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改造目录》 第1章 《权臣改造目录》作者:山风好大【完结】 文案: 攻视角 二十八岁的大衍镇国将军薛璟,因一封“通敌密信”被判满门抄斩。 他看着观刑台上那个毒如蛇蝎的美艳权臣,满目猩红。 若能重活一回,他定要撕碎柳常安这张阴毒的皮囊! 然后,他真的重活了,遇见了十五岁的柳常安,怒得上前当胸一脚差点让人归西。 * 薛璟筹谋着,想将这个佞臣置于死地,却发现这一世的少年尚未作恶,正被背后黑手一步步推向前世黑化的深渊。 他憎恨前世那个邪妄的佞臣,厌弃今生这个懦弱的书生,却也无法对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痛下杀手。 为了揪出元凶,他将这可怜的小狸奴拉扯出泥淖,一步步引向正途。 直到突然有一日,好不容易被他掰正的温润少年弯着眉眼,眸间一如前世的阴毒:“薛将军,别来无恙。” 薛璟:“!!!” —————————————— 受视角 少年柳常安从未作恶,只是一个无人庇佑的清高小古板,母亲早逝,父亲忽视,正遍体鳞伤地孤独挣扎。 继母怨恨他的嫡子身份 二弟憎恶他的绝世之才 纨绔觊觎他的遗世清俊 他忌惮憎恨薛璟那近乎绝命的一脚,却不得不低眉顺目,颤抖着对他示好,只为了寻求一丝怜悯和庇荫。 随后才发现,这个面上凶恶、脾气暴躁的幼时同窗,竟意外地好哄。 于是他使劲浑身解数,让自己终于入了那人的眼中。 直到一个雨夜后的高烧,让一切天翻地覆。 * 随着刑场上的屠刀落下,薛璟人头落地,柳常安生命中最后一束光彻底消失。 他用尽一切筹谋,誓要与那把屠刀同归于尽,却棋差一着,抱着那颗人头葬生火海。 一朝重生,柳常安决心这一世不能再让这束光死于非命。 于是,他筹谋算计,准备再次独自飞蛾扑火同归于尽。 然而,那束光却突然撕开黑暗,刺向那一众魑魅魍魉,将他带出了无边地狱。 —————————————— 小剧场 火光中,准备再次孤身赴死的柳常安被薛璟一把拉上马背。 “真觉得自己是只猫妖,能有九条命?!给本将军乖乖躲在身后!” 柳常安在颠簸的马背上抱着薛璟的腰,脸颊紧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感受那束光热烈的温度。 “薛昭行,我侥幸从炼狱里爬回来,满身鲜血罪业,不值得你如此......” 话语传入那起伏如常的胸腔,除了一声轻哼,再未有其他回应。 柳常安的双手抱得更紧,似要将自己嵌进薛璟的身体中。 他弯着眉眼,勾起唇角:“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可就再也甩不掉了……” 【阅读指南】 英武将军攻x白切黑美人受 1.架空朝代,1v1 he,今生双洁 2.双重生救赎,主攻视角,受前期弱,慢慢黑化,重生后双强,受宠攻(前期可能有出入)/互宠,双箭头,受箭头极粗 3.前世虐今生甜,微群 4.权谋很一般,告罪qaq 5.如出现逻辑、错字等错误,欢迎指正 指路:受重生在90章,前世葬身火海在89章,“薛将军别来无恙”脱马在119章,小剧场在129章。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重生 复仇虐渣 美强惨 权谋 主角:薛璟 柳常安 其它:救赎,死对头,重生 一句话简介:重生将军救赎死对头一起复仇 立意:善意和温柔是最大的救赎 第1章 重生相遇 乌云压顶,沉沉地悬在衍国皇城之上,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劲风裹挟着萧瑟之气扫过刑场,灌进薛璟染血的囚衣中,牵动伤口,让他木然的嘴角有了一丝抽动。 他面色极苍白,刚毅的脸上还有不少交错的染血鞭痕,原本劲如松柏的身躯佝偻着,头发干枯毛躁地散落,让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镇国将军看上去像个落魄的乞丐。 他努力在刺骨的寒凉中找回一点知觉,想要转头往身后看去,可惜他杂乱的头发遮挡住了本就不甚清明的视线,只能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呜咽和抽泣。 那是薛家一百八十二口忠良,如今却因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通敌密信,皆身穿囚衣跪在此处,等午时一过,便都要人头落地。 想他薛家为大衍朝守了两百多年的国土,牺牲几十名男丁,才换来如今显赫家世,如何可能通敌叛国? 更何况,从查出所谓的通敌密信到下旨诛杀,不过一日光景,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若说不是有人刻意为之,他可不信。 前方观刑的高台上传来猎猎风声,薛璟强撑着抬头望去。 一个清瘦高挑的男人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踱到了高台前。 身边的随侍在他身后摆了张太师椅,他撩起衣摆坐下,看似懒洋洋地把头靠上支在椅侧的手。 大红暗金绣纹的蟒袍的宽袖从他手腕滑落,露出一截晃人眼的纤弱白皙手腕,那腕上还戴着支吊着金色小铃铛的金镶玉镯。 瓷白却又艳丽的面目上,一双桃花美目低垂着,看着高台之下跪着的薛璟。 薛璟迎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涌起的滔天恨意让他止不住地紧咬牙关,愤怒地盯着高台上那个美如艳鬼的男人,似要用目光凌迟对方。 两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薛璟因受刑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视线本是看不清的。 但他们幼时同窗,入朝后又屡屡碰面相互倾轧,他对那人的面庞和动作再熟悉不过,甚至能忆起那人泛着微红的潋滟桃花目中,冷彻人心的寒意。 定是这个冷酷如蛇蝎的家伙伪造了那封通敌密信,让他举家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这个踩着父兄血肉,靠权贵床榻爬上高位的艳鬼不知什么时候入了皇帝的眼,如今成了大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抬手即翻云,覆手即为雨,搅得朝堂一片狐鸣枭噪,还软禁操控了几位皇子。 如今薛家遭此一劫,也并非不在意料之中。 看来,大衍气数怕是要到尽头了。 不远处,一阵锣响穿透刑场。 高台上一直冷眼看着薛璟的美艳男人站起身,没在意身边侍从的阻拦,缓步走下高台。 随着他的踱步,腕上的金铃摇晃,脆响随行,更衬得他像个勾魂催命的鬼魅。 他走到薛璟面前,垂眸看着他遍布血痕却依然桀骜的脸,半晌开口道:“将军可还有遗言?” 薛璟尽力抬起头,怒瞪着他,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响:“……可是你……可是你害我至此……?” 柳常安眉目垂得更低,抬了抬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因手腕上响起的铃声愣怔一瞬。 他垂下手,清清冷冷地开口道:“将军已是将死之人,若真要找个债主报冤,那此事便是我干的,我等将军夜半入梦来寻我。” 薛璟喉头泛起血腥,目眦欲裂地看着他。 高台上的侍从匆忙跑来,提醒行刑时间已至。 柳常安又看了眼薛璟,如墨黑眸深不见底,看不清情绪。 他轻抬起纤长的手指示意,罡风拦不住刽子手手中的高悬银刃,一阵破风声过,薛璟的鲜血朝天怒涌而出,又朝柳常安劈头盖脸地倾覆而下。 柳常安没在意随侍的惊呼,目视眼前虚空之处,伸手摸了摸脸上尚且温热的液体,半晌,缓缓地将满手鲜血往唇上抹去。 在头颅落地的那瞬间,薛璟拼尽全身力气,用血肉模糊的手在身后死死抓着紧缚着自己的囚绳,想要徒劳地想再拼最后一口气,至死也未松。 *** “啪嚓”。 一阵碎裂声响起,薛璟手中的兔毫建盏应声而碎。 他手上青筋暴起,五指握拳,将手心里残存的建盏碎片几乎捏得粉碎。 茶水沿着他虽有些茧,但还显得纤长稚嫩的手指往下滴落在蝠纹的青石地砖上,慢慢地渗了下去。 视线不再模糊不清,他惊讶地看着茶水从自己皮肉完整的手背划过,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这双手因常年征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前几日更是因为受刑,不但皮开肉绽,有两根手指的指节也错位了,这会儿怎么完好如初了? “哎呀!璟儿你这是怎么了?!”温润中带着焦急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一位穿着藏青色大氅、妆容华贵的女人快步上前,拉过他的手,憷着眉看着那一点微红烫伤。 “雪芽,快!快去拿烫伤膏来!”她着急地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那侍女赶紧应了声诺,急急跑走了。 女人从袖中扯出绢帕,在薛璟手上一边仔细擦拭,一边嗔怪道:“都十六了,怎么还这么粗枝大叶的?我就说不能让你这么早上战场吧!还是回书院再念两年书,磨磨性子吧?” 第2章 薛璟惊诧地看着眼前睽违已久的贵妇人,愣在原地,喉间梗得发疼,嘴唇抖了许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地低喊了一句:“娘……” 母亲与父亲感情甚笃。 他二十岁那年,父亲出战胡隅,兵败身死,此后母亲便一直郁郁寡欢,三年后便病逝。 至他被斩首时,已有五年光景未曾得见。 难不成因为他征战有功,老天爷把他收上天,与母亲重聚了? 薛母听他哽咽凄婉地喊了这一声,以为他疼得厉害,一时更加心疼:“怎么?疼得紧吗?你等会儿,雪芽已经去拿烫伤膏了。” 她刚说完,一个刚毅挺拔的男人大步朝这里走来。 “怎么了这是?”他见薛母皱眉敛目,对着薛璟怒道:“怎么又惹你娘生气了?才消停多久,又想上房揭瓦了?嗯?!” 男人声音洪亮,一下把薛璟从方才久别重逢的忧思中拉了出来。 他看着男人假装怒目的样子,又想笑,又想哭,抖了半天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喊道:“爹……” 薛青山有点懵,他不过和平日一样,随口说一句,儿子怎么一副抽风的样子? “你别吼他,他刚才不小心打碎了茶盏,烫着了!”薛母心疼地对薛父嗔怪道。 薛青山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不就烫着了吗,一个大男人,哪能这么娇气?” 他看着儿子满目水汽,扭扭捏捏的样子,气得一把扯过他的领子往前一拎:“别在这装样子给你娘看,这点茶水还能给你烫坏了?武门关的日头是白晒了?” 薛母想拦着,被薛青山制止:“夫人,这兔崽子就是这两年跟你分别太久了,想冲你撒娇呢!你可不能对他太心软,不然他得跟你蹬鼻子上脸!” 说完,他又冲着薛璟劈头盖脸地怼了一顿:“行了,过完年都十六了,还跟个狗崽子一样闹娘。赶紧去把你弟找回来,给老祖宗祝寿去!” 薛璟被他爹这么囫囵吼了一阵,那阵梗在心间的酸涩立刻被压了下去,赶紧道了声“好”,转身跑走了。 他一溜烟跑到了一旁的廊桥上,借着柱子的遮挡,远远偷看了爹娘几眼,又扫视了一下周围。 廊桥一侧是一个雅致的池子,砌了太湖石,还种了许多名贵花草。池子边的雕梁画栋上还描了金漆,十分奢华。 廊桥边,他前两年回京时,调皮撞破的回纹窗棂已经修缮回去了。 这分明就是他外祖梁国公的府邸。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又重新回到十六岁那年春天,给外祖祝寿的时候了? 他不可置信地四处张望着,没注意转角处急急走来一个端着羹汤的侍女。等靠近时,再想躲避已来不及,侍女惊呼一声,手中半碗羹汤泼在了薛璟前胸。 这一声惊动了不远处一个嬷嬷,她快步跑了上来,见手底下的人竟然冲撞了表少爷,劈头就拍了那侍女一下,大声呵斥道:“你个小蹄子!怎么做事的!这么不长眼睛!” 那闯祸的侍女端着剩下的半碗羹汤,吓得不知该怎么办,红着眼睛,立马就跪下了。 薛璟胸口猛然被热汤一泼,烫得不行,赶紧抹了两把前胸,把衣襟敞开些。 大概是看他死前冻得太惨了,老天爷要给他暖暖。 他见侍女跪着浑身发抖,笑了笑,示意她起身:“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赶紧起来,带爷去换件衣裳,一会儿要给老祖宗祝寿呢。今日老祖宗寿辰,可不兴问什么罪。” 那嬷嬷一听薛璟无意问罪,赶紧抢过那侍女手上的汤碗,把她拖了起来:“听见了吗,还不快带薛公子去换衣裳!” 那侍女一听,也赶忙起来,躬身在前头带路,往西厢去了。 身后被打断工作的侍女们看着那玉树临风的少年远走的背影,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瞧镇军将军府的薛大公子,多俊啊!今年回京,又长高了不少,脸也长开了。再过两年,怕是要将京里的闺阁小姐们都迷晕了!” “可不嘛!听说去年还立了战功,得了皇上封赏呢!” “我还以为他一个武将,脾气必然暴躁,没想到,竟还大度温和,也不知哪家姑娘能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得这样一位郎君!” 端着汤碗的老嬷嬷清咳一声,低声呵斥道:“敢议论贵人,都不要命了是吧!还不赶紧干活!” 侍女们赶紧一哄而散。 薛璟耳力好,听了七七八八,乐得嘴角止不住上扬。 开玩笑! 想当年他银袍白马从边疆凯旋回京面圣时,天街可是被挤得水泄不通,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八岁童女,个个都争抢着给他抛花献果。 想到这里,他得意地想用手捋一捋头发,抬到近前才反应过来一手油腻,赶紧一脸嫌弃地止住。 到了西厢客房,他用澡豆洗了手,又换了一身藏青暗金纹的外衫,照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少年身材高挑匀称,五官利落,俨然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不过里头装了他这个活了二十八年的大衍将星,眉宇间平添了一点霸道和肃杀。 他满意地整了整外衫,抬步往外走,准备去找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才跨出几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西厢有个月洞门,往里是一片花园,喧闹正从那处传来。 他好奇地往那里走了过去,就看见几个少年正追着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边追边骂,而被追赶的那个少年捂着腰侧,匆忙地向他这处跑来。 薛璟皱眉,本想上前呵斥这些敢在祖父寿辰时大闹的小孩,但在看清那个被追赶的少年时,瞳孔瞬间紧缩。 那个少年衣衫本就单薄,如今更是散得乱七八糟,头发也在奔跑中凌乱。 但即便如此,还是掩不住那一张精致白皙的脸。 若换个人,薛璟必然立即上前相助。 但面前这个,是柳常安,是那个不择手段爬上高位,屠他满门的艳鬼。 生前死后不过须臾而已,他又想起在刑场上那种无力宣泄的愤恨,一时紧咬牙关,青筋暴起,走上前抬脚就往对方胸口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柳常安闷哼一声,向后飞出几步远,倒地时几乎动弹不得。 而薛璟眼中血丝尽显,满心想要将此人挫骨扬灰,几个箭步上前,伸手死死掐住了柳常安的咽喉。 柳常安刚被重创,又一下被扼住呼吸,整个人发懵,本能地尽全力抬手想要扯开薛璟的铁臂,却挣动不了分毫。 他挣扎着看清眼前人,一脸迷茫绝望,泪眼朦胧,嘴里凄婉地挤出些言语:“昭……行......” 薛璟霎时间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天使(^3^) 欢迎帮忙捉虫 第2章 再次回府 昭行是薛璟的字,但一般只有夫子和曾经书院里的同窗会这么喊他。 而他上一回去书院,已经是前世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八九岁的小孩静不下心,念没两句之乎者也就想着出去掏鸟窝。 那时候的柳常安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团子,性子却是个小古板,瞪着大眼睛拉着他的胳膊阻拦:“昭行,不许走!先生说要把这页书背完了才能走!” 薛璟从他手中用力扯出胳膊,冲他做了个鬼脸,和另外几个猫嫌狗厌的小孩一起蹦蹦跳跳跑走了,留下柳常安一人呆愣地站在原地。 后来柳常安去告了夫子,害他被打了十下手心,还在檐下罚站了大半天。 那时候他就觉得,柳常安真是个小人! 再后来,十八岁那年,他从边关回来,见到了据说刚成为尹平侯男宠的柳常安。 他们在长街偶遇,柳常安有些尴尬又似乎又有些欣喜,低低说了句:“昭行,许久不见。” 而他只给了对方一个嫌恶的眼神,便扬长而去。 自那之后,他便再没有与柳常安平和对话的机会,两人见面不是沉默无语,便是针锋相对。 刚才他听到少年久违的那一声称谓,不由松了手中力道,仔细看向他的脸。 柳常安苍白的面庞宛如皎洁天上月,即便挣扎也没泛起多少血色,反而更显青白。 他眼眶微红,眼里噙着泪,柔和且怯懦地看着他,完全不似那个清冷傲慢的权臣。 还没等他多想,一个少年急急到他身边,按着他的手极小声劝道:“哥!他只是偷了东西,罪不至死!赶紧松手吧!” 薛璟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弟弟,薛宁州。 此时,不远处的那群少年也已经跑至面前。 他猛然想起今日是祖父寿辰,不宜见血,于是深吸几口气,缓缓地放开手,站起身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一直待在厅堂假寐,没来找弟弟,也不知西厢竟然还有这一出。 他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决定眼不见为净,先放这小子多活一段时间,之后他有的是机会报复。 第3章 柳常安突然重获呼吸,正趴在地上,捂着前胸大口大口地喘气,抬手间大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臂,上面还有一些青紫伤痕。 那手腕上,原本该有一串金铃的。 薛璟脑中没来由闪过前世那人瓷白手腕上的那枚铃铛。 也不知是哪个混小子学着薛璟的样子,一脚踹在了柳常安的肚子上,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贼!还不快把东西交出来!” 柳常安被他踹得脸色更白,捂着肚子闷哼一声。 薛璟睨了他一眼,对着围了一圈的贵家少爷们问道:“他偷了谁的东西,自己拿回来。” 他不常在京城,所以许多世家子不认得他。但众人见他制住了柳常安,又说得颇有气势,便将他当成主持公道的人。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冲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扑向柳常安,抢夺他腰侧缀着的一个香囊。 柳常安见状,也顾不得流血的嘴角,赶紧死死护住。 那少年跟着往他身上又踹了一脚,硬是将香囊抢了过来,面上还带着趾高气昂的得意。 一时间,周围对柳常安的谩骂一声高过一声,还有人趁机想拍那个小少年的马屁:“恭喜杨小公子找回香囊!” 那杨小公子轻哼一声,正准备向众人显摆自己手中的香囊,仔细一看,却脸色大变,立即又将香囊劈头扔在柳常安的脸上。 “这不是我那个云缂香囊!贱人!你这什么破香囊!就凭你也配用云缂?!说!你是从谁那偷来的?!” 那些把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的锦衣少年们纷纷又开始跟着讨伐柳常安。 一阵软和又倔强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偷。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香囊。” 柳常安被几次重创,又气得有些发抖,却极力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体面地申诉。 他一身月白袍子已经被拉扯得不像样,伸手死死捂住那个看上去有些老旧的柳黄色香囊。 “你哪来的娘?你娘早就入土了!怎么给你做香囊?”那个杨小公子人不大,却是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指着比他大好几岁的柳常安骂道,抬脚就想往那个香囊踹去,那股狠厉劲儿似乎想要将柳常安握着香囊的手一起踹飞。 薛璟皱眉。 他认得那个香囊。 以前在学馆中,柳常安每每拉着他不让他逃课时,那香囊都会在他腰间晃来晃去,显眼得很。 印象中那是云缂制成的,料子产自苍南府,极其昂贵少有,京中也不多见。 也就是柳常安母家为商户,天南海北走商时偶得了一尺,他母亲裁了一小块给他做了这个香囊,让他以前在学馆里备受艳羡。 思及此,薛璟抬脚将还想往柳常安身上扑的杨小公子勾到一边,斜睨了一眼站在不起眼位置的柳家二少,问道:“你不知道你哥身上一直带着这香囊?” 柳家二少也就比柳常安小了半年,屈居老二。这时被大自己没多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质问,一时羞臊,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周围的少年郎们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不仅是柳二少,连薛璟也跟着臊。 眼前的柳常安十分瘦弱,还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委屈,却还是倔强地咬着唇,让自己不要掉泪。 这是十五岁,尚且皎洁如月、无瑕如玉的柳常安。 而他刚才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人去抢他随身带了多年的香囊,多少有些不妥。 但转念一想,这家伙可是灭了他满门,根本死不足惜。 更何况,谁知道他这副模样是不是装出来的?这条毒蛇的坏点子可是层出不穷。 薛璟的恨意又起,但却不方便再动手,于是不耐烦地冲着一群少年道:“要找香囊就快去找,不找就都回前厅祝寿去!” 镇国将军的余威震得一群少年一愣,虽不知道这人身份,但都赶紧急急跑走。 柳二少看了眼还趴在地上的柳常安,拔腿也跟着人群跑远了。 瘦弱的少年挣扎着将香囊紧紧抱在自己怀中,像是雨打的白莲,苍白无助,和前世那个不可一世的权臣全然不同,看得薛璟有些愣怔。 他发了点善心,回身把侍女叫来:“给他收拾清楚,然后送他出府。寿宴他不必参加了。” 说罢,也带着薛宁州转身离开。 薛宁州在一旁跟着,一边面带八卦地问道:“大哥,你该不会跟柳大少有仇,所以专门跑来西厢揍他吧?什么仇?大不大?” 薛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薛宁州。 他的这个倒霉弟弟只比他小一岁,但一直都很崇拜他,羡慕他能上沙场,但前世他娘不舍得两个孩子都远行,在弟弟成年后,把他送进了兵马司。 薛宁州前世和柳二走得近,后来被柳常安恨屋及乌顺便也给宰了,而这夯货这会儿还傻兮兮地跟着柳家老二去坑柳常安? 这蠢狗崽子,也就仗着毒蛇没长大,还能挠个两下,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一世,他定会手刃这条毒蛇,让他再不能伤害他的家人! 想到这,原本到了嘴边的怒骂缓了下来。 他叹口气说道:“我吃饱了撑的专程来西厢揍他?当然是来找你这个倒霉孩子!一群人都在前厅等着给老祖宗祝寿,就差你一个了。见天儿就知道跑跑跑,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薛宁州挠挠头哈哈笑了两声:“刚才柳二来找我说有事,我就跟过来了。走走走,赶紧回去祝寿!” 薛璟“啪”地给了他一个爆栗,边走边说:“以后少跟那个柳家老二在一起,看他明知那香囊是他哥的,却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必然也不是好人。” 前世薛宁州因着柳二年少身死,让他对这人也带了几分憎恶。 薛宁州不知道这重事,听多了这种说教,也没放在心上,只管口头应下:“是是是!咱快走吧!” 走了几步,薛璟不放心,又停下交代道:“以后你多关注柳二的动向,若他有什么不对,一定要告知于我。这事极重要。” 薛宁州见他哥一脸严肃,面上认真地又应了一次。 *** 厅堂里,薛家人都已经聚齐了。 薛璟排在爹娘后面,给外祖磕头祝寿。 起身后,外祖一脸笑意地招他上前,慈爱地拍了拍他渐阔的肩膀:“咱们的小将军今年十六了吧?这几年在边疆吃苦了,不过倒是长壮实了不少!” “哎哟,光壮实有什么用?要我说啊,还是得回书院念个书。璟儿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大字不识一个可还得了?”旁边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皱着眉说道。 这是薛璟大姨母,他娘亲的大姐。 他看了眼一旁低头看地的娘亲,猜想肯定又是娘亲托大姨来说道了。 他无语地求饶:“大姨母,我哪有大字不识一个,千字文好歹也认差不多了!” 大姨母性格泼辣,白了他一眼:“那是开蒙小儿念的东西,你才识了差不多?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周围人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薛璟无奈,也只能跟着哈哈笑了两声。 外祖笑罢,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你大姨母说得也没错,薛家一门上下全是武将,要能出个识文的,岂不妙哉?将来在皇上面前,那不比其他武将强多了?” 薛璟从前世起就天天听这话,听得他牙疼。 他也知道母亲希望自己多念些书,少上战场,为此还总叫外亲这里来劝他。可他天生和书犯冲,让他坐着多读一会儿书就眼冒金星。 他宁愿在战场上多几道疤,也不愿坐在案前瞌睡。 外亲们也就不再多强求,只是逢年过节见面时,总拿念书这事逗弄他一番。 后来他下狱,外祖梁国公吐血而亡,其他外亲一直帮忙奔走,也不知道他死后是如何光景。 重活一世又回到外祖寿辰,他哪能跟外祖一家过不去,只能硬着头皮讪笑着点头,答应一定多念点书。 大姨母在一旁用手肘偷偷戳了戳薛母,向她使了个眼色。薛母心满意足,温婉地捂嘴笑了。 薛家人祝完寿不久,所有人都落座就餐。一场寿宴风光结束。 告辞后,一家人回了薛府。 将军府在东市西南角,离外祖家不过几条街,很快就到了。 天色已晚,进门后,薛母交代了几句,让薛璟早些歇息,便扶着喝高了的薛父回了屋。 虽然只有零星灯火照亮府内的景致,薛璟还是从大门开始就一路留恋徘徊,恨不能将此刻静谧恬淡的将军府深深刻在脑海中。 上一世的后几年,父母离世,府内缺了操持的人,他又多年东征西讨,刚回朝又陷入通敌风波,无心他顾,都要不记得这将军府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怀着即雀跃又感怀的心情一路蹦跶一路看,回了自己的松风苑。 他这院里种着棵银杏,一到秋日就金黄遍地。不过现下光秃秃的,多了些萧瑟之感。 第4章 他在院里绕着银杏又流连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屋。 屋内摆设和他十六岁那年一样。他循着记忆,翻出火折子,点上青玉烛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将屋内前前后后看了个遍,还时不时仔细摸一摸木桌和粉墙,越看心里越是怀念。 直到踱步至厅堂一侧的书房,看见满墙的经史子集,脸瞬间垮了下来,一时间所有的怀念愁思散得一干二净。 真想把这一柜子书都给烧了。 他郁闷地将烛台放在桌上,烛火摇曳,照亮桌面上放着的一封信札,上书:薛璟亲启,落款为许怀琛。 第3章 翠秀茶香 薛璟一看,又兴奋起来。 他拿起信札,转身就往外跑去。可还没出二门,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管家薛福给薛将军送了醒酒汤,刚回前院,就看见薛璟蹦蹦哒哒地要往外跑,于是赶紧拦了上去。 “大少爷!这都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薛璟急着去找死党许怀琛,懒得跟他解释,急急道:“快开门!我有事!” 管家没动,不疾不徐地道:“少爷,这都要亥时了,您要出门做什么?夫人可交代过了,您刚回京不久,可不能让您学坏了。” 他是看着薛璟长大的,把他当少爷,也偷偷把他当半子,自然不愿意他跟那些京城里的纨绔们半夜鬼混。这些公子哥儿,大晚上的还能去什么好地方? 薛璟无语,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想他前世忙于征战建功立业,到死前都没怎么去过风月场所,重活一回反而还被误会了? 他郁闷地冲薛福甩了甩手中还未来得及拆封的信札:“福伯!你想什么呢!我是去找怀琛!” 薛福看了眼那信札,了然道:“原来如此。那少爷就更不必出门了,许少爷前些日子去了江南,还没回京呢。” 薛璟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他刚才太激动,一下没想起来。 前世外祖寿辰前,许怀琛有事去了江南,还托他把寿礼带给外祖。外祖生辰过后两日他才回来。 他赶忙就着福伯手上的灯笼把信札拆了,信上果然说许怀琛两日后回京,届时约他小聚。 他把信塞回信札后,冲薛福讪笑两声:“一时把这茬给忘了,那我先回院子了,福伯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他拔腿就往回走。 