低了些,带着让人畏惧的阴冷。 安明珠知道这是在提醒她点头,那双深沉浑浊的眼睛让她觉得发寒。 若是她应下二房庶女的事,是否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离开褚家?这不是她正在打算的吗?对安家来说,她没用了;对褚堰来说,不必再对着她两厢生厌。 她可以得到自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良久,她看向祖父身后的褚堰,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大人,四妹妹她聪慧贤淑,你若觉得……” 剩下的话,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只是看着他。 褚堰嘴角勾了个淡笑,声音清冽且清晰:“夫人,想说什么?” 安明珠呼吸一滞,体内的酒气还在翻涌,搅得腹中好不难受,扯得头壳几欲裂开。 画舫从水榭前缓缓而过,留下了女子们美好的说笑声。 “我……” 作者有话说: ---------------------- 中午插更一章,然后就是下章入v ,今晚十二点更新,万字肥章,希望宝宝们支持。 月底了,宝宝们的营养液不要过期哈,要是愿意投给我们明珠,那也是十分好的[狗头叼玫瑰] 预收文《妻色可餐》求临幸,点进作者专栏可见。 宫宴上,文臣武将又起了争执。皇帝借着酒意,拉住吕丞相和将军蔺坤:你们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得和睦,干脆结亲吧…… 一句酒后言,吕芝芝就这么许给了蔺坤。丞相夫人哭晕了好几次,说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定会被那蔺家活阎罗给折磨死。 吕芝芝也吓得要命,忐忐忑忑的嫁去了蔺家。 至此,文武之间又添新仇,便是这相府夺女之恨! 蔺坤顶看不上吕芝芝。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怕冷怕热怕虫子,喝口水都能噎到。 他稍微大声点儿,她就眼眶泛红,随时会晕厥过去一样。 真是和她的奸臣爹一个德行! 。 这些日子,吕丞相在朝中的事物越来越少,传言准备告老还乡。相反,蔺坤倒是愈发风生水起。 武将们欢欣,纷纷觉得不用再受文臣的气,并说下一步肯定是蔺坤休妻。 他们去蔺府道贺,正看见蔺坤在厅里来回踱步,似有心事。 当蔺坤听到“休妻”二字时,顿时黑了脸,当即撇下众人,骑上马往相府的方向去了。 有人道,他定是去相府休妻的。 相府,蔺坤大跨步去了书房,见到奸相正在喂鸟。 他走过去,腰身一弯,裂开嘴笑:芝芝都回娘家三天了,今日能让我带她回去吗?爹! 第22章 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 却关乎着许多,丝丝缕缕的牵扯,根本无法理清。 安明珠头疼欲裂,却仍将唇角勾着和缓的弧度:“我是觉得, 这个时候谈这件事情, 不妥。” 她轻和的声音, 掺杂进冷风中。 是的,她拒绝了,拒绝二房的庶女进褚家。 眼前, 祖父那张严厉的脸立时多了份阴沉,嘴角下垂带出几分狠意。 安明珠暗中攥了攥手心, 同时还感受到褚堰的目光, 依旧那样的不悲不喜, 让人琢磨不透。 对于祖父, 她很清楚,就是要她的服从,要她应下此事;而对于褚堰, 有些拿不准, 他并不中意自己,那么二房庶女会得到他的在意吗? “明娘,”安贤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年老而失去活力与弹性, 显得又干又硬,“身为安家的姑娘, 以前教你的都忘了?为人妇者,切不可善妒。” 安明珠垂下眼帘,极力想让自己思绪清楚, 掌心几乎被指甲掐透:“我一直记着的。” 她怎么会忘记?那些所谓的教导好似萦绕在耳边,说她要以家族为重,要服从长辈安排,要时刻将家族荣誉放在头位…… 这些,她不是照做了吗?可是日子却越来越难熬。 那艘画舫已经飘远,女子们的笑声亦跟着远去。 “是我,”她轻轻说着,不疾不徐,“我不想。” “呵!”安贤不由冷笑,“你不想?” 他也算是给她机会了,但她皆说不行。这个孙女儿,当真是胆气大了! 安明珠听出话中的冷意,晓得祖父已经生气。但是她说的是实话,抛却褚堰的原因不说,是她自己不想的。 不想二房庶女掺和进她的生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打算,在褚家等待机会便是。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总会生出些不必要的事,会更加复杂。 还不如就像眼前这样,她与褚堰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走他的路,她做她的事,各不相干。 况且,以卢氏的为人,必然支使庶女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又何必给自己引回去一个麻烦,坏自己的事? “我是这样以为的,”她仍是低垂着眼帘,视线里是浅紫色的裙子,“我家大人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是不能让个别的事分他的心;再者,我褚家的大姐忌日到了,没有这个时候让女人进家门的道理。” 她给出自己的理由,心中也清楚,祖父面前,她的这点儿小本事,一眼就能看透。 可是,这是她给出的态度。她不让二房庶女进褚家。 她已经为安家搭上了自己的姻缘,以后,她想为自己多想想。 “你,真是本事了!”安贤鼻间送出一声冷哼,而后重重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安明珠抿紧唇,余光看着祖父离开了水榭,强行积攒在体内的气力瞬时消散,两只脚往后退了下,手赶紧扶上栏杆,将身形稳住。 风大了些,从湖面吹来,夹带着冬日的寒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褚堰还在。 他站在那里,始终一语不发,将这件事全全给了她处理。好似任何结果,他都会接受。 可能,在祖父眼里,她没能做到他们要求的那样,没有将褚堰拉拢到安家的阵营中,她或许已经被放弃,所以便有了今天二房庶女的事儿。可在褚堰眼中,似乎安家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吧?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褚堰上前两步,到了她跟前。 她的脸还带着红润,眉间的蹙起显示出她应该是难受的。这个难受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安明珠没想到他会问她酒的事,分明刚才一直在谈的都是给他纳妾:“方才祖父的话,大人你……” 她是被酒气折磨,但是做了什么却很清楚。 “过去了,”褚堰打断她的话,身形正好挡在风来的方向,“不用再提。” 安明珠仰起脸,想参透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惹怒了祖父,但她并不后悔。保持现下的样子,她只需应付这个形同路人的夫君就行,不用再过多花心思去别的人身上。 而且,虽说是二房的庶女,但也是安家的姑娘。这样被安排嫁人,哪怕与对方没有多深的情谊,总也有些感同身受。 褚堰看着不语的妻子,发现了她眼底的一丝不解:“我的确没有空在别的事情上花心思。” “嗯?”安明珠愣了一下,而后明白了上来。 他的意思是,也不想要二房庶女。 “既然喝酒了,就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会头疼。”褚堰道。 安明珠揉揉额角,小声道:“好。” 两人从水榭离开,没有了湖风,也再看不见画舫。 走在去大房院子的路上,两人的脚步很慢。 安明珠走得慢是因为醉意,可她不懂褚堰为何也走得慢,还不时给她投来个眼神:“大人可先走。” 大概是嫌她走得慢吧,毕竟今日这么多人,就算是陌路夫妻,也不好表现得太冰冷。 “无碍。”褚堰看着前方,远处高出来的一节楼顶,在一片屋宅里,显得那样明显。 是她的绣楼。 现在的安明珠也不想说话,安静的走着。 “夫人,”褚堰收回视线,看向身旁女子,“岳母这些年吃药的方子可还留着?” 安明珠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都有留着的。” 褚堰点头,道:“你回去抄写一份,我让人一并送去洛安,可以让胡御医先看看。” “好。”安明珠眼睛一亮,嘴角不由展开。 因为笑容,她的双颊微微鼓起,清透的肌肤让染在上面的红晕更加润亮。 她晃晃脑袋,想赶走酒气带来的晕感,而后步子也快了,直接到了褚堰前面。 元妻 第26节 褚堰脚步一顿,看着走出去女子的背影,微微一愣:“居然没听安家的安排吗?” 回到大房的院子。 徐氏还等在这里,见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回来,脸上欣慰一笑,随即看向邹氏:“以前阿堰老在外面跑,实在是委屈了明娘。” 邹氏也高兴:“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忙些好。” “这以后他会留在京里,有些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了。”徐氏道,看着院中郎才女貌,心里已经打算起抱娃娃的事了。 邹氏能看出女儿的这个婆婆好相处,更加放下心:“都是咱们的孩子,希望他们越来越好。” 徐氏忙称是,在这里与亲家拉家常,比在外面和那些夫人你来我往轻松多了。而且邹家是武将,并没有文臣身上的那种清高,很容易就能说到一起。 安明珠走进来,就看见两位相谈甚欢的长辈,尤其是母亲,已经许久不见这样开怀了。 “明娘,你婆母一直等着你一起回去呢。”邹氏道,话中带着舍不得。 徐氏忙摆手:“不急不急,她难得回来一趟。” 安明珠看看两人,上前仔细说道:“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做,婆婆和大人先回府吧,我再留一会儿。” 重抄一份药方总还需要些功夫,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 见此,徐氏应下:“无妨,咱们府中也没什么事儿,你一会儿多陪你娘说说话。” 安明珠说好,将徐氏送出院门后,就赶紧回屋去问邹氏要药方。 “什么?”邹氏听了女儿的解释,“也亏着褚堰他惦记。” 经母亲这么一说,安明珠后知后觉,前日褚堰好似已经让人捎信去了洛安。今日要药方,莫不是又有人要派过去? 已经吃了几年的药,药方子攒了一小摞,有些纸张已经泛黄。 安明珠拿到手里的时候,心里酸涩,母亲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的罪。 “娘你先休息,我去房里抄。”她轻轻道。 邹氏点头:“去吧。” 安明珠出了正屋,沿着回廊走去屋后面,那里便是她以前的住处,绣楼。 上下两层,是父亲为她修的。一层是一个日常活动的小厅堂,二层便是她的卧房,整体别致又清雅。 自从出嫁后,这里便空着,平常里吴妈妈会安排人来打扫,所以各处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层的一间小书房,碧芷已经摆好笔墨。一盆炭火点在桌旁,正燃得热乎。 “夫人,家主为什么要将二房的姑娘给大人?”没有旁人在,碧芷担忧的问道。 她当时就站在水榭外,多少听到一些,当夫人拒绝的时候,她着实吓得不轻。这整个安家,有谁敢忤逆安贤的意思? 脑中至今还记得安书芝被打得场景,亲生的女儿,差点儿打掉半条命…… 安明珠坐去书案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大概是觉得我没用了。” “不会的,”碧芷摇头,根本不认同,“夫人不是不要孩子,而是……” 而是和褚堰从未做过真夫妻。 “好了,没什么事的。”相比于自己不安的婢子,安明珠反倒不愿再去想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后面就算有什么,跟着见招拆招就好。 左右,她现在就是褚堰的元妻,不管哪个女人想进褚家,都得她来点头。 铺开一张药方,她开始抄写。 各种药材,重量,熬法…… 才抄了半张,她便开始力不从心。那酒气是散去了些许,可头却依旧晕沉,连着握笔的手也发软。 碧芷一旁看着,劝道:“不若夫人先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写。如此精神不济的,万一哪出抄错了也不好。” 安明珠觉得是这个道理,可是冬日天短,她还得回褚家。 “能带回褚府不?带回去抄。”碧芷出了个主意。 “就依你的,”安明珠应下,扯唇一笑,“这酒真碍事,脑子木木的,想什么都不行。” 连带回去抄,都得别人来提醒她。 既然定下,也就不必那么急了。她端着一盏茶,想着醒醒酒。 “阿澜那里有什么事没有?”她问,抿了一口清茶。 茶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带着微微的涩味儿,立时便感到了一分舒服。 碧芷往外面小厅看了眼,确定没有人,才道:“一切都好,刚才表姑娘身边的人过来说,她们准备回侯府了。” 安明珠舒一口气,如今这样安静,便证明这件事没有被发现。 想想这一趟回府贺寿,真真是发生了好多,搞得现在这般身疲力竭。 等她缓上来一些的时候,便离开了绣楼,想去正屋给母亲道别。 才走到正屋门外,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是弟弟安绍元。不知是不是有了开心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喜悦。 门旁的婆子帮着掀开了门帘,屋内的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安明珠一眼看到坐在茶桌处的褚堰,怔了一下,他没走吗? “明娘,”邹氏看到了她,冲她摆手,示意快些进屋,“褚堰一直等着你呢。” 安明珠进屋,手里攥着一沓药方,疑惑地看向男子。 大概读懂了她的意思,褚堰开口:“娘自己先回去了,让我等着你。” 原来如此。 安明珠想起那个总是谨慎的婆婆,心里一暖:“我好了,回去吧。” 她走去母亲身边,眼神中满是不舍和牵挂。 邹氏看着女儿水亮的眼眸,看似嗔怪道:“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娘你好好保重。”安明珠叮嘱着,一句祝安康,包含了自己的所有感情。 邹氏点头,攥上女儿的手:“去吧,让元哥儿送送你们。” 旁边的安绍元听了,很是高兴,看去褚堰的目光满是崇敬:“姐夫,我送你们出去。” 从安府出来,上了归程的马车。 明明头晌还明亮的天气,此时阴沉了下来,京城的冬天就是这样多变。 马车平稳的前行,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着轻响。 安明珠靠着车壁坐,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越发昏昏欲睡。又累又醉的,实在难撑,两片眼皮就差直接沾到一起了。 勉力提了提精神,看见了坐在对面的褚堰,他正看着她。 哪怕是昏暗的车厢,他出色的五官仍旧那样明显,无一处不周正。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见是手边放着的药方:“我娘的药方,有点儿多,我带回去抄。” 褚堰嗯了声,他是知道自己那位岳母身子弱,却没想吃了这么多药。 “这个,你服下。”他的手往前一身,送到妻子面前。 安明珠有些晕乎,然后看到眼前的手心上躺着一个小瓷瓶:“这是……” 她拿到手里,指尖捏着看。不起眼的白色小瓶,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解酒丸。”褚堰送出三个字。 安明珠看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我平日不喝酒的。” 今日也是什么事都挤到一起了,也不知道酒后的样子是否很失礼? “有用,”褚堰又道,干脆手一伸,给她拔去了瓶塞,“服下就不会头晕头疼了。” 安明珠只觉面前细长的手指略过,而后鼻尖嗅到清爽的药香:“嗯。” 现在她还真是需要解酒药,是不是男人去酒宴的时候,都会带上解酒之物?酒醉后赶紧服下,避免失态。 她取出一粒药丸,送进嘴里,而后咽下。 喉咙间留下清新的微凉,一股清明慢慢升至头顶。 果然舒服了很多。 “只剩这一粒了?”她发现小瓶空了。 “对。”褚堰从她手里拿走小瓶,堵上瓶塞,“是胡御医给的。” “那应当很管用的。”安明珠小声道,所以就是说,真的只剩一粒,别处再找不到。 褚堰放下小瓶:“还有一段路,睡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她身上怎么就那么多规矩,明明也没有别人在,都困成这样了,就硬撑着眼皮强打精神。 安明珠只嗯着应下,并没想真睡。 可是吃了药丸之后,头没有那么疼了,反而更让人想要好好睡下。车厢晃了两下后,她终是靠去车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里静了,外头的风擦过车顶,留下尖锐的呼哨。 褚堰看着一臂之隔的女子,似乎相比于其他安家的人,她并不坏,只是娇气傲气罢了。 马车在褚府大门外停下的时候,安明珠醒了过来。 车门打开,她被碧芷扶着接了下去。 车厢内只剩下褚堰,他瞅眼落在座上的那沓药方子,又瞅眼晃动的车门,手一伸,捡起那摞药方。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刚好看见安明珠走进府去,也就没有开口唤她。 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回正院,而是去了书房。 此时天开始下黑,冷风摇着窗外的青竹,沙沙作响。 京城冷,青竹再怎么长,也不会如南方的粗壮高大,不过却是单调冬日中难得的一抹翠色。 武嘉平帮着点了蜡烛,又把一大摞公文网桌上一摆:“大人白日里清闲赴宴,晚上可有的忙了。” 褚堰看眼书案,不以为然,这些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没什么所谓。想着,就把手里那沓药方放在书案一角。 他坐下,拿过一本公文开始看:“你杵在那儿偷笑什么?” 元妻 第27节 武嘉平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但是察觉自家主子似乎心情没那么差,便道:“大人今日可差一点儿又带回一位女主人。” “你倒是清楚得很。”褚堰面无表情。 “就许他中书令在你身边放人,咱就不能在安家放人?”武嘉平哼了声,“老贼用心险恶,幸亏夫人聪慧,没答应。” 褚堰盯着文书,一只手落在书案上:“是啊,她没答应。” 她不是该听从安贤的意思吗?当安贤不问他的意思,而直接让安明珠说,已经摆明了意思。 武嘉平语气中带着几分佩服:“就安修然那德行,养的女儿也好不了。只是这件事,不知道夫人会不会有影响,毕竟她也是安家的女儿。” 褚堰不语,只是想起了安明珠救安书芝的那晚。 安家的女儿,难道也是说打就打吗?明明是名门望族好生培养出来的贵女。 “话多,下去!”他皱眉道。 武嘉平识趣的闭嘴:“成,小的这就去查那个修画师,我就不信,他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 话多的随从走了,书房跟着安静下来。 看过几本公文,多是朝堂那些事。 褚堰抬手捏捏眉心,视线扫到案角的药方,顺手捞起两张来看。 就是普通的治病方子,上面是些熟知的药材。翻到第二张时,只写了半张,是新鲜的字迹。 一看便知是安明珠写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那笔字看上去有些软,估计是握笔不牢。 他皱了下眉,捞起案上的朱笔,在其中的两个字上画了圈。 “抄都能抄错?”他道了声。 左右没什么事,干脆拿起笔来,将这张药方抄完。 或许是简单地练字让他清净,不用去想朝堂的那些争权夺势,他抄完一张,又抄了第二张。 。 安明珠睡了一小觉,等醒来时已经天黑。 可能是休息够了,也可能是解酒丸的作用,她不再头晕难受。 吃了一碗清粥,她想起母亲的药方。 “我碰到过武嘉平,说是大人拿着药方。”碧芷道。 安明珠看着外头的黑夜:“睡了这一觉,晚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正好可以抄药方。” 正准备让人去一趟书房,把药方拿回来的时候,褚堰回了正院。 他一进门,安明珠便看见人攥在手里的一沓纸张,是她的药方,他给捎回来了。 “刚想让人去拿。”她微微一笑,接过药方。 褚堰解下斗篷,看去女子的脸:“酒醒了?” 如今的她面色白皙,双眼清澈有光,显然是已经休息过来。 对于这件事,安明珠总有些难为情,觉得失态:“解酒丸很管用。”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药方,一眼瞧见上面朱笔批注的红圈。果然如碧芷所说,酒醉后写错字。 门帘掀开,婆子们提着桶进来,往浴室去送热水。 安明珠往旁边一让,自己并没有要水,那就是褚堰要的。他今晚要在正屋睡? “这张不能用了,”褚堰看眼药方,而后手指一抬,点去下面的一张,“我重抄了一份。” 闻言,安明珠指尖一抹,掀到下面那张。字迹清晰刚劲,端端正正,一看便是出自男子之手。 “我自己来就行。”她道,本来写错了就不能用,他倒用不着重抄一份还她。 “已经写好了。”褚堰道,随后迈步走进了浴室。 安明珠没什么睡意,便去了西耳房。 因为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时候,就没让碧芷跟着,对方也是跑了一整日,应该早些休息。 夜深人静,她摆正烛台,然后坐在桌前,开始研墨。 身后的架子上,满满当当,却又分类清楚。整个房间有股淡淡的香气,那是有些植物颜料散发出来的。 安明珠开始抄写,一张药方平展开,而后自己这里一笔一笔的写下。 外头风紧,呼呼拍打着窗户。 也不知抄写了多久,一旁的炭盆已经燃尽,仅剩的火星子躲在灰烬下,苟延残喘。 这样的冷夜,小小的耳房一会儿就开始变凉。 安明珠搓搓双手,想着赶紧写完,明日交给褚堰。 等全部抄完,蜡烛已经下去一截。 她等着字迹干透,然后再一张张的收好。 一切做好了,她才回到正屋。 正间的灯已经熄了,卧房中却透出些许光亮。 安明珠走进卧房,果然看到床前的小桌上留着一盏烛台。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入睡,包括褚堰。 静止下垂的床帐,脚踏上规整摆着的男子浅口鞋…… 安明珠熄了灯,像先前那样,轻轻挑开帐子,从床尾那里爬着上床。 帐中温暖,弥漫着男子的气息。 安明珠双手摁在被子上,两个膝盖移动着,黑暗中只能隐约辩出被子突起的轮廓。她尽量靠着床边,避免碰到已经熟睡的人。 这时,被子动了下,她当即不再动,歪着脑袋看去褚堰。 下一瞬,手边的被子又动了动,是他收了收自己的腿。 这样一来,位置空出好大一块,安明珠也不用担心碰到他。 她手脚麻利的到了床里,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歪过头看眼身旁的人,还是静静的躺着。 回来看着帐顶,小声喟叹:“好暖。” 好暖。 褚堰记得,上一回她躺进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既然怕冷,为何大半夜不休息,呆在小小的耳房。 “不用急的,明天抄也可以。”他道声。 突入其来的声音,使得安明珠一愣:“吵醒你了?” 褚堰身形一动,平躺着:“我还没睡着。” “那大人早点休息吧。”安明珠小声道,而后身形一转,面朝里侧躺着。 褚堰看着她留给自己的后脑,本还有想说的话,如此只能作罢。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是今日的寿宴,安贤对安明珠的态度,以及想让他纳安修然的女儿。 这一切都说明如他当初所愿,这个妻子成了废子…… 后面呢?安家会怎么对她? 。 自从褚泰离京回东州,谭姨娘是没有一天不闹腾。不是觉得心口疼,就是哭着说老做噩梦。 徐氏自然是招架不住,一遍遍的劝说安抚。 只是谭姨娘这样的狠角色,哪那么轻易打发?自己私底下写了信,让人送去给褚家老爷了。 “千真万确,”褚昭娘气呼呼的道,“是谭姨娘身边婆子亲口说的,信前日就送去了,说让爹过来。” 徐氏脸色黯淡,谈及自己的丈夫,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他不一定会来,京城冷,东州多暖和。” 她安慰着女儿,也像是安慰自己。 安明珠坐在一旁吃茶。涵容堂的茶是从东州来的,与她常吃的不太一样,苦涩味儿更重些。 关于公公褚正初,她只见过几面。人在东州,听说去年又收了个美貌妾侍。 “娘当初也说谭姨娘不会来,人还不是住下不走了?”褚昭娘显然不好糊弄,小脸儿皱成一团,“大哥如今在朝为官,我怕一个两个都过来,你也知道东州家里有多乱!” “净瞎说,哪有什么乱?”徐氏小心往儿媳这边看了看,手里拍下女儿,示意不要乱说。 就算是本家有再多的龌龊事,她也不想在这里揭开来。 安明珠并不过问褚家的事,左右她心里有了打算,日后与褚堰和离,从此各走各路。 不过,平心而论,褚家母女对她是真心的。 而谭姨娘,从来都是挑软柿子捏,再怎么闹,也不会闹到她面前来。 “我觉得谭姨娘一直不好受也不是办法,得想个辙,”她言语轻和,声音温温的,“怕是有缘由的。” 徐氏一听,跟着问道:“能有什么缘由?” 安明珠抿了口茶,而后将茶盏放下:“我在想是不是和大姐的忌日有关?” 徐氏母女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带着疑惑。 “我听说过世的人,会对阳间的亲人有牵挂,可是无法直接说话,便会用些别的办法,”安明珠不紧不慢的说着,“比如托梦,比如身体无故不适等。” 褚昭娘眨巴着眼睛:“嫂嫂是说谭姨娘不适,是因为大姐?” 安明珠点头:“要不然,也找不出别的原因。” “会是这样?”徐氏半信半疑,不过这种事情的确是有的,她也亲身经历过。 心里不由生出苦涩,莫不是那苦命的大女儿挂记自己,想法子收拾谭姨娘吗? 安明珠在徐氏脸上看到悲伤,有些不忍。但是谭姨娘一直闹也不是办法,徐氏是个没有主意的,只能她帮着推一把。 “娘,不若让谭姨娘去城外清月庵住上几日,念经祈福。这样的话,人定然会好起来。” “清月庵?”徐氏犹豫不定,“那么偏,她会去吗?” 褚昭娘是忍不住了,晃着母亲手臂:“怎么不能去?这不是为了谭姨娘她自己好,也能为大姐祈福。” 什么都好,只要人别天天来闹腾母亲。 元妻 第28节 到这里,徐氏多少也能猜到几分。是儿媳在帮她出主意,连该如何做都说出了。 安明珠还有自己的事,坐了一会儿便从涵容堂出来。 一路出了府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这天瞧着阴沉沉的,不知会不会下雪。”碧芷帮着推开车门,道了声。 安明珠腰身一弯,进了车厢。 她要去一趟城北的西子坊,那里有一条街,很多西域商人在那边经营。去那里,能买到做颜料的矿砂,也有各种稀奇的香料。 眼看年底,若是有好的,她可以多买一些备着。 主仆俩坐好,马车便缓缓开始前行。 “夫人刚才是怎么憋住笑的?”碧芷噗嗤笑出声,忙抬手挡在嘴边,“谭姨娘真的会去清月庵吗?她其实就是装的,折腾老夫人而已。” 安明珠唇角一弯:“谁还不知道她装的?既然她能装,旁人为何不能?” 碧芷叹了声:“也就是老夫人脾气好。” “左右,谭姨娘消停了就好。”安明珠捧着袖炉,手心暖暖的。 她自是知道谭姨娘不会去清月庵,那根本就不是能吃苦的人;既然不想去,那留在府中就别折腾。 城北西子坊。 街面热闹,走上几步便能见到卷发异瞳的西域人。 安明珠小的时候,便跟着父亲来过这里,只是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热闹。 每当来这里,碧芷都如临大敌,时刻护在主子身旁,生怕被磕着碰着。着实是人太多,鱼龙混杂。 因为西域人太多,官府管理起来也很是麻烦。 而安明珠亲自来,只为能选到自己中意的东西。有品质的矿砂,做出来的颜料自然也好。 “瞧你紧张成这样?”安明珠笑了一声,指指自己身上衣裳,“这样普通的衣裳,不会被歹人盯上的。” 碧芷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我的夫人,你的衣裳普通,可是脸蛋儿美啊!” 她可烦死这些臭男人了,总是盯着夫人看。 接着,她回头看,发现家丁们一直在后面跟着,也就放松了些神经。 “总之,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为妙,都出了多少事儿?” 安明珠笑着应下:“好,买了就马上回去。” 这一趟没有白走,安明珠买到了很好的矿砂。回程路上,又买了些褚家大姑娘忌日要用的,晌午之前便回了府。 。 两日后,是褚家大姑娘的忌日。 褚府上下笼罩着一层悲伤,就好似现在的天气,阴沉寒冷。 就连谭姨娘也收敛许多,这两日没再闹腾。 白日里,道士做了一场法事,供桌上摆满祭品,府里的人一起跟着祭拜。 安明珠站在徐氏身后,看到对方时不时拿手拭着眼角,一旁的褚昭娘也是一脸哀伤,眼眶红着。 最前面站着的是褚堰,他仍如以往般面无表情。上香,烧纸,拜礼,每一样都板板正正做完,不发一语。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来,一片烟雾缭绕间,离开了这里。 “阿晴,我苦命的孩子。”徐氏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见此,安明珠上前搀扶,低声安慰两句。 也是第一次,从徐氏口中听到褚家大姑娘的名字。 已经过世多年的人,忌日便没那么隆重,半日功夫也就够了。可是徐氏愣是准备了很多,不知是思念,还是想补偿。 回到涵容堂,徐氏才将稍稍稳住情绪。 “我只是想起些以前的事,阿晴那孩子吃了太多苦。”她皱着眉头,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 褚昭娘在旁边陪着坐,带着浓浓的鼻音劝道:“娘,别伤心了。” 安明珠能感受到这种亲人的伤痛,就如同每次她想父亲一样。只是人去了便是去了,终究时光不可逆转。 “娘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徐氏点头:“让你跟着忙活了。” 安明珠道声应该的,便出了涵容堂。 其实剩下的就是些琐碎事,供台那边再收拾一下也就是了。 才出来院门,看见了谭姨娘走过来。 自从提起清月庵的事儿,打从那开始,人老实多了,不哭不闹了,似乎是好了不少。 “夫人要做什么?我帮着一起吧。”谭姨娘走上来。 安明珠指指供台的方向:“也没什么事儿,就过去看看。” 她往那边走着,以为谭姨娘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却不想人真的跟来了。 “不瞒夫人你说,”谭姨娘一边走一边说,“我前几日是真的不对劲儿,后来给阿晴烧了两套衣裳,如今可算舒服点儿了。” 安明珠只道是她在找台阶下,可看对方的样子有不似作假,便顺着道:“好了就好。” 谭姨娘干巴巴一笑:“都这么多年了,想不到阿晴这孩子还记恨着呢。 对于褚家的事,安明珠知道的并不多,她没去过东州本家,就连三年夫妻的褚堰,她都没办法参透。 忽的,手臂被拉住。 是谭姨娘,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你知道阿晴是难产走的吧?听说这种一尸两命的,死后怨气最重。” 两人正好站在白果树下,阴冷且发暗。 “我不知道。”安明珠实话实说,这种事也并不想打听。 谭姨神情古怪,压低声音道:“其实不是难产,她是被男人打得早产了。身上全是伤,怎么还能生产下来?” 安明珠呼吸一滞:“被打?” “是真的,我亲眼见到的,”谭姨娘肯定道,接着啧啧一声,“谁叫妾侍没人在乎呢?” 后一句显然在说她自己。 安明珠可一点儿不觉得谭姨娘活得委屈,明明都不把主母放眼里。 只是没想到,褚晴好歹是嫡女,却给人去做妾,还被男人打。 “也就是那个时候吧,”谭姨娘回想着,“褚堰离开了东州。” 说完,就自己走去前面,说再上柱香。 夜里,安明珠准备就寝的时候,发现丢了一只碧玉耳环。 仔细回想一番,可能是白日丢在做法事的东墙下了。因为是父亲给的,想着赶紧找回来,便带上碧芷一起去找。 天上云彩堆积,没有月光可供照明,只能依赖手中的灯笼。 为了早些找到,两人便分开来。 “别走远了,就在这周围。”安明珠嘱咐一声。 碧芷走出两步,回头道:“我在想是不是被谭姨娘捡走了?要不要去问问?” “不会的。”安明珠看向涵容堂的方向,“也不知娘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 “夫人先去,我再找找。” 安明珠颔首:“找不到就等明日吧。” “那不行,万一被那个捡到昧下了怎么办?”碧芷最是护主,可不兴这种事发生。 见此,安明珠只好笑笑:“这么黑,你别害怕就好。” 碧芷拍拍自己胸脯:“夫人放心,你家碧芷别的没有,就是胆气大。” “好好,知道你胆气大了。”安明珠被逗笑。 碧芷跟着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唤一声,虎崽就跑来了。” 虎崽是府中养的大狗。 安明珠想着快些过去看看,免得晚了人睡下,干脆走上一条近便的小路。 就像方才碧芷说的,黑天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把虎崽唤过来。 只是夜里的路终究太静,当走出一段再看不到碧芷的那盏灯笼时,安明珠还是快了脚步。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涵容堂的院墙。 在经过一株银杏树时,她似乎听见什么声响。就这么撇头一看,发现树干上一个人影藏在那儿。 脑中登时出现“歹人”二字,手里的灯笼吧嗒掉去地上。 想也没想,她抬脚就跑。 却不想对方动作更快,直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还不待往前跑一步,就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 她撞在对方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伸手就去推,跟着张嘴喊着:“虎崽……唔唔!” 声音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 额头上落下温热的气息。 “是我。” ----------------------- 作者有话说:虎崽:咦,是有人喊我吗? 万字章来了,明天的更新也是晚上十二点哈,晚安[墨镜] 第23章 元妻 第29节 这个声音? 安明珠安静下来, 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如此近的脸。 哪怕没有一点儿光线,仅凭不明显的轮廓,也能辨认出这张脸。 是褚堰。 也不知为何, 大晚上的独自站在这几棵树下。 她动了动, 往后想退开。 感觉到她的动作, 攥在肩头的手松开,并着捂嘴的手也缓缓落下。 “吓到你了?”褚堰问,声音带着低沉的哑意。 安明珠脚下站好, 长舒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大人怎么在这儿?喝酒了?” 就算如今与他隔着两步, 仍能嗅到那股酒气。 “随便走走。”褚堰道, 并不多说。 安明珠往他脚下看去, 果然见着一个酒壶躺在那儿。虽说与他关系冷淡, 但却是第一次在他身上闻到这么重的酒气。 看着,倒像是心情不好。 她隐隐觉得可能是和褚晴有关,毕竟今天是她的忌日。可白日里, 他不是这样的, 就是平常的祭祀,事后接着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少喝点儿。”她不知说什么,便就简单劝了声。 褚堰唇角抿平,点了下头。 安明珠想起自己醉酒时, 头晕脑胀,走路发飘, 而褚堰明显比她喝得多不少:“我去找人来,扶你回去?” 这么冷的天,万一他坐在这里睡着, 不好不管。他甚至连斗篷都没披。 “找人?”褚堰唇间琢磨着这两个字,想起自己的同僚醉酒时,是妻子帮着搀扶…… 安明珠蹙下眉头,觉得他是真喝了不少,一句话都听不清楚:“对,回去吧。” 褚堰摆摆手:“我无碍。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娘,白日她哭了好一阵子。”安明珠见他这样说,也只能随他去。 褚堰看向涵容堂,声音极轻:“哭?那为何还将人嫁过去……” “什么?”安明珠没太听清楚,只是发觉他身上的悲伤更加明显。 “你去吧,我自己待会儿。”褚堰长吸一口凉气,道了声。 见此,安明珠点下头,转身往前走。 她的确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再去晚了,徐氏便真的睡下了。 走出一段后,她回头,看见人还站在原处。 一片漆黑中,他的轮廓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严寒给冻住了。 “啪啪”,她的双手拍响。 清脆的拍手声穿透黑夜,打破寒冷的静寂。 银杏树下,褚堰也听见了,目光盯着黑暗中那抹单薄的身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接着,就听见了女子清亮的嗓音,她对着黑夜喊了一声。 “虎崽……” 褚堰眼睛眨了下,看见一道影子飞快跑去女子身边,是条狗子。女子弯下腰,抚摸着狗子,好似还在说着什么。 离着一段距离,他听不清。 接着,他看到女子重新站直,手抬起来指向他所在的位置。而狗子,便这么朝着她跑过来…… 狗子很快到了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 他低头看,黄色的大狗坐在脚边。 她将狗唤了来,是为陪着他吗? 再抬头时,那抹纤弱的影子已经不见,只留下冷冷的黑暗。 这厢,安明珠进了涵容堂。 婆子说徐氏还没睡下,她便去了后面卧房。 徐氏的卧房布置得简单,墙上没有书法画作,桌上没有瓶花香炉。 “我没事,天这么冷你还跑过来。”徐氏说着,眼眶的红还未褪去。 安明珠坐上绣墩,听人的语气,似乎是情绪已经平复,也就放下心来:“我是出来走走,正好过来看看娘,本以为你睡下了。” “还没,方才谭姨娘在这里说了会儿话,”徐氏端正坐着,眉眼温和,“她说要去清月庵一趟。” “清月庵?”安明珠稍觉讶异。 想起白日谭姨娘的话,莫不是人真的不好受,不全是无理闹腾? 徐氏点头:“还要我一起去。我想想去一趟也行,就答应了。” “这样啊,明日我让管事安排一下。”安明珠觉得徐氏应该多出去走走,一味闷在府里可不行。 “阿堰,他回来了没?”徐氏问。 安明珠想起方才的树下,也不知人是不是还在:“回府了。” 徐氏舒了口气,垂下眼帘:“他今日要是心情不好,明娘你多担待。阿晴的忌日,他……” “我明白。”安明珠应下,左右褚堰不一定回正院。 徐氏欣慰一笑,眸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他们姐弟俩相差四岁,一直都是阿晴带着他这个弟弟。” 安明珠想到了自己和安绍元,姐弟感情也是很要好,毕竟是血脉手足,这些她懂。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还在怪我吧。”徐氏低低嘟哝了声。 安明珠听见了,猜想是和褚晴有关。通过一些日常所见,她确实觉得褚堰和徐氏之间略显冷淡。 不过话说回来,褚堰似乎和任何人都冷冷淡淡。 徐氏没再多说什么,安明珠不想耽误对方休息,便起身离开。 出来院门,正好看见寻来的碧芷。 “夫人,找到了。”小丫头跑过来,手心往前一摊,“在小路上找到的。” 安明珠将耳环拿起:“还是你的眼神好使,回去就给你个赏。” 主仆俩一起往回走,这次走的是有光亮的大路。 安明珠看去不远处的那几颗银杏树,黑暗中,光秃的枝丫张牙舞爪。 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人应该离开了吧?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自己早逝的姐姐难过,那个才活了十六七岁的女子。 。 这几日过得平静。 安家那边没有人过来,褚家这边,徐氏和谭姨娘去了清月庵,要在那边住上两日,念经祈福。 这让本来人就少的褚府,更加冷清。 如此,安明珠倒是有大把的功夫做自己的事。 上一回她违背了祖父的意思,后面没有像姑母那样,被叫回安家受罚,她觉得应该跟外祖要回京有关。 母亲是外祖唯一的女儿,要是安家这个节骨眼儿上罚她,又正好碰上邹家人回京,可见会生出什么乱子。 至于与褚堰和离一事,也该挑个时候说清了。 书画斋,一如往常的安静。 桌上摆着几卷画轴,是新收到的,皆是上品,掌柜给特意留了出来。 “夫人,我觉得这幅好看。”碧芷打开一副画轴,上面是花团锦簇的牡丹,开得好生热闹。 安明珠看去画上牡丹,点头赞同:“是好看,适合年节挂着,寓意也好。” 碧芷被夸奖,高兴的裂开嘴笑:“夫人选的这些,邹老将军定然喜欢。” 这些书画,正是安明珠准备送给外祖的。邹家老宅多年无人居住,想来有很多要添置的。 母亲没办法做这些,她便帮着,左右书画这些东西,她手里最不缺。 “夫人,老将军会留在京城过年吗?”碧芷卷着画轴,手里很是仔细。 “不知道,”安明珠坐去凳上,“毕竟沙州也有诸多事务。” 碧芷点头称是,而后弯下腰在人耳边道:“奴婢觉得,夫人可以亲自绘画,给老将军。” “我?”安明珠眼睛一亮。 “对啊,”碧芷肯定道,“夫人画得极好,根本不比这些差。再者,夫人熟悉邹家的几位将军舅舅,为何不画一幅他们驰骋疆场的图?” 安明珠抿唇,随着碧芷所说,脑海中跟着映现出外祖和舅舅们跨马奔腾的场面。一望无垠的荒原,高远的蓝天,宽广而自由…… “只是,这种画实在少见。”她是有些心动的,但是又担心画不出。 因为不管是名家大儒,亦或是平常书生,多喜欢画一些花鸟鱼虫,江川大河。前者生动有趣,后者壮观宏达。不过所表达的一致,有美好的意境。 而并没什么人画这种疆场驰骋的。 闻言,碧芷道:“我去下面问问掌柜,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图。” 说着,放下手里的画轴,咚咚的踩着楼梯去了一层。 安明珠低头看着图,想起父亲教她画画时说的话。他说,画便是人心里的表达,喜怒哀乐都包含在内。 后来,她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在一次次的绘画当中,学会了如何倾注自己的感情,如何将一个物什画活…… “那就试试画。”她嘴边浮出清浅的笑,温温软软。 一层。 碧芷站在架子后,正在找掌柜所说的策马图。 前面,两个女子走进来,脚步款款的站去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书画。 元妻 第30节 掌柜见有客人,便上前招呼。 “我们自己看就行。”一个女子道。 乍一听到这声音,碧芷动作顿住,而后她轻轻移开架格上的一摞书,从空隙看出去。 这一看,心里的火蹭的就冒了起来,后牙跟着咬紧。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大安寺闹冲突的夏家女和周玉。 好在碧芷虽然生气,但是知道轻重,硬是没有冲过去。既然有人想为夫人送银子,她为何要拦着? 就这样,她看到两人站到一副山水图下,开始指指点点。 就听周玉说道:“这幅不错,有山有水,还有座庙。” 架子后,碧芷差点儿笑出声。 而那位柔柔弱弱的夏谨,则是凑近去看,而后满意的点头:“果然是大家画作,画的真好。” “很有名吗?”周玉不懂这些,看见表姐点头,便开口问道,“掌柜,这幅画怎么卖?” 掌柜笑着上前:“一百两。” 周玉顿时吃惊的瞪大眼睛:“一百两?” “是的。”掌柜客气的回话,而后开始介绍起来,这时前朝名家的画作,因为是早期所画,个人风格还不明显,是以价格较低。 “这还叫低?”周玉指着画,一脸不可思议。 不过就是拿笔在纸上划拉一番,这就值这么多银子? “也还合理的,”夏谨拉了拉周玉,遂对掌柜说,“我们再看看别的,你先忙。” 说着,拉着周玉走到书架前,开始翻上头的书册。 “就这还合理?”周玉摇摇头,好歹压低了声音。 夏谨柔柔道:“仔细想想,那位画家的名气确实也不高。” “我就说吧,”周玉一声轻哼,将书册往架上一摔,“这就是家黑店。” 一听这话,碧芷是实在忍不住了,当即讥讽出声:“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正经店铺做买卖,怎么就成黑店了?” 冷不丁的一声,将外头的两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夏谨,一个哆嗦,差点儿靠去周玉身上。 碧芷从架子后面绕出,站到两人跟前:“怎么着,夏姑娘是打算再装晕一次?” 她可是顶看不上这种装柔弱的女子,还有一副好心机。 对方也认出了碧芷,同样是一肚子不甘。 “我表姐才没装。”周玉反驳道,声音却是不大。 只因现在她知道面对的是谁,安家是何等权势,周家如何都是不敢招惹的。却也在心中暗暗诅咒,希望恶霸安家倒下。 碧芷可不管,只想再出一口气:“既然自诩才女,想必知道画的真假。这开口说我们黑店,莫不是买不起吧?” 这声才女,便是说给夏谨听的。 就见夏谨脸颊一红,抿着唇一副柔弱模样:“这书画斋是……” “没错,就是我家夫人的。”碧芷声音清亮,生怕别人听不清。 眼睛更是上下打量,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什么才女。心中暗暗和自家夫人比较,这夏家女样貌比不过,家世比不过,就连才学估计也只是嘴上说说。 就这样的人,安排在夫人身边做个婢子,都嫌腿脚太弱。 二层,安明珠听见动静,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正见着自己的婢子嘴巴厉害得像刀子。 周玉终究是个心思直的,一口买下了那幅画。好似掏出这一百两,就能让别人刮目相看,自己赢了这一场。 而夏谨劝阻似的冲周玉摇摇头,示意不用。 只是掌柜早已利落的将画取下,双手捧到人面前。 两人只能拿着画,然后吩咐下人回去取银子。 在出门前,夏谨回头看了眼。安明珠总感觉,对方看的正是她所站的地方。 不管如何,买卖已成,始终是她们自己开口付银子的,而且她的画也是真的,并不存在欺骗。 干了这件事后,一直回到府里,碧芷的嘴都裂的老大,心情很是舒爽。 才回到正院,还未等进屋,褚昭娘便找了来。 “嫂嫂,张家送了帖子来,你看。”小姑娘晃着手里的红色帖子,小跑着过来,“小公子满月,让咱们过去。” “张家?”安明珠接过帖子,展开来看。 这一看也就明白了,是礼部尚书家的大儿子张庸的孩子满月酒。褚家在京城交往的人家不多,张家算一家。 褚昭娘点头,靠着嫂嫂一起看帖子:“娘在清月庵,我只能来问嫂嫂了,咱们可以去吗?” 安明珠在小姑娘眼中看到期待,显然很想去。 可是,这个张尚书和祖父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好,简而言之,就是朝中明显的对立。她过去,不太合适。 “就是晚上去吃个酒,很快就回来。”褚昭娘又道,生怕嫂嫂会拒绝。 “什么吃酒?” 从院墙外传进来一声清淡的话语。 眼睛看向院门处,下一瞬走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紫色的官袍修挺,完美勾勒出人的细腰长腿。 “大哥。”褚昭娘唤了声,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下去。 要是和嫂嫂商量事,八成会成,而大哥的话,那几乎不可能。 褚堰哪里看不出小妹的变化,在看到安明珠手里的帖子后,心中了然:“这件事张庸同我说过,明日晚上。” 安明珠不确定他这话是对谁说的,见褚昭娘没有反应,便道:“上面写的是明日。” “那便去吧。”褚堰道。 “真的?”褚昭娘蓦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褚堰点头:“去可以,不能吃酒。” “不吃酒,不吃酒,”褚昭娘忙摆手,又问,“嫂嫂一起去吗?” 褚堰看着妻子:“娘不在家,夫人去一趟张家吧,看顾着下昭娘。” 安明珠看看褚昭娘,点头说好。这个小姑娘也快及笄了,不能一直憋在家中,可以出门走动走动。 这下随了褚昭娘的愿,人高兴的离开了正院,说是要去找苏禾,晚上做小馄饨。 院中剩下安明珠和褚堰,简单说了下明晚满月酒的事,两人便分开,一个去了西耳房,一个回了正屋。 等褚堰换上便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碧芷抱着一捆纸走进院子。 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上好的画纸,贵且难得。 “这么多纸做什么的?”他问了句。 碧芷停下步子回道:“是夫人画画要用的。” 说完,便将纸抱去了西耳房。 褚堰是知道妻子用的东西都是上品,如今看到那些画纸,才记起好似从未看过她作画,之前只是一直听小妹说她的画好。 他穿过院子,在出院门之前,回头看了眼西耳房。 正巧,那儿开着半扇窗,能窥见里面女子的一片身影。 她手里捏着笔,举在眼前,借着光线,指尖仔细的捋着笔尖。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越发柔和。 “大人,有眉目了。”武嘉平跑到正院门前,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褚堰收回视线,迈过门槛,出了正院:“说。” 武嘉平跟在人身后,喘了口气:“照大人说的,已经查到修画师去过的妓馆……” 。 翌日过晌。 安明珠将褚昭娘好好打扮一番,领着出了门。 少女羞赧,几次低头看身上的新衣:“真好看。” “好看就多穿。”安明珠笑,平日没怎么在意,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干巴巴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如此水灵标致。 “嫂嫂你都不知道,在东州的时候,我可没有新衣穿。”褚昭娘双手攥着两边垂下的发辫,说道。 安明珠看她:“是你太皮,总把衣服弄坏?” 虽说褚家是寒门士族,但不至于没有新衣穿吧。 “才不是,”褚昭娘摇头,然后小声道,“是爹不给我们穿,他对我们并不好,只是娘从不让我说。” 安明珠一怔,而后没说什么,只带着人出了大门。 外头,褚堰等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条缰绳,他今天骑马去张家。 两个女子上了马车,一切准备妥帖,便出发前往张家。 去张家要经过半个京城,路上,褚昭娘不时掀开窗帘往外看,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嫂嫂,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人的头发不是黑的?”小姑娘指着外面问道。 安明珠不用看也知道,正经过西子坊:“是西域来的,和咱们模样有些差别。” 褚昭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看起来又高又壮,大冷天的就穿一件薄衣。” 安明珠跟着往外看了眼,寻思着回来时去那间西域铺子,买一些好颜料。既然给外祖作画,当然要用最好的。 马车停下,已经到了张府外头。 安明珠带着褚昭娘下车,抬头便看见大门上方的门匾,刚劲有力的写着“张府”二字。 这位张尚书的书法是一绝,匾上二字便是出自他手,当初父亲还曾夸过。 她看到褚堰被张家管事领着先进了大门,然后就站在那儿回头看她。她知道,他在等她和褚昭娘。 此时的褚昭娘也收起了好奇,规规矩矩跟在她身旁。 元妻 第31节 “别太拘谨,”她笑着道,“咱们一桌的都是女子。” 她和褚昭娘一起上了门台,然后走进大门。 才进去,就看见一个女子盈盈走到褚堰面前,柔柔的唤了一声。 “褚大哥。” 是夏谨,她也来了张家。如今正笑靥如花的看着褚堰,一双水目含羞带怯。 安明珠立刻猜到买走的那幅画,应是当做礼物给了张家。不过以张尚书的行事作风,收不收就另说了。 她没上前去,也不想就这么等着,看起来像在偷听,于是问一旁的张家仆从带路去女宾席。 仆从忙称是,走去前面带路。 就这样,安明珠走下门台,沿着游廊往内院走。 边上,褚昭娘紧紧跟着。 “夫人。” 身后有人唤了声。 安明珠回头,见是褚堰跟了过来。 不禁,她看去他身后。游廊外,夏谨还站在门台下,往这边看着,模样楚楚。 “大人还有事?”她转过身,眼见他到了跟前。 这里是去内院的路,他跟来做什么?还丢下柔弱的小青梅。 褚堰停下,先对自己妹妹说道:“昭娘,你先进去,我同你嫂嫂有话说。” 褚昭娘乖巧点头,跟着张家仆从继续往前走。 安明珠生出些疑惑,不知褚堰要说什么:“怎么了?” “是这个,一直忘记给你了。”褚堰说着,手往前送出去,然后摊开。 安明珠眼帘微垂,看去男人掌心。 -----------------------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正版支持,本章留评红包雨[让我康康] 第24章 天阴着, 游廊下光线有些暗,可是男人手心那抹绚丽的绿色,却很是透亮。 “坠子?”安明珠眼睛一亮,立刻就认出这是当初自己准备送给安绍元的孔雀石坠子。 还记得是姑母被罚那日, 她慌乱中不知掉在了哪里, 后来实在无法找到。 她从他手里拿走坠子, 手指尖立刻感受到石头天然的润感。因为是花了心思的,心中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 褚堰看着她嘴角泛起的微笑,有别于她平日中唇角惯常的和缓, 更加自然和柔和。 “那日你跑得急,掉下了。”他手臂落下, 并未察觉自己不自觉放轻的语调。 只是后来他便将这件事忘了, 要不是今早打开了书案的抽屉, 他还不会发现这枚坠子。 安明珠手心一攥, 冲他一笑:“谢谢你。” 这一声感谢,让褚堰觉得过于客气,转念一想, 他和她从来都是保持着距离, 只不过最近几日稍微走近了些。 “我就在前院儿,有事儿的话就让人来找我。” 安明珠应下,知道他是惦记褚昭娘,毕竟算是第一次正式做客。 “大人今日还有别的事?”她瞅眼他的衣装。 和以往不一样, 他今天穿了件窄袖衫子,看起来相当利落。去客人家赴宴, 一般不会这样穿,当然要说是为了骑马方便,也没什么问题。 褚堰眼中闪过什么, 而后道:“那副松林图的修画师没找到,宴席过后,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府了。” 安明珠心道,原来是要去找那画师,可不穿得利落些好。 “既然找不到他,那就不是平常的修画师,”她想了想,“我从罗掌柜那里听过,有一种修画师专门赚见不得光的钱,大人找的应该就是这种。” “夫人还知道这些?”褚堰生出些兴趣,便又问,“这种修画师是怎样的?” 安明珠心中寻思了一番,而后慢慢道:“一般修画师都是靠着自己手艺,也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声誉。同理,别的古玩修复师傅也如此。他们自然不会去帮着贪官伪造名画,一来会毁了名声;二来,物品贵重,可能是杀头的罪。” 她说着自己知道的,而褚堰则耐心的聆听。 “给戴滨修画的,肯定只能呆在暗处,然后藏身也在鱼龙混杂的地方。至于是谁?可能是跟修画师学过本事,犯错了被赶走的;也可能是家里本身有这本事,一直靠这个挣过活。” 褚堰听着,心中略略惊讶:“你也这样想?” 呆在暗处,藏身鱼龙混杂之处。外表平平无奇,出手行事却很阔绰。平时见不得光,可一定有地方挥霍,赌坊、青楼…… 居然,她同自己想得一样。 “无外乎就是这样啊。”安明珠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早已有数。 “的确是这样。”褚堰微点下颌,“不早了,快进去吧。” 安明珠道声好,遂转身,往游廊深处走去。 褚堰看着女子身影渐渐消失,手掌中似乎还残留着孔雀石的凉润。 看起来,她还是有些头脑的。 他缓缓转身,沿原路往回走,一抬眸,看见夏谨正站在游廊出口,往这边看了眼。 恍然,他记起在门台那儿,她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只是他看到妻子走远,于是留下一句“稍等”,便追着妻子至廊下。 眉头不觉皱了下,他停下来,眼看着女子柔柔的走过来。 夏谨步子小小的迈着,微微低着下颌,走去了男人身前:“夫人走了?” 褚堰颔首,神色清淡。 “这几天冷,”夏谨嗓音软着,较一般女子更轻更弱,“褚大哥可得注意……” “你适才说有事?”褚堰问,至于那些嘘寒问暖,似乎并不合适眼前人说出。 夏谨的话被打断,唇角颤动两下,然后扯了一个笑:“是关于来京城的事,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褚大哥。我跟阿兄商议,想设宴邀请你。” “不必如此,”褚堰轻声道,“只是顺路,若是别人,我也会捎上的。” 闻言,夏谨脸色一白,这是他拒绝了? “可阿兄的脾气是这样的,”她垂眸一笑,尽显柔弱,“其实我也知道,一顿饭怎么可以答谢完?那要不,我让阿兄安排别的?” 褚堰并不想在这种事上耽搁,今日还有诸多事等着他。在这些小事上你来我往的,真真是浪费功夫。 “夏姑娘。”他唤了声,语调微高。 夏谨一怔,抬眸看着男人:“褚大哥。” 男人的脸太过好看,身形英武挺拔,五官精致无暇,偏偏完全不显女气。不禁,胸腔中的心跳愈发急。 褚堰看去前方,声音平淡:“夏兄他现在要以春闱为重,这两三个月何其重要,不要拿这些小事去烦扰他。你身为妹妹,更该督促才是。” “我……”夏谨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无事的话,我先走了。”褚堰扫人一眼,而后迈步离开,很快就出了游廊。 夏谨怔在原地,双手紧攥,指甲深陷进掌心里。 藏在不远处的周玉目睹了这一切,赶紧跑过来:“表姐你别哭……” 话未说完,便断在了嗓眼儿里。她的表姐并没有哭,反而脸上安静的很。 “阿玉?”夏谨抬起脸,声音带着轻抖。 那一双眼睛只眨了一下,两串泪珠子便簌簌而下,好生可怜。 周玉赶忙将人扶住,开口安慰:“褚大人说什么了?怎么丢下你一个人就走了?” 她刚才可是看得清楚,从始至终褚堰都没怎么看表姐,甚至人显得有些不耐烦。为什么,表姐这么好,他却毫无怜惜之意? 别说男子会对表姐动心,就是她,都觉得想保护和爱惜。 “想是我说错话了吧?”夏谨抽泣着,拿着帕子擦拭发红的眼眶。 周玉心中觉得气,不禁道:“表姐,我看那褚大人冷傲的很,你这么好,多少好郎君等着求娶,何必……” 夏谨眼睛一瞪,小声道:“你莫要胡说,我与他只是感激,让别人听去这话,得编排成什么样,他可是朝廷官员。” “行,我错了,”周玉赶紧道歉,“你也别哭了好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表姐的心思?时不时提起进京路上,那位褚大人如何如何,不是动心是什么? 不过,这也不怪表姐,那褚大人一副好皮囊,是个女子都会喜欢,更何况还得官家重用,前途无量。其实,表姐的眼光可相当的好。 可问题是人娶妻了,还是中书令的孙女儿,真真的金枝玉叶,高门贵女。就算最后跟了褚堰,也是个妾侍。 除非,是人家夫妻和离。 “说也奇怪,这个安明珠来此作甚?中书令和张尚书可是水火不容。”周玉仍觉生气,又道,“恐怕一会儿张家人不会给她好安排,能坐上最后一张桌子,就不错了。” 夏谨不语,只是抿着唇,任凭身边表妹带着走,娇娇柔柔。 张家小公子的满月酒,请的人并不多,多是些亲戚好友,场面也并不奢华。 女宾们聚在花厅,三张圆桌摆开,桌面上盘盘盏盏的。 安明珠和褚昭娘安排在最前头的桌子,就坐在张庸妻子旁边。这令她没想到。 不过也由此看出,张家人确实行事清明,不在一些小事儿上算计。 而同样吃惊的还有周玉和夏谨,两人站在花厅的门边,看着褚昭娘坐在最里面,正与旁人说笑。 “两位姑娘的帖子呢?”婆子问,审视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夏谨垂下头,拿眼睛示意周玉。 周玉自然没有帖子,便说:“妈妈不记得了?我祖母同府里老夫人是表姐妹,过年都会来府里走动的。” 婆子有些难办,这种亲戚都不知道多远了,但是上门来又不好撵走。今儿是个喜气日子,也就另外安排了一桌。 元妻 第32节 “两位姑娘,你们的桌子安排在隔壁的。”婆子脸上笑着,丝毫不显露出别的。 周玉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出了花厅,跟着婆子走。 至于夏谨,应是没想到会如此,一时怔住,还是周玉拉了她一把。 她看看周玉,又看向安明珠,僵硬的抬起步子,出了花厅。 安明珠并没注意到那边发生了什么,是褚昭娘偷着拉了拉她的袖子,说夏谨被人带出了花厅。 “你想找她说话?”安明珠问。 褚昭娘点头,毕竟这里她只认识嫂嫂和夏谨。 安明珠拍拍对方的手:“去吧,记得开席的时候回来。” 褚昭娘高兴地应下,接着规矩起身,出了花厅。 “褚夫人尝尝这个。”张庸妻子柳氏推过来一碟点心。 安明珠对这声褚夫人觉得别扭,便回以一笑:“谢谢张夫人。” 柳氏才坐完月子,身形丰盈,脸盘圆润水滑的:“我家夫君提起过你,说是你发现了那贪官戴滨画的秘密,案子才能往下走。” “凑巧而已。”安明珠当初可不知道那幅画是戴滨的。 若是知道的话,会不会就不想淌这些浑水了? 柳氏可不这么想,哪那么多凑巧?就是人自己的本事。拿她来说,想要相助相公,可自己不懂啊! 于是,对这位褚夫人更多了几分好感。虽然是安家的姑娘,可是嫁的是褚堰,日后是可以相处走动的。 一场宴席热闹而喜气,等到散席的时候,张家又给准备了回礼,一些点心和喜饼、喜蛋之类,皆是好的寓意。 天早就黑了,属于冬夜的寒冷降临。 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开,张家人各个忙着送客。 安明珠带着褚昭娘走在后面,今天这位小姑表现得规矩懂事,竟有夫人来打听。果然,姑娘大了,姻缘也就跟着来了。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小脸儿红红的。 在经过隔壁小厅的时候,里面传来说话声。 安明珠无意间一看,是柳氏和周玉,后者拿着一副卷轴,往柳氏手里塞。 柳氏不肯接,绷着脸道:“这时作甚?我可不能收。” “只是一幅画而已,嫂嫂收下给哥儿玩,咱们是亲戚,不必这样见外。”周玉只当对方客气,一个劲儿的往对方推着。 “哎呦。”柳氏轻呼一声,原是推让间被周玉给抓伤了手。 顿时,人就皱了眉。 对于周玉的手,安明珠也是领教过的。不但手里没有轻重,而且留着尖利的指甲,不给人抓破手才怪。 而周玉吓了一跳,还在塞着画:“嫂嫂要是收下,也就不用挨这一下了。” 柳氏一听,再好的脾气也生出火气,这怎么还成她的错了? “周姑娘,这画是断然不会收的,”她脸色严肃起来,说话也没了之前的客气,“或者,你认为我张家也是像戴滨之流,随意收受名贵画作?” 这才几日?水部郎中戴滨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借着孩子满月酒来送画? 别说张家从不准那些坏习气,就是她自己,也不会蠢到收下,届时连累的可是自己男人。 一句话将周玉吓醒,手里头一个没拿住,那画直接掉去地上。 柳氏更加往后站开两步,看去外面:“天色不早,两位姑娘快回去吧。” 边上的夏谨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本以为可以借这次机会看看京城官宦人家的场面,却不想将面子里子掉了个干净。 原来这里是京城,并不是她家乡那个小地方。要是她生在京城贵门里,什么都好,便不会处处被轻视了。 尤其,她看到安明珠正好经过,心里更加不甘。 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想什么要什么,自有人帮办…… 出来张府。 安明珠和褚昭娘上了马车,从下人处得知,褚堰先走了。 定然是去找那个修画师了,她这样想。看来水部郎中的案子没那么轻易结束,总归是从六品的官员,一切都要明明白白。 虽然天黑了,但是还不到戌时。 马车很快到了西子坊,街上还有不少铺子在营业。 安明珠在一处街口下了车,想着去前面的西域人铺子买些颜料,是一种紫色颜料,产自遥远的西方海边。 说是一种螺身上的某处取得,一万多只螺才能取到极少的颜料,极为珍稀。先前她来过两次,胡人店主说过些时候。既然正好经过,就去看看,万一要是错过就很可惜。 左右,还有些别的颜料要买,给外祖的画,届时可会用上不少。 因为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她就让褚昭娘随马车先回去,自己这边也不用太紧张。等自己的事情做完,租一辆马车回去便是。 人多的地方总是热闹,虽然是晚上,但是路边摊子仍然不少。 尤其,胡人的店一般都和家连在一起,所以会经营到很晚。 “晚间的西子坊还真是不一样。”碧芷看着四周,却仍不忘仔细护着自家夫人。 “大部分西域来的货物,都会先送到这里,自然热闹。”安明珠道。 正说着,几头骆驼就从身边走过。 碧芷忙拿手扇了扇,皱着鼻子道:“就是味道难闻。”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那家胡人店铺。与那胡人店主也算相熟,甫一进门,便被热情的招呼坐下,并送上一盏热乎乎的奶茶。 有道说就是来得巧,安明珠想要的颜料就在昨日送来了店里。 “今日还真是沾了张家小公子的喜气了。”安明珠很是开心,将所有紫色颜料买下,又去挑选别的。 碧芷听着店主说出的价格直咋舌,当真是比黄金还贵重,恐怕都要赶上书画斋那些名作了。 “碧芷,你和店主去银庄换银子,”安明珠掏出银票,交给婢子,“我去前面铺子看看。” 胡人只收现银,因为银子太多,不方便带身上,去银庄最稳妥,左右也近便,就隔了一条街。 “夫人你别走远,我拿了东西就去找你。”碧芷说着,便同胡人店主一起去了银庄。 安明珠走到街上,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盏,前方不远就可以租到马车。 忽的,她看见前面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武嘉平。 再往前看,便是一群人围着,听着有些喧闹。 左右无事,她干脆走过去看。 到了近前,原是一队官兵拦住了准备出城的商队,双方正在吵吵嚷嚷。 而不远处的城门下,一男子身穿紫色官袍,站立不动,正是褚堰。 安明珠了然,原来他要找的修画师藏在西子坊。 的确是个完美的藏身处,这里人多,要是想离开京城,可不就跟着商队最容易? 眼见官差将商队的人全都赶至一旁,开始一一询问。便能知道,那修画师还未找到。 这样的商队本就是几方人聚在一起,一起上路互相有照应,有的根本之前都不认识,自然也无人知道对方是不是修画师。 有个胡人性子急,大声喊道:“城门就要关了,快放我们出去!” 人家是正经商人,自然不能过多为难,强行扣下人,也有损大渝声誉。 褚堰从城墙往这边走,很快站到那群商人面前。武嘉平上前去低语几句,他面不改色。 安明珠正站在他的侧面,虽然他毫无焦急之意,但是显然不确定那修画师是谁,不然早就命人拿下。而给他的时候并不多,城门关之前,商队是一定要放出城的。 这时,天上飘下细碎的冰凉,竟是落雪了。 她想着碧芷应该回去店里了,准备转身的时候,她试到腰间轻轻硌了下,是那枚孔雀石坠子。 同时,她发现褚堰看了过来。 没一会儿,就见武嘉平跑过来,显然是得了褚堰的授意。 “夫人,大人让你过去。” 安明珠应着,走出人群,走向褚堰。 细碎的雪絮,高大的城墙,嘈杂的环境,着实是个不一般的冬夜。 “你怎么在这儿?”褚堰开口,火把的光亮映着他的面庞,惯常的冷清神情,声音却比以往轻和。 安明珠知道他在查案,不好多耽搁,简单说道:“我来买些颜料,准备回去了。” 褚堰嗯了声,而后转身对武嘉平说了什么,后者点头跑开。 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 “下雪了,带上伞,早些回去吧。”褚堰接过伞,转身来面对女子,手往前一送。 安明珠低头,双手接过:“好。” 褚堰见她应下,便正过身去面对那群商人,迈开步子。 雪下大了,开始飘下轻软的雪团,商人们着急的抗议,想要出城。 安明珠看着褚堰的背影,知道他要亲自去找那个修画师…… “大人。”一片杂乱中,女子柔婉的声音响起。 褚堰停步回头,薄唇微启:“怎么了?” 安明珠走去他面前,脸庞微扬:“我试试把他找出来。” 褚堰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看着面前女子。近三年的夫妻,这张脸说熟悉却陌生,仔细想来,他真的从未认真的看过她,只是粗浅的以为她是安家的女儿,傲气、娇气、耍性子、不讲道理、不辨是非…… 最开始,他以为安贤把她嫁给他,是想控制和利用他。只是这么久了,她没有将他这边的消息给过安家,甚至从来不进他的书房。 这些以前不怎么想的问题,就因为她方才轻轻地一句话,而扯露出来。 “事情复杂,况且这些人有的底细并不清楚。”他劝道。 毕竟是个女子,对面的可是一群大男人,保不准有恶人在里面。 元妻 第33节 “不会耽误多少工夫,”安明珠道,声音柔软清晰,“你只需让他们站成一排。” 她的神情认真,眼睛闪着清澈的亮光。 “让他们站成一排。”褚堰大声吩咐,目光却是盯着妻子。 得到命令的官差迅速行动,将商队的人排成一排。 安明珠往前走去,几步外的一排人,全是胡人,眼睛俱是看向她。 或许因为她是一个弱女子,他们有些放肆和无理。 褚堰眉间一皱,跟着站去妻子身后,冲着一干人冷冷道:“都站好!” 安明珠到没去在意那些目光,而是继续往前,直到站到离着商人只有一步的距离。 “明娘!”褚堰不禁唤了声。 安明珠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到了下一个人面前,一句话也不问。 后面,武嘉平很是疑惑,不禁问道:“大人,夫人这是做什么?” 褚堰不语,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子身影。 就这样,安明珠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五六个人的面前经过。天冷,雪落在脸上,鼻尖凉凉的发痒。 她稍稍一停,鼻子吸了吸,一股淡淡的味道跟着进了鼻腔。 手心轻轻一攥,她仰脸便对上一张胡人的脸…… ----------------------- 作者有话说:是坠子,恭喜答对的宝宝! 因为周二要上夹子了,也就是明天,所以下一章更新就是周二晚上十点哈,照例六千字。本章留评红包雨哈[墨镜] 这里宣传一下基友的新文,宝宝们可以去看看,保证好看。 《君欢烬》by玥玥欲试 太医院苏太医之女柔兮,温婉娴静,美貌出众,让人见之难忘,虽出身不高,却也因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惹得无数贵胄子弟倾心。 柔兮终是被许给了平阳侯嫡子。 未来夫君温润如玉,品貌皆佳,柔兮很满意这门婚事。可眼见着婚事越来越近,她却梦魇缠身,近来常常做一些旖旎之梦,梦中与一个身姿挺拔健硕,眸若寒潭的冷面男人夜夜红烛燃尽。 每每醒来,柔兮都会被吓哭。 所幸,梦中的男人她从未见过,并不存在,一切只是虚幻罢了。 直到百花宴上,她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 帝王玄冠束发,萧萧肃肃,疏离清冷之气四溢,威压自生,无论是身姿、脸庞亦或是神态,竟是皆与那梦中人一模一样! 柔兮当时便软了腿。 半月之后,帝王寝中…… 殿内檀香萦绕,烛影摇曳,男人缓步向前,朝她步步逼近。 柔兮连连后退,泪凝于睫,声音发颤,含着哭腔,蕴着乞求:“臣女……已定了亲事了……” 第25章 安明珠面上不变, 自然的将目光移开。 接着,就像前面一样,从这个人面前走过,去看下一个人。然而心里已经抑制不住狂跳, 她找出来了, 可不能现在惊动他。 夜晚, 下雪,混乱的场面,以防他再逃脱。 才迈出去两步, 忽的,她的手快速扬起, 朝着方才那人洒出一把粉末。 “啊!” “明娘!” 一声惨叫和一声呼唤交织在一起。 就在别的人还未反应上来发生了什么, 褚堰已经往前跑去, 一把拉上妻子的手, 直接护至身后。 而面前的胡人正痛苦的捂着眼睛,身体左冲右撞,脚下没稳住, 重重摔到地上。 四下的人一下子散开, 场面开始混乱。 “都别动!”褚堰大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而官差们很快行动起来,上去几个人将地上的男人给摁住。其余的,暂时赶到一旁。 如今, 商队再没人嚷嚷的放行,真等官差们亮了刀, 心里也是害怕的。尤其是被摁在地上的那个,就在出发前还一起喝过酒,这厢就被捆了个结实。 空气中还飘着些许粉末, 让眼睛很是不适。 褚堰回头看了眼,女子正安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给的那把伞。 “你没事吧?”他皱着眉。 安明珠摇头,看着地上的男人:“大人要找的应该就是他。” 褚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既是将人找出,合该先告知他,居然自己出手对付,就没想到对方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咳咳。”他轻咳两声,喉咙和鼻子亦开始不舒服。 “是不是觉得辛辣?”安明珠这才收回视线,看面前男人。 褚堰眼睛蹙眉:“确实如此。” 下一瞬,女子的手拽上他的袖子:“往后站开些。” 褚堰看她,她的力气实在微乎其微,然后便顺着这点儿力气,跟她往后站开了一些。 “你用的是什么?”他想起她扬出去的那把粉末,后面那人就痛苦的捂眼。他只是沾了丁点儿,就已经觉得不适,可见兜脸撒上一把,会有多难受。 安明珠抿下唇,呼气平复着心中的紧张:“是番椒粉。” “番椒?”褚堰了然。 番椒来自西域,果子呈尖角状,又红又亮,在不少人家当做盆栽欣赏。不过,听说西域人是用来做调料食用的。 安明珠点头,抬起自己的手,五指伸开着,柔嫩的指肚上还残留着红色的粉末:“适才我买了一包番椒粉,因为觉得颜色好看,想回去试试能不能做颜料。” “颜料?”褚堰鼻间仍是痒痒的,声音略有些变。 安明珠没想在颜料这个事儿上继续探讨,道:“给他用清水洗洗,会好受些。” 褚堰看去那地上男人,声音发冷:“不必,这么冷的天让他用水,再冻伤眼睛,忍一忍吧。” 安明珠一怔,看着那辣得一脸泪的男人,心想着番椒粉哪那么容易忍过去?所以,褚堰是故意的? 她不太打听他的事,可是多少能听到一些。说是在案子上,他对犯人的审讯可谓凶残,重刑实在是家常便饭,不过效果很好,少有犯人能抗得过他的刑。 当然,另一种说法是,他屈打成招,残害忠良…… “冤枉啊!不知草民犯了什么罪,被你们抓起来!”男人在那里嚎着喊冤。 商队一起的也跟着道:“无凭无据的抓人,大渝就是这么对待我们外邦商人的?传出去,还有谁敢来你朝行商?” 其实,不论是胡族商人还是在场官差,都不明白安明珠为何认定这个男人是嫌犯?她也就是在一排人之前走过,根本就不问话。 褚堰也在看她:“怎么看出是他?” 与旁人的怀疑不一样,他是对过程感兴趣。这段时日的相处,他能看出她不是一个瞎胡闹的人。 安明珠也不急,等着气息平复下来,而后往前两步:“是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男人仰起的脸好生精彩,红一块白一块的,一双眼睛闭着根本睁不开。 所有人看着路中央的小娘子,她生得纤细单薄,一张脸儿柔嫩白净。这种养尊处优的贵女,会帮官差找出嫌犯?怎么看,都不靠谱。 别的耽误人家商人启程,还给大渝的名声抹黑。 褚堰也知道这个道理,要是安明珠弄错了,这件事势必被人捅到官家那儿去。其实仔细盘算一下,若这样,他不会有多大影响,无非就是纵容妻子,简单领个处罚。 真正影响的是安贤。 安明珠是安贤的孙女儿,今晚这一出儿,一来她在案子现场胡闹,二来她这般插手案子,不免让人联想到中书令…… 雪大了,女子身姿亭亭。 “你身上有西域一种树脂的味道,很特别,像是萝卜烂了的味道。”安明珠也不急,仔细解释,“这种树脂经过熬煮和提炼,会成为修画用的胶。透明柔软不伤画作,可以平整的将两张画粘在一起,分开时亦不损坏。” 这厢一说,众人便明白上来,为何她在一排人前不问话,只是挨个走过。 “我衣裳穿久了,有味道怎么了?”男人梗着脖子,根本不认。 安明珠弯下腰吗,手指着男人腰间位置:“这种树脂做成胶后很好用,根本不是简单地浆糊能比。但是,在熬树脂的时候,一旦沾到布料上,便会结在上面,再也洗不掉。” 当即,有官差将男人的衣裳扒下来,送去褚堰面前。 褚堰目光往那脏乎乎的衣裳一瞅,便看到了上头结硬的那处。而且,当真如她所言,有一个烂萝卜的味道。 也就是,她每经过一个人,是用鼻子嗅对方身上的味道。 她一个女子家的,这……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走去男人面前,眼神冰冷,“京城也有别的修画师,再找来问问,便会验证方才的话。” 男人垂下头去,仍旧哗哗躺着眼泪。万没想到,藏得这样好,居然折在个小娘子手里。 既然嫌犯已经抓到,同队的商人自是没办法离京了,谨防队伍中还有同伙,亦或是赃物之类。 “诸位放心,我们大人已经安排好地方,大家今晚住过去,明日这件事情查清,就放你们离京。”武嘉平扯着嗓子道,“并且这么大雪,你们出了城,要赶到下个镇子不会那么好走。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好了再走也是一样。再者,你们商队里万一还有歹人呢?查清楚的好。” 胡商们相互看看,想着也只能如此。毕竟谁都想平平安安的,正好趁这个功夫,也好好查查其他人的底细。 城门关了,一行商队被官差领着,去往准备好的客栈。 至于嫌犯也准备押解去刑部大牢,官差们训练有素,分散着围观的人群。 “想不到,给事中大人行事厉害,夫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群中有人道。 有人应着称是:“好歹是中书府养出来的姑娘,你当是平常人?” “可我听说中书令和给事中两人可不对付……” 元妻 第34节 安明珠经过的时候,刚好听到一些。所以,祖父与褚堰的对立,已经到了如此表面吗? 由此看来,和离真的是两人唯一出路。 “上车吧。”褚堰走过来,从女子手里接过伞。 安明珠一愣,下意识抬头看着伞,想起了在他回京的第一天,她在四锦绣坊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他给夏谨撑伞,不过那时候还是深秋,下着冷雨。 算算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 伞面沙沙作响,那是雪絮落下,砸在上面的轻响。 “我自己来就好。”她手抬高,想接回伞柄。 她的指尖碰上他的手,他没有松开,一双眼睛深邃到看不透。 “走吧,小心脚下。”褚堰提醒着,将大部分伞面遮去女子头顶,“我送你回府。这个修画师不止是我在找,还有别人,晚上,小心些好。” 周遭全是人,安明珠不想在这里因为一把伞耽搁,便没再说什么,同他一起往前走。 “没想到修画师是个胡人,”安明珠道,心中有些可惜这人的本事,要是用在正处,定然会有些名气,“难怪一直查不到。” 褚堰也没想到,前些日子守着城门严查,没想到是想混在胡人商队里出城:“有可能父母有一方是本朝人吧,不然这种修画的技艺,他们学了也无甚用处。” 这一点安明珠是认同的,后知后觉,方才的事褚堰居然会让她去做。 马车已经找了来,碧芷等在车边。 见着安明珠,赶紧将人扶上车,一边嘟哝着就不该来这里。 安明珠笑:“我又没发生什么?” 两人坐到车里,壁上挂了一盏羊角灯。 租来的马车自是比不上府中的舒适,好在也能挡住落雪。 “夫人,方才你和大人一起撑伞走着,真是郎才女貌。”碧芷不由道,也就是看到两人那般接近,她才没有过去。 安明珠看着膝上的小匣子,里面是她买的颜料。闻言,接了句:“我们碧芷眼神就是好,下这么大雪,也能看得清?” 还郎才女貌?亏她说得出。 碧芷仔细看着安明珠的脸,完全看不出欣喜与羞赧。三年,人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充满憧憬的闺中女子了。 队伍往前走,褚堰端坐马背之上,任风雪簌簌,仍脊梁笔直。 那名嫌犯被推搡着,走在队伍中间。 中途,武嘉平敲响了马车的门:“夫人,那嫌犯说见过你,非要见你。” 安明珠在车内听得清楚,然后脑中并没有这个修画师。莫不是和书画斋有什么联系,亦或是罗掌柜认识? 想着这人万一扯上书画斋,她便下了马车,决定去看看。 队伍停下,嫌犯坐在街边的一处台阶上。 褚堰则站在雪中,看到安明珠下车,便回走几步:“他在你的书画斋做过事吗?” 他神情严肃,眉间是轻轻的蹙起。 “我不记得有这人。”安明珠摇头,同样晓得事情严重。 要真是扯上她的书画斋,这桩案子可不就会顺带着往她这边查,然后就是安家。 她走到男人面前,仔细打量,确认从未见过,而罗掌柜也没有提到过这号人。罗掌柜行事稳妥,不会用不明底细的人。 “你想说什么?”她问。 男人抬头看她,眼睛肿的不像样子:“看来你也懂修画,我栽了也不冤。” 安明珠不想同他废话:“你知道我?” 男人低下头去,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像是胡语。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那你知道我是谁?” 安明珠不知道,便就不回答,只盯着男人的脸,接着便转身离开。 是了,这人只是想拖延,并不知道她。他眼睛被番椒粉伤了,怎么还能看清人?只不过是诈唬一两句而已。 可才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前面褚堰面色一变。 “明娘!”他大喊一声。 安明珠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就见到那男人忽的挣脱了绳索,从石阶上挑起,然后伸手就来抓她…… 说时迟那时快,她立刻拔脚跑,只是斗篷的一角却被对方抓住,往后拽着她。而前方,一片飞雪中,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她想都没想就去抓那只手,当指尖相接的时候,那只手将她牢牢拉住。 是褚堰,他大步过来,顺手从官差手里抽过一把刀,高高举起。 安明珠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他的刀竟是朝她而来,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大脑中一片空白。 耳边有什么擦着风声而过,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爹……” 黑暗中,她感觉到斗篷被松开,身后力道的猛然撤去,她被身前的力道给带走,接着撞上一堵肉墙。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冲进鼻腔,腰间被一只手揽紧。 “放肆,给我拿下!”冰冷的声音道。 声音带着他的胸腔震动,也让安明珠睁开眼睛。 “没事了。”褚堰低头看她一眼,轻道了声。 安明珠还略略发懵,就被腰间的手一带,整个身体起来,两只脚就这么离开地面,转了个弧。 再落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身后。 腰间的手离开,她看见他大步向前,朝着那个胡人修画师。不禁,她想起在戴滨的府门前,他是怎么打那刺客的。 而今日的这个胡人显然也有些身手,也知道谁容易对付。 不错,就是安明珠。 他猜出这个女子身份不一般,只要将她抓着做要挟,就可以离开京城。就算离不开,让一个美娇娘陪着死也值了。 所以他冲过来,尽是些拼命的狠招。 褚堰要护助安明珠,自然要多想一些。 恰在这时,黑夜中飞来一支箭,安明珠亲眼看着从眼前飞过,堪堪擦着褚堰肩膀,然后咚的一声,钉在了街边的木柱子上。 又是一支箭,只是这次被褚堰和官差们查到了来的方向,就在街对面的屋顶上。 显然,是另一方寻找修画师的人。 那箭就是冲着修画师的,想灭口。 褚堰手里佩刀一砍,将飞来箭矢斩为两截。而也就是这一点儿分神,便被修画师抓住机会,用什么在褚堰的胳膊上一划。 褚堰往后一退,顺势抬脚,脚尖又快又准,踢中对方的腰窝。 对方踉跄着后退,终是没站稳倒去地上,立时,武嘉平跳上前,将长剑架在了那厮的脖颈上。 这厢,街面又开始混乱,制服嫌犯,追捕放冷箭之人。 好在一队人马赶了来,是张庸。 张庸跑到褚堰面前,大惊失色:“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无碍。”褚堰瞅眼自己的手臂,而后垂去身侧,“不要让放箭之人跑了。” 张庸点头,一脸认真:“放心,跑不了。果然不出褚大人所料,揪出这个修画师,藏在后面的人就坐不住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安明珠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回避,她不想知道太多。 “明娘,你没事吧?”褚堰回身问。 同时,张庸也看到了安明珠,一脸吃惊:“褚夫人也在?难道在西子坊找出修画师的就是你?” 虽问着,实则心里已经肯定。毕竟上次那副雪景松林图便是她找出的答案。 “凑巧而已。”安明珠心中惴惴,在当前这样险恶的地方,不想张庸还能如此平静的说话。 她这样说,当让张庸更起了几分敬佩:“这可不……” “噌”,话未说完,一支箭便从他面前飞过。 立即,他不敢再好奇如何辨认修画师,神情严肃道:“这里不安全,褚大人还是赶紧带嫂夫人离开,剩下的我来办,不会出岔子。” 褚堰看去那只箭,辨别出来的方向和前面不一样,不知道是已经换了位置还是不止一人? 敌暗我明,不能冒险,左右已经引出下面的人,便交给张庸来办。 “明娘,我们走。”他不耽搁,拉上女子的手腕,便带着她走。 安明珠回头去看:“马车呢?” “应是马夫害怕,驾车走了。”褚堰回答,知道她担心什么,又道,“我会让武嘉平去找,碧芷不会有事。” 安明珠也知道眼下很乱,马车离开这条街其实还算好事,至少这样不会伤到碧芷。 前面的男人走得快,她被带着小跑。刚才的种种场面心有余悸,他举起刀不是砍她,而是砍身后的斗篷,这样她就不会被修画师拽回去。 忽的,她的手试到一股黏糊糊的温热,于是看去他的手,当即明白上来。 他方才受伤了,她如今试到的是他的血。 “你的手?”她开口,声音很轻。 “无碍,先离开这儿。”褚堰看着前方,肩上落了一层雪絮。 安明珠亦是往前看,想看看有没有能租的车子,抑或有间药堂也行。 可是别说现在是大晚上了,就算有药堂,方才街上那架势,也早吓得将门关紧。 手心里越发黏腻,她低头去看地上。薄薄的一层落雪,有血滴落在了上面。 “他用什么伤的你?”安明珠问,当时她是有些呆住,但是也算看得清楚,修画师手里没什么明显的武器。 褚堰脚下稍微一缓,停下,而后另只手往前一送:“是这个。” 安明珠看向他的手心,然后手指捏起那柄小小的刀刃。 是真的小,还没有手掌长,形状就像一片柳叶。 元妻 第35节 “是修纸刀,”安明珠倒吸一口冷气,“是修画师用来切纸裁纸用的,虽然小,但是极为锋利。” 她似乎能想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有多深。 褚堰留着这把刀是想做物证的,他也是头次见这么利的刀子:“回去包一下就成。” “回府太远了,”安明珠道,心中焦急,“书画斋,我的书画斋离着近,去那里!” 说着,改为她拉着他走。 可是她力气小,才迈步就没办法再走,是褚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走啊!你不晓得自己流了多少血啊?”她拽着他。 褚堰手臂上的伤口被扯到,疼痛传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耳中。她的斗篷破了,只剩下一半;发髻松了,落下的碎发给她添了几分脆弱。 她看起来可真弱啊。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娶就娶吧,反正这个女子不可能拿捏住他。 很快,他会让她成为无用的弃子…… “嗯。”他冲着她颔首,应下。 就这样,两人在雪夜里走过两条街,远离了那片杂乱处。 安明珠身上带着书画斋的钥匙,动作利落的将门开开,带着人进到里面去。 外头的寒冷隔绝,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墨香,不禁让人的心跟着宁静。 “你等等,我点上灯。”她在柜台上摸索着,想找到烛台。 豁然一亮,那是灯烛点上了,墙上的画作也都清晰起来。 安明珠手持烛台,站在楼梯口冲褚堰勾手:“这里太冷,去二层吧。” 褚堰遂走过去跟上她,一起踩着楼梯往上走。 她的书画斋,这是他第一次来。 上了二层,安明珠领着人去了自己常呆的房间,将烛台摆上桌面。 褚堰站在门边,看着女子从一进来就开始忙活,点灯,生炭,拖凳子…… “你坐下,我给你看看。”她指着凳子示意。 他照做,坐上凳子,问道:“你会看伤?” 安明珠摇头:“不会。” “你倒实诚。”没来由的,褚堰竟有些想笑,薄唇松缓一些。 “虽然我不会看伤,但我有伤药。”安明珠解释道,指着对面的房间,“我的修画师傅,被刀子割到过,所以备着药呢。” 说完,她在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手臂。 这样近,也就看到完全被血浸透的袖子,鼻间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看他一眼,然后手指去掀开他的袖子。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晚八点更新,不见不散[比心] 推一下预收文《妻色可餐》,宝宝们点个小收收呀! 宫宴上,文臣武将又起了争执。皇帝借着酒意,拉住吕丞相和将军蔺坤:你们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得和睦,干脆结亲吧…… 一句酒后言,吕芝芝就这么许给了蔺坤。丞相夫人哭晕了好几次,说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定会被那蔺家活阎罗给折磨死。 吕芝芝也吓得要命,忐忐忑忑的嫁去了蔺家。 至此,文武之间又添新仇,便是这相府夺美之恨! 蔺坤顶看不上吕芝芝。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怕冷怕热怕虫子,喝口水都能噎到。 他稍微大声点儿,她就眼眶泛红,随时会晕厥过去一样。 真是和她的奸臣爹一个德行! 。 这些日子,吕丞相在朝中的事物越来越少,传言准备告老还乡。相反,蔺坤倒是愈发风生水起。 武将们欢欣,纷纷觉得不用再受文臣的气,并说下一步肯定是蔺坤休妻。 他们去蔺府道贺,正看见蔺坤在厅里来回踱步,似有心事。 当蔺坤听到“休妻”二字时,顿时黑了脸,当即撇下众人,骑上马往相府的方向去了。 有人道,他定是去相府休妻的。 相府,蔺坤大跨步去了书房,见到奸相正在喂鸟。 他走过去,腰身一弯,咧开嘴笑:芝芝都回娘家三天了,今日能让我带她回去吗?爹! 第26章 安明珠的手有些抖, 才将经历过艰险,现在心情难以彻底平静。 手指尖上沾着血迹,是两人牵在一起时留下的,还未来得及清洗。当她捏上那片被血浸透的袖角时, 油然而生一股怯意。 “疼不疼?”她问了声, 因为实在太安静, 必须说句话,以减轻心中的紧张。 褚堰视线上移,从女子的手到了她的脸上。 烛火耀映中, 她紧抿着唇瓣,眼睫轻微颤着。明明自己都在怕, 却还问他? “还好。”他回了声。 安明珠嗯了声, 接着手里轻轻提起袖角。男人沾血的手臂便露出来。她忍不住皱眉, 实在是没有给人处理伤口的经验, 担心二次伤到对方,也担心自己做不好。 袖子彻底掀开,然后露出了小臂上的伤口。 她呼吸一滞, 不由被吓得松了手, 跟着往后退。 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如此,便拿眼去看褚堰。 后者倒是无所谓,自己将袖子撸起来,盯着那条狰狞的伤口, 好似不知道疼般。 “我来。”安明珠重新上前,拿起桌上的干净手巾。 她弯下腰, 拿着手巾帮他擦拭小臂上的血,动作轻柔。然而那条伤口真的无法不看,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切纸刀的确太锋利了,伤口不大,却是很深。 “把药撒上就行了。”褚堰道声,自己去捞桌上的药瓶。 “嗯?”安明珠看他,“可是伤口都没清理好。” 他坐着,她在他面前弯着腰,两张脸正好平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褚堰手里动作利落,拇指一掰,单手便将瓶塞给掀开了:“小时候也是这样,过两日就好了。” 安明珠一怔,眼看他将药往伤口上到,反应上来一把给抢了过来:“小时候的伤口能和这种伤比吗?” 小时候不过就是磕着碰着,去点儿皮而已。可眼下的伤不好好处理,会恶化的,更何况天这么冷。 也不知是不是抢瓶子太突然了,褚堰竟是楞了一下,然后就这么看着她,眼底闪过什么。 “仔细处理好得快啊。”她给了声解释,没再理他,继续给他清理着伤口。 这样近看,伤口的皮肉着实吓人,血腥气更是直往鼻子里钻,搅得胃里翻腾。 褚堰不再说话,任由她帮着处理。视线落在她脸上,精致的五官无比清晰,连着眉间那一小团蹙起。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扑簌簌的拍打着窗纸。 墙上的画作,架上的香炉,桌上的茶具十二先生,无一不表明着她时常来这里。原来她并不是整日无所事事,到处游玩,也会有自己认真要做的事情。 眼下,他看得出她怕血,可还是忍着,一点点的帮着擦拭处理。 安明珠并不知道褚堰在想什么,专心着自己的事。 她将药粉撒上他的伤口,然后小心看他的脸:“疼吗?” 褚堰摇头,心中不由想笑,比这疼得多的时候都有。如今的刀伤不过是深了点儿,也就是她当做了了不得的大事。 他命硬,这点儿伤算什么? 但是女子的手指在手臂上的触感,是真切的轻柔,带着微微痒意,与伤口的疼形成对比。 实在无法忽视, 药粉很管用,眼可见的便止住了血。 安明珠轻舒一口气,然后双手扣在一起,活动着。因为太紧张,指头有些僵硬。 “我给你包起来。”她说着,拿起桌上的剪刀,就开始剪自己的斗篷。 斗篷已经破了,刚好用柔软的里子做绷带。 剪好的布条用手扯了扯,相当的结实。 再次看了眼他的伤口,因为不再流血,便也就不再那么骇人。 安明珠在他前面的凳子坐下,开始小心缠绷带:“先这样简单处理下,等回去找郎中换下来。” 她轻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臂。 褚堰眼眸低垂,视线里的女子低着头,因为太过仔细,发顶几乎顶上他的胸口。而她小小的后脑更是看得清楚,乌黑的发,晶亮的珠花,还有一截白皙的后颈。 忽的,安明珠觉着耳边一痒,似有什么擦过,于是一抬头。 然后便对上褚堰的一双眼,他的手里捏着一条干草叶。 “粘在你头上的。”他道,然后手一落,将草叶放去桌上。 安明珠想着可是混乱中粘上的,便也没在意。 心里想着刚才的场景,要不是褚堰出手,自己应该会被修画师劫持,到时候少不了受罪。想想也是后怕。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褚堰是有些身手的,至少是会打架。 “好了。”她将伤口包好,最后打了个结。 褚堰看着缠的歪歪扭扭的绷带,还有那的突兀的死结…… “先将就下,”安明珠有自己的认知,看着男人小臂,“虽然不好看,好歹也能止血。” 元妻 第36节 褚堰将手臂放下:“有劳你了,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找辆车。” “这么晚了,还下着雪,应当不好找。”安明珠道,心里想着,要是走回府里还有一段路,没有斗篷御寒不行。 而且褚堰有伤,再给他冻着恶化了。 “既如此,便就等等,”褚堰又道,“武嘉平应当会找过来,我留了记号给他。” 安明珠点头,指着靠墙支着的一张木榻:“也好,你先过去休息下。” 那是一张单人榻,供她平时休憩用。冬天冷,罗掌柜特意铺上一张柔软的绒毯。 接着,她又走去墙角边,想把炭盆点上。房中没有热乎气儿,实在是太冷。 她蹲下,嘴里吹出一口气,手里的火折子便燃了,然后便凑近木炭,想要点上。 可是并不顺利,那木炭就是不燃。因为平时都是碧芷做这些,她实在是不会,也没想到这么难。 不由就小小叹了声:“怎么弄啊?” “我来吧。”头顶上落下一道声音。 安明珠仰脸,发现褚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他在她身旁蹲下,将一把废纸屑送进炭盆,又用铁夹子轻轻在上面压了两块炭,虚虚的并不压实。 “先要引火,然后才将炭点上。”他解释着,从她手里拿走火折子,点了纸屑。 火苗升腾而起,在炭盆中跳跃着,而支起的两块炭也被引着点上。 安明珠双手凑近炭盆,烤着火:“难怪我点不上。” 褚堰将火折子熄掉,脸一侧,看见女子嘴角软软的笑:“有些事太直接反而艰难,借些旁力便有意想不到的容易。” “这样吗?”安明珠看着火焰,想起他与张庸的对话,他其实本就想借着修画师,来引出后面的人。 那么,他是不是故意将事情做成很棘手的样子,其实他根本就很有把握,故意为之? 想到这儿,她又记起祖父的话,说她拿捏不住褚堰,又想将二房庶女送进褚府…… 蓦的,她脑中闪过什么,随即眼睛跟着瞪圆。 所以,其实真正拿捏不住褚堰的人,是祖父。而她和二房庶女,就是所谓的旁力。 而旁力,不过就是用来牺牲的。 “明娘?” 耳边似乎有谁叫她,她木木转头看去。 是褚堰,他还在她身旁,眉间皱着…… 下一刻,他抓上她的手,她回神。 “会烫到手。”他道。 安明珠看去炭盆,果然见着里面的炭都已燃透,冒着通红的光。 她抽回手,然后站起来:“我烧些水,咱们洗洗手。” 说着,便走了出去。 出来后,她深吸一气,想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抛掉。 不管是安家的事,还是褚家的事,她都不想再管。既然祖父已然当她是弃子,她便顺势为之,后面与褚堰和离,从此,谁跟谁斗,谁输谁赢,都不关她的事。 再回去的时候,她提了把水壶,然后栽在炭盆上方的铁架上。 水热了,手洗干净了,甚至头发也打理了整齐,还是没等来武嘉平。 安明珠手臂支着桌面,打了个哈欠。 对面,褚堰找了本书看,气定神闲,像是晚间的那场打杀与他无关。 “是什么书?”她强打精神,找话说。 褚堰将书封对着她:“前朝的《顾子略》,没想到在你这里。” “嗯。”安明珠没看过这本书,但一听书名便是那种枯燥无趣的,干脆闭嘴不再问。 说起来,这些无趣的书,有时比那些名画更贵,原本、孤本更甚。 虽然这里全是些纸张书籍,却真真比黄金都贵重。如此一想,她手里的资产还真不少,可以说一世无忧了。 褚堰见对面人不再说话,偶尔抬眼看她。发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小巧的下颌一点一点的,根本就是扛不住睡意了。 果然,她双臂抱着往桌面上一搁,便将头枕上,睡了过去。 安明珠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子一轻,用什么东西硌着后颈,她不舒适的动了动…… 褚堰身形一僵,站在原地不再动,低头便见她嘴角动了动,但是并没有醒过来。 他是见她趴在桌上,才想将人抱去窄榻上的。而她后颈下,枕着的就是他有伤的小臂。 好在她并没多点儿分量,两步便送去了榻上。 仔细将人放平,拉了绒毯给她盖上。好似能感觉到那份柔软,她当即身形一侧,双腿勾起,脑袋往绒毯里缩。嘴角柔软的弧度,代表着她此刻的舒适。 她面朝外,神情恬静,只是嘴角似乎轻轻动了动,可能是梦里在说话。 褚堰想起自己在她面前举刀时,她居然喊了爹。 “应该很害怕吧?”他小声说着,而后回去桌边坐下。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武嘉平。 安明珠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从榻上坐起,完全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上榻的。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房中的一切清晰起来。 窗边,褚堰站在那儿,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儿,正往外看着。 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便看过来。 “醒了?”他将窗户合上,走到床边,“嘉平来了,就在门外,我去看看。” 安明珠刚醒过来,人还略带点儿迟钝,视线里是血迹干透的袖子:“伤好些了?” “嗯。”褚堰低头看眼手臂,不在意的垂下,“桌上有吃的,你用些。” “你买的?”安明珠看着桌上,一碟蒸饺,一碗杂粮红薯粥。 褚堰往外走,在门边回头看她:“在前面街口买的,粥里放了糖。” 说着,人便消失在门边,然后是下楼梯的咚咚响声。 安明珠双手揉揉脸颊,有些不习惯碧芷不在身边。 刚想到这里,一个人便跑了进来。 “夫人!”是碧芷,红着一双眼,二话不说跑到床边蹲下,上下仔细打量。 这一切快到安明珠都没做出反应,看着还在流泪的婢子,她轻轻一笑:“我没事儿。” “真的?”碧芷吸吸鼻子,又是委屈又是害怕,“这一晚上吓死我了。” 安明珠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拍拍对方的肩膀:“你呢?没伤着吧?” 碧芷擦干眼泪,边道:“都是那个车夫胆小,驾车掉头就走,我都没来得及下车。后来出去一段,我才下来,反正车费我不会付的。” “后来呢?”安明珠见人好好的,也放了心。 “我就往回找,后来碰到武嘉平了。”碧芷松口气,“我就说要找你,他说大人和你在一起,我回到府里也没见着你。武嘉平那厮心大,一口咬定你没事,我这等到天亮才出来。” 昨晚上的凶险终究是过去了,这件事看似也有了结果。 可是安明珠总觉得,另一件更大的事情跟在后面…… 简单吃了些东西,几人便从书画斋离开。 罗掌柜早早的过来,让人安排了一套新衣,安明珠收拾整齐,走出门边。 外头的寒冷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想缩脖子。 一宿过去,雪下得老厚,踩上一脚,咯吱吱的响,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子。 街两旁店铺里的伙计,纷纷拿着扫帚,清扫自家门前雪。 褚堰就站在门外阶下,此刻换上干净的常衣,清素的淡色,像一个平常的读书人。 他正与武嘉平交代着什么,后者偶尔点头。 安明珠看看天空,仍未见晴。云彩依旧压着,也不知这场雪是否还未下完? “夫人,你交代的事查清了。”罗掌柜走到身后,将一封信送上。 “有劳掌柜了。”安明珠拿走信,在空白的封皮上看了眼,而后收进袖中。 罗掌柜道声应该的,接着道:“我与京中各家的掌柜多少有些来往,查一查倒不是难事。这卓家是去年来京城做买卖的,经营一些南货、丝绸布料之类。” 所说的卓家,正是表妹尹澜相中的卓公子家里。 虽说这是人家男女两人的事,但姑母现在估计难出侯府。而她,手底下两个掌柜皆很能干,查一查并不难。 这件事她插过手,自己明白些,也算是一种责任。 “买卖之中见人品,卓家在这方面如何?”她问,若是在买卖中用些奸邪手段,那是不行的。 罗掌柜详细说着打听回来的:“这方面倒是好的,没有问题。我是觉得,这位卓家公子将来说不准还是一方人物。” 安明珠一听,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夫人想想看,那卓家本也就是平常商贾,这两年都把铺子开到京城了,全是卓公子一人之功。”罗掌柜话语中带着欣赏,“听说还是如今卓家的家主。” “这么年轻?”安明珠多少有些惊讶,她也算见过卓公子,从面上看是个懂礼道的青年。 罗掌柜笑:“英雄出少年嘛,咱家大人不也是不到双十年华,便高中状元?” 安明珠不禁看去褚堰,那张脸上大多时候没有表情,可就是能将所有事情在心里盘算好。 “卓公子的事,你不用再查了。”她收回目光。 罗掌柜称是,随后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什么公子?”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元妻 第37节 安明珠转头,见是褚堰走了过来。可能昨晚流了不少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没什么。” 褚堰抬脚走进门,站到女子身旁,与她一同看向外面:“你先回府,我要去一趟刑部,可能晚一些回去。” 安明珠说好。 “还有,”褚堰看着她,“昨晚事情突然,是我吓到你了。” “我明白。”安明珠浅浅一笑,这种事她也不会去计较。 “嗯,”褚堰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是淡淡的笑意,“斗篷,我给你一条新的。” 冷风卷着屋顶的雪飘落,细细密密的,暂时迷蒙了视线。 说完,他走了出去。 外面,武嘉平已经牵了马过来。两人翻身上马,然后骑马而去,在街上留下几串马蹄声。 眼见两人离去,安明珠亦是出了门,马车就在门外阶下。 碧芷赶紧跟上,不无惊奇的说道:“夫人,刚才大人笑了。” 安明珠走到马车前,抬脚踩着马凳:“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碧芷伸手去扶人,剩下的话却不知怎么说。直到安明珠进了车,她还是没想好。 车内。 安明珠坐下时,才察觉座子铺了软垫,角落里还规整叠着一床软毯,用于冷了搭盖保暖。就在昨天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碧芷后面跟着上来,将袖炉送到安明珠手里:“我就是没怎么见过大人笑。” “还在想这事儿呢?”安明珠捧着袖炉,手心暖暖的舒适,“他不爱笑,又不是不会……” 声音轻轻的就此断掉,跟着有些回忆的画面出现在脑中。确实,他笑起来很好看。 马车往前走了好一段,碧芷掀开窗帘往外看:“夫人你看,方才的蒸饺就是这家的吧?” 安明珠顺着看出去,见到一个经营朝食的摊子,蒸屉正冒着滚滚热气。 恍然,她记起来,书画斋下个街口的摊子没有蒸饺。所以,褚堰是走到这里买的? 。 刑部。 褚堰今日穿着便服,并没有从前面大门进入,而是从一道后门。 要去的自然还是地牢,昨夜一场雪,里面怕是又冷成冰窖一样。 武嘉平不时瞅眼自家大人,见他总看受伤的那条手臂,担心的问了句:“要不先找个郎中给瞧瞧吧?” “不必,明……”褚堰轻咳了声,抬头看去前路,“夫人帮我上药了。” 武嘉平听了,反倒更觉得不放心:“夫人一个望族千金,应该不太懂上药包扎这些。” 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指了指褚堰手臂上的一个明显凸起。 正是袖下,安明珠打得那个死结。 褚堰不耐道:“说得好似你懂。” “行行,”武嘉平拉长着音调,“反正你自己身上的伤,自己有数,小的不说行了吧。” 不就让他去看个郎中,搞得跟要砍了他手臂一样。 “不过,夫人能为大人做这些,是真的难得,我一个大男人都不想看那血粼粼的东西。”武嘉平不禁感慨一声。 褚堰脚下一慢:“我也没想到。” 武嘉平奇怪的看着男人:“有什么想不到的,夫人是大人你的妻子,当然会帮你上药包扎。” “是吗?”褚堰声音放轻,眼前浮现昨晚的帧帧画面。 灯下,安明珠帮他清理伤口,帮他上药、包扎,告诉他好好处理伤口好得快…… “当然是,”武嘉平肯定道,“哪有娘子不向着夫君的?不过就是夫人姓安,大人对她有偏见。你仔细想想,夫人嫁到褚家,做过一件不利你的事吗?” 褚堰沉默。 自己的随从就这么一针见血的说出来,简单明了。 武嘉平瞧见人这幅样子,干脆清了清喉咙又道:“其实中书令也没见的对夫人多好,看他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态度就知道了。老匹夫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莫要胡言。”褚堰出声制止,然后顿了顿,像是问自己般低声着,“她,是和别的安家人不同。” 武嘉平脑袋凑近些,压低声音:“大人,你说什么?” 褚堰平复了神色,重新看去前方:“你自己先娶到妻再说吧。” 说罢,自行迈步往前。 “嗯?”武嘉平抓抓自己脑袋,看着前面人的背影,“我没有娶妻,但我有眼睛,谁好谁坏分得清啊。” 前面,褚堰嘴角上扬,眸光柔和了些:“莽夫,居然也有讲出道理的一天。” 是了,就算姓安又如何,她已经嫁给他,是褚家的妇。况且,她在安家的处境,他能看出一些,并没有外面传得那样好。 她对母亲和妹妹的照顾,对家中的打理,其实做了许多。 既她都做到如此,他这边怎可视而不见? 虽说娶她是不得已,可终究是他的元妻。 -----------------------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你是真想多了。 第27章 快要走进大牢的时候, 一名刑部的小吏远远跑来:“褚大人等等。” 就见一片白雪中,那人略臃肿的身材晃晃悠悠,随时会摔倒一样。 “平日里来也没见刑部的人拦着,今天怎么了?莫不是大人你没穿官服?”武嘉平疑惑了声。 褚堰闻不语, 只等着来人跑至跟前。 “褚大人, ”刑部小吏气喘吁吁, 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我家大人有事与你谈,在厅里等着呢。” “我知道了, ”褚堰应下,看眼地牢大门, “我先进去看看, 让你家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 就准备往里走。 小吏赶紧往中间一站, 有些阻拦的意思,可脸上分明又有无奈的笑:“知道褚大人事忙,奉官家令来咱们刑部的。只是我家大人这事儿也挺重要, 要不你先过去一趟?” 说的话带着小心, 眼前的是官家身边的宠臣,他一个小吏自是不敢得罪。可是上头的刑部尚书也说了话,不能一件跑腿小事儿都办不成吧。 虽然平日只是在衙门做些抄写文书,整理卷宗的琐碎事, 可也明白官场上的一些你来我往。 “好。”褚堰也不多问,答应下。 倒是武嘉平察觉出不对劲儿, 走近一步道:“大人……” 褚堰手一抬,示意对方不用再说:“你先去牢里,将我交代的事情做了。” 说完, 就同刑部官员一起离开。 从较偏的地牢,到了前面宽阔的庭院。两人没去刑部官员们平时做事的安邦阁,而是继续往里走,到了一间安静的茶室。 刑部小吏将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待褚堰踏进去,对方便将门给关上,然后离开了这里。 甫一进门,迎面而来一股暖意,亦能听到内室传出的说话声。原来,等在这里的并不只有刑部尚书。 褚堰还未进内室去,倒先是有人从里面出来。 他的眼睛微不可觉得眯了下,而后弯下腰,拱手作礼:“下官见过中书令。” 竟是安贤,他也来了刑部。 “褚堰啊,”安贤往那里一站,高扬着下颌,眼中带着高位者的睥睨,“天这么冷都不在家好好养伤?今日上朝没见到你,从同僚处才得知,你昨晚去西子坊办案了。” 褚堰双手放下,神情自若:“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查案子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看看,”安贤转头跟一旁的刑部尚书笑着,并抬手指着面前的年轻官员,“这就是年轻有为,官家好眼光啊!” 刑部尚书附和着笑道:“中书令同样好眼光,招了褚大人这个孙女婿。一个老当益壮,一个前途无量,安家是真出人才啊!”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褚堰耳中,这刑部尚书拍安贤马屁也就得了,还把他带进安家的阵营。是不是,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安贤哈哈笑了两声,回来看着褚堰:“莫要一直忙碌,家里的事也多顾顾。眼看明年春闱在即,老夫也想看看,届时能不能继续出几个青年才俊,为朝廷加以培养。” “中书令识人的眼光不会错的,”刑部尚书赶紧道,“官家器重,这些年都是你来做主考,想来明年也是。如此,这些个学子,都算是你的学生。” 安贤摆摆手道:“可不敢这么说,官家没定下的事情。” 刑部尚书忙说是,然后感慨道:“虽说这一年年的新老官员更迭也好,升降也罢,还是中书令一直安稳的维持着咱们朝堂。”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 褚堰晓得,这些话多少是说给他听的。让他识时务,甚至归至安家门下,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安家的女婿。 同时,也暗含警告,他可以随时被取代。安贤是当朝中书令,明年春闱,很容易就会从中挑出新的人选加以培养,如若是个识时务且听话的,说不准连安家的姑娘都无需嫁过去。 “自然,”他薄唇一勾,眼神淡淡,“中书令为朝堂付出很多。” 安贤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有空带着明娘回家里看看。” 说罢,人就往外走。 褚堰随之转身,开口问道:“我有一事相问,岳母的病总是不好,要不要换个郎中看看?” “都看了,”安贤跨出门槛,“可是身子不争气,也没办法。” 人已经消失在门边,徒留下一点儿声音。 “中书令慢走!”刑部尚书追出去,对着安贤的背影行礼,又示意方才小吏,“快去送送大人。” 小吏闻言,赶紧抬步去追前面的人。 褚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发笑。面前的刑部尚书,堂堂正三品大员,却如此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 元妻 第38节 这也看得出,安贤在朝堂的经营之深,朝廷一大半的官员都站在安家一边。也难怪,官家会忌惮。 而他问岳母邹氏的病,安贤的态度根本就是无所谓。可见,一字一句说着家里如何,不过就是些表面话罢了。所以,也就不意外安明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在操心这件事。 想起安明珠,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臂。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褚府了。 “褚大人别站着,去里面坐。”刑部侍郎直着腰板儿进来,抬手指指内室。 褚堰颔首,而后与人一起进了内室。 立时,鼻间嗅到淡雅的香气,看过去,见是墙边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娇兰。 兰花娇嫩,冬日里开花实为罕见,需要水分和适宜的温度,他只知道安贤的书房旁有一间温室,里面养着兰花。 “是中书令大人给的,”刑部侍郎宋耀道,一边走到花架旁,眼中满是喜爱,“瞧瞧这花,养得真好。” 他深深一嗅,一脸心旷神怡的样子。 褚堰走过去,看着兰花:“好看是好看,只是这花娇贵,万一屋里没了热乎,一会儿就会冻死。” 虽说本朝的官吏俸禄不少,可是为了养花而日日烧炭,却不实际。 只见宋耀一笑:“褚大人说的是,我这也就是欣赏它两日。倒是你,是安家女婿,中书令看重,想要兰花只管开口。” “这话倒让我不太明白,”褚堰眼帘微垂,视线锁着那盆兰花,“我自问从仕以来,并没有靠过谁。” 没有靠过安家,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宋耀可不理会这套,笑道:“所以啊,你和中书令本就是一家人,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夫人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不是?” 褚堰跟着一笑:“说起来,夫人昨晚受了惊吓,我需得赶紧做完事,回家看看她。” 他巧妙而轻松的顺着对方的话,就将话题给岔开。 “这……”宋耀肚子里编好的话被掐断,脸上的笑跟着慢慢消失,“那至少吃盏茶再说。” 褚堰拱手抱歉:“实在是惦记着,不想耽搁功夫。”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见他这般,宋耀哪还有心思看花,追出内室来:“褚大人,仕途艰难,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到此,谁也不再掖着藏着,挑开来说。 褚堰站在门边,看着外头白雪,下一刻抬步而出,没再说一句话。 外头,有人在清扫着落雪,一堆堆的聚拢。 褚堰大步走着,远远地看见武嘉平朝这边走来。 “问出来了?”他问。 武嘉平有些沮丧,上前道:“也是怪了,今儿这帮刑部的小子很不配合,让开个牢门都不行。问是问了一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边说着,边将几张纸交出来。 “不意外。”褚堰接过纸张,简略一看,“到底是刑部的地方,虽有官家的命令,但是一些事情上定然不会顺利。” 他不知道这桩案子到最后能查到谁,也不知道是谁能请动安贤。但是可以肯定,利益都是相连的,查下去就能扯出来。 而方才在茶室,他也算明确态度。以安贤的作风,可不会静等不管。 。 安明珠休息了半日,精神好了许多。 徐氏和谭姨娘本来是今日回府,但是这一场雪下得,怕是路上不顺当,便让人回来送信儿,说明日回来。 过晌没什么事,安明珠便开始准备画画。 万事开头难,因为很在意这份礼物,所以事前的准备也做了不少。 包括看书,查找上面关于大漠草原的描写,树是怎样的,山峦是如何的;然后就是相关的画,看看别人笔下如何呈现。 “这要是亲眼去看过,也不至于这么麻烦。”碧芷说着,手里将一副西域江河图收起,“昨晚那样凶险,夫人你现在还能安心画画,也不好好休息。” 安明珠站在桌前,看着空白的纸,不知该如何下第一笔:“我作画,不正好不用去想昨晚的事?” 碧芷道:“那倒也是,现在想想我都后怕。” “怕,”安明珠眼睛闪烁,低低喃语,“经历一些困难或许是好事,左右以后要独自面对更多。” 虽然和褚堰关系冷淡,但是好歹有褚府的四面墙,给了她这份安稳。可是和离之后,安家和褚家都会切断联系,只能靠自己。 “夫人说什么?”碧芷没听清。 安明珠握着笔的指尖发紧:“我要画了。” “嗯,奴婢这就出去。”碧芷将画轴放好,然后轻着动作出了西耳房。 这是夫人画画时的习惯,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被打搅。有时候,人就在屋里不声不响的大半天。夫人说,这要投入,作画的时候,人就像处在那片世界里,然后将看到的通过手展现出来。 自然,这些她是不懂的,只晓得别打扰夫人,尤其是别让褚昭娘来。 整个正院安静下来,院墙外,家仆们在扫着雪,不时哈气暖手。 西耳房,火炭燃着,案角的香炉飘出烟丝,直直的一条线,一点一滴都那样安静。 身心感觉舒适,手里的画笔亦是顺畅,于纸上描绘着,宛若鱼儿水中畅游。 安明珠以前也是花鸟鱼虫画得多些,画风细腻柔和。而奔马图是将士于草原上策马奔腾,要的是那股豪迈与雄壮,她担心画得柔和,而少了阳刚。 因此,她选择先画山峦,一点点进入意境,接下来也会更为顺利。 也不知画了多久,她觉得口渴,便停下了画笔。 她打开门,看向烧水间,那里好似有人,便道:“泡盏茶来。” 然后,她关上门,拿起书继续看。 “雪山是怎样的?”她盯着书上的字,“那边到底什么样的景色啊?” 脑海中有着自己想象的画面,可还是好奇沙州真正的样子。 没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那是下人来送茶。 “进来。”她道声,继续看着书,拇指和食指轻捻着书页,这是她的小习惯。 门吱呀一声开了。 “放桌上就好……”安明珠抬头,下一瞬直接愣住。 来人是褚堰,手里捏着一盏茶,听了她的话,便进到屋来,把茶盏送去桌边。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画。画纸崭新,墨迹半干…… 这是她画的? 他单知道她会作画,却不想画得这样好。 “我,”安明珠回神,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还给她来送茶? 褚堰看向她:“事情做完就回来了,也不知怎的,院里没有人。” 安明珠一猜就是碧芷所为,怕有人在院子里打搅到她,就给全安排去外面了。 所以,她看到在烧水间的人,其实是褚堰。说不准他也在找水喝,然后她喊了一声,他把自己泡好的茶给了她。 “可能都去扫雪了。” 褚堰颔首,也是头一次进她布置过后的西耳房。最开始,这里闲着放些杂物而已。 如今,倒是另一番样子了。有一张格子架,一张案桌,干净的墙,整洁的地,弥漫着淡雅的香。 “可能茶有些苦。”他示意桌角的茶盏。 安明珠看去,心中有些不好意思,抢了他的茶水:“是东州的茶?” 她记得徐氏那里的东州茶,味道相较涩味儿重一点儿。 “不是,”褚堰道,跟着解释道,“以前读书容易犯困,泡的茶浓些,可以提神。” 安明珠道声原来如此,于是想起另一件事:“娘让人回来送信儿,说明日回来。” “可能雪后路不好走,等明天也好。”褚堰颔首,不禁又看去那幅画,“这山倒是有些像边塞的山,高大险峻。” “能看出来?”安明珠精神一震,眼睛亦跟着明亮。 “能,”褚堰肯定道,手指点着画上一处,“看山上积雪未溶,应当是早春时候吧?” 安明珠点头:“是早春。只是山还能画得出,草原却有些难办。” 到这里,褚堰似乎能猜出她的画因何而作,应是邹家了。 “你没见过,自然有些难下手。不妨问问去过关外的人,他们应当会告诉你一些。” 安明珠眨眨眼睛,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的确是这样。” 瞧她的样子,便知是在思忖着有谁去过关外。 “我去过。”褚堰道,眼角不自觉的带了丝笑意。 安明珠微怔,她可真没想过问他。 “草原是怎样的?”人都这样说了,她也就顺着问了句。 褚堰端起桌角的茶,往女子递过去:“再不喝就凉了,我来跟你说。” “好。”安明珠接过茶,轻巧取下茶盖。 下一瞬,浓重的茶味儿钻进鼻间,而茶水颜色明显偏深,果然是泡的浓茶。她将茶盏送至唇边,小小的抿了一口。 的确,比她平时喝的茶苦太多,苦得舌尖一缩。 褚堰看到她脸上表情微微的变化,便道了声:“下回会泡淡些。” “什么?”安明珠看他,没听清他说什么。 “其实草原,”褚堰说回正题,视线落回画上,“真的就是无边无垠,水草丰茂时,一眼望去全是绿色,与天空橡相接。” 安明珠认真听着,问道:“草呢,我想的是很大的京城草地的样子。” 褚堰不由笑了笑,她果然是这么想的。也难怪,这是最直接的法子:“可是京城的草地里不会藏着狼。” 这时,武嘉平进了院子,到了正屋外。 “大人,官家让你进宫一趟。” 元妻 第39节 褚堰在西耳房听见了,对安明珠道:“你不妨先把京城的草地画出来看看。” 说完,他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推门走出去。 外头,武嘉平没想到人从西耳房出来,惊讶的张大嘴巴:“大人你……” “什么事?”褚堰问,一边走进了正屋。 武嘉平跟着进去:“没说什么事,但是晌午后,有几个老头子进宫了。” 褚堰想回卧房换上官服,到了房门外才想起,他另一套官服放在书房里:“没想到这么快。” 早上才在刑部说话,过晌这就让他进宫。看来,水部郎中的案子,是不想让他继续办了。 既然官服不在卧房,两人只能去书房。 如今才发觉,原来在府中,正院与书房是隔着最远的。 “大人,”武嘉平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两步走去人身侧,“夫人让你进西耳房了?” 他可再清楚不过,这俩人是夫妻不假,但是绝对的泾渭分明,谁的地界就是谁的地界,像是一种默契,彼此不会踏足。 可如今,大人会让夫人进书房,今儿两人还在西耳房…… “下回带你一起进去,可好?”褚堰扫了人一眼。 “不不不,”武嘉平忙摆手,脑子转着想编个理由,“我是以为夫人帮你换药呢?” 不过瞧这样子,应该没给换。 “嘉平,”褚堰脚步一慢,“你说安家是否已经放弃了她?” 武嘉平一愣,嬉皮笑脸瞬间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还不明显吗?都要把安修然的闺女送来了。” 褚堰不语,继续往前走。 其实有些事她也是身不由己,从小养在闺阁,为了母亲和弟弟委曲求全。而且,自始至终,她没有因为安家而在背后伤他。 。 晚膳,是安明珠和褚昭娘两个人在正院用的。 饭后,两人坐着一起说话。 “我没想到后面发生了那么多事。”褚昭娘有些被吓到,缩了缩脖子,“幸亏大哥有两下手脚,能招架得住。” 安明珠也没想到:“学些本事防身挺好。” 闻言,褚昭娘若有所思:“可能是大哥住在庄子里的时候,有人教的吧?” “庄子?”安明珠不解,一想可能是为了安静,而去那里读书。 褚昭娘吃了口点心,一边道:“大姐和大哥都是出生在庄子里的,后来才回的褚家。不过,那座庄子早已经卖掉了。” 这话让安明珠很是吃惊,褚家的儿女在庄子出生?实在匪夷所思。 又联系到徐氏的白丁身份,事情好似并不简单。 “喜欢吃,回去的时候带上。”她不再多想,横竖她要走的,那许多事又不归她管。 褚昭娘高兴的点头。 褚昭娘走后,安明珠去西耳房画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进了浴室。 热气袅袅,浸泡在热水中让人很是舒适,尤其,碧芷还在水里加了些舒缓神经的香料。 沐浴过后,她穿着里衣回到卧房,坐在床边拿起一本书看,想着头发干了便就寝。 下人收拾完,便关好门出了正屋。 这两日越发冷了,她惦记着母亲的病。以及,卢氏那边会不会因为她,而对母亲不好。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 外祖马上就会回京,安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母亲不好。 正想着,外间的门开了,有人进了屋。 这是时候,也只有碧芷会来。 可是等了一会儿,人并没有进来,反而外面有些轻微的动静。 她站起来,走出卧房:“你在做……” 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因为外间的并不是碧芷,而是褚堰。 他在桌子那里站在,正解着手里的油纸包。听到她的声音,他看过来。 “吵到你了?”他道。 安明珠摇摇头表示没有,并走到桌边:“你没用晚膳?” 她看到油纸包里是两块冷掉的酥饼,也不知放了多久,已经没了油酥香。 褚堰倒是不觉,手里撕开一片酥饼:“事情有些多,交代了一下,不想就这么晚了。” “饼凉了,让苏禾做碗小馄饨吧?”安明珠觉得吃冷饭,身体会很不舒服,况且他还有伤。 正好,有婆子端着铜盆进来,她顺便吩咐了一声。 看着褚堰放下那块饼,她心中寻思着,要提和离的话,需要什么时机?总不好他伤着提吧? “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要与你说。”褚堰看着她,“找到胡御医了,并不在洛安,在离京城很近的地方。” 他说着,安明珠的视线则落在他的颈上。 因为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可一侧的颈脉上,有一条明显的伤疤…… ----------------------- 作者有话说:褚某人:夫人,我想以后都在房里睡[可怜] 第28章 或许是过去很久, 那条伤疤颜色已经很浅,可是着实骇人。 因为就落在大颈脉上,万一伤得再深一点儿,那么颈脉就会破裂…… “在哪儿?”安明珠视线移开, 问道。 “莱河, 在京城以西, 离着二三百里。”褚堰道。 屋中暖和,面前女子刚刚沐浴过,一把青丝带着湿润, 软哒哒铺在背后。轻便的里衣,让她越发显得身段玲珑。 他视线下落,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 顿了顿又道:“他是从洛安直接过去的, 应当是有事, 也许办完事就会回炳州。” “他要回去了?”安明珠生出着急,也就是说之前的两次信,都没有到胡御医手里。 见着她眉间一皱, 褚堰道:“你不用急, 先想想办法。” 安明珠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知道他在莱河哪里吗?” “这倒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褚堰说着属下送回来的信息,“不管怎样, 知道人在哪里,就算是好消息。” “是这样的。”安明珠浅浅一笑, 刚洗过的脸颊柔嫩如脂。 这时,屋门敲响,传来苏禾的声音。 “大人, 夫人,吃食来了。” 接着,屋门开了,苏禾利落的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径直送到桌边。 安明珠很是欣赏苏禾做事利落这一点儿,尤其是厨艺,很得她心:“大晚上的,劳烦你了。” “夫人莫要这样说,都是奴婢该做的。”苏禾脸颊上笑出两颗酒窝。 安明珠不禁想起之前褚泰那桩腌臜事,如今他不在褚家,果然平静多了。虽说是同根兄弟,但是褚泰完全比不上弟弟褚堰。整日吃喝玩乐不说,毫无进取心,偏偏又爱欺负弱小。 说到底,就是个狼心兔子胆的,真碰上硬的,是断然不敢上前的。 至于身旁的这位,心思却极深,让人无法参透。 待苏禾摆好碗碟,安明珠才发现自己面前也有一只小碗儿:“我用过晚膳了。” “夫人尝尝吧,这回是用藕子做的。”苏禾收起托盘,退后两步站好。 “坐下吃几个吧。”褚堰看她,随后捏上汤勺,自汤盘中捞了几颗馄饨,舀去了她的碗中。 安明珠低头,自己面前的小碗里的馄饨看着柔嫩可口,便说好。 而苏禾,轻着动作离开了正房。 正间的两人坐在桌边,各自拿着调羹。 安明珠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齿间轻轻一咬,里面鲜嫩的汁水便在口中蔓延开。 果然好吃,鲜香美味。 再对比褚堰手边的那两块冷饼,实在是无法想象怎么能吃得下去。 不由,也就想起褚昭娘的话,他出生在褚家乡下的庄子。那什么时候回褚家的?褚家不知道有这个儿子吗? “你在看什么?”褚堰抓到她打量的眼神,回看向她。 安明珠眼帘一垂,神情自然:“你的伤怎么样了?昨晚要不是我,你也不会伤到。” 褚堰看眼手臂,淡淡道:“又不是你的错,是那贼子狡诈。况且,要不是你,还抓不到他。” 如今,他也算明白上来,安贤为什么会将安明珠嫁给他,定然是因为她的聪慧,遇到事情能妥善处理。可是,安贤错估了一点儿,那就是她虽然聪慧,但却不是个狠心之人。 她不会害人,所以那些阴暗手段根本不会用。 大安寺,他当时何尝看不出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那时,他并不愿意为她辩解…… 与她相比,他才是那个阴暗且心狠的吧!一张人皮下面,全是肮脏的丑恶! “明娘。”他唤了声,嗓音清朗轻和。 安明珠咽下口中吃食,后知后觉他叫的是她的名字:“嗯?” “馄饨,”褚堰捏着调羹,朝她一笑,“是很好吃。” 安明珠唇角一弯:“是啊。” 只可惜,她应该也吃不了几回了。和离后,她就会离开。 正想着,就见面前小碗中,又多了两颗馄饨。是褚堰拿汤勺送过来的。 元妻 第40节 等吃完了,她放下调羹,拿着帕子擦手:“要是去一趟莱河,路上得走多久?” 方才她想了好多,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既然人隔着这样近,她断没有再错过之理。甚至,她想万一能将人请来京城呢? “如今是冬天,碰上下雪可不好说。平常顺利的话,一日多就到了。”褚堰身子坐直,眼睛看向她,“你要去莱河?” 她一个相府千金,应该很少出远门,还是自行打算。不过,倒是有份胆气。 安明珠点头,言语肯定:“我要去。” 这时,婆子们提着水桶进来,往浴室里送热水。 “天寒,书房那边烧热水不方便。”褚堰道,边开始撸起自己袖子,露出小臂上缠的那一圈绷带。 安明珠明白上来,他这是要回正屋来睡。 书房那边的只有个烧水的炉子,喝水泡茶还可以,大量的热水确实不方便。这么冷的天,要是仆人一桶桶的往那里送,也的确是折腾人。 一个婆子过来,手里端着个笸箩,里面是剪刀和布条之类,是来给褚堰换药的。 见状,安明珠站起来,自己先回了卧房。 既然打定主意去莱河,便要好好打算一番,虽说二三百里的路看似不多,可她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头发干了,她拿发带简单一系,便上了床躺下。 外间也安静了,那是婆子们都已出去,而褚堰进了浴室。 安明珠平躺着,静静看着帐顶:“去了莱河,如何打听胡御医下落呢?他能去哪里?”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慢慢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被子掀开,外面的几丝凉气钻进来。她缩缩脖子,身体习惯的向里面转去,跟着还移得远了些。 褚堰坐在床边,双腿还未上床,低头便看见她腾出来的一大片位置,如同之前一样。 他的手一松,床帐便落下来,外头桌上只剩一点儿残烛底子,很快就会燃尽,便没有动,由其自动熄灭。 手臂上的绷带包扎整齐,小小的结扣都可忽略不计,别说穿上外裳看不出来,就是如今只着里衣,都难看出。 “你会离开安家吗?”他看着她的后脑,说得小声。 “嗯……” 迷迷糊糊的女子声音回应了他。 褚堰眉间习惯的一皱,眸中闪过怀疑:“夫人?” 这次倒是没有回应了,应当是梦话吧。他心中将自己笑了一通,不过一个小女子,紧张成这样。 “对,”过了一会儿,女子的声音又传过来,“我还没睡。” 安明珠缓缓睁开眼皮,本来差点儿睡过去的。这不将睡未睡间,他就说话了吗? “你说的,”见此,褚堰干脆直接问,“是真的?” 之前他对她确实有误解,如今她既然听到了,也便直接问。 这些日子,他也算看明白了一些。安贤选择放弃这个孙女儿,那么她以后只能留在褚家。 毕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他不会不管她。一个小小的女子,他以后养着便是。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皮,脑中清明了点儿:“是真的,我要去莱河,安家不会管的。” 她的回答,让褚堰有些哭笑不得。所以,她方才将他的话听岔了,以为他问的是离家出门? 于是,他低低笑了声。 “怎么了?”安明珠慢慢回过身,看向床边位置。 外头的烛火透进来,能借着看到男子倚着床柱,脸向着他这边,却看不到表情。 “可能会和你顺路。”他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有种想伸手去揉的冲动。 安明珠的脑子转着,恍然记起在正间时,她与他的话还未说完,被送水的婆子打断了:“你也去莱河?” 褚堰颔首:“过晌进宫,便是官家让我跑一趟莱河。” 谁能想到事情就这么巧呢?躲在暗处的那群人想办法让他离京,然后水部郎中的案子便顺理成章交到别人手里,说不定等他回来后,案子就已经草草了结。 “原是这样。”安明珠坐起来,想正正经经谈事,“你几时走?” “很快,就这两日。”他答。 安明珠拉了拉被子,遮到胸口处,被子下,双臂环着双膝,软软的一团。 闻言,轻轻嗯了声。 褚堰见她不说话,于是道:“我可以带上你一起去。” “一起?”安明珠心知是官家指派的公务,她一起跟着,似乎不妥。 许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褚堰又道:“这次就是简单走一趟,并不会大张旗鼓。” 安明珠不想过多去问他朝堂上的事,只道:“方便吗?” 要是有认路的人领着,路上可以省掉不必要的耽搁。如今赶紧找到胡御医才是正事,别再去得晚了,与人错过。 “可能去了莱河后,你得自己找胡郎中。”褚堰说着。 朦胧中,看着她认真的点头,长长的发便随着动作到了身前。可能是发太过顺滑,系绑的发带已经滑至发尾。 “这是自然。”安明珠应下。 话音才落,外头的烛火熄了,帐中陷入黑暗。 外头的梆子声咣咣响了两下,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子时。 “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吧。”安明珠心中松快,事情定下了,明日准备下就好。 说完,她重新躺下,面朝里。 随着她的动作,被子撑起落下,一些属于她身上的香气便钻出了被子,在帐中散开。 也就不知不觉间钻进去别人的鼻间。 褚堰嗅到一缕甜香气,不是花香,不是熏香…… 他躺下来,脸侧似乎有什么轻扫了下,抬手摸上,竟是一缕发丝。 看去床里的女子,那是她的发松开了,落在了他枕上。柔柔的,软软的,而方才嗅到的甜香,此刻分外明显。 他的指尖捻过,随即轻轻给她送回背后。 成婚近三载,夫妻之礼还未曾行过…… 。 雪没有再下,只是没有日光,积雪也没法溶化。 好歹,徐氏和谭姨娘从清月庵回来了。 从一进府门,谭姨娘便开始抱怨,说这一趟差点儿冻死,那庵堂里的炭根本不顶用,饭菜也是没滋没味的。 徐氏却是担心自己儿子,听说了西子坊的事儿,一路上都在忐忑不安。 回到涵容堂,几个女人坐下来,这才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了说。 “依我看,就该和张家多走动走动,”谭姨娘向来捡自己想说的话来,言语中多少带着懊悔,“要是我在府里,也会去看看张小公子。” 没有人搭她的话,她撇撇嘴,捞起茶盏来喝。 “这个于夫人是谁?为何邀咱们过去饮茶?”徐氏看着桌上的帖子,心中下意识的想拒绝。 安明珠笑着解释:“是礼部任职的于大人的夫人。” 说着,视线不由往褚昭娘投去。 徐氏顺着看过去,见着自己小女儿乖巧坐着,心中已然有些明白:“这……” 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不免就会想起苦命的大女儿。终究,女子要是嫁错人,以后的尽是苦楚。 她经历了,阿晴经历了。 安明珠提起自己要出门的事儿,徐氏又是一顿叮咛。 恰巧褚堰从外面进来,徐氏见着嘱咐道:“你既然去莱河,就帮着找找人得了,明娘也省得走这一趟。” 褚堰解下斗篷,交给一旁婆子,还不待开口,便被谭姨娘抢了话去。 “夫人这就不懂了,人家小夫妻一起出行,这也是情调。”她嗓音略尖,眼中带着嘚瑟之意。 想当年,褚正初出门都是带着她,路上也没那么枯燥。男人嘛,怎么离得了女人? 徐氏可不爱听这些,皱皱眉又不知说什么。 仿佛是觉得一屋子人还不够尴尬,谭姨娘冲着安明珠一笑:“夫人还给请了求子符。” “莫要乱说。”徐氏有些急,声音略高了些。 谭姨娘有些不乐意,当即站起来,一把捞过徐氏放在手边的包袱。手利索的往里一掏,再拿出来时,指尖赫然夹着一枚叠成三角的符纸。 “你看,这不就是?”她挑着眉毛,手故意举高让所有人看,“这是好事儿,没什么见不得人……”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条人影站到了面前,剩下的话就此断掉。 “是没什么见不得人,”褚堰脸色发冷,手一伸,便将那枚求子符夺来自己手里,“既是娘为我们求的,姨娘就不要动了。” 说着,便将符塞进腰间。 谭姨娘脸色难看,可面对的是褚堰,不是徐氏那块软货,她也只能低声嘟哝两句。 脸上挂不住,抬步就离开了涵容堂。 当门帘落下来,厅里才算是安静下来。 “娘,就不能让谭姨娘回东州吗?”褚昭娘走去母亲身旁,心中不平。 她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可见多了谭姨娘如何嚣张。以前在东州的时候更甚,几乎都敢张口骂母亲。 徐氏为难:“难道开口赶她走?你大哥在朝为官,家里闹得不和谐,免不了被拿来谈论。”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朝堂险恶,那些个御史就最爱写折子去官家那儿告状。儿子能走到今日,全是靠他自己,她不想在一些事上拖累他,能忍就忍。 再者,相比于谭姨娘,她更担心褚正初会来京城…… 。 褚堰的公务不好耽搁,是以,又过了一日,便准备出发去莱河。 安明珠在房里,查看有无拉下东西,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一枚黄色的物什不期然映入眼帘,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 元妻 第41节 是徐氏昨日带回来的求子符,褚堰没有丢,放在了这里。 她拿起来看了两眼,心道就算是求回来一百道,也不管用。她和他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可能有孩子? 遂将求子符扔下,拿了旁边的一盒香料。 “张庸大人在书房呢,”碧芷进来卧房,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我适才经过,听到他在为大人愤愤不平。” 安明珠站起来:“你小心别人以为你在偷听。” 碧芷咧嘴一笑:“张大人那样大的声音,半个宅子的人都能听到,还用我偷听?再说,武嘉平也在呢。夫人是没听见,张大人外表儒雅斯文,骂起人来却相当厉害。” “是吗?”安明珠觉得有趣,便问,“他如何骂的?” 碧芷想了想:“我也学不来,反正句句是骂,可就是一个脏字不带。” “是厉害。”这一点儿,安明珠的确相信,张家人的口才都相当了得,祖父面对张尚书都占不到便宜。或许正是人太过耿直,对付那些拐弯抹角的算计最有用。 碧芷回忆着当时的场面,口中叙述着:“他说咱们大人是被故意支出京城的,还劝大人路上小心。夫人你说,明明官家手底下那么多臣子,为何这到处跑的差事总交给大人。” “朝廷的事,咱们又不懂。”安明珠站去镜子前,最后查看自己的衣装。 其实官家重用褚堰,一来是他有能力,再来他身后背景单纯,来自东州寒门。纵然有她这个安家的妻子,但是她与褚堰的关系,想必官家比谁都清楚。 一切收拾好,主仆俩离开正院,先去与徐氏道了别,然后便出了大门。 今日总算出了日头,照耀着墙下堆积的脏雪。 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面的比较宽敞,是男女主人乘坐的;后面的相对小些,放了些物品,碧芷也会在那里准备些茶水点心之类。 安明珠上了前面的马车,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见是褚堰和张庸站在门台上道别。 正像碧芷方才说的,张庸脸上还带着愤慨,大概是不想这个时候褚堰离京。 放下窗帘,她心里莫名生出来隐隐的不安。若是说水部郎中牵扯着炳州贪墨案,那么继续往下查,最终会查到谁? 车门被打开,褚堰上了车来。 “可以出发了。”他说,随后坐去座上。 很快,两驾马车一前一后朝着西城门去了。 京城的道路宽阔平整,街道两旁依旧热闹。中途经过了大南街,以及那间四锦绣坊。 “今日会走到哪儿?”安明珠问。 褚堰放下手里的信笺,看向她:“一个叫魏家坡的村子,在那里住一晚,顺利的话,明日晚上就能到莱河。” 安明珠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居然是和他一道。 “若是有什么花销,便由我来吧。”她道,终究两人之前都是各过各的,这一趟,她不好什么也不出。 “你,”褚堰看着她,一字一字问道,“是不是带了不少银子?” 安明珠想想道:“也不算多。” 在算好的数目上,又多带了些,有备无患。 褚堰不去追问她到底带了多少,只叮嘱道:“先不管花谁的银子,切记,财不露白。外面可不是京城,得时刻小心。” 她一直长在京城,身边一堆伺候的人,市井的那些恶劣估计都没见过。 再者,他的妻子,断没有花她银子的道理。 出了城门,入目便是另一方宽阔的天地。 看不见头的田地,被白雪覆盖。远处山峦雄伟起伏,冷峻高耸。 只是路不太好走,即便是官道,也有坑洼不平的地方。 终归是雪后上路,不如平日中顺当。中途在一座小林子停下修整,用了些饭食,便就继续赶路。 如此,天完全黑透,终于到了魏家坡。 村口的一间客栈,便是今晚留宿之处。 褚堰先一步进去订房,安明珠则坐在车里等着。 出了京城后,她看到一些赶路的女子,大都是轻便且普通的衣裳。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着实有些华贵。 于是,将头上的钗环取下,再用斗篷将自己周身遮严实,这样便没那么扎眼。 “夫人,去房间吧。”碧芷推开车门。 安明珠道声好,遂下了马车。 一阵寒风吹来,夹杂着碎雪,她缩了缩脖子:“这里竟比京城还冷?” 再看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客栈的后院儿,停着各式车子,马车、驴车、推车……实在是乱得很。 那檐下的灯笼也不明亮,周遭黑漆漆的。 进到客栈里,一层摆了几张桌子,俱是坐满了人,正在吃饭喝酒。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打碎酒碗…… 甫一进来,就有目光落在两个女子身上,眼神肆意打量。 安明珠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明娘。” 一声轻唤自旁边传来,她看过去,便见到了往这边走的男子。 于一片吵闹嘈杂中,他那样格格不入,风雅卓绝。 褚堰站到她面前,为她挡去那些视线:“出门在外,将就一下,后面我会安排好的地方下榻。” 他的双手从她双颊擦过,抓上斗篷的兜帽,然后拉起给她罩上。 就这样,女子的脸被兜帽遮住,旁人在窥不见她一点儿颜色。 只有面前的人,能见得到她小巧圆润的下颌。 -----------------------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的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安明珠的视线被遮住, 兜帽落下,多少隔绝了一些嘈杂,心中稍稍安定。 见她情绪平静,褚堰心中生出些欣赏。 毕竟她出身望族世家, 从未接触到真正的市井, 是会有抵触和反感的。 “客房在楼上, 我带你过去。”他一侧身,示意跟他走。 他走在前面,她在身后跟着, 脚步轻轻。一起穿过厅堂,踩上了去二楼的台阶。 上了二层, 总算是安静了些, 一条长长的过道, 分别延展至两边。 碧芷紧跟着上来, 对这样的环境很是不满:“要不要换一家?” 不仅乱,还有一股味道,夫人从小到大可没住过这样脏的地方。 “下一家就是三十里外的镇子了, 就这样的, 还是好说歹说要了间房,我今晚还得和别人挤一间大通铺呢!”武嘉平身上扛着行李,从三人身旁过去,径直走向过道深处。 他跟着褚堰走南闯北的, 别说和人挤一张床铺,就是露宿山野也是有的。心道这小女人家的, 就是矫情。 安明珠冲碧芷笑笑:“一晚而已,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或许出来走这一趟也不错,一些从没经历过的可以增加自己的认识, 学多些东西总没有坏处。 以后脱离了安家和褚家,她就得靠自己,至少经历多些,会让人更坚强。 见她这样说,碧芷更心疼,嘟着嘴点头:“奴婢知道了。” 两间房,是别人挑剩下的,分别位于过道的头上。冬天,靠边的房间总是冷得很。 房中的条件也是一般,不大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旧桌。 若想开窗透透气,那寒风呼呼的就刮进屋来。 碧芷苦着脸,可又无法,好在她提前想到了,带了一床被子,蓬松柔软。 已经不早,收拾好,她就离开了,回自己房去。 只剩下安明珠和褚堰,两人坐在桌前,各自面前摆着一碗面,清汤寡水的。 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安明珠明白这点,不吃东西,夜里就得挨饿,好在这面看着还算劲道。 她拿起筷子刚要夹面,一个油纸包推到面碗边上。 “这是?”她抬头看他。 褚堰眼睑半垂,细长手指拨弄开纸包:“熏肉,出城前买的,泡在碗里一会儿就热了。” 安明珠垂眸,看见了切成片的熏肉。难怪出城门前,他下了马车一趟,原是去买这个了。 而褚堰也发现了她的变化,头上那些钗环没了,只剩素净的发髻。没了那些闪亮之物,她这张脸倒是越发凸显,琼鼻朱唇,着实精致。 依稀记得,当初安贤要将她许给他,传话的那位官员就感叹过,说安家这位姑娘生得极美,仙子一样…… “吃了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他收回思绪,轻声道。 安明珠说好,便开始安静吃面。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凳子发出轻响。抬头便看见褚堰站起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那碗面已经吃完。 直到店里伙计来收碗的时候,人还没有回来。 安明珠从屋里探出头去,看着昏暗的过道。她嘱咐过碧芷晚上别出来,两间房隔得远,这里人杂,小心为上。 忽的,有人大笑一声,往这边走来,她赶紧关了房门。 外头的风狠命撞着窗户,呼呼响着,仿佛随时将这脆弱的遮挡给冲开。 屋里可并没多暖和,安明珠干脆上了床,裹着被子躺下。只这一晚而已,睡过去就好了。 她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小鼻尖,随之将脖子往软被下缩了缩,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她睁眼看是褚堰回来,便没多想,重新闭上眼睛。 元妻 第42节 “咔咔”,那窗扇又被风吹着发出响声,凉气亦从缝隙往屋里钻。 始终没那么容易睡过去,安明珠睁眼,然后看到褚堰走去窗边,手里拿着一条木板。 他先把窗扇合拢,然后拿木板顶上,如此彻底固定住。立时,不管外面风怎么吹,再也吹不动。 安明珠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见他又蹲去墙边,脚下居然是一个炭盆。不过已经很旧,锈迹斑斑的,还沾着雪,一看便知是从杂物堆里才翻出来的。 再看他的鞋子,也是沾着雪的。 他往炭盆里扔了几块炭,拿一把干草引了火,去点燃炭。 火苗跳跃着,只是看着,便已经让人觉得温暖。 “咳咳。”他被呛得咳了两声,下意识往床看了眼,然后对上女子水灵的眼睛。 她侧躺着,仅露出脑袋来。 “你没睡?”他站起来,手里将炭盆端起,放到离床近一些的地方。 安明珠往床里移了移,给对方腾些地方:“哪里来的炭?” 这样的山野客栈,自然不会给客人准备炭火,想想也知道。 “买的。”褚堰简单道,走去盆架前洗手。 接着,烛火熄了,房间一片黑暗。 安明珠看着他的影子走近,站在床前脱衣。 等他上到床来的时候,床板咯吱吱响。 安明珠才发现,这床远比她想得还要小,眼见他躺下,几乎就要与她靠上。于是,她又往里移,直到后背贴上硬墙。 褚堰察觉,往床里看去:“我不会挤到你。” 床帐放下,只剩下外面呼啸的冷风。 有了炭火后,明显的感觉到温暖,安明珠紧缩的身子松缓开,遂闭上眼睛。 似有似无的,耳边是身旁男子的呼吸声。 不想,才将要睡着,隔壁房间又有了动静。房门哐的一声,而后是人进了屋说话。 其中一个是男人,嗓门子尤其大,直接就传到这间来。好似还有个女人,嗡嗡唧唧的说着什么。 “怕什么?你是老子的婆娘,谁还敢进来看不成!” 安明珠再次睁开眼,心中无奈。有时候习惯了安静,这样的环境下实难入睡。可接下来的事儿,直接让她更加尴尬。 是隔壁的男人,许是喝醉了,尽说些荤话,好在是女人呵斥一声,对方老实了,便不再闹腾。 这时,耳边听见一声轻笑。 她侧过脸去看:“怎么了?” “没什么,”褚堰道,然后手往她这边一抬,“养神丸,可以助你入睡。” 安明珠接过来,淡淡药香钻进鼻子:“你还带着这个?” “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褚堰道。 安明珠嗯了声,随之将小小的药丸送进嘴里。 外面的风不停,隔壁陷入安静,困意渐渐蔓延。 帐中温暖且安静,静得能听见女子清浅的呼吸,她已经睡着。 褚堰不禁往床里看,见着平躺入睡的女子。她离得很近,或许他的手指一动,就能碰上她的。 “你离京,果然安家并不在意。”他身形一侧,面朝里,一些幼时的过往浮现在脑海。 是了,家族只需要有用的人。 他这轻轻一动,让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身边女子动了动,而后翻了个身侧躺,正好两人相对。 褚堰呼吸一滞,跟着习惯皱眉,继而又松开。 如此的近,几乎能碰上鼻尖。哪怕是黑暗中,也能看得清她的精致五官,陷入沉睡中的她,如此恬静无害。 只是,他的手被她压住了,刚好就在腰窝处。 指尖无比明显的感受到那份细巧与娇嫩,隔着一层衣料,试得到她淡淡的体温。 他身形僵住,试着将手抽出,又不忍将人扰醒。尤其是,他从未想过她的腰这般纤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掐得住。或许,就这样直接握住轻轻一带,便会将人带来身前…… 这时,隔壁有有了动静。 是那男人终是没忍住,与女人行房事。 褚堰胸口生出燥意,轻叹一声,为自己吃了一粒养神丸。 而被压着的手没有抽回,本来就是她来了他这边的…… 翌日。 安明珠起床,选了件最素的衣裳穿上,披好斗篷出了客栈。 等站在外面时,才算真正看清自己现在身处何处。昨晚入住时已是夜晚,只知道周围尽是些山,如今这样清楚看着高耸险峻的山峦,心中不禁生出一份豁达的感觉。 一直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遥远与宽广,不免想到自己要作的策马图。是否舅舅们骑马奔腾于草原时,也是这种心境? 天大地大任驰骋。 “夫人,外面冷,去车里吧。”碧芷抱着包袱,往小马车里放。 安明珠见她说话无力,脸色也差,问道:“昨夜没睡好?”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还是因为吃了粒养神丸才睡过去的。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女子走出来,看样子也是准备启程赶路的。 安明珠认得,这就是隔壁房的女子,出房间时正好碰到。 “妹子也要赶路了?”女子生得小巧玲珑的,圆润润的脸儿,晶莹剔透。 给人的感觉好似比褚昭娘年纪都小,可身上那股风韵显然已不是少女。 安明珠冲人一笑,说是。 女子见丈夫没来,便上前说话:“你家相公真是细心,想是怕冻着你,昨晚上去村里的人家买炭。” 对方这么一说,安明珠想起昨晚的那盆炭火,原是这么来的吗? “我们要去京城,你们去哪儿?”女子问。 对方半仰着脸,安明珠能看见她脖颈上的红色印记,可能是天冷上火所致:“我要去莱河。” “莱河?”一个大嗓门儿传来。 是女子的丈夫来了,手里牵着匹高头大马。 “那里下了好几天的雪,冻死不少人。”男人拍拍马身,示意妻子过去。 女子笑着道别:“别听他吓唬人,路上小心。” 说完,她走向丈夫,嘴里抱怨着应该雇辆车子,路上不冷。 男人双手抱着妻子,将她送去马背上坐好:“要什么车子?你男人不比车子暖和?” 说完,自己翻身上马,才坐好,便将身前的妻子搂进怀中,斗篷这么一遮,将人盖得严严实实。 眼见两人一马离开,碧芷凑上来低声道:“都有人在,还说这些荤话。” “大抵是珍爱他的妻子吧,如此的护着。”安明珠道声,转头想上车时,看见褚堰站在身后几步外。 离开客栈,继续往莱河去。 快到腊月了,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土地已经被冻透,路边只剩下了无生机的野草。 晌午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镇子,几人停下休憩,顺便用午饭。 安明珠下车的时候,碧芷像往常一样,在车下站着扶她。 可等她碰上对方手的时候,猛地试到一股不正常的烫意。 “碧芷,你是不是不舒服?”她问,看着那张红红的脸,似乎也知道了答案。 碧芷揉揉额头,有气无力道:“我头疼,然后觉得冷。” 这可不就是得风寒了吗? 安明珠哪敢怠慢,立即将人送去了医馆。 人病了,要是继续赶路,肯定吃不消,只怕病情会越来越重。可是留在这里,万一和胡御医错过呢? “让碧芷暂且留着这里养病,”褚堰走过来道,“莱河的事情办妥后,我们回来接上她。” 碧芷一听着了急:“不行,我要照顾夫人。” 武嘉平听了,插了一嘴:“你现在这样子还照顾人?别把病气过给别人就好。” 话糙理不糙,碧芷也晓得这些,可就是不放心,她从小就跟着夫人的。 安明珠想了想,扶着碧芷的肩膀,让其躺去床上:“要不你就在这里养一养,别担心,我会交代这里的郎中和伙计的,不会委屈你。我去莱河又用不了多久,很快回来接你。” 碧芷红着眼点头:“夫人,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接着,她又看向武嘉平,言语便没有那么和气了:“武嘉平,照顾好夫人,不能少一根毫毛。” “这还用你说?”武嘉平一口应下。 看着三人一句接一句的交待、叮嘱,站在一旁的褚堰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难道不该是他来照顾安明珠吗?他是夫,她是妻,理所应当。 “镇子上,我有相识之人,”他开口,借着桌上笔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你也可以住去他那里,他是夏兄的同宗叔父。” “姓夏?”碧芷当即皱眉,想到和夏谨有关,直接拒绝,“我不去!” 褚堰才写了一半不到,闻言只好放弃。 安明珠无奈,这丫头都病成这样,还如此志气:“成,在这里也好,不必再折腾。” “奴婢都听夫人的。”碧芷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元妻 第43节 安顿好碧芷,一行人接着上路。 人已经交代好郎中照顾,无非是多使些银子。后面武嘉平给郎中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紫色官袍的一角,对方更是字字保证。 中间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去到目的地莱河的时候,天又黑了。 好在这里不用住魏家坡那样的客栈,入住的客栈宽敞舒适。 褚堰安置安明珠住下,自己便去了当地的衙门,留下武嘉平在客栈照看。 莱河,顾名思义有河,打开客房的窗户,就能见着宽阔的河面。如今已经被冰封住,看不见流水。 安明珠关上窗户,心里挂记着碧芷,想着赶紧找到胡御医,然后便回去接碧芷。 至于在莱河怎么找人,她也已经打算好。 先去药堂、医馆之类的地方找,再不行就是各家客栈。按理说,这莱河不算大,只要人在城里就一定能找到。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雪。 哪怕房中烧着炭,仍让人能感觉到冷。 安明珠翻了个身,知道这里前面下了几日的雪,后面也是断断续续的。她听掌柜说,可能是和地形有关,莱河向来冬季多雪,只是今年尤甚。 不过自己一张床,倒是宽敞且自在。不像在魏家坡时,她半夜里醒来,发现自己压着褚堰的手,还好他已经睡着,并未察觉。 挂着夫妻的名,实际什么都没发生,两人都还是原来的自己。 这样也好,和离时也干干净净。 次日醒来,安明珠穿戴好,去了客栈一层。 穿着体面地掌柜见着,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褚夫人早膳要用什么?我吩咐厨子做。” 安明珠要了一碗面,也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问掌柜打听起胡御医。这间客栈比较大,且会有客人的住宿记录,说不准就会有自己想要的消息。 “胡姓的郎中?”掌柜走去柜台前,翻看着记录册子。 后面念了几个胡姓的名字,皆不是安明珠要找的那人。 掌柜合上册子:“最近来莱河的人不多,夫人可去别的地方问一下,定然能找到。” 这时,客栈的门推开,武嘉平从外面进来,在门边处拍打着身上的雪。 “夫人,外面天冷雪深,还是不要出去了。”他往柜台处看来。 安明珠走去门边,往外看去,街上果然铺着一层厚雪:“这雪无声无息的就下这么厚了?” 武嘉平脸颊冻得发红,搓着手哈气:“莱河就是个雪窝子,别处下一寸,这里下一尺。京城那帮老头定是故意的,将大人支来这里……” 可能察觉到说错话,他尴尬笑笑,随后走过去问掌柜要热茶。 安明珠跨过门槛,站到了屋外,立时被冷风吹得脸皮发紧。 “褚夫人,面好了。”掌柜在里面唤了声。 安明珠看去正在喝水的武嘉平,道:“你先吃吧,我再要一碗。” 瞧着对方的样子,就是去衙门找褚堰了,当是早饭也没来得及用。至于褚堰,他住在衙门的客房,方便做事。 简单用过早膳,天还是没有放晴的意思。 安明珠可等不起,既担心错过胡御医,又惦念生着病的碧芷。所以,哪怕天冷雪深,还是出了门。 “夫人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行,你何必亲自跑出来?”武嘉平跟在伸身旁,想着看看能不能将人劝回去。 他一个大男人无所谓,可对于女子来说,天气太寒冷恶劣,更何况夫人在相府长大,哪吃过什么苦? 安明珠披着厚实的斗篷,一步一步踩着往前:“无碍,就先去问问客栈和药堂之类的地方。”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地上的雪自然也不会被打扫。 这幅萧索的样子,倒让人感觉有些死气沉沉的。而且出来前,掌柜也叮嘱过,说这两天城中闹风寒,让小心一些。 拐过一条街,突然前方围了好些人,吵吵嚷嚷的。 细看那是一间医馆,伙计站在外面,将门关住,说里面人太多,不能再进。 外头的人哪里肯?拥挤推搡着,就要闯进门去。 好歹,跑来两个官差,大声吆喝着制止,场面这才稍微平稳。 “看来这风寒是挺厉害的,夫人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武嘉平道,说完就迈步朝医馆跑去。 安明珠站上一处台阶,脚上的棉鞋沾满了雪,脚已经感受到冻意。 “嘉平,我去那边看看。”她喊了声,见对方回头,便指着岔出去的另一条街, 那边有间客栈,可以先去问问,两人分开打听,可以更快。 武嘉平见没多远,就回了声知道。 于是,安明珠往另条街走去。好在现在不下雪了,视线不会受到影响。 客栈了没什么人,掌柜在对账,伙计在打扫。这样的鬼天气,也没人来莱河吧? 那胡御医来莱河做什么? 安明珠内心中思忖着,他去洛安是为了一种草药…… 草药? 她眼睛瞬间一亮。当时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胡御医想编撰一本自己的医书,记录各种病症,药方,以及药草。 在得知胡御医没入住后,她问了掌柜莱河有没有特殊的药材。得到的回答是有,是一种活血可通经的根块,当地叫根娃子,因为形状圆圆团团的。 说是味道极苦,但是女子月信不顺畅,腹痛腹酸,可用之,且有效。 安明珠暗自高兴,这不就尽数对上了吗?胡御医擅长女子之症,这根娃子便可用。 “在哪里能挖到?”她问。 “夏秋季节倒是很好辨认,现在下大雪,不太好找。至于长在哪里,无非就是野外那些地方。”掌柜说着,不禁又嘱咐道,“虽说现在城中闹风寒缺药,夫人也不能乱挖药吃啊,伤身的。” 安明珠见人心善,笑着道:“我知道。” 从里面出来,她看向远处的城墙,莫不是胡御医在城外? 前面传来吵嚷声,安明珠猜想可能是有一间医馆,便想过去看看。 待走过去,发现只是一群儿童在嬉闹。中间地上蹲着个孩子,其他的围成一圈,朝他身上砸雪球。 “别闹了,都回家去!”安明珠喊了声。 孩子们俱是停下,看过来。 而地上的孩子趁机站起就跑,可是雪地太滑,身子踉跄着就往安明珠撞过来。 眼看着撞上,忽的一个身影挡在身前,手伸出去阻止孩子。 谁知手刚握上孩子的肩头,那孩子便软软的倒去地上,躺在雪中…… ----------------------- 作者有话说:狗子:呃,还有人敢碰瓷我?[狗头叼玫瑰] 文文收藏过四千了,还记得开文的时候才八十多个收藏,感谢宝宝们,本章留评红包雨[比心] 第30章 褚堰皱眉, 看着倒在雪地的小乞丐,再看看自己的手。 身后的女子走出来,往他看了眼:“他只是脚滑。” “我,”褚堰薄唇动动, 有些无奈, “没有推他。” 他只是看着她就要被撞上, 赶紧过来挡住,谁知道小乞儿一碰就倒。 安明珠嗯了声,便过去蹲下, 手摸向孩子的额头…… “别动!”褚堰出声阻止。 安明珠伸出的手被人攥住,停在半空中, 指尖差点儿就碰上孩子。 是褚堰, 他神情认真, 看着她道:“万一他是风寒, 会传染。” 安明珠这才反应上来,遂将手抽回:“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雪里。” 那边的几个孩子,此时一哄而散。 褚堰剑眉微敛, 想说人各有命, 能不能活下去得看自己的本事。 世道本就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医馆,”安明珠道,手指拽着男人袖子, 几分焦急,“那边就有个医馆。” 褚堰看她:“现在城中缺药, 医馆怎么可能救一个乞儿?” 安明珠一怔,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衙门呢?官府是为百姓做事的,给他安置一个地方总行吧?” 有没有药的另说, 再等下去可会冻死人的。 冷风吹着,卷着碎雪萦绕在两人周围。 几粒碎雪吹到褚堰眼中,使得他眼睛眯了下。面前女子的脸上,是最纯粹的认真,她觉得他是官员,应该对这些百姓负责,救护他们。 是吗?官员为民,理所应当。 可是,他之所以走仕途,原不是为国为民那样的崇高胸怀…… “嗯,”他颔首,眉间蹙起跟着松开,“城墙那边有间善堂,送他去那儿吧。” 安明珠长松一口气,然后伸手想扶起孩子:“快醒醒。” 褚堰手臂一伸,将她拦下:“我来吧。” 说着,手一捞,便将孩子从地上拉起,随之背到自己背上。 安明珠不放心,跟在人身后。 雪后,给行走造成不小的麻烦。 “城中的风寒很厉害吗?”她问,这些是出发前没想到的,“不是说这边只是雪下的多吗?” 元妻 第44节 褚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声:“你不要乱走,等明日,我让嘉平送你回京。” 自然,离京前,只说让他来这边处理今年初办过的一桩案子。可到了后,才知道大雪与风寒,这种情况,他自然要留下,先让人将情况送去京城,再等着那边的定夺。 其实,也是早料到不会这么顺利。 “回去?”安明珠一愣。 她不知道褚堰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来这儿就是为了胡御医。可是,褚堰又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定然是晓得了其中严重。 “城外,”见他不语,她又道,“我去城外住如何?” 褚堰脚下一停,转脸看她:“不是住在哪里的问题。” 是不能冒险。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显然是这件事已经定下。 安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人进了善堂,低头是他留下的一串脚印。 其实她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任性和侥幸,可就是觉得失望。二三百里路过来,竟是一场空吗? “夫人,”武嘉平从后面跑过来,抬手指着善堂方向,“是大人吗?背着个孩子?” 安明珠点头。 武嘉平不可思议的笑笑:“还没见他背过人呢,这是第一次。” “不是……”安明珠嘴角微张,而后轻轻抿上,没再继续说。 “嗯?”武嘉平看她,见她不再言语,便道,“夫人找的郎中是叫胡清吧?” 安明珠本想转身,闻言看向他:“是他,找到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听到的答案让人失望。 “那就没错了,”武嘉平爽朗一笑,带出眼角的一道笑纹,“医馆的郎中说见过他。” “真的?”安明珠一扫方才的失落,心境瞬间变得明朗。 武嘉平十分肯定的点头:“说出来也巧,人就在前面的善堂。” 善堂? 安明珠此刻是真的说不出话,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正觉得无望的时候,人就这么突然的出现。 她看向善堂,发现褚堰走了出来,正往她这边看。 看来,他已经见到了胡清。 再顾不上别的,安明珠朝善堂走去,深一脚浅一脚。 而前面的人亦是朝着她走近,他过来托上她的手肘,让她缓下来慢些走。 “不用急,他就在里面。”褚堰道。 下一瞬掌心里的细细手臂便收走,他的手空空的托在那儿。 “我只是,”她冲着他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儿状,“有些不敢相信。” 笑容如此的明媚,在这片严寒中,像是久违的灿烂日光,让人挪不开眼…… “是真的。”褚堰唇角弯出一抹弧度,声音不自觉的放轻。 “嗯。”安明珠用力点头,这是心中喜悦的最明显表现。 武嘉平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主子送来一个微冷的眼神。 好嘛,他这是还没开口,就不让他说了?他想说什么,给事中大人他知道吗? “我去衙门看看,京城那边有没有消息送来。”说完,便朝相反的地方走了。 保仁堂,由莱河的几位商人出资修建,平时用于行善施粥,也会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今冬雪大,有些百姓的房子被雪压塌,便也临时住了进来。是以,一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很多人。 这里不算大,就是处一进的院子。 “有风寒症状的人都在后院,”褚堰走在前面,脚下踢开挡路的杂物,“你不要在这里久留。” 安明珠跟在人身后,这善堂里人这么多,就算是得病的分开来,可似乎很难避免传染:“那个孩子呢?” “去后院了,有人会照顾。”褚堰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安明珠看到一个老者站在垂花门下,面前有七八个小童,他正一个个的分发药丸…… 是胡清,她一直在找的御医。 她越过褚堰,走去垂花门下,仰脸看着老者。 多年未见,对方的头发染了白霜,为母亲诊病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胡清同样看到了她,挥手让小童们散开,自己从台阶上下来:“听褚大人说,夫人在找老朽?” “明珠见过胡御医。”安明珠上前一步,做了福礼。 “老朽早不是御医了,”胡清笑着,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我离开京城前,你还是个小姑娘,如今都嫁做人妇了。” 安明珠点头,嘴角带笑:“御医还认得我?” 胡清摇摇头:“女大十八变,认不出了,不过是知道你嫁给了褚堰。” “原是这样。”安明珠应着,不忘自己的目的,便说起母亲的病情。 胡清脸色严肃起来,眉间拧着:“若我没记错,你娘的病应当没那么厉害,为何缠绵了这么多年?” 这里人多杂乱,两人便进了一间靠墙的小房间。 外面的冷风是挡住了,可是屋中也没见有多暖。没有烧炭,光线也暗。 胡清指着凳子示意坐下:“这里就是简单地挡挡风雨而已,比不得安家舒适。” 安明珠自然明白,并不介意这些。她是来请人帮助的,哪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知道御医已经告老还乡,我前来打搅有些冒昧,”她坐上凳子,“只是实在担心母亲,她这些年看遍了郎中,总不见好,今年更是半数日子在床上……” 说着,悲从心来,红了眼眶。 胡清叹了声:“你这孩子也是孝顺,居然跑了这么远过来。” 由此也能猜到一些,自从安卓然去世,他的妻女便不被安家那么重视了。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想着找到人终归是好事,不能落泪,便舒展开唇角:“御医当初离京也是突然,听说回了故里炳州。” 胡清笑笑,眉目慈善:“年少时总想着大展本事,实现抱负。后来想通了,何必挤在那御医司勾心斗角?平时宫里的女贵人们有点儿小病小灾的,就跟天要塌下来般,里外跑着忙活。在那里,我的本事只是为了那几个人,长此以往,接触不到别的病症,会毫无长进。” 老人脸上全是淡然,似乎在讲别人的过往。 安明珠认真听着,也问出自己的不解:“我听说你从洛安过来的?是找什么药材吗?” “对,”胡清点头,撩袍隔桌而坐,“你也知道,我擅长女子之症,有些时候会受世人质疑,更有些人还不觉得我是郎中。” 他哈哈而笑,没有介意那些恶言恶语。 安明珠却是心中佩服,这大概就和别人认为她是安家女,就会仗势欺人一个道理吧。 “毕竟世人对女子要求颇多,要忠、要贞,”她轻道,“所以有了难言之疾只能忍,不敢对旁人说,怕被指指点点,心中却侥幸能自愈。” 胡清眼中生出赞赏,点头认同:“确实如此,你倒是明白。” “是父亲说的,”安明珠眸中带着骄傲,“他说郎中是救人又不是害人,生死面前,还计较担心那点儿脸皮作甚?” “是这样,”胡清拍了拍桌子,感慨一声,“只是女子们被这种想法禁锢太久了。” 话说到这里,安明珠干脆挑明自己来意:“不知御医可否去为家母诊病?” “去京城?”胡清捋着胡须。 安明珠期待的看着对方:“我知道年底了,御医应该打算回炳州。这样,劳烦你去一趟京城,事成后,我找船送你回炳州,应该耽搁不了。” “不是回炳州的事儿,”胡清摆摆手,“是眼下莱河城的这场风寒,我到底是行医之人,不能坐视不管。” “那,我等着你。”安明珠想也不想道。 胡清看过来:“你可想好了,这场风寒可不知什么时候过去。” “我想好了,”安明珠肯定的点头,事情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而且,我也知道,风寒症只有对应的药方子,很快就会平息。” 胡清笑:“这你都知道?看来安卓然没少教你。” 安明珠跟着一笑:“御医答应了?” “好,”胡清爽朗一声道,转而笑容一敛,“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 说着,打开一个小匣子,从里面取出来一粒小药丸,隔桌送来,正是他在垂花门下分给小童的那种。 安明珠接过来,看着指尖捏着的小黑粒:“这是什么?” “算是预防的一种药吧,以前在御医司也是学了一些的,”胡清坐正身姿,“多少有些效用的。” 安明珠明白上来,随后将药丸服下。 从屋里出来,她神情轻松。 前方院门处,武嘉平已经回来,正和褚堰说着什么。 褚堰面容淡淡,抿平的薄唇似乎冷冷勾了下。 见到她出来,他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门下有阴影,他现在明出来一张脸,反而又没那么冷。 “怎么样?”他走过来问道。 安明珠笑着点头:“他说城里的风寒平息,会去京城。” “平息?”褚堰已然料到,她会等在这里。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方才已经让武嘉平回京城送信,令其直接交到张尚书手中。此处的官员说已经送了几封信去京城,一直没有得到回信儿,料想是压在了哪个官员手里。 朝堂争斗,往往并不在乎底层的百姓。 两人在善堂分开,一个回来衙门,一个回了客栈。 因为武嘉平走了,安明珠没了消息来源,便只能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赏几个钱,对方就是尽数告知。 过晌的时候,她让车夫去衙门送了一个匣子,给褚堰的。 天要黑的时候,伙计上来送饭。 元妻 第45节 芙蓉虾球,藕片排骨,按如今城中的情况,已然是很好的吃食。 正要关上房门,走道上传来脚步声,安明珠看了一眼,随即见到熟悉的身影。 “大人?” 竟是褚堰来了,斗篷上落了雪,一看便知外头又开始下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正是过晌她让车夫送的那个。 “你怎么拿回来了?”她不解,身子往旁边一让,请人进屋。 进到客房里,安明珠关了门:“我正好要用晚膳,大人用了吗?” 褚堰不语,只是手往前一送。 安明珠看着他手里的匣子,道:“里头的信你看了吗?这些银票是用来买药材的。” 没错,她将自己带出来的银票装在匣子里,交给褚堰,让他用于目前城中肆虐的风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褚堰开口,手里的匣子再普通不过,偏偏觉得沉重。 安明珠点头,卷翘睫毛扇了下:“我知道。我只带了这么多出来,现在城中缺药,可以拿着银子去别的镇子买一些。” “你不必做这些的。”褚堰道。 他看过里面的数目,不小,的确能买到不少药材。 安明珠嘴角翘起,声音软和:“就当我为了我娘,积德行善。而且事情早些平息,也可以早些回京。” “有时候,事情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褚堰声音不觉放软。 牵扯太多,他来这里可并不是无缘无故。 “那就一点点的做吧,”安明珠道,没有接匣子,“说起来,我真有些想家了。” 褚堰的手缓缓落下,抓着匣子的手指发紧:“想家了?你把银子都拿出来,后面可就没办法吃芙蓉虾球了。”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握上白瓷茶盏:“一两日的,没什么。回到京城就好了,况且,我手里还留了一些。” 回去后,她的两个铺子进项多,而且城外还有自己的庄子。银子很快就会回来。 “你倒是打算的好,后面别无钱可用才好。”褚堰笑了声, 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出凳子坐下。 安明珠倒是不介意,分给他一个调羹:“我帮不了别的忙,就出些银子吧。” 算起来,也没什么,平日她买那些珍贵矿砂和颜料,银子花的更多。 晚膳,褚堰是留在这边用的。 安明珠怀疑他在衙门吃不饱,因为吃完桌上的这些,他又去客栈厨房里烤了两个红薯,拿回客房与她一起吃,吃完才回了衙门。 。 京城那边还没有回信儿,莱河城中的人可不能坐以待毙。 尤其胡清说,如果事态继续严重下去,很可能等来京城来的消息,是封城。 遇到事情一味等着别人拯救并不是办法,城中已经有人安排去城外山上寻找草药。 安明珠会去善堂那边,送一些谷米之类。 天空有些许放晴,风也稍稍收了些。 安明珠没什么事做,便想和善堂的人一起出城。当然,她不认得草药,肯定是上不了山的。 她想的是,山下总会有些村子,她给银子,让村民做些热饭,烧些热水,给采药下山的人。 一个妇人见了,给她换了套男子的粗布衣裳,说这样方便些。 “娘子别乱走,如今有些乱,难免有坏人。”妇人提醒道,“前日,有个丫头差点儿被拐子领走。” 两人坐在马车车尾,因为没有车篷,能看见一里地外的山头。 安明珠拽拽身上的粗衣,头顶的旧毡帽有些大,不时就会滑下来,卡在眉眼处。 “人没事儿吧?” “追回来了,”妇人叹了声,“可总有追不回来的。这些个天杀的,尽盯着女子和孩童祸害。” 安明珠也算明白上来,为何对方让自己穿成这样。 马车是她花银子雇的,能让人省些力气,路上也快些。 就这样,马车停在山脚下,百姓们上了山,安明珠则去了不远处的小村子。 其实她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挖不了多少药草。山上被雪盖着,药草也已枯萎,更不说那土地是否被冻住。 只不过是人怀有期望,相信人定胜天,也怕再微小的力量,也会凝聚起来。 村子里,安明珠找了几个妇人烧水做饭。既能帮到人,又能拿到银钱,妇人们自是乐意,很快在村口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再往山上看的时候,先前那些人已经不见,彻底进了林子里。 安明珠站在一堵院墙下,宽大且粗糙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干巴的半大小子。 好在内里还穿着自己的夹袄,倒不会觉得太冷。 过晌的时候,一个男人跑进村,说是往城里送药的马车翻到沟里,请人去帮忙。 里长听了,赶紧带着几个人跟了去。 安明珠看看时候还早,便也跟着去了。 谁知这么一去,就是四五里地。 也是送药的车夫心急,抄近路走。可这大雪后的野路哪那么平顺,一个不小心就翻到了沟里。 众人齐心协力,这才把车从沟里拉上来,几个大男人使尽了力气。好在药材没事儿,只是麻袋上沾了些雪。 “坏了,车轴断了!”车夫沮丧道。 安明珠想起自己雇的马车在村子里,便跟里长提议,拉一辆马车过来用。 里长摇头:“这样的路不能冒险,万一再滑到沟里怎么办?” 众人点头,而后决定,男人们扛着麻袋回村子,这样稳妥。 只不过,要留着人在这里看马车,等后面的找人来把车轴修好。 安明珠扛不动麻袋,便和车夫的伙计在这里等着。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怎么又下雪了?真能冻死人!”伙计抱怨着,遂指指不远处,“那里有间娘娘庙,我们去那里等吧?” 。 褚堰从客栈找到善堂,都没见安明珠的影子。 “安娘子没回来吗?”一起去的妇人一惊,结巴道,“我们见她没在村里,还以为早回来了。” 妇人还不等说完,就见面前人影一闪,那年轻的男子大步跑出了院门。 天完全黑了,北风裹挟着雪粒子,砸的人眼睛睁不开。 褚堰一路骑马出了城,马蹄踏雪而过,飞溅起细碎的冰碴。 就在白日,衙门里的差役说城里失踪了好些人,皆是女子和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拐子趁乱拐走的。 前方路上走来一群人,同样是挖药回来的,只是没有马车坐,在雪中步行。 褚堰从马上跳下,脚才落地,便冲进人群中。 “有没有见到我夫人?”他问着,声音带着焦急,没了以往的冷静。 他看着每一张脸,试图在其中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然而没有,他站在那儿,疲惫的人群从他身旁经过,他像冻住了,一动不动。 寒风不知悲悯,冰凉的雪源源不断砸上他的脸,眼睛疼得发酸发涩。 前方只剩黑暗和风雪,路几乎看不清。就像张大嘴的怪兽,想要吞噬掉一切。 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扯着,阻止他继续前行。 褚堰双手攥紧,周身被寒冷包围,心亦跟着冻透。 “明娘,你在哪儿?” -----------------------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你最近看起来很焦虑。 褚大人:你看看满屏的和离,不焦虑? 虐一波狗,没意见吧[狗头叼玫瑰] 第31章 风雪中, 褚堰到了山下的那座小村落。 村前空地上,还支着白日里现搭的炉灶。村中传来几声犬吠,为冷夜增加了几分诡异。 他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院门,一个妇人披着袄子跑出来, 隔着门问是谁? “我家夫人白日来了村里, 现在还未回去, 不知是否留在村中?”他的手握着门环,指节发紧。 妇人沉吟片刻,说上山的是有不少妇人, 但是并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 褚堰胸腔起伏,因说话而产生的气息化成寒冷的白雾:“她姓安, 十八九岁的样子, 身形纤瘦, 样貌极美。” 妇人将院门拉开一条缝, 便见着了站在外面的年轻郎君。瞧着身上衣着,便不是普通百姓。 “没有。”她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 若是村里来了年轻的貌美夫人, 谁会不知道?她过晌可一直在村中烧水做饭的, 不会出错。 话毕,她感觉到男人的失落,整个人更是沐浴在伤感之中。想着最近天灾,世道也变得不太平, 一个貌美女子,莫不是给人拐了去? “这样, 你回城中报官吧?”妇人实在不忍的劝道。 褚堰胸口闷得厉害,风雪始终不止的往他身上拍打。 报官?可他就是官,是当朝四品给事中, 才过二十的年纪便身着紫色官袍。人人都道他受官家器重,前途无量,年节后便是三品尚书…… 元妻 第46节 可是有用吗?她不见了,他却找不到。 心中越发的空洞与不安,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不敢想若是找不到她…… 他转身,从院门外离开,走进风雪中。 见此,妇人探出头来,也只是无奈叹了声。 从村里出来,重又站上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每一头都延伸着,看不到尽头。 褚堰翻身上马,继续往前寻找。 做最坏的打算,她被人拐走,拐子铁定不会入城,而是往外走。这种鬼天气,便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 他要继续追下去,哪怕已经过去了半天时间。 骏马在风雪中前行,鬃毛飞扬着。 伏在马背上的男子盯着前路,迎面而来的是无数风雪。即便这样,他还是嫌慢,双脚猛夹马腹。 然而,马儿如今前行也相当吃力,竟是前蹄踩到坑里,直接翻倒。 一人一马就这样重重跌进路边沟里。 褚堰翻滚两圈,才让身形停住,而左臂一阵疼痛袭来。那是原先没好的伤,如今被创到,撕裂了开来。 能试到鲜血渗出,一点点浸湿衣袖。 他单臂撑着站起来,立即去捡落在地上的马缰。然后,牵着马从沟里回到路上。 风雪肆虐,前路迷茫。 褚堰察觉到肩头的不适,那是方才跌倒所致,可能伤到了筋骨。 只是眼下顾不上这些,他抚摸马背以示安抚,而后再次重新上马,速度不减。 马每前行一步,所带来的颠簸,都会让他的左臂难受,而他也只能用冻僵的右手握紧马缰。 走了一段,前方来了一辆马车,在路上缓慢朝着这边而来。 褚堰眯了眯眼睛,看清那车上带着车夫有四个人,并无女子。当然,拐子也不会朝这边走。 他薄唇抿紧,喊了声“架”,遂骑马越过马车,继续往前驰骋。 马车上,安明珠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车板尾部,脑袋缩着进双臂中,连一双眼睛都不露。 而那声乍然而来的策马声,让她微微抬起头,下一瞬就见着一人一马奔驰而过。 马上之人的斗篷翻飞,张扬着…… “大人?”她试着唤了声。 马没有停。 她眨下眼睛,声音大了些:“褚堰!” 下这么大雪,他要去哪儿,连个人都不带? 这回,马停下了。 马上男子手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随着主人的控制,在原地掉过头来。 褚堰整个人已经冻透,发上全是雪,眉毛上亦沾着。 他看着那辆马车,随后从马上下来,停也不停的朝着马车走去,而后小跑着,那条伤到的手臂只能垂着…… 车尾板上,安明珠看着人踉踉跄跄而来,完全不是平日中那个稳当持重的样子。 眼见他已经走近,她分明感觉到他身上满是阴郁 ,心情似乎不好:“这么晚,你去……” 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人攥上,不由分说将她拉下车去。 她踉跄着,发麻的脚根本站不住:“你要做……” “安明珠!”褚堰低吼一声,手里越发攥紧,好似在确认真切,又好似怕握不住。 被他这么一吼,安明珠怔住,安静站在他面前,脚尖碰上他的。他的手劲儿大,手腕随时会被折断一样。 车上其他人见状,赶紧停下。 伙计更是从车上跳下来,想要阻止,将安明珠拉回去:“大胆贼子,把人放开!” 眼见人就要拉上安明珠,褚堰手里一拽,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她是我夫人!” 这下静了,其余三人看向那个少年,心中皆是惊讶。这怎么是个女子?都以为是哪家的小子呢。 安明珠被抓着很不自在,便冲车夫等人不好笑笑道:“大伯,你们先走吧。” 马车走了,消失在风雪中。 可是手还是没松开,安明珠抽着:“你要去哪儿?” 没有得到回应,她仰脸看他,然后对上他布满冰霜的脸,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眉间微微皱起:“你不会是……” 忽的,后腰被揽住,下一瞬她被带进一个怀抱,剩下的话也就此断掉了。 她眼睛不由瞪大,忘了呼吸,身子更是僵住。 手腕松开了,那只大手托在她的后脑上,尾指恰巧点在后颈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在找你呀。”男人好听的声音说着,嘴角不再冷硬,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 找到了,并且实实在在的抱着。这样瘦,这样柔弱的她。 安明珠吸了口气,动着,想要退开…… “别动,”褚堰苦笑,声音放轻,“我的肩膀摔到了。” 随后,他缓缓松开,才开始看眼前的她。 一身宽大的男子衣装,有些破旧,头上一顶偏大的毡帽,遮住了她半张脸。 难怪打听不到她,原来扮作了这种模样。 “伤到了?”安明珠不敢再有动作,只是轻轻往后移了步。 她上下打量他,看见歪斜的斗篷,满头的雪…… 他说摔到了,莫不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若真是这样,会伤到筋骨的,难怪他的左臂一直垂着。 “不碍事,回去休息下就会好的。”褚堰道,右手伸出去,将女子头顶的毡帽抬开一些,露出来她小小的脸。 安明珠却不这样认为,心中有些愧疚:“那赶紧回去,让御医帮你看看。” 她跑过去将马牵过来,缰绳往他手里一塞。 褚堰感觉到女子细嫩的手指擦过指尖,留在淡淡的温热:“一起回去吧。” 安明珠看看走出去一段的马车,道:“你的伤不能耽搁,先骑马……” “一起骑马吧,”褚堰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开口道,“你在前面拉着缰绳。” 恍然,安明珠记起他伤了左臂,应该握不住缰绳:“好。”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天寒地冻,人有伤,赶紧回去才是正经。 她站到马下,看着高大的马背,实在有些不确定能否骑得好。之前是有骑马,不过都是些温顺的小矮马,眼前这匹可是真正的高头大马。 “我先扶你上去。”褚堰到了她身侧,右手托上她的手肘,“这马受过训练,很温顺的。” 安明珠点头,遂双手抓上马鞍,一脚踩着马镫。只感觉腰间被人一推,她借了这股子力道,轻松的便上了马背。 “好了。”她低头对他道。 随之,褚堰也翻身上马。 安明珠只觉马鞍晃了晃,接着后背上便贴上一度肉墙。她抿抿唇,下意识想往前挪,只是终究那么点儿地方,再动弹的话,马也吃力。 她抓紧缰绳,双腿夹了下马腹,马儿便往前跑开来。 很快,马赶上了马车,车夫挥挥手,喊了声:“路上小心。” 在经过一处地方的时候,马儿明显降了速度,并且四蹄开始稳当的小跑。 安明珠起先不解,以为马是累了。但当看到路边的沟时,便明白上来,怕就是在这里,褚堰连人带马摔到了沟里去。 “是送药的马车坏了,我等在那里,”她脸庞往侧面一转,小声道,“没想到就等了这么久。” 其实久点儿也没什么,毕竟这样的天气做什么都不方便,晚些回城而已。只是她没想到,褚堰会找过来。 身后的人也不知听没听见,并没给她回应。于是,她回过头来,专心看着前路。 风雪太急,根本看不到莱河的城墙。 褚堰是听到了的,也能察觉她言语中的歉意。回想方才一路追寻,至今那股恐慌还未消散。 还好,他找到她了。她小小的身影,正和他同乘一骑,一起回城。 “明娘。”他轻轻唤了声。 安明珠应了声:“肩膀难受?” 褚堰笑了声,并不在意肩膀的那点儿不适:“我是想说,等这里的事过去,一起回京城。” 一起回去,母亲和小妹都那么喜欢她。姓安又如何?娶了她后,家中可从未有过不和谐。 “好。”安明珠点头,任谁都希望这场雪灾早些过去,回归正常生活。 “明娘。”褚堰唤着。 安明珠嗯了声。 “以后,”褚堰顿了顿,唇角微弯,“你要是去哪儿,给我说一声。” “嗯,记住了。”安明珠应下。 确实,她和他同来的莱河,作为同行的伙伴,彼此告知行踪是应该的。 她身形尽量往前趴下,一来也算不那么靠近,二来马上颠簸,她不想碰到他的伤处,以免使其更加严重。 总算是回到城里,高大的城墙挡住了些许风雪,骏马停在了善堂外面。 白日里的妇人一直不放心,等在大门里,听到马蹄声赶紧跑出来。 元妻 第47节 “可算回来了!”她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然后便去牵马,督促两人赶紧进去暖和暖和。 两人去了胡清的屋子,老郎中正在研配药方,听说褚堰肩膀摔了,立即停了手里的活,让人坐到灯下来。 褚堰将半边衣衫褪下,整条左臂露了出来。 胡清的手在他肩膀位置捏捏拿拿的,时不时问上一声。 安明珠别过脸,走出屋外。方才看到褚堰手臂的绷带渗出血来,料想是那处伤口又撕开了。 外面,胡清的徒弟钟升走过来,手里拿个笸箩,盛着绷带、药粉之类。 “褚夫人为何不进屋?外头这样冷。” 安明珠笑笑,看眼拴好马走过来的妇人,示意自己有事情。 接着,她跟着妇人去了房里,将男子衣裳脱下,换上了自己的那身。 等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妇人抱着脏衣从胡清屋中出来,于是她跟了上去:“他怎么样了?” “钟升在帮大人上药,”妇人道,不禁叮嘱一声,“虽然肩膀没有大碍,但是还是得注意,毕竟大寒天的,一点儿小毛病都能落下病根。” 安明珠点头称是:“今日有一车药进了城,应当会解燃眉之急。” “是啊,”妇人看看身旁美貌女子,“也怪我瞎出主意,倒是让褚大人急了,直接骑马出城去找。夫妻嘛,总是挂记着对方。” 安明珠嘴边温温一笑,没有言语。 两人过了垂花门,妇人在门台上站下:“夫人想请胡郎中,让褚大人捎句话就行,为何自己跑来这个冷地方?” “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安明珠声音软和,嘴角勾着,“应该自己办。” “自己办?”妇人一愣,心中实在不解,“既是夫妻,为何分得这样清?” 安明珠眼睫微垂,看着灯笼映在门台上的那点儿光芒:“他有他的路,而我有我的。” 妇人没读过书,但是心中一寻思,也明白了话中意思:“夫人是不想再和大人……” 不想再和男人过了? 这种事不是没有,婚姻不睦,两厢生厌,男女双方同意,是可以和离的。从此一别两宽,各走各路。 人都想自己过得顺心,其实也没什么错。 两人没再说话,安明珠从檐下拿了只木盆摆好,妇人将脏衣放了进去。 垂花门外,褚堰站在那儿,半只脚已经踩在石阶上。 他是想来找她,跟她说自己的伤无碍,然后送她回客栈。他并不是想故意偷听,是恰巧…… 恰巧就这么听到了,她说她有自己的路走。 她,想走。 左臂疼得厉害,伤口疼,肩膀也疼,就像要被卸下来般,分明方才重新包扎过,肩膀也贴了膏药。 他木木的站着那儿,左半边身子在雪中。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院中的水井。他大雪夜里找回来的女子,亭亭玉立站在井边。 。 城里的郎中们聚在一起,商量着对应这次风寒的药方。 胡清是从御医司出来的,医术令人信服,便由他领着,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而且,安明珠的银子起了作用,从临近城镇买了不少米粮、棉被等。京城那边,张尚书肯定已经告知官家莱河详情,相信很快也会有消息。 安明珠来到善堂的时候,收到了许多感谢。 在她看来,只是花了些银子而已,值得。 设身处地来说,她有困难的时候,也希望能得到帮助。 胡清的小屋子现在塞了七八个人,还未进屋,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不断。 安明珠见伙房的水开了,便提起来送去屋里。 甫一开门,就看见那几人团团围挤在旧桌前。胡清站着,将一张药方放去桌上,供大家讨论。 除了郎中们,其中还有一个青年郎君,是一身便服的褚堰。 城中如今这般情况,没有人有心思喝茶,面前只放着的盛水的瓷盏。 安明珠脚步放轻,并不想打搅他们,只是到他们身后,一一给倒上水。她能做的不多,也就在这些小事上能用得上,好歹不用闲着干着急。 “这不是褚夫人吗?”有人认出她,赶紧抱拳作礼道谢。 一直皱眉低头的褚堰,此时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人圈外的妻子。她手里提着一把旧水壶,正给人手里的瓷盏添水。 她浅浅带笑,身上自然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端庄文雅,哪怕穿着最素的衣裳。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握着信笺的指节发紧。 可是眼睛不看,耳边的声音却无法忽视。别人的道谢,她的温婉客气。让他无法不去想前日晚上,她说出的那句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淡淡的香气钻进鼻间,他面前的那个瓷盏被一直细柔的手握上,那是她来到了他身后。 不禁,他的眼睛随着那只手而向上,看到了女子美丽的脸。 她就像任何时候一样,一件小事也做得优雅得体。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声“有劳夫人”,可嘴巴就是张不开,像是被封住了。 眼看着她提着水壶去了胡清那边,他在内心是笑一声。或许,她并不在意他这一声“有劳”吧! 安明珠帮人倒完水,在胡清耳边问了什么,后者点头,她遂放下水壶,脚步轻快的出了屋去。 屋门一开一关,人就这么消失了。 褚堰看着关紧的屋门,内心觉得烦躁,也不知是不是身边人说话声音太大。 “褚夫人真是贤惠能干啊!”有人赞赏道。 有人赞同的附和:“难得,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帮百姓渡过难关。果然是中书令养出来的孙女儿,通情达理,有心胸。” 褚堰额角发疼,想说安明珠可不是在安贤手里养成这样的,她本身就很好…… “方才说到药材不够。”他开口说回药方上,也让自己不去多想。 。 安明珠出了屋子,碰到钟升从院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褚夫人来了?” 安明珠点头:“御医说小金子好了,我去看看他。” 小金子便是那日晕倒的小乞儿,后来发现并不是风寒,而是饿的太虚弱了,于是就把人换到了前院来。 “是好了,”钟升道,遂将篮子一提,“正打算和孩子们烤红薯。” 进了垂花门,安明珠看见几个小童蹲在墙角,围着个火盆,正在鼓弄着点火。 钟升赶紧喊了声制止:“我来我来,你们几个别把这院子点着咯!” 小童们纷纷站起,将火盆让出来,并看到了篮子里的红薯,立刻开心得拍手跳起来。 “都去外面拿柴火去,小心别摔着。”钟升冲小童们挥挥手,又道,“以后谁都不准欺负小金子。” 孩子们呼啦一下跑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鸟儿。 安明珠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跑过,往旁边让了下。小娃儿们正是不知愁的时候,可不管什么伤寒和雪灾,只为了一个烤红薯,就会高兴半天。 而小金子,此刻安静坐在墙下,披着个大大的袄子。 安明珠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手往前一伸:“来,拿着。” 是几颗饴糖,用油纸包着。 小金子瞪着一双大眼,小小的手过来,将糖拿了去。 “你得对夫人说谢谢。”钟升提醒了声,一边生着火。 小金子听了,小声说了谢谢。 比起上次在雪地里看到小金子,安明珠觉得他现在洗干净,是一个好看的孩子。听说是父母去世,他便到处乞讨。 钟升往火盆中扔了两块木柴:“要不是大人和夫人,这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会好好长大的。”安明珠微微一笑。 褚堰走进前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蹲在墙下的女子。她的斗篷毫不在意的落在地上,正与身旁的男子说话。许是聊的投机,她的笑容着实明媚…… 那里点着一个火盆,明明大冷的天进去屋中就好。 “褚夫人在做什么?”身旁的莱河府丞问了声。 褚堰脸色发冷,几乎张口唤她。可是此情此景,怎能让他不去想那晚她说的话? 哪怕唤了她过来又如何?她想走的。 “如今善堂这里人太多,”他眉头一皱,收回视线,看去前方,“人多,疫病就容易扩散。” 官员称是,一边跟在人身后继续往前。 墙下,安明珠看见正往后院走的褚堰,遂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大人。” 她唤了一声。 褚堰的一只脚已经过了月门,闻听那一声,人就这么停下了。 而他是想去后院儿,看看那些病人的情况,用了药后是否有好转…… 轻轻一叹,他在月门下转身,看着站在井边的女子。 她面上挂着和缓的笑,可不知为何,他却心口发堵,憋闷得厉害。 “嗯。” ----------------------- 作者有话说:碧芷:武子,你这两天看起来很焦虑 武嘉平:老板的老婆要离婚,求问怎么应付发疯的老板? 第32章 元妻 第48节 旁边的官员见着, 笑了笑,自己先进了后院。 褚堰静站着,身旁一棵高大的桑树。树叶早已落光,枝丫被白雪覆盖着。 她离着他有七八步远, 方才那声轻轻地回应, 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何事?”他又问, 声音高了些,却带着几分低沉。 安明珠见他回应,觉得自己过去应当是方便的, 便朝他走过去。 “你要进后院儿去吗?”她站在他面前,歪了歪头看进月门里面去。 一道门之隔, 后院儿显得过于安静, 有时会有咳嗽声传出来。这儿只能看到一排整齐的后罩房, 并看不见人出来。 那里面的人都染了风寒, 为避免传染开来,便就隔离在里面。 多半时候,会找个人守在月门这儿, 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外面的人也不许进去。当然,谁都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后面渐渐地人也变得自觉,老实呆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是。”褚堰点头。 算了算, 自从前晚听到她的那句话后,他这是头次和她站在一起说话。 也就是那句话, 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整个人冻透。 可眼下,心中仍不由希冀, 她是否会对他说一声“小心”…… “是不是新药方会管用?”安明珠问,她是方才听钟升说的。 经过这几日的努力,好似终于有了些眉目。 褚堰面无表情,心中淡淡的,有些发凉:“是。” 得到确切回答,安明珠先是一愣,而后开心的笑了:“真好,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样寒冷的天气,她的笑靥实在耀眼,带着柔和的暖。 “你就想问这个?”褚堰薄唇微动,送出来几个字。 安明珠嗯了声,想了想又道:“还记得小金子吧?就是那日撞在你身上的孩子,他现在好了,就坐在那儿。” 她身子一侧,抬手指去墙下。 褚堰顺着看去,见着一个瘦小的男娃缩坐在那儿。 “怪可怜的,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安明珠轻叹一声,话语中满是无奈。 褚堰皱眉,视线落回到她身上:“世上可怜人太多了,难不成你每个人都要怜悯?” 他的语调略低略沉,让人不由会觉得他的心狠之人。 “可,”安明珠嘴角的笑淡了,眼中闪过不解,“难道不该帮他?” 世上是有很多可怜人,可她不是碰上了小金子吗? 两人相对而站,中间是粗壮的树干。 褚堰觉得头痛,胸口的燥意亦越发明显:“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又该怎么说? 她可以在意一个陌生的乞儿,却要与他分离切割开? 其实,这不就是自己一直等着吗?等她成为弃子。而且,还是她自己说要离开,不是他要赶的。 一阵风吹来,桑树的枝丫晃动着,发出吱呀呀的轻响。 “嗯,”安明珠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儿,脸色也不好,便不想在耽搁他,“不打搅大人做事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浅翠色的斗篷跟着晃了一圈。 “明娘小心!” 她还不待迈步,便听身后人唤了声,下一瞬手臂被抓上,扯着她向后带去。脚下不稳,她只能跟着他的力道,半边身子撞到了他身上。 接着,眼前一黑,有什么将她整个给罩住,而腰更是被一条手臂紧紧揽住。 只听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来。 护住她的身躯似乎跟着弯下一些。 安明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现在被褚堰给抱在身前,他扣着她的后腰,他宽大的斗篷将她完整的盖住…… 她眼睫颤了颤,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了胸腔中强健的心跳声。 “嘶……” 耳边听见抽气声,是来自褚堰的。 “怎么了?”她小声问,并用手去推着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 才碰上,便想起他这条手臂有伤,遂停下了动作。 没一会儿,手臂自行收走了去,头顶的斗篷跟着也放下。 眼前一亮,安明珠视线变得清楚,抬头就看见褚堰满头的雪。 “你们没事吧?”钟升跑过来,满脸担忧。 褚堰摆摆手,眼睛却盯着女子上下查看,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没事吧?” 如今,安明珠也明白上来是怎么一回事。她看着落在地上的好大一个枯枝,便是方才从桑树上断裂掉下来的。是褚堰为他挡住了。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而后看着他的左臂,“让钟升帮你看看吧,方才砸到了吧?” 她是确定的,虽然被他抱住,可她感觉到了树枝砸在他身上的那股力。 褚堰淡淡道:“不用,我自己有数。” “大人若觉得不对劲儿,千万说出来。”钟升看看两人,然后拖着枯枝去了墙下。 并支使小金子去找砍刀,正好用这树枝烤红薯。 见此,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有些人天生乐观,比如钟升;有些人天生喜欢背负所有,比如褚堰。 褚堰随着安明珠的目光,果然她在看钟升,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小郎中。 “胡先生说,钟升年后会同未婚妻完婚。”他轻道,并看着女子的脸。 安明珠回过头:“那该恭喜他一声。” “是吗?”褚堰仍旧看着她,而肩膀传来的痛感却又无法忽视。 “自然,”安明珠看他,有些说不上那里不对劲儿,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去找碧芷。” 昨晚也是认真想过,自己在这里似乎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去碧芷那里。现在听说药方已经出来,且有效用,便更觉得这个决定不错。 “为何突然要走?”褚堰问,手指不禁揉了揉眉心。 “想去看看碧芷,已经几日了,我想知道她好没好?”安明珠道,想着定下来,就去跟胡清说一声,自己在那边等着他。 与莱河也就不到一日的路程,她甚至可以在那边看看能不能买到药材…… “不是说好的吗?”褚堰薄唇抿平,直直盯着面前女子,“要一起回去。” 他和她一起骑在马上,说一起回去,她当时答应了。既答应,又缘何反悔? 安明珠一时不知怎么说,明明之前他还让她离开的,这厢她要走吧,他怎的又不乐意了? “是这样的,”褚堰下颌微抬,视线离开女子,看去头顶的树冠,“城外的路不知道好不好走,你也是见过的,马车要是坏在无人处,相当麻烦。” 他眼睛微眯,看到的正是树枝断掉的那处。 安明珠仔细思量,觉得他的话也没错。没有人会在这种天赶路,真出点岔子,找个人帮忙都没有。 “行,那就一起走。”她应下。 不知为何,在听到她这声回应的时候,褚堰竟是心中一松。 他嗯了声,便是这件事情彻底定下的意思,接着转过身,穿过了月门。 安明珠看着人进了后院儿,自己从树下退出,仰脸看着树冠。 “要找人看看,还有没有枯枝,免得再砸到人。” 正好有个男人进来,听到话便去找梯子和锯子。 安明珠走到墙下,找了个小凳,坐在小金子旁边。 “褚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钟升直言直语,边低着头整理木柴。 这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片枯枝,已经被他砍了大半。 安明珠捡起脚边的一截细枝,在踩实的雪地上画着:“可能太忙了吧。” 京里迟迟不来信儿,任谁也会焦虑。而京里,阻挠的人是不是祖父呢? 不久的将来,这两人是否会针锋相对? 这时,身旁的小金子站起来。 安明珠侧着脸看他,见他只吃了一颗饴糖,其余的小心装了起来:“是想留着分给伙伴吗?” 小金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她,随后摇了摇头。 “吃吧,下次我还给你带。”安明珠只当孩子是不舍得,怜爱的去摸了摸他的发顶。 另外出去拿柴的小童们回来了,小金子则悄悄的回了房去。 从善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别看现在天还亮堂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会黑下来,然后就是漫长黑暗的冷夜。 这两日街上有些铺子已经试着开门营业,褚堰的到来,稳定了城里的形式。若是没稳住的话,城里势必乱起来。 安明珠看着长长的街道,虽不懂朝堂,但也算体会到那份你争我斗。 才要往前走,余光不经意瞅着院门处似乎有什么动了下。 看过去,发现什么也没有,想着可能是雪光的原因。 她将披风拢紧了些,来抵挡寒冷,这才出来一个多时辰,脚已经有些发麻。 往前走着,依稀能看见她下榻的客栈。 忽的,她感觉身后有动静,遂快速回头。然后,看着一个小影子跑进路旁的小巷。 安明珠回身,刻意放轻脚步,朝着小巷走去。 元妻 第49节 她往巷口一站,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小金子。显然是不想让她发现,将身子缩的小小的。 “你怎么跑出来了?”她蹲下,手落在孩子肩膀上。 小金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脸儿瘦瘦的,便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不说话,低下头去。 “外头乱,不可以乱跑,”安明珠声音放轻,“对了,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孩子这么小,要是有亲人收留,也能避免在外面无依无靠。 才问完话,小金子就不停摇头,拨浪鼓一样。 “来,我送你回去。”安明珠去牵孩子的手。 小金子下意识的将手背去身后,清澈的眼中带着警惕。 安明珠也不急,知道他之前行乞受了不少苦,免不了被人欺负,有提防正常。 果然,小金子缓缓将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抓上女子的一根手指。 有胆怯,有期待…… 安明珠很是心疼,不说是个小孩子,就算是猫儿狗儿的,这样在外头流浪也让人揪心。 她握上小手,牵着他站起,将他送回了善堂。 看着孩子进了大门,这厢她才转身往回走。 等她走远后,院门里探出个小脑袋,可不就是刚才进去的小金子? 这次,他确认安明珠走远了,才重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拿手捂着衣兜。 衣兜里,装着那几颗饴糖。 。 又是一日的清晨。 安明珠来了一层用早膳,正好也有掌柜陪着说说话,好知道现在城里的情况。 客栈没有别的客人,也就她自己坐在桌边用饭。 芙蓉虾卷是不可能有了,如今没人去河中破冰捞虾。左右汤汁面也不错,不必非吃那些精巧的。 “我听说了,”掌柜站在柜台后,习惯的敲着算盘,“有人喝了药好起来,这新药方是管用的。” 这个安明珠也从钟升那里听说了,正是善堂后院里的一个病患。如今好转许多,说是过两日就可以离开后院儿。 “掌柜方才说这两日天会放晴?”她优雅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来。 掌柜说是:“城西榆树观的老道长说的,他懂天象。” 安明珠道声那就好,事情赶紧过去,也好快些回京。接上碧芷,还有胡御医也会给娘诊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时,伙计从后院儿过来,掌柜将人喊住,让其去多买些粮食。 安明珠喝着茶,也就听到了两人对话。 要说这场风寒过去,粮食指不定就会涨价,因为这段日子没有粮送进城来。等粮食能进来,又得过一段时日。 “我要是没有这间店打理,也早离开这地方了。”掌柜说道。 安明珠抿了口茶:“依掌柜看,什么地方好?” 掌柜听了算盘,抬头道:“江南不错,有水有山的,风景秀美,百姓富足。” “江南啊,”安明珠微微仰脸,“是不错。” 或许和离后,可以去江南。到时候母亲也养好了病,可以一起去,反正大房现在在安家可有可无,甚至可以带上弟弟一起。 届时,再没有那么多束缚,可以自由自在。 “怎么这两日没见褚大人过来?”掌柜问了一嘴。 “在忙吧。” 正如掌柜所说,天居然真的放晴了。 是晌午过后,压在莱河上空许多日的云彩散开了些,露出一片蓝色的天空。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儿,已经让许多人开心。 零零星星的,已经有人开始铲结在街上的冰冻。 安明珠上了街来,想去粮铺看看,给善堂买一些米粮,免得后面涨价。 一连问了两家粮铺,掌柜都说没有那么多粮。多少能看得出,是想囤积下,等着后面的涨价。 这种情况,就算官府插手也不容易,总不能逼着人家将粮食拿出来。所以,京城官家的态度就很重要,以及朝堂那帮臣子,会否放下彼此成见,先想想莱河百姓。 眼看已经走出很远,粮食的事儿还是没有着落。 跟在后面的车夫道:“夫人找个地方歇歇,我去前面找找看。” 安明珠点头:“不要走远了。” 车夫称是,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安明珠看见街旁有间茶肆,便决定进去坐坐,等着车夫。离着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也来得及。 她往茶肆走去,不经意瞥见了个熟悉的小身影。 是小金子,在不远处隔着**丈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坐在一间店铺外的台阶上。 而他的身边,还坐着个少女,看上去比褚昭娘小一些,十三四岁的样子。 少女在笑,双手捂着小金子的手,给他取暖;而小金子则低头翻着自己的口袋,而后掏出一个烤红薯。 平日不怎么说话,胆怯谨慎的孩子,如今很是主动,小手剥着红薯皮,然后送去少女手里。少女脸上笑开,将红薯掰开,两人一人一半。 这般情景,让安明珠想起那日小金子跑出善堂,莫不是要来找这个小姑娘? 如此仔细算算,此处离着善堂可不近,城东到城西的距离。她坐马车过来还要好一会儿功夫,这么小的孩子得走多久? 正想着,突然少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红薯掉去地上。她顾不得捡,赶紧将小金子拉起来。 小金子拉着少女的手,少女却拿手推他走。 安明珠很是不解,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红薯没吃完就翻脸了?正想走过去看看,就见小金子看了眼少女,而后钻进了一旁的巷子中,没了人影。 而剩下的少女显得很慌张,蹲下捧着雪,去掩盖掉在地上的红薯。 才站起来,就听见一声女子尖利的嗓音,整条街都能听到。 安明珠看见少女僵硬站在那儿,然后又见着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而来,手里攥着个笤帚。见到少女后,妇人二话不说,上去抡起笤帚就打。 “你个贱骨头,躲到这里偷懒是吧!” 她下手是真狠,少女当即哭出来,一边说着,“不敢了,我不敢了……” 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劝阻,那妇人却打得更狠,并骂那出声之人。 安明珠看不下去,想上去。 “夫人可莫要去找麻烦,”茶肆的娘子赶紧拉住,劝道,“那泼妇真的会连你都打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男人跑来,妇人这才停了手。可能是手打得疼了,一把将笤帚砸到少女身上。 少女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男人一边劝着妇人,一边数落着少女,三个人才算离开了街道。 安明珠身上发冷,所以那是少女的父母吗?真这样狠心下手打? 她想起了姑母,当初也是被祖父往死里打。所以,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有些人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被忤逆。 见着她叹息,茶肆娘子无奈道:“能怎么劝?劝不住的。人家自己的孩子,外人没办法。” 安明珠看她,心中很是不忍:“不怕打死吗?” “怕?”茶肆娘子冷笑一声,眼中同样不忿,“先前已经打死一个了,对外说淹死了,能怎么办?” 一边摇头,一边说着可怜,回了茶肆内。 车夫回来了,说前面粮铺并未营业。 安明珠也没了心思继续,便上了马车。 她知道茶肆娘子说得对,既是人家自己的子女,外人没办法插手,官府也不会管。只是替那少女悲伤,或者早日离开那个家就好了吧? 。 翌日,安明珠头晌便去了城南。 这回倒是找到了粮铺,因为她多给了些银子,又是给善堂的,掌柜也就应下了。 两人在铺子里签了定书,等明日将粮送去善堂,她便给齐剩余的银两。 回去的路上,她心中大约算了算,这番出来带的银子,已经差不多花光。平时在京城,并没在这些上细想,如今在外面,感觉很明显。 只出不进。 好在她京里有产业,花出去的银子总有再回来的那天。 快晌午的时候,马车停在衙门前。 安明珠从车上下来,跟守门的衙役说要找褚堰。 “褚夫人啊,跟我来。”衙役忙应下,便就走在前面领路。 安明珠跟着,一路往衙门后院儿走,听说褚堰就住在后院客房中。说起来,已经两日没见这他,她也是有事,这才找了过来。 到了后院,衙役指着一间房道,人就在里面。 安明珠道谢后,便走过去敲响了屋门。 屋内传出一声冷淡的“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后将门重新关上。 一转身,就看见坐在桌案后的男人,埋头看着公文。 “大人。”她唤了一声。 接着,就见他抬起头看过来,眼中闪过疑惑和不确定。但很快,那几丝情绪就彻底消失。 “你,”褚堰确认的确没看错,“怎么来了?” 元妻 第50节 安明珠走去桌案前,直接道明来意:“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里有包子。” 并将带来的油纸包放去桌角,正好可以给他做午饭。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纸包:“你是觉得空手过来,我不会帮你?” 就这么客气,来见他都带着东西,是想和他划得多清楚? 安明珠没料到他回这样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那等你忙完再说。” 她浅浅一声,而后转身离开。 褚堰不由站起身,看着女子款步离去,手已经搭上门把…… “明娘。”他唤她。 她在门边回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褚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终是叹了一气:“坐下说吧。” 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那里奇怪。可能就是事情太多,让人难免烦躁吧。 对此,她并不介意,是人都会有情绪。 她重新走回到桌案前,不想耽搁他太多功夫,没选择坐下。 “我想看看城西玉井坊的户籍,不知可不可以?”她直接了当问。 “户籍是官府的文档,”褚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当然不能看。” 安明珠也料到会如此,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不打搅你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懂事的不再多问。 褚堰见她又要转身,唇角微张:“你想知道什么?” -----------------------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人要是倒霉了,走个路都能被树枝砸到,说的就是我家老板。 第33章 安明珠不禁疑惑看他。既然说她不能看, 这厢又问她? “你不能进去,我能。”褚堰开口,心内发苦,不明白自己为何又把她叫住? 既然她意欲离开, 就不该继续纠缠才是。 “是小金子, ”安明珠忙道, 清脆的嗓音在这间发暗的房中散开,驱散了堆积已久的沉静,“我觉得他可能还有亲人。” 褚堰身形站直, 看着她:“你想帮他找家人?” 那个小乞儿,她还真的好在意。 安明珠微点下颌, 继续道:“他这样小, 一直在外面流浪不行的, 被欺负不说, 以后走歪路怎么办?有亲人的话,也能照顾他长大不是?” 就拿这场严寒来说,没有大人照顾的话, 在外流浪的孩子不可能熬过去。 “可你有否想过, ”褚堰回她,语气有些直接的冷硬,“他的亲人,其实并不想要他。” 他的直言戳破, 道出了世道的残酷。 安明珠陷入沉默,脑海中是那个挨打的少女。的确, 来自亲人的伤害,才是最让人心凉和绝望的。 “那,”她轻轻开口, 眼睛闪烁着,“也要试试啊。” 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坏的,好人更多不是吗?她相信人心险恶,更相信人性本善。 看看那些齐心协力研究药方的郎中,那些冒雪上山采药的百姓,还是好人多啊! 褚堰不语,而后从书案后走出,径直走过去开门。 安明珠的视线随着他移动,最后见他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关上前,他朝她看过来。 “你在这里等着。” 还不等她应一声,两扇门便合上了,投在窗纸上的人影跟着一闪而过。 安明珠站在原处,反应过来,他是去查找户籍记录了。可他都不问问小金子的情况吗?她原本想将知道的告诉他,也方便查。 自己一个人等在这里,她干脆将纸包打来,里头白白软软的包子便露了出来。 而后,就走到窗下的凳子上坐下,开始想小金子的事。 她听钟升说过,小金子大概姓金,不然平常人家孩子不会起这样的名字。钟升还说过,小金子蹲在墙角拿树枝在雪上写过字,可过去看时,他赶紧给抹了去。 会写字的孩子,家境应该不错的,亲人应当也愿意收留。 不到半个时辰,屋门开了,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两页纸。 安明珠从凳上站起,问:“找到了?” “玉井坊,七八岁的姓金的男童都在这儿了,”褚堰走过去,手往前一送,“你看看。” 安明珠不觉有些紧张,双手接过:“大人怎么知道他姓金?” “不是吗?”褚堰反问。 “是。”安明珠笑,弯起一双眼睛。 面前这位可是中过状元的,这一点怎么会想不到,倒是多虑了。 她的笑容明媚,褚堰眉头微簇,想要回去书案后,可脚却没有动。 安明珠看着纸上,上面记录着玉井坊每一个金姓男童的住址。三个孩子,要是打听起来也不难。 纸上的字每一个都规整有力,一看便知是褚堰亲手抄的。 “谢谢大人。”她将纸叠好,朝他道谢。 一声谢谢,让褚堰心中缠绕的闷感更重,突然脑海中想到以后她的离开。褚家不会再有她的身影,不会与他同一张榻上入眠,甚至不会听到她这样的一声“大人”。 她会回安家吧?到时候,安贤是否会将她另许他人…… 屋中实在憋人,他深吸一气:“明娘。” 他叫着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嗯?”安明珠将叠纸塞进袖口,抬眼看他,等着他的话。 “你可以在这里看的,有什么问题去问档房的老衙差就行。”褚堰胸口内扯着,毫不安生。 可是对她说的话,还要装作风平浪静。他这是在做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样好人了?明明心中满是郁气,却还忍不住为她去做…… “我有件事要做,你请便。” 他说完后,当即转身,大步走过去开了屋门。 安明珠反应上来时,房中只剩下她一个,看着那两扇门,莫名觉得褚堰方才走的仓皇。再看那盘包子,应该是不会吃了。 心思收回,她觉得他这样说也没错。自己先看看这三个孩子的信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免得再跑第二趟。 两张纸看下来,却也挺详细的。只是觉得上头的男童,与小金子并对不上,因为这三个没有读过书。 当然,这种事情不是绝对的,有些孩子会跟家里人学几个字。左右有地址,她让人去问一下就明了了。 她从房中出来,想着先回客栈。 走到门房那儿,之前领路的衙役还在,笑着道:“褚夫人还要去找大人吗?正好你们府上的武嘉平从京城回来了。” 安明珠刚想说不是,听到武嘉平的名字后,脚下顿住:“武嘉平回来了?” “回来了,在街尾的那家院子。”衙役抬手指着方向。 安明珠看过去,离着并不远。便想过去看看。 武嘉平回来的路上,一定会去探望碧芷的,她想知道人现在好了没。 想着,便就沿着街往前走。 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那间院子外,见大门敞着,抬头也没见有什么门匾,并不知这家主人是谁。 衙役应当不会说错,于是她走进门去。 前院儿没有人,又走过了垂花门。脚才迈进去,她便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前的场景让她忘了呼吸,惊得瞪大眼睛。院中,竟是摆满了人的尸首…… “安明珠?” 褚堰走进院门时,一眼看见站在垂花门的女子,她面朝院子站,衣裳就是今日他见到的那套。 她没有回应,像冻在了那儿。 他立刻走过去,跨步迈过门槛:“你怎么……” 当看到女子完全木住的脸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那张脸儿苍白得很,眼睛瞪大,唇角抖着。 她被吓到了。 褚堰身形一侧,挡去她面前,遮住了那满院的尸首。这场严寒,有人终是没熬过去。 “明娘?”他唤她。 她还是没给回应,眼神发直。 褚堰皱眉,晓得她从未见过这么多死人,当是吓到缓不上来了:“走,离开这儿。” 他去牵她的手,才发觉那手儿冰凉,并瑟瑟的抖着。 他的碰触,让安明珠换回了些许心神,身子跟着一颤:“我……” 她看他,嘴角动着,可说不出话。 褚堰愈发皱紧眉头,攥上她的手,带着她转身,一直到了院门处,再看不见那可怕场景。 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女子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生老病死,都是这样的,”他轻声开口,为她拢着披风,“只是暂时放在这里,后面会好好安葬。” 安明珠深吸口气,拿手揩揩眼角:“我没事,我来找嘉平的。” 元妻 第51节 声音很小,尤带颤抖。 褚堰看她,察觉了那份逞强。女子终究是女子,竟吓哭了。 上次哭,还是她帮安书芝后,强撑着上了马车后,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也就是那时,他觉得她不只是个虚有其表的女子,她是坚韧的,有想法的。 “不要再去想了,走吧。”见她稍稍缓上来一些,他带她走出了院门,“以后别乱跑。” 外头世道的残酷,她才见到一点儿而已。 他侧过脸看她,见她垂着脑袋,安静的跟着他,步子小且慢,比方才去问他查户籍的时候,多了些柔弱。 他又想,其实她这样的女子并不该去见什么世道残酷,她该是生活在美好中,作画、看书、培植花草…… 可是,他想这些做什么?她要离开的,他在这儿为她打算什么人生? “去哪儿?”安明珠问。 “送你回去。”褚堰道,视线看去前方。 罢了,不管如何,他眼下不能丢下她不管…… 一路回了客栈,掌柜送上一盏热茶,安明珠终于觉得自己暖了些。她不想上楼回房,便就坐在一层靠窗的地方,让透过窗纸进来的光线落下身上。 好似如此做,能让她忘记方才的阴寒感。 褚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窗边女子,吩咐一旁的掌柜:“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去衙门找我。” 掌柜忙称是,又笑着道:“大人和夫人真是为百姓操心了。这两日,夫人可一直在外面找粮食,想给善堂提前备下。” 这些事,褚堰并不知道,闻言点头:“她,心地很好。” 他还有事做,交代好就出了客栈,才将下来台阶,就看着街上跑过来一个人,顿时脸一黑。 “你去哪儿了?”他冷冷问着来人。 “啊?”武嘉平抓抓脑袋,猜不到主子爷意思,“我去用饭了。” 难道到时辰用饭都不行了吗?大人真是对他越来越严苛了。 褚堰示意客栈内:“你之后跟着夫人,不用跑别的事了。”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原想着自己又会被数落,没想到是让他跟着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夫人人美心还善,对他可关怀了。 这厢,更是将心思直接表现在脸上,嘴角裂开。 “你笑什么?”褚堰眯了眯眼睛。 武嘉平当即打了个激灵,轻咳一声恢复了脸色:“属下是觉得大人对夫人在意,属下一定会守护夫……保护夫人。” 褚堰往前一步:“谁说本官在意了?” 在意?在意有什么用? 大抵,这个随从和他有仇,总是会精准的戳他心窝子。 褚堰走后,武嘉平脚步轻快的跳过门槛,朝着掌柜抬手打声招呼,而后走去窗边。 “夫人,嘉平回来了。” 安明珠听见声音,抬起头,然后入目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嘉平?” “诶!”武嘉平欢快的答应。 果然,还是跟着夫人令人身心愉悦。 “快坐下。”安明珠指着对面。 这时候,有人出现陪着说话真好,就不用再去回忆院中的那些。 知道是褚堰让人留在这里,她心底生出感激。 从武嘉平这里,她知道了京城的情况,母亲那里还算稳定,褚家也一切如常,只是说弘益侯府闹出了点儿什么事儿,后来压下了。而关于莱河,朝廷后面很快会送来药材粮食等。 当然,还有碧芷,她已经好得差不多,说要来莱河找安明珠,被武嘉平给劝住了。 现在来这儿,相当于添乱,好在碧芷听劝,决定继续留在医馆等着。 “你这样是对的,”安明珠肯定了武嘉平的做法,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叠纸和一点儿银钱,“明日休息好,帮我去打听下这三个孩子,银子你拿着去吃酒吧,但别耽误事。” 武嘉平笑呵呵接过:“夫人待嘉平真好。” 比那位正主褚大人好多了,才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整个人都觉得好暖。 。 第二天,厚厚云层散去,日头彻底出来。 地上结了很久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百姓们亦是开心不少,有人甚至又跑去榆树观,问那老道士算接下来几日的天气。 安明珠去了玉井坊,和武嘉平一起打听那三个孩子的事儿。 她坐在茶肆里等着,信息住址都有,武嘉平打听好就会过来找她。 出了太阳,茶肆里的人也多了,相识的坐在一起拉话家常。 尤其是经营茶肆的娘子,一张好嘴和谁都能说上,最近发生了什么,问上她一嘴就能知道。 “说是古家老太爷要纳妾了?”有人道。 “他不是七十多了?还纳?哪家的人忍心将女儿给他?” “没有给的,便出银子买呗,他先前也不是没买过,还都是水灵灵的小姑娘,造孽啊!” 安明珠喝着茶,将这些市井之事听进耳中。其实不止她这样的高门贵女,哪怕平常人家的女儿也没有自己选择姻缘的权利,家里给定下什么,就只能嫁过去。 本朝对女子极为严苛,倒是前朝,女子自由些,可以选择姻缘。婚姻不睦,也不必一定等着男子的和离书,可以自己写放夫书,再嫁,也是很平常的事。 有时候,束缚久了,便就让人认为是理所当然。 她喝尽第二盏茶的时候,武嘉平回来了。 “夫人,三个孩子都在家中。”他走来桌边,微微喘气,“我也确认过,是父母都没了,养在亲戚家的。” 安明珠给对方到了一盏茶,闻言略显惊诧:“都在家中。” 武嘉平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擦了把嘴:“千真万确。” 听到这些,安明珠很是奇怪,小金子明明就是莱河的人,可这三个孩子都在,那么小金子是谁? 她想了许多,心里仍是理不清。 忽的,想起那日与小金子一起的小姑娘…… “店家娘子,”安明珠唤住正从桌边走过的茶肆娘子,笑着问,“前日我来过这儿,正见着个小娘子被打的。” 对方一打量,点头:“记得,夫人还好心的想上去劝说来着。” 安明珠说是,问上了正题:“我想打听下那小娘子家在哪儿?” 是了,那小姑娘认得小金子,问她打听也行。 “夫人可别去,”茶肆娘子劝道,“那家的女人可不讲理。” “我只是想去打听点儿事。”安明珠道。 对方听了,道声原来如此,也就将住址告知。 从茶肆出来,安明珠便往那地方去。 沿着一条巷子走到底,靠着河边的那间院子就是她要找的。她让武嘉平等在巷子外,自己走进去。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日光照不进来,因此地上的冰仍旧结着。 快要走到时,耳边听见了女子的哭声。 安明珠心口一揪,脚步不觉加快。 果然,再往前一点,便确定那哭声是从她要找的人家传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小姑娘。 院门外围着几个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哭什么哭?什么好福气也被你哭没了!”是那个妇人尖利的嗓音。 安明珠走过去,视线穿过院门看进去。 院中,小姑娘双手拉着妇人,哭着祈求:“娘,我不去,我不去……” 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全是不耐烦:“已经定下了,必须去。” “求求你,我以后好好干活,别让我去。”小姑娘踉跄着,满脸泪痕。 妇人毫不心软,只冷冷道:“你长大了,嫁人是应当的,嚎什么嚎?” 听到“嫁人”二字,安明珠十分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姑娘看着都未及笄,就给嫁出去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院门边还站着一个妇人,一身红袄子,鬓间别了朵红绒花。 她出嫁过,所以知道这是个喜婆。 “到底能不能走哇?”喜婆不耐烦道,“说好今儿就把人送去古家的。” 这厢,安明珠彻底弄明白,原来茶肆里听到的是真的。那个七十多岁的古老爷要纳妾,正是院中的小姑娘。 旁边围看的妇人不忍的叹气:“这没了亲娘的闺女,小云竹命苦呀!” 有人提醒:“别说了,到时候那婆娘又出来骂咱们。” 院中,妇人和喜娘已经抓着云竹往外拖。小小的身板儿,根本不是两个悍妇的对手,就这么被拉出了院门。 “娘,我不去!”云竹的哭破了嗓子,徒劳的挣着。 她的一只鞋掉了,就这么踩在冰上,每一个哭音都是深深的绝望。 “住手!” 一声女子清凌凌的响起。 不禁,在场的人将目光落去院墙下的女子身上。她长得好看,身形端秀,五官精致如巧匠细细雕琢而出。 是安明珠,往前一步站了出去:“她既不愿意,为何还要逼她?” 乍然出来的管闲事的,云竹后母寮氏张口就想骂,但是在看到人时愣了下。这女子她没见过,不是这条巷子的。 但是很快就反应上来,扯着嗓子吼道:“我做娘的还不能做她的主了?” 安明珠想去扶一把云竹,被寮氏直接挡开。 见状,玉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直接双膝跪下:“夫人,求你救救我。” 元妻 第52节 只是她才跪在,便被寮氏踹了一脚,口里骂道:“贱蹄子,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喜婆也被累的气喘吁吁,干脆松了手:“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将她绑了吧,还老实点儿。” 说完,就想朝着巷子外喊,让等在外面的抬轿家丁进来帮忙。 正在这一片乱糟糟中,突然,一个小身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冲着寮氏就撞了上去。 寮氏一个没稳住,直接被撞得坐去地上:“哪个混账敢撞老娘……” 话还未说完,就想见了鬼一样瞪大眼。 “鬼、鬼……” “小金子?”安明珠看清了那个小身影。 小金子却什么也不顾,拉上云竹就跑:“姐,快跑!” 可毕竟是两个孩子,惊慌间步子也是乱的,那喜婆一把就揪住了云竹的头发,狠狠的给薅了回来。 “跑,往哪儿跑?古老爷可是花银子买了她的!” 而寮氏此时也清醒过来,伸手捏上小金子的耳边,哼哼冷笑:“我说你怎么突然淹死了?原来是藏起来了!” 她立即朝着院内喊,让男人出来帮忙。 场面乱作一团,哭声、喊声、呵斥声…… 小金子张口去咬寮氏,被打了一个耳光:“小兔崽子,还敢咬你娘!” “你不是我娘,你不是,”小小的孩子拼命挣扎,“阿姐,阿姐!” 围看的邻居不停叹气,可是根本没办法。 安明珠现在彻底明白了,趁寮氏不注意,一把将小金子拉到身旁来。 小金子这才看清是谁,哭的委屈:“夫人,帮帮阿姐!” “夫人?”寮氏手里的孩子被抢走,火气立即就上来了,掐着腰看墙下的女子,“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啊?说出来让老娘听听,当我吓大的!” 小金子躲在安明珠身后,恨恨朝对面妇人道:“是京城来的官夫人!” “京城?”寮氏打量着,却不信这俩孩子会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甭管什么夫人,她也管不来老娘的家事,我今天就要嫁女儿,怎么了!” 而她男人包顺也从里面跑出来,如此便更加嚣张。 安明珠看看小金子,又看眼云竹:“你不过是卖女儿,我给你银子,人我带走。” 不论如何,先保下这姐弟俩。 寮氏听了,哼了声:“只有这小子能卖你,闺女定人家了。” 安明珠实在不敢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人。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叫一声娘,可是这妇人完全不把这姐弟俩当人看。 突然,围看的一个妇人开了口,指着安明珠道:“我见过这位夫人,的确是京城来的官夫人。” 只这么一声,小巷子安静了下来。 安明珠看着寮氏和她男人:“他们俩,我都要。” -----------------------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我做人,扎出去刀向来又狠又准。 第34章 两个人, 姐姐和弟弟,不能分开。 安明珠心中打定主意,将这姐弟俩护下来。她不敢想,自己此刻若是一松手, 这俩孩子会是什么后果? 她也有弟弟的。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京夫人还是城夫人, ”寮氏嚣张的气势根本不减, 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大胆,“就算是当朝皇后来了,也不能管着我教育儿女。” 安明珠面容微冷, 平时喜欢弯着的唇角,此刻抿平:“你只需说多少银子, 才能放了他俩。” 面对这样的恶妇, 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不如直接的谈。既然能把姑娘卖给七旬老翁, 不过就是为了银子而已。 一旁的喜婆不乐意了,手里帕子一甩,来回看看:“哟, 这是当我不存在呢?谈好了的, 这丫头由我带走,怎么着,现在是明着抢人不成?” 寮氏忙冲人赔笑:“妈妈别急嘛。” “呵!”喜婆冷笑,然后上下打量安明珠, 浑浊眼中闪过不怀好意,“我说这位夫人, 你到底是哪家的啊?” 对面打量的眼神,让安明珠很不舒服。她明白,别看这喜婆穿着红衣, 其实干着逼良为娼的勾当。 不然,哪个有良心的人会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下手? 喜婆见她不搭理自己,又上前一步:“这天儿怪冷的,夫人真要想谈,便跟着我一起去。很多事,咱们几个也做不了主啊!” 藏在安明珠身后的小金子吓得摇头,手拽着她的袖子晃:“夫人别去……” “你个小崽子给我闭嘴!”喜婆恶狠狠瞪向小金子,脸上刻薄尽显。 而周遭围看的妇人们也担心的看着安明珠,生怕她会答应下跟着走。要知道,这喜婆惯会诓骗女子,到时候真骗去了,后悔都来不及。 寮氏似乎也明白了喜婆的意思,冲着安明珠道:“没错,你想谈的话就跟着来。” 说着,就拽上瑟瑟发抖的云竹,带着走。 “我不会跟你们去,”安明珠淡淡道,清眸中翻卷着情绪,“你既说了自己是他们的娘,缘何还需一个喜婆来定成与不成?” 让她跟着走?这些恶妇还真敢啊! 她不想亮出自己的身份。一来,到底她还是褚堰的妻子,这般闹开来不太好;二来,总归有一日她会脱离安家和褚家,到时候什么事都会碰上,需她解决。 “成,”寮氏高扬着下颌,慢悠悠抬起手,比出四根手指,“那就给四百两吧!” 这声四百两一出口,整个巷子安静了。 围看妇人们皆是不可思议的看向寮氏,这四百两银子是闭着眼瞎要的吧?别说两个孩子,在正规人牙子那儿,成年男人都能买几个了。 分明就是故意,不想谈罢了。 安明珠乍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吃了一惊。她平时花银子的地方,无非是衣着首饰,还有矿砂和颜料。四百两与她来说或许拿的出,但是对方显然是故意。 她可以花银子给城里买药材,也可以给善堂存粮食,但却不是平白给眼前恶妇…… “怎么?拿不出啊?”寮氏见她不说话,皮笑肉不笑。 安明珠抿抿唇角,声音出奇的安稳:“你卖女儿可有官府正经文书?” 若有文书,上面便会有银两数额,她将人赎回来便是。 寮氏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脸上肥肉都跟着抖:“觉得老娘好骗啊,没银子你在这儿说个屁!” 她的言语恶毒粗俗,要不是顾忌是京城来的,早就上手打了。 “赶紧的吧,还在这儿浪费功夫。”喜婆黑着脸。 两人一左一右,驾着云竹就往前走去。包顺也凶狠的上前,想抓回小金子。 一时间,巷子里又是哭喊声连连。 安明珠一个人,根本无力招架,只能先护住小金子:“你快跑!” 她推了一把孩子。 小金子身形灵活,躲过包顺的手,一溜烟儿的跑去了冰封的河上,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 一见小的跑了,寮氏大骂包顺没用,气呼呼的将云竹往喜婆身上一推,回来站到安明珠面前。 “我算是明白上来了,”她咬牙切齿,一副将人撕了的架势,“你就是个拐子,把我家小儿子拐走了。” 一边,她对包顺道声快去报官,后者便跑出了巷子。 安明珠只道真的见识了什么是人心恶毒,而她只想帮这姐弟俩,反而被扣上拐子的罪名。 到此,事情是没得谈了。 “不想被官差抓去,你最好把那小兔崽子交回来!”寮氏言语中全是威胁。 安明珠哪会听她的?只轻轻道:“你诬告朝廷官员家眷,亦是逃不掉罪名。” 她好歹懂些朝廷律法,这寮氏就是胡搅蛮缠。 寮氏自然不懂什么罪名,只听出来四个字,官员家眷:“还想吓唬我?老娘可不吃这套!” 有几个人走进巷子,是古家的家丁。他们从喜婆手里接过云竹,将这已经哭晕过去的小丫头拖出了巷子。 安明珠无法阻拦,她晓得官差很快就会过来。 官府这时候最怕城中处乱子,便让官差在各处街道上寻看,找到他们并不难。官差来了,反倒对她有利。 可眼看云竹已经出了巷子,她心中的焦急迸发出来:“若你没有文书,便是私下略卖人口!” 寮氏嘴里骂骂咧咧,根本不理会,也不相信。 安明珠站去巷子中间:“左右已经去叫官差了,我们且再等等。” 只要拦住这俩恶妇,巷子外的云竹就不会被带走。 寮氏仍旧油盐不进,却是喜婆有些心虚,拉着前者小声道:“不会真是京城来的那位的夫人吧?好像还是中书令家孙女儿。” “中书令是谁?”寮氏脸上不屑,一双眼睛看都不看人。 喜婆吓了一跳,心里越来越虚。她是知道京城里来了个官员,品级不低,状元郎出身…… “那,就算你真是官夫人,”她强打起气势,甩着帕子,“也不能仗势欺人吧。人家父母嫁女儿,那一项犯法了?” “对!”寮氏赶紧附和,“难道我们平民百姓就不能婚丧嫁娶了?” 安明珠知道,自己的确管不了别人家嫁女儿。哪怕是卖女儿,她还是管不着。 她说的不是用银子赎人吗?这些恶妇,简直不可理喻。 “仗势欺人?”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两人,眼中不加掩藏的厌恶,“我都没说出自己身份,哪里欺了?” 她是想好好谈,可这俩妇人有吗?除了咒就是骂,更是污蔑她是拐子…… 一时,寮氏和喜婆竟无言以对。 安明珠眼神清冷,别开脸不看这两个恶毒妇人:“等官差来,我会照着你们先前的文书再写一份,咱们正好也让他做个见证。” 元妻 第53节 “那怎么行?就算你是官夫人,可也得讲先来后到,云竹已经许给古家老爷了。”喜婆不干了,这要是云竹给别人买去,那她不是白忙活了? 赏银是别想要了,说不定还被古老爷打一顿。 安明珠查看两人神色,俱是不自然,心下细想了番,便问:“你们写定书了吗?在上头留款按手印了吗?有证人否?官府是否已经知道?” 场面异常安静,没人回她。 果然,她说的这些是没有的。要等云竹送过去,然后人家才会给银子,再给一张所谓的卖身契就算完事儿。 左右,说是纳妾,不过就是买个奴婢。有些老头子道貌岸然,实际性情卑劣,更有爱坑害少女的怪癖。 若云竹今日真的去了,便也就彻底毁了。 “我、我可不管这些,”寮氏又开始撒泼,不讲理的扯着嗓子喊,“你仗着家中权势,尽在这儿欺压我们小百姓!” 安明珠心中暗笑。现在又说自己是小百姓了,刚才跳的那样高,跟要吃了她似的。 这时,边上有妇人再也看不下去,开口说道:“人家夫人都答应给银两了,清清楚楚的谈,哪来什么仗势欺人?” 边上一片小声附和,甚至有人道:“你们夫妻俩已经占了人家房子,不好好对待人家的儿女,如今还要卖了,也不怕遭报应!” 都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谁心中也不忍,不过是因为寮氏实在凶悍,惹着了,真能跑去家中,砸穿人家的锅底。 也就是这个功夫,两名官差跑进巷子来。 寮氏一见,赶紧哭嚎着上前:“官差大人,你们可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哇!那边的女人说自己是京城官员的夫人,一定逼着民妇卖女儿……啊啊啊,这还是要逼死我们小老百姓啊!” 整条巷子都是她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 安明珠看着,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要体面? 官差也很是不耐烦,手往佩刀上一拍,咔的一声响:“嚎什么嚎?闭嘴!” 见状,喜婆笑着走上去,手悄悄往前一送:“官爷,寮嫂子说的是真的,你可得做主啊!” 可手才伸到一半,便被官差给扫开。她手这么一松,攥着的两块碎银,就这么掉到了地上,被众人看了清除。 “大胆!”官差呵斥一声,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 喜婆当即吓得退到墙根下。 见到官差来,安明珠松了口气,迎上前一步道:“我要报官,这里有人略卖人口!” 两名官差道声稍等,而后分别往两旁一站,然后就看到后面走进来的两人。 一个是莱河当地的府丞,另一个是位年轻官员,身着紫袍。 安明珠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褚堰。 他同府丞说着什么,眼睛往她这里扫了眼,显然是发现了她。 走到近前来,那府丞往前一站,面色严肃:“城里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不语,没想到包顺去找官差,却把府丞大老爷给找了来。 寮氏像被霜打了一样,低声低气:“我嫁女儿而已。” “可你男人不是这么说的,”府丞瞅她一眼,而后看向后面站着的纤巧女子,“他说,那位夫人是拐子,拐了你家儿子。” 话音才落,就看见缓缓走近的包顺,垂头缩肩的。 “兴许不是拐子,”寮氏小声道,但是仍旧嘴硬,“但是她仗势欺人,硬要买走我家两个孩子,可我闺女今日嫁人。大人你说,父母安排子女婚事天经地义,这位夫人却一直阻挠……” “别说些没用的!”府丞出声制止,让这等悍妇再说下去,还不知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 那墙边站着的女子是普通夫人吗? 那是中书令家的嫡孙女儿,真真的望族贵女,也是身边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夫人。 居然污蔑人是拐子?安家的权势,在意一个市井的小小娃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并不是这样,”安明珠开口,嗓音清淡,“我本想与他们商谈,赎走这个女娃。” “为何?看上去他们父母并不想。”从进来就没说话的褚堰开了口。 安明珠不觉皱下眉心,心中思忖着这个“为何”。 见她不说话,寮氏以为有了机会,赶紧道:“大人明辨,我们不答应,然后她就说自己是什么千金还是夫人的,逼着我答应。” “是吗?”褚堰问,目光落在安静不语的女子身上,“你就这样想帮这姐弟俩?在这里许久?” 安明珠直视于他,而后点头承认:“是,我就是想带走他俩。” 结果,不想事情闹大,他还是知道了。然后,会有人将事情扩散开,说他给事中的夫人仗势欺人,损坏他的清名…… 官家让他来莱河,是来解决事的,而不是出乱子的。况且,他马上会升职,据说还是个三品。 三品大员。一些官员品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他才二十多岁。 是否,他会将这件事压下,这样不会耽误他后面的晋升…… 褚堰面无表情,清冷的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既人的父母不同意,你便不能强行要之。” “是的大人,”寮氏一听这话来了劲儿,抬手指着安明珠,“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河面上的冷风吹来,从狭窄的巷子穿过。 安明珠系在胸前的缎带被风带着翻卷,脸上出奇的安静,然而心里越来越冷。 “但是,”那紫袍年轻官员往前一站,话音稍顿,“若不是父母,便无权过问这俩孩子,更不可随意为孩子婚配与略买。” 那阵风停了,胸前的缎带落回原处。 安明珠抬起头,看着站在人圈中的男子,他面容冷淡,身上是有些熟悉的清冷疏离。 这时,又有人走进巷子,是武嘉平,身边是几乎走不稳路的云竹。 还未走到近前,云竹便嘶哑着声音道:“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我父母三年前就过世了!” 在场的邻里们纷纷点头,证明这话是真的。 其中一个婶子,跑了过去扶上云竹,人这才走得稳当些。 寮氏蒙了,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她原以为这紫袍官员的话,是向着她这一方的,这怎么就扯到死去的金家夫妻了? 而褚堰则回头看府丞:“大人怎么看?这毕竟是莱河的事儿。” “褚大人所言极是,”府丞忙回道,神情中满是认真,“我已经让人去找金家的老人问话,金家姐弟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快就能知道。” 金家姐弟,便是云竹和小金子。 寮氏仍旧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倒是想起来什么京夫人,随后指着褚堰大声道:“我知道了,你就是这女人的男人!” “放肆,什么女人男人?休得胡言!”府丞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人敢如此大胆,直接指着给事中。 这可是官家近前的人! 那寮氏可不管,只知道自己能不能吃亏,嗓门子更大:“我又没说错,他这不就是明着袒护自己女人,根本不讲公道!” 安明珠被这妇人吵得头痛,微微垂下眼睑。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一片紫色袍角,然后越来越近。 她重又抬头看,见是褚堰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随之薄唇微动:“她的确是本官的夫人。” 当着所有人,他明明白白的承认。 就在寮氏又要发泼的时候,一个官差上去,一把将其摁着跪在地上,让她懂得什么是见了朝廷命官的礼数。 “所以,”褚堰又道,身形一转,站去妻子身侧,“她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你污蔑她是拐子?” 寮氏的膝盖跪在冰上,不甘道:“她……” “她不过是想谈银子,光明正大,不偷不抢,没有错吧?”褚堰并不给恶妇开口的机会,“她甚至愿意同你写明文书,并答应给齐银子,一切按律法办事!” 一字字一句句,有理有据。 寮氏无法辩驳,包顺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堰转头看向身旁女子,语调轻了些:“抛却我是不是官员,我身为丈夫,不该袒护她吗?” 安明珠眸中闪过什么,却也没说话。 “没错!”府丞接了话去,厌烦的看着地上泼妇,“一直都是你在嚷嚷着,在场这么多人,谁能证明褚夫人是拐子?她强逼你卖儿卖女了?” 众人皆是摇头,称没有,有人甚至说寮氏伙同喜婆,想骗安明珠。 府丞一听,头都大了,这个刁妇真是反了天了。再去看褚堰,果然就见这位给事中大人黑了脸。 这事儿要真是让刁妇做成了,他的乌沙和脑袋全都别要了。 “把这三个都给看好咯!” 褚堰没理府丞,只是看向瑟瑟发抖的云竹:“金云竹,将你家的事仔细说来,莫要有隐瞒。” 金云竹点头,受过惊吓后还未彻底缓上来,嘴张了几张都没能说出话。一旁婶子低声安慰着,可怜的叹着气。 “不用急,慢慢说,小金子会没事的,大人们也会为你做主。”安明珠开口,声音是暖暖的轻柔。 听到了自己的弟弟,金云竹将散掉的胆气重新聚集起来,几声轻轻的音调自唇齿间送出:“包顺本是外地来莱河逃难的,我爹好心帮过他,后面便有了来往。” 小姑娘的声音抖抖颤颤,让人听了好生心疼。 只听她继续道:“三年前我爹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便找了包顺夫妻俩到家里,说……” 说到这里,金云竹已经泣不成声。 安明珠不由跟着眼睛发酸,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没了爹的孩子,总是会受到欺负。 余光里,她察觉褚堰看过来。她遂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扶着金云竹的婶子干脆开口:“当时,云竹和弟弟都小,她爹担心后面孩子无人照顾,便就托付给了包顺和寮氏。为了一双儿女能被好好照顾,还把这院子也给了包顺。” 邻里们跟着点头,说这件事都知道。 “可他们对我们并不好,”金云竹哭得委屈,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他们经常打我们,去年还想把弟弟卖给别人。我没办法,只能让弟弟装作掉进河里,说他淹死了。他们今天还要把我也卖了……” 众人听了无不叹气,就连那高大的官差都皱了眉头。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吗?”府丞勃然大怒,指出去的手指都在发颤。 见状,寮氏仍是不觉有错:“那我们养他们这么些年,也是很辛苦,怎么嫁她收个彩礼还有错了?” “既是嫁女,有无婚书、证婚人、衙门盖印,以及族中长辈作证?”褚堰问。 元妻 第54节 自然是没有的,寮氏与包顺哑口无言。 而去金家长辈那里打听的官差,此时也带着一位老者来了。 老者连说几声无奈,因为包顺说俩孩子已经改姓包,不许他们金家人再插手,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可有凭证,证明这院子给了包顺?”褚堰问,“既然孩子改姓,衙门里可有记录?” 他盯着包顺和寮氏,耐心等着答案。 “是他亲口说的,做不得假!”寮氏梗着脖子道,可是已然没了刚才的嚣张。 褚堰也不急,缓缓道:“既拿不出凭证,那么这院子就是金家姐弟俩的;而且,你们也算不上是他们的父母。” 寮氏大声吵闹:“他俩吃我的穿我的,喊我娘,这些谁不知道?” “口说无凭,你俩要是觉得冤屈,便去衙门击鼓递状纸。”褚堰道,根本不屑看这对心如蛇蝎的人。 一直安静的安明珠,此刻微微侧脸,看着男子。 正午了,日头最高的时候,些许阳光终于落进这狭窄的巷子,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原来,他是来帮她的吗? 众人听了,顿觉解恨。 而褚堰并没想就此放过,继续道:“若查出来,你们二人并没有将金家姐弟过至自己名下,不是父母,那么……” 他薄唇一平,话语一顿。 “便是犯了拐带略买,就是你们自己所说的拐子,是重罪!” -----------------------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宝们的评论,然后改了下[可怜] 第35章 寮氏和包顺傻了眼, 不明白自己哪里拐带略买人口了? 而那个喜婆根本连话都不敢说,哆哆嗦嗦的站在那儿,鬓间的红绒花歪歪斜的,眼见就要掉下。 府丞咳了两声, 清清嗓子:“给事中大人说得没错, 在本朝, 拐带略买人口是重罪。轻则刺字发配,重则砍头!” 只这一句话,便将寮氏吓得瘫去地上, 一边嘴里嘟哝:“我是他们的娘……” “可这俩孩子姓金,”府丞提醒道, “你们有没有可做证明的文书。依本官看, 你俩也不用去衙门击鼓递状纸了, 索性先去大牢里等着吧!” “大牢?”包顺抬起头, “大人,现在也没证明我夫妻俩有罪啊!” 府丞倒也不急,搓搓发冷的手:“这个嘛, 金家这位长辈已经让人准备状纸了, 告得就是你俩。略买人口先不说,这侵吞他人房产,也是一罪;诬告官员家眷,也是罪。” “府丞大人, 我也要状告包顺夫妻二人,”有一妇人站出来, 跪地一拜,“今夏,只因民妇多说了一嘴寮氏, 她就毒死了我家的狗。民妇不敢胡说,有人亲眼看见的,可做人证。” 一个人出来了,便就有了第二个,一时间场面那叫一个热闹,赶集似的。 “好好好,”府丞缓举双手,平息了嘈杂声,“你们有什么冤屈,本官会让人一一记下,后面一定秉公处理。” 此言一出,众人欢欣,一声声的说着青天大老爷,为国为民的父母官…… 府丞听了很是受用,于是看向褚堰,态度征求的问:“给事中大人觉得这样是否合适?” 褚堰颔首:“为民请命,为民除害,府丞大人做得很好。” 可是寮氏不干了,破了音的嗓子喊道:“胡说!金家这几个怂包,要敢告早就告了……” 这一切看下来,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夫妻二人来的,是有人特意给他们做套。 “那又怎样?”褚堰冷冷道,“还是说状告你们夫妻,需得提前查个好日子?” “放肆!事到如今,还如此无礼!”府丞呵斥一声,示意官差,“绑起来,带走!” 收到命令的官差,当即找来绳子,将包顺夫妻给捆了起来。 “还有她。”褚堰看向往人群后躲的喜婆。 “大人啊,这可不关民妇的事,是那寮氏的主意啊!”喜婆大声喊冤。 可官差不管这些,利利索索的将她也捆了个结实。 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就这么被带出了巷子。 见这里的乱子平下,府丞向褚堰告辞,说回去查查包顺夫妻的底细,并向一旁的安明珠道了声安好。 府丞留下一个衙差,给这里的邻里写状纸,自然是告包顺夫妻俩的。 有人从家里搬出张大方桌,往平地上一搁,众人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吃的亏。还有那刚听到信儿,从别的巷子来的人…… “他俩真的会被定罪?”安明珠问,轻轻舒出一口气,“小金子和云竹也会没事对吧?” 眼前的闹剧平息了,她有些恍惚。那难缠的寮氏,真的被带走了,不会再虐待两个孩子了。 褚堰看她,见到那张脸儿略显苍白。 她终究出身高贵,从未交道过寮氏这种市井泼妇。她不会骂人,难为还能这般坚持着。 “那两人会定罪,而且不轻,”他回她,见到那双沉静的眼睛起了光彩,“至于小金子姐弟,和那俩人毫不相关。” 安明珠点头,脑中甚是清明:“你其实知道了对吧?” 他知道寮氏只是为了霸占金家房产,留住孩子,才让他们喊她娘。其实真正的过养孩子,要有明确的官府文书证明。 甚至,让金家族人状告包顺夫妻,恐怕也出自他手。 她昨日才找他问户籍的事,到今日他就把所有事情理通了…… 就在方才,她以为他不会帮她。 话说回来,本朝律例可说相当完整。所以,包顺夫妇绝逃不了罪责。 这时,一个小身影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谢大人、夫人救命之恩!” 是金云竹,这般跪在那儿,显得更小更瘦。 “快起来。”安明珠伸手去扶,攥上了小姑娘瘦如柴的手臂。 金云竹哭花了一张脸,哑着嗓子说:“大人和夫人别冻着,去屋里坐,我去找弟弟,让他给你们磕头。” 就她这样子,谁放心? 安明珠便问:“你是不是知道小金子在哪儿?” “知道。”金云竹点头,跟着说出弟弟可能在的藏身处。 “让嘉平去找吧。”褚堰道,并给了武嘉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拉上那位金家大伯带路,一起走上了巷子外的冰河上。 进了金家的院子,屋宅修建得不错,在靠南墙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小的秋千,只是看着有些年头,木头显得很旧。应当是金家父亲给一双儿女搭的,看得出他的疼爱。 姐弟俩也是有过美好日子的,相对于现在的凄惨境况,过世的金父该多后悔当日决定…… 安明珠和褚堰到了屋中,邻居婶子招呼了两声,就去外面烧水了。 金云竹仍在发抖,站在门边不时往院中张望,想看到弟弟的身影。 没有了外面的严寒,安明珠觉得暖了些,同时心情也开始慢慢平复:“谢谢大人。” 这件事如今平息下,是因为褚堰的出现。 一声道谢,有真情实意的感激,更有客气的疏离。 褚堰坐在凳上,脸稍一侧,就看见女子安静的脸,不免又想起她那句,要走自己的路。 “何必谈谢?”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的心境是好是坏。 与他来说,对付寮氏和包顺这种人,实在不难。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总会用些手段。他从来都认为,一件事情这里行不通,那便换成另一处入手,最后总能成。 那么,她呢?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心中的纠结,到底源自何处? 安明珠回看他,浅浅一笑:“当然要谢。” 那抹笑意又软又轻又柔,褚堰微微发怔:“那夫人你觉得,我是在帮他们还是帮你?” “嗯?”安明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问,短暂顿了下,“大人是朝廷命官,自是为黎民百姓的。” 闻言,褚堰唇角勾出一抹淡笑:“是吗?” 要不是她在这儿,他怎么可能来?她不明白,他想帮的只是她而已! “云竹。”安明珠唤了声。 门边的小姑娘听见,乖巧的应着,遂走到两人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很小且谨慎,哑哑的,让安明珠很是心疼。算起来,她和金云竹差不多是同岁数失去的父亲,身份上虽有差别,但是遭遇似乎相同。 “云竹你做得很好,小金子也做得很好,”她拉上小姑娘的手,话语轻和,“日子漫长,以后你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不管什么事都要坚强。” 没有父亲的庇护,那便就靠自己,不过就是提前成长罢了! 金云竹听懂了,用力点头:“我会的。” 见此,安明珠展纯而笑:“真是个好姑娘。” 院中有了动静,接着,屋里窜进了一个小影子。 “阿姐!”小金子一下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姐姐,痛哭出声,“他们被抓走了吗?” 金云竹回抱着弟弟,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掉:“没事了,小弟别怕!” 接着,她拉上弟弟一起,再次跪下,给面前的一男一女谢恩。 从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晌。 冬日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尽管仍旧寒冷,但人的心境却觉得透亮。 关于寮氏和包顺,衙门那边会彻查,不说金家姐弟俩如何被夺家产、被虐待,就是邻里的这些小案子,也够那对儿恶毒夫妻受的了。 当然,最重的还是略买人口。 如今的巷子已经恢复平静,安明珠没有走出巷子,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河边。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想透透气。 元妻 第55节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之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换出,谁知空气太凉,被呛了一口。 “咳咳……”就这么给呛出来一串咳嗽。 “现在城里还不算彻底太平,你别乱走。”褚堰跟至河边,看着走出去的妻子。 她身影纤细,步子轻轻袅袅,与周遭的颓败格格不入。 安明珠回头,给了一个淡淡的笑:“没事儿,我就咳咳咳……” 褚堰轻叹一气,而后走过去,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我有。”安明珠没接,而是去摸自己的,接着手里摸了个空。 她的帕子给了小金子,让他擦脸了。 男人的手还抬着,细长的手指捏着雪白的素帕。她看他一眼,也就接了过来。 褚堰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看着她因咳嗽而湿润的眼角:“这里风大。” “我就是为金家姐弟开心,”安明珠拿帕子拭着眼角,叹了一声,“以后的日子不用再被恶人支配,可以自由自在。” “恶人?”褚堰琢磨着这俩字。 安明珠点头,嘴角微微翘着:“如若不是大人出手,他们姐弟二人就会彻底分开,以后只能活在煎熬中。” 褚堰面无表情,并未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可还有句话,叫做人各有命。” 这句话,让安明珠觉得他有些冷漠。联想到他和家人间都不怎么亲近,也不知道这脾气是怎么养成的? “也不能这么说,”她可不赞同,“云竹和小金子是手足亲人,是家人就不该被分离。” “不该分离?”褚堰淡淡说着。 安明珠嗯了声,缓缓道:“他们虽然年纪小,可会为彼此着想。云竹为了保护小金子,想出诈死的法子;而小金子,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去送给云竹。” 褚堰听着,心底深处藏着的一缕情绪,很久之前的,慢慢破土而出…… “因为在意彼此,他们才会努力争取。”安明珠道,嘴角翘着温软的弧度。 河上的冰结了老厚,岸边几棵光秃秃的垂柳,一切显得枯败、没有生机。 褚堰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声音和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他的耳中:“家人应该在一起?在意,所以争取?” 心中某处豁然开朗,先前心中那些阴郁的纠结,瞬间消失。 薄唇缓缓勾起,他笑了,眼角的冷淡亦跟着融化。 “对,”他看她,下颌微点,“是这样,他们不该被分开。” 安明珠点头,眼神认真。 褚堰脸微抬,看向高远的天空。枉他自诩才学,却在如此简单的事上理不清。如此,只被她简单的一句话,便轻易解开。 她是他娶回来的妻子,拜过天地,她想分开,哪那么简单? 细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休妻的想法。只是他与她太少接触了,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熟悉与亲昵…… 再者说,她就算离开他,安家能放过她? “这里是有些冷,赶紧回去吧。”安明珠拢了拢斗篷,原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没见褚堰跟上来,便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身上的冷清感褪去不少。 “大人不回衙门吗?”她问,毕竟在这里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要回,”褚堰应下,然后抬步走过来,“晚上城里会放烟花,衙门里现在应当都在忙活。” 安明珠等着他走近,不解问:“为何要放烟花?” 不是说城中的困难还未过去吗? “夫人忘了,今日是冬至节。”褚堰站到她跟前,帮她拉起斗篷的兜帽,“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这个日子,安明珠还真是忘了,自从来到莱河,感觉每日里说的都是大雪和风寒。 “每个冬至节,莱河衙门都如此吗?”她问。 褚堰摇头:“只有今年。一来是过节,二来正好贴出告示,让百姓知道粮食和药材很快会送进来。” 安明珠瞬间变明白上来:“以此,可以安民心。” “是这样。”褚堰赞同的点头。 很多次,他和她之间都是这样。他说了什么,她便会理解。他喜欢这样的她。 既然如此,他为何放她走?他与她本就是夫妻,该一直在一起,不过是之前不曾走近,有些隔阂而已。 往后,那就像旁的夫妻那样一起生活,他和她。 “明娘,”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人请讲。”安明珠应着,自己先走进巷子。 褚堰而后跟上,去了她身侧并排而行:“我与夏贺轩是同窗,他救过我的命。在大安寺时,是我过分了。” 安明珠脚步一顿,不禁看他,他这是为当日之事道歉吗? “过去了。”她不想再提,总归那是他与夏家的事。 。 莱河衙门。 褚堰合上文书,放置一旁,接着打开下一本。 “京城的事,还是那样,”武嘉平站在门边,松散的依靠在墙上,双臂环胸,“至于水部郎中那案子,听说又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根本无法推进。” 褚堰毫不意外,道了声:“他们以为将我送来这莱河,水部郎中的案子就会在他们手里审完?” 武嘉平眼神中满是佩服:“还是大人你有远见,居然把那副物证松林雪景图先藏起来了。” “休要胡言,”褚堰扫人一眼,给了一记警告,“那图可不在我这儿。” 说完,手里的文书也看完了,挥笔在上面批注了几个字,便让随从送去给府丞。 武嘉平抱起一摞文书,掂了掂分量道:“好。” “嘉平,”褚堰从书案后站起,单手背至身后,“夫人她平时喜欢什么?” 他这一问,倒让武嘉平一愣,脸上闪过诧异:“大人,夫人真的很好,她不像安贤那老匹夫……” 褚堰揉揉眉心,对自己这个随从有些无奈:“我知道她好,不用你来告诉我!” “啊?”武嘉平更加疑惑,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那你得问夫人她自己啊!” “出去!”褚堰直接开口撵人,和这莽夫说话真是太费事。 把人赶了出去,屋里总算静下来。 他站在门边往外看,天幕将黑,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他自然自语,“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自己问她。” 毕竟他和她是夫妻。 。 黑夜来临。 客栈伙计从外面回来,冲柜台后的掌柜打了声招呼,便又跑着上了二层。 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敲响了最好的那间上房。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开了门,是个美丽的女子。 “褚夫人,这是你的银两和当票,你看看对不对。”伙计将一个荷包双手奉上。 安明珠道声谢,将荷包拿来手里,立即便试到沉甸甸的重量:“有劳你了。” 她的银子差不多用光,过晌回来的时候,便让伙计将她的金钗拿去当了。 数目不会错,和当票完全对得上。 “这些是住店的,”她掏出一锭银子,又添了块碎银,“小的你收下,大冷天的帮我跑这一趟。” 伙计笑着谢赏,而后将银子收下:“褚夫人这次为了莱河,可做了许多,你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安明珠说好,遂将房门关上。 看看手上的荷包,这付了房费后,轻了好多。当然,她住的是最好的,也合情合理。 只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还需几日才能往回走? 果然,出门万事难,事事需打算。 哒哒,房门敲响。 安明珠收起荷包,想着可能是掌柜来问晚饭的事,便又回去开门,正好与人商量一下客房的事。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褚堰。 “大人?” 他换下官服,如今穿着件日常衣裳,灰色的斗篷,显得高大挺拔。 “明娘,用膳了没?”褚堰问。 安明珠摇头,往旁边一站,请他进屋的意思:“还没有。” 褚堰没有进去,微微一笑:“还好没吃。” “还好?”安明珠疑惑,猜不透他来了却不进屋,“我……” “褚夫人。” 不等她说完,过道上传来唤声。 她探出头去看,下一瞬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云竹,小金子?” 竟是金家姐弟来了,让她着实没想到。 就在过道口,姐姐牵着弟弟,神情带着些拘谨。 “冬至节,”褚堰开口,替金家姐弟道,“他们感谢你,想请你吃汤圆和糯饼。” 汤圆、糯饼,都是冬至节里吃的食物。 话音落,金云竹提着个食盒走到房门外:“是我在家做的,夫人让厨房热一下就能吃。”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双手将食盒往前送。 元妻 第56节 安明珠忙接过来,很是欣喜:“你们都进来,我们一起吃。” 正好碰到掌柜上来问饭,这食盒也就顺道交给了对方。 房门一关,安明珠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将他们领到桌边坐下:“走了一路定然渴了,坐下喝茶。” 她是没想到两个孩子会来,本来还在担心,想明日去看看的。 金家姐弟来之前显然收拾过,衣裳虽然旧,但是很干净。尤其是小金子,打理干净了,是个十分清秀的小男孩。 只是金云竹就有些让人心疼了,瘦得很,手腕上还有淤青,是白日里寮氏和喜婆干得好事。 四个人围桌而坐,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慢慢的说开话,气氛就变得轻快起来。 自从来到莱河,安明珠少有这样欢快说话的时候。 交谈中,也就知道了姐弟俩后面的打算。别看金云竹年纪小,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对于将来说得有模有样。 “是这样,”褚堰接话道,“金家族人说好,会照顾姐弟俩长大。” 如此,安明珠也算放下心来。将人救下来是一,后面两姐弟如何过活,才更重要,莫要再碰上下一个寮氏才好。 说了一会儿话,伙计将做好的汤圆和糯饼端进客房。 吃过热热乎乎的晚饭,外面便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家在庆祝冬至节,也在祈祷这场风寒赶紧过去。 小金子到底是孩子,听到鞭炮声,眼睛一亮。 “听掌柜说,屋顶上有处平台,”褚堰看向小金子,“在上面能看到衙门那边放的烟花。” “能去看吗?”小金子问。 如此,四个人上了房顶的平台。 果然,才站好,就见着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金花四溅,绚丽多姿。 金云竹牵着弟弟的手,一起仰着脸看,眼中再也没有愁苦,是孩子该有的清亮眼神。 安明珠为他们高兴,同时想着在京城的母亲和弟弟,是否也在过冬至节。 “冬至节之后就是腊月,然后是年节。”她轻轻说着,似在呢喃。 正好,一朵巨大的烟花腾空炸开,亮光映照着她的脸。 “明娘,”褚堰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有话与你说。” ----------------------- 作者有话说:昨天看到宝宝们评论,就将上一章改了改,咱主打一个有错就改[可怜]。 然后明珠宝收藏过五千了,本章留评红包雨[比心][比心][比心] 第36章 冬至的夜空, 被一朵朵的烟花照亮,抹去了前段日子的死气沉沉。 街上,大人将孩子抗在肩上,乐呵呵往衙门那边去。与其说是看烟花, 更像是人心情的一种表现。 阴霾即将过去, 后面会好起来。 人, 总是愿意相信希望。 安明珠的耳边是金家姐弟欢快的说话声,她喜欢这种轻松的热闹。她的半边脸被烟花映着,忽明忽暗。 “什么?”她看向男子, 等着他的话。 褚堰面色缓和,眼中全是面前这张娇美的脸:“以后, 我们好好的。” 烟花的爆声, 让他的话没那么清晰, 可安明珠也听清了。 “嗯, ”她笑着冲他点下头,眼中璀璨如星,“后面会好起来。” 风雪终于停息, 风寒药配了出来, 金家姐弟脱离恶毒的包顺夫妇,而她也会带着胡御医一起回京,还有回途接上碧芷。 想到这些,她心情无比轻快。 褚堰呼吸一滞, 总是淡漠的眸底滋生出情绪,让一双细长的眼少了凌厉。 “你还想吃什么?汤圆和糯饼难消化, 腹中可觉得涨?”他问,“小馄饨呢?” 他记得她爱吃。 安明珠摇头,表示没有不适感:“我晚上本就吃得少。” “是啊, ”褚堰笑着,回想起她吃饭时安静文雅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乖,“怎么就吃得这么少?” “习惯了,以前嬷嬷管着,晚上不让多吃。”安明珠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而褚堰则看着她,喜欢那轻轻软软的声调入耳:“原来你也是要挨饿吗?” 闻言,安明珠笑。可不是嘛,为了姿容体态,当真是挨过饿的。小时候,父亲生怕她饿着,将她养得圆润白嫩…… 再后来,自然而然长大,身姿出脱定型,似乎多吃,也不会胖了。 她觉得褚堰今天的心情应当不错,话比平日多了。也不知是因为莱河现在稳定了,还是因为金家姐弟。 “褚夫人,你看这个好看,是菊花的。”金云竹回头,指着夜空绽放的烟火,高兴的说着。 小金子则不认同:“那是牡丹,牡丹!对不对,褚夫人?” “我觉得像菊花,也像牡丹。”安明珠谁也不得罪,左右那朵烟花现在灭了。 姐弟俩没分出对错,便自己在那边小声争辩。 烟花结束了,其实没有燃放许多,但是所有人仍觉得开心。 夜空中飘散开硫磺的味道,鼻间嗅得到,衣衫上亦能沾上些许。 热闹结束了,四人从房顶上下来。 金家姐弟跟着褚堰去了一楼,准备将他俩送回去,安明珠则回了客房。 才将要拉开房门,就听见走道上的脚步声。 安明珠看去,见是客栈掌柜。 “伙计说褚夫人叫我有事?”掌柜是知道人从屋顶上下来,这才找了来。 安明珠说是,干脆站下与人说话:“我想换间房。” “好,”掌柜一口应下,笑着问,“夫人想换什么样的?” 安明珠看眼自己的客房,这几日住着还算舒适。可是银子得省着了,总要留出回程的盘缠。还有碧芷那儿,届时也要结清花费。 “小一点儿的吧。”她笑着道。 掌柜多少能猜出原因,于是指着过道往里一些的客房:“那几间也不错,我带夫人去看看。” 说着,就走去前面,顺便摸出挂在腰间的钥匙。 双手一推,房门开了,便显示出里面的房间。 “褚夫人稍等,我去把灯点上。”掌柜收好钥匙,走进屋去。 灯烛亮了,映照出这间客房。 安明珠站在房门边,看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和之前的上房自然没法比,只小小的一间,简单的桌椅,窄窄的床,窗户也小。不过,各处都算干净,打开窗,仍旧能看到宽阔的河面, 她心里清楚,掌柜一定是尽量给她挑了好的。 “行。”她点头,算是答应。好歹比魏家坡的客房强多了。不过就住个两三日。也没什么。 见此,掌柜过去开窗透气:“一会儿我让伙计给夫人换上新的被褥,再熏熏香。” 外头的风吹进来,在小房间里乱窜。 安明珠退后一步:“我去房里收拾下东西,一会儿就拿来这边。” 说完,转身往回走。 才要迈步,见到褚堰走来,六七步外的样子。 “你没走?”她以为他去送金家姐弟了,却不想又上了楼来。 “我让嘉平送小金子他们回去了,”他回道,然后又问,“你说你要收拾东西?” 安明珠迈步走着,轻柔的裙裾在昏暗的过道上摇曳:“换了间客房住。”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头疼银子。就算以前在安家过得不顺,可是不缺银子啊。 “换房?”褚堰看着身旁的上房,又看看走近的女子,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她没银子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去那间小客房。 才到门口还未进房,便将眉头皱起。又小又简陋,连墙面都是旧的。 这边,安明珠回到上房,从壁橱里拿出包袱,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里间卧房的床边那儿,炭盆燃着,将房间烘得暖暖的。 也不知道那间客房会不会给烧炭,单独要炭要加多少银子…… 她抱着包袱往床边走,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褚堰走了进来。 “那间客房不能住,”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否定,“我看过了,窗扇那里漏风,夜里你会冷。” 他在外间站着,透过房门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不行吗?”安明珠低声说着,手指捏着包袱的结扣,“那我让掌柜再换一间。” 褚堰摇摇头,走两步到了门边:“你觉得换一间就会好了?” 有道是物有所值,什么价位配什么样的货品。 安明珠心中也有数,干脆直言相告:“我银子用光了。” 她低下头,扯开包袱的结扣,然后放平去床上。 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被褚堰收入眼中,心中有些复杂和无奈。因为从前的不走近,导致现在她有事都是自己想办法,而不是同他商议。 “我给你找个住处,可以帮你省下银子,住得也会不错。”他道,然后看着她。 元妻 第57节 果然,她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狐疑。 “什么地方?”安明珠脑中想了许多,根本找不出这种地方。 褚堰抬脚,跨过门槛进到卧房:“县衙的客房。” 安明珠一怔,立即就想起了他住在衙门的那间客房。只是她不属于官府中人,这样做是否合适…… 好似看出她的顾虑,褚堰又道:“我跟府丞说一声就行,不会麻烦。而且,这边的事差不多了,顶多两三日,京城会有别的官员过来接手,届时咱们便可以回去。至于你的银子,也可以省下来。” 房中静下来,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还有,说起回程,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说,你要是住过去,也方便。”他又补充了一句。 安明珠垂眸思忖,一根手指捻着包袱的一角。 两三日,那很快了。而且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弟弟和昭娘他们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好。”她点头应下。 既他说无甚问题,那就去衙门客房。 见她答应,褚堰温温一笑,走去床边坐下:“今晚便过去吧?” 他乍然在她身旁坐下,安明珠下意识往边上挪开了些:“那我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别忙活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想迈步。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拉住。低头就看见男人细长的手指,环着她的腕子。 “我已经跟他说了,省你这一趟了。”褚堰开口。 手里攥着的手腕着实细巧,柔柔的。让人不禁想收紧,完完全全握住。 “是吗?”安明珠笑笑,将手抽回,“这一趟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她重新坐回床上,将要带的东西放进包袱。 褚堰手收回,落去膝上,似乎指尖还留着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你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外面很多都不了解罢了。” 这句话安明珠是认同的,虽说这一趟莱河之行遇到诸多困难,可换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练?困在深宅许多年,她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再有些平日用的物什,全部放进包袱里。至于剩下的箱子,便就交给车夫,搬去了马车上,等明日送去衙门。 退了房,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 路上看不见人,方才燃放烟火时的热闹也已散去,只剩下静谧的夜空。 离着衙门不算远,两人在路上走着。 街道上的冰没有完全化掉,安明珠走得仔细,肩上挎着她的小包袱。 才走两步,忽的肩上一轻,包袱被人拿了去。 “我给你拿。”褚堰提着包袱,其实分量不重,就是几件衣服而已。 可为何,挂在她的肩上,就像随时会将她拽倒一样。 安明珠道了声谢,小小的迈步走着:“大人有事可先走,我走得慢。” “我的事,过晌全做完了。”他回她,步子刻意放缓。 安明珠嗯了声,没再多说。能感受到他的轻快心情,分明头晌在玉井坊金家的时候,他还冷冷的。 “金家姐弟会很感激大人。”其实今晚所有人都很松快,不止他,她和金家姐弟也是。 褚堰看着前路,问了声:“他们应该感激的是你。” 不是她,他这种事不会分心去管。世道上,太多不平事,每件都有人管吗? 夜色里,两人缓步前行,偶尔说些话,不知不觉便到了衙门。 前面的空地上,燃尽的烟花筒子还未收走,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褚堰带着安明珠拐进一条巷子,从一道后门进了衙门后院,他解释说这里近。 还是那间客房,昨日里才来过。 灯烛点亮时,将房中一切照了清楚。 正好,送金家姐弟的武嘉平也回来了,见到安明珠也在,有些吃惊。 “夫人,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话直,就这么讲了出来。 “夫人为何不能在这儿?”褚堰扫了人一眼,语调淡淡。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夫妻在一起当然正常,可是这一对儿…… “出去,我有事交代你。”褚堰下颌一抬,示意让人离开。 “是。”武嘉平知道说多错多,干脆麻溜的出了客房。 这厢,房中总算清净了些。 褚堰去看站在书案旁得妻子,看得出是有些不习惯,兴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我出去下,卧房中什么都有,你可以先休息。也就这两三日,将就下。” “我知道了。”安明珠应下,遂拿着包袱去了卧房。 见她走开,褚堰便出了客房。 外头,天冷夜黑。 武嘉平正站在墙下搓手,大概听见关门声,便往这边看来。 褚堰看一眼房门,而后往前走去:“以后进我的房,学会敲门。” “晓得了,”武嘉平忙笑着应下,“大人还有什么是吩咐?” 褚堰继续走着,沿着墙根向前:“可以准备准备,改日就回京。” 武嘉平称是:“京城那帮老顽固,定是想不到大人这么快就平息了莱河的事,而他们却没有办成水部郎中的案子。” “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也很重要。”褚堰脚步一顿,站在落秃的一片紫藤前,“他们可能没料到胡清会在莱河。” 所以,即便有厉害的风寒症又如何?药方子配出来,就会压下。病症可以慢慢养,但是人心首先能稳住。 武嘉平最是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道:“夫人也出了不少力。” “对,”褚堰颔首,语气不禁放轻和,“还有她,做得很好。” “夫人真的和安贤不一样。”武嘉平由衷道,言语中难掩佩服。 褚堰面色一冷,开口道:“她是她,提安家做什么?” “嗯?”武嘉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说错话了,十分无奈,“对对,夫人是大人的妻子,自然算褚家的人,是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你……”褚堰看着人高马大的随从,重复着话后面的四个字,“生儿育女?” 武嘉平点头。就算他嘴笨,可脑子不笨啊,这些日子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变化? 从愿意带安明珠来莱河找胡清,再到今晚,将人家从客栈骗来……接来衙门,不是上心是什么? “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夫人待嫁闺中之时,多少人上门求亲吧?”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踏破门槛!” 他可没胡说,经常来回跑,什么事都听得到。 这话在褚堰听来,就有些刺耳:“所以,你是想娶妻了?” “没有、没有!”武嘉平忙摆手,心道就不该多说话。 “行了,下去吧!”褚堰不欲再多说。 武嘉平从人身后走开,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褚堰还站在原处,背对着这边。 已经是后半夜了。 褚堰回到卧房的时候,见着床帐已经放下,不用想也知道,安明珠已经躺下。 走去床边,床帐掀开,便见女子躺在床里,单独一条被子裹着,面朝着内墙,像他们每次的同榻一样。 他熄了灯,上了榻,倚坐在床头,拉着自己的被子盖上。 幔帐中充满淡淡的馨香,夹杂着皂角的清新。因为视线昏暗,越发觉得香气明显,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的手放下,不期然碰上一缕湿润,那是她还未干的发丝。 “明娘?”他轻轻唤着。 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也对,白日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晚上又在房顶看烟花,一路从客栈走过来。她一个女子,定然是累着了。 褚堰正了正身子,抓起手边的那缕头发:“头发还没干就睡,也不怕头疼?” 他伸手从帐外的柜子上摸了一方手巾,随之,将那缕头发包裹住,在掌间轻轻揉着擦拭。 柔软的手巾吸走了发丝上的水,留下一片湿润。他又去捞起她的一把头发,如此两三次,发丝干燥了许多。 还有一把头发,被她压在枕上,拿不出。 褚堰身子往她那边一探,手掌从她的颈下穿过,动作轻缓,而后手轻轻抬起,想将压着的那缕头发取出……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安明珠被打搅了,身子动了下。 褚堰立时僵住,不敢再有动作,然后就见自己掌心中的那颗小脑袋转了下,便侧躺为正躺。一张脸儿完完全全露出来,后脑枕着他的手心。 不禁呼吸停滞,他薄唇抿紧。她的脸就在眼前,如此的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呼吸。 即便昏暗,也能分辨出她精致娇美的五官。属于她的馨香来自柔软的发,纤巧的脖颈…… 不由,在外面时,武嘉平说的话在耳畔响起。他说,安明珠是他褚堰的妻子,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当然是如此,任哪对男女结成夫妻,都是要相守下去的。 托着女子后脑的手不禁发紧,只要他将她往自己一带,便可以轻松的拥住她。她是妻子,他是丈夫,这些不都是正常的吗?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股燥意自体内生出。另只手松了手巾,而去轻轻点上她的眼角。 可能因为他手指尖的碰触,她缩了缩脖子,想要将脑袋转回去。 褚堰下意识想阻止她转回去,手掌不自觉的收紧,手指缠上了她的头发,她浅浅嘤咛…… 他赶紧将手指放松,紧张的看着她。 好在她没醒,因为他的阻止,也没有转过身,依旧将头枕在他的掌心上。 忽的,他笑了,就这短短的一点儿功夫,他又慌又乱的,像做贼。 元妻 第58节 他呼出一口气,随之身形下压,凑去她的耳边:“安明珠,不许离开。” 他可不管当初求亲的人如何踏破安家门槛,现在她被他娶了。 手松开,他将她放回软软的枕头上,指尖好似贪恋那抹温软,久久后才离去。 。 今日善堂那边施药,早早的便有百姓前去排队领取。 街上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官差们来回走着,以防出乱子。 善堂的院中,支了两口大锅,正在熬制药材,几位郎中忙碌着,并支使徒弟们忙着忙那。 已经有因为新药方好起来的病患,所以事情很快传开,甚至有说书先生在善堂外唱书,赞扬这些出力的郎中,自然也有褚堰和安明珠。 安明珠坐在屋内,听着说书先生的唱词,很是难为情。她只是拿出些银子而已,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总算好起来了。”胡清感慨的叹了声,神情疲惫中带着放松。 安明珠给人倒了盏热水:“御医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去京城?” 算起来也就是七八日,却好似过了许久。这位胡御医的鬓间明显多了白发,可见操了许多心。 “不用,”胡清笑着接过水盏,而后坐去凳上,“我喜欢在路上赏景看山,这就是休息。” 安明珠莞尔一笑:“我爹当初也这样说,说人在山水间,并不会觉得累。” 胡清赞赏的点头:“关键是在于人的心境。” 对于胡御医,安明珠打从心里敬重。这位长辈活得自在,并没有被权利和名利捆绑住,心中着实通透。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褚堰和府丞。 因为这件事的平稳度过,府丞相当感激这位给事中大人。不然,别说他乌纱不保,百姓们也会遭罪。同时心里也在打鼓,这后面来的官员是否有能力?可千万别是个草包。 和府丞说完,褚堰来到屋中,第一眼便去看站在窗边的女子。 她端端秀秀的,正安静的听着外面唱书声。 “明娘。”他唤她。 下一瞬,女子回头看她,嘴角印着浅笑,明眸透亮,柔美得像春日的光。 “腊月初一,榆树观在祈福,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内心中期望着她的回应。 倒是胡清先开了口:“此地还有这种习俗吗?听说观中的道长极擅天象。” 褚堰颔首称是:“先生也一道去吧。” 邀上胡清,安明珠自然会跟着一起。 果然如他所料,屋中的两人皆是同意前往。 榆树观在城西,安明珠之前听客栈老板说过。本以为是座像大安寺一样的宏伟道观,亲眼见到,却是有些朴质。 院中有棵粗壮的榆树,说是有五百年了。不少百姓站在树下祈福,将承载着美好期望的竹牌系去树上。 安明珠走到领取竹牌的桌前,一个小道士给了她一块。桌上备有笔墨,可以将祝愿写在牌子上。 “你要写什么?”褚堰走到她身旁,随后手一伸,拿起搁在桌上的笔,“我帮你写。” 他抬手,去接她手中的那块牌子。 -----------------------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可怜][可怜][可怜] 不知道晋江咋了,红包老是搞不好,上章的等我明天发哈,么~ 第37章 腊月,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难得今日天气不错,榆树观的人来了!不少。 百姓愿意走出门,日子开始正常起来,不时便能听见愉悦的说笑声。 安明珠自然也是心情舒畅, 她的手往前一送, 那竹牌便放进了褚堰的手掌心:“你给婆婆和昭娘写吧。” 她又问小道士要了一块, 随后掏出点儿碎银,投进了功德箱。 褚堰握着竹牌,问:“那应该写什么?” “自然是些祈福之类的, ”安明珠道,疑惑的问了声, “大人没写过?” 褚堰摇头:“我幼时却也跟着一个道士学过字, 却没教我祈福时该写什么?” 安明珠了然, 唇角弯起:“祝婆母长寿, 昭娘心愿顺遂。其实就用平常的祝福语就行。” 不过听他提了一嘴幼时,为何会跟着道士学字?难道不是跟教学先生吗? 她看他弯下腰,把竹牌放在桌上, 然后拿笔在上面开始写。 “你的呢?”褚堰写完竹牌, 看着安明珠手里的那片,“是给岳母和绍元的?” “是。”安明珠颔首,她自然是惦记着自己最亲的人。 褚堰伸手,冲她一笑:“给我吧, 我知道怎么写了。” 安明珠只觉指尖一空,竹牌已被对方抽走, 就听他说道。 “祝岳母身体康健,绍元学业有成。”褚堰瞅着她,而后在竹牌上一一写下。 两片竹牌写好, 从桌上拿起麻绳,穿过孔洞,如此,剩下的就是系去围着大榆树的那排栅栏上。 安明珠接过自己的,遂走去树下。 她像别的人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福,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最后,她将竹牌系好。 做完这些,心情很是松快。 至于褚堰,他只是将牌子系上,倒没再多做别的。 “胡御医呢?怎么人不见了?”安明珠四下里看,只是全是人,要找到还真不容易。 褚堰指着后院的方向,道:“应当和道长正聊得投机。” 安明珠笑:“御医好似和谁都能说上话,为人和气,钟升也是。” 提起钟升,褚堰蹙了下眉:“人太多了,我们去后面看看。” 两人从大榆树下出来,绕过一道门,便到了正殿后面。 果然,这里安静许多,这边也有一间神殿,供着说不上名字的神仙。 “看见里面的壁画了吗?”褚堰往前一站,指着几尊神像的后面。 安明珠站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见落下的垂帐后有一副壁画。只是被遮挡了大半,并看不完全。 “前朝的吗?”她又往前一步,想看仔细些。 虽然画上落了灰尘,但是下面的颜色仍旧艳丽,可见当初作画时,用的也是名贵矿石颜料,这样便是千百年,颜色也不会褪去。 心中钦佩那些做壁画的画师,他们的画作会被后世人观看。这样,倒比那些画轴更好,毕竟画轴只能几个人能看,而壁画谁都能看。 当然,除了钦佩还有羡慕。听说前朝就有女画师做壁画,本朝却没听说过。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她探头又探脑,虽然想看,但也不会不管不顾的走去神像后面。 “你的策马图怎么样了?”他问。 闻言,安明珠有些沮丧,从前面走回来:“只能回去再说了。” 倒也不是因为离京没时间画,而是始终拿不准草原是什么样的?所以即便是在京城,怕是现在也画不出多少。 “我听府丞说,在西城门外有大片的平坦地,草木旺盛时,很像关外的草原,”褚堰道,“城门就在边上,不如你去看看,说不准就会有想法。” 这时,前面传来笑声,那是胡清正在和老道畅谈。 安明珠想了想,觉得也行。她终究见过的事物太少,多看看总有用的。 而且,看样子胡御医一时半会儿不想走,一直等在这边也觉无聊。 于是两人离开榆树观,往西城门走。 不似京城的城墙又高又厚,莱河的城墙矮一些,最早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贼匪。 街上行人走着,街边甚至有人摆摊子。这些都和刚入城的时候不一样,刚来时,街上人很少,到处是冰雪严寒,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现在,一切渐渐恢复。 城门就在前方,安明珠不禁加快脚步,想要去看看那无垠的平坦是何样子。 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旁没了褚堰的身影。 她停下来回头看,见着他站在街中,正看着一个坐在街边的老妪。 老妪的面前摆了个篮子,显然是在售卖物品…… “让让,让让。”一辆骡车经过,赶车人吆喝着,提醒路人注意。 安明珠往旁边让开,等骡车过去,她再往老妪那里看时,见褚堰已经离开,在离她几步的地方。 “走吧,出去就是。”他看去前面,对她说。 安明珠说好,同他一起走出了城门。 当双脚出了城门的那一瞬,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平坦地。 “莱河就像一个分界,往西是平原,东北方却是地势起伏。”褚堰道。 安明珠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城中,有那层城墙挡着,看不到这片宽广,如今亲身见着,心中油然而生天地之大的感叹。 “果然辽阔。”她脸颊微仰,迎着出来的风,“草原也这样吗?” 褚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不一样,这些是耕地,草原不是。一样的是,无边无际的宽阔。” 安明珠嗯了声,这些父亲也同她讲过:“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不过,倒也不白来,这里确实能让她受到感触。是一种心境,言语无法表达,却可以表现在画上。 “其实,画草原不一定非得用粗犷手法,”褚堰开口,视线之中落在妻子身上,“用你所擅长的细腻工笔,同样可以。” 安明珠一愣,眼睛被风吹着半眯:“我擅长的……” 倏地,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困扰着的那团迷雾也渐渐散去。 元妻 第59节 原来如此,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认为策马图就该粗犷豪爽,那并不是她擅长。若往别处想,为何就不能用工笔来表现呢? “嗯,我明白了。”她回头,对他一笑。 褚堰眼神一软,不由跟着一笑。 她重新看去前方,纤细的身影亭亭玉立,脸微微仰着,任凭冷风拂过。 她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宁静与美好,像一只自由的鸟儿。 褚堰就这样看着,心境难得变得安宁,掩盖了原先的那些荆棘与挣扎。 姓安又怎么样?他不放手,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 晌午的光格外明亮,城中,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 “莱河这个地方还真是有趣。”安明珠提着裙裾,避免被泥水脏了。 时候已经差不多,他们想回去榆树观,接上胡清一起回去。 等走到之前摆摊的老妪面前时,安明珠下意识看过去。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石阶上,面前守着一篮子柿饼。 余光中,褚堰停下脚步,她看他,然后与他对上了视线。 “想不想吃?”他问。 安明珠下意识摇头,道声:“不用。” “等着。”褚堰留下两个字,然后去了老妪面前。 安明珠站在街中,看着男子蹲下的身影,莫名感觉道有股孤寂……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纸包。 “应该很甜,你尝尝?”褚堰打开纸包,捏出一颗柿饼,送至女子面前。 “嗯?”安明珠犹豫着要不要接,她从来没在街上走着吃东西。 褚堰有些哭笑不得,他给的就这么不想要?那钟升往她手里递红薯,她怎么接着呢? “那个婆婆说很甜的。”他身形一让,故意露出老妪。 老妪也很是配合,笑着道:“夫人尽管吃,甜得很哩。” 安明珠冲人笑笑,而后接过柿饼。 她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捏着柿饼,想着一会儿上了马车后再吃。 边上,褚堰低头看着纸包,剩下的几颗柿饼安静躺在那儿:“大姐也爱吃柿饼,小时候就是她给我晒的。” 安明珠眼睛闪烁一下,而后缓缓抬头,看去男人的侧脸。他说得很轻,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仔细看,会发现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冷硬,消散不少。 这是头一次,她听他提起褚晴。 “你不信?”褚堰对上她的视线,笑着问。 安明珠摇下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因为没去过褚家本家,所以不明白那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徐氏,也不怎么提。 褚堰笑出声来:“没骗你,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每到深秋柿子成熟,阿姐便会摘下,做成柿饼,省着吃,都能吃到年节。” 安明珠安静的听着,脑海中会跟着出现少女摘柿子的画面。可是她想不通,褚家也不算完全没有家底,他为何却说没什么吃的? 也就想起褚昭娘之前所说,褚堰幼时不在褚家,而在乡下…… 见她不语,只是一双美目流转,静静聆听。褚堰伸手过去,将方才给她的那颗柿饼拿了回来。 “怎么了?”安明珠指尖一空,不解问道。 褚堰垂眸,看着柿饼:“以前,阿姐哄我吃的时候,是这样的。” 说着,他将柿饼撕成了两半,拉扯出里头橙色的果肉。 他将其中一块给她:“这样吃更甜。” 安明珠看着他的指尖,那半颗柿饼晶晶亮亮的,能嗅到淡淡香气,她抬手捏了过来。 已经撕开的柿饼,自然不能一直拿在手里,她往四下看看,想着现在好歹站在墙下,应该无人注意,便就将柿饼送到嘴边,另只手抬起挡住。 嘴巴一张一合,软软糯糯的柿饼便咬在了齿间,那份甜蜜也就迅速蔓延开。 “是很甜。”她道了声。 才说完,剩下的那一半也送来了面前。 男子的手指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捏着一块柿饼竟也让人觉得优雅。 都吃了一半了,她只好把这半也接了过来。再次咬上的时候,她往那名老妪看去,想着买下一些,捎去给碧芷。 “大人不吃吗?”她问。 褚堰手落回身侧:“你先吃吧。” 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榆树观,那是胡清。想来和老道聊得投机,对方竟是亲自出来相送。 “你拿着,我过去一下。”褚堰将包柿子的纸包塞到安明珠手里。 安明珠下意识双手捧住,见着他几步便到了榆树观门外。 她听不到他们三人说什么,只看见他们都在笑,心情愉悦。 一些客套话过后,三人便正式道别。 褚堰朝她站的地方指了指,而后便和胡清一起朝这边走来。 “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褚堰伸手往前,作请的动作。 胡清捋着胡须,笑得爽朗:“褚大人看起来同样心情愉快,就在前日,情绪可不是这样。” 褚堰笑,也不否认:“先生连这些都能看出?” “自然,”胡清颔首,“我是医者嘛。” “没错,”褚堰应着,而后看去墙下站着的妻子,安静而美好,“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便会知道怎么去做,怎么挽留。 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不被重视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褚家野小子。 如今的他,已经拥有权势,往后,再不会失去! 。 京城派来接手的官员到了,莱河这边的事交接完成,褚堰一行人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今日,城中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包顺与寮氏的案子在衙门开审。 许多人前去围观,等着看这对恶毒夫妻的下场。 金家姐弟在族人的陪伴下,也去了公堂。 证据早已罗列清楚,尽数摆在公堂的案桌上。府丞端坐案后,神情严肃,手中惊堂木一拍,所有人安静下来。 师爷读着条条罪状,甚至还有夫妻俩在原籍犯的事儿,一件也没落掉。 寮氏不认,当堂破口大骂,府丞可不惯着,直接让衙役打板子,直将那恶妇打得口吐鲜血。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说这毒妇死有余辜。 安明珠正住在衙门中,便也和武嘉平站在人群中看。 最后,这俩恶人被判的是刺字发配,也算是罪有应得。 此时的寮氏已经成了个血人,趴在地上如一摊烂肉。就这样的腊月天,她这幅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天。 案子已经定下,府丞身形一正,清清嗓子准备退堂。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紫袍年轻官员走入公堂,手中握着一本公文。 见状,府丞赶紧起身,走到堂下,拱手弯腰作礼:“给事中大人还有何吩咐?” 褚堰越过府丞,直接去了正中台上的书案后。 他扫视一眼堂下,将公文往边上一送:“读!” 旁边的师爷赶忙上去,双手接住。 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还想散去的,这厢又留了下来。 只听师爷大声念道:“莱河古家,古永新杀、杀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公堂内外便炸了开,各种声音谈论着。 好歹师爷很快镇定下来,清清嗓子继续念:古永新,一年前纳北营坊女子何氏为妾。两个月后,何氏不知所踪,古家说辞,何氏与人私奔。现今查明,何氏已死,尸首于古宅后院枯井中。并,井中还有另几具尸骨,确定为女子,但尚未查清身份…… 古永新,便是先前想从寮氏手里买走金云竹的七旬老头。 等师爷念完,百姓们议论开来。说那古家时不时就会买丫鬟,尽挑些豆蔻年华的女娃,因为不少是拐子骗来的,所以就算人死了,也无人在意。 关于古永新的那些事儿,百姓们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对方势大,最多就是骂上两声,同时怜悯那些可怜的女娃们。 耳边的话语被安明珠听到,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以为金云竹是被买过去做妾,却不想前面已经好些的小姑娘了。这不是纳妾,是折磨、凌虐…… 心头恨恨的冒出两个字:禽兽! 她看进公堂,见着褚堰坐在案后,身姿端正,面容严肃。 到底还是他将事情看得更深,从金云竹被略买,继续往下走,查出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不敢想,若是就这样离开莱河,那古永新会不会再次对金云竹下手,以及别的姑娘…… “大人就是老谋深沈,”武嘉平双臂环胸,啧啧夸赞,“这略买金云竹上是定不了古老贼的,所以他就从别处下手,查杀人。谋杀可是要判杀头的。” 安明珠听着他所说,想起昨日在西城门,褚堰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有的事情正面行不通,那就从另一处。 原本头晌就会结束的案子,因为古永新杀人案,而一直延续到过晌。 百姓们不想错过,即便空着肚子也要等到结果。相对于包顺夫妇,这位古老爷才是最该内惩罚的,他要不是有那恶癖好,何至于人牙子到处给他张罗女子? 这是害了多少人家啊! 这件案子更大,半天功夫根本不能结束。 元妻 第60节 但是褚堰今日开了头,后面就一定会查下去。而他,也会将这案子回叙给京城,莱河这边绝对不敢怠慢。 如此这般,当他走出公堂时,受到的是百姓们的欢呼。 百姓们渐渐散去,安明珠从人群中出来,在衙门外等着,想最后和金家姐弟道个别。 “夫人对这姐弟俩真好,完全没有其他京城千金那样的大架子。”武嘉平真心赞赏。 “你还见过哪家千金?”安明珠笑,“碧芷总说你嘴巴不会说话,我倒觉得你很会说啊!” 武嘉平哈哈笑出声:“夫人,你信不信我只在你面前能说好听的话。因为你人好,我就算说错了,你也不会在意,哪像大……” 他闭了嘴,眼睛往衙门里瞅了眼,没见着他家冷冰冰大人,这才松了口气。 安明珠现在就喜欢看人开心,可一点儿都不愿再想前些日子的灰暗。 要说她没架子,其实也不然。等她不再和安家、褚家有联系了,不也就是个普通人吗? 等到金家姐弟出了衙门,安明珠同他们道了别。 。 翌日,一台马车等在衙门外,车夫将随行要带的箱子绑在车后,顺便将马凳摆得安稳。 日头起来了,安明珠走出衙门,上了马车。 武嘉平精神抖擞,手里牵着一批枣红色骏马,悠闲哼着小调儿,眼睛看着衙门的大门,等着他家给事中大人。 车内,安明珠坐好,看着身旁的纸包,那是她准备带给碧芷的柿饼。 城里这个时候买不到什么,只能带些小吃食了。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褚堰从外面进来:“等很久了?” “没有。”安明珠回了声, 褚堰去了对面坐下,将斗篷解下:“适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咱们可以走了。” 他手指蜷起,敲了敲车壁,外头的车夫会意,遂赶车上路。 “胡御医呢?我们去接上他一起吗?”安明珠掀着帘子往外看,发现不是去善堂的路。 褚堰揉揉眉心:“先生先走了,我们去魏家坡的客栈会和。” 安明珠嗯了声,遂放下帘子。 车内光线略暗,她往对面看了眼,见褚堰正看着一封信笺。昨晚他没有回房,武嘉平说他在和新来的官员交接,还有关于古永新案子的整理。 就这样,一宿的时间便过去了。 她突然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说他年轻有为,天资颇高,官家赏识…… 其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许多。所谓官家赏识,为什么不能说是褚堰他自己努力挣来的? 她收回目光,也不知自己去想这些做什么,遂捞起一本杂记来。 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他闭上眼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安明珠看着他怪异的姿势,不禁小声道。 他就那么靠在车壁上,脸庞微仰,下颌明显而优美,手里还攥着那本公文。 安明珠看着实在难受,又不好将人叫醒,毕竟人昨夜一宿没睡,是该好好休息。 可手指间夹着的那本公文,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她见他没反应,干脆腰身往前弯下,手伸过去想把公文拿下,给他放去一旁。 她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公文,然后轻轻一抽…… 文书并没有抽出,反而是他原本松动的手指,重新紧绷,捏住了文书。 安明珠一怔,还不待收回手来,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 “谁!” 随着男人冷冷的一声,她跟着被一把拽了过去。 车厢内空间小,她脚下不禁一滑,直接扑向眼前男人。 慌忙间,她另只手赶紧扶上他的肩膀,这才堪堪稳住自己。 ----------------------- 作者有话说:服了绿江,昨天晚上发红包老是操作错误,今天早上已发。[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38章 安明珠低头, 接着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 马车晃了下,她差点儿跌下去。 这样被猛然拉过来,一只手腕被抓住,身形很难稳住平衡。只能借力于按在褚堰肩膀上的手臂, 可在触及他眼神的时候, 他眼底的寒意让人心惧。 此刻的他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力气大得吓人…… “我见你手里的文书要掉了。”她解释着。 马车又是一晃,她感觉到手腕处松了些,但是并未松开。再看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我睡着了?”褚堰问, 声音些许的发哑。 他闭上眼睛, 让自己陷入黑暗, 也想趁此平稳下自己的心绪。 安明珠嗯了声, 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也许是她吓到他了。毕竟一个人沉睡中,很容易被惊到。 “你没事吧?” 他鼻间送出一声轻嗯。 接着, 他睁开眼, 半仰脸看她,眼底的情绪早已清除干净。 如今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怪异。他抓着她的手,她几乎就要扑倒他身上, 一只膝盖正跪在他的双膝间,压上了他的袍摆, 还有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如此,似乎能感觉到她那条支撑的手臂在发抖,怕是一会儿就要撑不住了…… “嗯……”头顶上, 她轻呼一声。 果然,她手臂撑不住,朝他跌下来。 安明珠觉得自己一定会摔个难看的,然后将褚堰给惹怒。他不喜欢她碰他的文书之类,还把他给吵醒…… 下一瞬,一只手托在她腰间,收力并握住。紧接着手腕也松开,改为扶上她的肩。 她没有砸到他身上,他将她扶住了。 身形稳住,她迅速站起,而后退回到后面自己的座,坐下。 坐下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接着,她抬头看向对面,褚堰正弯下腰,捡掉在地上的文书。 “我没有想看文书。”她还是解释了声,既然同行,不要有误会才是。 褚堰将文书拿到手中,嗯了声:“我知道。” 她当然不会拿,要拿她早拿了。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方才他惊醒时的那个可怕的眼神。冷得吓人,里面全是满满的恨与狠。 而现在,他正优雅地将文书搁下,改拿了另一本。好似刚才看到的,是她的错觉。 “回京路上不必那么赶,”他朝她看来,语调轻和,“冬日天短,我们接上碧芷,先在镇子上过一夜。” 安明珠说好,如今路上的雪未融尽,马车行进确实不算快,稳妥些好,倒不急于一日半日的。 她重又拿起那本杂记来看,消磨着路上时光。 对面,褚堰完全看不进文书上的半个字,他的手藏在袖下,紧紧攥成拳。 。 傍晚,马车进了一个小镇,正是碧芷留下养病的那座。 安明珠进到医馆的时候,正见着碧芷在帮着郎中泡茶,暗笑这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的。 “夫人!”碧芷高兴得瞪大眼睛,赶忙放下茶壶,跑过去拉上安明珠的手。 安明珠见人如此欢快,便知伤寒已经好了,小声道:“几日不见,嗓门儿越发大了。” 碧芷眼眶一红,吸吸鼻子道:“夫人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听说那莱河里闹风寒着实厉害,武嘉平又不许我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安明珠笑着,安抚着拍拍对方的手,“而且,胡御医在城里,有什么好怕的。” 碧芷用力点头,扯出个难看的笑:“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以后还是不要再乱出来了。” “你呀,平日总说自己胆大,其实比谁都胆小。”安明珠无奈,然后看着对方,“你也十九了,回京后该给你许个人家了。” 碧芷一愣,而后一脸委屈:“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要赶碧芷走吗?” 安明珠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若说以后和离,她应是会离开京城的。届时,碧芷得安排好,这个丫头跟了她好多年,一起长大,家就在京城,不该让她离乡背井跟着自己。 “大人呢?”碧芷往外张望。 “在对面客栈。”安明珠说完,便朝郎中走去,想将账结清。 隔间,郎中正给一个男人治伤。男人的手臂脱臼,咬着牙催促郎中快些。郎中见对方凶狠,也不敢多话,好歹将手臂给他接上。 这时,又有一男子冲进医馆,手里握着一卷鞭子,风一样就进了隔间,然后二话不说就去抓那手臂脱臼的男人。 一时间桌子椅子全翻了,吓得郎中躲去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明珠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碧芷拉到墙后,避免受无妄之灾。 那脱臼的男人显然不敌,慌乱之下,竟是直接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哎呦,这是做什么啊?”郎中悲呼一声,好好的医馆眨眼间就给砸烂了。 拿鞭子的男人正欲跟着跳出窗去,闻声停下,看着乱七八糟的医馆,无奈道声:“对不住了!”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往郎中手里一扔,然后才跳出窗去。 终于没了动静,安明珠探出头看,见那两个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碧芷愤愤:“这打架都打到医馆来了,真是无法无天。” 元妻 第61节 藏在柜台后的伙计跑出来,见郎中无事,便赶紧去收拾。 郎中摇头叹气,对着两个女子道:“两位切记,以后离这种军中出来的莽夫远一些。” “郎中如何知道是军中出来的?”碧芷问,“这里附近也没有军营啊?” 郎中一脸沮丧,停下来道:“我看见他藏在腰间的军牌了。” 眼看天要黑了,安明珠便问郎中结账。 郎中一听,便去找了账本过来,一一指给她看,说明上面的每份花销。 其实算下来也不多,十几两银子。不过对于现在的安明珠,却是不小的费用。 “好,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她笑着应下。 郎中点头,放下账本便去和伙计一起收拾。 安明珠出了医馆,指着对面客栈对碧芷道:“你先回医馆收拾好东西,一会儿我结清帐,咱们一起回去。” “好。”碧芷高兴的应下,便转身跑进医馆。 安明珠走到街上,看着前方,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 她摸了摸手腕,将套上上头的翠玉镯子褪下:“应当够了吧?” 去当铺换成银子,就像上回的金钗那样。 可巧,前方不远正有一间当铺,招牌明明白白。 天色蒙蒙发暗,眼看就要黑下天来。她走到当铺外,看了眼手里镯子,抬脚踩上台阶。 “明娘。” 一声呼唤将她叫住,转头便看见几步外的褚堰,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接着,就见他走过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安明珠只能跟着他走,迈开步子小跑着:“大人?” 直到走出去一段,褚堰才停下,然后转过身面的她,并不说话。 安明珠气喘吁吁,不解的皱眉:“怎么了?” “你去当铺做什么?”褚堰开口,声音略冷。 安明珠稳了稳气息,手中镯子一举:“将这个当了,碧芷在医馆的帐需要结清。” 看着她一本认真的样子,褚堰内心一叹,口气软了些:“我有。” 她宁愿去当镯子,也不找他帮忙,是想这般一直见外下去? 一时,安明珠不知该怎么回他。在别人眼中,或许妻子问丈夫要银子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和他自开始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夫妻,日子也是各过各的…… “怎么不说话?”褚堰问。 当然,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她心里还打着想离开的小算盘。 最终还是摇摇头,将她举着的手镯拿过来:“你不懂当铺里的猫腻,被人诓了怎么办?” 一只手捏上她的手腕,随之将镯子给她重新带去了腕子上。 安明珠自然不懂当铺那些,只晓得先换了银子再说。后知后觉,镯子已经回到手腕上。 “我让嘉平把银子送去医馆了。”褚堰道,松开她的指尖。 安明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便道:“等回京,我还给你。” 褚堰终是被气笑,脸上带着抹无奈:“明娘当真要与我算得这样清楚?” “嗯?”安明珠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褚堰声音一顿,看进她的眼中,“碧芷也是褚府的人,我帮她结清账目是应该的。” 安明珠不语,只是觉得那只镯子变得沉了许多。她垂下眼帘,心中微微起伏着。 “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轻声道,然后深吸了口气,“你当年娶我,我并不知你……” “明娘!”褚堰开口打断,眉头跟着皱起,“天黑了,碧芷和嘉平在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饭。” 安明珠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她眼看着男人转身,走出去几步。 可能发觉她没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等着。 安明珠叹口气,朝他走去。 这一晚很安静,安明珠独自躺在床上,直到睡过去前,都没见这褚堰回来。 翌日,是一个晴天,北风略有些大。 马车顶风而行,速度自然慢些。好在这边的路上没什么雪,不会耽误太多。 如今,又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安明珠自然和褚堰一辆车,手里的那本杂记已经看完,颇有些无聊。 便就想起昨日傍晚,她未说出的话。她想说和离的事,左右迟早要说,同时也明白,彻底摊开来,便是彻底的决裂吧。 “饿吗?”对面的男人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回神,遂摇摇头:“不饿。” 得到她的回应后,重新低下头看书:“算算时候,邹老将军应该快回京了。” “嗯。”安明珠莞尔一笑,心情变得明亮,“许多年没见他了。” 也不知道邹家人都有谁回来,又会在京里呆多久? “他应该也是牵挂你们的。”褚堰道,从身边匣子里掏出一颗果脯,送给坐在对面的妻子。 安明珠接过并道谢。 过晌,终于到了魏家坡。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么多人,所幸房间够了,武嘉平不必与别的客人挤通铺,并且还给未到的胡清定了一间房。 说好的在这里会和,对方应当也快到了。 武嘉平和碧芷忙着往客房搬送东西,一边走一边斗嘴,谁也不让谁。 安明珠坐了一路车有些头晕,简单喝了一盏茶,便到了客栈后门外透气。 正好看见客栈老板娘在收晾晒的被子,见到她时,笑着道:“你家相公又去村里买炭了。” “村里?”安明珠不由往村子看去,见着了在路上走的褚堰。 他手里提着个篮子,衣袖挽着,露出还未完全伤好的左臂。他并没有披斗篷,好似不觉得冷。 也就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客栈,他夜里寻了炭来,生了炭盆。 她沉吟片刻,便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上。 客栈离着村子也就是过一座石桥,此时褚堰已经上了桥,正站在最高处。 似有所觉般,他在那里回头,夕阳的余晖落满他身上,他嘴角带笑:“你跟来做什么?” 安明珠站在桥边,仰望着:“透透气。” “过来,我带你去找石涅。”他唤她。 安明珠走上桥,跟着到了他身旁:“这里有石涅?” “有,”褚堰点头,随后看着周边的山峦,“前年,这里开了一条矿道,开采石涅。” 安明珠忽然明白上来:“你上次点的不是炭,是石涅?” 石涅,一种黑色的矿石,埋在地下,可以像木炭一样燃烧。开采出来,多用于冶铁炼铜。当然大渝的矿藏都属于朝廷,个人不得开采。 村中有个铁匠铺,上次的石涅就是褚堰在这里买的。 相对于木炭来说,石涅更耐烧,散发出的热量也更足,不过开采起来比较困难,也有风险。 与铁匠谈好,安明珠便提着篮子到了后院儿,一间草棚下,便有一小堆石涅。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听见铁匠抱怨,说这几日都没拿到石涅,官府不给,说是送去京城了。要说石涅明明就是他们这里地下产的,当地百姓却一点儿捞不着,反而是从村里找了好多人去挖矿…… 再后面的事,她就没再听了,倒是褚堰留在了那儿。 走到草棚里面,安明珠蹲下,手里捡起一块石涅,黑乎乎的,遂放去了篮子里。 已经给过铁匠银子,她便就多捡了几块,届时给胡清和碧芷房里也烧上。着实是山里太冷,没有热乎气儿,人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 就像现在,无风无雪的,都冷得厉害。 安明珠看一眼篮子,想着这些石涅也够用了,遂停了手。 她搓着手,一边放到嘴边哈气,抬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雪,好生安静的一个村子。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她知道是褚堰过来。 “装好了。”她回头对他道。 然后,她见着他停了脚步,而后眼神奇怪的看她,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你等我。”他说,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井走去。 安明珠不明所以,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去到井边,将一只水桶扔进井中,而后弯腰,手里攥着绳索前后一荡,应是桶中已经满了水,他便一下一下的拉上来。 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头绷带已经解去,看得见愈合后的伤口。 安明珠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些伤?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再次恶化。 那边,褚堰已经把水桶提上来,搁在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掏出帕子浸去水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甩了甩帕子上多余的水。 安明珠提着篮子走出草棚,褚堰正好也走了过来。 他把篮子接过去,放在地上,而后看着她的脸。 安明珠下意识抬手摸脸:“怎么了……” 她的手在半道被他握住,接着脸颊上一凉,是他的湿帕。 元妻 第62节 “别动,不然你的脸越抹越黑。”褚堰道,嘴角一抹微微的笑意。 安明珠这才晓得,自己脸上是沾了石涅粉,定是往手上哈气的时候不小心抹上的。 脸颊被轻柔的擦拭,井水的凉那般明显,她这样微抬着头,就能看到男人出色的脸。他的手指好轻,带着些仔细。 恍惚,是那个灿烂的春日午后,茂密的后山林子,山涧中流水潺潺,那个他也是这样仔细…… “怎么了?是不是太凉?”褚堰看着她缓缓皱起的眉,手上一停。 安明珠回神,往后退开:“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可她忘了,另只手还被他握着,虽是往后了一步,可并未离开他身前。 褚堰盯着她,感觉到她的逃离,手下意识的握紧,将那只细细的手腕掌控:“你又没有镜子,会擦花的。” 既她退一步,那他便上前一步。 安明珠站在那儿,手里一凉,是他把帕子塞给了她。 她看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 “在这儿,”褚堰开口,手指点着自己鼻尖,给她示意,“你自己擦。” 安明珠略僵硬的抬手,擦了擦自己鼻尖:“谢谢你。” 褚堰苦笑,眼中满是无奈:“明娘,别擦了,你的手只会越擦越脏。” “这……”安明珠看看自己的手,可不上面全是石涅粉吗? “还是去洗洗吧。”褚堰拉上她的手腕,带往井边走。 安明珠跟着,然后手被松开,他蹲去地上,拿起水瓢舀水,青色的袍角落在地面上。 “洗手了。”他手里攥着水瓢,转头看着她。 安明珠点头,遂蹲下去,双手往前一伸:“好。” 清凉的井水浇下,她搓洗着双手,黑色的石涅粉被冲了干净,一双手重新水嫩白皙。 褚堰将水瓢一收,盯着女子那双好看的手,似最柔嫩的花瓣。安家那种根上烂透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幸好,她已经嫁给了他。 所以,即使将来安家遭遇了什么,有他在,也不会牵连到她。 “好了。”安明珠一笑,拿帕子擦干手,便站了起来。 褚堰点头,薄唇微勾:“不早了,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黑,周遭慢慢变得朦胧。 隔着一座石拱桥,那村边的客栈已经开始上灯,等待着接下来的漫漫冷夜。 “明娘,”褚堰看着身边安静女子,“朝廷准备大量开采石涅矿,届时可能不止用于冶铁炼铜,也可用于取暖。” 安明珠听了,看一眼他提着篮子里的石涅:“是吗?” 褚堰颔首,遂看去前方:“若如此,我们在府中也烧上地龙,通到各个房间,你的西耳房也就不会冷了。” 闻言,安明珠面无表情,总觉得到了那时,褚家已经和她无关。 “或者,”褚堰停下来,面对她而站,“我们换一间大的宅院?给你也收拾一间书房,作画、看书、做颜料。” 安明珠愣住,心中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改变:“不用,现在挺好。其实,我有事想与你说。”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搭上女子单薄的肩头:“什么事都等回京后再说。” 安明珠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遂点下头。 那便回京吧,不差这一日两日。 她先行下了桥,一步步朝客栈走去。 褚堰仍站在桥上,看着女子越走越远,面色一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明说,不可能。” 从小到大,他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各种手段也领教过。所以,他想留住一个女子,还能比那些难吗? 安明珠见褚堰没跟上来,回头见他还站在桥上,便也没再多管,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忽的,从旁边树丛中窜出一个影子,踉跄着就朝她这边撞来。 她赶紧往一旁闪躲,可还是被碰到,一个没站稳,便坐去了地上。 冬天的土路又冷又硬,当即疼得她皱了眉,生气的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 可还不待她开口,就见另一个人也从树丛里跳出来,接着就同第一个人打起来。 两人是真的拳脚相加,博命一样尽是狠招。 安明珠不敢出声了,蹬着两条腿往后移。 可她还是被殃及,一个男人不敌,眼看步步退后,已经到了她跟前,对方手里还有一把刀…… 千钧一发间,一个身影挡了过来,是褚堰,他利落的一提袍摆,抬起脚往前一踹。 就听那男人哀嚎一声,往前扑去。而另一个男人,手脚也不慢,手里一条长鞭甩出,将人轻松捆上。 “明娘你没事吧?”褚堰弯腰,手握上安明珠的臂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安明珠揉揉后腰:“没事儿。” 这时,那使长鞭的男子朝她看来:“明娘?” -----------------------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就是想追个妻而已,一个个的都出来捣乱[可怜] 第39章 安明珠手扶着腰, 看去那个刚说话的男人。 他生得高大,肩宽腿长,手里攥着长鞭的把柄,一只脚踩着地上的男人, 下颌抬着, 给人一种张狂不羁的感觉。 只是天色昏暗, 并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笑了声,脚尖踢踢地上的人,随后一步跨过, 朝安明珠走来。 他才走近,褚堰身形一移, 将人挡住, 语气冰冷:“站住!” 声音虽轻, 但是带着浓浓的警告, 一双眼睛更是危险的眯起。 男人停下,而后打量一眼挡住去路的男子,也不在意, 只看向他护在身后的女子。 “安明珠?”男人喊了一声。 安明珠顿时一怔, 这男子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遂从褚堰身后走出来,看着对方。现在两人隔得近,也就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 五官立体如雕刻…… “邹博章,你放了老子!”被捆住的男人骂着, 像条虫子一样挣扎着。 邹博章? 安明珠眼睛一亮,跟着不由展颜而笑:“小舅舅!” 男人一听这声称呼,顿时皱了眉:“叫舅舅就行, 把前面的小字给去了。” 一听他应下,安明珠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两步就跑去了人跟前。 褚堰伸手想拉住,却抓了个空,遂皱眉看向邹家的那个小儿子,不明白本该在沙州的人,怎么出现在魏家坡? “舅舅怎么在这儿?”安明珠满心欢喜,仰脸看着面前人。 时隔多年,再看到邹博章,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合,是他。 邹博章同样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安明珠。不过是因为那一声“明娘”,再有她的声音也像,他便试探的唤了声,没想到真是她。 “我来抓这厮的,”他指指地上的男人,而后打量女子,笑道,“小女娃儿长大了啊。” 安明珠笑:“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 邹博章皱皱眉,笑道:“十九岁,你也还是个小丫头!” 说着,就像以前那样,拿他的手去揉她的头。 手还未碰上外甥女儿的头发丝儿,便被斜刺里出来的一只手挡住。他不悦的看去,见是刚才护着安明珠的男子。 心里顿时也就猜出了人的身份。 “天黑了,有什么话回客栈说吧,”褚堰淡淡道,见邹博章收回手,他的才跟着将手落回身侧,“邹小将军。” 邹博章看人一眼,耸耸肩:“褚大人不用客气,我只是个小小兵卒而已。” 安明珠跟着道:“舅舅晚上也住这间客栈吗?” “对。”邹博章点头,“后面去京城,等父亲回京。” “那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安明珠开心道。 邹博章将地上的男人揪起来,三两下便用绳子捆了结实:“以为跑回关内,就拿你没办法了?” 说着,又踹了人一脚。 男人单膝跪去地上,疼呼一声,这厢也泄了气,被一根绳子牵着走。 安明珠忙跟上邹博章,仰着脸问:“舅舅这次回京要呆多久?” 褚堰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妻子,又回看去桥边。那里躺着一个篮子,散了一地的石涅。 他薄唇抿平,只能折返回去,然后蹲下,将散落的石涅拾回篮子里。 等回到客栈,他直接上楼回了客房。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空空的,没有人,眉间不由皱起。 正巧武嘉平走过来,看到他家玉树临风的大人提着的个旧篮子,里面是黑乎乎的石涅,像要进屋,又不像。 “大人,对房间不满意?”他问了声。 下一瞬,男人转过来一张阴沉沉的脸,手里篮子往他手里一送:“生火去!” 武嘉平看看手里篮子,又看看走进屋中的人:“大人,胡先生到了。” 褚堰嗯了声,走去盆架边洗手。 元妻 第63节 “还有,”武嘉平走进屋,将篮子放下,“夫人的小舅父也来了,她正在帮着收拾房间,今晚算是热闹……” 啪,一声动静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去,见是褚堰将手巾给扔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落了一地。 “我这就生火。”武嘉平大步到了墙边,蹲下,往火盆里铺了一层柴枝,才倒上几块石涅。 褚堰坐去床边,看着关紧的房门:“夫人还在他那儿?” 武嘉平应了声:“亲人嘛,多年未见,总有不少话要说。” “就你懂?”褚堰鼻间一声轻哼,捞起床边一本书看,“他算她什么亲人?” 说起亲人,自然是父母,是丈夫…… “大人这话也没错,”武嘉平认同的点下头,“邹博章不是邹家的亲儿子,因为父亲战死,母亲殉情,邹老将军便将他收为了义子,他和夫人的确不是血缘之亲。” 褚堰觉得头疼,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总是忍不住去想安明珠跑开时的样子。 她欢快的像只蝴蝶,脸上笑得灿烂,而他都没来得及拉住…… “我还听说,”武嘉平低着头点火,自顾自说着,“他今年二十五还未娶亲,邹家并不想让他再从军,从小让他学文……” 突然,身后一阵风过。 他回头看,见是褚堰大跨步走过,可不是平时那稳稳当当的四方步。 “大人,你才回来,又要去哪儿?”他问。 褚堰背对门而站,淡淡扔下几个字:“你生的火太呛人!” 说完,将门一关,人影便再看不见。 武嘉平低头看着手里火折子,嘟哝了声:“我这都还没点呢。” 到了外头过道上,褚堰的耳边终于得到清净。 客栈相对来说好的客房都在二楼,也就是邹博章的房间也在。都好一会儿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手往扶栏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而此时,在走道尽头的客房,正有人说得开心。 “所以,舅舅抓的那人是奸细?”安明珠坐在桌前,一边倒茶一边问着。 邹博章随意的靠着椅背坐,摆摆手道:“也不算是奸细,他是卖主、卖国!” 安明珠倒吸一口气,小声问:“通敌?” “差不多,”邹博章喝口茶,“等着带回京去,将他交给父亲发落。” “小舅爷真是好本事,能从沙州一直追到这里。”碧芷很是钦佩的说道,将湿手巾往男人面前一送。 “不这么追,我能来到京城?”邹博章眉毛一挑得意道,便接过湿手巾,人往后一仰,手巾便盖在脸上。 安明珠笑,这个小舅舅从来都皮,想来是故意在后面追,引着那贼子往京城这边跑的。 “邹家都好吗?”她问。 “好,”邹博章拉着长长的尾音,“父亲、母亲、哥哥们都好,还有你的那些表哥表弟。你说真怪,邹家怎么全是男娃,就不能有个小姑娘吗?像你这样的,多可爱。” 安明珠心中一暖,相比安家的规矩重重,邹家家风倒是更加融洽:“舅舅以后讨个舅母,届时养一个小表妹。” “你呀,”邹博章掀开手巾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来,“就是仗着现在长大了,我不能揍你了。” 安明珠看着他,抬手挡在唇边巧笑。 那时怎么能算揍她呢?分明就是吓唬,然后自己真要哭了,他反倒耐着性子哄。 “真快啊,你都嫁人了!”邹博章重新盖上手巾,拉着长音儿感叹着。 说了一会儿话,安明珠便从邹博章房中出来,留下碧芷帮着收拾,并说好晚上一起用饭。 才出门,她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褚堰。 她将门关上,回头来看他:“大人怎么在这儿?” “经过。”褚堰道,一边看着妻子的脸。 她的脸儿红润润的,嘴角笑意还未褪去,眼中更是满满的欢喜…… “嗯?”安明珠疑惑一声,这里已经是走道尽头,怎么经过? “哦,”褚堰面色不变,接着道,“我是在找胡先生的客房。” 安明珠听了,指着一间客房的门:“御医住那间。” 褚堰点头,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而后转身,袖下的手攥了攥。 “大人,”安明珠快走两步,追上他,“舅舅和胡御医都在,我想设宴款待。一楼人多嘈杂,我们那间客房比较宽敞……” “好,”不等她说完,褚堰笑着应下,“接风洗尘,应当的。” 夜色浓重,也不知是哪里吹来的小碎雪,更让人觉得甚是冷清。 不过,此时的客房可不冷清。 正中摆着的大方桌上,盘盘碟碟,满满当当。 几人围桌而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那贼子现在关在地窖?”胡清捋着胡须,感慨一声,“这等卖国之人切不可放过。” 邹博章称是,说回将人交给父亲。 安明珠很是高兴,不禁跟着人多喝了两盏酒。外头的酒烈,呛得她喉咙发烧,却也不去在意。 她想榆树观是灵验的,会给人好运气,这厢她还没回京,就碰上了小舅舅。 正还想再喝一盏,一只手摁上她的手背。 “少喝些。”褚堰把酒盏从她手里拿走。 现在还记着在安府贺寿,她醉酒走不稳路的样子。 “无妨,”胡清摆手,“我有解酒丸。” 邹博章站起来,站去两人身后,伸手把酒盏又从褚堰手里拿了回去,而后笑眯眯给到安明珠手里。 “喝吧,舅舅让你喝。” 褚堰长眉一压,从座上站起:“她根本就没有酒量……” “别跟长辈瞪眼!”邹博章瞅他一眼,而后越过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在桌尾的武嘉平心道一声不好,偷偷察看着自家大人的脸色。还是那样白净清冷,眉目如画…… 顿时,觉得口中的肉堵得慌。 他太了解褚堰了,人越是安静,那就越吓人。这位邹家小将军,和大人的八字似乎不太和啊! 喝了口茶,勉强将肉咽下。 他又看了看饭桌上的状况,显然邹家小将军人开朗健谈,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包括他这个褚家随从。而明显的分割线,便是他家大人,在那里冷坐着喝闷酒,格格不入。 “武兄,再喝一杯。”钟升握着酒壶,准备添酒。 武嘉平忙拿手盖上酒盏,客气笑道:“再喝就醉了。” 哪里还敢再喝?到时候再说错话。 一顿宴席散去,房中弥漫着淡淡酒气。 褚堰将窗户打开一些,外面的冷气进来,带走了些许热度。 回头就看见安明珠坐在床边,似有些呆呆的,显然是喝酒所致。 “大人,小的回房了。”武嘉平见已经收拾好,说道。 得到准许,他便退出房去,将门给关紧。 房里终于静下来,褚堰下了门栓。 回身时,看见安明珠背对着房门这边,正在解脱衣衫。夹袄褪下,便就只剩单薄的里衣。 她抬手挽着头发,露出一小片腰身…… 安明珠上了床躺下,相比于第一次住这里,如今的这间房好歹算舒适。尤其是心情好,在一些别的事情上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没一会儿,房中的灯熄了,她身后的位置动了动,那是褚堰上了床来。 她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床里移了移,这已经成为习惯。 “不用那么靠里,你挤不到我。”褚堰看着那团小小的被卷,手一松便放下了帐子。 两人躺在不算大的床上,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喝酒的缘故,安明珠觉得有些热,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下,两只脚露去外面,顿觉舒服不少。 察觉到她小小的动作,褚堰侧过脸看她。仍旧是一个后脑对着他,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 成亲快三载,他都没碰过她一下。若是像其他夫妻那样,与她有了孩子,她是否就不会有离开的想法了? 这个想法在心中萌芽,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生长、蔓延。 他的指尖发紧,她就在身侧,能听见她的呼吸,嗅到她的香气,他一伸手就可以揽住她…… “别着凉了。”他轻声道,用说话来驱赶心头的燥意。 一声弱弱的“嗯”,是她给他的回应。可能因为喝了酒,这小小的声音染了些媚意,软软的,娇娇的。 褚堰咬下后牙,而后闭上眼睛。 可身边的人并不让他安生,轻轻蠕着扭着,还轻轻叹气…… 他干脆又睁开眼,手攥成拳:“睡不着?” “热。”女子柔柔的声音说道。 褚堰坐起来:“我将帐子拉开一些,可好?” 这时,他看见她缓缓转过身来:“好。” 褚堰将幔帐一边收起,外面的空气进来,冲淡了那份热燥。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安静了,发出清欠均匀的呼吸,他知道她已经睡着。 元妻 第64节 而他,还是没有睡意。 。 安明珠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起来的时候,身边位置是空的。 记起来,昨晚上褚堰说要和胡御医去后面山上走走。反正天黑前回到京城就行,正好也可以等天暖一些再上路。 她穿好衣服下了床,碧芷也端着盆走进房间。 “外面怎么了?”她问。 碧芷把兑好水的盆搁在盆架上,然后搭着手巾:“说是让人去挖矿,官兵正在下面询问呢。” 安明珠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果然见着站了一排男人,一个官兵正拿笔记录着什么。 这件事昨日还听褚堰提过,说此地开了一条挖采石涅的矿道,想来就是招人去那里做工。 才要将窗关上,忽的,一个声音传进耳中。 “不讲王法是吗?这些人只是路过,凭什么抓去挖矿?” 是邹博章。 安明珠从窗户看不到人,不免有些担心,遂披上斗篷走去房门前。 “夫人,你后面的头发还未梳上去。”碧芷一把将人拉住,指指她的肩后。 安明珠利索的用手挽了两下,拿一根簪子将发别上,也算规整,而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走道,又下了楼梯。 她的脚步略急,到了一楼,正看见掌柜娘子往外头张望,便问了声:“外头怎么了?” 掌柜娘子回头来:“夫人,现在可出去不得。”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眉间因为疑惑而皱起。 掌柜娘子走过来,同时谨慎的往外看了眼,这才小声道:“夫人别急,只要你家人身上有路引或者证明身份的文书,官兵是不会为难的。” 这一说,倒让安明珠更加不解:“要是没有呢?” “那就要被带去山里挖矿,”掌柜娘子脸上认真,“谁让他不带呢?” “这好生没道理,若是出门走个亲戚也带这些吗?”安明珠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是好笑。 掌柜娘子无奈一叹:“近处的男人们都已经抓去矿上了,要不然能来我这客栈逮人?路引和文书都是借口,他们就是想要人干活!” 这厢,安明珠算是明白过来,方才在屋里听到的那一声,应该是邹博章看不惯官兵所为,出声阻止。 “这是官府所为?”至此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这里离着京城又不远,能发生这种事。 掌柜娘子见她疑惑,也就继续说着:“这不今年太冷,京城需要大量的石涅。你想,现在这样的严寒,那矿道得多冷,没有人去,他们就只能抓人了。拿一张所谓的契书,强行让你按上手印,咱们又都什么也不懂。民不与官斗,也斗不过呀!” 将事情打听清楚,安明珠走到门边往外看。 见着能拿出文书和路引的人,没受什么为难,而那些没有的,则单独站在一处,并被官兵看着。 可好,邹博章是个脾气硬的,正和一官兵理论。 安明珠不禁又紧张起来,这个舅舅向来厌恶欺软怕硬之人,眼下这些官兵胡乱抓人,他即便是身上有路引,也不会交出来。 他说过,对待不讲道理的人,他也不会讲道理。 眼看那些官兵毫无耐心,呼喝着就想将那几个男人带走,包括已经在怒气边缘的邹博章。 “等等,”安明珠将兜帽往头上一盖,走出门去,“他是我家亲戚,我有路引。” 她手指一抬,指向拳头随时挥除去的邹博章。 话音落,就见碧芷利索跑出来,直接将路引送去一官兵手中。 那官兵拿过路引,打开来看,而后抬头往安明珠看过来:“京城安家,你是安明珠?” “是我。”安明珠道。 官兵看着她:“把脸露出来!” 安明珠皱眉,觉得这人好生放肆:“路引不是假的,上头官府的大印也不是假的,为何还要脱帽?” “谁知道你人是不是假的?”官兵不耐烦道。 说着,就大步上去,想扯安明珠的兜帽。 “放肆!” “住手!” 两道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外出回来的褚堰,他面色难看,出声喝斥;一个是邹博章,手肘一抬,就将最近的官兵给打翻去地上。 两人过来,挡在安明珠身前。 “反了你们!”官兵大喝一声,却又忍不住被两人气势所慑,后退着。 另外的几个官兵见状,纷纷拔刀上前,双方立时形成对峙。 褚堰才回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脸一侧看眼身后女子:“明娘,怎么回事?” “他们无故抓人。”安明珠长话短说,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还是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褚堰看着面前几个官兵,冷冷道:“你们的上峰是谁?” “少废话,一起抓去挖矿!”官兵吼道,根本不把眼前人放在眼中。 邹博章倒是大笑一声,说话带着怜悯:“你们几个今儿算是得罪人了,我在边关的时候都听过他的名……” 他话音稍慢,刻意扫了眼与自己站成一排,面冷如霜的褚堰。 “他啊,行事狠辣无情,最是记仇!抓他去挖矿?” “挖矿是朝廷的要事,记什么仇啊!” 从院外传进来一个懒散散的声音。 紧接着,就见一人骑马慢悠悠而来,然后在院门外停下。 这人坐在马背上,所有人看向他。他一身官服,眼皮惺忪着,好似没有睡醒。并嘟哝着牵马的人慢点儿,他身上伤没好。 “夫人,是二老爷。”碧芷扯了扯安明珠的袖子,不无惊讶道。 安明珠也认出了来人,真是她的二叔安修然。他竟也来了魏家坡。 只是他并没有认出他们,也或者是没想到他们在这儿,只是一味抱怨这里冷,差事苦,而后就是催促官兵赶紧将人带去挖矿。 “安大人这是连缘由都不问,就让我们去挖矿?”褚堰冷道。 安修然这才稍稍抬了抬眼皮,往院内看去:“褚堰?” 他摆摆手,示意持刀的官兵们退下,自己则直接骑马进了院子,一直到了褚堰几人面前。 “褚大人从莱河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嘴上道着辛苦,却无半点儿关怀之意。随后看去他身后的女子,一身素色的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明娘也跟着去了?” 见他认出自己,安明珠冲对方做了一礼:“二叔。” 安修然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被打得到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们这样阻碍朝廷办事,可不行啊!”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猜对了,就是我们的小舅舅来了[墨镜] 第40章 “安大人此言何来?”褚堰面上不变, 往前一步,身姿端正,“我只是回京路上宿在此处,自然不会阻碍朝廷做事。倒是这些官兵, 无故闯进别人客栈, 随意抓人, 这是为何?” 安修然咳了两声清嗓子,然后给旁边随从使眼色:“给褚大人看看朝廷的告示。” 那官兵得令,将一张告示展开, 给众人看。 告示是户部发的,上头写着关于采矿的事宜, 招收矿工, 配合官府, 不得私采之类。 褚堰几眼看过, 心中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安大人是在这里招矿工?可这下坑采矿,是需百姓本人同意, 这般都亮出刀来, 却是想强行抓人?” “非也,”安修然松垮垮的摆摆手,不承认,“底下的人定是没说清楚, 才造成这等误会。” 他坐在马上并不下来,即便褚堰的官职在他之上, 但是眼中的傲气实在明显。 一个寒门子弟罢了,从安明珠那边算,自己还是这位给事中大人的长辈。 就听他继续道:“如今这里开采石涅, 地处偏僻,总的防着一些贼人。查路引和证明文书并没有错,至于有些可疑之人,一定得带回去问清楚。褚大人是不知道,我们户部的事情多杂多乱,出不得一点儿岔子,更何况这次还是来协助工部。” 洋洋洒洒的,他拿着官腔说了一堆。 百姓们听不懂别的,只听到要抓他们回去,一时间祈求声不断。说到腊月了,等事情查清楚,怕是来不及赶回家过年。 安修然可不管这些,别人回不回家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赶紧将石涅开采出来,数目够了后便回京。 也是拜他的好侄女儿安明珠所赐,这伤都没好,因为父亲一句话,户部尚书就将他派来这偏僻地方。 如此想着,不禁冷冷看去人群后的纤瘦女子。 “如此,也好办,”褚堰一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不过就是确认他们的身份,只需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籍贯与住址,安大人派人去核实一下,也不会被人说是乱抓人。” 闻言,安修然笑出声:“褚大人莫不是说笑?这要是人住在关外,我还得派人去关外不成?” 他心中觉得十分可笑,这就是父亲当初一眼看上的有能力之人?瞧瞧这说的,根本就像三岁孩童。 褚堰也不急,陪着扯了个没有温度的笑:“自然不是让人去他们籍贯地核实,是回安大人就职的户部。” 只这一句,安修然面上的笑没了,混沌的脑子想起了什么。 只听褚堰继续道:“每隔十年,各地的户籍册子便会抄一份送至京城户部,用来统计人口状况,可巧刚好就是今年。眼下进了腊月,想来各地的户籍册已经全部送去了户部。安大人将这些人的信息抄下,回户部去核查,若对上,便还此人清白,没对上,那便拿下。快马来回京城,一日也就够了。” 安修然眼光发冷,一张脸也跟着沉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他一个户部官员,居然被给事中教做户部之事…… “当然,”褚堰又道,声音清淡中略带冷意,“这些不带路引和证明文书的人,便罚些银钱上交朝廷,以示惩戒。” 这也是按照律例行事,犯错罚钱,明明白白。 在场百姓称是,认为此举可行。 元妻 第65节 安修然无话可说,盯着马下的年轻男子:“褚大人怕是不清楚,这京里要的石涅大部分是要送进宫的。” 他把“进宫”二字刻意咬重,有拿官家施压的意思。 褚堰面色不变:“那便是安大人你的事了。” “你!”安修然心中一股恼怒升腾,那后腰更觉得疼,转而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子,“明珠啊,你看看你的好夫君,完全不将咱们安家放在眼里。” 乍然提到自己,安明珠微微抬头,看去几步外的高马。 日头已经出来,正照着她这儿,明亮的日光让她看不清二叔的脸,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褚堰会走向安家的对立面,她早就有觉察。 “明娘。”有人唤了她一声。 她的视线从二叔身上移开,对上了褚堰投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皱眉,脸上挂着些许复杂。 幽幽一叹,她垂下脸,谁也不想给回应。 “呵,”安修然冷笑出声,“真是安家养出来的好女儿,以为不管不问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官场之事,与她何干?”褚堰语气凌厉,眸光亦跟着变冷。 他挡在她身前,昂首面对马上之人。 安修然摇摇头,亦是气得满肚子火:“怎么与她无关?这真的只是官场之事?褚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褚堰薄唇抿成直线,颈上的经络因为情绪而凸显出来,颈脉上那处隐秘的伤疤变得明显。 “她既嫁了我,便是褚家的人!”他一字一字咬着送出,像要将每个字都用牙磨碎。 安修然气得胡子直抖,手指对着前面点了好几下:“你以为你说得算?她生于安家、长于安家,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脱了关系?不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会和安家绑在一起,哪怕有一日她没了用处!” 安明珠觉得头晕,兜帽盖得紧,压得脖颈有些受不住。她眼睛眨了几下,看着脚下那方寸的地方。 “褚堰,”安修然还是没完没了,完全不顾的什么都往外说,“以为自己有了点儿本事,就不把安家放眼里了!” 场面静了。 百姓们是不明白这两位大人在争执什么,只晓得自己不要被抓去挖矿,别的可不敢管。 “还有明娘你,”安修然缓了口气,指着安明珠,“身为安家女儿,以前教的规矩……诶诶诶!” 忽的,安修然的马嘶鸣一声,并高高的将两只前蹄儿抬起,然后竟是朝地上跌倒。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安修然的话没说完,跟着马一起摔到地上。 “啊哟!”他惨叫一声,一条腿压下马身子下。 见状,随从赶紧上去救人,嚷嚷着把马拉走…… 场面又这么诡异的热闹起来,安修然被抬到墙边,一脸惊恐,嚷嚷着自己的腿断了。 “废话真多。”邹博章哼了声,随后不着痕迹的将手里剩下的两颗石子儿丢掉,“安家算什么?当我邹家没了吗?” 接着,他活动着自己的手指,感叹自己的准头差了些。 想过去看看安明珠的时候,发现褚堰已经先他一步过去。 “明娘,你别听他的。”褚堰站在女子面前,手落上她的肩膀,发觉她正微微发抖。 “嗯,”安明珠盖在兜帽下的脑袋点了下,随之便缓缓抬头,牵唇一笑,“我有些冷,先回房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而后走进了客栈。 他的手心一空,见她身影消失,才将手缓缓放下。 转过身,面对的还是一片混乱。 胡清医者仁心,上前为安修然查看,后者像是见了救世者,一句句的让人救他,哪还有刚才的傲气。 胡清也不言语,手在安修然腿上拿拿捏捏,搞得人嗷嗷直叫唤,生怕一口气换不上来,憋死。 最后,胡清说腿没断,有些骨裂,让好好养着,年前不能乱动。 官兵们找了一辆马车,好歹把安修然给拉回了驻地。 至于抓矿工的事儿,也已经顾不上。住客们纷纷回房收拾,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院子重新变得安静。 邹博章从地窖里出来,手里牵着一条粗绳,另一头便是被捆得结实的贼子。 “褚大人,我要先行上路,你代我跟明娘说一声。”他一边说着,一边牵上自己的马。 褚堰站在院门外,神情冷淡,回头看眼来人,点了下头算是应下这事儿。 经过他时,邹博章短暂一停,似笑非笑的看他:“褚大人是在想该如何抉择?” “这是我的事。”褚堰不客气的道了声。 “是吗?”邹博章倒是不在意的笑笑,刻意压低声音,“我在边关时,听说褚大人为人冷清淡漠,但是为官还算清廉。现在看着,你其实是个贪心之人。” 褚堰皱眉,眸中深沉无底。 邹博章摇着手里的马缰,扫人一眼:“既要权势,也要美人,你就是贪心。” “邹小将军慎言,明娘是我妻子,本就该由我照顾。”褚堰语气平淡,似乎并不被对方言语左右情绪。 邹博章挑挑眉,懒散道:“那是以前,你们看起来还算是夫妻。可今日,你和安家矛盾已经彻底挑明。” 既然注定为敌,那么作为安家的女儿,褚家的妻子,安明珠的处境就变得微妙,甚至尴尬。 褚堰不语,只看着对方,随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他总会找到方法,他可以处理好…… 马车离开魏家坡,继续往京城赶。 经过安修然这件事,耽误了些功夫,怕是回去的时候已经天黑。 旷野的风冷冷清清,快傍晚的时候起了云彩,将那点儿难得的日光给遮了个严实。 马车摇晃,吧嗒一声轻响,是安明珠手里的杂记掉去地上。 她本就在走神,反应上来想去捡的时候,发现书已经被褚堰弯腰捡起。 “见你看了一路,这书有这么好看?”他看看书封,随之翻开一页来看。 安明珠莞尔一笑:“离开莱河时带上的,就是普通的杂记。” 褚堰颔首,垂眸看着书上文字:“这一趟,让你辛苦了。” “没有,”安明珠轻轻道,视线落去男人好看的脸上,“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大人有自己的事,我也有。” 闻言,褚堰眼睛眯了下,随之一笑:“是吗?” 安明珠点头,声音清澈而软和:“大人三年前高中状元,有让人羡慕的大好前途。” “你觉得是好是坏?”褚堰看似简单的问了声。 “其实,”安明珠顿了顿,喉间略有发堵,“大人可以与安家不再有联系。” 清脆动听的嗓音,在车内响起,消散…… 褚堰不语,指尖捻着一张书页,翻过。 安明珠吸了口气,嘴角弯着和缓的弧度:“于大人仕途有益,不若和离吧。” 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她想了一路,如今说出来,竟是这样简单。 今日褚堰和二叔的事,看似简单,其实分明就是他与安家的对立,彻底挑明出来。 说完了,她安静的坐着,等着对面男人的回复。 她垂下眼眸,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腕子上套着个碧玉镯子,是上次想当掉,被他阻止下的那只。 心内在起伏,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近三年……不对,是更久。等他应下,这一切便都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甚至听不到车轮的吱呀声。 