他现在身量远没有前世二十八岁时高壮,以前一步就能跨过的一块青砖,现在两块得分三次跨。也怪这幅十六少年的身躯,让福伯还把他当小孩看。 这样下去可不行。 别说福伯,众人必然都是将他当个孩子看待。 现在只是晚间出门就受到限制,那之后若是有什么要事,或是有什么特殊用度也事事受限,他还怎么未雨绸缪,将那个权臣扼杀在尚未长成之时? 看来他得赶紧谋划起来才行。 这么想着,他开始在心中盘算,刚拐进三门时没注意,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少年。 那少年急急止住,水桶里的水晃了好几圈,洒了一地,差点没泼在薛璟身上。 薛璟赶紧往后跳开一步,躲过了刚巧溅在他鞋子前的一摊水。 今儿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因为重回十六岁,连自己的心性都跟着倒退,变得毛毛躁躁了? 还没等他开口,面前那少年把桶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点地:“奴才该死!冲撞了少爷!请少爷责罚!”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吧。”薛璟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 他在军营里待久了,性格风风火火,不喜过于繁琐的礼节,更何况他还有要事回去谋划。 可那小少年从未直面过主子,难得见上还犯了错,于是依旧跪在地上,满脸懊恼地抬眼看他:“少爷,奴才犯了错,请少爷责罚!但求少爷千万别赶奴才走!” 薛璟这下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一愣。 这少年今年应该才十四岁,五官还没全长开,但薛璟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这清澈的眉眼。 前世他十八岁回朝,母亲为了督促他念书,专程找了个府里识些字的小仆给他作伴读,还特地给他取了个挺有书香气的名字,叫书言,可不就是眼前这个小孩? 书言自那之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帮他写课业,给娘亲和先生扯谎,跟着他摸爬滚打,还成了他的亲兵护卫。 后来军中出现奸细,他为了保护自己,被哗变的叛军砍杀在了帐前。 没想到,原来他那么早就入府了。 晚风吹着道旁的松树沙沙响,吹涩了他的眼睛。薛璟赶紧揉了揉眼,吸了声鼻子,上前把他拉了起来,装模作样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少年身材瘦小,猛地一下被拉起身,人都还有点懵,赶紧回道:“奴才叫、李、李二。” “......”薛璟听这名字皱了皱眉,难怪他娘要给这小孩改名。 这时,在外边听见动静的福伯赶紧跑了过来,急急问道:“怎么了这是?二狗,你不是去提水了吗?怎么在这儿呢?” 薛璟:“......” 李二狗:“......” 薛璟眯眼看着羞得低下了头的小少年,心道,你还挺知道害臊。 不明所以的福伯看着面色尴尬的两人,又看了眼被溅湿的地砖,忧心道:“怎么了?少爷,二狗可是冲撞了您?” 薛璟憋着笑,瞥了眼一旁的李二狗,见他都快把头埋在胸口了,赶紧摆手道:“没事,福伯,我见这小孩挺面善的,要不让他来我院里伺候吧?” 前世他的衣食起居大多是书言在操持,这一世早个两年也挺好。 薛福一听他要往院里收人,高兴得不得了,立刻答应:“没问题!明儿我同夫人说一声!” 要知道,他家少爷平日里不喜麻烦,承袭军营作风,回京后院里都不要人伺候,出门赴宴还得夫人或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们亲自给他挑选衣饰,不然他就真能一袭短打大喇喇地去赴宴。 薛福思及此,又道:“对了,还有几个贴心可人的丫头,少爷你——” “停停停!”薛璟见他开始不着调了,立刻阻止,“我就是看这小孩儿有眼缘,别的不要了!” 福伯有些犹豫:“可二狗一直在后院待着,没学过怎么伺候人,我怕……” “没事。”薛璟不以为意,“我自己慢慢教便是。” 然后他转头对李二狗说道:“你这名字实在有点上不得台面,这样,你今天起,就改名叫李书言,如何?” 李二狗刚才听见薛璟让他去院里伺候,眼睛都亮了起来,这时被赐了名,更是欢喜得要跳起来了,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薛福见状,也不好再给他塞丫鬟,赶紧点了下李二狗:“还不快谢谢少爷!今后可得仔细着些,没事多学学!” 李二狗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破着嗓子嚎道:“谢谢少爷!李二——啊不!李书、李书言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少爷!” 薛璟很满意地带着书言回了松风苑。 夜色已晚,他把书言安排在东厢,让他弄了些洗澡水,换洗后就各自睡下。 许是之前在牢里受了不少罪,难得好好地躺在床上,薛璟刚把自己的谋划琢磨了个开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到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他起身让人往城东的沈府送了张帖,又在院里练了一套拳。用过午膳后,才随意换了身短打,让书言驾车,往城南的一座茶楼里去。 这茶楼叫祥悦楼,是城东沈家开在城南翠秀湖边的一处产业,一面临街,一面临水,在楼上放眼望去,是翠秀湖边绵延不绝的酒肆茶舍和秦楼楚馆,甚至还有不少是开在水中画舫和游船之上。 白日里,这附近只有零星的茶客,但到了晚上,整个翠秀湖一片灯火通明,纨绔贵家子们往来如织络绎不绝,一直胡闹到天明。 这也是福伯不让他大晚上出门的原因。 不过这会儿大白天的,来茶楼喝茶的也都是些正经人。 他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让书言守在门口,推开门就看见圆头圆脑的沈千钧已经坐在靠窗的矮几旁,一边啜着茶,一边看着街景。 “沈老五!”薛璟冲着他大喊一声,上前一把抱住他。 他和沈千钧有些外祖家的亲戚关系,两人年龄相仿,从小熟识,关系匪浅。 前世,沈千钧善做生意,积累了家财万贯,却被那个权臣随意诹了个罪名流放抄家,最后惨死在半道上,还是薛璟去收的尸。 乍然一见鲜活的沈千钧,他有点控制不住的激动。 沈千钧被他这一抱整懵了:“怎么了这是?昨日祝寿时见你都还好好的,一晚上就受了天大委屈了?快坐下说!” 昨日他俩都去了老祖宗家祝寿,进门后两人还聊了许久。之后沈千钧被他娘叫走,而薛璟则在厅堂边假寐。 第5章 可那是重生前的十六岁薛璟,这个二十八岁带着前世记忆的薛璟进到壳子后,直到回家都再没见过沈千钧。 薛璟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矫情,赶紧在他背后抹了把眼睛,然后一把推开他,笑着道:“哪儿能呢!这不是今天要你给我破费,感激一下吗?” 沈千钧见他没事,也跟着笑,顺手给他倒了杯茶:“这是去年的碧螺春,今年的还未出,先将就着喝。” 薛璟捏过天青盏,牛喝水似的一把将茶水灌了下去,还皱了皱眉头。 对他来说,碧螺春味道极其浅淡,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诶!你真是暴殄天物!”沈千钧急得跳脚,赶紧招来小厮:“去!给薛少爷拿罐最便宜的山茶来!以后他来茶楼,就给他上这个!” 喝上味道浓郁苦中带甘的山茶,薛璟反而自在了,开口说正事:“你们家开始做茶叶生意了?京城茶商已经够多了,不怕血本无归吗?” 沈千钧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茶叶这种东西,喜欢的人多,而且还不经喝。光我们家,一天就能耗掉一斤的茶叶!更何况,茶价水分大着呢。你瞧那白瓷小罐里的东西,这么一点,就值上百两!” 薛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角的案上放着几罐茶叶,供客人自己选择。 那个白色小瓷罐还不及他手掌大小,就值百两,可想而知里面东西有多精贵。 他撇了撇嘴说道:“听你这口气,好像你家做茶叶生意发财了跟你有多大关系似的。怎么,难道你爹打算让你接手自家产业了?” 听他这么一说,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的沈千钧脸一垮,叹了口气:“唉......做什么白日梦呢。” 他在家排行老五,上面有三个哥哥,个个精明能干,如今都已经掌了些事。 而他娘只是个妾,娘俩虽然在衣食上并没有受到亏待,但大娘也不太喜欢他多沾染家里的生意,他不得不整日无所事事,当个二世祖。 薛璟看着他郁闷的样子,笑着说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干?靠自己白手起家,让你爹和大娘对你刮目相看!” 沈千钧像看个二百五一样看他,嗤笑了一声:“你?你会做生意?” 薛璟当然不会,但他知道,沈千钧会。 前世沈家因为一次他大哥决策失误,陷入困境。后来还是沈千钧力挽狂澜,还带着沈家走上巅峰。 不仅如此,有几年薛璟的军费告急时,还是靠他解围。 薛璟正色道:“沈老五,我是对商场一窍不通,但我知道你肯定行!我给你搞些本钱,有什么需要的我帮你打点。你只要把这当做立身的事业,凭你这么多年在沈家的耳濡目染,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说不准,比你爹的产业还要大!” 沈千钧有些不敢置信。他也就比薛璟大几个月,赚了他一声哥,但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不到的毛头小伙,这家伙竟然对他这么信任。 他一开始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薛璟这番话把他挠得心里痒痒的。哪个男人不想立业?他也不愿意做一辈子的米虫。 他沉吟许久,灌了不知道多少杯碧螺春,最后点头应道:“你若信我,倒是也可以一试。不过先说好啊,若是赔本了,你可不能怪我啊!” 薛璟摆手让他放心,两人有了好话头,把这话题顺了一遍,一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喝了多少茶。 日头渐渐西斜,在窗棱上洒了一片金光。 薛璟被这光晃了眼睛,稍一侧头,突然看到窗下的街上走过一个身影。 那人单薄的白衣在风中摆动,走路有些趔趄。但就算这样,也掩不住他那副修竹一样的身姿。 赫然是柳常安。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湖边偶遇 “诶,那不是户部柳侍郎家的大少爷吗?”沈千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照在柳常安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恍若不似人间之物。 但他眉间带着一抹郁色,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人,没一会儿就转过一个巷口不见踪影。 见到仇人,薛璟的面色黑了几分,冷硬地“嗯”了一声,将手里甘苦的山茶一饮而尽。 沈千钧没注意到他的不悦,还看着柳常安离开的巷口说道:“唉,这柳大少也是可怜。自从死了娘,在柳家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是个为人本分的清雅小公子,还是个文曲星的命,但现在不知被谁造了谣,名声不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薛璟想起来,前世幼时在学堂时,柳常安便是夫子眼中的神童。 在他还在撕书擦鼻涕的年纪,柳常安就能熟读四书五经了。各位夫子都把他捧成了宝,惹得学堂里其他人见着柳常安,不是艳羡得紧,就是厌恶得紧。 只是他从边疆回京后,鲜少听闻他的才名,传出来的多是艳名。 他眉头皱了几分,瞥了眼柳常安消失的巷口,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娘死了就不能做文曲星了?到底他是文曲星,还是他娘是文曲星?他自己不要好,怪得了别人造谣?” 沈千钧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大合适,端着茶盏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道:“怎么,你和柳家大少有过节?” 薛璟敛了敛神色:“没有。我只是觉得,要真是个文曲星,那就不该受旁的影响。好好念书考个功名,再做个好官,很难吗?” 沈千钧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道:“你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高门大户里,能有多少像你们镇军将军府一样和乐融融?我娘俩在沈府这么多年没有挨饿受冻,就已经够我感激涕零了,为此,我处处谨小慎微,绝不与兄长相争。而别家院墙里还有多少腌臜事,连累得那些本能登青云的公子跌了到泥里,数都数不过来!” 薛璟皱着眉,没回他的话,自顾自地喝着苦山茶。 看着面前被柳常安恁死的沈老五还在替仇人说话,薛璟都替他苦。 沈千钧不明白个中原因,但已经习惯了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高门公子的狗脾气,放软了声音道:“行行行,不聊这些有的没的!喝了一下午茶,都喝饿了。我让人弄点好吃的!” 茶楼隔壁就是沈家的酒楼,没一会儿,几道精致菜点就从沈家酒楼后厨端到了茶室中。 樱桃肉、水晶肉、翡翠面,养元汤,再来一壶新冬才挖出来的梅花酿。 菜色虽家常,做得却精致,不但色泽鲜亮,还飘出阵阵香气,一下就把薛璟勾得馋虫四起,都快流出口水了,立刻就把刚才的烦躁气恼给忘得干干净净。 “来来来,试试莲香楼的手艺!自打你和薛将军年前回京,将军府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我这做兄长的想请你吃上一顿饭都难,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你可千万不能客气!”沈千钧看着薛璟那一副馋相,满脸带笑地说道。 薛璟听十几岁的沈千钧对着自己称“兄长”,面上扭曲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了淡定。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才“十六岁”呢? 昨日寿宴上,他回魂后为了去找薛宁州,没吃上几口饭食,那之前在死牢中更是好久没吃上一顿饱饭,今日算是真正爽快地大快朵颐了一阵。 等两人吃饱喝足,日头已经落尽,翠秀湖周围灯火辉煌,各处牛鬼蛇神也开始在鲜亮灯火的掩盖下出动,四处熙熙攘攘。 薛璟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带着些许酒气对沈千钧说:“多谢兄长款待!生意之事,你先拿出个章程,等怀琛回来后,我拉他一起入伙。” 沈千钧一听,吃惊地问道:“许家三少爷也一起?!” 因为薛璟和许怀琛是死党,所以沈千钧和许怀琛也见过不少次,但一直对他有点怵。 和薛璟这种隔了几辈才能跟皇家攀上亲戚的关系不同,许三少爷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已故皇后的亲侄子,太子的亲表弟,国舅爷最疼爱的三儿子。 这样的家世,可不是沈千钧这种一般商贾人家高攀得起的。 而且许三少爷一向骄矜跋扈,喜怒无常,和他待在一块儿,总是令人坐如针毡。 沈千钧听说要拉许怀琛入伙,才算知道薛璟这不是玩票说的要经商,这是真打算做出些什么了,一时喜忧参半,又是皱眉又是笑。 薛璟见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吧,怀琛虽然纨绔了些,但人还是靠谱的。回头我组个局,让你俩多熟悉熟悉。赚了算我们仨的,亏了算我和他的!” 沈千钧倒了一杯梅花酿,一副大人样认真道:“我一定好好谋划!先干为敬!” 薛璟见他真当回事儿,放下心来,也跟着喝了一杯。 今日拉了沈千钧入伙,又饱餐了一顿,令他十分满意。 他拍了拍肚皮,冲沈千钧摆手道:“那你等我的信儿,我就先回了,我娘不许我晚归。” “这么早?我还想带你去盈月舫逛逛呢!你说你都十六了,怎么你娘还管得那么严?”沈千钧无语。 第6章 京城里十五岁便进出花楼的公子哥儿不在少数,若到了十六还未去过,可能还得被同伴嘲笑。 “我哪儿知道。反正我听娘亲的总不会错,至少我爹不会给我上刑。你坐着,不用送了。”说完,薛璟把打算起身送他的沈千钧按在座上,自己带着书言出了门。 虽然嘴上说是要早点回家,但他不知多少年没在翠秀湖边走一走了,见到夜幕降临后的这满目璀璨,心绪有些荡漾。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旖旎熏香。 难怪那些迂腐文人也经不住诱惑,把这里叫做“香湖叠翠”。 湖边层叠的不仅是远处的青山,也指湖边鳞次栉比的雕梁画栋。 “书言,你还没来过翠秀湖吧?今天爷带你见见世面!”薛璟刚经历数场征战和朝纲紊乱,见到这样的歌舞升平,忍不住想多看看,顺手拉了书言来当个由头。 书言一听能逛翠秀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没来过!没来过!奴才只听后院的一些长短工说过,想来,再奢华也奢华不过过年时新装点的将军府吧?” 薛璟“呵呵”笑了两声,转步往湖边走。 眼前是夜色下的湖面,但并不昏暗。 相反,湖边不远处有一幢五层高楼,自上而下一片灯火璀璨。 高楼边还有一溜沿湖的亭台画舫和勾栏瓦舍,绵延不绝的河灯从这些被灯火映得亮如白昼的楼宇飘向湖面,映照出周围往来不绝的各色男人,他们三五成群地在和妆点精致的美人们调笑着。 书言看得目瞪口呆,与这灯烛的消耗比起来,将军府守岁时的灯火通明都只能称为“简朴”了。 “奴才还从没在夜里见过这么亮的灯火!”书言跟在薛璟身后一边惊呼,一边努力拨开汹涌的人潮四处张望,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还没等薛璟回应他,一张香帕从他脸上拂过:“那小公子倒是进来瞧瞧呀~” 他转头一看,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用刚才拂过他面颊的帕子捂嘴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 她身后还有一群穿着艳冶的女子也在看着他“咯咯”笑着。 书言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后院的王婶和翠姐,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一群环肥燕瘦用白粉抹了面,青黛描了眉,胭脂染了唇,笑得活像死人窟里的白骨精。 “少、少爷!少爷救我!”书言慌里慌张地四处找寻薛璟寻求帮助。刚才他光顾着看灯火,一个没留神,眼前就失去了薛璟的踪影。 还好薛璟没走远,听到喊声,回头几步扯着书言的领子把他提溜了出来。 “跟紧点儿,别跑丢了!”薛璟皱眉说道。 这儿的胭脂水粉味儿太浓了,呛得他想打喷嚏。 “丢不了丢不了!这位爷,来咱们秦香馆坐坐呀~”那群女人见来了个俊俏又挺拔的少年,眼睛都亮了,一个个都上前伸手拉他。 但还没拉上,就被旁边一个抹着浓妆,却身材高大的“姑娘”给撞开了,那人一扭腰,把几个女人顶开,拉着薛璟手臂扯了一嗓子:“公子,还是来咱们潇湘馆坐坐吧!” 这人一副粗厚嗓音,却努力捏着嗓子讲话,听得薛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甩开了他的手跳到一边。 还没等他严词拒绝,那群被挤开的女人又涌了回来,指着那个高大的粗嗓子嚷道:“好你个不要脸的倌儿,敢跟老娘抢生意!看老娘怎么教训你!” 说罢,两边也不顾周围路人,自顾自地拉扯了起来,场面极其难看。 薛璟回过神来,抓着书言就往人群外挤,远远还听见背后传来劝架声,似乎有人在高喊“别打了!盈月舫的人来了”。 薛璟这一溜跑出了老远,直至远离人群喧嚣的昏暗处。 “少爷!福伯说得果然没错!这地方不能随便来!会有吃人的白骨精!”书言跟着他跑了一路,刚才那阵惊吓还没过去,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 没想到世面没看成,反而挺丢面。 薛璟刚才也被吓了一跳。 他面对千军万马毫不畏惧,但面对这些庸脂俗粉却总是毫无办法,但还是假装镇定地睨了他一眼,略嫌弃地说:“你怎么这么弱,才跑没两步就喘成这样。明儿开始去武堂练练!” 热闹处是去不得了,可他又舍不得就这么回去,于是又道:“不去盈月舫附近就没事,咱找没人的地方走走,透口气。” 说完,他提溜起书言,避着往来的喧嚣,往静谧处走去。 他俩越走越偏,灯光渐弱,月光渐明,眼前所见都罩了层银,如梦如幻,让昨日还窝在死牢里不见天日的薛璟越走越停不下来。 若不是因为腹中没多少墨水,他都想放声吟诗一首。 突然,湖边一处蒹葭丛传来一阵响动,仔细一听,有若有似无的呜咽和惊呼。 薛璟皱了皱眉,看着远处伫立在湖中灯火通明的盈月舫,又看了看旁边一片昏暗的蒹葭丛。 这些腌臢玩意儿,办事也真是不挑地儿。 难得涌上的闲情逸致被打扰,他冲着那片蒹葭丛白了一眼,抬脚转身就走。 这时,那片蒹葭突然猛烈挣动起来,还传来了一阵呼救声。 “救命——!放手——!” 这声音不大,还断断续续,似乎被人刻意阻挡。 看来,那里头的不是对欢喜鸳鸯。 书言原本还想问问少爷,那是什么声音,听到这里哪还不明白,先闹了个大红脸。 薛璟叹了口气,也不好见死不救,于是回转到那片蒹葭丛,抬手一把扫开了齐人高的苇花,就见里面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男人面目狰狞,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紧捂着那人的嘴,另一手放肆地拉扯他的衣襟和衣带。 而他身下被捂着嘴的那人簪发衣袍都已散乱,双手胡乱挡在深色衣袍的男人胸前,用力地推拒。 四周没有灯火,但借着月辉,薛璟还是看见了被压在下面那人露出的眉眼。 天生眼眶微红的桃花眼噙着泪,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个深色衣袍的男人。 ......又是柳常安!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已开~(*^o^*) 第5章 二次相救 薛璟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这几日是撞了什么邪,怎么日日都能碰见这个艳鬼?! 亏得下午沈千钧还对他惋惜了一番,这家伙倒好,还真跟男人厮混在了一起。 薛璟替沈千钧对他的惋惜感到不值,怒得血气上涌,讽了一声“不知廉耻”,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既然对方不自爱,他也不便扰人“雅兴”。 不过他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嗷——”的一声凄厉嚎叫。 转回身一看,那个深色衣袍的男人正捂着手臂嚎叫一声,倒在一旁,对着柳常安怒骂:“贱人!你敢伤我?!” 而柳常安长发散乱,手中正死死抓着一支木簪,半趴在地,警惕地看着那个深袍男人。 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让他带着惊惶之色的脸上更显出凄楚和决绝。 听见蒹葭丛的响动,他扫了薛璟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又立刻垂眸看地,紧咬着唇,不发一语。 薛璟见他如此,觉得简直就是在立牌坊,于是阴阳怪气地道:“怎么,被人打扰倒装起烈妇了?” “没有……我……”柳常安还没从慌乱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时语塞,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更让薛璟觉得自己说中了,怒火更甚,心想不如一刀砍了这个祸害算了。 可他没带刀,于是张口奚落道:“真想不到,堂堂一个柳家大少爷,竟跑到荒郊野地勾引男人,也不嫌臊!” 这话他前世听得多了。 柳常安成为男宠后,无论是昔日同窗还是朝中同僚,人人都爱将此事当作谈资,言语间不仅带着蔑视,还有一股子轻浮。 “那家伙可真有几分本事,把尹平侯勾引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勾引,而不是尹平侯强权占人?” “嗨!人家堂堂侯爷,上赶着巴结的人是都数不清,若不是他自荐那什么,尹平侯如何知道还有这号人物?” 这样的话头一起,平时看上去还道貌岸然的一群达官贵人们便开始嬉笑着讨论柳常安的“本事”。 所以,薛璟这话说得虽尖酸刻薄,却底气十足。 而这字字句句比刀更加锋利,直刺柳常安心底。 他听得一怔,桃花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唇颤抖着喃喃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些哭腔,甚至祈求。 但薛璟火气上头,继续逼问:“若不是,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儿?!曾与你这种人同窗,简直就是吾辈之耻!” 柳常安低敛眼眸泫然欲泣,抖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而刚才捂着手臂瘫倒在地的男人顺着薛璟的话,指着柳常安骂道:“就是!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若不是你蓄意勾引,本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第7章 柳常安握紧了手中的木簪,终于找回一些声音,哽咽道:“我是收到信,说有人找到了我的香囊……” 说没两句,又梗住了,只能继续抖着嘴唇低头看地。 薛璟视线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腰间,那个总是被他带在身上的柳黄香囊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又听那个男人大嚷道:“我呸!放你娘的屁!瞧你长得那狐媚样子,必然天生就是个会勾引人的货色!还敢重伤本大爷!来人,把他捆了带回府!爷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男人冲一旁干站着的两个高壮家丁大手一挥。 这两个家丁刚才听见主子嚎叫,就从远处跑了过来,看见自己主子安静地在听一个男人发作,也就跟着安静如鸡地站在一旁,这时得了令,跑上前想要捆起柳常安。 没想到才走两步,就被薛璟挡住了去路。 薛璟站在柳常安面前,斜睨着那个锦衣男人。 那男人里外穿着两三层衣物,虽然刚才柳常安用足了力气,但木簪也只是堪堪擦过他的上臂衣物,最多破了一层皮,能伤到哪儿去,这就想将人绑入府中? 而且这男人言语粗俗,看着也不像个好人。 他刚才脑子有些发热,一时嘴快。但现在细想起来,柳常安看上去也不是很乐意,不然也不会扎伤对方。 虽然他憎恶前世那个权臣,但即便要报仇,也必然会堂堂正正。 更何况,要是真让这个色胆包天的东西把柳常安给绑了,以后要上哪儿要人去? “你眼瞎了?还不快让开!别打扰大爷办事儿!”锦衣男子见薛璟挡在面前,大声喝道,又对着两个家丁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捆上!” 两个家丁大喊一声,冲上前去想要把薛璟拿下。 薛璟冷哼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手都没动,光是一只脚踹了几下,两个家丁就被他踹趴在地。 他抬脚踩着一个家丁的头,压进地里,冷冷地看着锦衣男子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锦衣男子看见两个高壮家丁瞬间就被放倒,一脸惊愕,指着薛璟怒道:“你、你他娘的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薛璟冷笑:“老子他娘管你是谁?你要是自己都不知道,老子不介意教你知道知道!” 说完,他一脚踹开脚边的家丁,往锦衣男子走去。 死人堆里拼杀出来的那股狠戾劲一下释放出来,锦衣男子看着薛璟比狼还凶狠的眼神,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搬出靠山:“本、本公子是杨锦逸!杨国公的儿子!你、你莫不是这个贱人的奸夫?我说得果然没错,这狐媚子惯会勾引人!本公子警告你,你若是敢伤了本公子,本公子要你不得好死!” 他色厉内荏地喊玩后,又对着趴在地上的家丁喊道:“快!还不赶紧起来!把他一起给捆了!” 薛璟听了这话,脚步一顿。 这人竟是杨锦逸。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柳常安,又看了看一脸惶恐的杨锦逸。 杨锦逸是宁王宠臣杨国公之子,纨绔好色,热衷于强抢貌美的民男民女,百姓苦之。 前世有传言说,这家伙也曾是柳常安的榻上客。后来,在柳常安掌权后,宁王被幽禁,杨国公被整垮,这个纨绔也跟着全家被流放,只是据说在流放途中暴毙,喂了野狗。 他一直不理解,原本乖巧古板的柳常安为何突然会成了一条蛇蝎。 他常年守在边关,只听闻十五岁时,栖霞书院的文曲星柳常安突然销声匿迹,再见面便成了他回京后的那个艳鬼。 如果,今夜此事在前世也发生了。 