她的手指被轻轻触动,眼睫颤了两颤。视线中,是那本杂记,他给送回到她手里。 不禁,她抬头看他,见着他淡淡的笑意。 “是不错,”他说,目光在她的杂记上扫过,“你是会选书的。” 安明珠脑中有些乱,软唇动了几动:“大人,我方才说……” “明娘,”褚堰从对面站起,对她笑道,“我有东西给你。” 安明珠的唇瓣半张,视线随着他而动,然后他到了她身侧坐下。她有些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只见褚堰取出一个细长锦盒,随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躺在一只桃花金钗。 安明珠蹙眉,不可思议的看着金钗:“怎么会……” “我给你赎回来了,”褚堰将金钗取出,捏在手指间,“看来莱河当铺的掌柜还算实诚,并未少给你银子。” 他薄唇微勾,遂看向她。 不错,这桃花金钗正是安明珠在莱河当掉的那只。她需要银子,也没想过要赎回来。 “自己的东西,以后要保管好,”褚堰说着,捏着金钗的手抬起,“要是真的被别人买走,你就再拿不回来了。” 安明珠试到头发微微扯了下,是他把金钗给她簪入发髻中。 “桃花,阳春三月风光好。”褚堰微微笑着,目光轻和。 安明珠瞪大眼睛,眸中全是不可思议,心中波涛翻卷,那份震惊让她忘了呼吸。 他,不答应和离! 为何?她不信他没听到。 她喉间咽了下,想让自己说话顺畅些:“我想……” “你要先回褚家,还是安家?”褚堰问,声音温和,“入城后应该也不算太晚,那便先去看看岳母吧。” 。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褚堰直接去了宫里,离京多日,要将莱河的事情告知官家。 元妻 第66节 安明珠这边,让碧芷先回了褚府,跟婆母徐氏报个平安。她自己则回了安家,带胡清去为母亲诊病,与早些时候进京的邹博章一起。 几人直接去了大房院子,吴妈妈等在院门外,远远见着人来,赶紧迎上前。 一时间,竟是喜悦的不知道该先同谁招呼,只道赶紧进去坐着歇歇。 院子的人都开始忙活,进进出出往正屋送东西。 同样高兴的还有邹氏,她撑着坐在外间榻上,先是同胡清客套,再问邹博章沙州情况。 “娘你慢慢说,别急。”安明珠劝了声。 邹氏这才看向女儿,轻声责怪:“你呀,怎么就跑去莱河了?还瞒我到今日。” “女儿知错了。”安明珠笑,其实瞒着就是怕母亲担心。 好在一切都值得,胡御医找来了,回来路上还碰到小舅舅。 胡清喝了口茶,开口夸赞:“大夫人养了个好女儿啊,这般孝顺,心地也好,在莱河帮了老朽不少忙。” 知道邹氏身体不好,他也没多说,只提了句宽慰话。 “御医还夸她?”邹氏哪里忍心真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不中用,让女儿如此操心。 邹博章担心的看着邹氏,哼了声:“阿姐病成这样,安家就不管吗?说什么百年望族门第,清明世家,找个郎中都得明娘跑出去寻?” “不是这样……咳咳!”邹氏说话急了些,便引上两声咳嗽。 邹博章赶紧上前,帮着人顺背:“阿姐别急,是我说错话了。” 邹氏喝口温水,压下咳嗽,这才笑笑:“我没事。” 她已经嫁来安家,哪怕丈夫去世,还有一双儿女。她得顾着这俩孩子,有些话被府里人听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褚堰呢?怎么没见他。”邹氏环视屋内,没见着女婿的身影。 “他进宫见官家了。”安明珠回道。 提着这个名字,她想起往回走的马车上,她提起和离之事,可他并不回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她与他是挂名夫妻,他也一直认为她是安家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明娘。”邹博章唤了声。 “嗯?”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 “想什么呢?”邹博章低头示意邹氏,“扶阿姐回房,胡先生要诊病。” 安明珠道好,遂扶上母亲的手,与吴妈妈一起,将人送进了卧房。 胡清则放下茶盏,捞起桌上的一沓药方来看,皆是这些年来,邹氏用过的药。 “师傅,这些药方看起来也没问题啊。”钟升接过一张来看,就是平常补身体的药。 胡清垂眉敛目,神情认真:“为医者,怎可轻易下结论?” 钟升忙称是。 安明珠从卧房出来,走到胡清面前:“御医觉得这些方子怎么样?娘用了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 有些事嘴上不说,不代表她心中不怀疑,毕竟这偌大的安府,是是非非太多。 “这个我后面再仔细看,先去看看大夫人吧。”胡清站起来,将药方递给了徒弟钟升。 待胡清去为母亲诊病,安明珠将吴妈妈叫来身边。 “姑娘有什么吩咐?” 安明珠往里间看去,隔着门看到胡御医正在为母亲诊脉,视线收回来道:“府中麻烦事多,我想让御医跟着小舅舅去邹家老宅住,那边清净。” “姑娘有此打算是对的,”吴妈妈赞同的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有些事不得不防,我今晚就去邹府一趟。” 安明珠颔首,便进了里间。 胡御医是她请回来的,要保证人的安全,同时也不想让安家的人打搅他给母亲治病。 里间,胡清已经诊完脉,正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 “御医,我娘怎么样?”安明珠小心翼翼问着。 胡清握笔的手一停,道:“便还是之前的那体虚之症,只是久病不愈,拖太久了。” 安明珠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紧张:“那该如何做?” “眼看年关了,我便留在京城,给大夫人治好,”胡清继续写着,面上很是自信,“只不过,吃的用的都得仔细,我现在将各种禁忌写下,以后切记要避免。” 屋中其余的人忙称是。 邹氏感念:“先生为了我,却不能回家过年。” 胡清不在意的摆摆手,笑:“我妻亡故,家中又无儿女,在哪里都一样。也算成全明娘的一片孝心。” 这边事情定下,邹博章便将胡清接去了邹家。 屋里如今清净下来,母女俩总算能坐下来一起说话。 安明珠坐上床沿,靠着母亲:“娘,以后我们去江南住好不好?带上元哥儿。” 邹氏听了道声好:“江南好啊,真想去好好看看。” “过完年节去好不好?”安明珠脸上认真,“那里风景好,适合娘修养。” “我怎么瞧着你有心事?”邹氏倚在床边,看着身边的女儿。 “没有,娘看错了,”安明珠不承认,撒娇的朝人笑笑,“我就是一路回来有点儿累。” 邹氏嗯了声:“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安明珠抿唇,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捏着:“我想住在这儿,陪着娘。”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回褚家,心中有丝抵触。 “别耍小脾气,你既回来了,该去看看你婆母,”邹氏无奈,只当女儿在撒娇,“可能人现在还在府里等着呢。” 安明珠捏着手指:“我已经让碧芷回去说了,婆母知道。” 邹氏摇头:“那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一个婢子走进来,站在房门外做了一礼:“大夫人,给事中大人来了,说接姑娘回府。” 安明珠一怔,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瞧,”邹氏笑了声,“还得褚堰过来接你。” “娘,”安明珠抓上母亲的手,看进对方眼中,“我想留下来和你说说话。” 邹氏似是察觉到什么,认真看着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外间有了脚步声,那是有人进了屋来。 安明珠往外间看去,正见着褚堰,他站在外间的正中,也往她这里看来。 -----------------------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表面:云淡风轻。 褚大人内心:慌得一批[害怕]! 第41章 安明珠跟着褚堰回了褚府。 大约是过了亥时, 回来的路上已经没有人,空空荡荡的,也就显得那马蹄声格外明显。 她借故太累,靠上车壁闭着眼休憩。 他不语, 只为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待到进了府, 在一处岔道上, 安明珠停下:“大人先回,我去看看婆母。” “太晚了,明日再去吧, 让人过去说一声就行。”褚堰道。 安明珠习惯的勾着唇角:“又不远,没关系。” 说完, 自己转身朝涵容堂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 身边便跟上来一个身影, 是褚堰, 他道:“我同你一起。” 他从宫里回来,身着紫色官袍,步履端方稳重。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前路, 心中有什么在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乱。 她不明白,她提和离, 他为何不答应?他应该不想和安家扯上关系的…… 很快,涵容堂到了。 一直守在院门外的张妈朝院里面喊了声:“老夫人, 人回来了!” 接着,安明珠就看见从垂花门下出个小姑娘,提着裙子朝这边跑来。 “嫂嫂!”褚昭娘欢快的唤了声。 安明珠快走两步迎上去:“你慢些跑, 天黑别摔着。” 褚昭娘上来直接亲热的抱上嫂嫂胳膊,咧着嘴一个劲儿笑:“你可回来了,这几天都没人和我说话,闷死了。” “咳咳!”褚堰手微握,挡在嘴下轻咳两声示意。 “大哥。”褚昭娘规矩的叫了声,然后不舍得松开嫂嫂的手。 安明珠不觉一笑,这褚家的小女儿真是可爱,褚堰不在的时候,人活泼爱笑,什么都说;这褚堰一出现,小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老老实实。 三人进了涵容堂,一路穿过院子去了正屋。 徐氏没有睡,一直等着人回来,如今见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这几日压在心中的挂念总算放下了。 “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她指着座儿,示意坐下,“路上好不好走?我听说莱河那边发了雪灾,还有风寒疫症?你们没事吧?” 孩子出门在外,身为母亲就算平时不和外面走动,也会特意让人去打听来。尤其是武嘉平上次回来,可把她吓得要命,期间去了大安寺两次。 褚堰撩袍坐下,简短给出两个字:“都好。” 徐氏看着他笑笑,也没再多问:“那就好,那就好。” 元妻 第67节 一旁的褚昭娘嘟起嘴,显然是不满兄长这样对母亲,可她也不敢说什么。 “我回去看了看我娘,”安明珠坐去榻前的绣墩上,仔细告知自己的去向,“胡御医来了京城,跟着一起去的,我这才回来晚了些。” 徐氏点头说应该的,眼中是慈和的光:“就冲你这份孝心,安家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这种话听得人心中暖暖的,安明珠心中的那缕阴闷感也就暂时舒缓开:“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京里,半路上遇到的。” “这倒是巧,”徐氏笑着,“你可一定得让他来家里坐坐。” 安明珠点头说好。 已经不早了,徐氏留人吃了碗汤团,便就催促着赶紧回去休息。 从涵容堂出来,已近子时。 无风,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彩,无端让人生出憋闷感。 褚堰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照亮前路,余光里,女子安安静静的跟在身侧。 等走到往正院去的岔道口,安明珠习惯的就想转弯,下一瞬手肘被轻轻拉住。 她停步,不由转头看他,下意识手臂一僵。 “我放在书房一件东西,陪我一起去拿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不知道拿什么话拒绝,犹豫间,手肘被他一带,脚步不觉得就迈开跟上他。 “一直还没问你,岳母的病,胡先生怎么说的?”褚堰问,手掌圈着她细细的手肘,能感觉到轻微的想抽走的力道。 遂,他松了手。 安明珠手臂收回,便两手叠起端在身前:“是以前的病没养好,长久下来越来越厉害。” 提起这件事,她始终觉得蹊跷。 当年父亲去世,母亲伤心欲绝小产,故而身体便坏了。后来是胡御医帮着诊断和调理,人才慢慢好起来,而且也记得对方说过,一直用那服药,后面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那药似乎没什么用了,胡御医当时已经离京,也就换了别的郎中看,自然方子也换了…… “放心,会好起来,”褚堰宽慰一句,又道,“以前教我写字的老道说过,人的病和情绪是相通的。心情郁结,病难好;心情舒畅,病好得快。” 安明珠低眉沉吟,低低呢喃:“是这样吗?” 是有些道理的,心情舒畅对母亲来说很重要。那么,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和离,会不会难过? 没走多远,便到了书房。 以前,褚堰回府后大多时候都在这里,所以仆人一到天黑,就将这里的灯点上。 褚堰先进了书房,回头看见女子站在外头,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明娘进来吧,有样东西给你看看。”他有些无奈,她就这么想与他保持距离? 闻言,安明珠唇角抿了抿,抬步跟着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没有烧炭,冷冷清清的。 两人去了里间的书房,多日未归,桌案上没了成摞的公文,案面干干净净。 褚堰走到桌案前,从一旁的画缸中抽出一卷画轴,回看门边女子:“过来看。” 说着,他低下头,手指一抽便解开了系绳。烛台的光映在他脸庞上,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安明珠缓缓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累,脚步略觉得重,完全不想抬起。 “什么?”她问。 才问出来,目光便定在了画上,再难移开。 她脸上难掩惊讶,哪怕只是看到一角,也能辩出那是松林雪景图。 见着她站在那儿不动,褚堰腾出一只手,拉上她的手腕,将人带到灯下:“上回,你没看到全图。” 那时,也是在书房,她破了阴阳画的秘密,让他的案子可以顺利往下走。她并不知道别的,只是认真跟他讲着这画如何。他也看出,她当时淡淡的失落,因为没看到全图。 随着他将画缓缓展开,完整的图便呈现眼前。 静谧深邃的松林,白雪压枝,山峦层层不尽,如此恢弘精美。 安明珠呼吸凝住,被眼前画作吸引。这就是原图,比她想象中还要好,果然是名家之作,她要练上多少年才能画出这种? 心中满是赞叹,手指不禁伸出,轻轻触碰上画面:“画得真好,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她指尖轻轻描摹,心中是无数的惊讶、惊喜。 方才还安静的她,如今眼神灵动,嘴角是喜悦的浅笑。 见状,褚堰微微一笑,将画平铺在案面上,也不开口打断,只将视线再次落回到她娇美的脸上。 安明珠靠近案桌,俯下身去看:“这画不是物证吗?” 她忽的想起来,随后看向边上男人。 褚堰正掀开灯罩,将烛火拨得亮些,闻言道:“是物证,但是由我保管。” “这样的话,”安明珠开口,小心翼翼问,“合适吗?” 她并不想去过问他朝堂上的事,只是觉得若是物证,他如此做终究不妥。 褚堰重新盖好灯罩,道:“放心,我没有以权谋私,是明日准备送进宫里,官家想看。” 安明珠不再多问,以她所知,这卷画应当放在刑部。如今还在他手里,证明是官家的意思。 也就是说,离京前水部郎中的案子,其实如今还在他手里。那些以为将他派遣出京城的人,在这期间,没有这幅画,案子便结不了。 她垂眸,不愿再深想。左右,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 是了,炳州贪墨案不会结束,会继续下去…… 没来由,她打了个冷颤,跟着也没了心思再看画。 “冷吗?”褚堰问,两根手指去碰下了她的手背,果然试着冰凉,“我让人生炭。” 安明珠忙抬头道:“不用了,已经很晚了,我想回房。” 褚堰说好,看着桌上的图道:“明日过晌才会送去宫里,你若愿意,头晌可以来这儿,临摹一张。” 他看得出她喜欢,多留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用,还是送去宫中吧。”安明珠摇摇头,身体站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明娘。”褚堰唤她。 安明珠停下,视线正落在地上,看见身后人的影子逐渐接近,然后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地上的那片影子,被他的袍摆代替。 离着很近,半步都没有,衣袂几乎碰在一起。 屋里静得吓人,她看见他的双臂轻轻抬起,接着,自己的双颊被捧上,带着将头仰起。 她便看见了男子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鼻梁,皆是那样清楚,甚至在他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明娘。”褚堰唤她,双手捧着她小小的娇细的脸儿,一双深眸直视着她。 他的妻子此刻僵硬住,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全是惊讶与迷茫,只剩眼睫颤着。因为仰着脸,她纤细的脖颈露出来,白玉一样水润。 “以后,”他看着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会好好待你。” 安明珠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一时竟不知他这话说得是何意?他要做什么? 她往后退着,脸别开,便从那一双手掌中“逃”了出来。 这时,外头有了动静,是外出办事的武嘉平,哒哒的敲响了房门。 “大人有事,我先走了。”安明珠瞅准机会,仓皇的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书房。 她脚步略乱,裙裾摆着,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秀。她双手拉开房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武嘉平正站在门外,没想到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女子慌张的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安明珠。 “夫人,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人快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遂自言自语将剩下的话说出,“小心脚下。”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武嘉平遂将自己的衣裳拽了拽,才大步买过门槛,进了屋里。 进到里间书房,他见着褚堰正在收卷画轴,想着刚才安明珠跑出去的时候急忙慌的,总觉怪异。 “大人,你是不是骂夫人了?”他问了声。 书案边的男人背对站着,手里慢条斯理的握着画轴:“你觉得我会欺负她?” 武嘉平没法回答了,也怪他多嘴问了一句,现在倒好,只能装哑巴。 算起来,他欺负人家还少吗?以前对夫人不搭不理的,甚至连夏谨那事儿都不解释…… “我是说,夫人走得太急,别摔着。”他转了转自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 闻言,褚堰转身走去外间,透过屋门看出去,在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剩下深沉的夜色。 武嘉平跟出来,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大人?” “这么晚过来,什么事?”褚堰问。 武嘉平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 安明珠回到正院,碧芷已经事先将热水准备好,见人回来就进了浴室去,将浴桶的水兑好。 “夫人,水好了。”她从浴室走出来。 安明珠正坐在墙边发呆,闻言站起,朝浴室走去。 碧芷怀里抱着柔软的浴巾,见夫人脸色苍白,便觉得是人这趟出去累坏了:“夫人可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才行,养养身子。” 安明珠不语,轻叹一声进了浴室。 浴室中,水汽袅袅,一只大大的浴桶摆在三叠屏风后,水里洒了舒缓身心的干花药草,蒸腾出淡淡的香气。 碧芷帮着将外裳脱下,便去屏风外面准备一会儿要换的衣裳:“夫人还需要什么?” “碧芷,”安明珠看着屏风,上头投映着碧芷忙碌的身影,“我之前与你说的是真的,给你许个人家。” 屏风上的影子定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在屏风边露出半个人。 “夫人别拿奴婢说笑了。”碧芷小声道,其中带着些羞赧。 元妻 第68节 安明珠一笑,心道这妮子应当是不排斥的。也对,到了婚配的年纪,不能再等了。 她将自己最后一件里衣褪下,随即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细长的腿儿跨进浴桶,随之缓缓坐了进去。 “你与我实话说,是否有中意的?”她小声问,身子完全浸泡在水中。 碧芷走到浴桶边,而后蹲下,捞起安明珠的头发,轻轻揉洗:“我整日都跟着夫人的,你这样问,分明就是不信任奴婢。” 瞧她嘟嘟哝哝的样子,安明珠莞尔:“我晓得了,会给你挑个顺心的夫婿。” “夫人还说?”碧芷脸颊绯红,嗔嗔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神情认真:“碧芷,重要的是你自己顺心,知道吗?” 见此,碧芷将脸垂得极低,小小的嗯了声。 安明珠舒了口气,将自己靠去桶壁上,眼睛看去萦绕的水汽 母亲会好起来,碧芷也会安排好,剩下自己的事,应该也会顺利吧。 沐浴结束,安明珠回了卧房。 躺去床上的时候,分明身体疲乏,可就是睡不着,心绪不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想理清楚一件事,脑子里却越理越乱。 所以,直到脚步声进到卧房来,她仍旧没有理清,干脆阖上眼,装作已经睡过去。因为这时候进屋的只能是一个人,褚堰。 她面朝里侧躺,即便闭上眼睛,可是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仍是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在脱衣,他上床,拉被子…… 终于安静下来,周围再没有一点儿声音。 黑暗中,安明珠睁开眼睛,以前的同床异梦,在今晚变得有些怪异。她用力抿抿唇,在心中告知自己,既然早就为后面做了打算,那便继续走下去。 也正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动了动,似乎是褚堰靠了过来。 她心中一吓,随即闭上眼睛。然后,就越发的感觉明显,他的确是往她这边靠,两人身上的被子因此而扯动着。 脸侧擦过微微气流,是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她不禁整个人僵住,心口急促的跳着,几欲将脖子缩起来。 然后,她试到被子被轻轻掖了掖,那些翘起的被边抿平了下去,不让凉气从缝隙钻进。 又是脸颊边轻微气流,这回是他将手收了回去。身后的位置重新空出来,他回到床边属于他的那片位置。 安明珠被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身上的紧绷亦跟着散去。她皱起眉头,心头的缠绕越发复杂。 。 天仍旧阴沉,哪怕已经是巳时,室内也显得昏暗。 西耳房,安明珠画着奔马图,站在案前好一会儿,才下了几笔。 似乎完全静不下心来,这样便无法沉浸进去作画。硬画也能画得出,但是会缺少一份神韵,自己也不会满意。 她放下笔,走出屋来。 院中,碧芷和一个婆子聊着什么,想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两人皆是笑出声来。 见到她出来,两人便想上前伺候。 安明珠笑着说不用,想自己走走,随后出了正院。 她沿着路,一直走到马厩,想着观察一下马。 马厩旁边有道门,平常就是从这里套着马车出去的。 安明珠想了想,干脆让车夫套上马车,说要出去一趟。 “夫人想去哪儿?”车夫问。 “大安寺,你去叫上昭姑娘。”安明珠吩咐了声。 腊月了,想来那毗卢殿的壁画也快完成了。前面答应带褚昭娘去看的,到现在都没兑现,左右在府里闷得慌,不如就去那里走走。 很快,褚昭娘就来了马厩这边,遥遥的就看她笑得开心。披了一件翠色的斗篷,新做的,便是褚堰从炳州回来时,带的那些料子。 “嫂嫂,怎么要从这里走?”褚昭娘走到近前,满脸欢喜。 安明珠上前,帮着小姑娘理了理鬓发:“从这里出去近,少绕一段路。” 她如此说着,并没表明自己是临时起意。 褚昭娘心思简单,只觉得能出去门看看就好:“嫂嫂先上车。” 她轻轻扶上安明珠的手,甜甜笑着。 安明珠看见托着自己手臂的两只小手,心里猜出是徐氏已经开始教褚昭娘更多礼仪规矩。可以想到,没多久后,身旁的这位小姑娘也要开始谈婚论嫁了。 去到大安寺,果然如来前所料,毗卢殿的那份壁画已经接近尾声。 因为是临时来的,并没有让寺里准备凳子,姑嫂俩就站在后面看,却也不错,正好能将完整的画看全。 褚昭娘不懂画,却也安静的看着,满是新奇。尤其是画上那些神,好像每个都有精彩的传奇。 这样看到晌午,两人在外面用了饭。而后,安明珠又带着褚昭娘去了自己的书画斋,在二楼喝茶,一直到日头西沉,这才准备回去。 马车上,褚昭娘很是满足,手里还攥着新买的瓷娃娃。 “我以前在东州,都不知道这些。”她双眼亮晶晶的,煞是可爱。 安明珠看着她,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同样心情松缓许多:“老听你提东州,那里是怎样的?” 褚昭娘摇头,笑容也淡了:“没有京城好。不瞒嫂嫂说,我当时天天在心里求佛祖,让大哥高中,然后就可以离开褚家。” 没有母亲在,她的话也就直接了许多。 “小小年纪就想离家?”安明珠打趣一句,心中不免想到自己,却也是想要离开安家的。 褚昭娘低下头,嘟哝道:“褚家对我们可不好,当初将娘送去庄子不管不问,也不认阿姐和大哥。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小姑娘简单地一句话,让安明珠听出了褚家的复杂。 日头落了下去,马车停在褚府门前。 两个女子先后下车,正巧这时,褚堰也回来了,三人在门前碰上。 “去哪了?”他问,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是紫色的官袍。 褚昭娘先一步回道:“和嫂嫂去大安寺了,还买了瓷娃娃。” 说着,便将娃娃往前一送,开心的给自己兄长看。 “小心拿好,别碎了,”褚堰扫了一眼娃娃,而后看向妹妹身后的妻子,“累不累?”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睛,扯了个笑:“没事儿。” 褚堰越过妹妹,去了妻子面前:“明日我休沐,一起去看看岳母吧?” 闻言,安明珠不知该说什么。若说身为女婿,他去探望母亲是人之常情,可是现在她…… 这时,一匹骏马也停在了褚府门前。 马上之人一勒马缰,使马停下,接着利落从马背上跳下,身手利落矫健。 “明娘,现在得不得空?”来人是邹博章,他大步走过来,“我有件事与你商量。” ----------------------- 作者有话说:狗子:补药,夫人别跟他走! 第42章 天色渐暗, 家仆点了灯笼,正用挑杆往门檐下挂。 门台下,两男两女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安明珠没想到邹博章会来, 听他说有事相商, 一下便想到了母亲。白日里, 她没得到关于安家的消息,若是有的话,吴妈妈肯定会差人送来。 “怎么了?”她问。 邹博章先是朝褚堰拱拱手, 算是见礼,而后回来看着面前女子:“去邹府说吧, 一句两句说不清。” 闻言, 褚堰眉间一拧, 往安明珠身旁一站:“邹小将军不必见外, 既来了褚家,焉有不进门的道理?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这位邹家义子还真是随性! “不打搅了, ”邹博章朝人挑眉一笑, 神态中带着抹慵懒的意思,“是我邹家的家事,想让明娘过去帮我出出主意。” 一句邹家的事,让褚堰无言以对。 他从安家娶回的安明珠, 说实话,还真未和邹家打过交道。若说知道, 也就是去兵部的时候,得到的一些讯息。 安明珠听完,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明娘, ”褚堰唤她,身侧的手指微动,有想要拉住她的想法。不过,很快便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府中应该备好晚膳了,不若请邹小将军一道吧?”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安明珠略一沉吟,遂抬眼看他:“大人和昭娘先回去吧,我跟舅舅去一趟。” 说完,她对着邹博章说声走吧,便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走到大街,越走越远,旁边跟着一匹骏马,骑马的是个年轻郎君,模样甚好。 褚堰皱眉,莫名的,心中生出一种掌握不住的感觉。 “大哥,那就是嫂嫂的舅舅,邹家的将军吗?”褚昭娘凑过来,翘着脚儿看,眼中满是好奇。 “他只是邹家的义子,并不是什么将军,只不过别人尊敬邹老将军,便客气的称呼他小将军罢了。”褚堰淡淡道,神情略冷。 褚昭娘点头,脸上带着崇敬:“在东州的时候,我就听人讲过邹家军的事。说他们骁勇善战,世代忠良,有他们镇守边关,外敌就不敢来犯。” 褚堰瞅眼身旁还在张望的小妹,言语轻淡:“你觉得邹家厉害?” “当然,”褚昭娘想也不想的点头,然后道,“我就觉得嫂嫂有勇有谋,像邹家军。” “有勇有谋?”褚堰琢磨着这四个字。 心底是有些认同着四个字的,但是话说回来,安明珠终是女子,好好护着便是了。想到这儿,不免觉得心口发闷,他刚才的挽留,她连想都没想,就跟着邹博章走了。 褚昭娘直到看不见马车,这才脚后跟落地:“大哥,邹府在哪条街啊?离着这里远吗?” 褚堰心中略感烦躁,转身往大门处走:“你想去?” 元妻 第69节 “也不是,”褚昭娘抬脚跟上,“就问问,而且觉得将军府一定很威武。” “威武,”褚堰面色淡淡,一跨步从边门进入,“可同样也遭人忌惮。” 镇守三国交界之处,几代累计的军功,百姓交口赞扬。就算是官家,也会心中有想法,不然,当初也不会独独将邹家唯一的女儿指给安家。 说是赐婚,不过是留了个邹家的人质在京中而已。 褚昭娘没太听清,追着去问:“大哥方才在说什么?” 自然,她没有得到回复。 这边。 到了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因为邹家人都住在沙州,这间府邸只留有几个人看守。是以,走进来便有一股幽静之感。 “胡御医呢?今天去见我娘了吗?他怎么说?”安明娘一边走着,一边问。 邹博章走在前面,进了前院儿,将人引去待客室:“去过了,现在应当在房中休息。” 安明珠走进客室,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因为许久没有人住,少了些“人气儿”,感觉有些冷清。 “我也不好天天往安家跑,有什么事都是吴妈妈让人送信儿过来。”她走到椅子旁坐下。 一名老仆进来,给两人送了茶水,见没有吩咐,便退了出去。 邹博章眼中闪过不屑:“也不知安家哪来那许多酸腐规矩,出嫁的女儿回去都不行!” 安明珠双手碰上茶盏,掌心中暖暖的:“所以,总觉得安家的亲情很淡。” 不像邹家的团结凝聚,安家人都是首先为自己打算…… “舅舅说有事相商,是什么?”她看去桌对面的人,说上正题。 邹博章将手往桌面上一搭,颇有些行伍之人的豪爽气质:“是关于你娘,我琢磨着整天让胡先生往安家跑,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人太累;要是让人住在安家,咱们又不放心。” “舅舅想将娘接来邹府?”安明珠问。 “我就说咱们明娘聪敏,”邹博章笑得爽朗,不加掩饰的夸赞,“正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安明珠微微垂下脸,心内细细思忖。 烛火闪耀,映着她恬静的一张脸,长睫卷翘。因为前些日子的奔劳,脸瘦了些,那下颌愈发显得精巧。 “这样的确方便,”她认同舅舅的想法,但是眼中又有顾虑,“只是要怎么将人接过来?” 现在是卢氏掌管着安家内宅,要想把母亲接到邹家来,免不了就要交道。而这些年来,她深知卢氏的难缠。 因为有个嫔妃姐姐,安家没人敢惹卢氏,加上前面几件事的恩怨,怕也不易。 邹博章很看不上安家的做派,明明一间简单地事,非要彼此勾心斗角:“便由我出面吧。” “舅舅。”安明珠心中一暖,感受到亲人间的相互帮扶。 “事不宜迟,一会儿咱们用完饭便去安家,”邹博章性子直爽,将这件事定下,“我就不信,我多年未见家姐,想接回来住几日,安家还能不放人?” 安明珠点头,眼中熠熠光彩:“好。” 能将母亲接来邹家的话,她便可以时常陪伴…… 不由,她想起褚家。心中那压住的缠绕重新冒出,搅得她有些憋闷。 晚膳之后,两人去了安家。 邹博章习惯骑马,而安明珠则坐着马车。并提前在车内铺了厚毯,并着还在一角放了个小暖炉,以备接上母亲之用。 到了安家,安明珠先去了母亲那里,同邹博章一起说出商议好的决定。 邹氏多年未曾出过院子,闻言觉得恍惚。 吴妈妈在一旁劝着:“夫人也想回邹家看看吧?正好小舅爷回来了,回去住几日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也免得胡御医天天往这边跑,辛苦。” “是这样,”邹氏心中当然明白,只是同样顾忌安家这边,“只怕……” 安明珠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便就接过话来:“母亲先别多想,我去祖母和二婶那边问问。想来外祖快回京了,她们会体恤。” 邹氏心疼女儿,遂轻叹一声说好。 内宅中,邹博章作为外男,不好随意乱走,便就只能安明珠自己一人去见卢氏。 她算好了,这个时候,卢氏应当在祖母那里,直接去到那儿就行。 夜风清冷,她同吴妈妈一道,穿过大半个府邸,去了安老夫人所在的院子。 路上,吴妈妈讲了最近府里的事,也提到二房的庶女,便是之前要给褚堰的那个。关于这件事,后面没再听到动静,应当是放弃了。 又说起魏家坡的事,安修然伤了腿,这事和褚堰有关,已经传了回来。 “这事情总是一件一件加起来,怕是二夫人心中越发记恨。”吴妈妈担忧,也算是一种提醒。 安明珠道声知道了,便没再多说。 等到了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卢氏在安老夫人这儿。 婆子进来说安明珠来了,卢氏脸色一变,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咱们这位大姑娘,是愈发喜欢自作主张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到这话时,安明珠已经迈进来一只脚,心下倒也算平静。 她大方走进来,款款到了安老夫人面前,端秀行礼:“给祖母请安。” 屋里除了卢氏,还有一个人在,便是她的三叔安陌然。 安老夫人正被丫鬟捶着背,身心舒缓,微微睁眼看着面前乖巧女子:“怎这么晚来家里?” 安明珠莞尔一笑,亭亭而站:“昨晚也来过,只是祖母休息了,就没打搅。故而,今晚过来请安。” “坐吧。”安老夫人听了这话舒心,遂示意软塌边的绣墩,“以前教你的规矩,现在看,还都记着。” 卢氏脸色一沉,略有些阴阳怪气道:“大姑娘今晚是专程回来给老夫人请安的?” 府里的事有哪一件能逃过她的眼?早先人一进府门,她就知道了,还有那个邹家的义子跟着。 安明珠倒也不急,逢谁都是一张笑脸,自然对这位结怨多年的二婶亦是,闻言轻轻道:“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在母亲那里探望。” 软榻上,安老夫人叹声气:“是我安家没有照顾好阿敏,病了这么多年,就是不见好。” 听到提起自己母亲,安明珠就是等着这一句:“祖母向来关心娘,这些府里人都知道。” 有些话不用去管真的假的,听听便罢了。重要的是,自己后面该怎么接话。 “那是自然,”卢氏道声,接着讨好的对安老夫人笑,“娘对府里的每个人都好。” 安老夫人听着很是受用,尽管她现在已经不再管内宅之事:“这便是为人父母,该操的心呐。” 安明珠颔首表示认同,接着道:“我来还有一件事相与祖母商议,便是想让我娘去邹家住几日。一来和小舅舅团聚,二来也为胡御医方便。” 她相信这些事祖母已经知道,所以便直接说出。适才已经说了为人父母的话,这厢总不能拦着吧? 毕竟婆家有父母,娘家亦有。 “这可不成,”卢氏抢先开了口,冷淡的扫眼对面侄女儿,“不说大嫂身体不好,这万一出点儿事儿;就是咱们安家的规矩,也没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让外面人觉得安家对大夫人不好,不给她治病?” 安明珠就料到她会阻拦,遂柔柔开口:“二婶想多了,其实就是我娘想家人了,过几日外祖回京,她想尽点儿做女儿的心,去邹家老宅看看。” 卢氏心觉好笑,不由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大姑娘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合着我现在是阻拦大嫂见家人?” “自然不是,二婶管着内宅,想多些是对的,”安明珠声音娓娓,态度乖巧,“只是骨肉亲情,你同宫里的素嫔娘娘许久不见,也会想念吧?” 屋中一静,卢氏的脸有些不好看。 她是会进宫去见姐姐,也有在宫里住过一两日的时候,这个侄女儿现在竟然拿着个来说? “明娘,我进宫见的是娘娘,是为了咱们安家,不是单为我自己。”她气得后牙直磨,“大夫人去邹家怎么……” “好了,”安老夫人开口打断,面上的舒适感已经不见,眼睛也睁开些许,“一件小事,吵吵闹闹的。” 卢氏剩下的话憋住,可又不敢顶撞,只能狠狠瞪了眼安明珠。 安老夫人在内宅斗了一辈子,有什么看不出的?有些人总觉得她老了,不管事儿了,就觉得可以糊弄。 “明娘,你二婶说的不无道理,你娘这身子骨可折腾不得。” 安明珠嘴角微微弯起:“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些,自然也会反应到身上。而且我问过胡御医,他说可以。” 安老夫人缓缓点头:“既然御医这么说,那应当……” “娘,那胡清早就不是御医,谁知他的话真假?”卢氏不等人说完,着急道。 顿时,安老夫人心中有些不爽,瞪了卢氏一眼。这是真当她老了,不把她放眼里了,到现在已经抢了她两次话。 “御医的话不信,难不成信你的?”她冷冷道,既是孙女儿来了她这里,自然是让她来定夺事情,何需别人教她如何做? 卢氏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遂垂下头去,不敢再言语:“儿媳知错。” 见状,安明珠亦是闭了嘴不再说话。都到了这里,后面肯定是祖母的定夺,来决定母亲是否能去邹家。 “眼看年节了,这个时候搬去邹家,似有不妥。”安老夫人缓缓道,重新阖上眼睛。 身旁的丫鬟仍旧麻木的给垂着肩,面无表情。 安明珠面上安静,并没显露急躁:“年节自然还是回来的。” 安老夫人沉吟片刻,突然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安陌然:“老三,你说说看。” “我?”坐在软塌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开了口,好脾气的笑笑,“娘来做主就行了。” “说吧,这里你们三房的人都在,一起商量。”安老夫人道。 几人同时看去安陌然,安家这次让不让邹氏走,看来就是等安家这位三爷的话了。 安明珠心下惴惴,没想到这事情突然交到三叔手上。说起来,大房和三房往来不多,尤其是父亲过世后,也就是偶尔三婶去探望母亲。相反,二房现在管理内宅,两家倒是走得近些。 而且,这位三叔其实算不上是祖母的亲儿子,是他的姨娘死得早,便被老夫人养着了,做了小儿子。 为人并不出挑,甚至平庸,同样在户部任职,一个可有可无的虚职。家里、外面,似乎都要靠着二房。 几乎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顺着卢氏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明娘她一片孝心。”安陌然开口道,声音不大。 卢氏显然没料到窝囊的三爷竟敢这样说,就连安老夫人也有些不可思议。 安陌然笑笑:“我在户部听说了,明娘在莱河时帮着百姓买药买粮,想必官家那儿也一定知道了。” “你如此一说,”安老夫人心思转了转,慢慢道,“咱们安家的人确实是识大体。既然胡御医说行,那便让你娘准备准备吧。” 元妻 第70节 后一句话,明显是对安明珠说的,这是将这事答应了。 安明珠站起来,温婉一礼:“是,我知道了。” 离开前,她不由瞅了眼安陌然。心中猜不透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叔,为何会帮她?或者,真的因为自己在莱河行善,给官家知道吗? 而对方只是端着茶喝,间或应着安老夫人的话,模样中几分敦厚。 当然,既然目的达到了,她少费些脑筋和口舌也好。 邹氏得到消息,自是欢喜,连声没想到。 今日已晚,便定下明日将邹氏接去邹府。 从安家出来,安明珠上了马车,随邹博章一道回邹家。 母亲明日要搬进邹家,她想过去帮着收拾一下。舅舅总归是个男子,有些事情得她来。 “你这小丫头真长大了,几年前你并不是这样。”邹博章架马前行,手握缰绳,速度与马车同步。 安明珠坐在车内,将对方的话听入耳中:“舅舅也说了,我那时候小。” 邹博章摇头,看着马车晃动的窗帘:“明娘,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会帮你。” 车中,安明珠微怔,心中的暖意缓缓漾开,是被人关心的温软:“好。” 。 褚府。 今日的公文已经全部完成,摆在桌案上,整整齐齐。 褚堰走到窗边,手一推便开了窗,外头的寒冷立时扑面而来。 也不知为何,今夜格外的冷,也格外安静。 亥时的梆子早已经敲过,这个时候,很多人已经进入梦乡。 当武嘉平过来时,就看见褚堰站在窗边,一身单衣,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他唤了声,遂站到窗外。 褚堰往来人看去:“她回来了?” 武嘉平知道人问的是安明珠,便道:“没有。” “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褚堰蹙眉,便从窗边转身,“我去接她。” “不用接了。”武嘉平赶紧道,隔着窗看见人已经开始披斗篷。 褚堰看着窗外人,唇边送出两个字:“不用?” 武嘉平点头,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夫人今晚留在邹府不回来了,这时邹博章给大人你的信。” 他隔着窗递信,却见褚堰站在那儿,根本没有过来接的意思。 良久,就在他想要不要送进去的时候,传来男子冷清的声音。 “放那儿吧。” 武嘉平把信放在窗台上,而后问了声:“大人还有吩咐吗?” “下去吧!”又是冷清的一声。 武嘉平道声是,便离开了书房。 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将窗台上的信给吹落去地上。 褚堰的手还捏着斗篷的系带,尚未来得及打结。随之,将斗篷解下挂回衣架上。 看眼地上的信,他并未去捡。既已知道她不回来,看一封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走回到书案后,将纸平铺在开。随之,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笔尖随着他的想法,而慢慢呈现出一副画面,辽阔的原野,奔腾的骏马…… 这一画,竟也不知不要觉的去了下半夜。 。 邹府。 安明珠收拾好母亲准备入住的房间,又去前厅,同邹博章和胡清说了会儿话。 一切结束后,自己回了客房睡下。 忙碌过母亲的事情,加之前几日的疲倦,她睡得很好。也或许这里是邹家,她下意识将这里当做依靠,而身心松缓下来。 翌日,她早早起来准备。 一推房门,竟是发现外面下了雾。 她以前听父亲说过,冬天若是下雾,势必会变天。也不知后面是要下雪,还是大风。 邹府没什么人,比褚府还要安静,尤其是府邸大,就算走上一段功夫,看看周围还只是自己一人。 安明珠又去母亲要住的房间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遗漏。 而这间院子,便是母亲出嫁前住过的,位置好,也宽敞。昨晚,邹博章还曾提过,将厢房拾掇出来,让她也过来住些日子。 她心中自是想的,只是…… “褚夫人,”邹家的老仆来到院中,弯腰行礼,道,“前院儿有人找你。” 现在还是清晨,这么早有人来邹家,安明珠一想可能是吴妈妈派来的人,便道声好。 她走出院子,拢了拢披风,往前院走去。 今日可以将母亲接过来,她心情松快,连着走路也格外轻盈。 一路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便到了正院。 此时,雾气正浓,弥漫着,将所有事物遮挡的朦朦胧胧。 安明珠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的梧桐树,树冠早已经落得光秃。 树下,站着一男子,身形修长。 她不禁停下步子,心中原先的松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缠绕。 而对方应是听见了动静,回身往她这边看来。 “明娘。” -----------------------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好好,今夜独守空房。[爆哭] 宝宝们觉得我们阿碧可以配给武子吗?成的话,就是斗嘴夫妇了。一个伶俐善良,一个厚道实诚,都是踏实的人。 第43章 安明珠并未想到, 来的人是褚堰。 他站在那儿,一身青灰色衫子,没有披斗篷,使得看上去身形清瘦。薄薄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 添了些虚幻感。 “大人怎么来了?”她问, 脚一抬从石阶上下来。 褚堰淡淡一笑, 朝她走来,步履平缓端方:“我给你带了朝食。” 闻言,安明珠看去他手上, 果然提着个食盒。 也就十多步的距离,他很快到了她跟前。 “是苏禾做的小馄饨, ”褚堰将食盒往前一送, 另只手揭开盒盖, “馄饨要现做才好吃, 做早了,一路过来怕失了味道,便带了生的来。” 安明珠低头, 看见一粒粒小馄饨摆在食盒内, 圆鼓鼓的肚子,上头沾着新鲜的面粉。 “这里有吃的。”她道了声。 “那不一样,”褚堰将盖子重新盖好,“邹家人许多年不曾回来, 府里应当还没找到好手艺厨子。”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没错,昨晚用的饭还是邹博章让人去酒楼里买回来的。 “伙房在哪儿?”见她不语, 褚堰问。 “给我吧。”安明珠浅浅一笑,将食盒接过。 男人的手一松,重量便全落在她手上, 竟是比想象中还重。 褚堰单手背回身后,扫眼食盒:“下面还有不少,应该够你们几人吃了。” 安明珠看他:“带了这么多?” “是,苏禾天没亮就开始做了,”褚堰笑,随之上下打量她,“夜里睡得好吗?房中冷不冷?若是缺炭,我让嘉平准备些。这是时候,城里的炭不好买。” “有准备的。”安明珠道。 正好邹家的老仆经过,她便将食盒交给了对方。 回过头,她看着面前男子:“大人今日不上朝吗?” 褚堰薄唇轻抿,遂点头:“今日休沐。” 他昨日告诉过她的,还说一起去看望邹氏。结果她根本不记得,昨晚还和邹博章去了安家,定下了将邹氏接到邹家这件事。 而他,在家中等了她一晚上。 “嗯,我记起来了,你跟我说过,”安明珠有些歉意,也就解释了声,“我娘今日要过来这边,所以我昨晚忙得有些晚,便没回去。” 褚堰点头,道:“应当的,你这样打算很好。” 这样站在一起,安明珠总不自觉想起回京的马车上,她提和离这件事,他当时并不给答案,也或者说那就是一种拒绝。 所以,现在浑身觉得别扭。 她抿抿唇,吸了口气:“大人,你要……” “我今天没有事做,与你一道将岳母接过来吧。”褚堰先她一步,讲话说出来。 安明珠唇角微微张着,终是将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今日接母亲过来才是正事,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拉扯自己与褚堰的事。等过了今日,她会找个机会,仔细与他说清。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便知她是应下了:“你先进去用饭,我去马车上等你。” 视线里,是女子娇美的脸,清澈的眼中有着浅浅的纠结和迷茫。 元妻 第71节 他心中不由讥笑自己,当初是被什么蒙了眼,要将她冷着,最后成为废子?如今,想挽回,她又是否知道? 跟着,那抹讥讽真的映出在嘴角处。他随即转身,往大门走去。 “大人可以去客室。”安明珠见他离开,赶忙道。 既人来了邹家,那便是客,邹博章不在,她便要帮着招待。 褚堰未回头,只道声:“明娘无需与我客套,我正好去外面想些事情。” 说罢,他便迈步前行,踩上门台,出了邹府大门。 安明珠心里有些乱,看着院中的雾气发呆。 原以为一些事情说出来,就会得到解决,却不想还是麻烦。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然后解决掉问题,与他和离。 啪! 身旁的梧桐树干忽的响了下,安明珠被一吓,也就回过神来。 她看向树干,上头被什么打破了一点儿,露出皮下的绿色。 啪,又是一声。 这回她可看得清楚,是一枚石子打在树干上,遂回头看向身后。 垂花门下,青年懒洋洋倚在那儿,手里上下抛着个石子,正往这边瞧。 “大清早,发什么呆?”他笑着问,下一瞬将石子扔出。 安明珠陡然一惊,看着脚边的石子,又回看去男子:“舅舅你……” 她皱着眉,心中已然想起之前在魏家坡的事。二叔安修然的马突然受惊、摔倒,将人压在马下。当时她看见邹博章好似丢掉了两颗石子。 邹博章双脚一跳,从门台上稳稳落到地上:“怎么了?褚堰又惹你了?瞧你脸一下就白了。” “不是他的事,”安明珠幽幽一叹,放低声音,“是我二叔。” “安修然?”邹博章笑容一淡,随后干脆利落的承认,“没错,是我干的。” 安明珠额角微微发疼,劝了声:“舅舅将自己的这个本事暂且收一收,别让人发现。” 虽说二叔有错,但是舅舅这样做算是袭击朝廷官员了,不要被人借此做文章,扯上邹家才好。 “好。”邹博章扔掉石子,拍拍双手,“小时候阿姐管我,怎么现在还有你这小丫头管我。” 安明珠见他听劝,松了口气:“我哪敢管你?” 邹博章双臂环胸,笑着打量面前女子:“你怎么就嫁去褚家了?要我说,你那么多表哥,个个都比他可靠!” “舅舅莫要胡言。”安明珠面色一冷,可不想听这种胡话。 邹博章忙认错般说好好好,也就正经了脸色:“你就不问问老爹这次回京做什么?” 提起外祖,安明珠想了想:“不是说回京述职吗?已经三年了,上次还是大舅父回来。” “这是其一,”邹博章站去梧桐树下,扎马步,“你的表兄弟中,恐怕要出一个驸马了。” “驸马?”安明珠吃了一惊,从没想过祖父回京是因为这个,而母亲也没提过。 邹博章打出一拳,而后收手换另只手出拳:“对,你很快就会有个公主表嫂。” 安明珠不语,想着宫里的那几位公主。思来想去的,只有一位公主是能对上的,适婚年龄,无有定亲。 五公主,贵妃的女儿,也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 “怎么?你知道是谁?”邹博章投来个怀疑的眼神。 安明珠忙摇头,否认道:“我怎么会知道?宫里好几位公主呢。” 邹博章一边打拳,一边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也不知道哪个小子如此大的艳福。” 这种事牵扯皇家,自是不敢乱说,她也就又提醒了舅舅两句。 “京城真是麻烦,处处都是规矩。”邹博章额上是细密的汗。 。 安明珠是和褚堰一起接回的母亲,安家那里得了老夫人授意,没有人出面为难。 甚至,还专门派了章妈妈前后张罗,以显重视。 碧芷说,一定是和在莱河做得那些善事有关。因为今天早朝,官家夸了安贤,说她的孙女儿安明珠出银子救助百姓。 得此御口夸赞,安家不得好好对待这位大房的姑娘。 安明珠倒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谁都会做,她只想让母亲好起来。只是不能将弟弟一起带来,心里有些小小遗憾。 街上前后四辆马车,从安府往邹府去。 安明珠和褚堰在最前面的车上。 “辛苦大人了。”她冲他道谢。 褚堰笑,嘴角藏着抹无奈:“为何回了京城,你我反倒客气了?” 在莱河时可不这样,她会将银子交给他,会帮他处理一些事,还会自然的坐在一起说话、用饭…… 安明珠不知如何回他,索性就没再开口。 等到了邹家,邹氏平稳进了房里,众人总算安下心来。 胡清上前为人诊脉,道声一切正常。 男人们去了偏厅喝茶,留下母女俩一起在房中说话。 相比于在安家,此时两人俱是神情松缓,邹氏甚至喝了一小碗儿牛乳。 “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一点儿没变。”邹氏心内颇多感慨,转眼间竟是二十年过去了。 安明珠给母亲搭上被子,笑着道:“我记得碧芷也是娘从邹家这边选的,不知不觉都十年了。” “是啊,”邹氏说着时间真快,“你们如今都长大了。” 安明珠坐去床边:“说起碧芷,她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因为我嫁去褚家,倒有些耽误她了。” 邹氏点头:“这两年我身体不好,也就没顾上这件事。既然你提起,是不是有主意了?” “这不正想和娘商议嘛,娘有没有好的人选?”安明珠说着,转头往外间看。 外间,碧芷正和吴妈妈说着什么,俏皮的笑。 邹氏认真想了想,道:“也得问问她父母的意思,说不准家里已经帮她定下。不若,你帮娘去走这一趟,他们一家子全在为邹家做事,不能亏待了。” 安明珠说是,便也就想起碧芷的父母:“两老还在城外的庄子是吧?” 碧芷的父亲是邹家庄子的管事,邹家人不在京城,所以城外的田产全部交由他打理。 “是,你也带上碧芷,让她回家看看。”邹氏嘱咐了句。 安明珠笑:“我正好这两日想找个安静去处,此事真是恰恰好。” 闻言,邹氏认真看着女儿:“两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安明珠否认,她可不想这个时候惹母亲忧虑,“我是想给外公和舅舅们画一幅策马图,正好庄子上安静。” 邹氏松一口气,笑:“原来如此,你也是有心。” 安明珠娇俏一笑,声调软绵绵的撒娇:“只是这样就不能在这儿陪娘了。” “有吴妈妈在呢,胡御医也在,你还不放心?”邹氏点了下女儿额头,眼里尽是宠爱,“为了你和元哥儿,娘也要快些好起来。” 安明珠重重点头,接着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当初娘嫁给爹,外祖给了些田产做嫁妆。” “是这样,”邹氏往背后的软枕上一靠,“你出嫁的时候,我把城西那一片给了你。剩下的那片,紧靠着邹家庄子。” 安明珠边听,边在心里打算:“好像这些年,娘也没顾得上管那些地,都是下面人在管。不若这一趟,我帮着把你田庄的帐一起看看。” 邹氏说好,一脸欣慰:“我家明珠真是能干。” “看一看,心里有数。”安明珠怕母亲累着,就扶着人躺下了。 然后,她蹲去炭盆前,往里头夹了两块炭。 看着红彤彤的火焰,她想着尽快去城外。可以尽早问碧芷父母的意思,也可以看看母亲田庄的帐。再者,她可以清净的理清一些事情。 傍晚的时候,褚堰说要回去,并来邹氏这边找妻子。 邹氏已经睡下,安明珠从正屋出来,看见站在院中的男子。还是那件青灰色衫子,还是那边挺拔俊秀。 “今日有劳大人了。”她对他道谢。 褚堰看眼正屋,里头安安静静:“岳母睡下了?” “是,喝了药就睡下了。”安明珠知道他的来意,是想接她一同回褚府,“我想今晚留在这里。” “留下?”褚堰的视线落上她的脸。 安明珠微微垂眼,轻声道:“出嫁后,我再没留在母亲处过夜。” 她现在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给他的借口。不知为何,她现在面对他,总想着躲闪…… “既如此,”褚堰淡淡一笑,话音跟着一缓,“我便明日过来接你。” 安明珠点头,脖颈有些僵硬:“那我送你出去。” “不用,天冷,你回屋吧。”褚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安明珠看着他出了院门,身影彻底消失,轻轻叹了一声。 大概,褚堰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走,次日下朝来接妻子,人已经不在。邹氏身边的吴妈妈告诉他,安明珠去了城外田庄。 。 雾气过后,果然刮起了大风。 但是,这种冷天气却不妨碍马车里的两个女子说笑。田边的土路上,马车经过,也就留下了她们的笑声。 “我爹娘也好久没见着夫人你了,夫人想吃什么,我让娘给你做。”碧芷今日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家见父母,“只是乡下地方不如府里,诸多不便,夫人可别嫌弃。” 安明珠哪里会嫌弃?她如今正想找这种安静地方。这厢,出城之前,去了趟书画斋,拿了纸和笔,说不准就能画出些和策马图有关的。 掀开窗帘,外头良田遍布,雪水化去,露出地上的小麦。等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便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看着荒凉空旷的郊野,心情跟着放空了些,缠绕在心头的那些愁绪,跟着消散许多。 马车先去了邹家的田庄,这里在碧芷父亲于管事的打理下,一切井井有条。 腊月里,田中没有什么活儿,也就是修修房屋,然后理一理年底的账目,将具体情况告知主家。正好今年邹老将军回京,倒不用再派人跑一趟沙州,等到时直接去褚府告知情况就好。 得知安明珠来了,于家夫妇赶紧出来相迎。并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女儿,碧芷。 元妻 第72节 于家一大家子都是靠着邹家过活,包括碧芷的哥嫂。冷清的冬日,如今因为安明珠的到来,而变得热闹。 安明珠示意不必忙活,便坐下和于家二老说话,自然是问碧芷的亲事。 于母眼中全是感激,见安明珠主动问起,也就说全凭主家做主。 见此,安明珠心中明白。碧芷是奴籍,主家主动提起婚配之事,父母自然会先说让主家做主。 这厢问了清楚,她便没多说什么,留下碧芷在这边和于家人团聚,她则要去母亲的田庄。 “夫人,我同你一道去。”碧芷道。 安明珠笑说不用:“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和家人说说话。再者,我娘的田庄也离着不远,有事儿我让人过来叫你。” 两座田庄的确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个村子而已。 从邹家田庄出来,安明珠去了母亲的田庄。 这一片地方不如方才邹家的多,却也不少,有山有水有耕田。 先前已经有人来通了信儿,是以马车一到,几个人已经等在庄子外,站在最前头的是年近五旬的管事淳伯。 安明珠一下马车,淳伯便走上来弯腰行礼:“大姑娘来了。” “淳伯。”安明珠唤了声,而后看向后面的几个人,俱是觉得面生。 当下她也没有多问,进了庄子。 房间已经安排好,淳伯领着将她送进二楼房中:“乡下地方简陋,大姑娘将就着住,有什么事儿便吩咐我。” 一路而来,安明珠略感疲倦,环顾房间一眼道:“将今年的账本拿来,我闲时看看。” “账本?”淳伯微微疑惑,低下头道,“大姑娘也累了,要不明日再看?” 安明珠面上不显,唇角缓缓带笑:“好。” 心中却不由起疑,账本都是在管事手里的,主家想看,当立即拿出来,缘何要留到明日? 不过,她已经多年没来这里,不熟悉的情况下,做事情稳着来便好,左右,她会在这边呆个两三日。 淳伯称是,便退出房去。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走去窗边,手一推将窗扇打开,外面的景色立时映入眼帘。 房间修在二层,是专门留给主家的,住着干净,也能看见周围的景致。 前面是一直铺伸到远方的田地,左侧是牲畜园,牛羊鸡鸭的都在那边,院墙外一座水塘。 乡下,总有一种让人心静的安宁感。 这时,门被敲响,随后进来一个妇人,四十多岁,规矩的行礼问安:“淳尤氏见过大姑娘,这两日我来照顾你的起居。” 是淳伯的妻子,尤氏。 安明珠这次出来没带婢子和婆子,就是想让自己静下心来。便说有事会唤她,对方称是。 回头来继续看着外面,院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训斥一名佃户,好似是交的租粮有虫,佃户连连摆手说没有…… “这位妇人是谁家的?我怎么不记得?”她回头看尤氏。 尤氏轻着步子上前,往外面看了眼,遂道:“大姑娘的确不认得,姚氏是去岁秋来的庄子。” “母亲安排的?”安明珠又问。 “相公去安府问过,说是大夫人安排的。”尤氏回道,便往后退开,离了窗前。 安明珠心中疑惑,来之前母亲可说过,这两年因病都没管田庄上的事,也没同她提过这个姚氏。如此,不由不让她多想。 她没再多问,只让对方去准备好茶水,说自己想画画。 尤氏称是,便离开了房间。 等尤氏去了伙房烧水,姚氏跟着,摸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把瓜子,嗑着一颗:“大姑娘怎么突然来了?” 尤氏头也不抬的干活:“可能是京里觉得闷,来庄子走走,正要作画呢。” “瞧着娇滴滴的,也不像个能干的。”姚氏吐出瓜子皮,朝二层的房间看了眼。 尤氏皱眉:“大姑娘是咱们的主家,你不能这样说。” 姚氏一脸不在乎,颇有些讥讽道:“主家?大夫人已经嫁到了安家,咱们现在的主家姓安!” 。 过晌,安明珠在庄子里转了转,一圈走下来,除了淳伯夫妇俩,其余的人她都没见过。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将以前的人全换了。管事是母亲亲自定的,很难被换掉,所以淳伯留了下来。 能做到如此的,也只能是安家的人。 原来在母亲生病期间,已经有人打起大房田产的主意。 傍晚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西边的晚霞,很久没有觉得这样安静。 这时,耳边听见马蹄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风更大了,安明珠觉得自己若是一个脚下不稳,或许真的能被刮跑。 是时候回去了,她想着,晚上是否可以问淳伯要账本看看。亦或者,账本根本不在淳伯手中…… 她的思绪在下一瞬断了,因为看见一人一马朝她这边过来。 哪怕天色昏暗,哪怕隔着距离,她仍能将他认出。 斗篷下的双手不禁捏紧,稍微散去的那些缠绕重新聚拢,像一团理不开的麻线。 马在她身前停下,马上的男人垂眸看她。走了一路,他身上满是霜尘,让那张好看的脸覆了一层冰似的。 “你怎么来了?”她轻轻开口。 “这话不该我来问夫人吗?”褚堰高坐马上,蹙了下眉。 安明珠眼帘垂下,不去看他的脸:“我来帮娘看看庄子的账,留了信给你。” 她有些心虚,其实是她昨日就想来这儿,且并不想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一双男子的皂靴。 接着,前襟处落上男子的一双手,帮她理着被风吹乱的系带。那双手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 “我知道,”他轻道,似乎夹杂着一声轻叹,“我只是不放心你。” -----------------------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读者宝宝们希望我成家,开心! 小舅舅:读者宝宝们也惦记着我的人生大事。 褚大人:读者宝宝们……只想虐我[裂开]! 第44章 今日的风着实大, 尤其是落了日头之后,这个风劲儿,像要将地皮给揭翻开。 男人的话语说得轻,可是字字都钻进耳中。 安明珠双手捏得越发紧, 脑中略觉恍惚, 这种关心的话语似乎不应该出自眼前人, 可又真真切切。 他就在面前,一路从京城寻她而来。 “我,”她退后一步, 从他身前离开,“不回去。” 说出后, 她微微一怔, 眼见男人眉间蹙了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他下面要做什么。 风呼呼刮着, 将她才整理好的系带再次吹乱,头也隐隐发疼。 “嗯,”良久, 褚堰颔首, 眉间蹙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唇边的笑,“我又没说来带你回去。” 安明珠心头又沉又乱,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 轻轻迈步上前,在一步外停下。 “这边风大, 去那边说话吧。”褚堰指着不远处的几个草垛,那里挡风。 见此,安明珠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点头说好。 两人走去草垛下,终于可以躲开那呼啸的寒风。 褚堰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妻子,瞧着她绷紧的脸儿,便知道她在防备。 防备他?他可是她的夫君。 “这个,”他心内一笑,遂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盒,“给你的。” 安明珠狐疑的看他,随之看去他掌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瓷盒,圆圆的。平时这种器物一般会装女子的胭脂,也会装印泥。 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就见他忽的上来抓上她的手,还不待她反应上来,那瓷盒便塞进她手里。 “印泥,你作画能用上。”褚堰手收回。 安明珠低头看,有些猜不透他拿一盒印泥给她做什么?这些她本来就有。 “天不早了。”她抬头看天,黑暗开始蔓延。 褚堰晓得这是她在赶他走,便嗯了声:“我该回去了。” 闻言,安明珠神经一松:“天冷路黑,大人小心。” 褚堰看她,察觉她的防备没了。虽说她聪慧机灵,但是心思却不太会藏。 “好。”他应下,遂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安明珠看着他抓上马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端坐马上,朝她这边看了眼,而后口中一声呼喝,马便在他的掌控下朝前跑了出去。 马蹄声声,直到跑出去一段路,褚堰回头看向那几个草垛。 女子的身影已经模糊,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 “所以,你明明都知道。”他轻轻送出一声,嘴角似有似无勾起个弧度。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才防备。也可能是吓到了,毕竟三年假夫妻,有些变化会让她不知所措。人之常情。 元妻 第73节 不过都无所谓,只要她是他的妻子,怎么样都是要绑在一起的,谁也跑不了。 安明珠回到了庄子,房间明亮又温暖,驱走了些许不安和寒冷,她身体跟着舒缓开。 尤氏进来送饭,将盘碗往桌子上摆:“鱼是过晌砸开冰新捞上来的,还有烩羊肉也是新鲜的,大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就这些可以。”安明珠往桌子上看了眼,微微一笑。 “这个要收起来吗?”尤氏看着桌角的圆形瓷盒,问道,“放在这儿,不小心容易打碎。” 安明珠这才想起那盒印泥,走过去拿在手里:“我来就行。” 看着瓷盒,她手指一抠,便将盒盖打开来,一抹艳丽的红色瞬间印进眼中。 登时,她便怔住了,眼睛盯着盒子,一瞬不瞬。 这的确是印泥没错,可并不是普通的印泥,这是红珊瑚做成的印泥。颜色和质地,都不是朱砂能比。 她曾在父亲那儿看到过一点儿珊瑚印泥,是相识的宫廷画师所赠…… “大姑娘?”尤氏见人发呆,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手里也将小盒盖上。然而,盒子盖上了,印泥里含有的香气确实经久不散。 她坐去凳子上,拿着湿帕擦手,开始准备用饭。 尤氏端着托盘将湿帕接下:“用完饭,大姑娘要不要认认庄子里的人?我去叫他们到下面等着。” “不用了,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顺便作画。”安明珠道,便捡起筷子。 尤氏称是,遂出了房间。 走到一层,淳伯等在那里,问妻子:“怎么样?” “可能就是单纯出来走走,”尤氏往二楼看了眼,“看起来账本的事儿,也只是随口提提。” 淳伯愁眉深皱,道声:“也罢,有些事还不如不知道。” 正在这时,姚氏嗑着瓜子进来,瞅眼淳伯夫妻:“咱们这位大姑娘到底来做什么?大冷天的,不露面也不说话的。” 淳伯扫她一眼,便走开了。 尤氏只简单道:“想是京里闷,来这边走走的,我看着她带了画纸和颜料。” “我就说,这娇娇弱弱的,”姚氏也不打算压着自己的声音,料想是二层听不见,“怎么可能会看账本?” 。 安明珠当然听不到一层的说话,但是账本她肯定要看。 只是现在的田庄换了好多人,她很多情况不了解,所以也就没表现出什么,只让别人觉得她来这边是游赏作画,因为在田庄东边不远,就是一条大河,景色不错。 到了晚一些的时候,她将淳伯叫了去,并让其带上账本。 没一会儿,房门便敲响,淳伯捧着几本账册走进来。 安明珠坐在桌边,伸手接过,便打开一本来看。烛火映着她恬静的脸,满是认真。 一旁,淳伯站着,神情略有慌张,不时往女子脸上打量一眼。 安明珠自是能察觉到,因为从一来田庄,就觉得不对劲儿,尤其是淳伯夫妻两的几次欲言又止。 “这两年雨水充沛,并无旱灾、虫灾之类,为何粮食倒较前几年减产这么多?”她指着账本上的一处数目,“还有,牲畜园好些的牛羊猪鸭,和这上面记得也差了许多,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淳伯额头冒汗,小声道:“可能是记错了。” 啪,安明珠将账本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响来。 “淳伯,你是跟着我娘从邹家过来的,如今是准备认别的人做主家?”她面色微冷,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伤害母亲,她绝不放过。 淳伯一惊,抬眼看着桌后的女子:“大姑娘,我……” 瞧着他又是欲言又止,安明珠继续道:“我也不瞒你说,这次来,我可带着这几年的账本。这要是每年对一下,什么也就清楚了,届时就算我娘不管,官府那边也会管!你是管事,有责任自然第一个担。” 说完,她就这么看着对方,不相信他还能紧闭着嘴。 “是,”淳伯苦着脸,双肩也垮了下去,“这账本是假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风呼呼刮着,即便窗前拉上厚重的帘子,也挡不住那漫天的呼啸。 安明珠知道有猫腻,然当人亲口承认,还是觉得吃惊:“假的?是我母亲待你夫妻俩不好吗?你们如此这般对她!” 淳伯双膝一软,扑通跪去地上:“大姑娘请听我细言,这间田庄早不是之前那样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安明珠心里一沉。 本来出城这趟,是为了碧芷的事,然后她也想清净的想一些事情,母亲的田庄只是顺便,却没想到,这里已经被被人动手脚了,只留着淳伯夫妇俩掩人耳目。 哒哒,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安明珠看着房门,又示意淳伯起来。 下一瞬,房门开了,姚氏端着一盘水果送进来:“大姑娘,尝尝这梨子,又水又甜。” 她一眼看见摆在桌上的账本,不作声色的过去,将果盘放下。 安明珠道声好,便又重新看账本,还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既这样,我便将账本捎回去给我娘。”她合上账本,伸手去拿梨子。 姚氏立时瞪了淳伯一眼。 后者无奈,弯下腰对安明珠道:“按照之前的规矩,是每回给主家送菜肉的时候,带着账本一起。眼下已经腊月,再过十几天便会去给大夫人送菜肉和年货,届时由我带着账本一起前去,大姑娘觉得呢?” 安明珠拿帕子擦着梨子,闻言无所谓道:“那便按之前的办吧。行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淳伯将账本收好,便和姚氏一起出了房间。 等人都走后,安明珠放下梨子,然后过去将门给关紧。 耳边还是呼啸的北风,她的心就像外面的风一样凉。安家,与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们觉得母亲病了,无力管其他事;而她已经嫁人,不会再管安家的事;剩下的,弟弟尚小…… 或许,她没有这阴差阳错的一趟,这田庄怕是神不知鬼不觉得便成了安家的产业。 。 次日,天冷得吓人。 即便是快到正午,也没有要暖起来的样子。 安明珠挑了个风小的时候出了庄子,对人只说想去河边看那片芦苇。 因为离着不远,也算田庄的范围,她便没让人跟着。 沿着路慢慢走,她回头看,见着姚氏走出来张望了两眼。显然,她还是被人提防着的,哪怕装出来游玩的样子。 说是出来看河看芦苇,其实她的目的是想去下面村子里。 昨晚,因为姚氏的出现,打断了她和淳伯的对话,但是也够了。 昨晚的账本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账本,当初淳伯便留了个心眼儿,暗中将真账本抄了一份……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已经冰封,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着,让人生出萧条之意。 “明娘。” 有人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寻声看去,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大人?” 褚堰,他今日又过来了。这里离着京城有一段路程,他这样来回就不觉得累吗?还是这么冷的一天。 他没有骑马,步行而来,一身普通常衣,束起的发被风吹得微乱,像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只是那张脸又实在出色,无法让人不去注意。 “我今日的事做完了,来看看你,”他走近来,窄袖短衫,一副利落模样,“跟你说说岳母的状况。” 安明珠心中是惦记母亲,只是面对他,不觉得就生出躲闪:“我娘她怎么样了?” “胃口好了许多,”褚堰看着那双明眸,淡淡一笑,“和你一样,岳母也爱吃苏禾的小馄饨,我便做主让苏禾暂时去了邹家伙房帮忙。” “苏禾去了邹家?”安明珠并未想到会这样。 苏禾的厨艺好,她一向知道,母亲也一定会喜欢苏禾的饭食。只是这样的话,褚府的厨房谁来做? 褚堰猜出她心中所想,便道:“肖妈妈会暂且去咱们府里帮忙几天。” 安明珠点头:“谢谢你。”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着。 “还有件事,”褚堰伸手折了一截芦苇,剃着上面的枯叶,“邹老将军大概三日后回京。” “外公真的要来了?”安明珠一扫适才的心事重重,眼睛一亮。 褚堰一笑,对她点头:“真的。那么,你还要在这里呆几天?” 他的一句话,让安明珠清醒上来,他今日再次过来,还是想带她回去。 她垂下头,看着脚下路,轻轻的声音道:“我自己会回去。” 先不说别的,眼下她还有账本的事要处理。可是褚堰的到来,让她原先要做的事有了阻碍,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我是说,”她往他看了下,“田庄的账目还没对清楚,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回去,应该也耽误不了。” 褚堰听着,手里捻着那条苇杆:“好。” 还能怎么办?他现在真的想将她绑回去…… 可真的绑回去又怎么样?她依旧会走,会躲避他。 也不知为何,她越是想躲,他就越是想抓紧。总觉得人在他身旁,才会觉得踏实。 安明珠听他应下,心中稍稍一松:“你怎么穿成这样?” 以前,不管是官服还是常服,他都穿得干净整齐,如今这样朴素的衣裳,倒像是个平日中从事劳作的人。 褚堰瞅眼身上衣裳:“不想穿得太扎眼。” 安明珠心中了然,若穿着华贵衣裳过来,还有谁不知道给事中大人来了,这个小地方不得闹腾起来? 眼看前面便是村子里,她脚步慢了许多,心中做着打算。她要做的事,不能带上褚堰。 “我要去村里一趟,”她停下,随后看向村口的方向,“那边有间酒肆,大人不妨去坐坐,我稍后过去找你。” 褚堰看去村口,确实有一方“酒”字旗番被风扯着飘舞:“好,我去那里等你。” 安明珠点头,遂先一步往村后走。 元妻 第74节 才走出几步去,忽的身后一阵气流,而后手腕便被人攥住。 她停下,回头看他:“你……” “这个,给你吧。”褚堰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安明珠看去他手里,见是一个圆环。确切来说,是用芦苇编成的环,扭着,麻花一样。是他刚才编的。 他捏着她的手,而后将圆环给她套去了腕子上。 “像手镯吧?”褚堰看着她的手,指尖点了下圆环,嘴角一抹柔和的笑意。 做完这些,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村口走去。 安明珠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男人,又低头看着腕子上简陋的手镯,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手放下,继续往村后走。 村子建在一个坡上,再往上便是山,坡度还算平缓,走着倒是不费事。 安明珠要去的地方是村后头坡上的观音庙,淳伯抄的那份账本,正放在观音庙中。 而她从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八成将田庄人换掉的是卢氏。整个安家,她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 若真是卢氏所为,那么一定是有人出了这个主意,卢氏才盯上了田庄。 当然,这些是后面要做的事,眼下最重要就是拿到账本。 走到村后头,要往上再走一段,才能到观音庙。 路边,是一块块的田地,作物已经收了,裸露着黄色的土壤。 观音庙不大,前院拱着观音娘娘。安明珠找到庙里的老僧,说家里人将抄写的经书放在庙里,让她来取。 报的名字便是淳伯。 于是,老僧将两册书交到了她手上。 安明珠道谢,随后走到角落,将外面包着的布打开,然后露出了里面的书册,书册上面写着两个字:佛经。 佛经,便是账册,没人会想到淳伯会将证据放在这里。 安明珠重新包好,然后走出了观音庙。 时至正午,天上的日头毫无温度,风刮着,从头顶呼啸而过。 才走出一段,安明珠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便见淳伯跑了来,气喘吁吁,看样子是着急忙慌过来的。 “淳伯?”她有些惊讶,之前她明明让他不要来,不知人怎么又来了。 淳伯到了跟前,缓了口气:“大姑娘,我始终不放心你一个人……你拿到账册了?” 他看着女子手里的布包,那灰色的布正是他当日包上的。 然而,他的到来让安明珠心里咯噔一沉:“你从庄子来的?” “是,”淳伯点头,擦擦额上的汗,“大姑娘是主子,我不能让你有事。” 安明珠蹙眉:“淳伯,你这样突然跑出来,肯定会惹人怀疑的。” 庄子里都换了人,怎么可能没人盯着他? 至于她这个大姑娘是主子,那些人不会想到她会亲自来拿账本,而且她绕了一路,可以确定没人跟着。 淳伯一听,小声道:“这……路上我看了没有人。” “先进村子。”安明珠面色平静,轻声开口。 淳伯忙点头,心中懊悔不已。 两人加快脚步,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还不待走进村子,便从旁边树丛中跳出两个男人,将去路给拦住。 淳伯向前一步,将安明珠挡在身后:“你们想做什么?” 安明珠将两本册子紧紧抱住,满眼警惕,一想便知,这两人是尾随着淳伯到了这里。 两个男人相互看了眼,其中一个恶狠狠道:“把手里拿的交给我们!” “光天化日拦人去路,”淳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两人好似听见天大的笑话:“老头,你觉得是你喊得快,还是我们出手快?” 说着,干脆的将外头皮袄一掀,露出别在腰间的尖刀。 安明珠心中一惊,明白这绝对不是吓唬他们,而是真会动手。 其中一个男人直接一把推开淳伯,伸手就去夺安明珠手里的布包。 安明珠自是争不过,也没打算争。手里头顺着这么一松,那布包便被对方抢走了。 两个男人见得手,也不久留,狠狠瞪了眼做警告,往前跑了一段遂跳下路去,从野地里离开。 见状,倒在地上的淳伯爬起来,撒腿就去追。那是他冒险记下来的账本,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不能被抢走。 “站住,把账本还回来!”他跟着跳下路去。 “别去、回来……”安明珠想阻止已经来不及,追了几步追不上。 路边的坡太高,她跳不下去,眼看着淳伯已经追出去一段,根本就不听她的呼唤。 这时,便见前面快速闪过一条人影,跳下路去,朝着前面的三人追去。 安明珠才放下的心重新揪起来,她急得跺着脚。 是褚堰,可能是听到了淳伯刚才的呼喊,赶了过来。 “褚堰!”她唤着,想将他给叫回来。 褚堰在几步外一停,道:“我去把他追回来,你等在这里。” 眼看着一身粗衣的男子重新往前追去,很快便追进了芦苇中。 安明珠急得双手捏在一起,而被芦苇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观音庙那边,有个人影从里面出来,看向安明珠这里。 她察觉到,朝对方挥挥手,对方会意,随后抱着个小包袱往小路上去了。 这边事情不用她再去担心,她提着裙子从旁边小路下到地里,然后往前面寻去。 土地已经被冻结实,坑坑洼洼不平整,她跑得很费力。 “褚堰!”她冲着前面大喊,心急如焚,并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追上了淳伯。 可是没有回应,前方的那片芦苇被冷风吹着,向一侧齐齐斜倒。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根本没有人,只能继续往前追。 她双手拨开干枯的芦苇,踩着走了进去,能看出前面人跑过,留下的痕迹,她便顺着这个去追。 往前走了一段,她听见了痛苦的呻。吟声。 再顾不上这芦苇丛中难走,她双手挥舞着,挡开眼前的障碍, 下一瞬,她看见躺在地上的淳伯,腿上全是血。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淳伯,你怎么了?” 淳伯捂着往外冒血的大腿,声音抖着:“他们要杀我,是那郎君拦下……” 顺着他视线的示意,安明珠往河面上看去。 一阵儿劲风扑面而来,将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瞬间吹干。 眼前已经没有障碍,可以清楚看见冰封的河面,宽阔平滑。 也看见了冰面上,缠斗在一起的三个男人。是褚堰和那两个抢账册的贼子。 贼子性情本就凶狠,想着赶紧脱身,二话没说就拿出尖刀,对着褚堰一阵乱刺。 哪怕在岸上,安明珠也能看见那刀刃发出的寒光。 她眉头紧皱,一时忘了呼吸,身子从地上站起。 “大姑娘别过去!”淳伯拽住女子。 安明珠回神,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竹哨,而后放到嘴边吹响。清亮的哨声,就这么从芦苇丛飘散开。 哨声是讯号,于管事听到就会过来。如今淳伯伤成这样,也只能动用邹家的人了。 “你躺着别动,很快会有人来。”她给他留了一句话后,便两步到了河边。 河面上依旧焦灼,褚堰身形瘦削,而那俩贼子膀大腰圆,单看体型就是吃亏的。可他并未退缩,竟是比对方更加狠。 这个时候退,那便就是死。 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棍子,加上实在滑溜的冰面上,他竟也不落下风。他用力将棍子抡出去,重重打在扑上来的贼子头上,后者当即往后栽倒,直挺挺的躺去了冰面上。 剩下的贼子猛地冲向他,手里刀子直插像他的腹部…… “褚堰!”安明珠尖叫失声,眼睛瞪大,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 她看见他倒去了冰面上,那持刀的贼人跟着下去,朝他高高的举起刀,准备再刺。 忽的,褚堰猛地踢出一脚,直中贼人腹部,紧接着两人便在冰面上扭打起来。两人都已耗尽力气,打得毫无章法,不过就是看谁能撑下去。 安明珠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她不敢贸然上前,可是脚步忍不住往前迈。 她的脚刚踩上冰面,就看褚堰翻身而起,将贼人彻底压制,然后拳头一下一下的砸下去。 安明珠在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时,脚步顿住了。 -----------------------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都这样了,夫人会心疼吗?[求你了] 第45章 元妻 第75节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的褚堰, 她眼中,他始终冷冷清清,待人疏离,心思很深, 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想法。 可现在, 他将贼人摁着打, 拳头狠而有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时染上血色。 他的头发乱了, 衣衫扯破,上面染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意…… “别打了!”她朝他喊着, 再打就出人命了。 可他仿佛没听见, 并未收手。那贼人已经满脸是血, 昏死过去。 见状,安明珠踩上冰面,脚下忍不住迈了两步。 冰面太滑, 她极力稳住自己的平衡。不能去前面冰上, 她只能站在这里唤他,想将他叫回来。 而这时,那先前倒下的贼子竟是醒过来,踉跄着站起来。他看一眼已经没有反应的同伴, 因为被褚堰打怕了,他不敢再上前。 头一转, 看向了岸边,那里有个受伤男人,还有个女子, 随便挟持住一个,说不定他就能离开。 想着,他捡起了地上棍子。 安明珠大惊,并未料到这人会醒过来,并朝这边而来。 那人疯了一样,速度极快。 安明珠急忙转身,伸手去扶地上的淳伯。只要往外走,很快就会碰上于管事他们。 而且芦苇丛密,也容易找藏身处。 可对方伤了腿,站起来时没稳住,竟是将她撞了个趔趄。她脚下一滑,重新踩回了冰上。 “大姑娘!”淳伯懊恼的大喊,才迈步子又跌回倒地上。 就是这一耽搁,安明珠听到了跑近的脚步声。回头,是那贼子过来了…… 千钧一发间,她的一只手被攥上,接着被拽进一个怀抱。猛地吸了口气,竟是那熟悉的冷清气息。 是褚堰,他冲了过来将她护住,抱在身前,紧紧揽住。 下一瞬,贼子抡死棍子,便狠狠敲在他背上。 “咳咳!”他猛咳两声,终是站不住跌去地上。 安明珠被他抱着,一起跟着倒下去。就在落地的瞬间,他身形一转,拿身体给她垫住,结结实实的用自己后背撞上冰面,一张俊脸疼到扭曲。 而她,没有磕碰到半点儿,腰间的手勒得她紧紧的。 贼人如今也是红了眼,起了致人死地的恶念,提着棍子大步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翻身,将安明珠护在身下,用他自己来承受贼人的拳打脚踢。 “别怕。”他在她耳边道了声。 安明珠嗅到了浓重的血腥,耳边能听见他喉咙中隐忍的声音。下一瞬感觉头发被扯了下,然后眼前一亮。 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去,是褚堰回身站起迎击,手里握着从她发间拔出的簪子。 正午最亮的时候,天空日头光芒不盛,却也多少刺眼的。 安明珠看到褚堰将簪子刺进贼人的颈侧,而后重重给了对方头部一拳,那贼人便像一截木桩般倒了下去,彻底不再动弹。 她眨了眨眼睛,吸了口冷气:“你……” 下一刻,褚堰也向后倒下来。 只听一声闷响,他躺倒在旁边的冰面上。 冷风刮过河面,带着白色的软絮飘舞,那不是雪,而是苇絮。 安明珠慌忙爬起,双手双膝在冰上前行着,去了褚堰身边。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成了个血人。 “褚堰,褚堰,”她不知所措,双手摇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男人平展开,那些飞来的苇絮落在他脸上,粘在他带血的睫毛上。 “无碍。”他眨了下眼睛,盯着空旷的天空。 安明珠不信,怎么可能无碍?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无法动弹。 她吸吸鼻子,眼眶微红:“我去叫人,他们就……” 还不等她站起,便被他攥住手腕。 “别去,”褚堰开口,声音很弱,“被看到不行。” 安明珠恍然,他是官员,不管这事他有没有错,在朝堂上也免不了被攻击。 她赶紧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搭去身上:“哪里难受你就告诉我。” 这时,脸颊落上他的手,指肚抹过她的眼角。她才察觉,不知何时,竟是流了泪。 “别哭呀,”褚堰扯出一个笑,眼神温和,“其实,我很能打架的,也不怕疼。” 他边说着,嘴角边流出血来,沿着下颌,滑上了颈项。 安明珠拿帕子给他擦着,心里怕极了,喉间不由哽咽:“你为何要追来?” 为何要追? “嗯,”褚堰因为难受而皱眉,却仍将最温柔的目光给她,“因为他们抢了你的东西。” 安明珠胸口堵得慌,眼中全是复杂和纠结,慢慢的便被泪雾遮住:“你不必这样……” 她对上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失落。或许她不该这样说,他伤成这样,这话说得有些无情。 “看,我给你拿回来了。”褚堰掩饰掉眼中情绪,从背后腰间扯下一个布包,送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接过布包,心情很是复杂。 褚堰见她不动,便扯开布包一角:“看看东西对不对?” 布打开,露出里面的册子,上头染了血,有些触目惊心。 “不用看了。”安明珠将书册往脚下一放,拿着帕子去帮他擦嘴角的血渍。 褚堰脸一侧,看着冰上的册子。风大,便就将一页页的纸吹着翻开,上面的字清楚的进了眼中。 是佛经。 他似乎明白上来,视线回到女子脸上:“所以,我是白挨了一顿揍,是吗?” 早该知道,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被人轻易抢走东西?她不会这么不小心,她是故意为之。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笑了一通。为什么,事情一牵扯上她,他善用的那些心思与谋略都无了用武之地?甚至和武嘉平那莽夫似的,追着就跑了出来。 “你,”安明珠擦擦眼角,声音尤带颤抖,“把他们抓住了。” 她看着躺在冰上的两个壮实男人,脑海中至今还有褚堰同他们搏斗的画面。她稳了稳心神,仔细看了下,那两人俱是还有呼吸,证明都活着。 如此,倒不会扯上人命。 闻言,褚堰勾勾唇角,深吸一气后慢慢起身:“我去那边躲一躲,好方便你行事。” 既然是她原先打算好的事,那么她安排的人应该也快来了。 安明珠扶上他的手臂,动作轻柔仔细:“慢一些。” 褚堰垂眸看她,在她面上找了一丝紧张,遂眼光柔和许多,哪怕现在身上疼得要命。 要是能换来她的一缕眷顾,这顿揍也不算白挨。 两人搀扶着,在冰面上往前走。 当褚堰进入到芦苇丛中时,对面岸边有了动静,紧接着便有人跑出来。 安明珠看着来人,长松一口气。是碧芷的父亲,于管事。 一起来的人,已经在帮淳伯。 “夫人,没事吧?”于管事赶紧跑上前。 安明珠摇摇头,示意地上的两个男人:“将他们带回去。” 母亲庄子的人皆被换掉,好在邹家田庄的人可以用,昨晚碧芷来看她,她便写了封信让对方带了回去。 于管事看着两个壮汉不省人事,也不多问,只吩咐伙计办事。 安明珠无法不去注意那丛芦苇,时不时余光中观察。田庄之事,是她和安家的事,不想将他扯进来。 “想来碧芷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她淡淡说着。 在观音庙,她进去的时候,其实碧芷早已经到了。她将账册交给了碧芷,自己则带着两册佛经。 果然如她所料,暗处的人估计也是知道了这账本的事儿,所以找人来夺。 只是没想到,淳伯因为不放心半道里出现,事情变得有些乱套。 她又想起褚堰搏斗的场面,下手狠、动作野,根本无法和那个金殿高中的状元郎联系到一块儿。 他还说,他很会打架…… “夫人请放心,碧芷和她娘一起去的,保准不会出差错。”于管事道声,不由有些气愤,“这安家欺人太甚,连姑奶奶的嫁妆都想打主意。还有这淳老大,年纪大了心也跟着犯糊涂,田庄守不住,瞧瞧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安明珠呼出一口气:“之前淳伯应是见不到我娘,被人从中间拦了,他也没办法。至于账本,可以说和他的命捆在一起,才不顾一切追过来,” 她嫁去了褚家,邹家人也不在京城,淳伯的确找不到人主事,这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后来,田庄的人全换掉了,他空有管事的名头,却什么也管不了。 于管事称是,又道:“这厢咱们老将军要回京了,届时可得好好问安家要个说法。” 安明珠不语,心中却也是这样想的,母亲的说法,是一定要的。 于是,也就明白了,为何外面的人总说安家人仗势欺人。对待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等于管事等人离开后,武嘉平也寻了来。 大人不许他跟着,他便在村口的酒肆同人喝酒,后来听说有人打架,觉得不对劲儿,便找了过来。 待看到冰面上的女子时,他便已经猜到几分。 安明珠见到武嘉平,便领着他去了褚堰藏身之处。 待拨开那丛芦苇,便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身上搭着女子的斗篷,脸色苍白。 武嘉平被眼前景象着实吓了一惊:“他怎么又……” 元妻 第76节 话没有说完,他弯腰蹲下,将人给背到身上。 “去庄子吧。”安明珠示意田庄方向。 武嘉平点头应着,大步往对岸都去。 。 天蒙蒙黑,很快白天又将过去。 田庄的大门外守着几个男人,各个强壮有力,其中还牵着两只凶猛的獒犬。 于管事面色严肃的吩咐,不许让里面的人溜走一个。 正是安明珠从邹家庄子调了人手来,以防母亲的庄子出乱子。 如今,她有了证据,也无需对下面这些人客气,令他们站成一排在院子里。 姚氏在其中,心中很是慌张,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厅里饮茶的女子。 “都站好,让大姑娘认认你们的脸。”淳伯站在一排人前,示意都抬起头来。 安明珠扫过那一排人,目光微冷:“也没什么事,就是如今快到年底了,我娘仁善,想论功行赏。” 一句话说出来,下面的人全部低下头,心虚不已。 已经安稳的在庄子里一年多了,都说大房的夫人已是油尽灯枯,这田产会被归入公中。却不成想,嫁出去的大姑娘突然过来,听说还拿走了账本。 说是论功行赏,其实他们都知道,后面等着的可不是好事儿。 安明珠不再多说,只让这些人站在冷风中,自己起身上了二楼。 有于管事在这边帮着,她倒也放心。剩下的就是等明天,安家和邹家都来人,肯定是要给母亲要一个交代。 到了二楼,正好见着武嘉平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只铜盆。 她往盆里看了眼,见到里面红红的血水,知道那是褚堰擦洗下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中几分脆弱。 武嘉平摇摇头:“现在身上还看不出来,等过会儿身上的伤返出来,才是最疼的时候。” 安明珠不语,身子往墙边一靠,将武嘉平让了过去。 直到对方下了楼,她还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了与他说什么?是否会打扰到他休息…… 脑中乱乱的,完全不像在一层面对那群下人时的干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楼梯口处,这里没有点灯,整个人笼在昏暗中。 很快,武嘉平上了楼来,往墙边看了眼,见着站在那儿不动的女子。 “夫人为何还站在这儿?”他停下来。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对方:“他今天打到了两个贼人,俩贼人都很强壮,他也被打……” 她喉间发堵,哽咽一声,总也忘不掉那冰面上的场景。 武嘉平顿时明了,夫人是被吓到了:“其实夫人不必担心,男人打架都是这样,养几天又会生龙活虎。” “可是,他吐血。”安明珠声音微微发抖。 武嘉平叹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便道:“夫人是大人的妻子,他保护你是理所应当,我觉得把你可以进屋和大人说说话。” “说话?”安明珠有些迷茫,眼角又开始发涩,“我要跟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武嘉平愣住,遂想起这两位主子是假夫妻,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多。或者说,两人之间有隔阂,谁也没走近过谁。 不过,他又觉得褚堰是在意安明珠的,不然不会拼命的护她。 “夫人,你还不知道大人小时候吧?”他干脆从头说起,难得将脾气静下来,“他小时候就很能打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都能打过。可以这么说,那时的他身上就没有完整的好皮。” 安明珠听着,这些是她从不知道的褚堰的过往:“为何如此顽皮?” 他看着满身的清雅书卷气,小时候难道不是天天读书吗?像元哥儿那样。 “他不是顽皮,是生存。”武嘉平平静说着,将那些褚家不愿提及的过去翻出来,“老夫人出身白丁,是因为八字合适强娶进褚家的,为当时的老太爷冲喜。” 安明珠震惊得瞪大眼睛:“冲、冲喜?” 武嘉平点头,嘴角一抹冷笑:“我听说,后来老太爷好了,但是褚家自恃士族,并看不上老夫人,老爷更是不喜这位不识字不懂讨好的女子,嫌弃之下,将人送去了庄子。” “所以他在庄子里出生的?”安明珠记起褚昭娘说的话,这厢竟是真的。 “起先老夫人去了庄子后,生下的是大姑娘,也曾希冀褚家会认回这个女儿,便就让人给老爷送了信儿,”武嘉平继续道,“老爷倒是去了一趟,见生的是个女儿并不在意,只含糊着以后再说。这就是这一趟,老夫人又带上了个孩子,便是大人。” 安明珠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世人总能将无耻淋漓尽致的展示。 武嘉平叹口气:“再之后,老夫人不再指望褚家,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庄子里过活,洗衣、做饭、下地……但是日子还是不好过,庄子虽小,但是捧高踩低的可不少,他们只道老夫人是褚家弃妇,便连着两个孩子一起欺负。” “你说他从小会打架,是因为……”安明珠说得小声,可话到一半,硬是再说不下去。 “对,不被欺负,就只能自己变强,”武嘉平往客房看了眼,接着道,“至于大人能被接回褚家,那便更荒唐了。因为一位褚家同族要进京科考,家中不可有不好的名声,乡下的母子三人才被接回了褚家。” 安明珠垂下眼眸,心中蔓延着悲伤,不单是因为褚堰,还有别的人。比如徐氏,本可以平静的过一生,只因为术士的一句八字合适,而将一生搭了进去,以至于被伤过太多,导致现在脾气软和,不敢有自己的主意。 “我见他脖颈上有道伤口,是小时候留下的吗?”她皱皱眉,问了声。 “那个,呃,不是……”武嘉平吞吐着,遂笑笑,“只是小时候他也有被打惨的时候,就是有一回,他被打进泥潭里,已经动不了,还是路过的老道士将他救了出来。” 安明珠总算在这件往事中听到一个好人,抿了抿唇:“是教他认字的道长吗?” “大人跟你说过?”武嘉平略感惊讶,因为这些事褚堰并不愿提起,“嗯,后来老道士将他领上山,也算是启蒙先生了。” 至今想起,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在泥地里拼命的小娃儿,如今身着官服,叱咤朝堂。 安明珠听下来,轻轻叹了声:“我进去看看他。” 闻言,武嘉平赶紧点下头:“我去伙房看看药。” 说罢,他便踩上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见着女子轻轻闪过的裙裾,的确是朝着房间那边走去。 “我的给事中大人呐,咱有时别太硬气,态度放软些。”他低声自言自语,而后径直走了出去。 安明珠走到房门前,里头的灯火通过封纸映出来,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里头传来淡淡的回应。 她推开门,鼻间立时嗅到药酒的味道,而男子背对着门站,将一件衫子套到身上。 待他转过身,才发现进来的是安明珠。 “明娘。”褚堰将衫子系好,笑着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关好门,便转身走房里走:“庄子里也有柿饼,你要不要尝尝?” 她手中端着一个小碟,走去他面前。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碟子:“好。” 安明珠将碟子放去桌上,这才往男子脸上看去。已经将血都洗干净,可以清楚的看到完美的五官,以及嘴角的淤青。 现在,她多少能明白,他当初为何排斥安家的安排,让他娶她。因为,当年这是他母亲的遭遇…… 她看见他走近,到了桌边来,从碟中拿起一枚柿饼,然后撕分成两块。 像在莱河时那样,他将一半给她送了过来。 她接下,随后吃到嘴里。只是这次明明也是甜蜜的柿饼,为何却感觉到发苦,连同心中也觉得苦。 “你身上疼不疼?”她问。 褚堰坐去凳上,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柿饼:“过两天就好了,我恢复很快,你知道的。” 为了给她证明一样,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左臂,展示着上头已经长好的伤口。 安明珠看着,眉间忍不住蹙起:“可是还要上朝。” “我就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褚堰一副不在意,“他们还能上来拉开我衣裳查看不成?” 房中一静,显得外头寒风的呼啸声愈发厉害。 褚堰将柿饼放下,看着女子紧绷的脸蛋儿,轻声问:“被我吓到了是不是?” 在冰面上,他什么都不顾的与那俩男人打斗…… “我,”安明珠开口,声音带着微微颤意,“就是没料到你会来。” 褚堰一笑,而后手摁着桌面,支撑着站起,往前一步到了女子面前:“没有谁会料到所有事,也没有谁会什么错都不犯。就像我,其实从小就会打架。” 安明珠吃惊的看他,虽然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了他小时候的事,但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 面对她的惊讶,褚堰反而轻舒一口气,并不介意彻底坦露出真正的自己。他已决定挽留住她,就该让她知道这些。 “对不起,安明珠,”他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之前是我错,是我心中被狭隘的阴霾盖住,忽略你,冷落你。” 安明珠眉间越发皱起,脚后跟下意识往后退,嘴角微微蠕动,却说不出话。 褚堰轻叹一声,带着淤青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我以后都改掉,好不好?” “呃,”安明珠将脸别开,在心里搜刮着,想要说些什么,“我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 最终,还是选择落荒而逃。 她仓皇转身,朝着房门走去,手伸出去,抓上了门把,随后拉开…… 砰! 一只手从她头顶穿过,将才拉开的门给重新关紧,两扇门严丝合缝。 安明珠愣住,视线里是男子摁在门上的手,带着药酒味儿,上头经络条条凸起。 “明娘,听我说完好不好?” 身后的他说着,喷洒出的气息正落在她的耳廓上,轻轻的发痒,让她忍不住缩起脖子。 下一瞬,门上的手一松,改为握上她的肩,并带着她转身。 安明珠心口急促的跳着,整个人僵硬住,任由他带着转过来再次面对他。 “你要说什么?”她开口,声线带着不自觉的轻抖。 褚堰叹了一声,双手捧上她的脸:“明娘,我不想和离,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以前,是他错了,所以他想要挽留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 元妻 第77节 作者有话说:武子:谢天谢地,大人的俊脸还在。 现在我们明珠已经八千收藏了,也庆祝下褚大人没被打死,本章留评红包雨。宝宝们最好2分评,因为系统发红包,我怕漏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46章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 心头乱糟糟的,而他说的每个字,她全都听得清楚。 他说不想和离,所以, 那日她提和离, 他根本就听到了, 故意不回应…… 而这件事她从未对身旁人说过,哪怕是母亲和碧芷。 不知为何,心头的那些复杂缠绕, 此刻就是化为委屈:“你知道……” 跟着,眼角滑下一串清泪, 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男人的那张俊脸亦跟着扭曲。 “知道, ”褚堰心中生出懊悔和心疼, 指肚抹着她的眼角,那泪珠竟是让他觉得发烫,“是我不好。” 是的, 她没有错, 错全在他。 因此她想走,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是因为他造成的。 母亲当年被父亲那般对待,可他呢, 又好得了哪去? 安明珠不愿这样对着他流泪,抬手想将捧着脸的两只手推开, 可是无果,反而使得他更靠上前来,而她后退着, 整个人靠上了门板,再无退处。 “明娘,我没骗你。”褚堰唤着她,一条手落下去,箍上她的腰,“也许最开始我是排斥这段姻缘,并对你有很深的偏见。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你。” 他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心中有了她。是她帮他理出案子的头绪?是莱河时她的善良坚韧…… 或者更早,只是他那时并未察觉。 不然,他为何要在回京的第一天,非得绕道去大南街药堂。因为,武嘉平说,她在四锦绣坊…… 安明珠哽咽,说不出话。 “大安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没帮你。”褚堰苦笑,造成今日的局面,他又能怪谁? 掌心下,他感受着她细腰的微微颤抖。他自然知道,她不可能轻易应下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眼下先将她留住,后面他会做给她看。 可她现在的僵硬那样明显,他竟有些不确定,万一她还是铁了心要离…… 离不了,他不会让她走! 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心中有些慌,因为他并不会哄人:“还有一些传言你也别信,什么女子女人什么的,都没有。” 都没有,他从不屑于顾这种儿女情,他要的从来都是高处的权势。 而她,他的元妻,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交集的女子,一日日的,对她只有愈发的贪恋与深陷。 相比,她那样的清澈美好,而他,阴郁险恶…… 安明珠现在觉得脑子嗡嗡响,那些过往搅得人不安生:“大人,我想出去。” 她抿紧唇,微红着眼看他。 褚堰习惯的眯眼,箍在软腰上的手不由就想收紧。一旦有了接近,心底渴求的便会更多,直至彻底拥有。 就像之前,邹博章说他贪心。那有如何?她这样好,他就是不会放手。 安明珠见他不松手,那双深眸沉淀着让她看不清的浓重,无端,心中生出惧意。以前她并未在意,如今明显的感受到属于他的压迫感。 是了,他从来不是简单地人,年纪轻轻便是四品……确切来说,很快便是三品大员了。 这种身居高位的掌控感,她从在祖父身上感受到过。 察觉到她的害怕,褚堰眉间一拧,放松了掌心的力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轻声说着,再次跟她表明。虽然,他也知道得不到她的回应。 安明珠抿唇不语,然后感觉到腰间的手松了,只有脸侧的手还虚虚的托着,似乎也准备收回。 她心中一松,垂下眼帘,也就是这一瞬,前额上落上了一片温软。 那是他的唇落下来,印了一个轻轻地吻。 顿时,她如遭雷击,才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然而褚堰没再做什么,只是将僵硬的她拉到一边,帮着打开了房门。 外头的凉气进来,安明珠脑中清醒了些,赶紧迈步出了房间,想也不想就往前走。 “明娘。”褚堰在身后唤了声。 安明珠没有回头,只在楼梯口站下,她知道他就在门边,正看着这里。 “有粥吗?我饿了。”他说。 她点了下头,随之急急的下了楼去。 等到了外面,彻底感受到冷硬的寒风,她长出一口气。 方才房中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因为出来,而让她减轻那份缠绕。来这里本是为了让自己理清一些事,现在倒好,越来越乱。 天色漆黑,遥远的夜幕上,冷清的挂着几颗星辰。 安明珠有房不能回,只能去了伙房。 她找了把小凳,坐在药罐前,不时拿筷子搅两下,心不在焉。 尤氏端着托盘出了伙房,一碗白粥,两盘菜,并着一盅炖鸭,那是给褚堰送的饭食。 他伤成这样,自是不能回京城了,只能留在庄子里养。 于管事从村里找了个赤脚郎中,正在房间里给褚堰推拿筋骨。乡下地方,人经常摔着累着,郎中在这方面很有一手。 “夫人,这种事不用你做,快回房吧。”武嘉平进来,看眼缩坐着的女子,也不好意思说她两只筷子都拿反了。 一个相府千金,怎么会做熬药这种事?那药罐歪着,真怕直接翻了,全洒出来。 安明珠回神,低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你不是要回京吗,还不走?” 武嘉平蹲下,拿两根木棍夹着药罐扶正,这才觉得稳妥:“也不差这会儿功夫。” “桌上有吃的,刚做出来,你去吃些吧。”安明珠指指靠墙的方桌,上头摆着盘碗。 武嘉平笑着站起:“谢夫人。” 安明珠扯唇笑了笑,与人说话,也没能让心情松快多少。 夜里,她还是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熏了香,将原本淡淡的药味儿给冲散了。 就像以前一样,她脱衣、熄灯、上床,可是感觉却不一样了。 当褚堰在她身旁躺下的时候,她明确的感受到,原本两人那道心照不宣的距离打破了。 被下,他的手探过来,握上了她的。 房间漆黑,帐中更是昏暗。 安明珠抽手,他不放,反而直接拉过去,双手捧着在他的胸前。 “手这么凉?”他问,一只手插至她指间,与她的根根相扣,另只手敷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便被裹在他的掌间。 随着他说话,安明珠的手便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既抽不回手,她也不说话。 褚堰侧过脸,看着同床共枕的女子:“嘉平说药是你熬的?” 安明珠眼睫上下眨了下,有些无言以对,她是守在药罐那儿,可她不是无处可去嘛,不是为了给他熬药。 她不言语,褚堰也不在意。左右她就在她身旁,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能握上她柔软的手。 “明日我,嘶……”他话没说完,疼得吸了一气。 安明珠往他瞥了眼:“怎么了?” “嗯……”褚堰心思一转,想起武嘉平的话,说什么该喊疼时就喊疼。说女人都心软,小时候被他娘打,就惨兮兮的说疼,然后就不会被打。 简直荒谬。 “不碍事,”他笑笑,皱了下眉,“就是后背有些疼。” 话音落,他便察觉到想抽走的手消停了。不禁,他的嘴角愈发勾起。 安明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左右他也不能一直攥着她的手睡:“我的手不冷了。” “嗯。”他鼻间轻轻送出一声,而后将她的手送回她身侧。 屋里静下来。 安明珠侧过身去,将眼睛闭上,想着睡过去就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以前一样,与他隔出距离。而他,也没再做什么、说什么。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一声不稳的吸气声。很轻,像是极力的压着。 她晓得,他在强忍着身上的疼。再怎么样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钢筋铁骨,疼得根本就睡不着吧。 “疼得话,要不要吃药?”她忍不住,问了声。 “你没睡?”褚堰先是一怔,而后不在意的笑了声,“吃药没什么用的,熬过这两天就好了,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安明珠转过身,不知该再说什么。无论如何,他这身伤是因她得来的。 “哪里疼?我帮你按按。”说着,也就坐了起来。 她才动,肩上便落上一只手,将她重新摁回枕头上。 “你睡吧。”褚堰道,手掌中感受着女子淡淡的体温。 一层丝绸里衣隔着,她的肌肤该有多娇细…… 安明珠见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做什么,便就重新躺好,面朝里墙。 身后,这回真的彻底安静了,他压下因为疼痛而不稳的呼吸,只为让她好好睡去。 过了好些时候,褚堰面朝里翻了个身,这一回,枕边女子没有动静,彻底睡了过去。 元妻 第78节 “明娘。”他不禁往她靠近,去寻她身上的淡香。 手隔着被子落上她的腰,眼睛看着她的后脑。 “你知道自己很美好吧。”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早晨。 她一睁眼先往旁边位置看,是空的,褚堰没在床上。 他身上有伤,这么早起来做什么?武嘉平昨日回京,应是已经帮他给朝廷告了假,他不必回京。 她拉开床帐,往外头看,正看见通往平座的拉门开着一点儿。 今天日头好,外头明亮的光照了进来,也没有风。 耳边听见了平座那边的动静,她便又往床外探了探身子。这回,让她看到了褚堰,是他在外头平座上。 他正踩在一把凳子上,然后伸长手臂,去够檐下的冰棱柱。 因为身上有伤,他做这些有些困难,尤其是手抬高的时候,眉头跟着深皱起来。 好在他身高腿长,将一根冰棱给掰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的淤青较昨日更加明显,也就让他的那抹笑意显得有些滑稽。 大概是他觉得无人看到,脸上没了素日的冷清,显得自然而松缓,眸光更是柔和。与他手中尖锐的冰棱,形成鲜明对比。 安明珠微怔,看着那张温和的脸,与记忆中的重合…… “你醒了?”褚堰走进屋来,便看到了床边探出的小脑袋。 他将门关上,大步走来床边,捞起一件外衫给她披上。 安明珠低头看看衫子,抬手拢了拢,而后看去他手里的冰棱:“你在做什么?不冷吗?” 褚堰笑笑,一只手忍不住摸上眼前的小脑袋,揉了两下:“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朝盆架走去,顺手捞起桌上的一把剪刀。 安明珠看着他,察觉他走得慢,一条腿因为不适而僵硬的托着走。 一时,她竟不知心里到底什么感觉。 他,二十岁中状元郎,所有人眼中芝兰玉树般的好郎君,才貌双全。 然后,眼前她看到的,脸上有淤青,衣裳随便穿着,走路一条腿抬不起,还有他昨日同人打架…… 只见他将铜盆放去地上,然后蹲下,一只手拿着冰棱,然后另只手拿着剪子往冰棱上敲下。 只听哗啦一声,那根冰棱被敲碎,尽数落到盆中。 他低头,从盆里捡了一块相对圆润的冰,随之站起来,又朝着床走回来。 等到了床边,他曲起一条腿坐下,另一条抬不起的,便依旧直挺着在床下。 安明珠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掏出帕子,然后将冰块包好。 下一瞬,他抬头看向她,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安明珠一吓,刚想往后躲,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拿捏住,指尖还带着寒凉的冰意:“你要……” “别动,”褚堰开口,对上她的目光,“你的眼睛肿了。” 安明珠愣住,她的确是眼睛不适,因为昨天哭过。因为没照镜子,竟也不知是肿了。 就在她发愣的功夫,眼角处落上微微的冰凉,那是褚堰用帕子包好的冰块。 她下意识将眼睛闭上,那份冰凉也就越发明显。 “用冰敷一敷,就会消肿,”褚堰往前凑近,面前女子的脸娇美动人,“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我自己来。”她将脸一转,抬手去拿冰块。 结果,她抓上了他的手,像是被刺到了,赶紧又松开。 褚堰不由一笑,扯到了嘴角微微的疼:“我来吧,你自己又看不到。” 他的话,让她想在魏家坡时,她去捡石涅,他为她擦脸,她拿来帕子自己擦,擦成了花脸。 她垂下眼帘,落在被子上的双手轻轻攥起。这样与他相对,根本做不到心静如水,还有昨天的那些话,他既说出来,就肯定会做。 不知所措在心底蔓延开,有些事情挑明出来,跟着就会发生各种变化。 她和他,那层假夫妻的壁垒终于打破。可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甚至迷茫。 他手上动作很轻,冰块贴上眼皮的时候,那股凉意让她觉得舒服。 坐在床榻上,如此的亲近,像是别的夫妻一样。他在向她走近,就像他昨日说的…… “你把眼睛闭上。”褚堰将冰块当下,手指尖点上她的眼角。 安明珠看着他,冰敷后的眼睛还是有些微肿:“做什么?” 说出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提防。 褚堰心中无奈,有今日全是他自己造成,哪是三言两语就能得到她的原谅? “我帮你揉揉经络,眼睛会舒服些。”他解释道,并说这是以前东州的老道士教他的。 安明珠一下就想到了他小时候,面前的他已经是朝中重臣,再看不出小时候的悲惨。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她道声,算是拒绝。 褚堰的手仍旧捏在她后颈上,干脆另只手摁着她的眼角揉了下,语气温柔:“明娘,你是我妻子,这些是我该做的。” 他也觉这样的话有些迟,甚至有些可笑,可他还是要做,要弥补。 安明珠发现后颈的手不松,便也没了办法,难道和他在床头争执?外面都有人在忙碌、说话了。 可巧,房门就这么敲响了,是尤氏来送热水。 安明珠刚想说放外面,却是身旁人比她先开了口。 “进来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他。这样尤氏进来,不正好看见他和她在…… 门开了,尤氏提着水壶进来,对着床上两人请了安好,面上神色平静。 安明珠恍然,在别人眼中她和他是夫妻,所以亲昵坐在一起并无不妥。倒是她,在这里自己吓唬自己。 尤氏自然是这么想的,只是看到了地上的铜盆,才微微惊讶,问了声盆里怎么有冰? 晌午过后,安家和邹家的人来了庄子。 邹家来的是邹博章,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好惹的气势,将姚氏那群本就忐忑心虚的人,吓得不行;而安家的来的人,有些出乎安明珠意料,来的不是卢氏,而是三叔安陌然。 不过谁来都一样,安家必须给个交代。 几人坐在厅里,准备处理这件事。 一同回来的还有碧芷,正气鼓鼓的站在安明珠身后,望着院中姚氏等人。 因为来的人都是长辈,安明珠便让邹博章和安陌然都上了正座,她则静静坐在旁边。 厅正中,淳伯拄着拐杖在说话,包括从何时起开始换走了第一个人,然后接着一个个的全换了。 “安三爷,就这样将我阿姐庄子的人全换成你们安家的,合适吗?”邹博章瞅眼一桌之隔的人,似笑非笑问道。 安陌然忙赔笑道:“我会将这些都记下来,带回去交交给老夫人。” 安明珠虽然不说话,但是在场人的每个字都听得仔细。刚才三叔说的是回去交给老夫人,而非卢氏。 如此,这心中便也有了数,这田庄的事儿果然是二房插手。 墙边一张桌子,一位先生正奋笔疾书,将每个人所说记录下来,以免后面反悔不认。 这件事很明显,就是安家理亏。 田庄是邹氏的嫁妆,自该归她自己管理。不管是收了多少粮食,得了多少租金,都与安家公中无关。 要说找出插手此事的人,也很简单,顺着账本查也行,底下这帮下人的说辞也行,不过是早晚而已。 轮到姚氏说话,她仍想狡辩,一个捆得结实的男人被于管事推进厅里,正是昨日褚堰打晕的其中一个。 男人的脸糊满了血,跟个鬼一样,好生骇人。他支吾着,说是姚氏找到他们,让他们跟着淳伯…… 安明珠看着男人,想着要是褚堰昨天没去追的话,这两人一定会藏起来,如今也不会这样顺利。 楼上,房间外的平座上。 褚堰凭栏而站,一身青素的衫子,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垂在脑后。 他身后,武嘉平正说着京里的事,一边看着大人嘴角的伤想笑。 怕对方察觉,他赶紧正经了脸色:“大人,你说田庄这件事,御史们知道了,会不会一起参奏中书令?那群人可是六亲不认,只管告状。” 褚堰手指落在栏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邹老将军要回京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御史们也知道这点的。” 武嘉平听得似懂非懂,干脆闭了嘴。 褚堰如今不想去管朝中之事,倒是对楼下厅里的事感兴趣。可是,他实在无法忽视身后那位随从的打量。 “一直盯着本官看,是想讨赏?”他扫了人一眼,面色冷淡。 “不是,”武嘉平忙摆手,而后道,“我是觉得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跟了人这么多年,虽然没怎么学会说话,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人的喜怒。就比如现在,大人的神情松缓,连提起那帮御史来,言语都不再冰冷。 褚堰垂眸,淡淡道:“学人家察言观色?” “我哪有那个本事?”武嘉平笑,认真道,“就是觉得今天的大人,有些像少年郎。” 褚堰回身往房中走,随意丢下一声:“本官没空听你胡扯。” 。 傍晚时候,田庄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安陌然承诺,会将事情如实讲给老夫人,一定给邹氏交代。但是邹博章并不好打发,每个字都带着阴阳怪气。 天不早,人也陆续离开田庄回了京城。 安明珠还不能回去,因为褚堰的伤还需要养。 她送走邹博章后,便想上楼。 才道楼梯口,便见着褚堰在下楼梯。 元妻 第79节 他双手摁在扶栏上,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得费力。 她秀眉轻蹙,一天过去了,怎么看着他的伤倒是愈发厉害了? 发觉她站在下面,他看下来,笑道:“明天,应该就会好起来。” 安明珠走上楼梯,伸手扶他:“你不在屋中休息,是要去哪儿?” 褚堰看着托在手臂的一双手,温温一笑:“明娘,一起出去走走吧,昨日河边的那片苇子很好看。” 他看进她眼中,询问她的意思。 安明珠见他已经快要走到一楼,也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去外面走,总比屋里两两面对自在些吧。 ----------------------- 作者有话说:狗子:就算腿瘸了,也不能阻止追妻[亲亲] 第47章 这条路, 安明珠昨天才走过。如今走着,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昨日她是故意绕路,目的是去观音庙拿账本;而今天,随着身边男子慢慢的走, 竟是能认真的欣赏景色。 “有人说冬天并不好看。”褚堰开口, 脚下走得很慢, “我却觉得很好。” 安明珠不免会去看他那条拖着走的腿,他没有束腰带,松松垮垮的套着衫子, 外面披了件斗篷。就这幅样子,谁能想到是官家身边得力的给事中大人。 听着他说的, 她往四下看看, 除了那片平坦的田地, 便是不远处河边的芦苇。 一片荒凉, 她没看出哪里好看。如果硬要说可取之处,便是那些随风摇摆的芦萦,虽然是加重那份荒凉意境。 “不要走太远, 天要黑了。”她提醒一声。 褚堰应着, 侧脸看着妻子,她与他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像是有意保持距离。 “能跟我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自嘲,轻笑一声, “我总要知道为什么落了这一身伤。” 安明珠心中摇头,都伤得不能正常走路了, 他竟还能笑出声。 “我娘病了后,有人惦记上了她的产业。”她便也就开口说起事情始末。 他因此事受伤,理应告诉他。再者,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没什么可隐瞒的。 褚堰认真听着,其实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想听她说话而已。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两人停下来。 褚堰坐去地上,将斗篷解下来,叠成板正的四方,而后放去地上:“明娘,来坐下。” 他拍拍自己的斗篷,示意她。 安明珠摇头:“我站着……” 话未说完,手腕被对方攥上,将她拉着坐下。而她不敢用力挣脱,怕再加重他身上的伤。 就这样,她坐在了他的斗篷上。 “就坐一会儿,”褚堰道,手由攥着她的手腕,改为握上她的手,“休息一下,咱们就回去。” 夕阳即将落下,给白色的冰河铺上一层橘色。 安明珠看着前面,软软的唇抿了下:“我让人准备辆马车,晚上回京应该还来得及。回去让胡御医帮你看看,好得快些。” “明娘,”褚堰歪着脑袋,看着她笑,“谢谢你关心。” “嗯?”安明珠双眼瞪圆,没想到他如此理解她的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褚堰颔首,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只是现在回去不妥。” 他说这个,安明珠倒是觉得奇怪了:“不妥?” 褚堰嗯了声,接着细心解释道:“我这副样子回去,你能想到会发生什么吧?” 安明珠垂眸,眼睫微微扇着:“知道了,那便等你好了再回去。” 他若是这样回去,徐氏母女会担心,自己母亲那里也会担心。还有,朝中会有各种传言,他要升迁了,自然各方面都要稳妥。 这时,她手腕上痒痒的。 看过去,见是褚堰将一根芦杆给她绕在手腕上。 “昨日给你的那条坏了,我给你编一条新的。”他抬眼,眸中尽是温和。 嘴角的那点儿淤青根本无损他这张好看的脸,脑后随意扎着的马尾,让他少了平日里的严肃。越是这样随意的样子,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那股疏离感。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两只手开始编芦杆。 “这个给你编一条结实的。”他对她一笑,遂低下头认真编着。 风来,吹着他落在脸上的碎发,清晰出那一副优越的五官。 安明珠看着眼前人,恍惚那一年的春天,他也是在自己面前,这样坐在地上,低着头,拉上她的手…… “你怎么会编这个?”她问,以此来抹去脑中那些过往记忆。 褚堰摇头:“我其实不会编,这是第二次,昨天是第一次。”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不解:“你不会?” 可他昨日明明编成了一个圆环,虽说这时看起来,他编的是不怎么熟练,那几根细长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捏不住芦杆。 “不会,只是想着小时候阿姐是怎么给我编的。”褚堰道,声音轻了很多。 安明珠不想会听到他提起过褚晴,这是第二次,一时不知该怎么同他回话。 “小时候我不开心,阿姐便编这个手环来哄我,”褚堰正好将手环编完,抬头看着女子,唇角勾着好看的弧度,“如今我也这样做,能不能哄好明娘呢?” 安明珠往他脸上看了看,想起褚晴忌日那天,他晚上独自在树下喝酒。其实他平日里看着为人冷清淡漠,始终心里也是有在意的吧。 后知后觉,他想说的是话里最后的那句哄她。 她低头看着手腕,套在上头的芦杆圆环微微晃着。而他正用指尖,将圆环捋了一遍。 “没有刺,”他说,并抬眸看着她,“不会伤着你的手腕。” 两人坐在这里,安明珠说的话不多,大都是褚堰再说。 可他从来也不是个话多的,每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往她脸上看看,在意她的心思。 落日昏黄,冷风稍停,芦苇停止了摆动,难得一切安静下来。 安明珠拽拽自己的斗篷:“该回去了。” 她刚要准备起身,蓦的,小臂被攥上,然后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怀抱,一只手勒上她的腰,将她紧紧拥住。 抱得那样紧,她整个身躯与他贴上,脸颊枕在他的胸前,鼻间立时嗅到淡淡的药味儿。 陡然,她瞪大眼睛:“你……” 想要推他,反应上来他一身的伤,自己那样做有些不妥。 “明娘。”褚堰将人抱住,每一下的收紧都让他觉得疼痛,身上的,心中的,“我很想和你说说话。” 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样是想和她说话吗? 褚堰笑笑,无奈道:“你别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是想让你留在身边。” “我不是在吗?”安明珠更无奈,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褚堰眼睛半眯,下颌抵在女子前额,轻叹一声。 没关系,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他会做给她看。 安明珠身体试着挣了下,下一瞬听到他轻轻的吸气声,大概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既不敢乱动,她也就耐着性子商量:“你松开,被人看到不好。” “看到不好?”褚堰勾着唇角,下颌蹭下她的额头,“明娘你是我妻子,别人看到又怎么样?” 她还真会瞎说,谁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安明珠心里发气,故意将头往一旁别开,不再和他说话。 褚堰一愣,低头看怀里女子,心中略略发慌:“我给你讲小时候的事,好不好?我小时候住的庄子,也有一条河,但没有这条宽。” 他就这样抱着她,不松手,心中搜刮着找话与她说。从来,他心中惦记的是朝堂那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这些自然不能与她说。 他想对她说一些美好的,可是心里想遍,才发现他身上似乎从来就没发生过美好…… 安明珠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忧郁,偷偷抬眼去看他,正对上他一双墨一样深的眼眸。于是,心虚的看去别处。 褚堰不禁笑了声,将心头的那片阴霾扫去:“让我想想,我小时候有什么有趣的。” 有趣的? “我会做陷阱,还做得很好。”他看向远处,将身旁女子更揽紧几分,然后听见了她发出一声轻轻嘤咛,遂心中软了许多。 安明珠靠在他身旁,呼吸有些不稳,强打精神:“什么陷阱?林子里捕兔子吗?” 乡下的话,无非就是林子里捕些野物。 闻言,褚堰嘴角闪过冰冷,眼神跟着便硬:“不是林子,也不是兔子。” 是人,他用陷阱捕到一个人,一个欺辱过他的人。对方断了腿,却不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那时候他六岁…… 果然,他真的不曾有过美好。 他无奈摇头,遂双手环抱住妻子:“以后,我把有趣的事都记住,然后跟你说。” 过去没有美好,可他以后会有。身边的妻子,不就是他最大的美好吗? 所以,他才会这般挽留,这般贪恋。 。 田庄经此一事,伤了些元气。 姚氏那几个人自是不能再用,而原先遣走的人,要想找回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况且淳伯还有伤。 因此,安明珠从邹家田庄于管事那里借了两个人来,暂时帮忙处理一下这边的事。 好在现在是冬天,没什么田里的事,正好有空去找回之前的人。等明年春,一切应该也就恢复正常。 元妻 第80节 至于姚氏几人,吴妈妈在今日早上,让人将他们带去了京城。大房多年不问安府的事,可这件事做得着实过分,绝不可能如以前般轻易揭过。 而碧芷也从家里来了田庄,照顾安明珠。 今日天气难得不错,虽然还是冷,但是日头明亮。 安明珠坐在朝阳的墙角下,懒洋洋晒太阳。 “夫人为什么不去我爹娘那里住?”碧芷拿套子包好袖炉,塞去人手里,“还可以吃我娘做得拿手好菜。” 安明珠往躺椅上一靠,将袖炉捧住:“那毕竟是邹家的地方。” 借两个人来帮帮忙也就罢了,还是要分得清楚才是,届时,也不会让安家多说什么。 碧芷似懂非懂,只知道夫人到哪里,她就会跟到哪里。 “碧芷,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打小便跟着我,”安明珠轻扇眼睫,微微笑着,“你以后的婚事,自己做主吧。” 碧芷愣住,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满脸的疑惑。 安明珠不由笑出声:“找个自己合心意的郎君,还有,他一定要对你好。” “夫人又说这些?”碧芷脸一红,垂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安明珠看去高远的天空:“等回京,我把卖身契给你,你以后便是自由身了,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闻言,碧芷惊得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夫人……” “你爹娘是邹家的人,我管不了,”安明珠声音清浅,脸色柔和,“至于你,我是能做主的。” 话音一落,就见碧芷双膝跪地,两只手搭在她的膝上,眼眶瞬间红了:“夫人,奴婢……” 她哽咽出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为奴籍,有谁不想脱籍?只是很多时候,没有那赎身的银钱;就算银钱够了,还看看主家的意思,放不放人。 若是主家不肯,便只能一辈子为奴,包括以后的孩子。 瞧着人哭成这样,安明珠心头同样有些酸涩,毕竟十年的朝夕相处,人非草木。 还记得,她被卢氏逼着站在墙边练身姿,是碧芷一直帮她撑着伞遮阳;也曾为了她,被二房的姑娘们欺负…… “好了,再哭眼睛都肿了。”她拍拍人肩膀,安慰了声。 碧芷赶忙抹干眼泪,心中情绪激动得无法平复,只能一遍遍的喊夫人。 安明珠看着对方:“我想吃你娘蒸的米糕。” “好,”碧芷当即站起来,边揉眼边道,“我这就回去让她给夫人做。” 说完,福了一礼,而后快步跑了出去,往自己家的方向。 安明珠看着人的身影消失,遂也舒了口气。一张卖身契,在她这里算不了什么,对碧芷这样的奴籍来说,却是天一样大的事。 她给了碧芷自由,就和当初心中打算的一样。因为和离后,她不可能带着碧芷一起离开,对方的家在这里。 正想着,身前慢悠悠走来一个人,身形修长。 她捧着袖炉的手不禁收紧,身上也没了方才的闲适。 “你怎么又下楼了?”她从躺椅上坐正,看着对方道。 来人是褚堰,他在躺椅旁站下,一手伸出扶住墙壁:“我觉得好了许多,下来走走,可能明日就会彻底好起来。” 这话,安明珠显然是不信的。 昨晚她回房时,正看见那赤脚郎中帮他推拿筋骨,因为裸着后背,便也就看清了那一片片的淤青,好生骇人。人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那么快好? 褚堰见她盯着自己的嘴角看,遂不在意的用手抹了下,薄薄的唇被指肚抹得变了形,让人觉得多了份邪气。 “你不要看嘴角的淤青厉害了,”他解释着,“其实这就是快要好的前兆。” 安明珠往他手里瞅了瞅,见他提了一只篮子:“你要做什么?” 褚堰将篮子甩了两下:“帮尤婶去捡蛋。” “捡蛋?”安明珠知道现在庄子里缺人,但是也用不着他去干这些吧? 估计最晚今天傍晚,吴妈妈就是派人过来,届时也就有了人手。 “我想活动活动,郎中说这样有利于经络畅通。”褚堰笑着点头,然后又道,“到时候捡个最大的,晚上给你煮了吃。” 说完,他从墙上收回手,往不远处的隔门走去。穿过那扇门,便是饲养家禽和牛羊的园子。 安明珠眼见他走过隔门,身形消失,是真的去了那边。 不由就想起他满是淤青的后背,连路都走不顺,他还去捡蛋? 她站起来,抱着袖炉朝隔门走去。 一步跨过隔门,耳边立时便感觉到了闹腾,是鸡鸭牛羊的叫声。同时,也闻到了鸡舍牛圈发出的味道。 这吃地方不算小,前面的是牛棚和羊圈,再往里走就是饲养鸡鸭鹅的地方。 褚堰正站在用竹竿支起来的栅栏外,里头是庄子里饲养的鸡。 他将篮子往肩上一挎,手里利索的将袍摆卷起,掖到腰间。大概是余光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明娘,你过来看,那里面有蛋。” 安明珠犹豫一下,而后走过去,一只手小心提着裙裾。 等到了栅栏外,就看见里面的鸡挤在一起取暖晒太阳。有那活跃的,便在栅栏边溜达。 “在那儿。”褚堰一只手落上她的肩头,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然后伸手指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安明珠看到一处铺着麦秸的窝,里面躺着两颗圆乎乎的鸡蛋。 “我看到了。”她笑着道。 褚堰跟着笑,眼睛看着女子娇细的脸蛋儿,当真是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柔软嫩滑:“其实冬天冷,鸡很少下蛋。而这个时候也正好临近年关,很多人家便会将鸡买了,或者杀了过年节。” “是这样吗?”安明珠并不知道这些,至于鸡在冬天下不下蛋,她也并不缺蛋吃。 她又往他看了眼,简单的衣衫,袍摆掖在腰间,袖口卷着,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倒真像个平常人家的郎君。 这时,一只母鸡摇摇晃晃的走进了鸡窝,然后调整两下,便坐进了窝里。 安明珠看到,问:“它这样不会将蛋压破吗?” “不会,”褚堰笑,他这个妻子是聪慧,不过有很多东西也是没见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不会压破。” 安明珠点点头,而后又看去鸡窝:“我知道了,它准备下蛋。” 褚堰笑出声,因为她的可爱,而心中又软又暖,也就直接而干脆的表达出自己的喜欢。手指尖去点了她的耳垂,并很明显的感觉到她僵了下。 眼看她又要往旁边站开,他没给机会,手下去拉上她的,然后笑着问她:“你想不想看它是怎么下蛋的?” 安明珠摇头,她可不要去看这个。 没一会儿,那只母鸡便从窝里出来,咯咯哒叫了两声。 “蛋下出来了。”褚堰道,摇了摇妻子的手,“我带你进去捡吧。” “我不。”安明珠当即摇头,并往回抽着手。 褚堰看她,然后问:“你怕鸡?”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然后看进栅栏中。那些鸡虽然不说多大,但是嘴巴尖尖的,会啄人吧? 而且,地上也脏…… “好,”褚堰并不逼她,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将栅栏门拉开,“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捡。” 说罢,他进了栅栏内,将门关好,在看她一眼后,朝里面走去。 鸡窝在朝阳避风的角落里,他一路走过去,丝毫不在意脚底下的肮脏。而对于这个外来者,鸡群也没受到惊吓,兀自挤在一起。 安明珠看着男人的背影,他蹲下去,将鸡窝里的蛋捡起,放进篮子里。他做这些,竟是得心应手。 很快,他提着篮子走过来,隔着栅栏,与她相对而站。 “把手给我。”褚堰从栅栏缝隙间伸出手,拉上女子的手。 下一刻,他将一个圆滚滚的蛋,放到了她手心上。 “试试,”他对她笑,细长的眼睛全是柔软,“还是热乎的。” 安明珠看着手心,果真那蛋带着淡淡的温度:“是刚才下的那只吧。” 不知为何,她竟也觉得有趣,或者以后她自己也可以养上几只鸡鸭。 褚堰收回手,将那只蛋留在她手里,转而开门走了出来。 “去看看有没有鸭蛋、鹅蛋。”他提着篮子往前走,并回头看她。 安明珠一手托着袖炉,一手握着鸡蛋,缓缓迈步跟上他:“你不怕这些鸡鸭?” “不怕,小时候做惯了这些。”褚堰说着,并不介意让她知道自己那些过往,“鸡鸭,它们又不会害人。” 等两人走出隔门,篮子里已经有了八,九几颗蛋。 走到前院儿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从大门进来,长腿阔步,器宇轩昂。 安明珠脚下一顿,下一刻笑得灿烂:“舅舅!” 来人是邹博章,刚站到门台上,就听见女子一声清脆的呼唤。循着看来,便见到了站在阳光下的美丽女子。 没有华服,清雅的打扮,素净的发髻,好像山顶的雪一样纯美。 “明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冲她一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瓜子酥。” 安明珠将手里的蛋往褚堰篮子里一搁,就朝邹博章走去。 褚堰一怔,手一伸却没拉住她的手,眼看着她就走了出去,脚步中带着欢快。而他的手臂此刻有些酸痛,是刚才抬手太急所致。 他脸上的笑淡去,眉头跟着蹙起,视线里,妻子站去门台下,高兴的从别人手里接过什么酥。 “邹小将军怎么又来了?”他朝两人走去,明明昨天才来过。 邹博章从门台上下来,好笑的看着这位朝廷四品大员:“给事中大人掌管朝廷要务,总不能连别人家见不见面都管吧?” 他可看不上这些玩弄权术的文臣,都说现任中书令如何把控朝堂,就是眼前这位,谁敢保证不会是第二个安贤。本朝重文轻武,可都是这些文臣造成。 褚堰哪会听不出对方话中意思,遂站到安明珠身旁,温文尔雅一笑:“小将军误会了。” 邹博章瞅他一眼,遂不再理他,拉上安明珠手肘,将人带着往前走:“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元妻 第81节 眼看着妻子被人带走,褚堰提着篮子的手发紧,眼睛亦跟着变深:“明娘!” -----------------------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是时候有个小舅母管管这厮了。[问号] 第48章 安明珠已经跟着邹博章走出几步, 闻声停下,回头看去。 在刚才的位置,褚堰还站在那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衫子, 手里提着篮子, 面上看不出情绪, 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大人先回房歇息,我和舅舅有话说。”她淡淡一笑,而后转回头对邹博章道, “什么事?” 褚堰眉尾压了压,眼看着妻子并未回来, 继续同别的男子一道离开, 直接将他丢下。有什么话都要躲着他说, 真当他是外人呐。 不同于这两日对他的躲闪和客套, 她对邹博章的笑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 心口生出憋闷,看着两道走远的身影, 他是想追上去, 将两人分开。虽说安明珠喊邹博章舅舅,可这两人根本不是血缘之亲……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就现在这样子,他根本就追不上。 “褚大人, 你回来了?”尤氏从伙房中出来,便看见站在隔门边的男人, 脸色阴沉。 她心中懊悔,不该答应让他去捡蛋。这位是朝廷大员,吟诗作画可以, 怎么会做农活? 如此想着,赶紧上去想将篮子接过来。 “我来就好。”褚堰道声,嘴角弯出轻轻的笑。 尤氏一愣,她方才明明看他阴着脸,现在却是正常的面色。想来,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褚堰慢慢往伙房走着,视线仍不忘瞅向妻子离开的方向,可是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影:“那边是哪里?” 尤氏跟着看过去,道:“就是些罩房,平时庄子里人住的地方。” 褚堰嗯了声,抬步迈进伙房。 这边,安明珠同邹博章绕着出了庄子的后门,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舅舅有什么事?非要到这里说。”她问。 邹博章顺手从路边折了截树枝,拿手里随意摇着:“没什么事,就是不爱看那位端着架子的褚大人。”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喜恶,言语干脆直接。 “这是为何?”安明珠觉得有趣,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 大部分时候,褚堰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高高在上。 邹博章看着身边女子,遂咧嘴一笑:“就是不喜欢,他将来会插手军中之事。你知道的,这些文臣鬼心思多,极难打交道,咱们邹家军可没少受他们的气。” 他说的这些,安明珠也有所耳闻,大抵就是沙州那边范围太广,关内关外的都有驻点,所需的粮草和物资不少,这些每年都要向京中汇报,然后申请。文臣们以为,那些将士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说是邹家军要得太多;甚至还有说现在边关稳定,而邹家军人实在太多,建议官家缩减…… “可他是直接受官家的令,平时做的事并不牵扯军中啊?”她虽然不过问褚堰平时公务,但是也知道,他所做的都是官家的意思。 邹博章拿树枝敲着手心,慢悠悠道:“现在不牵扯,后面不就有了。不都说他要升迁了嘛,三品的位置无非就是六部的尚书之位。” 安明珠垂眸思忖,轻声道:“舅舅的意思是,他后面会任兵部尚书?” 仔细想想,六部只有两个位置空着,一个是兵部,一个是吏部。 吏部尚书,通常会选年长的,且清名在外的儒臣任职。像前一任的吏部尚书,便曾是如今官家的老师,自从两年前人告老还乡,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着。 如此看下来,确实那兵部尚书是留给褚堰的。 “我听到的都是这么传的。”邹博章道,手里的树枝越发玩儿的花。 安明珠莞尔一笑:“可据我所知,兵部不能直接插手军中之事,不可以调配军队,不可以任命将领,无非就是记录些军中的事情。” 邹博章站下,点几下头,而后道:“但是兵部握着往军中发送的物资之类,往年,我们可没少吃那兵部老小子的亏。” 此处正好背光,略有些阴冷。 安明珠听了,道:“他在公务上应该是公正做事的。” 抛却别的原因不谈,她相信褚堰在政务上的作为。在莱河,她也算亲眼看见他如何处理一些事情,并且想得更深。 “你还帮他说话?”邹博章抬手,拿手背贴上女子的额头,“小丫头,你最应该提防的就是他。” 安明珠往后一退,避开那只凉凉的手,咯咯一笑:“舅舅不是才见过他几面而已,说得比我都了解似的。” 虽然,她也没了解褚堰多少。 邹博章鼻间送出一声轻哼:“别不听长辈言,日后吃亏哭鼻子。” 他这故作深沉的样子,惹得安明珠更加笑出声:“小舅舅只比我大五岁而已。” 闻言,邹博章故意眯起眼睛,作势扬起手里的树枝:“小丫头没大没小,讨打是吧!” 安明珠这么一抬手,就将小树枝给抢了过来。 邹博章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指着面前女子,皱眉控诉:“你还想打我?我要回去告诉阿姐!” 见他这样,安明珠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明明一个身高马大的男子,偏要装作一个受气包小媳妇儿似的,让人忍俊不禁。 邹博章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身形站好:“你看看你,这样多笑笑不就好了?偏要去纠结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啊?”安明珠拿指尖揉揉眼角,嘴角仍旧笑着,“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还不承认?你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是吧?”邹博章看着她,然后手指一点,戳了下她的眉心,“眼里都写着呢。” 安明珠揉揉眉心,垂下眼帘:“只是最近凑巧事情多。” “明娘,不若就别去管这些什么事情,”邹博章道,“跟我去沙州,在那边开心生活。” “嗯?”安明珠抬眸,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 邹博章往前方看去,慢慢道:“至少那里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是自由的。我虽才来京里两三日,可也看出来这边什么都得讲规矩,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过得可真苦。” 安明珠不语,只是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万里原野,天空高远…… “我知道了!”她眼睛一亮,然后将树枝往邹博章身上一丢,转身往回跑。 “你还真打啊!”邹博章握上树枝,看着跑出去的女子,笑着摇头,“真是个小丫头。” 安明珠沿着后门回了院子,才进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似乎正要出去。 她看一眼对方,简单道了声:“大人也要出去走走吗?这边路不算平坦,你仔细些。”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继续往前跑去。 “你……”褚堰甚至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看见女子跑过拐角,身影完全消失。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脑中想着方才她脸上开心的笑,舒服而明朗。自从魏家坡回来,他就没见她这样笑过。 这是同邹博章说得有多开心? 还有,尤氏不是说这里只是几间可以住的屋子吗?怎么还有一道后门? 这时,墙外传来男人的歌声,嘹亮且豪爽,有别于京中曲调的优雅婉约,一听便是西北的曲子。 安明珠这边,直接跑回了房间,而后快速拿出画纸铺开在桌面上,研墨润笔,一气呵成。 面对眼前洁白平整的纸,她将笔尖轻轻落上,随之在上面灵活游走,所到之处留下清晰墨迹。 她抿着唇,神情专注,让自己抓住那份说不清的感觉,眼睛明亮透彻…… 一层的厅堂,尤氏将泡好的茶搁到桌上,然后倒进两只杯盏,分别送去隔桌而坐的两个男子手边。 “两位大人请用茶,奴婢现在要去准备晚饭,两位大人有什么讲究吗?”她往两人看看,问道。 一桌之隔,褚堰坐于左侧,闻言往对面扫了眼:“用过晚膳天就黑了,邹小将军回京会不会不方便?万一有个耽搁,城门可就关了。” 桌子右侧,邹博章闲适的端起茶盏:“不碍事,若太晚便留下来,正好可以和明娘多说说话。” “也不是不行,”褚堰淡淡一笑,“我和明娘房间的隔壁便空着,收拾收拾就好。” 邹博章不置可否,喝了口茶:“褚大人身上的伤都养了两日多还不见好,我在军中学了个推拿的法子,要不要给你试试?保准明日便好好的。” 褚堰摆摆手,算是拒绝:“不是不信小将军的手法,只是已经照着郎中的方法来,倒不好半途而废。” “读书人,身子骨就是差。”邹博章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哒的一声,给出自己的看法。 褚堰面色不变,优雅的捞过自己茶盏:“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小将军,追一个细作,愣是从沙州追到了京城。” 邹博章皱眉,眸色跟着深沉。晓得这是在说他只有力气,而不动脑子。而他又不能说出来自己是故意为之…… 一旁,尤氏等了半天,也不见两人交代晚饭的事,尽听了些无关的话。 眼见两人是忘了她方才所问,干脆就轻着步子退出了厅堂。 而外面,吴妈妈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人,是后面留在田庄做事的。 见此,邹博章站起来。 “明娘作画的时候,不喜被打搅,”褚堰开了口,边吹着茶汤热气,“小将军不是要上楼找她吧?” 邹博章大步往外走,一边留下几个字:“这个我自然知道。” 而此刻的房间,安明珠丝毫没察觉楼下和院中的热闹,完全沉浸在作画中。 画纸上,一匹骏马正在驰骋,身形矫健,鬃毛飞扬,尽显自由与奔放。 是以,等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妈妈也已经离开回京,留下几句话让尤氏代为转达。 因为邹博章来了,所以饭桌摆在了一楼厅堂。 满桌子菜,还有碧芷带来的米糕。 三位主子围桌而坐。 安明珠难掩欢喜,才坐下就冲着邹博章笑:“听了舅舅的话,我刚才回房画了两匹马,用完饭你帮我看看,像不像沙州的马。” 她觉得,虽然都是马,但还是不一样的。京城的马更温顺,容易驾驭;边关的马更为强健,且带有张扬的野性…… “好。”邹博章爽快应下,跟着夸赞了声。 褚堰不语,握着正要摆去妻子面前的筷子,指节发紧。 安明珠脸颊微红,往邹博章碟里送了个米糕:“碧芷娘做的,舅舅尝尝。” 元妻 第82节 “还是这么爱吃甜?等你牙坏了就哭吧。”邹博章言语中是无奈和纵容。 “她并不是只爱吃甜,”褚堰淡淡开口,视线在饭桌上一扫,“她更爱吃小馄饨,尤其是我府中厨娘做的。” 闻言,邹博章道:“就是去了邹家的那位苏姓女子?明娘回京后,便去吃,或者让她干脆留在邹府做事……” 哒,一双筷子落到桌面上,发出轻响。 褚堰看眼筷子,又看去邹博章:“苏禾是我褚府的人,明娘想吃馄饨,自然是在家里吃。” 真是放肆,这些个军中出来的就如此不讲道理? 邹博章笑笑,毫不在意:“一时在,又不代表一世都在,万一人家想留在邹家呢。” 褚堰皱眉,知道邹博章说的是苏禾。可他莫名其妙的就会往妻子身上想,她如今还是褚家的妇,可一旦她离开,就不会再和他有一点儿关系。 碧芷走进来时,就看见饭桌上的三人不用饭,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尤其是褚堰和邹博章,两个男人平时也没那么多话,这厢分坐夫人两边,却好似要分个高下一般。 “我看伙房有一盘煮蛋,就给端过来了。”她走到桌前,才发现桌子满了。 看着盘盘盏盏的,她想着端上来应该也没人吃,遂准备转身送回伙房。 见状,褚堰忙道:“给我。” 接着他便从碧芷手里接过盘子,而后在自己手边腾出个位置,摆下。 盘中几个圆乎乎的蛋,正是他和安明珠从鸡鸭舍那边捡回来的。 他从中挑了一个外壳最光滑的,往前送去妻子面前:“明娘,吃个蛋。” “好。”安明珠看他一眼,笑着顺手接下来。 褚堰亦看着她笑,薄唇一张:“这是咱们过晌……”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将那只蛋放进了碟中,遂转过头继续同邹博章说话。 他唇角抿平,手心里还有鸡蛋留下的温度。 耳边是妻子开心的话语,不过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别的男子。说着沙州,说着关外。 心里逐渐郁结起闷气,捞起一旁的酒盏便灌进嘴里。 辛辣的酒液顺着口腔,进了食管,而后冲进胃腹,升腾起一股灼热。 “饭菜要凉了。”他提醒一声。 两个说话的男女看向他,才各自捡起筷子夹了东西吃。 虽然终于有了饭桌该有的样子,可褚堰还是觉得闷气,哪怕喝了几盏酒,仍旧没办法驱散,反而有愈发严重之势。 他看安明珠还是没有吃蛋,遂自己拿了一颗,剥开,露出里面软嫩的蛋肉,然后咬了一口。 唇齿间全是蛋香,明明很好吃…… 一顿饭吃罢,也到了邹博章该回去的时候。 天完全黑透,好在没有风。 安明珠到大门外送邹博章,才知道人今日并不是从京城来的。而是昨天从这里离开,沿着往西北走的官道查看了一番,那正是邹老将军进京要走的路。 “以前在沙州也是如此,提前走一遍后面要走的路,查看情况,有无敌人之类。”他解释,即便到了京城,也没忘这么做。 安明珠点头,才晓得人昨晚到现在都没睡,便提议留在庄子休息。 邹博章摆手婉拒,说要回去看看邹氏,同时将府里事情安排下:“我就是担心,义父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罚我。必然不会像你那般,扔我一狠小树枝就算完。” “那也没办法,谁叫舅舅自己跑来京城的?”安明珠笑,知道外祖是不会忍心罚这个小舅舅的,不然早派人来将他抓回去了。 “你还笑?”邹博章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着头,“你就不会说,到时候帮我求情?” 闻言,安明珠点头:“好,我帮舅舅跟外祖求情,说你追那贼子多辛苦?” 邹博章总算满意的颔首,伸手戳了下她的眉心:“孺子可教也。” 这一幕被站在门台上的褚堰看入眼中,一张薄唇抿成了直线:“邹小将军再不上路,城门要关了。” 不就是道个别吗?这都站在黑影里说了半天了。 “对,舅舅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安明珠跟着道。 邹博章翻身上马,又叮嘱了安明珠两句,这才双腿一夹马腹,骑着跑去了路上。 安明珠跟着跑出去几步,冲着黑夜喊:“路上小心!”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她才转身往回走,也就看见了依旧站在门台上的男子,他还没有回去。 她走上门台:“回去吧。” 褚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着一颗蛋,是她接过去一直没吃的那颗。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褚堰道,声音有些冷清。 安明珠看去院内,道:“大人先回房休息吧,我去和尤婶说几句话。” 说完,她先进了大门。白日里吴妈妈带来几个人,她当时正在房里作画,没出来,正好趁现在过去问问情况。 迈过门槛,她回头看了眼,见男子还站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大门处离开,她在伙房里找到了尤氏,也就知道了吴妈妈对这边的安排。 新来的婆子正在洗刷碗筷,一旁的方桌上有一盘鸡蛋。 “这就是夫人和大人捡回来的蛋,”尤氏笑着解释道,“还是大人亲自煮的。” 本想离开的安明珠,因为这句话而驻足:“他煮的?” 此时的她正站在门边,恰巧看着褚堰走进厅堂,身影有些孤寂与落寞。 尤氏称是,跟着细细道来:“大人说是给夫人你煮的,因为不会做别的,只会煮蛋。” 安明珠呼吸一滞,想起了今晚的饭桌上,他留下那盘鸡蛋,然后送了一只到她手里。可她没吃,一桌子菜,那蛋实在不起眼…… 从伙房出来,她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便看见男人站在桌前,看着她过晌的那幅画。 “还没画完,先记下来。”她关好房门,走去桌边。 褚堰嗯了声,并未往她看:“画得很好。” 安明珠去看他的脸,见着神色淡淡,没有丝毫笑意:“郎中今日没来吗?” “来过了,过晌,在楼下的客房。”褚堰简短回答着。 安明珠抿抿唇,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忽的,视线定在桌子的一角,那里有一只鸡蛋。 “那个,”她有些小心的伸出手指,指着桌角,“是今天捡的蛋吗?” 褚堰终于抬眼,看着她嗯了声,随之手一伸便将蛋攥进手里。她又不稀罕,他怎么就带回房来了? 安明珠眼看他转身,朝门边的杂物篓走去,忙道:“别扔……” 下一瞬,男人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你说的嘛吗,母鸡冬日里很难产蛋的。”安明珠也不知道怎么就将他叫住,好歹嘴里说出来一个理由。 褚堰看看手里,又看看女子:“你想吃吗?” 到了这里,安明珠几乎可以确定,他手里的蛋,便是放进自己碟里的那只。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或许不忍心糟蹋那一份好意,或许也算是自己捡回来的…… “嗯,好。”她应下,声音轻软。 男人嘴角起了淡淡的笑意,迈步走回来:“可巧,还热着的。” 桌上的画被收了起来,两个人坐到桌前。 “给我吧。”安明珠伸手过去,想着将蛋接过来。 可是对方并没给,而是直接将蛋往桌角上一磕,随着一声脆响,蛋壳上便有了裂纹。 “我给你剥,”褚堰看着她道,手掌将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蛋皮锋利,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安明珠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可看他已经剥开,也就没说什么。而且说话间,能嗅到他那边淡淡的酒气,也是她和邹博章说话太多,竟都没注意到他这边。 当接过剥好的蛋,果然指尖试到有淡淡温度,可是伙房中的那一盘明明已经凉透。 她缓缓咬上一口,舌尖卷着送入口中。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答。 所以,他一直攥着这只蛋,因此没有凉透吗? 夜里收拾完毕,房里熄了灯,两人躺去床上,还是每人单独一床被子。 安明珠正习惯得准备转身朝里时,一只手探进她的被中,握上了她的手。 还不待她明白上来,便感觉到他的靠近,属于他的呼吸扫上耳际。 不禁,她的身子一僵…… ----------------------- 作者有话说:舅舅:笑死了,真有人追老婆是带着去捡蛋吗? 大人:呵呵,有人连一起去捡蛋的人都没有! 第49章 房中静寂无声, 炭盆里烧得通红,不停地往外散发热量。 床帐间,安明珠被身后的微动吓了一跳,她的手腕被微凉的手指握上, 带着轻轻的拉扯。 从来, 就算同睡一榻, 她和他都是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她明显的感觉到他的靠近…… “早些睡吧。”她从齿间艰难挤出几个字,而后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并快速转身,面朝床里。 她缩着脖子, 根本无有半分睡意, 心里慌乱得厉害。 他要做什么? 元妻 第83节 可是她的躲避似乎没有用, 身后的人没有退却, 那只探进被中的手落上她的腰际。隔着一层稠料,他指尖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 指尖收紧, 感受着那片温软,“我们是夫妻。” 安明珠脑袋嗡得一声炸开,这“夫妻”二字,似乎表明着下面他要做什么。 然后, 腰间的手勾着她,将她往他那边带。她太轻了, 就这样被揽去了他身前,她着急,手抓上褥子, 却只是将褥边给掀了起来,别的毫无用处。 当后背靠上他的时候,她整个人彻底僵住,嘴角蠕动两下:“不,不可……”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褚堰一怔,而后自己闭上眼睛,眉间紧紧皱起。哪怕他不愿承认,可还是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挣扎和排斥,她不想。 他没有松手,仍将她困在身前,鼻尖碰上了她的秀发,带着淡淡的香,蛊惑人心般的告知他,若是松开,她立刻就会逃得远远的。 分明,他一点点的向她走近,可她却步步退却,仿佛再怎么努力,那段距离也难以消除。 尤其是今日邹博章过来,他看着两人自在相处,和与他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他在生气,而她不在乎。 安明珠咬了咬唇角,察觉到他并没有做别的,便去掰腰间的那只手。 下一刻,她听见了耳边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娘,对不起。”褚堰眼中全是自嘲,而后圈着她的手一松。 接着,身前的人儿便呲溜一下滑走了,躲到了床的最里面,抱着一床被子,浑身散发着警惕和提防。 他的心和此时的身前一样空洞,落在褥子上的手攥紧。 安明珠心跳得厉害,要不是她在床里,此时一定都跳下了床去。她盯着男人,见他缓缓坐起,心中警铃大震:“你别……” “是我不好,”褚堰开口,黑暗中垂下头,“吓到你了。” 安明珠嘴巴还张着,他这样道歉,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了?” 她问,声音微微发冷。 褚堰歪着脸看她,苦笑一声:“安明珠,我在吃醋啊!” 这个回答,是安明珠没想到的。好容易脑子转了下,想到了邹博章。 她的小舅舅?这太不可思议了。 见她不说话,褚堰有些慌,心中更是懊悔方才行为,想用亲密的方式来证明她是自己的。 “明娘,你说句话好不好?别不理我。”他想去她跟前,可是也明知她的拒绝。 安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适才也是真的吓到了。现在见他不再上前,神经稍稍一松。 她越是这样,褚堰越是担心:“我不抱你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抱她?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忽的想起来他满身的伤,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帐中静默着,两个黑影相互看着对方。 最终,褚堰长长一叹,伸手撩开了帐子。 见他有了动静,安明珠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肯开口了?”褚堰笑了笑,能开口就好,最怕她一个字都不和他说,“我去脚踏上睡。” 他双脚落去脚踏上,手里夹上自己的那床被子。 床里,安明珠不语,看着他下了床,然后放下床帐,整张床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 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知道是褚堰真的躺在了脚踏上。 “明娘,我觉得脚踏这里还不错,靠着炭盆热乎乎的。”床帐外,男人笑着说了声。 安明珠心情有些复杂,双手缓缓放下,也彻底放下了那份戒备。 她盯着床帐发呆,耳边是他方才说得话。他的道歉,他的解释…… 双手揉了揉脸颊,她重新躺去床上,拉上被子盖好,只是并没有一点儿睡意。 “明娘,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帐子外的男人又开了口。 安明珠不回他,干脆让自己闭上眼睛。 好似知道她不会给回应,褚堰平躺在脚踏上,身边是垂下这床帐。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阻隔,将他和她给分开来。 其实,睡在这里并不舒服,炭盆的灼热让他静不下心,踏板也很硬。 “明娘,”他再一次唤着她的名字,“你睡着了吗?” 好像,只有一遍遍的叫着她的名字,才能让他感觉两个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 一夜过去,安明珠醒来。 自己躺在床上,身旁自是没有人的,简单想了想昨晚的事,便往床帐看了眼。 耳边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她探身过去,拿手指轻轻挑开帐子,从露出的一角缝隙看出去,发现脚踏上是空的。 褚堰已经起来,将被子叠的工整,摆在脚踏边上。 安明珠轻舒一口气,现在她和他的那些缠绕非但没理清,反而越来越紧。 “夫人,你起了?”碧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 安明珠这才从床上下来,整个人站在脚踏上,只着轻薄的中衣:“你怎么又来了?吴妈妈已经安排人过来了,你回去多陪陪家人。” “又不远,我一会儿就走来了。”碧芷笑着道,一边将盆放到盆架上。 她走去衣架旁,将上头的衣裳取下,而后走到床边,给夫人更衣。 安明珠轻轻抬手,手臂穿过宽大的衣袖,看着面前乖巧的婢子:“等这次回京,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夫人?”碧芷一愣,连手上动作都忘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自由身,便是主家给的最大恩赐了,世上有几个人能得到? “你发什么呆啊?”安明珠捏捏对方的脸颊,心里同样微微发酸。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自是舍不得。但越是这样,她便更不能自私的将人留在身边,她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么碧芷应该也有。 碧芷回神,垂下眼帘吸了吸鼻子,继续伺候夫人穿衣:“奴婢还想多陪陪夫人,别这么早赶我走。” “好,”安明珠笑,披好衣衫从脚踏上下来,趿上自己的鞋子,“那你陪着我过完年吧。” “是。”碧芷红着鼻尖点头。 说到这里,安明珠不禁有些好奇,问道:“碧芷,你家到底怎么打算你亲事的?你可以与我说说,我也好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主仆一场,这些是她应该做的。 “夫人就知道问这些,难道碧芷一定要嫁人?”碧芷小声嘟哝,红着脸去盆架那儿,拿出新手巾搭上。 安明珠便也不再问,只道:“也不急,我给你准备下,到时候你出嫁,我便让吴妈妈交给你。” “什么?”碧芷从话中听出一丝不对劲儿,转过身来,“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明珠笑,轻盈走过来,双手浸入水中:“我的事可多了,你走了,就得重新寻一个丫头了。” 碧芷松了一口气,而后站在一旁道:“今儿是腊八节,我原想接夫人去家里一起过个节的,所以这么早过来。” “是够早的,这日头才冒头儿呢。”安明珠掬起一捧水,揉洗着脸蛋儿。 娇嫩肌肤被水清洗过,越发的白皙水润。 碧芷忙递上手巾,笑道:“可是还有比奴婢更早的人,是大人。” 安明珠擦着脸,她并不知道褚堰是何时起来的:“他在哪儿?” “在伙房,”碧芷道,手里接下用完的手巾,扔进了盆里,“正在给夫人做八宝粥。” “八宝粥?”安明珠一愣,随即想到了昨晚的煮蛋。 碧芷点头:“我来的时候,大人已经在生火了。” 安明珠拉开连接平座的拉门,走去了外面。 冬晨清冷,入目全是颓败的荒凉。 她站在平座上,手扶着发凉的栏杆,低头便看见东墙边的伙房。 所站的位置并看不见里面,只是房顶烟囱冒着炊烟,袅袅的升去空中。 这时,有人从伙房走出来,素青色袍衫,像昨天去鸡舍时一样,袍摆掖在腰间,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蹲下,手里一把砍刀,将几块粗柴劈开。那双平日看书写字的手,有力又精准,看得出以前做过这些。也就想起武嘉平当日所说,童年养在乡下的褚堰。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来。 晨光中,他脑后马尾随意披着,让他看起来多了份随性。 “明娘,”他朝她挥挥手,脸上笑着,“很快就好了,你等我。” 说完,他抱着柴进了伙房,那条右腿仍能看出不便。 碧芷走出来,探出头往下看:“没想到大人会做这些。” 安明珠不语,视线从伙房移开,看去远方。 “夫人,大人变了好多,”碧芷道,往自家夫人看了眼,“他现在很在意夫人你。” “别瞎说。”安明珠眉间微蹙。 碧芷也知道这俩人之间一直有隔阂,只是大人的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都能看出来,她不信夫人看不出? 从去莱河的一路上照顾,到前日为了夫人拼命,一切都那么分明。 “夫人,大人留在庄子,不就是为了你吗?”她小声道。 真要是不喜夫人,为何要这样想尽办法接近,就如现在在伙房做粥,这分明就是想讨夫人欢心。 可是看着夫人淡淡的脸色,她也就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双方自行解决,旁人在一边根本帮不上忙。 安明珠看眼身旁婢女:“今日腊八节,你不用留着这边伺候,回家去吧。等过完节,你再回京。” 碧芷应下,遂离开回了邹家田庄。 回到房中,安明珠将拉门关上,自己去了妆台前整理头发。 元妻 第84节 没有在京城时的那般精致,这里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就好,显得人清清爽爽的。 也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站在门边,一眼看见妆台前美丽的女子,一缕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光。 “今日腊八节,过来吃腊八粥。”他嘴角一笑,遂走去桌边,将托盘放下。 安明珠看过去,他将一个汤碗端着放到桌上,而后取两只小碗摆好:“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褚堰垂眸,拿勺子往小碗中盛粥:“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很好吃。左右无事,便做来尝尝。”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下一瞬,他便将一碗粥放来了她手边。粥熬的软糯,豆香混着米香,单看这卖相,就知道好吃。 而她也饿了,遂拿起汤匙搅着粥碗。 见她这般,褚堰嘴边泛出笑意:“你的碗里加了糖。” 闻言,安明珠看着碗,可能是碗在盛粥之前就放了糖,所以她并没发现。她拿手指试了试碗壁,立时试到一股烫意,赶紧缩了回来。 褚堰见她这般,遂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捏着汤匙搅着散热。 “我自己来。”安明珠伸手,想去要回来。 “我来,”褚堰看她,又道,“今日既是腊八节,便该回京才是。不若用完早膳,我们回去?” 安明珠往他的腿看了看:“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可记得那一身淤青,没个十天半月的,消不下去。 因为她的这句话,褚堰心里一软,语气跟着温和许多:“我没那么金贵,现在都不觉得疼了。你看我嘴上的淤青,是不是快褪了?” 为了证明般,他指尖点了下自己嘴角。 安明珠看过去,是觉得淤青淡了些,可是又记得他走路还是很慢。 “骑马吧,”褚堰又道,低下头继续搅着粥,“你也骑,路上慢慢走,过节嘛,你该回去看看岳母。” 说完,他将粥碗送回到她手边。 安明珠看着粥碗:“骑马?” 褚堰端起自己的粥碗,嗯了声:“你不是要作策马图吗?自己可以骑马感受下。” 他的这个主意,安明珠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今日借着回京,正好可以骑马。 “要不,你还是坐马车吧。”她始终觉得他的伤没这么快好。 褚堰摇摇头:“我想骑。” 见他这般说,安明珠也没再多问。今日腊八,是应该回京的。 事情算是定下,她舀了一匙粥吃到嘴里。 粥又香又糯,齿间还咬到一片软软面面的东西:“栗子?” 她头次在八宝粥里吃到这个,竟然出奇的好吃。 “有,”褚堰点头,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爱吃的,“小时候腊八节,娘和阿姐也会做八宝粥,因为家中没那么多样的谷米,便就有什么放什么,凑齐八样来煮。” 安明珠吃着,浑身都觉得暖暖的:“你家庄子里也有栗子树?” 褚堰笑意一淡:“是褚家的,有时候栗子落到地上,我和阿姐就会捡回来,还不能让人看到。” “为何?”安明珠问,褚家的难道不就是他的,为何还要怕别人发现? 褚堰吃了一口粥,云淡风轻道:“因为被人看到,会放狗咬我们,那狗跑得可快了,和咱们府里的虎崽一样。” 安明珠胸口一堵,他看似简单的说着往事,显然并不知道武嘉平将他小时候的事已经告诉了她。他笑着说这些事,是想让她也跟着笑…… 他前日说,他在哄她。眼下,他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这些来哄她? “怎么不吃了?”褚堰见她停了手,往她碗里看了眼,“是不是想吃栗子?” 说着,他将自己碗里的栗子挑出来,送进了她碗里。 “那,你躲开了吗?”安明珠问,声音轻轻的。 “嗯?”褚堰反应上来,她问得是他被狗追的事,唇角一弯,“是,躲开了。” 然后,他看见她偷偷松了口气。 他回来低下头,吃着自己的粥。回想起那日与阿姐捡栗子,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跑掉。 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他们怎么跑得过恶犬? 是阿姐停下吸引了恶犬,然后被咬上小腿。他亲眼看见阿姐跌倒在地,还不忘让他快跑。 再后来,他用铁线做了个套,将那只恶犬勒死了…… 他抬眼去看身旁安静吃粥的女子,心头一软。他以前经历的那些恶劣,她应该都想不到,这样也好,说与她听的时候,她最多只会问是不是跑掉了? 而他,就告诉她好的结果。 。 阳光不错,两匹马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安明珠披着竹青色斗篷,身下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路上相当稳当。 身旁,褚堰的马就高大些,身形矫健,四腿修长。 天虽然冷,但是四下的空旷,却让人觉得心情多了份宽广。 “这是去京城的路吗?”安明珠前后看看,这条路都看不到头。 因为是冬天,总感觉景物也是一样的,一时有些分不清南北。 褚堰看去前方,道声:“左右是走不丢的,这些路我熟。” 听他这般说,安明珠便继续骑马往前走。 前面的路平坦,她干脆双腿轻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 风拂面而过,不算是真正的驰骋,却也有份独特的自在。于是,她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后面,褚堰看着跑远的妻子,嘴角淡淡而笑:“夫人,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 安明珠回头看他,见他还是慢悠悠的走:“我去前面等你。” 左右就是这条路一直走,走不丢。 等跑出去一段,安明珠勒马停下,因为前面有一处上坡路。而她记得,从京城到田庄,并没有这处坡路。 不禁心中狐疑,是否走错路?可褚堰方才明明说,这路他认得。 安明珠蹙眉,察觉到他这句话的不对劲儿。他只说不会走丢,可并没说这路是对的。 她回头去看,男人仍旧慢悠悠的骑着马,隔着一段长长距离,她能感觉到他一在直看她。 “这路对吗?”她朝他喊了声。 褚堰看眼前面的坡,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要不夫人先去坡上看看,能否看到京城的城墙。”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方才他还说认得路,这厢就不确定了? 可也没办法,只好骑马上坡,总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才能做后面的打算。 马儿跑了好久的路,上坡的速度便慢了些。 安明珠只想这路千万别是走了相反方向,要不然又是麻烦。 这厢,终于跑到了坡顶,清冷的风扑面而来。 她抬手贴着额上,挡着落下来的阳光,好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 远处并没有城墙,京城不在前面。 正在失望之际,忽的,一片招展的番旗映入眼帘。 立时,安明珠愣住,仔细去看那旗上的绣字,竟是一个大大的“邹”字。 同时,也看到了坡下的一座白色帐子,来往走动的士兵,骏马的嘶鸣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见是褚堰骑马跟了上来,他身姿笔直,面容柔和。 “那是……”安明珠抿抿唇,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褚堰颔首,唇边带笑:“是邹老将军,你外祖。” “真的是,”安明珠心中澎湃着,跟着笑开来,“所以,你知道,是故意走这条路?” 还说什么腊八节必须回去,说一起骑马,说上坡来看有无城墙…… 他分明就是刻意引她前来,来迎接外祖。 褚堰勒马停下,看去坡下面:“夫人快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走。” “嗯。”安明珠点头,冲他一笑,而后便骑马往坡下跑去。 前面的番旗越来越清晰,帐子也越来越近。 安明珠心中激动起伏,完全没想到,褚堰会带她来迎外祖。 很快,她停在营地外面。 有士兵发现了她,走过来询问。 她说想见邹老将军,知道军中有规矩,便从身上拿下一块玉牌,让士兵送进去。 玉牌为圆形,上头刻着两个字:明珠。 士兵让她等候在此,叮嘱不许乱走,这回折返回营地,一路进了大帐。 安明珠深吸一气,从马上下来,而后就等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帐子。 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从里面走出几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男人,头发花白,遥遥的望向路上。 随之,大跨步往这边走,身上铠甲发出嚓嚓的声响。身后几名将领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眼看人越来越近,安明珠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 “明珠!”来人唤了声,声音中全是惊喜。 ----------------------- 元妻 第85节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追妻,把自己从床上追到了脚踏上,服气![裂开] 第50章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祖, 威远候邹成熬,安明珠认出了对方。 她不禁提起裙裾,想要跑去对方面前。她转头,想着这时候褚堰应该已经跟上来。 然而看去来路的时候, 却是空荡荡的, 根本没有人。 她愣住, 脸上的笑微微凝固。随之,她仰头往远处看。 在方才的坡顶,一人一马在那里。他并没有跟过来, 而是停在那里,看着她到了营地。 “明珠, 你怎么来了?”邹成熬大跨步过来, 开心的笑着。 安明珠的视线被一具健硕的身形遮住, 连着也就看不到坡顶了。 “外祖。”她眼睛眨了两下,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发酸。 邹成熬一看,自己的娇娇外孙女儿瘪了嘴角,赶紧拍拍她的肩膀, 声音都跟着柔软许多:“你怎么找过来的?跑这么远, 你娘知道不?” 面对外祖亲切的询问,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指着坡顶:“褚堰他带我来……” 话没说完,坡顶上的一人一马便从视线中离开了。 只剩她的手臂还抬起, 指着那里。 “褚堰?”邹成熬顺着指的看过去,也刚好看着人骑马离开, 顿时心中也就明了几分,“他不过来是对的。” 安明珠慢慢垂下手,看着面前带笑的长辈:“为什么?” 邹成熬慈爱的看着小女娃儿, 耐心解释:“他是官家近前的人,要有所顾忌。” 并不是所有人能呆在给事中那个位置上,人人都道那是四品大员,其实他的所作所为都来自官家的授意。因此,他要时刻警醒,和别的朝臣交往,也要收敛和注意。 尤其是他,是手握兵权之人,若是给事中跑来这里迎接。在官家眼里,会不会忌讳,谁又敢说? 安明珠听了,心中明白了一些。 只是从田庄出来的时候,他便一直没说,只说是路没有错。其实他是故意为之,让别人以为她是凑巧迎到了外祖。 腊月寒冬,那坡上光秃秃的。 她想,他现在一定自己一人骑着马往京城走。来的路上,他一直走得慢,可见身上的伤仍对他有影响,而不是他自己的说的差不多好了。 回京要好长的一段路,他独自一人…… “明珠?”邹成熬见外孙女儿发愣,笑着道,“跟外祖去帐里坐,我给你带了关外的牛乳糖。” 安明珠回神,冲人微微一笑,说好。 威远候没想到自己的小外孙女儿能来,心中很是欢快,尤其这小女娃儿生得美丽娇艳,就跟那新鲜的花儿一样,一路走来,可吸引了不少男儿郎的目光。 他骄傲地挺起胸脯,顺便给出一记警告的眼神。 “外公自己回来的?”安明珠平复下心绪,一路走来并未见着几个舅舅。 说到这里,邹成熬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博章那小子?有人说他往京城这边来了,你别的舅舅自然就不能跟着回来了。” 安明珠想起了邹博章,再看看外祖,似乎对此挺生气,也不知到时候相见了,会不会罚他。 一路进了帐子,邹成熬将别的人全撵了出去。 安明珠好奇的四下看,帐子里很简单,就是一张桌子,然后有些地方铺了厚毯,供人休息用。 邹成熬有些歉意的笑笑:“军人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会儿你吃些东西休息下,外祖带你一起回京。” 说着,将一盘肉塞进外甥女儿手里。 安明珠看着的盘子,上面是一条羊腿,双手托着都觉得沉甸甸的。 见状,邹成熬后知后觉将盘子接回来,而后哈哈笑出声来:“瞧我,忘记你是个女娃儿了,外祖来给你切肉。” 说着,就盘腿坐去地毯上,抱着盘子切肉。 那双常年握兵器的手,满是厚厚的茧子,可是切着肉却十分仔细,薄薄的一片片,顺着刀尖摆到盘上。 安明珠在人身旁蹲下,看着外祖的脸。这才觉察,比起记忆中,人老了许多,鬓边已经尽是白霜。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笑着道。 “要吃,”邹成熬瞅她一眼,嘟哝着,“瞧瞧你瘦的。” 安明珠心里一暖,靠在人身旁坐下:“娘好了,外祖和小舅舅回京了,真好。” 与祖父安贤不一样,她从小就亲近外祖,哪怕和外祖相处的时间实在短。 “小丫头从小就嘴甜。”邹成熬笑着,显然对外甥女儿的话很是受用。 吃过东西后,营地边准备出发,赶往京城。 上路前,邹成熬牵了一匹西域的骏马,将马缰交到安明珠手里。 “这马长得真好。”安明珠抚摸着马背,不同于京城里的那些小马,这匹是真的雄骏。 邹成熬点头,道:“这是外祖送你的,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安明珠有些吃惊,同时又有些吃不准,自己能否驾驭得了:“给我?这么高?” “不用怕,上去试试,”邹成熬拍着马鞍,鼓励道,“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能感受到。” “是这样吗?”安明珠仰脸,抬手轻抚马的脖子。 邹成熬肯定的点头,又道:“同时,你要勇敢,证明你能做好它的主人。” 安明珠软唇一抿:“好,我试试。” “来,外祖扶你上去。”邹成熬托上外甥女的手肘,一个用力,就将人送上了马鞍坐好。 甫一上来,安明珠确实觉得有些高,手攥着缰绳也发紧。她记着祖父的话,不让自己胆怯,遂轻夹马腹。 马儿感受到,便往前轻快跑起来。 邹成熬看到了,眼中露出赞赏:“安家老匹夫,把我好好的小女娃儿养成这幅娇弱样子。要是从小跟着我,现在绝对是个飒爽女将军!” 后面,安明珠一路骑着这匹马回了京城。 而这一路上,她并没有看到褚堰。她不知道他是否回了京城,亦或是原路返回,去了田庄。 当再次回到邹府的时候,她更是没想到母亲会站在院子外等她。 她先祖父一步,跑去了母亲跟前,不可思议的看着:“娘,你能出来走动了?” 以前别说出屋子,就是下床都麻烦。 而且,这才过了三日,人的脸色眼可见的红润许多,眼中更是有了光彩。 邹氏看着女儿,小声道:“不要跟你外祖说我的病,我不想让他担心。” 说完,就看向几步外的老人,热泪吧嗒的掉了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邹成熬在看到女儿的样子时,皱紧眉头走过来:“你怎么成这样了?”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邹氏简单说着,“就快好起来了。爹,娘和哥哥们都好吗?” 邹成熬托上女儿的手肘,嗔怪一声:“病没好就出来吹冷风,有话回屋去说。” 聚在垂花门下的一堆人,呼啦啦的又全穿过院子,进了屋去。 腊八节,腊月里的第一个节日。 沉寂多年的邹府热闹起来,不管是正厅里男人们的喝酒声,还是邹氏的屋里,全都充满着欢笑声。 邹氏现在用饭已经很不错,尤其爱吃苏禾的小馄饨,借着这个节日,也就给了苏禾赏。 令人没想到的是,安书芝竟也来了邹府,说是探望嫂子。 自从上次祠堂受罚,安明珠就没再见过姑母。如今算算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瞧着对方清减许多。 “看着大嫂气色好,我也放心了,这个家可真热闹。”安书芝坐在榻上,有些羡慕邹家的这种气氛。 榻上,隔着小几,邹氏坐在另一侧,闻言笑道:“以前还热闹。” 安书芝称是,看去坐在绣墩上的侄女儿:“明娘真是好样的,我听说官家都夸你了。” 说的自然是去莱河那一趟,安明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举手之劳,那唱书先生的词儿,都传到了京城来。 “澜表妹可还好?”她问,想着也许多日子没见那个表妹了。 安书芝笑着说好:“澜姐儿也问起你,说改日去你书画斋选几幅画,年节挂在房里。” 安明珠说好,从姑母的口气中,倒也猜不到尹澜和那位卓公子到底如何了。 前院儿,传来笑声,那是邹博章将安绍元接了来,正一起放炮竹,噼里啪啦的。 “听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到了褚堰手里,还有刑部、吏部一起,看来官家想在年前要结果。”安书芝说起最近外面听到的。 闻言,邹氏笑笑:“这些咱们还真不懂,左右那些贪官是该惩治。” “是这样。”安书芝应下,不由往侄女儿看了眼,遂又不着痕迹的别开眼。 安明珠也听到过这件事,其实水部郎中应当只是开始,后面会扯出来更多。刚才,她也察觉到姑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多少能猜到,是怕这件事查到最后,和安家扯上关系…… 不由,她身上一冷。 晚些时候,邹府安静下来。 安明珠回了褚府,是武嘉平来接的她。从对方口中得知,褚堰回京后,换了官服便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忐忑。因为褚堰身上伤还没好,不可能留在外面那么久。 马车停下,她从车上下来。 “大人因何还未回来?”她站到地上,问了声。 武嘉平摇头:“兴许是前面歇了三日,攒下很多事务要做吧?” 安明珠没再多问,即便有很多事务做,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更何况今日是腊八。 进到府里,她去了涵容堂。 一到屋中,安明珠便闻到一股酒气,再看看才开始收拾的饭桌,便知道是谭姨娘来这边喝酒了。 元妻 第86节 徐氏坐在正中,见着儿媳回来,忙叫婆子们搬来绣墩:“你外祖回来了?” 安明珠道谢,然后坐下:“回来了,也算赶上了腊八节。” “可不是?”徐氏笑着道,“也就是邹老将军身体康健,不然这一路从西北过来,一般人可吃不消。” 一旁,褚昭娘十分好奇,问道:“嫂嫂的外祖和小舅都回来了,是否留在京里过年?” “这个还不清楚,明日外祖便会进宫,届时会知道吧。”安明珠道。 徐氏称是,又道:“也就是隔得太远了,回来一趟实在不便。” 这时,婆子走进来,说褚堰回来了。 屋中的三个女人齐齐看去屋门,下一瞬门帘掀开,男子修长的身形从外面走进来。 安明珠下意识去看他的腿,却见他行走间和平时一样,丝毫看不出问题。 他先到了徐氏面前,弯下腰去请了声安,随后看向妻子:“明娘也回来了,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 “什么事?我和娘不能听吗?”褚昭娘插了一嘴。 徐氏赶紧拉了女儿一把,眼睛一瞪:“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褚昭娘便不再说话。 倒是徐氏,如今很是舒心。他的儿子对待儿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会主动和在意了。 活了一把年纪,她并不懂别人所说的两情相悦是什么,她只希望这俩孩子别有隔阂,彼此扶持走下去。 “明娘,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她笑着道,又吩咐婆子将桌上点心包好,让儿媳带回去。 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没回来过节,婆母反而还给她留着零嘴儿。 又话了两句,两人便从涵容堂走了出来。 “我看看,是什么?”褚堰看着妻子手里纸包,伸过手去。 安明珠看他,遂将纸包给了他:“你没用晚膳?” 褚堰正打开纸包,闻言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真没吃?”安明珠稍觉吃惊。 然后心里仔细想了想,他回到京城,应该是过了晌午的。一回来没歇息,就进了宫,然后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所以,他这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了那碗八宝粥…… 褚堰捏着一块点心,给看看了看:“只吃你一个。” 正当他要咬上点心的时候,管事来了,说有事商议。 褚堰无奈,将拿着点心的手背去身后,看向来人:“何事,说吧。” 见状,安明珠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地方。 因为刚才褚堰说有事和她讲,她便站去游廊下,头顶上正好挂着一盏明灯,不至于太黑暗。 “夫人,你怎么站在这儿?”是武嘉平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一看就是给褚堰的。 安明珠看他,轻道声:“我在等大人,他在那边说话。” 说着,示意去褚堰所在的地方。 武嘉平看过去,不禁叹了声:“大人这一天都没闲下来,在宫里被罚,回来会还有一大堆事……” 察觉到自己多说话了,他赶紧往对面女子看了眼。 果然,安明珠皱了下眉:“被罚?官家吗?” 见此,武嘉平觉得瞒不住,也就干脆说出来:“我也是刚知道,大人一直没回来,是站在御书房外思过。” “思过?”安明珠越发不明白,分明刚才在邹家,姑母还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回到褚堰手里。 她以为他在宫里,是跟官家商议这件事,或者是这两日他告假,积攒下的事务太多,正在忙。她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何过? 武嘉平压低声音,讲出缘故:“咱们去莱河这段时日,京中水部郎中的案子审不下去,因为找不到一件证物,松林雪景图。这不大人回京后,才发现当初将这图落在兆府衙门的档房里,因为耽误了这件事,才被官家罚。” 安明珠听着,心中无比震惊。 因为事实不是武嘉平说的那样,她曾看见过雪景松林图,在褚堰的书房,图根本就不在京兆府。 只听武嘉平叹了声:“反正这事总得有人担责,之前是大人掌管这案子,便就是他来担咯,难不成让官家来担?官家怎么会有错?” “嘉平慎言。”安明珠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武嘉平赶紧拿手打着自己的嘴:“我又说错话了。” 安明珠往褚堰那边看去,他还在和管事说着什么,身形挺拔,玉树芝兰,根本看不出他在宫中被罚站大半日。 就如方才武嘉平所说,官家是没有错的,那么错的就是为官家办事的人,便是褚堰。他可能并没做错什么,可是就得认下这个罚,做给别的朝臣看,也可以让水部郎中案子再次交回到他手里。 眼看官家的事情解决了,武嘉平又抱着一堆文书走过去。 褚堰看向游廊这边,与武嘉平交代了什么,后者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全交代完,他走到了游廊外。 “明娘,你下来,我们从这边走。”他对她道,指着一条不常走的小路,“这样,我吃东西,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闻言,安明珠出了游廊,与他一起走上那条小道, 夜间的小道没有灯,只能看着脚底的石子路辨认。 褚堰两三口将点心吃下,脚下慢慢走着。 安明珠又拿出一个递给了他,能理解他现在很饿,视线也看去他的腿,此时能清楚看出走路的不适感,不像在涵容堂时那样的从容。 “你看出来我在强装,是吧?”褚堰察觉到她的视线,算是直接承认了。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为什么现在不装了?” 褚堰咬了一口点心,仰起脸看着漆黑夜空:“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 就像之前,明明在意她,表面上还装着云淡风轻。所以,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只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不要想她离开。 枉他读了这么多书,竟现在才明白一个粗浅的道理:死要面子活受罪。 安明珠见他又吃完了点心,干脆将整包给送过去:“还要吗?” 褚堰看着眼前的纸包,微怔了下,随之心底积攒了一天的冷硬散去,被温温的柔软取代,眼角跟着变得无比柔和。 “不吃了,你留着吃。”他将纸包折好,捧着她的双手推回去,“等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点心。” 安明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京城最好的点心在哪儿?” “不是戴滨家附近的那家点心铺吗?你总吃那家的。”褚堰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知道她许多的喜好。 安明珠想起前面他说的话,问道:“你说有事要说?” 褚堰点头,然后往四下看,几步外就是府墙:“明娘,咱们换一间宅子吧?” “换宅子?”安明珠脚下一慢。 “是,”褚堰应着,随之慢慢与她说出缘故,“这间宅子说到底是官家的,我想置办一间新宅,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安明珠抿唇,捧着点心的手发紧,不知道如何回他。 褚堰笑笑,侧过脸看着妻子:“明娘你对京城熟悉,你想要哪里的宅子?” “我?”安明珠蹙眉,这就是他想和她商议的事? “对。”褚堰应着,手一抬,落去女子鬓间,将她的碎发抿至耳后,声音温柔道,“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嘛。” 安明珠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回复。 “我也不知道。”最终,她还是给了一句不算回复的回复。 “无碍,”褚堰不在意道,嘴角始终是温柔的笑,“我让人先去打听一下,看城中有哪些宅子出售,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看。” 安明珠不语,只是安静走着。 倒是褚堰,轻轻笑了声,看着前方夜空:“明娘你知道吗?以前,我并不清楚,家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小,他应该就是没有家的,褚家不认他。哪怕后来勉强让他回去,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且因为阿姐的事,他也离开了褚家,在外漂泊…… 可是现在他想要一个家,家里有自己喜爱的妻子,她温暖美好,他想照顾她、保护她。 安明珠只是听着,他说的这些她从未想过,她早早的,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面的路。 他将她送回了正院,自己还有事做,要回书房。 垂花门下,灯光浅照。 安明珠站在门边,看着人一步步走进黑暗中。他走得不快,腿脚明显还未好起来,一只脚拖着有些慢。 回到房中,她去了浴室,洗去了一身疲倦。 她出来时,没见褚堰回来,想是事务太多,今晚八成是留宿在书房里了。 想到这里,竟是觉得心中轻松,因为每次面对他,她都会觉得心中缠绕着发紧。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她便躺倒床上睡下。 房中温暖,熄了灯后,整个人陷在温软的被褥中,着实身心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安明珠要睡着的时候,房间有了轻微动静。 遂,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帐上映出的身影,知道是褚堰回来了,他掀开了帐子。 同时,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了过去。 可是,帐子一掀一落,褚堰并没有上床。 安明珠疑惑的睁开眼,看见脚底下的一床被子没了,是被褚堰拿了去。 他要睡在脚踏上…… ----------------------- 作者有话说:狗子:有了老婆,就有了家[亲亲][亲亲] 第51章 元妻 第87节 投落在床帐上的身影动着, 那是褚堰在脚踏上铺被子。 安明珠想起昨晚在田庄,一张床上,他的突然靠近,从身后揽住她…… 很快, 外面没了动静, 帐布上的影子也跟着消失, 他已经躺下。 帐中,还残留有一丝药油味儿,想是他在书房时抹的。 安明珠眼睫轻扇两下, 而后闭上了眼睛。 。 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节, 储存过节食物, 裁制过节新衣。 褚府自然也是如此。 徐氏叫了安明珠去涵容堂, 一起商量年节事宜。眼看还有十几日便过年了, 眨眼的功夫就到。 谭姨娘得知,也收拾一番来了这边。她是赖在这里的,吃住不愁, 眼看年节到, 想着自己作为长辈,也应该分到一份儿。 “还有我家泰哥儿,别忘了他的。”她提醒着在一旁写字记录的管事,生怕自己那边少拿一丁点儿。 管事抬头, 往徐氏看了眼,毕竟这位才是正经老夫人。 徐氏无奈, 知道自己不应下,谭氏便会没完没了。本来这对母子就整天无所事事,白吃白住, 仗着没办法赶他们走,有什么事越发过分。 “大兄长也不一定回来,现在就买下,万一用不上不就浪费了?”褚昭娘心里气,也就直接说出后。 她只叫褚堰是大哥,而称呼褚泰为大兄长。也记得,这对母子当初可没少欺负母亲。 谭姨娘一听,顿时脸色就变了:“昭娘,你怎么这么和长辈说话?你不想泰哥儿回来,心怎么这么毒?”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褚昭娘脸皮薄,跟着就委屈的撅起嘴。 “这么冷的天,泰哥儿回东州,来回路上多辛苦?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谭姨娘三言两语,直接让自己成了受委屈的一方。 安明珠看着账本,耳边尽是这些吵吵闹闹,也知道凭徐氏,是压不住谭姨娘的。 “要说这腊月的路上,是不太平,”她合上账本,笑盈盈道,“在外的人,都选在这时时候往家赶,回去与家人过节。所以,一些山匪贼子之流,便会等在路上劫财。” “打、打劫?”谭姨娘心口一提,顿时开始担忧。 安明珠点头,和声细气的:“还有许多是那种使花招的,比如让个女人出去诱骗,再还有那些黑店,真真不得不防。我啊,去一趟莱河这么近的路,都碰上了,更何况是东州的路程?” 她可太知道褚泰的为人了,好酒好色,还爱打肿脸充大爷,相信谭姨娘这个亲娘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果然,她这一说,谭姨娘也没有心思再去想什么占点儿好处,尽想着儿子别在路上有事儿。 “说起来,大伯还不曾让人送封信回来,如今也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安明珠又道。 谭姨娘蹭的站起来,道了声:“不行,我得去一趟递铺送信……不行,信太慢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回东州的,让人帮着打听下。” 说着,便往外走去,掀开帘子出去前,还嘟哝了句,褚泰不省心。 这厢人一走,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管事看去年纪轻轻的夫人,眼中满是赞赏。 而徐氏亦是心中轻快了,想着还是自己这个媳妇儿能治得了谭姨娘,每次说话都能直中对方弱点。要不然,今日这事儿,可不会顺利办完。 安明珠倒是没太在意,继续看着账本,这是褚家在城外那片田地的收成。本朝官员,都会根据官职而分配田地,收获的粮食归官员所有。 褚家除了那片田产,在京中没有别的产业,是以账本很简单。剩下的,就是定下年节需采买的东西。 褚家人少,倒不用支出太多。 想到这里,她不由想起那一晚,褚堰说要置办一间新宅…… 府里的事处理完,安明珠去了邹家,并约上了尹澜一起。 她带着对方去看了祖父给她的西域骏马,尹澜连连摆手说不敢骑,这要是摔下来,骨头都得散架。 安明珠被对方逗笑,也就不再劝骑。 两人看过邹氏,便一起乘马车去了书画斋。 从莱河回来,这是安明珠头一次过来。墙上的画已经换了一批,有两幅当真是难得的精品。 两个女子上了二楼,像以前一样品茶说话。 碧芷十分懂事,将房门关上,自己下了楼去找罗掌柜说话。 桌上,除了茶具十二先生,还有最近的账目,是罗掌柜放在这里的。 安明珠看了看,心下便已大体明了。上面的一笔笔数目,以前看不觉得有什么,一趟莱河之行,却让她明白了银子的用处。 “前些日子我还来了一趟,当时觉得一副夏荷图不错,”尹澜轻轻敲着茶饼,声音轻柔,“今日过来,不想那图竟是卖出去了。” 这间书画斋看着没什么客人,但就是买卖好。 如今国家安定,不少人就喜欢收藏名画和古籍,好的东西真的不愁出手。 安明珠将水壶栽去小炉上,闻言一笑:“最好的画通常不会挂出来,一会儿让罗掌柜给你拿来,你选选看。” 尹澜道声好,往表姐看了眼,有些羞涩道:“卓公子与我说,想去家里提亲。” “嗯?”安明珠一愣,随即反应上来是什么事。 她虽说帮了尹澜牵这条线,但是没想到会这样快。平时弘益侯府不许家里姑娘随意出门,尹澜和卓公子见面应当很难。 “阿澜,是这样,”她笑着,慢慢摆开茶盏,“不管如何,你自己千万要想清楚。而且,这门亲事,不是说他去提,就能提下来,没那么容易。” 尹澜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跟表姐来说说。只是再等下去,府中必定给我安排亲事,到时候背着我定下,我要怎么反抗?” 安明珠深有感触,身为女子,很多时候是被别人握住命运的。 “其实,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尹澜脸庞泛红,眼中闪闪发亮,“可他说有办法。” 听到这里,安明珠也就彻底明白,尹澜是愿意的,已经属意卓公子。 “说的也是,”她莞尔一笑,唇角温软,“人有时候就要争一争。” 正在两人饮茶闲聊的时候,窗外传进来几声争执。 听着正是在书画斋门前,安明珠便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打开往下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儿将魂儿吓掉,赶紧朝桌边的表妹勾手:“阿澜,你过来看看下面的人……” 尹澜一见表姐脸色变了,便快步到了窗前,在看到下面的人时,不禁也吸了口气:“她怎么来了?” 两姐妹相互看了眼,俱是觉得不可置信。 而下面,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高站门阶之上,一双美目冷冷瞪着身旁男子:“大胆,你好无礼!” 男子身材高大,即便是站在平地上,也比女子高出半颗头,正是来找安明珠的邹博章。 他瞧眼脚下踩着的裙裾,本来想抬脚的,这厢他已经道歉,谁知这女子还是凶得很,索性干脆就这么踩着。 女子顿时生气的瞪大眼:“你……” “我怎么了?”邹博章不等对方说,直接打断她的话,“我瞧你是个女子,才让你先走的,不小心踩了你裙子而已,也道了歉,你竟还呵斥?” “那又如何?”女子绷着脸,一字一句道,“你再敢出言不逊,我砍了你的头!” 闻言,邹博章大笑出声:“小丫头,你都没见过杀人吧?还杀我头!” 一旁女子的侍者上前,同样脸色不好,却劝着道:“公子高抬贵脚,莫要耽误彼此的事。” 女子一听便想发火。 女侍看她一眼,小声道:“主子要想以后还能出来,就别闹出动静。” 这时,安明珠和尹澜从楼上下来,走出了门外。 她们没想到惜文公主会来书画斋,更没想到人会和邹博章发生冲突。 惜文公主见到两人,立刻高扬起下巴:“安明珠,你这书画斋怎么什么人都能进?” 这话显然就是冲着一旁男子说的。 邹博章觉得好笑,还是不抬脚:“我说你……” “天这么冷,”安明珠已经走到门外来,直接站在两人中间,“先去里面坐。” 并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声“殿下”。 而她的一只手伸到后面,推了下邹博章。 后者皱眉,不过也是抬起了脚。 惜文公主拽了下裙子,哼了一声,便跨步进了书画斋。 见状,尹澜忙行了一礼,上前将人引着往里面走。 看着人走进去,安明珠舒了一口气,回来看着邹博章,使了个眼色。 邹博章无奈一笑,这京城终究不如沙州那边自由自在,遂点了点下颌,转身离开了书画斋。 里面,惜文公主往门外看,见着男子走了,心中仍是不顺气儿:“我就没见过敢踩我裙子的人。” 尹澜低声劝了句。 “你怎么也在这儿?”惜文公主问。 尹澜笑着道:“表姐这里新来几幅好画,我来看看。” “是什么画?”惜文公主问。 这话正好让安明珠听到,遂走过来问:“殿下想要画?” 惜文公主看看她,小声道:“在外面,便不要这样称呼我了。” 安明珠忙应下,也就知道这位公主怕是偷着出来的。官家拿着当掌上明珠,要不然谁敢放她出宫? 惜文公主走去墙边,看着上面的画:“我听说你有间书画斋,不想却这样小,挂几幅画就满了。” 听着她的话,在场的人只陪着说是。 罗掌柜并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只晓得她口气大。放眼京城,这书画斋是顶好的铺子了,宽敞朝阳,位置还在主街的中段。 安明珠看着墙下女子,问了声:“姑娘想要什么画,可以上楼看,我让掌柜给你拿。” 闻言,惜文公主回过头:“有没有比松林雪景图还好的?父……我爹老跟我说那图如何好,我便想找一副更好的给他。” 她这样说,倒让安明珠为难起来。 要说好图是有,比不上松林雪景图,也差不了多少。问题是,这幅画是要给官家的。 要真送上一副好图,免不了就会让官家多想,若是太差,又是一桩欺瞒之罪。 元妻 第88节 “到底有没有?”惜文公主见她不说话,不耐烦道。 罗掌柜往前一步:“这有一副……” “有一副字,公主可以看看。”安明珠笑着道。 惜文公主皱眉,眼中有些不悦:“我要的是画,比雪景松林图好的画。” 安明珠倒也不急,在前面引着人往楼上走:“公主不若先看看再决定,不行我们就看画。上面正好有茶,公主可以坐下歇歇。” 见此,惜文公主狐疑的跟着,一起上了楼。 等惜文公主坐去茶桌前,安明珠跟罗掌柜吩咐了一声,后者应下,便往二层的库房而去。 “不过仔细瞧着,你这里还算清净。”惜文公主瞧着一桌子茶具,道声。 没一会儿,罗掌柜回来,将一个卷轴交给了安明珠。 安明珠接过,遂走到惜文公主身旁,将卷轴缓缓展开:“姑娘看看这幅字。” 惜文公主意兴阑珊的转头,看这字幅,当看到落款的时候,她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 “对,”安明珠颔首,“是原吏部尚书田大人的字,好不容易得来的。” 惜文公主站起来,将字幅小心接过,略有感慨道:“田尚书是爹的老师,我前日还听爹提起过他,说他的字是大渝最有风骨的字。” 安明珠称是,跟着道:“姑娘想送礼物,其实不在贵重,而在称心。” “你说得对,”惜文公主展颜一笑,“我爹一定会喜欢的。安明珠,你还挺机灵的。” 于是,这幅字便就被带走了。 安明珠和尹澜站在门前台阶上,眼见着那辆马车走远,俱是松了口气。 而在对面茶肆的邹博章此时也走了出来,顺着俩女子的视线看过去:“她是谁啊?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安明珠看他,笑着道:“那你还踩了人家裙子呢?要是换做我,也会生气。” “好好,”邹博章赶紧道,“要是再能碰见她,我赔她一条裙子行了吧?”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心中想着,也不知邹家哪位表哥会成为这位公主的驸马。 。 昨天夜里落了一场小雪,早上起来便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已经是腊月十六,也不知是不是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这雪也下得温和起来。 城东有一处宅子,在今日特别热闹。 主人家想出手这栋宅子,便选在这天,宅门大开半日,让有意购买者进入看宅子。同时,这宅子有一处梅园,梅花凌寒开放,正好也可以赏景。 对外便说是赏梅会,吟诗作画品茶。 是以,来者有看宅子,也有赏花的。 过晌的时候,安明珠同褚堰也来了这里。 前几日,他便同她说过,她并不想过来,奈何徐氏说不懂这些,让她跟着来看看。 好在,她听说尹澜也会过来,便决定走这一趟。 到了这里,远比她想得还要热闹。 冬日里,能游玩儿的地方很少,难得宅主人想到这个法子,竟是来了不少人。 不得不说,此举让这宅子立即传遍了京城,出手似乎也是早晚之事。 两人走在游廊上,不时就有人擦肩而过。每每,褚堰便会将身形一侧为妻子遮挡,避免被哪个莽撞的碰到。 “梅园就在前面,”他手指向前面,温温而笑,“明娘,你觉得这宅子如何?” 安明珠往外面看看,浅浅一笑:“挺好的,庭院开阔,院墙结实。” 褚堰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双手给她整理个斗篷的毛领:“你若是喜欢,咱们就买下来。” “应当不便宜的。”安明珠提醒,这宅子可比邹府大多了。 “无碍,我想给你最好的,”褚堰去捏捏她的耳垂,“以后,我们用一间书房好不好?大间你来用,到时候给你做一张大的画桌;我用间小的,我只需要一个书架和一张书案,别的用不太上。” 安明珠垂眸,视线中,男人的手过来,牵上她的:“说不定,别人先一步已经买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衫子,霜花暗纹,合体的剪裁,完全凸显出他的长腿窄腰。 褚堰揽上她的腰,带着往自己身边靠上:“只要你喜欢,我就买下。” “我若不喜欢呢?”安明珠问,眼睫颤着。 褚堰一笑:“没关系,我们再看别处。” “那要是都不喜欢呢?”她又问,并仰起脸看他, “这样啊?”褚堰做思考状,然后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那我们便买一块地,去官府衙门得到批准,自己建宅子。你想建成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 安明珠眉间轻皱,轻声开口:“你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褚堰将她揽紧,指尖点了下她的鼻尖:“本官愿意自己夫人无理取闹,谁也管不着!” 安明珠手心攥了攥,终是败下阵来。 这时,有人大步往这边走来,隔着一段距离便欣喜的唤了声:“褚兄?” “夏兄。”褚堰敛去脸上笑意,看向来人。 来人正是夏贺轩,穿着一套崭新的衣裳,面上带笑:“原来真是你?刚才隔着一段,我还怕认错……” 走近一些,他也就看到了人身旁的女子,顿时笑容一僵。 “我夫人,安明珠。”褚堰将妻子拉到前面,介绍着。 “是,”夏贺轩道,拱手行了一礼,“上回在大安寺见过的。” 闻言,褚堰淡淡一笑:“夏兄不在家读书,也来赏梅吗?” 夏贺轩摆摆手,道:“是阿谨,她在家闷得慌,听到这边有诗会,我便带着她过来了。你知道,她喜欢诗,也喜欢梅。” 见此,安明珠不想留在这里打搅两人谈话,便说去找尹澜,遂从男子身边离开,走出了游廊。 “明娘!” 才走出几步,褚堰便唤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见着他从游廊走了出来,几步就到了跟前。 “天冷带上这个,我从胡先生那里要来的。无事吃上一片,会觉得暖和。”褚堰道,遂将一个方正的小纸包塞到妻子手里。 安明珠低头看,因为用油纸包着,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褚堰瞧着她安静的样子,心中着实喜爱,又道了声:“我说几句话,就去梅园找你。” 说完,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转身走进了游廊。 安明珠走出去一段后,才将小纸包打开,然后看见了躺在里面的姜片糖。 她看着微微发愣,随之回头看向廊下,人已经不在,徒留那一抹灰色的廊柱。 “表姐。”尹澜从前面走过来。 安明珠回神,看向来人:“你早来了吗?” 她想,尹澜既然来了,那位卓公子应该也在,难得有这样一个见面的机会。 “到了一会儿,在那边看梅花,开得真好看,我带表姐过去。”尹澜亲热的挽上表姐手臂,一同往前走。 弘益侯府的婆子见了,识趣的退开一段距离,不打搅两人。 要说这宅子的梅园,确实是不错,虽说不大,但是有一棵百年树龄的,位于园子中央,周边环绕着一株株的梅树,还未走近,已经嗅到清雅的梅香。 两人走在花间,心情亦跟着舒爽。 忽的,一阵笑闹声传来。透过梅枝看去,是几个女子坐在林边六角亭里说笑。 “她们在那里作诗,”尹澜刚从那里过来,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是谁提的,说是拿帕子来作诗,一个个的正在那儿看帕子呢。” 安明珠收回目光:“帕子作诗?那倒是有趣。” 尹澜听她这样说,干脆拉着一起往那边走。 等到了六角亭外,安明珠也就看清了亭中人,其中就有夏谨和周玉。 其中周玉并不懂诗词,所以就拿着一方帕子炫耀,说上头的绣花多好,她表姐的手多巧。 安明珠在看到那方帕子的时候,蓦的一愣。 而这时,有几个男子也往梅林这边过来,只是他们并未过来,而是站在游廊下,看着这片梅林,彼此间说着话。 突然,有人说了声:“咦,夏姑娘的帕子怎么和那位公子的衣裳是同样料子的?” 只这一声,亭中女子皆是看向廊下,一眼就找到所说的那个男子,因为,的确是一模一样的布料。 墨蓝色,霜花暗纹。 说的不是褚堰,又是哪个? “表姐,这是……”尹澜的话卡在舌尖,也就想起母亲提多的大安寺那件事。 廊下,男人们也觉察到,看向褚堰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人都说双喜临门,我们不止有升迁酒可以喝,想不到还有喜酒喝。” 褚堰面上不变,眸色却是冷沉下来,他看到了站在亭外的妻子。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手里攥着他给的姜片糖。 ----------------------- 作者有话说:狗子:总有刁民想害本官![裂开] 第52章 日光落下, 照着这一方庭院,白雪与娇梅相映成趣,是独属于冬天的美景。 宅子主人见这边人多,便乐呵呵的过来, 听下人说给事中与夫人也来了, 遥遥的看着廊下那几位郎君, 一眼便猜出哪位是褚堰。 毕竟是年轻权臣,身上的气势与旁人不一样。 元妻 第89节 至于褚夫人?他往亭子里看了眼,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是。 接着, 就见一女子出手,从另一女子手里抢过一枚墨蓝色的帕子。可巧, 正和给事中大人身上的衫子布料一样。 “莫不是那位就是褚夫人?”他自己嘟哝着。 下人听了, 摇头说不知。 宅主人也不确定了, 因为那女子虽然样貌不错, 但是过于柔弱。褚夫人是安家的姑娘,气质定然不会这样普通。 因此,也就不敢多说什么, 只上去邀几位郎君去暖阁饮茶。 众人见宅主人来请, 便准备一同前往。至于眼前褚堰与那夏家女的事,他们都不觉有什么不妥,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这个褚大人很快就会晋升三品。 家中夫人虽说是安家女儿, 可是成亲以来,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若是为人贤惠,定然是会促成这桩美事。 亭中,夏谨从周玉手里抢回自己的帕子, 慌张的将帕子攥进手心里。 “你、你们别胡说,”她小声嗫嚅,边解释着,“不过是碰巧罢了。” 几个女子听了,哪里会信她的话? 刚才一起坐着说话时,那周玉可是将她怎么进京的说得一清二楚。是褚堰一路带着她来的,还给她请了胡御医诊病。 再看人手里帕子,根本和褚堰身上衣衫出自同一块布料。 说什么巧合?明明就是两人有来往。 “你呀,就别害羞了,这都明出来了,当我们这么多双眼看不见吗?”有女子咯咯笑道,也就看去廊下那静站不语的郎君。 当真是一表人才,如竹如松,又有哪个女子不会心生爱慕? 忽的,夏谨站起来就往亭外走:“我过去跟褚大哥解释。” 才要走,便被周玉一把拉住:“表姐,有表哥在呢,他会处理。” 夏谨紧抿着唇,脸色发白,偷偷拿眼看去廊下,眼神满是柔弱和忧愁:“不是的,真不是。” 她还在小声说着。 见她这般,旁的女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左右,这是与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就那帕子和衣裳完全对上,已经被这么多人看到了,势必,这夏家女会从褚堰那里得到一个名分。 女子们的想法,也是这里所有人的想法。 男子功成名就,纳娶自己的青梅,何其正常。 褚堰面上冷冷清清,只是看着亭外的妻子。 他原本只是想带她出来走走,要是这处宅子和她心意,他就买下,以后做他和她的家。他并不知道什么帕子、布料,却知道今日这事并不简单。 “诸位,这边请吧。”宅主人笑着作请。 几个男子笑着道谢,便继续往前走去。 褚堰站在原处,并未跟上。 亭中女子们交头接耳,说他是在看夏谨。 夏谨柔柔低下头,余光看去亭外,那里站着一个淡青色身影,窈窕玲珑,便是安明珠。 下一瞬,那身影便利落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禁,夏谨流下两串清泪:“你们别说出去好吗?我一个弱女子是没什么,可褚大哥是朝廷官员,名誉不能受损。” 周玉见了,赶忙开口安慰。 廊下,褚堰看着妻子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进了梅林,落在身侧的手攥紧。 可他明白,现在不能去追她,若是真的跑出去,倒是让这些人更起疑心。 “褚兄?”夏贺轩也没有离开,一直站在边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褚堰身形一侧,淡淡看着对方:“夏兄,随主家去暖阁饮茶吧,别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说完,自己迈步先行往前走去。 夏贺轩深深皱眉,往六角亭看去,正对上妹妹的一双泪眼。 他叹了一声,转身快步去追褚堰。 在一处拐角,夏贺轩终于追上褚堰,并出声将人唤住。 褚堰在游廊口停下,余光中是走过来的同窗兄弟,他眼眸深如古井,面上更是毫无情绪。 “褚兄,”夏贺轩走到近前,双手为难的搓着,“今日之事,属实难办。” “有何难办?”褚堰看着前方,言语清淡。 夏贺轩看着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咬咬牙道:“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阿谨她就算什么也没做,如今也说不清楚了。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褚堰抬起手臂,看着墨蓝色的袖子:“夏兄觉得,我会与另妹私下授受?” 此处背光,有些昏暗阴冷,那墨蓝色布料竟也跟着暗沉许多。 “我自知褚兄为人,”夏贺轩无奈叹气,声音放低,“可如今阿谨的名声……” 褚堰手臂垂下,侧过脸看着对方,等着接下来的话。 脑中闪现着过往画面,同窗情。书院里,他不小心被毒物咬到,是夏贺轩大晚上的将他背下山,送到了医馆。 他自诩并不是好人,可也从未将这份恩情忘记,所以,他从不拒绝这位同窗提出的帮忙。 夏贺轩对上那双冷沉的眼睛时,不禁心中一慌,可下一瞬便想起亭中哭泣的妹妹,遂道:“阿谨她是个好姑娘,要是褚兄愿意将她收下,这件事也就能平息下。” “这样吗?”褚堰轻道,不说成,也不说不成。 “我知道褚兄即将升任新官职,而我还有明年的春闱,再有阿谨,”夏贺轩垂下头,不去正视对面的一双眼睛,“我们谁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出什么。” 话音落,这处地方也就安静下来,听得清暖阁中男子们的笑声,想来主家备的茶水极好。 。 梅林。 安明珠站在老梅树下,仰着脸看那枝头的花团锦簇。 “怎会如此?”尹澜言语中带着气愤,“那夏家女到底想做什么?怎么就有表姐夫衣裳一样的布料,还做成了帕子。表姐不去问问吗?万一当中有误会。” 她越说越气,担忧的去看表姐。 安明珠眨眨眼,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有什么好问的。” 她不想去管,从褚堰回京那日,他便是和夏谨一起的,那时她也没去管。 更何况,她有自己的打算啊,脱离安家,离开褚家。所以,她何必再去掺和褚堰的事? 尹澜有些猜不透表姐心思,可自己这里实在生气:“表姐真觉得是巧合?” “哪那么多巧合?”安明珠扯出一个笑,脑中映现出那枚墨蓝色帕子。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一阵风吹过,摇晃着梅枝,落在上头的雪跟着掉下来。 安明珠脸上一凉:“怎觉得有些冷。” 尹澜跟着拢了拢披风,接着道:“我们去找处暖和地方吧。” “对了,我这里有姜片糖,吃了会暖一些……”安明珠摸上悬挂在腰间的锦囊,那里沉甸甸的,装着的正是褚堰先前给的姜片糖。 她笑笑,遂将那小纸包取了出来,打开。 尹澜拿了一片糖送到嘴里,齿间一咬,糖的甜和姜片的辣便交织在一起,组合成奇妙的甜。 安明珠也拿了一片含在含在嘴里:“阿澜,你有事就去办,不用在这里陪我。” 她猜表妹这次出来,是想与卓公子相见,自己还是不要耽误人家才是。 “我没有事,这次就是出来和表姐一起看梅花的。”尹澜可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那夏家女是个有心机的,她不想表姐在那种人身上吃亏。 安明珠笑着说好,嘴里的姜片没有试到一丝甜,反而觉得又苦又涩。 这时,走来一对女子,一边赏花一边说话。 “听说夏谨跑去了暖阁,一定要跟褚大人解释。”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听了,笑了声:“就她那柔弱样子,说不准还没解释清楚,自己反倒晕了过去。” 第一人跟着笑:“有甚可解释的?那么多双眼看着,一块布料上下来的帕子,我还发现,她头上的绒花也是墨蓝的。只是没想到,提议用帕子来作诗,竟是将这两人私情给扯了出来。” “可不是嘛,说不定年前就进褚府了。” “说起来也是正经人家,居然委委屈屈的去做妾……” 在看到老梅树下的安明珠与尹澜时,两人面色登时一变,赶紧闭了嘴。 尹澜觉得气闷,上前没有好气道:“妄议朝廷命官,也不是正经人家该做的。” 两人心虚,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尹澜气得跺了下脚,回头看去梅树下,见着表姐看着拿包姜片糖发呆:“表姐,你真能容忍夏家女进门?你难道看不出,她就是想抢走表姐夫!” 她可太明白这些,从自己父亲身上,她晓得男人有多薄情,女人为了得到所谓的宠爱,又有多卑微。 安明珠将只剩苦味儿的姜丝咽下,缓缓抬头看向表妹,思忖着话中的“抢走”二字。 忽的,她想起从莱河回京的路上,她提出和离,他不回应她,反而将自己当掉的黄金桃花钗赎回来。 他把发钗还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自己的东西收好了,若是丢了,可能再也找不回了…… 她抬头,梅花盛放。 进宅子时,他对她说,只要她喜欢他就买下;他还说,她可以任性…… “阿澜,”安明珠轻轻开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暖阁在那儿?” 尹澜一愣,而后笑开:“走,我带表姐去。” 安明珠轻一颔首,便跟着对方走出梅林,上了游廊。 今日之事,所有人都想看笑话,可是她绝对不会是那个笑话。她是不想去管褚堰的事,可是这个夏家女,不该来踩她安明珠的面子。 沿着游廊,很快看到了方才的亭子,里面还有几个女子,但其中并没有夏谨。 两人继续往前走,下了游廊,穿过一道月门。 才过去,便看见前面站了不少人,而最中间的是个女子,正柔弱无助的轻泣。 元妻 第90节 “表姐,是夏谨。”尹澜看去人圈中,眼神不屑。 她可最是厌烦这种做作女子,母亲的端庄,却被父亲拿来与这样的女子相比。 安明珠自是看到了,也看到了站在暖阁外的褚堰。好似察觉到她的到来,他往月门这边看过来。 深吸一口气,她步伐端稳的往前走去,嘴角是和缓的弧度。 暖阁前,一群人的视线都在夏谨身上,听了半天她的解释,却是一直哭,完全说不出什么。 如此这般的,她反而像是越描越黑。 夏贺轩上过去,低声安慰:“阿谨别担心,有大哥在。” “哥,我没有……”夏谨说出几个字,又开始哭,梨花带雨的,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便有在场男子生出怜惜之意,恨不能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好上前去好生安慰一番。 偏偏,当事人之一的褚堰,仍是一脸淡漠,只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女子的解释;又或者,他是在等什么人。 “褚兄,”夏贺轩爱妹心切,不觉出口的语气加重,“阿谨都做到这步了,你能不能说一句话?” “需要我家大人说什么?” 一声清清脆脆的女子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而看,见着一青衣女子缓缓走来,步履袅娜,姿容优雅。 站在褚堰身旁的宅主人,一下便猜到了女子身份。这位女子,怕才是真正的褚夫人。 安明珠不去管投来的视线,稳稳的走进人圈,先是看一眼柔弱的夏谨,而后走去了褚堰身旁站下。 她并未看他,但是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你来了?”褚堰道声,视线落在她安静的脸上,想看出她现在在想什么。 安明珠并未回他,而是看了眼他身上墨蓝色的衫子。 见她出现,原本哭泣的夏谨停了停,怯怯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而夏贺轩同样为难,看看那边的褚家夫妻,再看看身旁悲伤的妹妹,如今有种骑虎难下的困顿。今日的这件事情,势必是闹大了,也必须要有个结果的,他身为兄长,要顾着自己妹妹的名声,也怕对后面的春闱有影响。 安明珠看着夏家兄妹,这厢自己来了,他们反倒不说话了。 合着,是以为自己不在,褚堰就会答应这件事? “夏姑娘,你一直哭也不是办法,”还是她开了口,“夏家也是好名声的人家,你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明事理的。” 她这一说,有些人看她的眼光就变得奇怪,尤其是那些喜欢怜香惜玉的男人们。他们有的啧啧两声,认为她是妒妇,不想夏家女进门。 如此一想可不是吗?要是让进门,这男女两人也不会偷偷的用一块布料来表明心迹。 这话正好让周玉听到,便道了声:“你就是不想我表姐嫁给褚大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周玉是夏谨的表妹,如今这样说,可见一对男女私底下确实有情。 “放肆,污蔑朝廷命官可是要治罪的!”尹澜不禁出口呵斥。 周玉看着快哭晕过去的表姐,又看看根本不言语的褚堰,心中确定是安明珠从中阻拦一对有情人:“你、你们坏了表姐的名声,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安明珠面色和缓,轻轻问道:“周姑娘,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坏了她的名声?是我让她拿出帕子来作诗……” “没有,没有,”夏谨开了口,满脸泪痕的祈求,“褚夫人,我表妹是太担心我,你别怪她。” 男人们唏嘘,这可怜女子自身都不保,还惦记着表妹,真是个心肠善良的。 这时,夏贺轩抬手,让两个妹妹别再说话。他将夏谨交给周玉照顾,自己则将身上衣裳整理一番,而后走去前面。 他面容严肃,到了安明珠与褚堰面前站下,然后双手拱起,朝二人行了一记深礼。 “褚兄,嫂夫人,请你们接受阿谨。”他弯着腰,一字一句。 场面立时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夏贺轩,为了妹妹的名誉,堂堂举人也弯下了腰去。 有人叹了声,说道:“不过一个可怜女子,帮一帮就是了。” 这话说出,有人附和点头。 安明珠垂眸,看着夏贺轩,他就这么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好似不得到答复,便不会起来。 “夏兄,这件事你就不想要个前因后果?”褚堰问,声音淡淡。 夏贺轩的脊背发僵,却是咬了咬后牙继续道:“褚兄,你我有同窗之谊,念在当年我背着你去医馆,你这次帮帮阿谨。” “当然要帮。”安明珠开口,然后感觉到褚堰往她看来。 这次,她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在他古井无波的眼中,她抓住了一丝疑惑。 就连夏贺轩也微微抬起头:“嫂夫人的意思……” 安明珠看向夏贺轩,同样一字一句的问:“夏先生想要我们怎么帮另妹?” 她说话轻和,脸上挂着温温的笑。 听她这样问了,边上的人都觉得事情差不多定下了。仔细看,这位褚夫人面相温婉,举止端秀,应当不是那种会为难人的女子。更何况,她在莱河做得善事,京城人都有耳闻。 夏贺轩心中一惊打定主意,便也就说出口:“我家妹妹阿谨乖巧懂事,请嫂夫人收下她。日后,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支使她,她会读书写字,也能帮到嫂夫人,而且……” 他话音一顿。 “而且什么?”安明珠温声问道。 “而且,”夏贺轩深吸一气,继续道,“嫂夫人与夏兄至今未有子嗣,若是你们不嫌弃,阿谨……” “不需要!” 一道冷冷的声线将夏贺轩的话打断,是褚堰。 他和妻子有无子嗣,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当即,夏贺轩的脸色变得难看,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褚堰。这个他多年前救过的同窗,从来没有对他用过这种语气。 “褚兄,你就眼睁睁看着阿谨去死!”他松开双手站起,眼中翻卷的愤怒。 而后面,夏谨果然又开始伤心哭泣,捂着自己的脸埋在周玉肩膀上,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好生可怜。 见状,安明珠往前一步,道声:“夏先生不必着急,咱们这不就是在想解决办法吗?” 夏贺轩看向明艳的女子,试探问道:“夫人肯帮阿谨?” “自然,”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见褚堰的手攥成了拳,又道,“这件事归根结底便是同一块布料,做了两样物什,也就牵扯上了我家大人和另妹。” 夏贺轩听了,点头:“确实如此。” 安明珠微微一笑,遂朝夏谨走去,一边说道:“女子家的名声要紧,在这上面可不能马虎。”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人跟前。 周玉一脸警惕,自己挡在夏谨前面,不善的瞪眼:“你要做什么?别想欺负表姐。” 安明珠一愣,随即道:“我只是想要夏姑娘的帕子看一眼。” 有人看周玉这样的态度,摇摇头表示不妥,人家褚夫人也没做什么,好心好意上前,反倒受了埋怨。 “有什么好看的,你想抢过去毁了?”周玉吃过安明珠的亏,自是从头到脚的提防。 安明珠无奈,只能道:“你这样拦着,什么也不让,这事还怎么往下走?” “对呀,拿出帕子来看看,褚夫人这也是想为这件事负责。”有人不禁开口。 几步外,三个女子在那里,一举一动都被褚堰看在眼里,面上无波。 倒是武嘉平坐不住了,一脸的焦急,偏偏夏贺轩站在这儿,他说话又不方便。 而这边,夏谨紧紧握着帕子,根本没有交出去的意思,埋在周玉肩头的脸绷紧,狠狠咬了下自己嘴唇。 “褚夫人,真的不关褚大哥的事,我也没想到……”她抽泣出声。 安明珠已经听了这句话许多次,这夏家女就不会说别的吗?以为这幅说不出话的样子,很惹人同情吧? “夏姑娘别担心,若真是同一片料子,我必然给你交代。只是眼下你不给我看……” 不给看,到底谁心中有鬼? 在场的谁也不傻,突然就往攀高枝这上面想了。毕竟,这位褚大人很快就是三品大员。 见人指指点点,周玉忍不住了,一把抽走夏谨手里的帕子,往前一送:“看就看,还会有错?” 安明珠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帕子拿了过来。 而夏谨完全没料到表妹如此蠢笨,想抢回帕子时,已经来不及,因而也对上了面带笑意的安明珠。 安明珠拿到帕子,不急不缓的展开来看,脸上神情认真。 “咦,”她疑惑出声,而后将帕子给一旁的人看,“你看,这有些不对啊!” ----------------------- 作者有话说:狗子开心:夫人果然是在乎我的[亲亲][亲亲] 我们明珠一万收藏了,本章留评红包雨[红心][红心] 第53章 这一声“不对”, 让所有人看去安明珠手中的那一方帕子。 而正站在她身旁的,是个妇人,便也就仔细的瞧着帕子,并不解的问:“怎么不对了?这不是和褚大人身上衣衫一样的吗?” 颜色, 花纹, 都对得上。 周玉一听急了, 赶忙道:“你莫不是不想认,又在这儿说瞎话。” 在场有些人的确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这位褚夫人其实压根不想让这夏家女进门, 所以在想法子阻止。说不定下一步直接将帕子给收起来,来一个死活不认, 也没人敢上去同她抢。 毕竟, 她是安家大房的嫡女, 家中好大的权势。 安明珠也不急, 只是仍旧对那妇人道:“我仔细看了看,这料子和我家大人身上的并不一样,颜色不对, 这块浅一些。” 妇人看看帕子, 又看看褚堰,终究是隔着一段距离,她着实看不出。 而一直哭哭啼啼的夏谨,此时终于从周玉肩上离开, 红着一双眼睛道:“夫人何必如此对我?你这分明是在说我……” 元妻 第91节 她捂着胸口,一副顺不上气的样子。 周玉赶紧将人扶住, 替着说出下面的话:“我表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会用这种手段去攀上褚大人!” 安明珠看着一对表姐妹,缓缓说道:“谁也没说谁攀谁,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对劲儿就是不对劲儿。” 夏谨蹙眉,微微喘息:“我不要说法了,行……” “不行!”周玉一口打断表姐的话,气愤的看向安明珠,“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拿出证据来!” 因为她出口太快,夏谨竟是没来得及阻止。偏偏她在众人眼中柔弱得不行,也不好多做什么,一双含泪的眼闪过懊恼。 至于安明珠,等的就是周玉的这一声证据。 只见她回头看向褚堰,问道:“大人,不介意将你的衫子剪一片下来吧?” 褚堰看她,唇角微动:“都听夫人的。” 说完,直接将自己的袍摆撕下一片。 只听裂帛撕裂的声音,他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方墨蓝色的布片。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去接那块布片。 眼见就要接到,夏贺轩却突然挡在她面前,脸上是被羞辱的恼意:“你当真不愿意收下她,宁愿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嘲笑?你我可是同窗!” 他面对着安明珠,而出口的质问却是对褚堰无疑。 安明珠盯着夏贺轩,下颌微微抬高:“夏先生此言差矣,我这正是想还另妹清白。我想,你作为兄长,更希望事情清清楚楚,而不是让她稀里糊涂的做妾。” 这时,褚堰从容自夏贺轩身后走出,将布片塞进妻子手里。 一句话不说,只用行动表明,他站在安明珠这边。 而方才那些说笑吃喜酒的郎君们,也就明白上来,褚堰并不想收夏家女。不然,若真有什么,他定然会出言相护,而不是与元妻站在一起。 安明珠碰上他微凉的指尖,随之将布片握紧。 现在,夏谨的帕子和褚堰的衣料,都已经到了她手里。 至于褚堰,缓缓转身,面对夏贺轩:“你我是同窗,所以,我更想提醒你,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信安氏女,却不信阿谨?”夏贺轩面容略显扭曲。 “我就是信她。”褚堰自齿间挤出几个字,随之看向妻子。 他的眼中尽是欣赏,并偷偷往侧方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 见此,安明珠不着痕迹的朝着他示意方向看了眼。 事情到了这里,没有人再去惦记赏梅、品茶之类,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不远处的游廊下,新来的一个粉衣女子也在往这边张望。 褚堰示意的正是那粉衣女子。 安明珠当即便认出来,那女子是惜文公主。心中不由猜出了个大概,褚堰早知道惜文公主会来这里。 他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处理这件事,只是她比他先一步走出来…… 可事情已经往她这边走了,便就只能继续下去。 “其实很简单,”安明珠将两块布片举起来,给众人看,“对比一下颜色就知道,若是一块布上下来的,颜色一定是一样的。” 众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事情弄明白对谁都好。 若是颜色无二,这位褚夫人便不能阻止夏家女进褚家门;至于夏家女也不会被人说是耍心机硬攀高枝,是男方愿意的,往后也没人看不起她。 众人是偏向后者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两片布颜色完全一样。 “我瞧着是一样的。”还是先前那位妇人,在仔细看了多遍后,给出结论。 在场人听了,便说这事儿清楚了,更是看向褚堰,等着他开口认下夏家女。 安明珠情绪仍旧安稳,笑着对妇人道:“不一样的,我粗懂一些颜料,所以这布上染色根本不同。”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这位褚夫人是会作画的。其父安卓然,在画作上便小有名气。 所以,她比旁人更能看出颜色的差异,这也正常。 那妇人看眼还在柔弱哭泣的夏谨,有心提醒一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总这样哭哭啼啼的,事情解决起来也费事。干脆道:“褚夫人,这料子的事,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不懂这些,就只能听你的吗?” “夫人说得不错,”安明珠赞同的朝对方一笑,继而道,“所以,要想验证也很简单。” “怎么验证?”妇人问。 “便是将……” “好了,好了,别再这样了,”夏谨终于开了口,眼睛看着安明珠,“褚夫人为何要这样对我?” 这话说出,旁边的妇人不乐意了,合着自己一直帮她说话,如今怎么听,都觉得这夏家女是心虚,一遍遍只说自己无辜,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夏姑娘,就让褚夫人做,我们都在,若是她错了,我们必然帮你作证。” 安明珠看着夏谨,对那双泪眼无半丝怜悯,握着帕子的手一抬:“其实很简单,这帕子的色才染了两日而已,色并未完全固在布上,只需用清水洗洗,便会褪色。” 众人惊讶,这帕子何时染色的都能看出来。 其实,安明珠看不出来,只是这帕子上的颜料味儿还未消散干净,才晓得新染的而已。 下人端了两盆水来,分别将帕子和布片泡进盆中。 还是那位妇人,去了盆边,将两边都搓洗了几下。 站得远看不清楚,众人乌拉拉的围了上去。 “诸位让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一声略尖的嗓音道。 如今谁都想看热闹,自然不会轻易让开位置,有人便不耐烦地朝来人道声:“就兴你……” 然后,话语就断了,脸上跟着呈现出惊吓的表情。 “诸位让让,请让让。”来人依旧一脸和颜悦色,扒拉开人群。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贵妃身边的内侍左总管。就算在场有不认识的,经人一提醒,也就明白上来。 瞬间,人圈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后面跟着一个粉衣女子,直接就走去了最前面。 是惜文公主。 安明珠跟着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适时托上她的手肘,护着她不被旁人挤到。 她抬脸,看那只手的主人,小声问:“公主怎么来了?” 褚堰垂眸,回她:“公主要招驸马了,想要一座公主府。” “所以,你知道她会来这里。”安明珠明白上来。 可是惜文公主看着只像过来瞧乐子的,他将人引过来能有什么用? 忽的,她看见了跟在惜文公主后面的女子,姿态端正,神情严肃,丝毫不被周遭杂乱所影响。 她顿时明白上来,褚堰等的不是惜文公主,而是这位…… “这一次,夫人一定要救救我。”褚堰叹了一声,手偷偷拽了下妻子的袖角。 安明珠瞪他一眼,他自己分明都安排好了,还在这里装? 见夫妻俩在一起低声言语,周玉又气又怕:“你们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安明珠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口舌,甚至不想多看一眼。 这个周玉蠢成这样,一直被夏谨当棋子利用,到现在还不自知。 “快看,帕子真的掉色了!”前面有人惊讶道。 趴在周玉身上的夏谨脸色一白,身子软软的就往地上滑去,而周玉只顾生气,并未顾上这个表姐,人竟真的瘫去了地上。 “表,表姐,你怎么了?”周玉反应上来,赶紧去扶她。 此时,所有目光看回来,落在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表情已经由刚才的同情,变为不屑。 而水盆里,褚堰的那片衣角好好的,水依旧清澈;而帕子,颜色掉下,将水染成了蓝色…… 夏贺轩震惊的看着水盆,久久没有回上神来。等听到周玉的呼喊,他才木木的看向妹妹,随后大步跑过去。 “阿谨,你……”他蹲下,双手握着妹妹肩头,大力晃了两下。 夏谨被摇得头晕眼花:“够了!” 她尖叫一声,抬眼瞪着兄长,一张绷紧的脸哪还有半分柔弱? 夏贺轩再次愣住,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左,这是不是证明,两块料子不是取自同一片布?”惜文公主瞧着盆里,问了声。 左总管忙笑着道:“姑娘说得对,是两块不同的布。” 就这样,通过颜色,将这件事证明出来。 “单单是布料颜色,诸位还觉得不够证明的话,”褚堰站出来,声音清朗,“还有一个办法辨别,便是布料本身。” 众人一听,再次看向两只水盆。 其实褚夫人已经通过布料颜色证明,这厢褚堰又站出来再次证明,无非就是告知众人,他与夏家女毫无关系,且要划得明明白白。 褚堰看向惜文身后的女子,拱手一礼:“霍大人可否帮着辨别一下?” 见此,惜文公主看去跟在身边的女子:“姑姑对布料有研究,要不也来看看?” 被叫姑姑的女子神情严肃,姿态端正,自带一股气势,不是上次跟着去书画斋那位女侍。 安明珠晓得,这位是贵妃身边的女官,也就是褚堰方才在等的人。 当然,她能猜得到,在场别的人也能猜到。 只见女子走上前,将两片湿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没过一会儿,她便冲惜文公主点了下头:“回姑娘,这两块布料完全不同,帕子的布料显然更粗糙,上头的霜花暗纹也是后来用一种针法绣制而成,并非初始便有的。” 女官的话,在场之人无不敢信。 因此,也就证明了这方帕子是人故意织绣染色而成。 至于为何这样做?便就是那夏家女想攀上褚堰,这位即将荣升三品的年轻权臣。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厌恶这种龌龊手段,不屑地啐口水。 元妻 第92节 夏谨呆若木鸡,忽然想起什么,紧紧抓上身旁兄长的手:“哥,你救救我!” 夏贺轩焦头烂额,对上妹妹的泪眼,终是咬牙皱起眉头。 他站起来,朝褚堰走去,脸色灰败难看。 隔着几步,他停下,双手拱起做了一记深礼:“褚兄,看在以往情分,你救救阿谨。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被哪个有心人给带坏了。” 他此举,让众人大感吃惊。那夏谨都这样算计褚堰了,夏贺轩身为兄长,不但不教育妹妹,还想继续让人收下这歹毒女子? 安明珠也是没想到,也不明白,为何夏谨就一定要跟了褚堰? 夏贺轩将脸埋得深,或许也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见人,但仍说道:“阿谨一直倾心褚兄,后面定然会听褚兄的话,本本分分。” 众人了然,原来这夏家女早就有了心思,难怪今天闹了这出。这下好,一场算计落空,还正好被宫中人看到,想必,这夏贺轩以后的前程也堪忧了。 褚堰站在那儿,声音冷清:“夏兄,别人的错,为何要让我来承担?” 简单几个字,明明白白的拒绝。 夏贺轩身形晃了几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念在昔日恩情……” “有恩是自然,”褚堰并不否认,可如今的算计却也真真切切,“所以,我就该接受?” 夏贺轩无言以对,脑中混沌成一团。 褚堰又道:“另妹今日所为,不只是将我推向不仁不义,更差点儿让我和夫人生出嫌隙。你以为她是天真,为何不觉得她是心思颇深?” “你胡说!”夏贺轩大喊一声,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不过是因为安氏女容不下她,才设计了眼前种种……” “夏贺轩!”褚堰出言打断,眼睛冷冷的眯起,“夏谨的错,为何要怪到我夫人身上!” 他言语冰冷,仅剩的那点儿同窗之谊,在人指责妻子的时候,便已荡然无存。 见此,安明珠不想自己被无端指责,清凌凌道:“是夏谨早有心思,若不信,便可去她身上一搜,想必还有别的帕子备着。” 既如此,那她也就干脆将夏家女揭露个干净,一了百了。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在场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还有宫里的人在。也不知这夏贺轩是怎么想的,明明人褚大人未曾与其妹有过什么,他却仗着往昔的情分,想逼人收下夏谨。 这就有些过分了,是夏谨自己心术不正,到头来还要受害者以德报怨? 难怪褚堰连最后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了。 夏谨如今面如死灰,见着大哥竟是没办成事儿,眼中全是责备与失望。 周玉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切原是自己表姐设计,震惊的瞪大眼睛:“不对的,表姐你说过,是你和褚大人一起回京,这布料是他送你的。你说不好明着穿,就做了帕子。” 她往后退着,脸上带着害怕,这真是平日那个温温柔柔的表姐吗? 一旦心中生出怀疑,以前那些不在意的事也就变得清晰…… 夏谨咬紧牙,狠狠瞪着周玉:“你什么时候才能管住你的笨嘴!” 这一声骂,直接让周玉哭出声:“表姐你……” 安明珠不想看这表姐妹你来我往,只想将事情早些解决,大冷天费这些心神,不如去看梅花。 “夏姑娘,你看是自己将帕子拿出来,还是让别人帮忙?”她说的委婉。 夏谨哪里肯?若说她最恨的人,一定是面前的安家千金。 不过就是仗着家中权势,抢走了褚堰,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姻缘。她和大哥对褚堰有恩,合该是她做褚夫人! 见她不语,站在暖阁门台上的惜文公主有些不耐烦了,吩咐身旁女官:“姑姑过去帮帮她。” 女官称是,行了一礼后,便朝瘫坐的夏谨走去。 “不用搜了,”开口的是周玉,她抹抹眼泪,看向自己一直维护的表姐,“夏谨身上还有两方帕子,她说今日出门,多备两方好换着用,分别是石青色与灰芦色。” 事到如今,就算她再笨,也知道周家不能扯进去。她父亲只是一个文笔吏,可经不起动荡。 话音落,原本瘫坐的夏谨晃晃悠悠站起,嘴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是我大意了,以为你安明珠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无脑花瓶,想不到你才是最会算计的。” 她看向安明珠,眼中恨意不加掩饰。到现在她已经什么都没了,也就干脆不再装柔弱。 安明珠淡淡看她,优雅开口纠正:“夏姑娘说错了,我没有算计你,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自己犯的错自己受着,推来她身上也是好笑。 夏谨眼神逐渐癫狂,哈哈大笑,在场人无不觉得发瘆。 眼看她一步步朝着安明珠走去,却在下一瞬被一颀长身影拦住去路。 夏谨看着来人一愣,随即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这些都是为了……” “闭嘴!”褚堰护在妻子身前,墨蓝色衣裳剪裁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别在我夫人面前放肆。” 夏谨抬起手指着他:“不会,你不会喜欢她!” 褚堰眼神冷淡,但是出口的话却带着温度:“她是我妻,我自然喜欢她,也会爱护她,与她白头偕老。” 夏谨踉跄着退了两步,几欲重新瘫回地上。 一直看着这边的惜文公主有些生气,道:“这夏家女好生离谱,人家夫妻之间如何,可并不是她介入的借口。”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说的确如此。 褚堰冷冷扫眼夏谨,不介意撕碎她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夏谨,你不仅自作自受,还将你的兄长也害了。” 已经闹成这般,夏贺轩的春闱怕是难办了。他也念及过同窗之谊,可是这两人一再相逼,甚至无理指责妻子没为他诞下儿女…… 笑话,他和安明珠的事,轮得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哥……”夏谨如遭雷击,看去垂首摇头的兄长。 忽的,她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然后软绵绵倒去地上,昏死了过去。 夏贺轩麻木走上前,试了几次,才将妹妹背到背上,在众人冷冷的眼神中,离开了。 而周玉,这次并没有一起,而是带着自己的婢子从另一条路离开。很明显,是想和夏谨划清楚。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众人也便慢慢散去,已然没有了赏花的兴致,也不再提购置宅子,只说天快黑子,是时候回家了。 宅子主人可是无奈极了,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情,被一个心机女子破坏。这下,宅子想出手,也就不易了。 褚堰走到妻子面前,笑着看她:“谢夫人帮我解围。” 安明珠此刻心弦微松,听他这样说,并不想承认,便道:“我是为我自己,她今日做这些,不就是下我的面子?我不阻止,传出去让别人笑话?” 她才不是为了他。 “夫人说得是,我以后一定更加注意,不会让这种人再钻空子。”褚堰顺着她说,心中满是欢喜。 不管怎么说,她离开又回来,且将这件事三两下摆平,其实,也是有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奇怪的看他:“大人身边这种事很多?” “不不,”褚堰忙摆手,赶紧解释,“夫人信我,我在外从不沾染这些。” 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二十多年,他唯一动心的女子,且想一生一世的,只有她安明珠。 可他现在是真的高兴,也愿意相信,她方才处理这件麻烦事,是给了他一点点的回应。 “褚夫人,我们公主让你过去一趟。”左总管过来道了声,示意暖阁方向。 夫妻两人的话被打断,一齐往暖阁方向看去。 那边,女官正将暖阁的门打开,惜文公主走了进去,并回头往这边看了眼。 褚堰当即警惕起来,问道:“左总管可知道殿下找我家夫人是何事?” 要知道这位公主可是官家的掌上明珠,宫里人谁都得让着,别是又想出什么乱起八糟的主意了。 左总管笑着道:“这个咱家不知道。” 安明珠倒没想那么多,而且在外面站久了有些冷,想着进暖阁去也不错。 “我这就去。”她笑着应下。 左总管道声好,便往旁边一站,伸手作请。 安明珠往旁边看了看,一把拉过表妹尹澜,问道:“总管,可否让表妹一起进去?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应该觉得冷。” 左总管见是弘益侯府家的姑娘,自然没有阻拦的意思,笑着颔首应下。 褚堰嘴唇抿平,视线一直看着妻子:“明娘。” 他也在外面站了好久,也会觉得冷,而且他的衣裳都撕下来一块…… 已经走出几步的安明珠回头,疑惑看他:“怎么了?” 褚堰心头发苦,笑着看她:“我和你一起去。” 谁知,他才说出话来,原本和颜悦色的左总管当即抬起手臂,拦在褚堰身前。 “总管这是何意?”褚堰看着那条手臂,下意识皱眉。 左总管开口:“里头都是女子,大人便等在外面吧。” ----------------------- 作者有话说:武子:大人,夫人的后台可越来越多了,你心里有点儿数吧! 第54章 褚堰站在原地, 眼看着妻子进了暖阁。阁门一关,再看不见那抹纤巧身影。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感觉到凉意,才发觉, 日头已经偏西。 “大人, 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息下?”武嘉平走上来问道。 褚堰道声不用, 只想着在这里等妻子出来。方才经历了夏谨那件荒唐事,现在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只是也不知这惜文公主为何突然将人叫去? 这段日子, 他想尽办法想去靠近和挽留她,然而觉察到的是她的躲闪。 今日, 她肯回来帮他, 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武嘉平不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 只是看去那破损的袍摆:“大人找地方换件衣裳吧, 或者现在回府也行,我在这儿等夫人。别的你这一身再传到御史们那里,明天朝堂上又热闹了。” 褚堰低头看着自己亲手撕破的衣袍, 脑海中全都是妻子从容应对的模样, 不由嘴角勾出一个笑:“无碍。” 见状,武嘉平好生奇怪,问:“大人你好像很开心。” 元妻 第93节 这正常吗?刚被一个心机女子设计,差点儿家里就多个妾侍了, 他还能笑出来。还有那夏贺轩,竟是挟恩图报…… 想到这里, 他又问:“夏公子那边,需要属下走一趟吗?” 毕竟是有恩,真的不管不问, 那些有心人便会给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尤其,还是大人即将升迁的节骨眼儿上。 “不用了,”褚堰嘴边的笑消失,眼中划过失望,“随他们去吧。” 如果今天的事,夏贺轩能想通,那就应该好好管教妹妹,而不是纵容。 说什么夏谨的名誉重要,难道他妻子安明珠的名誉不重要吗? 无非,还是自私罢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暖阁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他的眉头皱起。 暖阁内,宅主人将最好的茶送了进来。 惜文公主坐在正座,看着下面站的两个女子,刚想招呼人坐过来,在看到女官严肃的脸时,只能作罢。 “安明珠,你能看出两块料子的不同,是不是也熟悉各种针绣?”她问,通过辨认布料,这时最直接的方法。 安明珠一笑,回道:“是通过颜色,那帕子是才染的,上头气味儿还未散去。” 惜文公主恍然大悟:“我听父皇说过,安家大爷擅长丹青,且会自己研磨颜料,原来你也学了这本事。” “只是略懂而已。”安明珠闻声道。 “还有一事我也不懂,”惜文公主继续问,“那夏家女如何知道褚大人今日会穿什么衣裳?你别多想,我只是好奇。” 安明珠自然知道她没有恶意,便就认真道:“大人从炳州回京,受同窗之拖,顺路带上了夏谨。路上时日多,夏谨自然知道大人都带了什么回京,包括布料。” 惜文公主明白上来:“所以她记住了那些布料,以她的心机,说不准还偷偷剪下布角收好。” “应当是如公主所说,”安明珠点头,“毕竟带回的布料,只有三块是男子可用的。” “我懂了,”惜文公主眼睛一亮,说道,“夏家女从兄长处知道你夫妻俩今日来看宅子,所以匆忙将帕子染上色……可是也不对啊,她怎么知道褚大人今日穿哪件衣裳?” 安明珠也不急,慢慢解释道:“因为剩下的就看运气了,运气好,便会撞上。大人平日办公务都是身着官服,在家穿普通常服,若正式出门,自然会着新衣。” 那夏谨自然没有本事知道别人穿什么衣服,如此就是赌,事实证明,还真赌上了,虽然结果不是想要的。 惜文公主心中疑惑解了,不停点头,眼中更是生出欣赏:“难怪我父皇也夸你,你还真是机灵。” 安明珠垂首,道了声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做得好就该夸。”惜文公主站起来,走去人跟前,“还有,上次你的那幅字,父皇果然喜欢。” 提起这幅画,安明珠不好多说什么,只不多是耍了个小聪明罢了。 可惜文公主显然对此很在意,又道:“就连母妃也夸我,这次礼物选得好。所以,我得谢谢你。” “那是因为官家尊师重道。”安明珠温婉回了声。 她的回答,让惜文公主很是满意,看过去的目光也更加喜欢:“安明珠,一会儿和我一起逛逛这宅子好不好?” 安明珠没急着应下,而是往女官和左总管看去。 左总管觉得这褚夫人稳当又识大体,便道:“这厢就要劳烦褚夫人了。” 见此,安明珠便就应下来。 日暮西垂,暖阁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先是左总管,而后便是几个女子。 褚堰等在廊下,在几人中看到了妻子。 但是几人并未就此分开,只尹澜一人道别,而后带着婆子离开。安明珠则继续跟在惜文公主身侧,往宅子深处走去。 察觉到他还等在这儿,左总管缓步走过来。 “对不住啊褚大人,公主现在要和令夫人逛逛宅子,”他笑着解释缘由,也晓得自家小主子不玩够是不会回去的,“要不大人先回府,等这边结束,咱家必将夫人好好送回府去。” 褚堰皱眉,眼看妻子已经走远,也是没有办法。 “咳咳,”左总管清咳两声,又道,“褚大人,公主在此游园,你在这里实有不便。” “知道了,还请总管照顾下我家夫人。”褚堰淡淡一笑,朝对方拱手一礼。 左总管回礼:“那是自然。” 说罢,人便回身,朝惜文公主的方向走去。 褚堰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儿,积攒在心里的那些话,如今还在迅速膨胀着。 下一瞬,他亦是转身离开,那残破的袍摆随之翻飞。 。 安明珠是没想到惜文公主这般能走,沿着宅子的小道,就这么走了一圈下来,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 要不是女官提醒天已黑,她甚至想在梅林里饮酒品茶。 最终,惜文公主决定回宫,因为与安明珠聊得投机,甚至说年节时,让她进宫去陪着说说话。 安明珠只是得体笑着,未敢直接应下。 她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所以惜文公主离开时,只是在大门内相送。 隔着大门,她看见那架豪华马车离开,终于松了神经。可是整个过晌,她都没有坐下休息,两条腿现在累的不行。 这时,宅子的下人走过来:“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你是否现在回去?” 闻言,安明珠记起左总管的话,他说褚堰已经先行回府。想来这个马车,便是左总管安排送她回府的。 正当她准备点头的时候,一道声音斜刺里传来。 “不用麻烦。”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着从墙下阴影中走出的褚堰。 他没有回去,一直等在这里? 见她发愣,褚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而后对那下人道:“他是我夫人,不知我们是否还可以在园子里看看?” “这么晚了……”下人有些迟疑。 “通融一下吧,”褚堰笑着请求,手已经握上妻子的,“我们本是来看宅子的,都没来得及看。” 过晌在暖阁的事,下人也是知道的,眼前这对夫妻差点儿被心机女算计了。而且也知道了对方身份,不是歹人,万一真买下宅子,说不定还是他后面的主家。 想到这里,便道了声好,并不忘提醒,因为这宅子准备出售,所以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灯,让两人注意脚下,并好意给了两人一盏灯笼。 等下人离开,安明珠不解的问:“大人要做什么?” 这到处一片黑,怎么看宅子? 褚堰看她,手指尖扫过她耳畔:“白日里,你定是没好好看那梅园,现在我们去看。” 他说得倒也没错,安明珠是在梅园呆过,可是要说赏梅,讲实话,她真的没看进去。因为有事,所以自然没那份心情。 可是现在去,她实在又累得慌,便就实话道:“我的腿累了,要不……” “我背你。”褚堰道,手掌贴上她的脸颊,闻声道,“夫人给个机会可好?我走路很稳的。” 安明珠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嘴角蠕动着:“什么……” 褚堰靠近,低头看她:“以报答今日夫人救命之恩。” 安明珠仰脸看他,其实心中明白,他对那夏谨根本没有心思。若他有,也无需那夏谨如此费尽心思了。 “夫人看什么?”褚堰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笑着拿指尖点她的眼角,“你这样真的很好看,知道吗?” 是好看,也有简单地纯澈,让他心里软成一团,想对着她笑,哄她开心。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他的手:“你怎么了?”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现在的开心,是丝毫不掩饰的开心,完完全全的表现出来。可不像那个总把心思藏起来的褚大人。 褚堰没让她逃开,手扣在她后颈上:“因为我很欢喜。” 欢喜于她那流露出的一丝在意。 “走,别太晚了。”他说着,然后在她面前转身,半蹲下去,“夫人,上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有些犹豫。 见她不动,褚堰站回来,将灯笼杆往她手里一塞:“你来照路。” 说着,他拉上她的另只手,随后自己身形往前蹲下,就这样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背上。 突然间趴到他的背上,安明珠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的就扶上了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她小声说着,并往四下看去。 瞧她谨慎的样子,褚堰一笑:“不用担心,没人会看到。我在这里站了半天,该走的人都走了,连宅子主人也走了。” 说着,他背去后面的双臂将妻子往上托了托,让她不至于姿势难受。 安明珠只觉自己轻轻颠簸一下,而后就被他稳稳背上:“我以为你回去了。” 是左总管说的,让他先回府,却没想到他一直等在这里。要说她近半日没捞着坐,他何尝不是? “是我要带你来的,自然不能丢下你自己回去。”褚堰感受到背上小小的重量,迈步往前走,“更何况,我还没去梅林看看。” 安明珠总觉得别扭,身子略显僵硬:“我自己走吧。” 褚堰没放她下来,迈步走上一条小道:“夫人打好灯笼,剩下的交给我。” 安明珠看去周围,因为宅子现在无人居住,所以几乎见不到灯火,她也便将手往前伸去,为他照着路。 “我今天很高兴。”褚堰说,满肚子要跟她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一句他很高兴。 安明珠低头,看着男人后脑:“大人也是奇怪,被人算计还觉得高兴?” 褚堰笑出声:“不管怎样,我就是高兴。” 夜幕上挂着一轮冷月,圆圆的银盘一样。 前方飘来淡淡梅香,证明他们即将到达梅园。 没了人,四下一片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褚堰背着妻子走进梅园,带着她在花枝间行走,走遍了这片花海,最后停在那株老梅树前。 “让我下来吧。”安明珠道,她只是觉得累,又不是不会走路了。 这次,褚堰将她放了下来,她才站到地上,他便将她揽住,带到自己身侧。 “记不记得今年的初雪?”他侧着脸垂眸看她,声音温柔,“那天我们也看到了梅花,只是还未开。” 元妻 第94节 安明珠微怔,随即想起自己跑回安家帮姑母的那一晚。在回褚府路上,她下了车来,去了卓家的那条巷子,好似巷口那户人家的墙头,是有梅枝探出。 褚堰手臂扣上她的腰,道:“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我就是觉得把你丢在一旁就好,因为自己心中狭隘的恨意。” 梅树上落下几片花瓣,飘飘摇摇的。 安明珠抿唇,这些她当然知道。 “明娘,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养成了冰冷的性子,”褚堰又道,声音平和的诉说,“我娘是白丁,一个普通酿酒工的女儿,冲喜嫁进的褚家,挂名是正室夫人,实则婚书都没有,人就是随便一顶轿子抬进去的。” 安明珠听着,这些话和从武嘉平那里听的,完全吻合,只是更加详细。 然后就是徐氏被送去庄子,艰难拉扯一双儿女。 褚堰叹了一声,干脆双臂将妻子拥紧:“我小时什么都没有,六岁跟着娘接回褚家,是因为同族有个人考了举人,要维持家族体面。” 安明珠皱眉,想到了安家,也是整日的维护那什么清名。 “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读书好可以做大官,”褚堰笑了声,“只不过,我不在族谱上,上学更是被其他孩子排挤。我不在意这些,不争吵、也不打架,因为我读书比他们好。” 安明珠心里有些发沉,她知道他说出这些时,心里应该不好受,没人愿意去提伤感的过往。 褚堰仰脸,看着一树繁花:“可是,先生还是会让别的孩子赢,那时候,我便隐约知道了权势这个东西。” “那些都过去了。”安明珠小声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充满着伤感。 “明娘,我想与你说,让你知道这些,”褚堰低头,将人抱紧,“十二岁,我终于入了族谱,不是因为我才学多好,而是因为他们要将阿姐嫁给一个男人做妾,男人已近五旬。” 他的嗓音带着低沉的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安明珠则惊讶的抬脸看他,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却只照清楚他的下颌,未能看见他的眼:“为何这样?” 十六岁的妙龄女子嫁给五旬男人,褚家好歹是士族,怎能如此? “为何?”褚堰琢磨着这两个字,而后一笑,“因为借此攀附权势。哪怕娘在老太爷院中跪到晕倒也没用,阿姐还是被送过去了。” 安明珠心中叹息,褚家姐弟从小相依为命,所以因为褚晴这件事,褚堰从此和徐氏之间冷淡了吗? 褚堰双眸中的悲伤,被夜色隐藏住,继续道:“我去拦过,拦不住,褚家人还将我关了起来。那时的我,很无助。” “你才十二岁,不是你的错。”安明珠轻声道,带着些劝慰。 十二岁,正和元哥儿一般大,还是个孩子,他拿什么阻止? 因为她这句柔软的话,褚堰的眸色多了抹亮色:“所以,我厌恨权势,我娘、阿姐,全都被权势逼迫。” 安明珠胸口闷闷的,知道了他的这些过往,也就联系上自己与他的婚事,他同样是被迫的…… “我和你,”褚堰低下头,看着身边女子,“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自己和娘、阿姐一样,明明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偏偏在权势面前无法反抗。” 安明珠无奈,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造成如今这般状况,也不好说到底是谁的错。 她抿抿唇:“其实现在,你可以有选择的。” 他已经不是褚家不认的儿子,也不是无根基的状元郎,他现在成了他口中手握权势之人。 “明娘,我是想说我错了,”褚堰抬起手指摁上她的唇,阻止她再说什么离开的话,“自始至终你没做错过什么,我不该将责任推到你身上。” 安明珠怔住,鼻尖微微发酸,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般。 褚堰单手托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我总想着,那些人如何伤害娘和阿姐,可是我自己何尝不是那样的人,也在伤害你。” “那个,”安明珠往外挣了挣,道声,“天晚了。” 她才动 ,便被他的一双手臂紧紧揽住,将她抱紧。她呼吸一滞,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一阵轻风过,摇曳着梅枝,碎雪伴着花瓣飘落下来,萦绕在两人的周围。 褚堰皱起眉,手掌扣在女子单臂的后背上,深吸一口凉气:“明娘你别走,我真的喜欢你。” 安明珠眼睫颤着,两只手下意识的推上他腰间,似乎要维持与他的距离。 下一瞬,他稍微松了松,微凉的手指落上她的下颌,带着挑起,脖颈跟着扬起,然后双唇迎接上了他的。 轻轻柔柔的,像是花瓣落在脸颊上。 安明珠登时瞪大眼睛,感觉到唇瓣被微微吮着,继而明显加重,如春雨润物,柔软又绵长…… 吧嗒,手里的灯杆被松开,滑去了地上,只一瞬间,火苗的舔舐下,灯笼便被烧得只剩骨架。 她的腰被圈着带起,两只脚离了地面,躲开了那团火苗。 短短的亲吻也就此打断。 周围陷入寂静和黑暗,只有抱紧她的人呼吸那般明显,落上她的额头,扫过她的眼睫。 她木木的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是有些害怕的。 褚堰感受到怀里妻子的颤抖,有些心疼,手扣上她的后脑,带着枕在自己胸前:“明娘,我……” 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脑中全是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碰上的时候简直无法控制,想探寻更多。 安明珠掐了掐手心,唇角带着点儿麻麻的微疼,每呼吸一次,都是属于他的气息。而这紧紧的禁锢,让她根本动不得、推不开。 是一种危险感,侵略感…… “我,我要回去。”她声音微颤,带着水润的唇,好容易挤出几个字。 褚堰没有松开,这具纤细的身子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柔软而轻盈,便就小声哄着:“那你答应不恼我。” 安明珠蹙眉,不想这人竟还与她谈条件。要是她不答应,是不是他就不松开了? 果然,她不开口,他便就还这么抱着她,甚是,他的指尖似乎还在丈量她的腰。 “知道了!”她瓮声瓮气道,只能妥协。 接着,她的头顶上落下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 可是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的双手推他,嘴里不满的嘟哝:“你说话不算……” 咕噜噜。 不合时宜的,她的肚子叫了两声。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了,一个仰着脸,一个低着头,面面相觑。 安明珠又恼又尴尬,要不是他非背着她来看什么梅花,何至于发生这些? 于是,她别开脸,不再去理他。 “这样,”褚堰松开她,改为握上她的双肩,“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安明珠不理他,更将脸别开一些,心中有些淡淡的委屈。 褚堰勾着唇角,如今他这位夫人是不是在对他闹小脾气? “跟我说,你想吃什么?”他厚着脸皮,侧过脑袋去,半蹲着与她平视。 “我不想吃。”安明珠抿唇,看见面前的脸,又别去另一边。 褚堰只好跟着她,再将脸侧去另一边:“那我们继续在这里赏梅?” 安明珠鼓了腮帮子:“你……” ----------------------- 作者有话说:武子:果然,大人只有对着夫人才会笑[捂脸偷看] 第55章 两人出了宅子, 离开前,褚堰给了下人些银钱,算是感谢通融,也有赔人家灯笼钱的意思。 出来后, 并没有上马车, 褚堰拉着妻子的手, 往街上走去。 “不回去吗?”安明珠回头看着停在宅墙下的马车,脚步不收控制的被带着往前走。 褚堰脚步放缓,眼睛看着她:“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安明珠的确觉得饿, 大半天下来,她只吃了一块姜片糖, 现在走路都觉得腿发虚。想着吃点儿东西也好, 省得回去路上还得饿着。 “夫人吃过夜间的路边食摊儿吗?”褚堰问, 手里攥着她的柔荑。 他如此喜欢她在身旁的感觉, 甚至想让更多人看到。 安明珠摇头,若说在路边吃东西,也就是那次在莱河, 他给她的柿饼。 往前走了一段, 主街岔出去一条小街,时值夜晚,小街上却是热闹得很,灯火明亮, 人来人往。 “这是夜市,”褚堰解释着, 边牵着她拐了进去,“你来没来过?” 安明珠看着眼前浓浓的烟火气,一时有些恍惚, 轻轻嗯了声:“很久以前来过,跟父亲一起。” 那时候还小,父亲把她捧在手心里,说他的小珠儿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他带她游山玩水,抱着她一起骑马…… 她停下脚步,眼睛看去一处,才想起,原来小时候她是在路边摊子吃过东西的。 “羊杂汤泡饼?”褚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在那双清澈眼中,看见一缕伤感。 想来,是想起了安卓然。 他一直不明白,安家那样的腐朽的地方,怎么可能养出她这样干净的女子。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安卓然和邹敏的守护。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男子:“嗯,我想吃。” “好,我们过去。”褚堰笑着答应,抬手帮她理下鬓发,然后他看到她淡淡笑了下。 他一愣,随之心中蔓延开喜悦。 他带着她去了摊子上,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摊主立马上前,利落将桌子又擦了一遍,问两人想吃什么。 这里的招牌自然是羊杂汤,定然是要吃的。冬日里寒冷,一碗热汤喝下,会觉得全身都暖和和的。 几张桌子简单支在路上,皆是坐满了人。劳碌一天的人们,夜晚聚到这里,吃饭喝酒,谈笑解乏。 安明珠安静坐着,看着那只冒热气的大锅,里面炖着的便是羊杂。如今,她的手也终于从他手里抽出,双手叠着,放在桌上。 这样不说话的她,更多了份乖巧。 “明娘以前吃过?”褚堰问,见着女子叠在一起的手,忍不住伸手过去,又给攥到了掌中。 安明珠瞪他,小声道:“大人,这里有很多人。” 元妻 第95节 褚堰并不在意,握着她的手就这么明明白白搁在桌上:“我们是夫妻,帮夫人暖手,谁也管不着。” 有时候便是这样,往前走了一步,尝到了甜蜜,便就想要更多。 邹博章说得对,他就是贪心。可是贪心怎么了?贪心不是错。 很快,摊主端着两大碗羊杂汤过来,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都也不觉得意外:“夫人喝了汤,手就不会冷了。” 安明珠脸颊微红,垂下头去轻轻道了声谢。 这时,她的手松开了,褚堰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又将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 “以前在书院,冬天也会去外面吃羊杂汤。因为天冷,我都会这样做。”他说着,自己的双手去桌上托捧着汤碗,“这样手就不会冷了。” 安明珠看着碗,热气腾腾的:“可是碗很烫。” “那时候就希望烫一下,”褚堰看她,面带笑意,“因为手上有冻疮。” 安明珠眼睛眨了两下,轻声问:“读书那么苦吗?” 可能她是女子,并没有那份寒窗苦读的切身感受,而且在安家,男子们读书也实在看不出辛苦。 闻言,褚堰眼帘垂下,道了声:“因为读书,是我那时候唯一的路。” 至于那时候有多苦,如今他并不想说。不管是饥一顿饱一顿,还是为了挣银钱去帮人家抄书,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得到了他当初想要的。 “不过,我得感谢那时候的苦。”他笑了笑,重新抬眸去看她。 安明珠不明所以,总觉得他笑得奇怪,可还是问了声:“为什么这么说?” 褚堰伸手过去,揉下她的发顶:“能让我在多年后遇见你。” 安明珠心道,自己就不该多问这句。也不知怎么了,从去了梅园之后,他就尽跟着说这些肉麻话。 她不再理他,拿汤匙从汤碗里捞着一片羊肉。她是来吃东西的,肚子一直饿着呢,至于他,想说什么随他,她不回他便是。 羊肉吃到嘴里,伴随着浓郁鲜美的汤汁,暖意慢慢扩散至全身,让人很是舒服。 这么多年,没想到这摊子还在。 安明珠看去街上,想起父亲。不明白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登一次山就出了意外。 没再去多想,她低头看着汤碗,汤水熬成乳白色,上头撒着绿色的葱叶,好吃又好看。 忽的,碗里被放进来一小块饼。 她看去身旁,见着褚堰正在撕饼,然后给她送进碗里。 “你也会这样吃?”她问。 褚堰点头:“汤饼,自然得让饼吸满汤汁。” 安明珠舀了一块吃进嘴里,满意的弯了唇角:“大人,今日帕子之事,我若不去,你怎么处理?” 褚堰撕饼的手一顿,看向她:“明娘一直管我叫大人,可否换个称呼?” “换个?”安明珠并没觉得这么称呼有什么问题,从她到褚家第一天,就是这么叫他的,“那该叫什么?” “不如,”褚堰继续撕饼,唇角勾着笑,“你和娘那般一样称呼我吧。” 安明珠想去徐氏,对方唤他为阿堰…… 她唤不出口,干脆专心喝汤。 见此,褚堰叹了声,只能回到她方才的问题:“你问我该怎么处理?自然是借公主的手。” 安明珠看他。 果然,他连惜文公主都给算计上了。 “明娘别这样看我,”褚堰将半块饼放回盘中,拿起自己的汤匙,“我没做过就不会认。” 安明珠没说话,知道他绝对没有做过。 吃完东西,人整个舒服起来。已经天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走出夜市,马车就停在街口。 两人上了马车,自然,是褚堰牵着安明珠的手,将她带进车内的。 车夫收马凳的时候,还暗自嘀咕,今日那宅子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自家大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看上去很开心。 随着马车前行,车厢跟着晃动了下。 安明珠被身旁人揽着,硬要和她挤在一边坐,推了几把都推不开。 “夫人别推了,我不会走。”褚堰表明自己的态度。 要不是怕吓到她,他克制着,他真想将她抱来自己腿上坐。 安明珠无奈,别开脸去看车门。 同时,心里还在想着白日的事。事情闹开了,徐氏肯定已经知道,回去免不了要被褚堰拉着一起去解释。 还有邹家、安家。 果然,一进褚家大门,徐氏已经让人等在那里,一趟涵容堂不可避免。 两人去的时候,谭姨娘也在,脸上八卦的神色藏都不藏。 徐氏看着站在一起的儿子儿媳,道声:“明娘,你来我这边坐下。” 闻言,安明珠看过去,见徐氏指着身旁的绣墩。再看褚堰,他笔直的站在那里。 “好。”她应下,轻盈走去绣墩上坐下。 “外面冷,没冻着吧?”徐氏握了握儿媳的手,没试到凉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脸微微一沉,看向站在正中的儿子。 “阿堰,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我本不应该说什么。”徐氏叹了一声,较以往严肃许多,“可是有些事情你该注意的。一些个心术不正的女子,咱们得远离。” 褚堰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徐氏将手往小几上一搭:“幸而今日有明娘,否则我看你怎么办?” 边上,谭姨娘觉得不对劲儿了,笑了声:“姐姐这话有些不对了,心术不正的女子咱们不要,可是好女子,是可以给阿堰纳回来的,我姨母家就有个适龄……” “好了,”徐氏赶紧打断对方的话,“你也不用有想法,收了心思吧。” 头一回,她不客气的说了谭姨娘。 别的她都可以忍,但是不能破坏她的孩子们。她已经失去大女儿,天知道,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守着剩下的两个孩子。 不对,现在多了一个孩子,便是她身旁的安明珠。 谭姨娘脸色不好看,但是安明珠和褚堰都在,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我知道了。”褚堰开口,看去妻子,“娘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做让明娘伤心的事。今日也是她帮我处理的这事儿,我会好好待她的。” 徐氏总算和缓了脸色,道:“你记住自己说的这些。” 谭姨娘倒是吃惊不小,何曾听到褚堰说出这样维护安明珠的话? 至于安明珠,总觉得徐氏太过袒护自己,尽去责备褚堰了。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捞着坐下。 又说了几句家常,徐氏说得空要去邹家探望邹老将军和邹氏,让褚堰安排好。 这厢简单商定下,夫妻俩便离开了涵容堂,回正院去。 谭姨娘跟着一起出来,眼看着一对夫妻走远,她还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冤家一样吗?” 。 回到房里,安明珠沐浴后便上了床。 碧芷在床头柜上摆了个香炉,莲花形制,细细的烟丝从里面冒出,将淡雅的香气蔓延开到房中各处。 “今日我也该跟着去的。”碧芷懊悔自己跑了一趟邹家,竟是错过了今日好戏。 在她眼里,夏谨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心机女子,不想走正道儿,尽生些歪心思,还想打大人的主意。也不想想,就凭那点儿道行,怎么和夫人比? 安明珠躺去床上,闻言笑了笑:“你亏着没去,我怕你气急了上去打人,我可拦不住。” 碧芷听了笑出声:“我当然会上去打她,谁欺负夫人我都会去打。” “那人家嘉平没欺负我,为什么你昨日追着他打?”安明珠想起这俩整日斗嘴的场景,忍俊不禁。 “还不是他说话气人?”碧芷道,然后小声嘟哝,“再说了,他长得那样高大,我根本就追不上。” 两人正说着,褚堰走了进来。 见状,碧芷收了笑意,对来人行了一礼,便出了卧房。 门扇关上,房中便只剩下两人。 安明珠不由紧张起来,想起今日他的靠近与亲密,又见着他一步步朝床边走来,被下的手紧紧攥起。跟着,眼睛也逃避似的别开。 余光中,男子也是沐浴过后,穿着轻便的中衣,已经走到床边,站在那儿。 她知道他在看她,心里越发狂跳。 接着,床板吱呀轻响一声,是他上了床来坐下。 “明娘。”他唤她。 安明珠只好朝他看去,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好看的脸上笑着,像是商量道:“脚踏上很硬,硌着人很不舒服。” 安明珠才晓得他的意思,在庄子的那一次,他在床上想抱她,她气了,后来他便一直睡在脚踏上。 现在说什么不舒服,目的再明确不过。 她不说话,一旦松口,她不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自从提了和离后,事情越发朝着她看不懂的方向发展。原本以为是两人间心照不宣的事儿,他却不愿意了…… 见她不语,褚堰抱起自己的枕头,下了床。 然后将一床被子在脚踏上铺开,做好这些,他给她将床帐放了下来。 安明珠一直没说话,看着落下的帐子,上头映着男子的影子,一举一动。 蓦的,房间里一片黑暗,那是灯熄了。 她收回视线,看着帐顶,轻轻叹了声。 。 元妻 第96节 还有是十多日便是年节,家家户户忙着准备。 当然,这个时候不止有百姓忙年,辞旧迎新;朝廷同样忙碌,想在年节前将积攒的事务料理清楚,来年顺当开始。 水部郎中的案子,便在京兆府审理,主审便是官家指定的给事中褚堰。 不管是修画师,还是戴家搜出各种名画、古籍,都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按照本朝律例,戴滨牵扯炳州贪墨案属实,被判削去官职,来年春问斩。 一干牵扯人等也皆已伏法认罪,按律判刑。 事情到了这里,百姓以为这桩大案终算是结束,至少他们看到的是这样。当然,也有人认为戴滨只是个替罪羊,毕竟他才官居六品,且负责水路事宜,在京城这种地方,他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权势,能一手造成炳州贪墨案,似乎有待商榷。 案子的事传到了邹家,邹家父子也在谈论此事。 “咱们在边城吹风吃沙,守护国土,这些奸臣却忙着争权敛财。要我说,就该将这些人送去关外充军,处斩实在是便宜了他们。”邹博章在院中蹲马步,神情略冷。 瞧瞧那案子里银子的数目,够军中买多少棉衣了?这些草包吃好的喝好的,军中兄弟们却在挨冻。 邹成熬双手掐腰,站在房门外:“咱们军人不管朝中事,你忘了?” 邹博章嗯了声,说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些文臣总爱勾心斗角,能利用的都会利用,哪怕是血缘骨肉。” 邹成熬没再说什么,大跨步走出院子,想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他也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如果可以,他想带着女儿和外孙女去沙州。那里可能没有京城的繁华舒适,但是人活得自在。 刚进到女儿住处,就见到那母女两坐在朝阳处说着话。一同的,还有胡清。 “老将军快来,我们正说到沙州呢。”胡清招手道。 邹成熬走过去,先看了看女儿脸色,似乎是一日好过一日,不由心中感激胡清:“还是得胡御医啊,我家阿敏的病终于好起来了。” 胡清摆摆手,笑着道:“身为医者,这是应该的。” 两人彼此客套两句,话题自然而然说去了沙州。 胡清询问着关于关外异族的医术和药材,邹成熬也是将自己所知一一相告。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沙州了。”胡清听得心动,想去亲眼看看那长在雪山上的药草。 安明珠听了,问道:“御医真要去沙州?” 胡清捋着胡须作思忖状:“想去。当然,你不用担心,你娘的病肯定会在年节前好起来。”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高兴的抓上母亲的手:“太好了。” 至于两位老人,是越说越投机,后面干脆到亭子里边喝茶边聊。 母女俩倒还是坐在软凳上,见没有旁人在,邹氏问起了夏谨那件事,安明珠并不想人太担心,简单说了下。 “人就是这样,你不去害她,她却想着法儿害你。”邹氏道声,身体渐渐好起来,说话也有了力气,“就说田庄的事儿,亏着你想到,去走了一趟。要是再多些时日,指不定就落到了别人手里。” 安明珠颔首,想着从田庄回来有两三日了。关于田庄的事,安家那边至今还没有表态,要说那边也要仔细查查的话,此时也该有结果了。 正在这时,吴妈妈进来院中,后面跟着安老夫人身边的章妈妈。 章妈妈上前来,先是看了眼邹氏的气色,而后行了一礼:“大夫人,老夫人让你回府去,商议城北田庄的事儿。”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了。 邹氏少了病痛折磨,也便有多余的精力思考:“章妈妈辛苦,只是不知道府里是想怎么处理这事儿?而这事儿,又是谁做的?” 章妈妈脸微僵,知道这次是安家理亏,恰巧又是邹成熬回京,便扯出一个笑:“这些奴婢也不清楚,大夫人且先回去,中书令和老夫人一定会给一个交代的。” 亭子那边,邹成熬见着安家来人,不悦的皱眉,想要上前为女儿说理,被胡御医拉住。 说,这毕竟算是安家的事,莫要去插手沾惹。而且这事儿也不用这位老将军亲自出马,就是人一句话不说,那安家也得仔细掂量。 这厢,安明珠听了,便道:“娘还需要养身体,不若女子回去走这一趟。”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想吞了母亲的产业。而且,由她走这一趟也合适,万一安家想稀里糊涂糊弄过去,她便也糊弄一句自己做不了主。 左右,这件事不弄个清清楚楚,邹家这边绝不会罢休。 章妈妈见邹氏不回去,也没有办法,只好应了安明珠的说法。 稍微准备了下,安明珠就准备出发去安家,而邹成熬也让邹博章跟着去一趟。毕竟是他女儿的事,邹家要说法也正常。 邹博章对这一趟是想去也不想去,想去,是怕安明珠自己一个人吃亏;不想去,则是实在不想和安家那群虚伪的人打交道。 碧芷为安明珠披上斗篷,就先一步走出去,想到马车那里等着。 才走到大门处,就见着褚堰走进来。 “大人,你怎么来了?”她走上前,见着人一身常服,应当是下朝后先回了府,后面才来的邹家这里。 也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夫人走到哪里,大人就要跟到哪里。还在庄子被人打得浑身是血……不对,他也把对方打得浑身是血。 说起来,他抓到的那俩贼子,如今可起了大作用,是人证。 褚堰只是嗯了声,然后看去她身后,见着一双男女自垂花门下走出,正是自己的妻子和邹博章。 隔着这样远,都能看到邹博章脸上的笑,着实碍眼。 “明娘。”他走下门台,朝前走去。 安明珠正和邹博章说着田庄的事,不期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就停了脚步。 “他倒是往这儿跑得勤快。”邹博章不咸不淡的说道,手里正玩着一颗小石子。 褚堰很快便走了过来,看着妻子裹得严实:“你要去哪儿?” “诶,褚大人,”邹博章将手在褚堰面前晃了晃,声音拖着腔调,“我好歹算你的长辈,不该对长辈问声安吗?” 闻言,褚堰倒也照做,拱手朝对方做了个礼:“小舅舅,可否先行避让,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叫舅舅就行!”邹博章脸往旁边一别,遂抬步走去前面。 这里只剩两人,褚堰便开口道:“你要去安家?是不是说田庄的事?” 他一看妻子和邹博章一起出门,心中便已猜出七八。 安明珠点头说是,然后想着他应该会离去。 谁知,褚堰想了想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安明珠觉得不妥,“这是安家的事,大人还是别插手的好。” “要去,”褚堰语气肯定,“我难道不是因为此事被打?” ----------------------- 作者有话说:就让狗子过两天自以为是的好日子吧。 第56章 他所说的话, 安明珠自是不信的。 她可还记得当日在冰河上,他和人打架满身是血,最后动都不能动,为了不让人看见, 后面藏去了芦苇中。 真要明出来, 还不将他的这件事散播的人尽皆知? 褚堰看出妻子眼中的不信, 遂笑了笑:“好了,我说实话。我从同窗那里借来一幅画,是前朝塞外牧马图, 你要不要看?” 安明珠看他,心中自然是想看的, 毕竟她的策马图还未完成。尽管从外祖和舅舅口里听了好些沙州的叙述, 但到底不是亲眼所见。 “我们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 ”褚堰见她不说话, 牵上她的手,“赶紧去安家把事情解决了,咱们回府看画。” 安明珠知道他不会走, 也就没了办法, 想想确实去安家是眼下要做的。 邹博章等在大门外,手里握着马缰,一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从侧门走出来。 他皱了皱眉眉头,走上前两步:“褚大人也要跟着?” 褚堰脸色清淡, 言语一如既往简略:“要和夫人商议事情。” 邹博章摇着缰绳,扫一眼对方:“褚大人整日往我邹家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褚府。” 褚堰也不在意,拉着妻子的手下了两级台阶,向马车走去, 淡淡扔下四个字:“不必客气。” “我客气?”邹博章指着自己,脸上一副好笑。 见两人先后上了马车,他心道,都说文臣清傲,不想这位给事中如此脸皮厚。 一辆马车,一匹骏马,没多少功夫后,便到了安府门前。 还是那宽阔的门庭,威武的石狮子,守门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没有表情。 管事将人从侧门领进府中,便一路往正厅引。 今日这事要解决好,安家的态度很重要。自然,是要去正厅的。 至于褚堰,安明珠没让他一起跟着去正厅,省得他牵扯进去,再生出多余麻烦,便让他去了大房院子等着。 “这一进安家大门,我就浑身不舒服。”邹博章道了声,看着前方偌大的门厅。 安明珠莞尔一笑:“事情谈妥了,咱们就回去。” 说着,两人同时进了前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二房的卢氏,三房安陌然夫妇俩,还有姑奶奶安书芝。 安明珠是没想到姑母会回来,朝人点下头,算是招呼,对方回以一笑。 这时,安老夫人被人扶着,从后堂走出来。立时,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安老夫人坐上正座,眼睛看了一圈儿,随后道:“都坐下吧,没外人在,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倒不会真有人不讲这个礼数。 等她坐好好,众人也都坐去了自己位子上。 “我听说褚堰也来了,”安老夫人道声,手往旁边高脚桌上一搭,“怎么没见着他?” 安明珠坐在左侧,与姑母隔着一张方面茶桌,闻言回道:“今日只是过来商量家里的事,他不用过来,现在在我娘院子里。” 安老夫人颔首:“说得是,他们男人操心外面的事就行,这家里事的交给女人。” 知道褚堰不过来,她心中松了口气。要是人真过来,怕是这满厅的人都比不过他一个。 想到这里,冷冷的看了眼坐着不语的卢氏。 卢氏自然是察觉到了,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元妻 第97节 既然人到齐了,自然就该解决田庄的事,给邹氏一个说法儿。 首先便是一直看安家不顺眼的邹博章,他朝正座老夫人拱手一礼:“老夫人,我家阿姐嫁入安家后,循规蹈矩,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可是却有人趁她病,想偷走她的田产,这是何道理?” 安老夫人自知理亏,笑了笑:“小将军说得是,这家大了,总有疏忽的时候,一些刁奴就趁机糊弄主家。” 邹博章哪这么容易被这话说过去,便道:“那些刁奴敢行事,难道不是主家授意?” 这安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爱来这推磨打转儿的一套,想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安明珠静静坐着,作为安家的姑娘,她此时不好站出来,就是要邹家那边出面要说法。而她也深知小舅舅的性情,别的事上都好商量,可在家人上,他绝不会让步。 果然,安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端起一盏茶来喝。 邹博章掏出一沓子纸,往身旁方面桌上一拍:“这里可都是庄子里那些人的供述,并也按了手印,要是这里说不清,我就只能送官府了。” 他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也不想对这些害他阿姐的人好脸色。 他这一拍桌,将卢氏吓得不轻,偷偷拿眼去看安老夫人。 厅里一静,所有人看着邹博章手里压着的几页纸,要知道,这可都是清清楚楚的证据。更何况,不止姚氏那些庄子里下人,还有两个雇来抢账本的男人,都在邹家手里。 要闹到官府去,那安家的脸面可就好看了。 尤其是年底,闹大了,官家也会知道。邹成熬如今正在京城,也不会罢休。 “都是自家人,咱们好好说开。”卢氏僵着脸笑。 邹博章连看都不看她,只道:“那就快些说,官家过晌要父亲和我进宫。” 听到这话,安老夫人便知道邹家是铁了心要说法,便看了卢氏一眼。 卢氏会意,而后笑笑开口:“事情是这样的,是府里库房姚管事瞒着我做的,我并不知道他将大嫂田庄的人都换了。” 此言一出,安明珠便知道这是交出一个人来背锅。而庄子里的姚氏,可不就是姚管事的妹妹。 “邹小将军放心,那姚管事已经被关了起来,”卢氏道,继而叹息,“这事我也有错,轻信了他。” 邹博章只觉可笑,这安家人当真无耻,随便交出一个人就想将他打发:“就偏偏盯上我阿姐的田产?这姚管事这么大本事,还能将安家别处的人调去田庄?” 卢氏心虚,话语没什么底气:“可他就是这么大胆。邹小将军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之前庄子的人,他们很快就能回去。” 邹博章不语,眼中全是好笑。 “其实,”卢氏顿了顿,“我也该做好的,因为这件事,宫里卢嫔娘娘也让人送出话来,说了我的错处。” 到这里,安明珠算是明白了,卢氏仗着宫里的姐姐,想逃过这次的事。如今,更是明晃晃的将人搬了出来。而安家,势必要给卢嫔面子。 “如此看的话,”邹博章慢慢开口,冷着一张脸,“这就是安家给我阿姐的交代咯!” 卢氏笑笑:“毕竟是一家人,弄清楚了就行,别闹太大。” “既然婶婶说起一家人了,我也想说几句。”安明珠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这可是卢氏亲自说的一家人,那她这个侄女儿可就有话说了。 卢氏脸色一变,连主座上的安老夫人都皱了眉。 安明珠不禁想起褚堰的话,他说人会被权势所压迫。所以,她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 只因为卢氏有个宫妃姐姐,便可以在安家为所欲为。母亲田庄的事何其明了,就算所有人不说出来,可是这后面的人就是卢氏无疑,那姚管事不过就是按她的吩咐而已。 她从坐上站起,嗓音清亮:“家人间要明明白白的才好,这样后面才不会生出龃龉。我身为安家女儿,在田庄上亲身经历,见着那些刁奴如何大胆,如此,安家不可再用这些人,先交由官府查办,至于后面是发卖也好,还是别的也好,再来处理。” 舅舅可能对安家不够了解,可她全知道。 卢氏一听,后牙咬了咬,这个侄女儿就是来克她的:“大姑娘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不顾安家颜面了吗?” 安明珠就知道她会拿安家的颜面来压她,从第一天,她所谓的学规矩开始,就是安家的颜面、安家的声誉,她活着难道就只能为安家? “二婶误会了,我这正是为了安家着想。”她看向对方,乖巧一笑,“祖父说过,安家清明世家,凡事要讲规矩,有道理。所以,交由官府办,正好让外人看看我们安家行事磊落。” 不是搬出卢嫔来,想了了此事吗?那她就搬出祖父。讲大道理,谁不会呢? 卢氏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论如何,她是不敢说安贤的不是。 这时,有人轻着脚步进来,是碧芷。 她低着头走去安明珠身后,道了声:“夫人,大人想问问这本书下册放在哪儿?” 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前一递。 安明珠没想到褚堰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问什么书,便接了过来,往书封上一看,是本东海游记,她记得并无下册…… 忽的,她想到什么,便回了句:“在绣楼小书房书架最上一层。” 说完,她坐回座上,手里的书随意往桌面上一放。 碧芷称是,便出了正厅。 众人知道褚堰在大房院子里,想是看了上册书,找不到下册,便遣了婢子来问。对这事也没怎么在意,反而是卢氏那边,竟是开始哭哭啼啼。 卢氏说自己为这个家日日辛苦,又说好心得不到好报,话里话外的全是委屈。 三房的夫人一声声劝着,也便朝安明珠这边说了两句,说家和万事兴…… 一听有人帮言,卢氏便一件件的说着自己做的事情,表明自己为安家殚精竭虑,手里那枚帕子,也不知摁着眼角擦了多少遍。 邹博章有些烦躁,他是军中出来的,自然不知如何应付一个哭闹妇人。 至于安明珠,她听着卢氏的诉说,如一个晚辈该做的,等对方把话说完。 间或,她捞起手边的游记,翻了两页来看。 卢氏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安明珠丝毫不搭话,心生狐疑,借着擦泪看过去。见着人就端端秀秀的坐在那儿,手里压着那本书。 她说得口干舌燥,眼泪也已经挤不出,便指责道:“大姑娘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终究还要依仗着安家,她不信这个侄女儿一点儿都不顾忌! 听到终于提起自己,安明珠抬起眼睛,清凌凌看过去:“我在想本朝律法。” “律法?”卢氏愣住,不明白怎么说去那上面了。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去安老夫人:“祖母以前教我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是我娘田庄的事,不只是家事,还牵扯了朝廷律法。”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疑惑,就连边上的安书芝,一时也没明白侄女儿的意思。 见此,安明珠也不急,慢慢道:“恶意侵吞他人财产,犯了朝廷律法,看情节轻重,可判牢狱、发配、为奴、充军、处斩等。我娘的田庄,恰巧就是这条律法。” 卢氏闻言大惊,可并不信:“这是家里事……” “还有,”安明珠这次不想听人长篇大论,直接打断,“恶奴害主,同样犯了律例,需交由朝廷查办,定罪,后面的判罚和方才一样。” 安书芝听了,不禁道:“这样的确是明明白白,不如就交由官府查清吧,省得暗处还藏着别的人。” 卢氏哪里肯,心中开始发慌:“不就是田庄吗?都说把人给找回去,怎么还不依不饶的,诚心想让这个家不安宁……” “换回来就算理清了吗?”安明珠反问,字字清晰,“田庄是什么时候换的人?之后的粮食、鱼肉、银钱去了哪里?淳伯账本上,一笔笔数目记得清楚,这些账去问谁要?” 卢氏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沉。 安明珠往前一步:“若是二婶碰上这事儿,说一句家和万事兴,会心平气和放下吗?” 不是自己的吃得亏,却劝别人放下。哪有这个道理? 卢氏气得嘴唇一直抖,抬手点划着:“安家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儿……” “够了!”安老夫人吼了一声,手重重拍上桌面。 整个厅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去正座。 安老夫人看看卢氏,又看去安明珠,知道自己已经必须开口说话。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个大房的孙女儿竟是这样厉害,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叫人无法反驳。 当然,也的确是事实。 反观二房卢氏,一味的想强压住别人,可是又压不住,自然气得失了分寸。 “明娘,”她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你说说看,这件事怎么样才算好?” 安明珠叠着的手一紧,面上仍旧柔婉,认真回道:“既然有账本,便照着上面记的,将东西还到我娘手里。若是东西不在了,折算成银子也一样。” 闻言,安老夫人嘴角微微一抽。 谁知安明珠并没有说完,又道:“祖父常说赏罚分明,这次母亲是吃亏的一方,造成这种结果,谁有责任一定是要罚的。我外祖在军中,也是这样讲的。” 众人听了,有的往卢氏那边偷偷看,这要罚的可不就是她。 既然连邹成熬都搬出来了,安老夫人无话可说,正寻思着怎么处理,却听孙女儿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安明珠顿了顿,“我娘是的的确确受了委屈,祖母体恤,给句安慰话,我娘还病着,不能让她的心也寒了。” 说完,低下头去轻轻抽泣一声。 安书芝赶紧站起来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你这孩子,在庄子里吓坏了吧?这些人也真是够歹毒的,竟然光天化日从你手里抢东西,这亏着你机灵,要不然出点儿什么事,让外头怎么看安家?” 此时的三房夫人也闭了嘴,想起二房的姑娘们时常欺负自己女儿。也是有一次,自己女儿的绒花好看,二房姑娘硬抢了去,可卢氏根本不管。 安老夫人拧眉,仔细琢磨着孙女方才的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安明珠点点头:“请祖母给我娘做主!” 不错,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共三点:东西还回来;处罚卢氏;赔偿母亲。 她说的这些,有人认为不可能,就连安书芝也觉得能有一条成了就不错…… 过了良久,见安老夫人还不发话,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卢氏的心弦一松,想着终究邹家人还是会回沙州去,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给邹氏撑腰;而她,姐姐可一直会是宫里的嫔妃。 如此想着,她便往老夫人身边走近:“娘,大姑娘的话可不……” “好了,”安老夫人手一抬,制止了她接下里的话,“这件事是你不对,以后府里的事交给老三家的吧。至于阿敏账本上的缺,自然也是你来补上。” 卢氏一听,惊得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这不成,我哪有那么多银钱来补?” 安老夫人冷冷瞅她,不想说她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只一字字提醒:“那便交给京兆府办?” 卢氏自然不敢,没想到就这么一两句话,她的管家权收了回去,还要按照账本上的,将大房的补齐…… 一时间,她胸口气闷,竟是瘫坐去了地上:“我不给,我要进宫……”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爬起来想往外走。 此举,彻底让安老夫人怒了,一拍桌子道:“成何体统,将她给我拿住,自今日起禁足反省,没有我准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卢氏被章妈妈摁住,捂了嘴,同另外几个婆子一起,将人给拖了出去。 厅里一下就静了,谁也不敢出声。 元妻 第98节 安老夫人顺了顺气,对安明珠道:“至于你娘,这次受了委屈。正好,安家有一块地,离着她的田庄不远,平常没有人专门的人去打理,便一起算去你娘的田庄吧。” 还是没有人出声,然而都在心里感到惊讶。 老夫人竟是三个条件都答应了,补齐银子,处罚卢氏,还给了邹氏一片田产。 安明珠从姑母身前走出,对着安老夫人作礼:“谢祖母为我娘做主。” 安老夫人好容易扯出一个笑,其实心中憋闷可不比卢氏少:“不知邹小将军觉得怎样?这回是我安家的不是了。” 邹博章自是觉得不错,本以为要回阿姐的东西,再让卢氏受罚,也就差不多了。不想,自己那外甥女儿三言两语,又给阿姐要了一块地回来。 “打搅老夫人了,”他站起来,既然事情解决,他也不想继续久留,“我会回去向阿姐说出老夫人的安排。” 安老夫人也是觉得疲累,便道声慢走。 自此,田庄这件事算是有了交代。 安明珠晓得,不可能真的要了卢氏的命。不过以后,掌家事不可能了,既然会惦记大房的东西,那自然公中的也有,谁也不是傻子。 从前厅出来,邹博章过晌要进宫,便先离开了安家。 安明珠则往大房院子走,褚堰还等在那里。 谁知没走出多远,三房夫人高氏追了上来,她将婢子遣退,自己陪着安明珠一起往前走。 “明娘,方才在厅里,三婶不知道事情缘由,说错了话,你别在意啊。”高氏笑着道。 安明珠道声不会,看着对方嘴角强压的笑意,便知道人得了管家权,心里正欢喜。 高氏得到答复,又道:“也是上次你三叔去了大嫂田庄,说了那边情况,我这揪心的,你一个姑娘家,胆气可真是了得。” 见此,安明珠也不说别的,只挑些客套的讲,几句过后,也就同对方道了别。 等到了大房院子,她从碧芷处得知,褚堰在绣楼,便直接去了那边寻他。 一走进绣楼,看见的便是熟悉的桌椅摆设。 而小书房中,窗户开着,外面明亮的日光照进来,能看到窗外那棵青翠的耐冬。 窗边,男子站在那儿,正捧着一本书看。 光芒洒在他的脸上,勾勒着他完美的五官。 “大人在看的可是东海游记下册?”她站在小书房门外,笑着问。 并抬起手,给他看那本适才送去正厅的书。 窗边的男人抬头看来,唇角勾出好看的笑:“先不管有没有下册,这东海游记上册可有帮到夫人?” 安明珠走进书房,便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哪是什么东海记载,而是写着几条大渝律法,便就是她在正厅时,说的那些。 手指摸着上头的字,似乎还带着墨的湿润。 “你在这里写的?”她看眼书案,上头摆着纸墨。 褚堰点头,遂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窗台上,便朝妻子走去。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问:“不知道有没有帮到夫人?” 其实,从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她赢了。 安明珠点头,明亮眼中一抹欢快:“我还给我娘多要了一块地回来。” “我家夫人就是能干,”褚堰笑,点了下她的鼻尖,“说起来我也被打了,夫人不帮着套一个公道吗?” 说着,手已经揽上她的腰。 -----------------------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愿意做夫人身后的男人。 武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 第57章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一块儿, 清晰着亲昵在一起的男女。 “嗯……”安明珠腰身一紧,被勒得轻轻出了一声,遂瞪他,“你想要公道, 自己去。” 尽说些荒唐话, 难道还要她去帮他要一块儿地回来? 褚堰一手揽着妻子, 一手从她手里拿过书册:“这个,我还是跟你学的。” 安明珠瞅着书,书封是东海游记没错, 但是第一页,是他写的几条律法, 并仔细粘好。从表面看起来, 就是一本书, 自然谁也不会怀疑。 “跟我?”她小声嘀咕。 “对, ”褚堰看她,然后道,“在田庄时, 你不就是用假书骗那俩贼子吗?” 安明珠笑:“原来是这个。” 这样一说, 好像的确两件事有些相似。 褚堰看着她嘴边的笑,知道她为邹氏要了说法,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他亲近她, 她身上的躲闪也跟着少了许多。 “其实我还想知道,就是那两个抢书的贼子, 要是我不抓到,你会怎么找到他们?” 听他这样问,安明珠简单道:“我让于管事派人在各处路口守着了。就算他们故意从野地里跑, 可最后还是要回到路上。” 这边小书房里,两人说着话。而府里二房的院子,却是闹成了一团。 卢氏不肯被禁足,也不愿交出银子,谁敢上前,她便指着呵斥大骂,口口声声说要进宫。 章妈妈劝她,反而被扇了个耳光。 当即,章妈妈便冷了脸,算着此时是安贤回府,便让人去跑了一趟。 果然,安贤发怒,不仅让卢氏禁足,更让人打了她的板子。 卢氏的姐姐不过是个宫嫔而已,还想用来压他? 碧芷在这里看了半天热闹,见着卢氏被打得走不动路,被婆子们抬进屋去的,心里很是痛快。麻溜的,她跑回大房院子,想将这些说给夫人听。 待绕过正房,她刚想往绣楼走,从绣楼开着的窗户,看见了里面相拥的男女。 她脸儿微微一红,赶紧又从月门退出,到了正房这边。 小书房,窗台上的那本书,被风吹着,一页页的纸张沙沙翻动着。 安明珠刮着一点儿从窗沿儿坐着,两只手后撑着,摁在窗台之,指尖勾着发紧。 又是这样,她避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然后给逼到不能再避。 她眼睫颤着,心更是跳得厉害,方才在正厅面对老夫人和卢氏,都没有这样的心慌。 而她面前,正是口口声声夫人的褚堰。他双手同样摁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刚好将她给圈在那儿,走也走不掉。 “我看看,”他一张俊脸凑近,看着她好看的眼睛,“明明在屋里,眼睛怎么就进沙了呢?” 安明珠心中发恼,还不是他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便找借口说眼睛痒,想走开洗一洗。可好了,现在他一定要看她的眼。 还把她带到这明亮的窗前…… 她抿着唇,见他凑近,身子不禁就往后仰,想躲避。 “夫人要是在继续往后躲,可就翻出窗子去了。”褚堰好心提醒,一只手顺着便勾上那截细腰,立时,便感觉到她僵硬住。 安明珠手指抠着窗台,软唇蠕动两下:“已经好了,不用你看。” 贴在腰上的手,带着掌控的力道,将她给捞了回去,面对着那张放大的俊脸。 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不安,双脚的脚尖一动,便碰上了他的。 “我帮你吹吹眼睛,一下就好了。”褚堰挑上女子下颌,下一瞬,便对上了那张无比娇美的脸,“别动,让我看看。” 她的眼睛泛着清澈明亮的光,像一汪澄净的泉水。 他看得仔细,似乎想要找到那粒粘在她眼球上的沙尘。 可安明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迷眼:“我都说已经不痒了。” “嗯,我看到了。”褚堰一笑,细长的眼睛里盛满柔和。 安明珠一怔,心道他就是在胡说,便也不理他的话。 对此,褚堰并不在意,唇角弯起:“我在夫人眼中,看见了我。” “瞎说!”安明珠蹙眉,眼神躲闪般看去旁边。 只是脸才动,下颌上的手又给她挑了回来,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现在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浓沉的幽深。 而这时,她感觉到他的靠近,已经不是碰脚尖,而是她小腿儿碰触上了他的腿。腰际的手,此刻跟着收紧。 她试到胸前发闷,唇瓣微微张开吸气:“你……” 话并没有说出,便被一双微凉的唇瓣完全裹住,继而到来的是细密的碾磨,时轻时重的吮。 安明珠忘了呼吸,按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她仰着脸,唇角麻麻的,他在试图打开她的齿关。她不给,咬紧。忽的,腰上的手一掐,她痒得颤了一下,齿间也便跟着松开了,下一刻,便接受了那股冲入,瞬时便纠缠翻卷在一起,躲无可躲。 窗外,耐冬已经出了花骨朵,红色的,会在不久后开放。 它面对的正是绣楼小书房的窗子,看去,就是一副相互呼应的画卷。 而此时,窗口那里,男子抱紧女子,压制在窗框上,一遍遍吻着。可怜那女子娇柔,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走,一张脸儿像是耐冬花的花瓣,红润娇嫩。 从安家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安明珠不想理身旁的人,自己刻意迈快脚步。怎奈对方腿长,稍微一走,就会追上她。 倒是苦了跟在后面的碧芷,手里抱着一堆东西,实在追不上。 见甩不开他,安明珠干脆放弃。 这走得快,她心口也一直平稳不下,到现在还在怦怦跳着。脑中全是小书房窗台那儿的画面,挥也挥不走。 相比于在梅园的那次,这次他力道更大,根本就没完没了。到现在,嘴唇和舌尖都是麻的。 好容易到了大门外,马夫将马车赶了过来。 “我要去邹府,”安明珠闷闷说道,不去看身旁男子,“大人不用跟着。” 元妻 第99节 褚堰知道,后一句才是她要说的,便道:“那你几时回府?” 现在一想,这邹家人回来了,她倒是有地方躲了。以前,她除了待在褚府,能去的只有她的书画斋。 安明珠踩上马凳,轻轻道了声:“不知道。” “可是,塞外牧马图要明日还回去的。”褚堰道,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安明珠刚想进车内,闻言回看他一眼。他这是又要拿捏她?用一幅画。 见她腮颊微鼓,褚堰便知她是气了,便说道:“我说笑的,明日不还,后日也不还。” 安明珠没理他,直接进了车内。 后面,姗姗来迟的碧芷跟着上了马车,怀里抱着个包袱。 等车门关上,马车往前走开,安明珠才舒了口气,跟着紧绷的双肩也放松了开。 “要是大夫人一直住在邹家就好了,把所有东西都搬过去,也不用这样来回拿送东西。”碧芷道,将包袱放在一旁。 安明珠看着包袱,里面是账本,还有那些供状,以及这次牵扯到田庄的一些物证。 明面上看,这件事情是过去了。但是这些东西不能丢,反而要好好收着,保不准日后就能用上。 有些事,多想想没有坏处。 “对了,二房那边怎么样了?”她这才想起让碧芷去打听,到现在对方也没告诉她。 想到这儿,她觉得不对劲儿。不是碧芷忘了告诉她,是碧芷去了绣楼,只是那时候,她和褚堰…… 她刷得红了脸,才平复的情绪,重又卷土重来。 也亏着车内光线暗,碧芷忙着讲卢氏的惨状,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夫人满脸的难为情。 到了邹家后,正赶上午膳。 一张大圆桌,围着坐了一圈人。 难得,邹氏也来了,坐在邹成熬边上,眼前的饭碗已经被亲人夹了好多菜。 “我们家明珠就是能干,瞧瞧这事儿办得多利索,”邹成熬开心道,脸上满是骄傲,“像我邹家的作风。” 边上,邹博章也是一遍遍的夸:“你们也知道,我拿一帮子内宅女子毫无办法,不能打不能骂,全靠着明娘。明娘说出那一套套律法的时候,我实在是吃惊。” “邹小将军不是吃惊,是不懂吧?”钟升瞧着人笑了声。 邹博章听了,作势拿筷子敲对方,众人见了又是一乐。 同安家的冷清淡漠不一样,邹家有一种让人松快的氛围,活络,不刻板。 邹氏听了小弟的话,小声问边上的女儿:“你现在还懂律法了?以前,你还说看不下。” 安明珠的确看不下律法,便实话同母亲说是褚堰的主意。 闻言,邹氏舒心一笑:“所以,还是你们俩联手,给娘要了说法。” 因为过晌邹成熬和邹博章要进宫,所以桌上没有酒,所有人以茶代酒,却也一样觉得畅快。 。 快到晚上的时候,安明珠回了褚府。 她先去了一趟涵容堂,还没进门就听见谭姨娘的哭声。 只是较以前那种做作的假哭,这次是真的哭得伤心,伴着她尖利的嗓音,好生难听。 她刚要掀帘进去,正巧褚昭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嫂子回来,小姑娘立马拉着人往院中走去。 “嫂嫂还是别进去了,省得谭姨娘再拉着你没完没了。”褚昭娘走到院中停下,往正屋看了眼。 见此,安明珠便问:“是发生了什么?谭姨娘怎么哭成这样?” 褚昭娘手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遂拉着嫂嫂进了自己的东厢房。 进了屋来,小姑娘将屋门关上,这才道:“大兄长出事了。” “什么?”安明珠微诧。 褚昭娘带着嫂子去凳上坐下,慢慢道:“这不是那日你说年底了,哪里都不太平。” 安明珠点头,她确实这样说过,不过是想谭姨娘不再闹腾而已:“发生了什么?” “谭姨娘想着大兄长应该已经往京城回来,就雇了个人沿路去迎他。也是想让人劝着大兄长点儿,别去招惹旁的事,”褚昭娘说着,叹了一声气,“那人的确是见到了大兄长,不过是在牢里。” “牢里?”安明珠一听便知,是褚泰又闯了祸。 要说那日她讲的,什么山匪、黑店这些,皆是在些穷乡僻壤处,褚泰来回走官道,自是不会碰上这些。 所以,剩下的就只能是他本人的缘故。 褚昭娘点头:“他与人起了争执,将对方打了,那人现在都没醒,正关在录州大牢里。” 安明珠听着,想那录州正好在京城与东州的中间,难怪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回来。 “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救回来,这要是救不回来可怎么办?”褚昭娘一脸担忧,小声嘟哝着,“我早就说了,不该让这对母子留下,看吧,尽闯祸。” “大人知道吗?”安明珠问,这要是褚泰的事闹开,会不会因此连累到褚堰? 这个时候,恰巧他要升迁,是个很微妙的节骨眼儿。 褚昭娘绷着脸道:“谭姨娘早跑去找我哥了,我哥说没办法,依照朝廷律例办事。这不,她就跑来娘这边,又哭又嚎。又不是我们让大兄长去打人的,干嘛老缠着我们?” 相比于小姑子的烦躁,安明珠倒是更平静些。 要说这打架斗殴的事,每日里发生不知多少,褚泰就是吃亏在人生地不熟,而对方正好在当地有些权势,故意整他。 不然,以褚泰那个没骨气的样子,早派人把信儿送回褚家来了。 “昭娘,这事儿你就别多想了,你哥说得对,按照律法走。”这件事上,安明珠完全同意褚堰的做法,那褚泰就该被人好好治治,“至于谭姨娘,她再哭闹也没用,难道让大人以权谋私?” 褚昭娘听了,连连摇头:“那不行,不能害我哥。” 安明珠一笑,觉得面前这小姑娘甚是可爱,看着是害怕褚堰,可是关键时候还是向着的。到底是手足亲情。 “所以啊,她闹不成最好,我们这里帮不到她,她可以回东州找本家啊!” 褚昭娘眼睛一亮:“要是他们能离开,那就最好了。” 从涵容堂出来的时候,安明珠听见谭姨娘还在哭,但是声音明显弱了很多。 其实,再哭也没什么用,徐氏根本不可能答应帮着救褚泰。再怎么软弱的性子,也会想要护着自己的孩子。救褚泰,便是害褚堰,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她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不想去管褚泰的事,有些人自己愿意犯蠢,却还想别人给善后,尽想好的。 回了正院后,她直接去了西耳房,准备继续自己的画。眼看着外祖已经回来几日了,这份礼物还没有完成。 “年节之前,一定要画出来。” 她站在案桌前,看着未完成的画,如今已经看出大体模样。 碧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夫人,这是武嘉平刚送来的。” “是什么?”安明珠伸手接过,遂打开来看。 接着,几匹骏马映入眼帘,画的一角赫然写着:塞外牧马。 这就是褚堰白日里跟她说得那幅图,她这边差点儿忘了,没想到他让武嘉平给送了过来。 正好,她准备画马,倒是可以看看名家是怎么画马的。 图上,原野无边,骏马奔腾,牧马人握着长长的鞭杆。长河落日,让人感受到原野的宽阔与苍凉。 看着看着,自己这边也有了想法,于是放下画,润笔,下笔,运笔,一气呵成。 见状,碧芷不再说话,轻着脚步离开了耳房,连关门都是轻了再轻。 褚堰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西耳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女子的上半个身影。 在回来前,从武嘉平那里知道,她从涵容堂回来便进了耳房。如今算算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应该是快要出来了。 想起来白日在安家绣楼,他将她困在窗边,又羞又恼的,好生诱人。其实那时,他似乎也是管不住自己,就想着靠上去,拥住她。 所以,后面她不让他上马车,自己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无论如何,也得将人等出来,与她好好说说。 武嘉平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大人傻乎乎的站在冷风里,瞧着西耳房发呆。 “大人,你的信。”他走过去,双手将一枚信封交出去。 褚堰接过,接着便攥着背到身后:“一会儿回房看吧。” 武嘉平看看他,又看看西耳房:“大人想找夫人,直接进去不就好了,她又不知道你站在这里挨冻?” 真有意思了,平常跑去安家找人,跑去邹家找人,甚至跑去乡下庄子找人,被人打了一身伤。现在在自己家中,倒是装起矜持来了。 “你懂什么?”褚堰扫人一眼,淡淡道,“作画讲究身心投入,这个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搅。破坏了那份沉浸,感觉也就没了。” 武嘉平听着,反问:“那要是打搅了呢?” 他才不信,夫人那么好的脾气,还能那样严重。再说了,这都什么投入、沉浸的? 褚堰无奈叹气,转过脸看着人,一字一句:“就好比你同好友饮酒,正在兴头上,有人给你泼了一瓢冷水,你会怎样?” “哦,”武嘉平颔首,拉着长长的尾音,“大人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解释这么多,还不是怕惹着夫人生气? 这时,碧芷走进了院子,手里端着托盘,一眼看见院中的两个男人。 武嘉平最先回头,遂走上前来,看着托盘上的汤盅:“这是什么?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碧芷瞪他一眼,不留情面道,“你能看到里面盛的什么?” 武嘉平也不在意,笑着道:“我是看不到,可你做的肯定好吃啊。” 碧芷笑着哼了声:“说再好听,这甜豆粥也不是给你的。” “伙房里总有剩的吧?我一会儿就去吃了。”武嘉平一边跟着人走,一边道。 眼看着碧芷去的是西耳房,他赶紧出声将人叫住。 对方疑惑:“怎么了?” 武嘉平一脸正色,按着刚才褚堰说的那些道:“夫人正在投入作画,你这时进去会打断她,就没了呃……就是泼冷水。” “整天说胡话!”碧芷白了他一眼,最后径直去了西耳房,打开门,进入。 元妻 第100节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女子的说笑声,很是开怀。 武嘉平打量着身旁的大人,道:“大人,这不太像是泼冷水,夫人挺喜欢的。” 亏他方才认真听,还当真了。 褚堰皱眉,一语不发。 武嘉平来了精神,这是头一次大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感慨道:“大人真的不懂女人心思啊!” “你懂是吧?”褚堰没有温度的送出四个字。 “虽然我也不太懂,”武嘉平抓抓脑袋,想着这一次怎么着也得说过对方,“但是肯定比大人……” “据我所知,夫人想给碧芷安排亲事。”褚堰不想听身边人多话,直接打断。 果然,身旁安静了。 “是属下多话了,我这就走,去伙房喝甜豆粥。再怎么样,大人不能拿人家姑娘的事说谎。”武嘉平小声道,跟着转身往院门走去。 耳边是渐远的脚步声,褚堰回头看去院门:“本官没说谎。” 然后,就见着院门下的人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耳房里。 安明珠喝过甜豆粥,现在整个人都很舒服。 趁着碧芷开门离开的时候,她往外面看了眼,发现褚堰还站在那儿。适才,碧芷进来时,就说他站在外面等她。 门关上了,重新将里外隔开。 安明珠再次拿起笔,想着继续作画。至于褚堰,他自己会回房,毕竟现在是腊月,谁会一直站在外面挨冻? 今晚很顺利,竟是画出了许多,如此速度,顶多三四日也就完成了。到时候修饰、装裱完成,就送给外祖。 外面起了风,呼呼的冲撞着窗扇,似乎想要冲进屋来。 安明珠看向屋门,并不知道此时褚堰回房了没。视线扫过案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画轴,便是塞外牧马图。 好似这风越来越大,她放下笔,走到门边,手捏上把手。 吱呀,门来开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飘洒的白雪,然后是站在雪里的人。 他正看着这边,见着门开,笑着问了声:“画完了吗?我让人去做了好吃的,很快就送来了。” 安明珠站在门内,轻轻问:“你站在外面不冷吗?” “不算冷,”褚堰往前了几步,站在石阶下,“却有一份特别的安静。” 就只是看着她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便能心生安宁。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她留住。 恰在这时,婆子提着食盒进了院子,经褚堰示意,人便提着交给了安明珠。 安明珠接过食盒,看着站在雪里的男子:“你吃吗?” ----------------------- 作者有话说:武子:我觉得,大人也没比我聪明多少[吃瓜] 第58章 鬼使神差的, 她就这么问了一声。或者是因为那副牧马图,或者只因为外面实在太冷。 然后,下一刻对方就痛快应下,并走到门檐下。 褚堰肩上落了雪, 正抬手轻轻掸去:“你画完了?” “收拾一下就好了。”安明珠道声, 想了想, 还是将身形一侧,是让他进屋的意思。 见此,褚堰嗯了声, 便走进了屋去。 甫一进来,便感觉到浓浓暖意, 让人身心舒爽。 看去书案上, 正铺着那幅未画完的画。原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她已经画了这么多。 安明珠将食盒放去墙边小几上,手里掀开盖子:“我方才已经吃了甜豆粥。” 盒盖掀开,入目的是一个白瓷汤盅。 她跪坐在厚实的毡毯上, 双手将汤盅取出来, 轻轻搁在几面上,动作柔婉优雅。 褚堰心中一动,隔几而坐:“胡御医说,睡前适当吃点儿东西, 有助于入眠。” “我又没睡不着。”安明珠小声嘟哝,一边打开食盒第二层。 这一层摆着一碟橘皮糖, 颜色鲜艳,上头裹满糖霜,看着像是新近才做出来的。 最后一层, 摆着空碗碟和匙子。 褚堰先她一步,将碗碟取出来:“我来吧,夫人作画辛苦。” 安明珠正好碰上他的指尖,倏地收回来。 她见他摆好碗,打开了汤盅,原来里面盛的是糖水橘子,随之愣了下。 褚堰看她一眼,便拿匙子捞了几颗橘瓣进小碗中,又添了几匙糖水:“我听说有个小丫头幼时,晚上睡前,总要缠着家人喂糖水橘子。” 安明珠眼睛闪烁几下,心知他口中的小丫头就是她。 那时候的确为小,父母宠爱,什么都会答应她,更何况是几颗糖水橘子? 眼看那只小碗送过来,也将她从过往回忆中拉回:“我已经大了。” “那有什么所谓?”褚堰给自己的碗舀着橘瓣,眼帘微垂,“在这里,不用再去管那些安家的规矩。” 他以前总说她端着一副样子,其实想起来,那不过是安家逼着她做出的样子。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很明白,他现在一直在向她走近,用各种办法,温柔的、强硬的…… 她捏着匙子,舀了一颗橘瓣吃到嘴里,清凉甘甜。 “好吃。” 褚堰温温一笑:“吃完了,回房睡觉。” 闻言,安明珠差点儿咬到舌尖,心里有些什么情绪在滋生。 离开耳房的时候,外面雪下得更大,飘飘洒洒,漫天漫地。 两人站在檐下,看着纷纷落雪。 “明娘,”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脸微微侧过来看她,“以后,我们都这样,冬看飞雪春赏花,好吗?” 安明珠看着前方,清楚的听了他每个字。她明白,他在试探,试探的问她要一个回应。 一旦她说好,那便就是永远留下来…… 回到卧房的时候,已近子夜。 床上铺好了松软的被子,炭盆中也烧得火热。 安明珠上了床,拉了被子盖上。 没一会儿,沐浴后的褚堰也回了房。他关上房门后,直接将灯吹熄。 房中瞬间一片黑暗。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安明珠看到他站在床边。 “明娘,”褚堰唤她,声音中带着商量,“下雪天太冷,我不想睡脚踏了。” 安明珠心口一提,他的意思是要回床上来?不禁,白日被他压在绣楼窗台上的画面映现在脑海中。 见她不语,褚堰直接坐上床边:“你不说,我当你答应了。” “我不是。”安明珠开了口,这人自说自话的,怎么就把事情定下了? 褚堰轻轻叹了声:“明娘,脚踏很硬。” 说完,更是直接将帐子给放了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安明珠一吓,身子不自觉往床里移:“那你早些休息。” 他都自己回了床上来,她还能赶他下去?只能像以前一样,道一声晚安话,希望也能像以前那样,相安无事。 自然,已经不是以前了。 那道无形的墙打破之后,她和他的关系留发生了变化。 她的话音才落,便被他靠过来一把抱住,她吓得抓紧被子。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去了他腿上。 “明娘,我觉得胡先生诓我,”褚堰双臂圈上妻子的腰,将她箍在自己身前,“睡前吃东西,并不会帮助入眠。” 她很轻,侧坐着,身形还在尽力往外想下去,然后他就干脆双臂一收,抱了个紧实。 安明珠一手撑在他胸前,声音发着颤:“你都没躺下睡,怎么知道没用?” 她脸烫得很,隔着一层单薄中衣,彼此的体温能够轻易感受到。心更是慌得要命,尤其他还双腿一弯,她整个人便倾斜着往他身上靠。 “嗯,明娘说得对,”褚堰话音倒是平静,“那你给我睡一个看看。” 安明珠一怔,她这样被抱着怎么睡? 忽的,褚堰笑出声来,一只手揉揉她的发顶:“明娘,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遇到的美好。所以,我想抓住,不想松手。” 以前追逐权势,他现在有了。然而也只是有了,并没觉得多开心。 可是,现在怀里抱着的小女子让他很开心,哪怕她挣着想走,奈何根本没有力气。如今,应当又是急的鼓了腮帮吧。 安明珠如今可听不进这些话,她遵从内心的恐慌,那是人天生就能感知的危险。 “我真的困了。”她干脆不再动,只轻轻说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 安明珠往他看了眼,这样被抱着,他的那声“嗯”,就刚好在耳边,低沉的发哑。而他的气息,一遍遍扫过她的耳际,带着湿润的痒意。 她缩了缩脖子,身体也跟着蜷起。 褚堰察觉到她的变化,对于她现在这个身形蜷起的姿势,他可太熟悉了。那是想躲避伤害,下意识将自己保护起来。 元妻 第101节 就像小时候被欺负,他躲在草堆里,便将身子蜷缩起来…… “明娘,”他轻叹一声,手落去她背上,一下下安抚,“我不会伤害你。” 不会伤害,只是太过喜欢了。 安明珠感觉到他力道慢慢松开,而后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到被子上。 离开了禁锢,她一时没反应上来,呆呆看他。 接着,额头被他的指尖戳了一下,耳边是他无奈的笑声。 “不是要睡吗?”褚堰道。 安明珠回神,赶紧回了自己的位置躺下,面朝里,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可是,心里久久没有平复,也根本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帐子掀开,褚堰下了床去。 安明珠听见了开门声,知道他离开了卧房,然后是外间屋门打开的吱呀声。 他去了外面。 她回头,看着身旁空了的位置,有些搞不懂。他不是说冷吗?怎么穿着中衣就去了屋外? 。 宫城,因为一场雪的点缀,更添了肃穆与神秘。 褚堰被官家叫来了御书房。 官家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当,仍不显年纪,只是身上独属于君王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戴滨的事解决了,你后面是怎么想的?”官家站在御案后,正展开一幅画欣赏着。 几步外,褚堰端正而站,面容严肃:“这种国之蛀虫,自然不能姑息。” 官家嗯了声:“等年节后吧,年前安安定定就好。” 褚堰称是,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夜里一场雪,倒是庆幸昨天过晌去练了箭。”官家笑着,也不知是满意射箭结果,还是满意手里的画。 闻言,褚堰道:“邹老将军身体硬朗,几位邹家的将军同样出色,官家可以放心边疆之事。” 官家颔首:“说起来,与惜文适龄的邹家男子,有几个?人品如何?” “这个臣倒不是很了解,”褚堰回道,“要说人品,邹家世代忠良,家风严明,自是不会差的。就拿邹博章来说,他只是邹家的义子,为人处事都很正直。”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也是可用之才,箭法了得。”官家夸了声,“只是这义子……” 褚堰能听出官家有喜爱之意,但是又有顾虑,便道:“官家应当还记得,二十年前沙州剿匪那次。因为沙匪藏于大漠中,屡次对往来我朝商队下手,凶狠残忍,那次剿匪的将军便是邹博章的生父,也是邹老将军的副将邹仁志。” 官家点头,叹息一声:“想起来了,邹仁志战死,其妻殉情。” 褚堰称是,便不再说什么。 “这等为国捐躯的将士,还好,留下了血脉。”官家感慨一声,也就没了看画的心情,“跟我说说这个邹博章吧。” 。 离着年节越来越近。除了日常忙年,京中还有了另一个传言。 有人说,水部郎中的案子没完,后面又扯出来新的线索,指向了永恩候府。 永恩候府,是宫中卢嫔的娘家。 永恩候原只是个普通商贾,在官家没有登基前相助过,这才有了今天的荣耀。 事情说得有头有尾的,说从炳州来的银钱及物品,通过水路入京。戴滨利用职权,自然在水路运送中做手脚,到了京城,便会在辗转几次,最后通过胡商,送进了永恩候府。 当然,说起永恩候府,除了有个宫嫔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去了中书令安家。 永恩候府没有实权,只是空顶着一个虚虚的爵位,可安家不一样,安贤可是掌控朝堂的正一品。 因此,就传言这牵扯到最后,怕不是安家……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邹家。 “也不知道事情真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邹博章坐在座上,讲着自己听回来的。 正座,邹成熬皱着眉,他并看不上安贤,但是要说安家若真的出事,保不齐会牵连到女儿和她的一双孩子,这才是他纠结的。 “既是传言,你便不要同你阿姐讲了,她在养病,知道了免不了担忧。” 邹博章点头:“我知道,就是在想要不要提前打算?万一……” 邹成熬看去厅门外,院中草木枯败:“咱们军中人不掺和朝堂事,莫要忘记。” 邹博章称是,便不再多说,讲去了别处:“爹已经将沙州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说到这里时,安明珠正好走进来,身后的碧芷端着茶水。 “外祖才来京城,就打算回去了吗?”她问。 邹成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笑着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官家的安排。我觉得,差不多要留在京里过年了。” 安明珠走去人跟前,帮着摆好茶盏:“那也好,京城年节可热闹了。” “京城是热闹,不过还是觉得沙州自在。”邹博章将话接了去,端起茶盏来喝,“等这次回去,我一定去关外骑马跑上一圈儿,在这里真闷人。”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舅舅想回去,今日便可以走啊。” 邹博章呛了一口,手指点着几步外的女子:“看吧,有了外祖,就忘了舅舅,不像话。” 看着两人斗嘴,邹成熬也开怀笑起来,遂道了声:“他现在也不能走,官家说年节期间要办一场马球,博章可要为邹家军出场的。” “可有彩头?”安明珠问。 “有,”邹博章笑,“等赢回来,给你成了吧?” 安明珠也不客气,直接笑着说好:“今日天气好,要不外祖和舅舅一起去练练马,届时马球场上也好多赢彩头。” 邹博章放下茶碗:“怕不是你小丫头想骑马吧?” 安明珠自是有这个想法,这两日一直画画,身体有些发僵,骑骑马舒缓一下不错。正好,她也想那匹西域马了。 邹府有一片不小的场地,用来骑马、射箭、操练,所以三人说好,便一起牵马到了校场。 一同回京的将士们,此时正在场上跑步,闻听老将军与小将军要骑马比试,顿时吆喝着给两人助威。 安明珠自是不能同两人比,只骑着马慢悠悠在场边溜达。可是她身下的马有些蠢蠢欲动,看着同伴在场上飞驰,略显急躁的踏着蹄子。 好在马儿已经训出,只要轻拉缰绳,便会遵从主人意思。 校场上,两匹骏马你追我逐,难分高下。场边助威的将士们,好似比场上的两人更加卖力。 安明珠看着这一幕,有了些原野间奔腾的爽快。 大概是知道了这边的热闹,胡清师徒俩也来了校场。 安明珠下马,走去对方旁边,手里缰绳往前一送:“御医要不要上场跑一圈?” “我可不行,”胡清忙摆手拒绝,“骑一圈下来,老朽的骨头也散架了。” 钟升看着场上,心情有些激动:“老师,我现在就想去沙州了,看看关外的赛马节。” 胡清捋着胡须,面上带笑:“是不错。” 从校场走出,安明珠去了母亲那里。 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母亲和吴妈妈在说着什么,看见她进门,又齐齐的停了话头。 “娘在说什么?为何我来了,就不说了?”安明珠觉得奇怪,边走便问。 邹氏笑笑,指着自己身旁,示意她过去坐:“我在想,身体快要好了,年节前该回安府了。” 安明珠笑容一淡,慢慢坐上软塌:“就不能住在这里吗?” 她并不想母亲回去,可也知道不可能。马上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节,届时便是回去之时吧。 更何况,弟弟还在安家,不能不顾。 “别说傻话,”邹氏慈爱一笑,“等以后还有机会的。”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着母亲:“娘,上回说的去江南,若是你说去修养,祖母那边应该会同意。” 毕竟田庄的事一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安家对这位大房媳妇儿的怠慢。而且,安家祖宅便在江南,说回去祭祖,也是可行的。 她看得出,母亲是想去的,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你让娘好好想想。”邹氏道。 。 明日便是小年夜,恰巧今日又是大安寺画壁完成的日子,所以不少人来了寺里。 一来是看画,二来也为祈福。 褚堰与安明珠也来了寺里。 毗卢殿,画壁前已经被僧人提前设置了围挡,一群人便挤在外面,或欣赏、或双手合十祈祷。 这么多人,安明珠根本不可能挤到前面,便站在后面,翘着脚尖看,当然,只能看个大概。 “要不等会儿再来。”褚堰道,一只手臂挡在妻子身前,避免被哪个莽撞的碰着。 安明珠点头,虽然并不觉得一会儿人能少。 “碧芷呢?”她往周围看了眼,没见到自己婢女。 褚堰身形高,手指只去前面人堆里:“在那儿。” 安明珠顺着看过去,首先看到了人高马大的武嘉平,仔细看,人身旁跟着的不正是碧芷? “这都快挤到最前面了。”她说着,发现是武嘉平在前面将人挤开,碧芷跟在人身后,只管往前走。 这时,她的手被攥上,接着便拉着出了毗卢殿。 “既然他们都不管咱们了,咱们也不用管他们。”褚堰淡淡道,“没有他们在更好,咱们去吃糖水。” 在寺外,就支着一个糖水摊子,两人坐下,各要了一碗汤圆。 安明珠现在有些习惯在路边吃东西了,而且,她觉得刚做出来的味道很好,若是带回去,中间需要一段时间,味道差了不少。 她这里,正能看见大安寺的寺门,见着源源不断的人潮,想着今日势必是看不到壁画了。 人多,摊子买卖好,他们这张桌子也就又坐下两个人。 褚堰不着痕迹将她往自己身边揽近,并往她碗里添了两颗汤圆:“我这碗是红豆馅儿,你尝尝。” 他这亲昵行为,让安明珠有些羞赧,低低嗯了声,便垂着脸吃汤圆。 元妻 第102节 另外两人见了,只当是人家夫妻间的甜蜜,笑笑后便开始说起了话。 “我刚才说了,这事儿挺严重的。就是魏家坡的那条采石涅的矿道,昨儿过晌塌了,好几个人埋在里面,也不知道现在救出来没有。”一人道。 另一人接话:“都年底了,碰上这种事,希望人都没事。” 魏家坡矿道? 安明珠自然知道那里,她咽下口中饭食,看去两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怎么会塌的?” 见她相问,其中一人便详细道:“说是为了快些开采,用了火药,接过就把矿道炸塌了。” “可不是嘛,就是那位户部安大人的意思,趁着工部的大人不在,自作主张闯了大祸。”另一人道。 “怕什么?人家是中书令的儿子,怎么可能有事?倒霉的是那些矿工,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家里的年甭想过了。” 每一个字都听进安明珠耳中,她看向褚堰。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肯定了这件事是真的。二叔,他竟然在魏家坡闯出这等大祸。 眼前的这碗汤圆没了味道,她放下匙子。 不禁,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这些日子关于安家与炳州贪墨案的流言,再有眼下二叔炸塌了矿道。 安家的麻烦事,真是不少。 两人离开糖水摊子,想着碧芷和武嘉平也快出来了,届时便回府去。 在寺门外,两人站在大石狮子旁边,这里正好避开人流拥挤。 “这件事我正想与你说的,”褚堰先开了口,“明日一早我要去魏家坡,小年夜不能陪你了。” 安明珠眼帘微垂:“很严重吗?” 应当是很严重吧,官家都让他去处理了。 褚堰还不待开口说什么,却见一人先走到了他俩面前。 “褚大人,大姑娘,中书令让你们即刻回家一趟。”来人是安府派来的,传达了安贤的意思。 安明珠看着来人,又看向褚堰。这个时候让他俩回安家,无非就只为一件事。 魏家坡矿道坍塌一事。 一同来的,还有安家的马车,显然是知道他们在大安寺,直接来了这里。看架势,他们也必须走这一趟。 既如此,两人也就上了马车,一路去了安府。 天空略显阴沉,整座府邸好似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让人觉得发闷。 管事在前面领路,将两人带到了安贤的书房。 书房里,关门堵窗,为着那几盆娇兰不被外面严寒伤着。空气中交织着各种兰花的香气,可能太多太杂,反而更像是一种花儿腐烂的味道。 内间传出来一声轻咳,而后安贤缓缓走出:“来了?” 他踱着步子,四平八稳的坐去了榻上。 安明珠曲身行礼,唤了声:“祖父。” 一旁,褚堰也作礼问了声安好。 安贤看着面前的两人,声音略沉开口道:“此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我这里有封信,褚堰,你先看看吧。” 说着,他的手往前一甩,指间赫然捏着一封信。 褚堰看着无字信封,伸手接过。 ----------------------- 作者有话说:狗子:终于回到床上了[哈哈大笑] 第59章 信纸展开, 褚堰垂眸,看着上面一行行字迹,面无表情。 “我想你们该也知道这事了,”安贤开口, 手往榻边的手扶上一搭, “褚家大爷在录州出了点儿麻烦。你手里这封信, 便是我一位当地友人送来的。” 安明珠将话听入耳中,但是并不言语,只是低着头继续聆听。 只听安贤继续道:“详细发生了什么, 信上已经写清楚。” 褚堰已将信看完,慢条斯理的折好信纸, 也就抬眸看去榻上之人:“谢中书令大人告知。” 事情与他这边知道的差不多, 只是更为详细。并且, 连褚泰的身体状况, 以及在哪间牢房都写得清楚。 他也明白,安贤口中所谓的友人,不过就是依附安家的地方官员。 “不用这么客套, ”安贤道声, 遂看眼一声不吭的孙女儿,“你是明娘的夫君,我安家的女婿,不过就是一封信而已。” 褚堰一笑, 将信塞进信封,而后送回了榻上小几上。 安贤扫眼那枚信封, 缓缓开口:“明日便是小年节,再几日后便是年节,褚堰你就不想着将人接回来?毕竟年节, 阖家团圆,他是你兄长,独自撂在异地的牢狱里,不太好啊!” “这个,”褚堰面色不变,出口的话也平稳,“的确是他犯错在先,并不是想接人就能接回来,要当地的官府审理出结果才行。” 安贤抬了抬苍老的眼皮,眸色浑浊:“你在官场也快三年了,有些事情想必也懂。那种小对方,官员对于事情是能推后就推后,而且正值年底,要等着审理出结果,怕是要等到明年了。如此,家里长辈怎能不担心?一家子,又怎么能安心过好这个年?” 一旁,安明珠余光看向祖父,她晓得,他不会无故提起褚泰的事。再看褚堰,他面色如常,端的是一幅高洁清隽。 “下官明白,”褚堰淡淡一声,直视前方那双严厉的眼,“只是为官者,不能滥用职权。” 闻言,安贤笑了一声,可脸上又完全没有笑意:“褚堰,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你大哥是伤人案,若对方死了,那就是杀人案了!” 他刻意将“杀人”二字咬重,然后就盯着年轻男子。 “要是你大哥背上人命,御史台会做什么,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安贤也不再拐弯抹角,挑清楚来说,“届时,别说升迁三品,就是如今的四品给事中,也不一定坐得稳当。” 这话,让安明珠听得一惊,手心不禁攥紧。 而这时,她明确感觉到祖父看向这边来,顿时,后背觉得发冷。 果然,下一瞬安贤便问上了她:“明娘,你也说说看,褚家大爷的事该怎么办?” 安明珠慢慢抬头,便对上祖父冷沉的脸:“明娘是女子,实在不懂这些。我早上按照婆婆的意思,已经给东州褚家去了信,想看看本家怎么安排。” 她的回答并不是安贤想要的,可偏偏又一点儿错处没有。 “真是和你爹一样,不思长进。”安贤冷哼一声,遂将视线再次投向褚堰,“如今那信差还没走,褚大人若有想说的,眼下最好做决定。” 褚堰只是对方:“决定?” 安贤也明白,说到现在了,没必要再打哑谜:“一句话,让录州官衙将案子赶紧结了,褚家大爷便会无事归家。” “所以,案子结了后,那原告伤者若死了,也怨不到褚泰身上。”褚堰亦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着。 安贤扯了下嘴角,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那原告本就是当地的泼皮,说不准就是见褚大爷是外乡人,故意讹之。” 安明珠越听越心惊,祖父这完全就是引着褚堰往陷阱中去…… 房中陷入短暂的安静,三个人,各怀心思。 “下官不明白,”褚堰打破安静,声音清朗,“中书令为何要这样做?” 安贤浑浊的眼中生出些许欣赏:“褚堰,第一次见到你,本官就觉得你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你身上有些东西像极了本官。不错,本官还有一事,是关于……” “祖父,”安明珠在这时开口,将人未说完的话打断,然后便见对方投来不悦的眼神,可她不去管,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顺,“你与大人有事商量,我便不打搅了。” 她想离开,她不要留在这儿。 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如何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掺和。 屋中的两个男人俱是看着她,各有各的心思。 褚堰走到妻子身旁,看清了她眼中挣扎和拒绝,问了声:“去了一趟大安寺,夫人想来是累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让她离开,去外面或是哪里等着他就好。 可是,安贤显然不这么想,闻言道:“明娘你不能走,你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家的妇,自该一起商议的。若是累了,去椅子上坐下就好。” 他怎么可能让这个孙女儿走?如今,还要靠着她与褚堰的这段婚姻。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孙女儿抓不住褚堰的心,现在看来,是他先前看错了。这位孙女婿,显然是在意的。 祖父的一句话,安明珠只能留下来。她低下头去,却知道褚堰还在看着她。 “好了,我继续说,”安贤仍旧坐得四平八稳,就好似所有事都在他掌握之中,“褚堰,录州的事,本官友人可以帮褚家;所以,你也在魏家坡矿道的事上,帮一把安家。” 事情到了这里,彻底明摆出来。 安明珠只觉头疼,还有这些兰花香气,其实并不好闻,搅得人心慌气闷。 就和她之前猜的一样,祖父就是拿褚泰来换二叔安修然。确切来说,褚泰的事牵扯着褚堰的前程。 祖父可以让人帮褚泰,反之亦然。 所以,褚堰那边两个选择,答应和不答应。也就是,他今日决定,会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彻底拉拢到安家这边,抑或,完全站去安家对立面…… 而她,就这样留下来,面对这场直白的残忍。 她出奇的平静和安静,倒让褚堰生出担忧与心疼:“明娘?” 安明珠看看他,没说什么。 “褚堰啊,”安贤捡起小几上的信,指尖捻着,“你们二叔虽然性子急,但是没那个胆子炸火药,定是被人算计了。安家在朝堂上树敌颇多,暗箭难防呐!” 褚堰听了,道:“我去了魏家坡,自然会彻查清楚。”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彻查清楚。 “你这个彻查是何意?”安贤问,想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彻查。 褚堰缓缓开口,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彻查,将事情完完全全查清楚,究竟是谁的过失,也给遇难的矿工一个交代。” “你!”安贤抬手指着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真如此?” 褚堰颔首,明白的表明态度。 他明白,一旦查起来,先不管炸矿道是谁的主意,但是安修然抓矿工的事肯定会连带上,届时安家不会好过。 安贤忽而一笑,看向孙女儿:“明娘,祖父年纪大了,已经没了大儿子,现在还要失去二儿子吗?” 元妻 第103节 安明珠并不说话,才发现,她一直想置身事外,到头来并不是。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堰的妻子,她根本躲不开。 “中书令大人,”褚堰走到妻子前面,将她护在身后,“这些不关明娘的事。” 安贤奇怪的看他,冷冷道:“褚大人如今在做的,不就是与安家为敌吗?怎么会以为,明娘与这些是无关?” 褚堰并不理会,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天不早了,我带明娘回去了。” 说完,他冲榻上的人弯腰一礼,而后抓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被带着迈开脚步,跟在男人身后。 还未走到门边,忽的,有人从外面猛地将书房门推开,接着踉踉跄跄的跑进来。 是卢氏,披头散发的冲进书房来,后面的下人竟是没拦住。 “爹,你救救修然!”她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公公,扑着跪在人脚下,哭着祈求。 冷风顺着门冲进了书房,将摆在花架上的娇兰,吹得瑟瑟发抖。 安贤本就心中烦躁,见到卢氏这幅样子,内里火气更大:“如此嚎哭,成何体统!” 到如今,卢氏哪还顾得上体面?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爹,夫君他不会炸死人的,快把他接回来吧,快过年了,家里都等着他……” 安贤皱眉,对站在门外的下人勾勾手:“把她带下去!” 几个下人得令,走进书房来,拉着卢氏就往外走。 卢氏哪里肯?声音更大:“爹,你不能不管修然。就算你不管,也让我进宫一趟,我去求卢嫔娘娘!” “闭嘴!”安然大喝一声。 卢氏对下人又打又抓的,疯了一样。 蓦的,她看见站在门边的安明珠,遂挣脱开,朝着冲过去:“明娘你……” 还未待她靠近,便被褚堰伸手拦住。 “褚堰?”卢氏认出面前的人,连想都没想的就跪下去,“你救救你二叔吧,以前都是我错,我不该拿捏明娘,不该苛待大嫂,不该听他人谗言,打庄子的主意……” 安明珠在对方一堆乱糟糟的话里,抓到两个字:谗言。 “是谁让你动我娘的田产的?”她从褚堰身后走出。 卢氏满脸泪,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的一点儿贵气?听了安明珠的问话,她抬起脸来,眼中略略呆滞。 “你说谁?” 安贤已经火冒三丈,气得从榻上站起:“把她拉下去,都聋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将卢氏拖了出去,走出老远去,还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喊。 安明珠跨步走出书房,外头的亮光,将她眼睛刺得一眯。 看卢氏方才的样子,那魏家坡矿道的事,想必是非常严重。 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也就看清了这围墙内的宅院深深。总感觉现在的安家,完全是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她走上书房外的那一孔小石桥,桥下那一汪水早已结冰。 耳边听见瓷器的碎裂声,那是书房中,祖父摔了精美的花瓶。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上她的。她侧着脸仰起,看到男人好看的脸。 他的另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柔和的看她:“明娘,我们回家。” “回家?”安明珠心中琢磨着这两个字,他说的家定然是褚家。 “嗯,你说的,今日要把画作完。”褚堰点头,在前面带着她,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安明珠才将坐下,便被身旁男人抱住,搂着她靠在自己身前。 “明娘,这些事你不用去管,我来处理。”褚堰轻声说着,然后哄着般问她,“想不想吃糖球?我下去给你买。” 安明珠摇摇头,胸口堵得厉害,根本不想吃什么:“所以,矿道的事很严重?” 祖父都亲自出面了,可想而知。 “这个,”褚堰薄唇抿平,低头看着任由自己抱着的女子,“得去看了才知道。” 头一回,她没有因为他的亲近而推拒,显然是在寻思那满满的心事。 “你知道吧,”安明珠轻声开口,好听如珠玉相碰,“祖父他,可能不会……” 她终究说不下去。 今日,褚堰明确选了一条路,是安家的对立面。她知道,这样的话,后面祖父不会对褚堰再客气。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是因为祖父在朝中权利太大了,官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褚堰出现了,他有能力,官家便栽培,最终会与祖父形成分庭抗衡之势。 之前,舅舅说褚堰后面会任职兵部尚书,可她却觉得,他的位置在吏部,吏部尚书! “明娘,我看时候还早,要不再去大安寺看看吧,说不准现在人少了。”褚堰道,眉间跟着蹙起。 其实,他也明白,妻子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她没有错,却要夹在他和安贤中间。 安明珠稳了稳心绪,扯了下嘴角:“不去了,天快黑了。” 她不让自己再去多想,因为褚堰还是会继续走下去。魏家坡矿道,他还是会公平公正的查到最后。 而二叔,他要是真做错了,那就得承担。并不会因为有相同的血缘,她就认为他该逃脱,同理,褚泰亦是。 回到褚家,听说涵容堂那边也在闹腾,谭姨娘始终缠着徐氏,让人想办法救褚泰。 安明珠直接回了正院,对人说了声想作画,便自己一直待在耳房中。 没有人打搅,她坐在书案后,双目盯着策马图,一眨不眨。 图已经完成,广袤的原野,起伏的雪山,奔腾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飒爽的男儿们…… 她原想着将图卷起来,然后便送去装裱起来。可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眼看着屋里暗下来,外面日头早已西沉,她仍毫无所觉。 哒哒,两声敲门响。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房门,从封纸上映下的影子,便以猜到是谁:“进来。” 下一刻,碧芷端着茶水进来,不禁往书案后看去:“夫人怎么还不点灯?能看得清画吗?” 她走过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而后将灯台罩子取下,开始点灯。 安明珠开始收桌上的图,手里慢慢卷着:“可能累了,睡了一会儿。” 灯点上,房中亮了。 “今日都怪武嘉平,非说最前面看壁画清楚,等我回头时,夫人和大人已经出了毗卢殿。”碧芷一声声解释着,“回来后,才知道你们去了安府。” “嗯,有点事儿回去了一趟。”安明珠淡淡一笑,将画卷好,起身放去墙边书架上。 碧芷帮着收拾书案,边说着:“大夫人明日是否就要回安府了?” 安明珠站在书架前,手指正搭在隔板上:“说是会回去。” 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就像她永远是安家的姑娘,就像母亲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安府…… 碧芷并不知她在想什么,拿着几册书过来,利落摆到书架上:“大人也是明日出发去魏家坡,武嘉平正帮着收拾呢,也不知道会去几日?” “自是事情办完便会回来。”安明珠道了声,转身又回去了书案后坐下。 碧芷点头:“就是这桩事看起来挺麻烦,离年节也就这么几天了。希望能顺利,届时所有人都能回家。” “回家?”安明珠握上茶盏,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回家来,”碧芷笑着道,“大人回家来陪夫人过年。” 现在,府里有谁不知道大人与夫人好起来了?出双入对的,真真就是郎才女貌。连涵容堂老夫人,还曾私底下打听她,问两人如何。 安明珠眨下眼睛,跟着笑了笑。 然而心里却是空空的,说起来,她嫁来褚家,自然这里算是她的家了。可就有有种浮萍无根的虚浮感,不安定。 归根结底,是因为褚堰和安家的对立,如此的情况下,她和他就算勉强继续做夫妻,也始终不会得到安宁。 “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人让去涵容堂用晚膳,顺便商议下小年节的事儿。” 安明珠说好,简单收拾了下,便去了徐氏那里。 到了涵容堂,谭姨娘已经不在,说是自己出去找人,想办法救褚泰。徐氏也拦不住,让管事派了个人跟着,省得闹出事来。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徐氏从来不过问褚堰公务上的事,倒是与儿媳更有话说。 她给安明珠碗中夹了块鸭肉,笑着道:“我啊,给你定了一套头面,过两日就会送过来,是曹家夫人同我一起选的,说样式好看。” “娘,让你破费了。”安明珠心中一暖,帮对方填满了茶水。 徐氏说不破费,又道:“只要你和阿堰好好的,我比什么都高兴。” 作为母亲,她从没有真的帮过这个儿子,因为大女儿事,和他关系也不再亲近。她一直知道儿子是孤独的,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可终究,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安明珠羞赧的低下头,同时心里轻轻一叹。 再抬眼时,碗中又多了块藕夹,是褚堰夹过来的。 “最后一块,我不和你抢。”他冲她道了声,嘴角藏着一抹笑意。 安明珠抿紧唇,他现在说这些话,都不避着家里人了。偷偷瞧眼徐氏和褚昭娘,果然都在偷偷的笑。 饭后,四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说着明日小年的安排。同时,褚堰要去魏家坡,自然也少不了叮嘱。 这样简单的说话,让安明珠胸口的闷意减轻不少。 从涵容堂出来,褚堰自然而然的拉上妻子的手:“画完成了?” 安明珠嗯了声,没有往回抽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那就是你现在有空,是吧?”褚堰问,晃着扣在一起的手,“那就帮帮我,我明日要出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想趁今晚做完。” “什么事?”安明珠问。 褚堰看她,另只手点了下她的下颌:“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让下人跟着,只带了她,一起去了他的书房。 元妻 第104节 书房远离府中别的院子,单独的修在府邸的东南角,尤其是夜里,这边格外安静。 进了书房后,褚堰带着安明珠径直去了里间书房。 然后,就见到了躺在地上的一捆纸。 褚堰蹲下,将外头粗糙的包纸撕开,然后将卷在里面的新纸打开。 瞬间,红彤彤的颜色映入眼帘,竟是一刀对联纸。平展开来,四边皆是三尺长,一侧留了白色的底边。 “年节了,把对联和福字写出来,”他仰着脸看她,微微笑着,“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你教教我。” 安明珠看眼红纸,而后蹲下,手指尖抹了下红纸,便在指肚上留下一抹红色:“你不会?” 褚堰嗯了声,不再避讳那些过往:“我以前都不算有过家,没人教我这些。在山上时,老道士也不过年。” 闻言,安明珠想了想,而后道:“首先,你得知道府里又多少扇门,大门,屋门,房门,然后就是裁纸,因为各种门的尺寸一样,所以大门的一起裁,房门的一起裁,倒也不费事。” 见她说道这里不说了,褚堰明白上来:“所以,写对联才是重头?” 安明珠点头,看着这些红纸,便想起以前和父亲写对联。 安家别的地方他们管不着,但是大房院子,从来都是父亲亲自写的对联。 “大人知道对联词怎么写吗?”她问。 身旁的人并没有回她,她转过脸看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夫人一起准备过年了咯[亲亲] 第60章 “明娘, ”褚堰抬手,指肚抹了下女子白润的下颌,“你来说,我来写。” 他不会的这些, 可以问她学。 安明珠嗯了声, 便说先将纸裁开。 说干就干, 两人将纸叠成需要的尺寸,然后用刀子裁好。 这些事,安明珠做起来得心应手。以前会帮着父亲裁纸, 如今她自己作画也会裁。 而裁好的红纸,便交代褚堰手里。他将纸铺去书案上, 然后一笔笔写着。 不同于平时批改文书和斟酌诗句, 这年节的对联词全是寓意美好的, 比如一句“万事如意”, 便就呈现出人们对美好日子的期望。 万事如意,四季平安。 看着落在红纸上的字,褚堰端详良久, 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接着, 他又看去认真整理纸张的女子。她面容恬静娇美,白皙的手指现在沾了对联纸的红色。 这样简单地相处,让他心内很是安宁。曾经,这个他不想在意的妻子, 到最后,却是温暖了他的人。 他放下笔, 走去人面前蹲下,同她一起收拾地上的纸。 “写完了?”安明珠见他过来,问了声。 褚堰摇头, 从她手里接过纸,直接就放在地上:“这些慢慢做,你去洗洗手,吃盏茶。” 安明珠一笑:“这才开始做就吃茶,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虽说做不完也无所谓,年节的对联可以在外面买到,不过就是浪费了这些好纸而已。 她的手被他攥上,那些红色也便沾到了他的指肚上。 “没事,你哪怕安静坐着就行。”褚堰拉着她站起,带她去凳上坐下。 安明珠看他,一时不知道他用意,让她来写对联的是他,说要赶出来,这下又不急了? 他没有走开,而下蹲下来,在她的面前,手还牵着她的。 “明娘,”褚堰唤她,“年节里,还需要做什么?” “嗯?”安明珠稍稍一怔。 褚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这次的年节,我们好好过。” 他如此一说,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或许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真正过过年节吧?哪怕她嫁过来后,两个年节,他都不在京城。 见她还是不语,褚堰轻轻捏着她的腮颊:“娘送了你一套首饰,我作为丈夫,也该送一份年节礼,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软唇张了张,轻轻道,“什么都有。” 褚堰笑出声,掌心中娇美的脸蛋儿让他爱不释手:“那不一样。” 安明珠心中起了微微波动,看着男人带笑的眼,问了声:“什么都行吗?” “嗯,”褚堰点头,半仰脸看她,“不过要等到我从魏家坡回来,现在是实在没有空了。” 安明珠嗯了声。的确,现在他要去处理矿道坍塌的事,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谈那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甜甜的乖巧,褚堰心头一软,手跟着从她的脸颊,滑到细柔的脖颈上,拇指指肚正落在她跳动的颈脉上。 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很是柔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应下,没有先前的那些躲闪。 “你还没说,年节都要做什么?”他问。 安明珠眼睛轻眨:“年节热闹,自然要放烟花爆竹,还有去亲朋好友家拜年,祭祀祖宗,赶庙会,收压祟包……” “这么多吗?”褚堰边听边点头,然后笑着看她,“也就是说,这个年节你我有的忙了,是吧?” 安明珠胸口发闷,并未回答他。 他一向冷沉的眸子,此刻闪耀着细碎的光,有着对刚才所说的那些憧憬。 甚至,他还像个孩子似的,问那些压祟包里有多少银钱…… “快写吧,别太晚了。”她终是结束了这场对话,指了指桌上的对联。 褚堰说好,回身捡起地上裁好的纸,拿着去了桌案后。他将写好的放去地上,摆着晾干,便继续写下一张。 而安明珠坐在窗边,一侧墙角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一碟点心,还有温热刚好的茶盏。 她看去书案后,男人正认真的写着对联,灯火中,一张侧脸无比好看。 心中叹了声,她收回视线,捞起来桌上的茶盏。 又过了一会儿,武嘉平在外面敲响了门,说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情都挤到了今日,”褚堰有些无奈道,然后看向窗边安静的妻子,“我出去看看,明娘你过来写吧。” 说着,他放下笔,整了下衣衫,便走出了书房去。 安明珠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书案后。 上面铺好的纸是院子大门的,上联褚堰已经写好,下联还未动。 对联词她知道,也就提起笔来,继续写,想着尽早写完。 等写了几张后,还是没见褚堰回来。想着可能是出发前事情多,还在谈。 而地上已经摆满对联,安明珠便放下笔,蹲去地上收拾晾干的对联。 她仔细的将上下联折在一起,然后收拾下一幅。跟着,不自觉的哼起父亲以前教的曲子。 “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残荷听雨……” 女子柔婉清凌的声音从内间传到外间,褚堰刚走进门,便听见了。待听清了曲中的词儿,他怔着站在门边。 里间的吟唱,转为轻轻地哼唱,像是春日里微软的风。 他眉头皱起,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哼唱的曲调,明明又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声音更清亮,而现在只是低声的吟唱…… “残荷听雨。”他小声轻喃,四年前,他听过的曲子。 不是外面乐坊中流传的曲词,是一听,便是文人自创的曲词。四年前的深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唱,是个女子。 那年,为了备考来年春闱,他早早来了京城,在京郊清月庵附近的村子住下,静心读书。 同来赶考的学子,相约爬山登高,各自选了一条路,相约山上会合。 他最后走的,自然剩下一条崎岖的小路。登山不是考场,他并不在意,遂也慢慢往山上走。 在经过一处山洼时,他听到了这首曲词。那女子唱得好听,他竟跟着她的曲调,踩着脚下的步子。然后曲子断了,耳边听到小声惊呼。 随之,也就看到山溪里,被水冲走一只鞋子的女子。 她见有人,赶紧蹲下躲起来,头顶的幕篱将她大半个身子遮得严实。 见此,他也没想管,继续往山顶走。 “劳驾,能帮帮我吗?”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并露出半个身子来。 他停下,看向她。她说鞋子冲走了,请她帮忙去清月庵找个女道来。 时值深秋,她就这么站在水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全是从水里捡的小石头。她说,这些小石头可以磨成粉,能做颜料。 他当时想,去一趟清月庵来回,去山顶必然会很晚。而山路难走,她一个女子赤着脚根本无法行走,也不能一直站在冷水里。 后来,是他将她背着走出山洼的,去了一家猎户家给她借了一双布鞋。 做完这些,并没耽误多少工夫,剩下的她自己可以回清月庵。可分别时,她叫住了他。 她从布袋里挑了一颗最好看的石头,送给了他,说是感谢。 他没在意,随后去了山上与同伴们会合。无意间听说,清月庵中有几位贵女在清修祈福…… 褚堰回过神,缓缓迈步进了内间,一眼看去蹲在地上的妻子。她已经不再哼唱,只是收拾着对联。 所以,她就是四年前的女子,他与她早就见过。 她其实早已认出他,或者,他与她之前议亲,她就知道嫁的会是自己吗?并且,她愿意嫁。 胸口某处扯着,像锋利刀刃一下下的割着。 “明娘,”他袖下的手握紧,声音发沉,“刚才的曲词,是谁做的?” 安明珠正好收拾完对联,拍拍双手站起:“是我爹的。” 元妻 第105节 褚堰的心被狠狠攥了下,有些透不上气。真的是她!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忧,“是不是魏家坡……” “不是。”褚堰摇头,而后大步上去,将人拉来怀中紧紧抱住。 安明珠一懵,一时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那双手臂实在有力,将她勒着,气都喘不上来。 “嗯……”她不禁轻轻出声,嘴巴张开吸了一气。 褚堰深深皱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明娘,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年。” 原来,他竟伤得她如此之深。 安明珠几乎被他勒着抱起来,整个的嵌在他身前,两个脚后跟已经离了地。 这边的对联算是写完了,昔日整齐的书房,如今被弄得乱起八糟。褚堰却说不在意,后面他来收拾。 也不知为什么,回正院的时候,他一定要背着她。 幸好夜已深沉,一路上没什么人看到。 安明珠伏在人的后背上,这一日过得起起伏伏。她感觉有些疲惫,干脆放松了身心,软软的将脸贴在男子肩上,轻轻闭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放松,褚堰嘴角一弯:“我会尽快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家来。” “嗯。”安明珠小小的一声,是给他的回应。 褚堰看着前路,问道:“魏家坡的事,我会认真来办,你知道,若是你二叔他……” “我明白。”安明珠道,不再多说。 谁的错谁来担,她知道这个道理。 到了现在,她心中已经确定了自己打算,对于这些孰对孰错,已经不想再去纠结。 与其这样缠缠绕绕无穷无尽,她为何不去选择那份自己想要的松快与自由? 她被困着太久了,是时候结束这些,出去走走自己的那条路了。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收拾好后就上场休息了。 而褚堰明日出行,还有些事情要准备,所以他回到卧房的时候,妻子已经睡过去。 他衣衫整齐,靠着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的睡颜。 她整个身子盖在被下,小小的脑袋压在软枕上,阖着眼睛,呼吸平顺清浅,娇娇软软的。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他探过身去,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鼻间钻进来属于她的淡香,就这样恬静且没有防备。 褚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一瞬不瞬看着她,好像要将这张脸刻到脑海中:“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他轻唱着这首曲词,想着他与她的初遇。 她一早就将他认出,而他如此愚笨,竟是现在才知道。 他的手缓缓过去,虚虚勾上她的后颈,却不惊醒她,而后自己轻轻靠近,将唇印去了她的上面。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褚堰已经离开了京城。 听管事讲,人天还没亮就走了,就连徐氏那边也不知道。 当然,以前他也是这样行事,出行前交代管事,家人从管事这里知道他的去向。乃至于回来,也是很少提前往家中捎信儿。 今儿是小年,再过七日便是年节。 得知邹氏今日要回安家,徐氏便让安明珠过去帮忙,称府中的事不用担心。 而这两日,谭姨娘没有回府,说是真的离京南下。她一个妇人家的,这分明就是胡来,结果才到一个小镇上,便受不了了,呆在那里不走也不回,像是故意逼徐氏让步。 这事,徐氏也同安明珠说了,很多事情,她只有和这个儿媳商量了,自己心里才有底,也能做好决定。 安明珠是同意徐氏这次的做法的,就是不管。随谭姨娘她怎么闹,这件事绝不插手。 说起来,徐氏并不欠谭姨娘什么,不必受此拿捏。或者,干脆借着这件事,将这对母子直接交到东州本家。 当然,安明珠觉得,褚堰并不会完全不管这件事。至少会让人去私下查,自己心中做到有数,当有人想借此发挥的时候,也就会很快想出对策。 等到去了邹家,邹氏已经开始收拾。 见到女儿来,有些无奈的笑:“不用整日往这里跑,留在褚家,帮你婆婆做点事儿,今儿过节。” 安明珠扶着母亲去床边坐下:“每年的腊八过了之后,好似隔几天就要过一次节,整日里就忙些这个了。” 短短二十天,她没想到母亲会好得这样快。如今看着,再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脸盘都圆润起来,更别说身体上的恢复了。 “过节好,元哥儿天天盼着呢。”邹氏看着女儿,慈爱的摸着她的发顶,一如小时候那般,“褚堰去魏家坡了,也不知道哪日回来。也没想到,到了年底会出这种事。” 如今,魏家坡矿道的事儿,全京城都传遍了,她这里也不例外。 安明珠敛了笑意:“娘,二叔这件事恐怕不好办,你这个时候回去,我不放心。” 终究出事的是安家二爷,就算祖父不找母亲,祖母那边也避免不了。母亲的身体才好,她不想人为那些事情劳心伤神。 闻言,徐氏只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好了,不再是以前身心都不济,有些事能处理。再说了,元哥儿还在家。” 安明珠也知道这些,只是现在的安家,总给她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我明白了,娘若有什么事儿,便让人去找我。”她轻轻点下头。 不想多说安家的事,母女俩聊起邹家。 眼下看来,邹成熬是铁定留在京城过年,而且官家定下一个日子打马球,邹家军对羽林卫,权当是年节间的热闹,便是正月初三。 “也就是初三过后,外祖会回沙州是吗?”安明珠问,满打满算,外祖回京来也就一个月。 邹氏点头,心中也有不舍:“毕竟沙州也有事务。” 这些安明珠都懂,只不过,她实在喜欢外祖:“那我后面就天天过来。” “调皮,”邹氏戳了下女儿额头,笑着,“仗着外祖宠你,无法无天了。” 安明珠站起来,下了脚踏:“娘先坐一回儿,我去看看我的马,小舅舅趁我不在的时候,老骑它。” 说完,就出了屋去。 眼见门帘一起一落,女儿的身影跟着消失。 邹氏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心疼:“这两年,苦了这孩子了。” 吴妈妈端着药碗上前,说了声是:“安家偌大的府邸,真正对大夫人你好的,还是这一双儿女。” “没有明娘,我现下应该还躺在安家,人不人鬼不鬼的,”邹氏的面容冷了下来,平静端过药碗,“现在我好了,有些事情也该理清了。” 吴妈妈欲言又止,见人终于将药喝下,才道:“夫人真的不打算将事情告知明姑娘?” 邹氏将碗放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告诉她什么?跟她说我这几年不是病,是被人害得成了废人?她已经出嫁,不该让安家那些糟烂事继续缠着她。” “可是,这到底是谁做的?”吴妈妈想不通。 自从胡清昨日过来,说出了邹氏这两年病重的原因,到现在她都不敢信,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是下毒,是当年吃着胡清的药方子,而日常的饭食中,有东西正好与方子相克。 她也是无意间提起,说邹氏小产后,曾吃过的关外野参,被胡清听到,沉积了多年的不解,在那一瞬全部清除了。 邹氏倒也平静,淡淡说着:“现在还说不好是谁,安家的人太多了,事情又过去了那么多年,不好查。” 吴妈妈点头,然后劝了声:“夫人,不如就按姑娘说的那般,去江南休养,带上小公子。左右,姑娘出嫁了,等你身子再养养,开春暖和再走?” “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的安家很乱,”邹氏顿了顿,“去江南,或者也不错,明娘也不会整天牵挂我。” 。 将母亲送回安家后,安明珠临近天黑的时候,才离开回的褚家。 在安家呆的短短功夫,三房夫人过去说了一会儿话,见着大嫂好起来,连连让人好生休息。 现在轮到她掌管内宅事务,比卢氏温和许多。 至于卢氏,还被关在院子里。 回到褚府,安明珠直接去了正厅,因为过节,晚上是在这里用饭。 有下人放起了炮竹,让昔日冷清的府邸变得热闹起来。褚昭娘跑出去看,穿着一身红色的袄子。 看着女儿跑出去,徐氏感慨:“瞧瞧,还跟个孩子似的,等嫁去别人家,可怎么办?” 安明珠端着一盏茶,闻言想起了母亲:“我娘以前也是这样说我的。” 徐氏一听,心中觉得愧疚这个儿媳,毕竟儿子对人实在冷落。同是女人,总会有些感同身受的,况且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 “我寻思,阿堰现在已经到了吧?”她道,然后同身后的婆子低语了一句。 安明珠看那婆子朝着里间去了,便冲徐氏点头:“快走的话,半日多功夫就到了。” 徐氏嗯了声:“倒是不远,我听说官府将魏家坡整个围了起来,谁都不让进。” “是,想来是怕再出乱子。”安明珠道声,低下头喝茶。 婆子从里间出来,手里头捧着个锦盒,直接送来了安明珠面前。 她脸上微诧,看向徐氏。 后者笑笑:“给你的首饰,看看喜不喜欢?” 安明珠放下茶盏,接过锦盒,待一打开盒盖,便看见了里面一套精致的珍珠头面。看得出徐氏的用心,盒中垫着柔软的丝绒布,生怕首饰磕碰到一点儿。 她心中一暖,鼻间轻轻发酸:“娘你破费了,还是留着给昭娘……” “别总想着她,她也有,”徐氏笑着,眼角起了褶皱,“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的都少不了。” 听了这句话,安明珠眼角发涩。或许徐氏是个没什么主意,性情又有些软弱,可对她是真的好。 她也知道,徐氏自己没什么进项,能给她买这样好的头面,定是花费了不少。一时间,只觉得这锦盒相当沉重。 “明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徐氏挥挥手,示意婆子退下。 安明珠将锦盒放去桌上,看向对方。 。 相对于京城里的过节气氛,魏家坡这边寒风凛冽。 细碎的雪被卷着翻飞,吹打着火把,像是要将这唯一的光亮给灭掉。 褚堰手攥火把,站在坍塌的矿道口前,如今被彻底的掩埋住,鼻间全是烟尘的味道。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那是武嘉平推搡着安修然,往这边走过来。 元妻 第106节 安修然脸色阴郁,烦躁的推了把武嘉平,嚣张脾气仍旧,哪怕看着转过身来的褚堰。 “褚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矿道坍塌,是那些矿工私用火药……” “没有官员批准,平民如何得到火药?”褚堰并不想听他狡辩,将话打断。 安修然下颌扬着:“褚堰,你次次与我安家做对,不会是与我们有仇吧。” 褚堰眼睛一眯,往前两步,将火把凑近,照着对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他薄薄的唇一动:“是。” ----------------------- 作者有话说:狗子:期待年节! 第61章 风吹着火把, 那灼热的火苗子跳跃着,仿佛随时会舔舐上近处的那张脸皮。 安修然被吓了一跳,不禁就往后退步。可他没注意脚下,被石头绊到, 身形一个没稳住, 直接跌去地上。 “褚堰, 你放肆!”他疼得龇牙咧嘴,当初摔伤的那条腿本就没养好,这下一摔, 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 褚堰居高临下,言语冷清:“我放肆?安大人, 我可一手指头都没碰你。你自己跌倒, 反而赖我?” 安修然趴在地上, 疼的身子不敢动弹:“朝廷都没……” “还是说, ”褚堰依旧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眼眸深冷,“安大人惯喜欢将自己的错, 推到别人身上?” 安修然现在哪有心思去挣这些?只哼哼唧唧道:“我的腿断了, 赶紧给我找郎中。” 任他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可是周遭没有一个人上前,像是根本没看见。 褚堰能看清安修然脸上的痛苦,问了声:“安大人很疼?” 见无人过来相帮, 安修然忍痛看去身着紫色官府的男子:“离京前,我爹……中书令, 他就没和你交代什么?” 抱着最后的期待,他开口问道。 “安大人觉得,中书令应该交代我什么?”褚堰反问。 安修然对上那双冷眸, 不禁浑身发冷:“你,不想放过我,你想与安家为敌?” 褚堰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没什么为敌,我奉官家令而来,自是为了查清此事。若安大人最后没有责任,我也会如实上报。” “不对,”安修然挣扎的坐起,咬牙切齿,“你刚才说有仇,你是谁?” 风很大,裹带着寒冷,席卷过每一个角落,呜呜着,如鬼哭狼嚎。 褚堰慢条斯理蹲下,看着狼狈的安家二爷:“安大人,这些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过。” 就在这一刻,安修然心中最后的希冀破灭。他原以为京里派人过来,父亲一定会有所安排,可是没想到等来的是褚堰。 当初父亲一心拉拢,还将安明珠嫁了过去。时至今日,那位隐忍的状元郎,已经成为手握权柄的重臣…… “你以为你能顺利查出?”他狠狠地说着,面庞扭曲。 褚堰扫他一眼,而后站起,不再同他多说,只吩咐武嘉平道:“将安大人好生看着,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褚堰,你敢!”安修然扯着嗓子喊,额上因急躁而青筋凸起。 武嘉平得令,上来扯着人就走,也不管对方站没站起来。 安修然的腿被地上的硬石碰到,疼得嚎出声,冲着褚堰大喊:“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届时,事情查完,本官自会带安大人一起回京。”褚堰道声,遂转身,继续看着前方的矿洞。 “褚堰,你今日这样对我,安家饶不了你。还有安明珠,她是我安家女儿,不会让你好……”安修然的骂声断了,一块烂布团给他塞进了嘴。 他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武嘉平扔给了两个士兵,被带下去关了起来。 矿道口恢复了安静。 褚堰揉揉眉心,继续往前走,在不远处能看见火光。 那里是一处地洞,正有人日夜的挖着,想通到里面的矿道,然后救出被困之人。 武嘉平关好安修然,大步跑着跟上来:“大人,真不让安修然回京?过晌,刑部的人就从京城过来要人了。” “不放。”褚堰简短两个字,不作解释。 没一会儿,两人到了新挖的洞口前,正有人往外运送石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通,希望里面的人没事。”武嘉平皱眉。 褚堰看进洞里:“一个时辰前,有人听到里面有敲击声。” “那就是还有人活着,”武嘉平道,“不过挖的太慢了。” 褚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脚底黑色的碎石渣:“必须慢着来,安修然并不说用了多少火药,有可能下面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到,不小心就会再次坍塌。” 武嘉平称是,遂抬头看着天上冷月:“大人,今儿小年夜。不是安修然这厮,所有人都好好的在家过年呢!” 褚堰不语,只是看去了京城的方向。 小年铁定是错过了,不能和她一起过,但是年节,他一定会回去。 。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 手边的茶温热,徐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同人说起这事儿,就连阿堰和昭娘都不知道。” 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中布着许多年留下的沧桑。 “娘这样说,我都好奇是什么了?”安明珠笑,一张脸娇柔明媚。 徐氏放下茶,而后道:“给你买首饰的银子,是我自己的。” 安明珠看眼锦盒:“娘你对明娘,真的很好。” 这一看都是花了不少银子的。 徐氏一笑,放低声音神秘道:“其实,我有间小酒坊,在东州。” “酒坊?”安明珠一愣,属实是没想到人会有产业,还在东州。 徐氏笑容一淡:“我爹娘都是酿酒的,我从小也跟着一起。后来我嫁……褚家并不知道我有这间酒坊,我也一直咬着这个秘密。说起来也不大,就是一个村里的小院子,有两个人在打理。” 安明珠心中一叹,其实婆母的悲惨,她已经从武嘉平口中得知。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能守住这一点点产业,得是多困难的事? 见儿媳听得认真,徐氏又道:“最开始酒坊是废了的,那些年我带着阿晴和阿堰住在乡下,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 后来,回了褚家。 她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好在褚正初的不理会,她这边倒是有了些空闲,加之碰到了姨母家的表姐。 “原先,我是打算给阿晴做嫁妆的,让她不至于手里什么都没……”徐氏苦涩一笑,“今日过节,我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安明珠站起来走过去,帮人添了茶水:“阿姐是个很好的女子吧?” “是,没有比她更懂事的孩子了。”徐氏眼眶发红,“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护不住她。” 安明珠安慰了人几句,徐氏也就没再多说,开始谈起明年的打算。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管事将所有人叫到了前厅,徐氏给每人发了赏钱。 没有谭姨娘在,便没有了那咋咋呼呼的尖锐嗓音,什么都做得顺顺利利,每个人高高兴兴的。 安明珠没想到,想徐氏这样软弱的性子,竟然也能私下里打算,有一个小小的酿酒坊。终究还是褚家的强娶,将徐氏的一生改变了。 晚些时候,众人散去。 安明珠也回了正院,一走进院门,发现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筒。 “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院子问。 碧芷手里捧着锦盒,闻言抿着唇笑,看去旁边的管事。 管事走下门台,道:“这是大人交代的。” 说着,便将一封信双手递上。 安明珠接过,脸上闪过狐疑。 信打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开口醒目的四字称呼,吾妻明珠。 是褚堰的,在离京前写下,说小年不能陪她一起,原本准备下的烟花,现在只能她一个人来燃放。并说,年节一定一起过…… “夫人,大人信上说什么了呀?”碧芷故意往前一凑,笑嘻嘻问道。 安明珠将信折好收起,嗔了对方一眼:“不跟你说。” 两人说话的功夫,管事已经取来一根线香,并拿火折子点上。将线香交给碧芷后,这里没了他的事,也就离开了正院。 碧芷拿着线香,看着满院子的烟花:“夫人,你想先看哪个?奴婢去给你点上。” “那个吧!”安明珠指去一个最大的。 “这么大,不会是个响的吧?”碧芷踌躇一下,还是下了门台,“按理说,这点烟花的活儿,该是大人做的。” 安明珠也下了门台,往正屋走去,闻言只是笑笑。 她提着裙裾,生怕碰倒那些烟花。这么一院子,怕不是燃放完都去下半夜了。 等到了正屋外站好,院子里,碧芷便点了那个最大的烟花。 引线滋滋冒着火星子,旁边的女子赶紧跑开。 等碧芷跑到安明珠身边站好,刚好第一枚烟火弹打上了天空。 嘭,夜空中绽放开美丽的烟花,照亮了整个正院。接着,是第二枚,这是一枚响弹,炸开时,都能感觉到地在颤动。 “夫人你看,真美!”碧芷指着天空,笑着道。 安明珠微仰着脸,看着炸开的烟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真好看。” “好看的话,以后每年都让大人给夫人买。”碧芷回了句,便跑去院中点第二颗烟花。 安明珠眨眨眼睛,嘴角动了下:“不会有以后了,我要离开了。” 离开褚家,也离开安家。 元妻 第107节 “夫人说什么?”碧芷并未听清,回头问了声。 安明珠笑,声音轻软:“我说你好好点,一会儿给你发赏钱。” 碧芷笑着拍拍自己胸口,道:“夫人请好吧!” 火树银花,将这处院子装点得格外热闹。 等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是硫磺味道。 安明珠坐去榻上,将锦盒放在身侧。然后伸手拉开了榻上小几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张纸。 她低头看了两眼,遂送去碧芷面前:“明日,让管事带你去衙门走一趟,将奴籍消了。” 碧芷愣住,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拿着,还要我给你念念吗?”安明珠笑,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 纸张的轻响,换回了碧芷的神识,她双手抖着接过来,即便不认识几个字,仍旧低头看着。 “奴婢没想到,夫人这样好……”她红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掉泪,“奴婢知道了,明天会跟管事去衙门。” 安明珠颔首,又道:“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你有自由身了。” “嗯。”碧芷抬手擦着眼角,而后双膝一跪,“谢谢夫人,我这就让人捎信儿,让爹娘过来给夫人磕头。” 安明珠下榻,伸手去扶对方:“不要麻烦你父母了,年底了,谁的事情也多。” 碧芷想了想,道:“那就年节,我爹娘过来给夫人拜年。” “再说吧。”安明珠道,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更忙碌吧…… 。 翌日,天冷了些,风又硬又利。 安明珠上了马车,准备去邹家,顺便也就带上了褚昭娘。 “我在东州的时候,就知道邹家军的事迹,”褚昭娘很是开心,特意穿着新衣,“嫂嫂你知道吗?说书先生们最常讲的,就是邹家军的故事。” 这些,安明珠当然听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边疆不太平,外族时常来犯。便是邹家军一直坚守抵抗,时至今日,百姓常道有邹家军,便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到了邹家,她带着褚昭娘径直去了校场。这个时候,外祖和舅舅都会在那边。 一走到场边,看到的便是群马奔腾的景象。 “嫂嫂,他们是在打马球吗?”褚昭娘指着场上,那些骑马男子的手里,都握着一柄木杖。 安明珠点头,道:“正月初三,宫里有一场马球赛,届时舅舅会上场。” 褚昭娘眼中生出向往:“女子也可以打马球吗?” “可以,但首先你得会骑马,”安明珠笑着道。 褚昭娘摇摇头说不会,又道:“老将军给嫂嫂的马在哪儿?我想看看。” 闻言,安明珠便让碧芷带着褚昭娘去马厩。后者开开心心的跟着碧芷走了,总觉得这里比褚家有趣太多。 不远处,在场边观看的还有胡清师徒俩,不时交谈几句。 安明珠走过去,对人施了一礼:“御医也懂马球?” “懂一些,”胡清颔首,然后指着场上,“你来晚了,方才那一通乱子才好看,毫无章法。” 安明珠笑笑,看去场上:“自然,骑马打仗和打马球不一样。” “要是没离开御医司,我初三那日必然是要给老将军喝彩的。”胡清捋着胡子,爽朗一笑。 边上,钟升问道:“依老师来看,初三比赛谁会赢?” “本就是过节热闹一下,谁输谁赢不必看重。”胡清道。 钟升听了,道:“可是比赛肯定要分出输赢,外头赌坊都以此为噱头,下注输赢呢。” 胡清眉头一皱,抬手便敲了下徒弟的脑门儿:“医术不好好钻研,尽想这些了吧?” “我没有,”钟升摸摸额头,遂道,“我这就回去看医书。” 说完,弯腰一礼,离开了校场。 “我娘的病,谢谢御医。”安明珠道谢。 至于诊金,她这次一并带了来,已经让人送去胡清房中。钟升正好这时候回去,能够看到。 胡清摆摆手:“你们一家人,天天都跟我说感谢。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安明珠知道这个道理,可能因为是自己的母亲,所以那份感受更加浓烈:“御医真的准备去沙州?” “去,”胡清肯定的点头,然后仰脸看着高远的天,“我这把年纪了,更想到处去走走看看,将那些药材记录下来。还有关外异族的药方子,我也想知道。” “我知道那里的千佛洞很壮观。”安明珠道。 胡清说也会去看,然后瞅到她手里拿着的细长盒子:“里面是画?” “嗯,”安明珠笑着点头,眼睛一亮,“我画的策马图,给外祖的。” 胡清道声真不错,而后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徒弟,不然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沙州。你会作画,那些药草可以好好的画下来。” 这时,场上的马停止了奔跑,在漫天的飞尘中,邹成熬直接骑马到了场边来。 “明珠。”看到外孙女,他直接从马上翻身而下,身手矫健。 安明珠立即朝人走去,然后双手捧着盒子往前一送:“外祖,明娘给你的。” 邹成熬看着盒子,开心接过:“这是什么?” 安明珠不语,只让人打开来看。 “好,咱们一起看。”邹成熬在场边站下,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副卷轴,他将其取出。 胡清也走过来看,顺手帮人拿着空盒。 邹成熬慢慢展开画轴,随之入目的是高耸的山,空旷的原野,策马奔腾的男儿郎…… “这是你画的?”他满眼惊喜,笑着问。 安明珠点头,悄悄打量外祖的脸色:“这是策马图,外祖喜欢吗?” “当然喜欢,”邹成熬道,开心的给身旁胡清看,“怎么样,我家明珠的画了不得吧!” 胡清点头,眼中全是赞赏:“好,画的真好。” 听两位长辈交口称赞,安明珠有些羞赧:“在外面没办法全部展开,外祖回去再看。” “那不成,我得让他们都看看。”邹成熬转身,朝那兵士们走去,边说让他们看画。 一群人呼啦啦的围了上去,一时间全是夸赞声,让这位驰骋疆场的老将军好生得意。 这边,安明珠无奈道:“外祖这样,真让人难为情。” 胡清笑了声,道:“这位老将军,有时候就跟个孩子似的。” 邹博章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过来:“明娘是否太偏心?只有爹能得到画?” “画上,我画了舅舅你。”安明珠冲来人笑着,双眼明亮。 “哦?”邹博章一听,来了兴趣,“我在上面是哪一个?” 安明珠抿抿唇,眼中闪过狡黠:“就是跑在最后的那个……” 话还没说完,抬脚就想跑。 谁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人大步追上,给提住了后衣领。 “好啊,还知道跑?”邹博章哼了一声,另只手去弹她的额头。 安明珠赶紧抬手挡在额头上,软着声音道:“舅舅我错了。” 邹博章本也没生气,不过乐意逗她,遂就松了手:“不过,你画的确实好,要是你能去沙州,我带你走遍关内关外。” “一言为定。”安明珠直接应下。 邹博章笑,双臂抱胸:“说得好似你能去沙州一样。” 安明珠仰着脸看他,双眼一弯:“说不定呢?” 中饭是在邹府用的,苏禾的厨艺,总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从邹家出来,安明珠带着褚昭娘去了书画斋 这次母亲的病能好起来,全靠胡清。她想着单单一笔诊金并不能表达谢意,便想去看看能不能在古籍里找到医书之类的,送给对方。 今天,褚昭娘也很开心,跟在安明珠身边,像只快乐的小山雀。 “要是大哥今天一起去就好了,”她一边上楼梯一边说,脚步很是轻快,“他骑马也很好的。” 安明珠没说什么,让碧芷带着人去喝茶,自己则和罗掌柜去了库房。 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两册药草集,前朝一位道士所记。只是保存的并不好,封皮已经破损。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便想着将书封换一张新的,至于里面的书页,字迹倒还算清晰。 换书封并不难,她自己就会。无非是把旧封揭下来,然后把裁好地新封粘上去,最后写上书名就行。 她拿着书和几样需要的工具,全都盛在笸箩里,然后去了茶桌处。 “嫂嫂,你要做什么?”褚昭娘见书封被轻轻揭下,好奇问道。 安明珠解释说要换书封:“很快就好,等做好了,咱们就回府。” 也就是这稍稍的一分神,指肚便被锋利的裁纸刀划了一下。顿时,指尖便冒出血来。 感受到疼痛,她忙捏住指肚。 褚昭娘也是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帮着将手指包上。 索性,伤口并不深,很快便止了血。 伤到手指 ,自然是换不了书封了。安明珠便决定带上书回去,等有空再换。 从书画斋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垂。 街上冷风依旧,行人不多。 这时,街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便见一匹骏马奔驰而过。那是朝廷送信的驿使,去的正是皇城方向,可见是有紧急事情。 安明珠站在马车前,看着驿使离去的方向。 元妻 第108节 “嫂嫂怎么了?”褚昭娘见人迟迟不上车,拉开窗帘问道。 安明珠回神,道声没事,便上了车。 可是心里无端觉得不安宁,手指尖也隐隐作痛。那驿使来的方向,分明是西城门。 西城门,魏家坡…… 她不再去多想,手里捏紧那两册药草集。 日头彻底落下,马车停在了褚府大门外。 才将停稳,外面便传来邹博章的声音。 “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安明珠心口一跳,看着窗帘:“舅舅……” 她跟在褚昭娘后面下了车,一眼便看见等在几步外的男人。 他脸上没往日灿烂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她攥书的手发紧,随后走去人跟前:“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和离倒计时咯[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日头落下, 风又大,大门前这处地方着实冷得很。 邹博章眉头蹙着,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知该如何将话讲出来:“明娘……” 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安明珠掐掐手心, 先看向一旁的褚昭娘:“你先进去, 我和舅舅说会儿话。” “嫂嫂……”褚昭娘看着两人的样子, 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忧。 不过,她还是懂事的先进了府门。 只剩下两个人,安明珠稳了稳语气, 却压不住心底的慌张:“舅舅去府里坐着说吧。” “不用,”邹博章摆摆手, 而后压低声音, “明娘, 魏家坡那边出事了。” 蓦的, 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唇瓣动了几动,小声问:“是他, 褚堰?” 邹博章有些不忍心, 可还是点了下头:“我刚听来的,说他进了矿道,然后又塌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实在担心, 便赶了过来。 “塌了?”安明珠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形忍不住晃了两晃。 见状, 邹博章赶紧伸手扶住,劝慰道:“你先别急,这事儿还没个准儿, 指不定是错……” 他说不下去,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来乱说。 安明珠只觉头晕得厉害,两只脚都站不稳。她咬着嘴唇,感觉到丝丝的痛意。 “我没事。”她将手臂从对方手中收回,让自己像以前那样,端秀站着。 可是不行,身子像是被抽空了气力,根本支撑不住,被冷风刮着,随时会倒下一般。 邹博章眉头越发皱紧,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心:“我送你进去。” “我自己可以……”安明珠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然后根本不行,试了几试,最后只剩下颤抖,“舅舅,今日风好大,吹得我眼睛疼。” 说罢,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不至于落泪。 “明娘先别急。”邹博章不知怎么安慰,只是扶上她的手臂,带着往大门走去。 安明珠慌慌拿袖子擦着脸,可泪水根本止不住,眼前的石阶变得模糊,就连那头石狮子也变得扭曲,成了一头怪兽。 好容易,从旁门进到府里,两人站在避风的墙下。 邹博章手搭去安明珠肩上,轻声道:“你别急,舅舅去魏家坡,给你把他带回来。” 就算他如何看不上那褚堰,可终究他是她的丈夫。她哭成这样,不是在意是什么? “舅舅,”安明珠仰起一双泪眼,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下矿道?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邹博章深吸一口气,道:“那矿道里面埋了人,还活着。便就从另一侧重新挖开一个洞口,想通到里面的矿道。至于他是怎么下的矿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安明珠听着,一边擦干眼泪:“现在呢?那边谁在管?” 要是褚堰下了矿道,那么一同的官员又是谁? 她也不想多想,这要是褚堰一方的人,倒是会立即施救;但若不是的话…… 不禁,她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日在祖父书房,他用褚泰来换二叔,褚堰的直接拒绝。 朝廷的明争暗斗她不懂,却明白何等残酷,和战场厮杀一样的,你死我活。 她问的这些,邹博章无法回答。他是军中人,不参与朝政,今日也是偶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你先别多想,我去那边看看。”他决定走这一趟,“我这就走,能赶在关城门前出去。” 安明珠内心有些乱:“我想去……” “不行!”邹博章想也没想就拒绝,又道,“那边早就被官府封了,不让人进去。你守在家里,舅舅替你去。” “舅舅。”安明珠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博章拍拍她的肩头做安抚,轻声道:“瞧,你也知道我是舅舅,我不帮你帮谁?” 安明珠也知道,就算去到魏家坡,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家里还有徐氏和褚昭娘,一个是没有主意的,一个年纪小,她得留下来。 同时,心中也感激舅舅,没有血缘,却是真真正正的亲人。任何时刻,都会帮她。 她看着他点头,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字:“舅舅你小心。” 见她想通,邹博章很是欣慰,笑笑道:“你舅舅的本事今天才知道?放心吧。” 说罢,他从她身前离开,走去几步外,又跟碧芷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了褚家。 等人离开后,安明珠强撑的一口气散掉,忙伸手扶在墙上。 “夫人,你怎么样?”碧芷也才知道出了事,红着一双眼跑过来。 她强忍着,没让自己掉泪,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人添乱,只是伸手将人扶住。 安明珠眨了眨眼睛,看着前面的小道:“碧芷,去一趟涵容堂吧。” 这件事,徐氏那里早晚会知道,不如她过去说。 碧芷看着人很是心疼,便嗯了声:“夫人先站着缓缓,不急着走。” 安明珠点头,道了声好。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府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正忙着往屋里端菜。 安明珠走进去,看着满桌的菜,想起来昨天才是小年,今日就传来这件事。而徐氏母女在笑着说话,还招呼她过去坐下。 她过去坐下,陪着两人用了晚饭。 心里有事,哪里吃得下?她只是想放在饭后说,也不至于让徐氏母女空的肚子伤神。 一顿饭用完,便是坐在一起喝茶聊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安明珠将事情说了出来。想来,她走出书画斋,看到的那位役使,正是往宫里送这件事的吧。 话说完,厅中只剩沉默。 徐氏终究是经历过悲苦的人,只是默默垂泪;而褚昭娘则是吓到了,亦或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舅舅他去了魏家坡,有消息很快会送回来。”安明珠道,声音轻轻地。 “官家会派人去救人的,对吧?”褚昭娘问,脸儿绷得紧紧的。 安明珠点头:“要明日早朝,届时会商议这件事。” “还要等明日?”褚昭娘急了,眼睛红红的,“朝里那么多人,现在去怎么了?” “昭娘!”徐氏轻斥一声,“别乱说话。” 现在家里人都着急,安明珠明白,便道:“我让管事去了一趟张府,问问张尚书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氏点头:“明娘你辛苦了。” 这一宿注定无眠。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看着院子,墙角还堆着昨晚的烟花筒子,没来得及收走。 进了卧房,她坐在床边,等着管事带回来张府那边的消息。 余光中,床边柜子上躺着一枚信封,那是褚堰留给她的。他说不能陪她过小年夜,并答应她后面一起过年节。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年节,还有六天了。 管事从张府回来了,带回了张尚书的信。 安明珠赶紧将信打开,边问道:“都说了什么?” “张尚书说让夫人你在府里等着,并说这件事明日早朝一定会商议,届时等待官家的意思。”管事将话一一带回,“还说,矿道只是塌了一截,里面的没塌,咱们大人应当是困在里面了。” 这些话不过都是假设,用来安慰人罢了。 真正矿道里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安明珠看着信,和管事说得差不多。 终于熬过一晚,到了次日。 腊月二十五,竟是比前一天还要冷。 一大早,安明珠便和徐氏等在前厅,府里的人派出去不少打听消息。 眼看着日头升起来,桌上的粥凉透,两人也没吃上一口。 根据以往的时候来看,此时早朝已过。关于魏家坡的事,官家应该也有了决定。 元妻 第109节 出去的家仆回来,并没带回什么消息。 而邹博章那边,同样没有消息回来。 不禁,安明珠心中更加焦急。 消息没等来,却在巳时等来了张庸。 他身着官服,可见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将人请进前厅,安明珠便让下人去准备茶水。 “嫂夫人不用忙,我只是过来说几句话,将褚兄这件事商议下。”张庸是个实事求是的,眼下自然谁也吃不下茶。 安明珠道声好,还是让下人去做。无论如何,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徐氏看着来人,小心问道:“朝里商议得如何了?” 要是定下的话,会很快往那边派人过去。 只见张庸皱了皱眉,叹一声气道:“也不知怎么了,今日朝上各种大事全冒出来了。” “什么?”安明珠听出不对劲儿,便问道。 张庸也不掖着,直接到:“我爹一早就说起褚大人在魏家坡的事,谁知后面有人提东海贼寇作乱,猖狂的火烧府衙;又有人说,长江的堤坝塌了,江水直接灌了农田……” 安明珠心中一琢磨:“都是大事,所以先处理哪一件?” 大事全挤着来,分明就是人为。 她想到了祖父安贤,十有八九是他在后面安排。 “官家的意思是,褚大人本就是朝中派去魏家坡的官员,自然什么事情要他自行解决,”张庸道,口气一缓,“然后我会过去,一起协助。” 本来听了前半句,让安明珠提心吊胆,而后一句又有些松缓。 看来官家是有意如此安排,毕竟张庸是会帮扶褚堰的,两人携手事半功倍。 “张大人辛苦了,”她道,不禁就叮嘱道,“一切小心。” 张庸道声应该的,知道褚家人都在担心,于是宽慰道:“老夫人与嫂夫人也不要过多担心,以我对褚大人的了解,他做事从来都很稳的,说不定他根本没事。” 他的一番话,让安明珠记起之前褚堰说过的话。 他说,一件事情正面走不通,便换另一处走…… 可这是矿道,并不是朝堂上的争权夺利,人再怎么会算计,也抵抗不了天灾人祸。 张庸离开褚家后,赶在晌午前出了京城。 。 魏家坡。 张庸到的时候,已经天黑。 知道他来,有人找了来,便是邹博章。 他是军中人,要想进到里面去,只能靠着文臣。相对于安相那种文臣,他比较敬佩张家这种清流,并且和邹家也算交好。 张庸自然会帮,毕竟邹博章身手了得,能帮上忙,便给了一身官差的衣服。 两人进到矿场后,见到了工部和刑部的人,他们不想着继续挖矿道救人,反而正要把安修然送回京去。 理由是人快病死了。 “病死?”邹博章一拍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正是安修然,被人用毯子裹着,看样子生怕冻着。 邹博章来了火气,一脚就给踢了上去:“不想着办事救人,尽想着讨好那老匹夫!” “哎呦!”安修然惨叫一声,登时怒得睁开眼睛。 “哟,装病啊!”邹博章往后一退,看向张庸,“大人,他没病,听这声音中气十足。” 安修然被猛得一踢,正中有伤的右腿,疼得差点儿昏死过去。 待看到来人是张庸,直接心凉了半截儿,想着京城是回不去了。 张庸走过来,看着地上男人,眼中难掩厌恶:“安大人好歹是朝廷官员,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张庸,你最好……” “来人,拉下去关起来!”张庸是不喜废话之人,撂下一句话就往前走去。 邹博章大步跟上:“我就欣赏张大人这样的。” 张庸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一直到了褚堰进入的那条矿道口。 “新挖的怎么会塌?”他蹲下,看着面前的道口。 邹博章看着完全封死的入口,道:“你是说人为?” 张庸的手指摸了摸地上碎石,随之凑近鼻下嗅了嗅:“是火药!” “火药?”邹博章一惊,然后转身往回走,“定然又是安修然所为,这贼子,看我不一拳打死他!” “回来。”张庸将人喊住。 邹博章回头看他:“难道不是他又炸了一次,将褚堰封在里面?” 张庸看着坍塌的道口,自言自语:“也不一定是安修然炸的,说不准是褚兄他……” “你说什么呢?”邹博章只听人自己在那里嘀咕,心道自己还是夸早了。 文臣,都是一样的。 。 已经过去两天,魏家坡那边偶尔会有消息回来,但是没有关于褚堰的。 邹氏担心女儿,将安明珠叫去了安家。 还有两三日过年,安绍元不用去学堂,待在家里温书。 邹氏的身体已经很好,可以在屋里自由走动,只是外面冷,并不能出去。 母女俩坐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的,仍是安明珠喜爱的几样点心零嘴儿。 “你小舅舅在那边,有什么消息会送回来的。”邹氏忧心的看着女儿,“你吃点儿东西吧。” 以前,她总说女儿怎么又瘦了,如今是真的瘦了,下颌尖了,连眼底都躺着倦意。 可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安明珠嗯了声,看眼小几,上面的点心做得精致,可她并没有胃口,胸口堵得满满的。 见此,邹氏也无奈,隔着小几拉上女儿的手:“明娘,你有什么话就说给娘听,别憋着。” 安明珠只觉手一暖,遂看向母亲:“他要是回不来……” “别胡说,”邹氏赶紧打断,眉头皱紧,“你都说了,他答应你回来过年的。” 安明珠轻轻一叹,遂垂下眼帘:“娘,其实我本打算同他……” “什么?”邹氏见她欲言又止,问道。 正在这时,章妈妈走进来。 她径直到了榻前,曲身行了礼:“明姑娘,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邹氏看向来人,淡淡道:“明娘不舒服,等下回再过去请安。” “大夫人,老夫人等着呢。”章妈妈道,显然是不打商量。 安明珠抽回自己的手,从榻上站起:“我过去看看。” 邹氏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娘,外面太冷了,你不能出去。”安明珠对人笑了笑,“我请了安就回来,然后再看看元哥儿的课业。” 如此,她出了正屋,随着章妈妈一起去了老夫人那里。 相比于之前每一次来,这一回,安明珠明显觉得祖母这里冷清许多。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不在,屋里头只留下两个伺候的丫头。 “祖母。”她上前请安。 安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皮,看着面前的孙女儿:“褚堰至今没有信儿送回来,你怎么打算。” 连一句暖心的问询都没有,人就这么冷硬的开了口。 “什么?”安明珠一时没听明白,看向对方。 安老夫人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祖母的话虽然难听,可是这是事实,他如今埋在矿道里生死不明,你得为自己后面想想。” 安明珠没在祖母脸上看到安慰,甚至一丝暖意都没有,只是冰冷的提醒她,褚堰可能回不来了。 她是想过离开他,可是从没想过是用这种。 她不想他死…… 她抿抿唇:“都还没有消息回来,再等……” “等什么?”安老夫人将茶盏放下,哒的一声响,“他当初怎么对你二叔的?如今遭此事故,可见是报应。” 安明珠皱眉,对这样恶毒的话语分外反感。 安老夫人瞅她一眼:“你也别朝我瞪眼,等他的事过去,你就回家来。” “回来?”安明珠琢磨着这两个字。 “嗯,”安老夫人淡淡道,“你是安家的姑娘,届时还会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这次你吃亏,以后该学聪明了。” 安明珠静静站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厢,安家是断定褚堰回不来,已经开始给她的后面做打算了?甚至,没有一声安慰,是冷冰冰的告知。 “吃不吃亏,我自己心里清楚。”她轻轻开口,然而心中全是愤怒,“至于褚堰,我会等他回来。” 同样是自己想要脱离的地方,安家像禁锢人的牢笼,而褚家,她却有眷恋。 原来,有血缘却不一定待你亲。 安老夫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眼中分明带着不屑:“别嘴硬,你离了安家能做什么?” “那么,”安明珠后牙咬紧,一字一句道,“我要是真离开安家呢?” “离开?跟着那个没主意的徐氏回东州?”安老夫人冷笑一声,“好,你自己有本事就试试,届时,可别回来求安家。” 元妻 第110节 安明珠看向对方,面容绷紧:“明娘记下了。” 说罢,她离开了屋子。 。 从安家回来,安明珠陪着徐氏母女用了晚膳。 此时,三人心中都是满满的心事,可仍是坐在饭桌前,往彼此碗里夹菜。 一句话不说,却让人知道彼此在,会互相扶持。 这样,倒是和安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晚上,回到房里。 安明珠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信送来。昨日的这个时候,舅舅的信已经送来,虽然信中没有褚堰的消息。 碧芷走进来,就看见夫人坐在床边发呆。 “夫人,吃几颗小馄饨吧,苏禾特意给你做的。”她将小碗端着,送去人前。 这样近,也就将人脸上的疲惫看得更清楚。可不是嘛,这两日根本就睡不好。 安明珠并不想吃,知道是碧芷的心意,也就舀了一颗吃下。 见此,碧芷松了口气:“夫人这样在意大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在意?”安明珠喃喃着这俩字。 她在意他吗? 碧芷弯下腰,帮着铺床,一边观察着夫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明珠便开始打哈欠,并且眼皮渐渐使不上力。 “夫人休息一会儿吧,馄饨里有安神丸。”碧芷上去帮着解开衣裳。 而这时,安明珠竟是下颌一点,直接睡了过去。 碧芷赶紧将人扶住,然后好生放去床上躺好:“可算能休息了,夫人好好睡吧。” 要不是见人总不休息,她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安明珠是睡着了,所以后半夜哪怕房中进来人,她也不曾察觉。 直到她觉得被勒得慌,喘气不顺,才将眼皮撑开来。 半睡半醒的,她挣了下,手去推缠在腰间的禁锢…… 忽的,她睁大眼睛,手里摸上的分明是一只手。 “明娘。”身后轻轻地一声呼唤,念着她的名字。 安明珠木着,安神丸的效力让她的脑子还处于混沌间。然后,她感觉到耳珠微微发痒,有什么将其卷住,带着濡湿和暖意。 “你……”她好容易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声音调来。 接着,她的身子被身后的手带着翻转,下一瞬便面对上一张脸,感觉到了温温的气息。只是帐子里太黑,她看不清。 她的手木木的从被子里探出,抚上那张脸,指尖落在高挺的鼻梁处。 是有温热的,不是梦! 不知为何,她鼻子一酸,竟是流出眼泪。 “是我,”那人回应着她,手落上她的脸颊,抹着她的眼角,“我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客官,吃一口肉吧[捂脸偷看] 第63章 寂静的寒夜, 整座京城陷入沉睡。 正房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散发出冷淡的光,每当寒风经过,便轻轻晃悠着, 落在地上的光晕, 亦跟着忽明忽暗。 “你, ”安明珠喉间哽了下,声音带着还未彻底清醒的哑意,“回来了?” “回来了。”他回她, 然后吻了下她的耳边,声音柔和, “回来陪夫人过年节, 我答应过的。” 安明珠咬咬唇角, 试到微微疼意, 再次确定不是梦。因为留下的泪水,她的鼻子有些塞住,便张开嘴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问他吃了吗?累不累?亦或者别的…… 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 说他被埋在矿道里了,她虽然嘴上说等着,但是心中当然也会多想。 “明娘你,”褚堰感觉到她身子轻轻的颤抖, 以及小小的抽泣声,手捧上她的脸, “你在为我担心?” 是吗? 曾经阿姐也是这样的,自己病重,阿姐担心的哭。 安明珠吸吸鼻子, 想让呼吸顺畅,并用双手推他:“我没有……” 话未说完,她的唇便被对方俘获了去,辗转碾磨着。 她推不开,反而被抱更紧,鼻子并未通畅开,而体内的些许气息又被他给吸着,她只觉憋得慌,双眼发黑,连着一双推拒的手也没了力气。 而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憋气,便顺着给她渡了一口气。然后,那两只手便就又开始推他。 干脆,他直接翻身而上,抓上那两只扑腾的小手,摁在了她的软枕上。人动不了了,这个吻也就更加绵长,似要将所有甘甜吞噬干净。 安明珠嗓间吞咽两下,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唇被松开,她开始贪婪的呼吸着。 脑中晕乎乎的,身上的重量并未离去,而眼角处微微发痒,那是泪滴被他吻去。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沉沉发哑,“被困在矿道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安明珠动不了,低低嘟哝了声:“不知道。” 褚堰笑了声,贴上她的脸颊蹭了蹭:“那些矿工也在,他们说要是出不来,自己家里的婆娘会不会改嫁,连孩子都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没想到他要说这些,安明珠故意别开脸,不与他的贴在一起。 褚堰也不在意,那边不让他贴,他便凑到这一边,继续说着:“我在想,我家里也有夫人的。我不管,我不会让她改嫁,谁都不行。” 他的就是他的,绝不松手。 “说这些做什么?”安明珠胸口发闷,遂扭了下身子,然后耳边落下一声沉沉的呼吸。 她吓住了,瞪大眼睛。 “夫人,”褚堰趴去她的耳边,轻语,“别再推开我,好吗?”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下去托上了她的后腰,感觉到那份轻轻地颤栗,他的指尖收紧,勾开了轻柔的衣料…… 涵容堂。 正屋里点了灯,徐氏忙慌着收拾好,从里间出来,一眼见着被风吹得晃动的门帘。 “老夫人,是我,嘉平。”外头的人道了声。 徐氏胸口砰砰跳着,声音都跟着颤抖:“嘉平,快进来。” 门外的婆子知道徐氏已经收拾好,便将门帘挑开,放了青年进屋去。 武嘉平一进屋,便上前抱拳请安:“老夫人安好,这么晚回来,打搅到你了。” 徐氏往人身后看看,并未看见其他,回来看着对方:“阿堰他……” “大人回正院了,让我过来给老夫人报个安好。”武嘉平笑着道。 “回来了?他回来了?”徐氏悬着心终于放下,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散去,身形晃了晃。 婆子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住,然后带着人回了座上坐下。 武嘉平连连点头:“回来了,大人好好的呢。应当是想夫人……怕夫人担心,回正院了。” “对对,该回去看看明娘,这两日她也担心坏了。”徐氏道,抚了抚胸口顺气,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人,“你怎么这样了?脸都黑了。” 武嘉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裳是黑的,手脚是黑的,恐怕脸也是黑的。 他不在意的笑笑,怕老夫人担心,也就耐心解释道:“这些是石涅粉,染到衣裳上了,洗洗就好了。” 徐氏放下心来,指着凳子道:“快坐下,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 一旁,婆子听了,手脚利索的走出去,显然是去准备吃食。 “老夫人待嘉平真好,”武嘉平笑道,脸黑黑的很是滑稽,“我不怕别的,就怕挨饿。” 徐氏跟着笑了笑,是这两天来第一次有笑容:“都没事就好,你是一直跟着阿堰从东州来的京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跟你的父母交代。” 武嘉平倒是不在意,随意道:“男儿家的不怕这些,吃点儿苦算什么?” 他的话把徐氏逗笑,感慨道:“过了年,也给你说一门亲,得有个女人管着你了。” “老夫人费心了,我想要个俊的。”武嘉平道。 徐氏道声好,不禁也就惦记着正院那边,儿子和儿媳如何了。终究,她的儿子知道在意了。 过了一会儿,饭食端上来了,有酒有肉的。 武嘉平洗干净手脸,就开始吃。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尽管吃。”徐氏笑,想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 不由,也担心儿子那边,是否有饭食吃。 武嘉平将饭吃了个干净,满足的喝了口茶:“老夫人,嘉平吃完了。” 徐氏点头,示意婆子收拾桌子,又问道:“魏家坡那边怎么样了?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都听不到?” 想想这两日,可真真是度日如年,整日里愁云惨淡的。 “现在那边交给了张庸大人,”武嘉平回道,“至于别的事,小的也不敢乱说,毕竟是朝廷的案子。” 一听牵扯到朝廷,徐氏赶紧摆手:“那就不说了,人没事就好。” 武嘉平知道这位老夫人胆气小,便道:“老夫人放心,大人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徐氏点头,可是心中仍隐隐担忧:“那个,这件事是不是牵扯到安家了?” “老夫人说的是安修然?”武嘉平没多想,直接道,“这件事本就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被关在魏家坡。” 元妻 第111节 闻言,徐氏皱眉。 安修然犯了事,又是褚堰来办这件事。先不说怎么面对安家,就是自己儿媳那边,该如何处理? 其实,案子什么的在外人看来,就是查办审理,而安明珠却和两家都有牵连。 见徐氏愁眉紧锁,武嘉平放下茶盏:“老夫人,你不舒服?” “没有,”徐氏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岔开了话题,“我在想,去哪儿给你找个俊娘子。” 武嘉平抓抓脑袋,咧嘴一笑:“老夫人把碧芷指给我吧。” 徐氏一愣,而后笑开,抬手点着对方:“原来你打的这个心思。” “左右要娶,那我就娶个让自己顺心的。”武嘉平直言道,再不说,那于管事就真给碧芷定下亲事了。 到时候,还有他什么事儿。 这件事,徐氏倒是乐见其成,不过仍旧有自己的担忧:“碧芷说到底是夫人的人,我这边只能帮你问问。” 武嘉平站起来,抱拳行了一记深礼:“嘉平谢过老夫人。” 徐氏笑,示意人不必多礼。 儿子和这个随从,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难得能相处融洽。 “吃好了就回去休息。”她道。 武嘉平道声好,随后离开了涵容堂。 屋里静了,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传来。 徐氏始终是心事儿子,决定去一趟正院看看,遂让婆子准备了下。 深夜,天地间全是寒冷,幽深的天幕也像是被冻住了般。 徐氏很少来正院,尤其这次还这么晚。 婆子在前面打着灯笼,等到了正院外,便去拍响了门板。 很快,院门打开,一个婆子走出来,待看到外面的是徐氏,赶紧将两扇门大敞开。 徐氏从垂花门下穿过,便进了正院,一眼看去正房。 正房,没有点灯,里面黑暗一片。 她便知道人是睡下了。 这时,她发现水房有火光,那是有人在烧水。顿时,心中明了几分。 “咱们回去吧。”她笑着道,转身又出了正院。 房中,炭盆还在燃着,散发出热度。 与此同时的帐幔中,同样交缠着另一种热度。是夫妻间的水乳交融,鸾凤和鸣。 大约经历过前两日,那种担忧与牵挂,彼此握紧对方的手,夫妻敦伦,亲密无间,缠绵缱倦。 炭盆跳跃起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细碎的轻响,又好似是人的小声呜咽…… 黑暗中,那火焰着实明显,让热度蔓延到各处,逐渐的舒适,温暖。像是故意和黑暗拉扯,忽明忽暗,忽强忽弱。 安明珠这些天本就没怎么吃下饭,加上睡前碧芷的安神丸,体力真真的不济,她想抬下手臂都觉得软绵绵的。 大抵,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河流,被席卷着,水波时高时低。那些雨水一遍遍打着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清晨,曦光穿过窗纸,照进房间。 淡淡光线中,能看见飞舞的尘灰。 一窗之隔,几只家雀儿落在地上,寻找着有无谷米草种之类,双脚来回跳着。 打扫的婆子拿扫帚一拍,鸟儿们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墙下,碧芷红着脸,冲身旁的婆子瞪眼:“你瞎说,才没有这事儿!” 婆子捂着嘴笑,道:“你不信,自己去问他,看看他是不是昨晚问老人讨你了?” 两人说的自然是武嘉平,不仅昨儿半夜和大人一起回来,还同老夫人说想娶亲。 “别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去问。”碧芷气呼呼道,说着就往院门走去。 “先别去,他人现在不在府里。”婆子将人一把拉住,笑着道,“你也别急,要是自己心里有别人,与他说清楚就行。男女谈婚论嫁,都这样的,别害臊了。” 碧芷嘟着嘴,脸儿更红了,恰似那熟透的果子:“我哪有别人?你们整日取笑我。” 婆子忙拉着人安抚,也就开始正经说话:“说起来,你也该好好考虑了。我是过来人,看得出,嘉平是个可靠地。” 碧芷不语,想着离开不听这些话,可是正房的门还没开,她没办法去找夫人。偏偏又不能走开,得等着人起床,自己进去伺候。 “他那个一根筋,有什么可靠地?”她嘟哝一声。 婆子也看了眼正房,见还没有动静,便道:“我倒是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他是平籍,家中老小,上头两个哥哥。他如今跟着大人在京里,你也不用和两个妯娌纠缠。最重要的……” 她故意一顿,往女子脸上瞅了眼。 “最重要什么?”碧芷问,声音弱弱的。 婆子一笑:“最重要的,他后面肯为你挣,挣一个好前途。” 碧芷似懂非懂,平时看夫人和大人的事心里是清楚地,轮到自己,反而什么都看不透。 什么挣前途?她之前完全没想过。 卧房,一夜过去了,炭盆里已经全剩灰烬。 床板发出几声吱吱声,是床上的人醒了过来。 安明珠抓着被单的手松开,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下,不禁人就紧绷起来。 “夫人今日好好歇息。”他揽着她,让她靠着自己,并伏在她耳边笑着轻语。 每一个字都带着愉悦,他的妻子,如今软得不像话,像是被清雨清洗过的芙蓉,娇艳多姿。 安明珠抿唇,眼帘垂着不去看他,也想藏住眼底的羞赧。 而他就故意捏她的耳珠,一下一下的,就这么觉得烫了。 晨起的温存后,他揉着她的发顶,落下轻吻,随之为她拉好被子搭上,这才掀了帐子下去。 很快,外间有了动静,那是下人们知道主家醒了,进屋来伺候。 而卧房,可能是得了褚堰吩咐,并没有人进来打搅。 安明珠此时被倦意席卷全身,胸口仍微微起伏,尚未缓上神来。她眼皮发涩,盯着帐顶。帐中,仍充斥着欢合后的靡靡气息。 她合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外间,碧芷站在门外,往卧房中看了眼,见到夫人没有起床的迹象,便没有进去,重又将门合上。 脑中不由想起婆子的话,什么小别胜新婚。 “碧芷,”婆子走进屋来,拽了拽丫头的袖子,脸上笑着,“武嘉平回府了,你不是要找他吗?” 碧芷脸上红润才将消去,闻言嘴硬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着,就往屋外走。 婆子笑着跟上:“你不去找他,反正他一会儿会过来。” 碧芷不觉脚下步子加快,往院门出走:“我去伙房看看,苏禾今日给夫人准备了什么朝食。” 等褚堰出门后,正院这边安静下来。 房门还是关着的,女主人仍旧在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明珠才悠悠转醒。身子动了动,真是哪里都不适,这里疼、那里酸,整得就像是胳膊腿卸了又重新装在一起。 她坐起来,头晕脑胀的,看着床间的一片狼藉,昭示着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这时,房门被敲响。 “夫人,起了吗?”碧芷一直守在外面,察觉到屋内的动静,问了声。 安明珠捡起身下皱作一团的里衣,好歹穿了上:“嗯,你进来……” 这厢一说话,才发觉嗓子有些哑。 碧芷已经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伺候着人起床。只是这次,得了婆子们的指示,先将人送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浴桶泡过,安明珠也终于缓上来一些气力。 等彻底穿戴好,出了房门后,才知道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时候自然不好去涵容堂请安了,这还是来到褚家后,她第一次这么晚起。 “夫人不用去涵容堂了,”碧芷先一步说道,“老夫人带着昭姑娘去了大安寺还愿。” 安明珠嗯了声,便想起前日,徐氏因为担心褚堰,而去大安寺求佛跪拜这件事。既然人平安回来,自然是该去还愿的。 “还有,”碧芷又道,笑嘻嘻的瞧着自家夫人的脸,“大人去了宫里,夫人别担心。” “我担心他什么?”安明珠小声道。 就前两日,家里人都在心事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倒好,昨天夜里突然就回来了。 这时,管事进来院子,径直到了正房门外。 “夫人,弘益侯府安夫人来了,正在前厅。” “姑母?”安明珠猜不透,姑母为何这个时候过来,便让管事过去先招待,自己随后就到。 前厅。 安明珠与安书芝分坐茶桌两侧,待下人上了茶之后,就让人全退了出去。 “姑母怎么过来了?”安明珠问,将茶盏往对方手边一送。 安书芝看了眼关紧的厅门,回来看向侄女儿:“褚堰回来了,这真是谢天谢地,怕是在矿道中受了不少罪吧?” “他没说。”安明珠简单道,遂低下头去,耳后有点儿发热。 他昨夜那架势,可不像是受过罪,力道大得她都受不住。 安书芝点头,抿口茶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让褚堰这两日小心行事。” “小心?”安明珠蹙眉,一下就想到了祖父。 元妻 第112节 果然,安书芝叹了声:“你也知道,安家是想保下二哥的。” 安明珠不语,这个她自然知道。自从父亲去世,二叔安修然理所当然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虽说他自己没什么长进,但是有个儿子还算中用。要是二叔出事,那他的儿子也会受到连累。 包括整个安家,都会有牵连。 “姑母,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她问对方。 安书芝苦笑,又有些心疼侄女儿:“明娘,你要想好,以后是跟着谁。如果你选褚堰,那么安家这边……” “安家就不会再认我了,是吗?”安明珠平静的说着,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安书芝如今除了提醒一句,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当初安家嫁女,可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最终,竟是褚堰与父亲成了博弈的对手。 安明珠端起茶,轻抿一口:“姑母,你为阿澜争的时候,是不是想让她以后过舒心日子?”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女儿的事,安书芝点头:“我是这样想的,让她不再重复我的路。” “是啊,”安明珠看着对方,声音轻轻地,“谁都想日子过得舒心。” 安书芝不好久留,也就又提醒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安明珠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着徐氏母女回来。 她心里明白,并不是褚堰安然回来,这件事就解决了。相反,只是开始,是他和祖父真正相斗的开始。 恐怕,姑母也是看出来这点,这才跑来提醒。 又等了一会儿,管事过来说,徐氏让人捎回信儿来,说是被曹家夫人请了去喝茶。 安明珠也就没再等,回了正院,并打发碧芷去一趟邹家,看看邹博章怎么样了。 她去了西耳房,找出一本书来看,可总也静不下心来。于是,便想去书架上拿另一本来看,才一动,腿根的酸疼让她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昨晚,他留下的种种,直到现在仍难以忽视,她哪里受过这些?偏偏又动不了,被他拥着抱着,那些缠绵的话犹在耳边,每一次的亲昵,都让她浑身发颤。 她拿手轻轻揉着腿弯处,想缓解这份酸疼,脑中不禁映现出昏暗帐中的炙热翻滚。有掌控,有承受。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余晖从窗纸投进来,房中光线越来越暗。 安明珠看看手里的书,想着带回房中去看,便摁着椅子扶手站起。没人别的人在,她也就不需要强忍着。 打开门,从西耳房中出来,她便往正屋走。 “明娘。”一声愉悦的声音传来。 安明珠身形一僵,循声看去。 落日余晖洒满院子,连冷硬的院墙都镀上一层暖色。 垂花门下,男子身着紫色官袍,身姿如松,抬起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笑得好看,一张脸无比夺目。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站着,他也不在意,径直穿过院子,很快便到了她跟前。 当高大的身形站在面前时,安明珠想起被他罩在身下,几次想逃又被拉回去,便就忍不住往后退步。 脚后跟才动,便被一只手勾上后背,然后带去他怀中。 “夫人怎么呆呆的?”褚堰将人抱住,下颌点着她的发顶,“没休息好?” 安明珠的脸贴在他胸前,官服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 作者有话说:客官,我没撒谎,有就是有[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他将她拥住, 略带疲倦的脸上挂着满足。好似受了蛊惑,手不自觉的就想拿捏那把细腰。 隔着衣料,指尖也能感受到那份纤细与柔软。以及脑海中,映现出幔帐间, 完完整整拥有她的那一瞬。 “大人方才说买的什么?”安明珠忙问, 这还站在外面, 也不怕别人瞧见。 感觉到怀里女子小小的挣扎,褚堰垂眸看她:“我进去跟你说。” 安明珠仰脸,看他的意思, 说的是进西耳房。 “我很快要出去,抽空回来的, ”褚堰见她不语, 便就解释了句, “你知道的, 我书房离着老远,可是手里正好有封信要回,想借你的笔墨一用。” 听他这样说, 安明珠没有不借的道理, 便点了点头。 褚堰牵唇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在路边摊子上买的,冬天这个很少见的。” 说着,他带着她一起进了西耳房。 房中点上灯, 下人送了茶水进来。 安明珠跪坐在窗下的毡毯上,将油纸包放到小几上, 然后打开。立时,便嗅到了一股酒香气。 是酒烧香螺,一颗颗螺躺在油纸上, 还留着温热。 也难怪褚堰方才说冬日里难得,现在河水都结了冰,想要挖螺可不易。 书案后,褚堰铺开一张纸,手里捏着墨条,在砚台上磨着,眼睛总忍不住看去毡毯上的妻子。她恬静娇美,正捧着茶盏看那香螺。 他微微一笑,遂拿起笔开始写信。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看着屋门。 以往,这个时候下人都会来叫,让她去涵容堂用晚膳。如今,还没人过来,只能证明徐氏还未回来。 褚堰这次回京来,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些有意向褚昭娘议亲的人家,也就会继续。可若是他没回来,相信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根牙签,又拿起一颗香螺,便开始挑螺肉。 凉了的话,味道会变差,左右也有些饿了。 如此,吃了两个,味道确实不错,螺肉嫩,佐以酒香,更是美味。 忽的,她的手被人从身后握上,紧接着,指尖捏着的牙签被抽走。 她仰脸,见是褚堰。 “给我吧。”他食指蜷起,轻刮一下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宠爱。 他坐去小几对面,捏起一颗香螺,牙签往螺肉上一扎,随之一转,完整的螺肉便被挑了出来。 “来,夫人请吃。”他看向她,隔着小几,将螺肉送上。 安明珠伸手去拿牙签,却见他将手飞快收了回去,遂不解的看他,也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夫人辛苦,”褚堰看她手落下,自己重新将螺肉送上,“不必动手。” 不必动手? 安明珠抿唇,这意思不就是他喂她吃…… 而这次,他还真就直接将螺肉送到了她嘴边,身形已经探过小几来,好似她不接受,他就会一直如此。 她轻轻张嘴,咬下了那螺肉,然后,就见到对面的他笑开。 “夫人稍等,带我给你挑一个大的。”褚堰捡起一颗香螺,继续挑肉。 安明珠咽下口中食物,手搭在小几沿儿上:“大人不是要出去吗?” “来得及。”褚堰道声,随之又送过来一个螺肉。 安明珠指尖收紧,问道:“魏家坡,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出来的?” 都说他被埋在里面了,很多人认为他必死无疑,连安家都这么认为的。她知道,魏家坡那边一定有祖父安插的人,所以祖母才会对她说那一番冰冷的话。 闻言,褚堰放下螺壳,看向她:“新道口塌了,我的确是埋在里面了。” “还是火药吗?”安明珠问,心中涌出莫名的情绪,“是不是二叔他……” 是碧芷回来说的,邹博章从魏家坡回来,说新道口是被火药炸塌的。而最开始出事,就是用火药。 褚堰低下头,挑着螺肉:“明娘,这件我不能多说。” 安明珠一愣,默了一瞬道:“我明白。” 朝廷事务。尤其是这么大的事,她的确不该打听的。 可她更明白,这里面少不了他和二叔间的明争暗斗。坍塌,可能是意外,但火药,一定是人为。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走到她身边坐下:“这样,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出来的好不好?” 他手里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着唇角。 安明珠觉得唇痒痒的,点了下头。 她被他牵着站起,一起到了书案旁。方才的信写完,案上正好有笔墨。 褚堰铺开一张纸,双手将纸展平,随后拿笔在纸上画着,笔尖过处,留下起伏的山峦线。 “在这儿,是原来塌掉的旧道口,”他只纸上点出来,并用文字标注,“这里是后面挖的新道口,用以连通到里面,救人。” 他边画边说着,然后便将深在底下的矿道简单画出。 安明珠看着,能想象出,当时困在里面的矿工有多绝望,一片黑暗,没有吃食,没有水,没有出路。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褚堰将妻子揽到身前来,指着图上一处没有路的矿道尽头。 安明珠眨眨眼睛,不解:“你为何要去这种死胡同?” 褚堰一笑,圈着她的腰:“因为这里是我后来让人新挖的,便是用来躲着的。” “躲着?”安明珠脑中想找出个答案,可终究一片模糊。 她没有下到矿道,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样。可她现在明白了,第二次的坍塌,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他便顺势为之。 别人在算计他,他将计就计,用自己做饵。所以,那个用火药的人就能找到…… “都过去了,我现在这不回来嘛。”褚堰笑笑,低头轻啄她的耳尖,手里笔也便搁下。 元妻 第113节 不知是不是炭盆不热了,安明珠觉得有些发冷。 她看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徐氏还是没让人过来叫。看来,今日的晚膳,要晚一些了。 忽的,她身形一轻,两脚被带着离开地面。 是褚堰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双手抓上他的衣襟,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放我下来。”她小声道,而后隐隐发热。 “不放。”他摇头,更是双臂将她抛起。 安明珠吓了一跳,身形就这么抛了起来,不禁小声惊呼。下一瞬落下,又被稳稳接住。 而后他带着她翻滚去毡毯上,将她压住,手指挑开她裹得严实的领口。接着,便看见她白皙颈项上,那几多殷红的印记,是他给她留下的。 安明珠抬手去挡着脖子,要说夜里帐子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可现在有灯,什么都清清楚楚,好生羞人。 “还疼?”他问,一边把她的手拿开,指尖点上那几颗印记。 真真切切看着这些,让他心里满是欢喜,她是他的。他终于要到了她,似乎耳边还能听见她承受不住的轻泣,以及她那份诱人的轻颤,就像是蛊毒,让他欲罢不能。 安明珠缩了缩脖子,那微凉指尖在她颈上流连,忍不住身子跟着轻抖。 着实,昨晚吃了好些苦头,现在想想都害怕。而那指尖,显然不满足只留在脖间,滑去了锁骨,正在勾扯她的抹胸。 “大人!”她摁上他的手,并推开。 下一刻,他将脸垂下,深埋近她的颈窝,将她圈着腰紧紧抱住。 “不准叫大人,太生分,”他说,声音又哑又沉,“叫我阿堰。” 温湿的气息落在颈上,让安明珠越发觉得痒,身子想勾起,又被压着动不了。她没应他,接着便接受到微凉唇瓣的重重一吮…… 她想缩起的脖子,就这么后仰开:“阿、阿堰!” 一声近乎呢喃的轻唤,混着不稳的喘息。 “嗯,我在。”褚堰很快应下,愉悦的笑着。 可他没有松开,而是更加的拥紧,去深吻着她,吃掉她那些细碎的声音。唇齿相碰,是那样的真切。 这个美好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安明珠。 院子里有了动静,那是武嘉平来了。 而这时,安明珠才被放开。耳边他的几声安抚,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到看他走出去,她才松了神经,任自己躺平在毡毯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有下人掌灯的说话声,同时涵容堂的婆子也来了,说是徐氏刚回来,让一会儿过去用饭。 安明珠没开门,只在屋里应了声。 她从毯上坐起,才看见自己周遭有多凌乱。小几早就去了墙角边,上头的酒烧香螺更不用说,已经凉透。 要说最乱的,还要属自己身上的衣衫,果然,抹胸的系带还是被勾开了,左面的那一团绵软现在还发着烫,被手掌拿捏得涨涨的。 她起来后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扶高衣领。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她走过去开屋门。 外面的风窜进来,将书案上的纸给吹到了地上。 安明珠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顿住了脚步。是方才,褚堰画得那副矿道图。 他以前不会让她看到公文之类,今日他画了这个…… 她回神,遂出了屋去,带着碧芷一起去了涵容堂。 涵容堂。 看得出徐氏的高兴,应当和曹夫人相谈甚欢。加上褚堰回来了,整个人一扫前两日的萎靡。 只是褚昭娘的话今日少了,低着头坐在凳上,只是搅着手里的帕子。 “昭娘,你不是给你嫂嫂绣了荷包吗?去拿来看看。”徐氏道声,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儿。 褚昭娘回神,站起来说好,便出了正屋,去自己房间取荷包。 屋中是剩下婆媳俩,徐氏也就直接开口道:“今日去大安寺,曹家夫人也一起的。” 闻言,安明珠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必婆母是故意支开小姑,和她单独说这件事。 “娘回来这样晚,一定是说了好些话吧?”她笑着问。 徐氏点点头,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今儿,她家的大儿子也跟着去了,听说也在准备明年的春闱,瞧着人挺稳当的。” “曹大人在吏部任职,人品稳妥,家里的公子想必也错不了。”安明珠道,等着婆母接下来的话。 徐氏说是,接着道:“今日也是凑巧,两家的孩子见了面儿。后面,曹夫人拉着我说,年节的时候,让昭娘去曹府玩儿,说家里也有个相仿的姑娘。” 安明珠听了,便也直接道:“曹夫人是在试探娘的意思,想和咱家结亲。” “我就是不敢确定,”徐氏谨慎惯了,遇到事情没个主意,“就想问问明娘你怎么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正常不过,”安明珠道,“娘和昭娘觉得合适,那便应下年节这一趟,也当是回给曹家一个信儿。” 事情很简单,答应去,便是褚家这边有意,剩下的事情,就是曹家来办,找人上门提亲,以及后面的纳礼、两人八字之类。 徐氏认真听着,心里也就有了底儿:“明娘,这个家真是要靠着你。” 这件事说完,两人又说起了谭姨娘的事儿。人还在那个小镇上赌气,等着这边派人去接。 可是,这次徐氏也是铁了心,就是不理会。儿女们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她实在没有必要管谭姨娘的事儿,那分明就是给自己添堵。 。 翌日,腊月二十八。 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数也没营业,大概都在家中忙年。 安明珠去了一趟自己的铺子,年底了,给了掌柜和伙计们赏钱、年货。 果然,打开账本,上面一笔笔的账目,显示着银子进账不少。 “夫人要不要再开几间铺子。”碧芷识字少,但是数目认识。 安明珠对这些经营没什么兴趣,再者她出身官宦人家,不好经商太过。 还有两日便是年节,她准备去一趟安家,给母亲送一些过年要用的东西。 才一进府门,她便被人叫住,是章妈妈,让她先等在这里。 看着深重的宅院,安明珠不明白,明明自己出生在这里,却觉得压抑。 等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得她额角隐隐发疼,这才见缓步走来的祖父。 原来,是他让她等在这里。 安明珠走上前去,问了声安好。 安贤面无表情,打量了眼孙女儿,而后道:“明娘,随我去一趟学堂吧。” “学堂?”安明珠看他,想着弟弟前日就不用去学堂了。 安贤继续往前走,沿着府墙下的小道:“是我,想考考安家的孩子,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安明珠嗯了声跟上去,也就没再多问。 安家的学堂就在府里,在僻静的东南院儿,安家族里的男娃基本都在这里念书。 去到那里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到了,其中就有安绍元。 安贤大步走进学堂,即便一身常服,也压不住身居一品的气势。 孩子们齐齐弯腰行礼,等人站去最前面,嗯了一声,他们才各自站直。 安明珠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很快,安贤示意孩子们坐下,然后开始出题,再点名让人回答。 因为是家主亲自前来,所以孩子们很认真,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这是机会,能得到家主的注意。 其中,有孩子回答得好,安贤也不吝夸奖。 安明珠看得清楚,里面大部分孩子都被问了题,反倒是弟弟安绍元,一次也没有点到。并不是他不会,她看得出他想回答,可是祖父完全没看向他那边。 所以,直到安贤问完所有题,安绍元也没得到机会。 十二三岁的孩子,心中不免气馁,面上带着明显的失落。 接下来,是写题。 安贤出了一个题目,让下人给每个孩子发了纸,规定半个时辰内答完,后面交由他审批。 留下题目后,他便走出了学堂,然后扫了眼安静的孙女儿。 安明珠看着弟弟也得了纸,然后坐下,开始认真答题。 “他们一时半会儿答不完,去亭子里等等吧。”安贤说了声,遂自己先走去了院中六角亭中。 安明珠还站在门边,看着弟弟瘦瘦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夫人?”碧芷轻轻唤了声。 “嗯。”安明珠应着,随之收回视线。 她从门前下来,往小亭走去。 将近正午,日光明亮。今日天儿有些转暖的迹象,不像前两日那样寒冷。 亭外,有两颗玉兰树,光秃的树干上,挺立着一个个花苞,等待着来年春日的绽放。就像在学堂中的孩子们,苦读诗书,想着将来有一番成绩。 安明珠提着裙裾,走进亭中。 “当年,你父亲和两个叔叔,也是在这间学堂念书。”安贤坐在石桌后,面前摆着茶炉,正往外冒着热气,“如今是你的兄弟们,安家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 下人们将挂帘放下,为亭中人挡着寒风。 安明珠站在亭柱旁,静静听着。 安贤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端起轻吹着:“明娘,你也是安家人,应当也希望安家继续好下去,让安家子孙在这学堂里安心读书,是吧?” “自然。”安明珠轻声回道。 “褚堰昨晚回来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安贤问,品了口茶。 安明珠当然知道他问的是魏家坡的事,便道:“祖父知道的,他向来不会同我多说什么。” “哦?”安贤投过来一个眼神,眸底堆积着沉沉的浑浊,“可据我所知,这位褚大人很在意你,还一起去看宅子了。” 元妻 第114节 果然,拜夏谨所赐,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了,同样也知道,褚堰当日如何与她站在一起…… “若是在意,便不会将我不管不问三年,”安明珠叹气,声音带着无奈,“若说看宅子那日,那么多人,他自然会站在孙女儿这边,这个节骨眼儿,谁都会这么做。” 安贤颔首:“倒也不错,和前程相比,夏家女的确不算什么。果然是没见识的女子,这般愚蠢。” 安明珠听着,不知道这话的后半句,是在说夏谨,还是在提醒她:“不瞒祖父,我跟他去莱河的回程路上,曾经与他提过和离。” “和离?”安贤眯了眼。 “是,他没答应。”安明珠点头,继续道,“祖父真觉得他在意我?那以前为何对我视而不见?” 安贤转着手中茶盏:“你想说什么?” 安明珠深吸一气:“他与我并无情意,自始至终如此。” 心中某处抽抽的,有些发疼,眼角也跟着发酸。 她见祖父不语,知道他是信了。因为祖父当她是棋子,送去了褚堰身边,那么祖父也会想,褚堰会不会反过来,同样用她做棋子。 哒,安贤放下茶盏,抬眸看来:“他如今想对安家下手,你不会看不出来。回褚家,找到关于魏家坡文书信笺之类,记下来,交给家里。” 安明珠双手一紧,极力压下眼中惊诧:“若是孙女儿被发现了,怎么办?朝廷的案子,我是否会被……” “明娘,安家如今的地位,不是平平顺顺得来的。”安贤将茶喝尽,站起身来,“你也想元哥儿有个好前程吧?可若是没有安家,他去哪里找这个前程?”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她的祖父,当朝一品中书令,竟是拿着弟弟做要挟。 安贤并不理会,走出亭外:“他能一时防住你,还能一直防住你?” “祖父……”安明珠看着人的背影,唤了一声。 这真的是血缘亲人吗? 安贤并未回头,只道:“他们应该快答完了,我去看看。” 说完,人就走进了学堂。 安明珠站在亭中,正好能看见学堂里面。她看见弟弟手里拿着试题,小心翼翼交给了祖父,脸上带着期待。 弟弟的前程,褚堰手里关于魏家坡的文书。 不由,她想起了那张褚堰随手画下的矿道图…… 从安府出来后,已经是晌午之后。 安明珠只将给母亲捎的东西送去,便没有再停留。 马车停在墙下,她脚步有些无力,好容易抬脚踩上马凳。 蓦的,一条手臂拦在面前,素青色的袖子,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愣,随之鼻子一酸,转过脸看着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男人好看的脸上挂着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道:“自然是来接夫……” 待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他皱起眉,眼神中划过紧张。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问,手指落去她的眼角。 “风大吹的,”安明珠摇头,就这样仰着脸看他,“我饿了。” “饿了?”褚堰笑出声,握上她发凉的手儿,“怎么安家不给你饭吃。” 安明珠点头:“他们都吃过了。” 褚堰看着她,轻轻拿手指去勾她的手心:“好,我带你去吃,想吃什么都有。” 安明珠看着他的眼睛,如今的他,面对她,已经不会再将眼中情绪藏住,会完全的给她看。 在他眼中,她看到欢喜,满足,还有对她的宠爱…… ----------------------- 作者有话说:狗子:恋爱好开心[亲亲][亲亲] 第65章 现在这个时候, 很多店铺都已歇业,尤其是找一处吃饭的地方,有些难。 好歹,在一条街尾, 找到了一间食肆, 是一对夫妻开的店, 卖些简单地吃食。 两样小菜,一盘熏肉,一碟虾, 以及葱花饼。 安明珠看着热乎乎的吃食,心里感觉暖了些。看去桌对面, 男子正在剥虾。 看得出, 他是抽了空来找她的, 昨天晚上他就没回府。如今, 他手里虽然在剥虾,但是心中一定在想着要办的事情。 一件炳州贪墨案,缠缠连连的, 看似没有结束, 现在又有魏家坡这件事。 他自然有的忙,而且还必须做好。 她在想,朝中那么多人,官家偏偏将这些事全交给他, 或者也算是考验。 “怎么不吃?”褚堰看她不动筷子,问了声, 又把剥好的虾给她放到碗里。 安明珠拿筷子夹起虾,眼帘微垂:“大人一会儿回府吗?” 褚堰拿湿手巾擦着手,闻言回道:“张庸回来了, 我一会儿去吏部找他。” “我二叔他,”安明珠声音顿了顿,“也回京了是不是?” “嗯,和张庸一起回来的。”褚堰道声,遂自己开始用饭。 安明珠没再多问,只是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祖父的话,他让她去偷魏家坡的消息,然后告诉安家。 就像前段日子,他让她去偷炳州贪墨案的名册,话里话外为了安家好,她是安家的一员,要为家族着想…… “大人事忙,一会儿我自己回府就好,”她不愿去想那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吃好这顿饭,“正好路上去一趟杂货行,我定了些过年用的物什。” 褚堰看向她,唇角微扬:“有劳你了,等忙过这两天,我好好陪你,年节期间,很多空闲的。” 闻言,安明珠没有言语,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用饭。 年节,还有两天了。 用完饭后,两人在食肆门外分开,一个向南走,一个向北走。 安明珠上了马车,去了一趟杂货行,取走自己要用的工具,而后又去了邹家。 邹家校场上,祖父和舅舅仍在策马奔腾,为那场初三进行的马球做准备。 好像,也只有到了这里,才能暂时将安家和褚家的事放下。 一匹马在校场边停下,俊朗的青年从马上跳下,身手利落。 “明娘,要过年了不在家待着,跑来看舅舅打马球?”邹博章将毬杖扔给场边的士兵,自己走来女子面前,并往她身后看,“稀奇了,今日那位褚大人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 安明珠双手往前一送,递上一块湿热的手巾:“就是因为要过年了,才过来看看外祖和舅舅,问问府中可有缺什么东西?” 邹家人许多年不在京城,如今府里只回来两个男主子,一些年节家务操持上,难免忽视些。 邹博章擦着手,不在意的笑笑:“一个年节而已,过了后就会回沙州,不用太麻烦。还有,褚堰真没来?” “她去找张庸大人了。”安明珠回道。 “难怪,”邹博章活动着肩膀,一边解着皮质护腕,“魏家坡的事,他俩可得好好商量下了。” 安明珠接过手巾,顺着问了声:“不是都查清了吗?” 她没有具体问过褚堰这件事儿,但是以他的性子,能回京来,想必是事情已在他掌握之中。 两人一起往前走着,邹博章道:“还有两日过年,这案子肯定是留到明年审了。据我所知,证据是齐全的,所以基本上安修然他……” 他没继续说下去,拿眼睛看着安静的女子。 “我明白,”安明珠淡淡一笑,眸中清透,“既然是二叔的错,他就应该承担。” “你能明白就最好了,”邹博章放下心来,想着毕竟是亲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倒是褚堰,这次叫我刮目相看,他对自己可真狠。” 安明珠脚步一慢,不禁侧过脸去看对方:“对自己狠?” 魏家坡矿道的事,褚堰只给她画了那张简易的图纸,其余的并不多说。可从舅舅的话中,她分明听出些别的意思。 邹博章一看,便知道她不知晓这件事。其实褚堰不说出来,也是对的,免得她担心。 “你知道的,他将矿道事情解决,连夜骑马回了京,”他看去前面,一边说着,“真是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安明珠也便就想去那晚,他满身寒霜的回到家。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晕晕沉沉的,与他行了夫妻房敦伦…… “舅舅,沙州很好看是不是?”她问。 邹博章点头,离开一两个月了,心中已然对家中有些想念:“好看,你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离开了校场,两人走在寂静的路上。 邹府,除了校场,别的地方都很安静。 安明珠低着头,脚下踩着石板前行:“舅舅,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安家,离开褚家,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离开?”邹博章性情直爽,闻言笑笑,“离开就离开,那能算什么错?” 安明珠脚下顿住,眼睛闪烁几下:“你认为我做得对?” 邹博章停下,双臂环胸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你自己的。” 你是你自己的, 安明珠心中起伏着:“舅舅……” 邹博章英俊的脸色变得柔和,拍拍她的肩头:“是不是又在安家受气了?别担心,就算你真的离开了安家、褚家,还是离开别的什么谁谁的,你还有舅舅啊!” “真的?”安明珠鼻尖发酸,心里却柔软又温暖。 “真的,”邹博章坚定点头,“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小丫头,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安明珠被他的这句话逗笑,眼角忍不住晕出一片湿润:“瞎说,舅舅你才比我大五岁而已。” 不管面对多少荆棘和寒冷,这时候亲人的一句暖心宽慰,便会让她彻底暖过来。 邹博章皱皱眉,拿手指戳她的额头,装作不满道:“就算差五岁,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知道了,”安明珠笑,眼底澄澈而坚定,“谢谢舅舅。” 元妻 第115节 就像舅舅所说,想做就去做,她要自己做主。早先就定好了后面的路,那就继续往前走。 。 吏部。 褚堰正看着魏家坡的文书,以及一些矿工的供述。 一桌之隔,张庸亦在书写记录着,间或拧眉沉思。 “现在大概也就这些,”他放下笔,整理着官袍的袖子,“只是安修然咬死不认,就说是自己一无所知。” 褚堰合上文书,然后拿起另一本:“他后面是安家,自然不会轻易认。” 是等着安家出手相救也好,还是维护着安家所谓的名誉也好,想要安修然亲口认下,定然很难。 张庸冷哼一声,显然是对安家的不满:“铁证如山,他不认也不行。如今,就是怕夜长梦多,怎么就偏偏卡在年节这个时候。” “这也没办法。”褚堰道了声。 张庸道声也是,于是轻快了话题:“说起来,褚大人方才说给夫人买点心?” 听到提起妻子,褚堰冷硬的眸中,闪过一缕柔和:“这两日太忙碌,我回不去府里,想让武嘉平给她送回去。” “说的是,我家夫人也是辛苦,还得日夜带孩子,”张庸想起自己妻子,同样有些愧疚,“这几日,也是让她担心了,我也买一份,让人给她捎回去。” 就这样,两个官员由商讨案子,改为讨论妻子爱吃什么点心。最后,两人决定,将刚才提到的全买一份,送回去给各自妻子。 “点心应该还不够,”褚堰放下文书,随后站起,“我还要给她别的。” “别的?是什么?”张庸实在好奇,便问道。 褚堰笑笑,走去门边:“我这边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有劳张大人,我出去一下,一个时辰后回来。” 说完,他便离开了档房。 张庸站起来追到门边,看着已经走出去的男人,劝了声:“褚大人,你还是歇歇吧。” 昨晚人就一宿没睡,晌午好容易得了点儿空,就忙不迭跑去见夫人。这厢,都傍晚了,又不知要去哪儿。 褚堰没有停,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晚霞洒在他的身上,他的步履快而稳:“不能歇,我答应她的,要给她一份年节礼。” 走出吏部大门,便看见武嘉平已经牵着马等候。 褚堰大步过去,接过马缰,脚踩马镫,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 “大人,这个时候,咱们可得紧着点儿了。”武嘉平提醒了声。 褚堰看去西面的天空,日头已经落下:“那就快些走。” 武嘉平看着他:“大人,你没披斗篷,我进去给你拿。” “不必了,别耽误工夫。”褚堰一勒马缰,而后骑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无奈的摇摇头,跟着骑马去追:“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病。” 。 褚府。 晚膳,褚堰并没有回来,只是让人送回来一些点心。 三个女人围着饭桌,时不时商议着后日年节的事儿。 “大哥怎么这般忙?这两日也不回家,拿衣服都是让嘉平回来。”褚昭娘挑了一块点心,一看便知这都是嫂嫂爱吃的,伸手往对面一送,“嫂嫂,给。” 安明珠接过点心,想起晌午时褚堰找她,两人一起在外面用了午膳。 徐氏端着茶盏:“年底了,都忙,更可况是朝廷?” “不过,今年的年节应该过得顺心。”褚昭娘甜甜一笑,自己咬了一口点心。 知女莫若母,徐氏知道这是因为谭姨娘母子不在家里,家里才这么平静。 话还是平常的那些话,感觉和每次用饭的时候一样。 安明珠却在徐氏母女脸上看到喜悦,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明日褚堰再回府时,身份也就变了。 从涵容堂出来,她回到正院。 褚堰已经让人送信回来,说晚上留在吏部,与张庸一起整理卷宗。 这样,也就不用留门,让下人直接将院门下了闩。 西耳房中,安明珠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一拉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册书,指尖掀开书页,里头夹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叠纸。 她秀眉微蹙,将那叠纸抽出。 随之,慢慢展开来,赫然便是那张褚堰所画的矿道图…… 将图往旁边一推,她取了一张新纸,在案上铺好。砚台上,滴了些水,墨条在上面转圈碾磨着。 烛火跳跃两下,女子娇美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她握上笔,眼神清明,接着便在纸上落笔。很快,笔尖下写出了第一个字,和。 腊月二十九,天气难得的好。 万里无云,日光明亮,连风都在这日停了。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今日已经能感受到过节的氛围,孩子们在街上跑着,放鞭炮。 安明珠走在府墙内,都能听见外面孩子们的笑声。 “我现在还记着小年夜,与夫人一起放烟花,”碧芷跟在后面,看着高高的院墙,“好像才昨日的事。” 安明珠嘴角一弯,看着前路:“等年后,你便回家吧。” 她已经给了碧芷卖身契,也说好,年后不用再跟着她了…… 碧芷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便道:“我再陪夫人几日,等你找着称心的丫头,我再走。总不能让你身旁没个伺候的,说起院儿里那几个丫头,都毛毛躁躁的,我可不放心。” 安明珠也不多说,看去前面的涵容堂:“先去老夫人那里吧。”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徐氏母女已经等在正屋里。 安明珠上前给婆母请了安,然后便去凳上坐下。 较往日,三人话少了些,心照不宣的等着外面的消息回来。 半晌的时候,管事小跑着进了涵容堂院子,脸上掩藏不住的喜悦。 “老夫人,大喜啊!”人还没进屋,便高兴地喊了声。 屋里,徐氏忍不住站起身,手颤颤的扶上女儿的手,眼睛盯着门帘。 下一刻,就见管事进来,几步上前,笑着道:“老夫人,今日朝堂之上,咱家大人晋升正三品,官家亲自封的。” 闻言,徐氏长长舒了口气,眼中蔓延着喜悦:“好啊,好啊!” 褚昭娘同样开心,眼睛亮亮的:“三品,是什么官儿?” “女儿家的,好好说话。”徐氏轻斥一声,然后带着期待的看向管事。 其实,正三品也就六个官职,便是六部的尚书。其中有两个空缺,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按照正常来说,兵部尚书极有可能。因为吏部尚书的人选,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清流儒臣,褚堰终究年轻,所以兵部显然更合适,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猜想。 “是吏部尚书,咱家大人是吏部尚书!”管事回道。 屋中静了,这是褚家人没想到的,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良久,徐氏缓了上来,声音不确定的问道:“吏部尚书?” “是,千真万确,”管事连连点头,又道,“这种事,没人敢拿来乱说的,老夫人。” “好、好,”徐氏边笑便抹眼泪,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都有赏,都有赏。” 屋里的下人们听了,赶紧谢赏。 要说现在谁最平静,应当就是安明珠了。 她坐在椅上,一语不发。与她当初料想的一样,褚堰真的做了吏部尚书。 这也就表明了,接下来朝堂的格局。官家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祖父,所以那人只能是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而不是无实权的兵部尚书。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褚昭娘问,“咱们要不要去外面挂串爆竹?毕竟是大喜事。” 徐氏连忙摆手:“不成,不可张扬,今天晌午摆桌好菜就成了。” 一如既往,这个婆母还是那么小心谨慎。 “大人晌午应该会宴请同僚的,”安明珠开口,声音娓娓清浅,“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闻言,徐氏道声不错,这种时候自然是接受同僚的祝贺:“那便晚上吧。” 安明珠站起来,笑着道:“娘,我的铺子还有事,得过去一趟,晌午不回来了。” “你有事就去忙,记得早点回来。”徐氏叮嘱了声。 安明珠应下,便带着碧芷离开了涵容堂。 等到了大门外,碧芷才不解的问:“夫人,书画斋已经歇业,要到明年十五才开门儿的。” “我去找幅画,”安明珠脚下踩着台阶,“阿澜之前问我要的。” “奴婢以为夫人会在府里等着大人回来,毕竟今儿是个大日子。”碧芷笑着道。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过来。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书画斋。 真正的年底了,路上行人很少,就连昔日热闹的街道,如今也变得冷清。 放眼看去,长长的两排店铺,甚少有开门营业的。 安明珠进了书画斋后,便支使碧芷去一趟西域街,去买颜料。 等人离开后,她去了二层的房中。 来这里,除了给尹澜拿画,另一方面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房中的桌上,放着一张大渝舆图,那是罗掌柜前几日准备的,是最新的疆域图,标记了各个州府所在,甚至到关外…… 她将图铺开,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处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楼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有人推门进来。 今日并不营业,她先前也将门给关好的,这个时候来的,只能是碧芷。 元妻 第116节 安明珠将舆图收好,随之放进墙边的一个箱子里。 做好这些,她便拿着一卷画轴,下了楼去。 在离着一层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看着站在门边的男人。 来的不是碧芷,而是褚堰。 他才进门,站在门框内,一身大红的官袍,满面春风,英姿勃勃。 “嘉平说你在这里。”他道声,然后走近。 在楼阶下,他站住,优美的下颌微抬,展现出一张完美的脸。 “嗯,来拿这幅画。”安明珠应了声,而后一笑,“恭喜大人荣升。” 她一手握着画,一手落在扶栏上,指尖微微发紧。 褚堰看她,面色柔和:“明娘,我穿红袍好看吗?” 他笑着,有些孩子气的问道。 安明珠听了,点下头:“好看。” 褚堰笑出声,带着愉悦,而后往前一步,牵上她的手:“让我上去坐会儿,休息下。” 他的走近,让她嗅到了淡淡酒气,也就明白他是从酒宴上过来的。 女子身形一让,他便先一步走去前面,而后带着她回去了楼上。 还是那处房间,他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她帮他处理伤口,哪怕她根本不会处理,还很怕血。 一进来,褚堰便看见了墙边的箱子:“里面全是画?” 安明珠一愣,随后点头:“对,罗掌柜收拾的。” 她说着,低下头,眼中闪过复杂。 褚堰没在意,走出窗边,双手将窗扇推开,外面夕阳的光芒便落进了屋里。 “明娘,过来看。”他站在窗边,朝她伸手。 安明珠犹豫片刻,挪着步子朝他走去,并抬手搭上他的。 她的乖巧,让他好生喜欢,便轻轻将她扯过去,抱在身前,吻下她的额头:“明天年节了。” 安明珠不语,任他抱着,靠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外面的夕阳,而将目光落在墙边的箱子上。 “明娘,”他唤着她,轻声道,“你我早在四年前就见过了吧,清月庵。” 安明珠呼吸一滞,不禁仰脸看他,方才还平静的眼眸,此时起伏着波澜。 “真的是你,”褚堰低头看看,掌心托上她的脸颊,薄唇微启,“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安明珠眨了两下眼睛,而后别开视线。 初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不自觉的躲闪,让褚堰更拥紧了她,温柔细语:“以后,我会对我们明娘更好,一直好,一辈子。我想知道,你其实一直记得我,是吧?” 从他与她定下婚事,她就知道是他,她是愿意的。 安明珠只觉胸口憋得慌,贝齿咬着内唇:“是。” 对于她的回应,褚堰无比惊喜,脸颊贴上她的额:“你当初知道要嫁的是我?” “是。”她应下,不再隐藏。 那时候的他,是金殿状元郎,京城谁不识得?她也曾站在街边二层平座上,见他骑马游街,春风得意。 后来,家里安排她的亲事,说对方正是他。 她清楚记得,那时的自己是欢喜的…… 下一瞬,她的脸被捧起,迎上他落下的吻,细密而温柔,那条舌卷上她的,缠绕着…… 他气息微乱,指肚抹着她殷红水润的唇瓣:“我在想,老天其实对我不薄,他把你给了我。” 安明珠的唇微微发疼,一双氤氲眼睛看他,似是蒙了一层水雾。 “明娘,”褚堰吻着她的眼角,柔声道,“走,我们回家过年节。” ----------------------- 作者有话说:狗子:为夫人准备惊喜中[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66章 大年三十, 一年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褚府里的人就开始忙碌。各处的檐下开始挂上新灯笼,门上也贴了红彤彤的对联。 放眼看去,一片喜气洋洋, 见了面, 也是必须送上一句吉祥话的。 安明珠起床的时候, 身旁位置是空的,褚堰又是一夜没回来。 昨晚,她和他一起回的府, 他在留在家里用了晚膳,而后就去了吏部。 刑部尚书的位子空了两年, 定然是有不少事要做的, 去了解一下, 年后任职也顺手。 从一睁眼开始, 外头的鞭炮声就没停过。 她穿上衣裳,坐去妆台前。 台面上,菱花镜中映出女子娇美的脸, 乌黑的头发披着, 仙女一样。 “夫人越来越好看了。”碧芷站在人身后,笑着道。 安明珠扯扯唇:“嘴这样甜,是想要赏钱了?” 碧芷忙道谢过夫人,手里利落的帮人梳着头。 没一会儿, 院中传来说话声。听那清脆的嗓音,便知道是褚昭娘来了。 果然, 下一刻小姑娘就进了卧房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嫂嫂。” 大哥不在,她便就自在许多, 来正院也没那么多约束。 安明珠应着,然后看向对方:“果然是大姑娘了,穿什么都好看。” 今日过节,褚昭娘穿了一身新衣,便是用褚堰从炳州回来带的稠料。已经出落出身形,人高了,格外婀娜。 听嫂嫂夸自己,小姑娘脸一红,而后轻轻在妆台旁的凳上坐下:“嫂嫂才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依奴婢看,夫人和昭姑娘都好看,都是美人。”碧芷道。 一时间,卧房中全是女子们的说笑声。 褚昭娘眨巴两下眼睛:“碧芷,娘说了,过节就要多说吉利话,这样的话,新一年会顺顺利利了。” “那奴婢就祝昭姑娘事事顺心。”碧芷嘴甜,捡好听的哄人开心,“说起来,今年年节是感觉和往年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褚昭娘问,而后想到了什么,道,“我知道了,是少了谭姨娘的吵闹。” 看得出,她是顶不喜谭姨娘母子的,根本不想理会他们。 “今天娘有什么交代吗?”安明珠问,手里一根金钗,簪去了发间。 褚昭娘说没什么事,然后问:“大哥这么忙吗?昨晚又没回来。” 安明珠笑笑,没说什么,视线落在妆台一角的小匣子上。 木质的小匣子,巴掌大小,涂着红漆,上头雕着梅花。 褚昭娘也看到了,不禁拿到手里看:“这是什么?怎么摆在妆台上?” 眼看她的手指落在铜扣上,安明珠伸手去取了过来:“没什么。” “我知道了,”褚昭娘俏皮一笑,凑近神秘道,“是嫂嫂给大哥的年节礼。” 安明珠手一紧,指甲正抠在铜扣上,倏地一疼。 见她不语,褚昭娘以为自己猜对了,又悄悄问:“大哥给嫂嫂年节礼了吗?” 安明珠摇头,道:“你今日怎么尽问这些?” “因为今年大哥在家过年,是咱们第一次全家人过年。”褚昭娘认真解释道,“别人家也都会送家人年节礼,只是大哥这样忙,会不会忘了……” 不禁,她有些担忧,最近大哥和嫂嫂关系好了,可别因为忙,忘了年节礼。 “当然不会,”碧芷立马接了话去,道,“武嘉平说了,大人会给夫人准备年节礼。” 褚昭娘来了兴趣,忙问:“是什么?碧芷你快说。” 碧芷摇摇头说不知,又道:“连武嘉平都不知道要送的是什么。” “好了,去娘那里吧。”安明珠开口,也算结束了这场对话。 去了涵容堂,徐氏坐在屋里,已经让人备好茶水。 见儿媳和女儿来了,便一起叫到身边说话。 她今日也换了一套略喜庆的新衣,脸上全是欢喜。 三个女人围在桌前喝茶,说着年节期间的打算。褚家在京中没有亲戚,倒是不用一天到晚的拜年。 安明珠静静坐着,耳边是徐氏母女的说笑声,时不时回上一句。 对她们母女来说,这个年节真真是双喜临门吧。昨日褚堰升迁正三品,今日年节辞旧迎新…… 这时,管事进来,说安家那边来人,给安明珠送来些鱼肉果子点心之类,让她去接。 闻言,安明珠手里的茶盏一歪,洒了些水出来。 “怎么了?”徐氏问了声。 “烫了一下,”安明珠将茶盏平稳放回去,而后起身,“我过去看看。” 说完,便走出了涵容堂。 一路当了前院,她看见了摆在墙下的几个筐子,同时还有边上的章妈妈。 元妻 第117节 果然,安家不会让她过安心年。 安明珠款步走过去,看着几只箱子:“章妈妈辛苦,不知我娘和元哥儿可好?” “明姑娘放心,中书令会好好照顾大夫人和元公子。”章妈妈回道,也就往前了两步,“中书令还有话捎给姑娘。” 闻言,安明珠扫了对方一眼:“说吧。” 章妈妈见四下无人,也就直接开口:“姑娘找到家主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安明珠同样直接回之。 章妈妈皱眉,不禁打量着她:“姑娘这样什么都不做可不行,事情必须这两日办成。” 安明珠面上无波,眼睛清清凌凌:“这两日?” “是,”章妈妈应下,语气肯定,“明姑娘不用担心往后的日子,家主肯定会为你做主。” 安明珠心中琢磨着“做主”二字。 无非就是她做成了这件事,便与褚堰彻底交恶。跟着便是和离,然后安家接她回去。 可回去了又如何?安家还会给她安排下一个褚堰,继续做一颗棋子。 她站在墙下,身形纤细。 心中泛着冷意,清晰的认知到,祖父和褚堰的博弈已经彻底明朗开。 “好,”她颔首,微仰着脸去看高高的院墙,“明日,我给你。” 得到答复,章妈妈便应下,而后离开了褚家。 褚堰回府的时候,就看见妻子站在院墙下,看着几只筐子发呆。 随之,他走过去,直到站去她身旁,她都没有察觉。 “这几只筐子就这么好看?”他不禁出声,然后就见妻子猛地转过身。 “你、你回来了?”安明珠开口,下意识捂了下胸口。 褚堰颔首,手熟练地去揽上细细腰肢,往自己身上一带:“你在想什么?” 安明珠心口还在跳着,闻言淡淡一笑:“冬日的蟹肥吗?” 竹筐里,几个螃蟹被草绳捆得结实。 “煮了不就知道了,”褚堰笑,声音带着愉悦,“等明日我给你做蟹粥吃。” 安明珠眼睫颤了颤,看向他:“明日吗?” 褚堰下颌一点,看进她漂亮的眼中:“明日初一,我有空。” 说着,他带着她一起蹲下,从筐里拿出一只蟹,掂了掂分量。 安明珠看着那只蟹,继而看去他的脸。 连着几日的忙碌,他眼下略带疲倦,只是嘴角的笑意又那样柔和。 “这只,”他将挑好的蟹给她看,提着草绳晃了晃,“最肥的,明日给你做。” 说完,他拉着她站起,一起往前走。 安明珠看他还提着蟹子,问:“不放回筐里吗?” “我先拿出来,免得一会儿被哪个嘴馋的给煮了,”褚堰笑,“这只可是给你的。” 两人在岔道口分开。 褚堰要去书房,安明珠则要回正院。 武嘉平站在不远处,看着大人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蟹子。 “大人拿着蟹子做什么?”他好奇问,遂跟在人身后往前走。 褚堰不语,只是看着前路。 武嘉平知道人现在心情好,看那上扬的嘴角就知道:“大人这两日真是春风得意。” “有长进,都会说春风得意了。”褚堰看人一眼。 武嘉平抓抓脑袋,笑:“是不是大人准备的年节礼,夫人很喜欢?” 褚堰脚步一慢,不禁拿手摸了下腰间,眸光跟着变柔和:“年节礼,自然是晚上过节的时候给她。” 武嘉平心道这些过于讲究,给个礼物还要按着时辰来,也就好奇问道:“大人,你到底给夫人准备的什么礼物?” “又不是给你的,你操这心作甚?”褚堰快走两步,进了自己的书房。 “成,大人你高兴就好。”武嘉平道。 。 年节的夜晚,是最热闹的。 夜空一刻都不得闲,盛放着朵朵烟花。 年夜饭摆在正厅,满满当当的一桌,菜香四溢。 每个人身着新衣,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等着辞旧迎新的那一刻。 徐氏给每个孩子分了压祟包,下人们也都有赏,这个年看起来又热闹又温馨。 等用完饭,褚昭娘便拉着碧芷去外面点烟花。 连徐氏也跟着一起出来看。 褚堰牵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在小道上走着。 “这边太闹腾,我们找处安静地方说话。”他停下,双臂环上她的腰,让她面对着自己。 此处正是那几棵银杏树下,光线阴暗,连炮竹声都小了不少。 安明珠手心攥了下,整个身子与他贴合,道:“我也有话想说。” “好。”褚堰应着,轻啄女子的软唇。 两人穿过这片黑暗,继续往前走着,是书房的方向。 安明珠不语,任由他领着。 并没有去书房,而是绕过书房,去了后面府里唯一的高处,修在假山上的一座小暖阁。 想来是提前便准备好,里面暖融融的,地上铺了厚实的毯子,中间摆着一张小几。 暖阁只这么小小的一间,当初便是为了赏景,而建在假山之上。 两人脱了鞋子进入,踩在软毯上。 褚堰走去前面,将隔门拉开,便看见了远处的烟火。 安明珠被他拥到身前,一双手臂从后面将她圈住。 站在这里,她看见了脚下的怪石嶙峋,看到了静卧黑暗中的书房,同样看到了院墙外…… “原来年节这么热闹。”褚堰看向远方,唇边带笑,“下一个节是上元节吧?” 安明珠看着天空中烟火忽明忽暗,轻轻道:“是。” 褚堰垂眸,怀中女子安静乖巧,柔软得不像话:“上元节,我们也一起过,我给你做花灯吧。” “什么?”安明珠仰脸看他。 “左右今晚有一宿的时间,我给你做灯,等上元节便点上。”褚堰说着,便带着她回到阁中,“明娘,你等下,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离开了暖阁。 门一开一关,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明珠独自站在那里,手有些僵的探进袖中,而后摸出来一个红漆木匣子,刻着梅花纹。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跪坐去小几旁。 这时,下人进来,往小几上摆了果品茶酒,而后又轻轻退下。 安明珠将匣子放在手边,遂倒了一盏酒,而后仰头喝下。 辛辣的酒液刺激了喉咙,呛得她咳起来,竟是将眼泪都给咳了出来。 褚堰恰在这个时候进来,见状赶紧上前,为她轻顺着后背。 “慢慢喝。”他无奈的笑,指肚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安明珠压下咳嗽,道声没事。 而后,背上的那只手离去,他在她旁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拿指尖拭了拭眼角,便看过去,见到了几根竹条,一团线绳,剪刀…… 想起他刚才的话,她问:“你真的要做灯笼?” “嗯,”褚堰点头,手里一撕,便将那竹条分成两根来,“先练一练,等上元节再给你做一盏好的。” 他将竹条圈成一个环,然后用线绳将绑紧,如此做了几个。 除了这些做灯笼用的,安明珠还看见一方纸卷,一个精美的螺钿匣子。 她收回视线,又喝了一盏酒。 “明娘,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吧。”褚堰低着头,编制着那些竹条。 安明珠放下酒盏,看向男子:“我有件事要同你讲。” “好啊,”褚堰放下手里的活,到了小几对面坐下,“你说完了,我带你出去。” 他将纸卷和匣子放在几面上,同时也看到了妻子手边的匣子。两个匣子,材质不同,大小竟是一样。 不由,他看去她的脸。 她喝了酒,脸庞泛着红润,那双眼睛充满氤氲的水色。 “要不,我先说吧,”他笑着,将螺钿匣子推着送去她手边,“明娘,年节安康。” 安明珠的指尖试到凉意,却像烫到了般,往回一缩。 她轻微的举动,让褚堰一怔,而后看着她,一瞬不瞬。 “大人,”安明珠将手搭在几沿上,眼帘半垂,“嫁来褚家已近三年,妾身仍无所出,心中实感愧疚……” “明娘,”褚堰皱眉,开口唤她,“你怎么了?” 元妻 第118节 安明珠抿抿唇,遂将手边的匣子推去了对面:“今日,自请下堂。” 话音落,暖阁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张小几之隔,夫妻俩分坐两边。年前的各处奔忙,好容易等来的同桌而坐。 安明珠垂着眼帘,并不去看对面,可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明娘,你看看我给你的年节礼,好不好?”良久,褚堰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商量。 余光中,他的手伸过来,去开螺钿匣子。 安明珠看他,淡淡道:“大人,先看我的吧。” 也就在这时,她看清了他眼中翻卷的浓沉,脸上的笑早已消失,让她感到害怕,想后退。 小几上,男人细长的手收回去,改为勾上那个木质匣子,食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然而视线始终锁着对面的她。 她手心攥紧,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却。 然后,她见他打开了匣子,垂眸看下去。 里面是方正的叠纸,手指一捏便取了出来。 褚堰将纸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个字,和离书。 如今的暖阁,并没有让人觉得温暖。 时间也仿佛停在了这一刻,是无比的煎熬。 “呵,”良久,褚堰嗤笑一声,将那张纸往几面上一拍,“和离?” 安明珠颔首,对面男人的脸冷得吓人。哪怕是以前他对她不理不睬,都没有这样让她觉得害怕。 “安明珠,你到底想做什么?”褚堰沉声问着,每个字都带着冷寒。 安明珠喉间咽了下,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更加清晰:“上面都写清了,无所出……” “你自己信吗!”褚堰打断她,蓦的站起来。 还不待安明珠反应,他已经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下一瞬便被紧紧抱住。 安明珠一阵头晕,下意识就用手推他。 他不松,反而抱得更紧,将她直接逼着抵在墙上,俯首去俘获着她的唇。唇和舌都疼着,并品尝到了血腥味儿。 她干脆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咬着牙关。 她听见了他的叹息,手掌更加箍紧她的腰,在试图找一丝她的反应…… “明娘,你说笑的是吧?”他捧上她的脸,眉间皱着,有些小心的问她。 安明珠看着他,淡淡道:“其实,大人也知道,你我之间的隔阂始终都在,没有消失。” 哪怕与他做着最亲密的事,可是有些东西就是无法改变。她姓安,他姓褚,如何装作不知? “你,”褚堰双手发紧,女子因为吃疼而嘤咛出声,“你在说什么?” 安明珠直视着他:“大人的阿姐,是因为什么而死?” 褚堰整个人僵住,脸上浮出震惊:“你,知道了?” “和安家有关,是吧?”安明珠反问,心口像是被什么给攥紧,好生憋闷。 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褚家人从不提褚晴,即便提起,也是很快过去,不会多讲。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人过世,提起来伤感吗? 不是。是因为,褚晴的死是安家人造成的。 确切来说,褚晴嫁的人是安家的旁支。而那年,祖父和二叔正好在东州,便是这家招待的。那家的男人没有做好祖父交代的事情,而恰巧,褚晴因为有孕行动不便,冲撞到二叔。 那男人将所有怒气都发在褚晴身上,后来一尸两命…… 其实,想知道这些也并不难,去东州安家打听下就知道。 褚堰眼圈泛红,双手抓着妻子的肩头:“可这些不关你的事,我们……” “这个决定,我早就想好了。”安明珠轻轻说道。 即便没有褚晴这件事,也不管他是不是想和安家为敌。她还是想走,她不想在这无休止的旋涡中挣扎,她想要过舒心的日子,简简单单。 她承认,中间她有过挣扎和迷茫,可是现在,她无比的清楚,她要走。 走,离开。 “想好了?”褚堰看进她眼里,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她不会在年节说这种玩笑话;除夕夜,辞旧迎新,她选在这个时候,同他一刀两断。 她,还是要走。他千般万般的挽留,最后竟还是没有用。 安明珠点头,微微一笑:“大人,年节安康,以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去,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各自,安好。” 褚堰如遭雷击,往后退开两步,身形晃了晃。 脚底下,踩上了他方才扎的竹环,他想给她做花灯的。 他低头看了眼,白色的罗袜上蔓延开血渍,那是尖利的竹子刺破了他的脚心。 一旁桌上,红漆木匣子敞开着。可笑,他最开始心里还欢喜着,以为她也给他备了年节礼。 身前的压制没了,安明珠站好。 视线中,男人站在几步外,低着头,任凭白色罗袜染红,好似未觉。一动不动,似是冻在了那里。 让人觉得很是不安。 她抿唇,唇上沾着血,不知是谁的。 外头想起烟花的爆声,还有褚昭娘的笑声,人竟是也到了这边来。 算算时候,应该是子夜了。 相比于外头的热闹,暖阁里像是冰冻住了,一男一女久久的站立,谁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褚堰整了整衣衫,抬起脸来:“夫人醉了。” 他声音清淡,面上没有情绪。 安明珠一怔,蹙眉看他。眼前的他表情淡漠,就像是之前的他,身上是冷淡与疏离,让人不敢去靠近。 他转身走去门边,满是血的脚穿进鞋子里,随之拉开了门。 “等等。”安明珠唤了声,见着他立在门下,并未回头。 她轻着脚步到了他身后,在小几旁弯了下腰。 “大人,这些带上。”她的手往前一送。 褚堰脸微垂,扫了眼她手里,是两个匣子和一方纸卷。 他手一伸,只将自己的匣子和纸卷拿走,至于和离书,仍旧留在她手中。 安明珠看着红漆匣子,手再次往前送:“这个……” 他连看都没看,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整个身影笼在黑暗中,一旁就是尖利的假山怪石。 “安明珠你听着,是你自愿嫁来褚家的,”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冰一样的寒凉,“想要和离,你妄想!” ----------------------- 作者有话说:狗子在最深爱的时候,被甩了。[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夜空中,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如此的热闹。 假山下,有褚昭娘和碧芷的欢快笑声。大家都在过年节。 安明珠站在暖阁中,透过门看出去, 男子的身影已经不在, 只是留下的几个字, 仍旧萦绕在耳边。 和离,妄想! 她轻轻一叹,收回视线来。 外头的寒气进了暖阁, 将原先的温暖融掉,也就越发显得这一处地方凌乱。 安明珠看着手里的匣子, 余光中是散落的竹条、线团。还有, 毯上浸染了一团血迹, 如此的刺目。 嘴边还残留着血腥味儿, 她拿手指抹了下。唇和舌是麻的,但是并没有破。 所以,这血是褚堰的, 他咬的是他自己…… “夫人。”碧芷寻了过来, 一眼看见呆呆站在阁门下的女子。 人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手里的小匣子。 她跑过去,不禁往匣子里看了眼,下一瞬惊得瞪大眼睛:“这、这是……” 和离书, 这三个字她是认得的。 安明珠眨了眨眼睛,遂将匣子盖上, 也就藏起了那张薄纸:“是,我要和离。” 她轻轻说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冷, 她的鼻尖带着一抹红,说话中都染了鼻音。 碧芷好一阵儿才缓上来,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夫人,你是不是醉了?” 分明两个人越来越好,她看得出大人为夫人的改变,越来越上心。她不明白,为何要和离,要在今日? “我没醉,”安明珠笑笑,简单道,“我很早就决定了,只是在今天说出来而已。” 碧芷担忧的看着她,不知要不要开口相劝。可心中也明白,夫人决定的事,那就是决定了。 所以,她得到脱籍文书,也是夫人一早的打算。 安明珠自是知道碧芷担心自己,走去对方面前:“你看,我现在可以自由的到处去看看了,是不是很好?” 她说着轻快地话,然而心中终究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某处像是被什么捅破一个洞,呼呼的往里灌着冷风。 元妻 第119节 她想,这是正常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 也许现在有些不好受,可是终究会好起来。往前看,她不必再被安家拿捏,无需在安褚两家之间为难,真正的挣脱了枷锁。 她也是人,有自己想要的。别人可以挣,可以得到,她当然也行。 所以,她不后悔! “夫人要去哪儿?”碧芷问,眼眶泛红。 安明珠下颌微仰,站在褚府的最高处,望向远方:“去哪里都好。” 。 街上,打更人敲着梆子,哐哐两声,嘴里唱着什么,却被烟花爆竹声给淹没。 已经子时,新的一年来了。 褚堰在这个时候出了府,一步步下了台阶。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身后一片灿烂烟火。 “大人,你要去哪儿?”武嘉平追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线香。 褚堰眼睛看着前方,简单扔出两个字:“走开!” 武嘉平自然不会走,总觉得不对劲儿,于是跟着:“年节,大人不在府里陪夫人吗?” 听到提起自己的妻子,褚堰眼睛一眯,心口疼得厉害,似是被人拿竹签子一遍遍的扎。 他是要陪她,可她要走,大过年的,甩了一张和离书给他。 这时,脚底踩上一颗石子,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弯了膝盖,身形踉跄着撞去墙上。 “大人!”武嘉平忙过去,将人扶起来。 才碰上手臂,就被狠狠推开。 褚堰半边身子滑靠着墙壁,单膝跪下,将失手掉在地上的螺钿匣子捡起。而后,他拿袖子仔细擦掉上面的尘土。 此时,武嘉平发觉了不对劲儿,他蹲下去,然后发现褚堰左脚的鞋已被血染透。 褚堰站好,袍摆重新落下,挡住了双脚:“走开!” 语气明显比第一次重,且带着冷冷的狠戾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大人,你脚伤了。”武嘉平提醒道。 然而,并没有得到理会,眼看着人好像感觉不到疼,前行着。一只手捧着匣子,一只手握着个纸卷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直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旁人现在都在家中过年,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街上。 武嘉平皱着眉,扔掉手里的线香,那是他给碧芷点烟花用的,现在自然是用不上了。 再看前面的男子,他明显的跛着脚,就和当初在城北田庄时似的。只是那时的他就算伤着,也是开心的;而现在,他的周身笼罩在阴霾中,背影满满的孤独。 “到底怎么了?”武嘉平神情严肃起来。 这样的褚堰,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阴郁的少年。 一直走,一直走,好似是走过了半个京城那么远。 终于,褚堰在一座宅子前停下,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大门。 武嘉平小跑几步,到了人身旁,皱眉看着地上,知道那只左脚还在流血。 “大人,让我给你看一下伤口,会恶化的。”他开口劝道,脚上带伤走了这么远,石板上都沾了血。 褚堰看着宽大的宅门,淡淡道声:“别跟着我!” 说罢,他脚一抬,踩上了台阶。 武嘉平并不知道这是谁家宅子,没有挂门匾,门两旁也没有点灯笼。等他再看褚堰的时候,他已经推开那宅门,进到里面去。 下一刻,宅门被关上了,黑夜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武嘉平反应上来,追到大门处,伸手去推,却发觉已经被从里面关上,根本推不开。 “大人,你开门!”他拍打着大门,唤着里面的人。 可任他拍得门声越来越大,里面终究没有回应。 宅子里,同样是漆黑的。 这里没有人住,自然就没有灯火,同样也没有年节的热闹。 褚堰沿着游廊向前,冷漠的眼眸看着黑暗中的屋宅:“瞧,终究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 他低低笑了声,带着几分凉意。 “这里也有梅园的,比上次的大,”他看向不远处,那里探出一截梅枝,花团锦簇,“我觉得你会喜欢。” 从游廊上下来,褚堰走进了梅园。 终于有了一线光亮,来自一棵最粗壮的梅树。 树枝上挂满了小灯笼,将那一片地方映亮。树下,铺了厚厚的绒毯,中间摆了张矮脚小方桌,上头一套品茶的十二先生。 他拖着脚走过去,坐上毯子,身形无力的倚上树干,久久不动。 树枝轻轻摇晃,梅瓣片片落下,落在桌上,将那准备煮茶的山泉水染了梅香。 灯笼亦跟着摆动,使得树下男子的脸,忽明忽暗。 螺钿在光芒下,闪着璀璨的光,耀着,刺得褚堰的眼睛很不好受。 他缓缓抬手,看着这个精致小匣子,随后手指一抠,开了锁扣,那匣盖便弹开来。 借着树上灯笼的光,可以看到匣子里面躺着一枚钥匙,衬在一片红丝绒布上。 褚堰将匣子扔掉,独独取出里面的钥匙,拿来眼前细细看着。 钥匙上面还坠着一颗饰物,是一块圆乎乎的玛瑙,莹润清透。 他捏着那颗玛瑙,指尖用力。想起来,这就是在清月庵山坳中,她送他的那颗。而他,今晚是想将这钥匙给她的。 这间宅子的钥匙。 他想带她过来,过来看看他给她准备的宅子,告诉她,这里以后是他和她的家…… 还有宅子的图纸,他展开来,看着上面自己画出的每一笔。亭台楼阁,他想让她起名字的。 麻木的脚,现在返上来疼,血还在流着。 他捞起桌上的瓷盏,才记起这里只有水,没有酒。 “和离,和离!”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 手里瓷盏掷出去,他跟着往后仰倒,半边身子躺去冰凉的地上。 而此刻更凉更冷的心里,被掏得空空的,什么都不剩。 他仿若未觉,只盯着漆黑的夜空:“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不会和离,安明珠,你休想!” 。 一直到天亮,安明珠也没等到褚堰回来。 左右,她是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拖泥带水。等天亮,徐氏那边,安家那边,她都会告知。 所以,收拾好后,她便去了涵容堂。 徐氏短短睡了一会儿,精神还算好,正说着今日的打算。 安明珠坐在人身旁,终究心中有些复杂,见徐氏母女结束了对话,便轻轻开口:“娘,我昨晚和大人……” “娘,我来晚了。” 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安明珠的话。 她看过去,见到了站在门边的褚堰。 他换了件新衣,脸上是淡淡的笑,话毕,便往饭桌这边走来。 安明珠身旁的凳子拖了下,而后他便坐了上去,那是他一贯的位置。 她没多想什么,拿起自己的筷子。 “咳咳。”褚堰咳了两声。 徐氏看向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褚堰道声无碍,不禁往身旁安静的女子看了眼。 她一语不发,只是吃着碗里的汤圆,举止一如既往的柔婉优雅。 “我这里有红豆馅儿的,你要不要?”他问,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安明珠抿抿唇,而后轻轻摇下头。 她不要。 褚堰捏着调羹,那里面舀着一颗汤圆,红豆馅儿的。 “明娘,你打算哪日回安家拜年?我安排一下。”他又问,视线锁着那张柔和的面庞。 安明珠心中一叹,明明昨晚都说清了,他为何还要这般,装作无事发生? “我没想好。”她简单回了声。 新年的第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后,褚堰说要进宫一趟,便离开了涵容堂。 “娘,我哥他脚是不是伤了?怎么走路有些慢。”褚昭娘看着落下门帘,道了声,“还有,他声音也不对,莫不是染了风寒?” 徐氏听了道:“许是年前事多,他劳累了些,等回来便给他熬些滋补的汤水。” 一直等到褚昭娘出去,安明珠心中酝酿着要怎么同徐氏说这件事。 她心里明白,徐氏待她是好的,包括褚昭娘,也对她很好。 “明娘,你脸色不对,是不是阿堰惹你生气了?”徐氏问,其实饭桌上,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儿子脸上压抑的阴郁,儿媳的躲闪。 安明珠攥攥手心,抬头看去婆母:“娘,我向大人提了和离。” 元妻 第120节 说出来后,她以为徐氏会震惊,会不解,会劝说…… 可独独,对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而后道:“明娘,你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决定了……是阿堰他无福。” 安明珠鼻子一酸,面对褚堰时她没有流泪,可面对婆母,她忍不住:“我只是,想,想走……” 她说不下去,终究牵扯的太多,而这些和徐氏无关。 “我明白,”徐氏揩揩眼角,微微哽咽,“咱们女人总有说不出的苦,我自己经历过,都明白。所以,你想走,便去吧。” 安明珠擦着脸边的泪:“娘……” 徐氏应着,将儿媳拉到身边,帮着擦泪:“别哭,新的一年,你要平平安安的。” “好。”安明珠点头。 。 正院,西耳房。 安明珠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这些东西没办法带走,想着以后可能会被丢掉,心中难免可惜。 耳边,依旧是起伏不断的鞭炮声,大年初一,反倒是更加热闹了。 门开了,碧芷从外面进来:“夫人,都收拾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安明珠回神,最后看了眼西耳房。 在这里,她有过宁静,有过纠结。可最终,还是走上了她一开始打算的路。 她走出来,外面阳光甚好,竟是有了种春日的感觉。 “马车在后巷是吧?”她问。 正院离着后巷近,正好带走的东西搬过去也近便。 碧芷点头,然后就见夫人走下院子去,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夫人。”她追着人出了院子。 安明珠步伐一缓,看着追上来的人:“碧芷,你回家吧,以后好好过活。” 碧芷咬着唇,遂道了声:“不等大人回来吗?” “不等了。”安明珠一笑,继续回身往前走。 碧芷再次跟上去,道:“让我再跟夫人几日,好不好?” 眼看人一路跟着走,安明珠点点头。 出了后门,便是一条长巷,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不是褚家的马车,是邹家的。 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墙下,见后门这边有动静,便看了过来,随之大步而来。 是邹博章,他面色严肃,少了些以往的明朗:“都好了,现在走吧。” 看着面前的女子,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 就在今儿一大早,接到了她的信,说她与褚堰和离了,让来接一下她。 安明珠点点头,遂跟在人身旁,往巷子口走。 一条长巷,前后三个人,俱是无言。 邹博章今日没有骑马,和安明珠一起坐在马车里。两人一坐下,马车便动了。 初一,街上人并不多,路上好多的纸屑,是放炮竹留下的。 邹博章看着对面安静的女子,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一猜便知是哭过:“既然都做了,那就走下去,没什么大不了。” “嗯,我知道。”安明珠应着。 现在的她并不想过多去解释,而小舅舅真的能在意到她的感受,不多问。 邹博章见她情绪平稳,心中有些惊讶。这要是放在别的女子身上,不得哭成个泪人儿? 当他看到信上的和离二字时,甭提有多震惊了。别的不说,就在前两日,那褚堰还到处追着安明珠跑,一副如影随形的架势。哪知道,除夕夜里和离了。 所以,前日,她才对他说那些奇怪的话。 “外祖他,怎么样了?”安明珠小声问。 自己的一个决定,终究是会牵扯到别的亲人。 邹博章一笑:“让给你准备间舒适的屋子,怕你冻着,累着。” 安明珠扯了下嘴角:“我是不是很任性?” “别想那么多了,我现在就是后悔没让人做一件事。”邹博章做懊悔状的拍了下大腿。 “什么事?”安明珠问。 邹博章看她,笑得明朗:“你该带着那个厨娘一起走的。”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谢谢你,小舅舅。” 这个时候,还肯哄她笑。 马车到了邹家。 安明珠先去见了外祖,人就在校场边站着。见她来,便将她叫去了身边。 “过得不顺心,自然要和离,人之常情。”邹成熬道,拍拍外孙女儿的肩膀,“不是大事儿,有外祖在。” 安明珠点头,而后道:“我给安家送了信儿,现在他们应当也知道了。” 她不会再被安家拿捏,她有自己的想法。 邹成熬嗯了声:“你担心你娘?” “娘她病刚好……”安明珠小声道。 邹成熬想了想,便道:“一会儿让你舅舅去一趟安家,你娘明事理,会想通的。” 正好,邹博章走过来,接了话道:“明娘,以后也别回安家了,跟着去沙州。” “对,我们回沙州,”这话正合邹成熬的意,忙不迭的赞同,又道,“这京城里的人个个勾心斗角,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给逼疯。” 邹博章说是,跟着道:“还是咱们军中人直爽,不讲那些虚的。” “不错,不就一个三品的尚书吗?他有什么了不得的?”邹成熬冷哼一声,将外孙女儿往自己身旁一带,“他是有点儿学问,是长得好看,是……咳咳,我们明娘更好!” 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果然外祖上阵杀敌可以,却不怎么会安慰人。 要说褚堰,他才学与样貌的的确确是双绝,谁都知道。 邹博章笑笑:“爹,这下咱们家有女娃了。” “对对,我把明珠带回去,你娘可得乐坏了,”邹成熬笑得大声,恨不得赶紧启程回沙州的,“到时候,让沙州人看看,我邹成熬的外孙女儿有多美。” 邹家父子你一言我一语,好像这桩和离早该来了。 安明珠拽拽身旁人的袖子:“外祖,我想……” “别多想,”邹成熬大掌拍拍外孙女儿的后颈,声音洪亮,“到时候外祖给你挑个最好的儿郎做夫君,比那姓褚的好一百倍!” 安明珠无奈又好笑,自己这才离开褚家,外祖就给她的以后打算了。 “什么一百倍?”不远处传来胡清的声音。 接着就见他牵着一匹马走来,手里捋着下巴上的胡须。 安明珠冲人笑笑,道了声年节安康:“御医,你什么时候启程去西北,带上我一起吧。我和离了,想去外面看看。” 她并不遮掩这件事,明白的说出来。 话音刚落,三个男人都看向她。 首先是邹博章开口:“你不跟我和爹回沙州?” “会去的,”安明珠道,声音轻软,“不过你们要赶着回去,而我想路上慢慢走,所以想跟着御医。” 胡清也是个豁达的人,不愿去过问别人家私事,而是就跟着他一起走的这件事点了头:“那可好了,老朽路上的花费不愁了。” 他自然是说笑的,安明珠明白,便就说:“应该的,我还给御医带了两册前朝的草药集,已经让碧芷给你送了去。” “老将军,你这外孙女儿是真讨人喜爱。”胡清不禁夸道。 邹成熬颇有些骄傲的掐着腰:“那是自然。但是她跟着你,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我还护不住一个小女娃?”胡清挺着清瘦的胸脯,做出一副气势。 邹成熬摇摇头,道:“你不会骑马,路上太慢。” “我、我,”胡清吹了吹胡子,抓着马缰的手一抬,“这不是在学了嘛,两三天就会了。” “骑马哪那么容易?”邹成熬显然不信。 两个长辈,现在倒是像两个孩子,争执着骑马的事儿。 安明珠轻轻舒出一口气,这种欢快的氛围,让心底的那缕伤感,冲淡了不少。 。 褚堰回到家时,得知的便是妻子已经离开。 他冲进卧房,一眼看见床边柜子上的小匣子。是昨天晚上的那只,里面有她给他的和离书。 “安明珠!”他齿间咬着她的名字,眼底全是阴郁。 他跑出正院,一直追出了后门,空荡的后巷哪还有人的身影? 左脚疼得厉害,那是没有处理的伤口,重新流出血来,一双新鞋又被染透。 他往前追着,一瘸一拐,又一次摔去了地上,便爬起来继续追。 直到追出巷口,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走了,留下一封和离书,想和他一了百了。 “咳咳咳……”他咳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现在很不好受,身上像火烧,心中像冰窖。 他扶着墙,细长的手指抠着墙砖,急促的喘息。 “你以为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他嗓音发哑,眼睛沉沉盯着前方,“只要你还是安明珠,那就是我褚堰的妻子。” 离开褚家又怎么么样?他还是能将她找回来! ----------------------- 元妻 第121节 作者有话说:武子:老板娘跑了,老板疯了![裂开] 第68章 原先邹氏住的院子, 东厢房收拾了下,安明珠直接住了过去。 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去岁的腊月。 那时候母亲要从安家搬到这边,她也正有躲避褚堰的意思。如今想想, 倒像是昨日发生的。 “瞧着这屋里还是有些清冷, 奴婢一会儿多烧点儿炭。”碧芷敞开窗子, 给屋中透气。 安明珠打开包袱,闻言嗯了声。 碧芷又在屋里各处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不妥, 这才停下来。 不禁,她看向安静坐在床榻边的女子。人很平静, 和以往一样。 明明和离这样大的事情…… “夫人真要去沙州?那地方很远, 又冷, 风也大。”她问, 私心是想人留下来。 安明珠抬脸,声音浅浅:“要去,我想好了。” 见此, 碧芷知道是劝不下了, 但还是点了下头:“夫人何时启程?年节期间赶路不便,不如上元节后吧。” “就过两日吧,我跟御医一起。”安明珠笑笑,说着自己的打算。 也许年节期间赶路是有些不便, 不过总归会有办法。 碧芷走过去:“夫人不和老将军一起走吗?至少路上安定。” 安明珠摇摇头:“外祖要带着将士们赶路,我一个女子家的跟着, 不合规矩。再者,他们的行进速度,我可吃不消, 倒不如和御医一起,沿路慢慢来,还可以赏景。” “奴婢看夫人你啊,根本就是早早打算下了。”碧芷嘟着嘴,心中淡淡的伤感。 安明珠脑袋一歪,笑着看对方:“不然呢?我把事情全说出来,让天底下都知道?那还了得?” 碧芷无奈,扯扯嘴角:“夫人说得是。” 她一个贴身奴婢,在人身边跟了这么久,竟是一点儿没察觉,原来夫人早就有了离开的想法。甚至,走之前,还为她做好了打算。 “碧芷,”安明珠从床上站起,一步步往窗边走,“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她已经和褚家没有关系,至于安家,她也不想再回去。 窗外阳光好,明亮耀眼。 碧芷嗯了声:“夫……姑娘走前还需要准备什么,奴婢去帮你办。” “路上倒不需要带什么,”安明珠想了想,回头道,“我记得有一套骑马装,你帮我找出来熨平整。” 碧芷脑中寻思的下,便想了起来:“红色的那套吧,姑娘是想骑马了?” 安明珠重新看去窗外,嗓音轻软:“初三,官家要在皇家别院办一场马球,惜文公主让我去陪她。” “原来如此,奴婢这就去找出来。”碧芷应下,而后走去墙边,看着从褚家带出来的两只箱子,里面全是衣裳首饰,“是不是,这场马球后,姑娘就要离开京城了。” “是。” 快到晌午的时候,吴妈妈来了褚家。 不用想也知道,是邹氏让人过来的。可见,和离的事,安家那边也都知道了。 院中,安明珠倚在摇椅上,晒着太阳。是上次和母亲一起的墙下,朝阳、避风。 吴妈妈站在边上,将一个袖炉送过去:“姑娘这事儿瞒得可真严实,做得也是真利落。” 才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心思却这么稳,实在让她刮目相看。 不管是褚家还是安家,怕是都没料到她会如此。所有人都觉得这柔柔弱弱的大姑娘,需得依靠着家族。 “自然得咬紧,如若露出一点儿风,这件事情便一定不会成。”安明珠接过袖炉,嘴角弯着一抹弧度,“我娘,她知道了吧?”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吴妈妈道,“大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只让奴婢告诉姑娘,路是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 安明珠眯着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娘不怪我吗?” 她知道,母亲一直希望她和褚堰能生活和睦。 吴妈妈笑了笑:“姑娘是大夫人的闺女,做娘的永远是向着女儿的。” “我想娘了。”安明珠轻声呢喃。 “姑娘现在不能回安家了,咱们做事便做彻底,”吴妈妈道,也算是传达邹氏的意思,“至于大夫人,你不用担心。” 提起母亲,安明珠是真的放心不下。现在外祖还在京中,安家是不会做什么,可是外祖离京后呢? 到底是人心难防。 “我娘有什么打算?”她问。 吴妈妈语气和缓:“就是姑娘先前所言,大夫人准备带上小公子去江南,在床上病了几年,可不能再反复,得找个温暖地方好好休养。” “江南,娘和元哥儿都去吗?”安明珠坐直身子,因为惊讶而瞪大眼睛。 吴妈妈点头:“都去。当初在安家病了几年,人都没好,这厢他们拿什么脸不放夫人和小公子走?” 安明珠心中一松,只要母亲和弟弟离开安家就好,哪怕是借着养病的名头。 母亲是安家大房的夫人,不可能跟着外祖回沙州,江南,是不错的选择。 “妈妈你稍等,我有东西,你帮着捎回去给我娘。”她从摇椅上下来,快着步子进了东厢房。 没一会儿功夫,她从屋里出来,双手托着一个小箱子。 吴妈妈赶紧上去接下,看着手里箱子问道:“这是什么?奴婢怎么跟大夫人回复?” 安明珠一笑,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是我在江南置办的一套宅子,炳州的,那里风景好,没有严寒,也是胡御医的家乡。再者,离着安家老宅也不算远,母亲住在那里正合适。” “炳州的宅子?”吴妈妈眼中写满惊讶,完全没想到姑娘将什么都打算下了。 不光是她自己,还帮大夫人与小公子都做了安排。 “对,”安明珠看眼箱子,解释道,“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定下。” 后面的她没有多说。因为这处宅子,她最开始是从尹澜口中得知的,那位卓公子行商经过炳州,说那里有带汤泉的宅子。 后来,她问过武嘉平,得知确实有宅子带汤泉。于是,就差罗掌柜去办了这件事。 吴妈妈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所以,这里面……” “房契,钥匙,以及买卖公文,你让娘收好了。”安明珠语气轻快,又道,“宅子里有汤泉,最适合母亲修养了。而且,附近就是有名的塔山书院,元哥儿读书也有去处。” “姑娘你,你这是……”吴妈妈心内感慨,忙拿手拭了拭眼角,“大夫人看到后,定然开心。” 说完这件事,安明珠问起了安家。 吴妈妈不屑的冷哼一声:“姑娘都和离了,难不成安家人还能闯进邹家,逼着你再嫁回去?” 闻言,安明珠心里也就有了数。 大年初一,在一片起伏中过去。 晚上,几人围在厅中用饭,邹成熬还在与胡清争论骑马之事。 “要不,咱们一会儿出去骑马吧?”邹博章身形往安明珠这边侧了侧,“晚上人少。” 安明珠瞅他一眼,提醒道:“舅舅忘了,有鞭炮声,马会受惊的。” 闻言,邹博章只能作罢:“我实在憋得厉害,想快些回沙州。” 边上的钟升听了,笑着打趣一句:“马儿是怕炮竹没错,可小将军不怕啊,自己出去跑不也一样?” “行啊,钟兄一起跑吧?”邹博章干脆拉上对方。 就这样,两位长辈在那里继续谈论骑马,两位兄长结伙去了外面大街上夜跑。 安明珠想着,要是自己去沙州,一定要骑上外祖送的西域马。 饭后,她带着碧芷到了马厩,想看看自己的马。 两人往马槽里加了些草料,便看着马儿们低头吃草。 “这样一对比,这匹西域马的确更高更壮。”碧芷走近去看,抬手摸了摸马鬃,“姑娘,奴婢觉得你的胆气更大,我就不敢骑。” 她说着,却没得到回应,便回头去看。 然后,她见到安明珠站在墙下,正看去不远处。她顺着看过去,见着有人朝这边走来。 马厩这边光线暗,可她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褚堰。 安明珠也认了出来,并没想到他会来这里,微微怔了下,待反应上来,人已经到了几步外。 她下意识后退,然后转身想跑…… 可是才迈开一步,便被人抓了手腕,一股蛮横的力道将她扯了回去。 她身形不受控制,撞去了他身上,熟悉的冷淡气息冲进鼻间,瞬时瞪大眼睛:“你做……” “跟我回去!”褚堰冷冷扔出几个字,脚步未停,带着她就走。 安明珠抽着手,一边摇头:“我不回去!” 可他根本听不进,手掌如铁钳般箍着她的手腕,紧紧地不松开。 碧芷清醒上来,看着女子被男子已经拉出去一段距离,她扔掉手里的竹匾追上去 “大人,你放开夫人!”她想去阻拦,却无从下手。 接着,一个寒冰一样的眼神瞪向她。眼神太过可怕,竟让她不觉停了脚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焦急的想着要找人来才行。左右看看,根本没有人,老将军和胡御医去了校场,小将军和钟升出了府,想了想,她朝一个方向跑去…… 而这边,安明珠根本挣不脱,脚步不受控制的跟着走,哪怕她用力的往后退。可她的力气终究不如他,竟是离着大门越来越近。 “你放开!”她挣不开,干脆拿手推他。 似是没料到她如此,他左脚下竟是一拌,身形晃了晃,并嘶的吸了口气。 见他停下,安明珠去掰钳在腕子上的手:“大人这又何必?你我已经和离,你不该来这里。” 她话音才落,剩下的那只手也被他抓上,她不禁后退想躲闪,却直接被他推到墙边。 元妻 第122节 后背贴靠上冷硬的墙,双手亦被他抓着摁在墙上。 “和离?”他齿间咬着这俩字,声调阴冷冰寒,“安明珠,我同意了吗?” 笑话,她说和离就和离,当他是什么? 安明珠无法动弹,男子低垂着脸看她,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冰冷与危险。心中生出惧意,似乎下一瞬,他便会将她撕碎。 褚堰感觉到她肩膀的收缩,那是对他的害怕和躲避,他眯了眯眼睛:“我要是说你的和离书根本没用,你会如何?”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渝的律法,并不是单方面写一纸和离书,夫妻俩就会一刀两断。那样的话,要官府何用? 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意思,眼中全是不可思议:“你我强绑在一起,又有何意义?” “那又如何!”褚堰声调变高,脸凑近去看她,“只要你留下,我不介意强绑。” “你……”安明珠一时语塞,后牙紧咬,声音发颤,“那样并不会美好。” 最终,不过就是彼此折磨彼此。 褚堰看着她,一声轻嗤:“美好?这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有过的,明娘。” 是的,没有过。 就在昨日,他还将她当做唯一的美好,珍视着,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他喜爱,他贪恋,想要这样一直下去。 他独自欢喜着,为她准备年节礼,想在辞旧迎新的时候,带她去看他和她的家…… 可一切都是假的,她要走,忙不迭的搬来了邹家。 安明珠手腕发疼,皱着眉,用尽力气扭着身子,想挣脱。 这时,她察觉到他的一只手松开,还不等她移一下,他整个人贴合上,将她压制住。 “嗯……”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出,她不禁发出嘤咛。 褚堰皱眉,身前的女子到底柔弱,声音轻了些:“明娘别闹了,我带你回去。” 说着,他的手探向她的唇。 一缕药香钻进鼻间,安明珠顿时警铃大震,他在往她嘴里送药丸。她不知道是什么药丸,只知道绝对不能吃。 她闭上唇,咬紧牙关,拼命摇着头。 顺着她喷出的鼻息,能听到微微的抽泣。 她在害怕,即便将她紧紧压住,也能感觉到她努力的想蜷缩起自己…… “明娘?”褚堰指尖发僵,终是一松。 而那粒药丸,也随之掉落,去了地上,再找不到。 他头疼欲裂,手抚上额头,急促的呼吸,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生怕她会消失。 “我、我,”他慌忙的去拉住她的手,身形起开不再压制她,“我不是……” “放开她!” 黑夜中传来男子的喝声。 是赶过来的邹博章,正往这边跑过来。 趁着人愣神的功夫,安明珠挣脱开,朝着来人跑过去。 褚堰手中一空,看过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躲去了别人的身后。 “明娘?”他唤着她,声音中满是纠结与痛苦。 “褚大人,我邹家大门敞着是给人拜年的,不是来让你撒野的!”邹博章不客气道,眼看有要上去揍人的意思。 见状,安明珠将人拉了下:“舅舅,别闹大。” 邹博章皱眉,往女子身上打量:“你没事吧?” 安明珠轻轻嗯了声,告诉对方自己安好。 实则,她心里现在还跳得厉害。方才被褚堰抓住的时候,那样的他陌生又可怕。 她站在邹博章身后,悄悄往对面看了眼。 他还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黑暗笼罩,一动不动。 “怎么了褚大人?”邹博章又道,“莫不是要我赶你走?” “不必。”男子冷淡的声音响起,继而扫了扫衣袖。 他动作优雅,遂转身离开,背影带着落寞。 安明珠分明感觉到,他转身的一刹那,看了她一眼…… 后面,邹博章让人把府里的门全都关了,并叮嘱下人,以后不准放褚堰进来。 做完这些,他又去看了看安明珠,见她还好,也就放下心来。 “等这场马球过后,咱们就离开京城,省得他这般纠缠。”邹博章道。 安明珠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事情干脆点儿,对谁都好。 她当然知道褚堰是个聪明人,他刚刚升了正三品,没多久便会想清楚,仕途对他来说才是重要的。 。 褚府。 “咳咳咳……” 屋中不停地传出咳嗽声。 武嘉平站在门外很是担心,再一次敲响了屋门:“大人,你至少把药喝了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眼见着就要凉透。 和方才一样,屋里没有回应。 “身体是你自己的,不吃药,难受的也是你自己。”他继续劝着,声音中满满的无奈。 一整天,他都跟着褚堰,怎会没察觉他病了。就是昨晚,他去了那一趟宅子,在那时候受了寒。加上脚上的伤也不处理,人的身子不生病才怪。 里面安静了,没有一点儿声音。 武嘉平浓眉一皱,干脆直接将门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一直到卧房外,他见到了站在黑暗中的褚堰。就那么站着,盯着落下的床帐,丢了魂儿一样。 就在昨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君,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你进来做什么?”褚堰冷冷道。 如今,武嘉平也顾不了那么多,大步走去人前,将药碗一送:“大人把药喝了吧,明日总不能瘸着腿进宫,还有后日的马球比赛。” 他是不知道夫人为何和离,但是知道生病要吃药。 “你说什么?”褚堰有了丝反应。 闻言,武嘉平忙道:“喝药啊!” “最后一句,”褚堰声音很轻,气息不平稳,“马球。” “对对,”武嘉平点头称是,就想着人赶紧把药喝下,“你要是病着,怎么去皇家别院看马球?”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药碗就被抢走。 然后,看见眼前的人一仰头,将药汁尽数喝了下去。 褚堰咽下口中的苦涩,将空碗推还回去,嘟哝了声:“她也会去……” “大人你说什么?”武嘉平没有听清,只想着好生接住那只碗。 自然,人没有回答他。 卧房终于点了灯,褚堰已经走去窗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想着在邹家时,要不是这只脚碍事,他已经将她带了出来。 “我这里有药。”武嘉平放下药碗,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伤药,胡先生配的,最是管用。大人,你快把鞋脱了。” 褚堰的确把鞋脱了,只是罗袜被血染透,粘连在脚底上。 瞧着那血呼啦的一团,饶是武嘉平这样的汉子,也皱了眉:“大人,我去找把剪子来。” “不必麻烦。”褚堰淡淡道了声,然后手攥上罗袜,直接扯了下来。 当即,武嘉平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家尚书大人对自己是真狠啊,好像脚不是自己的一样。 扯下来的罗袜,上头不仅有血,还混着脓液。这一看,便是伤口恶化了。 再看人的脚,肿起来许多,证明了他的想法。 很快,婆子端着水进来,那只伤脚在经历一天一夜后,终于得到了处理。 伤口那儿,到底是溃烂了,被武嘉平拿刀子,将坏肉剜了去。 等屋里的人出去后,只剩下褚堰一个。 他让自己再次置身于黑暗中,静静地躺在偌大的床上。 昔日,不论何时,他在家的每个夜晚,她都会躺在他的旁边,貌合神离也好,火热交缠也好…… 现在独剩他一个。 他捞过她的枕头,抱在怀里,那里还残留有她的一丝香气。 脚底的疼无法忽视,毕竟是挖去了一块肉。 “肉可以重新长出来,人可以回来吗?”他盯着帐顶,薄唇动着,“其实,我也会疼的,明娘……” 。 正月初三,又是晴朗的一天。 今日皇家别院有马球,邹成熬父子俩早早的来了,安明珠是差不多时候才出门。 因为是惜文公主的邀约,从进别院时,就被等候的内侍接到,领着去了校场。 这一处校场比邹家的大许多,而且四下修建了看台,供人观看比赛。 除了马球,这里也做别的比赛,比如蹴鞠、摔跤、射箭等。 场边,搭了两个帐子,是双方队伍休息的地方。 安明珠去见了贵妃,后面被惜文公主带着去了一旁。 今日来了不少人,有皇室宗族,也有大臣家眷。 元妻 第123节 两人找了一处僻静地方,既可以看到赛场,又可以不被打搅。几名内侍宫女,将这里搭起遮风的帐子,并在地上铺上厚毯,很是舒适。 “安明珠,听说你和离了?”惜文公主坐去毯上,身上一套漂亮的翠色骑马装,“怎么瞧着没事儿人一样?” 安明珠笑笑,在人旁边坐下:“难不成我还得哭哭啼啼的?” 惜文公主并未有过男女情愫之事,闻言点头赞同:“也对,自己顺心就好。” 安明珠看着对方,觉得这位将来的表嫂很是有趣,也不知会许给哪位表哥? “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惜文公主攥着马鞭的手一抬,指向对面看台,“褚尚书也来了。” 安明珠看了过去,便能见着那红袍官员立在官家身侧,似那临风玉树,轻易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心中某处的被拉扯一下,微微地疼。 也就在这时,他同样往这边看来。 ----------------------- 作者有话说:怎么觉得虐狗子,你们都很兴奋[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马球要开始了, 公主觉得哪边会赢?”安明珠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对面。 终究,人非草木,她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惜文公主看去场下, 果然有人牵着马上场:“我觉得羽林卫会赢。” 她玩着手里的马鞭, 心中自然还是向着父皇这边。当然, 她也知道,父皇想在邹家给她挑一个驸马。 想到这里,她看向邹家军的帐子, 听说这次邹家回来的是老将军,还有一个义子, 那几个邹家的公子倒没有一个回来。 所以,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驸马是圆的还是方的, 只等父皇一句金口玉言。 两个女子, 各自怀揣心事。 安明珠看到了舅舅从帐子里走出,身穿利落短衣,外套一件轻便的甲衣, 于额间系了条红色的带子, 英姿勃发。 不禁,偷偷往惜文公主瞅了眼,果然见对方皱着眉,似在思忖着什么。 “公主今日也要上场吗?”她问, 成功将对方视线引到了自己这边。 惜文公主看着身上骑马装,笑笑道:“这场马球可轮不到我, 我穿着应个景儿。” 场上,随着一声锣响,马球开始了。 立时, 双方人员开始策马争抢,只为攻破对方的球门。 场上一片奔腾,看台也很热闹,喝彩声、欢呼声不断。 “那里那里,拦住他!”惜文公主站起来,指着场上干着急,眼看羽林卫的球被邹家军给断了去。 安明珠同样看得紧张,尤其是舅舅的进球,她差点儿站起来出声喝彩。 “安明珠,”惜文公主指着场上,疑惑了声,“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儿眼熟?” 安明珠看过去,场上骑马的青年正挥杖庆祝,俊朗脸上是开怀的笑,不是舅舅邹博章是谁? 她可是知道,这两人先前有过节。今日一场马球赛,可别闹出别的来才好。 见她不回应,惜文公主转头看她:“我问你……” 然后,她见着安明珠看去看台一侧,那里坐着中书令及几位大臣。 “怎么了?中书令责怪你了?”她坐回座上,问了声。 安明珠摇摇头,轻道:“我既然做了就不后悔,安家应当也不会再管我。” 她同褚堰和离了,对安家来说,她已经没有用处。至于他们还想再给自己安排,她也不会顺从。 这一点,祖父和她,心里都清楚。 惜文公主眨眨眼睛,手肘往桌面上一支,凑近些道:“其实我也不懂,褚尚书那种冷冰冰的人,有什么好的?就凭一张脸?” “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安明珠反问道。 要说起来,邹家的儿郎们也是个个好皮相。不过,他们不同于褚堰这种高颠之雪的姿容,是那种阳光明朗的英俊。 惜文公主难得的脸颊一红,晓得人是知道了她招驸马的事,便嘟哝了声:“我怎么会知道?” 索性,父皇都已经定下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顺不顺心的,也就那么回事,自己是公主,对方是臣子,至少他得听从她的。 安明珠没再多说。 算起来,惜文公主和她同岁,因为给太后守孝,到了现在才议亲。 不过,公主哪里有愁嫁的,大把的好儿郎给人挑,这不就挑到了邹家吗? “不对,”惜文公主再次站起,指着场上男子,“我想起来了,他就是踩我裙子的无理之徒!