如果,前世没有人如他一样碰巧遇上。 那柳常安...... 薛璟打了一个激灵,制止自己再往下想。 这些只是他自己的猜测,没有必要以此为借口,来为前世那个蛇蝎开脱。 只是,他今夜不可能让眼前这个纨绔把柳常安带走。 他松了松肩膀,朝那两个正听从杨锦逸指使,颤颤悠悠想过来绑他的家丁走去。 没一会儿,挨了一顿老拳的两位家丁哀求着主子快走,杨锦逸见两个魁梧家丁皆不是对手,放下狠话,赶紧自己爬起来,在家丁们一瘸一拐的搀扶下跑走了。 夜风吹得蒹葭沙沙作响,更显得寂静。 柳常安还瘫坐在地上,敛着眉目不说话。他紧咬下唇,浑身颤抖着,看上去委屈极了。 薛璟扫了他一眼,想起刚才自己那一番质问,心里微微泛起些愧疚。 毕竟眼前这个不是前世那个艳鬼,而是才十五岁的一朵小白花,而他却两次不问青红皂白地责辱对方,即便胜之亦觉得不武。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可左右也得说些什么,不然这场面怪尴尬的。 薛璟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冲着柳常安抬着下巴说道:“别招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才多大点,多花些心思念圣贤书!” 他觉得这话合理,说得很委婉,但该提点的都提点了。 没想到柳常安本就瘫坐的身子一软,苍白的脸色更是面如死灰。 薛璟见他这样,本来还打算张开的嘴只好闭上了,郁闷地示意书言上前把人扶起来。 书言刚才在一边看着少爷揍人就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只在看王婶逮耗子时见过如此气势,一时对少爷愈加崇拜。 真不愧是将军府大少爷! 就是嘴有点损。 这会儿得了指示,他赶紧上前扶起那位小公子。 这人长得好看极了,虽然看着落魄,却还是难掩出尘的气质。 柳常安被扶起后,晃了两晃,不着痕迹地躲开书言的手,收拢好衣襟,皱着眉头,垂目而立。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言语,气氛尴尬得诡异。 薛璟余光见着柳常安起身,本以为对方会道声谢,说两句话,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地呆立着,一时气血又要翻涌上来了。 这嘴是被缝上了?!这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常安不说话,他更不愿意说话,愤愤地拔腿就走。 柳常安还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书言赶紧扶着他往前追:“公子,咱们快跟上吧!我家少爷走路可快了,一会儿就跟不上了!” 柳常安:“……” 书言说得没错,薛璟步子大走得快,而且一肚子气,迈步更快,后面两人得小跑才跟得上。 柳常安甩开书言的手,跑得一瘸一拐,很是吃力。 书言一边继续想要抬手去扶,一边疑惑问道:“公子,您腿伤了吗?” 薛璟这才停下脚步,往后看去。 就见柳常安紧咬着牙,避开书言伸过去的手,正趔趄地快步往前走,看起来执拗又有些滑稽。 薛璟皱眉问道:“你腿怎么了?” 柳常安也停下脚步,但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薛璟见他这样,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时间心中的火气更旺,吼了一声:“走不了就让人扶着,能少块肉了?磨磨唧唧!” 吼罢,回头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柳常安听他这么说,只好扶住书言伸过来的手臂,借力保持平衡。 两人缀在薛璟身后远远跟着,绕过湖边拥挤的街道,穿过几条清冷小巷,回到了祥悦楼后门。 下午薛璟让书言把车停在这儿,这会儿打算架车回去。 他斜睨了一眼柳常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上去!” 柳常安愣怔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脸色放缓了些许多,松开了一直紧咬的嘴唇,爬进了马车。 错身之际,透过昏黄的灯笼光,薛璟看见那薄唇上留了一排细密的齿痕,皱了皱眉。 看着怪可怜的。 他平日出门都很低调,马车简朴窄小,坐了一个柳常安,便再塞不进他了,于是他只能抱着长腿,跟书言一起缩在车架上。 当然,即便马车足够宽大,他也不愿意和柳常安坐在同一车厢里。 “去城东柳侍郎家。” 虽得了令,但书言平日驾车也只是跟府里采办去城南置办用品,哪儿知道什么柳侍郎家。薛璟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从小就烦这个小古板,只在书院里听说过他家住在城东,从未细问过。 于是书言只好时不时掀开帘子问问柳常安,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柳侍郎家门口。 柳府院门紧闭,门外悬着两盏黄灯笼。 书言还没把车停稳,薛璟就跳了下来,冷冷地对着车厢说道:“到了,下来吧。”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常安慢慢爬出车厢,在书言的搀扶下下了车。 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让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看得平添了几分阴郁,让薛璟心中一滞,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冷眉冷眼的艳鬼。 薛璟深呼吸两口,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散,喊上书言就要走。 第8章 半晌没说话的柳常安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昭行......你......能收留我吗? 第6章 辗转反侧 柳常安低眉敛目,面色看上去还算沉静,但两手却紧张地绞在一起,看上去要把手指都给掰断了。 薛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后才气得说道:“我不是那种人,你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念书!” 他脸有些发烫,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柳常安听他会错意的回答,原本好些了的情绪再度崩溃,脸上浅淡的愁绪渐渐变成了浓烈的绝望。 他想要辩驳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双目空洞,愣怔地看着地面。 薛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赶紧懊恼地跳上车,催促书言驾车离开,只留柳常安一个人,影子被灯笼昏黄的光映照得明明灭灭。 书言这是第一天伺候少爷,还没摸透他的脾气。 刚才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现在见没有外人,一边赶车,一边大着胆子问句:“少爷原本就认识这位公子吗?两人关系不好吗?我看这公子不像坏人——” “打住!”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璟掀开帘子呵斥,“你懂什么?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薛璟这话说得很冲,颇有些阵前吼敌的架势,把书言吓得脖子一缩,眼泪都吓出来了,带着哭腔道:“不懂不懂,奴才不懂!求少爷别生气,别赶奴才走!” 薛璟心里更郁闷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前世他们也不这样啊! “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也不能流泪!”他烦躁地对书言又喝了一声。 书言咬着舌头把哭声梗住,直点头,只是呜咽着不停地伸手抹脸。 薛璟无语,干脆缩回车厢中,眼不见心不烦。 他胸口有股气憋着,不上不下,堵得人发慌。于是他一回府就直奔武堂,舞刀弄枪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一些。 等他从武堂回来,书言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洗澡水。 小少年站在浴桶边摆弄着巾帕和换洗衣物,见他进了浴房,赶紧低头垂首,眉眼还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薛璟刚平复好的心情又差点碎了。 但毕竟此时的书言才十四岁,不是前世那个及冠后沉稳内敛的副将。 现在想想,刚才自己对他确实有点太凶了。 他轻咳了一声:“爷刚才语气重了些,别放在心上。” 书言听他这么说,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直说没有,但眼里的委屈明显淡了很多。 还真是个小鬼,喜怒形于色。 他摆了摆手,让书言自去休息,自己洗完澡后回到书房小坐。 刚坐下,就见桌上放着一个新的信札,上书许怀琛的名字。 他心中一喜,急忙拆开看。 许怀琛回京了,约自己明日申时在盈月舫见面。 一看见盈月舫,方才好不容易被抛之脑后的事情又重新浮现,气得他一把将信札重重甩回桌上。 他向来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有仇必报,按理来说,他应该趁早去把柳常安一刀杀了。 若是放在寿宴重见那日,他怒得失了理智,真掐死对方也就罢了。 可他现在清醒着,这账反倒有些不会算了。 他的仇人是前世那个无恶不作灭他满门的蛇蝎,而这一世的柳常安尚未作恶,清白无辜,若将仇记在他的身上,未免又有些不公。 换做是他自己,突然被人寻仇上门,说是他不知道的某个前世做的恶要他承担,他必然不认,还得奋起反抗。 可他这仇也不能没有去处,不然前世他这一大家子就都白死了。 于是他就这么自我掰扯了许久,也扯不破这无果的循环,只能暂时先将柳常安之事放在一旁,先着眼于弟弟和父亲。 尤其是他那倒霉弟弟,十七岁时便被冤死,离现在不过只有两年。 那时薛宁州刚入兵马司不久,和同在兵马司的柳二关系不错,两人称兄道弟,常形影不离。 但突然有一日,有人前往京兆府,状告薛宁州奸杀贵女,而这贵女正是柳二的未婚妻子。 当时已入了京兆府的柳常安带人搜查,认定证据确凿,判了薛宁州绞刑。 此事惊动圣上,无论薛家人如何辩驳,也无法免死。 等他和父亲从战役中脱身,接到消息回京时,薛宁州都已经葬了数月。 自那之后,他与父亲便请命长留京城,怕家中再生事端。 他一直认为,是柳常安这条毒蛇恨屋及乌,为了报复柳二才害了薛宁州。可自重生那日,见了柳家两兄弟,尤其是见了柳二那令他厌恶的人品后,他便一直觉得当年之事怕有蹊跷。 脑中事情繁杂,这一整晚薛璟都睡得不安稳。 他梦里总是出现柳常安的脸,时而是小时候的古板粉团子,时而是十五岁的清冷倔强,时而又是前世的冷艳阴毒。 而他不停地在空中抓着,也不知道哪张脸才是真正的柳常安。 他被梦境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自然心情不佳,于是在院里练了一套拳。 刚收拳,就看见了自家的夯货薛宁州。 薛宁州正抱着一沓书踏入松风苑,笑得一脸荡漾:“哥,娘说你要开始念书了,让我把这些书给你拿过来。” 薛璟本来就脑子疼,看见这一沓书,这会儿更疼了,郁闷得想把害他没睡好的薛宁州揍一顿。 薛宁州不知道自家大哥的想法,一边将书交给书言,一边带着一脸邀功的表情对薛璟神秘道:“哥,我跟你说件事!” 然后安静地期待被他吊起胃口的薛璟来反问他。 但薛璟只是盯着他,半天没回话。 他拳头好像更痒了。 薛宁州那股子劲儿一下就没了,郁闷地问道:“你怎么不好奇是什么事?” 薛璟脑仁还在突突跳,白了他一眼,十分敷衍地道:“什么事。” 薛宁州又抖擞了起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柳家大少爷被家法处置,惨得很!” 薛璟两眼一闭,一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怎么又是柳常安! 他深呼吸一口,想起昨夜柳常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揉了揉眉心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薛宁州两手一摊:“不知道,也许又‘偷’东西了?” 薛璟皱起眉头:“你还能知道些什么?” 薛宁州听他这么说,作势往外走:“那我给你细问去!” “等等!”薛璟拦住他,“什么叫帮我细问?” 薛宁州满脸疑惑:“不是你想知道吗?诶,哥,你不是看他不舒服吗?怎么样,知道他被揍,舒服些了吗?” 薛璟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哼,他被揍关我什么事?柳家打死他那是他活该,我舒不舒服跟这没关系!” 跟你倒是有很大关系。 薛宁州撇了撇嘴:“好吧,亏我还特地来给你报信,毕竟被杖责三十棍,不残也得躺上好些日子。要是我的死对头,我得乐上好几日!” 薛璟暂且忽略薛宁州的小肚鸡肠,震惊道:“杖责三十棍?!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这样打?” 薛宁州讪讪:“不知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娘去世后,他就彻底失宠了,他二娘罚他有时候也不需要理由。” 薛璟满心惊讶。 他一直以为柳常安和他一样,是个备受宠爱的骄矜少爷,竟不知柳家院墙内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和那个柳二,关系很好?” 薛宁州有些疑惑:“还行,算不上多好。他连你是我哥都不知道,只知你我都跟梁国公府沾亲带故。我跟他就是酒肉兄弟,这不,他也不知道哪儿来了一笔钱,要请我们去翠秀湖边听曲儿呢。怎么了?” “他和柳常安关系如何?”薛璟又问。 “这……他娘不喜欢柳常安,他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薛宁州还是不明白他哥问这做什么。 薛璟听他这么说,心下了然。 那日在寿宴上,柳二明知柳常安的香囊是他自小随身带的,却不为他哥辩驳,看来和他娘相比,不遑多让。 娘俩一起算计柳常安,这个小古板怕是毫无还手之力。 若柳常安常年在柳府遭受无理虐待,前世得势后抄了柳家,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他眼前这个夯货薛宁州,与柳常安并无仇怨,无故被连累,总有些说不通。 于是他对薛宁州道:“先不说他二娘的事,这柳二不仗义,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少跟他来往。如果之后碰见他欺负柳常安,你帮忙拦着点。” 薛宁州挠挠头:“哥你要是不喜欢柳二,我离他远点就是。不过,你不是跟柳常安不对付吗,怎么还让我帮着呢?” 薛璟听他这么一说,一口老血卡在胸口。 第9章 我这是在帮他吗?我是在帮你!夯货! 不过他也不方便说这些前因后果,于是踹了他一脚:“让你帮你就帮,废这么多话!” 末了又说:“记着我上次跟你说的,多留意柳二动向,有不对劲的地方记得同我说。” 薛宁州揉了揉被踹的腿,郁闷地道:“行吧,那有什么动静我再通知你。” 薛璟看着薛宁州懵懂无知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前世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们了解得太少,又太过相信天家的决断,才导致将军府覆灭。 这一世他若能知己知彼,并且避免柳常安再走邪路,说不定大衍朝纲不会紊乱,更不会有勾结敌国之事发生。 如此,便能皆大欢喜。 但若真让他查明柳常安便是前世通敌陷害的罪魁,他必然不会吝啬自己的刀。 暂且放下尚未查清的仇怨,昨夜无果的循环自然被他揉碎成了齑粉。 午膳过后,薛璟顶着还突突跳的脑仁,硬着头皮看了会书,好不容易熬到快申时,带着书言准备往盈月舫赴宴。 可刚出二门,就被福伯撞见了。 见他急匆匆往外赶,福伯问道:“少爷这是要去哪儿呀?” 薛璟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大白天的,总不会还不让出门吧?他可是去赴许怀琛的约,于是堆了笑脸说道:“怀琛回京了,约我见面呢。” 福伯一听大惊,对着站在一旁的书言怒道:“少爷是要与许公子见面,怎么能让他穿成这样?!” 书言被他吼得一愣。 他平日里都在后院,虽没学过怎么侍候起居,但这两日也没见少爷挑过他什么毛病。 他仔细地看着自家少爷,一身赭色短打衬得他飒爽利落,英武非常,没见有什么不妥,于是不明就里地吞吞吐吐:“我、我、我......” “你什么你?!”福伯气得不行,“让你伺候少爷,不单是要端茶倒水!少爷可是将军府的门面,就穿着这么一身武服去见人,知道的说不拘小节,不知道的便会觉得目中无人!” 说罢,他冲着外头大喊一声:“去喊雪芽和玉露过来,给少爷换身衣裳!” 随后,他拉着不情不愿的薛璟又匆匆回了院子。 雪芽和玉露是薛母身边的大丫头,听到吩咐,匆匆过来,给薛璟换上了一身藏青银纹的袍子,头上束了条嵌着银纹白玉的发带,衬得薛璟贵气逼人。 书言这会儿看了换了新装的薛璟,惊得眼睛都差点掉出来了。 瞧这矜贵傲慢的气质,完全不像那个大大咧咧开口就吼人的军痞子,反而温文尔雅得像是书斋里走出来的偏偏君子。 薛璟原本觉得麻烦,但一看铜镜里自己人模狗样的,忍不住自恋得抹了抹额发,觉得果然还是人靠衣装。 “瞧瞧!扮上就不一样了吧?”福伯在一旁打量着,十分满意,转而又虎着脸冲着书言道:“这两日你别出门了,跟着几位姐姐好好学学,回头少爷出门的行装都得你来操持,可不能再这么不像话!” 薛璟无语,但也没敢多话,怕福伯以此为借口,又要往他院里塞人。 于是他冲着郁闷地跟着雪芽和玉露往外走的书言挥挥手,自己一个人骑马去了盈月舫。 第7章 老友叙旧 盈月舫虽然叫舫,却不仅是湖中的一个画舫。 整个舫占地极广,以湖边唯一一幢五层高楼为中心,将翠秀湖一角的山水都占了,有许多亭台楼阁、游廊院落,舫内奢华无比,俊郎美姬如云,是京城里一等一的销金窟。 许怀琛最喜欢来这里附庸风雅。 这家伙家世极好,有权又有钱,偏又天资聪颖,无论学什么都一点就透,琴棋书画,御术骑射,不敢说样样精通,但都像模像样。 皇帝极喜欢这个国舅家的小公子,曾命其御前一舞翩鸿剑,响彻京师。 就这样一个豪门世家子,前世在柳常安掌权后,虽然粉碎过无数阳谋,却最终克死异乡,尸骨无存。 薛璟还记得,前世接到许怀琛那柄碎得不像样的玉骨扇时,他一个铁血男儿也控制不住涕泪横流。 他下了马,匆匆进了盈月舫,在小厮带领下七拐八弯,终于进了一处偏僻的临湖院落。 当他满心激动地推开了许怀琛定的雅间,想赶紧再看看好友少年时的模样时,看见雅间里只有几个侍女。 “许老三呢?”薛璟冲着站在桌旁的侍女问道。 侍女见来人气度不凡,开口却没了儒雅气,愣了一瞬,赶紧指了指隔壁:“许三少爷碰见熟人,去了隔壁屋子。” 薛璟一想,前世来赴约时,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许怀琛八面玲珑,交游甚广,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能聊上几句。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罐交给侍女:“先把这茶叶泡上。” 说完,便往隔壁去了。 隔壁房门半敞着,就见许怀琛一脸笑意,在和几个打扮奢华的富家子说话。 他叩了叩房门,抬步进屋。 “老薛!”许怀琛见他进来,激动地喊了他一声,赶忙上前拉过他,一个个向他介绍眼前的几个高门子弟:“这是王公子……这是陈公子……这是卢公子……” 薛璟就觉得耳边飘过一堆的“公子”,是谁也记不住,每听一声就点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位是?”各位公子被介绍后,也都对薛璟很好奇。眼前这翩翩少年郎英挺中带着贵气,令人见之难忘,怎么平日在京里似乎没怎么见过? 许怀琛笑着介绍道:“这是镇军将军府的薛大少爷,前几年都在边疆,年前才回的京,平日也不怎么出门。” 一听镇军将军府,那几个纨绔都面带谦恭冲薛璟行了个礼。 大衍朝至今有两百多年,近百年来战乱不多,大多数高门都不愿让子弟受苦受难,多走文官之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武将不敢说多受人尊敬,至少十分受人忌惮。 “今日两位如此有雅兴,何不一起听曲儿?”其中一位公子冲着角落挥了挥手,那处有个看似如谪仙般的男子开始抚琴,而站在一旁的几个美姬快步上前,拥住几人。 薛璟被一阵香粉熏了鼻子,差点打了个喷嚏,皱眉退了一步。 许怀琛见他变了脸色,赶紧抱拳道:“多谢好意,不过我俩还有事,先告辞了,诸位尽兴。” 说完,推着薛璟就往门外走。 这时,一个穿着绛紫袍的男人趾高气昂地往这方向走来,边走还边踹了一脚身边的家丁:“一群废物!一个贱人还搞不定!” 他还没进门,身边的几个纨绔就一拥而上:“杨公子来了!” “哪个杂碎那么大胆子,惹杨公子不高兴了?” “就是,杨家翻翻手掌,还有他活路吗?哈哈哈哈!” 薛璟看见众星捧月走进房中的来人,挑了挑眉。 虽然昨夜里夜色昏暗,但那个骚扰柳常安的瘪三就是这副方脸大耳的模样。 杨锦逸睨了一眼面前几个恭维的人,倨傲地“哼”了一声,抬眼就看见站在屋内对着他似笑非笑的薛璟。 “你——!”他顿时就气得涨红了脸,惊诧地指着薛璟,正想发作,猛然看见了他身边站着的许怀琛,又不敢发作,除了“你”字,半天憋不出其他言语。 许怀琛是个人精,看这两人的态度,似乎有些龃龉,冲着脸都快涨成紫色的纨绔抬手抱拳:“杨公子,什么事情能把你气成这样?” 他语气夸张,似乎真是有些好奇的模样,随后对着周围美姬一招手:“还不快去安慰安慰杨公子?” 那群美姬一听,立刻又拥至那纨绔身边,左右摇晃轻言软语一番,让杨锦逸火气稍降了一些。他左右各拥住一位美人,笑得猥琐。 见哄好了这个,许怀琛又指着薛璟道:“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兄弟,镇军将军府的大少爷,薛璟。” 他笑盈盈地看着杨锦逸,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压下满脸的怨色,扯了嘴角,抬手对薛璟拱手道:“幸会!想不到薛公子也是个懂风雅之人。” 他语气很冲,带着十分的不情愿,可许怀琛的面子不能不给。 薛璟比他更不情愿,虽然嘴角带笑,但两眼死盯着他,良久没有动作。 要不是许怀琛在这,他都想上手揍人了。 直到被死党轻撞了一肘子,他才冷哼一声:“还真是幸会。” 见这两人都阴阳怪气的,许怀琛也不多留,对众人道了声告辞,就拉着薛璟匆匆回了隔壁。 “你才回京没多久,怎么跟这么个麻烦家伙生了冲突?”许怀琛屏退下人,从腰间拔下他那把玉骨扇,带着几分质问轻敲在薛璟肩头。 薛璟坐下,举杯将已经泡好的茶一饮而尽。 别说,贵的就是贵的,他这么一个莽夫,也觉得唇齿留香,就是太淡了些。 他把另一杯推到许怀琛面前,说道:“他想强逼良家子。” 第10章 许怀琛沉吟一会儿,道:“这我倒是有所耳闻,他院里有不少人都是抢去的。不过他是杨国公之子,又是宁王的那一路的,大家都有所忌惮。你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薛璟不爽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们俩立场不同,各有各的考量。如今宁王在朝中力压太子,许怀琛这拨铁杆太子党都是能避则避,不愿招惹,以防被反咬,不像他,尚且可以无所顾忌。 不过他记得前世来赴宴时,并没有见到杨锦逸。时间太久了他记不太清,但细想起来,似乎听人提起杨国公之子受了重伤,不便外出,在家将养了许久才好。 若昨晚没有自己的掺和,也许柳常安那一簪子会直插杨锦逸的脖颈或脸面。凭柳常安的力气,虽不致命,但也可能会让他重伤。 而附近家仆听到杨锦逸喊叫跑来,要将柳常安绑缚住简直轻而易举,若是如此,他昨夜的担忧便可能成真。 柳常安很可能被杨锦逸绑入杨府报复。 至于怎么报复的…… 薛璟心中一紧,“啪擦”一声,捏碎了手中的白瓷杯。 正准备喝茶的许怀琛见他差点把被子捏成齑粉,心惊地抬头看去。 “我、我也就说说,不用那么生气吧?”许怀琛会些武艺,但对上这个莽夫向来只有挨揍的份。 他赶紧拿过一个杯盏,重新倒了一杯茶水,又给他递过一张帕子:“也不是说就这么算了,咱不用明面上揍他,回头找个时间套他麻袋不就行了吗?” 薛璟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要说的正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道:“这事以后再说。我刚巧找你有事。” 他指了指许怀琛面前的茶:“你喝一口试试?” 许怀琛见他没再发怒,狐疑地看着桌上的小瓷瓶,拿过茶盏喝了一口,赞道:“嚯!你一个大老粗,哪儿来这么好的云雾?” 薛璟没直接回答,笑道:“我回京也有一个来月了,目前边关无战事,也不打算那么早回去,所以想弄些事业。” 他把小白瓷罐往许怀琛面前一放:“就这么小罐东西,能卖上百两!你算算,够多少军饷了?” 许怀琛啜着茶,眯着眼睛看他:“你想干嘛呢?听你这话,你想自己做生意赚军饷?兵部给你们缺斤短两了?” 薛璟想了想,说道:“如今军饷还算过得去,但这些年边关比较安定,新征的兵少,军饷也在削。来日边关会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朝中贪墨成风,若将来连军费都拨不出,手上有钱,便可救急。” 许怀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你这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他本以为薛璟也就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压低声音正色道:“这可说不准。太子殿下是皇后所出、当年陛下钦定,按理说尊贵无比。但现在,宁王这个侧妃之子都能与其分庭抗礼。若说陛下念旧情,封王建府已是恩典,可如今却事事偏向宁王,谁知道后面会是如何光景?” 前世在皇帝废太子立宁王之前,薛璟也一直不相信天家会闭目塞听。 宁王虽然名头响,但私底下作风不正。先不说贪墨一事,玩弄阴谋暗害忠臣,他十分顺手。 可他在皇帝面前二十四孝,还摆出一副勤政爱民的样子,让皇帝对他青睐有加。 宁王被立后,朝堂一度被其党羽搅得乌烟瘴气,许多忠臣惨遭屠戮。 前世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柳常安,把老皇帝哄得言听计从,不但最后散了宁王党羽,还下令将其软禁,按前世宁王的势头,怕是真能继承大统。 这些他不方便同许怀琛说,但就凭太子现下情况,也已经够令人担忧了。 果然,许怀慎一听,面色便往下沉了一些,转着手中的玉骨扇思考良久。 薛璟见他没说话,又接着说:“你也明白太子如今处境。若没点筹码,未来如何同宁王争?你总不希望皇位真的落在宁王手上吧?” 许怀琛听得眉头一皱,玉骨扇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发出清亮的响声:“就凭他也配?!” 薛璟趁热打铁:“谁说不是呢?但你也知道,这家伙阴着呢,不然怎么能让陛下疏远太子,反而青眼于他呢?他不但收拢权臣,敛了大量金银,恐怕手里也养了不少私兵。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跟他斗?” 许怀琛认真点了点头:“那照你说,该怎么弄?” 薛璟将那罐茶叶往许怀琛眼前一推:“我想拉沈千钧一起入伙,从茶叶和金银玉器入手。我俩出本钱,他办事。他出身商贾之家,经商之事他熟。生意做起来后,咱们就有钱养些探子盯着宁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许怀琛眯着眼,眼角瞟到白瓷罐子一角印着“祥悦楼”的字样:“啧,你跟我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说这个吧?你这个远亲在沈家好像说不上什么话吧?你该不会是想劫我济他吧? 薛璟道:“哪儿能呢!那你说,你还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吗?我让你当个掌柜开间铺面赚钱,你干不干?” 许怀琛玩品鉴没问题,但要让他正儿八经经商,遇见挑刺儿的,他能把人头都给打爆。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薛璟刚才那一番言辞也不无道理,更何况他也不缺钱。 于是他喝了一杯茶,点头同意。 末了又说:“但咱丑话说在前头,得先拟好章程,公归公,私归私,要干就得干出点样子来。” 薛璟知道许怀琛性格要强,容不得失败,也早跟沈千钧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手往桌上一拍:“没问题!” 这事儿差不多就算是成了,回头三人再碰个头,把章程对一对,要都同意了,就可以开工了。 两人许久未见,又天南地北的聊了好久,直到天色渐晚。 翠秀湖边的灯火又亮了起来,一片辉煌。 许怀琛招来了侍女让上晚膳,薛璟喝了一下午茶,憋得慌,趁晚膳还没上,赶紧去解手。 走过几处游廊,到了解手的净房附近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嘈杂,隐约夹杂着几声救命。 看着逐渐升高的皎月,薛璟又想起昨日的蒹葭丛,脸色一黑,往那个方向走去。 第8章 见义勇为 院中的一处假山边,有两个穿着短打的高大男人守在那里。 那处灯火不太亮,薛璟远远看见这两人身形,觉得有些眼熟。 而那两个人见他往那走去,脸色一白,很是慌张,相互推搡着,不知是要做什么。 薛璟觉得这两人鬼鬼祟祟,不由得步子加快,走近后断续的呼救声更清晰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薛璟冲那两人喝道。 那两人见了他,低头吞吞吐吐不说话,只是依旧挡在假山旁,看得出很紧张。 薛璟冷笑一声,准备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见状,只好冲上来阻拦。 薛璟抬腿,几下就将他们给踹趴在地,脚感还挺熟悉。 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认出这就是昨晚被他踹在地里的俩家丁,冷笑道:“这么巧。怎么,昨天才吃的教训,今天就给忘了?” 那两个家丁趴在地上抱头哀嚎着,再不敢阻拦。 薛璟踹开他们,径直往前走。 就见假山背后,一个方脸大耳的锦衣男人满身酒气,正把一人按在假山上,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那个被捂住嘴的人背对着薛璟,看身形是个清瘦单薄的少年,与柳常安有几分相似。 他双手用力地扒着杨锦逸紧捂住他嘴的手,扒开一条缝后大喊“救命”,但很快又被捂住了嘴。 薛璟见状,怒从中来,几步上前拽住杨锦逸的衣领,把他掀翻在地,还踹了一脚:“去你个狗娘养的瘪三,三番五次在老子面前犯事儿,活腻歪了是吧?” 杨锦逸被猛地一拽,后背着地,腿上还重重挨了一下。初时有些发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哇哇大叫:“哪个王八蛋,敢、敢对本大爷动手?不、不要命了?” 他一张嘴就吐出浓重的酒气,整个人浑浑噩噩,两眼发昏,口齿不清,也不知道指着何处在骂。 外头趴着的家丁见自家主子被揍,赶紧爬起身,跑了过来。 “主子,快走吧!又是昨晚那个刺头!”两个家丁将他半扶起身劝道。 杨锦逸被晃了晃,稍微清醒一些,定睛一看,见薛璟背手站在他身前一脸不善,怒骂道:“姓、姓薛的!你有病啊!抢、抢了一个柳常安不够,又来抢?你、你要不要脸?!” 薛璟这才扭头看过去,那个靠在假山上的少年虽然清瘦,却剑眉星目,五官比柳常安的要更硬挺一些。 他此时正惊慌失措,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原来不是柳常安。 不知怎么的,薛璟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头对杨锦逸呛道:“到底谁在抢?昨夜才挨教训,怎么,这才多久就皮痒痒了?” 第11章 杨锦逸被他吼得一抖,但还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我……这……你情我愿的,怎么算抢?!” 薛璟冷笑,看着还在发抖的少年问:“你情我愿?” 那少年赶紧摇头。 杨锦逸继续耍无赖,冲着那少年道:“你若跟了我,要钱有钱,要名有名,稳赚不赔的买卖,凭什么不愿意?!” 那少年没想到他能这么无赖,拼命摇头,颤抖着声音说道:“不、不愿意!我又不需名利!” 他十分激动,声音都有些撇了。 杨锦逸酒气上头,头昏脑胀,涨红了脸,指着他“你”了好几声,也没再说出什么。 薛璟看他这副丑态,冷冷道:“赶紧滚!不然揍得你连娘都不认得!” 家丁见状,赶紧拖起杨锦逸,搀扶着他离开,任凭他迷迷糊糊,胡乱指着某处,嘴里嘟囔着“你等着”。 薛璟看着匆匆跑走的三人,嗤笑一声,又回头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少年。 这少年虽然衣装有些散乱,但看得出精致中带着素雅,不像是舫里揽客卖笑的。 他见那登徒子被打跑了,强撑着站直身体,对薛璟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动作一板一眼:“在下李景川,多谢兄台相救!” 李景川?! 薛璟听他报了姓名,惊讶地看过去。 这少年估摸也是十五六岁上下,虽然刚才受了惊吓,现在缓过来了些,如星子搬熠熠生辉的双眼清澈无比,和前世那个古板又刚正的御史一模一样。 李景川是已经式微的太子党的一股中坚力量,力在为民请命,有一根打不折的铁脊梁。 不但无视宁王的威逼利诱,对着已为权臣的昔日同窗柳常安也绝不退缩,不知被陷害过多少次,还进过昭狱,却无论如何折磨都不服软。 只是最后因言辞触怒天威,死得凄惨。 他死后,朝中还稍微有点良知的官员,无论派系,都曾偷偷祭奠。 一想到这里,薛璟就觉得心情很复杂。 这根铁杵居然也曾被杨锦逸骚扰过? 他脑中浮现前世李景川留着长髯,一脸刚正的模样,觉得这家伙可真是什么也不挑。 对方见薛璟没有回话,只是盯着自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衣衫凌乱。 他赶紧整理一番,然后又作了一揖:“在下是栖霞书院的学生,今日多谢公子搭救,来日有用得上的地方,定在所不辞!” 薛璟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栖霞书院的学生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李景川有些不好意思:“在下初来京城不久,今日休沐,同窗带我来此见见世面。席间喝多了,来这里解手,不曾想……” 薛璟了然。 印象中,李景川是江南人,父亲应该是江南某地知县,按这身份,是入不了京城官家子弟云集的栖霞书院。 但他有个姨母嫁给了礼部侍郎,想办法把他弄进了书院。 他初来乍到,对京城各处都感到好奇也很正常,只是还不知道这浮华表面下有多少险恶。 薛璟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以后没事少出来乱晃。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什么人都有。而且你这身板也太弱了,有时间也别只念书,多练练,下次碰见这混账,揍回去!” 李景川又赶紧作了一揖,认真说道:“兄台说的是!在下回去,一定好好学习武艺!” 薛璟无语:“倒也不用,学几个能防身的招式就行。”随即又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念书,以后当个好官!” 李景川一听,如见知己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在下谨记于心!” 薛璟冲他摆了摆手,在李景川感激的目光中,像个凯旋的英雄版背着手往雅间走去。 走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忘了解手,又转身匆匆回了净房。 这一来一回折腾得他又冒出了火,一路越想越气。 这个该死的杨锦逸,到底是有多禽兽,连个来解手的过路人都不放过。 这一想,他又不免想到了柳常安。 经过这么一遭,再细细回想昨日的情况,他大概能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柳常安随身的香囊丢了,不是被哪个混账骗来此处寻找,偏巧在那遇见了色胆包天的杨锦逸。 看来柳常安确实无辜。 只是,是哪个家伙骗他到翠秀湖边的?碰见杨锦逸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安排? 一想到这,薛璟就脑仁疼。 那个无果的循环再次浮现。 无论如何,前世的柳常安都是害将军府被满门抄斩的仇人,他越惨,自己应该越高兴才是。 可一想到,他这样一个本该一路花团锦簇平步青云的清俊书生,因这些下三滥的谋害成了个徒有艳名的权臣,又不免叹息。 若不是这些该死的杂碎,也许前世的柳常安也不会成为恶人,将军府也不会覆灭...... 他一路想着,回到了雅间,刚推开门就看见许怀琛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 许怀琛在桌上轻轻敲着他那把玉骨扇,要笑不笑地对他说道:“我刚才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让人去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回事?” 薛璟无语,看着他那副眯着眼的狐狸样,大大方方地回道:“我踹了杨家那个废物一脚。” 许怀琛见他说得云淡风轻,气笑了:“我说薛大公子,你可真能找事儿。你都知道他是宁王那一头的,是杨国公最宠的儿子,你还明着揍他?你就算再生气,就不能忍忍?回头给他套上麻袋,我随你怎么揍!” 薛璟没在意,在桌边坐下,看着一桌菜垂涎三尺地说道:“怎么,你还怕了?” 许怀琛见他看都没看自己,根本不把这事当一回事儿,气得翻了个白眼。 薛璟直接动起筷子,夹了块玉脂羊肉就往嘴里塞,边吃边说:“这个畜生当时正在后院调戏李景川,等事后再套麻袋教训他,怕是早就来不及了。与其纠结杨家会不会报复,你不如考虑去拉拢李景川。” “李景川?什么人?”许怀琛回忆了一下,没想起京城还有这号人物。 薛璟道:“是栖霞书院的一个学生,他姨父是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嗯,好像有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儿。”许怀琛找回了点印象,又说:“不过一个小小礼部侍郎,能有什么用?更何况这人还只是一个学生。” 薛璟手上没停,看了他一眼:“眼光要放长远。你老想拉拢一些已经有了气候的人,人家凭什么理你?贪你财还是贪你权?你要从这人还一文不值的时候就开始拉拢,这样人家才会感念你的知遇之恩!更何况这家伙还是有点才名,而且性子刚正不阿,能堪重用。” 许怀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老薛,以前你碰见事情都是提刀就上,现在居然跟我说眼光要放长远了。今天又是要搞生意,又是要我去拉拢一个藉藉无名的学生。啧啧,你这两年在武门关学了不少东西啊?” 薛璟停下筷子,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跟忍一忍再给别人套麻袋,不是一样的道理?”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许怀琛看着他风卷残云般不多时就吃掉了大半的菜,懒得理他这些胡言乱语,赶紧也动了筷子。 盈月舫的美食很有名,薛璟这一顿依旧吃得十分满意。 饭后没多久,他就跟许怀琛告辞,说不能太晚回家,否则母亲会念叨,回头找个时间,约上沈千钧三人见面聊。 许怀琛嘲笑他一通,也没多留,让侍女引着他出门去了。 酒足饭饱,合作之事也基本敲定,而且章程有沈千钧忙活,用不着自己头疼,于是刚到家的薛璟干脆把闲心放到书言的训练上,刚进院子就脱了袍子,抓着他练了一阵拳脚。 书言刚从后院到了他这里,哪会什么拳脚,在他眼里看来,自己基本是在挨揍,但又不好拂了少爷的兴致,只能一边哎哟地喊,一边学着薛璟的样子跟他比划了起来。 直到过了半个多时辰,薛璟才意犹未尽的喊停。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隔壁院子上空飞了过来,重重地落在了院中的青石砖上。 竟然是个蹴鞠。 第9章 云缂香囊 薛璟捡起那个香皮缝制的蹴鞠,往隔壁薛宁州的院子走。 薛宁州的院里很热闹。 主仆几人原本正在玩蹴鞠,可是一个小厮准头不好,空有力气,不小心把蹴鞠踢过院墙,落在了隔壁大少爷的院中。 此时几人正推着薛宁州,求他去隔壁寻回来。 他们对大少爷身上的杀伐气多少有点怵。 薛璟走到薛宁州的院门口,就看见主仆几人一边相互推着往外走,一边在小声嘀咕着说辞。 于是他侧身,用力一脚把蹴鞠踢了出去。 那蹴鞠重重撞在院子一角的石凳上,“啪”得一声漏了气。 院里几人闻声停下脚步,视线跟着蹴鞠转了一个弧度,最后看着瘪了的球面面相觑。 第12章 薛宁州一脸郁闷地看着薛璟:“大哥,踢蹴鞠不是用蛮力的!就这么一个,踢坏了就没了!” 说完后,他对侍从们挥挥手,让他们散开,各做各事去。 薛璟越过四散的仆从,走到薛宁州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带到石桌旁坐下说道:“回头哥给你弄过一个新的。你对京城里的人比哥熟,哥跟你打听个人。” 薛宁州一听他找自己有事,立刻就把蹴鞠的事先抛到脑后,拍了拍胸脯:“你问吧!知无不言!” 薛璟顿了顿,问道:“那个杨锦逸,你知道吗?” 薛宁州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货,京城里谁不知道?又蠢又坏,仗着背后有人撑腰,都不干人事儿。哥你打听他干什么?” 薛璟点头点头,又说道:“他是不是好抢良家子?” 薛宁州面露恶色:“何止是抢,尸体都抬出来过好几具了!听说他看上那些男男女女后,就想法子坑蒙拐骗人家签死契。若是不签,那就以其家人做威胁;若是签了,那命就不由自己了。” 薛璟眉头一皱,黑着脸没说话。 他原本想问“怎么没人管”,但转念一想,京城里谁敢管? 身居高位能管的人定然不想触杨国公和宁王的眉头,想管的人却又因无权无势管不动。 薛宁州见他没说话,问道:“哥,你怎么了?”刚问完,他又瞪大眼睛满脸惊惧地道:“他不会看上你了吧?!” 薛璟当即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今日我踹了他一脚,跟他结梁子了。” 薛宁州一听,也不介意脑壳上的一点疼,大笑两声:“我说呢!不愧是我哥!我老早就想揍他了!”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找个时间,喊你一起套他麻袋,胖揍他一顿。” 薛宁州立刻拍手叫好,正要问他什么时候能去套他麻袋,就听薛璟又问:“对了,那个柳家大少爷怎么样了?” 他原本只是想过来顺便让薛宁州盯一下杨锦逸,但一想到此人,无可避免地又令他想到了柳常安。 薛宁州见他有点尴尬闪躲的目光,突然品出了些什么,贼笑着问道:“你来我这儿,不会其实是专程来问这个的吧?想看他有没有倒霉?” 为了掩饰尴尬,薛璟瞪起眼睛:“你这一天天的,能不能学点好?我是那种天天盼着人倒霉的吗?我不是让你去盯着柳二的情况吗?他最近还有没有给他哥使什么绊子?” 薛宁州道:“没呢,他看着挺本分的。如果真有,我会按你说的,偷偷帮柳大少一把的。” 他这话原本说得还挺有底气,但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慢慢变得狐疑起来,最后惊讶地问道:“等等,该不会杨锦逸看上柳大少了吧?!他自己胸无点墨,就喜欢这种文文弱弱带书生气的!” 薛璟没想到,自家这个夯货该敏感的地方不敏感,不该想太明白的地方他却一想就透。 他一脸复杂地正想呵斥,就见薛宁州脸色更复杂地看着他道:“哥,我这两天再去打听打听,等我弄明白了立刻跟你说!” 薛璟疑惑:“打听什么?杨锦逸和柳常安?” 薛宁州脸色还是不太好,冲他摇摇头,还把他往外推:“我这一会儿说不明白,等弄明白了我再跟你细说!天晚了,你早些休息!” 薛宁州很少会主动赶自己,见他脸色凝重不似说笑,薛璟皱了皱眉,但也没为难他。 他表情严肃地交代道:“行,但无论如何,不得涉险,明白吗?” 薛宁州小鸡啄米般地点头,一边嘴里说着“明白了明白了”,一边继续把他往外推。 他也识趣,立刻就抬腿回了自己院子。 *** 等薛宁州把打听到消息带回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期间薛璟约了沈千钧和许怀琛,把合作之事给定了下来,还在东市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弄了两间铺子,交给沈千钧打理。 他暂时帮不上什么忙,每日被迫在家中练字看书。 若是练字,他还能让书言偷偷帮忙,但母亲还时不时把他喊过去要抽他功课,让他烦上加烦,回来就想把书都撕了。 当时自己怎么就头脑发热,答应要念书呢? 他小时候为了避免因背不出书文被罚,偷偷把夫子那本书上看不懂的之乎者也都涂改成了自己写的大白话,夫子抽功课的时候他就背那些大白话,还强词夺理说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被夫子抽了几十下手心。 不知道他现在再用这个弱智的法子去把母亲手里那些书给改了,能不能博得母亲的同情,免了背书的功课。 他躺在大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痛苦地把手上这本书叼在嘴里,抬头在心中质问苍天,为何不能直接吃了书后就长学识。 院门处突然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消失了两天的薛宁州跑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身上还有不少脏污,一进来就拿过一旁小几上的茶壶对着嘴一通牛饮,看上去像一辈子没喝过水一般。 “你这是干嘛去了?被抓去黑窑厂做工了?”薛璟看他如此狼狈,赶紧起身,将书从嘴里拿下来,卷成一筒敲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问道。 薛宁州这才放下茶壶,从怀里翻找出一个东西丢给他:“哥,为了这事儿我可是下了大功夫!” 那东西被薛宁州猛地一扔,掉在薛璟胸口,又弹动起来。 薛璟赶紧抬手一把抓住,满脸嫌恶地看着胸前沾上的泥渍,再捏起那团东西仔细看了看,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这不是柳常安那个香囊吗?!” 那正是柳常安那个柳黄色的云缂香囊,外头裹了一层泥沙,还沾着不少草屑,把原本柔滑的缂丝表面磨出了不少划痕。 “你哪儿找来的?”薛璟赶紧坐起身正色问道。 没想到薛宁州支支吾吾地不开口。 薛璟踹了他一脚,瞪眼看他。 薛宁洲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在城外野林子里找着的。我找了可久,找到的时候就坏了一角,我也没办法。” 薛璟眯起眼睛,眼神里带着审视:“为什么会在城外野林子里?” 薛宁州又支支吾吾不做声了,但明显是知道的。 薛璟不耐烦,又踹了他一脚:“你怎么回事?打一棒子走一步是吧?” 说完,他站起身,作势要抽他。 薛宁州急了,伸手拦住他慌张地说道:“别打别打!我跟你说,但你可不能生我的气!” 他小跑到树干另一头,脸上神情复杂:“我按你说的,最近都在注意柳二动向,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但你昨日又提起了杨锦逸和柳大少,这三人放在一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又斟酌了一会儿,说道:“......于是我差人买通了柳二身边的一个小厮,他说是柳二命人偷走了柳大少爷的香囊,让人带出城随便扔了。他向来看不惯柳常安,估计就是想找点事儿让他不痛快吧……” 薛璟手里还撰着那个脏污的香囊,想起柳常安着急寻找香囊却被杨锦逸羞辱的模样,冷笑道:“你这兄弟可真了不起,就因为看不惯,所以这么故意坑害人?你知道他找的这“不痛快”差点酿成什么祸吗?” 薛宁州摇摇头,扶着树干站着,静如鹌鹑。 他家兄友弟恭,虽然薛璟脾气不太好,爱给他暴栗,但也是兄弟间友善的小打小闹。 虽然他知道柳二有些小自私,但酒肉兄弟间这些毛病无伤大雅。他不知道柳二扔了柳大少的香囊能酿出什么祸,只觉得这人背地里坑兄长,实在不地道。 他有些害怕薛璟会误以为自己和柳二待久了,受了不好影响,跟自己生了龃龉,回来的路上还纠结了半天,是否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薛璟不知道他心里这些纠结,缓了一会儿,平和了些语气,又问:“这事和杨锦逸又有什么关系?” 薛宁州皱着脸,纠结地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天你问完杨锦逸又问柳常安,我突然想起柳二和杨锦逸有些交情。而柳二总对人说柳大少是个……那什么,还说不少男人看见他走不动道儿什么的。我就想,杨锦逸看上柳常安会不会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听他说完,薛璟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面色有些阴沉,抬手又给了他一个爆栗:“这种不敬兄长、满嘴污言秽语的东西,你还跟他称兄道弟?下次再让我听见就从我面前滚!” “不称了不称了!”薛宁州赶紧拉住他,讨好地笑道。 薛璟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你这样识人不清,以后得被拖累死!他能在背后构陷亲兄长,难道就不能在背后构陷你?那些被他欺侮过的人,会不会把帐算在你这个‘兄弟’头上?” 这柳家到底什么家风,一个两个的,都是构陷人的好手。 薛宁州有些不敢确定:“这……不能吧……” 薛璟气急:“你怎么知道不能?别觉得自己有多能耐,京城里鱼龙混杂,你看着是条泥鳅,哪天说不定就翻身把你压死了!” 第13章 薛宁州听他这么说,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平日里也听过各种高门大户间的腌臜事,只是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被他哥这么醍醐灌顶一顿,有些怕了。 他抓住他哥的手臂:“以后我就听大哥的!不跟这种人待一块儿了!” 薛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行了,以后行事规矩点,别随意跟人结仇。” 说完,从小几上抽了几本书丢给他:“回去抄三遍!多读点书,打发下时间,省得每天跑出去惹事!抄完了记得交给我。” 薛宁州接过书,无语凝噎,但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讪讪地走了。 薛璟看着这个愣货不情不愿的背影,叹了口气。 世间之事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连薛宁州这个不太清楚事情经过的人都能猜出这三者间的关系,从刚才言语间,他也突然大致理明白了脉络。 定是柳二扔了柳常安的香囊,又与觊觎柳大少的杨锦逸勾结,让人把柳常安骗至翠秀湖边,才有了那夜他见到的那幕。 这便证明了,这世的柳常安是无辜的。 不仅如此,前世此时的柳常安,应当也是无辜的,正因为这两个畜生设下的圈套,才堕入了万劫不复。 柳常安无法被定罪,但前世的仇怨不可没有去处,这两个养出权臣的罪魁,自然是最好、最合理的靶子。 而且,不仅如此。 薛璟坐在石凳上,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刚才他教训薛宁州的那些话,不是白说的。 若柳二是这样一个有心机之人,前世薛宁州之死,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第10章 郊野悼亡 薛璟看着手上破损的香囊,心里五味杂陈。 仇怨是还在的,可即便他手上已经沾满了战场敌军的血,真让他现在就去杀了尚且无辜的柳常安,他也做不到。 毕竟前世之事尚未探查清楚,刑场上,那人清冷傲慢却又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一直没能想明白他究竟是不是陷害将军府的背后推手。 可这人虽还未走上歧路,留着也是大患,别看这家伙虽然看着瘦弱单薄,却颇有谋略手段,将整个朝堂搅得一片腥风血雨。 既然如此,不如……将引他误入歧途的可能给毁了。 这样,他便依旧是个光风霁月的清俊书生,未来登科入朝堂,成为辅佐太子的忠臣,造福百姓,以此赎罪,倒也不算亏。 若来日有了专权害政的苗头,再杀不迟。 而将军府的仇,柳二和杨锦逸这两个畜生先得背上一半!想起狼狈为奸的这两人,薛璟恨得捏紧了手上的香囊。 湿漉漉的香囊被他大手一捏,泄出了些泥水,沾了他满手。 薛璟郁闷地看着那个已经几乎没了原状的小团东西,有些嫌恶,又有些惋惜。 柳常安从小就带着这香囊,珍爱得很,从不离身,别人要碰一下他都着急护着,如今却脏污破损成这样。 自己想拉他走正道,总不能把这么个香囊还给他吧? 薛璟想了想,到井边打了一盆清水,将香囊丢入盆中。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这香囊洗干净了,将此作为由头去找柳常安,做个顺水人情,方便以后找理由盯着这家伙。 他洗的十分认真,一边洗还一边思考,该找什么由头将香囊还给柳常安,又该如何让他顺利辅佐太子。 他跟他爹在军营这几年,尚未有官职,因此同大部分兵丁一样,凡事亲力亲为,包括洗衣。 不过他素来洗的都是坚韧的棉麻,从未洗过这么娇贵的云缂。 他本就力气大,看着云缂上一团团的泥污,更是卯足了劲儿地搓,连丝缝儿里的泥都给想办法抠出来。 再加上他脑子里认真地在谋事,于是,在他“认真”地将每根丝线沾的泥都刮洗干净时,没注意到香囊里的香料粉也随着破口和布料缝隙一点点地溶在水里。 等他反应过来时,眼前就只剩下了薄薄一层云缂套子,和满盆飘着药材香的泥水。 薛璟:“……” “怎么回事?怎么给洗没了?!” 薛璟莫名其妙地将那层云缂套子翻来覆去地查看,一头雾水。 这布套子还能要么…… *** 手上只剩了个布套子,当然不能就这么交给柳常安,于是,这事也就先被薛璟搁置下了。 两日后就是清明,一大早天气就阴沉得很,路上往来很多出城扫墓的车马。 薛家祖坟远在数百里之外,祭祀便从简。全家人拜了家中祠堂,祭奠便算结束。 薛璟出了祠堂后,让书言驾了那辆简朴的车,带了罐酒,往东城门外驶去。 他在军中有些好兄弟,一些还活着,一些已经骸骨还乡入了土。 正巧清明,他想顺便去近处的坟头祭奠一番。 路上往来行人车马众多,出城耽误了不少时间。 马车在东城门外的官道上走了好一段时间,又拐进一段小土路,往东北处的山坳里去。 这段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马行人,又过了一会儿,连土路也越来越小,层层环绕着小山蜿蜒向远方。 薛璟让书言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拿着酒坛下了车,一下窜进路边的林子里,打算抄近道从密林山坡中穿行而过。 他速度极快,书言就见他好像一阵风一样地消失在原地,惊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将军府的大少爷,来无影去无踪! 有位昔日同袍出身京城外东北的一个小村,死后便葬在这片山坳里。 此处山势低缓,与武门关的万仞峭壁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他不费多少力气就过了几个小山坡,到了地方。 一个看上去十分简陋却还算体面的石刻墓碑前,杂草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前摆放着还在燃烧着的香烛,有一小块浇湿了的地,看得出,这家伙还有人惦记,不算冷清。 薛璟欣慰,打开酒坛子,在墓碑前席地坐下,自己喝一口酒,便往碑前倒一口酒。 “赵老五,你这处所倒是打理得不错,看来你媳妇儿还是疼你。你也不用担心,年前我让人送了些节礼,够她娘俩和你老母亲用上一年半载了。” “胡余五年后又来犯了一次,被我们强赶出百余里,失了近万兵马。那个捅了你穿心的杂碎被我一刀砍了……” 男人们入沙场前,都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打算,因此身边人来来去去,薛璟不从不掉泪,不然就辜负了那些同袍不屈的热血。 他坐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把前世今生能告人不能告人的都敞开说了,也让自己舒坦一番。 终于把要说的说完后,他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墓碑前,起身拍了拍灰,对着墓碑道了声别,便又抄近道往回走去。 走到一处山坡时,坡下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声音,薛璟好奇地从树后探头一看,见一架驴车正步履缓慢地踱到了这偏僻山脚,停了下来。 车帘从里被掀开,下来一个提着大包袱的清秀少年,看装扮是个书童。 这书童站定后,转身从车里扶下一人。 那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纤瘦,像是一阵风来就能被吹走似的,落地时身形晃了晃,还咳嗽了几声,不是柳常安是谁。 薛璟讶然,没想到那么巧,竟能在这荒郊野岭碰见他。 薛璟赶紧将身形隐在树后,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套。 他之前还头疼找个什么理由把东西还给柳常安,如今对方就送上门来了,正巧方便了他。 他躲在树后,继续往下张望,就见那赶驴的车夫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柳常安一把,却被他侧身避开了。 他对车夫微一躬身,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在书童的搀扶下,一深一浅地往山上走。 山路泥泞潮湿,柳常安脚步虚浮,边走边咳,时不时脚下打滑,走得艰难。 拐过一个弯道后,柳常安和书童的身影消失在薛璟地视线中。 他正打算跟上去,就看见山下刚才对着柳家大少爷还一脸恭敬的车夫,对着自家少爷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十分粗俗指着那个方向,嘴里似乎在咒骂着什么。 薛璟心下叹息,没想到不仅是柳二这个庶弟,看来柳家上下的仆从对这个大少爷都没什么敬重了。 这一路也没有太远,柳常安主仆二人到了一处平崖边就停下了脚步。 