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皇家别院!” “公主,那是臣女的小舅舅,邹博章。”事到如此,安明珠直接承认道。 惜文公主转过头来,脸上微微惊诧:“你舅舅?邹家的义子?” 安明珠点头,跟着就简单解释了几句:“公主要是还生气的话,我让他过来赔罪。” 惜文公主上次是偷着出宫,这要是人真的过来赔罪,父皇和母妃那里也就知道了。 “算了,看在你面子上。”她叹了声,遂坐下。 半场马球结束,场上居然是平手。双方换了场地,然后过一炷香后,打下半场。 这期间,看台上的人也陆续离开,趁着短短的功夫,在周边走走。 安明珠也下了看台,站在一处假山下。 她在等惜文公主,对方现在去了贵妃那边,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不经意,她瞟了眼不远处,遂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往这边过来。 她不禁抿紧唇,转身便走。 “安明珠,你给我站住!”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冰凉。 安明珠哪肯听,抬脚就往前面走。 褚堰见人离开,想着快步追上,可左脚一落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红色身影。 可是他根本追不上,腿脚再怎么样,也走不快,额上渗出汗珠,心中如何焦急,终归有心无力。 他手扶上假山,尖利的石头硌着掌心,眼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拐角:“明娘……” 这厢,安明珠走出去一段,再回头时,没见着对方身影。 她停下来,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到了倚在假山旁的男子。他的腿,似乎不太对劲儿。 他察觉到她,看过来,然后,慢慢的朝她走来。 这一回,安明珠确定他的脚不对劲儿,也就想起除夕夜,他的脚心被竹签扎过。 眼见她站着不再逃开,褚堰努力的朝她走近,眼睛一直锁着她,生怕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他总算走到了她跟前。 “明娘,”他嘴角勾出一个笑,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抓住她,不将她吓走,“对不起,前日晚上吓到你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似乎谁一伸手,就会接触上对方。 安明珠皱皱眉,想起初一的晚上,他强硬的逼近,想抓她回去。那样的他很可怕,像一个要将她永远禁锢的掌控者…… “大人,我已决定了。”她稳稳情绪,平静的说着。 这里是皇家别院,他不会做出什么,倒是可以借此好好说话。 褚堰双拳攥紧,心中可怕的叫嚣,将她留住,抓回去。而手臂,控制不住想伸向她。 “决定了,要走?”他咬着每一个字,问。 安明珠点头:“是。” 别的已经不想多说,她只是再一次,清楚的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并且,希望他能想通。两人继续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心里难受吗? 她承认,是难受的。毕竟,她对他是动过心的。 不止在清月庵,她还去过诗会,看他作诗。他像夜幕上最璀璨的星辰,没有人能压住他的光芒。 不过,难受终会过去。就像伤口一样,总会愈合。 “安姑娘,公主让你过去。”一个小内侍寻了过来,站在几步外道。 安明珠说好,随后转身,朝前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嶙峋的假山中。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着,身体跟着勾下。 他大口喘息着,眼中的阴鸷与痛苦交缠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站好,将身上官袍理了平整,耳边是下半场马球开始的锣响,他该回去看台上了。 回到校场,耳边是欢呼声喝彩声,场上两队比先前更加勇猛,谁都想拿下这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邹博章身手真不错,有其父的风范。”官家满意点头,看着马背上的儿郎称赞着。 边上是皇后与贵妃,闻言皆是顺着说是。 褚堰走去后面,静静站下。 官家往他看了眼,问道:“褚尚书之前说得不错,这邹家义子在场上却是有勇有谋,别人凭力气,他却会用脑子。” “是。”褚堰应了声,也不多说。 现在他可以确定,邹家的这位义子,会成为皇家驸马。 不过,这些又与他何干?这满场的热闹,他毫无兴趣。 抬眼看去对面看台,那里的帐子还在,但是下面的人不在了。是被惜文公主带走了,还是她自己走了? 元妻 第124节 他呼吸一滞,只有一个想法,去找她。 “褚尚书?”官家唤了声,“怎么叫你两声,都不应?” 褚堰腰身一弯,面色不改的回道:“年前的案子有些还未整理清楚,好似有些疑点。” 官家笑,回看去场下:“行,你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褚堰从校场离开,可站在岔道口时,又不知该往哪边走。他并不知道安明珠去了哪儿,他该去哪里寻她。 他往前走着,左脚越来越疼。 忽的,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树下。那里,张庸正同妻子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妻子帮着丈夫整理衣领,丈夫手里比划着…… 察觉到他,张庸朝他挥挥手,而后同妻子说了什么,便朝这边走过来。 “褚大人怎么来这里了?”人笑着过来。 褚堰淡淡应了声:“随便走走。” 张庸见几步外有一个亭子,便邀人一起进去:“去里面坐坐吧。” “你不用陪夫人吗?”褚堰问。 张庸往妻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道:“她有自己的事情,随她去吧。” 等说完后,他后知后觉,这位褚尚书似是与夫人和离了,当下便有些尴尬。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家的一点儿家务事,不消半天功夫,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褚堰往亭子里走,问了声:“张兄与夫人琴瑟和谐,真叫人羡慕。” 他不常说这种话,可眼下是真的这样想。他也想和妻子这般温馨的相处,也想她自然地靠近自己。 张庸往人脸上探了探,晓得说话要小心,这种时候最怕往人伤口上撒盐。和离,定然是夫妻俩无法再继续,如今他看来,这位褚尚书是伤到了。 谁又能想到,提和离的是安明珠? “褚尚书觉得,今日马球谁会赢?”张庸说去别处,并笑了笑了。 褚堰走进亭子,手扶着亭柱:“感情之事,与我很是困顿,张兄能否帮我解惑一二?” 他并不在乎那场马球,他今日来这皇家别院,为的是妻子。他想要她回来,为此他可以学,可以改…… 张庸笑容一僵,被这问题难住。 要说讨论学问和政务,他是手到擒来,这男女感情之事,却从未觉得有多复杂。不过就是他对妻子好,妻子对他好,一切顺理成章。 但既然人问了,他作为同僚和好友,自该认真回答:“我与夫人从小相识,几岁时,两家人就定下了亲事。我知道将来会娶她,她也知道会嫁我。她是个好女人,帮我生儿育女,料理家里,我总觉她太过辛苦。” 褚堰听着,似乎在话中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样的日子,真好。” “褚兄,”张庸往人走近,道,“容我说一句实话,她若真想走,是留不住的。” “留不住?”褚堰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愿去想这样的结果。 张庸也知道这话伤人,叹了声继续道:“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留住人,她的心也留不住。” 他和自己的妻子是顺遂的,和谐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顺遂。 褚堰面上很是平静,像是在认真听取对方的话,可心底是排斥的,不愿的。他不放,他要留住她…… 见他不语,张庸又道:“说起我夫妻俩,很简单,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知道她所想,她知道我所想。” 这些话,褚堰完全听不进去,看来他找错人了,张庸并帮不到他。 “张兄,马球要结束了,快回去看吧。”他淡淡道了声,自己先一步出了亭子。 看着他走出去,张庸无奈的摇摇头。 有些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 可是话说回来,若想不通,人便会被困着,心中难免生出恶念。 。 马球结束了,邹家军一球险胜,赢了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安明珠很是开心,笑着看站在场地中央的飒爽青年,是她的小舅舅。 “一会儿,咱们也下去玩吧。”惜文公主看着场下道。 “下去?”安明珠看去对方,嘴边还带着笑。 惜文公主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也去打马球,左右也来了,对吧?” 说完,她便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办这件事。 等到校场的人差不多走光,就留下了一片偌大的场地。 官家在前面大殿办了酒宴,要回京还得等一会儿,这倒正给了惜文公主机会。 她找了几个女子,分成两队打马球,规则和男子得一样。 自然,女子体力和骑马都不如男子,本质还是凑在一起玩乐。贵妃听说了,还送来了彩头,是女子们喜欢的红珊瑚手钏。 安明珠选了一匹高马,那本是男子们骑的,可现在她并不怕骑这样的高马。所以,攥上缰绳后,身子轻巧的上了马背。 惜文公主看了,不由赞叹:“果然好身手,先前竟是没看出来。还是我有眼光,让你和我一队。” “外祖送了我一匹西域马,和这匹马差不多高。”安明珠笑着道。 坐上马背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畅快感,想在这宽阔的地方驰骋。 她整了整胸前的护甲,随后接过内侍送上的毬杖,攥在手里。 随着一声锣响,场上的马开始奔腾,女子们追逐着那枚球子。 夕阳的光洒在校场上,马背上的女子并不显柔弱,她们也在尽着自己的努力。上来前都想着是玩乐,真正比起来,却也是个个都认真。 褚堰寻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身红衣,纤巧的身形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 她弯下腰去,手里的毬杖一甩,便打上了那只小球,继而破去了门中。 见她成功,他不由弯了唇角。 马上的她自由而欢快,他竟不知她会玩儿这个。 场上,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就站在这暗处,一直看着。 身后几步远,是跟来的张庸。他始终不放心,怕生出什么事,想着怎么将人劝回去。 “张兄,我夫人在打马球,她打得真好。”褚堰道声,盯着场上没有回头。 张庸看着站在阴影中男人,心中有些伤感:“官家在大殿,咱们该过去了。” 褚堰好似没听见,根本不动,低低喃语:“她这样真好。” 忽的,他心中闪过一线清明。这样好的她,不应该被困住。 他皱着眉,心口被这一线清明给撕扯着,口子越来越大。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骤然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他被炙烤着,去想那个他不愿想的结果。 她走了,离开他,她有了自己的路,并往前行。她会自在,会松快,会解脱束缚…… 他深吸一口凉气,内里很不好受:“是这样吗,明娘?” 挑在这是时候和离,她算准了他抓不回她。 他年后入主吏部,接着便是炳州贪墨案继续往下查,还有魏家坡的矿道案子,三年一次的春闱,以及安贤…… 她知道,他无法同时兼顾所有。 “褚兄?”张庸有些担忧的唤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而后问,“张兄方才说,会站在夫人的角度看事情。” 所以,她在他和安贤之间,怎么会没有为难?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喜欢,便将她留下来。可他忽略了,她也有感受,有想法。 张庸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是这样,咱们不能只为自己想。” “是这样吗?”褚堰心口还在撕扯着,露出来更多他想避而不见的。 其实,说到底是他自私。 他本就是活在阴暗中的,因为贪恋她的美好和明亮,所以想把她也拉进黑暗中。 也就是这时,他明白了张庸的那句为她好。 他自嘲一声,而后朝场上走去。 见状,张庸吓了一跳,赶紧上去将人拉住:“褚尚书,你别乱来。” 现在在场上的,可不只是安明珠,还有几位公主和贵女,这要是闹出事来,可了不得。 褚堰看眼拽上自己的那只手,面容清淡:“张大人放心,我不会做别的,跟明娘说几句话就过来。” 张庸看着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淡漠,选择了相信,也就松了手。 随后,褚堰站去场边,女子们也都发现了他,并将眼光投向安明珠。 安明珠攥着马缰的手收紧,这里有许多人,她不想闹出什么,想着要不要过去。 惜文公主见了,对其余人道:“走,咱们也去吃酒。” 说罢,带着女子们离开了校场。 夕阳即将落下,暖橘色的光落满各处。一阵风来,刮起校场上的尘土,冷冷清清,让人生出萧索之意。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远,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今日才知道你会马球。”褚堰开口,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安明珠抿抿唇,冲他道:“很久没打过了。” 隔着太远,光线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现在温和了,先前的阴郁冷戾已经消失。 “安明珠,你以后想去哪儿?”褚堰问,胸口的撕扯让他痛不欲生,可仍将笑挂在脸上。 安明珠愣住了,分明从他口中听到了以后去哪儿。他,肯放手了? 风大了,卷着尘土飞扬,双方眼中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想去哪儿?也会有打马球的地方吗?”褚堰又问,声音轻了些。 元妻 第125节 “嗯,”安明珠喉间发哽,也不知这一声他能否听到,便就清亮了嗓音,“有,还是最大的场地,最好的马。” 说着,竟也眼角发涩,在那片沙尘中看着他时隐时现的身影。 风扯着他红色的官袍,随时会带走他似的。 “那应该是个好地方,”他笑道,站着一动不动,“安明珠,你以后好好的。” 安明珠攥紧马缰,木木的点了下头:“好。”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贝齿咬上自己的唇。 日头落下了,风却不见小,两个人还是原来的距离,彼此相视。 “安明珠,年节安康!”褚堰最后对她一笑,随之转身。 安明珠脸颊发痒,抬手抹上,指肚上沾了湿润。竟是不知不觉落了泪。 现在的她,分不清这泪是悲伤还是释怀,只是想将眼中的这层迷蒙擦去。 可真的擦去了,却再看不到前方的身影。 邹博章找过来的时候,就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女子。他大步跑过去,拿走她手中的缰绳。 “走,舅舅带你回家。”他拍拍她的肩膀,想着该怎么哄她,“之前说好的,今日赢了彩头都归你,想不想知道都有什么。” 安明珠往前走着,头垂下,轻声道:“是什么?” 邹博章看她的样子,便知道根本不在意什么彩头,便道:“我们回去,等过两日就离京,回沙州。” “舅舅,”安明珠扣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好,去沙州。” 也好,算是彻底了清。 -----------------------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一只失恋狗子[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离开皇家别院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正殿里灯火通明,是官家在宴请群臣。 一场马球,让所有人看得尽兴。 安明珠走出来, 上了马车, 一起的还有邹博章。 “舅舅应该在殿里的。”她小声道。 要说今日最得意的人, 肯定是她的小舅舅。至今,脑海中还是人在马背上的飒爽英姿,在场的人无不夸赞。 可因为她现在想回去, 对方便坚持同她一起。 邹博章一脸无所谓,大步走到马车旁, 将车门推开:“里头闹哄哄的, 我反正就是来打一场球, 然后给你拿到彩头就够了。再说, 爹不是在吗?” 安明珠见他打定主意,便就上了车,心里当然明白, 他是担心她。 她在车里坐下, 不禁从车门看出去。可是别院的高墙挡着,再看不见里面。 “风突然就大了。”她见邹博章上了车来,道了声。 邹博章在对面坐下,捞起角落的袖炉, 拿手拭了拭,觉得温热正好, 便递过去给她:“说起来,京城的风实算不上什么,等你见过沙州的风, 那才叫昏天暗地。” 安明珠接过袖炉,掌心感受到暖意:“等回去后,我就要开始准备了,启程离京。” 她声音轻轻地,脸微微低垂,一双眼睫颤了颤。 “明娘,”邹博章始终有些不放心,遂问道,“褚堰他没怎么样吧?” 安明珠手指抠着袖炉的缠枝纹路,摇了下头:“他同我道别。” 是的,道别。 他站在十几丈外,在刮起的沙尘中,同她说,以后好好的。 邹博章嗯了声,身后往后一靠:“他能想通也好。你也做了决定,那就往前走。” 安明珠点头:“对,往前走。” 皇家校场,她和他,终是各自走了相反的方向。 马车渐渐走远,那盏挂在车尾的羊角灯晃晃悠悠,最有也吞噬进黑暗中。 褚堰从墙下阴暗处走出,被顶上的灯笼映照出一半的身形。 风刮着他红色的官袍,撕扯着,猎猎作响。 武嘉平寻过来时,就见着人站在冷风里,好似被冻在了那儿。 “大人,现在回京吗?”他跑上前去,问道。 褚堰不语,现在去哪里都一样,就算他回京去,房中也不会再有她。 “大人,要是不回京,那先找个地方,你的脚该换药了。”武嘉平见人不搭理自己,声音大了些。 “好了,本官能听见。”褚堰蹙眉,盯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武嘉平看人这幅落寞样子,实在太明白缘由了。 虽然他一直跟着大人,但是在和离这件事上,他心里是站在夫人一边的。 摸着良心说,一个女子等在后院近三年,被夫君不闻不问,到底是谁的错?有时候,横亘的隔阂,不是那么轻易填平的。 “你有话说?”褚堰看了眼身旁人。 武嘉平抓抓脑袋,道:“大人,有些事不能勉强,既然已经……” “你想劝我?”褚堰不等人说完,问了声。 武嘉平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劝,只是觉得人不该这样消沉。瞧这周身笼罩的冷意,上次见他这样,还是褚晴一尸两命的时候。 褚堰并不指望得到回复,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想劝他别伤她。” “大人……”武嘉平斟酌不出说辞,可这的确是他心中想的。 其实,不止不要去伤夫人,就是大人他自己,也要好起来才行。 “我怎么会伤她呢?”褚堰喃喃自语,嘴角一声轻叹。 终究,他还是不忍心。或许在他的强硬下,她会被抓回来,和他继续捆在一起。可那样,她便不再是她了。 就像除夕那晚,她毫无征兆的给出一张和离书,他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大喜大悲。他强势的抱着她,控制她,于自己的掌中。 可是,哪怕无比的愤怒,面对她,他还是狠狠的咬了自己的舌,不去伤到她。 夕阳下的校场上,他离着她十几丈远,他不敢走近,怕太近,会忍不住抓住她。故意的,将伤脚往石子上踩,来阻止往她的走近。 “明娘,”他仍旧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喃语,“我不想伤你,那就伤我自己吧!” 。 正月初**很大。 每当春天快来的时候,京城就会整日整日的刮风,就像冬天时,雪说下就下。 这边,邹成熬已经定下来,于正月初六启程回沙州。同样,胡清也选了这天启程。 虽然两人的目的地一样,但是却是分开上路。 安明珠是打算好跟胡清一起走,也简单准备了路上要带的行礼。有过一次莱河的出行,她已经有了些经验。 因为即将离京,胡清去了一趟安家,看看邹氏的状况。 安明珠跟着一起去了。 大房院子,还像以前一样安静,哪怕安家现在有些乱,似乎也影响不到这里。 邹氏坐在榻上,气色不错。 胡清把过脉,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剩下的就是休养,这便是个慢慢来的事儿,需在平日里注意。 边上,安明珠提起了母亲准备去炳州,胡清点头赞同,称那边气候温暖湿润,的确适合休养。 还剩下一会儿工夫,母女俩便进了卧房说话,留胡清和邹博章在外间吃茶。 安明珠扶着母亲坐去床边,捏了捏人的手心:“娘,你现在手又像当初那样,软软的了。” “怎么还像个孩子?”邹氏无奈,任自己的手被女儿捏着。 看着现在的大姑娘,想起了以前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娃儿,也是爱偎在她身边,捏她的手撒娇。 安明珠笑,眸中一片柔和:“娘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炳州?走水路吗?” “出了上元节吧,算是将这个年节过完再走。”邹氏道,“是要走水路,平稳些。” 安明珠点头,往母亲身上一靠:“到时候,我会过去看娘的。” 邹氏将女儿搂住,笑着道:“你能去沙州,娘这里也放心,要听外祖和外祖母的话,不能欺负表哥表弟们。” “我怎么会欺负他们?”安明珠故意绷着脸,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他们都比我高大。” 邹氏无奈,宠爱的拍拍她的肩:“好了,是他们让着你。” 安明珠软软的被母亲揽着,感到放松又安全:“真好,所有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和母亲都会离开安府,远离这些勾心斗角。 “是啊,都过去了。”邹氏颔首,缓缓道。 安明珠嘴角轻缓的勾着,舒适的合上眼睛:“我要去沙州了。” 去沙州,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远离是非与争斗,简单舒心的生活。 母亲和弟弟去江南,碧芷有了自由身,而安家也再不能掌控她。 京城的一切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就是初六那里日,启程西行。 大年三十,真的就像一条中线,分割着冬天和春天。 就是这样的显而易见,天暖了,日光亮了,虽然风大且干燥。 初六的邹家门前,一片忙碌。 是邹老将军启程回西北的日子,不少百姓来送行,将这一片地方围得里外三圈。 只见,最前头的高马之上,端坐着昂首挺胸的邹成熬,一身锃亮的铠甲。只听他大呼一声“走”,便策马前行。 元妻 第126节 后面,跟着两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个个英姿勃发。 百姓们张望着,在队伍中并没发现邹家的那位小将军,有不少女儿家,正是来看他的,可惜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至于邹博章,现在已经出了北城门,正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前行,不时回头,看眼还在门洞下的马车。 “照这么个走法,得何年何月才能到沙州啊?”他摇摇头,遂看向骑马并行的女子。 安明珠同样回头看了眼,胡清的马车走得又慢又稳:“是舅舅你一定要和我们同行的,现在才出京城就后悔?” 邹博章无聊看向前面,道:“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吗?尤其是你,一个女子家的,走那么远的路。” “不用不放心,你看看我,谁能看出我是女子?”安明珠不服气,在马上张开双臂,让对方看。 她穿了一套粗布男装,肥肥大大的,将身形完全遮住了,头发也是做男儿样的,甚至,她还用一条灰头巾将脑袋整个包起来,只留了一双眼睛。 邹博章瞅了一眼,乍一看的确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路途遥远,太多未知。 这可是邹家唯一的女娃儿,他可得照顾好了。不然,哪怕她掉一根头发,爹娘那里先不说,几个哥哥就得把他活吃了。 两人骑马在城门外等了一会儿,胡清的马车跟上来后,重新往前走。 城墙上,有人站在城楼下,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 褚堰的手落在粗糙的城墙砖上,指节发紧,视线中,马上纤瘦的身影已经看不清。 “沙州,你要去那里吗?”他自言自语,墨色的眸子翻卷的复杂,深沉冷冽。 风大,吹得人头疼。 他眯着眼睛,薄唇蠕动着:“你先去,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就去找你回来。” 不会过去的,他和她永远不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暂时放手,他还是会将她找回来。 他只遇到过她这一个美好,怎么可能放弃?只是,她不该与他一起承受那些黑暗,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强留下她,让她直面那些残忍的纠结。 “明娘,”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我们没有和离。” 。 西行的路上走走停停,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四人到了一处荒郊,停下来休息。 胡清很是享受这种一路而来悠闲的感觉,景色好的时候,便会停下来一日,走一走看一看。 可对于邹博章,简直是折磨,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去。 安明珠习惯了这种走在路上的日子,起初是不适应的,很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没有人贴身伺候,甚至一件衣裳会穿上三四天。 不过,路是自己选的,并不后悔。 更何况,这份自由自在是真真切切的,没人再来束缚她。 “要是这条河里能行船,倒可以乘船而行。”胡清双手背后,站在一条冰封的河边。 邹博章往人旁边一站:“这河又浅又窄,走不了船。” “走不了船,可以行舟。”胡清道,然后蹲下去,手里抠着河边的泥土。 邹博章跟着一起蹲下,打商量道:“先生,咱们后面路上快些走行不行?” 这也走得太慢了,等回到沙州怕是都夏天了。 胡清摆摆手说不可,不紧不慢的道:“沿途美景岂可辜负?” 邹博章一听就知道没得谈,干脆大步往回走。 不远处的路边,安明珠和钟升生了火,正把水壶架上上面烧水。 这是胡清的意思,说生水容易使人生病,所以,一路上,不管何时,都要将水烧开了喝。 见到舅舅无精打采的回来,安明珠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还有多远到沙州?”她问,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面饼,伸手送出去。 邹博章接过,在她身边直接坐下:“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早着呢。” 安明珠点头,又道:“要不舅舅先行回去,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左右一路走来,都很安定。” “不成,”邹博章想也不想就拒绝,“其实我也不急,就是有了习惯,行军中的不拖拉。” “我懂。”安明珠应了声。 就这样,走了两个月后,终于沙州就在前方。 二月里的西北,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不似东面的风景秀丽,这边景致更多的是空旷与苍凉。 就像眼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看到还是一片荒凉。 邹博章已经先一步回去,给家中报信儿,剩下安明珠和胡清师徒,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前行。 “老师,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沙州?”钟升指去前面问道。 胡清从车中探出头来,狐疑的嘀咕了声:“哪有这么快?” 而坐在马上的安明珠看得更远些,便道:“应该是个小镇子,我先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骑马朝着小镇而去。 钟升直起脖子喊了声:“安姑娘……” “什么姑娘?”胡清朝着人的头敲了下,将其喊声打断。 “哦对,”钟升摸摸脑袋,笑道,“是安兄弟。” 这边,安明珠已经进了小镇。看起来并不大,更像是一条街,藏在这荒凉处的一条避风沟中。 她已经熟悉外面的日子,所以自然地牵着马,行走在街上。 不起眼的衣裳,一条头巾将脸包裹的严实,像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这里靠近边关,所以异族人很多,耳边经常会听到不懂的异族语言。 不禁让她想起京城的西域街,只是这里显然不如京城,有些杂乱,人也更随性。 她看见去前面有一间茶肆,想着在那里等胡清师徒俩。只要将马拴在外面,他们就会知道。 茶肆外,有专供拴骡马的木栏。 安明珠将马拴好,准备进茶肆去。 这时,耳边传来争执声,看过去,是路边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本朝人,女子穿着宽大的羊皮袄子,围着一条头巾,一看便是异族打扮。 见有热闹,有人便围上去看。 安明珠听了个大概,是那异族女子买茶叶,男子是茶商,两人正在争执茶的品质。 那女子会些官话,但是并不熟练:“这不是好茶,我不会要!” 男人一听,直接不乐意了:“话不能乱说,这怎么不是好茶?我大老远从江南带来的茶,你说不要就不要,那定金我可不会退。到底是我这个大渝人懂茶,还是你这个关外人懂茶?” 女子因为焦急,话也说不清,尤其她的确是关外人,旁人自然下意识觉得她不懂茶。 她讲不过,干脆抓起一把茶叶,给边上的人看:“这是好茶吗?这是好茶吗……” 一把茶,就这么送到了安明珠面前,她往人手里看了眼。 忽的,那女子的手腕被茶商抓上,想要把茶抢回去。 “你个关外娘们儿诚心找事,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他大声嚷嚷着。 女子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指着男子用本族话骂着。 男人大步上去,看着撒了一地的茶叶,也火了。 “我觉得这茶不差啊。” 人群中有人道,众人看过去,见是个瘦弱的小子,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茶叶,而后拉了下头巾,将一片放在鼻下嗅了嗅。 众人还不待惊讶那白皙精致的鼻尖,很快,头巾被重新拉上。 茶商停了手,皱眉打量着。 安明珠指尖捻了捻茶叶,而后朝那茶商道:“和气生财嘛,你即从江南运了茶来,自然是为买卖的。这位姑娘来自关外,不懂茶也正常。” 一听她这样说,茶商有了台阶下,便道:“所以,她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将女子扶起来:“都好好谈,没必要着急上火。” “你是谁?”关外女子有些警惕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道:“你还想要茶吗?” 女子点头:“当然。” 这时她来此的目的,自然是将茶带回去,只是这茶的确是不好的。 安明珠也看出来茶不行,味道淡了,且颜色也暗,一看便知是陈茶。这茶商定然是想混着卖出去,没想到女子发现了,并吵起来。 这一吵,自然是双方谁都不会退让。 “先生,不若领着她看看别的茶,你要卖,她要买,”安明珠继续道,声音和缓,“总归,人家也是大老远从关外来的。” 周围的人跟着说是,和气生财。 茶商听了,气顺了很多,便道:“随我来吧。” 说到底,他还是要挣银子,面子留住了,也就对这位冒出来的小子格外客气。 那女子倒是犹豫了,想着要不要跟着进去。 见状,安明珠索性帮人一把,左右也是等胡清师徒俩:“你信我,我就帮你。” 女子最终点了头,有了茶,她才能交差。而且,这小个子的眼睛很明亮,像原野上的月亮湖一样清澈,让人看了喜欢。 周围的人见三人进了铺子,也就散了开来。 铺子里,茶商指着墙边架上的几个罐子,说这就是他的茶,挑好哪个,便让伙计去库房中取货。 安明珠是懂一些茶的,知道送来这里的,基本不会有上好品质的,但是挑下来,总还是有差不多的。 她选了一种后,交给女子,女子点头说好。 然后下一句话,直接将安明珠吓了一大跳。女子说,这种茶有多少要多少。 连茶商也吓住了,没想到这个异族女子这么大口气,分明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同时,也怀疑,她是否出得起银两。 元妻 第127节 “我是替家里主人来这一趟的。”女子解释道,拿出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银两。 如此,买卖也就做成了。 安明珠出来后,径直去了茶肆。 出来这些日子,她明白了好些道理。便是和为贵,遇事一味强硬有时候会吃亏,有时候话语稍微变一变,事情会更加平顺。 不禁,她想起一句话:事情正面走不通,那就换一个方向…… 她拉开面巾,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离开两个多月了,所以,一切都过去了吧。 进到茶肆的时候,胡清师徒俩还没过来,明明也就短短的路程。 想着,可能是胡清又看到了什么好景致,留在那边欣赏,安明珠自己先要了一壶茶水。 刚想倒一碗,就见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安明珠往周围看看,明明还有别的位置,这人偏就和她坐了一桌:“我在等人。” 她委婉告知对方,也就看清了对面的人是个男子,五官立体,瞳仁居然带着一抹幽蓝,是个异族人。 “是你帮了依兰?”他问,但是语气中带着肯定。 安明珠想起方才买茶的事,想来她是和那女子一起的,便点了下头。 男子双手落在桌上,脸往前凑近看:“你不是这边的人。” “嗯?”安明珠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裹得这么严实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长得好看,脸应该也很好看。”男子继续道,盯着她的眼睛看。 安明珠放下茶壶,觉得这人好生无理:“你来这儿是……” “是来替她谢你。”不等她说完,他先开了口。 一时,安明珠竟不知说什么,这是感谢?先对她一番评头论足,还说是感谢? 遂也不想去理会这人,自己倒了茶来喝,便拉下头巾,边看去外面,想找到胡清师徒俩的身影。 “你,”对面的男子仍旧没走,自己拿了只茶碗倒水,“从大渝都城来的?” 闻言,安明珠秀眉微蹙,认真看去对面,想着这人自己之前是否见过。 ----------------------- 作者有话说:审核发神金,作话口嗨也锁,笑丝,脑子想什么呢? 第71章 沙州的三月, 隐隐看出有些春天的意思了,日渐清晰的草色,高大的杨树,亦开始抽出嫩芽。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可终究也是来了。 安明珠这段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想做什么, 再也不用受人管束。 邹家的这处府邸,不如京城的大,布局更加直接实用, 也就少了那些假山流水之类。 今日早上,外祖母在前厅商议事情, 她也过去了。 厅里, 三个舅母, 四个表嫂, 个个精神利落,身上没有京城女子的柔弱感。 至于邹家的男子,大多时候是在军营中, 其中二舅舅和两位表哥, 驻扎在里沙州城百里外的巨虎山。安明珠至今还没见过三人。 她坐在末端,听着邹家女子们谈论着,谁都可以有自己想法和意见,外祖母也会认真听取。 不由, 她想起安家,似乎只能手中有权的人做决定, 别的人只能照做。 “明珠,你怎么想?”外祖母刘氏看眼门边柔婉的女子,脸上带着笑意, “是否要收拾出一间院子给公主?你在京城,也见过几位公主,她们的喜好如何?” 邹家已经知道,家里会出一位驸马,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提前准备着总没错,而且,之前看官家的意思,是今年内就将此事定下。 安明珠听见唤自己,便看去正座,对上一张慈祥的脸。 她的外祖母,是一位江南女子,身形娇小,然而精气神很足,西北的风没有折损这位如水温柔的女人,依旧如秀竹般坚韧。 “准备院子是应该的,”她缓缓开口,嘴角弯着软软的弧度,“就算公主不会来沙州,咱们这边却要做好该做的。” 刘氏点头,脸上带着认同:“是这样,宫里那边的意思,是招了驸马,以后留在京城的公主府。咱们这边,还是要收拾一间的,京城府里也是。” 一屋子的女人点头,认为事情该这样做。怎么说,公主也算是邹家的媳妇。 安明珠看着众人,来了一个月了,她已经同这些舅母、表嫂们熟络,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不像安家,个个心中有自己的算计。 可能女人们心里都明白,家中不能乱,她们的男人在外面也会更安心的做事。这些,远在京城的那些官员们,是不懂的。 “公主府?”大舅母道了声,而后问,“我倒知道有些公主出嫁,是直接同公婆住在一起的,看来是位受宠的公主。” 这话说出来,有人喜有人忧。 毕竟,娶一个平常女子,无非就是简单地过日子。而娶一个公主,要注意的就很多,若是个受宠的公主,那驸马的日子,应当只能是忍气吞声。 二舅母也接了话:“要是做了驸马,是否就要离开邹家军了?” 大渝不成文的规定,驸马不能有实权,娶了公主,也就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对于平庸的男子来说,这似乎不算什么,可要是有能力的男儿,那的确会让人觉得可惜。可巧,邹家的儿郎,个个有能力。 闻言,安明珠道:“我见过几位公主,都是温婉的。” 她想起惜文公主,虽然有些骄纵,但是人心思不坏。就看后面,是哪位表哥了。 说起来,几个适龄表兄弟的生辰八字年前就交到了官家手里,这厢还迟迟没有定下,也是奇怪。 这件事算是定下来,选了府邸东面的一处院子,不日之后修缮整理,作为给公主的住处。自然,人几乎不可能来沙州,只是规矩上,应该备好。 事情商量完,大家开始拉家常,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儿。 这里是边城,出入大渝的门户,商贸自是发达,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尤其是现在天暖了,来往的商人明显多起来,天南海北的货物,也便聚到了此处。 “明娘,一会儿跟嫂子去集市走走?”一个表嫂笑着问。 另一个表嫂听了,忙道:“跟我去清点兵服吧,明珠你算账麻利,比我强。” “你瞧瞧,”大舅母笑了声,“明娘才来几日,你们就拉着她做这做那的。” “我们是怕她无聊。”一位表嫂道,接着看过去,“明娘,跟着我,咱们去看看城南那片地,麦子长得怎么样了?” 邹家的女人,不会一天到晚拘在家里,都有自己的事情。她们去外面做事,抛头露面,完全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安明珠见都想拉上她,便笑道:“我要回千佛洞。” “千佛洞?”刘氏看过去,道,“你决定了?” 安明珠点头,认真道:“那里的壁画在修复,我刚好会调制颜料,也是画几笔,想将那幅画帮着修好。” 这里不是京城,她也不再是安家千金,可以出去做事。 刘氏闻言,又道:“就是离家远了些,一来一回的几十里路,你还得住在那边,我有些不放心。” 这个小外孙女儿和家中别的女子不一样,她是安家养出来的娇女,柔柔弱弱,终究,这里是边城,情况复杂,比京城乱太多。 安明珠也明白大家的担心,便道:“外祖母放心,在千佛洞主事的工部林大人,是我爹的好友,他会照顾我的。” 这次修缮千佛洞,是官家下旨,逝去的太后信佛,此番整修千佛洞,也算是官家的一片孝心。 所以,派了工部的人过来,监理此事。 “而且,”她笑了笑,一张脸甜甜软软的,“还有工钱可以拿。” 此言一出,厅里笑成一团,皆被她这句话逗乐。 “娘不用担心,”二舅母开口道,“千佛洞往北七八里地便是黑土堡,我家二郎驻在那里,明娘若有事,便去寻二郎就行。” 沙州周边地域广阔,所以设置了不少驻点和堡垒。 刘氏这才应下,又道:“你一会儿将千佛洞周围的舆图交给明娘,让她认认路。沙州不比京城,全是荒原和沙漠,人可不能迷路。” 二舅母忙说是。 等着从前厅出来,日头已经快到天中。女人们一起说话,不知不觉就这么到了晌午。 安明珠想着午膳后回千佛洞,最终,她也同意了外祖母的提议,答应要一个打理日常起居的婆子。 她回了正院,东厢房是她来沙州后的住处,外祖母一定要她留在身边住,将自己院里的厢房收拾了出来,布置的雅致舒适。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她便带着一起去了正厅,准备用饭。 如今的她不再穿那些华丽繁琐的衣裳,像眼下,就是一件简单地青袍,束着男子一样的发,利落清爽。 甚至,她在这里可以随意跑、跳,无需去在意姿态是否端庄。 等用完饭,她便同邹家人道别,牵着马出了府。 婆子的事,刘氏想仔细挑个能干的,便就说晚些时候让人过去。 安明珠牵着马走在大街上,因为邹家在沙州许多年,所以,尽管这里鱼龙混杂,但是秩序是很好的。 “喂,你才出来?” 一道声音传来。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到了路边倚在墙上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披着发,能看见发中的几条细发辫,一根布条扎在额上,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脸。他姿态慵懒,一条腿曲起,脚后撑在墙壁上,正拿眼睛看她,眸中一抹幽蓝。 “你在这儿做什么?”安明珠停下,问了声。 几步外的男子,便是她在初来沙州时,水清镇上结识的,她帮他的人买些茶叶。他有个大渝的名字,叫晁朗。 男子懒散散的走过来,看一眼不远处的邹家,又回来看着面前的小个子女子:“这不是想着和你同路而行吗?”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淡淡道了声:“不顺路的,晁公子。” “不碍事,”晁朗慢步跟上,丝毫不介意,“我可以多绕点儿路,反正也没别的事。” 安明珠看着前方:“你家人还不让你回去吗?” 晁朗笑了声,仰脸看着天空:“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元妻 第128节 这件事,安明珠听他说过。他父亲在关外,也是一处番地的领主,后来父亲死了,被叔叔夺走领主之位,于是他就被赶了出来,索性留在大渝境内。 原来,这种争权夺势,关内外都是一样的。 “对了,小老头还没回来呢?”晁朗又问,接着自己道,“不会真的去沙漠找黑蝎子了吧?这时候天还冷,应该找不到。” 说起这事儿,安明珠就直叹气,这厮说沙漠黑蝎子毒性强,能治失眠症,就真把胡御医师徒俩给诳去了。这已经十几天了,都不见人回来。 “你不是说让人去寻他们了吗?有消息吗?”她问。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回答,她往他看。 然后见着他正和路边一站着的女子眉目传情,那女子大胆朝他扔了块手帕…… 安明珠摇头,小叹一口气。这厮长得好看,又会讨女子关心,极有女人缘,这被女子赠香帕的事,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回。 一个男子,却像个开屏孔雀。 同样是好看,褚堰就不这样,冷冷冰冰的,即便女儿家们心中也喜欢,却没人敢这样主动上前。 她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想这些做什么? 深吸一气,她不再去想往事,也不愿看一旁的含情脉脉,一手抓住马缰,脚踩上马镫,便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骑马跑了出去。 “明珠,等等我!”见一人一马跑出去,晁朗往前追了几步。 眼下,也没有再和姑娘家说笑的打算了,只朝人笑笑,将香帕掖进袖中,便去找自己的马。 。 四月的京城,繁花已经落尽,树木葱茏茂盛。 这几日,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事是炳州贪墨案牵出了卢家,这座没有实权的侯府,已经被羽林卫围了五日。官家并没说要怎么处置卢家,有人说卢家毕竟救过官家,且卢嫔还生了公主;也有人说,现在不处置,是因为春闱。 毕竟春闱三年一次,是头等要事。 第二件事,便是与春闱有关。 往年的春闱主考都是中书令安贤,今年官家多安排了一位主考,吏部尚书褚堰。 这事要怪安家二爷安修然,在魏家坡犯了错,所以安贤在官家那里,总归是不像以前那样信任,这才有了两位主考。 而褚堰刚好是上一届春闱的夺魁者,受到不少读书人的敬仰,由他主考,众人信服。 至于安修然,所犯之事清清楚楚,案子已经审理完毕,被判流放充军。 与前面几件严肃的事相比,后面两件便和姻缘相关。 一件自然是皇室公主选驸马,驸马会出自邹家,让百姓们很是期待;另一件,吏部尚书褚堰,人年后同夫人和离,官家念其为朝廷做了太多,想为他指一门亲事。 褚府,一如既往的安静。 头晌,曹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坐了坐,人走后,徐氏感到有些疲累。 现在府里大小的事都要她来决定和安排,委实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在一些相对重要的事上,完全找不到人商量。 如此,也便更加想念安明珠在的时候,总会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决。 晌午饭后,恰逢儿子回府,她便让人将他叫了过来。 座上,青年男子身着红色官袍,面容淡淡,丝毫不显露情绪。 “外头都这么传的,”徐氏小声开口,有些试探的意思,“官家真会给你指婚。” 说的便是从外面听回来的,做母亲的自然关心。 算起来,儿子儿媳和离已经四个月了,儿媳更是去了遥远的西北,中间两人再无牵连。自然,各自嫁娶,也属正常。 闻言,褚堰面无表情,只道:“传言罢了,娘不要当真。” 他的话,徐氏自然不完全信,谁家传言敢拿官家来说?定然是有过这事儿的。 只是儿子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多问,便就提起了女儿的事。曹家有意,在年内将人娶回去,想着要不要这两个月将亲事定下。 谈论到亲事,褚堰不自觉想起当初自己娶安明珠的时候,好似并未操什么心,只是成亲那日,走了一趟安家,将她接回的褚家…… 如今想想,他到底欠她许多。 欠她的一番情意,欠她的体面婚礼。 “这些事,交给管事办就好。”他道了声。 徐氏点头,趁着人在,干脆将所有积攒的事说出来:“还有你大哥,现在已经回了东州,他的腿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录州,褚泰的案子终于在上月审理结束,那地方官员拖拖拉拉,罚了些银钱,好歹将人放了。但是,人的左腿坏了,以后走路怕是不会如正常人那般。 对于东州本家,褚堰并不想多管,只道:“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徐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心中怕的是别的:“你爹他,似乎对此很埋怨你,我怕他万一来京里,到时候对你不好……” “娘,不用再去管他们。”褚堰蹙眉。 说完,他站了起来,手边的那盏茶连动都没动。 “又要走了?”徐氏问了声,不禁看着儿子清瘦了些的面庞。 自从与儿媳和离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冷清淡漠,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性情越发深沉难测。 褚堰道声是,便离开了涵容堂。 外面春雨连绵,将府里各处润湿,充斥着安宁,又带着淡淡的冷清。 武嘉平见人出来,忙过去给人撑伞:“大人,沙州那边的信。” 褚堰停步,看着对方手里那枚薄薄的信封,当即接了过来,而后将封口撕开。 就这样站在雨中,他将信看完,冰冷的脸上映出笑意:“她去了千佛洞,在那里修复壁画。果然,这是她想做的,结识了朋友……” 他的话一顿,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 武嘉平顿觉不妙,小声问道:“怎么了?结识朋友是好事啊。” 褚堰不回他,只是将信折起,收回信封中。 好事?一个男子接近她,会只想结识做朋友? 真不知道邹博章在干什么?当初对他又防又挡,这个时候怎么不管了? 他往前走去,武嘉平赶紧跟上。 “大人,你和夫人都和离了,为何还……” 还从远在千里外的沙洲,打听她的消息? 褚堰看着前方雨雾,蒙蒙如薄纱:“谁说我同她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而已,真以为就如此简单和离?他可从没将那和离书送去官府,没有官府的印证,他和她还是夫妻。 武嘉平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敢再多问。凡是牵扯上安明珠,他家大人就会变得喜怒无常。 不过说起来,自从安明珠离开后,安家倒是越来越不行了。 安修然已经指望不上,连带着整个二房都愁云惨淡。自然而然,平庸的安陌然得到安家栽培,想来就是下一任家主,人调去补上水部郎中的职位,好歹手里有了点儿实权。 至于中书令安贤,可能因为年纪大了,也可能受安修然事情的牵连,不管是本人,还是在朝中,明显不如过去。原先朝中跟随的人,也开始摇摆。 就拿刚过去的春闱来说,仕子们显然更偏向于站褚堰这边。而安贤,也不好再故技重施,从中选第二个褚堰,嫁女,加以培植。 回到正院。 褚堰没有进正房,而是去了西耳房。 推开门进入,鼻间嗅到淡淡的香,那是安明珠一直会点的那种。 墙边规整的书架,干净的桌案,地上厚实的毡毯,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将窗扇打开,然后走去书案后坐下,耳边是沙沙雨声。如此安静坐在这里,就好像心爱的妻子还在。 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想象出她在沙州的自由自在。离开了京中的烦乱复杂,她得到了想要的平静简单,并做着喜欢的事情。 接着,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一个螺钿匣子,美丽精致。 他拿出来,细长的手指捏着:“明娘,等我,我很快去找你。” 。 千佛洞。 崖壁上雕刻出的大佛,雍容慈祥,微微着垂眸,仿佛在悲悯的看着世人。 虔诚的僧人们跪在大佛脚下,唱着经。 哪怕是天天看到这些佛像,安明珠仍然会被一次次的震撼到。就在这荒凉的西北处,却修了这样一座佛教石窟,雄伟壮观。 通过佛像的脸,甚至还能看出是哪个朝代所刻。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各种颜料粉,用于修复壁画的。 “那个叫晁朗的,还一直找你?”邹博章站在她身旁,同样看着巨大的石佛,“别觉得他有一副好皮囊,就轻信。” 前车之鉴,便就是那个褚堰。 安明珠一笑,点下头:“知道,舅舅别为我担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这种简单的日子,正是她喜欢的,不用去琢磨旁人心思。再说了,她现在只想将念德堂的壁画修复好,别的不愿多想。 所谓念德堂,其实就是一座石窟,千佛洞的其中一座。当年是一位节度使捐建的功德窟,至今已经两百年。 里头壁画精美,绘有千佛,星宿,团花等。 念德堂在前面低一些的地方,离着明霞寺较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偶尔碰见僧人,对方都会尊敬的对安明珠行礼。 看着走出去的僧人,邹博章低声对身旁人道:“这些和尚对官府的大人都没有像对你这样尊敬,还特意停下来给你行礼。” “舅舅想什么呢?人家寺里的师父们,对谁都有礼。”安明珠笑,她可没注意到这些,明明就是见面了问声好。 邹博章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在这边许多年,这些僧人可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的。 不过也说得通,他这外甥女儿有本事,作画功夫了得。修复壁画对明霞寺何其重要,僧人们自然会对这位女画师生出崇敬。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向这边驰来,马上之人身着邹家军的兵服。 邹博章大老远就认出来人,往前走了几步:“林子怎么来了?骑得这样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听他这样嘀咕,安明珠跟着紧张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对方。 元妻 第129节 叫林子的士兵同样看到了二人,马还没停下,人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儿摔倒。 邹博章赶紧上前,伸手扶住对方:“怎么了?骑这么急?” “快、快,”林子大喘着气,因为着急而有些结巴,“快回去,老夫人让你和明姑娘回去。” “出什么事了?”邹博章问,俊眉皱起。 林子好容易缓上一口气,道:“京城里有人来了,快回去吧!” 邹博章和安明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京里来人?” ----------------------- 作者有话说:小舅舅:本以为打场马球赢个新年彩头,结果赢回来一个媳妇儿! 第72章 “好好说话!”邹博章一掌拍上林子后背, 将衣裳打出了一层尘土。 林子看着他,摇摇头:“老夫人说了,让你先回去。” 邹博章面露狐疑,往安明珠看了眼:“明娘, 我怎么觉得有诈?大早上从营里出来, 这左眼皮就一直跳。” 安明珠看着他笑, 一双明眸弯弯:“我可听说左眼跳财,舅舅你要有好事了。” “好事?”邹博章显然不信,要真是好事儿, 这林子早就吆喝出来了,“算了, 咱俩回去看看吧。” 在这里也猜不到, 干脆回去。 安明珠摆摆手:“外祖母是让你回去, 我这边还忙着呢, 就不回去了。” 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袋子,证明给他看。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叫他回去, 林子不说为什么, 也是怕这位小舅舅听了后,又跑没了影儿…… 蓦的,她心中闪过什么,继而眸底浮出一抹惊讶。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知道什么?”邹博章奇怪的看她。 安明珠咳了两声, 看去前方:“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都在千佛洞这边。说不定真有急事,舅舅还是快回去吧。” 邹博章点头, 随后走向自己的马。 很快,他骑上马,同林子一起, 离开了千佛洞。 安明珠看着人骑马远去,小声嘟哝:“不会吧?难道驸马是舅舅?” 要是朝廷公务的话,肯定是送去军营,而不是家中。 不过,她现在没空去猜这些,念恩堂的壁画还在等着她。她便提着袋子往前走,眼前看到的尽是一幅幅神奇的画卷。 千佛洞,依着崖壁而建,崖上,大大小小几百个石窟。北面便是明霞寺,是僧人起居修行的地方。南面的许多洞室,则多供奉神佛,石刻、泥塑、木雕、壁画…… 从外面看,只觉得崖壁上一个个洞口,可走进里面去,那才是真真的震撼。 安明珠来这儿的第一天,也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经过代代传承,这里有着深厚的底蕴,石窟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灿烂无比的珍宝。 外祖曾说过,他守卫着国家,也是守卫着这些瑰宝。 她站在踏河边,看着石崖,此时这一切沐浴在四月的阳光里,好生耀眼。 “明珠,这是要去做事了?”从前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绿袍官服,面带儒雅。 正是工部派来此处监理修缮的官员,顾岳,也是安卓然以前的好友。 安明珠笑着朝对方拱手作礼:“顾大人好。” 她作的是男子礼,弯腰的时候,却难掩女子的纤细。 顾岳在三步外停下,打量着女子:“你父亲当年也说要来这里作画,没想到竟是你实现了他的愿望。” 说起好友,他脸上闪过伤感。若不是生在安家的话,安卓然也没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喜欢这里,感觉在这里,整个人都安宁和平静。”安明珠莞尔一笑,面上全是松快。 简单地日子,日复一日。 顾岳听了,道:“这里没有世俗间的争斗,只有虔诚的修行,自然心情明澈。” 安明珠点头,遂道:“顾大人,这边还有几个石窟需要修复?” “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件事,”顾岳便说,便从身上取出一本公文,“京里送来的,说是要在六月完成,可能会派一位大人过来。” 安明珠听着,有些不解:“这里不是交给大人你监理吗?怎么朝廷还要派人来?” 闻言,顾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边做完了,还会派另一个大人来,看看是否是真做完,两厢对上,这件事才能算完成。” “原来是这样。”安明珠点点头。 两人简单话了几句,便分开来,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去了念恩堂,便开始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这处石窟不小,分为内外两室,外室较小,方方正正,除了满墙的壁画,两侧墙边各修着供台,摆着泥塑神像。 走过外室,就是一条五六丈长的甬道,同样是方正的,一直通向里面的内室,自然也少不了精美壁画。只是甬道墙壁有些地方脱落严重,跟着壁画也残缺不全。 安明珠做的就是将这些壁画修复好,残缺的补上画好。 内室,修得宽敞,窟顶呈四角尖顶状,绘有佛家传说,天王诛魔等画作,精美绝伦。只单单站着看,便让人身心震撼。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已经有人拿着笔在墙上画着。 “玖先生。”她唤了对方一声。 对方回过头来,手里捏着毛笔:“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大安寺,老朽是怀疑过你的。” 不错,这位玖先生便是之前在大安寺画壁的画师。 安明珠也没想到,来千佛洞后会遇见他。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冥冥中注定了一样。 “先生一定觉得我不会作画,能说出朱砂来,不过是从书上看到的,抑或喜欢朱砂首饰。”她蹲下来,将袋子的颜料拿出,放在小桌上。 玖先生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是这样。我是很烦吵吵闹闹的,要不是见你们都是女子,都想开口呵斥。” 安明珠不介意对方的直接,将青色的矿物颜料倒进小碟中,随之加入水和胶,慢慢搅匀。 “我来这里才一段时间,先生真的教了我许多。也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而另眼相看。” 玖先生回过身,继续画画:“老朽一直认为,才学不分男女。要是我看不顺眼的,就是状元郎来了,也不教。” 安明珠一笑,想起了胡清。 这些身上有真本事的先生,在别人眼中是脾气怪,可怎么不说是一种真性情呢? “对了,”玖先生凑近壁画去看,然后道,“等这里结束后,我带你去沽安储恩寺吧。” “储恩寺?”安明珠站起来,端着颜料碟,站去人身后。 她眼中尽是惊讶,玖先生的笔好像有灵性般,似一条游蛇,蜿蜒之处,留下精彩笔迹。 玖先生点头,而后道:“去那里画壁,给你一面干净的墙,由你来完成。” 安明珠愣住,这话的意思,是她可以有自己的壁画,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是这种修补前人的壁画,描出原来的笔画,修上原来的颜色…… “我不确定……”她轻声道,心中起伏着。 玖先生一笑:“你可以想好后再告诉我。我是觉得,你这一手画是不错的,单单用于平日自我娱情,有些可惜。” 安明珠抿紧唇角,看着小碟中的青色颜料:“嗯,我想想。” 她明白,不是简单答应下,这件事就可以成的。她是女子,本朝还未听说过女画师作壁画,自己是否有那样的能力完成? 五月来了。 荒凉的土地重新被绿色占领,蜂飞蝶舞。 安明珠再一次骑马出了关外,去找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胡清,现在人待在明月湖。 是晁朗将人找到的,终究是他对关外熟悉。 她坐在马背上,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一条头巾将头脸遮了个严实。 “明珠。”身后传来呼唤,然后就听见马蹄接近的声音。 没一会儿,就有马到了旁边,与她并行前进。 同时,一束花送到了她面前。 是草原上的花,叫不出名字,红的、黄的、粉的,凑成了满满的一束。 “你做什么?”她蹙眉,看去旁边马上的男人。 “自然是给你的。”晁朗道,手就这么执着的伸着。 安明珠没有接,要不是他知道胡清在哪儿,她才不要他带路:“去送给心仪你的姑娘吧。” 晁朗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骑马的女子:“你怎么就不信我心仪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仪了。”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安明珠摇摇头,第一次见面,她那身打扮说心仪? 这厮,除了行事大胆,说话也大胆。 晁朗并不觉得尴尬,自己看着花:“在我们那里,喜欢就会说出来。这一点,你们大渝人就不行,总爱憋着,让自己难受。” 他这话,安明珠并不赞同,便道:“那是因为你没遇到,总会有件事让你有口难言的。” 明月湖离着邹家军的一处驻地不远,她身上带了信弹,一旦有事便可点燃放去天上,届时得到支援。 不过这里属于大渝的疆域,倒也算安定。 至于胡清,她总怀疑对方是迷路了,走不出这片原野。不然,不会和外祖约好喝酒的日子,都不出现。 毕竟在她看来,哪里都是一个样子,根本分不出方向。 “明珠,你看,明月湖到了!”晁朗在前面的小坡上,挥手喊着。 安明珠策马快跑,上了小坡,下一瞬,便看见了一片美丽的湖。 湖面闪着水光,在明亮的日光下,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 。 元妻 第130节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夏日的意思。 温暖的日光,轻轻的杨柳风。 春闱过后,有了新一届的三甲。不免,就有人会拿上一届三甲来对比,自然,提及最多的便是褚堰。 当然,这一届三甲没有哪家贵门来择婿,因为都是过而立之年的人。只是想看,是否有人会三年官场,直接晋到正三品,像上届状元那样。 至于炳州贪墨案,卢家终是倒了,条条证据皆指向永恩候府,人证、物证,无可抵赖。 官家念着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免了卢家死罪,罚抄没家产,贬为庶民。就连宫里的卢嫔也受了牵连,降为昭容。 这件案子是吏部尚书褚堰主办,京城各处衙门协办,各层都有官员监督,办得公平公正。 之前有人猜测,他会借这案子发难安家,毕竟安家与永恩候府走得极近,又是姻亲。可是他并没有,一切按照证据和律法,不掺杂一丝旁的。 如此,倒叫更多人刮目相看,并以此对比安家。 当初安修然出事,中书令可是真有出面想搭救儿子,后来,家中三子安陌然竟直接做了水部郎中。 一如既往,皇宫大殿的早朝上唇枪舌剑,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总会得到不同意见。 褚堰安静站着,一语不发。 如今的朝堂场面,已经不是之前了。安贤的权势大减,于此相对应的,便是褚堰这方势力的增长,隐隐有压过的迹象。 中书令是可以掌管朝堂,可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官阶虽不一样,但是看得是手里的权势。 散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大殿,一个个的四方步端正。没有了大殿上的争吵,倒显得有些奇怪的融洽。 尤其,是中书令与吏部尚书竟是走在一起,踩着御阶下去,还说着话。 “炳州贪墨案,褚尚书办得漂亮。”安贤道,眼睛看去前方,声音难得少了那股冷沉。 一旁,年轻尚书身姿如松,淡淡道:“下官只是依律办案。” 闻言,安贤瞅他一眼,道:“本官原以为,你办炳州贪墨案是冲着……” “中书令,官家让下官去一趟,告辞。”褚堰弯了下腰身,随之快步下了台阶。 “褚堰啊,”安贤看着男子的背影,道,“可惜了,我安家没有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儿郎。” 此刻,他心中也是真真的遗憾。并且,抛却别的来说,他是欣赏这位年轻人的。 褚堰回头看了眼,两级御阶上,安贤站在那里。仔细看,老了许多,身肩已经开始佝偻。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御花园。 官家正和惜文公主一起赏花,也不知说了什么,女儿不乐意了。 他是最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会耐心去哄,甚至声音都比平常温柔许多。 看到褚堰来了,便才端起天子该有的威严。 自然,惜文公主也知道轻重,不再闹腾。只是见到来人,便快步走上前去,一旁的父亲竟是没来得及拉住。 “褚尚书,听说你要去沙州?”她直接问道。 褚堰清淡的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臣的行踪,不便告诉公主。” “你?”惜文公主小脸儿一绷,皱起眉头。 “惜文!”官家唤了声。 惜文公主这才哼了声,回身走到自己父皇身边小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对明珠嘛。我的事,还非要他去办吗?” 官家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哄着公主离开了御花园。 这厢只剩下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石径上踱步走着。 “其实,不必你亲自去这一趟,你和邹家之前……”官家顿了顿,又道,“换别人去也行,不过就是安排驸马的事宜而已。” 褚堰微微垂首,眉眼间带着清冷:“臣去走一趟吧。” 官家没给答复,说去园中的百花。 褚堰听着,心里想起那抹倩影。曾在腊月飘雪的夜里,他拥着她,与她说以后冬赏落雪春赏花。 春花早已落尽,那份思念竟是半点儿未减,反而愈加浓烈。 才知道,原来他爱她如此之深。 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平稳,安贤因为安修然的事,受创不少。这个时候,他该去找她了。 那边有信儿传回来,说邹家想为她议亲…… 只是,现在要看官家的意思,是否会准许他去这一趟。 。 “夫婿?”安明珠重复这两个字,随之笑着摆手,“外祖,你别操心这事了。” 踏河边,女子站在大槐树下面,一身简单地男儿装。 邹成熬有些别扭,沉着声音道:“还不是你外祖母让我来问的?说是西南鞍城的清河候有个小儿子,与你年龄相仿……” 安明珠也知道是外祖母的意思,让外祖这个打仗的将军来问,也的确是为难人了。 “我现在很多事情做,念恩堂完成了,还有下一个窟,”她耐心解释,“而且,之后我要去沽安的,玖先生让我去作一面画壁。” “你去作画壁?”邹成熬惊讶道,随后笑道,“我们家明珠真是有出息了!” 安明珠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是好好完成。 身为画者,谁不想留下自己的手笔,供后人观赏呢? 就像千佛洞中的每件物品,是前人所做,到现在都被人诉说着故事。 “明珠,你真是变了不少。”邹成熬感慨一声,心里由衷的开怀。 当初让她来沙州,他心中是不确定的。因为这里坏境差,荒原、沙漠,她是京城的娇娇女,水水嫩嫩的女娃儿,会否能适应这里? 现在想想,他当初的确是小看这个外孙女儿了。 她要的并不是舒适无忧的生活,她要的是做她自己。 他看着她,女子亭亭玉立,利落简单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束着,可是整个人更加好看。风儿吹拂着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分明比在京城时过得开心。 也难怪,僧人和百姓会尊称她一声女先生。 安明珠双手揉揉自己的脸,故意道:“外祖是在说我胖了吗?” 邹成熬浓眉一皱,无奈又宠爱:“调皮的丫头。至于清河候家的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祖母说,我可不回去挨她的唠叨。” “好,我抽空回家一趟,”安明珠爽快应下,眉眼带笑,“还有舅舅,我还一直没来得及恭贺他,要做驸马爷了。” 提起小儿子,邹成熬直摇头:“他那个犟脾气,对这门婚事现在还没想通呢!” 安明珠点点头,小舅舅洒脱惯了,最不喜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心中有抵触也正常。只是官家定下了,这件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舅舅他会想通的,只是这事儿太突然。”她道。 之前都以为驸马人选是在表兄弟里,谁成想是小舅舅。再一细想,她往后还得管惜文公主叫舅母。 相对于她的乐观,邹成熬就有些担忧:“希望他能明白吧。” 说是招驸马,其实也是官家的有意安排。他是不愿去想那些什么博弈,只想着儿子能有自己的好日子。 他一直不想邹博章从军,如此一纸安排,也像是天意。 这厢送走外祖,安明珠回了自己住处。 画师和工匠的住处,同样依着崖壁而建。安明珠是女子,便被顾岳安排一间单独的小院儿,里头也就一间正屋。 平时,她便和照顾自己的杜阿婶住在这里。 “夏天,这地方可热得很,不过西瓜和甜瓜也最好吃。”杜阿婶搬着一个西瓜进来,往正间方桌上一搁,眼睛瞅向东间。 果然,见着女子在纸上画着什么,神情恬静。 闻言,安明珠放下笔,到了外间来:“其实倒不觉得热,因为这房间有一半是建在崖壁中,怪凉爽的。” 杜阿婶指着西瓜道:“是下村里百姓送来的,说给你这位女先生的。”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他们将土地爷重新绘了遍彩。”安明珠道,手摸上圆乎乎的大西瓜,掌心微凉。 杜阿婶摇头,忙道:“这怎么能算没做什么呢?普通人哪有你这本事?会画千佛图,还愿意去帮村里百姓。” 这么大的瓜,两人肯定吃不上,便就分开来,给玖先生那边送了大半去。 安明珠站在院子里,透过院门能看见奔流的踏河。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夏天,舒心简单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邹家的人经常来看她,因为人多,她总觉得每天都能见到。想想,确实有多日不见小舅舅,该回去看看他了。 顺便也去一趟水清镇,她从茶商那里定了今年新茶,想想应该也到了。 沙州这边瓜果多,可独独没有茶。 。 风雨不期而至,为盛夏增添了一抹凉爽。 安明珠被困在了水清镇,便和茶商老路坐在草棚下品茶。 果然,他给她的是上好的茶叶,清甜可口,叶片翠绿。可是愣不收她的银子,说想喝什么茶就问他说。 因为之前,她给他写了新招牌。 她看看天色,算着能否在天黑前回到沙州城内。这细雨绵绵的,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明明前几日都是晴天,她这一出门就碰上下雨,正好在沙州城和千佛洞之间的地方。如今,前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好在,茶水是真不错。 镇子因为雨而变得安静,也就有了品茶的闲暇。镇外,一行队伍却在冒雨前行。 几人骑着马,身着雨披。 前方,迎面来了一匹马,众人遂停下。 那马跑到队伍前,将头上斗笠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大人,离着沙州城还有一段路程,要不先去前面小镇避避雨吧?” 武嘉平抬手指去前方。 一匹黑色骏马自队伍中走出,看去前面,蒙蒙雨帘中,隐隐约约躺着一个小镇,在避风的凹处。 褚堰抓住马缰,下颌微仰,淡淡道:“是什么地方?” 元妻 第131节 “不大的地方,水清镇。”武嘉平回道。 “水清镇。”褚堰重复着这三个字。 -----------------------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子来追妻咯。 第73章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日的路程, 是在正常情况下,如今下着雨,自然不好说。 而且,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大人, 要不明日再进沙州城, 今日便宿在水清镇, 如何?”武嘉平问,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说, 咱们连续几日赶路,马也乏了。” 一行人从离京开始, 除了夜间短暂的休息, 其余时候真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别人要一个多月的路程, 他们用了半个多月。 褚堰仍旧看着前方, 淡淡道:“沙州城内有什么情况?” 武嘉平摇头:“邹家知道京城会派一位官使来,但是应该不知道是大人你。” 其实他明白,这一趟沙州之行, 明面上是为驸马进京之事, 其实是为了夫人。应是怕邹家知道大人来,夫人提前躲起来。 半年了,他是日日见着大人想念夫人,无事便去西耳房坐着, 正院的一切还是夫人在时的样子。 要说,都已经和离了, 也有人想牵线撮合新姻缘,可是无果。 似乎,这辈子, 大人只认定安明珠。谁能想到,这俩人最开始,是一段强绑一起的错缘…… “那便,”褚堰开口,声音如雨般清凉,“宿在这里,明日进城。” 他也知道武嘉平说得对,连日里赶路,人和马都已经疲累。而他自己,应该在进城前收拾一下,然后好好的与她相见。 想到这里,他握着马缰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突出。 遥想当日,在皇家别院的校场,他违心与她道别,心痛难以复加。只因为,他不想伤到她,做出和那些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的事。 可是,又有无数个夜晚,他后悔,不该放她走。通过各种方式,他打听着沙州这边关于她的消息…… 六七个人在雨中前行,最后走进了水清镇,在京城,这顶多就是一个村子大小。 谁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小雨会越下越大。 安明珠已经喝饱了茶,开始肚饿。 看着草棚滴滴答答的落雨,也彻底放弃了去沙州的打算。回千佛洞也不可能,今晚只能留在镇上。 老路听了,建议她省下那份住宿钱,因为他铺子上面才加盖了一层,还没有往里放货物,刚好可以给她住一宿。 见人好意,安明珠也就应下。 以前在京城,她听说这边的人如何凶悍,其实真正接触下来,也是些性情实在的。 人嘛,有好有坏,并不因为是什么地方生的人。 夜幕下来,茶商准备了几样吃食,还是在草棚下,与安明珠一起用饭。 夏日里炎热,不少人都是这样,在露天里摆桌子吃饭,方便也凉快。 晁朗不请自来,拎着酒坛子,坐到了桌前。上次茶的事情,他与老路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何在镇上交易茶叶?”安明珠问,端起酒盏,“在沙州城不是更方便吗?直接拿了货就可以出关。” 说完,抿了一小口酒,被那辛辣的味道刺激了口舌,脸儿皱成一团。 两个男人听了,相视而笑。 “这你就不懂了,”晁朗又给她添了一盏酒,道,“在沙州城买卖,路掌柜的铺面贵,再者还要被官府抽走一份银钱。在这里是不便些,可是省银子啊。” 老路忙称是,并说这些偏远地方,官吏尤其大胆,碰上个黑心肝的,能把百姓给搜刮干净。 说起这些,两人就提到京城卢家,因为贪,彻底倒下。 安明珠听着,心平气和。在这里远离京城,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已经是过了好久之后。 当然,也会听到安家的事,比如二叔发配去了东海充军。那里在闹海寇,他自来养尊处优,怕是有得受了。 她端起酒盏,这次喝了个干净。 边上,晁朗又给她添酒。 这次却被老路抬手拦住,不让倒:“你小子安分点儿,她醉了怎么办?别把你对花娘的那套,用在明姑娘身上,真不像话!” “我用哪一套了?”晁朗不乐意了,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你们大渝的话来说,我对她是真心实意!” “咳咳咳!”安明珠被口里的酒呛到,忙抬手挡住下半张脸。 老路一听,警觉起来,往安明珠身旁一坐,颇有一副相护的架势:“人家可是正经女子,你别打歪主意。” 晁朗手臂往桌上一撑,手指顺着缠上自己一条小辫,似笑非笑:“我也是正经的。” “你、你,”老路像是听了天大的笑料,说话也就不留情起来,“你自己有过多少女人,心里没点儿数?” 这小小的清水镇,他哪个女子没去招惹过?真真就是一只花蝴蝶。 一开始,两人说话还算克制,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说安明珠了,改为那方的国家强大…… 安明珠无奈,尤其喝了两盏酒,头有些晕,干脆站起来走进铺子里,想着去二层上看看,也可以不必听这俩人的吵闹。 她刚走进铺子,就有几匹马从草棚前经过,马蹄落地,踩踏着,溅起积在路上的雨水。 “老路,你知道她是谁吗?还我欺负她?”晁朗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这次对方没有回应他,他手里碗放低,看去对方。见到人正看着前方,于是他也回身看去。 是那几个刚刚骑马过去的人,正停在斜对面的客栈外。 “是生人,来水清镇做什么?”老路道。 晁朗回过头来,道:“能做什么?都去住客栈了,显然不是经过,就是来做买卖。” “不对,”老路摇头,然后身形往桌面上一趴,凑近道,“都是男人,且看着有些身手的样子,可又不像是邹家军。” “官差?”晁朗不在意道,继续往口里灌酒。 老路收回视线,轻道:“那说不好,最近邹家三将军不是在剿匪吗,咱们这里离得近,逃出来的沙匪,保不准会藏匿在镇上。” 晁朗笑道:“你也说是藏匿了,有那么容易找到?” “反正别耽误我挣银子,等秋天凉快时,就将我妻子和女儿接过来。”老路不再去瞎想,谈论起自己家人,言语中多了柔软。 “咦,你还有女儿?”晁朗歪着脸,笑着问。 老路当即警觉起来,斥责一声:“总有一天,你会吃女人得苦头!” 二层。 房间并不大,墙角卷着厚毯,睡觉时铺开就好。虽然小,但是外头修了个平座,可以站上去,看下面街上。 安明珠听老路提起过,这是给他闺女盖的。想来,也是个疼女儿的。 她铺开毯子,便站去外面平座上,看着夜色中的清水镇。 终究是个偏僻小镇子,没有京城那种灯火阑珊。看去远处,雨幕中的昏暗天空,让人产生惧意。 “明珠,明日一同去沙州城吧。”晁朗上了二层来,径直走到平座。 安明珠转身,面对来人:“你去做什么?” “能帮你还不好?这是我的心意。”晁朗身形一斜,靠在门框上,高大身形直接将门整个堵住。 安明珠无奈,是从未遇到过这样厚脸皮的人:“我今日进镇子,可听见你对牧羊娘子也是这么说的。” 晁朗头微微仰起,似是在思忖什么牧羊娘子,最后终是放弃:“你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你要不嫁我吧!” 安明珠手攥成拳,亏着这里没有笤帚,要不然真会抡他:“这种话是随便能说的?” “不能啊,”晁朗收起笑意,声音难得正经,“所以,我只对你说这话。” 安明珠头疼,这厮的话,一个字她都不信:“让开,我要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示意他将门让开。 晁朗并没有动,只是垂眸想着什么,嘴里说着:“其实,要是我以前的身份,用你们的话说,和你算是门当户对的。” “你让不让?”安明珠不想听他继续胡说八道,往前一步。 见状,晁朗一笑,赶紧将门给让开,并弯下腰伸手作请:“先生请进。” 安明珠看他,然后认真道:“这些话,以后别乱说。” “好,”晁朗应下,随之身子站直,“但是明日进城是真,我有马车,捎你一程。而且,依我来看,明天这雨也不会停的。”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站在门边想了想,点头道:“行。” 要是雨真的不停,她可不能继续留在这儿,邹家那边要过去,完了还得回千佛洞。等着这一切完成,她便跟玖先生去储恩寺。 斜对面,水清客栈。 褚堰进到房间,将一沓信顺手扔去桌上,一边解着半湿的青色外袍。 多日来的奔波赶路,在他眼底印着一抹疲倦。 后面,武嘉平跟着走进来:“大人准备明早什么时候出发?” “一早。”褚堰道,将脱下的外袍扔去凳上。 随之,走到窗边,一伸手将窗扇推开。 立时,外面雨水的凉爽气便进了屋来,冲淡了那份夏日的热气。 隔着街,房间斜对面有一间房子修得奇怪。下面方方正正的屋子,却在顶上突兀的搭了个小间,一看便知是后来加盖的。 也难怪会一眼看到,实在和周遭的矮屋格格不入。 忽的,他瞳孔一缩,跟着向前一步,手抓着窗框看去外面。 “大人,怎么了?”武嘉平问道。 在他这里,只看到人的上半身几乎探了出去,被屋檐落下的水淋着。 褚堰指节发紧,几乎要将木质的窗框捏碎,视线看着那小间的平座。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纤细玲珑,像极了妻子…… 元妻 第132节 “明娘?”他口中唤着,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穿透这片雨帘,将那模糊的人影看清楚。 武嘉平听到了,不由也大步走到窗边,看去外面。自然,也是一眼看到那房上突兀的小间。 那里有一盏灯火,在雨夜中格外明显。 可他并没看到安明珠,只是见着一个高大男子站在平座上。 “大人,别淋湿了。”他心里叹了声,将人给拉回屋里来。 褚堰皱起眉,问:“你没看见吗?是明娘。” 他看到了,那抹细细的、柔柔的身影…… “可能雨大,会让人视线模糊。”武嘉平道,遂捞起一旁的干手巾,递了过去。 褚堰攥上手巾,低声道:“是我看错了?” 他不死心,再次看去那里,然而就像武嘉平所说,没有他想见的那片身影。雨雾迷蒙,将那平座上男子的身形变得扭曲…… 轻轻叹了一声,他收回视线,一下一下擦着脸。 武嘉平有些不忍,走过去将半扇窗关好,正好挡住了斜对面的小间。 要说,这也不是褚堰第一次认错,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也有两次认错人。可能是太过思念,总不自觉去寻找相似的身影。 。 安明珠坐在厚毯上,旁边点了香,用来熏蚊虫。 还有一旁甜瓜放在地上,一看便是又香又脆。 晁朗不客气的倚墙而坐,一盘甜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手里又拿起一块:“你不是想要颜料吗,我让人给你找了,等明早我带你去拿。” 安明珠点头说好,自己也拿起一块甜瓜来吃:“谢谢你。” 虽然这厮总爱说些吓人的话,但是办事情却是靠谱的。他关内关外的走,认识不少胡商,自然能买到好的颜料。 正好现在备下,后面可以带去储恩寺。 如此,也就想起京城褚家。正院的西耳房,那里有她许多的颜料,且有不少是亲手研磨做成。 已经半年过去,估计已经被清理了吧。 两人商议好明天的事,晁朗终于离开了铺子,才一走,老路便将门给拴紧,生怕人再折回来。 熄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占据。 安明珠躺在厚毯上,耳边是沙沙绵绵的雨声,让人精神轻松。 一直到次日天亮,果然如晁朗所说,还在下雨。 这边常年干燥少雨,也就是夏日里雨水多些。 今日要去沙州城,她早早起来收拾,特意问老路要了个陶罐。想着拿到颜料后,便放到罐子里,免得被雨水湿了受潮。 昨晚,晁朗已经给了那铺子的位置,并约好在那里见面。 等用了早膳,她便跟老路道了别。外面的雨小了,想着也不远,就没有带伞,从门旁取了个斗笠带上。 下雨,街上人少,走路时小心着。这里的路自是不会铺石板,是土路,经了雨水浸泡,着实泥泞。 安明珠沿着街边走,这里没什么水坑。 走了一段,就到了晁朗所说的杂货铺。掌柜听明来意,便去里间取颜料。 这时,晁朗也到了,撑着伞站在外面:“明珠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安明珠回身看去外面,俊朗的青年立于雨中,随意的披着黑发,额间一条系带。 “我吃过了,不用。”她道声,便转过身,等掌柜出来。 等拿到颜料,她放进了陶罐中,随后仔细拿牛皮封好罐口。待想往外走时,发现晁朗根本没在,一猜便知是去买吃食了。 这时候,雨又大了,她干脆站在门边等。 这边,晁朗买了几块酥饼,大步往回走,只因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差点儿和一个人撞到,可脚底溅起的泥水,还是脏了对方干净的袍角。 “对不住了!”他朝人一笑,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路边,男人低头看眼脏了的袍衫,皱了下眉。 武嘉平跑出客栈,一个包袱斜背着系在胸前:“大人,你没事吧?” 说着,往那跑出去的男人看了眼。 “你去牵马,我去街口等着。”褚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柄伞,遂撑开往前走。 今日还是下雨,可他不想再耽搁,想尽快进沙州城。 只可惜,换的新衣居然脏了,本来想整齐干净的与她重逢。看来,只有进城后,再换一套。 他看着两边的店铺,想着给她带上点儿什么…… 忽的,他停下来脚步,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十丈以外的地方,方才差点儿撞上他的男子站在那儿,面带柔和的笑容,手里的雨伞往前倾着,自己的后背露在雨中。 下一瞬,一个女子轻快地跑去人伞下,一身男儿衣衫,可脸蛋儿生得娇美如花。 她手里抱着个陶罐,仰着脸看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听着,连连点头…… “明娘?”褚堰如遭雷击,薄唇动了两动,叫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哪怕路边突然而起的吵闹,都没有发现。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她还是原来的模样,美丽而柔婉。 但很快,他就蹙紧眉头,薄唇抿紧,因为看到那男子的手握上她的手肘,带着她转身离开。 心中不由大惊,也就跟着喊出声:“安明珠!” 男子略冷的声音在街上飘远,穿透层层雨雾。 安明珠下意识停步转身,随即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身穿青色袍衫,身姿高挑,撑着一柄油纸伞。 那伞面一抬,他的整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她一惊,认出了他来,手里的罐子差点儿掉去地上…… “怎么了?”晁朗抓着她手肘晃了晃, 安明珠回神,眼睛瞪大,她反抓上他的手臂:“快走!” 说着,就转身快步向前走。 晁朗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的话。 那边,褚堰一愣,没想到妻子只是回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她分明认出他了,不过来相认,反而跑了? 手里的伞掉去地上,他大步朝前跑去,想去追上她,将她留住。他的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淋在雨里,一件新袍算是彻底脏了。 他的视线锁着她的身影,只有几丈远了,他就可以留住她…… 忽的,旁边的草棚塌了,支撑的木头砸过来,直接拦在他的脚下。 后面,武嘉平大声喊:“大人小心。” 紧接着,草棚另一侧也塌了,顿时将不宽的街面给堵住。跟着,一群人便打斗在一起,呼喊声、打杀声…… 武嘉平快步过来,将褚堰往后拉开。 “大人,镇子上藏了沙匪,官差这是在拿人……”他解释道。 可是话未说完,人就挣脱开他,也不顾前面的一片打杀,就这么冲过去。 武嘉平吓了一跳,何曾见过这样不冷静的大人?赶紧抬脚去追。 刀剑无眼,官差和沙匪都不认识褚堰,自然在心里将他归到敌对方,所以想也不想就下狠手。 好歹他有些拳脚功夫,并不会吃亏,顺便将拦路的沙匪一脚踹去地上。 终于,他从一片混乱中出来,衣衫破了,头发乱了。 可是,街上再没有他要找的身影,只剩下凌乱的雨丝。 他并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着,主街、岔道、小巷,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跑出镇子,仍旧一无所获。 武嘉平几人追上来的时候,就见着堂堂三品大员站在雨中,整个被淋透,失魂落魄。 “大人,何事?”他上前去,问道。 “嘉平,我看见她了,”褚堰眼睛一眯,一张俊脸上全是雨水,“她在这里。” 武嘉平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便小声道:“夫人她……” “对,她见了我,就跑了。”褚堰说得咬牙切齿。 很好,还是跟一个男人跑的。 武嘉平听了,察觉人脸色那是相当的不好,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那现在,是否启程去沙州城?” 褚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没有人烟的土路上:“找,去镇子上找,她跑不了!” 她能跑到那儿去?这个丁点儿大的镇子,想要找到她的消息,可太容易了。 如此想着,他的薄唇抿成线:“明娘,我们很快会见的。” 半年前,除夕夜,她选在最好的时机逼他放手。那时的他刚晋升吏部尚书,一堆的事务等着;又有炳州贪墨案和魏家坡矿道案;以及安贤的步步紧逼;开年后的春闱…… 可是现在,那些都料理好了。因此,他来找她了。 。 雨幕中,一架马车在路上行驶着,哪怕路面坑洼,速度却不减。 安明珠被颠簸的晃了几下,手里抱着罐子,两眼发直。 直到现在,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上神来。她居然在水清镇碰到了褚堰,他来这里做什么?他身为吏部尚书,应该在京城的。 两地相隔千里…… “明珠,擦擦脸啊。”边上,晁朗倚着车壁,给她递过去一条帕子。 安明珠视线中出现白色帕子,也就回上神来。接过帕子,她将自己擦了擦,罐子小心放在脚边。 晁朗歪着脑袋看她,问:“方才跑那么狼狈,你碰到仇家了?” 元妻 第133节 安明珠捏紧帕子,轻叹一声:“是与我和离了的夫君。”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见了他下意识就想跑。 明明已经和离了,她与他不再有关系…… ----------------------- 作者有话说:狗子,这样的重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第74章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 “都和离了,你跑什么?”晁朗问,歪着脸看安静的女子,“我知道了, 他不死心, 想带你回去。” 安明珠瞪他一眼, 随后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 晁朗懒散散的摊手,声调略慢:“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这样的女子,换做我也不会放手的。” “晁朗?”安明珠皱眉, 眼下可不想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从车窗往后面看去, 路上并未有人追来, 遂心稍稍安定下。 晁朗支着一条腿, 手搭在膝上:“不过,他要是真如我所说,不死心的话, 最好断了他的念头。” 安明珠收回视线, 拿帕子擦着罐子:“如今,我倒是知道为何会遇见他了,不过是凑巧罢了。他应当是官家派来的,安排我小舅舅进京的事。” 安静下来, 似乎想事情就清晰许多。 小舅舅要在年内与惜文公主完婚,以后便会留在京城。而惜文公主是官家最宠爱的公主, 驸马又是邹家小儿子,对这场婚事自然重视。所以,让褚堰来也不意外。 至于后面, 便是宫里的内侍和女官们前来,教授皇家礼仪。 是这一场雨,将他和她俱都留在水清镇,只是凑巧…… 她的话,晁朗并不信,摇头道:“那他为何追你?你又跑得这样急?” 安明珠答不出来,那时候,脚比脑子快,反正就这么跑了。 晁朗往人凑近些,笑道:“以防万一,不管他有没有想法,我有个办法,让他不再接近你。” 安明珠将罐子摆好,狐疑的看他:“什么?” “是这样,”见她想听,晁朗笑得更灿烂,“你嫁给我,他就没办法了……” 话没说完,安明珠就想拿手锤他:“你再给我胡说!” “好了、好了,我错了,”晁朗忙抬手挡着,并往车壁缩,边道,“我觉得,现在你还是别去沙州为好。” 安明珠并不会真的去打他,闻言,也开始认真思考:“你说得对。” 现在知道他是为了小舅舅的事来,可是去了沙州,难免会与他碰上。时过境迁是没错,但毕竟曾经是夫妻,总归心中会觉得不自在。 晁朗收起笑容,脸色认真了些:“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你住两天。我去沙州帮你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你。且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安明珠也是这样想,既然去不了邹家,让晁朗去送个信儿也好。 至于千佛洞,还是先不要回去。其实在心底深处,她并不确定褚堰会不会去那儿,若是去了…… 那里毕竟是修行之地,不该牵扯世俗的麻烦。 就这样,马车离开了大道,拐上一条窄路,七绕八绕的往回走。 颠簸了一路,最后到了一处异族村子。 这里的人是晁朗的族人,当初跟着他这位落败少主,一起到了关内,后来便一直生活在这里。 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是过晌,雨还在下,似是要将这片干燥的土地彻底浸透。 村里前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安明珠一眼就认了出了:“踏河?” 晁朗点头,在旁边撑着伞:“对,沿着河往下走,就是千佛洞了。” “那你这地方选的不错,谢谢你。”安明珠道谢,冲人微微一笑。 晁朗盯着女子的笑颜,道:“你想住多久都行,哪怕一直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欢快的跑过来,身着好看的异族服饰,随着步伐,落在肩上的两条发辫亦跟着跳跃。 她直接跑到晁朗身旁,抱上他的手臂,冲他欢喜的说着话。 晁朗手里的伞一歪,积在伞面上的雨水便往一处倾斜滴落。 见此,安明珠赶紧后退一步,给这一男一女腾地方:“成,晁公子先忙,我自己回屋就行。” 这厮果然在哪里都少不了女人。 从她的眼神,晁朗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明珠,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明珠同样一笑,实在也不想知道他那些风流韵事,抱着罐子转身离开。 “喂,”晁朗扯着嗓子喊了声,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要是你嫁给我,我只会对你一个好。” 安明珠并未回头,只无奈一叹。幸亏那女子听不懂他俩的话,要不然会生气吧? 可能这就是人和人的不一样吧。大渝人性情内敛,行事各种规矩;而晁朗他们,性情热烈随性…… 屋子很好找,便就在村子最前头,靠着河边。是晁朗在这里的住处,只是他不常回来,看桌上的一层落灰就知道。 有个阿嫂进来帮着收拾干净,给床换上干净的被褥。 安明珠发现,这位阿嫂的装扮就有些大渝的影子了,包括说话也都会些。 这里没有广袤的草原,自然牧不了牛羊,村民们改为种田,以及捕鱼,习性已然改了不少。 晚上,晁朗并没有过来,不知他是去了沙州,还是留在了那女子处。 。 邹家在前厅摆了宴席,为京城来的吏部尚书接风。 邹家能回来的男丁,都到了席,也算是庆贺家里出了一位驸马。 褚堰与邹成熬夫妇、以及四个儿子在主桌。 席间,说了些京城的事,以及后面关于公主驸马成亲的事宜。听官家的意思,应当是想让邹博章尽快进京,与惜文公主完婚。 “秋日凉爽,”褚堰开口,声音清朗,“礼部选了几个好日子,已经写在文书里了,老将军及几位将军可以看看。” 满桌的人皆是点头,除了邹博章。 他坐在母亲旁边,至今仍不敢信,这驸马的事儿落到了他头上。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只是一盏一盏的饮酒。 想着以后,他不可能再和父亲、哥哥、侄子们驰骋疆场,要被送进公主府,余生要在那四面深墙内,小心哄着一个女子…… 都道是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可哪个驸马过得不委屈? 见他只是低头喝闷酒,刘氏悄悄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将酒盏放下。 至于哥哥和侄子们,也都知道他不喜这什么驸马,没有人会不识趣的上前祝贺。 一场宴席,感觉不到丝毫热闹,安安静静。 见状,褚堰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好似也是如邹博章这般,突然就掉到身上一门姻缘,无法推脱,拒绝不掉。 现在想想,世上哪会总是顺心事? “褚尚书一路辛苦,老朽敬你一杯。”邹成熬见无人说话,开口道。 好歹,厅里的众人举起酒杯,总算有了点儿动静。 褚堰回敬,又道:“我有件事,想问老将军打听。” 邹成熬捏着酒盏慢慢放下,生怕人问他外孙女儿的事,毕竟当初怎么看,都是安明珠这边直接斩断了情缘。 如今厅中气愤古怪,一来是小儿子不愿做驸马,二来便是这位外孙女儿的前夫婿。 “褚尚书请说。”他笑着应道,心中寻思的该怎么回答。 如今外孙女儿在千佛洞,这位尚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寻过去吧? 褚堰点点头,遂问道:“我知道胡清先生来了沙州,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有件事要找他。” “胡先生啊?”邹成熬心中一松,随后道,“他不在关内,在明月湖,说是那边风景好,在撰写医书。” “先生还真是豁达。”褚堰笑了声。 一场宴席过后,褚堰离开了邹家,去了当地的州衙下榻。 难得,在客房外还有一个小池,一株睡莲开得正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手中信笺:“查到了?” 屋里,武嘉平站在那里,点头:“查到了,大人见到的确实是夫人。小镇上的人大都也认得她,叫她女先生。” “女先生?”褚堰将信折起,看去窗外,小声自言自语,“半年不见,明娘你都做了什么?” 武嘉平才来沙州,衣裳上尽是泥点子,继续道:“夫人她在千佛洞,是那里的画师。” 褚堰心情有些复杂,这么看来,她离开他后过得很好,自由自在不说,还做了画师。他本以为,她去千佛洞是游玩儿。 今日早上见到她,她身着朴质的男儿衣衫,脸上是灿烂的笑。即便没有华服美饰,依旧美得耀眼。 又与在京城时的她有些不一样,如今的她浑身散发着明朗与活力…… “大人,现在并不知道夫人她去了哪儿?”武嘉平道,是打听到人的消息了,然后现在人也是真的躲起来了。 闻言,褚堰想起早上,她拉着别人男人跑,头都不回。不用想也知道,她定然是藏在了某处。 见他不语,武嘉平又道:“要不要属下再出去寻找她?” “不用。”褚堰淡淡道,手指落在窗框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什么都别做,她自己会出来。” 就算过了半年,可她还是她,性情是不会变的。 他的眼眸微垂,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夫人,你我很快就会见面了。” 。 已经在村中待了两日,安明珠心中有些发急。 好歹,过晌的时候等来了信儿。是晁朗让人捎来的,他自己并没回来,来人说他有事,去了关外。 安明珠听了,知道褚堰去了沙州,这两日都没有离开。 元妻 第134节 想着,他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小舅舅的事而来,是她多想了。 至于晁朗,突然去了关外,这让她有些想不通。 既然现在清楚了,她便想赶紧回千佛洞。虽然让晁朗去给顾岳送了信,可是念恩堂的壁画还得做,这两日只靠玖先生,恐怕是累坏了。 再者,早些完成,也可出发去储恩寺。 想到这里,她便回屋去抱上陶罐,准备回千佛洞。 之前晁朗说过,沿着踏河往下走,便能回到千佛洞。她打听过了,确实是这样。 村里,有人会撑羊皮筏子,她找到对方,给了些银钱。 走水路,会快一些。 夕阳西下,在河面上落下一层余晖。 前日下雨,河面上涨不少,连带着河水混了许多。河水略急,撑筏子的村民便稳妥着来,速度竟是比河水和缓时还慢。 安明珠坐在筏子中间,抱着陶罐,随着河水起伏而时高时低。 终于,天黑时,她上了岸。 站在岸边,不远处就是壮观的千佛洞。寺里钟声敲响,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她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去了念恩堂。 里面点着灯火,证明玖先生还未离去。 进了外室,沿着甬道一直往里走,几根灯烛映着,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墙壁上。 到了内室,果然就见玖先生蹲着地上,正认真描着低处的图纹。 “先生,我来吧。”安明珠走过去,在人身旁蹲下,并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笔。 她知道先生有个习惯,便是今日要完成多少,就必须完成,不然不会离开。可见她不在的这两日,对方肯定忙碌得很。 抬头看新完成壁画的时候,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玖先生从地上站起,活动了下肩背:“你探亲回来了?” “嗯,”安明珠应了声,不便多说,只道,“我家小舅舅要成亲了。” 忙碌一通,终是没见到舅舅,看来得再找机会了。 她拿笔认真在壁上画着,现在手法已经熟练,很快便将底下的完成。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并出言指导,画上图纹的意义,以及是那篇佛家故事。自然,也有如何运笔,以及手里轻重。 安明珠受益匪浅,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并想着回去后记在册子上。 “先生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完成。”她道声,并指着陶罐,“里面有些上好的颜料,先生带回去,后面去储恩寺能用上。” 玖先生听了,自是受用,不由开口夸道:“你心思纯净,从手里的画就能看得出。” 又交代了两句,他就离开了念恩堂。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在窟中,她沉下心,手里画笔极为认真。 灯烛不知不觉下去了一截,她也终于将今天要画的全部完成。 将笔墨颜料收拾好,她走出念恩堂,踏着月色回住处。 夏日的夜空感觉很近,星辰又大又亮,感觉若是有个高处,站在上面能触到月亮。 小院儿就在不远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墙外的那株大槐树。 安明珠走得平稳,还记得四月槐花开的时候,杜阿婶采了好些槐花,给她做包子、饺子、饼子…… 只是这里看着门上没点灯,想是杜阿婶没在家。 等到了院门前,看到上头的铜锁,证实了她方才的想法。杜阿婶不在,可能不知道她回来,去了下村亲戚那儿。 安明珠踩上青石板门台,从身上掏出钥匙,一只手去托上铜锁。 “明娘。” 一声轻轻地呼唤,自身后传来,好听的男子声音,有些轻柔,却又掺杂着凉意。 安明珠冻住了般僵在那里,钥匙差点儿送进锁孔,手指一松,吧嗒掉去了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的门板,忘了呼吸,能听见身后脚步接近的轻响。 那人到了她身侧,缓缓弯下腰去,捡起了那枚钥匙。 “许久不见,你好吗?”他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安明珠掐掐手心,随后木木侧身,对上男子的脸:“你、你怎么……” 她站在半尺高的石台上,他站在平地上,她仍需仰脸看他。半年了,他还是找来了。 “你,”褚堰同样深深看着她,胸口内压抑着激烈的翻涌,克制着用平静的嗓音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把手往前一送,将钥匙送到她手边。 安明珠指尖先是一缩,而后将钥匙拿过,继而便去开锁。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一把将院门推开,迈步进入。既然他找来了,她也没什么躲闪的必要了。 只是心中那莫名的慌意,让她的手微微抖着。 整个家里都是黑的,一点儿灯火没有。 后面,男子跟着走进来,落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 安明珠进了正屋,像往常那样,去摸着方桌上的烛台,然后想用火折子点上。只是这次,她的手滑了两滑,竟是没有拔下盖子…… “我来吧。”褚堰走过来,去拿她手里的火折子。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手碰触到一起,俱是怔了怔。 安明珠回神,手便往回缩,可另一只手立刻察觉到,就这样将她的手给握住。 她呼吸一滞,遂抬头看他,却被他直接带过去抱进怀里。 “呃……”她不禁嘤咛一声,眼睛睁大。 那清冷的气息瞬时钻进鼻间,跟着无数的过往也在脑海中闪现,潮水一样。 “明娘,我很想你。”褚堰将人紧紧抱着,轻轻说着。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想要亲近、拥有。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让她回到身边。 可是,沙州远隔千里,终究太远。 他也让人打听她的消息,可不知是不是邹家从中插手,后来竟是消息越来越少。 这一刻,他拥着她,那颗空洞的心重新暖了些。哪怕感觉到她的僵硬,他也不想放手。 “你,”安明珠勒得胸口发闷,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我已经和离,大人这样不妥。” 褚堰舒出一口气,手扣着她的后腰,让她贴紧自己,这样她就没法动弹,像以前一样。 她冷冷淡淡的话并没让他生气,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心中生出欢喜。 “明娘,我们没有和离,”他的手探去她后背的脊骨,指尖忍不住摁了其中一节。 当下,便感觉到她身形软了下。 他不想她这样僵硬,想要那个柔和温暖的妻子。 安明珠好似卸了力般,双腿一软,也亏着被他勒住,才没软倒去地上。 他,居然摁她的穴位。在他们欢好的那一晚,他也是这样,指尖摁着后脊那一处…… 顿时,她又羞又恼,急道:“你放开我!” 她扭着,双手去推他,急的哼出了声。 褚堰皱眉,后牙咬紧。他是想挽回她,可是不想惹恼她,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不能让她再跑掉。 想到这里,他手臂松了松,下一刻她感觉到了这份松动,想也没想的就从他身前逃开。 安明珠退后了好几步,直到退到墙根,仍是一身戒备。 “你别气,是我不好。”褚堰手攥成拳,极力压制着冲过去的想法,并掩藏住自己身上那股侵略感。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站,中间四五步的样子。 安明珠身上还残留着那股禁锢感,对于面前男子,始终心存忐忑:“你方才什么意思?为何说没有和离?” “我,”褚堰话音一缓,道,“我想与你和好。” 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与她和好,带她回去。 安明珠眉间紧皱,竟不知该如何回他。而他,好似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离,她知道是真真切切的。当初她也觉得只是一纸和离书并不安稳,所以离京之后,她曾写信让尹澜去衙门户籍处打听过,确实是和离了。 想到这里,她顺了顺气,道:“尚书大人不会做出强逼民女的事吧?” 她可记得,他最是厌恶这种强权压人,他不会想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对面,男人轻轻一声叹息,始终站在原处,没再做别的。 “自然不会,”褚堰颔首,然后又道,“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可以对你表达爱慕。” 追逐心爱女子,明明白白的来,没有不妥。 安明珠头疼,想不通已经与他扯清,最后还是纠缠在一起。 “大人已经办完事,不该回京吗?”她道,只小舅舅驸马那件事,他不可能留在这边很久。 褚堰猜到她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等着他离开沙州,便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京,我要留下来办一件差事,说起来,还与你有关。” 安明珠听得有些糊涂,便问:“什么?” 见她相问,褚堰心中缓缓一松,他的妻子,还是那样纯澈善良。 “官家的意思,在千佛洞这里再开一个功德窟,用以怀念太后,”他道,“我留下来办这件事。” 安明珠心中转着,忽的想到自己完成了壁画,可以同玖先生离开,同样不用和他再纠缠。 元妻 第135节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褚堰现在心境稍稍平静,与她简单地说话,安宁了不少:“明娘你是壁画画师,开新窟的事,还得需要你的主意。” 安明珠摇头:“我有别的事要做。” 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画师,再者,只说开凿新窟这一项,就得费时好久。 她的拒绝,在褚堰意料之中,便缓缓道:“顾大人那边,已经将这件事答应了。” 说完,他点亮了灯烛,屋里瞬时亮堂起来。 他看去墙边,女子脸上的惊讶还未藏干净。 如今看清了她,还是以前那样美丽柔婉,让他想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爱。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一式,死皮赖脸。 第75章 夏夜宁静, 屋中的一点儿灯火摇曳。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安明珠眯了下眼睛。几步外,男子身形颀长,站在方桌边, 一如往昔般的风采。 分别半年, 终是与他再次面对面而站。 那些尘封的往事, 也便一帧帧的在脑海中映现。除夕夜的和离书,初一的离府,初三的马球…… “我会同顾大人说清。”她轻轻开口。 就算是顾岳那边定下, 可这事又不是不能转圜。 褚堰看她,目光流连过清澈的眉眼, 温软的唇角, 每一处都让他贪恋。 心底积压的那些思念, 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 “行。”他颔首, 并不打算阻止她。 以前,强硬的法子也用过,根本没有, 只会将她越推越远。直面去做一件事行不通, 便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他心中自嘲,为了她,当真是绞尽脑汁。朝堂上的争斗,都没这么伤脑筋。 “明娘, 有些事情我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他又道,薄唇弯起一个弧度,“以前, 我只觉得对你好就行了,其实我忘了,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他从张庸那里听来的话,后来慢慢的懂了。他以为喜欢,就是留住她,但那时候的他,却没有真正为她想过,不懂她的为难…… 安明珠的心口被扯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夹在安家与褚家之间时的尴尬。 “都过去了,”她淡淡道,并不想再提,“我现在很好。” 是的,她现在很好。 她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做,每天都会学到新东西,当看着那些壁画在手下重现光彩,她心中无比满足,有一种美好的成就感。 可回去京城呢?虽然会有锦衣华服,可是日子总觉得麻木。 褚堰哪里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她在说,不想回去。 他看着不大的屋子,简单的摆设,一间正屋,都没有邹府的后罩房宽敞。 “是,这里是会让人心灵明净。”他点头,顺着她说。 安明珠抿抿唇,道:“天晚了,大人该回去了。”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而且,现在她需要静一静,他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乱。 对面的男子并不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她,接着就见他迈步过来。 身心当即便紧绷起来,她后背贴靠着墙壁,他已经站在一步之外,身上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手一伸就能抓住她。不由,她想起自己被他摁着压制在墙上,动都不能动。 果然,他朝她伸出手…… 她大惊,声音变了调儿:“褚堰你……” “这个,”褚堰并没有去碰触她,手里是一封信,“是昭娘给你的。” 安明珠愣住,看着信封:“昭娘?” 脑海中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姑娘,懂事又乖巧,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拿来和她一起吃。 她接过信封,心中微微发酸。有心问一声褚昭娘好不好,终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已经定下亲事,”褚堰道,声音平和下来,“曹家想在今年娶她过门,娘舍不得,便将日子定在了明年春。” 他说着这些,发现眼前的她安静了许多。这么看,她在意小妹都比在意他多。 于是又道:“曹家大儿子你见过的,学问还可以,这次春闱榜上有名。” 安明珠点点头,心中为褚昭娘开心。 嫁去褚家三年,她算是看着小丫头从干巴巴的样子,出落成亭亭玉立。只是可惜,没有给对方送一件及笄礼。 “天不早了。”她又道,声音又轻又小。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褚堰往后退开。 他知道,不能逼她太紧。左右,她现在不会离开千佛洞,至少事情完成之前,她不会走。所以,他也不能急。 安明珠抬头,看着男子在屋里转身,然后走出门去。 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她知道他真的走了。 顿时,她舒出一口气,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回了卧房。 她点了灯,坐去床边看着褚昭娘的信。一展开新纸,便是一笔秀气的字体,看着一行行的字,就好似是对方在她耳边诉说。 盯着信看了好久,脑中也回想起以前在褚家的日子,有苦有乐。 院门又响了,安明珠回神,透过窗户看去院中。 是杜阿婶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甜瓜,显然又是村民给的。 。 翌日。 一大早,安明珠就去找了顾岳,问了新建功德窟的事。 顾岳说这事是真的,官家的确要给太后修一座,而且在今年就开始做。 “大人,我不懂修建,这事帮不上忙。”她解释着,“而且,我答应玖先生了,要跟他去储恩寺。” 顾岳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图纸,闻言笑道:“本官自然晓得你不懂修建,这些事是我们工部来做。以后功德窟里会供一座大的佛像,所以,想让你和玖先生画一幅佛图,后面交给工匠建造。至于玖先生,本官已经同他说了,他也已答应。” 安明珠听完,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定下。玖先生不走,她自己又不能一人去储恩寺。 见她不语,顾岳便展开手中图纸:“明娘你看,这是京里工部送来的功德窟绘图,是不是很雄伟?” 安明珠凑近去看,见是一个成长方的正殿,正好对应东西南北:“看起来会修很大。” “那是自然,这不止是为太后,也是为百姓祈福,”顾岳道,手指点着一处,“看,大佛就在这里,你想想,自己画出的佛会真正雕塑出来,被许多人看到。或一尊,或几尊。” 安明珠认真看着图纸,似乎能想到建成后的壮观,怕是除了前朝女皇修的明霞正殿,这座尚在纸上的功德堂是最大的。 顾岳同样心情澎湃,又道:“这一座殿窟完成,便会存在千秋万世,是不是很伟大?届时,建造名录上,也会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安明珠去看对方,“可我是女子。” 本朝没有作壁画的女画师,更何况这还是官家给太后的…… “那又如何?”顾岳笑道,“只要是参与的画师和工匠,都会写进名录,届时会收入明霞寺的藏经洞。” 安明珠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岳将图纸卷起:“当然,要画的可不止你和玖先生,别的画师也会参与,到时,是要从中选的。” 站在踏河边上,安明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背对河水,看着千佛洞那片绵延的崖壁,耳边传来寺里的钟声。 “站在这里做什么?”玖先生走过来,双手背在清瘦的身子后。 安明珠回神,笑着道:“嗯,我这就去念恩堂。” “先别急,”玖先生将她叫住,道,“修新窟的事,顾大人与你说了吧?以后你白日里修完壁画,空闲里看看佛书,尽快画一幅佛图出来。” “我?”安明珠指着自己。 玖先生点头,说话清清楚楚:“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虽然佛都是差不多样子,但我还是想看到不同的佛像。” 说完,人就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要和顾岳去看什么石崖。 见人走远,安明珠也赶紧去了念恩堂,开始今日的事情。 昨日将壁画描了出来,今日便可以上色。 她端着小碟,将上面的颜料搅匀,随后拿毛笔沾上,最后描去了壁画上。 一种颜色上完后,便是另一种颜色。那些年久暗沉的画作,重新变得艳丽。 颜料用完后,她便去了桌前,开始调。 “我来帮你。”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碟从她手里拿走。 安明珠当即仰脸,便见到不知何时进来的褚堰。也是她太投入,竟都没有察觉。 “你、尚书大人来这里做什么?”她站起来,就想拿回小碟。 手指捏上碟子的边沿,她往回抽。而另一边捏着他手里,他不松。 眼看拉扯了两个来回,两人的手指上都沾了颜色。 “你放心,我会做,”褚堰道,另只手抬起,将女子的手推了开,“不会出错。” 安明珠这才发现他穿着官服,显然是来办公务的:“大人来这里,别人会怎么看?” 褚堰笑,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我和顾大人在选功德窟的位置,差点儿把这长长的石崖都走完,总得允我稍稍休憩吧?” 安明珠不接他的帕子,作壁画手上沾色再正常不过。遂也没理他,站去壁画前,拿黑笔瞄着纹路。 元妻 第136节 一时间,这里陷入安静。 褚堰看着妻子的背影,腰身纤细,黑发只挽了个髻子,露出白皙细巧的后颈,柔柔婉婉的。 他一笑,眼底流淌出柔软。 真好,他又可以在她身旁了,哪怕一句话不说。 他蹲去小桌旁,看着手里小碟,然后去找一样的颜料粉。 终究,安明珠怕他弄错,回头看了眼:“你别乱动,弄错了很麻烦的。” 蹲在桌边的男人抬头,眉眼柔和:“不会弄错,你在西耳房的那些颜料,我看了无数遍,也自己动手研过。” 他的笑轻和,烛火耀映中,温温的。 安明珠唇角抿紧,回过头来,看着画壁。当初和离,是她突然出手斩断,他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他不是该厌恨吗?为何还要对她笑? 她咬咬腮肉,不让自己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修补壁画。 而身后的人安安静静,并不打搅她。只是在她碟中的墨用完时,他会送上另一个小碟,碟中颜料已经调好,没有差错。 如今,半日功夫已经过去。 安明珠还是没等来玖先生,想来是和顾岳在一起商议大佛的事。 而这里,褚堰没有离去,为她调颜料,递小碟,好似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有啊,”褚堰回道,视线落在妻子后背上,“只是现在刚好得空,明娘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公务。” 安明珠想说她才没有担心,想了想最终作罢,他想待就待吧,她又撵不走他。 一天过去,两人一起离开了功德窟。 安明珠带着自己的东西,先一步踏上往住处走的路。 这一次,褚堰没有跟上,说他要去一趟沙州城。 等快要回到院子的时候,安明珠看见大槐树下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扬起了嘴角。 而对方也看到了她,大步跑了过来。 “夫人!”武嘉平笑着喊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叫得这声称呼不对劲儿。 可是安明珠并不在意,迎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对方:“嘉平,我怎么瞧着你黑了?” 武嘉平摸摸自己的脸皮,笑道:“日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如今晒得跟石涅似的,夫人你现在还能认得出我,等回京去,说不准碧芷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提到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婢子,安明珠心中一动:“碧芷她,还好吗?” 碧芷不会写字,曾经于管事代着写了一封,上面提及了与武嘉平的亲事。 “她挺好的,帮着于管事一起打理田庄,”武嘉平回道,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我这次回去,就同她成亲,夫人回去喝杯喜酒吧。” 安明珠听了,自是为两人高兴,只是回京城应该是不成的,想着届时让罗掌柜送一份礼过去,连着之前为碧芷备好的嫁妆。 “你不去沙州吗?”她问,方才褚堰明明白白说要去的。 武嘉平摆手说不去,解释道:“大人让我留在这儿保护夫人,在清水镇时,有逃脱的沙匪,说不定就藏在周围。” 安明珠垂眸,缓缓道:“嘉平,别叫我夫人了。” “我这是叫习惯了,不知道怎么改口。”武嘉平有些不好意,笑了两声。 院墙外的大槐树下,杜阿婶摆了一张小桌,将昨晚带回来的甜瓜切好,放去桌上。 安明珠和武嘉平坐在阴凉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 起先,武嘉平并不想坐,在他心里,安明珠是贵族,是主子。 还是安明珠说无妨,以前去莱州来回,也是同桌吃饭的。 两人坐下,不免就会说起京城的事,比如春闱,几桩案子等。 “二叔去了东海充军,其实也算是官家开恩了。”安明珠道声,如今提起安家来,心中毫无波动。 武嘉平点头,将手里瓜片直接送进嘴里:“要说东海,那也是能立功的地方。” “立功?”安明珠可不指望自己二叔能立什么功,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不是小瞧对方,而是这么些年,太了解了。 “我不是说安二爷,”武嘉平摆摆手,又拿了块瓜,“我是说自己,是否应该去那边历练。” 安明珠一诧:“你想去东海从军?” 武嘉平笑笑,也不再隐瞒:“我也知道那些海寇凶险,但是却能挣到功名,也能得个前程。” 他这样讲,安明珠有些明白了:“你这是在为你和碧芷的以后打算了?大人,他知道吗?” 武嘉平摇头:“我不知怎么同他讲。离开东州时,我就跟着他,许多年了,他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对我不错的。” 他笑笑,咬了口瓜。 “其实,你这样想很正常,也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的人。”安明珠笑着道,眸中带着欣赏。 碧芷命好,找了个肯为她去拼去挣的男人。 “夫人觉得我可以去做?”武嘉平问。 安明珠道:“事情最终是得自己做决定的,你也同碧芷商议下,毕竟凶险。” 武嘉平点头,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 又是一天。 早上的时候,邹家的一个表弟过来看望了安明珠,并捎来好些吃食。 又说起,这几日关外不太平,有两个领主起了争执,双方人马交了手。 安明珠想起一直没有消息的晁朗,可能因为这场仗,被堵在了关外。 日常去念恩堂修了壁画,完成的早,她便去了明霞寺,问僧人借了两本佛书。要画佛像,自然要做好一些功课。 从寺里出来,已是傍晚,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去。 “明娘。” 在千佛洞这样唤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褚堰。 她转身看去,果然见他朝这边走来。边上,一队僧人正好经过,愈发将他衬得郎君玉树。 看来,他从沙州回来了,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日常衣衫。 安明珠已经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他搬来了千佛洞,与顾岳住在一处,也不知要何时才能走。 看到她手里的佛书,褚堰问:“还要回去做壁画?” 安明珠摇头,便往前走去。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空?”褚堰跟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明珠想也没想,便道:“没空,我要回去看佛书。” 褚堰笑笑:“佛书晚上也可以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上的手,果然,就试到了她想挣脱。 “明娘,会被和尚们看到的。”他往她靠近了些。 安明珠瞪他,他这是吃准了她挣不开吗? 自然,她还是被他牵着,拉去了一条路上。 再次牵上她的手,褚堰手心沁出了汗,怕她拒绝,怕她挣脱。他小心翼翼的,不那么用力,怕攥疼她。 可是出汗的手,还是被那只小手滑走了。 安明珠赶紧双手握着经书,不想再让他将手牵了去:“大人,你我……” “你我已经和离,我知道,”褚堰叹了声,语气带着无奈,“但是别拒绝我的示好,好吗?”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缠绕着纠结。 面前的他,在好声的征求她,不像是当初刚和离时,他所用的强硬。可越是这样,她心中就越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不想去?”褚堰问,遂点下头,“那你在这里等等我行不行?我很快就回来。” 他往四下看看,除了一片茂盛的草,几步外还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他走到石头旁边,掏出帕子铺去上面:“明娘,你来这里坐,可以一边看佛书的。” 说完,他站起来,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包放在石头上,那是用来熏蚊虫的。 做完这些,他往她看了看,随后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跑去。 傍晚的风吹来,少了白日里的炎热,带了丝清凉。 一尺多高的青草,随风朝着一个方向倾倒,起起伏伏的,好似波浪。 安明珠走去石头旁,并没有坐下,而是看着褚堰离去的方向。如今,路上已经看不到他。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最后通到哪里并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才来一日的褚堰怎么会知道?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要是真的走迷失,进了荒漠,那可是麻烦事。 想了想,她拿起石头上的帕子和香包,沿着小路往前寻去。 周遭的景物差不多,深草,石崖。 始终也没见到褚堰的身影,安明珠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转过一处石壁时,她终于看到了他。 不远处,一条潺潺的溪水,他正赤脚踩在水里,袍摆掖在腰间,裤脚挽着。 他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弯腰翻着水里的石头,落下的发丝贴着脸颊…… 连翻了几块石头,他终于站起来,抬起手,看着自己捡到的东西。 安明珠也看到了,那是一只螃蟹。 溪里的蟹并不会长太大,看着也就是鸡蛋般大小。 元妻 第137节 她看见溪边有一只木桶,他将捉到的蟹扔进了桶里,然后再次弯下腰,去翻找着石头下。 夕阳的光落在他背上,清隽有力…… 忽的,他在溪里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下,嘴中出声:“好疼……” 见此,安明珠赶紧跑过去。 “你,”她站在溪边,看着他,“怎么了?” 褚堰微怔,站在水里看向她,随即唇角弯起:“明娘,你来了?” 她来了,因为他喊了一声疼,就跑过来。 所以,她还是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则看向他的手,手指捏着一只蟹子,可他的食指已经流血,都顺着手腕滴到了溪水里。 “你的手。”她道。 褚堰看眼手指,不在意道:“没事,被这家伙夹了一下。你知道,我可不怕疼。” 说完,他把蟹子放进桶里,将手放在溪水里冲了冲,顺便将脚边的石头掀开来。 安明珠看进桶子,里面已经有五六只蟹子,正在桶底徒劳的攀爬。而其中一只,壳上还沾着血。 说什么不怕疼,被蟹子钳到不会赶紧扔掉吗? 溪水欢快,向下流淌着,最后会汇入踏河。 太阳落了山,这处地方开始发暗。 褚堰也从水里走了出来,往桶里看了看,笑着道:“看起来十多只,够了。” 安明珠将帕子和香包还给他,道声:“你捉这些蟹子做什么?” 褚堰将香包系好,右手的食指不自觉翘着,指肚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你忘了?”他站好,脸微微垂着看她,眸中闪着柔和的光,“我答应过你,给你做蟹粥的。” -----------------------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二式,家庭煮夫。[狗头叼玫瑰] 第76章 蟹粥? 安明珠微怔, 她哪里会忘记? 年节那日,祖父让人送来几筐东西,说是年节期间可以用,其实是逼她从褚堰那里偷消息。 也记得, 褚堰正好回府, 从筐里选了一只最肥的蟹, 说要初一给她做蟹粥,还特意将蟹带去了书房。 不过,这件事最后终究没成, 也不知那只蟹后来怎么处理的。 “你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眼睫扇了下,不去回想那些事。 褚堰看眼手指, 遂弯下腰去, 又想用溪水冲干净。 见状, 安明珠忙道:“等等, 别碰水了。” 溪水凉,他的手已经浸泡了好些时候,夏日这么热, 就不怕恶化吗? 见他停下, 蹲在水边仰脸看她,她轻叹一声,蹲了下去。 她将他掖在腰间的帕子抽走,折叠了两下。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 褚堰眼中闪过欣喜,便将那根手指往前一送:“谢谢你, 明娘。” 一声简单地“等等”,一个小小的关切,让他无比开心。 他的妻子还是那样善良, 心思柔软。 安明珠没说话,只是拿帕子帮他把手指包了起来。她也知道他不是不疼,只是嘴硬罢了。 人都是血肉之躯,有感知,会疼痛。不然,当初在皇家别院时,他想追上她,可是那只伤脚就是使不上力…… 简单包好,她站起来,退出去两三步,重新与他空出距离。 褚堰看着手指,嘴角弯出弧度:“现在真不觉得疼了。” 他坐去一块石头上,开始穿鞋。 安明珠无意间瞥见了他的左脚掌,在最中间的脚心处,是一个伤疤,狰狞着。 心中明白上来,那里就是他被竹签扎到的地方。明明只是一根竹签,为何伤疤这样大?甚至,相对于右脚,左脚心凹进去一些。 “回去吧。”褚堰穿好鞋,站起来整理好了衣衫。 这样的他,又变成了那副翩翩风度的样子,完全的掩饰了身上那些伤疤。 安明珠点头,自己率先转身,沿着青草间的小径前行。 后面,褚堰提着桶,桶里的蟹子还在慌张的乱爬。 两人一前一后,一矮一高,周遭蔓延的青草随风摇摆,晚霞中,有种别样的宁静感。 “听说这里狼很多?”褚堰找了话说,“你见到过没有?” 安明珠摇头,轻道:“没见过,不过夜里听到过狼嚎。” 回答完他的话,她后知后觉,他这是不是在吓唬她? 这处地方偏僻,天也开始黑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线亮光也没了。 杜阿婶见着同安明珠一起回来的男子,已然知道他是谁。 褚堰提着桶进了院子,随后问:“阿婶,家里有盆子吗?” “有,我这就去拿。”杜阿婶道,忙去了伙房。 安明珠站在屋门外,回头看了眼院中的男子,他正挽起袖子,随后坐去小凳上…… 收回视线,她进了屋,一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去小溪耽误了些功夫,这时候有点空闲,想看看带回来的佛书。 她点了灯,坐在窗边,将书打开来看。 书上只有文字,并没有图。有描叙佛的样子,和现在很多的佛像差不多。 玖先生说想要一座不一样的佛,这到底要怎么做? 安明珠看了一会儿,便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想象着佛的样子与姿态。 抬头时,便看见坐在院中的男人。他身下一把小木凳,脚边摆着一只木盆,手中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处理蟹子。 他神情认真,手里仔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在看,他侧过脸往窗口这边看来。 安明珠赶紧低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只是画的并不是佛,更像是乱画。 院中,杜阿婶端着一碗水,送去给褚堰喝。 看着盆里处理好的蟹子,果真是像模像样,又想想这位的身份,心中不经讶异。 平常男子都不一定会做这些,这位朝中三品大员却会。 “阿婶,粥熬好了吗?”褚堰喝完水,将碗放在身旁小桌上。 杜阿婶说已经差不多,又笑着道:“大人处理蟹子倒是熟练,是因为喜欢吃蟹粥?” 家里的姑娘不和大人说话,晾着人自己一个在这里洗蟹子,她便找了句话说。 褚堰垂眸,用剪子将蟹子从中间剪开,一分为二:“小时候做得多,就会了。” 杜阿婶坐在对面,摘着青菜:“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小,手里没有力气,用剪子很费劲儿,被蟹子夹到也是常事,”褚堰将两半蟹子放在盘中,面色和缓,“可就算做好了,我也捞不着吃,那些都是给管事的。” 如今,他并不介意说出这些。这些终究是自己的过往,不说,不代表没有过。 他端着盘子站起来,看去屋中坐在窗户边的妻子:“明娘,很快就好了。” 说着,他大步走进伙房。 伙房中,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他将蟹子全部倒进锅中,随后拿勺子搅了搅。 盖上锅盖,他蹲下,往灶膛了添了两块柴。 杜阿婶走去窗边,冲着里面笑了声:“明姑娘,大人在为你做粥,你看今晚要不要加两个菜?” 安明珠合上佛书,道:“不用了。” 很快,饭食做好了。 杜阿婶将院中的矮脚桌收拾出来,摆上碗筷。 此时,武嘉平也回来了,一脸震惊的看着伙房,半天没缓上神来。他家大人居然在烧火做饭。 “看什么看?”褚堰走出伙房,淡淡扫人一眼,“出去担水,把水缸都挑满。” “哦,我这就去。”武嘉平赶紧应下,随后去墙边担起两只水桶,出了院子。 待饭食全摆上桌,武嘉平也担完了水。 四人在坐在院中,围着一张桌子,除了几样菜,便是中间那一盆香糯的蟹粥。 “瞧着真像老夫人熬的,很久没吃到了。”武嘉平搓搓手,啧啧赞了声。 褚堰不理会旁边随从,先去拿了妻子的碗,给她盛粥。 “这里的蟹子小,不过却很肥,你尝尝好不好吃?”他把碗给她送到手边,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期待。 安明珠捏着汤匙,发觉桌上另外三人都在看她。尤其是杜阿婶,笑得那个欢喜。 “夫人,你快尝尝,”武嘉平忙道,“不然大人不会让我吃的。” 他心知肚明,有夫人在,大人就不会发火,所以也就肥了胆气。 元妻 第138节 闻言,安明珠端起碗,匙子搅了搅。立时,蟹子的鲜香气便钻进鼻子。 以前,褚堰给她做过吃的,是白水煮蛋。相比,手里这碗粥卖相相当好,米粥软糯,蟹子混在粥里,将蟹肉蟹膏的都给煮了出来,最后还撒上绿色小葱点缀。 她舀了一匙吃到嘴里,鲜美的味道立刻在口中散开,确实美味。 “好吃。”她轻轻道声,眼眸垂着。 褚堰紧捏着饭勺的手松了松,遂唇角勾起:“慢慢吃,还有好些。” 因为简单的“好吃”,让他开心不已。就连武嘉平差点儿打翻他的茶盏,也不再在意。 只是,在武嘉平想要捞走最大的那块螃蟹时,被他给拦了下来,然后拿筷子夹着,送去了妻子碗里。 正如褚堰所说,这蟹子虽小,但是极为肥美,一肚子紧实蟹肉。 安明珠是爱吃的,这种清淡的蟹粥让她想起了京城的食物,不禁竟有些想念。那里有太多她认识的人,也不知都过得好不好? 一顿饭吃完,夜已深。 褚堰和武嘉平离开了院子,往自己的住处回去。 “大人,我有些明白夫人为什么喜欢这里了。”武嘉平吃饱喝足,悠闲的走着,手里摇着一根狗尾草。 褚堰看着前方,也就道了声:“为什么?” 武嘉平打了个饱嗝,清清嗓子道:“这里多清净自在?远离尘世那些烦恼,多好。” “你想出家?”褚堰挑了挑眉,又道,“成,本官准了。” 武嘉平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大人,原来你也会打趣人?这样才对嘛,别那么冷冰冰的。” 他当然知道大人不是真让他出家,是因为心情好。 褚堰嘴角勾了勾:“嘉平,这些年让你跟着,辛苦了。” “大人你……”武嘉平收起脸上的笑,神色认真起来,“别这样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其实,他心里都明白,最苦的是眼前这位。平时所有心思藏在肚子里,一个人背,一个人扛,一般人谁受得了。 也就想起自己想去东海的事儿,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说她喜欢这里,”褚堰轻道,“那她会不会跟我回去?” 这个问题把武嘉平难倒了,不知如何回答。 褚堰自是知道对方无法回答,轻笑一声:“确实是难题。” 终归,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等官家的功德窟定好,他便要离开回京。 。 盛夏,蝉鸣声嘶力竭。 眼看念恩堂的壁画就要完成,只剩下一小片墙壁,快的话一两日就能完成。 安明珠去了一趟水清镇,杂货铺店主帮她进了颜料。 从杂货铺出来,她又去了老路那里。两处地方,都没有听到关于晁朗的消息。 褚堰跟着她一起来的,见她打听别的男子,心里有些发闷。他当然知道那个异族男子,就是当初妻子拉着跑的那个。 “还没回来?关外还在打仗?”安明珠站在草棚下,手里提着袋子。 她一直在千佛洞,对关外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老路皱着眉:“说是一直在打。我这里还有他要的茶,一直没过来取。这小子,是不是真出事了?” “也有十日了吧?能回来,他肯定早回来了。”安明珠道。 老路点头,又道:“茶叶总放在我这里也不是事儿,这不,我雇了个马车,想着直接给他送去村子。” 闻言,安明珠道:“我跟着一起去看看,说不定他已经回来,左右那里回千佛洞也方便。” 老路说好,便去交代车夫。 褚堰在一旁,将两人的话听了,道:“这个晁朗是什么人?” “他是我来到沙州第一个认识的人。”安明珠道,往马车走去,“我还有事,大人先回去吧。” 她也不明白,来一趟水清镇,他还得跟着。 “我同你一起去。”褚堰自是不会自己回去,尤其她还是去见别的男人。 “对了,”安明珠脚下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花娘,他有没有去过那里?” 前面,老路听了,摇头:“没去。” 相识一场,也都知道现在关外乱,想知道人是不是平安。 几箱茶叶装上马车,然后离开了水清镇。 车尾板上,安明珠和褚堰并排坐着,头上戴着斗笠遮阳。 “花娘?”褚堰琢磨着这俩字,“看来这位仁兄是多情之人。” 安明珠正在寻思别的事,听他莫名其妙提起了这事,便看了他一眼:“他是北朔人,脾气比较随性。”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晁朗的确有女人缘。 褚堰皱眉,很不喜欢妻子口中说别的男子,同时又有些担忧:“明娘和他很熟?” “嗯。”安明珠点头,总算相识半年,自然算熟的吧。 褚堰眉间越发皱紧:“他接近你可能有目的,你别太信他。” 安明珠眼中闪过奇怪,也就直接道:“那大人你呢?” 怎么看,这都是在说他自己。 “我?”褚堰无奈笑了笑,遂叹了一声,“好,不说他了。” 他太知道她了,定然不是男人说好话就能哄走的,她有自己的主意。 就拿他来说,当初费尽心思才牵上她的手。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到了上次的那个村子。 说明来意,村里人将茶叶卸了车。 安明珠找到上次帮她打扫房间的阿嫂,问人打听晁朗。 对方说,在前日,晁朗有信送回来,说是人还在关外,但是并没说做什么。 这厢,她才确定那厮还活着。于是,也就让车夫回去给老路少了信儿。 到了这时,已经是傍晚。 若是走路回千佛洞,路上慢,而且晚上容易碰到野狼。 于是,安明珠打算像上次一样,乘坐羊皮筏子。可是不巧,撑筏子的人不在村里。 正在为难时,褚堰道:“我来撑筏子。” “你?”安明珠看他,心里想若不行,其实留在这里一晚,明日一大早回去也行。 只是那样的话,会耽误些功夫罢了。 褚堰点头,看着支在墙外的羊皮筏子:“我会撑船,想来这个也差不多。” “要不还是等明日再说吧。”安明珠可不觉得这两者一样,都是水上飘的没错,可差别很大。 褚堰知她心中所想,便道:“玖先生不是就等着这些颜料吗?今晚回去,也不会耽误明天的事情。” 再者,他并不想她留在这里,住那个男子的屋子。 闻言,安明珠有些犹疑:“话是这样说,可是……” “这样吧,”褚堰走去羊皮筏子前,手扶上那充满气的羊皮,“我去水里试试,不行咱们就留在这里。” 说完,他手一提,将筏子扛上后背,然后背着往河边走去。 安明珠追上前两步,想将人叫回来:“褚堰……” “明娘,”褚堰在河边回头,面上带笑,“我以前也坐过羊皮筏子,看过人怎么撑的。你今日跑了许多路,先去歇歇吧。” 他没有回来,而是直接将筏子放进水里,然后纵身一跃,上了筏子,手里握着一柄木桨。 村里的孩子觉得有趣,笑着跑去河边,看那位俊俏郎君撑筏子。 安明珠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眼见他滑离了河岸,去了河心,然后便被水流带着往下走。 他坐在筏子上,手里的桨不时滑两下,或左边、或右边,他在找方法控制筏子。 眼见着,那筏子越来越远,最后竟飘得再也看不见。 安明珠不由担心,一直看着河面,然而并没见着筏子划回来。 “姑娘放心,现在河水平稳,筏子不会翻的。”阿嫂安抚的说道。 安明珠却不这样想,筏子是不会翻,可是顺着水流,要是不会划,他要怎么停下来? 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再着急也没用。 眼看着太阳落了山,人还是没有回来。 安明珠坐在河边,不时张望着河面。此时半边天被晚霞染透,连着河边也变成了红色。 她站起来,想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借一匹马,然后沿着河边往下寻找。 如此想着,她便转身往村里走。 这时,有孩子喊叫出声,双脚跳起,指着河上。 安明珠快速回身,然后就见着河面上出现一个黑点儿,缓缓的,逆流而上。 她跑去河边,翘起脚尖。 身边,孩子们欢快的笑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于是,她也跟着笑。 不知不觉,她长长的松了口气。 羊皮筏子越来越近,上面的人越来越清楚,不是褚堰是谁? 他这一个来回,足有半个时辰。 “明娘,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褚堰盘膝坐着,已经到了岸边。 他脸上笑着,手里的桨划得游刃有余。他看着她,等着她回他。 元妻 第139节 安明珠抿抿唇,不禁往他身边看,只看见个鼓囊囊的布袋,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 他在河上撑筏子,她实在猜不出他带回来什么?或者是在河上,买了渔民的鱼? 褚堰站起来,利落跳回到河岸上,几步走到妻子面前:“猜不出?” 他笑着,抬手落上她的发顶,揉了下。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来:“这里有孩子们。” 褚堰也不在意,只要能离她越来越近就好,最怕就是她再次将自己推开,那样,心真的很疼。 “明娘你看见没有?我会撑筏子,”他道,“这样,晚上我们就能回去,不会耽误你明日的事。” 安明珠看去羊皮筏子,安静的躺在河边,上头放着他带回来的布袋。 几个孩子跃跃欲试,拿着桨也想上筏子,被大人呵斥一声,然后作鸟兽散。 “我们先吃些东西,”褚堰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才伸出来,又落了回去,“晚上回去,也不用再麻烦杜阿婶。” 安明珠察觉了他收回去的手。 要说与他重逢,他有了什么变化,便是不会在想以前那般,与她亲昵的靠近,除了他追来千佛洞的那晚。现在的他,她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 “好。”她点头,嘴角微微一翘。 两人回到村中,用了饭食。 再出来时,天已经黑子。 褚堰承诺,明日将筏子送回来。安明珠是晁朗的朋友,村民自是信任。 就这样,两人上了筏子。 安明珠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坐在筏子中间。身旁,便是撑桨的褚堰。 “他们好像都知道你,你常来吗?”褚堰问,便看向恬静的她。 “这是第二次。”安明珠道,腿边,正是那个布袋。 现在,筏子在河中心,平稳的往前飘着。差不都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千佛洞,并且不用担心会遇到野狼。 褚堰一只手拿起布袋,往妻子手边一送:“打开吧,都是给你的。” 安明珠低头,打开了布袋,也就看见了里面的各种水果。 “应该就在那一处,”褚堰将桨抬起,指着不远处的河岸,“有一个果园,我去给你摘回来的。园主人还帮着我,挑了最甜的,你尝尝。” 安明珠将羊角灯放下,看清里面有甜瓜、枣子、葡萄…… 现在筏子平稳,褚堰干脆放下桨,同她面对面坐着,从口袋里选了一颗最大的枣。 “这一颗肯定好吃。”他下意识想往她嘴边送,到了一半改为送去她手里。 安明珠攥上枣子,手心里圆滚滚的,带着微凉:“你回来这样晚,是去做这些了?” 难怪左等右等,不见他人回来。 闻言,褚堰看向她,轻轻问道:“明娘,你一直等在河边吗?” 是吗?他没有回来,她就在那里等着。 安明珠别开脸,将那颗枣子咬了一口,并没有回答他。 见此,褚堰一笑,低下头去剥葡萄:“你说,我们这样一直飘下去,最后会到哪里?” “会汇入更大的河。”安明珠道,口里的枣子清脆香甜。 她离开京城时带着舆图,罗掌柜准备的那张。她看过,也记得踏河,最终这些河流,会流进大海。 褚堰点头,她说的也没错。 手里剥好的葡萄给她送过去,这一次她没有接,而是自己拿了一颗剥着。 “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手收回,葡萄的汁水顺着手指淌下,“千佛洞的事情完成,我就要回京了。” 安明珠正好将葡萄送进嘴里,不想这晶莹的果子却很酸,她以为会甜的。 “嗯,”她轻点下头,“大人在京中还有诸多事务,的确不该在这里久留。” 褚堰捏着葡萄,几欲从他指尖滑落。 “那么,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三式:陪逛街,不喊累。 宝们,明珠收藏过万五,本章评论红包雨哈~ 第77章 羊皮筏子稳稳的在河面上飘着, 两岸一片黑暗,耳便只有潺潺流水声。 “我,”安明珠轻声开口,嘴里的酸味儿还未散去, “有自己的事要做。” 以前的那些终归是过去了, 就算再次与他重逢, 可她现在有了自己的路,她会完成念恩堂,会画出佛像, 也会去储恩寺。 褚堰听着,虽然知道她会拒绝, 但仍会觉得失落。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 笑着看向他:“大人, 我离开京城很久了, 已经习惯现在的日子。” 简简单单,身上不用背负许多。 褚堰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心里明白, 挽回她不会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 筏子开始轻微颠簸,前行的速度明显快了,而且在水中旋转起来。 “不对,有暗流!”褚堰神色严肃起来, 握上桨开始稳定筏子。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记起了这处河弯。上回走的时候, 这是这样颠簸,那村民也说过这里有暗流,并说有船在这里翻过。 “要不, 先停下来吧。”她道,现在是夜里,根本看不清水面情况,两人都不熟悉这条河,很容易出危险。 褚堰也是这样想,他自己的话是无所谓,可是他要顾忌她,不能冒险。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这筏子被暗流带着走,再继续下去,恐怕不好掌控。 “明娘,你坐稳了。”他握紧桨,开始往岸边划。 安明珠嗯了声,不再乱动,手抓着脚边的木条。 她往水里看,并看不到河面多大的起伏,但筏子就是不稳。再看褚堰,他也是在尽力控制。 终于,筏子不再有颠簸感,被褚堰划到了水流平稳的河边。 他站起来,身形一跃去了岸上:“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宿吧,天亮我们回去。” 边说着,他边将绳子系到树上,这样筏子便不会被水冲走,而且靠着河岸也很平稳。 安明珠看去前方,依稀记得这里离千佛洞已经不远。不过,大晚上的,自是不好乱走,容易迷路,不能只顾回去,不去想别的原因。 在从京城来沙州的路上,她就学到很多,也不会觉得在外面过一宿有多难熬。 “好。”她应了声,低头看身下的根根木条。 羊皮筏子,便是用木条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子,然后在下面绑着充满气的羊皮。岸上有蛇虫野兽,今晚定然是在这筏子上度过了。 只是这些木条绑成了一个个小框,躺在上面应当硌得很。 褚堰没有上筏子,看着坐在上面的妻子,道声:“明娘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在岸边转身,走去了黑暗中。 安明珠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便就等在筏子上。没什么事做,她从那口袋拿出果子来吃。 耳边,是他问的那句话,问她愿意一起回去吗? 从他与她重逢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确的表达了意图。所以,他留在千佛洞,一有空闲便同她在一起。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等在念恩堂外,拿着书看。 舌尖倏地一疼,是心不在焉的想这些事,而被自己咬到。 她拿着吃了一半的枣子,看去岸边,人还没有回来。 遂站起来,想再看得远些。可并看不到,岸上的草很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黑夜里的荒野总会让人产生恐惧,而身心紧张。 “褚堰!”她小小的唤了声。 “明娘,我在。” 深深的草丛中,传回来他的回应,听上去,隔着不小的距离。 安明珠小小的松了口气,便重新坐回筏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岸边有了动静。 是褚堰回来,怀里抱着一卷子草,长长的草叶拖在地上。 见状,安明珠抓着绳子,然后一下下的将筏子靠去岸边。他出去这么些时候,竟是弄了些草回来。 褚堰上了筏子,然后就开始将草铺开:“我试过了,这种草叶又长又软,铺在筏子上,你躺着就不会硌到了。” 他看了看她,便继续铺着草。没一会儿,筏子中间的那处便铺上了厚实的软草,刚好可供一人躺下。 拿手拍了拍草铺,他解开自己的外衫,搭在了上面。 做完这些,他自己先坐上去拭了拭,确保没有别的不合适,这才看向她:“明娘,过来试试,很软的。” 他声音温和,面上带着笑。 安明珠心口闷闷的:“其实不用这样麻烦,一宿很快就过去的……” 他越是这样,她就总是会想起那些过往,那些与他一起的过往,好的,坏的。 原来,她根本都没忘记。 “也不麻烦,”褚堰看她,不在意道,“就地取材而已。” 元妻 第140节 安明珠移到草铺旁,拿手摁了摁:“嗯,软软的,不像别的草那样硬。” “对啊,”褚堰看着她笑,手掀开外衫,露出里面的草,“这草软,是因为叶子薄。” 他提着羊角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 安明珠是看清楚了,也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条条划痕,那是锋利草叶割的,有血丝隐隐渗出。 “你的手?”她蹙了下眉。 褚堰瞅眼手背,不在意的笑笑:“一些小划痕而已。明娘,你上去坐着试试,硌不硌?” 他下意识的就去托上她的手肘,反应上来,她应该不喜他的碰触,手落了回去。 “好。”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到他收回的手。 她坐上了他做的草铺,柔软的草铺了很厚,并感觉不到木条的存在,竟比一些床还要软和。 “很软,不硌人。”她道,声音清灵柔婉。 闻言,褚堰笑了,因为一声简单的赞许而心中欢喜:“你可以躺在上面看星空,很美的。” 他的这个提议,倒是合安明珠的心意。沙州这边不仅景色壮观,而且夜空很是美丽,让人觉得很近,星辰也比京城的亮。 “你呢?”她问。 他只铺了给她躺的,却没有他自己的。 褚堰一笑,心中越发柔软:“我在想明日的事,先不睡。” 看,她还是在意的。 现在,他彻底明白,张庸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对她好,她会有感知,会回馈。 安明珠不信他说的,低头看看筏子,若是两人都躺开,她势必就要躺去边上。所以,他不是要想明日的事,他只是把中间安全的位置给了她…… “看,那颗是织女星。”褚堰手指去夜空,那天河边上,有一颗明亮的星。 安明珠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我爹给我讲了好多遍这个故事。” 她看着夜空,身旁的男子却在看着她。 “这个故事我也会讲。”褚堰道。 安明珠笑笑,干脆躺下来看,这样,整个星空便进了眼中。 “牛郎小时候没了爹娘,大哥大嫂便苛待他,日子过得苦,还得每日去放牛,”褚堰轻声讲着,“长大后,大哥要分家,问他要什么?” 安明珠听着,心情安宁:“对,他说他只要家里的老牛。” 她听着他的故事,看着璀璨星空,鼻间嗅着淡淡青草香,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属于男子的清爽气息,来自于她压在身下的衫子。 身心松缓,渐渐地也就有了睡意。隐隐约约,她听到他讲着王母娘娘的发簪,后面便就不再知道了。 褚堰看着妻子睡去,要讲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他坐在草铺旁,拿羊角灯映出她好看的眉眼,每一处,都想要用指尖细细描绘。 “明娘,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一句话?”他小声低喃,目光中的贪恋不再隐藏,汹涌的蔓延出来,“我说,自己的东西要收好了,要是丢了的话,可能一辈子再也寻不回。” 他的手落去她的额上,轻抚着她的发丝,指尖带着微抖。 “其实,那话不是对你说的,”他轻笑一声,指尖终是轻触一下她的眼角,“是对我自己说的。” 所以,他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她丢下自己。 在草铺旁边,他躺下去,侧着身子在一根根的木条上。 忍不住,他的手探过去,牵上她的,轻轻地,指尖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这样紧扣着,就像当初两人在床幔中的无尽交缠时…… 翌日。 安明珠在鸟的吟唱中苏醒,夜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的蓝天。 她发现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她睡着后,褚堰将他的内衫给了她。 于是,她脸一转,看见侧躺在草铺旁的男子。他只着单薄的中衣,还没有醒来。 安明珠动了动,似乎察觉不对劲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随之一吓。 她的手居然握着褚堰的尾指,就像小时候睡觉前,她会握着父母的尾指那样。 “你醒了?” 男子略哑的声音响起。 安明珠一下就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初醒的他,眸中是清澈的,没有一丝平日中的深沉,像个孩子。 当然,现在不是看他眼睛的时候,她赶紧松了自己的手,并收回到自己身侧来。 “嗯。”她应了声,装作无事发生般收回视线。 身旁,褚堰起身,筏子跟着晃动着。 “天亮了,咱们回去。”说完,他跳去岸上,解开了绳子。 安明珠也开始起来收拾,将他的衣衫拿到手里,待他上来时还给他。 天色大亮,她也就看清了,那些草叶到底有多锋利。 褚堰回到筏子上,将口袋往女子手里一送:“吃一两个先垫垫肚子,不能吃多,肚子会难受。” 安明珠接过,又看眼他的手背,那些划痕还在,要彻底长好也得两三日。尤其,他指肚上也有伤,昨晚光线暗,竟是没发现。 也是,他摸黑拔草叶,手怎么可能没伤到? 如此想着,她忽的过去拉上他的手腕,然后翻过掌心来看。果然,他掌心上的划了更多口子,里头能看见红色的血肉。 “怎么了?”褚堰问,看着女子蹙起的眉。 “你……”安明珠抿抿唇,不忍去看那一道道伤口。 最终,她往他手里放了两颗枣子,随后松了手。 他笑着接过,两口便将枣子吃掉,然后双手握上木桨。 安明珠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没滋没味儿的咬了一口,嘴里涩涩的,分明昨晚吃着是甜的。 筏子重新到了河中央,也就再次感受到那份颠簸。 不过现在是白日,可以看清河面的情况。 褚堰神情认真,一边观察着河水,一边缓缓的往前划桨。待到感受到筏子晃动时,他便用力划桨,想脱离这片水流。 安明珠抓紧木条,不禁就去看他。 他双手使力,额上沁出薄汗,薄唇抿紧,眼睛看着前方。 终于,过了这处河弯,筏子重新平稳的漂流。 “我们过来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会回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儿。”褚堰看向女子,脸上的笑容有些灿烂。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眨了两眨。 心口好似被手给攥了下,有些喘不上气,小声应他:“嗯。”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乱了。他对她做的这些,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不想回去。 。 念恩堂。 壁画即将完成,这里重新焕发了光彩,一如一开始完成的它。 安明珠站在门口,借着光亮调颜料,手中的小石杵一遍遍碾磨着,将小碟里的黄色研得均匀细腻。 当玖先生出来时,就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走过去,将小碟拿到手里:“累了就休息。” 安明珠手里一空,跟着回过神:“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见她坦白承认,玖先生自是知道她有心事。而根源,一定是那位吏部尚书大人。 去岁,他在京城大安寺作壁画,见过他一面,那时的毗卢殿一片混乱,他心中很是生气。 “那我问你,会画出佛像吗?还会去储恩寺吗?”他问,人的家里事他不好过问,但他想确定她之前应下的事,还要不要做? “当然。”安明珠坚定点头。 她当然会做,而且会认真的做,这是她喜欢的事。 闻言,玖先生满意一笑:“好。只是,你现在的样子,需要休息。” 一个画师作画,心情和状态太重要了。而画作,需要画师赋予灵气,注入灵魂。 安明珠点头,现在她心里有些乱,给壁画涂色是可以,可是画那幅佛像,根本画不出。 “你需要静心,或者将事情理清,”玖先生道,遂看眼手里小碟,“念恩堂这里只剩下一点儿了,我自己就能完成,你去休息休息。” “嗯,谢先生。”安明珠道谢。 从念恩堂出来,她回了院子,对杜阿婶说了一句回沙州,便骑马离开了千佛洞。 高大的骏马驰骋在路上,马蹄踏下,飞起一片尘土。 这一回,她顺利回到了沙州。 邹家,安明珠先同祖母以及舅母、表嫂们坐在一起说话。 一圈的女人,围着她打量,硬说她瘦了。 “以前,我娘也这么说我,”安明珠实在无奈,在长辈们眼里,就希望她圆圆润润的,“可实际上,我根本没瘦。” 众女子笑成一团,仗着人多势众,非说晚膳做好的,让她多吃。 安明珠说好,等寒暄了一会儿后,便问道:“小舅舅呢?他在哪儿?” 提起邹博章,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刘氏先开了口:“他在家里,此时应该在自己屋里。” “他没去军营?”安明珠问。 想起他不日应该进京了。褚堰是提前来的沙州,宫里的人跟在后面,算算也就是这几日到,所以他是得在家中等着。 元妻 第141节 从屋里出来后,她便去找邹博章。 才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人朝这边过来。 “明娘,你舍得回来了?”还未走到近前,邹博章便道了声。 安明珠停下,笑着看人走近:“舅舅。” 算起来,自从驸马的消息送来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邹博章站下,打量着两步外的女子:“姓褚的没欺负你吧?” 安明珠摇摇头,哭笑不得:“舅舅,他是朝中正三品,你这样说,被人听去……” “被人听去?”邹博章笑了笑,“是不是就不用做驸马了?” “那倒不是随便人就能说的算的。”安明珠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中有些无奈。 或许,这件事实在没想到,因为之前说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驸马,谁也没想到,选到了他。 两个同样有心事的人凑到一起,谁的心中也是憋着满满的。 “对了,咱们去关外骑马吧。”邹博章道,“已经憋在家中好些日子了。” “关外?那么远吗?”安明珠有些犹豫。 她这边没什么事,只要在几日后画出佛像就行,可舅舅是要等着宫里来人的。 邹博章笑笑,显然是打定主意:“这时候,家里只有你会陪我出去骑马。这样,咱们不去远的地方,去明月湖。” 安明珠想了想,明月湖在大渝境内,那边一直比较安定:“行,好久没去见胡先生了,也不知道他的书写的怎么样了?” “咱们过去,给他捎些酒,还有纸墨之类的。”邹博章边走便道。 安明珠点头,又道:“但是,还是要外祖母同意了才行,我听说关外在打仗。” 闻言,邹博章笑出声来:“只是北朔两个领主争地盘而已,他们不敢打到大渝的地界儿上。” 这厢两人商议好,便去找了刘氏。 刘氏答应了,知道小儿子后面去到京城,以后回来一趟便不那么容易了。再者,他出去走走也好,心情也会好些。 于是,这件事便定了下来。 在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用了早膳,安明珠便与邹博章出了关。 一走出关门,面前的便是广阔的风景。 远处的山峦,一望无尽的原野。 曾经,安明珠想象不到的草原景色,现在尽收眼底。而那副策马图,被外祖挂在正屋里。 如此风景,两人心境顿时也觉得开阔。在天地面前,人实在太渺小了。 策马前行,六月的原野,水草丰美,耳边能听到牧羊女悠扬的歌声。 安明珠去过明月湖,当初是和晁朗一起。想起来,这厮还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刀口舔血,借着那俩部落打仗,他从中买卖发财,不然不会这么久不回去。 虽然他是北朔人,但是做买卖的脑子相当灵活。 在路上停下来休息了两回,眼看离着月亮湖越来越近。 相比关内,关外的天空看着更高更远,天际上,盘旋着几只鹰隼。 不管走到哪里,邹博章都会说出地名,并讲出此地以前发生过什么。 看得出,他热爱这个地方。 两人正边走边说,忽的,见前方坡上跑下来一人一马。 那人显然不怎么会骑马,马跑得费力,速度也慢,关键人好像随时会跌落下来。 邹博章骑马往前快跑一段,近了些,也就将那伏在马背上的人认了出来。 “是钟升!”他回身,朝后面的安明珠喊了声。 安明珠看去那下坡的一人一马,仔细看,那人并不是不会骑马,而是受了伤。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朝前跑去。 而这时,马背上的钟升也发现了二人,举起一只手朝他们挥着:“小将军,救救老师……” 才喊出声,人就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下。 邹博章速度快,跳下马去,大步跑过去了钟升身旁。 这厢,安明珠也到了,才下马,就看到一身狼藉的钟升,嘴角还留着血迹。 “出什么事了?胡先生在哪儿?”邹博章焦急问道。 钟升喘息着,脸上尽是着急,紧紧抓着身旁人的手腕:“老师被抓走了,他们是北朔人。” “北朔人?跑来明月湖做什么?”邹博章皱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 “是北朔人,”钟升肯定道,咽了咽口水,“我看到了他们衣裳下的军服。” 邹博章神情严肃起来,一边将钟升扶着坐好,并把水壶打开给对方:“若是真的,这可是大事儿,北朔军队居然私自越境?” 安明珠走过来,刚好听到他们的话,遂问:“可他们抓走御医做什么?” 钟升灌了两口水,终于算是缓上一口气,也就仔细说道:“好像他们那里谁受伤了,让老师去。老师不肯,他们就直接抓人……” 说着,竟是哭泣出声。 “我想拦,可一个人拦不住,还被打了一顿,”他懊悔的垂着地,“我就该劝老师的,早些回沙州。” 见他自责,安明珠劝了声:“这种事情谁也没想到,不是你的错。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将御医找回来才是。” 抓走御医去救人,对方有伤,她直接想到北朔那两个相斗的部族。 -----------------------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四式:睡前服务。[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事情来得突然, 邹博章当机立断,先将钟升送回明月湖。 因为钟升受了伤,腿上被刺了一刀,仅用一条布绑着并不行, 而明月湖离得近, 那里有药。 “那老师怎么办?”钟升着急的问道。 邹博章指着西南方:“这里离巨虎山不远, 二哥他们驻扎在那里,我这就去找他。” 他清楚这边的地形,回沙州太远, 所以选择最近的巨虎山。 安明珠和钟升点头。 三人商定下,先回到了明月湖。 果然, 站在小坡上往下看, 便见着胡清的那顶毡帐倒下了, 一片狼藉。 邹博章简单将毡帐重新搭起, 便就马不停蹄的赶往巨虎山,临行前交代安明珠照顾好钟升。 安明珠晓得事情严重,点头应下。 等人走了后, 她进到帐子, 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便从外面铲了土掩盖住,心中对胡清担心不已。 “那是我的血,他们用得上老师, 没有伤他。”钟升道,声音很是虚弱, “这群人太凶了,拿着刀就架在老师脖颈上……” 他回想着当时场景,不明白有人会对行医救人的郎中如此对待。他的老师医术了得, 在大渝朝,谁见了都是恭恭敬敬的。 安明珠走到人跟前,看着他的那条伤腿:“你别担心,舅舅已经去办了,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说着,她将帕子浸湿。 “我自己来,”钟升将帕子接过去,然后撕开自己的裤管,“我是行医的,这些会。” 安明珠嗯了声,遂去扶倒下的桌椅。 地上散落着纸张,那是胡清编撰记录的方子、草药,还未来得及装订。 好歹将帐中收拾好,那边钟升也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好了。 安明珠走去门外看,夏日的阳光猛烈,照着湖面反出光亮。湖周围,散落着几顶毡帐,那是在这里居住的牧民。 “等舅舅带回来人,就送阿兄你回沙州。”她走进来。 “不,我不走,”钟升摆手拒绝,道,“我要等老师回来。” 安明珠看着他脚边的盆,里头的水已经染成红色:“可是你腿上有伤。” 留在这里没人照顾,凡事都不方便。 钟升叹了声:“明娘,我怕老师他万一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没有保护他,心中已经很不好受,我不能走。” 安明珠无奈,知道他虽然性情好,但是脾气犟。从小跟着胡清,二人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是父子。 再者,他说得也没错。胡清只是个郎中,将人的伤治好了,那些人也可能将他放回来。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胡御医被带走多久了?”她问,便给人递了盏水。 刚才也只是知道胡清被北朔人带走,却没有具体说清。 钟升皱眉,脸上既懊悔又难受:“有半个时辰了,我去湖里打水,老师在帐中写字。我回身的时候,就见着七八个大汉进了帐,没一会儿将老师扯着就走。” “没说是哪里来的?”安明珠问。 要真是和那交战的两个部落有关,到底是哪一方干的? 钟升摇摇头:“我上去拦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人用咱们的话说,给谁治伤。老师不肯,他们便动粗。” 安明珠听着,又问:“朝哪个方向走的?” “北面。”钟升道。 安明珠嗯了声,从这些话里完全找不到什么信息,便道:“阿兄先休息,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她从香炉里抹了些香灰,往自己的脸上一涂。顿时,白皙的脸变得脏兮兮。 钟升见了,开口嘱咐:“明娘,让你操心了。” 安明珠道声没有,将人扶着躺下,随后出了毡帐,将帐帘放了下。 元妻 第142节 此时已经是过晌,日头偏了西。 她心里头算着,舅舅去巨虎山,要用半个时辰,和二舅舅商议定夺也需要时候,之前肯定会派人过来这边。 所以,大概天黑以后,人会来这儿。 她坐在毡帐外,整理着那些纸张,一页页重新摞整齐。 说起来,这件事很麻烦。因为邹家军是大渝军队,不可能越境去北越救回胡清。而且,钟升说来的北朔人是军人,只是看到了对方外裳下的军衣,其余的并没有什么证据,想把人要回来,也没有办法。 关键,是北朔那边乱,很多人受伤,缺的就是医者,他们不一定肯放胡清回来。 钟升一直睡着,到了日头落下,还没醒过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人很虚弱。 安明珠想煮些粥,等人醒来给他吃。 就在刚想进毡帐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蓦的转身,看见从小坡上跑下来几匹马。当下心中一惊,因为是朝着这边来的,且来的方向不是巨虎山。 来人不是邹家军!她心中确定。 眼看着几匹马越来越近,她脑中飞速的转着,手心紧紧攥起。 很快,马就跑了过来,在她身前急急的勒住停下,马蹄踩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挥着尘土,然后仰脸看着马上的人。 一看便是北朔人,身形高大彪悍。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们就是带走胡清的人。 “我老师呢?”她问,并在其中寻找着胡清的身影。 自然,她没有找到。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马前的瘦小子,面上带着不屑:“收拾好药,带你去找他。” 他用简单的话说道。 安明珠立时明白上来,是胡清担心钟升出事,所以找借口,说要用药,这些人才回来的。而且,他们应当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胡清的徒弟。 而真徒弟钟升还在里面睡着,要是知道北朔人又回来了,定然会跟着去,可他伤得厉害。就怕路上,这些人见他伤重,再丢下他…… “快点儿!”那人不耐烦道,手里一柄大长刀已经亮出来。 “是。”安明珠低下头,小声应道。 接着,她便转身进了毡帐,将架上的药瓶装上几个进口袋。 她看眼还在睡着的钟升,不想闹出大动静,便悄悄出去了。 外头,几匹马等着那里。 安明珠往其中一人看去,果然能看到藏在外裳下的军服。她走过去,站在对方马下,故意打开口袋来。 对方见是些药瓶,遂点头,然后示意她上马快走。 安明珠攥紧口袋,然后上了这人的马,坐在后面。 这种时候,她不会反抗,否则便会像钟升那样,被狠狠刺一刀。 坐好后,那人便骑马往前。 安明珠好似没坐稳,手里慌乱的扯了下对方的衣裳。 “老实点儿!”那人不客气道。 安明珠赶紧收回手,嗯了声。手落回自己身侧,然后轻轻一松。 一枚物什,就这么悄无声音的落去了地上。 几匹马很快上了小坡,此时天已经黑下,北面方向,更是一团漆黑。 安明珠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明月湖,额前的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脏脏的脸儿。 邹家军,应该也快来了。 。 褚堰与顾岳商议了半天,包括明霞寺的主持,工部的百工,画师玖先生。 就功德窟的选址总算达成一致,在崖壁南侧。那里有五六个很小的洞窟,是早些时候,有僧人自己开凿的,用以平日在里面修行。 到现在,那里洞窟已经没有僧人用,正好可以开凿新功德窟。为此,已经派人将这事送回京城,除了官家的定夺,还要看钦天监的推算。 如此,等到京城那边定下,这件事就会昭告天下。 一直到天黑,褚堰忙完自己的事务,才有空去找安明珠。 结果到了她的院子,却扑了个空。杜阿婶告知,人头晌就去了沙州。 褚堰皱眉,那玖先生与他共事了半日,愣是咬紧这件事不说,他这跑过来才知道。就像他会把他的好学生拐跑一样。 除了无奈,他倒也没多少不自在。 有人肯向着她,证明自己的妻子出色。 想着明日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铁定是不能去沙州找她的。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先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 如今,他也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站去踏河边。 武嘉平跟在后面,看着人的背影道声:“大人,我想去东海。” 上次同夫人讲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他没读过书,旁的营生也都不擅长,唯有这身手脚还可以。在军中挣个功名,将来也让碧芷脸上有光。 “东海,”褚堰当即明白了对方意思,回头看,“从军?” 武嘉平点头,也就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也知道,跟着褚堰的话,日后在官府中也能得个差事,但是他更想出去闯一闯。 他是从安明珠身上看到的这点儿,一个女子都可以,他一个大男人更要去做。 褚堰颔首:“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没人会拦你。但是你得想清楚,那边可是真刀真枪。若是在京城,你还是有更稳当的去处。” 自然,他不会让武嘉平跟着他做一辈子随从。吏部的官差,是他原本的安排。 “想好了。”武嘉平道。 “好。”褚堰应了声。 中间隔了一日,他忙完事情,去了沙州城。 才进州府衙门,就知道了胡清的事情,同时,还得知自己地妻子也被北朔人给带走了。 他皱紧眉头,没想到才两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边上,府丞细细的讲着这件事情。 褚堰听下来,这事和北朔两个打仗的领主有关。安明珠,应该就在其中一方。 邹家那边已经不用再去,他打算直接去关外。 才走出前堂,便被武嘉平拦住。 “大人,你是朝廷官员,不能去关外,”他提醒着,“而且,北朔军人到了大渝的境内,这件事会送去官家那里,被朝中别的官员知道,是大麻烦。” 褚堰手攥成拳,淡淡道:“那我应该在这里冷静的等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直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妻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干坐在这里等?和她相比,他的官员身份算什么? 。 已经被带来北朔的军中一日。 