平崖上,一座墓碑隐在杂草丛中。 薛璟快速闪身到附近的一棵大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躺着,垂眸看着直喘气的柳常安,想着该用什么说辞把香囊套还给他。 树下的柳常安跪在地上,打开带来的大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把劈刀,准备开始清理墓碑边的杂草。 一旁的书童赶紧一把抢过劈刀,把他按坐在地上,一脸怨愤地道:“公子,你身上还有伤,使不得这些力,还是我来吧。老爷也真是的,就算忌惮二夫人,悼亡一事也不该这么草率!即便不能亲自来,至少该先派几个人来先清理一下!” 第14章 他一面抱怨,一面清理着碑旁的杂草。 这些杂草至少有一年没清理,开春后又继续疯长,有些都要齐人高了,清理起来十分不容易,衬得此处的坟头更加凄凉。 柳常安看着书童劈砍得满头大汗,只叹了口气,没回话,安静地开始打点包袱中的香烛纸钱和祭品。 “夫人才走没两年,老爷就已经完全变了样,连祭奠都不来了。公子,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呀?”书童抱怨的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 他手上嘴上都没停,很快又换了抱怨对象:“二少爷实在是太过分了!公子你明明不争不抢,只安心念书,他还要把我遣走,借机寻衅挑拨!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连这种脏污之言都能说得出口,公子——” “别说了。”柳常安淡淡地制止,没再回话,只是用手帮着一起清理墓旁的杂草。 书童讪讪地闭了嘴,手上泄愤似地用劈刀用力劈砍着杂草,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公子,要不还是请舅爷——” “南星!”柳常安皱着眉打断他。 这一声喝止似乎要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撑着地平复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舅父已经帮得够多了,不能总是劳烦他......” 南星赶紧上前给他顺了顺气,咬着下唇,然后又说:“那咱们该怎么办呀?二夫人已经借故不拨银子了,别说书册,连笔墨都要断了。上次存在柜子里的那些碎银,也不知是哪个贼给偷了,说不定就是二少——” “南星!慎言!”柳常安十分疲累地蹲坐在地,咳嗽两声,揉了揉眉心,“别让母亲操心。” 南星看了看已经从杂草丛中显露出来的墓碑,面露忧色,点点头,没再言语。 两个瘦弱的少年忙了许久,也只清出墓前的一小块净地,再多的也清理不动了。 柳常安在这小片地上摆好香烛贡品,在墓前跪下,虔诚地拜了几拜。 虽然身形摇摇欲坠,他却还是努力挺直背脊。风掀起他的衣摆,将他衬得更加清瘦,像逆风的修竹。 他呆愣地看着墓碑,说了句“娘亲,我挺好的”。 之后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口,只是用袖子轻轻擦拭几了下墓碑,随后流下了一行泪。 似乎怕被母亲看见,他赶紧抬手把泪拭干净。 薛璟看得皱了眉头,摩挲了下手中的香囊套。 这确实是印象中幼时的柳常安,尊师敬长,又古板倔强。 只是没想到,他失恃后竟过得如此凄惨,柳家二房这是想要断了他的活路。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这处虽然偏僻,但这几日扫墓的人多,若有人因此路过也正常。但那声音却没继续往山道里去,而是径自往这个方向来了。 正沉默地烧纸的柳常安皱了眉,往嘈杂处看过去。 就见一群男人来势汹汹,为首的那人一脸横肉,膀大腰圆,踏着大步走到柳常安面前站定,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对着他上下打量着。 柳常安将手中所剩的一小叠纸放入火中,站起身问道:“诸位是?” 那人没回答,反是哈哈笑了两声,一脸促狭地说:“这荒郊野岭的,还碰上个长得有点模样的小家伙。”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几个男人一招手,那群看上去像打手一般的粗壮男人走上前,扯过柳常安就往山下拖。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做什么?”柳常安大惊,刚喊完就呛了气,震天咳了一阵。 他用力想要甩开扯着自己手臂的男人,但无奈使不上劲,被拖着跄踉了好几步。 南星见了,赶紧冲上前去扯住柳常安,另一手抓着劈刀对着那个抓着柳常安手臂的男人大声吼道:“放开我家少爷!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被劈刀指着也不害怕,嘲笑了两声:“小鸡崽子还敢在爷爷面前玩刀?” 他话音刚落,南星就被一旁站着的男人扯住后领,按住了拿着劈刀的手。 “哟,买一个还送一个。”为首的那人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南星,随后又对柳常安不怀好意地笑道:“小东西,有人把你卖到了潇湘馆。我劝你们别闹腾,乖乖跟我们走,少受些皮肉之苦。”说完,他掏出条绳子,示意几人把两个少年捆上带走。 柳常安惊诧,奋力挣扎道:“你认错人了!我是户部柳侍郎之子,栖霞书院的学生,怎么可能——” “这荒郊野岭的,管你是谁家子?”那个男人促狭笑道,“你就在这处凭空消失,可有人知道?” 柳常安愣住,一时竟然不知该做何反应。 第11章 三次相救 这大汉说的没错,荒郊野岭的,不管他们是不是错认,只要悄悄绑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又有谁能知道他消失到哪里去了? 即便家人有心报官寻找,恐怕掘地三尺也寻不见他的影子。 这么一想,柳常安惊出了一身冷汗,抖着唇,说不出话。 南星一听,气得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土匪!少爷!告官!我们去告官!” 他虽被人按着,却奋力挣扎,连带手上还抓着的劈刀也乱晃着,堪堪擦过按着他手的那个男人的小臂。 那男人大怒,一把抢过南星手中的劈刀,抬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南星痛得哀嚎一声,紧捂肚子,但还是挣扎着继续喊道:“少爷!少爷!我们去告官!” 几个男人嫌他聒噪,又往他身上踹了几脚,拿了条麻绳,要将他的嘴捆上。 柳常安这才回了神,极力挣扎,想要往南星那里冲:“咳!你们别伤他!你们若是要钱,我给你们便是!那人给你们多少钱,我便给多少!” 他拼尽了全力,可生得瘦弱,又在病中,根本拗不过几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 没一会儿,冷汗就浸透了他全身,濡湿了衣裳。 他见挣脱不开,豁了出去,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臂。 那手皮糙肉厚,他用尽全力,咬得牙根酸疼也不松嘴。 那人吃痛,一把甩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臂上两排整齐的牙印,火冒三丈,抬脚猛地踹了他胸口。 柳常安捂胸倒地,喷出一口鲜血,猛咳一阵便不动弹了。 那血渍在昏沉的天幕下显得有些暗沉,看得薛璟心口一紧。 这样一个单薄的人,这一脚下去,即便不死怕也要去掉半条命。 薛璟方才在树上见这群人气势汹汹地往这里来,就觉得来者不善。但他不知道对方因何而来,于是便不动声色地先在树上观察。 听到那群人说,不知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将柳常安卖到了翠秀湖边的南风馆,他突然想起那日路过潇湘馆时缠上来的涂满脂粉的鸭公嗓,又看了看柳常安清瘦的身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后是一阵恍然大悟,以及蔓延全身的惊惧后怕。 他原以为,前世的柳常安应该是被杨锦逸绑走才销声匿迹,没想到竟然还碰上这么一出。 假如前世的柳常安是被绑入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这个古板清高的家伙得遭什么样的罪? 能完好地活着遇见尹平侯,被其带回府中成了他的专属男宠,怕是反倒成了他的幸事。 而受过了这些罪,柳常安难免变得不太正常,得权后想要报复这世道,便也说得过去了。 也不是薛璟要为柳常安辩驳,若这事发生在他身上,等得势后,他定然是要将曾经害他伤他的人千刀万剐,怕是会比柳常安还狠上十分。 只是将军府何其无辜,竟成了那些恶徒的陪葬。 这么看来...... 他想得入神,但在还没全想明白时,就见树下的柳常安被一脚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猛咳,几乎动弹不得,嘴角沁出了血珠。 薛璟看着那个罪魁祸首一脸得意的模样,登时怒上心头,立刻折了手边的树枝,用力甩在那人头上,把他打得头晕目眩。 追根溯源,这些害柳常安入了歧途的混账,也是将军府覆灭的推手,不可放过! “谁!谁打老子!”那个大汉捂着头上的包,左右探头寻找罪魁祸首。 薛璟从树上飞速跃至他面前,直接还了他当胸一脚:“你爷爷我!” 那人被他踹飞老远,倒地后捂着胸口痛呼,爬不起来。 周围几人见同伴被踢倒在地,怒气冲冲地转向薛璟,见竟然只是个毛头小子,很快又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为首的大汉朝他走了两步,笑道:“哪儿来乳臭未干的小鬼,还想替人出头?” 乳臭未干? 薛璟冷笑一声,几步箭步上前,抓起这人的衣领,一个过肩摔就将他掼在地上,随即挥着重拳往他脸上招呼。 那拳头就如暴雨雨点般,即便那大汉抬起了两只手臂抵挡,也完全招架不住,面上痛挨几下,顿时鼻青脸肿。 一旁的几个汉子一起冲了上去,想要掀开他,就见薛璟站起身,一脚一个都给踹趴在了地上,随后一个个地挥拳胖揍起来,几个看上去身强力壮的男人竟毫无还手之力。 第15章 薛璟看着这几个家伙哭爹喊娘的模样,心中嗤笑。 开玩笑,虽然这幅身板还年轻,但也在战场摸爬了四五年,更何况芯子里还是二十八岁的镇国将军,每一拳都能直中要害,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若是放开了揍,能将他们送去见阎王。 想到前世将军府的惨状,薛璟将一腔愤恨撒在这几人身上,一边打一边愤愤低语:“让你们嚣张!让你们动栖霞书院的学生!让你们欺负柳常安!还我弟弟!还我将军府!” “少爷!少爷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 薛璟还没揍过瘾,就听到一旁的几声呼喊。 他赶紧收起拳头,丢下满地打滚的壮汉们跑过去查看。柳常安正倒在地上,紧闭双眼,眉目紧皱。 薛璟把人抱在怀里晃了晃,有些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柳常安!柳常安!” 怀里的人十分清瘦,似乎没多少重量,他面色白得发青,浑身冰凉,不自觉地捂着胸口,缩在薛璟怀中轻轻地颤抖着,看上去十分可怜。 “柳常安!柳云霁!醒醒!” 薛璟小时在书院里听说过,云霁是柳常安母亲为他取的字,寓意云销雨霁。 薛璟以前不喜欢他,也觉得这个名字怪风花雪月的,不像个大丈夫,所以从来不叫,这会儿倒是急着胡乱喊了出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常安挣扎着缓缓睁开眼,皱眉努力地辨认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咳......昭行......?”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然后头一歪,倒在薛璟肩头昏了过去。 那书童见状,一把抓住薛璟手臂哭喊道:“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少爷!他身上新旧伤都还未好全,如今又被重创,怕是要不好了!” 薛璟听他这么说,面色一暗,赶紧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觉得怀中人气息渐弱,几乎要失去生机。 这下他也没时间细问所谓的新旧伤,以及那一地呻吟的壮汉,抱起柳常安就抄着近路往书言的方向赶。 他常年混迹战场,对方向极其熟悉,而这附近的山势也较平缓,他紧抱着柳常安也能稳稳当当地下坡又上坡。 这可苦了那个小书童。 他抓着劈刀,拼命在后头跟着,上山的时候几乎就是贴着地爬,下山的时候时不时踩空,几乎连滚带爬地往下溜,一路上身上多了不少擦伤。 幸好他还记着抓着劈刀,路上还能帮他勾几下藤蔓树干。 不过就算浑身是伤,爬得筋疲力尽,他也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死死跟着薛璟。 两人越过几个小山坳,便到了书言停车的大路旁。 书言自己一人在车驾上坐着,百无聊赖地玩着马鞭,等着少爷回来。 突然,一旁的山坡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树丛也跟着晃动起来。 书言攥紧了马鞭紧盯着那处,生怕里头藏了什么蛇虫,没想到竟看见自家少爷从坡子上连跑带滑地几步就蹿了下来,怀里还抱了一个不省人事的公子。 再仔细一看,后面还远远缀着一个连滚带爬的少年。 他吓下了一大跳,赶紧跑上前,替他少爷拍了拍身上的泥尘,一股脑地抛出疑问:“少爷,您忙完了?这位公子怎么了?后面那人怎么了?你们遇到土匪劫道了吗?还是……” 还是你劫了人家的道儿? 薛璟不知道书言腹诽的那后半句话,没心思替他答疑解惑,抱着人急忙就往马车上钻:“之后再细说,立刻去城东的别院!” 书言一听,赶紧替他掀开车帘,又重新放好。 这么一会儿时间,刚才远远缀着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也从坡子上滑了下来,带着一身草和泥,趴在马车旁边。 书言得了薛璟指令,赶紧把他拉上车驾,急忙往别庄去了。 本就狭窄的车厢因挤了两个人,更显逼仄。 薛璟想将怀中人平躺放在车厢中,但折腾了数次,怎么都不舒坦,最后只得将人继续搂在怀里,自己则紧贴着车厢壁。 土路颠簸,薛璟两脚紧紧抵着车厢壁,又将柳常安紧紧锢在怀中,才不至于让两人坐摇右晃。 怀中柳常安的身形要比他小不少,正枕着他的上臂,瑟缩着窝在他的怀中,偶尔轻咳一声。 薛璟从未与他靠得如此近。 印象中这家伙总是一副冷漠倨傲,何时有过如此脆弱可怜的模样,像是轻轻一碰就能碎裂成千百块似的。 可就是这个家伙,很可能是害得他全家前世蒙冤被害的元凶。 方才那个书童又哭又叫地求他救人,让他一时情急没转过弯来。 这会儿静下来一想,他就唾弃急匆匆救了仇人的自己。 刑场上的哭嚎悲鸣还犹在耳畔,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在轻响的金铃声中,冷冷地讥讽着让他夜半入梦寻仇报冤,令他恨入骨髓。 薛璟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柳常安,带上了血丝,越看越觉得眼前之人似乎慢慢和前世的那个蛇蝎重叠在一起,不自觉目露凶光,缓缓抬起手,将拇指按在柳常安的咽喉处,慢慢压紧。 随即,柳常安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全身开始小幅度地挣动。 不过他的力道极其轻微,就像一只幼猫在挣扎,喉中还发出一阵抽气般的轻响。 薛璟的心口被震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松了手。 他有些懊恼。 虽说血海深仇迟早要报,但绝不该像这样趁人之危。若是如此,他和以前那个阴毒的柳常安有何区别? 而且他前两日才决定,先暂时将这个未查清的仇怨放在一边,要把这人引入正途,以此赎罪。若在此将人杀了,不但便宜了这人,也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此时不可意气用事。 随着他松手,柳常安眉头还是微拧着,但动作倒是平静下来,继续像只小猫一样软软地窝在他怀中。 薛璟轻叹一口气,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眉心。 这个小古板小时候也总会这么皱眉。 每当夫子将自己留下背文章,总喜欢让柳常安看着他。毕竟书院里的夫子们都喜欢乖巧懂事又天资聪颖的柳常安,笑称他是“文曲星”。 可就凭他,怎么管得住自己这个“小霸王”?夫子一走,他就和几个贪玩的小孩一起跑出课室,上树下池子玩儿去了。 每到这时,柳常安就会抓着他的袖口,要他背完书再去玩,身边的几个淘气小子就会用嘲笑的语气喊着“哟!文曲星!闲事精!” 还是小团子的柳常安就会微皱着眉,紧抿着唇,看着薛璟抽出衣袖,蹦蹦跳跳跑走。 那时候薛璟极烦这个小古板,但现在想想,他其实也没错,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 若这家伙未曾误入歧途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 马车很快到了別庄。 这处庄子一直都由一位四十岁上下的掌事帮着打理,这会见家中大少爷抱着个受伤的少年突然前来,赶紧嘱咐人去喊了附近的大夫,又手忙脚乱地清出间客房安置。 那书童抽噎了一路,进了屋子也一直停不下来,这会见大夫把完脉后摇了摇头,再也控制不住,“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薛璟烦躁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地问大夫道:“怎么了?他伤得很重?” 大夫点头:“伤得不轻,也病得不轻。这小公子脉象十分虚浮滞涩,恐是伤病许久,除了今日的伤外,之前怕是还有过重创。不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可否让老夫看看?” 一听这话,薛璟面色沉了一些,想起了重生初见时自己给的那一脚。 那脚他没留劲儿,若换做前世二十八岁的精壮身子,怕是能一脚让他归西。 那书童别哭边点头,轻轻撩起了柳常安的袖口。 随着那轻薄袖口被渐渐撩起,薛璟的神情逐渐愕然。 只见柳常安的臂上有不少交错的伤痕,有粗有细,青青紫紫,看上去有用鞭子抽的,有用棍子打的。 薛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旁的大夫惊得长大了嘴,看着他的眼神明显带着鄙夷和斥责。 第12章 别院疗伤 大夫是附近村镇的人,知道这处庄子是京城内大户人家的私产。 他以前听说,有不少大户人家道貌岸然,私底下总有些腌臜事,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颇为正气的少年年岁不大,下手却狠辣。 薛璟一看大夫谴责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茬了,气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却也不好对着人发作,只好压着火大声问南星:“你家少爷刚才不是只被踹了一脚吗?身上这些鞭伤棍伤哪来的?杨锦逸干的?!” 南星不知道杨锦逸是谁,他抹了把眼泪,摇摇头说道:“是老爷和二夫人罚的。” 薛璟不明所以:“他不是你们家大少爷吗?犯了什么事,能罚成这样?” 南星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抹干脸上剩余的泪,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地报了姓名诉起苦。 第16章 南星五六岁时就被柳常安母亲乔氏养在柳常安身边,既当书童,也是玩伴。 当时商贾出身的乔氏处处被官家出身的二夫人针对,但因母家财力确实了得,她也善于打理,府里有不少进项还得仰仗她,在柳府过得倒也不算差。 可前两年,乔氏突然暴毙,此后二夫人便将矛头指向了大少爷柳常安。 一开始她只是找些借口小作惩戒,少他一两顿饭食或月钱。柳老爷一心扑在朝堂上,也不太在意这些内宅琐事。 见无人为柳常安撑腰,惩罚的借口层出不穷,手段也越来越过分。 二夫人甚至还频频使计,让不问琐事的柳老爷因长子大怒,动用家法。 前些日子,柳常安难得出门去参加寿宴,回来后面色苍白、灰头土脸。二少爷污蔑他在寿宴偷了东西,柳父不问青红皂白便抽了他一顿鞭子。 有一日,柳常安回府晚了,也不知二夫人跟柳老爷说了什么,竟让他气得打了柳常安好些板子。 原本鞭伤就还没好,伤上加伤。 柳老爷打完甩手走了,二娘也不给喊大夫,南星只能托人买了些伤药给几乎奄奄一息的大少爷敷上,有些伤口现在还能渗出血来。 好不容易好了些,没想到今日又遇上那几个悍匪,若没有遇见薛璟,两人下场不堪设想。 南星越说越委屈,没一会儿又抽噎起来。 大夫听完,原本对薛璟谴责的眼神转向柳常安,成了满目怜悯,摇头叹了口气。 而薛璟听完则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柳常安和自己一样是个官家大少爷,必然生活优渥,在家中更是众星捧月,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境况。 他突然想起那日,他将柳常安送到柳府大门前,他问的那句“能不能收留”。 要让这个满脑子礼义忠孝之乎者也的柳常安问得如此逾矩,必然是事出有因,而他当时竟毫无察觉。 前几日薛宁州说的杖责三十棍,他也只是当笑话听,没想到,柳家竟然真能对嫡子下此狠手。 他皱眉问道:“你们家老爷用家法时,都不先查清缘由吗?祝寿那日,他被污偷香囊本就是无稽之谈。还是说,柳常安偷了其他什么物件?” 南星听他这么说,怒得杏眼圆瞪看着他:“怎么可能!我家少爷光风霁月,绝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他又抹了一把沁出的泪,忿忿说道:“老爷如今对二娘言听计从,听二房母子说他偷了东西,也不听少爷解释,便先给一顿好打! “二娘和二少爷当着老爷的面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但背地里却编排了我家少爷不知多少脏污的谣言。如今,连家里的奴才都敢当着少爷的面甩脸色了。” “我劝少爷离开柳家,投奔舅父,少爷碍于柳家名声一直不愿。可柳家也不把他当回事,他还顾及些什么呢?再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被二房这两个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也没了对家中二房主子的敬重,看得出是恨得入骨了。 薛璟听得紧皱眉头,阴沉着脸,无形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感,看得屋内几人都瑟缩了一下。 那大夫极有眼色地悄声退到门边,问掌事的要来笔墨,开了一张药方,又悄声嘱咐掌事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就先跑回去抓药了。 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一个少年都看上去像个活阎王,那眼神,被看上一眼就好像要被活剐了似的,让他实在不敢再待下去。 庄子掌事是个憨厚人,和福伯沾点亲故,做事老成,这会儿赶紧差遣众人忙活,弄来了热水、吃食和换洗衣物等。 等这些刚送进屋子,那大夫也取药回来了。他本就离得近,又是坐着庄子的马车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薛璟示意书言给了大夫一把银子。那大夫讲究,从里头挑出个碎银,把剩下的还了回去:“这些就够诊金和药费了,多的小老儿也要不来,还请公子收好。” 薛璟见他如此,也不强求,让他带书言去煎药,顺便让掌事把浑身脏污、满是擦伤的南星带去清理。 很快,屋内就剩他和柳常安了。 他手里把玩着老大夫顺手开的一罐金疮药,在房里踱步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床边站定,随即将床幔轻轻撩出一条缝,往里看去。 一个看着比同龄人更加清瘦的身影静静蜷缩地趴在那里,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那些青紫伤痕被掩藏在单薄的布料之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况。 薛璟在军营待了这么久,武夫们之间可不讲究,别说比试时赤膊上阵,平日里热了脱光上衣袒胸露乳也很正常,裸着相互清理伤口更是家常便饭。 柳常安长得再俊,那也是个男人,没什么看不得的。 这样想着,薛璟从床头的铜盆里捞起浸了水的帕子,随后尽量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柳常安的衣服,准备给他的伤口上药。 那些伤口十分狰狞,之前用药又不及时,再不赶紧清理,怕是得溃烂发热。 衣料被渐渐掀起,藏在里面的白皙皮肤和错落伤痕毫无隐藏地暴露在了薛璟面前,青青紫紫,纵横交错,显得十分无辜可怜。 薛璟看着那些堪比刑罚痕迹的伤,眉头紧皱。 这哪是家法,这是给仇人上刑吧。 他叹了口气。 身为武将多年,他为人率直,有话直说,有仇必报,向来看不起那些弯弯绕绕和绵里藏针。但如今却发现,这些让人捉摸不透算计人的东西,更能害人于无形,可比他的快刀要命得多。 他心中虽还是恨着前世的柳常安,但对着眼前这个少年,却满是怜悯,恨不太起来。 一会儿想恨,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恨,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若这是这条蛇蝎设下的苦肉计,自己怕是已经中了圈套却不自知。 他摇摇头,暂时甩开了这些令人烦躁的思绪,打开金创药,忍着那股浓烈的药味儿,剐起一大块药膏往柳常安肩背的伤痕上抹去。 浓郁的膏药抹在背上,很快就化开。薛璟的指尖不小心擦过柳常安背上的光洁无瑕处,只觉一片滑腻。 这触感和他在军营里接触的那些大老爷们儿都不一样,就像是触到了一块平滑的美玉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药渗了进去,薛璟只觉指尖发烫,惹得他耳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有些窘迫地赶紧收回手,想把剩下的活儿交给南星,可又觉得,涂到一半停下似乎更奇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柳常安的伤痕从肩背蔓延向下,他也抹着药膏一路向下,直到那一段不盈一握的窄腰,再往下就让人觉得非礼勿视了。 薛璟本想掀开薄被的手刚有了动作,就停在半空。他犹豫再三,还是给盖了回去,脑子里有点浑。 军营里那群膀大腰圆的莽夫们皮肤黝黑粗糙,个个带着汗臭。因此他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喜欢养男宠。 而今见了柳常安,才知道男人间竟也是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一时说不清楚,只觉得不应该再往下看,否则就唐突了。 他赶紧用巾子擦了手上残留的药膏,用薄被将柳常安裸露的肩背遮好,又将药罐子盖好了扔在床头,起身继续在房里踱步,散散耳尖的热度。 走了好几圈,南星终于换洗好,匆匆进来。 薛璟抬着下巴指了指床头的金创药,示意南星给他主子上药,随即未发一言,冷着脸出了门。 南星有些怵,但他一路都看着薛璟的冷脸,以为这位好心公子就是如此性格,便也没再多想,安心照顾他家公子。 另一边,薛璟快步走到后院,四处踱步,但总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明白的奇怪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心口,挠得他发痒发热,宣泄不出堵得慌,最后干脆在院里练了一套拳,让自己消耗精力来排解。 柳常安这一睡就睡了两日。 他偶尔醒一会儿,被南星喂些药或稀粥,很快又昏迷不醒。 薛璟早差人给家里送了信,在庄子里住下。 期间他闲着无事,在庄子周围观看务农,还去那个大夫的小医馆多要了几瓶金创药。 这药虽然味道极重,但效果却是不错,不过两日,柳常安身上的外伤虽未痊愈,但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直到第三日上午,柳常安才醒了过来。 在田埂边叼着草看着田中劳作的薛璟接到信,赶紧跑了回去。 他刚一进屋,就看见柳常安正坐在床上喝粥。 少年虽然依旧虚弱,但还是尽力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脆弱又倔强。 薛璟扫了他一眼,心下叹息。 他最初认识的柳常安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糯米团子,被排挤的时候直直站着看他们,咬着唇不肯哭,倔强地拉着他要他背完书。 这样的脊梁后来被彻底磨碎,到底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折磨?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抽紧,说话也不自觉放软了声音:“你醒了?” 第17章 柳常安自听见有人进屋时就往门口看了过去。 他刚醒不久,南星给他稍作洗漱后,一边给他喂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两日的事情。 自他母亲去世后,他原本还算顺遂的命途就到头了。这两年变故从生,如今再次遭难,他都习惯得近乎麻木了,只在听到是薛璟出手救了他时,眼神流露出复杂。 薛昭行这人就像是正当时的日头,热烈灿烂,远看着炫目温暖,可靠得近了,却扎人得很。 那日在寿宴上遭的一脚,令他的胸骨如今都还时常隐隐作痛,更别提倒地后,那人不顾自己的哀求,死掐着自己的脖颈,目露血光,好似自己是个灭他满门的仇人似的。 每每想起,他心中就像被划了道道血痕般生疼,人也不自觉害怕地颤抖,更别提他那些剐人心的嘴刀子。 他一边仰慕这人,一边却又怕极了他。 这会儿听见他的问话,柳常安猛地僵直,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便相对无言,屋内寂静得有些尴尬。 薛璟也知道,两人关系本就不融洽,前两日自己又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于他,略有些理亏,于是也不多纠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喝粥,打算等他喝完了再说。 柳常安见了他本就紧张,这下被他盯着,更是不知所措,两手用力抓着粥碗,指尖都微微泛白。 不过他尽量让自己面上不显,故作镇定,见他不走,脑子转了好几圈,找了个话头:“多谢……薛公子救命之恩。” 他心中想喊昭行,但几次见面,对方都没有掩饰对自己的厌恶,便只好改口。 薛璟听他喊自己“薛公子”,眉头一皱,总觉得心里那种又痒又堵的感觉又隐隐浮现,可他不愿细想,于是摆手道:“小事。” 随后两人又陷入沉默。 正侍候柳常安用膳的南星觉察到这尴尬,眼神偷偷在两人间来回扫着,硬是替两人接下了话茬:“这次可真是多亏了薛公子!若没有薛公子相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薛璟:“嗯。” 柳常安:“嗯……” 这下,南星的笑卡在嘴角,也无能为力了。 这两位主子间弥漫着一股即相熟又生份的微妙气氛,两人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来想去,觉得大概是自己碍了事,赶紧拿过柳常安手上已经喝完的空碗道:“我先去给少爷熬药!” 说完,便赶紧跑走了。 这下柳常安更紧张了,手紧抓着被沿,不自在地摩挲着。 而薛璟反倒是自在了一些。 他自知自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于是干脆直接一些,起身走到床边,从怀中掏出那个瘪了吧唧的香囊套递了过去:“这是你的吧。” 第13章 离开别院 柳常安原本紧张地盯着手中被自己绞紧的被子,牙根咬得死紧,生怕又从薛璟口中听到什么伤他自尊的言语,或是又暴起伤他。 听见薛璟的问话,他看向那个香囊套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薛璟怎么突然拿出一块碎布。 可听他如此笃定的语气,柳常安定定地看了那布套子好一会儿,才惊讶地反应过来这眼熟的碎布到底是什么。 他接过布套,端祥一阵,触手是云缂软滑的质地,放到鼻尖一嗅,还留有一股皂荚的清香。 他神色软化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怕,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看向薛璟,问道:“怎么会在你那儿?” 那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此时满是掩不住的惊喜,让他原本清冷的面庞显得灿若桃李。 除了前世十八岁相逢时柳常安示好的笑容外,薛璟几乎没见过他的笑颜,此时突然看见,觉得如春日桃花初绽般,让他觉得心下温暖的同时,耳尖还有些发烫。 他赶紧轻咳一声,说道:“机缘巧合捡到的,赶紧收好吧。” 可惜这个被他洗坏了,下次买过一个赔给他便是。 虽然已经看不出香囊原本的样子,但柳常安将布套子捏在手上摩挲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收。他脸上表情变了几轮,才说道:“你不但救了我,还替我找回了母亲遗物,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低落。 薛璟有些受不了这种黏黏腻腻的情绪,摆了摆手道:“用不着。你只需要好好念书,以后当个好官就行。” 可千万别再来找我将军府的麻烦。 柳常安愣了一瞬,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时间屋内又落针可闻。 薛璟思来想去,重新起了个话头:“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他想避免柳常安重蹈覆辙,自然希望柳常安能远离祸害源头,像他书童说的那样,离开柳家。 可听了这问话,柳常安刚软下来的神情又恢复了那一副清冷淡漠:“多谢薛公子关心。一会儿喝完药,我便回柳府去。” 薛璟皱眉,一时也不清楚是不爽他的态度还是言辞:“你回柳府做什么?等着再挨揍?” 柳常安神色未变,事不关己一般,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不劳薛公子费心。” 他本就是清高之人,冷眉冷眼时,原本温和的五官就会带上几分倨傲之色,再加如此疏离的言辞,让薛璟登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家伙要么不长嘴,长了嘴也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自己心血来潮出手帮了忙,而这个没心的家伙,对他生分冷淡便罢了,这还暗暗嫌弃他出手帮忙多管闲事了? 不是之前被踹得昏迷吐血的时候了? 不费心就不费心,爷还乐得轻松! 这么想着,薛璟努力控制自己气得抽动的嘴角,冷哼一句“随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 柳常安倒是说到做到,喝完了药,他就让南星去向掌事借马车,要回城去了。 书言来报的时候,薛璟正在后院拿着根竹棍当刀使,竹棍“呼呼”地在空中飞舞,带起凌厉的劲风。 听书言说,柳家主仆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薛璟气得将竹棍摔在地上,青绿翠竹应声四分五裂。 “那……少爷要去送送吗?”书言扒在院门边小声地问道。 他直觉少爷非常不高兴,但又不知道他为啥不高兴,不敢靠得太近,怕触了霉头又挨顿训。 薛璟想没想,劈头骂道:“送个屁!他自己没腿?” 书言闻言,赶紧“诶”了一声,跑去套马装车了。 他原本想给柳常安套辆好点的马车,但柳常安坚持说之前那架便可。 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虽然表面看上去随和,但却犟得很,任他怎么劝也没用,于是他只好让庄里人架了那辆破马车,把人送往京城。 马车内的柳常安卸下了那一副清冷持重的模样,整个人瘫软地靠在车厢壁上泫然欲泣。 他想悄悄掀起车帘再看一眼,看看能不能见到薛璟的身影,可又害怕,怕掀起帘后眼前空无一人。 南星跪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这幅样子,一脸不解:“少爷,我看这位薛公子不像坏人,少爷为何不求助于他?咱们回了柳府,也不见得安全,即便不再遭绑,二房那里……” “南星。”柳常安强压着喉头的哽咽说道,“他与我有如云泥。他是镇军将军府大少爷,前途不可限量。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侍郎家的失恃嫡子,说不定,很快便连嫡子都不算了,我凭何去求助于他?” 他眼中的光慢慢消散,只剩下空洞没有聚焦的眼神,也不知盯着哪处。 薛昭行让他好好念书,做个好官,可之后能否再回书院,他也说不准。 他的身子本也不健壮,遭了多次罚,如今怕是已病入膏肓,说不定哪日便如同他母亲一般暴毙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只能怪我命不好,我此生,怕是……” 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他其实不那么怕死,毕竟活着也没什么念想。 他更害怕的是,那个耀眼的太阳眼中的自己,和柳二、杨锦逸之流眼中的自己,并无二致。 一想到那人嫌恶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扎向自己,他就泛起一阵绝望,觉得倒不如玉碎以证清白。 他不再言语,干脆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心绪。 而那个太阳此时扎人得很,在后院里把一丛翠竹打得七零八落才缓过劲儿来,坐在院中石桌旁喘着气休息。 书言赶紧给自家主子递上茶水,壮着胆子问道:“少爷,您怎么……不把那位公子留下呀?感觉他好惨啊。” 其实他更想说,你怎么那么生气?难不成就因为人家走了?都气成这样了还不去追? 但他没敢问,怕自己变得和角落那一堆零碎的竹渣一样。 薛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你瞧他那个态度,还要我把他留下来?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书言被他吼得习惯性一缩脖子,没再说话。 第18章 他心想,这些少爷们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犟,性子犟,嘴也犟,一边想一边满脸“你对你对你最对”的表情给他家少爷倒茶。 薛璟看着茶壶细嘴温吞地出着水,干脆一把抢过壶子,一口气灌完了一壶茶水,再重重搁在石桌上:“回家!” 从庄子回京要个把时辰,回家路程中,薛璟的气也慢慢消了。 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这股气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令人羞恼。 他之前也没打算管柳常安死活,只不过是不想他行差踏错害了自己一家罢了,何况最初他还打算手刃柳常安。 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因为这家伙明知柳家不可待,却还上赶着回去找罪受,一副期期艾艾不思改变,还没良心地嫌他多管闲事,才会如此气得上头。 可对方执意要回柳家,他也没什么立场阻拦,哪天被打死了那也是自找的,与他无关,反倒还省了他自己动手的麻烦。 这么一想,他通身舒畅了很多,到了府门前,下了车便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院子去。 但刚迈入厅堂,就看见他娘正端坐堂上,喝着茶睨着他。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娘!您怎么在这?”他赶紧堆上一脸笑,伏低做小地跑上前去。 “那你说我该在哪儿?”薛母故意虎着脸问他。 薛璟拿起茶壶,往他娘的茶盏中倒了些茶,狗腿地笑道:“那当然是您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这可是镇军将军府,您的地盘!” 薛母见他这副样子,一秒破功,笑着伸出手指,点了下他的额头:“谁教你的油嘴滑舌?才回京多少日子,便跟着学坏了?” 薛璟赶紧否认:“没有没有!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啊!难道不是吗?您去问问爹,看他是不是也这么说,他若敢说不是,我拖着他去找祖父评理去!” 薛母听得“咯咯”直笑了好一会儿,猛然觉得自己又被长子给带跑偏了,赶紧正色道:“那你说说,你这几日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薛璟带了个小公子到城东别庄的事情,当天管事的就派人传了信给福伯,薛母自然也是早就知道了。 但旁人说的,总不如儿子亲自说来得令人放心。若儿子言语中真有什么瞒着她,她这个当娘的还能看不出来? 薛璟也明白这个道理,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将柳常安在柳家遭罪,给亡母上坟又遇上歹人受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薛母也知道薛璟幼时这个颇有才名的同窗。她心地善良,见不得人受苦,这会儿听得眉心紧怵,都快流下泪来。 “这孩子也是着实可怜,若是帮得上手,你多帮衬帮衬他。”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助人为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薛璟听得左耳进右耳出,末了猛地听见他娘道:“对了,这孩子还在栖霞书院吧?那你要不要也回栖霞书院去?我让你爹去找找夫子——” “娘,不着急!”薛璟赶紧打断她,“我才回京城没多久,念书也刚捡起来,现在去书院,听不懂夫子讲课不说,肯定还得被同窗嘲笑的!” 他皱着脸说的煞有介事,心疼儿子的薛母也就不再多坚持,但还是叮嘱道:“说得也是。但你闲时可得多用功些,尽早回书院才是。你这几日不在,功课也都落下了不少,你今日可得抄上十页书补回来才行!” 薛璟笑容一僵,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笑着点头应是。 好不容易被娘亲放过,他穿过游廊,在院子里抓住了鬼鬼祟祟的薛宁州。 刚才他和娘亲说话时,这家伙就一直在后头探头探脑,还以为他没发现。 他把薛宁州提溜回了松风苑,刚一进院子,薛璟就质问道:“你刚才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薛宁州神秘兮兮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这几日去干什么了?” 薛璟眼睛一眯,抬手佯装要打他:“几天没见,皮又痒痒了是吧?管起我来了?” 薛宁州赶紧闪到一边:“不敢不敢!” 见薛璟把手收回,又跳了回来,压低声音说道:“你知不知道柳家大少爷失踪了?柳家找了两日也没找着,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薛璟听完,背着手,脸色复杂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薛宁州奇怪:“怎么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可是第一时间就跑来通知你的!之前你不是说他被杨家那个人渣看上了吗,万一他被……” 他越说自己便觉得越笃定,脸上表情跟着越发紧张地看着薛璟。 薛璟动了动嘴,还是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柳常安之所以这两三天失踪,是被他带到了别庄吧? 这话别人听起来正常,但在薛宁州脑子里转一圈后,保不齐就变成什么样了。 看着薛宁州一脸的惊慌失措,薛璟十分无语:“你可真是闲得慌,要没别的事就来抄书吧。对了,我上回让你抄的的呢?快拿来给我,正好我有用。” 薛宁州郁闷:“你那天还专程来找我打听柳大少,怎么今天听到他失踪竟然那么镇定?怎么,你又不罩他了?” 薛璟给了他一个爆栗:“什么叫不罩……诶,我说你天天待在京城,上哪儿学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江湖气?” “茶楼说书和话本子呀,平日里没事就指着这些解闷呢。”薛宁州十分理所当然地回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真不管他啦?” 薛璟觉得好笑:“我管他做什么?他这么大个人,去同窗友人家小住几日也很正常。” 说完,他又拍了拍薛宁州的肩催促道:“赶紧去把你上次抄的书拿过来。” 薛宁州还是没动,一脸不情愿地嘟囔道:“拿什么呀,跟你说正事呢……” 薛璟见他一副躲闪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没抄,于是指着书房桌上那一摞的书说:“你在那里头随便挑一本抄也行,就十页,不多。” 薛宁州更郁闷。 他刚才在游廊那就听得清清楚楚,娘亲喊他哥抄书呢,这家伙倒好,净会使唤自己。 他后悔为了八卦跑到他哥这儿来白找罪受,正忿忿地往书房走去,就见自己的书童匆忙跑进了松风苑,边跑还边喊:“少爷!不好啦!”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堂前家法 薛璟朝那方向看过去,就见薛宁州的书童书墨急急跑了过来。 这家伙和书言差不多大,不过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安排在薛宁州身边当伴读,名字也是做梦都想养出个读书人的薛母取的。 可惜他和薛宁州一样,都不学无术,现在两人整日里混在一起胡闹。 书墨匆忙跑进来,见薛璟也在,赶忙问安:“大少爷也在呀。” 薛璟冲他点点头。 一旁的薛宁州见他慌慌张张的,十分没有形象,低声呵斥:“喊什么喊!什么不好了?有话好好说,火急火燎得像什么样!” 他不敢给薛璟脸色,但对书墨倒是不客气,训斥了两句,莫名感觉自己多少在大哥面前找回了点面子。 书墨微妙地看了一眼薛璟,又看了看薛宁州,有些欲言又止。 薛璟见书墨吞吞吐吐,挑了挑眉:“怎么,什么事还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了?” 为兄是从的薛宁州也帮腔道:“就是,什么事还不能当着我哥的面说了?” 书墨无语地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狗腿模样,也懒得再顾及他的面子,清了清嗓子,说道:“上次您不是专程找了个柳家下人,给了他一大锭银子,让他日后时时来报柳大少爷的境况吗?那人刚托人来带了话,柳大少爷怕是要糟了!” 薛宁州听到这,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 他哥不常在京中,交好的就那么几个人,他都认识。 唯独这个柳常安挺特别。 小时就听说他俩不对付,当日寿宴上那人还挨了他哥要命的那一脚,看上去有血海深仇似的。可事后他哥时不时问起,还让自己帮忙看顾,这待遇他可没见过。 话本里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哥嘴又硬,一时也弄不清对方是敌是友,于是他才专门重金找人买消息,免得不小心触霉头。 可这事要是被他哥知道,那就真没脸了。 他本以为他哥会嘲笑他一番,顺便给他几个暴栗,没想到旁边的薛璟根本没理他,上前一步抓着书墨,惊讶地问道:“说清楚点,什么叫柳大少爷怕是要糟了?!” 薛宁州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他。 这家伙刚才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怎么这会儿突然又紧张起来了? 书墨皱着脸道:“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柳大少爷终于回府了,看柳家阵势怕是要家法伺候。可他前不久才挨了板子,这次再打怕是非死即残啊!” 薛璟一听,脑中又浮现柳常安身上那些错杂的伤痕,心中一时各种情绪翻涌交织。 第19章 他刚才还觉得他是死是活都与自己无关。 但柳家对柳常安实在是太苛刻了,那一副小身板,就算是在茁壮康健时挨了打,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 如今他身子尚在病痛之中,再一顿柳家那严苛的家法下去,怕真是能归西。 他好不容易决定要将人掰正,匡扶太子,这会儿人就要没了,实在对不起这些日子来自己的辗转反侧。 薛宁州见他哥没嘲讽自己,又被这事吊起了好奇心,问书墨道:“他干了何事,又要遭家法?” 书墨一问三不知。 薛宁州好奇心更甚,尤其是见到薛璟一脸复杂的神情,明显也是有些在意此事,于是撺掇道:“哥!咱过去看看吧?” 薛璟板起脸:“别人挨罚,有什么好看的?你别总唯恐天下不乱,哪天热闹看过了,轮到你倒霉。” 薛宁州“啧”了一声:“有你这么咒自家弟弟的吗?我这不是怕人出事吗?那人都说了,这要是再挨一顿家法,柳大少怕是要不好了!” 薛璟依旧没动:“你现在去柳家能干嘛?是特地去观刑,还是要去拦着他们不用家法?你可是个外人,人家家里训儿子,能请你进去掺合?” 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手指却不自觉地在手腕上轻敲。 他这话不单是对薛宁洲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先不说那暂时弄不清的冤头债主是不是柳常安,这人前世有弄权之能,那必然也有治世之才,若就这么折了,太子这里很可能会失了一大助力。 若有可能,薛璟还是希望能拉它一把。 可在旁人看来,他兄弟二人与柳常安无甚交情,如此贸然上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恐怕还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薛宁州不甚在意地道:“爬墙啊!或者钻洞!听说他们家后院有个小洞——” “砰”得一声又是个暴栗:“堂堂将军府少爷,跑去爬别人家狗洞?!你要让我抓个现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薛宁州捂着脑门泄气地道:“行吧,那我不去看了,不过到时候这栖霞书院的文曲星没了,你可别后悔啊。” 他满脸郁闷,眼神扫过书墨,竟挤出了些说书的腔调:“只是可怜了这个倒霉的柳大少,本可平步青云登天梯,如今却要把命儿丢呀!真真是个苦命人儿啊……” 一旁的书墨见状,赶紧接上话头:“可不嘛!唉,自古红颜多薄命!少爷,节哀啊!” 薛璟看着这俩沉迷话本说书的草包,一时语塞,根本指望不上。 正踌躇着,他视线扫过书房中那一摞的经史文集,又想到薛宁州方才提到的栖霞书院,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吹胡子瞪眼的脸。 *** 这几日清明休沐,严启升也从栖霞书院回了城东的家中。 他是栖霞书院的夫子,平日里除了读书教习,没太多旁的爱好,就好一口吃。 城东一个老头家里做的猪掌风味俱佳,经常一挂出来就被抢购一空,被他奉为上品,但同僚们大多看不上这种坊间吃食,于是他只能等到休沐回家时,偷偷走小巷去买。 今日他好不容易买到一包,匆匆忙忙往回赶,眼看着再转过一个巷口便要到家了,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对他躬身作了一揖:“夫子,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严启升抬眼打量眼前这人。 对方穿着赭色短打,身量挺高,高过自己些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相上看得出还挺稚嫩,估摸着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又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沧桑。 他目露疑色,在脑子里搜寻自己何时见过此人,就听眼前人又道:“学生薛璟,夫子认不出来了?” 严启升闻言大惊,不由得一只手捂了捂怀里的猪蹄,另一只手指着他:“薛璟!薛昭行!是你这个小霸王!” 薛璟对他又是一躬身,讪笑两声:“没想到夫子竟然还记得这个诨名。” “谁能记不得?”严启升被他气笑了:“我那被你弄断的半根衣袋、被你拿去刷浆糊的狼毫、还有那本被你改成了大白话的孤本,都还留在家中柜子里呢!” 二十八岁的薛璟听着夫子数落着八岁的薛璟干的破事儿,有种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处刑的尴尬。 他用食指挠了挠鼻头,略带窘迫地笑了笑。 这老头怎么能把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见他面色有些羞赧,夫子收回手,捋了捋胡子,恢复了一副儒雅的模样笑道:“听说你前些年去了边关,年前才同薛将军一起回了京。多年未见,倒是长高了不少。不过你……” 他左右看了看,四周都是小巷,若说两人是恰巧在此处碰上,他可不信。这臭小子以前就趁着自己买猪蹄时偷摸跟着自己,还从自己手上分了一个去。 想到这,他捂着猪蹄的那只手又往怀里紧了紧。 薛璟看他的动作心中发笑。 这个老头还当其他人都跟他一样,把块猪掌当宝呢。不过也多亏他口味经年未变,要靠这个寻他踪迹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正色道:“夫子,今日来找您,是有要事相求。事后,我给您送十倍的猪掌!” 看着夫子一脸犹豫,他又开口道:“是柳常安的事。” *** 薛璟和严启升赶到柳府时,就见柳家大门口闹哄哄的。 有三个男人在门外想进去,正使劲推门,但大门内却有两三个家丁堵着,正用力地往外关门。 两方人马势均力敌,一时僵持不下。 外头一个稍微发福的男子额角上青筋暴起,一边推门一边喊道:“你们柳家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娘舅爷!你们凭什么拦我?!” 里头的一个年长些,看着像个管事的家丁一脸不耐地冲门外喊:“乔老爷,大少爷不在家,您进来了也见不着他呀!” “胡说!” 那个自称娘舅爷的发福男子抵着门不信他的说辞,气得大喊,“分明有人看见他回来了!再说,因他不在,便可把娘舅爷拦在门口不让进吗?” 里头几个家丁不回话,只顾着关门,还冲着里头喊人帮忙。 没一会儿,里头堵门的人多了起来,将大门关得越来越窄,眼看就要给闭上了。 突然,一只手斜插进门缝,挡住了即将闭合的大门。 那发福男人侧头,看见身边站了一个英武少年,正帮忙一起把门往里推。 他这时也管不上疑问,招呼着自己这边的几人一起使出全力。 有了薛璟的帮忙,柳府大门缓缓地往里打开。 里头那个管事急得往里头大喊:“快!再喊几个人过来!” 一个家仆闻言赶紧往里跑去,准备再喊些人。 薛璟懒得再浪费时间,抬起一脚便将门给踹开,里头那一众家丁被沉重的木门扇得都往后倒去,跌坐在地。 他抬脚进门,几步上前,拽着那个正往里跑的家仆后脖领子就把人拖了回来,丢在那一堆倾倒的家丁中。 管事的见他面色不善,半躺在地上指着他喊道:“你是什么人?!强闯民宅,你就不怕去见官吗?!” 薛璟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旁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发福男子,冷冷地说道:“舅父来见外甥,怎算强闯民宅?倒是你们这群奴才,竟敢把舅父关在门口,柳侍郎知道你们如此没有礼数,怕是得罚了吧。” 娘家舅爷是尊长,一般家里舅爷要是来了,都得奉为上宾。连当朝皇帝在嫡皇后去世后,依然敬重舅爷一家,这才有许家的权势滔天。 而柳家下人竟然敢把柳常安的舅父拦在门外,怕是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打算。这要是闹大,柳侍郎在朝中的名声可就得受牵连。刚巧,他身边就站着一个能让事情“闹大”的人。 薛璟没管那一众哑口无言的柳家家丁,转头恭敬地说道:“夫子,您瞧见了吧?也不知是这些下人自作主张,还是柳侍郎如此目无礼法。夫子可得弄明白了,再斟酌是否要告到御史台。” 严启升看了这一场争执,也有些怒气。 柳常安的家事他听说过一二,但想来家家户户都有些内宅琐事,便没当回事,只觉得这孩子请了好些日子的假,怕他落下了功课。 他刚才在路上听薛璟说他这最疼爱的学生出了事,还觉得是这个小霸王夸大其辞。可这会儿看见柳常安的娘舅竟被明目张胆地阻在柳家门外,就觉得事情怕有些不妙。 他厉色回道:“先进去看看,若事实如此,老夫必然去御史台告状!” 他虽然只是个五品学士,可礼义忠孝于这些儒生而言,便是法度,更何况他与御史台一些官员交好,告状可谓是信手拈来。 说罢,他踏步走进了柳家大门。 别看他平时温文儒雅,这时心急起来也步履生风。 柳常安的舅父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两人,但听着像是来给外甥撑腰的,便指挥自己带来的两人拦住一众柳家家仆,自己则快步走在前头带路:“这里!必然是在这厅堂处!” 第20章 薛璟前世对柳常安母家了解不多,只知道姓乔,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抄了家。 看着那位娘舅紧张匆忙的背影,觉得他倒是挺关心柳常安的。 越过照壁和天井,舅父带着二人轻车熟路往厅堂去。 还没过二门,就见厅堂的阶下正围着一群人,远远就听到一声呵斥:“打!给我继续打!若死了我便当没有这个儿子!” 舅父一听,脸色大变,急忙冲上前去,口中喊道:“不许打!不许打!” 他焦急地拨开院内围着的人,指着台阶上站着的一个中年男子喊道:“柳焕春!你怎么敢!” 第15章 柳家内宅 薛璟透过被乔家舅父拨开的人群缝隙,看见南星正被几人按着,不停地挣扎哭叫。 而他的身侧,一个清瘦的身影半趴在一张长椅上,腰下浅色衣衫泛出了点点血痕。 那人的脸深埋在臂间,看不出死活,一头黑发散乱披着,露出一段纤长的脖颈,像只濒死的鹤,无力地低垂。薄衣垂坠,勾勒出他虚弱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背脊。 薛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柳常安从长椅上抱了下来,让他半趴在膝上。 他的手刚碰到柳常安的背,就见就他原本淡漠得豪无生气的脸猛然皱紧。 薛璟看得眉前发胀,也跟着拧紧了眉。 