安明珠呆在小小的帐子里,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那么多人出去,是又要打仗了?” 到了这里后,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无非熬药而已。 而且,她见到了胡清。此时,人正躺在毯子上,生闷气。 “无理,真是无理,”胡清哼了几声,“我给他治好伤,还不放咱们回去,这些人完全不讲理。” 安明珠放下门帘,走回到人身旁坐下:“御医,你制的那人真是这里的领主?” “不会有假,我在明月湖住了小半年,已经能听懂一些北朔话,”胡清道,从毯子上坐起,“再说了,他住最大的帐子,吃好的喝好的,身边还有女人。除了领主,还能有谁?” 安明珠点头,之前从邹博章那里也知道了些这俩部落的事,无非就是争地盘,想将对方吞掉。 这种事,在北朔很常见,就是胜者为王。 “御医,我觉得他们眼下不会动咱们,”安明珠道,“只是现在两方打仗,伤者不少,可能也不会放咱们回去。” 胡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不让那领主的伤快好,就是怕遇上这卸磨杀驴的事。”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御医这是把你我比作驴马了?” “你还知道笑,”胡清脸一板,“我让他们去找钟升,可好,你自己上赶着来了。” 安明珠收了笑:“御医放心,钟升没事,现在应该在邹家。” 胡清摇头,叹了声:“钟升这孩子也是犟,北朔人那么长的刀他还往上冲,要不是我推了下,他就……” 帐中静下来,也就显得外面的声音越发杂乱。如安明珠所说,这里的人出去不少,又要和对面开战。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方,正在节节败退,缩在一处谷地里。 不禁会想,万一这边败了,对方的那些人杀过来,会否将他们一并斩杀掉。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胡清又道,低着声音,“就是这个领主说,他的侄子回来杀他,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了。” 听到这里,安明珠想到了一个人,晁朗:“侄子?” 胡清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也就说出来:“好像多年前,这个领主杀了大哥,才夺到的位子,那时候侄子小,逃到了咱们大渝。” “所以这场仗,对面是他的侄子?”安明珠问。 因此,当初晁朗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水清镇。可他怎么就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上了? 胡清说大概是这样,自己也是零零碎碎听到的。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声。 胡清爬起来,知道自己又要去给领主换药,从一旁拿了个药瓶,就走了出去。 然而他走后,这个北朔士兵却没有走,看着帐子里的小个子,冷冷道声:“去帮忙干活。” 元妻 第143节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也出了帐子。 来了这儿后,她只是帮着胡清熬药,还没出来过。今日竟让她出来,可见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出她所料,才走出一段,耳边便听见哀嚎声。看过去,是一地的伤兵,或躺或坐,全是一身的血。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士兵往前走,到了营地边缘的地方,那里支着一口大锅,正在熬着什么,发出刺鼻的味道。 “去熬药!”那士兵指着大锅,不客气道。 到了这时,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晁朗的叔叔应该是打了败仗,现在缺人手,把她也给用上了。 索性,她就照着吩咐,走去了大锅边。 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柴,她便蹲下来,往四下看着,这片营地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 明月湖。 褚堰看着手里的北朔军牌,愁眉紧锁:“她是被朗印带走的?” 邹博章点头,神情同样严肃:“我来的时候,在毡毯前捡到的,应该是她故意留下的,让我们知道。” 毡毯内,几个男子商议着。 钟升现在是无比悔恨,就是因为他,老师和安明珠都被北朔带走,叹气连连。 “现在去找朗印要人,怕是不成,”褚堰道,“他眼见就要败了,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借此来要挟我们,帮他出手对付对方。” 就算他现在如何着急,也逼着自己冷静思考,用最稳妥的办法将妻子接回来。 而目前,朗印需要医者,妻子和胡清都是安全的。 他的话,邹博章赞成点头,又道:“所以,我找的是晁朗,让他暂时别去攻打朗印。” “不能单指望他,我要去看看。”褚堰出了毡帐,翻身上马。 晁朗目的是想报仇夺权,若说不攻打其叔父,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是联手的领主也不可能答应。所以,情况紧迫,要主动才行。 见状,邹博章赶紧上去相拦,提醒道:“那是北朔的地方,你不能去。” 褚堰看去北方,淡淡道:“大渝的吏部尚书此时在沙州府衙内,这厢去北朔的是接妻子回家的丈夫。” “你?”邹博章也想去,可是北朔很多人认得他,去了只会更麻烦。 “我只是去看看地形,回来与你想个办法,让明娘快些回来。”褚堰解释了声,随后抽出一张纸条送去人前,“这期间,你去准备这些东西。” 邹博章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遂缓缓道:“你是想……” 再抬头时,就见着一人一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见了,迅速骑马跟上。 一个时辰后。 北朔长谷地东面的高处,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的深谷。 深谷由宽到窄,窄口那一端,便是朗印营地所在。因为输了仗,便驻扎在那里,此处易守难攻,而等待时机。 至于谷外,便是晁朗一方。可能是得了邹博章的意思,只是围堵在外面。 “大人,这谷地倒像个唢呐。”武嘉平道,然后看去窄口的那端,“天要黑了,要不要我潜进朗印营地,将夫人带出来?” 褚堰摇头:“她不会丢下胡先生自己走。” 要说将人救出来后,肯定是骑马走,可是胡清并不会。若只带走安明珠,那么朗印定然会起疑,到时候也会对胡清下狠手。 武嘉平看着自家大人,一张俊脸发冷,便知道人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朗印犯我大渝领土,掳我大渝百姓,如此,便直接灭了吧。”褚堰声音淡淡,眸中全是冷意。 武嘉平只觉后背一凉,别的也不敢再多问,知道:“如此,倒是便宜那个晁朗了。” “便宜他?”褚堰轻哼了声,“想得美!” 。 夜深了,营地上的哀嚎声仍不停歇。 安明珠站在大锅旁,一勺勺的分给来取药的伤兵。 有的人伤得极重,伤口处甚至有了腐烂的味道。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恶化。 她并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只晓得要真有用,便不用去把胡御医给绑来。 这边分完了,她还要提着桶去营帐,给那些不能动的伤兵送药。 知道她是医者,一个会说大渝话的官兵和她说了两句。借此时机,她也问了对方为何伤得人如此之多,得到的回答是晁朗那边在水中投毒,这边的人又拉又吐,自然就败了。 大半天的功夫,她提着桶走遍了营地,稍稍得了点儿空,回到自己的帐子吃了点儿东西。 胡清已经回来,依旧躺在毯子上不动:“你就不用去帮他们。” 安明珠笑笑,往嘴里塞了块儿饼:“在帐子里实在太闷。” 吃完后,她从胡清的医书上,撕下一张白纸,踹在了怀里。 再次从帐子里出来,她主动走去熬药的大锅旁,伤兵都已知道她,便也没在意。 在大锅旁蹲下,安明珠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枝,将火吹熄,便看见烧黑了的枝尖。 这时,也不知谁用树叶吹起了小调儿,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安明珠一怔,仔细听着这只小调儿,自己竟是能跟着哼唱。不禁呼吸一滞,这是父亲做的那首曲词。 在这大漠中,北朔人是不会唱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站起来,心口狂跳,怕人发现她不对劲儿,她便提上一只桶,装作去营帐中送药。 如此,没有人怀疑。 时断时续的小调儿,最终将她引致营地最边缘处,这里的营帐中,是伤得最重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让人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安明珠才想进帐,忽的手腕被人握上。 她一惊,随之转头看去:“你是……” “明娘,跟我走。”男子一身北朔兵服,只轻轻道了声,便将她带着走去了黑暗中。 在帐子后的无人处,他将头上的铁盔一摘,露出来一张好看的脸。 “大、大人?”安明珠软唇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来。 -----------------------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来了[让我康康] 第79章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派人来, 可没想到来的是褚堰,他应该在千佛洞的。 而且,他是吏部尚书,怎么可以来北朔? 双肩一重, 是他的双手抓上, 能试到指尖的发紧。 “你没事吧?”褚堰问, 上下打量她,眼中全是紧张和关切。 安明珠点头,警惕的往四下看。这种时候, 可没有功夫多说话,直接将手里的纸团给他。 “我画的营地图,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小声道。 褚堰捏上纸团, 然后展开来。 纸上, 是拿烧黑的木炭画的图, 每一处营帐,主账,粮草, 望塔…… 他就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遇到事情会静心下来分析,并想办法。还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也用在了这上面。 “明娘,你做得很好。”他声音轻柔, 拉上她的手一起蹲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知道你不会丢下胡先生跟我走,所以,接下来我说的, 你一定要记下。” 安明珠点头。胡清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救治母亲的恩情,更是一个关怀她、照顾她的长辈。 这时,有一堆巡逻兵经过,踏着步伐,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安明珠腰身一紧,被身旁男子揽住,藏在帐篷的阴影中。 她呼吸一滞,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自己靠着帐布,而他将她整个拥着护住,额上,被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扫着。 等巡逻兵走远,他才将她松开。 “好了,”褚堰探出身去察看了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枝,“明娘,我也给你画一张图。” 说着,他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安明珠低头看,借着头顶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我画的营地图?”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他现在虽然画得简略,可是每一处,都能和自己的图对上。 褚堰抬头看她,夜色藏住了他眼中的欣赏,但是话语却藏不住:“对,这就是你给我的图。”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见此,褚堰在图上画了几条线,道:“明娘你记着,营地若是乱起来,这几处地方千万别去,你去这里,一定去这里。” 他的树枝落在图上的一点,并再次看向她,希望她能记住。 安明珠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尖点着他说的那一点:“这几条线怎么有些熟悉?是你当初画的矿道图?” “你记得?”褚堰心中一动,所以那些两人的过往,她并不曾忘记。 安明珠点头,地上的几条线,和当日的矿道图对应起来,而现在指的这一点,就是当初他困在矿道,安然藏身的那一处。 于是也就明白上来,他与邹家可能会有行动。 眼下不便多问,她点头表示记下了。 褚堰笑了笑,遂抹去地上的图,道:“是不是好奇?这些是老道士当初教我的,以后我也教你。” 安明珠没想到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便道声:“大人还是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她便又被他给拥着抱住。 两人都是蹲在地上,所以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又滑稽。 元妻 第144节 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 晁朗皱起眉,继续劝道:“跟我走,你在这里会死!” 安明珠看他,轻声问:“你们要打进来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过就是仗着长谷地易守难攻,可这也守不了多久。”晁朗不介意明说出来,心里希望她能想通,“这要是打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是一个女子,即便乔装成这样,可终究弱,无法在打杀中活下来。 “你走吧。”安明珠平静道,并不多说。 晁朗有些想不通,便攥上她的手腕,带着站起:“跟我走,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就拿很快会到来的进攻,他也无法拦住。甚至他更想看着叔叔快些灭亡,如今不过是牵挂这里的她,才回来这一趟。 安明珠手腕发疼,不明白这些男人动不动就爱抓着人走:“晁朗!” 她直唤他的名字,步子不曾迈一下。 晁朗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失落:“不跟我走吗?你觉得邹家,或是你的尚书前夫君会来救你?明珠,这里是北朔,他们不可以越境。” “你走吧。”安明珠不多说,只是给出简单地三个字。 晁朗看她良久,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 “崖上面,我给你留一匹马,你若想好了,便可以去找我,就在长谷地的另一端。”他说完,便转了身。 安明珠重新蹲去大锅边,鼻间嗅着难闻的气味儿。 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她便重新起来,想回去找胡清,就像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谷里起了雾,将一切罩在朦朦胧胧中。 一大早,胡清就被叫去了主帐,安明珠端着药碗,一起跟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帐,也是头一回见到西地领主朗印。人现在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虚弱。 胡清站在床边,将人身上的毯子掀开。 立时,一股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连站在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秉了呼吸。 安明珠端着药碗,刚好看到朗印的伤口。是箭伤,位置在左肩,离着心口很近。 伤口发黑溃烂,可见是箭头有毒,难怪会将胡御医给绑过来医治。 只不过,胡清是医者,治病医伤不在话下,对于毒,却是有些为难了。所以,如今就是勉强维持对方的命。 药碗被侍女端走,喂给朗印服下。 安明珠便从床边退开,她记得,晁朗说过,他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么,朗印的这处箭伤,是晁朗做的吗? 不过,就目前这形势来看,晁朗肯定不会让朗印得到喘息,会一鼓作气,将其除掉…… 从主帐出来,外面雾气更浓。 安明珠提着桶送药,然后趁机去了褚堰画上指的那一点。 是在营地的边缘,离着昨晚那座伤重士兵的帐篷并不远。弥漫的雾气中,那里有新掩埋的土,土下埋得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而旁边,又挖出一个新坑,用来做什么,一想便知。 她再往旁边看了看,除了这个新坑,再没有别的。 这时,经过的北朔士兵吆喝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看着对方,然后指指自己肚子。对方晓得她肚子疼,遂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早上开始,营地里就有人在传,说这雾有毒,还说这是敌方使了巫术,不然无缘无故怎会起雾? 安明珠不信什么毒雾,其实就是这里的士兵害怕了,而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开始偷着逃走…… 再次看了眼那个土坑,她想起昨晚褚堰的话,他问她,信他吗? 。 巨虎山。 一行商队在路上走着,几架马车拉着货物行进。 不远处的堡墙上,两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走远的商队。 “不用半日,就能到达。”邹博章一手拍上土坯的堡墙,在商队中找着二哥的身影,“应该我去的。” 边上,褚堰面容清冷,淡淡道:“你不能去,我还得回京城交差,驸马大人需完完整整的。” 邹博章觉得这声驸马有些刺耳,便皱眉瞅去身旁的人:“褚尚书,没有官家准许,你也不能到关外来。” “我不来,谁帮你们?”褚堰看着前方,“本官看,倒是邹家二将军,性情沉稳许多。” 邹博章被气笑:“褚堰,你是记我的仇吧?” 记恨他把安明珠带来沙州。 褚堰扫他一眼,薄唇动了动:“原来驸马大人都知道啊!” 沙州,把他的妻子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让他半年都见不到她。可知道,他半年来怎么过的?在听到邹家要给妻子议亲,他急死了,却毫无办法。 一句一口驸马,让邹博章没了脾气,于是说回正事:“晁朗不会干等,他一定想尽快除掉朗印。” “自然,”褚堰赞成道,面无表情,“不过今日长谷地有雾,他应当会等雾散,所以咱们就有了机会。事情嘛,抢在他前面就行。” 邹博章看去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尚书,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要做,”褚堰点头,眼神坚定,“边关已经安定多年,朝中许多人觉得不再需要邹家军,是该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了。而且,邹家这一代的男子,也应该出个有军功的了。” 如此,邹家可以继续稳住,妻子也会开心。 邹博章不再说话,身旁的男子与他差不多年纪,生得儒雅清隽,谁能想到心思这样深。 。 因为大雾,今日谷外的敌军并未进攻,朗印的营地也得以喘息片刻。 只是,偷偷趁雾气逃走的人更多了,走在营地中,留下来的士兵也毫无斗志。 临近傍晚,雾气有稍稍散去的样子。 安明珠和胡清待在帐篷里,说着朗印的毒无法去除,这要是人死了,他那儿子一定砍了他俩。 “希望能撑住吧!”胡清道声,便往毯子上躺去。 他还没躺下,忽的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第二响,第三响…… 安明珠当即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拉起还在发呆的胡清:“先生,快跟我走!” 褚堰说过,若是营地乱了,就让她去图上指的那一处。 胡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干脆就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一出帐篷,外面浓烟滚滚,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儿。 此时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喊叫声。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俩。 安明珠拽着胡清,一边拿手挥舞着眼前的烟尘。 前面,她记下了路线,只是如今这样乱,加上一些帐篷被炸塌掉,所以要好生确认,避免走错。 “这怎么回事?”胡清一边走一边嘟哝,抬手挡在自己头顶上。 飞过来的沙石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安明珠拽着胡清的袖子,紧紧地:“御医,你千万要跟着我。” 元妻 第145节 这时,一声轰响,两人赶紧蹲下,抱住自己的头。 只觉得大地摇晃,过后抬头看,竟是主帐塌了。 两人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跑。周遭全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士兵,他们想逃,却找不到路,想去骑马,马早已受惊,挣脱跑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两个瘦瘦的身影猫着腰穿梭其中。 终于,到了营地边缘,褚堰指的那处地方。 围栏已经倒下,两人轻易出了营地,几步远,便是那个土坑。 安明珠脚下一顿,看到在坑底有一个大石槽,那是用来给马喂水的,里头方方正正,刚好可以供两人藏身。 必然,这是褚堰安排的。 来不及多想,她拉上胡清就跑下土坑去。 “御医,躲进去。”她指着石槽。 石槽的位置摆得巧妙,只要他俩蹲好,然后抽掉垫在最前面的小石子,石槽便会一翻,将两人直接罩在里面。 安明珠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与胡清并着蹲下,随之抠掉那枚石子。瞬间,石槽倾斜,紧接着稳稳罩下。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安明珠舒了口气,只要藏在这里,外面翻了天也无所谓。 边上,跑了一路的胡清喘息着:“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事前的安排给我说说也好,拽着一顿跑。” 安明珠动了动,觉得这里面也不算太挤,干脆坐去地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有个石槽。” 早上来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个土坑。 还有,外面这些炸了个火药,难道也是褚堰做的?还是晁朗? 胡清也跟着坐下,小声嘀咕:“黑咕隆咚的,憋得慌。” 没一会儿,外面的声响更大,好似天地要塌了般。偶尔,会有飞来的沙石杂物落在石槽上面,发出些动静,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两人静静的等着,等这一切赶紧过去。没人会想到,他俩躲藏在准备埋人的坑里。 爆炸声终于停了,果然下面便是喊杀声,兵刃相碰声。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是石槽被人从外面掀开。 安明珠抬头,烟尘弥漫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怎么……” “跟我走!”晁朗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崖壁那里走。 回头,示意一眼手下,对方会意,扯起了蹲在地上的胡清。 “分开走,你们走那边。”晁朗吩咐手下,而后扯着安明珠往崖壁下的一条小路走。 安明珠回头看着胡清被带走,这厢开始挣扎:“晁朗,你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人在这里。”晁朗简单道。 安明珠这才明白,他怎会知道自己藏在那儿。 眼下,在这里与他说不清,她干脆跟着他到了崖下。 离着营地走出来一段,那边仍旧还在打杀,这边相对安定。 眼看他要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安明珠赶紧道:“我不走了。” 晁朗诧异的回头:“明珠,你看看那边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安明珠道,声音清明。 她知道会乱,一早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晁朗似乎明白上来:“是邹家和你的夫君?” 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声音也沉沉发哑。 安明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大渝的旌旗。” 自然,她不会说出褚堰来过,就连外祖家,她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晁朗自嘲一笑,“最终还是我晚了一步。” 安明珠没太听懂他的话,便劝了声:“你快走吧,记得让你的人把胡御医放了。” 晁朗看去那边营地,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就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还站在远处看,想着那座主帐会在自己手里倒下。 今日有雾,无法攻打进来,他就过来看看,若是安明珠改变心意,他就带她离开。 可是一瞬的功夫,这片营地便炸了,硝烟弥漫…… “是你夫君做的?”他看向女子,眼中却带着肯定,“这不是邹家的作风,必是出自旁人手笔。” 安明珠不语,这里是北朔,一丝一毫的事,都不可以与褚堰粘连上。 她心中再明白不过。 晁朗笑了声,眼中闪过失落:“你还真是维护他。” “晁朗,你要和我在这里说到天黑吗?”安明珠道,言辞严肃起来,“你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晁朗看去远处,轻道:“明珠,你还不明白吗?这一片地域,长谷地以南,怕是以后要归大渝了。” 安明珠一怔,心中有些隐约的明白。 北朔军掳走了大渝百姓,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御医,一位是邹家的外孙女儿,说起来也是中书令家的姑娘。而她,留下了北朔的军牌,师出有名…… “我走了,”晁朗道,轻轻叹了声,“明珠,要是按我以前的身份,你我真的算是门当户对。” 安明珠不懂他现在说这话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走上陡峭的小路,一点点的上了崖顶。 接下来,她便蹲在崖壁下,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时不时看向营地,等着那边安定下来。 而方才晁朗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终于,营地那边安定下来。 雾气和硝烟都散去,一方大大的“渝”字番旗支起,在这片谷地中飘展开。 安明珠从石头后走出,然后朝营地跑去,她知道,现在什么都过去了。 她跑进营地,四处寻找着,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二舅舅邹博序,而对方也发现了她,大步跑过来。 “明娘,你没事太好了。”邹博序胸口大石落地,拉着她上下打量。 安明珠四下看着:“他没来吗?” “褚尚……”邹博序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阿堰,他去那边了。” 顺着二舅舅指的方向,安明珠转身朝那边跑去。那里,是他让她藏身的土坑,他去那里寻她。 见状,邹博章赶紧让一个士兵跟上。 安明珠跑着,一直到了营地边缘,然后愣在那里。 土坑里,褚堰跪在那儿,双手挖着,边上,是倾倒的石槽。 他没挖到什么,便跑去另一个坑,那里埋着好些人,他身形踉跄着,丢了魂儿一样。 瞬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他在找她。 因为石槽下是空的,他慌了、怕了,到处挖,到处找…… “褚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下一刻,她见他木住了,而后缓缓回身,看向她这边。 她看得分明,他脸上有泪…… ----------------------- 作者有话说:狗子嘴硬:我是被沙子迷眼睛了。[可怜] 第80章 天色发暗, 四周乱糟糟的,鼻间充斥着火药味儿,呛得人难受。 安明珠一瞬不瞬看着死人堆的男人,他清隽的身形不再像以前那样端正稳妥。 他身穿邹家军军服, 掩藏着身份来北朔救她。他看着她这边, 似乎在确认…… “褚堰!”她又喊了声, 嗓音比先前的更加响亮。 如出谷黄莺,轻软的声线穿透阴霾,散了开来。 接着, 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不小心, 他扑倒在地上, 翻滚了几圈。满身的泥土, 灰头土脸。 他起来, 继续往这边跑着,脚下毫无章法,连滚带爬。 安明珠鼻尖发酸, 视线跟着变模糊, 脚抬起来往前走着。 才走几步,一个影子扑上来,接着便被一把拽住,带去了来人的怀抱。 “明娘,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中带着颤抖,“你要吓死我吗?” 真真切切的将人抱住,怀里软软的、暖暖的。确定是真的, 她没事,她还在。 安明珠眼睛迷蒙,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后脑上的手扣着紧紧地,让她动弹不得。 他胸前的甲片又凉又硬,明明硌得很,可现在,无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儿的安定感。 是这两日的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我没事。”她轻轻道。 耳边,她听见他抽泣了一声。 原来她没看错,他真的哭了,因为紧张她而哭了。 “你去哪儿了?”褚堰问,“我来找你,看见石槽翻了……” 元妻 第146节 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 想着这次的仗赢了,是褚堰的手笔,可功劳却给了邹家,不能不客气。 “成,”他点头,又看向外甥女儿,声音当即轻了许多,“明娘,舅舅让人送你回去,这次你受惊了,回去让你二舅母多做些好吃的。” 安明珠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我没事,二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邹博序一个大男人,脸笑得像一朵花:“我们家明珠这么好,自然得哄着。” 褚堰看着妻子,她在笑,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人便不用二将军安排了,军人即便再怎么乔装,也会被眼尖的人看出,反而麻烦,”他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将明娘安然带回关内。” 等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安明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身上的异族服饰,手里攥着黑黝黝的辫子。 原来,褚堰所谓的安排,就是扮成北朔人。 她看去牵马走在前面的他,同样是北朔的短褂,脚踩一双靴子,头发被一条布带系住,搭在左侧肩上。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谷地,离着大渝也就不远了。 安明珠仰起脸,看着星空:“以后,朗印的领地就是晁朗的了吗?” “不会这么容易,”褚堰道,回头看眼马上的妻子,“我让人放走了朗印的儿子,你说会不会回来对付晁朗?嗯,应该叫他朗朝才是。” 安明珠眨下眼睛,心里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你故意的?” 对着妻子,褚堰没有什么掩饰的,便细细解释道:“夫人想啊,咱们大渝收了长谷地周边区域,会不会这么顺利?” “不会。”安明珠道,北朔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是这样,”褚堰点头,“所以,留着朗印的儿子,让他们三方相争,那么长谷地这里自然顾不上。” 安明珠明白上来,道:“原来如此。我只是担心外祖,这件事京城那边……” 褚堰看去前方,微微一笑:“别担心。君王志向,无一不想开疆扩土。邹家,只会功大于过。” “那就好。”安明珠心中一松,因为朝堂那些道道她终究不太懂。 而褚堰是官家器重之人,说得自然不会错。 “至于过,也不用担心,”褚堰又道,“邹博章与惜文公主成婚,官家自会以此借口免了邹家,剩下的只有功劳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心中所有的担忧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最终将这些功劳全给了邹家。而他,要是被人知道偷着到了北朔,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两人往前看去,黑夜的山谷中没什么光线,并看不远。 只见一人一马跑近,最后在两人前停下,是武嘉平。 “大人,前面探过了,安全。”他道。 说着,便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块饼,直接咬去嘴里。 褚堰看了他一眼,道:“再去探,仔细些。” 武嘉平的饼还没咬下,闻言只好拿到手里:“我探得很仔细了,真没有异样。” 他觉得,就是现在吆喝一声,也不会引来什么贼人。再说,他也想和夫人说说话。 “没有异样?你跑回来了,即便有异样你也不知道。”褚堰道。 到这里,武嘉平算是明白上来,他家大人就是不想他回来,人家想和夫人单独说话。 行,他就是个多余的。 “是,”他将饼重新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我在谷口等着。” 说完,就要策马前行。 “等等,”褚堰开口叫住,然后往对方扔了个水袋,“记着,外面的水不要乱喝。” 武嘉平一把接过,晃晃手里水袋:“知道了,谢大人。”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重新跑进前面的黑暗中。 两人继续往前行,偶尔交谈着。 谷里,有颤颤的溪水声,夜里尤其悦耳。 已经走出来一段,两边的崖壁不再陡峭,渐渐地,呈现出高坡的样子。 “明娘,你看那处崖壁像什么?”褚堰抬手指着一侧,问道。 安明珠看过去,那里有高有低,有尖锐有圆润:“看着像个侧着的人头。” “我看着也像,”褚堰颔首,然后手顺着往后指,“像不像一个躺着沉睡的人?身体向我们这边侧着。” “像。”安明珠应着,随着他的描述,认同他的说法。 蓦的,心中有一线灵光闪过,她忙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她的突然之举,褚堰忙牵马跟上,在她身后三四步远。 “你等我一会儿,好吗?”安明珠回头冲他道声,而后就蹲去地上,捡起一截小枝,在地上画着。 她的手抚平地上的沙土,将粗粒扫走,留下一层平整的土,像画纸一样。 然后,手里小枝做笔,开始在土层上面画着。 时而,她抬头看那片绵延的崖壁,时而,她低下头去细致描绘。 荒野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也吹动着女子落在膝上的裙边。 褚堰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安明珠站起来,回身看向他。 “我知道该怎么画功德窟的佛了。”她道,清软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再次看向那片石崖,她脸上微微带笑。 有时候,似乎是冥冥中的注定,她莫名被带来北朔,却在这处荒凉地方,有了想法。 褚堰牵马走过来,站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地上。黑夜里,看到的只是些线条,完全没有佛的样子。 不过,他相信她,能画出来,而且一定是最好的。 “那么,我们得赶紧回去,然后画出来。”他道。 “嗯。”安明珠点头,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只是看着前路,又有些泄气。这谷地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熟悉,所以是褚堰在前面牵着马,进程并不快。 就在方才,她应该问问武嘉平前面路怎么样的。 “骑马回去,这样会快。”褚堰开口,并将马缰往她手里一送,“往前走,武嘉平等在谷口,出去后,路就平坦了。” 安明珠握上缰绳,问他:“那你呢?” 他是想让她先走,他在后面慢慢步行?荒原上,可是有很多野兽的…… 元妻 第147节 褚堰拍拍马身,笑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带上我一起骑。” “嗯?”安明珠不禁就疑惑出声,他的回答显然不是她前面所猜测的。 褚堰往前一步,在她跟前站下:“难道,你方才想的,是将我丢在这里?” 安明珠被戳中想法,赶紧道:“怎么会……” “那就一起骑,”褚堰接着道,还不忘顺着奉承一声,“你骑马比我好,来架马肯定速度快些。” 说完,揽着她的肩,就带到了马侧。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着手里缰绳,又看看眼前的马。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果你觉得累,就我来架马吧?”褚堰拍下她的肩,身前有些懵的她,让他很想从后面拥住。 安明珠算是明白了,现在不管是她架马,还是他架马,反正一定得一起骑。 他居然算计自己?跟个小孩子似的。 回头瞪了他一眼,她一手把住马鞍,一脚踩上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 这样高出来一些,也就看得远了些,看着越来越缓的崖壁,相信很快就会走出去。 “走了。”她简单扔出两个字,看也没看马下的男子。 她双手握着缰绳,看向前方。 下一瞬,她感觉到马身晃了晃,接着,后背上就贴上一方有力的胸膛。 她略感无奈,又不能真的把他丢下,何况,前面最难走的一段路,是他一直牵着马。 才想到这里,就觉着腰身一紧,是他的手臂从后面将她揽住。 她立时一僵,抓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怕掉下去,所以抱紧一些。”褚堰道,话语中难掩欢喜。 安明珠没去理他,骑马往前走着。这句多余的解释,她和他,谁也不会信。 相比于前面走过的路,现在好走许多,至少速度不慢,平坦地方马儿甚至能跑起来。 就这样,一直出了谷口。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并未看到武嘉平的影子,她记得,褚堰让他等在这里。 “别找他了,他知道路,咱们先回去。”褚堰道,双手从妻子身后穿过,接过她手中缰绳,“我来吧,你休息下。” 安明珠的确是累了,不是因为骑马,而是两日里的紧张。现在走出长谷地,精神便舒缓放松开。 她将马缰交给他,自己的手落在马鞍上。 东边的天空依旧浓沉,离着天亮尚早。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一张一合的,开始使不上力。 褚堰自是感觉到她的困意,一只手臂圈着她,让她靠在臂弯中:“累了就睡一会儿,等前面有休息的地方,我叫你。” 身前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小脑袋一歪,竟是枕着他手臂睡了过去。 他稳住马,然后轻轻的抱起她,让她侧着坐在身前。这样,她可以倚靠着他的左臂,睡得会舒服些。 “你就这么信我?”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满是珍爱与贪恋。 是了,她会在他身旁沉沉睡去,她是信他的。 他抱着她,怕她颠簸,怕她受凉。而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还愿意让他靠近,她是相信他的。 “明娘,我现在知道了,”他慢慢骑马往前,眼睛不离妻子的睡颜,“知道你当初的为难,而我不曾为你想过,只知道自己喜欢你,就想留下你。” 如今回头看,她当时过得着实辛苦。 她摆脱不了安家的掌控,而他这边,与安贤针锋相对。安家一定会逼她,那是安家将她嫁给他,原先就做的打算。 设身处地,他也会疯,也会想摆脱。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我会好好做,做一个好夫君,不再让你受委屈。跟我回去吧,明娘。” 。 回到沙州,已经是第二天的过晌。 当褚堰将安明珠带进邹家时,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 “我没事,我很好。”安明珠笑着道,一时间这么多张脸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谁是谁。 还是刘氏道了声,厅里才安静下来。 “这北朔自己家内斗争地盘,却来我大渝境内掳人,实在不像话。”刘氏拉着外孙女儿上下打量,然后道,“听说,那朗印营地的图是你画的?” 安明珠点头说是,不明白这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刘氏身形娇小,略仰着脸看外孙女儿,眼中不掩赞赏:“有胆气,像咱们邹家人。” 这话说得,让安明珠有些难为情:“只是一张图,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二舅母接了话去,笑着道,“没有图,你二舅舅怎么部署?” “好了,明娘也饿了,准备用饭。”刘氏道,手一挥,示意一群女人散开。 安明珠看眼外面的天色,大日头还挂着半空:“用饭?这个时候?” 这不早不晚的,是算中饭还是算晚饭? “不用管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刘氏疼爱的拉上外孙女儿的手,笑着道,“你舅母和嫂嫂们忙活了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说话的功夫,下人们已经进来,开始往桌子上摆吃食。 大舅母走过来,眼里满是心疼:“瞧瞧,这磋磨了两日,一张小脸儿瘦得都快没了。” 长辈们总爱说她瘦了,安明珠已经习惯,便问:“大舅母一定做了黄酒炖鸡,是吧?” “我就知道你爱吃,”大舅母笑笑,叹了一声,“你小时候,就爱跟着你三表哥玩儿。当初,我还跟你娘商量,要不要给你俩定个娃娃亲。” “咳咳!” 一声轻咳传来,是坐在座上始终不语的褚堰。 “褚大人辛苦,沙州这边干燥,多喝点儿茶润润嗓子,就不干了。”大舅母道。 安明珠看过去,察觉到他嘴角抽了抽。想也知道,他在意那句娃娃亲。 可是都知道他俩已经和离,大舅母说这事儿,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亲人间的家常罢了。 刘氏坐去主座,看去那位年轻的吏部尚书,道:“褚尚书今日登门,不介意的话,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邹家人都是聪明的,绝口不提他去关外之事,只围着安明珠来说。 “谢老夫人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褚堰双手拱起,做了一礼。 邹家女人们皆是惊讶,本来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人真的要留下。 如此,也就彻底明白,他是想挽回安明珠。 安明珠其实是想快些回千佛洞的,因为出了胡清这件事,所以中间耽误了两三日。而功德窟交画的日子就在后天,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可是看着摆满桌的菜肴,到底是亲人们的一番心意。 “是这样,”褚堰放下茶盏,一派儒雅,“沙州这边的事我已做完,饭后便会回千佛洞。明娘要不要一起?” 厅里的人俱是看向安明珠。 她有些不自在的捏捏手指尖,他这样直接说出来,舅母和嫂嫂们一定是多想了。 可是,也的确要回千佛洞了,那里的事她放不下。 “嗯。”她小小应了声,遂站去外祖母身旁。 至于褚堰,他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意图,他就是想挽回妻子,并且让邹家人知道。 还有,她邹家的那些个表兄弟,最好别有想法,他可是给邹家送了一份大礼的。 刘氏见了,便说好。 彼此客套了几句,也就围坐去了饭桌前。 一桌子的女人,褚堰没觉得不自在,径直去了妻子身边坐下。 安明珠的手臂被轻轻擦了下,身形不由往旁边移了移。 谁成想,她才动,一双筷子便给她送到手里。 她抬头,对上男人带笑的脸,手里木木接过筷子:“谢谢。” 一桌的人,都看向他俩这里,她耳后微微发热,略羞赧的垂下眼帘。 “明娘,你家里真好。”褚堰轻声道,眼中泛着温暖的光。 历经一番磨难,他与她携手克服,也终于与她走得更近,得到她的在意。 ----------------------- 作者有话说:狗子:看吧,夫人的家人接受我了,都留我用晚饭。 武子:明明是有人死皮赖脸。 第81章 回到千佛洞的时候, 已经是戌时。修行之地一如往昔的安宁,静静躺在星空下。 安明珠没有回房,直接去找了玖先生。 房中,玖先生在看书, 侍从小十正坐在角落里, 碾磨着矿砂, 发出些微的轻响。 “这是我给先生带回来的,”她带来一坛酒,轻轻搁放到桌上, “外祖说这种酒好。” 玖先生捋着胡子,盯去酒坛子:“你这丫头倒是会来事儿, 知道我几日没沾酒, 就给我送来了。” 安明珠甜甜一笑:“所谓借花献佛, 是我从外祖那儿拿的。” “难得, 你有这份心儿,”玖先生拍拍酒坛,发出几声响, “可我还是要说, 你这都耽误两三日功夫了,佛图还画不画了?” 元妻 第148节 酒是酒,事是事,他向来分得清楚。 安明珠点头:“劳先生惦记, 我今晚回去就准备。” 玖先生看着她,眼中带着丝怀疑:“你可只有一日的功夫了, 后天就要交出画,别的几个画师都已经作好了。” “我明白,”安明珠应了声, 神情认真道,“我会好好完成,不会让先生失望。” 她明白,这幅图本是顾岳交给玖先生的,因为他是画作大家,有过太多名作。而玖先生却将这件事交给她,从始至终没有插手,这是给她的机会,让她独自完成。 玖先生嗯了声,也听说她历了些磨难,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便道:“给我拿只杯子来,我尝尝这酒。” 闻言,安明珠舒心一笑,去取来酒盏,帮着倒上酒。而后,又把带来的点心与吃食摆上。 “果然,还是你会讨人欢心,也难怪有些人一直惦记。”玖先生看着桌子,手捞起酒盏。 安明珠往旁边一站,问道:“念恩堂呢,现在是不是算整个完成了?” 她离开前就剩下一点儿,玖先生说会完成。既如此,这两天她不在,天气也干燥,想来修复的壁画已经干透,焕发出光彩。 “完成了,”玖先生抿了一口酒,神态很是舒爽,“过两日,明霞寺和尚们会办一个庆典。” 简单说了这两日的事情,安明珠便离开,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才出门,便看见等在路旁的褚堰。 他背对着这边而站,仰头看着天上星辰,似乎在双手合十。一身北朔打扮,却并隐藏不住他身上独有的冷清气质。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安明珠看着前面的院子,还有院墙外的大槐树:“才几步路而已,你回去吧。” 她这边有事情做,他那边定然也有事情做,中间耽搁了三日功夫,不得赶紧的吗? 褚堰走过来,牵上她的手:“走吧,才几步路,送你回去我就走。”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往前迈步走着。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心中何其明白他的心意,正如他找来千佛洞,明确告知,他想和她和好。 其实,她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他所做的那些?只是,她若回应,必将放弃现在的一切,千佛洞、储恩寺…… “玖先生说你了?”褚堰见她只低头走路,小声问道。 安明珠摇摇头,道:“只是有些累。” “那你回去后早些睡,明日有个好精神才行,别的都不要去想了。”褚堰道,晃了晃她的手,“知不知道,我以前考试前怎么做的?” 安明珠看他,轻轻问道:“怎么做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乖乖的,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扫着人的心尖儿。酥酥痒痒的。 褚堰牵起嘴角,看着星空:“晚上无人时,拜孔夫子。” “拜孔夫子?”安明珠多少有些惊讶,因为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儿。 他从来都是清清冷冷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嗯,”褚堰点头承认,道,“刚才,我也给你求了,保佑你成功。” 安明珠唇角一抿,想起刚出来时,他站在星空下,所以他是在给她求孔夫子? 细想一下,似乎也没错,交上佛图挑选,其实也算是一种考试。 “可是你都不摆供品的吗?”她问。 褚堰身形往她一靠,脑袋歪向她:“事成了才有供品,拿了东西不办事怎么办?” 安明珠噗嗤笑出声,还是头一次听到可以这样。堂堂三品大员,如此计较。 “你觉得不行?”褚堰跟着笑。 “我不知道。”安明珠给出四个字,将笑憋了回去,“我回去了。”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朝着不远处的院门跑去。那里,杜阿婶正站在门下等着。 褚堰手里一空,遂站在那儿,看着女子跑出去。 她穿着北朔女子的衣裳,随着她的跑动,膝上的裙边跟着翻飞,像是振翅的蝴蝶。 “夫人,我明天再来找你。”他对她喊了声。 黑夜里,声音飘出去老远,连院门边的杜阿婶都听清了,不禁脸上泛起笑意。 安明珠反倒吓了下,更加快了步子。 回到院中,院门一关,将什么都隔绝开。 家中,杜阿婶准备了吃食,准备了热水。 安明珠吃了些东西,又泡了热水解乏,浑身觉得舒爽。 睡前,她拿着笔画了一会儿,便就熄灯上了床。 明日要画佛图,所以晚上必须养好精神。 。 夏日仍旧炎热,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 树下,褚堰举着一根竹竿,对准树枝敲了两下,几只蝉便被吓走了。接着,他去敲另一边,直到树上不剩一只蝉。 他抬手擦掉额上的水渍,那是鸣蝉吓飞时留下的。 放下竹竿,他走回院子,在墙下的水盆里洗手。 杜阿婶轻着步子走过来,给递上一条手巾,并轻着声音道:“蝉没了,这一下就安静了。” 心想这位褚尚书对明姑娘着实有心,怕蝉叫声影响姑娘作画,一大早就在槐树下拿竹竿敲。 褚堰站起来,边擦手,边从窗口看进去。 屋中,女子站在桌前,正拿着笔细细描绘,时而沉思、时而下笔如流水。 正在这时,又有蝉声传来。 褚堰俊眉一拧,将手巾往盆里一扔,随即大步去了院外槐树下。 树下,武嘉平悠闲坐着,捞起一块甜瓜来吃。 起先,这驱赶鸣蝉的活儿是他干的,可大人非说他赶的不好,会吓得蝉叫更厉害,非得自己上手。 现在好,人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捞着喝。 瞧这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个侍从舒服多了。如此想着,又多吃了块瓜。 “嘉平,揉面去。”褚堰盯着树冠,道了声。 武嘉平嘴里正塞满了瓜,闻言含糊的发出疑问:“嗯?” 褚堰皱眉看他,一字一句:“揉面,最后留下面筋,然后黏在竹竿上,把蝉粘住。” 赶走了,还会再飞回来,还不如直接抓住,一了百了。 武嘉平放下瓜,抹抹嘴站起来:“大人,我觉得夫人应该不会因为几声蝉叫受到打搅的,再说,她应该也快画完了。” 揉面?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就算小时候的确这样捉过蝉,可也不是他做的啊! “你会作画吗?”褚堰问。 “好好,”武嘉平忙道,便往院中走,“我这就去。”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在夫人面前,大人什么荒唐事都能做出来。京城的那帮御史是否知道,吏部尚书在千里之外的千佛洞,为讨夫人欢心,要捉蝉。 褚堰走出槐树,看着天上日头。 此时已经慢慢西斜,而安明珠要在日落前将画交上去。 不由,他心中想,若是她交不上去,那她就不必再与千佛洞牵扯,是不是就会更顺利的带她回去;而她的画若是选上,那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头跟着他…… 身后,槐树上又响起了蝉鸣。 褚堰抬手揉了揉额角,遂转过身,去墙边捡起了竹竿,赶走了那声聒噪。 “好好画啊,明娘。”他小声道,攥着竹竿的手上,是蝉留下的水渍,气味儿可并不好。 心底里明白,他的妻子热爱作画。若是热爱,那便让她有所造诣。 这时,院子里传来杜阿婶的说话声。 她唤了一声“明姑娘”。 褚堰手里一松,丢下竹竿跑进院子。 一进院门,他便见着妻子站在正屋门外,手里握着一卷纸。 她脸儿红润润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我画出来了。”她抬起手,给院中三人看。 “太好了!”首先出声的便是嗓门大的武嘉平,脸上难掩喜悦。 杜阿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姑娘这大半日的,可辛苦了。” 武嘉平走过去:“我看看画了什么?” “不行!”褚堰出口制止,“现在还是赶紧交上去吧。”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妻子面前。 安明珠看看日头,确实已经西斜,需得快些交去顾岳那里:“我这就去。” 她才要走,就被一条手臂拦住去路,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褚堰放下手臂,道:“进屋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署名、印鉴是否齐全?” 经他这一提醒,安明珠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想着还有些时候,是应该再仔细确认下。 她冲他点了下头,折返回屋里。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她就从屋中出来,决定去交上。 安明珠原想自己去交上就行,谁知另外三人也要跟着,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去参加秋闱、春闱。 而且,相比起自己,他们看起来更紧张。 因为是关心和在意,她便同意一起去,左右也才几步路。 元妻 第149节 去到顾岳那儿,安明珠进去屋中。 另外三人等在院中,齐齐的盯着那扇屋门。 “大人,”武嘉平开了口,“这里也是你的住处,你其实可以进屋去的。” 褚堰扫对方一眼,淡淡道:“我自己会不知道自己住这里?” 见状,杜阿婶拉了一把武嘉平:“走,跟阿婶回去,咱们晚上做点儿好吃的。” “成,”武嘉平爽快应下,并看了眼自家大人,“也不知道夫人今晚想不想吃蟹粥?” “我看是你想吃吧?”褚堰不去看他,只盯着面前的屋门。 待杜阿婶和武嘉平走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安明珠便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男子,遂莞尔一笑:“交上去了,后日便会有结果。” 她身心松快,对自己的画很满意。 不管后面自己的会不会选上,她做了自己该做的。 此时,太阳刚刚落下,炎热尚未散去。 她走到院中,并未见杜阿婶和武嘉平。 “他们回去给你准备晚饭了。”褚堰道。 安明珠一笑,娇美的脸上带着灿烂:“这么早吗?” 褚堰笑,看着沐浴在霞光中的妻子。她看着柔弱纤巧,可脸上是满满的明朗和活力,不是在京城时的样子,那时的她,似乎眼中总藏着愁绪。 现在,那丝愁绪已经消失,眼睛干净澄澈。 “明娘,”他唤她,“你想吃蟹粥吗?” “蟹粥?” “嗯,”褚堰点头,“我现在去溪里捉蟹,很快的。” 太阳落山了也没关系,他快些翻几块石头就行。 安明珠看着他,他虽然笑着,但是眼中是认真。她明白,只要自己一点头,他便真的会去捉蟹。 “阿婶已经开始准备了,做太多饭食的话,天热放不住。”她道。 褚堰说好,无论何时,他的妻子说话总会让人觉得舒服,连拒绝都说得这样软和。只有除夕夜的,对他的那声“和离”,是那样的直接,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都是痛的。 “咦,”安明珠秀眉皱了下,鼻间嗅着,“什么奇怪的味道?” “呃,明娘,”褚堰脸色略变,忙道,“你去我屋里坐会儿,我去找顾大人说件事儿。” 安明珠看他,想着杜阿婶一定也是请了他过去吃晚饭,便点了下头。 如此,两人分开,进了不同的屋子。 这是安明珠第一次来褚堰在千佛洞的住处。一进来,便能看出是他的屋子,什么都是简简单单的,各处也是整整齐齐。 他不喜欢杂乱,从来如此。 她走去窗边,看着外面。 千佛洞这里没有好看的园景,院子只是单纯当做住处,不算大。 一个老仆进来,找了两件衣裳,然后又出了房间。 西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染成红色,几只鸟儿结伴飞过。 褚堰站去窗外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新衣。 “走吧。” 安明珠看他,除了衣裳,他的头发也还湿着。他这是去清洗了。 突然,她想起来时路上,武嘉平说什么赶走鸣蝉…… 于是,心中也就明白上来怎么回事。 “嗯。”她回应他。 两人走在路上,沐浴在红色的霞光中。看向远处,崖壁上巨大的佛像也被镀上了光芒。 安明珠心情轻松,也表现在脸上,淡淡的笑着。 “谢谢你,大人。”她看他。 如今的他身上清清爽爽,青素的衣衫,一张俊脸如玉。 。 功德窟的位置已经选定,百工和工匠们开始在石崖下面做准备,工具就拉了几个马车。 点了一串炮竹,算是正式开工。 沙州的府丞也来了,包括这里的县丞等官员。 同时,今天也是选出最终佛图的日子。 就在这片地方,当着众多的人,顾岳将已经装裱好的佛图拿出。 几名参与的画师也在场,其中自然也有安明珠。 “我就说来得正是时候,”邹博章双臂环胸,一身劲装显得人身高腿长,“你这小丫头,这么大事都不跟家里说。” 安明珠站在他身旁,小声道:“我只是交上图去,别的就不知道了,这要跟你们怎么说?” 邹博章笑,转头看着她:“小丫头不声不响的干大事啊!” “舅舅又笑我?”安明珠朝对方鼓了鼓腮帮子,做生气状。 前面,顾岳攥着画轴,一直与身旁的官员们说着什么,就是不公布结果,其中就有一身官服的褚堰。 趁这功夫,安明珠问起关外的事,得知胡清已经回了沙州,和钟升一起留在邹家。打算等钟升伤好后,两人便回炳州。 至于晁朗,已经回了西地,只是形势并不安稳。 “他啊,”邹博章看向前方,一边说着,“说是联手,但他手里人马不多,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倒是有些。为了与忽家维持稳固关系,忽家将一个女儿嫁了他。” 安明珠认真听着,原来在哪里,联姻都会被当成一种手段。 “也不知道忽家是不是引狼入室。”邹博章道了声,不禁开始抱怨,“这顾大人怎么回事?还不公布?我这是抽空跑来的,得赶回去,现在家里可忙得很。” “长谷地,他们没再有什么举动吧?”安明珠问,现在大舅舅和二舅舅都在那里。 邹博章缓了缓语气,道:“不用担心,他们现在不敢来对付邹家军,朗印的儿子跑出去了,也够他们伤脑筋的。” 安明珠点头,这些和当初褚堰跟她说得差不多。 这时,前面的顾岳终于举高画轴,大声宣布,这就是功德窟中以后供奉的大佛。 说着,便将画轴缓缓展开。那幅图也就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们工部同僚,百工,工匠,经过一日商讨,最终选出的佛图。”顾岳脸上难掩兴奋,将图想四面展示着。 画轴是横着展开的,图上的,是一尊卧佛。 佛面雍容,姿态优雅圣洁,双眸微微半阖,似在冥想,又似在慈悲的凝视着世人。 众人啧啧称赞,卧佛并不多见,而功德窟整体正是长方,那一面长墙,刚好用来雕塑卧佛。单是想想,就知道会有多壮观。 “我,我的!”安明珠瞪大眼睛,激动地拿手拽着舅舅的袖子,眼睛不由发热。 邹博章看着她,反应上来是她画的,当即高兴的大笑出声:“舅舅说的没错吧?就是你,我们家明娘真能干!” 前面,褚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一眼上去,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妻子画出来的卧佛,恢弘大气,慈悲婉约,只是看着,便会让人心生宁静。 抬头看向她,视线穿过人群,她在高兴的笑,一脸的灿烂,眼角闪着点点晶莹。 佛图定下,后面便会画成几份,分给百工和工匠,用以后面的建造和雕刻。 几名参选的画师纷纷对安明珠投来赞许的目光,他们同样觉着这尊卧佛很好。也应该是千佛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尊卧佛。 安明珠心中澎湃万千,走去玖先生身边。 “你想哭啊?”玖先生笑着道,脸上满是骄傲,“我也想哭啊,丫头!”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眼角湿润。 他这样,安明珠反倒将泪水给憋了回去:“先生你……” “很好,很好,”玖先生拍着她的肩膀,毫不吝啬的赞叹,“太美了,佛太美了。” 周围响起掌声,这是最直接的肯定与称赞。 安明珠仰起脸,大方的朝着众人笑。 身后不远,褚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欣赏与喜悦。她高兴开心,他便会跟着高兴开心。 只是,心中有些淡淡的忧虑。 这样好的她,像阳光一样明朗,还愿意跟他回去吗? 。 半日后,安明珠还沉浸在喜悦中。 她自己关在屋中,独自安静的享受这份美好,可以笑,可以哭,可以静,可以跳…… “爹,今天好开心。”她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从床上起来,走去桌边开始写信,想把这件事告诉远在炳州的母亲和弟弟。 听见房间里传出来的动静,杜阿婶笑着,同样满脸的喜悦。 一个女子,能做出这等成就,相当不易了。以往,这些都属于男子。 终于,房门开了,安明珠从里面走出来。 “阿婶,我真的很开心。”她走到人前,笑着。 杜阿婶点头,道:“开心,咱们邹家的夫人们此刻应该更开心,这几日姑娘你怕是不得安宁了。” 安明珠一听,无奈的笑:“她们都会过来,对吧?” 头晌,小舅舅已经快马加鞭的回了沙州,想来这个时候,邹家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来?”杜阿婶道,“说不准老夫人也会来。” 安明珠看看自己的小院子,笑道:“这里这么小,她们那么多人……” 元妻 第150节 这时,有人走进院子,正红的官袍很是显眼。 “褚大人来了?进屋坐吧。”杜阿婶迎出去,而后识趣的进了伙房去。 安明珠走到门边,看着站在门檐下的男子。他生得是真高,头几乎顶到房檐了。 下一瞬,他的手牵上她的,并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 “今日的好事可不止这一桩,”褚堰面上带笑,“走吧,我带你去。” 说着,他牵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抬脚迈过门槛,仰起脸看他:“还有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武子:这还是我认识的大人吗?和一只蝉斤斤计较[裂开] 第82章 晌午过后, 安明珠就没有出过门。原因除了自己图佛选中的喜悦,还有就是所有事情过去的松快。 念恩堂的壁画完成,一段北朔的小历险,现在的她可是彻底放松休息。 两人出了院子, 接近傍晚的阳光不再猛烈, 照耀着不远处神圣的千佛洞。 脚下这条路, 对于安明珠来说太熟悉了,在千佛洞的日子,几乎每日里都会往返几趟。是去念恩堂的路, 路上哪处地方有坑洼,她都记得。 “去念恩堂?”她侧着脸看他。 褚堰今日从清早就开始忙, 现在终于得空, 便过来找她。一身的忙碌, 在牵上她手的一瞬间, 烟消云散。 “对,”他看着她,眉眼温和, “念恩堂已经修复完成, 一会儿和尚们要做一个诵经典礼。你作为念恩堂的修复画师,怎么能缺席?” 安明珠眼睛一亮,看去念恩堂的方向:“今日吗?” 褚堰颔首:“本来想早些叫你,担心打搅你休息。” “这的确是好事, ”安明珠笑着,脸儿柔婉明媚, “我要去。” 等到了念恩堂外,典礼还未开始,有两个僧人在地上摆着蒲团。 见着安明珠过来, 僧人恭敬的喊了声,“先生”。 安明珠总觉得这声称呼怪难为情的,她才十九岁,哪里担得起“先生”二字? 给僧人还了礼,她走近了念恩堂。 从外室开始,一步步,慢慢的,走过长长的甬道,到达宽敞华美的内室。墙上的每一寸画笔,每一抹色彩,都有她的心血。 她仰头看着四方的尖顶,满目的精美。 历经许多个日子,原本颓败暗淡的念恩堂,如今重新焕发光彩。让她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值得。 “上面那么高,也是你画的?”褚堰站在旁边,同样仰脸看着四方尖顶。 安明珠嗯了声,手指指向顶上:“之前搭着架子,可以踩在上面。有时候画久了,还会觉得头晕,然后玖先生就会交给我一些绘画方法。” 褚堰看着她的笑脸,问:“和在纸上画不一样吗?” “不一样,”安明珠道,手放下来,“这些壁画,我是恢复它们本来的样子;在纸上,那是自己的画作。” “那么,”褚堰顿了顿,轻道,“你也想要画自己的壁画,是吗?” 安明珠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想。” 想,她想,任何人都会想。 褚堰笑了笑,心中明白,她要去沽安,不会跟他回去。 不知为何,如今他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失落,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定想要将她抓回去。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他的妻子有自己的想法,她要去做、去实现。这样明朗又活力的她,真的很美好,他不忍毁坏。 “好像要开始诵经典礼了,咱们出去吧。”他道。 安明珠嗯了声,慢他一步走在后面。 甬道中,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 她盯着男子的后背,修挺而有力。 再次的重逢,一起的患难和携手,她察觉他有些变了。要说哪里变了?她自己又说不好。 念恩堂外,僧人们已经到齐,坐在蒲团上面朝念恩堂。 明霞寺主持在最前面,身披袈裟,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而后,后面的僧人们便跟着一起。 不少人也来了这里,有工匠,有百姓。他们站在僧人们后面,或静静聆听,或虔诚祈祷。 夕阳照在这一片地方,远在天边的云层跟了起了一层七彩光晕。 有人指着云端,大喊着:“看,佛祖!” 众人看去,果然见着云上似有一尊坐佛,周身散发着光芒…… 夕阳西下,诵经典礼结束,而云端的异象也跟着消失。 主持吩咐僧人,将今日之事记载下来。 这边结束了,安明珠和褚堰去了石崖大佛那儿,两人站在下面,仰望着。 “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宫里的人明后日就会到,”褚堰开口,面上平静,“明娘,我要回京了。” 他是公务前来,完成了自得回去复命。 安明珠心口被扯了一下,遂嗯了声。 “明娘,”褚堰唤着她,嘴角挂着轻轻地笑,“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好好的做完。” 他袖下的手攥了攥,手背上凸起着经络。 “嗯?”安明珠看向他,眼睛有惊讶、有不解。 她以为,他会问她跟着一起回去…… 褚堰转过身,笑着面对她而站:“去作一面属于你的画壁。” 见她发愣,他双手捧上她的脸,眼中蔓延着喜爱。他真的如此喜欢她,不可救药。 所以,这样美好的她,就该继续美好下去。他不能自私的折断她的双翼,束缚着她。 安明珠眉间蹙起,软唇蠕动几下,慢慢送出几个声调:“你是说你不会再……” “安明珠,你要气死我?”褚堰无奈苦笑,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我只是让你去画壁,没说会放弃你,你不准有别的想法。” 有时候觉得她聪慧,有时候又被她气得想吐血。 他有多爱她,她不会看不出,怎么可能觉得他会放弃?想都别想! 安明珠揉揉额头,眨巴两下眼睛:“褚大人,你这样做是不是……” “我不管,”褚堰握上她纤巧的肩,凑近道,“你可以去画壁,做什么都好,但是不能不要我。” 安明珠看着他,他的瞳仁上印着她的脸。一时间,心口鼓鼓涨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海中,不禁映现出与他的初见,嫁与他时的欢喜,以及日常的交集,好的、坏的。 眼角微微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不说话。 见此,褚堰放软口气,哄着道:“好了,我以后说话不这么大声了。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安明珠喉间发堵,轻轻咽了咽,“觉得我可以?” 褚堰笑,眉眼柔和:“可以,明娘既有此才华,就不该埋没。” “我会去储恩寺。”安明珠道,心情在这一刻分外明亮。 “我知道,在沽安,”褚堰颔首,低头看她,“我会去找你,那时候,你不要再躲我,好不好?” 安明珠眉间一皱:“大人你应该很多事要做吧?” 褚堰跟着皱眉:“不许皱眉,你只需点头。” 眼看她就是不说,他摇头叹了声。 他松开她,转身朝大佛走去,在几步外停下,然后双膝一弯跪去地上。 “佛祖在上,今日我褚堰对你起誓,”他额头落去地上,拜着,“此一生只爱妻子安明珠一人,惟愿与她白头偕老,望佛祖成全。” 身后不远处,安明珠将每个字都听进耳中,视线中,男子对着佛祖三叩首,认真又虔诚。 做完这些,褚堰起身,回看向这边。 漫天的霞光渲染,天空一边发黑,一边是红色。 大佛前,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站。微起的风,摇晃着两人的衣袂。 “安明珠,”褚堰唤她,脸上笑着,“你听见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他的元妻,也会是此生唯一的妻子。 。 宫里的人来了,有女官和内室。 会在邹家教授一些皇家规矩,待到邹博章去京城的那日,便一道回去。 褚堰与宫里的人交代清楚,此次沙州之行也算彻底结束。 公务上,他总能好好的完成。但是,对于妻子,他这次是带不回去了。 不过无所谓,来日方长,他相信有一天她会回去。 七月了,热燥之意退却不少。 日光仍然猛烈,只是风中带了凉爽。 这些日子不用再修壁画,安明珠没什么事做,只等着玖先生休息好,然后出发去沽安。 玖先生说,他要等这边最甜的那一茬瓜,等吃过了再去储恩寺。 这日,安明珠来了水清镇,想给玖先生拿些茶叶。 元妻 第151节 如往常那样,她和老路坐在草棚下喝茶,不期然,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怎么你每次来,都带着雨?”老路说笑道,悠闲的靠在竹椅上。 安明珠盯着滴落的水滴,并没有听到对方的话。她心中想着另一件事情,是褚堰今日启程回京城。 算算时候,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因为他要去别处一趟,所以是从沙州往南走,并不会经过水清镇。 她原本以为斩断的情缘,在他来沙州一个月间,竟是又缠绕在一起。 “明姑娘?”老路唤了声。 “嗯?”安明珠回神,看向对方。 老路看着她,问:“想什么这么出神?茶都凉了。” 安明珠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下雨也不打紧,上头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老路笑着道,“只是我闺女来的时候,恐怕你已经去了沽安,倒是遗憾。” 安明珠知道对方的妻女快要来了,便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老路看去外面,感慨一声:“晁朗那小子就不回来了。我听说他那个村子,有些村民回了关外,有些留了下来。” 说起晁朗,安明珠从长谷地回来后,就再没见到他。 现在,他成了北朔西地的领主,自是不好再来大渝境内。不过,她也从表哥那里听说,晁朗的日子并不好过,在族中遇到许多的阻碍。 两人边喝茶边聊着。 这时,有人走来,在草棚外站下。 他身姿颀长,一件青色袍衫衬得腰窄而有力,手里一把泛黄的油纸伞,正被雨水噼里啪啦的打着。 安明珠抬头的一瞬间,人便怔住,手里的瓷盏歪倒在桌面上。 “别烫到手。”男子道声。 “你,”安明珠站起来,愣愣地看他,“不是走了吗?” 褚堰站在雨中,看着她笑:“你知道我要走,都不去送我。既然你不去,那只有我来了。”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小声嗫嚅:“我只是没有空……” “行,”褚堰将伞往前一擎,“那你现在有空了,送送我吧!” 安明珠点头,而后走过去,进了他的伞下。 两人在雨中的街道走着,脚下,土路略显泥泞。 “你怎么过来的?”安明珠问,低头看着他的衣裳,干干净净。 褚堰将大半的伞遮去她头顶,道:“骑马过来的,下雨,他们便停止了行程。趁这功夫,我就过来看看你。” 安明珠低下头,知道他过来这一趟很不易。 他本是向南走,而她在东。为了道别,他冒雨骑马来了水清镇,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碰运气,”褚堰道,“如果你不在这儿,我就去千佛洞找你。” 安明珠看着他,道:“我知道中间这段路是沙漠,你就不怕走丢?” 褚堰牵上她的手,轻轻道了声:“来时雨小,应该不会迷路,回去时我就不知道了。不然,明娘你一起走,两个人结伴容易些。”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就知道他在避重就轻。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出镇子,站在一片草地上。 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一匹马,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的。 “明娘,我要回去了。”褚堰一手撑着伞,另只手圈上女子细腰,眼中满满的眷恋与不舍。 安明珠抿抿唇,小声道:“这么远过来,然后又马上回去,真不知大人怎么想的?” 褚堰笑,眸中溢满柔情:“因为我想见你,多远都值得。” “快上马吧,再迟天都黑了。”安明珠催促道。 心中,生出离别的愁绪,垂下眼去,想着如何说一句道别的话。 褚堰站着没动,看着她道:“明娘,我会等你回来。” “我若不回呢?”安明珠道。 “那就一直等。”褚堰道。 安明珠仰起脸,心绪像此刻的雨丝,纷繁杂乱。至今,记得他在大佛前说得话,他说要和她白头偕老。 她的后颈被他的手握上,指尖的力度和凉意让她微微一抖。紧接着他的脸俯下,吻上了她的唇。 伞面轻轻一晃,她被他勾着后颈与他贴近,仰头迎接着细密绵长的黏合。先是轻轻的试探,在她的唇角与唇瓣间流连,很快,便想索要更多,便拿舌尖去磕扣她的齿关。 雨丝不停,那把伞摇摇晃晃,伞面下,女子面色绯红,眼睛阖上,浓密的睫颤着。 最终,她松了松,便被那灵舌探进,自己的被卷起,带着勾缠在一起,来来回回,直到双颊发僵…… 树下,马低头吃着草,马蹄踢踏两下。 一旁,两人还在诉说着离别。 雨稍稍大了些,迷蒙了远处的沙漠。 安明珠手里撑着伞,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再看不见。 她站在树下良久,直到脸颊退去热燥,唇瓣慢慢散了麻意。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临走时留下的话。 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以及重复着那句佛前的诺言:他此生只有一个妻子,安明珠。 。 夏日的热燥在慢慢退却,院外的槐树依然茂盛。 玖先生吃上了心心念念的沙洲西瓜,说是不枉多等这几日,心满意足。 顾岳还要留在这边,直到功德窟完成。 安明珠去了一趟邹家,算是道别,因为后日,她便要跟着玖先生出发去储恩寺。 邹家的女人们问她何时回来,她也说不好。可能会去京城,因为小舅舅邹博章要成亲。 至于邹博章成亲,定在九月底,是个不冷不热的好时候。届时,邹成熬夫妇会回到京城,这次回京的人,便多了些。 不止是这场婚礼,还有关于收复长谷地的事,要回京与管家商议细说。 这样的话,倒是没觉得有多少离别的伤感。 因为沽安离着京城很近,就在京城北面百里远的地方,邹家人进了京,见面倒也不麻烦。就如同,沙州与千佛洞这样两趟的距离。 等回到千佛洞的时候,安明珠便开始收拾。 要带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几件衣裳,再就是盘缠。 说起盘缠,京城罗掌柜给她来了信。信中告知了两处铺子上半年的营收,以及城西田庄的事宜。 每当这时,安明珠便会惊讶于上面的银两数目。就拿这次上半年的数目来讲,足够买下去年冬,她和褚堰去看的那间宅子。 屋里点了灯,她将包袱放去床尾,便走到外间。 外间桌上,放着杜阿婶切好的西瓜,红红的瓜瓤,看着就清甜。 “明姑娘,外头有人找。”杜阿婶走到门外,指着院墙。 安明珠道声知道,便放下西瓜走出院子。 这两日跟她道别的人不少,这大晚上过来的,想来又是哪个表兄弟。 可她猜错了,站在门台上,她看向槐树下的高大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晁朗?”她并未想过他会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胡商,而且在北朔一堆事情要处理。 听到唤声,俊朗的青年转过身:“明珠,听说你要走了?” 他说话还像以前一样,喜欢笑着,语调中带着丝慵懒。 “对,”安明珠走下青石门台,朝他走去,“我要去沽安,离这里很远。” 晁朗听了,笑道:“我同路,捎上我一起吧?” 安明珠在离着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下,知道现在的他是走不开了。有些路选了,便就要走下去。 “你好吗?听说你要娶妻了?这厢恭喜了。” 青年只是笑了声:“所以,你不想捎上我?” “怎么还说笑呢?”安明珠道,“你去了沽安,你的族人怎么办?” 晁朗短暂的沉默着,而后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不顾他们。” 他的话中,安明珠能听出淡淡的伤感。 “到屋里坐吧,阿婶才切了瓜。”她指着院门,邀请他。 晁朗看向院门,那里传出来暖暖的光:“不了,我还赶着回去。” 安明珠听了,也不再挽留:“回北朔?” “嗯,”晁朗点头,“等你以后去北朔,我招待你,明珠。” 安明珠笑着应下:“好。” 晁朗看着她,将内心的那处遗憾埋藏严实,而后退开几步,朝女子挥了挥手:“我走了。” 安明珠站在槐树下,看着青年消失在黑夜里。 这一次分别后,她与他再也没有相见。听说后来他的确娶了忽家的小女儿,然后平定了西地,成了一名出色的领主。 两日后,安明珠和玖先生离开了千佛洞。 东行的马车上,装了两个大大的沙洲西瓜,还有一坛好酒。 安明珠则还是男儿打扮,骑着那匹高大的西域马。 阳光好,夏末的沙洲并不显荒凉,入目满满的绿色。 “明娘,跟我说说,京城哪家酒楼的酒好吃?”马车的帘子掀着,里面,馋酒的玖先生正在捏杯小酌。 元妻 第152节 安明珠笑:“我是不知哪家的酒好,届时让我的掌柜给先生打听打听,定会找到最好的。”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将酒喝尽:“上回去京城,赶着大安寺的那副画壁,没怎么喝酒。如今,有你作画壁,我可轻松许多咯。” 安明珠笑着说好,遂看去东方。 。 储恩寺,在沽安府城以北,掩映在一片青山绿水间。 同千佛洞一样,这里的石窟也是凿建在河边都石崖上,有巨大的石佛,石壁上大大小小的一百多个洞窟。 不同的是,千佛洞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的石窟,那里是经过长久的沙石沉积,而成的砾石,并不坚固。在雕塑佛像和开凿洞窟时,会用上胶,用以加固。 而储恩寺这里,是完完全全的石壁,坚硬牢固。这里石刻较多,壁画却很少。 安明珠这次来,要做的壁画便是在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来时路上,玖先生已经与她商议过,可以作哪几幅画。来了后,最终决定作一副“涅槃”。 涅槃,佛祖断除烦恼,超越生死轮回,达到修行最高境界的故事。 已经来了五日,现在等着储恩寺定下日子,届时就开始画壁。 安明珠的住处在寺外,靠着龙河,坏境清幽。 相对于她,玖先生就悠闲多了,游山玩水,河边垂钓,与人对弈,还有出去喝酒。 这处院子修得不错,比千佛洞时的大不少,院墙外还有一丛翠竹。 这时,一只鸽子飞进院子,咕咕咕叫着,落在房外的凉台上。 安明珠拉开隔门,走到凉台上,捡起那只圆滚滚的鸽子,一眼看见绑在鸽腿儿上的小信筒。 她小心解下来,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条。 将纸条打开来,入目的便是熟悉的字迹,虽然每个字都很小,却个个写得端正有力。 她看着,不禁唇角微弯。 “又送信来了?”玖先生走进院子,见怪不怪道,“老朽不明白,他一个堂堂三品大员,就不做事的吗?三天两头给你写信。来的第一天,就让人送了信鸽来。” 安明珠不语,来到储恩寺后,她的确是每日都会收到他的信,有时候甚至一日两封。 玖先生摇摇头,往屋里走:“怕是又写了些哄你开心的话吧?” “先生进去吃茶吧。”安明珠觉得羞赧,道了声。 然后,她低头看着纸条。 可不是嘛,正是一首情诗。 ----------------------- 作者有话说:2025年最后一天了,烟烟祝宝宝们2026一切顺利[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83章 这几日, 来储恩寺的香客不少。八月了,很快就到中秋节,很多人来寺里祈福。 安明珠跟在玖先生身旁,一起进了寺中正殿, 大雄宝殿。 这里刚修缮过, 正中一座金色的大佛, 面容饱满,慈眉善目。重塑的金身,映亮了整个正殿。 有工匠在涂刷墙壁, 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涂料香气。 “这座殿真大。”安明珠不由感叹。 自从和离离开京城后,她看到了的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那是锁在四方墙内, 从不曾看见的。 玖先生捋捋胡须, 示意大佛后面的墙壁:“如今等墙壁干透, 还需要几日,这期间,就想想这面墙壁想画什么?” “这一面正北的墙, 我觉得应以佛为主, 先生觉得做一副说法图合适否?”安明珠问。 来储恩寺前,玖先生跟她说,会交给她一面墙做画壁。谁知来了后,竟是三面墙, 还是在这大雄宝殿内。 三面墙壁,分别是正北与东西两壁。 玖先生颔首, 眼中带着赞同:“正壁佛说法图,东壁涅槃图,西壁便作降魔图吧。” 安明珠认真听着, 这三幅图都来自佛家的故事,并广泛在壁画中呈现。闻言,便应下。 “明娘,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下,等墙壁干透,便可以作画了。”玖先生又道,边在殿中踱步看着,“三面墙,你年前应该能画完。” “嗯?”安明珠一愣,遂问道,“先生,你不是只让我作涅槃图吗?” 玖先生停步,回头看她:“我的意思,是让你先作东壁的涅槃图。要是你做得好,也帮我把剩下的两面画壁作完吧。”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盯着他看,脸上尽是怀疑。 “你这丫头看什么?”玖先生脸一板,正经道,“我没喝酒,清醒着呢!” “那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安明珠仍是不解。 实在是她没有作过画壁,即便自己是想好好做,但是仍会担忧做不好。 玖先生笑了笑:“你要是涅槃图也画不好,我就让人把墙壁重刷了。画得好,自然另外两幅也没有问题。” 安明珠垂眸,心中思忖着。 “难得我想教你,你要不想学的话,就算了。”玖先生哼了声,转身往殿外走。 安明珠无奈笑了声,赶紧跟上去:“先生真是的,总喜欢被别人哄着。我一直都听先生的话,我答应。” 明明是个长辈,偏生有时候脾气上来,就像个孩子。 玖先生站在殿门外,看去前面:“明娘,你自己在这里慢慢琢磨,我去找人下棋了。” 说完,就下了台阶。 安明珠看着人清瘦的背影,唤了声:“先生,少喝酒。” 见人消失在大门处,她才收回视线。 再次回到大殿内,她开始仔细端详三面墙壁。大殿整体呈正方状,空间开阔,墙壁长且高,可以想象出,若是绘上壁画,会有多精美壮观。 虽然墙壁干透还需要几日,但是其中要准备的事情可不少。 颜料、画笔之类的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图要怎么画? 安明珠之前并不怎么看佛书,是去千佛洞后才接触的,并且喜欢上。只是要作好大雄宝殿的这三幅图,以她现在所知的远远不够,还需看更多的佛书。 并且,要把涅槃图先画在纸上,纸便是缩小版的墙壁。力求后面画壁的完美呈现。 从储恩寺出来,已经是晌午。 安明珠径直回了住处,一进院门,便看见墙边浇花的女子。 大概是听见她的推门声,女子回过头来:“姑娘,你回来了?” 是碧芷,她腰间扎了个围裙,将水瓢往桶里一扔,遂迎了上来。 安明珠手里握着两本书,朝来人一笑:“玖先生没回来吧?” “没回来,小十出去找了。”碧芷道,将手在围裙上擦干,接了书,“姑娘去坐着歇歇,饭食已经做好了。” 安明珠点头,边往屋里走:“碧芷,你也来了两日了,该回家了。” 可能是武嘉平说了她在这里,碧芷得知后,背着个小包袱就找了过来。 “不成,我不走,”碧芷摇头,神色坚定,“我留下来给姑娘做饭泡茶。” 安明珠笑,站下来看她:“这里有阿婶烧饭的,平时的事情也有小十……” “不一样,”碧芷摆手,又道,“他们根本不知道姑娘你的喜好。” 安明珠有些无奈,眼前这丫头上来犟脾气的时候,她也拿着没辙:“你要嫁人了,有很多事要做的,留在我这里不妥。” “没有不妥,不就是缝嫁衣、绣盖头吗?我都带来了,没事的时候就做了。”碧芷道。 眼看人是打定主意不走,安明珠也没了办法。 午饭,玖先生并没有回来。 一张饭桌摆在院中,安明珠和碧芷用着饭。 沽安离着京城近,京中发生什么,这里没多久便会知道。 饭后,碧芷边收拾桌子,边说着这半年来京城里的事情。 “你是说尹家同意阿澜和卓公子的事了?”安明珠捧着一盏茶。 在沙洲时,她和尹澜通过两封信,只是并没有提起有关卓公子的事。这厢听碧芷如此说,心中替人高兴之余,也不免有些惊讶。 这也就几个月而已,事情竟然成了。 碧芷点头,将桌子擦了个干净:“千真万确,卓家已经下了订,这门亲事没跑儿。” 安明珠嗯了声,又问:“我只是没想到,尹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毕竟,卓家是商贾,而尹家是世家。门第,终究摆在那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倒是不清楚,”碧芷道,“姑娘其实可以回京城一趟,看看姑奶奶和表姑娘,什么都就知道了。” “回京吗?”安明珠半仰着脸,看向京城方向。 回去一趟也不是不方便,那里终究是长大的地方,有自己太多在乎的人。 远在沙洲的时候倒是不觉,现在离着京城近,确实有想回去看看的想法。 碧芷弯下腰,笑着道:“说不准,不用姑娘你回京,她们就找来了呢?” “找来这里?你当是窜门儿走亲戚吗?”安明珠笑,遂捞起佛书来看。 碧芷站起来,看着扮成男儿的女子:“现在京城谁不知道姑娘你的本事?官家在沙州千佛洞修的功德窟,将来里面供着的是你画的卧佛。” “你就笑我吧。”安明珠一笑,视线落到书上。 “一看姑娘你就不信我说的,是真的,官家都看过佛图,还夸过呢,是嘉平亲口讲的,”碧芷认真道,口气中带着自豪,“我现在真想看看安家那些人,姑娘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还觉得你离了安家活不下去,一张张脸怕是都火辣辣的疼吧。” 安明珠笑容一淡,如今提起安家来,是真真的心如止水。 “还有好笑的事,”碧芷又道,“来沽安之前,我去见过罗掌柜。那时刚好有客人在,想是知道书画斋是你的,竟问罗掌柜要你的画作。姑娘,你现在也是名家了,画作可以卖银子了。” 两人中间太久没有见面,如今有着说不完的话。 元妻 第153节 尤其是碧芷,从宫里的事说到西域街,又说到城北的田庄。 安明珠听着,便得知于管事将田庄打理的很好,先前吃过亏,主家没有计较,还让他继续做事,所以格外卖力和认真。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院子。 “夫人,碧芷。”武嘉平一进门,便朝两个女子看去。 “你怎么来了?”碧芷略有惊讶,因为人应该在京城跟着褚堰才是。 武嘉平额头挂着汗珠,笑着道:“我带一个人来找你们的。” 话音才落,就见到一个娇俏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安明珠一愣,看着那一身粉衣的姑娘,随之眸中浮出惊喜:“昭娘?” 不错,来人正是褚昭娘,脸上难掩高兴,脆生生的唤了声:“嫂嫂。” 说着,就跑进院子。 安明珠才迈开一步,就被跑过来的人张开双臂抱着。她身形一个趔趄,遂也揽上对方的肩。 “你怎么来了?”她着实没想到褚昭娘会来,心中又惊又喜。 褚昭娘脸贴在人的肩上,眼眶发红,吸吸鼻子道:“我好想你,嫂嫂,你都不会去看我吗?” 安明珠轻拍着人的后背,温声道:“我有事情要做,没回京城。” “我知道。”褚昭娘点下头,从人身上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嫂子。 安明珠笑,开始打量面前人。 几个月不见,这小姑娘愈发出脱的精致,像个瓷娃娃一样。仔细看,那眉眼间带着褚堰的影子,但是更加柔和。 褚昭娘被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在京里都听到嫂嫂你的事了。” “坐下说吧。”安明珠拉着人去桌边坐下,不忘吩咐碧芷去做饭,给才来的两人吃。 碧芷应下,便进了伙房,果然武嘉平一起跟着走了进去。 这厢,安明珠倒了一盏茶,推至身旁人的手边:“你还没说怎么来沽安了?娘……褚老夫人好吗?” 她是知道的,徐氏通常不让女儿出门。 “娘很好,她知道我来嫂嫂这里了,”褚昭娘认真道,又有些期待的问,“我可以在这里住几日吗?” 安明珠一愣,随之问道:“住这里?” 要说住这里,也不是没有地方。这间院子是租下来的,有几间空房的。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褚昭娘为何来的,褚家又是怎么安排的。 褚昭娘脸颊微微发红,小声道:“娘和哥哥都同意的,我不会给嫂嫂添麻烦,什么事自己也会做。” 因为怕添麻烦,她连婆子都没带。 听到这里,安明珠自是不能将人赶走,便道:“一会儿让碧芷给你收拾一间房,你住下就好。” “嗯,”褚昭娘开心的点头,满脸的欢喜,“我最近也学了茶艺,以后给嫂嫂泡茶喝。” 安明珠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进门来,一口一个嫂嫂的喊着,完全不顾她和褚堰已经和离。不过,现在没必要去计较这些,再次见到对方,她也是真的开心。 于是,也就说起了住在这里的另外两个人,玖先生和小十。 “小十,是家中排行第十吗?”褚昭娘问,声音甜甜的。 闻言,安明珠轻笑出声,想起来这件事也是有趣的,便对其解释道:“他本来叫小七,但是玖先生说七比九大,就给改成小十了。” “这样吗?先生真有趣。”褚昭娘咯咯笑着。 “你要在这边住几日?要不要写封信捎回京城,给家里报个平安?”安明珠问,想徐氏那样谨慎的性子,定然是会记挂女儿的。 褚昭娘摆摆手说不用,然后笑着解释:“我跟大哥一起来的,要不然娘才不会让我出来。” 闻言,安明珠的手倏地一颤,差点儿翻了手里的瓷盏。 褚堰也来沽安了? “嫂嫂知道秋猎吧?”褚昭娘问,见人点头便继续道,“今年秋猎定在皇家的大鹏岗猎场。” 安明珠道声原来如此。 大鹏岗猎场正好与沽安交界,沿着前面的龙河,乘船走水路可以直接过去。 褚昭娘喝口茶,继续道:“大哥是和礼部尚书张大人一起来的,现在就在猎场,商议几日后的秋猎事宜。” “看起来,今年也会相当热闹。”安明珠道。 她在十岁的时候去过一次,被父亲带着,至今还记得那热闹的场面。 不过一场围猎,事前事后的准备却相当麻烦,也难怪两位尚书一起过来。 这厢也就明白上来,褚昭娘之所以过来,是褚堰的意思。 咕咕咕,墙边鸽笼传来鸽子的叫声。 “咦,是小灰。”褚昭娘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墙边。 她弯下腰,看进鸽笼里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就说大哥无缘无故养了几只信鸽,原来是为了和嫂嫂通信。”少女嘟哝着,带着些不满,“我想要一只,还被他给打了手。” 安明珠有些难为情,也不知送来的那些情诗,有没有被这小丫头看去? 褚昭娘看着鸽子,满眼的喜欢:“嫂嫂,你给我一只吧,以后咱俩也这样通信。” 就这样,过晌的时候,武嘉平离开了院子,而褚昭娘住了下来。 太阳快落山时,小十终于将玖先生找了回来。 不出所料,人是在一里外村子的酒肆里,正同人边下棋边喝酒。 一回来,玖先生便往凉台上的竹席上一躺,回味着方才的美酒和棋局。躺着那儿,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好脾气的小十拿了薄毯给他搭上。 褚昭娘好奇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声道:“我以为先生都很严厉的,这位玖先生看起来倒是随和。” 就像教她的那位嬷嬷,总是板着脸。 闻言,安明珠只是笑笑,心道这位玖先生严厉起来是很吓人的。 有一次,他让她画烟尘,前后撕了她二三十张画,直到画出他想要的那种缥缈轻柔。 不过,这样的结果,就是她画功的进步。他还教她,画功可以练,但是意境却需要自己悟…… 天黑了,碧芷开始准备烧饭,褚昭娘帮着去择菜。 正屋外的凉台上,玖先生已经醒过来,正捏着一盏茶吃。 “这小丫头挺乖巧,我一醒来,就给送了茶来,”他品着茶,眼中满意,“就是她来这里,怕是目的不纯呐。” 边上,安明珠正拿着一副洛神图看,闻言笑了声:“一个小姑娘,会有什么目的?先生酒还没醒吗?” 玖先生正经了脸色,往她看了眼:“她是没有,我说的是她那兄长。” 安明珠低头不语,手指在图上描摹着。 “你别听不进去,”玖先生道,“他为什么把妹妹送过来?就是想让你心软。你这个丫头,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 安明珠的手指一顿,正点在洛神飘逸的衣袂上:“她明年春就嫁人了,出来看看外面挺好的。” 嫁去别人家,终究就没那么自由了。 玖先生摇摇头,哼了声:“反正我不会让他把你带回去。” 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好的学生,聪明乖巧,还会给他买酒。关键在作画上极有灵性,他决计不能让那奸臣把她拐回去。 “他心里打什么主意,我再清楚不过了,”他继续不满的嘟哝,“还飞鸽传情?老朽明日就把他的鸽子炖了!” 这时,院门敲响了。 碧芷走过去开了门,然后忙恭敬的往旁边一退,唤了声“大人”。 来得正是褚堰,身着一套常服,立在院门下,好像有感知般,往正屋凉台这边看来。 玖先生将茶盏放下,警觉的道了声:“看,我说得没错吧。” 说完,便起身进了卧房,并顺手将拉门合上了。一副不欢迎的架势。 安明珠看向院门处,自从在水清镇分别后,他与她就没再见过。来到沽安后,他让人送来了信鸽,而后就是日日给她送信来,说着他每日里做了什么…… 已经过去近两个月,如今他出现在这儿,竟是没有那种分离了很久的感觉。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面上是和煦的笑。 才走了几步,他就被人拦住了,是妹妹褚昭娘,问他怎么过来了? 他没什么耐性的将妹妹往一旁挡开,顺便把带来的东西塞给了对方。 褚昭娘愣住,看看绕着自己走过去的哥哥,又看看自己怀中的东西。待看到凉台边坐着的嫂嫂时,所有的不明白有了答案。 安明珠站起来,男子已经走到了凉台下,仰着脸看她。 “明娘。”褚堰唤她,一双眼睛盛满情意。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安明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了声:“你怎么来了?” “猎场离得近,我过来看看,”褚堰道,“看看昭娘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安明珠摇头,一边将洛神图卷起。 褚堰看了看院子,视线最后还是落回到妻子身上:“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安明珠看他,在他眼中看到认真,遂问:“什么事?” “你下来,我们去那边说。”褚堰指着院中的草亭,并将手抬高,想将妻子从凉台上扶下来。 不想,还不待安明珠有所动作,却是她身后那扇隔门唰得一声拉开,接着露出来玖先生一张阴沉的脸。 “褚尚书,这一进门什么也不做,就想带我的学生走?”他不客气道。 褚堰手落回去,朝人行了一礼:“先生说得是,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他这样温温道歉,倒让玖先生不知该说什么,哼了一声。 “这样,我去帮着收拾下桌子,至于事情,饭后说也一样。”褚堰笑笑,转身走向草亭。 元妻 第154节 这厢,玖先生快走几步,从室内走到凉台上。 他抬手指着走出去的男子,对身边的女子道:“他这还要留下来用饭?” 安明珠掩唇而笑,不说什么。 “你呀,”玖先生回过来,盯着她道,“少听他的花言巧语,届时不让你作画壁,让你回到四面墙内,给他管家和生娃娃。” 安明珠抿抿唇,轻着声音道:“我会画的,先生放心。” 很快,草亭下的桌上,饭食摆好。 七个人围桌而坐,准备用饭。 八月,正是吃蟹的好时候,碧芷今日从渔家那里买的蟹又大又肥,满满的一盘,摆在桌子中央。 为此,安明珠特意剪了几朵红菊,插瓶摆在桌上。 玖先生对这一桌饭食很是满意,捋着胡子,略有遗憾道:“有花,有蟹,可惜无酒。” 闻言,安明珠将最大的蟹送去他碟中,道:“先生你过晌才喝的。” “那是浅酌,”玖先生拿手指捏出那么一小点儿,表示自己没怎么喝,“只是尝了尝味道。” 他的话,一桌子人没有信的。 小十不禁嘟哝了句:“人都叫你玖先生,我看酒先生还差不多。” “没大没小的,我只是闲暇时喝一点儿,却从没因为酒而耽误事儿。”玖先生没了办法,干脆拿筷子夹菜吃。 “先生说得是,”褚堰开了口,看着饭桌,“有花,有蟹,那必须得有酒。” 玖先生看向他,眼中带着狐疑:“你也觉得?” “是,”褚堰肯定的点头,然后又道,“其实我过来,给先生带了葡萄酒。” “葡萄酒?”玖先生咽了口口水,但仍旧板着一张脸。 “真的有,”褚昭娘道,指着伙房,“大哥一进来就给了我,我放在伙房了。” 玖先生轻轻蹙眉,道:“你这小丫头真不懂事,有酒自然要摆上桌啊。自从离开沙州后,我就再也没喝过葡萄酒。”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我屋里正好有个琉璃瓶,我去拿来装葡萄酒。” 褚堰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 作者有话说:小十:先生,你看鸽子已经半天了。 玖先生:我在想,这奸臣的鸽子烧了好,还是炖了好? 狗子:我追个妻太难了! 第84章 龙河的水缓缓流淌, 由北至南。 岸边,一间院子亮着灯火,传出来欢快的说笑声。 葡萄酒拿上桌来,盛在琉璃瓶中, 酒液被烛火耀映, 呈现出好看的红色, 流光溢彩。 立时,玖先生的目光便被吸引了去,不过想着这酒是褚堰带来的, 心中始终有些不得对劲儿,放不下自己的架子。 碧芷拿来几只空酒盏, 摆去每个人面前。 褚堰坐下来, 先将一只瓷盏倒满葡萄酒:“明娘你看, 这样将酒放在烛光下, 是不是更好看了?” 安明珠看过去,点头道:“是好看,颜色清亮通透。” “味道也很浓厚、甘甜。”褚堰道, 遂将这第一杯给送去了玖先生手边, “先生尝尝如何?” 本来就在馋酒,这酒盏直接就到了手边,玖先生忍不住去看鲜红的酒液。 “那个,”他板着脸看向褚堰, 话语仍旧发硬,“别以为一盏酒就想收买老夫。” 再怎么样, 他都不会让这奸臣把自己的学生拐走。 闻言,褚堰一笑:“本来就是给先生带的酒,说起来, 是在座的晚辈们跟你沾光了。” 面对倔脾气的老画师,他也不生气,和缓的说道。 接着,倒了第二杯,给了身旁的妻子。 剩下的人也都满了杯,就像一家人似的,围坐在一起。 玖先生喝了酒,立即舒坦的眉开眼笑:“好酒,在沽安能喝到这样好的葡萄酒,真不错。” “先生,少喝点儿吧。”小十小声劝了句。 “你懂什么?”玖先生捋着胡子,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香醇,“酒是助兴之物,我是看到这么多人在,心里高兴。” 小十摇摇头,道:“成,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 “说起来,沽安有处地方也有葡萄酒卖,”褚堰边剥着蟹,边道,“在南城,还有南洋过来的果酒。” 他看似只是随便的说话,却被旁人听了进去。 “南城?”玖先生捏着酒盏,问,“南城哪里?” 小十赶紧道:“先生,你不会要跑去南城吧?那储恩寺的事情,是都要明姐姐自己一个人做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从先生收了安明珠做学生后,终于有人帮他作画壁,他自己倒有了空闲,到处溜达喝酒。 “我又没说要去,只是问问。”玖先生嘴硬,一口将酒喝尽。 众人皆是笑着不语,这位老先生有时候就像个孩子。 “去的话确实不方便,”褚堰道,将面前一碟蟹肉送去妻子手边,眼睛看向对面老先生,“我下回来,给先生捎一些吧。” 玖先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捏着酒盏说这酒真不错。 边上,小十脸色奇怪。嘴上不敢说,内里却在腹诽。前面先生总说这位吏部尚书想拐走明姐姐,让他不用给好脸色,瞧,人家一说下次带酒来,先生倒是不阻拦了。 一顿晚饭,热闹又温馨。 安明珠吃着蟹肉,身旁的男子还在给她剥。这剥蟹可是件麻烦事,忙活半天,才能得到一点儿蟹肉。 “还是这边的蟹子大,”褚堰侧过脸看她,笑着道,“千佛洞的蟹子不但小,脾气还大。” “你说谁脾气大?”玖先生道,往两人这边看来,带着微醺之意。 褚堰无奈,便解释道:“晚辈在说沙州的蟹子,很凶。” 玖先生眨巴两下眼睛,攥着酒杯站起来:“今晚夜色不错,我出去走走。” 说完,他走出草亭,踱着步子往院门走去。 见状,小十扔下蟹子,捞起人的外套便跟着上去,嘴里还嘟哝着:“先生小心,别踩进河里去。” 桌上剩下五个人。武嘉平饭量大,一直吃个不停。 褚昭娘小心的剥着蟹子,不时看去对面的大哥,都给嫂嫂剥了两只蟹了。 晚饭用完,玖先生还没有回来。 褚堰要回猎场那边,安明珠将他送出院门。 两人沿着河边往前走,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你说有事情跟我说?”安明珠问。 他一来的时候,就说过,只是那时被玖先生打断了。 褚堰停下脚步,与她正面对着而站,拉上她的手:“是有件事,关于岳丈的。” “我爹?”安明珠蹙眉,心中跟着像被刺了一下。 父亲过世多年,眼下,他乍然提起,着实让她意外。 “嗯,”褚堰颔首,面上认真,“炳州贪墨案,可能和他有些牵扯。” 安明珠怔住,软唇抿得紧紧的。不由,也就想起父亲过世的那段日子。 父亲登山时出了意外,从石崖上摔了下来,是离清月庵不远的小珠峰。那里高,景色优美,父亲常去那边作画,并且在那里建了座小院儿,她小时候去过…… “什么?”她小声问。 褚堰看着她,有些不忍心提起。他知道她敬爱自己的父亲,那些幼时的过往,在她心中有多美好。 “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疑点,”他道,“炳州贪墨案,卢家应该不是结束。” 安明珠眉间蹙得更紧,问得小心翼翼:“我不明白。” 是在说父亲和炳州贪墨案有关?可是他过世好多年了。 褚堰叹了一声,将她轻轻揽住,声音轻柔:“别担心,我会去查。岳丈的事,一定会有个明明白白的。” 安明珠心中却无法平静,她靠在他身前:“可是,当时我爹没有官职,没去炳州……” 父亲从来只是醉心书画,不可能去沾惹别的。 可她又不得不多想,父亲终究是安家长子,当时一致认为他会成为安家家主…… “你先别急,”褚堰安慰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岳丈以前是不是有条船?” 安明珠点下头:“有,不算大,却也不小,他说去外地上任,我们一家人就坐那条船。后来,父亲过世,那船也会不知道去了哪儿。” 竟是这样巧合,父亲的任地,正是炳州。 说到这里,她陡然明白上来,是船找到了。 果然,褚堰就道:“船,是在炳州找到的,此时应该在回京的运河上。” “你的意思,”安明珠从他身前离开,仰脸看他,“这条船,牵扯了贪墨案。” 水路,这条父亲的船,运送着那些钱财物品,进了卢家? 褚堰点头,本以为结束了的案子,没想到还缠绕着丝丝缕缕,最终连上了安家。 安明珠额角隐隐发疼,心中难以平静。她不信父亲会是那种人,可是船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人已经去世那么多年,她该找谁去问清楚? 元妻 第155节 “明娘,”褚堰揽住微微发抖的她,手掌托上她的脸颊,“我会去查清。” 安明珠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好。” 查下去,不管事情是好是坏,她想要一个明明白白。在心底,她始终相信父亲的正直。 而且,小珠峰,父亲很是熟悉那里,为何突然就会出意外? 到底卢家和父亲,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纠缠着,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当她再次被拥进他怀中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声:“果然回来了,一些事情就要去面对。” “人就是这样的,”褚堰轻声说着,手抚着她的后脑,“去面对,去解决。” 安明珠嗯了声,心情也渐渐平复。 离开京城后,她经历了很多,好的有,坏的也有。所以,再回头看以前的那些,已经不觉得有什么。 有些困顿,有些茫然,面对就好。 看了那么多佛书,现在的心境,真的开阔不少。 这时,有人自黑暗中走出。 “明娘,跟我回去!”玖先生踩着脚底的卵石,身形有些不稳当。 拥在一起的男女快速分开来。 尤其是安明珠,赶紧离开人两步远,羞赧的低下头,拿手撩起鬓边碎发,抿去耳后。 褚堰无奈,笑笑道:“这件事你别担心,我查到什么会跟你说。或者,只是那条船被偷走了而已,不牵扯别的。” “嗯,我知道。你回去路上小心。”安明珠道声,而后转身,朝玖先生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纤柔细巧,让人想好好呵护。 玖先生看着自己学生,又看去一脸恋恋不舍的男子,低声道:“还好老夫来得及时。”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只好笑着道:“先生慢些走,这里不平。” 两人离开河滩,往路上走着。 追过来的小十,朝着褚堰挥挥手,算是道别。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没有心思看佛书,想着要不要给母亲写信,问问这条船当初的事。 仔细一想还是作罢,母亲在休养,不要让这件事去添乱。况且,父亲去世时,母亲小产,很多事都无暇去管。 褚堰答应她回去细查,可她这边做不到不去管。他那边可以查一些卷宗,而她这里,则可以从安家人身上着手打听。 想来想去,知道得最多的,必然是祖父安贤。当然,姑母安书芝可能也知道些许。 想到这儿,她便提笔,给姑母写了一封信。 。 储恩寺那边订了日子,八月十六,于大雄宝殿中作壁画。 安明珠算了算,还有七八日的样子。日子倒是正好,仲秋节第二日,而且墙壁也已干透。 她坐在院中,拿石杵捣着,石臼中的矿砂眼看着就越来越碎。 边上,褚昭娘坐在那儿,好奇的看着:“这些要用在壁画上吗?这些够吗?” “自然不够,”安明珠笑,耐心解释,“现在我有空,可以自己做一些,后面作画会用不少颜料,届时就是直接去买。” 褚昭娘点头:“嫂嫂好厉害,我也想留在这边,看你画壁。” “那不成,仲秋节你要回家的。”安明珠道,一边将石粉倒进瓷碗中。 “仲秋节,”褚昭娘看向嫂嫂,小声问,“嫂嫂跟我一起回去过节吧?娘经常提起你。” 安明珠摇摇头:“那我第二日的画壁,怎么赶得及?” 褚昭娘略略失望,又道:“安家人来看过嫂嫂吗?” 她不明白,嫂嫂这样好,为什么安家人心肠这么硬,不管不问的。 刚好碧芷经过,便停下来道了声:“昭姑娘可别提安家了,他们怎么会有脸再过来?大夫人前脚刚去了炳州,后脚大房的院子就失了火。” “失火?”安明珠手里一顿,抬头问道。 碧芷点头:“也就上个月的事儿,听说旁边的俩院子也受了牵连,火烧得够大的。” 安明珠垂下眼帘,轻道:“安家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安家的严苛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起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卢氏发疯?有人说是她点了院子,因为觉得是咱大房害了他们二房,”碧芷啧啧两声,语气不屑,“又不是咱们逼二爷炸矿道,也不是咱们逼卢家贪墨,有气倒是朝咱们撒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二婶真疯了?” “不疯也差不多了,她以前那个得意样子,可想到会是这个下场?”碧芷说得咬牙切齿,当初欺负她们大房的帐,她可都一笔笔记着呢,“之前没跟姑娘你说,是觉得你和大夫人都离开安家了,不想给你添堵。” 褚昭娘点头:“我也听说了,当时还可惜来着,嫂嫂的绣楼付之一炬。” 安明珠没想到,自己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 不禁,也就想起父亲的事。 自从褚堰跟她提起后,她时常会回想之前与父亲的点滴,可是完全没有关于炳州的事。可是他的船为什么会在炳州?这些船只,都会在官府登记入册,买卖的话,也得双方签订文书,留有记录。 难道真的只是被偷走吗?那为何偏偏又牵扯上贪墨案? 她自是知道那件案子当初办得多艰难,说明这事情已经存在许多年…… 这时,院门被敲响,一个男子站在院门处。 碧芷站起来迎上去,问对方找谁? 对方往院中看了眼,最后视线停在安明珠身上。 “见过安娘子,”男子弯腰行礼,声音略略尖细,“这里是我家主人给你的信。”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双手托着向前送去。 安明珠站起,走到门边,一番打量来者,记起来他是惜文公主身边的内侍:“肃公公?” 对方客气一笑:“难得娘子还记着,是我家公主吩咐我过来的。” 安明珠忙将信接过:“公公进来坐吧。” 内侍摆手:“我还要回猎场准备,这厢便不打搅了。” 见此,安明珠也不勉强,便问:“公主她好吗?” 明明两人同岁,以后却要唤对方一声舅母了。 “公主很好,常跟奴婢们说姑娘你在沙州的事,”内侍客气应着,“知道你来了沽安,便就打发我过来了,想着娘子若是有空,两日后,可以去一趟猎场。” 安明珠颔首,看着手里信,再看看站在院门边的内侍,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她浅浅一笑,“烦劳公公回去告诉公主,两日后我一定去。” 内侍称是,遂取出一枚牌子递上,称可凭此进猎场,届时他会等在那边接她。 安明珠一一记下,并给了碧芷一个眼神示意。 后者会意,利落进了伙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袋子,里面装了果品点心,并着还有一个装银子的荷包,一起塞给了内侍。 内侍忙笑着谢赏,知道面前女子是将来驸马的外甥女儿,因此格外客气。 这厢将人送走,安明珠回去院中,继续碾磨着颜料。 碧芷跟着走过去帮忙,抓了一把矿砂投进石臼内,问:“姑娘不是要准备壁画吗?怎么答应去猎场的?陪着公主又苦又累的。” “不单单是为公主,我去猎场还有另一件事,”安明珠攥着石杵,一下下的捣着,“我想去见祖父。” “姑娘要去见中书令?”碧芷吓了一惊,声音不觉跟着高了些。 草亭下,正在吃茶的褚昭娘往这边看过来。 碧芷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安家那样对咱们大房,姑娘还去做什么?” 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安明珠笑了笑:“我是有件事想问一问,没有别的。” 对于安家,她早就不指望那份单薄的亲情了。 碧芷也平静下来:“我就是觉得去一趟怪麻烦的,姑娘看看需要带些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没什么要准备的,我也不会去骑马狩猎,当日就会回来。”安明珠道,手里动作一顿,“说不准,舅舅也会去呢。” “小舅爷?”碧芷来了精神,高兴起来,“邹家老将军和老夫人也快进京了吧?下个月底小舅爷成亲,府里定然热闹。” 安明珠点头:“我也只是猜想,有可能舅舅现在还在路上。” 离开近两个月,也不知长谷地那边是否安定下?至于京城这边,她倒是有特意打听这件事,果然如褚堰所说,朝中有人说邹家不该踏足北朔,会引起两国争端;而有强硬的大臣却反驳,称是北朔先入的大渝境内,并带走胡清二人,再者,长谷地几十年前本是大渝土地,收回来理所当然。 至于官家,并不表态,只道先商议眼下的秋猎。 而后宫,贵妃不乐意了,称要惩罚邹家的那帮大臣是故意针对她。因为女儿要嫁去邹家,那些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分明就是给她难堪。 如此看着,这朝堂和后宫的事,真比拿下长谷地的事儿更加麻烦。 。 细雨蒙蒙,龙河边的小村子罩在一片水雾中。 雨中,一把伞撑着前行,黄色的伞面,雨水落上,聚集成水滴,而后慢慢滑下。 撑伞男子身子高挑,眉眼出色。 “大人这么闲?”安明珠手里提着空篮子,看去前方。 前日晚上他才走,今日过晌又来了。 褚堰往人靠近了些,看似诉苦道:“明娘你是不知道,偌大的猎场,人来人往的,一刻都得不到安静。礼部张大人说要选个好时辰,然后就躲在帐子里不出来了。这下可好了,什么事儿都要我来做。当有个人问我马厩的事时,我终于没忍住,换上了官服。” 闻言,安明珠轻轻笑了声:“然后就没人找你了?” 单是想想就觉得好笑,一个三品大员,有人让他去管马厩。 见她笑,褚堰叹了声,继续道:“还是不得闲。有了官服,是没人再问我马厩的事了,而是有人问猎场如何守卫?他们不知道,这些归羽林卫管吗?” 安明珠侧过脸看他,他嘴边是温温的笑,简单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 “所以,大人是躲出来了?” “不完全是,”褚堰同样看向她,“最重要的,还是想见到你。” 元妻 第156节 闻言,安明珠嗔他一眼,继续看去前面。 “你不信?”褚堰问。 安明珠不语,也不会在村子里跟他讨论这个:“我要去村民家买菜,再晚天就黑了。” 褚堰笑,道声好:“那今晚咱们吃什么?” 安明珠不再理他,步子加快。 在一片菜地前,两人停下,将篮子给了村民,对方采了些新鲜青菜装进去。 往回走时,满满的菜篮子到了褚堰手里。青菜鲜嫩,上面还沾着雨水。 “这里也让人觉得安宁。”他看着安静的小村子。 以前,他会觉得是因为村子闭塞而显得安静;现在他明白了,其实这份安静更大来自于内心,还有身旁的她。 与她在一起,哪怕只是简单地雨中漫步,都让他觉得无比满足。 然后这种感觉,在他见到院门下站着的玖先生时,瞬间灰飞烟灭。 “明娘,看到玖先生眼中的敌意了没有?”他小声道。 安明珠抿着唇笑,也没管他,直接走去门下,乖巧的唤了声:“先生,今天有你爱吃的胡瓜。” 玖先生看看篮子,和蔼的看着她:“好,送进去吧。” 安明珠应下,从篮子里挑了根洗好的胡瓜,给了对方,然后便提着篮子进了院子。 她才走进去,玖先生便直接整个站在院门下,明白的挡住了去路。嘴里咔嚓一下,将胡瓜咬了一口。 褚堰走上前,双手拱起行礼:“先生,打搅了。” 玖先生瞅他一眼,遂又别开眼。 “不知小妹有没有给先生添麻烦?”褚堰问。 “她挺讨人喜欢的,虽然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玖先生道,捏着半截胡瓜。 褚堰嗯了声,客气道:“上回答应给先生的果酒,一会儿就会送来。” “嗯,”玖先生往旁边站了站,“天快黑了,留下来吃完饭吧。” 褚堰笑这称是,而后又道:“这雨看起来要下大,怕是要打搅先生,晚上让我留在这里一晚了。” “什么?”玖先生差点儿被一口胡瓜噎到。 已经留他用晚饭了,他竟然晚上还有留宿? 司马昭之心,司马昭之心呐! ----------------------- 作者有话说:玖先生:这奸臣的心思,都写到脸上了。留宿? 第85章 晚饭, 仍是在院中的草亭中吃的,因为下着雨,倒是有一种独特的悠闲。 褚堰带来的果酒,很是得玖先生的喜欢, 打听着这间酒铺在城南哪个地方? 用完饭, 褚昭娘开始泡茶, 半年多的学习,已经有模有样。 “不错,不错, ”玖先生连连称赞,一边捋着胡须, “昭丫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小十听了, 撇撇嘴:“先生整日尽想些好的。” “我想好的还有错了?”玖先生手指一蜷, 敲着身旁小子的额头, “也没见你少喝了!” 亭中一片欢笑声,让雨夜多了温馨。 安明珠捧着一盏茶,很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简简单单, 其乐融融。哪怕是看先生和小十斗嘴,都觉得有趣。 说着说着,几人便提到后日的秋猎。 届时会来不少人,今日开始, 已经有人陆续入住行宫。而官家,则会在明日过晌到达猎场附近的行宫。 玖先生对打猎什么的没有兴趣, 但听说有好酒和佳肴,便有了些向往。 “依我看,”武嘉平说话直接, 喝了口茶道,“玖先生这样的才华,做宫廷画师都使得。” 玖先生一听,板了脸:“宫廷画师有什么好的?” “自然,还是先生现在这样的日子更为舒心,”褚堰道,细长的手指捏着茶盏,“去了宫中,哪会这么自在。” 玖先生颔首:“这话是真的,还不能随时喝酒。” 褚堰放下茶盏,看向对方:“听闻先生棋艺非凡,可愿意对晚辈指教一局?” “好啊。”玖先生当即应下,赶紧拍拍小十,让其去准备棋盘。 这个院子有吃有喝,独独没有人陪他下棋。安明珠要准备画壁,他不好拉着她下,可村里那些老头儿,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下好了,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是个状元郎出身的吏部尚书。 如此,他可要试试,这小子是真才实学,还是虚有其表。 其余的人出了草亭,将这里让出来给两人。 安明珠回了房间,想着继续画涅槃图。 她住在东厢房,窗口正对着草亭,往外一看,就能见到亭中对弈的两人。 “大人以前可不会这样迁就别人,”碧芷走过来,往外面看了眼,将一盏茶摆在桌边,“连我都看出来,玖先生在为难他。” 安明珠笑笑:“先生就是这个脾气。” 碧芷跟着笑:“要不是为了夫人你,大人不会这么忍的。” “嘉平走了吗?”安明珠问。 “走了。”碧芷道,随后将房中简单收拾了下,就出了屋去。 安明珠去了书桌旁,桌上的图已经画了一半,正中的佛祖已经画出,剩下的就是围绕展开的细节,以及其他别的事物。 画壁,通常画面饱满而丰富,所以其中有很多精巧的设计。 她提笔,开始细细绘制。 蜡烛下去了一截,再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那局对弈似乎已经结束,玖先生正愉悦的喝着果酒,看起来胜负分明。 至于对面坐着的青年,面上温温带笑,完全一副谦逊的样子。 夜已深,雨急风凉。 安明珠沐浴过,从屏风后走出,一身轻盈的抹胸衬裙,行走间,若清波中摇曳的芙蕖。 她走去窗边,那里留着一条缝儿,外头的凉意往里钻着。 透过缝隙看向院中草亭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独留桌上一盏灯烛,燃烧殆尽。 看样子,是都回房睡了。 她合好窗户,懒懒伸了个腰,便朝床榻走去。 正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敲响,混在雨声中,很是微小。 她才要熄灯,如此,便走去外间,开了屋门。 屋外,男人站在檐下,发丝上沾着些许雨珠……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和你说说话。”褚堰道,眼睛直直看着她,眸中难掩惊艳。 他的妻子,如今披着柔软的发,肩上一条丝绸披帛,用以遮掩一双柔细的手臂。才沐浴后,鼻间嗅得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像一朵娇艳的花,待人采撷。 自从和离后,他每次见她,她都是一副男儿的打扮。如今她恢复女子的柔媚,美得像个妖精。 见她犹豫,他又道:“明娘,外面下雨有些冷,你让我进去。还有,玖先生又要拉我吃酒,你借个地方给我躲躲。” 说着,他往前靠近。 安明珠下意识后退,结果就把门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顺势,褚堰干脆抬脚进了屋。 进来还不算,他赶紧回身将屋门给关上。 这厢,安明珠反应上来,两扇门已经严丝合缝…… 她眨眨眼睛,视线落回到男子身上。果然,他衣衫湿了些,想来是从雨里跑过来的。 “嗯,”她抿抿唇,将披帛拉紧了些,“你与他说犯困不就好了?先生不会为难的。” 褚堰笑,站去她面前:“对你,他当然不会为难。对我,他那是十分的为难。” 闻言,安明珠不禁莞尔。 “你还笑?”褚堰无奈,手指捏下她小巧的鼻尖,“你数数,一晚上了,你我说过几句话?” 安明珠轻扇眼睫,心里寻思着:“谁会数这些?” 才说完,就感觉到一双手掌捧上她的腰,立时,那指尖的凉意便穿透绸料,渗到了娇细的肌肤上。 她身形僵住,心内顿时生出紧张,手指跟着攥紧。 而那双手,竟是轻易的就将细腰整个圈住,肚脐处微微发紧,那是他的拇指指肚在轻轻描摹。 “嗯。”她鼻间一声轻咛,抬手便去推他,“你该走……” 下一瞬,整个人被给他抱紧,那拇指未曾离去,反而变本加厉。 “我不走。”他在她耳边轻道。 安明珠脖间又麻又痒,一片片的湿热落下又离去,反反复复,最后,竟是越来越重而吮出痛意。 她咬着唇角,阻止喉间的声音溢出,在一双微凉的手下,渐渐脱了力。双眼迷蒙上氤氲,手指抠上他的手臂,发紧。 腰上衬裙的系带扯开,感觉到那片轻薄的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指尖。每每划过一处,便会引起串串的颤栗。 耳边,一声声的,是他唤着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发哑,连唇边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烫意。 元妻 第157节 雨势不减,秋日的凉意渐浓。 草亭,桌上那盏残灯燃尽,此处只剩一片黑暗。 亭子对面,东厢房还亮着,灯火透过窗纸散到外面来。窗纸上,有影子一闪而过,那是男子横抱着女子走过,很快,那盏灯也灭了,屋中同样陷入黑暗。 安明珠躺在褥上,一遍遍的深吻让她透不上气。他似乎并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每次才要喘息一下,他便将她要出口的话给吃掉。 腰被箍着,那股掌控感让她害怕,像是随时会将她折断。 要说去岁他从魏家坡回来的那晚,她是迷迷糊糊的,因为养神丸而感知迟钝的话,那么现在,却是真真切切…… “咳咳!” 院中,一声咳嗽,很是明显。 帐间的两人俱是怔住,热烈的旖旎在这时凝结住。 安明珠被压住,终于得以喘息,而那微凉的手指并未离去,正勾着腿弯处。谁也不再动,只剩下彼此不稳的呼吸。 “小十,”是玖先生在外头喊着,“去看看人哪儿去了?我要找他下棋!”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褚堰。 东厢房,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安明珠察觉到了微凉指尖的褪去,以及耳边无奈的笑。 “他是和我有仇吗?”褚堰叹了声,啄了下她精巧的耳尖。 安明珠不语,趁他松动,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他身下溜了。 “你快走吧。”她靠去床边坐着,声音又小又弱,还带着颤意。 屋中一片黑,她看着他站起来,又是一声长叹,其中全是遗憾的不满。 屋门吱呀一响,而后又是关上的声音。 这厢房中彻底静下来,安明珠才确定,人是真的走了。被玖先生叫去,继续下棋。 她坐在黑暗中,舒了口气。 身心慢慢舒缓开,可是方才的那份禁锢似乎还不曾离去,清晰的留在每一处,肩头,腰间,脖颈,甚至腿间。 屋中着实闷得很,她去了窗边打开一条缝。 外头的凉意重新钻进来,让她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 而这时,她也发现草亭重又点了灯,两人坐在桌前下棋。 是褚堰和玖先生,这盘开局,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禁,她偷偷去看褚堰。他端正坐在那里,手指尖捏着一颗棋子,似在思忖。 如今的他,又恢复了稳当持重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房中对她的那股压迫的掌控感。 她打了个激灵,回想起那时的他,心里有些怕。也记得与他意外的那次圆房,虽然整个人无力且发麻,但是那一瞬的疼痛却是真真切切。 关好窗户,将内外隔绝,不再去看草亭,也不再多想。 她走去墙边捡起衬裙,然后回到床上,躺进了被子里。 入睡前,不由发笑。想不到能治了褚堰的人,居然是玖先生。 。 秋猎,定在八月初十。 以往的秋猎一般是九月或者十月,今年却提前了些。 有人说,是因为九月和十月的事情太多,有惜文公主大婚,还有官家去沙州千佛洞,祭奠过世的太后。 至于后者,又有人说了,官家看似是去祭奠太后,查看已开工的功德窟,实则是为了重新收回的失地,长谷地极以南的疆域。 那里,因为北朔无故犯境,邹家军英勇反击,并夺回了长谷地。而邹家的二将军邹博序,此番立了大功,有传言会封侯。 虽然朝中对此事争论不停,但是民间百姓却是欢欣鼓舞。有对天子的赞誉,有对国家强盛的骄傲。 安明珠来到猎场的时候,直接去了惜文公主的帐子。 看得出官家格外宠爱这个女儿,不管去哪儿都会带上,当真有些纵容。 “你现在可厉害了,”惜文公主张开双臂,任侍女帮她穿着甲衣,“我皇祖母功德窟的大佛,你画的可真好。” 安明珠站在一旁,浅浅带笑:“公主过奖了。” 几个月不见,这位公主还是这样活泼张扬,丝毫没有女子出嫁前的紧张。 惜文公主挥退宫人们,然后走近几步:“说起来,你的老师玖先生,我父皇还想招他入宫做画师的,谁知他不肯。” “先生脾气就是这样,随性惯了。”安明珠道。 惜文公主点头:“这些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他不想便不想吧。左右,宫里那几个画师,只会写花鸟鱼虫,要不就是给父皇和几个娘娘画像,倒不如那些美丽的画壁来的震撼。” 安明珠称是。 “让你来,不是让你干站着,”惜文公主双手掐腰,好奇打量面前女子,“你马骑得好,一会儿跟我进林子吧,我给你选了弓。” 闻言,安明珠道:“我会骑马,但是不会拉弓,跟着公主,怕只会拖后腿。” 立时,惜文公主的脸一垮:“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陪我了,是吧?尹澜要去南方,你又不回京城。” 听到表妹的讯息,安明珠抬起头。 “阿澜,要去南方?” “看吧,你一直不回京城,连自己表妹要出嫁了都不知道。”惜文公主道,好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婚事,脸上一淡。 安明珠是知道尹澜的亲事定了,可并不知道她会去南方。是说,直接去卓家本家吗? 或者,那样也不错,离着弘益侯府远些,也避免掉一些麻烦事。只是,与姑母也会分离开。 “得空,我会回去看看的。”她轻道了声。 也就想起自己父亲的事,回去是免不了的。之前,先去见见祖父吧。 外面,响起了号角声,那是准备集结出发的讯号。 惜文公主高兴起来,拉着安明珠出了帐子。 不远处,搭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官家与皇后和贵妃站在上面,内侍将一把金弓献上去。 官家取过金弓,象征性的对着空中射了一箭。 箭落地,秋猎正式开始,一匹匹的骏马跑进了猎场,马上男儿们英姿勃勃。 等前面的人都进了猎场,这厢惜文公主也准备进去。自然,身旁安排了不少侍卫,只许她在近处打猎,不能往深山里走。 这次的秋猎,邹博章并没有来,他从沙州出发晚,现在还在路上。 安明珠在帐子外站着,眼看着惜文公主消失在林子里。 过了一会儿,肃公公走过来,轻声道:“明姑娘,中书令在左方,你走过三座帐子就看到了。” “有劳公公了。”安明珠笑着道谢,而后朝左方走去。 现在秋猎已经开始,留在营地的人已经不多,所以她走过三座帐子后,轻易便看到了祖父的身影。 人站在围栏边,穿着一套常服,正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父。”安明珠唤了声,在人身后几丈远。 下一瞬,人便转过身来,看向她这里。 时隔几个月,她再见到祖父,仿佛与他只剩下生疏。 “明娘?”安贤似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孙女儿,脸上略略闪过诧异。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向他走过去,在三步外停下,屈膝行了一礼:“祖父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不明白,想请教。” 她直接道明来意,话语客气又疏离。 安贤皱紧眉头,没有温度的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当初离开的那样决绝。” “今日,我不想说我的事,”安明珠没工夫去纠扯自己那点事儿,平静道,“我想问问我爹的事。” “你爹?”安贤微怔,冷硬的嘴角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很低,“卓然。” 安明珠点头,接着道:“当年,他准备离京赴任,特意准备了一条船,供我们途中乘坐。我想知道,这条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祖父眼中闪过伤感,再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想着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安贤转过身,重新看去远处的山:“这么说,褚堰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如今看来,他还真是在意你。”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将孙女儿当成棋子,安插去褚堰身边,意在拉拢。可是棋子有自己的主意,竟是挣脱了他和褚堰这两个下棋人,走了她自己的路。 “不管是谁说的,我希望祖父你告诉我。”安明珠问。 站在这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比以前苍老许多,连鬓间的发也全白了。 “那我也告诉你,那条船被贼人偷走了,”安贤道,“至于你父亲,他那样毫无进取的性子,是不会沾上炳州贪墨这种事的,你就别掺和了。” 安明珠自是知道父亲正直,可是她总觉得他的死蹊跷。如今那条船突然出现,牵扯着贪墨这样的大案,让她怎么不去多想? “祖父都不让人去查查吗?”她问,说到底是亲父子,哪怕他总嫌弃父亲不思进取。 安贤双手背后,淡淡道:“是褚堰让你来问的?他是想对安家下手了?” 安明珠眉间轻蹙:“他没有,是我自己想问。” “呵,”安贤摇头冷笑,“一个个的,都惦记着老大啊!” 这句话,让安明珠听得云里雾里:“祖父是何意?还有谁问起父亲了?” 安贤没回她,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一把火全烧了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是大房的那一场火。想想也是,她和母亲、弟弟是离开了那里,可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也在那里。有画作、古卷等,如今全部化为灰烬,着实可惜。 “是谁干的?”她问。 “你二婶,卢氏。”安贤回道,“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 安明珠不语,卢氏以前日子太风光,此番卢家和二叔接连出变故,她承受不住也正常。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遂道了声告退,转身离开。 “明娘。”安贤唤了声。 安明珠才将要转身,闻声看回去。 元妻 第158节 人依旧看着前方,给她一个单薄而苍老的背影。 “好了,没事了,”良久,安贤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你回去吧。” 安明珠收回视线,遂转身离开了这里。 秋风起,带着凉意。 远处的半山腰有一片枫树,想来在落霜之后,会是火红的一番美景。 安贤转身时,孙女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他看着她站过的地方,愣怔了一瞬。 “若你是个儿郎,那该多好。” 这边,安明珠回到帐子里,等惜文公主回来。 同时也可以静下来,想一想刚才和祖父的对话。 看起来,她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可细想,有些地方明显不对劲儿。 比如,祖父说一个个的都惦记着父亲,这些人是谁?父亲过世多年,谁会无缘无故提起? 还有,那一把火,更是蹊跷。是不是父亲手里有什么东西,有人想借这把火,全部毁掉?因为,父亲那条船的出现,有人害怕了…… 她低着头,眉间拧起。 等到惜文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骑在马上的她神采奕奕,故意走得慢,也能让人看到她身后的一整车猎物。 当然,至于是不是她自己猎到的,没人会追究这个,左右猎物上的箭,都带着她的标记。 她下了马,便直接回到帐子里,梳洗换衣。 “你要回去?”惜文公主卸下甲衣,看向安明珠,“我一会儿让人生火烤肉,你留下吧,明日再回去。今晚,你跟我去行宫,好好说说你在沙州的事。” 安明珠莞尔一笑,温声解释道:“我得回去做准备,本月十六就开始画壁了。再者,昭娘还在家里等我。” “昭娘?褚堰的妹妹?”惜文公主轻哼一声,将护胸甲往女官手里一送,“他倒真是脸皮厚,借着自己妹妹去接近你。果然,大奸之徒!”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弯腰走进来,道:“殿下,吏部尚书褚大人,想见安娘子。” 惜文公主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安明珠道声告退,便从帐子里出来。 一到外面,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褚堰。他也是一身窄袖常衣,显得利落精神。 见她出来,他大步过来,攥上她的手腕,带着到了僻静处。 安明珠挣不开,索性跟着快步走:“你松开。” 两人在猎场边上停下,褚堰上下打量她:“你去见中书令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着急与不安,轻轻点下头。然后,她便见他眉间锁成一个“川”字。 “是不是事情很麻烦?”她问,“他们说我爹也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是不是?” 因为,当初父亲要上任的地方,就是炳州,任府丞一职。 ----------------------- 作者有话说:命苦的狗子表示,本官已经素太久了! 第86章 有些事情, 以前并不在意,可是眼下仔细回想,却是处处透着巧合和古怪。 尤其是刚才祖父的口气,总感觉这件事真的和安家有关。 褚堰扶上她的肩膀, 温声道:“已经在查了, 你别多想。” 他明白, 事情牵扯到安卓然,她肯定会有些急。 安明珠点头,心情渐渐平复:“我知道。” 事情久远, 要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确有些困难。 她垂下眼帘, 心中想着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张庸已经在查以前的卷宗了, ”褚堰又道, “等秋猎结束, 我回京也会查。” 这件案子,按说到了卢家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剿水匪的时候, 找到了安卓然的船, 又牵连上了这个案子。 安明珠点头,轻轻道:“我也要回京,这件事关系到我爹,我想早日知道结果, 不想外面那些流言污蔑他。” 那时候,父亲都没有上任, 怎么可能参与贪墨? 褚堰看着她,在那双清澈眼中看见坚定。她看似柔弱,其实性情坚韧。 “好, ”他颔首,“你我联手,此事必然会有结果。”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问:“你觉得我应该去查?” 褚堰笑,手托上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查清这件事,就没有心思做别的。” 经历过那么多,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明明柔柔婉婉的一个小女子,偏偏有时候比谁都强。 安明珠笑开,一张脸明媚耀眼:“你说得对。” 盘踞在心中的阴霾在此刻散去,心境顿时变得明朗。 是了,她要去找到真相,是为了父亲的清名,也是让自己心安。 天不早了,她收拾好便离开了猎场,乘船沿龙河逆流往北,穿过了沽安府,天黑后到了储恩寺外。褚堰安排完手里的事,一定要送她回来。 河边的小渡头上,船停靠下。 两人下了船,看着不远处石崖上的大佛,黑夜里,仍能感觉到那份庄严与慈悲。 岸边,碧芷正提着灯笼等候,见人下船,忙迎上去。 “姑娘怎么才回来?” 安明珠笑着道:“惜文公主留我说了会儿话。” 后面,武嘉平扛着一头野羊:“看,还给了猎物。” 碧芷吃惊得瞪大眼睛,两步走过去:“这么大的羊,是公主猎的?” 武嘉平点点头,看着河水:“要不,直接在水边处理一下吧。” 说着,走下渡头,去了河边,将身上的野羊往石滩上一放。 碧芷忙提着灯笼过去帮忙,一边嘟哝着,这么多吃不了,得腌起来一些。 “我瞧着飘雨星了,你俩快点儿,别淋着。”安明珠道,抬起脸,便试到落下的点点微凉。 碧芷应了声好,又道:“今晚做羊肉,玖先生可是吃不到这第一口了。” “先生?他没在家吗?”安明珠问。 碧芷一边给武嘉平打着灯笼,一边道:“今日你去了猎场,先生后脚进了城,说要去找那卖果酒的铺子。要是一会儿下起雨,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回来。” 这时,褚堰站到妻子旁边,将一柄伞交到她手里。 “明娘,你先回去,船上有两份公文,我去看完。”他道。 安明珠接过伞,问:“你不回猎场吗?官家在营地办了酒宴。” 褚堰点点她的下颌,笑道:“让我留下吃一口羊肉吧?” 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躲开他的手:“回去宴上不是一样吃?” “夫人好没良心,”褚堰无奈摇头,遂将手放下,“我等嘉平将羊收拾好,耽误不了的。” 安明珠嗯了声,道:“那我回去看看昭娘,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她转身撑伞离开。 走出去一段,她还能听见碧芷和武嘉平斗嘴的声音,只是较以前相比,后者明显是让着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褚堰一直在看着自己。 拐过几棵柳树,再回头时,便也看不见那处小渡头了。 雨并没下大,只是寥寥的飘着雨丝,连衣裳都湿不了。 安明珠见院门开着,直接走进来,顺手将伞收起,放在院门下。 她看去正屋,屋门开着,里面传出来说话声。 此时应当只有褚昭娘在的,心道莫不是玖先生回来了? 如此想着,她往正屋走去。 才走到院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中,是女人,声线有些尖锐。 她往屋中看去,然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来者竟是谭姨娘,正对着褚昭娘不停说着什么。 这令她没有想到,再看并不是只有谭姨娘,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坐在正座上,阴沉着一张脸。 她已经走到门外,所以屋中的三个人也发现了她。 “嫂嫂。”褚昭娘走到门边,拉上她的手,脸上满是委屈。 安明珠拍拍小姑娘的手,轻轻问了声:“怎么了?” 还不等褚昭娘开口,谭姨娘扭着腰肢上前:“昭娘,我适才不是与你说过了吗?安娘子已经同阿堰和离,不能喊嫂嫂了。” 说着,不忘朝安明珠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安明珠看着对方,知道她是回了东州的。这厢突然来了沽安,并且还有一个男人…… 她看向正座,那男人高抬着下颌,一副以我为主的架势。不是褚正初是谁? 将近两年未见,她几乎忘了他的模样。 “褚先生怎么来了?”她走上前,客气了声。 褚正初皱眉,扫一眼女子:“怎么我不能来?是不是还得提前让人来告知你?” 安明珠听出了话中的不客气,自己顿时也收了脸上笑容:“与礼数上来说,褚先生让人提前来告知,也没错。” “你!”褚正初一拍桌子,显然是没想到人会顶撞他,“没大没小!” 元妻 第159节 安明珠面色淡淡:“我哪句话说错了吗?褚先生发这样的脾气?” 褚正初气得胡子一抖,摁着桌子就想站起。 见状,谭姨娘赶紧上前,将人轻轻摁回座上:“我们是来带昭娘回去的。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在外面被人带坏了可不行。” 安明珠可不认为他们是专程过来接褚昭娘,嫁去褚家三年,她可没见过褚正初对徐氏三人有过关心。 果然,褚昭娘小脸皱起,站在她身后,眼中全是抗拒。 “安娘子,其实还有一件事,”谭姨娘道,“这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阿堰已经和离,继续这样纠缠不清,不好啊。” 安明珠心中一笑,想着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吧。 “对,”褚正初冷着声音道,“你们安家出事,别拉上我们褚家。” 安明珠皱眉,明眸中泛起冷意:“什么意思?” 褚正初也不遮掩,直接道:“现在谁还不知道你爹和炳州贪墨案有关?你一个贪官的女儿,自己心里就该有数!” “休要胡说,你无凭无据,随随便便的污人清白!”安明珠气了,身躯微微抖着。 父亲那么好,她不允许别人这样污蔑他。 “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都这么说,”褚正初蛮不讲理,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讥讽,“再看看你,一个女子家的,在外面抛头露面,丝毫不知廉耻!你这样的女人,给我离褚堰远点儿,别祸害我们褚家!” 安明珠皱眉,后牙咬着:“我啊,做的事堂堂正正。倒是你,满口仁义道理,却做着卑劣之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有些人,即便年纪大了,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啪”,褚正初气得拍了桌子:“你还在嚣张什么?安贤早晚会败在褚堰手里,而你都被安家赶出来,你就是个没……” “她就是什么?” 忽的,一声冰冷的声音传进屋中,将褚正初的话打算。 屋中几人看去外面,一个身影站在院中。雨大了,没有人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自然也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屋里静了,几个人面色各异。 然后,外面的人慢慢走进来,浑身充斥着阴冷,一张脸寒着,眸底深沉。 “哥?”褚昭娘小小的出声。 褚堰并没有回应他,而是死死盯着主座上的男人,一字一字的问:“你说,她就是什么?” 他手一伸,攥上女子细柔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安明珠被动的去了他身旁,腕子上的手很冷,又很有力。 她看去他的脸,那张对她总是温和的脸,此时阴沉得吓人。薄唇抿着,唇角带着一抹阴戾,让人看了觉得害怕。 主座上,褚正初似乎没料到褚堰会来,神情闪过慌乱:“你这是什么态度?谁见了老子都不叫的?” “你无需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想听,”褚堰开口,每个字都沁着寒冷,“离开这里!” 褚正初哪会走?端着一副做老子的架势:“尚书大人似乎忘了,我是你老子。要是那些言官、御史知道你不敬亲父,有你好受的。官家仁孝,你这个臣子倒是敢忘本!” “呵,”褚堰喉间送出一声冷笑,眼中半点温度也无,“你想去京兆府也好,去御史台也好,我不会拦着。可你也要想清楚了,届时我有没有事不好说,但是褚家一定会有事!” 他刻意咬重“褚家”二字。 褚正初心中怒火中烧,抬手指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真好,你娘教的真好……” “怎么,你又想骂我不孝子了?”褚堰脸上全是嘲讽,“我能成为不孝子,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我也不想姓褚,我也厌恶过自己!” 两人剑拔弩张,之间根本看不到丁点儿父子情。 谭姨娘有点儿怕了,放软口气:“阿堰,你爹也是担心你,话是直接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什么?”褚堰扫人一眼,冷冷道,“让我放弃明娘?” 听到提起自己,安明珠抿了抿唇,心中轻叹了声。她能感觉到他现在满身的怒气,而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生怕她会跑掉般。 “她会拖累你。”褚正初仍然硬着口气。 褚堰双眼一眯,愈发将妻子护住:“拖累?你想让我和你一样,做一个抛弃妻子之人吗?” 褚正初无言以对,原来当年自己的做的那些,这个逆子一直记着。 “你,”褚堰抬手指着正座上的人,“害了我娘,害了阿姐,现在还妄想我对你好言好语?褚正初,你配吗!” 褚正初哪里能忍,一拍桌子站起来:“逆子!” “逆又如何!”褚堰抬高嗓音,“我且对你明说,敢动一下明娘你试试!你在乎褚家,我可不在乎!” 他本来就什么也没有,若让他失去妻子,他不介意毁了一切。 从小到大,他何曾这样珍爱过,为了她,他学会了去喜欢,去爱;有了她,他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美好。 谁都不可以让她离开他,谁都不行! 只那除夕的一句和离,已经让他几近发疯,天知道他是怎么逼着自己缓过来的。若有第二次,他一定会疯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雨下得大了。 安明珠没见过这样的褚堰,他眼底翻卷的愤怒,交织着疯意。 那些温和与儒雅尽数消失,他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她知道,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样的褚堰,将屋里的所有人吓到,包括褚正初。 他本就是个无用之人,欺软怕硬。欺辱徐氏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想拿捏父子伦理那套,最后却沦为笑柄,颜面尽失。 屋外,武嘉平和碧芷站在那儿。 “回东州去,”褚堰齿间咬着,碾磨着每个字,“安分的待在老宅。” 谭姨娘拉了拉褚正初的袖角,悄悄道:“咱们走吧。”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谭姨娘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男人。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褚正初将气撒在女人身上,用来掩饰他那丢光的颜面。 他重重哼了声,袖子一甩便往外走。 经过褚昭娘时,还不忘摆一下架子:“给我回去,没有规矩!” 褚正初淋着大雨出了院子,后面跟着哭泣的谭姨娘。 整间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安明珠看着碧芷去关了院门,知道褚正初和谭姨娘已经离开。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男子。他微微垂着眼帘,脸色有些苍白。 透过那线眼角,她仍能窥见他眼底的忧伤。她记得,方才他那些强硬的话语,那些对她的袒护。 “他们走了。”她轻轻说着。 “嗯。”他点了下头,转过身来面对她,“不要听他们的,也不要丢下我。” 他攥着她的手,深深看进她眼中。 这一刻,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伤痛,那样明显。他总跟她说他不怕疼,怎么会不疼呢? 从一出生开始,他就一直被伤害着。 她对着他笑,学他的样子,晃着他的手:“我都没生气的。” 虽然褚正初的话语很过分,但是在她看来,其实是可笑。一个对妻子和孩子都不爱惜的人,她为何要去在乎这种人的话? 褚堰眼睛闪烁着,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明娘,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好得像无双的珍宝,想让他捧在手心中珍爱;又好得像天空的明月,让他仰望。 安明珠笑笑,看向一边示意:“昭娘吓到了。” 果然,褚昭娘在揩着眼角,鼻尖红红的。她心里是怕褚正初的,因为见过母亲挨打,那种自小留下的阴影,过去好多年仍然缠着她。 “哥,我不知道他们会来。”她解释着。 “不关你的事。”褚堰道,面上的那团阴郁慢慢消失。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背,温声道:“你们俩说说话,我回房洗洗脸。” 此时,兄妹俩应该有话说,她离开一下的好。 握住腕子的手松了,他对她点了点头。 从正屋出来,安明珠沿着回廊往东厢走,深深吸了口气,心绪跟着平复下来。 而碧芷和武嘉平则去了伙房,准备晚饭。 回到房中,安明珠点了灯,将手脸洗了一遍。 如今静下来,她也能好好的想一些事情。 今晚褚正初来这里,说是让她和褚堰断掉,其实是觉得安家会倒下吧。 可是,却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褚堰对她的维护。那些言官和御史,自然是不好惹的,他们可不管褚堰小时候受的伤害,他们只会说褚堰对父不仁不义。 过了一会儿,屋门敲响。 褚昭娘走进来:“嫂嫂,我要回家了。” “回家?”安明珠拉着人在自己床边坐下,闻言有些惊讶,“天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褚昭娘点头嗯了声,眼眶还微微泛红:“我担心娘,她自己在家里,万一爹和谭姨娘去的话,会欺负她。” “这样的话,你路上小心。”安明珠嘱咐了声,心道这姑娘也是长大了,开始变得勇敢,“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尹家找我姑妈,她会帮你。” 至于褚正初和谭姨娘会不会去京城,这个可不好说。 褚昭娘说好,然后小心翼翼的道:“嫂嫂,其实我来这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 前面一直犹豫,眼下要回去了,想着干脆还是说出来。 “怎么了?”安明珠问。 褚昭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匣子:“嫂嫂知道这个吗?” 女子手心上托着方方正正的匣子,装饰着璀璨的螺钿。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下意识眯起。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匣子?是除夕夜,褚堰要送她的那只。 元妻 第160节 只是那时的自己只想和离,没有接受…… “嫂嫂知道?”褚昭娘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将匣子送去嫂嫂手里,“但是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对吧?” 安明珠摇头,心中滋生着微微酸涩,好像回到了那段为难的日子。 褚昭娘深吸一气:“是我这次来偷偷带上的,哥哥不知道。嫂嫂,不打开看看吗?” 安明珠手指发僵,指尖去开小匣的扣子。 下一瞬,匣子开了,也就看见了静静躺在里面的钥匙。 她眉间蹙起,取出那枚钥匙,以及坠在上面的圆润玛瑙石。她认得,是在清月庵后山的溪涧里,她捡到的最好看的那块。 那日,她当做感谢,送给了褚堰。 那是她和他的初见…… “这钥匙是哪里的?”她轻轻问道,拇指指肚抹着玛瑙,上头的缠丝纹路好生美丽。 “是一间宅子,”褚昭娘道,“我自己偷偷查到的,很大,里面还有梅园。” 安明珠听着,思绪回到除夕那晚。 她和褚堰在暖阁里,他给她做灯,说着以后如何,还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他给了这个小匣子,然而她连看都没看。 所以,那时的他,要带她去那间宅子。因为他说过,他和她的家要是最好的…… 她的手指发颤,几欲攥不住小小的钥匙,便又放回到匣子内。现在的心绪起伏厉害,就算刚才面对褚正初,也不会这样的心慌意乱。 褚昭娘将小匣子合上,重新拿回来:“嫂嫂,哥很在意你的,你不知道他那只脚当时伤得多厉害,恶化了,是武嘉平帮着剜去了一块坏肉。” 安明珠觉得胸口憋闷,她记得他的脚心,那里的确是少了一块的:“昭娘……” 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喉间艰涩的咽了下。 “嫂嫂,别丢下哥哥,”褚昭娘抱上她的手臂,软软的说话,“别让他再变回那个冰冷的他。” 安明珠坐在床边,桌上的灯火摇曳了下,她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褚昭娘已经走了,由武嘉平护送着回京,同时也带走那个小匣子。 她看着手心,想着那把钥匙…… 这时,屋门推开,有人走进来。 是褚堰,站在房门边,就看见发呆的妻子。 “明娘,用饭了。”他走过去,轻轻在她面前蹲下。 下一瞬,他看见她微红的眼角,遂皱了眉。 他紧张的握上她的手,嘴里说着:“不要管他们说什么,我的事自己说的算,明娘你别走。我让他们回东州了,他们不敢做什么……” “褚堰,”安明珠看向他,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和在意,“我只是不饿,不想吃。” 眼可见的,他的脸由紧张变为疑惑,而后是无奈。 “不吃可不行,”褚堰道,声音放轻,“想不想吃烤羊肉?水清镇老路做的那种?” 安明珠弯了下嘴角:“难道现在能回到水清镇吗?” 褚堰笑,眼中的紧张并未褪去,却有夹杂着宠爱:“水清镇是回不去,但是我可以去给你做。你等着,很快的。” 说着,他便站起来,转身要走。 “那个,”安明珠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勾上了他的食指,“不用麻烦。” “不麻烦,”褚堰笑着弯下腰,揉着她的发顶,“我家明娘可不能饿着,别说是烤肉,想吃龙肉,我都会给你找来。。” 安明珠眼睫微颤,在他眼中看见疼爱和纵容,而更多的是在意。 ----------------------- 作者有话说:狗子:吃烤肉,吃肉![让我康康] 第87章 说完, 褚堰站起来,大步走出了东厢。 外头的雨飘飘洒洒,声音轻柔又悦耳。 安明珠看着窗纸,外面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手心攥了下, 遂从床边起来, 小跑着到了门边。 手把在门框上, 她看见他穿过雨中的院子,已经到了伙房门前,对那下落的雨滴仿若未觉。 “褚堰。”她唤他, 清泉般的声音穿透黑夜。 隔着层层雨帘,他听见了, 在伙房外回头看向她。 “怎么了?”他站在门檐下, 伙房中的光线散出来, 镀在他周身浅浅的一层光晕。 安明珠看着他, 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回屋去作画吧,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褚堰朝她摆摆手,随后进了伙房。 安明珠站在门边好一会儿, 胸口像被塞满了棉絮, 有些憋闷。 她忘不了看到螺钿匣子里钥匙的震惊,也是现在才知道,除夕那一晚他想带她去看他们以后的家。 他说他从来都不算真的有过家,褚家不是, 出生的庄子不是,山上的道观也不是…… 她长叹一声, 垂下眼帘。 除夕那晚,她想要新的开始,去走自己的路;他也想要新的开始, 是与她的一个家。 最后,她成真了,而他,空梦一场。 雨夜微凉,安明珠缩了缩肩膀,觉得有些冷。 她走出门来,上了回廊,然后冲进雨中,穿过院子,跑去了伙房。 听见外面的动静,灶台旁的褚堰后头看,然后见着妻子站在门外。 “明娘?”他两步过去,将她拽进了伙房,“你怎么也不撑伞?淋湿会生病的。”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也没撑伞。” “我?”褚堰笑了声,顺手拿起架上的一条干手巾,“你不能和我比,你是女子,身体毕竟娇弱。” 说着,他将手巾搭去她的头顶,轻柔的擦拭。 安明珠脸颊痒痒的,是手巾的一角来回扫着,视线落在他的颈上,颈脉那里,一道浅浅的伤疤,看起来已经很久远。 她抬手轻触上他的脖颈,指尖落在那条疤上,立时便感觉到他僵硬了下。 “这里怎么了?”她问,已经知道他不少过往,只是这里,他从没提过。 褚堰看着手巾下的一张小脸儿,遂笑笑:“阿姐一尸两命,我去衙门告过,没有人理我,甚至还会挨一顿打。” 安明珠皱眉,想着那时的他十三岁吧,谁又会在乎他? “下葬那日,我去阻止,天真以为可以让仵作验尸,证明阿姐是被打死的,”褚堰淡淡说,手一下一下的擦着手巾,“安家的人打我,有人拿着一把刀,划了脖子一下。” 他轻描淡写,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安明珠却知道这有多凶险,因为就在颈脉边上,差一点点……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低头看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跑过来问这些奇怪的事,加上褚正初来过,怎能不让他多想? “这些事与你无关,明娘你别多想。”他有些紧张道,双手捧上她的脸。 安明珠嗯了声。 褚堰盯着她,有些吃不准她是不是受到影响,便道:“我给你做烤肉,你坐着等一会儿。” 他拿来小凳摆好,拉着她坐下,自己则坐去灶膛边。拿铁铲取出一些火炭,然后放进炭盆中。 炭盆上,一根铁线将羊肉串好,放在火炭上烤。 “是这样吧?”他抬起头问她,与她找着话说。 安明珠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小心翼翼?他现在的每句话,做的事,都是在哄她。他以为她生气了。 碧芷看到伙房中的两人,识趣的回了自己房里。 雨还在下,小小的伙房温暖又明亮。 肉烤好了,褚堰盛在一个盘里,送到妻子手里:“你试试。” 安明珠夹了一块吃到嘴里,遂点头:“嗯,好吃。” 随之,她看见他笑了。 “我再给你烤一些。”褚堰道,转身拿着铲子去灶膛里取炭。 见此,安明珠也想帮忙,看着炭盆边的铁线,想帮着串肉。可手指才碰上,便试到一股烫意。 当即,她把手缩了回来。 褚堰回头时刚好看见,将铲子扔掉,便到了她身边。 “烫到了?”他抓着她的手,然后带着走到门边。 下一瞬,他将她的手送去雨水里。凉凉的雨丝淋在手上,也湿了那处烫到的指尖。 安明珠看着雨中的两只手,他的托着她的。而她,被他揽在身前,怕她被雨淋到,站在屋檐滴水的一边。 “用凉水冲,就不会烫起水泡了。”褚堰解释,视线落下她脸上。 自从褚正初来过,他就没见她再笑了。心中莫名就会觉得不安,怕她会再次离开。 安明珠嗯了声,嗓音轻轻地:“不算烫到,没事的。” 那铁线只是有些稍微有些热而已。 褚堰却仍旧握着她的手淋雨:“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淋了一会儿,他捧着她的手,给她擦干,问她疼不疼? 元妻 第161节 安明珠摇头。 他低下头,对着她的指尖轻轻呼气。 安明珠软唇抿紧,指尖因为他的气息扫过,而微微发痒:“真的不疼。” “那我去给你烤肉。”褚堰道,说着就往灶膛走去。 安明珠拽上他的袖子:“我吃饱了。” 闻言,褚堰看去她的盘子,里面还剩下几片肉,再看看她:“你想不想吃别的?我给你做。” 安明珠摇头,如今她是真的吃不下。 “那么,”褚堰想了想,又问,“你要不要喝茶,我去泡。我在张庸那里学了一种泡茶的方法,很是新颖。” 安明珠还是摇头:“别忙了。” 褚堰默了一瞬,看着她,淡淡一笑:“知道了,那你回房作画吧,” 他从墙边拿起雨伞,走出门外,给她撑开。 安明珠接过,想到忙了一晚上,他还没有吃饭:“我自己回去,你吃些东西吧。” 褚堰颔首,然后见她转身,朝东厢走去。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并没有心情作画,书页看不下去。脑中全是那把钥匙,以及伙房中,他如何想着办法哄她。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桌边,盯着那副未完成的画。 画上,佛祖涅槃,到达佛家修行最高境界,超凡脱俗,看透一切…… 可她终究不是佛,有烦恼和忧愁,无法看透一切,被七情六欲缠绕,有欢愉、有痛苦。 屋里闷得慌,她走过去开窗,然后看见了草亭中的身影。 那里没有灯火,他立在亭柱旁,静静地一动不动。 隔着一院子的落雨,她看到他周身笼罩着孤寂,并不知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地间一片黑暗,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安明珠撑伞到了亭外,或许是他这次想什么太入神,或许是雨声影响,竟是没有察觉到她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她问。 褚堰回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来,愣了下:“明娘?” 安明珠走进亭子,将伞支着放在台阶上。然后看见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她点了灯,才看清他拿着那条串肉的铁线。 那条铁线被他缠着已经弯曲…… 他有心事,可能是关于褚晴的,可能是关于褚正初的。哪怕他极力隐藏,可那变形的铁线已经说明一切。 “画完了?”褚堰将铁线顺手扔去桌上,笑着走近,“饿不饿?还是想喝茶?” 安明珠皱眉,视线始终盯着铁线。 他自己明明都不开心,却还压抑着情绪,一遍遍的哄着她,想让她开心。 她抓上他的手,抬起来看,然后便见到了手指上一圈圈的勒痕,那是他用铁线缠绕留下的…… 是了,相比于她见到褚正初的不痛不痒,他才是心中最痛苦的。那个自诩父亲的人,伤害了他们,却理直气壮的来要求他们。 而他,除了要忍受对褚家的厌恶,还要花心思来哄她。而唯一那个愿意哄他的人,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尸两命惨死。 “我不饿,你吃了吗?”她抬头,冲他一笑,并给他看自己的手指,“我的手真的不疼,你的办法很有用。” 褚堰看着女子细嫩的手指,轻轻松了口气:“真好,不会耽误你作画。”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要学一下用左手作画?”安明珠调皮的一笑,眼中闪着灵动的光。 褚堰盯着她嘴边的笑,轻声问道:“今晚的事,以后不会在发生,我保证。” 现在,什么都变了。东州褚家想要安稳,就得看他的脸色,褚正初不安分,那他就让人去敲打一下族长,褚正初一辈子也别想进京城来。 “我没生气,”安明珠仰着脸,“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真的?”褚堰问,凝在眼底的紧张根本不曾散去。 安明珠点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现在我想通了。” 褚堰松了口气,反握上她的手:“那就好。” “天晚了,”安明珠声音娓娓轻柔,晃晃他的手,“这里冷,你快回房吧,明早还要赶回猎场。” 褚堰嗯了声,一张俊脸终于松动开,温柔一笑。 安明珠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心里一酸。 他就这么好哄?她只要对他一笑,说一句软和的话,他就开心了。 褚堰捡起地上的伞,拉着妻子的手,送她回去。 东厢,安明珠进了门,回身看着站在檐下的男子。 他生得好,眉眼褪去锐利,里面盛满柔情与宠爱,勾着人看进去,并深陷。 “好好睡。”他笑着道晚安,流连在她鬓边的指尖收回。 而后,他转身。 门内,安明珠不禁伸手拉上他的袖角:“阿堰。” 她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客气疏离的大人,不是他的全名褚堰,而是只有亲近人可以称呼的,阿堰。 褚堰因这声称呼而僵了下,回头去看她,薄唇抿平。 “我想说。”安明珠揪着袖角的指尖发紧,不自觉的垂下眼帘,躲避他投过来的视线。 她眼睫轻轻颤动,声音软软。 “我信你。” 声音并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恰如此刻的秋雨般分明。 “明娘,”褚堰转过身,双手木木扶上她的双肩,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说什么?” 她说信他,信他什么? 他想确认,想知道。 安明珠的双肩被捏得微疼,贝齿咬了下唇角:“我信你说的。” 信他,不管是今晚他说的,还是千佛洞佛祖面前的誓言,她信他。 经此种种,她自己也终于看清自己,原来她同样也在意他。 然后,肩上的双手越发收紧,继而将她紧紧拥住,嵌入怀中。 “明娘。”褚堰双臂圈着纤细的她,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 是真的吗?她说信他。 安明珠缓缓闭上眼睛,略僵硬的抬起手,虚虚的环上他的腰:“嗯。” 褚堰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那是她对他的回应,也是他一直在等的。 历经了太多,她终于肯接受他。 他的心中狂风骇浪,无法言喻的喜悦冲击着他。他笑出声,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亲吻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甚至生涩的回应,很快,又想羞赧的退却。他不肯,缠着她不放,一步步的,将她逼着抵在门板上。 绵长的亲吻,像此刻的秋雨,无穷无尽。 他抱上软软的她,脚一勾将屋门关上,径直去了柔软的帐中。 她轻轻柔柔的,像一朵盛放的花,嵌裹在松软的被中,脸庞爬满红润,双手紧张的抬着想推拒,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摁去了那一片温暖软和中。 帐布落下,周遭暗了些,外头的烛亮着,透进来些许光线,迷蒙着这一方世界。 缱绻纠缠间,他唤着她的名字,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并一点点的消磨她的防备,寸寸而进。 秋雨连绵不停,幔帐起伏而动,那些细碎而动听的雨声混进了女儿家娇娇的吟泣。 这样的冷夜,需要温暖的滋润,雨水浸透土壤的时候,恰如闺帐中的鱼水之欢,其乐妙不可言,水乳交融。 墙边,鸽笼中两只圆滚滚的信鸽,咕咕咕叫了几声,相互依偎在一起。 草亭中,那盏灯还摆在桌上。一阵风裹挟着雨水进了亭子,从那灯罩顶上的口冲进去,里头的烛心瞬间被吹得左右摇晃,好生柔弱,蜡油因此而冲破了一点儿出口,顺着就流淌下来,在烛身上一点点往下,最后落在烛托上,凝结成一抹红。 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龙河两岸彻底陷入寂静。帐中人周公礼和谐圆满,相拥而眠。 屋檐下滴滴答答着,是这场雨留下的余音袅袅,意犹未尽。 次日是个晴天,日头出来了,晒着昨日留下的一片潮湿。 碧芷起得早,去伙房继续收拾着羊肉。天凉了,即便放了一宿,肉也不见坏。 她将一些肉放进坛子里腌好,可以吃上几日,剩下的骨头今日做汤,还有羊杂。这些,秋日里吃最好。 昨天的雨湿了柴,如今生火倒是费事。 她看眼东厢,还没有动静,知道安明珠还没起,所以倒也不急着做饭,只是想先烧些水,备着人起床后用。 昨晚的事她知道,大人终于如愿留在了房里…… 她看眼炉子,继续点火:“这俩人,总算是和好了。” 作为从小跟着安明珠的婢子,她肯定是向着自己姑娘的。可一些事,她也看得清楚,便是大人是真心的。 曾经,她也回过褚家,探望徐氏。也就知道了,正院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也有人想为褚堰牵线,甚至还有郡主家的姑娘,他不愿意,事情自然是不会成的。 东厢,安明珠缓缓翻了个身,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透进来的光线,知道天亮了。 她现在一动也不想动,就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睁开眼睛,混沌的脑子好容易转了转,告诉自己该起来了,再晚,玖先生都回来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天将亮时他离开的,猎场那边,他要赶回去。 想到这里,她脸颊倏地一热,一双唇瓣抿了抿,夜里帐中的炽热痴缠在脑中浮现,浪潮一样,一遍又一遍。 她抓起被子,将自己蒙住,不去想那些。 元妻 第162节 日头出来了一点儿,东厢的门开了。 安明珠到了院子,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眯着眼睛看向日头,头仍旧晕沉沉的,肚子也空空的。 好在碧芷送进来一桶热水,她将自己清洗一遍,才觉得舒服了些。 “也不知玖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碧芷从伙房出来,端着托盘往草亭里走,“我把汤留在锅里一些,他要是回来,我再热热。” 说着,便将盘碗摆去石桌上。 安明珠慢慢走近亭子,双腿的不适让她走得不快,那股酸疼怕是要明日才能缓上来。 “不要忙了,坐下一起吃吧。”她坐去座上。 圆圆的石凳上,已经被细心地碧芷铺上软垫,丝毫不会觉得硬和凉。 碧芷摆好筷子,拿手试试石桌:“天逐渐凉了,以后怕是不能在院子里用饭了。” 安明珠嗯了声,在心中算了算:“现在是八月,到了九月底怕是就不行了。” “九月底,小舅爷成亲,邹家可要热闹了。”碧芷笑着道,盛了一碗汤放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微微一笑:“是啊,说起来你和嘉平是十月成亲,你该回去准备了,别总耗在我这里。” “我那点事儿不麻烦的。”碧芷笑笑,坐去座上,自己盛了一碗汤。 安明珠知道对方不会走,心中暖暖的。 她知道,武嘉平在京城置办了一间小院儿,用以两人成亲后居住。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如今也学会了细心和体贴。 巳时,玖先生回来了,身后的小十抱着一坛酒,一脸的不情愿。 想来是这一趟去得满意,玖先生脸上挂着笑。得知家里有羊肉,当即就去了草亭坐下。 安明珠端着茶送进亭子里,在人对面坐下:“先生找到酒铺了?” “找到了,”玖先生端起茶来喝,“城南,最大的酒铺,酒好,价钱也好贵。” 安明珠笑,捧着自己的茶盏道:“我明日想回京城,可能要留在那边几日,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在八月十六前回来。” “什么?”玖先生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你打算跟他回去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手垂了下桌面:“我就不该去城南喝什么酒,花言巧语的,让这厮钻了空了。” 见此,安明珠无奈一笑,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有件事要处理,关于我爹的。” “你爹?”玖先生心中稍一琢磨,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道,“想去就去吧,硬拦着你,你也没有心思画壁。” 安明珠点头,这位先生虽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但是很明事理:“我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储恩寺的事。” “这件事,我会去和寺里商量,大不了我先画,”玖先生道,遂看向自己的女学生,“你既然想认真画,那就把事情全理清了,完全的一门心思给我画好咯。” “我记住了,先生。”安明珠站起来,朝着对方做了一礼。 玖先生面色和缓下来,笑了笑:“既然说好了,我就等你回来。” 安明珠点头,说好。 。 当天的下午,安明珠就回了京城。 一条船顺流而下,又乘马车走了一段,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进了城。 掀开窗帘看出去,京城依旧繁华,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娘,咱们现在去邹家吗?”碧芷问。 安明珠放下帘子,端正坐着:“我想去看看褚老夫人。” 自从正月初一离开,她就再没见过徐氏。也清楚记得,她当初如何宽慰着她,说不是她的错,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这辈子受尽苦楚,却仍旧保持着良善。 她挂念这个长辈,也担心褚正初是否会过去。 碧芷点头,遂探出头去跟车夫交代了声。 天黑的时候,马车停在褚府门外。 安明珠下了车,看着面前宽敞的大门,她曾进进出出了近三年,再熟悉不过。如今看着,生出些恍惚。 管事迎出来,脸上难掩惊喜,将她请了进去。 一紧大门,就看见两个女子等在里面,是褚昭娘和苏禾。 安明珠朝她们微微一笑:“昭娘,苏禾。” 寒暄了几句,她便朝涵容堂走去。 每走一步,心情就跟着起伏。 涵容堂的垂花门,她轻轻迈过,稳稳站在门台上。 一眼看去正屋,见到了站在门外的妇人。妇人衣着素淡,挽着整齐的发髻,正往她这边看着。 是徐氏,她往前迈了两步,仔细的确认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欣喜。 “明娘,你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明珠宝宝一笑。 狗子被哄成胎盘:夫人,我愿意为你去死! 第88章 进到屋里, 打眼一看,各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 主座旁边各有两张椅子,中间摆着一张茶桌。 安明珠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以前她也总是坐在这里。抬头, 主座上的徐氏和蔼的笑着, 边上站着乖巧的褚昭娘。 此情此景, 就好像回到了以前没有离开时。 “老夫人身体可好?”她客套的开口问,虽说与徐氏母女再熟悉不过,可心底仍感觉有些不自在。 徐氏颔首, 声音和善:“我都好,明娘你呢?出去后, 都见到了什么?” 听到问自己, 安明珠低下头, 看着自己叠在一起的手:“我也很好。去沙州后, 认识了许多人,也做了许多事。” “我也有听说过你的事,”徐氏道, “还听说有了一位老师教你?真好, 明娘不管做什么,都这么能干。” 褚昭娘插话道:“那位老师是玖先生,大安寺的那副画壁就是他作的。” 徐氏道声原来如此,眼中的赞赏之色更加明显:“有这样好的先生, 可得好好学,不能辜负。” “前日晚上, 褚老爷去了沽安我那里,”安明珠提起褚正初,这也是她过来这边的一个原因, “不知他后来是否来过京城?” 在她那边,褚正初占不到便宜,但是徐氏性子软,她担心褚正初和谭姨娘来这里找麻烦。 闻言,徐氏皱了下眉,欢喜亦从脸上消失:“他们没来,我是听昭娘说起这件事的。明娘,让你受委屈了,褚正初这人根本不讲道理,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她担忧的看着座上女子。心知肚明儿子有多在意和喜欢,她也愿意两人重修旧好,可是这个时候,那可恶的男人又出现,想害她的孩子们。 安明珠笑笑,道声:“我没事。” 孰是孰非,她心里分得清。一两句恶言,倒不会过分放在心上。与其去纠结那些不自在,她更想去做点儿实际的事情。 “昭娘在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徐氏道,有些试探的问道,“你回京来,住在哪里?” “外祖家,”安明珠回了声,“正好我小舅舅也快进京了,我正好过去帮着收拾下。” 徐氏嗯了声,又道:“晚上留在家里用饭吧?也省的去了邹家,再麻烦。” 还不等人回答,褚昭娘赶紧补话道:“嫂嫂留下吧,娘让苏禾做了你最爱吃的小馄饨,还有藕夹,芙蓉虾。” 徐氏母女俱是看向安明珠,是真情实意的挽留。 她点了下头,说好。 对于这对母女,她心中有着别样的情愫。从她进入褚家的门,两人就真的拿她当亲人对待。 徐氏性子软,没有主意,却从未给她委屈,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边,包括与褚堰和离,人也是说她没有错;褚昭娘更是,和她很亲,哪怕是买糖球,都不会忘了给她的那支…… 见她答应,徐氏母女难掩高兴,说话也就更加亲近。 “明娘你不急着回去的话,饭后去昭娘屋里坐坐,”徐氏道,松快的喝了口茶,“她在缝嫁衣,你帮着指点一下,她整日冒冒失失的,就听你的话。” 听到提起自己,褚昭娘小脸儿绯红,羞答答的看向嫂嫂,欲言又止。 安明珠晓得女儿家的脸皮薄,便点头答应下。 如此话了一会儿家常,苏禾也利落的将饭食送了上来。 安明珠看着她,问了声家中可好? 苏禾忙点头,说家里都好。 饭桌上,果然都是安明珠爱吃的,一顿饭吃得温馨。 自始至终,徐氏说着温暖的话,没有提丁点儿的为难话。 饭后,安明珠去了褚昭娘的房里,看了那件正在缝制的嫁衣。大红的面料,各色的刺绣,铺开来,将整个房间映成了红色。 听着对方羞涩的提起曹家,她想起了待嫁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怀揣憧憬,少女懵懵懂懂的,希冀着有个疼爱自己的夫君…… “顺顺利利的,真好。”她笑着道。 不像她和褚堰,是以错误的婚姻开头,经历了太多。 从褚家出来时,已经戌时过半,安明珠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因为提前送了信儿,邹家的仆从已经将房间收拾好。 只是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邹博章还在路上,这样大的一间府邸,让人觉得冷清。 由于邹博章成亲,府里安排了管事,也多了仆从,一个月前,府邸一些地方就开始修缮。 所以一进房门,便看见了新涂刷过的墙壁。 “小舅爷成亲,是不是大夫人也会回京?”碧芷铺着被褥,回头看眼站在窗边的女子。 元妻 第163节 安明珠点头,看着窗外的月季,手指点了下花瓣:“娘定然会回来的,也不知元哥儿是否长高了?课业如何?” 想到这里,不禁就想到父亲的事。 都在传父亲参与了炳州贪墨,若是不查清,父亲会背上不好的名声不说,还会影响到弟弟。科举严苛,对一个人的自身和家人,决不容许有作奸犯科之事。 “信给姑母送去了吗?”她问。 碧芷点头,走到人身后:“说明日与姑娘你见面。” 安明珠应了声,轻轻道:“我离开京城很久了,这里的很多事都不知道。” “姑娘是担心姑奶奶吧?”碧芷一下子就猜到了,安家真心待姑娘好的没有几个,其中安书芝算一个。 因为都是家中的女儿,被当做棋子送出去联姻,并不在乎她们过得好不好,只在乎她们能够助益家族。 安明珠笑了笑:“等明日见到她,就知道了。” 。 秋高气爽,又是一个晴天。 仲秋节快到了,街边开始扎架子,在过节当天,用来挂灯笼。 安明珠站在书画斋的二楼,从窗口往外看,便看见那一番忙碌。 一年中,赏灯的节日有好几个,上元节,乞巧节,还有几日后的仲秋节。 不管日子多忙碌,人们总会想到让自己的愉悦的方法,并通过节日来展现。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立即回身,走去门边。 外面,一个貌美妇人正走上楼梯。大概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看来。 “姑母。”安明珠迎出来,心中百感交集。 安书芝手一伸,将她揽住,不禁落泪:“明娘,你可回来了。” “嗯。”安明珠点着头,一边帮人擦着眼角,“姑母怎么哭了?” 安书芝长舒一口气,握上女子双臂,上下打量:“我是高兴。” 两人到了桌前坐下。 安明珠开始煮水泡茶,许久不曾动这套茶具十二先生,再次上手,一切仍旧熟练。 “阿澜好吗?”她问,将一片茶叶夹起,放进茶碾里。 安书芝点下头,眼角晕着一抹红:“这些日子她都在家里,等到年底的时候,她就会嫁去卓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这么快?” “你是不在京城,觉得这事快,”安书芝一笑,同时轻舒一口气,“我是一直在操心这件事,反倒觉得慢。”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也是,低下头去碾着茶:“如今姑母随了愿,也该放心了。” 尹家对姑母并不好,对两个表妹也不在意。卓家是商贾不错,但是那卓家主却是个能干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不小的产业。要是人对尹澜是真心的,也是一桩好姻缘。 安书芝是满意这桩婚事的,经过一年的相争,她将女儿拖出了尹家那个泥潭。 “如今姑母也不妨与你直说,”她嘴角一弯,印出一条岁月的细细纹路,“当初我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偷听到尹家的商议,说要将阿澜许给卢家的小儿子。” 安明珠心里一惊,眉间一蹙:“那可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 现在想想,幸亏姑母当时主意坚定,要真是定下卢家,现在尹澜就算没嫁过去,处境也是尴尬。 安书芝同样庆幸,抬手将煮开的小水壶提下,放在软巾上:“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合该阿澜走一条正常的路。” 安明珠说是,用茶匙舀起茶粉:“我只是不明白,京城那么多人家,为何一定要选卢家?” “卢家有钱呐,”安书芝讥讽一笑,眸中几分恨意,“尹家顶着个弘益侯的名头,实际上只剩个空壳子。多少年了,家中可没出一个有出息的,偏又一个个的好颜面,吃好的、喝好的、养一屋子女人。到头来,想卖了我的闺女。” 安明珠听着,心中一阵唏嘘:“还好,现在都过去了。” 安书芝嗯了声,看着侄女儿熟练地点茶,不禁道:“我就是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安明珠问了声。 “就在上个月,我寻思着怎么让尹家同意这件亲事的时候,”安书芝轻声说着,眼中难掩疑惑,“你姑丈竟是主动同意了,前面他是不许的,并把阿澜关在家里,不让出去。中间才隔了几日,他就应了。” 安明珠将茶往姑母手边一送:“左右,结果是好的。” 安书芝笑着说是,看着手边的茶,茶沫细腻,茶香扑鼻,觉得很是满意:“你说得对。” 两人吃着茶,几样茶点也很是可口。 “姑母,我有件事想问你,”一盏茶吃下,安明珠说上自己的事,“我父亲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安书芝皱皱眉,放下茶盏:“真是蹊跷,怎么就突然有了大哥的船?” 见人知道这件事,安明珠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径直问:“姑母可知道我爹与炳州有什么联系?” “除了他要去炳州上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安书芝摇头,提起过世的大哥,面上难掩伤感。 安明珠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有二婶她,听说人精神不太好?” “她啊,”安书芝不咸不淡道,“疯疯癫癫的,如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安明珠抿唇,垂眸想着卢氏。当初母亲城北田庄的事,当时卢氏说过一句话,她现在还记得。 卢氏说,是有人故意说起田庄来,才动了心思的。 只是当时太乱,她没怎么在意。 大房的衰败,就是从父亲的过世开始,后面日子便艰难起来。 “要说有件事的话,”安书芝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知道一件关于大嫂的。” “我娘?”安明珠疑惑一声。 安书芝点头,便认真道:“当初你已经去了沙州,这厢过完上元节,大嫂也准备去炳州。我去了渡头送行,和她在船上说了会儿话。” 安明珠看着对方,小声问:“我娘她说了什么?” “本也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现在说出来,你心里也好有个数,”安书芝身形往前,一条手臂落去桌沿上,“大嫂当年的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安明珠顿时惊讶得瞪大眼睛,唇角动了几动,才送出微小的声调:“有人故意害她?” 难怪,母亲的病怎么养都养不好,而且越来越重。分明,当初胡御医已经差不多治好,人离开京城后,病情就越来越厉害。 安书芝心疼的看着侄女儿,便将当时邹氏的话复述了一边,临了安慰了声:“好在大嫂现在好了。” 安明珠攥紧茶盏,心中起伏着。 鼻间嗅着茶的清香,却已经没有了饮茶的兴致。她在想着,安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谁在对母亲下毒手?又是否,和父亲的事情有关? “明娘?”安书芝担忧的唤了声。 “姑母别担心,我没事。”安明珠看向对方,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想来,母亲是担心她,才没有告诉她这件事。那时候,她正和褚堰和离,想离开去沙州…… 安书芝心中一松,道:“说起来,当初是二嫂掌家,却也不知是不是和她有关系?大哥过世,大嫂病重,二房可是夺得了所有好处。” 对于二哥夫妻俩,早在二哥向父亲告密卓家的事时,就已经心冷。他们只顾自己,根本不管什么手足情。 安明珠嗯了声,表面上来看,父亲过世,二叔顺理成章的会成为家主继承人;况且,二嫂是卢家女儿,炳州贪墨案又是卢家所为。 所以,他们并不想父亲去炳州…… 她心中蓦的一惊,整个人被恐惧笼罩住。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底生出,蔓延扩大。父亲,他是被害死的吗?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独自坐在桌前好久。 碧芷隔门看了两回,见人只是盯着面前的那盏凉茶,便摇摇头,将房门给关上。 罗掌柜正好从库房出来,手里攥着几本书籍,看眼关上的房门,问了声:“主家还在里面吗?” 碧芷嗯了声,看着对方手里的书:“这些书怎么这么多灰?放了很久吗?” “这是大爷自己编撰的杂记,今日天好,我拿去凉台上晒一晒。”罗掌柜抖了抖书,遂落下一片灰尘。 正在这时,安明珠开门出来,听到两人的对话。 碧芷走上前去,问了声:“姑娘现在回去吗?我去准备。” 安明珠颔首,说是。 碧芷应下,便利落的下了楼去。 “掌柜把书给我吧。”安明珠往前两步,手伸出去。 罗掌柜看看书,遂又甩了甩灰尘,才递过去:“书放久了,主家还是晒一晒再看。” 安明珠笑着道声好,便往楼下走:“掌柜再帮我留意着,选两幅好画。澜表妹定亲的时候我没过去,想补上一份礼。” “是,”罗掌柜应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件事,和尹家有关。” 闻言,安明珠停下来,看向对方:“掌柜是知道了什么?” 她向来知道罗掌柜的关系广,得到的消息也多,如此也就认真起来。 罗掌柜点头,然后道:“是尹家大爷在赌坊输了一笔银子,数目着实不小。” “他一定是没有银子还的。”安明珠皱眉,这个姑丈不在意妻女,却在外面放肆挥霍。 罗掌柜道声的确如此,接着又道:“不过他还真还上了,然后过了几日,就有了尹家大姑娘和卓家议亲的事儿。” 安明珠眨眨眼睛,心内略略细想一番,而后轻声开口:“你是说,卓公子帮着还的银子?” 所以,姑丈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是看罗掌柜的样子,事情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罗掌柜点点头,后面又道:“主家知道的,这赌坊里头猫腻很多,有时候想让一个人一直输钱,也不是难事儿。” 到了这里,安明珠多少明白上来。想是姑丈阻拦这门亲事,卓公子那边便用了这个计策。姑丈没有钱,正碰上卓家有提亲之意,且卓家还有银子。 这么说,姑丈到底还是为了银子,将表妹许给别人。 “这位卓公子……”安明珠不熟悉这个人,只是从姑母和表妹口中听说。 可听罗掌柜这番话,明明就是姑丈被设计,只能嫁女。 话都说到这里,罗掌柜也就干脆说了明白:“说起来,这位卓公子可能与表姑娘早就相识。” “怎么会?”安明珠摇头,心内却觉惊讶。 元妻 第164节 那俩根本之前毫无交际,不然姑母和表妹会告知她的。 罗掌柜笑笑道:“我也是听说来的,可能只是巧合。尹家的老宅在埠州,多年前,姑奶奶带着两个表姑娘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 “是这样。”安明珠点头,姑母夫妻俩感情不睦,是有一段时间住在埠州,算算是三年前。 “那时候,卓公子也在埠州,好像还去过尹家老宅。”罗掌柜将知道的说出。 安明珠听着,并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且罗掌柜也是听说的,并不确定。 再者,卓公子去埠州也没什么,卓家行商,和尹家老宅说不准有些买卖来往,这些也没什么不正常。 关键是姑母和表妹,从未提起这件事,可见之前是不认识卓公子的。 “成,我知道了。”她将这件事记下,想着后面见到姑母或者表妹,就问上一声。 其实,之前认不认识,她倒不觉得什么。就单说姑丈被设计赌输银子这件事,可以看出那卓公子的心思之深。 不禁,她想起褚堰。 这些男人,是不是为了达到目的,都喜欢用一些手段? 。 回到邹家,安明珠便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书是父亲一字一字写下来的,作为平日里的记录,上头记载着一些颜料的配制,哪副画作完成于哪一日…… 看着这些,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她画画和各种知识。 在看的这一本,正是记录小珠峰的。她想从上面看看,能否找到关于炳州的记载。 天黑了,碧芷走进来,点了灯。 “屋里这么暗,姑娘也不怕坏了眼睛?” 房间瞬间亮堂起来,书上的字变得更加清晰。 安明珠抬头,将书放在膝上:“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本来都已经忘了。” 碧芷走过来,看着人手里的书:“说起来,也亏着大爷把这几册书留在了书画斋,要是放在安家,现在早成一堆灰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安明珠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脸色蓦的一白:“灰烬……” “姑娘你怎么了?”碧芷问,察觉到人的不对劲儿。 安明珠眼睫颤着,呼吸开始不稳:“碧芷,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碧芷一脸疑惑,又有些担心:“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管事的进来院子,站在门外,说是褚堰来了。 安明珠一听,蓦的站起来,直接跑出了房去。 她一只手里攥着书,一只手提着裙裾,抬脚跑过垂花门。 连接内外院的墙在翻修,拿竹子木板搭了架子,泥瓦匠们已经下工,架子还在。 安明珠穿过门去,便到了外院儿。 天色发暗,高大的梧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笼罩着前院儿。 树下,男子一身红色官服,身形笔直的站在那儿,察觉到她的到来,朝她这边看来。 安明珠立在台阶上,此情此景,觉得有些熟悉。 曾在去岁冬,她躲着他,来到了邹家。他大清早寻过来,那时候,院中弥漫的雾气,就像当初两人不稳定的关系,朦胧迷茫。 “明娘。”褚堰朝她大步走来,手中捏着一本书册。 安明珠同样快步朝他而去,小跑着。 两人很快面对面,手里各自拿着一本书。 褚堰神情严肃,手落在女子柔巧的肩头,小声道:“我觉得,岳丈的过世有蹊跷。” “我爹……”安明珠喉间哽咽了下,眼眶微微泛红,“我在想,他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褚堰眉间拧起,眸中闪过惊讶:“你也这样认为?” 安明珠看着他,原来她和他想到了一起。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差不多,下周就会正文完结啦。[亲亲] 第89章 前院儿的待客室, 管事送了茶水进来,而后便退了出去。 一张茶桌,安明珠与褚堰分坐两边。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褚堰隔桌捧着妻子的手,想要帮她暖过来。 安明珠现在不但手是凉的, 连心也是凉的。 父亲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 便就抑制不住的往深里想。可不管怎么想,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安家。 “这是岳丈的书?”褚堰看眼妻子手边的书册, 从书封的字迹上辨认出。 安明珠点头,抬头看向他:“你方才说, 我爹的死有蹊跷, 是怎么回事?” 褚堰暂时将她的手松开, 把自己带来的书册打开, 翻到一页,而后推到她面前去:“你看,这是我当初去炳州办案, 让人备抄的一份炳州府衙文档调取记录。正好是七年前, 岳丈准备去赴任之前。原以为用不上,便带回来留在了刑部档房,今日回来后,便去看了看, 幸好还在。” 安明珠低头看,上面的日期果然对得上。清清楚楚的记着, 父亲从府衙调取了当地的文书。 “他要这些做什么?”她问。 “上任前,了解下府衙的各项事务,岳丈那时已经定下官职, 这样做是正常的,”褚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早早的已经派人去了炳州。” 安明珠认证听着,道:“派人去炳州?” 这些她并不知道,那时候才十二岁,也不懂。只知道,父亲会带着他们一家去炳州,乘船走运河去。 褚堰颔首,手指点着书册上的“炳州”二字,道:“对,赴任前,让自己的人先去那边,将各项情况打听清楚,自己这边做到心里有数,也免得上任后各种事情毫无头绪。” 这样说,安明珠便明白上来。父亲是个心细的人,虽说无心仕途,但是既然定下去上任,肯定是会做好的。 提前让人过去打听和准备,确实也正常。 “所以,他是查到了什么?”她问得小声,心底越发的凉。 褚堰并不肯定,只是说着自己的猜测:“着实是事情太过巧合。” 安明珠颔首,垂眸仔细想着以前的事。父亲的过世,安家只当是一场意外,将人给安葬了,加之母亲小产,大房一团乱,所以根本没人想过,这可能是人为加害。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要重查,简直太难。更何况,还有卢氏的那一把火。 她现在都怀疑,卢氏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明娘,你是怎么想的?”褚堰问,将暖暖的茶盏塞进她手中,“慢慢说。” 安明珠手心一暖,遂看向他。谁能想到,最后和她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是当初形同陌路的丈夫呢? 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旁,她发凉的心底,沁染上一片暖意。 “安家,我们大房的院子被烧了,一干二净,”她静静说着,“我觉得,是因为父亲的那条船找到了,有人开始发慌,担心出来更多的证据,所以放了火。”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觉得那场火是意外。卢氏就算恨大房,可是烧一座空院子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褚堰赞同道,眼中带着欣赏,“可以确定,若岳父是被害,那么这个人一定与炳州贪墨案有关,卢家并不是结束,后面还有人。” 安明珠捧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盏底躺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炳州贪墨案她管不了,但是父亲的事,她一定会要个明明白白。 “我回去看看,查清楚,”她声音中带着坚定,“毁了我的家,凭什么这人还可以安生的活着?” 褚堰看着她,眸中浮出心疼:“好,我和你一起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手揽上她的肩膀,带着她靠来他身上。 安明珠眨眨眼睛,身形一歪,枕在他的腰侧:“你不怕吗?” 她问得很轻,因为这个查,她和他都知道,是去查哪里。 褚堰笑了笑,手轻轻抚着她的后颈:“要说我最怕的,就是夫人你不理我。” 别的,都无所谓。 安明珠放下茶盏,双臂一伸环上他的腰。 褚堰垂眸看她,女子乖乖的,像只猫儿般依偎在他身前。没有了以前的抵触和躲闪,她真切的愿意靠近他,依靠他。 他心中软成一团,这样柔软的妻子,实在是喜欢的不行。所以,他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这样好的她,是该被一辈子呵护在手心的。 目前,两人只是猜测,手中并无证据。 而当卓安然的船回京时,只要确定是他的,也就坐实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 “不用担心,”褚堰轻声道,指尖落在那片细柔的颈侧,“会水落石出的。” 安明珠嗯了声,简单地话语,却又是明确的鼓励。 褚堰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去查这件事了。 。 八月十二,主街上的灯架基本已经搭好,矗立的,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安明珠去了安家,一进大门,感觉到的还是那份压抑。 不过,相较于以前,倒是觉得多了份冷清。 三房的高氏出来迎了她,两人一路去了老夫人那里。 再次相见,高氏穿着打扮明显比以前好不少,对待下人的口气也变了,隐隐的,竟也有了些卢氏的影子。 大概是没想到安明珠会回来,一路上,拉着不咸不淡的家常。 “要仲秋了,家里真是各种事要安排,”高氏说着,看眼身旁的女子,“也不知道大嫂会不会回来?” 安明珠只是笑笑,遂脚下一停,看着不远处的院子:“二婶怎么样了?” 元妻 第165节 那间院子,正是二房的。 昔日里热热闹闹,人进人出的,现在院门紧闭。 高氏看过去一眼,道声:“看尽了郎中,就是不见好,人是彻底糊涂了。” 安明珠看向这个三婶,道:“我想去看看她,左右这个时候祖母还在午睡,我过去了也是等着。” “见她?”高氏连连摆手,劝道,“明娘你还是别去了,她现在见人就打,你过去,还不把你撕了?” “我回来一趟,她总归是长辈,该去看看的。”安明珠道,这次她回来,便是打着仲秋节前问安的名头。 高氏一听,也不好再阻拦,便就带着往院子里走。 边走边抱怨着:“我是接手这个家之后,才知道家中的账目一团糟,之前去问二嫂,她倒好,什么都不说,还指着我阴阳怪气的。” 妯娌间从来不缺这种明争暗斗,尤其是安家。 安明珠听着,便想起邹家来。邹家的女人更多,却很和谐,有点儿小摩擦,也是不过夜就算了。 “三叔呢?”她问。 听到提起自己丈夫,高氏脸上浮出几分嘚瑟之意:“还在衙门里忙,每逢这过节时,水路上的船就特别多,这都两日没回家了。” 安明珠知道三叔现在是水部郎中,虽说是个从六品,可手里握得是实权。 已经到了二房院外,高氏过去拍了拍门板。 很快,有个婆子过来开了门,见到外面的两人,脸上闪过惊讶。 高氏简单说了来意,婆子便回道,说卢氏恐会发疯伤人,最好别进去。 安明珠来安家的目的,便是见卢氏,哪里肯放弃? “那我也说实话了,”她看向高氏,软唇轻轻一抿,“二婶烧了我们大房的院子,可原先院里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这样一说,高氏心里明白上来:“明娘是觉得二嫂拿了你们大房的东西?” 仔细一想的话,她也知道大房那边不少好东西。安卓然喜欢收集些古玩和字画之类,当初那一场火,她还在心里暗暗可惜。 安明珠点头,又道:“我不是不信三婶,你做事向来公道。我是不信二婶,她以前怎么对我们大房的,这府里谁不知道?如今卢家倒了,她没有进项,怎么就不会打主意道我们大房?” 高氏笑笑:“明娘,你的意思是二嫂装疯?” “不会吗?”安明珠反问,“就因为疯,所有人都不怀疑她。” “是这个道理。”高氏道,想着大房是被烧了干净,如今人家回来要说法,再拦着也不好。 左右,放人进去看看,知道卢氏是真疯了,也就去了心事。 当然,她心里也在暗暗思忖,想着卢氏是不是真疯?是否真如安明珠所言,拿了大房家的宝物。 在高氏的示意下,安明珠进了院子。 她轻盈朝对方施了一礼,温婉笑着:“三婶事忙,不用在这里等我了,我一会儿自己去祖母那儿就好。” 高氏忙道声无碍:“你自己进去,我不放心,一起吧。” 说着,便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上了锁,婆子快跑几步过去,拿钥匙打开来。 安明珠走到门前,手一推,那两扇门便吱呀着打开了。 外头的光线进到屋中,驱散了些许昏暗,也就看到了里面的杂乱。桌椅翻倒,遍地狼藉。 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安明珠皱了下眉,一旁的高氏直接拿帕子掩住口鼻,眸中闪过厌恶。 屋中传出来轻轻哼唱的曲儿声,让人觉得浑身发毛。 安明珠抬脚跨过门槛,余光中,高氏这次倒是没跟上。 她也没管,径直循着哼唱声找去。 穿过正间,站到了东间门外。里头一张凌乱的床,扯破的幔帐,碎掉的花瓶…… 她一眼看到缩在墙角的卢氏,哼唱声正是来自于她。 这位往日风光无限的二婶,如今披头散发,浑身污垢,连街边的乞子婆都不如。 安明珠皱眉,遂走近东间,脚底下踩着各种碎片。 “二婶,明娘来看你了。”她唤了声,然后见着墙角的女人木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来。 “呵呵……”卢氏傻笑出声,继而低下头去,继续玩着一根布条。 安明珠缓缓蹲下,注视着人的脸,那一头乱发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不用装,我知道你没疯,”她轻道,“说,你从我家拿走了什么?” 自然,卢氏不会回答,继续哼唱着不成调儿的曲子。 安明珠皱眉,有些生气道:“你知不知道,你一把火把我爹留下的东西都烧了。现在外面说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我要怎么帮他证明清白?” 这时,高氏忍着厌恶到了东间门外,道了声:“明娘你看,她就是疯了,话都不会说了。” “不是,她装的,”安明珠抬手把指着卢氏,声音略高,“她是想将那件案子引到我爹身上,来减轻他们卢家的罪责,她是想害咱们安家!” 高氏一听,吓了一大跳,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兴乱说,和咱们安家有何关系?大伯的事,只是外面造谣罢了。” 任两人怎么说,卢氏就是没有反应,偶尔抬头傻笑。 安明珠气得跺脚,上前去双手摇晃着对方:“你给我说,把我爹留下的东西放哪儿去了?” 见状,高氏赶忙上来将她拉开,劝了声:“别气了,你看她根本听不进的,咱们想别的办法。” 安明珠踉跄的退后两步,因为生气而胸口起伏,抬手指去墙角:“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我爹留下来的东西,可不只是都放在家里。我既然来找你,就是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 边上,高氏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将人拉着往外走:“你犯得着和她生气?一个傻子而已。” “不行,”安明珠道,声音气呼呼的,“二房的其他人呢?我要去问他们。” 高氏哭笑不得,好歹将人带出正屋:“成,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来见你。现在,咱们该去老夫人那儿了。” 安明珠平稳着气息,接过婆子送来上的湿帕子,一下下的擦着手:“我知道了,三婶。” “你瞧瞧,”高氏帮着整理着衣裳,一边道,“平日里你温婉端方的,这衣裳都扯乱了。” 安明珠叹了声,有些感激的看去对方:“我也是着急,不想我爹蒙受不白之冤。他都过世好些年了,现在卢家想脱罪,竟是将那么大的事儿往他身上泼。若不是这样,她为何烧我们家院子?” 高氏笑笑,劝了声:“大伯是清白的,官府自会做主。” “是这么说没错,”安明珠道,一边踩着楼梯下到院中,“我是昨日偶然看到父亲留下的杂记,上头提了炳州的事,可巧,最后一页正好写到一半。我就想着,可定是有下册的,便过来问二婶要。” 高氏跟着无奈一叹:“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这个样子。这样吧,一会儿咱们问问二房的其他人吧。” 从二房院子出来,两人去了老夫人那里。 安老夫人已经睡醒,坐在软塌上,微眯着眼睛,脚边跪着个婢子,正在给她摁腿。 或许是没想到安明珠会来,人进来时,盯着看了一会儿,似是在确认。 时隔几个月后的相见,祖孙俩毫无热络可言。 安明珠走上前,问了声安好。 晓得自己当初毅然脱离安家,这厢回来不会得到好脸。所幸,她也不是回来诉说亲情的,面对祖母冷淡,她心中并没什么波动。 “听说去见过你二婶了?”安老夫人开口,眼皮连睁也不睁,“怎么,你想同一个疯子计较,让她赔你一间院子?” 安明珠面色不变,声音娓娓:“别的倒是其次,我就是想证明我爹的清白,他没去过炳州,那件案子怎么能牵扯上他?”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安老夫人的手攥了攥,声音跟着轻了些:“你个女子家的,管这些做什么?你祖父会处理,不会牵扯上咱们安家。” “其实事情很简单,”安明珠又道,“让二婶好起来,说出实情。” 安老夫人送出一声哼笑:“你怎会想得这样简单?要是能治好,早就治了。” “我有办法,”安明珠上前一步,“祖母将二婶交给我,我带她出去诊病,她定然会好起来。” 安老夫人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孙女儿:“你在胡闹什么?” “我说得是真的,祖母不会忘记我娘的病吧?”安明珠提起母亲,她不信祖母时候不怀疑这件事。 果然,安老夫人眉间拧起,心中开始寻思。 要说有人作乱,的确不无可能。可是安府太大了,这里面人也多。 见人不语,安明珠跟着说道:“不管二婶知不知道这件事,把她治好了总不是坏事。如今,胡御医就在沽安,我把人带过去,让他诊治,也不麻烦。” “胡御医在沽安?”安老夫人问。 安明珠点头称是:“他昨日才到的。” 她心知,胡清此时应该在回炳州的路上,但是别人不知道。 安老夫人嗯了声:“这件事要问过你祖父才行,你先回去吧。” 安明珠道声好,而后便离开了。 游廊上。 高氏问,还要不要见二房的其他人。 安明珠摇头,说不用:“麻烦三婶一直帮着我,我也是太急了。” “哪里话,”高氏摆摆手,道,“不过,你想带走二嫂诊病,这应当不可能。”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 高氏小声道:“之前,你三叔就提过,让二嫂去外面休养诊病,结果你祖父不同意。” 安明珠眼帘微垂,唇边缓缓吐出两个字:“祖父……” 。 今年的秋天格外热闹,秋猎这边结束了,马上会迎来仲秋节。仲秋节过后,九月会有惜文公主与邹家小儿子的大婚。 于一片热闹中,百姓又提起炳州贪墨案。 原本是年节后结了案,结果突然冒出来一条船,是安家过世长子安卓然的。可巧,这条船牵扯上了这案子。 各种说话分沓而至,有说安家根本就和这案子有关系;又有说,是那过世安大爷个人所为,早已经过世,与安家无关;也有人说,是卢家想脱罪,故意拉安家下水。 不管谁对谁错,反正那艘船在不日便会到京城。到时候,定然是要往下查的。 百姓们猜测着这件案子是否还会交到褚堰手里,也想看,他与安贤交锋,到底谁会最终赢出。 偏偏这时候,有人又说官府找到了新证据,是关于安卓然的,说他当年留下了几本平日杂记,里头记载了关于炳州的事。 元妻 第166节 说他上任前,就派人去了炳州,明里暗里的查一些事,为上任做准备。这些,他都一一记下。 至于那几本杂记,便是在他给女儿安明珠的一间书画斋里找到的。 这间书画斋,在京城相当有名气。有人便说,他恰巧那日就在,也看过安明珠拿着几本杂记上了马车。 而此时的安明珠,正在房间里看父亲的杂记。 要说外头传得有多玄乎,她并不知道。但是,这杂记里,关于炳州的记载,也只是寥寥几笔,并没写什么。 窗外,天黑了,又是一日过去了。 “姑娘,中书令真的会让你带走二夫人吗?”碧芷收掉空茶盏,问了声。 安明珠放下杂记,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以她对祖父的了解,他是绝不会让她带走卢氏。她昨日去的安家,今日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祖父的意思,结果已经很明显。 碧芷觉得这件事很是麻烦,又问:“那二夫人真是知道什么吗?” 安明珠不语。 自从知道母亲病重的真正原因,现在关于安家的一切,她都不相信了。 又过了一日,安明珠收到了母亲的信,说是已经从炳州启程,在回京的路上。 她不清楚母亲是否知道这件事,担心对方的身体。 没过多少时候,章妈妈来了邹家,送来了安贤的信。 安明珠看着对方,接过信来。低头看着信纸,上头果然是祖父的字迹。 “家主让我传话给姑娘,说你可以带二夫人走。”章妈妈面无表情道。 安明珠面上无波,看着信上果然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 章妈妈颔首,问道:“姑娘准备怎么办?我好回去回话。” “明日是八月十四,我正好乘船回沽安,”安明珠开口,嗓音柔而清晰,“白日里人多眼杂的,便劳驾妈妈,天黑的时候将二婶送去渡头。如此,也无需让外人知晓,只说二婶仍在府中,每日让人去送饭食,与平常无两样。” “也好,”章妈妈也认为此举妥当,便应下来,“省得外面对安家指手画脚的。” 这厢,事情定下,人就离开了邹家。 章妈妈前脚刚走,褚堰后脚便来了。 他进门时,正见着妻子将一张纸凑近烛心,下一刻便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是什么?”他走去她身边,看着脚下的一点儿灰烬,问道。 第90章 “没什么。”安明珠道声, 冲他一笑,“你怎么来了?” 褚堰将捏在手里的几张纸往前一送,道:“这些是我今日找到的一些线索,关于岳丈和炳州的。” 两人边说, 边去了桌边坐下。 安明珠接过纸张, 低头看着:“事情那么久了, 应当不好查吧?” 要是父亲真的是被人所害,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早在当年, 已经将痕迹清理干净。 “如今也只能一点点的查,”褚堰道, “我已经让人去岭南找卢家人, 他们定然知道些什么。” 他说着自己的打算, 视线落去妻子脸上时, 发现她只是盯着纸张,眸中却是已经走神。 “明娘?”他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眼中闪烁一下:“嗯?” “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褚堰问, 面上带着关切。 安明珠扯出一个笑, 轻声道:“我是在想回沽安的事。” 闻言,褚堰略感疑惑,便问:“你不在京城查这件事了?” “不是,”安明珠摇摇头, 垂下眸解释道,“储恩寺原本定下的十六那日画壁, 今天已经十三了。” 褚堰明白上来,伸手过去攥上她的手:“你是担心耽误了画壁?” 安明珠颔首,微凉的手被他的包裹着, 汲取了属于他的温度:“再者,十五仲秋节,我该回去陪着玖先生的。” “的确该这样。”褚堰道声,指尖揉着她的手心,“只是这样,你我却不能一起过节了。” 安明珠的掌心麻麻痒痒的,依旧不曾抬头,“你我已经和离,一起过节算什么道理?” 她的指尖一疼,是他故意捏的,像是在罚她说的这句话。 轻轻抬眸去看他,便见自己的手被他揉捏着,想要抽回来,又被他一把攥住。 “夫人现在还说这种话,”褚堰轻吻着她的指尖,故意往她凑近了些,“和离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安明珠抿唇,嗯了声。 是了,既然接受他,是不好再说这些话。不过,目前父亲的事才是重要的,她与他的事,再往后放放再说。 “你是不是有心事?”褚堰又问。 安明珠摇头,心中微动:“没有。” 。 八月十四。 街两边立着高大的灯架,天色微暗,已经有人将灯笼挂了上去,一片阑珊。可见明日中秋夜,街上会有多热闹。 安明珠乘坐马车到了渡头够,便等在那里。 昨日和章妈妈说好了,安家会将卢氏送过来,然后让她带着去沽安。 此时天黑了,河上已经没有行船,皆是平稳的停靠在岸边。 她站在栈道上,身上罩着一件薄绸披风,正张望着路上。身后,栈道的尽头,便停着她雇好的船。 又等了一会儿,路上来了一辆马车,马蹄踢踢踏踏的轻响传来。 安明珠往前迎了两步,正好马车停在面前。 接着,章妈妈从车上下来,先冲着她做了一礼:“明姑娘。” 安明珠颔首,轻轻嗯了声,然后视线看去马车上。 车帘子掀开来,一个婆子搀着个人,从里面出来。 车下,章妈妈利落的伸手相扶,嘴里道了声:“二夫人小心脚下。” 安明珠看着被搀扶下车的人,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头上蒙着一条头巾,完全让人看不清模样。只是看着身形和衣裙,能知道是个妇人。 看起来身体状况很不好,脚下不稳当,哪怕是下了车站到地上,身形仍是晃晃悠悠的。 一声二夫人,便也就知道了,来的是卢氏。 她走上前,从婆子手里接过卢氏,唤了声:“二婶。” 对方自是没有回应,只是相比于前日见面,人倒是不哭也不闹了,安静得很。 “出来前,怕二夫人吵闹,给她喂了药。”章妈妈简单道,扶着卢氏的另一只手,带着往船上走,“家主吩咐了,让奴婢跟着一起去沽安。” 安明珠脚下一慢,道:“好。” 两人带着卢氏上了船,将人送进船房中。 从船房中出来,船已经离开岸边,到了河中央,往北面行进着。 而岸上,安家的马车也已经离开。 这件事情做得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安家的二夫人被带了出来,也没人知道她已经在去沽安的船上。 这艘船不大不小,前后两间船房,船尾两个船夫魁梧强壮,哪怕是逆水,这船也行进得很快。 安明珠看着两岸倒退的景物,想着没一会儿,便会离开京城。 这时,船尾的一盏灯灭了。 两人看过去,见着一个船夫慢腾腾的重新点好,并挂了回去。 章妈妈站在船头,看着黑黢黢的河面,开口问道:“明姑娘真有把握,能治好二夫人?” 安明珠看眼对方,轻轻说道:“有没有把握,总要试试才知道。” “要是事情成不了的话,”章妈妈语气顿了顿,面上毫无表情,“姑娘该知道是什么结果吧?” 安明珠手心攥紧,回了声:“知道。” 如果事情不成,父亲很有可能会被扣上贪墨这个罪名,而安家则会切割清楚,表明这些事情是父亲一人所为,安家毫不知情。 左右事情太久远,过世的父亲也不会开口辩白,等一锤定下,便就永世背上贪墨的恶名。 要说之前二叔的矿道案,只是因为无知犯下,那这贪墨案,可就是明知故犯。 已经到了京城边缘,两岸明显的荒凉起来,远处的山峦蛰伏在黑暗中。 往四下看去,也就是一侧岸边的一座望台上有一点儿灯火。 那是水部衙门修的望台,离出地面老高,白日用以观察河面状况和来往船只,夜晚,台顶一盏明灯,用来给行船提供方向。 就在这时,船身晃了两晃。船尾的那盏灯笼再次灭了。 这回,那船夫没有点亮,而是扔下船桨,大步朝船头而来。因为他的脚步,船身晃得更厉害。 安明珠皱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妈妈要小心了。” 一旁,章妈妈冷着一张脸,呵斥道:“不好好点灯撑船,这是要做什么?” 那船夫并不回答,已经站到了船头来,离着两人仅三四步的距离。而船尾,另一个船夫也扔了桨,然后弯下腰,从脚底木板下抽出一把宽刀。 嚓的一声响,是那宽刀敲击着船板,发出的刺耳声音。 “你们两个命不好,怕是没办法过明日的仲秋节了。”船头的男人阴沉沉道,便开始活动着手腕。 同伙已经走了过来,将另一把刀递给他:“大哥接着。” 安明珠和章妈妈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有人想要她们的命。 “你们要财我有,犯不着害我俩的性命。”安明珠开口。 元妻 第167节 谁知,对方冷笑一声,其中那位大哥阴沉道:“我们也不妨让你们死个明白,有人想要你们命,我兄弟俩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是谁?”安明珠又问。 那位大哥晃了晃宽刀,闪出一抹寒光:“想知道是谁,你们去阴曹地府问吧。冤有头债有主,做鬼寻仇,记得去找他!” 两人看着船头的俩女子,丝毫不放在眼中,提着刀往前逼上来。 安明珠扶着船栏,冲两人道:“你们只杀我二人,船房中的二夫人呢?” 俩贼人不再理会,举起刀就朝她们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安明珠一把扯下船头的羊角灯,朝着最前面的男人砸去。 男子下意识举刀一砍,直接将灯辟为两半儿。却不想,这灯里藏着桐油,立时就被泼了一身。 瞬间,那火就在他身上燃开来,成了个火球。 他痛苦哀嚎,想也没想就跳下了船去,想用河水熄灭身上的火。 同伴一看,起先是一愣,反应上来后大怒,凶狠的举刀就砍。 见状,章妈妈反应迅速,一个闪步上前去,避开男人的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捅进了对方腹中。 男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妇人会有如此身手,满眼的不可置信。巨疼让他握不住刀,嘡啷一声,掉去了船板上。 “妈妈留住他的性命!”安明珠出声喊道。 章妈妈面无表情,看一眼依旧镇静的女子:“明姑娘放心,这匕首抹了药,他现在死不了,也没办法动弹。” 听着人没有情绪的回答,再看看瘫去地上的男人,安明珠后背发冷。 难怪祖父拿章妈妈做心腹,原来如此深藏不漏,有这般了得的身手。 而河里,另一个贼子还在扑通着。身上火已经熄灭,可是也烧伤了皮肉,查看到船上情况不妙,便想浮水逃走。 章妈妈虽然有身手,但是跳到水里却没有把握,站在船边时,旁边一只手伸来将她拉住。 “妈妈不用着急,他跑不了。”安明珠道,声音清浅,没有一丝紧张与害怕。 然后,她指了指水中的男人。 章妈妈顺着看过去,见到那男人后肩上插着一支箭,他想要游走,却又倒退了回来,疼得喊出声来。 原来,那箭尾上栓了一根细绳,就像钓鱼一样。所以,他根本走不掉。而且,箭在后肩上,他的刀掉了,没有办法砍断绳子,而手正好又够不到箭。 “原来如此。”章妈妈明白上来,顺着绳子看去岸边,正见着一个男子自黑暗中走出。 安明珠看去岸上,脸上挂上笑意:“是我小舅舅。” 岸上,邹博章举起自己的弓,朝着船头挥了挥。 “明娘,躲开些。”他朝着船上喊。 安明珠道声好,边拉着章妈妈往后站开。 然后,就看见岸边又走出几人来,手里拿着铁钩,用力往船上甩来。 当当当几声,铁钩落在船上,尾端系着绳子。绳子一收,那铁钩便勾住了船沿儿,接着便试到船身往岸边拖去。 而水里的男人已经耗尽力气,同样被绳子牵着,往岸边去。 这时,船房的门开了,里面的人走出来。 她手把着门边,一把拉扯下头巾来,深吸了口气:“姑娘,事情妥了吗?” 头巾下的那张脸,不是碧芷是谁?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贼子,上去踢了一脚,嘴里骂了两声。 安明珠紧绷的神经松开,道声:“妥了。” 一旁,章妈妈看着她:“这些都是姑娘你安排的?” 装好桐油的羊角灯,人着火时正好是给邹博章的讯号,对方能更明确地射箭…… “幸亏妈妈出手相帮,事情才这样顺利。”安明珠道,“至于安排谈不上,只是用了些小聪明。” “姑娘太谦虚了。”章妈妈扯下嘴角,从来无波的眼中生出赞赏。 才十九岁的女子,有这样的心思,难怪家主会遗憾,她不是儿郎身。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她又问,低头看着不能动弹的贼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是褚堰告诉我的。”安明珠回道,然后看去不远处的那座望台,“他说这里能被看到。” 。 望台顶。 男人起先是平静的看着河面,一如先前所料。船离开京城,经过眼前河段。 像之前商定好的,以船尾灭灯为讯号,告知他开始劫船。 可在看到那个火球掉进河里的时候,他知道事情生出变故了。原本的平静不见了,他双手紧紧把着扶栏,瞪大眼睛看向河里的那条船…… “安大人真是尽职尽责,这么晚还留在望台上。”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犹如此刻的夜风。 男人回头,正见着人从木梯上来,即便是黑夜里,那一身红色官袍也难掩夺目。 “你,”男人脸色难看,却极力让声音平稳,“褚尚书怎么来了?是有事吩咐我们水部衙门吗?” 褚堰站在梯口,看着几步外的男人:“若我和明娘没有和离,还该喊你一声三叔的,安三爷。” 不错,站在望台上的正是安家三爷,安陌然。 安陌然眼底透着冷意,却笑着道:“褚尚书这话说得让人糊涂,明娘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起明娘,我倒是有件事想请教三爷,”褚堰唇角一勾,带着几分冰冷,“不知可否下去说话?这上面委实是冷。” 安陌然袖下成拳,心中狠意翻滚,然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温敦:“好,褚尚书请。” 如此,两人从望台上下来,到了一层的厅堂。 当差的老衙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泡了这里最好的茶送上来。 进来的时候,只当是两位大人要商讨什么事。可出去的时候,一脚踩在门外,却见着呼啦啦来了一队官兵,个个凶神恶煞。 他吓得掉了手里托盘,后知后觉赶紧低下头退到一旁。 余光中,一顶小轿停下,轿帘一掀,一人走下来,正是京兆府府丞朱大人。 厅堂中,安陌然也听见了动静,接着身旁一阵气流微动,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人经过。一抬头,也就认出了对方。 朱大人收到了褚堰的消息,大晚上带了一队人过来,到了厅堂后,见到还有安陌然在,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褚尚书,你让下官前来,是为何事?”他弯下腰,行礼。 褚堰甩去对方面前一封文书,淡淡道:“朱大人不是在等安卓然那条炳州回来的船吗?在这之前,关于他的事,是不是该提前知道些?” 朱大人接过文书,双手展开来看,上头写得正是这条船曾经参与的每次运送。 心中当即明白几分,遂略有诧异的看向安陌然。 都说是安家过世的大爷参与了炳州贪墨,这位三爷是怎么回事? 他人倒不算笨,看去褚堰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是该理清楚。” 说着,忙朝外招手,唤自己的师爷进来,交代着将一会儿的事和话记录下来。 褚堰身姿端正,走去正座坐下,捞起先前的那盏茶:“事到如今,安大人自己说了吧。” 安陌然看眼外面的官兵,又回来看向正座上的男人,笑道:“褚尚书之言,下官不明白。” 褚堰也不急,浅饮一口茶:“那先说说,这么晚了,安大人在这偏僻的望台上看什么?” 他抬眸,看向正中而站的男人。此人样貌平常,才学平庸,就连为官上,也没什么突出。 在安家,这个三爷毫不起眼,在外面,人们只说他完全靠着安家。 就说现在,他面上全是疑惑,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安陌然声音温敦,缓缓回答,“我担水部郎中一职,因为仲秋节的缘故,这两日进京的船只委实不少,夜里行船的也有。我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也放心些。虽说我们衙门小,但是琐事多,一刻也不能松懈,我这几日都极少回家。” 褚堰听着,又问:“那么,方才在望台上,你也看到了有贼人劫船吧?” “劫船?”朱大人惊醒起来,请示着,“尚书大人,要不要派人去……” “不必,”褚堰淡淡道声,视线不离安陌然半分,“我夫人没事。” 这话让朱大人开始疑惑,猜测着这声夫人说的是谁,京里人都知道,褚尚书已经和离,并未再娶。 但是褚堰知道,安陌然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又道:“安大人,当真是心狠手辣,连亲生侄女都不放过。” “下官听不懂褚尚书的意思。”安陌然皱眉,摇着头一脸茫然。 倒是朱大人吓了一跳,这安陌然的侄女儿,莫不就是褚尚书和离的那位安家千金? 眼下情况,他是少说话为妙,给了师爷一个眼神,让对方好好记下。 褚堰放下茶盏,双肘支着椅子扶手,十根细长的手指扣起:“听不懂,就让下官给你解释一下。你得知明珠要带安家二夫人去沽安诊病,慌了。” “我为何要慌?二嫂的病能好,我会高兴的。”安陌然笑着道。 “因为你怕她手里有对你不利的证据,证明你与炳州贪墨案有关,”褚堰可不愿跟他打哈哈,神情及其冷淡,“这两日日子不好过吧?你不想卢氏好起来,偏在这时候,明珠要带她走,你觉得明珠手中定然有什么,所以怕了。” 安陌然还是摇头,一盖说没有,不知道。 褚堰料想道此人不会认,要不然也不会隐藏的如此之深:“说起来,这招引蛇出洞还是明珠她想的。她成功了,你真的出来了。” 到了这里,安陌然的脸终于变了变:“无凭无据,褚尚书便是这样污蔑人的?” 边上,朱大人是越听越心惊。因为知道褚堰的作风,所以他认为这些话不会是污蔑,但要是真的,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再看看师爷,同样是一头雾水,只能拿着笔一字一字记录。 这时,外面又有了动静,有几个人到了厅堂外面,有男有女。 褚堰看出去,一眼看见其中的妻子,冷冽的眼眸柔和些许。 他示意一眼,官差们便将人放了进来。 安明珠是跟在邹博章身后进的厅堂,视线落在中间站的男人身上,从后背,到看到他的正面。心一点点的沉下去,有震惊,有失望。 她并未上前质问,只是将自己的情绪克制住,站去墙边。这个时候,不是她发泄的时候,是要让事情真相出来,还父亲的清白。 她如此安静懂事,让褚堰又心疼,又欣慰,便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陌然,眼神冰冷。 武嘉平大踏步进来,走到褚堰身旁,禀报着两个贼人都活着,正绑在外面。 元妻 第168节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听进安陌然的耳中,身形不禁僵硬了些。他偷偷往墙边瞅了眼,看到了纤瘦的侄女儿。 方才褚堰说得清楚,这招引蛇出洞就是她的意思…… “现在,安大人还不打算说,是吗?”褚堰道,语气中十足的耐性。 安陌然低头不语,心中存在最后的侥幸。便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抹去了痕迹,而且大房的院子烧了,就算侄女儿手里有几本日常杂记,也算不上什么证据。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费事的将他引出来。 “安大人,褚尚书问你话呢!”朱大人有些急了。 “既然安大人不想说,那便由本官代他说吧,”褚堰道,薄唇一抿尽显清冷,“从哪里开始说呢?” 厅堂中的所有人看向他,神色各异。 褚堰看一眼停在外面的小轿,轻道:“就从第一件事开始说,安家大爷安卓然的死因。” 整间厅堂静下来,落针可闻。 安明珠半垂着脸,眸中闪过悲痛,脑海里,父亲的音容笑貌仍在。 边上,邹博章投过来关切的目光,有心安慰,却只能轻叹一声。 正座上,褚堰顿了顿,自身上取出一枚物什,然后放于掌心中。 他低头看着,随之抬头,手往前一送,展示出那枚物什。 “安陌然,你可认得此物?”他冷冷问道。 -----------------------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与夫人联手,所向披靡,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儿![亲亲][亲亲] 第91章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玉牌, 正圆形制,暖暖的黄昏色。 仔细看,上面像是一幅天然的图画,有山峦, 有水泊, 有树有鸟…… 众人看着玉牌, 又看向安陌然,等着他的回答。 后者只是看了眼玉牌,随后垂下眸去:“是我的腰佩, 但是已经丢了很久,想是被哪个贼子偷了去吧。” 褚堰的手指捏着系绳, 玉牌在手里轻晃:“安大人, 不如说说这玉牌是如何来的吧?” 安陌然不语, 低垂的眸中闪过什么。 “同样的玉牌还有两块吧?”褚堰道, 遂将物什放去桌上,“分别在你的两个兄长那里。” 这时,安明珠走过正座前:“我爹的玉牌在这里。” 她手往前一送, 是一枚同样的暖色的圆形玉牌, 只是上面的图画有些细微的差别。 “是有三块牌子,”她又道,不禁看向自己一直称作三叔的人,“是我爹找到的一块玉石, 让人切成了三片,打磨好, 三个兄弟一人一块。” 褚堰看她,轻点了下头,便将玉牌拿了去, 遂将其展示给众人。 “是我对不起大哥,将这牌子给丢失。”安陌然有些自责的叹气。 “你何止是对不起自己大哥,”褚堰冷笑一声,遂也不再磨蹭,“要不然你过来看看,你这块牌子的系绳中,残留的是谁的血?” 安陌然身形不禁一颤,根本不曾上前,像是被粘在了原地。 而安明珠则看得清楚,桌上的玉牌清透雅致,偏偏系绳颜色黯淡、不匀。 她瞳孔一缩,跟着呼吸困难。所以,那系绳上的血…… “明娘?”褚堰轻唤了声,眼神中闪过担忧。 “嗯,我没事。”安明珠回神,咬了咬自己的腮肉,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后,她回身,走回了墙边去。 邹博章皱眉,心中着实不忍,想劝她去外面等,又知道她不会走。 大概是知道他的担心,她看向他笑了笑。 邹博章无奈摇头,这个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边,褚堰继续道:“安陌然,当年你兄长安卓然坠崖,是你所为吧?” “事关人命,褚尚书莫要乱说。”安陌然自是不认。 褚堰却不再客气,一字一句道:“你的玉牌便是在他坠崖那日丢的,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推他的时候,被他扯走了。” 安陌然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尚书与我安家向来不对付,办过了我二哥,现在轮到我了吗?可笑,我安家的女儿,竟还站在你那边。” 后一句话,显然是在说安明珠。 安明珠听着,心里气恨,但是面上仍是一副平静。这个时候,她不能乱,也不能闹。 因为,她知道,褚堰会将这件事办好,该是谁的罪责,一个也别想跑。 “怎么可能冤枉你?”褚堰冷哼一声,将一纸证言拍去桌上,“也许你去崖下查看过,确定没留下纰漏。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正好有个猎户,他看到了安卓然,一是贪心,拿走了玉牌。” 如此,众人也就知道,那纸证言便是猎户的,都能看见上头摁下的红指印。 “不过事关人命,那猎户后来知道了安卓然的身份,怕惹上麻烦,玉牌自是不敢出手卖掉,便只能留在家中。”褚堰继续道,“可能炳州贪墨案上,直接查不到你参与,那就从别的地方着手,你总不能什么都做得天衣无缝。” 想要证明安卓然与炳州贪墨无关,很难,因为人过世多年。所以,便再往前查,从他的死开始。 小珠峰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没有人烟。那日,谁进了山,谁出了山,总能找到痕迹。 安陌然脸色微变,声音发沉:“大哥是自己跌下去的,我是想拉他,可惜没拉住。事后我怕被人怀疑,无法洗清,也就没有说起此事。” “真是无耻!”邹博章忍不住,低骂一声。 要不是这里还有别的官员,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姓安的打成废人。 一旁,朱大人轻步上前,看眼两枚牌子,再看看证言,心中着实吓了一惊。 都道中书令对家中严格,谁成想会发生这等手足相残之事? “褚尚书,如此这般的话,这些证物是要收进京兆府的。”小珠峰也在京城范围,归他管辖,若要审理安卓然死因一案,必先从他京兆府走。 也难怪,大晚上的,让他带人过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大案。 褚堰颔首,并伸手做了个情的动作。 朱大人忙唤自己的人进来,将两枚玉牌记录并标明,连同那猎户的证言,给收到证物箱,锁了起来。 墙边,师爷飞快的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安陌然,这是第一件事,你杀害自己的兄长,”褚堰轻道,“接下来是第二件,你操控安家二夫人卢氏,纵火的事情。” 话音才落,外面那顶小轿掀开了帘子,章妈妈过去,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那人脚步很慢,头上蒙着根头巾。待走到厅堂中,看到站在正中的安陌然,人吓得停了脚步。 朱大人看着来人,便是他来的时候,顺道在一处街口接上的,是褚堰的安排,让他将人一起带到这边。 一路上,这人蒙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他愣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安陌然头微微一侧,看着浑身罩住的人,眼神阴沉。 那人显然是怕了,想往后退,却被边上的章妈妈强硬拉住。 “又是我安家的事,”安陌然轻笑,看向正座的红袍男子,“褚尚书,真把我们当眼中钉,现在竟是连我家发疯了的二嫂,都要利用上。” 褚堰扫他一眼,有些厌恶道:“要不,你就听她自己说。” 这时,那裹得严实的人,将自己的头巾扯下,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卢氏。 安陌然显然没料到,面上闪过惊讶,继而是狠意。 “二夫人且都明说出来,家主会给你做主。”章妈妈攥着人的手臂,不容许人退却。 卢氏眼神清明,拿还有疯的样子?前些时候的疯癫,必然是装的。 “我只是放了火,旁的不知道。”她小声嗫嚅,并不敢去看安陌然。 安陌然看向主座,带着质问:“褚尚书,这就是你所说的我指使?分明就是二嫂自己和大房有过节,去放了这把火。事后怕被追责,装疯罢了。” 他看起来说得也没错,关键卢氏她不反驳,咬紧嘴就是不吭声,哪怕章妈妈搬出安贤。 “二婶。” 一片死寂中,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往前一步,看着眸中带着犹疑的卢氏:“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卢氏看向她,也就想起那日,安明珠去二房看她。照常,她装成疯癫的样子,在墙角下唱曲儿。后来安明珠上来逼她说话,并用力摇晃她。 就在那时,她听见安明珠说,会帮她…… “你,”她开了口,声音沙哑,“找到了?” 安明珠点头,明白的道:“找到了。” 说着,手往前一送,摊开自己的手心,上头躺着一个黄金花生。 卢氏一把夺过,仔细的看着花生,指尖抹着上面的“斐”字,顿时泪流满面:“他,他找到了……” 她叽里咕噜的说着,很多人并听不清。 但是,安明珠知道她在说什么,又道:“二婶放心,你若是被人逼着放火,罪责不重,只要说明白,大人们会给你做主。” 闻言,朱大人点头称是:“是这样。” 见卢氏还在流泪,安明珠往前一步,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一会儿就带你去见斐哥儿。” 卢氏看向她,双手捧着金花生,随即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泪。 “不错,”她看向前面的褚堰,以及京兆府丞朱大人,“是安陌然让我放火烧了大房的院子,我本不想的,是他逼着我。” 褚堰淡淡问:“为何逼你?” 卢氏将金花生送去前面,道:“这是我卢家小侄儿的,安陌然之前将他给掳走,便用他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去放了火。” 她的手在发抖,连着那颗金花生也跟着不稳。 “据本官所知,卢家的人皆已发配,你怎么会有个小侄儿?”褚堰问。 元妻 第169节 “是我家兄弟外室生的,如今三岁,并没有带回本家,”卢氏说着缘由,“家里获罪,不想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就隐瞒了这件事,不想,安陌然将孩子拐走,以此要挟卢家。” 褚堰又问:“如何要挟?” 卢氏恨恨的看向安陌然,咬牙切齿:“因为,他很久之前参与了炳州贪墨。” 众人震惊,却也有些在意料之中。 而外面的官兵,已经有几人进了门来。知道这件事情太大,以防出什么乱子。 “详细说来。”褚堰道。 卢氏看向正座,反而是先问了一件事:“褚尚书,我想知道,我侄儿会不会因为卢家受牵连?” 她知道,卢家已经完了,宫里的姐姐也和进了冷宫无二。所以,这个孩子,是全家人想护下来,继续卢家烟火的命脉。 “这个,”褚堰缓缓开口,神情清淡,“要看是否是卢家家谱上的,你说呢?朱大人。” 听到叫自己,朱大人马上回道:“褚尚书说得没错,要是在族谱上,定然是要追究的;若不在,谁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卢家人啊,他父亲会认吗?” 自然不会认,谁都知道。 卢氏一听,知道小侄儿不会有事,心中大石落地,遂道:“安陌然拿斐哥儿要挟,让卢家不要供出他。卢家为了保下孩子,于是照做。” “那纵火呢?”褚堰问,一只手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记录。 他看着,上头将一切都清楚地记下,便又给了一旁的朱大人。 卢氏缓了口气,清清喉咙道:“因为大伯的那条船找到了,安陌然就慌了。他怕大房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便想到了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可以将事情尽数推到大伯身上,左右,死人又不可能跳出来辩白。” 所有人认真听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深夜。 “我怕他继续支使我做什么,也怕官府追责,就只能装疯。”卢氏叹了声。 “你说安陌然与炳州贪墨有关,可有证据?”褚堰问。 卢氏皱眉:“他抓走斐哥儿不就是证据?” 褚堰摇头:“这不能算。” 想来,卢侯爷做这件事,是不会告知儿女的,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卢斐这件事,卢氏才知道安陌然参与了贪墨,至于具体的,她并不知道。 “那什么才算?”卢氏有些急,怕这次扳不倒安陌然,后面再找她算账,“去卢家找……” 说到这里,她才记起家已经抄了。 褚堰也不急,便道:“卢家的那些账本信笺,刑部已经在查了。若是安二夫人确定自己方才所说,便在证言上摁着手印,后面开审会用上。” 师爷已经走过来,将证言摆上桌子,并把印泥放在一旁。 卢氏走过去,看着上面的证词,随后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明白出两件案子。一是,安陌然谋杀安卓然;二是,安陌然拐走幼童,逼迫卢氏纵火。 然而,这些并证明不了他和炳州贪墨有关。 安陌然自己也知道,到目前,褚堰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炳州的事。要说刑部里,那些卢家的账册、账本,似乎也没什么用。 谁家会把暗财记上去?在出事的时候,相必那卢候已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 “褚尚书,”他沉着声音开口,“宁愿相信一个猎户,一个疯婆,也不信一个朝廷官员?我现在,是真信了外面的那句传言了。” “传言?”褚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安陌然抬起下颌:“外面说,你的阿姐因为安家而死,你想报仇,想搬倒安家。” 这厢,安明珠心里一惊,当即看去褚堰。果然,她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褚晴的死,是他心里的刺,一直到现在,他心中仍有自责,自责没有给阿姐一个公道。而三叔在这个时候提起褚晴,分明是想将这件事往个人恩怨上说。 她担忧的看着他,怕他受到影响,继而掉去陷阱里。 “阿堰。”她轻轻唤了声。 下一刻,她看见他看过来,轻轻地笑了下。他眉间的蹙起松缓开,眼看是没有受到影响。 “安大人不用去说别的,还是说说炳州的事吧,”褚堰言语清晰,继续道,“你在多年前,怎么开始的与卢家走近。虽然这几年你们不再联系,可不代表你当初没做过。” 安陌然不语,脸色逐渐阴沉。 褚堰顿了顿:“卢家之前是商贾,在炳州有产业,深知当地情况。那一年,你们凑巧就在炳州相遇了,因为当时的炳州府丞,是你的岳丈。你虽然挂着安家三爷的名头,其实生母只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生母过世,便养到了老夫人那儿。同两个兄长相比,相貌平庸,资质一般的你毫不起眼,平日里伏低做小。府中人同样不在意你,就连妻子,也只是一个府丞之女。” “那有如何?我交友娶妻,有什么不对吗?”安陌然道,声音中逐渐发冷。 褚堰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在安家过得并不如意,当时任职水部衙门,也是个闲职,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岳丈见你过得辛苦,便让卢候提携。” 安陌然皱眉,双手成拳。 “若是没说错,便是这个时候,卢候提到了炳州的富庶,财税等。”褚堰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话语字字清楚,“而你,同意了。” 厅堂中一静,也都听清了褚堰刚才虽说。 安陌然忽的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猜测。” 朱大人也有些为难,凑近褚堰,道:“褚尚书,要有证据才行。” “自然有。”褚堰道,然后看向武嘉平。 后者点头,随之将一副画轴送了过去。 褚堰站起来,将画轴的系绳一抽,那幅画便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副山水图,春日山林,生机勃勃。在画的左上方空白处,几个明显的字:小珠峰春景图。 安陌然看清几个字后,脚下不禁后退两步,眼神也慌忙别开。 “安大人看看,这是令兄安卓然的画作吧?”褚堰问,自己也看向落款处。 众人看得清楚,这幅画的确是安卓然的。 朱大人将画上下看了好几遍,愣是看不出门道,便问:“这幅画是证据?” “是。”安明珠脆生生的应道。 然后,她再次走去前面,将画拿在手里。 她看眼躲闪的三叔,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恨意:“三叔让二婶烧了大房院子,是以为会将所有的罪孽一起烧掉吗?” 说着,她的手攥上画卷下面立轴的轴头,随即卸了下来。 轴头下来,便看见轴杆中间有一处孔洞。安明珠手指一捏,从里面抽出一张卷纸。 “二叔想要证据,这便是。”她捏着纸卷,手指发抖。 安陌然不可置信的看着,摇着头:“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安明珠道,声音略高,“因为我爹要去炳州上任,提前让人去查查当地情况,并调取了些关于民生的文书,以作准备。在这过程中,他意外查到了你。” “没有!”安陌然大吼,并朝她过去,伸手就想抢那纸卷。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闪身到了妻子身前,利落的抬脚,将人狠狠踹去地上。 立时,安陌然便痛苦的蜷起身子,跟着吐出一口血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后背,心中很是安定。然后看去地上的三叔,果然是被踹得不轻,都没办法动弹。 如今,她是真的信了,褚堰很会打架。 “因为是三叔你,父亲作为兄长便上心了,觉得你性情敦厚,不会做这种贪墨之事,便就继续让人查,”她继续道,声音如珠玉落盘,“可是越往下查,越发现你是真的做了。他想劝你回头,你却不肯,遂生了杀心……” 说到最后,她嗓音中染上几分哽咽。 “还愣着干什么?将人拿住啊!”朱大人指着地上的人,喊道。 几个官差迅速上前,三两下就将还在瘫着的安陌然摁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安明珠稳稳情绪,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声音中几分冷意:“三叔,我爹待你很好的。” 父亲仁善,没有因为他是丫鬟所生,就另厢对待,反而像对待二叔一样。 “我,”安陌然痛苦的闭上眼睛,微不可闻的吐出几个字,“没有办法……” 他只是喃喃说着,对这件事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但是那张纸是真真切切的,白纸黑字,写着安卓然当年查到的事。只是念着兄弟情,想要劝三弟回头,却不想遭来杀身之祸。 安明珠手心攥紧,到这里,也算是给父亲讨回了公道。 那卷信到了朱大人手中,薄薄的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牵扯到安家的两个儿子,想想就头大。 “既然有此证据,直接拿人便是,为何还要做出今晚这一出?”他问,重担在肩,笑得很不自然。 闻言,褚堰简单解释道:“单是这封信,他有可能咬定是伪造,今晚一场引蛇出洞,不过就是让他自露马脚,如此便也不会错怪了他。” 人证,物证,全都齐了。 朱大人连连点头,道声有道理,又问:“不是都一把火烧了吗?怎么这幅画却是完好的?” 安明珠接了话去,道:“这是父亲做得最后一幅画,我出嫁时便带上了,后来一直放在褚家。” 是西耳房,她将画挂在那里,和离的时候也没带走。是前日晚间,褚堰去找她,她一直心不在焉,他便一直陪着她说话,后来提起来作画。 她想起来,父亲在杂记上写的作“小珠峰春景图”,日期正好是过世之前…… 安陌然被官差从地上揪起来,那身绿色官袍沾了灰尘,脸上也脏了,毫无形象可言。 他被扯着往外走,失魂落魄。 还未到门口,他又停在了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在走近的人。 来人白发斑驳,严肃的脸让人心生寒意。 安陌然嘴唇动了动,细微的声调自唇边送出:“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去了他的脸上,他的话音因此而支离破碎。 “混账,”安贤的手停在半空,言语中失望透顶,“你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的手在颤抖,看去前面时,正是大儿子的那副小珠峰春景图,拿在孙女儿的手中。 安明珠有些意外,祖父会出现在这里,遂看向身边的男子。 褚堰也正在看她,接过她手里的画:“没事儿,有我在。” -----------------------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今天吃了一点药,你很重要(药)[狗头叼玫瑰] 元妻 第170节 第92章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来,今晚上倒是出奇的热闹。 厅堂里站满了人,外面还有一群随时待命的官差。而且,这厅堂里的, 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安贤的出现, 让不少人惊讶。外头并没有马车和轿子过来, 想着他可能一早便来了这望台,在隔壁的房间中。 所以,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都知道。 他的一巴掌,将安陌然扇懵, 嘴角流出一抹血迹。 “你、你, ”他因为怒气而嘴角抽搐, “安家竟出了你这样的畜生, 贪赃枉法,手足相残……” “呵呵呵……”安陌然垂着脸发笑,不成调的笑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这样的畜生, 那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他豁然抬头,瞪大双目对着自己的父亲。 “不对,你没有教过我,”他嘶哑着嗓子, 近乎吼着,“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认为我生母低贱,从未正眼看我。哪怕我努力念书写字,从你口中听到的也只是‘平庸’二字。同样是儿子, 为何你对大哥就不一样?因为他天资高,琴棋书画样样出众吗?” 一改平日中的温敦平和,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 安贤眼底发沉,声音低冷,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所以,你杀了他?” “我有什么办法?”安陌然咬牙切齿,“大哥和二哥出了事,你表面上会骂和责备,可仍旧会让人去处理;我呢?我出了事,你可曾问过半句?” 他控诉着,那些心底阴暗处积藏的怨恨,在此刻尽数抛出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官差拉着他,此刻他定然已经朝着父亲冲过去。 安贤一瞬的恍惚,本想再扇出去的手,在抖了几下后,无力的落下。 见此,安陌然心中竟是生出一丝痛快来:“我也不想去沾染贪墨这种事,可我能怎么办?我起先就是水部衙门的一个文笔小吏,想要仕途顺利些,父亲你不帮我,只能我自己到处打点。可银子哪里来?我只能答应了卢候。” “我能去户部,和二哥一个衙门了,别人都道我是沾了安家的光,可明明是我自己做的这一切。”他继续道,眼中充斥着恨意,“你还是不闻不问,没有一声赞赏,反而上心着大哥的仕途,因为他的一句愿意为官,你便暗中为他走动。” “休要胡说!”安贤呵斥。 “父亲,”安陌然又哭又笑,脸上好生滑稽,“我有今天,全是你一手造成!” 安贤痛苦的闭上双眼,抬手挥了挥:“将他带下去!” 官差们领命,将还在言语控诉的安陌然给拖了出去。 这厢,厅堂里静了下来。 朱大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这种奇怪的氛围下,还是得他说话才合适。 “下官见过中书令,”他上前作礼,而后指着另一个正座,“你请坐。” 安贤并未看他,而是看向褚堰,缓缓开了口:“褚尚书,当真是安排的一出好戏。” 苍老的声音中难掩惆怅。 褚堰上前一步,轻道:“还是得中书令发话,今日之事才能成。” 包括放卢氏出来,包括让章妈妈配合,并守护好安明珠。 朝堂中,他和安贤从来不对付。所以商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费了些功夫。但是当提到安卓然会一辈子背着恶名的时候,他看到这位中书令沉默了。 或者,安贤是喜爱那个才华横溢的大儿子的,不想那样高洁的人背着污名。 “既如此,褚尚书后面将事情弄清楚,”安贤重新冷硬了口气,下颌抬起,“此逆子所犯之事,是他一人所为,我安家毫不知情。” 褚堰颔首:“这个自然。” 安贤看眼面前年轻官员,二十多岁,才学卓绝,当初,自己的大儿子也是这般…… “那便好。”他淡淡道,遂看去男子身后的女子,“明娘,你过来。” 听到唤自己,安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祖父。” 面对这位长辈,她始终对他生不出亲热,连说话都显得有些生疏。 “这个,你拿着吧。”安贤自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往前一送。 安明珠接过,低头看一眼封皮,是本日常采买的笔记册子,高氏写下的。翻开来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正是父亲过世的那一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地在册子里翻找着,然后看见了一个名字:蒲参。 “这个,”她指尖点着两个字,看向祖父,“是谁用的?” 安贤看着她,道声:“用在你娘的吃食中了。想来,她当时的病越来越厉害,就是这个东西和她的药相克。” 安明珠双手微抖,又问:“这上面记着,是三房要的。” 是三叔安陌然,他害死了父亲,又怕母亲也知道什么,便将母亲食用的人参偷换成了蒲参,想将人一起害了…… 好在母亲命大,撑了过来。后面他见母亲并不知道这事,也就收了手。只是因此,母亲的身子算是垮了,一日不如一日。 安明珠打了个冷颤,无法想象人心居然这样险恶,这真的是亲人吗? 同时,她没想到祖父会去查这件事,并将册子给她。 安贤见孙女儿盯着自己看,遂皱下眉:“我与几位大人要商议事情,你回去吧。” 安明珠嗯了声,遂看去身旁男子。 褚堰冲她点了下头,温声道:“我送你出去。” 说着,他手贴着她后背,带着她离开了这小小的厅堂。 晚风吹来,带着清凉。 到了外面来,安明珠的情绪清晰很多,心底那些强压的恨意跟着淡了。 前面路上停着一辆马车,褚堰正带着她往前走。 “事情终于清楚了,是不是?”她小声问,脚下步子缓缓地。 褚堰嗯了声,有些心疼的将她揽近:“明娘真是勇敢,今晚的事做得如此漂亮。但是,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想起她和两个贼人在船上,他现在都觉得心有余悸。之前,他就不答应这么做,可她一再坚持,并说有邹博章和章妈妈,而且岸边还埋伏着好多帮手。 一个女子家的,怎么就这么大的胆气? “你真的不用担心,”安明珠道,“小舅舅的箭法最厉害了,我也知道章妈妈有身手,会保我无虞。我都没想到,她的身手那样了得。” 瞧她说话的样子,褚堰捏了下她的鼻尖,明确道:“安明珠,你别忘了,事先你已经答应了,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这是最后一次。” 安明珠闭了嘴,为了让他答应这次的事,她的确是保证最后一次。 两人站在马车前,天上的明月落下光芒。 “我现在还是不愿相信,是三叔害了我爹。”安明珠叹了声,说心中不难过,那是假的。 可事实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是父亲知道了三叔在炳州的事,想劝人回头,对方不想被抓,遂对父亲下了毒手。事后,三叔想要收手,利用自己曾在水衙门做过事,便让卢候与戴滨成了一条线上的人。 他自己就将所有事埋了起来,切断了和卢候的联系,在户部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可是父亲那条船的出现,他慌了。当初,那条船被卢家暗中拿去,做了不少事。 他不想当初的事扯出来,只能将卢家外室的儿子绑了,说是会照顾好孩子长大,其实就是要挟,不放卢候牵出他来。 只是有些事,一步错,便步步错,他始终是逃不过。 正在这时,几名官差押解着一个人走过来,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安陌然。 大概是怕他胡乱说话,又或是怕他发狠之下咬舌,他的嘴里被塞了布团,将半张脸撑得鼓胀起来。 经过他俩时,他停下脚步,任官差怎么推搡,他就是不往前走。 “让他说话吧。”褚堰看出他的意图,道了声。 官差得令,将那团破布抽出来。 “咳咳,”安陌然咳了两声,稍稍平稳下,一双眼阴沉沉的看向两人,“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想大哥死的。” 安明珠冷冷看他,双拳攥起:“到现在你说这些有用吗?” 父母亲都是无辜的,他要是有点儿良知,就不会一错再错。 “是没用了,你们都想我死,”安陌然皮笑肉不笑,“可是我死了,明娘你就会真的好过吗?” 安明珠不欲与他再费唇舌,将脸别开,看去别处。 见此,安陌然心中越发空洞,不管什么时候,所有人都不将他看在眼里:“明娘,你以为褚尚书会一直对你好吗?等你什么都没了,他还是会离你而去。他不过就是在利用你,搬倒安家而已。” “不是人人都像你,心里阴暗成这样。”安明珠冷淡道。 安陌然摇头,并不认同:“不是的,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 就像他的亲生娘一样,什么都没有,死了都没人在乎。他想做个有价值的人,以后成为安家的家主,他不比两个哥哥差…… “说完了?”褚堰问。 声音才落,官差就将布团给重新塞回到安陌然嘴里,他要出口的话也就此被打断,只能从鼻间艰难的哼哼着。 很快,他就被推搡着带走。 这一处重新变得安宁,不远处的河流声传来,哗哗得很悦耳。 褚堰握上妻子的手,看着她:“明娘……” “我没有多想,”安明珠仰脸,冲他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经历了这么多,曾经她与他共历生死,眼下又与他携手查出真相,她与他,根本已是心意相通。 信任,是心中对他的毫不怀疑,她信自己的内心。 褚堰呼吸一滞,随之将妻子抱进怀里,轻声在她耳边许诺:“此一生,我褚堰绝不负安明珠。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这样好的她,他怎么可能辜负? 安明珠偎在他的身前,脸颊贴在胸口处,那阵阵的起伏,是他此刻的心跳。 “嗯。”她轻轻应着,嘴角浮出甜甜的笑。 褚堰一样弯了唇角,揉着怀中的小脑袋,无奈道:“所以,你也要说一遍才行。” “什么?”安明珠仰脸看他。 “此一生,你安明珠决不能负我褚堰,”褚堰垂首看她,话中带着认真,“与我执手余生,白头到老。”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抿抿唇道:“这种肉麻话,我可说不出口。” 元妻 第171节 “这不是肉麻话,”褚堰捏上她的下颌,不让她躲避,“这是承诺,一辈子的承诺。” 安明珠下颌逃不开,面对着几乎碰上鼻尖的脸:“承诺?” “是,你也要说,并且做到。”褚堰坚定的颔首。 安明珠觉得这样的他简直像个孩子,与她这里要一句话的承诺。分明方才在望台下的小厅里,他冷冷清清的诉说着三叔的罪状,一副谁也惹不得的权臣模样。 于是,她也就明白上来,当初除夕的那一纸和离书,给他的痛苦有多深。 他,现在还在怕,怕她离开他。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有些希冀,有些委屈。 “嗯,”她冲他笑着,软唇微启,“此一生,我安明珠决不负褚堰,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话音未落,她便被他紧紧抱住,那力道好似要将她折断。 她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颈间…… “好,”褚堰笑着,眼中带着小孩子一样的满足,“安明珠,我们说定了,白头偕老。” 安明珠回抱着他,轻声提醒了句:“大人,你应该回望台了,很多人等你呢。” 三叔的这件案子,定然也是麻烦。他倒好,丢下中书令、京兆府丞、未来驸马在望台,却和她在这里抱着,一定问她要一句不离不弃。 “天晚了,今晚你不要回沽安了吧。”褚堰慢慢松开她。 安明珠点头,往后退开一些:“快进去吧。” 褚堰道声好,便转身往望台那边回去了。 安明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厅堂。 “姑娘,咱们回哪儿?”碧芷小跑着过来,一边将披风给人披上。 “回京吧。”安明珠道,转身踩上马凳。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才坐下,就听车壁被人从外面敲响。 安明珠掀开窗帘看出去,见到站在外面的章妈妈。 人没有表情着一张脸,道了声:“明姑娘,中书令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妈妈了,我这里有人。”安明珠道,示意车后的几个仆从,那是褚堰安排的。 闻言,章妈妈又道:“姑娘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做好家主交代的。” 见此,安明珠也没说什么,遂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向前,沿着河边的道路前行。 十四的月亮很是明亮,缺了一边边的完整,待到明日十五晚上补齐。 碧芷从后窗往回看,看着河边的那艘船越来越远,连着望台的灯光也越来越模糊。 “真么想到,居然是三爷。”她小声道。 在安府,最没存在感的儿子,温敦平庸,平日中总跟在二爷安修然的身后,府中的事不用他做主,户部的事微小琐碎。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害了安家的嫡长子,后面次子出事,他终于站到了人前,也会成为下一任的家主…… “我爹的那条船应该也快回来了,”安明珠轻轻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 碧芷轻叹一声:“后面的事情官府会查办,大爷泉下有知,也算瞑目了。姑娘就别想太多,稳稳心思,想想画壁的事吧。” 经此提醒,安明珠也觉得应该如此。 她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也亲手抓住了害死父亲的凶手。接下来,她是该想想画壁的事了。 “姑娘觉得累,明日就好好休息,咱们十六再回沽安,”碧芷也知道,碰上这种事,人不会立刻就平静下来,“大人已经让人去沽安送信儿了,玖先生会给安排的。” 安明珠点头,笑着说好:“你呢?今晚是不是吓到了?” 今晚,是这丫头扮做了卢氏,她扶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人在发抖。 “我才不怕,”碧芷一笑,“姑娘将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好担心?”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 回到邹家过。 安明珠回了房间,温暖的沐浴过后,人舒服了不少。 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褥中,鼻间嗅到好闻的安神香。 她盯着帐顶,回想着这整件事。从最开始的毫无头绪,到后面的点点推进,她和褚堰一起梳理着。他有什么会告知她,而她找到什么,亦会跟他讲…… 好在有了结果,剩下的便是官府那边查证、审判。 迷迷糊糊的,她睡了过去。 。 次日,安明珠起得有些晚。 走出院子的时候,泥瓦匠们已经开始上工,翻新着连接内院和外院的那面墙。 今日是仲秋节,他们边做活,边说着下工后带着家人去看灯。 管事朝她走过来,问了声安好,便道:“姑娘现在用早饭吗?我让伙房将小馄饨下了。” “今日早上吃馄饨吗?”安明珠问,“舅舅他回来了?” 管事回道:“小将军没回来,是今早上吏部尚书褚大人来过,当时姑娘你还未起来。” 安明珠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看,只是墙隔着,并看不到。想着,他应该早走了。 明明他现在忙得很,还要过来送馄饨, “他说什么了吗?”她问,整个人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 管事说没有,又话了几句今日的事,便去了伙房。 在邹家,一切都很安静,好似外面的事情都隔绝开来。 安明珠今日不回沽安,饭后便静下心来,找了一本佛书来看。 她想着储恩寺大雄宝殿的那面东墙,以及自己当初自己在纸上绘出的那副涅槃图,如果图上的画,扩大到墙壁上,会是什么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摇晃着轻柔的床帐。 她想得太投入,也就没发现有人走进院子来。 哒哒,两声轻轻的敲击声响起。 安明珠回神,循声看去,见到了站在窗外的男子。 他一身素淡的竹青色袍衫,清爽雅致,一张脸很是好看,面容如玉,双目如辰。 “外面阳光甚好,不知是否有幸邀请娘子同游出行?”褚堰双指蜷着,敲了下窗框。 安明珠放下书,走到窗边来,看着外面的他:“你不用做事吗?” 大清早过来,送了馄饨就走了,他应该很忙的。而且,还有三叔安陌然的那件事,他怎会这么闲? “去衙门里交代过了。”褚堰笑着,隔着窗去牵她的手,“今日我陪你。出来吧,我们去个地方。” -----------------------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老婆过佳节咯[亲亲][亲亲] 第93章 今日是仲秋节, 街上格外热闹。 那些架子上挂满了灯,只等夜幕降临便点上。 在一处街市口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夜里猜灯谜的节目, 便是在这里。与之相对的, 是一座戏台, 伙计们在上头摆着道具,等过晌的时候,眼下最受人追捧的伶人便会登台献艺。 安明珠骑在马上, 看着应接不暇的热闹,心中有了分过节的喜庆感。 今日出来, 没有乘坐马车, 褚堰提议一起骑马。 正好, 她也好多日不曾骑马, 便欣然同意。 她的马同他的马一样高大,并着在街上前行,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或许, 很快京中就会传开来, 说褚尚书同女子一同骑马出行。”安明珠一笑,有些调皮的看去并行男子。 褚堰赞同颔首,顺着她的话道:“接着,就会说我婚期将近。” 安明珠抬手遮唇, 笑道:“其实,他们只是觉得女子骑马出行, 太过张扬。” 大多数人心里,都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该老老实实待在四面墙内。像她这样在街上骑马的女子, 实在不多。 “那又如何?”褚堰毫不在意,看去前方,“同样是人,女子为何就要诸多束缚?” 他是在自己母亲和阿姐身上看到过那种压迫,她们无力反抗,也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所以,他的妻子,不会受到这些,她该活得自由自在。 不就是街上骑马吗?他乐意就好,别人的想法,他并不在意。 安明珠心里一暖,然后轻轻问:“大人说得是真的?” 如今,她喊他“大人”,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的疏离清淡,更像是一种故意的调皮,包含着丝丝亲昵。 “你要听实话?”褚堰看她,眼中有些无奈,“那我说实话,我想将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终究,他心里有种矛盾的自私,这样美好的她,只能归他自己所有,不想别人窥见。 “整日说些吓人的话,”安明珠轻哼一声,遂看到他马鞍后系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那是什么?” 褚堰回头看了眼,道:“一些月饼果品。”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没多久后,便出了东城门。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或许是父亲的事有了结果,安明珠浑身轻松,哪怕只是骑马慢悠悠的走,都觉得很是惬意。 待走了一段,褚堰骑马拐上一条岔道。 大路上,安明珠勒马停下,看着岔道前方的那一片山峦,青松翠柏,很是静谧…… 到此,她也明白了褚堰为何邀她出行。这片山上,是安家的陵园,父亲的墓也在这里。 元妻 第172节 “岳丈的事有了结果,今日又是仲秋节,去祭拜下他吧。”褚堰下了马,回头看着妻子。 安明珠嗯了声,同样下了马,牵着前行。 陵园肃穆,掩映在青山之间。 褚堰去了安卓然墓前,将包袱打开,拿出月饼果品摆好,又奠了酒、上了香。 看着冰冷的墓碑,安明珠心中生出伤感,轻轻说道:“爹,你的小明珠现在过得很好,娘的病好了,元哥儿也听话……” 她喉间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褚堰站起,轻轻将她揽住,看向墓碑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日后会好好照顾明娘,不会让她受欺负、受委屈。” 安明珠抿着唇,眼眶泛红。 “谢谢你,今日做了这些。”她小声道,完全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 褚堰轻揉她的肩头,声音温柔:“你我夫妻,谈什么谢字?”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仰脸看他:“你一口一个夫妻,这样不妥。” 终归是和离了,目前尚未复合婚姻。 “无须在意这些,反正你我心意相通就是了。”褚堰道声。 安明珠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儿,什么叫无需在意这些?能以夫妻相称,自然是官府里文书的证明,所有人认同的同住屋檐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到了正走进陵园的安贤。 大概双方谁都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一时就这么站着,相对而望。 安贤穿着常衣,灰色的外衫,头上一顶纱巾帽,远远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食盒,便挥退了后者,遂往这边走来。 走近来,便看到了大儿子墓前的贡品和香纸。 褚堰拱手作礼,问了声安好。边上,安明珠跟着一福。 “走吧,咱们回去。”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轻声道。 安明珠嗯了声,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从墓前离开,安贤莫名生出一种孤寂。 “明娘。”他开口,声音沉哑。 这厢,两人停下步子。 褚堰看眼安贤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妻子,轻道:“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他捏捏她的手,笑着转了身。 安明珠看着他离开,才缓缓回身,看向自己的祖父。 他蹲在父亲墓前,打开食盒,正一样样的摆着点心和果品,一把小酒壶,最后被提了出来。 她缓缓迈步,走了回去,站在人身后。 安贤还在自己祭奠,拿出帕子擦拭了墓碑,手指在摸到儿子名字的时候,僵在那里。 “你是恨我的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安明珠秀眉微皱,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亲。因此,也就没回话。 安贤叹了一声,手一攥离开墓碑,那枚帕子便被收进掌心:“明娘,你放心,我不会袒护那个畜生。” 这回,安明珠明白了祖父的话。 “今日仲秋节,该是阖家团圆,可安家,反而是冷冷清清,”安贤继续道,“三个儿子,如今竟没有一个在身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安静不语的孙女儿。 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儿子,连性子也像,清澈纯善。 安明珠迎上他的目光,在那一片浑浊当中,看到了伤感。 伤感?他在为父亲伤感吗?可他一直都骂父亲不思进取,软弱无能…… 安贤见她不说话,摇摇头道:“若是当初我不逼他入仕,你现在应当还是个有爹的孩子。” 安明珠眼中闪烁,别开眼冷淡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若是?只有因果。” “你说得对,”安贤道,“所以后悔从来都没用,事情要往前看,可是……” 他话音一顿,不禁看向儿子的碑。 “我还是后悔。” 嘴硬不说又如何?自欺欺人又如何?他就是喜爱这个大儿子,想看他展现才华,在朝堂上建树。 可儿子醉心书画,无心仕途。如此才华过人,却浪费在那些东西上面…… 安明珠听着,因为祖父的这句真言,而心中微微惊诧。 她没说什么,对于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亲近感。 安贤看着孙女儿的冷淡与疏离,心中生出一些挫败。明明是他安家的血脉,相对却这样冷淡。 “那孽畜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他没有温度的一笑,“是我把权势看得太重,忽视了他们三兄弟,也让安家的亲情越来越淡漠。” 偌大的一个家,看似恢弘,实则一盘散沙,平日里你争我斗,各种算计。 手足相残,他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太失败。 安明珠心中一叹,这些的确是真的。如今的安家,若还想再撑起来,实在太难了。 一桩手足相残,祖父在朝堂上,恐怕以后再难被百官信服。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朝堂? “我爹,”她轻轻开口,“祖父你有喜爱过他吗?” 有吗?不骂他不学无术,不骂他荒废才学。 安贤身形一僵,良久点了下头:“他从小天资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若不喜爱他,缘何纵容他去四处游历,他喜欢作画论道,我也并未阻拦。只是我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无意……”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安明珠看着祖父,这一回他收起来身上的冷硬,坦白了自己的失败。 一瞬间,她觉得他老了许多,身形瘦弱,与普通老者无异。 安明珠离开陵园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到祖父仍经站在父亲的目前,背影写满孤寂。 踩着石阶下来,旁边的松树上挂满松果。 鸟儿鸣蝉,蛛儿忙着结网。 石阶下,男子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你还想去哪里?咱们一起去。”他问。 安明珠笑着跑下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反问道:“褚大人想去哪儿?”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褚堰笑道,“现在快晌午了,我们先找地方用膳,然后再商量去哪儿游玩。”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经过安家马车时看了眼:“要是玖先生知道我在玩儿,没想明日画壁的事,他定然会生气。” 其实现在回沽安也来得及,只是今日过节,并没有船夫愿意跑那么远,更想和家人一起团圆过节。 “玖先生?”褚堰念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说不准,他现在也在某处游玩饮酒。” 安明珠心中也是这样想,尤其是今日仲秋,玖先生更有理由大喝特喝。 两人在一家村户中用了饭食,过晌后悠闲的回了京城。 相较于头晌,如今街上更加热闹,只能下马牵着走。 褚堰挡在外面,护着妻子不被挤到:“晚上过节,你怎么打算?” “和舅舅一起。”安明珠道。 如今邹家只有他们二人,倒是不会怎么热闹。 “这样,”褚堰看向她,试探问道,“去褚家吧?” 安明珠想也没想的摇了头:“不妥。” 一来,她和他是和离了;二来,她也不能丢下舅舅。 她抬头看看天色:“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晚上过节,她该回去准备了,不能什么都让舅舅自己一个人做。 这时,她的手被拉住,硬是被他带着走上一条小路。 她认得,这条路是去褚家的。 “阿堰,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挣着自己的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看见过舅舅,也不知道人回没回家。 “来得及,”褚堰攥着她的手不松,笑着看去前方,“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一定得去看看。” 安明珠无奈,前面他还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厢就拉着她不松开。 她算算时候,应该也来得及,便也就一起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褚府的后巷。 两人先去了马厩,将马拴好。 褚府的每一处都是原来的样子,马厩是,路旁的一草一木也是。 走出马厩不远,便是褚堰的书房,前面的那一丛翠竹长高了不少。 安明珠住在这里三年,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不禁,她看去书房后的假山,假山上,那间小小的暖阁立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府邸。 除夕夜里,她就是在那里,给了他和离书。 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自然也知道脚下的路是去哪里的。 她疑惑看他,他说准备了东西给她看,去的却是前厅的房向。 元妻 第173节 察觉到她的眼神,褚堰垂眸看她:“很快就到了。” 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着。 没一会儿,便到了前厅外。 厅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来说笑声。 安明珠脚下一停,看向前厅,里面有谁她暂且看不到,可是声音却能听得出。 “你把他们接来了?”她看向他,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褚堰点头,手指刮着她柔细的脸颊:“去吧。” 他手落上她的后颈,将她往前一送。 安明珠冲他一笑,遂快步朝前厅走去。 她上了台阶,站在厅门外,也就看清了里面。 是玖先生和小十,他们来了京城,还有舅舅也在。他们正和徐氏母女俩说话。 里面的人也发现了她,俱是看过来。 “明娘啊,快进来。”徐氏坐在座上,笑着朝她勾手。 褚昭娘欢快的跑到门边,一把挽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嫂嫂,玖先生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看着几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一一道了安好。 “明娘快过来坐,”徐氏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笑着,“昭娘正准备泡茶呢。” 安明珠嗯了声,走去圆桌旁坐下。 “先生,”她又看向对面的玖先生,有些歉意道,“我应该回沽安的,只是……” 玖先生摆摆手,笑道:“无妨,你有事情要做,我知道的。储恩寺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安明珠点头,心中暖暖的:“谢谢先生。” “我都懂,”玖先生道,“事关你父亲,看似事情是结束了,但是你总得有个情绪平稳的时候,心情好了,作画才能心无旁骛。” “我现在好多了。”安明珠道。 玖先生点头,然后看向厅门:“他也算上心,知道带你出去散心。” 他说的正是褚堰,后者走进门来,一派风姿。 安明珠垂下脸,也晓得褚堰今日做了许多。带她祭奠父亲,了却心结;又带她游赏看景,生怕她因为父亲的事,而不能释怀。 褚堰刚想过来坐下,半道被褚昭娘拦下,让他帮着一起泡茶,拉着去了墙边。 “你自己泡就好。”他皱眉,看着一桌子的茶具,着实没有耐心。 褚昭娘小声嘟哝,一边摆着盏子:“这不是人多嘛。我又不能叫玖先生和邹家舅舅帮忙,难道让我叫……” 忽的,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圆桌那边。 “嫂……” 还没等喊出声,一只手将她推到桌边,手里的盏子差点儿掉了。 她皱眉看着哥哥,不满道:“你不帮就不帮,还推我?” “我帮,我帮,”褚堰忙道,将声音压低,“需要我做什么?” 褚昭娘有些疑惑,眨巴两下眼睛,明白了上来:“哥,我知道了,你是怕嫂嫂累着吧。” 可不就是吗?明明一脸的不愿意,一听自己要喊嫂嫂过来,他赶紧就阻止了。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褚堰道。 褚昭娘撇撇嘴,低下头打开茶包,一边小声抱怨:“明明就是,还不承认。” 而圆桌这边,几人依旧热络的聊着家常。 玖先生自然而然聊起了酒,并与邹博章一起谈论沙州与京城酒的不同。 徐氏在桌下拉上安明珠的手,轻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你爹的事也已经明了,今日你留在家里过节吧?” “留在这儿?”安明珠说得小声,有些犹疑。 徐氏自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不过就是与儿子和离了,留在家里过节,名不正言不顺,便道:“方才,玖先生已经答应留下,你总不好不一起吧?” 安明珠抿唇,垂下眸去,不知该不该应下。 “你家舅舅也留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徐氏又道,每个字都带着挽留。 “嗯。”安明珠点头。 当即,徐氏舒心一笑,嘴边印出几条细细的纹路:“你想吃什么?我让苏禾去做。” 安明珠道声都好。 可能对面的玖先生听到了“吃什么”,便开口道:“我原本可不想来的,尤其是奸臣……就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那还用说?”邹博章一笑,脸上带着爽朗,“定然是为了酒。” 玖先生摆摆手,道声:“非也。酒只是一方面,我是想起了你在沙州时和我说的话。” 邹博章想了想,自己说得可太多了,实在不知道是哪句:“什么话?” “先生一定是想尝尝苏禾的手艺,对不对?”安明珠清脆的说道。 “果然,还是我的学生聪慧,”玖先生捋着胡子笑,遂看向徐氏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在沙州就听过你们府中厨娘的名头,说是厨艺相当了得。” 徐氏忙点头:“今晚先生可要多吃些,苏禾的夫家也是沙州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玖先生很是受用,开心全写在脸上:“果然,这过节就得人多,热闹。” 这时,小十不合时宜的开口:“先生莫不是想酒足饭饱之后,去街上赏灯?” “这等时候,岂能辜负?”玖先生说得理直气壮。 褚昭娘已经泡好了茶,端来桌边,给每人分了一盏。 褚堰拿手巾擦干手,走到妻子身旁坐下,正好听见玖先生说赏灯猜谜。 他将茶盏往妻子手边一送,轻声问道:“今日天气好,正好可以赏月又赏灯,明娘,你想做什么?” 安明珠握上茶盏,眼睫如蝶翼般颤动,小声道:“除夕那晚,你说给我做灯。” 她话音一顿,悄悄看他,见着他稍稍怔了下。 “那,”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试探问道,“现在要是做的话,可以吗?” 褚堰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面上跟着浮现出欢喜,轻点了下头。 “当然。” ----------------------- 作者有话说:狗子:所以,除夕夜没有做完的,现在可以了[爆哭] 第94章 夜幕降临, 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 天上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一起迎接着团圆佳节。 以往冷清的褚府, 今日也是格外热闹。 府中各处挂满明灯, 前厅中欢笑不断。 徐氏让下人备了一桌子好菜,更是端上自己酒坊酿的酒。 玖先生很是尽兴,他本就是个喜爱热闹的人, 尤其现在还有好酒好菜。 “老夫人的酒真不错,香醇浓厚, 回味无穷。”他喝了一盏酒, 啧啧称赞。 徐氏高兴极了, 帮人添上酒:“先生回去的时候, 带上两坛,要是想喝,就尽管跟明娘说, 都是自家的东西。” 玖先生最爱听这种话, 但仍客气道:“这多不好?一路从东州过来,怪麻烦的。” “不麻烦,那小酒坊一年酿不了多少,咱们自家人分了喝就成了, ”徐氏道,“你是明娘的先生, 喝个酒是应该的。” 如今,徐氏那间小酒坊的事,一双儿女已经知道。尤其是褚堰, 更加明白当年母亲的不易。 她当初无依无靠,在褚家活得卑微,只是想护住她的孩子们。褚家不给她家用,她就偷着在外面弄了这间小酒坊。 突然也就想通,自己在外求学时,表姨丈借给他的那些银子,其实是母亲给的。 还有关于妻子的事,母亲在极力的帮忙张罗,想让他们二人破镜重圆。 他提起酒壶,默默为母亲添了酒。 徐氏忙看向儿子,笑着道:“我自己来,你多陪陪明娘。” 褚家母子俩关系的缓和,安明珠看在眼里,也替他们高兴。 她也喝了点儿酒,面上红润润的。 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便去院中赏月,商议着消消酒气就出门去赏灯。 趁别人说话的功夫,褚堰拉着安明珠离开了前厅。 沿着府中僻静的小道走着,头顶上密密匝匝的被银杏树遮着,看不到天上的明月。 “现在去做灯。”褚堰勾着妻子的细腰,一起往前走。 安明珠嗯了声,忍不住会想起除夕那晚。 他在欢喜的做着灯,与她说着以后的美好和打算。现在想想,他那时做灯,一是在等子时的新旧交替;二是想用那盏灯,带着她去新宅。 一切都是新的,将过往那些糟心的全部摒弃,迎接好的…… 一路听着他讲如何做灯笼,不知不觉到了正院外面。 “明娘,你先进去等我,我去找竹子。”褚堰道,又叮嘱了声,“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安明珠点头,抬脚踩上台阶。 回头时,她看到他去的方向是书房那边。也就明白上来,他去拿竹子的地方是暖阁。 元妻 第174节 除夕,他独自欢喜的为她准备了一切,包括那做灯笼的竹子、浆糊等。可今日,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做灯,所以只能去暖阁里拿。 那里,是两人和离的地方,有不好的回忆,他不会带她去,便先将她送来了正院。 安明珠嘴角轻轻一弯,小声道:“心思这么细吗?” 她收回视线,迈步站到垂花门下,从这里看着院子。 正如碧芷先前所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丁点儿不曾改变。 因为今日是仲秋,所有房间都点了灯,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她下了门台,穿过院子,站在西耳房门外。 在褚家的很多时光,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本就不算大,一眼就能看过来。所有的摆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架子、画缸、毡毯,乃至那些瓶瓶罐罐,也都在原来的位置。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那些天然颜料散发出的,让她觉得安宁平静。 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来看,里面盛着红色的颜料,是她亲手拿朱砂碾磨成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着褚堰进来院子。 他一手攥着竹子,一手端着浆糊,臂下夹着绢布,满院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也清晰了他脸上的笑。 一如除夕那晚。 “要在这里做吗?”他一眼看见西耳房中的妻子,走到门外问道。 安明珠看他,手里攥着小罐子,小声道:“这里的东西……” “有什么丢了吗?”褚堰问,面上笑意淡了,改为紧张,“我从不让人进这房间的。” 说着,他走进来,到了她身旁。 安明珠看着小罐子,再看看这里的一切,整齐整洁。他说,他不让别人进来,那么,这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他在擦拭打扫吗? “没有丢,”她笑着道,边将小罐子摆回去,“我是说,这里也有绢布的,你不用特意拿过来。” 褚堰脸色松缓开,遂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去毡毯的小几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灯?” 说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整理竹子。 安明珠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支在几面上,侧着脸看他:“都好。” “那我们做明月灯?”褚堰问,看着身旁软软的妻子,很是喜爱她靠近依偎的样子,不禁抬手点着她的鼻尖,“明月灯,圆圆满满。” “好。”安明珠笑着点头,这么近看他,那张脸真是好看。 “夫人如此看着我,我可会没心思做事的。”褚堰笑,遂学她的样子,拿手臂支着几面,侧着脑袋看她,“夫人,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安明珠脸颊一热,便坐正了些:“我是喝了点儿酒,有些迷糊罢了。” 褚堰嗯了声,没再逗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分着竹子,很快,一条细长柔软的竹签便被扯了下来。 接着,他分着第二根,第三根。 安明珠忙着整理,指尖碰上竹子的锋利处,小声问:“你的脚好了吗?” 她不会忘记,他除夕夜踩上了竹签,留在暖阁里的血迹,也不会忘记在千佛洞的小溪旁,看到他有脚心的伤疤…… “什么?”褚堰没听清,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舒出一口气,笑着道:“我来画上画吧。” 她不再去回想过往的那些伤感,平展开他带来的绢布。 “好,你想画什么?”褚堰应着,并问道。 安明珠一边抹平着绢布,一边道:“明月灯,那就画嫦娥奔月……” “不成!”还未等她说完,褚堰便开口打断。 “嗯?”安明珠生出疑惑,手里动作跟着停下。 褚堰看她,温声解释道:“嫦娥与后羿,夫妻二人最终是分开,并不好。” 闻言,安明珠噗嗤笑出声:“只是神话故事而已,别人的灯上也画着嫦娥。” “不行,别人的我不管,”褚堰摇头,“你我的灯上,不能有分离。” 安明珠看向他,抿抿唇问:“那依尚书大人所言,该画谁?” 褚堰见她调皮,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用去画别人,夫人只画一对白头翁吧。” 他和她,白头偕老。 安明珠应下,便站起来去调制颜料。 两人一个做灯,一个画画,偶尔交谈两句。 安明珠对花鸟工笔再熟练不过,笔尖于绢布上快速地游走,手上像是有记忆般,每一笔都游刃有余。 一对白头翁画完时,褚堰也正好将灯笼骨架扎好。 剩下的,就是将画仔细贴到骨架上,还会用到针线。 安明珠重新坐到小几前,看着男子细长的手沾上浆糊,一点点的将纸粘上去…… 如此,一盏灯笼做好,褚堰的手已经脏的不行。 他找了一截蜡烛,栽到灯笼里,随之小心点上。 灯笼亮了,照耀着小几上的凌乱。 “好了,给。”他将灯笼的提手递过去给妻子。 安明珠接过,抬高来看。里面的烛火映着,灯笼上的那一对儿白头翁更加栩栩如生。 这时,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大。 两人走出房来,看着夜空中的朵朵绚丽。 “灯做好了,”褚堰揽着妻子,脸上带着满足,“明娘,中秋安康。” 安明珠眼中闪烁着璀璨,仰脸看着男子好看的脸:“阿堰,中秋安康。”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来什么,给他塞到手里。 “礼物。”因为是难得的她主动,神情中略带羞赧。 褚堰下意识攥手,心中一动:“礼物?你给的?” 下一瞬,心中蔓延开欣喜,并抬手看着掌中之物。那是一枚同心结,拿草叶编的,可能手里并不熟练,看上去不平整,且有些歪扭。 安明珠也觉得自己编的不好,如今被男人好看的手对比,更显得那同心结粗糙无比。 “算了,还给我吧。”她伸手就想去抢回来。 谁知,她才一动,褚堰就把手高举开:“送出来的礼物,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安明珠跳着去够,因为认真而鼓着腮。 可她哪里够得着?身高本就差了他许多,更何况他此时举高了手。 这时,腰上缠来一条手臂,将她给圈住,接着带去他身前。 她跳不起来,胸口起伏着。 “这是你编的?”褚堰看看同心结,又看看怀中妻子,眼中全是笑意。 安明珠抢不回来,没了办法,便道:“在水清镇的时候,跟老路学的,他编这个送给她妻子。” 褚堰听着,仔细看着同心结:“明娘编的真好,我就编不出来,只多会编个圆环。你手巧,会画画,还会编结。” 如此,他想起来,白日晌午在农户家用膳,他与男主人说话,而她坐在小河边良久。是那个时候,她编的。 安明珠听着他的夸赞,遂也不再多想。 因为近日都在忙关于父亲的事,倒是没心思去准备礼物,匆匆忙忙的编了这个。 “如此,”褚堰将同心结仔细装好,双手环住妻子,“我也该送礼物给夫人的,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眨眨眼睛,枕在他的胸前,看着漫天的烟花。 褚堰点头,问:“夫人想要什么?” 安明珠攥攥手心,轻轻道:“那阿堰想给我什么?” 这一声反问,让褚堰微怔,心中尘封的记忆撕扯开。他是有想给她的,一直都想,只是当初,她看都没看便拒绝了。 “那么,除夕夜的礼物,”他喉间有些发堵,脸上却无比的温柔,“明娘你,还会要吗?” 安明珠同样心中一酸,她已经知道他当初要送的是什么…… “嗯,我要。”她在他身前点头,轻柔的声音清晰着,并不会被此时的烟花声盖住。 褚堰薄唇一抿,随即低头,深深的看着这个深爱的女子,道声:“好。” 他松开她,然后转身,跑进正屋去。他的脚步略显凌乱,少了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安明珠站在院中,看着正屋的门。 除夕夜未完的事,在仲秋节里得到了圆满,灯也好,礼物也好。 这一次,她会陪着他一起完成,并走完那条除夕夜他独自走的路。 很快,他从屋中出来,手里握着那个螺钿匣子。时隔八个多月,那螺钿的光芒丝毫不减,自他指缝中散发出。 她缓缓朝他走近,在他身前站下:“谢谢你,阿堰。” 她的手伸出去,主动去接他的礼物。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托上她的手,然后将匣子平稳的放在她手心上:“明娘。” 安明珠手心微凉,五指弯曲,抓紧匣子。 她低下头,仔细打开,像之前从褚昭娘手里接过时一样,里面躺着钥匙。 “钥匙,”她指尖抚着那颗圆润的玛瑙,“这颗石头是我送你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这样好看,自然会留着,”褚堰道,期待的看着她,“你想出去走走吗?玖先生和昭娘他们应该已经去了街上赏灯。” 元妻 第175节 岸边明珠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一起出了府。 街上,灯火璀璨,人来人往,好生热闹。 和年节街上一片冷清不同,仲秋夜的街上灯火通明,人们不必留在家中守岁,可以举家到外面来赏灯。 褚堰牵着妻子的手,带着她在人流中向前,不时回头与她说话。 而安明珠跟在后面,随着他走,哪怕周遭全是人,也十分的安心。 他在路边站下,为她买零嘴,为她挑钗环和发带,送她盛放的鲜花。 欢乐轻松的氛围中,安明珠整个人放松开。此时,她和他就像路上别的夫妻一样,享受着他的照顾和宠爱。 人多时,他将她揽着身侧,不许别人碰到她,人少时,又会轻轻放手,看她自在的在前面跑着。 她回头看他,笑靥如花,旋起的裙裾好似她手中盛开的花儿。 而她,娇艳美丽,无比夺目。 安明珠很开心,有自己父亲事情的结束,也有对未来的明朗。 她知道了以后的路,会和这个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男子一起,携手走下去。 “走好远了吧?”她有些累了,步子慢了许多。 她看着前路,想知道这钥匙的宅子在那儿。而走到现在,仍是没到。除夕夜,他也是这样走的,脚心的伤口流着血。 褚堰揉揉她的脑袋,眸中泛滥着宠溺:“累了的话,我们去坐下吃碗糖水。” 安明珠点头,翘起脚尖想看看糖水摊子。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正在失望,忽然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上起来。是褚堰弯下腰,揽着她的腿弯处,将她高高的拖起来。 她小声惊呼,手下意识揽上他的脖颈。 如今,她坐在他的手肘上,高出来好一些,也就看到更远处,一些餐食摊子摆在那儿,生意红火。 “放我下来。”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这整条街上,还没见哪个男子将女子如此抱得高高的。 褚堰仰脸看她,干脆抱着往前走:“夫人脚累了,就帮着指指方向吧,咱们要往哪边走?” 她太轻了,轻而易举的就能拖起来。 安明珠扶着他的肩膀,见他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遂指了一处方向。 坐下来吃了糖水,两人继续往前走。 安明珠的怀里抱了一堆东西,吃的、玩的,各式各样。 她跟在他身旁,听他讲着瓷娃娃如何制成的。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并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座宅子在哪儿。她只知道,自己渴了会有糖水喝,累了,会有地方坐。 而这条路,他在除夕夜是怎么走的?那么冷的天,阖家团圆的日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褚堰在一间大宅前停下脚步,握住妻子的手微微发紧。 安明珠就跟在身旁,瞬间也就知道了,这就是他为她准备的新年礼物,她和他以后的家。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 褚堰转过脸,笑着问她:“我们进去看看吧?” “进去?”安明珠的手下意识捂上腰间锦囊,那里方方正正的,装着螺钿匣子,“钥匙?” 褚堰点头,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台阶,到了大门外。 厚实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 安明珠怀中的花束和玩意儿被他接了过去,身前立即变得空荡。 她摸出匣子,取出里面的钥匙。 天上的烟花炸开,映亮了大门这一处。 她将钥匙捅去了钥匙孔里,指尖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轻响,锁鼻儿便开了。 褚堰上前,将那铜锁取下,然后手一推。 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厚重的大门便被推开来。 他拉上她的手,自己先进了门内:“进去看看,你是否喜欢。” 安明珠早已知道他为她准备了这处宅院,可真正到了这里,心情仍是起伏起波澜。 让她怎么能做到平静无波?让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她跟着他走进大门,便看见了这座深深的庭院。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所以这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但是升空的烟火此时绽放,映亮了高大的院墙。 他们一起走过前院儿,又进了内院儿,沿着长长的游廊走着。 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照着,映出一片前路来。 “这座宅子好大。”她道,即便夜里看不到全貌,可是如此走着就能感觉到。 褚堰一手抱着花束,一手牵着她:“那你喜欢吗?先说好,你收下就是收下了,不准反悔。” 安明珠笑了声,随之点头:“嗯,我喜欢。” 她的一声肯定,让褚堰无比开怀,也就快走几步:“前面有梅园,我带你去看,很大的一片。” 安明珠跟着快了步子,小跑着:“这样大的宅子,大人这几年的俸禄够吗?” 闻言,褚堰回头看她:“无妨,俸禄花光了,大不了我用个假名字,去卖字。总之,我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养活你的,不让你吃苦。” “说什么胡话?堂堂三品尚书卖字,成什么话?”安明珠心中微酸,她不会怀疑,他真的会为她花光所有置办这里。 游廊尽头,就是梅园,郁郁葱葱的一片。 褚堰圈上妻子的腰,眸中流淌着柔情:“明娘,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开森[爆哭][爆哭] 第95章 一堵院墙之隔, 外面热闹非常,灯火灿烂;墙内,则很安静,除了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 再无其他灯火。 褚堰捧上妻子的脸, 垂首看着, 指肚一下下擦着她的唇角:“我们的家,有你,有我。” 他轻轻说着, 话音温暖,掺杂着欢喜的期待。 安明珠安静听着, 知道这些话, 他是准备在除夕夜对她说的, 如今时隔八个月, 在仲秋节这天,他终于可以说出来。 见她不语,褚堰继续道:“你也知道, 我从小就不算有家的, 对于什么是家,并不在意。” 安明珠如今知道了他的过往,自然也不认为东州褚家是他的家。只不过是血缘,他无法逃开。 “明娘, ”褚堰温柔的看她,将深藏在心底话吐露, “因为有了你,我才向往有个家。” 安明珠心里微酸,环上他的腰, 靠去了他身前:“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与他三年夫妻,虽说聚少离多,但是相处中,已经看清了他的内在。 他生来便伴随着痛苦,艰难的生存着,弱小的身躯与人争斗。世人待他以恶,他亦想将恶还与世人。所以,他靠着自己唯一能走的路,读书,最终拥有了权势,曾经欺辱他的,如今对他只能屈膝叩拜。 可他,本性就是善良的,在善与恶的岔道口徘徊过,最后还是没有变成他所厌恶的那种人。 就像她与他和离,他心里伤成那样,恨成那样,可仍旧松了手放她走…… “累了?”褚堰并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我们去找地方坐下,今晚还不曾好好赏过月。” “在这里赏月?”安明珠靠着他胸前,软软问道。 褚堰往四下看看,一片漆黑,这样的环境赏月,的确是有些怪异。 “无妨,交给我。”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腰,只要她能开心,他无非就是多做点儿事情罢了。 安明珠仰脸,疑惑看他:“你要做什么?” 褚堰勾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的更紧,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道:“我记得这梅园旁边有个葡萄架,此时应该正好成熟,我去给你摘两串。” 说完,不忘吻下她的耳尖。 安明珠的腰一软,加之耳边的濡湿,不禁就缩了下肩膀:“葡萄?” “嗯,”褚堰颔首,“平日这宅中有个阿伯看门,那葡萄架他应该会打理的。” 安明珠听着,轻问道:“这宅子你来过吗?” 褚堰抱紧她,博唇一弯:“除夕之后,今日是第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觉到心里的痛楚。可是他并不怪她,她没有错。 要说错,他对她不闻不问近三年,那才是错。所以,他后来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他自己造成,咎由自取。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便出了游廊。 果然,墙边有一个葡萄架,天上月光明亮,映出了那一串串的葡萄。 褚堰走去架子下,伸手摘下一串。 边上还有一口井,将水打上来,两人洗了手,也洗了葡萄。 宽敞的正院中,正屋外的凉台上,褚堰找来一张竹席铺上。随之,又将那些一路买的零嘴摆上,还有那串水灵灵的葡萄。 安明珠坐在竹席上,下一瞬,手里的明月灯被他接了去,挂在一旁的柱子上,刚好照耀着竹席这一片。 一切准备好,他在她身旁坐下,顺手一捞,便将她抱去自己腿上。 安明珠一手扶着他的肩,斜斜坐在他身前,腰间的手臂缠着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勾着她的香罗带,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松开来。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她软软的靠着他,声音懒懒的。 褚堰嗯了声,一只手提起葡萄,送到她眼前:“尝尝好不好吃?” 安明珠手指一捏,采下来一颗,圆滚滚的,水润剔透。剥掉皮,吃到嘴里,果然水嫩多汁,清甜无比。 元妻 第176节 “好吃。”她点头,又摘了一颗给他。 褚堰咬着葡萄,随即皱眉:“夫人是否专挑了一颗酸的给我?” 安明珠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葡萄串:“酸的?” 明明是一串葡萄,怎么会有酸有甜? “那让我尝尝你的。”褚堰笑着看她。 至此,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用意,脸颊一热,身体动着就想从他腿上下来。 下一刻,后颈被骨节分明的手扣上,带着她回去面对他,一方薄唇落下吻住了她的。他撬开了她的齿关,肆无忌惮的入内横扫,寻找着那葡萄留下的甘甜。 她仰着脸,喉间一次次的吞咽,似乎那灵舌想要钻入她喉间一般,锲而不舍的缠着。 他将她放去竹席上,指尖勾扯开香罗带,像剥葡萄一样,为其层层褪尽,声音已然染上低哑。面对一双柔手的无措,他吻着指尖,轻声诱哄着。 “没事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他在她耳边啄着,呼吸喷洒出。 安明珠后背贴上竹席,被凉得一个激灵,而前面是爱人的相拥。一凉一暖,她只能接受了他。 她的手指尖犹沾着葡萄汁,此时抠着他的肩胛处,抹上了那点儿甜蜜,同样留下了忍受的指甲痕。 明月高悬,烟花阵阵。 凉台这处忽明忽暗,那些细碎的言语被烟花声给彻底吃掉。 安明珠是被抱着出宅子的,一件男人的外衫将她裹得严实,蒙住了头脸。 她这样缩在他身前,随着他走动的脚步,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脚趾一凉,是包裹她的衣裳滑落,露了出来。不禁,她往后一收,勾着脚趾想藏起来。 头顶一声轻笑,接着脚便被盖上了。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主家,马车备好了。” 安明珠吓了一跳,不是说这宅子没有人吗?那这叫主家的人是谁? 她心中立即想到了那个看宅子的阿伯,后知后觉,既然看宅子,肯定是住在这里的。她是有大门钥匙,但是家仆从来是走边门的。 想到这里,心中羞得要命,她和他还在凉台上行欢事…… 好在,很快离开了宅子,她被他抱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始往前走,她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蒙在头上的衫子掀开来,鼻间嗅到新鲜的空气。 安明珠深吸一气,也就对上了男子的俊脸。他春风得意,拿眼睛直直的看她。 她垂下眼躲避,发现自己还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我要回外祖家,明日一早还要回沽安。”她小声道,嗓音带着哑意。 褚堰揽着她,圈着软软的她,吻下她犹带泪渍的眼角:“现在,我送你回沽安。” 安明珠的脑子尚且有些迷糊,身上也不算好受,略迷离的眼中带着疑惑:“现在?” 这样的她娇娇的懵懵的,一副好骗的样子,让褚堰呼吸一紧:“明早回去太赶了,我们现在去,你可以在船上休息,大概天亮后正好能到。” 安明珠眨眨眼睛,想忽略身下的不适,开始思忖他的话。 “你一早就想今晚送我去沽安?” 不然,怎么会有一条船,还有一辆马车?定然是早早安排的。 褚堰也不隐瞒,坦承道:“其实我先前是想跟你说的,只是后来你要做灯,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眼看着妻子缓缓瞪大眼睛,里面盛着清澈的无辜。 安明珠现在总算明白上来,什么是自投罗网。说得不就是她吗? 明明可以用完晚膳就启程回沽安,她一句做灯,他就将最先的打算放下,然后浪费了大晚上的功夫,还去新宅子里赏月、吃葡萄,到最后承受了他的痴缠。 “你,”她抿紧唇瓣,“什么叫不会拒绝?” 分明就是他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知错,”褚堰轻轻晃着她,像在哄一个孩子,“这厢也不算晚的,我们走近路,很快就能到船上。” 安明珠别开脸不看他,想要下来自己坐,他又不肯。 马车继续行进,离开了喧闹的街道,到了寂静的渡头。 褚堰将妻子裹了严实,抱着从马车上下来,沿着栈道上了船。 等进到船房后,船也慢慢离开岸边,到了河里。 安明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裳,脑中乱糟糟的。 “不用担心,”褚堰在她面前蹲下,捏捏她的脸颊,“玖先生在这边,我娘会好好安排的。” 安明珠鼻尖轻痒,是他的指尖在轻轻刮擦,于是,也就嗅到了沾留在他手上的靡靡欢爱的味道。 她别开脸,不和他说话。 褚堰无奈,指着房中的三叠屏风:“里面有水,先洗洗吧。” 说着,又把她抱起,送进了屏风后。 “我自己来。”安明珠道。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挪着小步子往浴桶走,嘴里咬着牙,强撑着两条无力地腿。 褚堰嗯了声,便去了外面。 安明珠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确定他是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浴桶边,看着袅袅的水汽,一条细柔的手臂伸出,去拭了拭水温。热度刚好。 其实她也觉得,早些回沽安的好。 虽说玖先生会帮着安排储恩寺的事,但是在她看来,约定好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变卦的好。 是以,她原打算明日一早回去,快的话,晌午后就会回到储恩寺。却不想,褚堰安排了今晚的船,虽然中间出了变故,去了一趟那宅子。 她的手落在桶沿上,脑中不禁想起在凉台上时。月色美好,情投意合,夫妻鱼水合欢。 所以,相较于前两次的难耐,这一回竟是感受到了说不出愉悦。 她双手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羞人的事。随之,进了浴桶,整个人一闭气,彻底没到了水里去。 沐浴过后,安明珠换上一套干净中衣。 她擦干了头发,坐去床边。 这时,房门开了,褚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安明珠见他走近,然后在床沿上坐下,身形不由紧绷起来。 “我温了老酒,”褚堰将托盘放在一旁柜桌上,捏起一只酒盏,“你喝下,睡觉会舒坦。” 他把酒送去她面前,便见着妻子一张红润娇艳的脸儿,明眸如水,娇唇若花。沐浴过后,浑身充斥着一种温暖的水润,让人想拥住。 安明珠接过酒盏,遂将酒喝下。 还酒杯的时候,不免就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眼,便想起新宅的正院凉台上,竹席间的敦伦欢好,不禁就缩了下脖子。 “好了,睡吧。”褚堰别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将她抓过来。 他站起来,给她拍了拍枕头,摆好,又探身进床里,拉开了被子。 安明珠也是累了,便就躺下去,只是心中仍有提防,拿眼睛看他。 褚堰哭笑不得,站起身放下床帐来:“我去外面和船夫交代几句,你先睡吧。” 一层薄薄的隔绝落下,将两人内外分开。 安明珠看着帐布上投着的身影,然后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开,灯熄了,接着开门、关门,之后房中静了下来。 她眨眨眼睛,困意袭来,往温软的被子下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察觉到被子被掀开,随之身旁位置有人躺下。 接着,她被一双手臂圈着抱住,整个后背嵌在他的身前。 她轻轻嘤咛,眼睛懒得睁开,只是动了下身子。身后的人便是一僵,随后不再乱动。 褚堰轻舒一口气,不敢动作太大,将她扰醒,可是实在又想与她靠近。他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中。 “阿堰。” 女子模糊轻软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帐中很是明显。 “嗯。”褚堰小小的回应一声。 然后她没了动静,就好似刚才的那声是呓语。 又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随之在他身前转了个身,也就在这时,女子细柔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安明珠吸了口气,额头抵在男子的锁骨上,与他贴紧:“阿堰,我们的家,我喜欢。”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冷清气息,沐浴过后,残留着清爽的皂角香…… 她的嗓音又软又哑,乖乖的,让人心疼。 褚堰喉结滚动,揽着妻子后腰,心中欢喜蔓延:“嗯。” 他眼角有些发酸,她一声简单的“家”,便让他无比期待,也让他更加珍惜她。 。 仲秋节的热闹,连龙河边的小村落都能感受到。 地上的鞭炮屑,小孩子手里的兔子灯,哪怕是十六,仍旧延续着那份热闹。 行船夜里走得快,今日一早便到了渡头。 在船上休息过,安明珠精神还算不错。她在屋里收拾着画笔和颜料之类,想着一会儿便去储恩寺。 如今的院子十分安静,玖先生和小十在京城,而平日打扫的阿婶并不知道她回来,还在家中过节。 她将所需的画具装进小箱中,往桌上一放,然后也看到了占了一大半桌面的各种东西。 是昨晚褚堰给她买的那些,花束、小玩意儿、零嘴儿,甚至有那宅子里的葡萄,当然,还有那个螺钿匣子。 她不禁嘴角一翘,拿起匣子打开来看,里面的钥匙安稳的躺着。 元妻 第177节 见还有些功夫,她把花束插入瓶内,摆在桌上,房中立时生动起来。 等从东厢走出来,她并没看见褚堰的身影,四下里一看,最后发现伙房的烟囱冒着烟。 她穿过院子,走去伙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灶台边的男子。 大概是察觉到她过来,他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夫人稍等,饭食马上就好。” 他拿手巾擦擦手,走到门边来,见她想进去,便整个身躯将门堵住。 “怎么了?”安明珠不明所以,看着他问。 他比她高出许多,每回说话都要仰着脸看他。 褚堰双手落去她的肩上,带着她转身,然后自己跟在后面,推着她往前走:“伙房里油烟重,夫人今日要去画壁,莫要沾染上,身上清清爽爽的才行。” 安明珠被推着走,脚步不受控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褚堰道,一边将她给带到了草亭内,并摁着坐去凳上,“很快就好,你等着。” 他刚要走,安明珠拉上他的袖子:“其实我也不饿。” 心里头想着画壁的事,她倒是没什么心思用饭。 “不行,一定要吃,”褚堰捏捏她的脸,然后回到了伙房。 如此,安明珠便就等在草亭中,耳边传来储恩寺的钟声,那是僧人们开始了早食。 过了一会儿,褚堰从伙房中出来,手里端着汤盘,小心翼翼的样子,步子也比平时小。 他走进亭子,将汤盘放去石桌上。 安明珠看去汤盘,里面是下好的宽面,还有两颗荷包蛋。 褚堰又返回到厨房中,取来两只碗和筷子。 “今早先将就着吃,晚上阿婶回来,再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他边说,边拿筷子为她捞面。 安明珠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身上沾了好些的面粉。所以,他一进门,便进了伙房给她做面。 一只面碗送到她手边,里头的面有宽有细,并不均匀,一根根的,全是他给她切下来的。 她曾看过阿婶擀面,过程很是麻烦费事,要和面、揉面、擀平成薄皮、撒上面粉、切面…… “还有这个。”褚堰笑着,将两颗圆鼓鼓的荷包蛋夹到妻子碗里。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向他:“你也坐下吃。” 褚堰说好,给自己捞了一碗,坐去她的旁边:“我以前考试,阿姐会给我做宽面吃。” “阿姐她,”安明珠心中一酸,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吧?” 褚堰一怔,看着自己的面碗:“其实对于阿姐,我好像渐渐地忘了许多,她的样子,她的事情……”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安慰道:“可是你做到了她期望的样子。你可以好好的守护母亲和妹妹了。” “吃面吧。”褚堰一笑,因为妻子的话语而心中温暖。 如今,他已经不再避讳提起阿姐。有些事情坦诚出来,心中反而觉得松快。 安明珠嗯了声,遂低下头吃面:“嗯,好吃。” 面暖暖的,咬在嘴里软硬适中,她眼睛一亮。 褚堰不觉翘起嘴角,心中满满的全是满足:“那我以后给你做着吃。”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温暖和爱意。 “等我有空,”安明珠咽下口中饭食,说道,“给阿姐画一幅像吧?你说出她的样子,我来画出。” 这样的话,岁月再怎么走,也可以让他记住阿姐的模样。 褚堰正咬着一口面,闻言眼中闪烁着什么:“嗯。” 他点头应下,心中无比庆幸,又无比感恩,身旁这样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 作者有话说:狗子:嘿嘿,以后都是本官的好日子,夫人,想贴贴[亲亲][亲亲][亲亲] 第96章 秋高气爽, 今日来储恩寺的香客依旧不少,大雄宝殿前的巨石香鼎中,插满香火。 烟气缭绕中,善男信女们虔诚的跪拜祈祷。 有人是来上香祈愿, 有人来寺里却是另有想法。 因为今日八月十六, 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有画师要作画壁。自然有人得了消息,便过来欣赏。 储恩寺是大寺,不止是沽安这边人人知道, 在整个大渝也是家喻户晓。 从来这里是以石窟雕刻闻名天下,作画壁, 却是头一遭。 安明珠是同寺里住持一起进的大雄宝殿, 商议着画壁的事。 主持先前和玖先生说过话, 知道这位女画师有些事要做, 可能会耽搁今天画壁。如今见她早早来了寺里,心中很是赞赏。 安明珠自是晓得事情轻重,仔细的问着住持一些要注意的事。 住持也是一一交代。 等进了殿内, 在东面的墙壁下, 已经站了不少人,皆是在等着看画壁的。 这时,正好安明珠和住持一起进了殿,那些人齐刷刷的转头看来。 安明珠一怔, 着实没想到会是这种阵仗,立时心中生出紧张。 住持仍是一脸和善, 道了声有劳安先生,便出了殿去。 安明珠往东壁走去,被这许多人看着, 有些难为情。想当初在沙州,她在念恩堂修壁画,是和玖先生一起,画功德堂的佛像,也是她自己一人在屋中完成。 如今,她画壁,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怎能不忐忑? 她深吸一气,昂起自己的头,心里告诉自己,好好画,好好完成,这些才是重要的。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褚堰。他身形高,总能一眼看到。 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他站在人群后面,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分明的,有几分骄傲。是他对她的骄傲。 安明珠看到他的嘴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可从他缓缓的嘴型,她分辨出了他在说,“夫人,好好画。” 她收回视线,微微抿了下唇。 墙壁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画具。 安明珠走木架上,想着自己家中画的那副涅槃图,再对比面前的墙壁。 她找到佛祖该在的位置,然后抬手落笔,第一抹墨色便落在了墙壁上。 攥笔的手有些紧,甚至心跳也厉害,她只是举着笔停在那里,并未继续画。 因为她的停笔,后面看画的人俱是轻了呼吸。 也只是这么短暂的一停,而后,安明珠唇间一抿,眼中清明而认真,手里画笔开始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优美的线条。 她有着扎实的画功,眼前的墙壁不过是一张放大的绢布,立时,佛祖的脸形初显……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妻子纤瘦的身形。她看起来柔弱,可身体中蕴藏着无尽的能力。 就像现在,她手下画出的佛祖雏形,几乎比她自己都大。 而她,踩在台子上,那般的认真。 “想不到这姑娘画得如此之好,”一位看画的中年男子道,“本以为只是挂着玖先生学生的名头而已,这厢倒是我浅薄了。” 同伴点头认同:“我来这儿,纯粹是不信女子能画壁。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说是真心佩服。” 一位看画的女子听了,很是不客气道:“不要这么瞧不起女子,这位女先生可是画出千佛洞功德堂卧佛呢,连官家都称赞过。” 两男子俱是说是,言语中已然多了敬意。 其实在场的不少人,就和这俩男子的想法一样,并不认为安明珠能画壁,想着画毁了,不过是再重新涂刷一遍墙壁罢了。 可是,那站在台子上的女子,手里画笔行云流水,是的的确确的真本事,因此,也让那些质疑的人,彻底改观。 现在开始画佛得五官了,人群中不再议论,而是安静的观赏,也享受着精神上的纯净。 褚堰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他心中同样紧张。见妻子笔下使力,他也跟着抿唇用力。 待稍微回了回神,他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寺里负责记录寺志的僧人进来,看着正在进行的画壁,低下头,准备记录到寺志上。 “大师,我来写吧。”褚堰过去。 僧人点头,将笔和寺志交给了他。 褚堰托着寺志,随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到:庆和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雄宝殿东壁,画壁涅槃开作,画师安明珠…… 他眸光柔和,妻子的重要时刻,必须由他来写下。 这时,武嘉平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褚堰收回视线,走出了大雄宝殿。 两人到了僻静处,武嘉平才放开了嗓门儿:“大人,玖先生还留在京城,碧芷已经回来。” 褚堰嗯了声:“安陌然那边怎么样了?” 因为他和安明珠的关系,这件案子他不会去碰,有些避嫌的意思。 “人关在刑部,”武嘉平道,“就拿昨日来说,仲秋节,安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去牢中看他,妻子高氏都没去。” “如此,安家是不会保他了。”褚堰淡淡道,离开了大雄宝殿,脸上的暖意也跟着褪去。 武嘉平瞅瞅自家大人那张赛潘安的脸,心中啧啧,果然这张脸只有对着夫人时,才会笑。 “人证物证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他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元妻 第178节 褚堰看看天上高悬的日头,轻道:“我也该回京了,看看下一任水部郎中会是谁。” 武嘉平看眼身后的大雄宝殿,道:“这玖先生也真是,自己留在京城吃喝,让夫人自己一人画壁,他可真是省心。”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明娘独自完成涅槃图。”褚堰同样看去大雄宝殿,眼中浮现出温柔。 武嘉平被这腻歪的眼神,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手臂道:“那他就不管了?” 褚堰皱眉,扫了一眼对方:“她能好好的完成涅槃图,就证明后面的两幅画壁也能很好的完成。” 武嘉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和玖先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褚堰无奈摇头,一看就是他没明白,干脆直说,“老师与学生,难道会跟着一辈子?” “哦,原来如此,”武嘉平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是理清楚,“那这样的话,他是想让夫人一直画壁,成为大家?” 这怎么成?他可是知道大人一直想把夫人带回去的。要是一直画壁,岂不是天南海北的走? 褚堰淡淡一笑,道:“她若想,那便让她去做吧。” 等到交代完事情,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画壁前没有安明珠的身影,想来是去休憩了。 褚堰从僧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处,便寻了过去。 在后院的千年银杏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妻子。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寺中准备的饭食。 他刚想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坐去了她旁边。 是个男人,花枝招展的,手里装作文雅的摇着折扇,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看着妻子…… 哪来的狂蜂浪蝶,敢招惹他的妻子! 他脸一黑,大步走过去。 这样走近了,也就听清了那狂蜂浪蝶的话。 “姑娘的画真好,在下深深折服。”他笑着道,眼睛在女子脸上流连,“这厢冒昧过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空?” 安明珠被看得不自在,遂垂着眼帘冷淡道:“我……” “她没空!” 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安明珠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阴沉着一张脸走近,眼中跟结了冰似的,让人发冷。 那狂蜂丝毫没察觉不对劲儿,反而不耐烦道:“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和姑娘说话?” 褚堰眼睛一眯,薄唇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遂在妻子另一边坐下。 他一坐下,安明珠不禁缩了下肩,他身上的冷意何其明显?不禁,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他……” “吃这些吗?”褚堰看着桌上的菜碟,笑着问。 安明珠点点头,看进他深邃的眸中,隐隐觉得发瘆。她晓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心中在发怒。 一边的狂蜂拿扇炳敲敲石桌,道:“喂,你给爷走开,小心我收拾你!” 褚堰好似没听见,从妻子手里抽过筷子,然后夹起一枚青菜叶,手托在下面,送去她的嘴边。 “明娘画壁辛苦,为夫来喂你用饭。”他温声道。 安明珠怎么看他的唇边的笑,都觉得发瘆。她知道,不接受他的喂食,他定然不罢休,于是僵硬的张嘴咬上。 接着,面前的俊脸缓和了些,并问她:“好吃吗?” 安明珠赶紧点头,生怕这位大人一怒之下,在这寺里做出点儿什么来。 而那狂蜂在愣怔了会儿后,反应上来是怎么回事,只能起来悻悻离去。 见人离开,安明珠终于松了口气,顺便看了眼人的背影。 “好看吗?”褚堰问。 “嗯……”安明珠下意识应了声,随之反应上来这声“好看吗”是什么意思。 她软唇微张,回来看着身旁的男子。 他笑着,继续夹着菜,又给她喂到嘴边。 “夫人,”他慢悠悠的道,一边温柔的看她,“喜欢那种花枝招展的衣裳?” 安明珠眨眨眼,摇摇头不语。 现在说多错多,还不如安静闭嘴。 褚堰喂她吃了一口,将碟子放回桌上,手伸过去,握上妻子细巧的手肘。 安明珠只觉得轻轻的拉扯,她便往他靠近,而他也探近身来。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 接着,一声轻笑钻进耳中,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他说:“在寺里,我拿夫人没有办法,这笔账,等回去了再算。” 安明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小声辩解:“是那男子自己过来坐下来的,我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一句……” “夫人想和他说什么?”褚堰问,一瞬不瞬的看她。 安明珠无奈,干脆道:“不和你说了。”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间发生的小事儿,可是晚上回房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算账是怎么一回事。 幔帐间、窗台、桌椅、墙角、门板,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给她的索欢,他像一只无法满足的兽。一次又一次的要着,她嗓子哑了,气力没了。 无尽的起起落落,像极了风浪中的孤舟。 她哭,他会缓一些,并用手去安抚着她,趴去她耳边蛊惑诱哄。 安明珠双眼迷蒙,头顶的帐子还在晃动,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 “夫人,”他重重弄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道,“以后,不要靠近那些狂蜂浪蝶。” 安明珠咬紧唇瓣,有些恼的别开脸,不回应他。结果,下一瞬他便用实际行动逼她回应。 “我、我,”她声不成调儿,嘴边送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哭音儿,“知道了……嗯嗯!” 好似示弱的回应也没有效果,船儿摇晃的更加厉害,被浪头打得几次颠覆。 翌日。 安明珠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是因为褚堰天不亮就回了京城;不轻松,是因为自己今天还要画壁,可是气力在夜里已经被耗光。 好容易到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画壁。 她走去墙壁下,打开自己的箱子,然后拿出笔、墨、油、胶等。 好在今日画得地方低一些,她可以坐在凳上,也省得那两条发软的腿站不住。 一头晌过去,又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 这一回,她去了寺里给她准备的客房,也省得在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着实,昨晚上受了太多。 用完饭的时候,碧芷找了来,并带过来一封信。 说是安修然的船已经到了京城,安家人已经过去认领了。 安家的事,安明珠不想再管。相比较,我更挂记另一件事,便是母亲回京的事。 大房的院子已经烧了,母亲铁定是不会回安家,或许会住去邹家,正好小舅舅即将成婚,去邹家帮忙操持,也算名正言顺。 “大夫人也就这两日回京,再过几日,邹家的将军和夫人们也会回来,”碧芷高兴的掰着指头算,“这邹府可要热闹起来了。” 安明珠笑的点头,一切都这么好,真好。 。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墙边的花枯萎了,地上落着一层浓霜。 安明珠出来东厢房,外头的凉风让她缩了脖子。 十月过半,一天比一天冷。 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进院子,轻巧的落在正房凉台上。 安明珠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信筒。 她将鸽子送回笼中,这才将纸条展开来看,一眼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大清早的,这鸽子扰我清梦,”正屋卧房的隔门拉开,玖先生披着衣裳走到凉台上,“我今日就炖了它。” 安明珠将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收起,轻轻塞进腰间。 “先生这话说了好多遍了。”她笑道,遂给鸽子喂了些食。 天冷了,她又在鸽笼上面搭了一层草垫,用以保暖。 “我以前说过?”玖先生皱眉,随之一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的降魔图已经画了一半,还需速度快些才行,北壁的说法图更费功夫,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才行。” 安明珠走去凉台下,半仰着脸:“我会完成的。第一幅涅槃图,我可能用的时日多,现在手已经顺了。” 玖先生满意点头,但又提醒一句:“那奸臣你不用理他,天天写信,想骗你回去给他生娃管家,不像话。你就安心好好画,以后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先生,什么事在你嘴里都如此简单。”安明珠笑。 史书留名,怎么看都觉得夸张。 “我说得就是对的,”玖先生直起身版,看向远处山峦,“明娘,你上回说,今年还有谁的喜酒?”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先生已经喝过两回喜酒,怎么还惦记着?” 九月喝过舅舅和惜文公主的,十月刚喝过武嘉平和碧芷的。还真是喝喜酒上瘾吗? 玖先生也是一笑,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也喜欢酒。” “是,先生是性情中人,”安明珠点头,又道,“腊月有一场喜酒,我姑母家表妹出嫁,届时定然有好酒,先生可一定要赏光啊。” 玖先生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分外顺眼:“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安明珠莞尔,又道:“明年春,昭娘也会出嫁,先生也一定要去。” “那当然,”玖先生一脸认真,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喜事、喜酒,妙哉!” 元妻 第179节 阿婶走出伙房,说是饭做好了。 两人也就结束了对话,各自回房去准备。 安明珠一边走,一边取出腰间的纸条打开来看,口中轻念出声:“帘外东风摇绛帐,玉簟生香,罗袜轻沾浪。欲解连环羞自赏,海棠醉卧胭……”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瞬间爬满红润。 “明姐姐,大人又给你来信了?”小十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将纸条揉进手心里,生怕让对方瞧见,脸更是越发的红。 小十担忧的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先回房了。”安明珠掩饰般抬手,挡住满脸的臊意,匆忙往东厢走去,步伐凌乱。 这个褚堰,居然给她写了一首艳诗…… 照常去了储恩寺,如今画的是西壁。 如今,来这里看画壁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周围的百姓,更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对着美丽的画卷,或赞叹,或品评。 安明珠已经习惯,并不会被周围所打搅,安静的沉浸在创作中。 用玖先生的话来说,有时候他们画师并不是在作画,而是将另外一个世界,通过画笔,展现给世人。 日子简单而安宁。 闲暇里,安明珠除了看书,也会去村里走走。 自从回京吃了碧芷和武嘉平的喜酒,她就一直留在这边。而年底了,褚堰手头事务繁忙,两人之间只是信鸽传情,再没见过。 这日,格外冷,天气阴沉着。 安明珠去河边买了一条鱼,准备晚上让阿婶烧了吃,另只手提着一瓶老酒,自然是给玖先生的。 冬日里青菜少了,好在河中鱼虾多,吃食上倒是还可以。 渡头旁,她遇到村民,站着说了会儿话。 等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天上飘下了雪花。 安明珠仰起脸,迎接着点点落下的冰凉,眼睛弯着。 这时,一声呼唤传进耳中。 “明娘!” 安明珠瞬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眸中闪过吃惊。 河面上,一条船正往渡头上靠,那船头上冲她挥手的,不是褚堰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证实自己确实没看错。他之前没说过要过来,突然出现,倒让她有些吃惊。 船靠上渡头,还未完全停稳,男子便跳下了船,大步朝她而来。 很快他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揽着抱进怀里:“夫人真是没良心,都几日不曾给我回信了?” 他嘴里温柔的抱怨,却难掩疼爱的抚着她的后脑。 安明珠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鲜鱼,两支手臂撑开着,姿势怪异:“我这几日有点儿忙。” 她寻思出一个借口,才不会说因为他的艳诗,她没法回他。 “明娘,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不想一来这儿,倒是下起了雪,”褚堰爱惜的抱着她,道,“这是今年的初雪吧?” 安明珠嗯了声,说是,两条手臂撑着,实在发酸。 褚堰笑了声,又道:“既如此,那我们祈愿好不好?” “嗯?”安明珠疑惑了声,“祈愿?” 两只手已经撑不住而往下弯,马上就会碰到衣裳上。 “对,祈愿,”褚堰缓缓松开她,注视着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以前,阿姐给我讲过初雪,她说将来我有了妻子,若是两人一起在初雪这天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 作者有话说:今晚十二点还有一更,是正文完结章,不见不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97章 “嗯, 咳咳,”安明珠轻咳两声,小声提醒道,“有人看着呢。” 刚才一起说话的村民, 此时正好经过, 笑着别过脸, 当做没看见。 褚堰颔首,道:“希望这雪能下大些。” “真下大了,你怎么回京?”安明珠终于提高了酒壶, “玖先生还在家里等着呢。” 褚堰接过她手里的鱼和酒,偷着亲了下她的额头:“夫人惦记这个, 惦记那个, 就是不惦记我。” 安明珠噗嗤一笑, 歪着脑袋看他:“先回去用饭吧, 饭后我带你去村里走走,村后小坡上,那株梅树开了花。” “嗯。”褚堰笑着应下。 这时, 船上走下来两个仆从, 挑着担子便往院子的方向走。后面,船夫还在往下抬箱子。 “这是什么?”安明珠问,正好一个仆从挑担子经过。 一边是大大的坛子,一边是封紧的竹筐, 看那扁担弯曲的程度,便知道分量十足。 褚堰一手提着酒和鱼, 一手揽着妻子,边走便道:“冬天了,送些东西过来, 放在地窖里备着。” “所以,那坛子里装的是酒?”安明珠问。 褚堰嗯了声:“你的老师总要讨好的,省得他老是觉得我会把你拐跑。” 安明珠莞尔一笑:“就为这些东西,你专程送过来?” 她也听寺里僧人说过,冬天山里格外冷,有时候连着几天大雪,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就连这条龙河,也会被冰封住,直到明年开春融化。 “大多是娘准备的,粮食酒肉,炭火之类,”褚堰说着,捏捏她的腰,“娘还让一个人跟了来。” 安明珠看他:“谁?” 接着,她回头去看,见到了提着包袱下船的苏禾。 “你爱吃苏禾做的菜,娘就让她来了。”褚堰道。 安明珠心中暖暖的,徐氏当真是拿她当亲孩子对待的。 晚饭,苏禾做了蒸鱼,加上褚堰带来的酒,玖先生这一顿吃得很是舒坦。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他对这位正在添酒的奸臣,也就松缓了几分态度。 饭后,外面的雪果然大了。 褚堰要回京,安明珠一起跟出去送他。 雪簌簌的下着,地上已经铺满白色。两人牵手走在僻静的路上,在柔软的雪上留下了脚印。 “那棵梅树的花是粉色的,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开放。”安明珠说着,“我也是第一次来看。” 褚堰认真聆听,眼睛一直看着身边娇俏的女子。 她披着粉色的斗篷,简单地挽着发,后脑上扎着他送的粉色发带。 “一定很好看。”他道。 与她一起,再平常简单的事,都是有趣且美好的。 “看,就在那儿!”安明珠指着前面,然后挣脱他的手,小跑着过去。 褚堰停下,笑着看那片柔婉的背影:“夫人,小心脚滑。” “又乱叫,”安明珠回头看他,嘟哝一声,“谁是你夫人?” 闻言,褚堰皱眉,于是迈开大步,几下就追上了她,一把便将她拉入怀中抱住。 他惩罚般的重重吻她,吸走她的气息,让她发闷发软。果然,没一个回合,她整个身子便软了。 与气力上,他对她可是绝对的压制。 他松开她的唇,拿指肚抹着她微肿的唇瓣,遂凑近她耳边:“不是我夫人,那缘何与我耳鬓厮磨?” 安明珠脸烫得很,整个人像煮熟了般。如今这人是越发不正经了,这种直白的话语都说得出。 “看梅花。”她推推他,抿了抿麻麻发疼的唇。 小坡上的梅树开得正好,漫天飞雪也掩盖不住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两人站在树下,手牵着手。 这时,褚堰松开她的手,自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梅树和漫天的飞雪祈愿。 安明珠看着他,轻扇的眼睫上沾了柔软的雪絮,随之嘴边一笑。 初雪啊,她也在父亲那里听过的。与心爱之人一起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她低下头,双手合十,眼睛微合。 默默地,她在心中许了愿。 。 龙河冰封住了,不能再行船,但是储恩寺的香火依旧鼎盛。 除了来上香的善男信女,还有来欣赏画壁的文人雅士。他们跋山涉水,不畏严寒,只为来一睹这名声在外的三幅画壁。 一时间,周围不少地方留下了文人们的诗词,就连龙河村后的梅树,都有了赞诗。 尤其,腊月十二这日,寺中热闹非凡。 因为就在昨日,大雄宝殿的三幅画壁全部完成,今日便是寺中举办的典礼,敬佛,祈福。 沽安的大小官员来了不少,与寺里住持一起,站在大雄宝殿外的门台上。 而安明珠身为这三幅图的画师,也和玖先生站在其中。 僧人们在殿外,虔诚的诵经。 典礼虽简单,却很严肃,每个人心中都包含着对神佛的敬畏。 当住持将殿门敞开时,众人的目光跟着进了殿中。 元妻 第180节 安明珠跟着官员们一起进去,映入眼帘的,除了正中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便是三面墙上的壁画。 历时四个月,三面画壁终于在她手里完成。每一笔、每一寸,都倾注着她的心血。 当站在画壁下,仰脸看着时,她自己心中都有种恍惚,这是否真的是自己画出的? 也就想起玖先生的话,他说,这是神明的世界,通过他们画师的手,呈现出来给世人看…… 耳边尽是赞叹声,一个又一个人过来,与她道贺。 安明珠一一回礼,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人邀请她,想求她的画作,想请她去画壁…… 殿门边,褚堰看着她,心里为她高兴。同时,也为她创作的画壁感到震撼,他的妻子,是如此的才华出色。 他往前迈步,想过去找她。 才走出一步去,便被一条手臂挡住。 他看向对方,遂无奈一笑:“先生,我过去看看明娘,她都被挤到两次了。” 拦他的正是玖先生,皱着眉道:“我的学生哪那么娇气?你别过去,就在这里等着。” 说完,还不忘瞪他一眼。接着,他自己整了整衣襟,朝着安明珠走去。 褚堰摇两下头,只能站在原处。 这厢,玖先生到了安明珠面前,拉上她往一旁走去。 “走,带你见一个人。”他带着她往墙角处走。 那里,一个老者正站在墙边,仰着脸看降魔图,童颜鹤发,仙风道骨。 玖先生恭敬上前,拱手弯腰行礼:“老师。” 安明珠一愣,遂看到老者往她看来,微微带笑。 她忙冲人作礼,端正唤了声:“先生好。” 老者摆摆手,说不用多礼,便到了安明珠面前:“原来你就是阿玖的学生,这三幅画壁不错,画的好。” 安明珠并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听到赞赏,便道了声不敢。 玖先生面上难掩骄傲,对她介绍到:“明娘,这是我的老师,寇兴文老先生。” “寇先生?”安明珠面上惊讶,看着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全大渝都知道他是谁。 寇兴文,有当世画仙的美名,年少时临摹名人字画,能以假乱真,成年后参禅悟道,融入到自己画作当中,形成了自己的画派。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画中带着一股仙气缥缈感。 以前,父亲同她讲过这位老先生的传奇,后来也想寻找请教,只是老先生行踪成谜,并未寻到。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今日见到他。 “安明珠见过先生。”她难掩激动,再次对人郑重作礼。 寇兴文哈哈一笑,指着面前的女子队玖先生道:“是个有灵气的孩子。” “是,学生也是这么认为。”玖先生忙道,平时的洒脱散漫收敛起来,一副恭敬模样。 寇兴文再次看向壁画,眸中很是满意:“果然,女子的画笔,更显细腻柔和。” 安明珠还是不相信,自己能见到这位画作大家,要知道,她的书画斋用尽办法想收一副他的画作,至今未能如愿。他如今云游四方,画作只赠友人。 还有,都这么久了,玖先生竟是不曾说过,老师是寇兴文。 “先生,觉得我哪里需要改进?”借此,她也不忘请教。 寇兴文微微笑着:“你现在还小,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玖先生点头,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全是满意:“老师是特意过来看你三幅画壁的,你这丫头可比我有面子。” “谢谢先生。”安明珠忙道,能得到如此肯定,心中喜悦溢于言表。 三人一起看着降魔图,谈论着。 愉快的从储恩寺出来,安明珠先行回了住处。寇兴文会过来用饭,她想让苏禾好好准备。 谁知,一进院门,映入眼帘的好多人。 她愣在门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原本稍稍平息的喜悦,此刻再次升腾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干站着,也不叫人?”邹氏笑着道,话中掩不住的疼爱。 “娘,你来了?”安明珠鼻尖一酸,唤了声。 除了母亲邹氏,徐氏和褚昭娘也来了,还有姑母和两个表妹,小舅舅和惜文公主,弟弟、武嘉平、碧芷…… 一时间,她转着圈的叫人,心中无比高兴:“路不好走,你们怎么都来了?” 现在是腊月,龙河结了冰无法行船,所以他们从京城过来,只能坐马车,路上又有雪,诸多的不便。 “当然要来,”徐氏一脸慈爱,“今日是我们明娘的大日子,我可还带了好多酒的。” “安明珠,你可真是本事,一会儿带我去看看你的三幅画壁。”惜文公主道,一身华服,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安明珠连连点头,说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终于说完,准备去屋中坐的时候,有人进了院门。 是玖先生和寇兴文,以及一身常衣的褚堰。 就这样,原本要进屋的人又转回了身,跟着来人招呼寒暄。 一间院子里,满满的人,欢声笑语。 此时最忙碌的,便是苏禾了,看着一大院子的人,想着要烧多少菜,地窖里的肉菜够不够,要不要去问村民买些野味。 长辈们进了正屋,坐在一起说话。 年轻的女子们,则去了东厢,唧唧喳喳的聊着话。 所有人都在祝贺安明珠,并为她高兴。 这时,正屋中,寇兴文坐在主座,高兴之余,也说起自己明日便会离开。 玖先生很是舍不得,开口挽留:“老师难得来一趟,多住几日。” “你这边不是也做完事了?还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寇兴文问。 玖先生确实有些留恋这里,这里热闹,还有徐氏隔三差五的送酒来:“没有事,也可以留下来赏景下棋。” “留下吧,寇先生,”褚堰开口,“喝一杯我与明娘的喜酒。” 玖先生一听有人帮着挽留,就赶紧道:“对啊,喝喜酒多热……”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瞪眼看去青年男子。 喜酒? 褚堰整理好衣衫,继而走去邹氏面前,双膝跪下,诚恳道:“以往是我对不住明娘,还望岳母既往不咎,将你的女儿交给我,以后,我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邹氏微怔,而后一笑,看向徐氏:“这俩孩子也真是经历太多了。” 徐氏忙称是,攥攥手心帮着儿子争取:“的确是他的错,明娘那么好的妻子。我觉得还就得让他吃吃苦,才晓得珍惜。” 褚堰一脸认真,对长辈的话点头记下,又道:“诸位长辈在上,我褚堰愿意娶安明珠为妻,爱她、护她、忠贞不渝。” 最后的四个字,他刻意咬重,证明着自己对妻子的一心一意。 见两个母亲不再说话,他便看向寇兴文:“寇先生德高望重,请你为我俩做个证婚。” “成亲时喜事,我自是乐意的。”寇兴文哈哈笑着,点下头。 一边的玖先生暗道不妙,这奸臣一两句的就把自己老师给扯了进去。要知道,在座的所有人,就是老师寇兴文辈分最高。 老师都点了头,那谁还会反对? 果然,邹氏与徐氏见有这位老先生作证,便客气道谢。 “这,这……”玖先生嘴角抽着。 一旁小十好生接话道:“这厢,就是将婚事定下了。” 玖先生那个心痛啊,自己要好生栽培的学生,就这么被奸臣给算计去了。不行,他要好好静静,想个对策。 “先生,”小十扯扯他的袖子,“到时候这个院子要摆几桌酒啊?” “酒?”玖先生回神,想着地窖里存着的几坛子佳酿,似乎自己独饮,的确不如大家伙一起畅饮。 他捋捋胡子,瞪了一眼褚堰:“你觉得……” “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褚堰立即接了话去,儒雅一笑,“所谓双喜临门,今日明娘的三幅画壁完成,举行了典礼,我与她便在明日成亲吧?” “明日?”玖先生不觉高了声量。 这奸臣真是都不给他喘息的功夫,前脚求了亲,后脚明日成婚! 徐氏开口:“这样是不是委屈了明娘?” “不用在意这些,”邹氏笑着道,“俩孩子过得好就行。” 她如今还有什么看不出?褚堰追去沙州挽回女儿,又在京中置办了大宅,连同房契都给了女儿。 再者,两人是复合,若回京中大肆张扬成婚,反倒会被人说道。如此,在这里成亲刚好,有寇兴文这位名士做证婚人,好友和亲戚也在,正好。 东厢中,女子们还在聊着,丝毫不知道正屋那边已经在商议成亲的事。 还是安绍元跑进来,趴在姐姐耳边说了声。 安明珠瞪大眼睛,然后看去正屋的方向:“真的?” “真的,”安绍元点头,一脸的认真,“他们在商议,把东厢房布置成洞房。” 另外的女子们听了,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全都羞涩的道着恭喜。 安明珠心里有些乱,不知道自己现在应不应该出去。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喜庆的妇人从门前走过,后面的丫头端着个大大的托盘,上头叠着红袍,还有华美的头面…… “咦,连婚服和喜冠都有,”惜文公主走去门边张望,并转过头来道,“这奸臣分明早有预谋。” 尹澜接了话,柔声道:“表姐夫是太在意表姐,前些日子表姐忙着画壁,他便一直等着。” 惜文公主摇头,又道:“你不懂,他是怕玖先生带着明珠再去别的地方,用成亲将她套住,她不就跑不了了!” 元妻 第181节 不过,不管怎么说,长辈那边将亲事定下来却是真的。 安明珠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人摁着开始准备明天的婚礼。 这一天都是忙碌的,每个人的脸上喜气洋洋,纷纷出手帮忙,想让明日的婚礼热闹喜庆。 褚堰端着嫁衣喜冠送来东厢房,才想抬脚进门,便被惜文公主给拦住,淡淡道声,不合规矩,今日不能见新娘。 随之将托盘接过,砰地一声关了门。 褚堰看着的紧闭的门板,屋内传出来女子们的欢笑声。 他心中有些紧张,完全没有当初第一次成婚的心冷如冰。他想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欢不欢喜,也想听她说话…… “走吧,褚大人,”邹博章走过来,淡淡道了声,“你今晚只能住去村中的客栈了。” 同样紧张的还有安明珠,墙边撑起的大红嫁衣,桌上华丽的喜冠。 第二日很快到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黄昏时候,一对新人在长辈和亲友的见证下拜了堂,结为夫妻。 红盖头下,安明珠的手被身旁人紧紧牵着,指尖感受到了他手心中的汗。 耳边,是一声声的祝福。 龙河边的简单宅子里,如今分外的热闹和喜庆。 村民们来了,附近游赏山水的雅士们来了,连储恩寺的僧人们,也送来了观音像,表达祝福。 在一片欢笑声中,新郎牵着新娘进了洞房。 房门一关,只剩下两人。 安明珠坐在床边,双手叠起,规矩的放在腿上。 明明与他再熟悉不过,可当他的脚步走近时,她还是紧张得心跳加速。 身旁的喜被陷下去一些,那是他坐了下来。 随之,她的手被他牵了去,包裹在掌心中。 “夫人,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褚堰裹着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儿,轻吻着指尖,“今日你我大喜的日子,先说好不能恼的。” 安明珠转了转头,繁重的头饰压得她脖子发酸:“什么?” 他的事她都知道,还有什么需要坦承? 褚堰双臂环上妻子,隔着盖头亲吻她的唇角:“你我并未和离,官府户籍文书上,你还是我的妻子。” 从来,她都是他的妻子,没有什么能让他放手。 安明珠怎么能不吃惊?所以当初她让尹澜打听这事儿,他已经提前做了防备。 “你……”她轻轻一声,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玖先生说得对,他就是个奸臣! 褚堰将她抱住,一声声的哄着:“夫人恕罪,为夫只是不想失去你。” 只是在文书上的名字还不行,他必须让别人知道,她是他真心实意娶回来,想一辈子珍爱的女子。 安明珠不说话,现在已经进了洞房,她还能怎么样? “这样,”褚堰话中难掩喜悦,每个字都带着笑意,“现在外面有宾客需要招待,等晚上,我再好好给夫人赔罪。” 他说着,亲昵的捏上她的下颌,猜想着盖头下是怎样绝美的一张脸。 那“赔罪”二字,他说得暧昧十足,安明珠不禁身形一僵,一猜便知是什么意思。 她被揽着,倚靠在他身上,耳边是他好听的声音。 “好了,我出去了。”他愉悦笑着,隔着盖头吻了下她的脸颊,“放心,我不会喝醉耽误洞房。” 安明珠羞得要命,便道:“快去吧。” “嗯,”褚堰应着,却不曾松开她,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晚可得亮着灯。” 明白他在说什么,安明珠咬着唇瓣,脸烫得要命。 夜已深,万物静谧。 东厢的灯亮着,一直到后半夜。 鸳鸯交颈,春宵缱绻,鱼水欢好绵延不停。 他捧着那张沁着薄汗的脸,对她说:“安明珠,我不想和你只有一辈子。” 他就是贪心,想和她生生世世。哪怕地老天荒,她还是他的。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过两天会更番外,腻歪的婚后宠妻必须有对吧[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