道听途说与眼见为实十分不同。 当他听见杖责三十的时候,只单纯觉得刑罚太重。而今见了,便觉得何止是重,这根本就是恶鬼的催命符。 他虽与前世的柳常安有血海深仇,但对今生从未做恶的无辜少年,他尚找不到理由痛下杀手,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却对他的性命不屑一顾。 他看着眼前几乎了无生气的柳常安,竟突然生出了想让他好好活着的念头。 他该活着,向将军府众人、向天下人赎罪,而不是如草芥一般死去,被埋在不知名深山中,化为一粒尘埃,让前世那些仇怨也轻飘飘地跟着烟消云散。 柳常安努力抬起苍白的脸,想要看清眼前人。 “柳常安!”薛璟见他有了动作,赶紧晃了晃他。 柳常安本来就昏昏沉沉,被他晃了两下,更是满眼迷茫,连聚焦都费力,只大概看清了个轮廓,喃喃低语:“昭……行……?” 他头抬了一半便没了力气,倒在了薛璟怀中。 “云霁!”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他最得意的门生竟在家中遭此大难。 他心疼地跪坐在旁边,想将他扶起,可看他一副快要碎了的样子,却又不敢碰,嘴唇直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让这些人跑进来的?”突然,一旁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女声,“乔翰生!你竟敢带人私闯民宅!你就不怕被官府拘了?” 舅父乔翰生愤然回击:“我私闯民宅?我还要告你草菅人命呢!怎么,当个官了不起了?连自己儿子的命也看不起了?!” 他最后这句话是对着阶上的那个中年男人喊的。 那男人蓄着美髯,虽有些年纪,但面容儒雅,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位俊秀书生。 他被乔翰生责骂,脸上现了微赧之色,正要说话,却被刚才那女人打断:“什么草菅人命?老爷这是在行家法管教不听话的儿子!你这个外家,可不能多管闲事!” 薛璟听她说完,面上一冷,朝那个站在阶上的女人看了过去。 那个中年女人长得不算差,不过眉眼间满是傲气和戾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刻薄蛮横。 她似乎想打扮得华贵一些,但衣饰不够奢华,看上去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柳二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边,见薛璟看了过来,明显打了个哆嗦,往那女人身后缩了缩。 看来,这位就是柳家二夫人了,果然带着好大的官家排场。 薛璟嗤笑一声,看着她说道:“呵,寻常家法不过罚站罚跪,或是打打手心。柳大人家的家法好大阵仗,都要赶上京兆府的杖刑了。” 他声音听着平静,却带着一股冷冽,把阶上的几人都听得一震。 柳侍郎见他年纪轻轻却颇有威势,穿着朴素但透着贵气,怕不是哪位高门小公子,正打算开口解释一番,却又被二夫人尖利的声音给打断:“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我们柳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管?他之所以挨重罚,当然是犯了大错!” 她倨傲地看着阶下几人,带着一脸讥笑。 乔娘舅看不惯她那副高傲的模样,指着她喊道:“他管不得,我总管得吧!我可是常安的舅父!你倒是给我说说,他犯了什么事,得遭如此毒打?” 二夫人脸上瞬间添了阴阳怪气,带着笑挤眉弄眼地说:“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这种话,我们好人家可说不出口。” 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下人会意,立刻上前开口道:“是啊,大少爷做的丑事,连我们这些粗人都没脸说!一个读了圣贤书的公子,竟然在外头偷人!” 乔舅父咬牙,面色铁青,指着他骂道:“混帐东西!你胡说!” 那下人面上毫无惧色,却假装被吓到,后退了一步,表情夸张地道:“奴才没有胡说,是招财亲眼看见的!” 旁边那个叫招财的下人赶紧接话:“可不嘛!这几日少爷外出扫墓后一直未归,家中老爷夫人急得遣奴才们四处寻找。奴才寻了好久,才看见少爷和一个男人在行苟且之事!那场面真是……” 他还没说完,被人按着的南星愤怒地冲他喊:“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少爷他——” 然而他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薛璟,没敢再说下去。 回来路上,少爷特地嘱咐他,回府后千万不能说他们这几日待在哪儿,恐薛公子名声受损。 此时正主就在这,还抱着自家少爷,若在这些满脑污秽的二房人面前说了,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薛璟见他话卡在一半,正想开口替他说下去,就感觉怀中一紧。 他低头看去,怀中这只浑身是伤的小狸奴似乎稍微缓过来了些,正抓着他的衣襟,用尽力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薛璟皱眉,觉得有些不爽,不过还是依言闭上了嘴。 “少爷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招财见南星卡了壳,略带得意地笑道:“瞧,你自己也说不出口了不是?” 他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都在小声讨论,觉得大少爷这下是辩无可辩了。 即便真辩出了什么,这里围着的不少都是听二房指示的下人,一口咬定南星胡扯,他们也无言以对。 薛璟看了眼二夫人,那女人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这哪是家丑不可外扬,这是恨不得扬得全京城都知道吧。 “你……你……”乔舅父指着二夫人和招财,想破口大骂,却又被气得语无伦次。 他缓了一会儿,觉得同女人计较没意思,便转头指向柳侍郎: “柳焕春!你可真行!婉娘才走了没两年,你不但不去祭奠,还由着这个二房欺辱污蔑嫡子!你这么多的诗书礼义,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可别忘了,当年是谁资助你念的书!你这四进宅院,是靠着谁家才有的!” 柳侍郎惯来要脸面,原本家丑被外人看去就已经十分羞窘,这下被他一吼,更是面色通红,憋了满肚子话十分想回,但二夫人却依旧没给他机会,抢先愠怒道: “什么二房!本夫人是平妻!如今已然是大夫人!你们乔家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身铜臭的商贾罢了!老爷念旧情,尊了乔婉容这贱妇多年大夫人,已经给足了面子,你们这些贱民,还想如何?!” 乔娘舅被她几声“贱妇”“贱民”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色通红地指着她:“你、你……” 他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赶紧上前扶住他,替他拍背顺气。 “舅……”薛璟怀中的柳常安轻轻挣动了一下,想喊住舅舅,但很快就脱力地靠回薛璟膝上,虚弱地呼吸着。 薛璟皱了皱眉,目光犀利地盯着那个女人冷笑道:“哼,二房就是二房,就算大夫人殁了,牌位也还压在你头上呢。” 他语气轻蔑,还带着些冷意,听得那女人一个愣怔,旁边的柳二更是背脊发凉。 柳二夫人早就以大夫人自居,身边也无人敢触她这霉头,此时被薛璟一顿嘲讽,气得绞尽了手中的丝帕,咬牙切齿:“你说什——” “你说你见到了柳大少与人苟且,那我问你,是在何时何处?”薛璟没等二夫人怒骂出口,转头问那个叫招财的下人。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下人,也没人再理会柳二夫人尚未出口的怒骂。 招财被他一问,突然有些发懵,支支吾吾地偷眼看柳二。 柳二垂眼看着地面,掩饰着神色中的慌乱,又往他娘身后躲了躲。 第21章 “问你话呢,耳聋了吗。”薛璟盯着招财冷冷道。 他的眼神像利刃般直刺过去,让人看了就好像被一把锋利的刀抵在了喉口一般。 招财吓得一哆嗦,嘴里喃喃道:“在、在……” 他只是在二房洒扫的一个奴才,平时因为人还算机灵,经常会被二夫人和二少爷喊去做些散播大少爷污名的事。 他们二房的下人们也时常聚在一起,在背后嚼大少爷舌根,毕竟这个没了娘的小鬼在府中也没什么权势,甚至有时只能任凭他们这些下人欺辱。 今早大少爷刚一回府,二少爷便安排他看准时机冲出来告状,让柳老爷知道柳常安在外头干了腌臢勾当。 可当时时间紧,二少爷也没告诉他该说是在哪儿、在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脑子发懵,随口胡诌:“今早、不!是昨日!在……在城西的鱼儿巷……对!就是在鱼儿巷!” 他今日一直在府内待着,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没出门,于是他赶紧改口说昨日。 而鱼儿巷是城西庶人区的一条花柳巷,一些下人得了空领了钱,便偶尔会去那里找相好,他能想到苟且的地方也就那了。 这么说完,他还觉得自己挺机灵的。 没想到,薛璟继续追问下去:“你昨日去了城西鱼儿巷?” “对、对!”招财被他看得额角冒了汗,明眼人都能瞧出他有多紧张。 “你去鱼儿巷做什么?找的何人?又在哪处见到的你家少爷?为何柳府找大少爷找了两日,而你昨日看见了回来却不报?知情不报还放任大少爷流落在外,你该当何罪?”薛璟没等他回神又连珠一般地问道。 “我、我……”招财原本那点机灵被薛璟盯得支离破碎,连问题都没明白全,惊惧地直往柳二那里看。 这下,不知情的众人心里都明白,柳大少爷这罪名应该是招财胡诌的,乔娘舅和严启升,连同柳焕春都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这时,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你问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做什么?一个外人,倒还管起我柳家的家事了?” 她满脸怒色地看着薛璟,恨不得上前去挠花他的脸。 薛璟懒得再跟她拉扯,反正已经知道柳常安是被冤枉虐打,这就够了,他现在只需要顺水推舟,把柳常安带离柳家便是。 “你们柳家内宅之事我没兴趣管。但柳大人,即便你是生父,不问青红皂白随意杖杀栖霞书院的学生,这样的罪责,你担得起吗?” 柳焕春几次想要说话都被二夫人打断,如今已经是脸色铁青,刚顺好气,想要开口回话,却又再次被打断。 二夫人方才被薛璟的话气得不轻,此时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 “够了!”柳焕春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怒喝。 作者有话说: ---------------------- 此章之前的大改已全部完成,欢迎帮忙捉虫*^_^* 第16章 离开柳家 柳焕春今日专程让下人在门口守着,就是知道柳常安回府的消息会很快传到乔家。 柳常安失踪两日,他也不是不着急,自第一日他祭母未归便遣人去寻,却遍寻不见。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柳常安回府,他急忙去迎,却见这个大儿子满脸淡漠,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 柳焕春心下不悦,只当他累了,让他先去休息。 没想到在去书房的路上,却听得下人私下嚼舌根,说柳常安偷人。他震怒之下要处置那几个诬主的下人,却被赶来的二夫人和二儿子劝住。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传闻。 前些日子大儿子晚归,问他去哪儿也是不肯回话,回房时听见下人背地里说他去做了些腌臜事,气得他命人将柳常安从房中拖了出来,点着烛火抽了他一顿板子。 但事后想想,又觉得婉娘将常安教得如此乖巧懂事、知书达礼,怎么可能做这种丑事? 只是他也拉不下脸去找儿子。 毕竟罚都罚了,事后再究原因已经徒劳。 后宅之事他都交与柳二夫人吴倩娘,对方是自己顶头上司、户部吴尚书家的庶女,不喜自己干涉过多,他也不好多得罪。 今日被二房劝住后,他原本不想再理会此事,但一个叫招财的下人跌跌撞撞来报,说亲眼见到柳常安和人苟且,言语真切,似乎真的亲见此事,气得他两眼冒金星,让人将刚回房的柳常安又拖了出来,质问他是否确有此事。 柳常安直直站着,面色沉静,只淡淡地问了他一句:“父亲觉得呢?” 那清冷的模样,像是认下此事且全不在意,又似是对他质问些什么。 无论哪个,都让自认为严以治家的柳焕春勃然大怒,没想到自认为温良的大儿子竟如此不知廉耻礼义。 二房的两个又在一旁添油加醋,细说柳常安平日的种种不是,于是他才让人取了杖子要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长子。 他原本只想象征性地打两下,可这孩子一脸倔强,不肯认错,让他的火气越烧越旺,气得下令重责,直当没有这个孩子。 当他看见乔家人从门外闯进来时,倒是不紧张,他随便也能搪塞过去,只是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严启升和一个未曾见过的少年。 他与严启升勉强算是同僚,虽没有什么交集,但被发现家中阴私,本就十分尴尬。 而如今,那个扯谎的下人被揭穿,自己被蒙蔽杖责儿子这事也被同僚知道,要是传了出去,怕是在官场上要抬不起头来了。 于是他斟词酌句,笑着对几位外人拱手道:“今日家中有些误会,几位专程前来探望常安,着实辛苦了。不如这样,柳某做东,请几位去天香楼一叙。常安累了,南星,还不快扶少爷回房休息。” 他强装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吩咐着,而他身边的二夫人被他吼了一声,正气得发抖,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一时也不好多言语。 严启升看着他,语气平静,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柳大人,此时可不是用饭的时候。常安是我的得意弟子,未来的天子门生,你不辨是非说打就打,是不将大衍律放在眼里,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大衍向来重文,天家为了彰显爱才之心,对学子、尤其是对京城五院的优秀学子向来爱护。 栖霞书院就属京城五院之一,里头的学子多为三四品官员家优秀子孙,基本属于一脚踏入官场,有了半个官身,皆是帝王之臣。 若有谁敢私自伤害这些学子,哪怕伤人者是家中长辈,得了提告,都要被处罚。 像柳家这样对待柳常安,若有人告到御史台,能让柳侍郎在朝中名声扫地,甚至治个对圣上大不敬之罪。 柳焕春怕的就是这个。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正满面怒色的二夫人和缩着脑袋的柳二,又扯起嘴角对严启升拱手道:“严夫子,今日之事只是误会一场。我定然让常安好好休息,过几日便送他回书院。” “不必了。” 夫子看了一眼倒在薛璟怀中的柳常安,说道:“我还是先将他带回书院将养。否则,我就将京兆尹请来一起聊聊。” 他虽然语气平静,但言辞却不容拒绝。 听他这么一说,薛璟也不再多等,抱起柳常安转身往外走。 一旁的书言跑到南星身边,扯开那些按着他的下人,拉着他一块跟上。 “还不给我拦下!”二夫人见几人要将柳常安带走,急得大喊。 一个家丁听令赶紧跑过来,拦在了薛璟面前。 薛璟这会儿可没那么多耐心了,抬起一脚便把他踹飞出去。那家丁直直飞到壁上,撞出好大一声动静,然后摔落在地,吐了一嘴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其他家丁见了他的惨状,犹豫地围在薛璟周围,却又不敢上前。 见动起了手,柳焕春急得气血上涌。把柄被捏在人家手中,如今还强行阻拦,真要算起来可就罪上加罪了。 于是他冲着人群大喊一声:“够了——!” 一家之主的这一声震得一众家丁都不敢再拦,往后退去。 薛璟见包围圈散了,冷哼一声,抱着柳常安,领着几人大步离开了柳家。 二夫人见人走远,气急败坏地喊道:“老爷!你就看着——”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柳焕春没再像往常一样给二夫人好脸色,怒吼一声,黑着一张脸,甩袖去了书房。 *** 出了柳家大门,薛璟将柳常安轻轻地放在车厢中。 他出门时为了接严夫子,专门让书言架了府里顶好的一辆马车,不但宽敞还很稳健,刚巧派上用场。 乔翰生站在马车旁,看着苍白的外甥,差点就要掉泪。 他对着薛璟和严启升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多谢二位相助!” 严启升赶紧扶起他:“这本就是老夫应做的,老夫来迟,还应该告罪才是。” 第22章 他看向车里已经陷入昏睡的柳常安,担忧道:“常安如今身子受损,得先寻个地方养伤,不知......” 乔翰生知道他的意思,正想说将柳常安带到自己家中,嘴还没张,就又面色犹豫,目光在严启升和薛璟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说道:“柳家那毒妇因着婉娘的事情记恨上了我们乔家,我怕乔家护不住常安……” 虽然几人尚不知柳家内宅的具体情况,但从今日情形看来,柳家二房怕是将柳常安视为了眼中钉,恨不能除之后快。 严夫子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先将常安送到我那,让内子先照料着。等他伤好了,老夫再带他回书院去便是。” 薛璟此时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鬼,两位长辈自然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这么定下了。 乔翰生感激地再次拜谢,问过严夫子家住何处,便匆匆带着人去替柳常安置办些日常用品和衣装。 毕竟他这一离开柳家,短时内怕是难以再回去了。 薛璟让严夫子和南星进车厢照看伤患,自己则和书言一起坐上车驾。 柳家和严家都在城东,路途不算远,但途中无所事事,薛璟时不时撩起车帘的一角,往里探看几眼。 柳常安已经不省人事,侧躺在中间,背对着他,只能看见那微微佝偻蜷缩的瘦弱背影。真是个小犟种,只有昏迷着才能不逞强。 一旁的严启升面露忧色,时不时叹口气,看得薛璟心中满是愧疚。 严夫子是个清正之人,可前世陷入党争,力保太子,后来被自己的得意门生柳常安一条白绫给送走。 现在情况紧急,自己把他拉来救了前世杀身仇人,让薛璟多少有点心虚。 这辈子,柳常安可得拿下半生的鞠躬尽瘁来偿还。 严府是个清雅的两进院子。 薛璟将柳常安抱进大门,在严夫人的指引下将他放在西厢客房的床上。 夫子请大夫去了,严夫人赶紧带南星去打了热水,让他给柳常安清洗伤口。 薛璟往怀里一摸,拿出前两日买的那金创药丢给南星,让他清洗完伤口赶紧先上药。 柳常安背上的衣服被缓缓掀开,新旧交错的伤痕突兀地交叠在他清瘦的背上,再往下,还有一些皮开肉绽的新伤,有些衣料沾了血水,半干后甚至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看上去十分凄惨。 严夫人出身书香世家,还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心疼得捂着嘴抽噎了起来:“云霁明明是个好孩子,怎么遭了这样的罪呀!” 她含着泪,帮着一直抽噎的南星一起给柳常安清晰繁杂细碎的伤口。 薛璟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怪异之感。 前世在严夫子死后,他曾偷偷来吊唁过,在那时见过严夫人。 丧夫之后,严夫人因为哀伤消瘦了许多。二人在言谈间,薛璟表达过对柳常安的谴责。 可严夫人对此反应十分淡漠,似乎对罪魁祸首并没有多大的恨意。 此前薛璟觉得,也许是严夫人伤心过度,对周遭都木然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似乎有哪里说不通。 大夫住得不远,在他还没想明白前就赶了过来,他只好先按下此事。 诊治一番后,大夫摇头叹气,说虽没伤到筋骨,但病人身子虚弱,新伤叠旧伤,底子基本坏了个彻底,得静养一段时间,后续还得一直调理,才可能慢慢痊愈。 众人心中焦急,但听闻没有性命之忧,又都放下心来。 严启升让夫人照看柳常安,带着薛璟到了前堂,给他泡了一壶茶。 “你这小霸王,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严启升笑着把盛了茶汤的青瓷盏放到薛璟面前说道。 薛璟接过茶盏,吹了两口,一饮而尽:“瞧夫子这话说的,我可是经常做好事。” 严启升见他如此豪饮,抖了抖嘴角,又给他斟上一盏:“就当是吧。你此次回京待多久?可否还要回边关?” 薛璟摇摇头:“边关无事,暂时不回。家里想让我在京中多念些书。” 严启升一听,给薛璟斟茶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溅洒在桌上。 他脸色微妙,笑了半晌不说话。 彼时混世小霸王恶行累累,实在令人生惧。 薛璟知道自己小时候招人嫌,没好意思再多话,看了看天色,抱拳道:“夫子,柳家如今于柳常安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夫子万不能让他再回柳家。” 严启升叹了口气,冲他点头说道:“刚听你说时,老夫本是将信将疑,可如今亲眼所见,老夫决计不会让他再回去了。待他伤好,老夫便让他搬到学斋中去,必不让柳家人伤到他。” 薛璟放下心,又一口喝完盏中茶水,向严启升告辞。 他乘着马车驶过长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滞涩。 他想不明白,柳常安到底是造了大孽,还是积了大德,不仅让自己这个前世仇人为他操劳,如今还拖了严夫子下水。 他捏了捏眉心。 罢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想也无益。 如今这家伙已经离了前世沉陷的泥淖,不论是他自己,或是将军府、严夫子,应该都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他只要安心解决薛宁州十七岁蒙冤身死之事,以及在二十岁那年,避免他父亲战死沙场便可。 而那之后,大衍应当也不会再度朝纲紊乱,佞臣当道,以至于日渐式微。 这么想着,他撩开车帘,看着暮色渐渐染上长街两侧伫立的屋舍,往来归家的人们脸上笑意盈盈,一派祥和安定。 回到家中,他心情好了不少,进了大门就准备直往自己院子里去。 但过了照壁就看见自己母亲又在前堂坐着,手中还拿着一叠不知什么东西,面色郁郁地看着自己。 ......完蛋! 第17章 柳宅往事 薛璟见他娘面色不善,赶紧垂首上前问安:“娘亲,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薛母没再如之前一般同他打趣,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今儿又去哪儿了?不是说要抄十页书吗?可抄完了?” 薛璟出门前,硬是把一心想看热闹的薛宁州给按了下来,使唤他帮忙把娘亲要的那十页书给抄了,估摸着这时肯定已经抄完了,于是厚着脸皮回道:“抄得差不多了。” 他娘睨了他一眼,带了些哀怨问道:“你都不在院中,如何抄得差不多了?” 薛璟赶忙道:“我出门前抄的,我这就给您去拿!”说罢就要往松风苑去。 薛母拦住他,拿出手中那一叠纸摆在他面前,问道:“可是这个?” 薛璟接过那叠纸,翻看了一下。 那上面写满了歪七扭八大小不一的墨字,论难看程度,与他的字相比不遑多让。 可他哪能知道是不是呢,他自己也还没见着不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边的一个人影。薛宁州正鬼鬼祟祟探头往这里看,见他眼神扫了过去,又赶紧躲在了墙后。 薛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薛母低垂眉目,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娘想着你抄书辛苦,特地煮了碗甜汤给你送去解乏,却看见宁州在你书房里替你抄书,而你倒好,整个不见了人影。” 薛璟郁闷。 薛宁州这个愣货!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干得顺,一到正事就不靠谱!就不能把书拿到他自己院里抄吗?! 还没等他辩驳什么,薛母又苦口婆心地说道:“璟儿,娘亲也是为你好。边关苦寒,又处处危机,娘亲实在舍不得你一辈子都待在那种地方,每每想起就坐卧不安……” “若是你能回京入朝,有些学识傍身,总能好些,娘亲也不必日日担忧。而且,你才刚回京没多久,便开始成日不着家了,若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种“你学坏了”的嗔怪,眼里还沁出了些泪。 薛璟简直要呕血了。 他可是在挣扎煎熬中做了个重要决定,干了件大事,不但可能挽救将军府于多年后的危难,还可能拯救朝纲免遭倾覆。 可他不能直接照实说,毕竟有些理由他还说不通。若是同他娘说他重活了一回,他娘怕是要把他交给普济寺的僧人做法了。 家中阿娘最大,见她掉泪,薛家男人虎躯都要抖三抖。 薛璟在手忙脚乱中灵机一动,赶紧解释:“娘,我出门是有要事!您不是问我要不要回书院吗?我仔细想了一下,如今我自己念书也念不太明白,所以我专程去找了以前的夫子讨教。就是以前栖霞书院的严夫子,您还记得吗?” 薛母听他这么说,擦了擦眼角硬挤出的泪花,问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差人去问,看看我是不是去了严夫子那儿!”薛璟赶紧保证。 他的确是去了,也不怕查问。而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娘铁定不会再追问。 第23章 果然,薛母这下破涕为笑,丢开手里那叠纸,上前拉住他问:“那可太好了!那他可有同意让你回书院?!” 薛璟吱唔地回道:“这……他还没说同不同意呢,毕竟我这么多年未读书,怕有些跟不上……” “娘这就去请位夫子到家里来教你!”薛母高兴得抬手就要差人去寻。 薛璟赶紧将她拦住:“不必不必!我明日再去请教夫子便是!他让我日后时时过去,查我功课!” 这话至少有一半真,离开严宅时,严夫子确实让他日后时时去,不过主要是去探看柳常安。 薛母自然是把这话全当了真,看着儿子的眼中满是疼惜和骄傲。她摸了摸薛璟的脸,眼中真沁出了些泪:“我们璟儿真是长大了,能干了,也懂事了。” 她抖了抖嘴唇,没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男人们都听不得这些。 于是她擦干泪,笑道:“娘去备些东西,你明日给夫子带去,可不能空手上门,失了礼数。” 说罢,她便要往库房去。 薛璟又将她拦了下来:“娘,不必麻烦,我知道夫子喜欢什么,已经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薛母见他竟然做得如此周全,心下感慨。 自己这个大儿子愈发可靠了。 她又叮嘱了几句,便开心地回了后院。 薛璟笑着看母亲走远后,立刻黑了脸,抓过那叠被丢在案上的纸,急忙去找薛宁州。 薛宁州也没走远,在西侧游廊边满脸纠结地晃荡着。 薛璟上前揪了他的领子就往松风苑拖。 进了院子,他把薛宁州丢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个愣货!你替我抄书在我书房抄做什么?在你自己院里抄不就不会被发现了吗?” 薛宁州热闹没看着,被逼着抄书,如今还得被训,郁闷地腹诽:好意思说呢,怎么不说你不让我帮你抄就不会被发现了呢。 不过他没胆子跟他哥直接杠,只小声地委屈道:“我也没想到娘亲会突然过来呀。” 随后,他又小声问道:“哥,你真要去书院啊?” 薛璟气得不行,拍了一下他脑袋:“都是你害的!现在不想去也得去了!” 薛宁州没说话,但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 他哥干什么都无敌,就是念书不行,一到背书时就抓耳挠腮像只猴子,看着实在是好玩又解气。 想到这,他差点控制不住嘴角的笑,赶紧转移话题问道:“诶,哥,柳家大少如何了?” 说到这个,薛璟更气,睨了他一眼,嘲讽道:“你那个酒肉兄弟可真行,不知哪儿学来的下作手段,联合他娘构陷他兄弟。” 他虽不知个中详略,但看当时情形,也能猜出必然是柳家二房指使那名下人胡乱构陷柳常安。 于是他将在柳家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番。 薛宁州听后无语,半晌才道:“我以前听柳二说柳大少腌臜,还以为是真的……” 虽说是“酒肉兄弟”,那也算得上“兄弟”二字。他以前对柳二构陷柳大少的言语深信不疑,上次香囊一事,他也只当是柳二与恶兄之间无伤大雅的小龃龉。 而今日一听,柳二分明是想让柳常安身败名裂,甚至置之于死地。 在柳二孜孜不倦的造谣污蔑下,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样,会因此在心里唾弃柳常安? 这个问题,薛家两兄弟心中都有答案。 高门大户间,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不足为奇,只是发生在身边,才让人真是感到人心凉薄。 薛宁州浑身闪过一阵恶寒。 柳二对亲兄长尚且如此,那在背地里对他们这种酒肉兄弟…… 他猛然想起寿宴那日,他哥劝诫他离柳二远些,这会儿越发觉得他哥慧眼如炬有先见之明,随即从石凳上蹿了起来,一掌拍在石桌上,气愤地道:“哥你说得没错,以后我再也不跟这小人来往了!” 薛璟没说话,轻叹一口气,将他按回石凳上,抬眼看着银杏树随风摇曳的光秃枝桠。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有人天生就习惯长袖善舞,可有人一生也学不会和光同尘。 将军府的人便是如此。 于理,这不是坏事。但他前世过于泾渭分明,导致在朝堂中闭目塞听、孤身孑立,最终招致大祸。 重活一世,他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但也希望自己这个弟弟也能避他前尘。 他揉了揉薛宁州的脑袋,笑着道:“你倒是挺嫉恶如仇的。这样挺好,不过记得别明说也别挂脸,他不一定知道你与此事有关。凡事留一线,说不定来日有助益。” “哦……”薛宁州似懂非懂,虽然觉得这样不够快意恩仇,但也应了下来。 这事是过了,但还有另一件要事得琢磨。 薛璟拿起被丢在石桌上的那叠抄满鬼画符的纸,丢回给薛宁州,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似笑非笑地道:“行了,回去玩吧,我还得琢磨一下书院的事。” 薛宁州见他哥没再逼着他抄书,没察觉他温和笑意下的“歹毒”,高高兴兴地拿着那叠废纸走了。 *** 第二日,薛璟先到即将开张的铺子里转了一圈,拿了包据说是从闽地来的茶叶就往严夫子家去,气得沈千钧直喊他败家。 严启升去书院了。 严夫人一见他,觉得他定是来看柳常安的,热情地引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说昨日柳常安舅父送来不少银钱衣物,说柳常安身子瘦弱如今又雪上加霜,言语间满是心疼不忍。 柳常安今早已经醒了,正斜靠在床头,看着那柳黄色的香囊套子发呆。 那是她娘亲留给他唯一贵重的物件。 柳家二位夫人不和的事情不是什么秘辛。 当年他父亲柳焕春家贫,进京赶考时遇见了温柔的乔婉容,二人情投意合。 乔家虽富庶,却是商贾,上不得台面。 得了个读书的女婿也高兴,因此两相合之下柳乔二人便成了婚,乔家不但资助柳焕春考试,还给他们买了现在的宅邸。 柳焕春确实也不负众望,高中后入朝为官。 那时的柳焕春事事克己,也让乔婉容注意官商分离,不可收受贿赂。 乔婉容知他爱惜羽毛,事事注意,府中上下吃穿用度虽算不得清贫,但都尽可能简朴。 可没背景的读书人在朝中无人支撑,屡遭排挤,过得十分艰难。 冷板凳坐了三年后,文人傲骨终于被磨平了棱角。柳焕春学着其他同僚的样子经营起来,才终于入了户部吴尚书的眼,让他平步青云成了户部侍郎,还把自家一个庶女吴窈娘嫁给他做了平妻。 这庶女虽身份不比嫡女,但出身官家,自然看不起乔氏这个商贾之女,而偏偏对方还是大夫人,自己只能屈居二夫人。 吴窈娘自然不甘心,多次找柳焕春想要改位份。 但柳焕春与乔婉容识于微时,相濡以沫多年,即便攀附,也不可能舍弃乔婉容,便以名声为由,都拒绝了。 吴窈娘只能先按下此事。她虽无名,却有实,在柳府说一不二,柳焕春除了位分之事,其他基本对二夫人言听计从,只能让乔婉容尽量事事忍让。 后来两位夫人一前一后生了儿子。 柳常安只比柳二大上两个月,成了大少爷,而自己的儿子又成了二少爷,这让吴窈娘更加怨恨,但凡抓着把柄,便会对大房发作。 乔婉容教导柳常安要从大局着想,不可怨愤,要谦恭有礼、不可骄纵。 府中若入了什么名贵器物,都是让二房先挑。柳常安一个嫡子,却只能捡剩下的,身上唯一称得上值钱的,便只有那个柳黄色的云缂香囊。 娘亲说,柳黄恬静内敛,不张扬,做人亦要如此,这样父亲才会喜欢他。 于是他只能依言事事谦和,妄图与二房处好关系,得到父亲青睐。 可他娘没有想过,云缂无论外表再怎么内敛,本身就是极招人觊觎的料子。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甚至让自己低微到了尘埃里,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柳家还是容不下他。 大概只有地下的母亲能容得下他了。 阳光从窗棂照进,让那柳黄似乎晕成了一片金光。 满心悲凉的柳常安爱不释手地轻抚上那被晕成金黄的云缂。 这光就像薛昭行一样灿烂夺目、恣意张扬,令他心生艳羡。 光影闪动。 一阵脚步声过后,自背光中,那个恣意张扬的人踏光而来,看不清表情,让柳常安惊得睁大了眼睛。 第18章 严家夫人 薛璟其实并不想见柳常安。 他心里还膈应着,没有好心到给前世仇人过多的关心。但凡有重要情况,严家人自然会告知于他,哪需要他多过问。 可严夫人二话不说就将他往里引,言辞间都是对柳常安的担忧和关心,还让他帮忙开解安慰。 第24章 薛璟心中实在别扭,尤其是脑中闪过前世那个虽哀伤,却还是选择原谅柳常安的那位严夫人。柳常安究竟何德何能,得她如此青睐。 当他跨入西厢房时,就见柳常安被笼罩在朦胧的日光中,沉静如同一张画卷。 不知为何,薛景脑中突然闪过那日替他上药时的情形,莫名地别开视线,垂眸看地。 严夫人引他进门后,说去前堂备些茶水,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先聊着。 可薛璟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严夫人,硬着头皮,走到窗边的文椅旁,大马金刀地坐下,看着床前的地面。 安静几息后,他轻咳一声,随便开了个话头:“好些了吗?” 自他进来,柳常安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见他一直没有正眼看自己,胆子大了一些,目光几乎都停留在他身上,听他这么问,只是表情浅淡地“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怎么又没话说了? 薛璟微皱眉,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又找了个话题:“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柳常安还是沉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地问了一句:“为何救我?” 自寿宴那日重逢后,他与薛璟的每次碰面都十分不堪,他一直弄不太明白,薛璟到底如何看他。 寿宴时那莫名的一脚几乎去了他半条命,薛璟不问是非便认定他是窃贼,更让他心如刀绞,更何况事后还将他赶出梁国公府,让他丢尽脸面,回家后,便被二娘以此为由责罚了一顿。 那次的伤上加伤令他险些丧命,幸好南星寸步不离地照看,想办法弄了些药,才让他慢慢好转。 而后在翠秀湖边再见薛璟,他吓得发抖,本以为这人会甩手而去,或是视他下作将他就地正法,这人却将他救下。 晚归一事被二房发现,必然又要受到重罚,他的身子怕难以再遭一次罪。他本以为对方终于念了同窗旧情,因此才鼓足勇气,求这人收留他几日,好躲这一劫,没想到被他拒绝,还视自己如污物。 他实在是怕了薛璟的喜怒无常,想尽可能远离,没想到此后又莫名地被他救了两次,而这人面上分明是一脸的不情愿。 柳常安实在是捉摸不透。 薛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柳常安心中像个患了癔症的暴徒,听他这么问,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个什么问题,这有什么为什么? 他抬眼看向柳常安,才发现他斜靠在床头,淡然得不太正常,想起上回将他救到别院,这人还一副不领情的模样,心下烦躁,口气也重了些。 “你遇险了,所以救你。这有什么问题?”他说道。 柳常安听后,心下一抖,觉得这回答毫无意义。 但他表情依旧未变,只是快速躲开薛璟视线,淡淡地说:“你救了我,又有什么用呢?等伤好后回了柳家,不过是再来一遭罢了。除非……除非我死,否则,二夫人不会甘休的……”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绝望。 他本想努力好好活着,可如今看来,这竟是个奢望。 薛璟眉头皱得更紧,黑着脸,劈头盖脸问道:“柳家是有山珍海味还是金银万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哪里不能安家?你还非得回柳家挨打受辱不可?” 柳常安被他骂得一懵,那一副绝望的沉静终于碎裂开,带了些愣怔看向薛璟:“可……我不回柳家,还能去哪儿呢?” 薛璟见他一副自怨自艾没出息的模样,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就想往他脸上喷:“学斋、客栈,或租或买间屋子,再不济请严夫子空出一间屋子收留你,镇军将军府也有不少空屋。你说说你哪儿不能去?” 薛璟一直都很看不惯这些古板的书生们,觉得实在是矫情。 要知道,他行军打仗时,餐风露宿是家常便饭,睡哪儿不是睡? 非得为了一个屋檐,上赶着去找不痛快,一点血性也没有。 柳常安愣愣地听着,那一句镇军将军府也有空屋,让他对薛璟更加不解。 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可……我没有银钱……而且,我这样的人,怕是会连累了你们……我……” “我……怕是只有母亲那里,才容得下我……” 他看着手中的柳黄色布套,眉目间满是凄婉。 温润如玉的少年憷着眉,亦是一副凄美画卷。 不过薛璟没欣赏进去,他听着这纠结扭捏的话语,心中烦躁更甚。 在军营里要是有人敢这么矫情,都已经被揍上几圈了。 他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光,张嘴就对着柳常安骂了起来:“你是蠢货吗?!那一堆书都读哪儿去了?多大点破事就要死要活的?没钱就去挣!怕连累人就本分念书!柳家算个屁,你可是栖霞书院的文曲星,是未来的天子门生!”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柳常安反应过来,背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薛璟吃痛,回头就骂:“谁敢打老子!” 话刚出口,差点没把舌头给咬了。 就见严夫人拿着把戒尺,怒目圆瞪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满是痞气!” 话毕,她又走向柳常安,在他旁边坐下,柔声道:“云霁,万不可妄自菲薄。柳家算什么,你可是栖霞书院的文曲星,是未来的天子门生!” 随后还睨了薛璟一眼。 薛璟:“……” 他忍不住在背后偷偷白了严夫人一眼,将原本伤感的柳常安惹得“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严夫人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但见柳常安笑了,便也欣慰地露出笑容:“如今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养伤,旁的不用操心。” 薛璟虽然心中有气,听了这话,也还是赞成地点了点头,只在心里骂道:这蠢货,孰轻孰重也分不清楚,难怪前世成了个佞臣。 严夫人回身看了看薛璟。 刚才这个小霸王说的那番话虽然糙了些,道理却没错。 于是她对薛璟道:“昭行今日专程来看云霁,若是无事,便在这里用膳吧,也好多陪云霁说说话。我去把茶给你们端进来。” 薛璟见柳常安听了这话,一双桃花眼偷偷地望过来,带着闪躲,两人间竟有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他想拒绝,但还没等他想好搪塞的理由,床上的柳常安先开口对严夫人道:“夫人,我有些乏了,想先睡一会儿。” 说完,就往被子里缩去。 严夫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只能说好,叮嘱他好好休息,带着薛璟出去了。 倒是薛璟,心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就像在别庄时那样。 他都还没拒绝呢,柳常安竟然又先嫌弃了。 奈何严夫人在场,他不好发作,只轻“哼”了一声,便跟着去了前堂。 到了前堂,严夫人让他坐下,熟稔地给他倒了一盏茶。 薛璟喝了一口,和昨日的茶一样寡淡如水。 他想起正事,赶紧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从怀中掏出早上顺来的茶包,递了过去:“夫人,这是从闽地来的茶叶。我看夫子爱喝茶,专门拿来给你们尝尝。” 严夫人看了眼那茶包,并没有接,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何意?” 薛璟知道严夫子是个老古板,为人清正,因此严家对收礼一事颇为在意,因此没找精美的礼盒,只是随意用麻绳兑着纸包好,看起来颇简陋。 他将茶包放在了几案上说道:“是这样的,我兄弟盘了一家茶叶铺子,不日就要开张。我瞧夫子爱茶,所以想请夫子帮忙品鉴一番,若是得空,可赏脸到茶楼坐坐。” 严夫人听了,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看不出,你兄弟还有这等本事。你夫子放了课后便会回来,回头你自己同他说便是。” 严夫人长相温婉,目光却是如炬,没再发问,只盯着薛璟看,让他背脊有些发毛。 闽地的茶叶,一听便知价格不菲,怎可能只是请人去品茶。 薛璟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确实还有一件要事。家中想让我多念些书,可我的功课落下了这么多年,自己学也学不明白,所以想来问问夫子,不知书院还能不能收我?” 还没等严夫人说话,他又赶紧道:“不行也没关系的!书院是培养鸿儒之地,不收我这种莽夫也是可以理解的!” 严夫人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是真想念书?” ……当然不想。 这破书谁想念。 可架不住他娘想让他念。 昨日他才跟他娘夸下了海口,如今被赶鸭子上架,不念也得念。 于是薛璟郁闷地、缓慢地点点头。 严夫人看着他笑了笑。 她是位女夫子,哪能看不出学生到底是想念还是不想念? 不过这个薛昭行是得多念些书,明明达事理,却一点不知书,浑身带着一股令人不悦的痞气。 第25章 她想了想,说道:“你是四品上将军之子,自然是能进书院念书的。不过,你从军多年,学业落下了不知几许,若想跟着以前的同窗上课,怕是艰难;若是跟着年龄小些的……” 她看着比同龄人还略高一些的薛璟笑了笑,继续道:“……我怕你会心有芥蒂。” “不如,在入书院前,你先试着把落下的补一补,也把你那草莽气改一改,否则,你夫子又要被你气得跳脚了。” 二十八岁的薛璟又因为旧账红了脸。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之前迟迟不愿听从母亲安排,直接回书院念书。 寿宴那日,大姨母笑说他不过开蒙小儿的学识,他本没当回事。若回了书院,真得和一群牙还没长齐的小孩坐在一室做同窗,他面上可真是挂不住。 至于那一身草莽痞气,他这么多年在边关自由惯了,身边围着一群兵油子,他爹也不喜繁文缛节,因此从未约束过他什么,回京后,能在表面上装装贵公子,可他那暴躁脾气遇事就破功,这在书院中,怕是要成个“大霸王”了。 严夫人见他面带羞赧,略放下心来。 人知耻便能改。 于是她继续说道:“若是不介意,我这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不但恭谦有礼,还满腹经纶,能帮你补落下的功课。” 薛璟看着她那副笑模样,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严夫人又道:“云霁如今在这里养伤,去不了书院,但指点你一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你若是愿意,此后每日过来便是。你这茶,我留着给你俩煎。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抓耳挠腮 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如何。 前些日子,柳常安手指一抬就让他人头落了地,现在还要让他给自己当夫子? 他不如给自己一刀来得痛快。 严夫人这提议其实合情合理,可他内心的抗拒也合情合理。 见他一脸吃了苍蝇的扭曲模样,严夫人自然知道他不愿意。 果然,就听薛璟冷硬地道:“我俩是昔日同窗,让他做我夫子……我颜面何存?” 严夫人笑道:“不做夫子,只是同窗间指点一下功课而已。” 薛璟咬了咬后槽牙:“他如今卧病在床,身子不方便,我还是自个儿学着吧。” 严夫人闻言,心下叹息。 她的独子已外放做官,膝下无人。云霁是夫君得意门生,时常来家中拜访,自己对这个乖巧聪慧的孩子颇为喜爱,多少有些偏袒。 云霁这孩子,性子软,心思细,有时和他夫子一样,板正得容易钻进死胡同,如今遭逢变故,心中难免郁结。而薛昭行这个小霸王痞是痞了些,理却正得很,为人也直率,待在一块儿时多少能帮忙拉一把。 可这事也不好强迫,见薛璟如此抗拒,她便不再多劝说,只是带着人到了书房,挑出了一本《诗》递给他。 “不愿意也无妨,这册书你带回去先,上头有批注,可以照着自己先学一学。若有哪里不明白,随时过来问就是。只是你夫子与我各自有事要忙,怕不能时时解答。” 薛璟接过书,翻看两页便收起,对严夫人抱拳:“无妨,夫子与夫人愿意解惑,薛璟感激不尽。” 言罢,就带着书言先告辞离开了。 他知道严夫人是好意,可他实在不愿意上赶着去请教柳常安。 就算没有前世的仇怨,这么个矫情又不知感恩的家伙也让人厌烦。 不就是比自己多念几年书吗,他就不信,多花些时间他能啃不下来。 他在严夫子家中没待多久,回到将军府时间尚早,刚到府门边,就看见远远驶来一驾自家的马车。 那车驶到近前时,车窗帘子被挑起,薛母从车窗探出头,见薛璟站在门边,温柔地笑起来。 薛璟赶忙上前,等雪芽掀起车帘后,躬身将母亲扶了下来。 薛母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的大儿子有时还是和以前一样毛躁,这几日却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好像多了几分懂事稳重。 尤其是念书一事,若是以前,一提到书他就万般推辞躲闪,如今却答应她回书院念书,令她万分欣喜。 思来想去,她今日天未大亮就早早起身,去了普济寺上香,求儿子能得文曲星照拂,回来不过隅中。 她看看天色,拉起儿子的手问道:“璟儿,你今日可去了严夫子家?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薛璟回道:“去了,夫子去了书院,严夫人给了我一本书,让我自己先看看。” 说罢,他掏出怀里那本书,递给母亲。 薛母接过翻看,见里面蝇头小楷的批注十分详尽,心下喜悦,让儿子赶紧把书收好,要日日诵读。 “真是多谢夫子夫妇二人了!有他们教导,娘亲就放心了!今日娘亲去了普济寺,求菩萨保佑你明年秋闱高中,顺便带了些素点心,你拿些去尝尝,明日去夫子家时,记得要带上几盒!”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到了前堂,薛母让雪芽玉露拿来几盒精美素点,仔细地交到薛璟手上,好似这样就能让他离金榜题名近一些。 薛璟知道他娘这根本就是在做梦,可见娘亲如此欢天喜地的模样,又十分不愿扫她的兴。 他娘梁清怡是梁国公府娇养的三女儿,性格温婉却执着坚毅,当年与还只是个校尉的薛父薛青山情投意合,不顾反对执意下嫁,学着操持府中事务、相夫教子。 薛青山也不负她所望,在内对她百般体贴,在外骁勇连年晋升。 荣华都已不缺,但每逢丈夫出征,她便会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直到薛青山平安归来才安下心。因此她一直希望两个儿子能好好念书,以登科入朝堂,不用像丈夫一样,在沙场卖命。 所以刚到开蒙的年岁,薛家两兄弟就被送入书院,可惜两个都沾书就困,薛璟十岁出头就跟着父亲跑去前线,薛宁州乖乖在书院待了好些年,却只专心钻研话本戏文,两人没一个有可能折桂的。 早年,薛璟每次随父亲从战场回京,总会听母亲各种旁敲侧击,劝他好好念书。 薛宁州死后一段时间,母亲的劝学最为频繁,直到回京半年后他被授了武将官职,劝得便少了。 两年后,父亲战死,似乎也带走了母亲的魂魄,她再没劝过,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睛失了神采,整日郁郁寡欢,三年后就撒手人寰了。 一想到此,薛璟就心如刀绞。 他此生虽然依旧不可能从文,但如果多念点书能让母亲开心,他自己辛苦些又有何妨。 他赶紧让书言接过点心,满脸堆笑地回道:“没问题!说不定我吃了这点心,能多开些灵智,看书过目不忘!” 薛母见他说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让他回院子里念书去了。 薛璟是实打实决心让母亲高兴,要认真念书的。 可他一坐到书房的文椅上,翻开那本带了批注的《诗》,聚精会神地看了两行后,发现这东西能吸人精气,让他瞬间头晕脑胀、萎靡不振。 他并非不识字,但常年看的都是军报兵书,大多直白易懂,若真有晦涩之辞,要么打回去命人直言,要么请军师参谋解读,从未误事。 与那些相比,这些文辞在他看来实在过于委婉曲折,甚至有些是在无病呻吟,实在难懂。 他用力抹了把脸,晃了晃脑袋,想要再努力一把。 小楷的批注其实已经算是简洁易懂了,奈何细细小小密密麻麻,就像让他远远细数棕色马背上的一溜黑色虻虫一般,双眼发胀。 他又坚持了没一会儿,就郁闷地“啪”一声将书丢在桌上,整个人十分没有姿态地瘫在椅背上,两眼空洞看着房梁,一脸的生无可恋。 书言一直在旁边给他磨墨,见他这样,觉得这墨是白磨了,一时半会自家少爷肯定写不了一个大字,于是干脆丢下墨,跑去打了一盆冷水,用巾子沾湿了给他少爷擦脸捂眼。 湿润冰凉的巾子将那股猛然升起的烦躁慢慢抚平。 薛璟叹了口气,一把扯下眼上敷着的巾子,丢入水中揉洗沥干后,往脸上猛擦。 “少爷,舒服些了吗?”书言问道。 薛璟点点头,用巾子捂着脸不说话。 他刚才还满腔豪情,觉得念书不过就是辛苦些,可这会还不过盏茶的功夫,他就觉得要了命了。 这还怎么念得下去? 他重生这么几日,虽然日日都在母亲的督促下会念点书,但前后加起来,真念进去的恐怕只有一页纸。 可他背后可是有整整一架子的书! 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书院里那些同窗到底读了几本,他还得补上多少。 书言难得见他家少爷这幅抓耳挠腮无所适从的模样,心中不落忍,可也没办法,于是说道:“之后我都给少爷备着水盆,若是读累了,便洗把脸,捂捂眼,会舒服些。” 第26章 薛璟捂着脸,还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书言又道:“这还是那个谪仙公子的书童教给我的。他说他家少爷读书累了的时候,便会起身走走,若是头胀眼热,用巾子沾水捂一捂,会舒服不少。” 薛璟终于从湿毛巾中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柳常安的书童?” 书言赶紧点头:“对!听他说,读书人还会点香提神,少爷要不要也试试?” 薛璟没答,看着桌上那本书发呆。 他有自知之明,光是靠自己把这本书啃完,不知得猴年马月,遭多少罪。 可真要他去求柳常安,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不如还是找个夫子来府上教习吧。 刚这么想,他又自己摇了摇头。 之前母亲要给他请先生,被他拒绝,转而夸下海口,说找了严夫子。 如今再去同母亲说要请个先生,不但丢脸,恐怕之前被搪塞过去的事情还得被掰开了问,到时候解释不清更加麻烦。 更何况,不熟悉他的夫子来教他念书,怕没多时便会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一时进退两难,也扯不出个头绪,薛璟干脆扔下书和巾子,抓着书言去城外跑了几圈马。 第二日,他一大早便拿了那本书和几盒素饼,带着书言去了严夫子家。 严夫子依旧去了书院。 严夫人猜到他的来意,将他引进门,备好茶点。 “昨日那本书,读得如何?” 还能如何? 他抓耳挠腮,最后也只读了两行不到。 薛璟硬着头皮道:“读了些,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来请教一下夫子和夫人。” 严夫人点点头:“你夫子要放课后才能回来,我倒是在家,只是我有位女学生上门,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 “你先在此处看看书,等我这里放课了,便来同你讲。当然,若是等不及,云霁在房中,你随时可去找他。” 见薛璟点了头,严夫人便回后院去了。 虽然女子不入学堂,但一些官宦大户人家会请些女夫子为自己女儿开蒙。会写字算术,对来日掌中馈理内宅都会有所帮助。 严夫人便是教这些女儿们开蒙的女夫子,虽不如严夫子那样繁忙,但每日也有不少事情要做。 薛璟让书言同前几日一样,去找南星一起给严家做些打杂的事务,随后独自在前堂坐了许久,将那本《诗》来回翻了又翻,还是看不进那些艰涩的言辞。 等严夫人得空来给他讲解,也不知要过几个时辰。 他决心要好好念些书,若每天都如此浪费是数个时辰,这薄薄一本书不知要几时才能读完。 他灌了好几杯茶,踌躇犹豫一番,终于拿起书往柳常安的西厢房走去。 让他喊柳常安先生,是决计不可能的,不过正如严夫人所说,就当同窗之间相互指点讨论课业,倒也无妨。 反正这家伙欠自己良多,不用白不用。 柳常安的伤还没好全,正靠在床头看书,清俊的面容苍白如纸,没有表情,时不时捂着胸口咳嗽几声。 听见门外脚步声,他抬头往外看去,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书卷给丢了。 作者有话说: ---------------------- 终于熬到上榜了qaq 之前不是收藏不够、字数不够,就是错过时间什么的,心塞塞...... 感谢各位看文收文的小天使们! 求个评呀(≧ o ≦) 么么~ 第20章 虚心求教 柳常安没想到薛璟会一大早就来看自己。 虽然对方几次出手相助,但似乎对他有股难以抑制的厌恶。昨日两人不欢而散,他以为,此后薛昭行应该都不会再出现了。 而本不会出现的薛璟象征性地叩了叩门,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 反正来都来了,他也不矫情,盯着柳常安,脑子里想着该如何说辞。 柳常安见了他本就紧张,这会儿被他盯着,一时连招呼的话都梗在喉中说不出来。 他挺直脊背,低垂眼眸假装看着手上的书,而另一只手紧抓着褥子,用力到手臂、甚至半边身子都有些僵硬,生怕他开口又是嘲讽或责骂。 虽然面上不显,但他鸦羽般的睫毛不住地因害怕而轻微抖动,看着十分可怜。 薛璟将这看在眼里,心下郁闷,觉得莫名其妙。 这一世,自己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见了自己跟见了鬼似的。 自己长得有那么凶吗?他看过铜镜,明明是个英武俊挺的少年郎。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心中的烦闷,将那本《诗》递了过去:“这书里有些东西我读不明白。” 他没说要请教,毕竟面子上挂不住。他都已经说得如此直白了,柳常安肯定能听明白。 但柳常安一时就是没明白。 薛璟猛然冲他伸出手,让他浑身抖了抖,还以为对方又要动手。 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手里还抓着本书,也不知是要做什么,没敢伸手接。 薛璟见他没动静,不耐地皱了眉,问道:“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涵养如柳常安,受了这大起大落的情绪,也忍不住腹诽。 他冷静下来,回想刚才薛璟说的话,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想请教的意思。 “你……是要我同你讲这本书吗?”他伸手接过书,抬眼不太确定地问道,就看见薛璟依旧皱着眉,满脸写满了“废话”二字。 ……怎么有人明明是求教,却能摆出一副“能让我请教可真是抬举你了”的模样。 他心下叹了口气,翻了翻那本自己幼时就已经念完了的《诗》,小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又想念书了?” 这人已经离开书院多年,去了边关,自然是要当个武将的,这时候应该看兵书,而不是诗书吧。 薛璟眉头更紧,叹了口气,手指在椅子把手上敲了几下,偷眼看了看门外,见没人,才身体前倾一些,对柳常安低声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念,是我娘非得要我念。” 他本意是不希望外头的人知道他的不情愿,但他靠得近,就像是在讲只能两人知道的小秘密,因变声开始略显低沉的声音敲在柳常安心上,泛起丝丝涟漪,让他嘴角都忍不住要往上翘。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被自己仰望着的人,突然站到身边说:我同你是一起的,和别人的关系都不一样。 柳常安赶紧抿了抿唇,垂下目光。 这种淬了毒的甜枣可不能吃。 他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收敛心神,然后委婉地拒绝道:“可你若自己不想念,谁都教不会你。” 这事怕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他幼时便被先生交代,要多督促薛昭行念书,可他实在督不住。 这家伙读没两页书就坐不住了,开始上蹿下跳,拦不住不说,还招惹得他自己都对外面的天地蠢蠢欲动。 七八岁的小孩,得耗多少心力才能逼着自己压着天性,在外面同龄人玩乐的喧闹声中,安静地坐下看书。 他喜欢看着薛昭行肆意洒脱的模样,总觉得看见他,天地都跟着灿烂起来。可他也不敢靠太近,毕竟他俩不是一类人,靠得近了,难免自伤。 所以,即使他主动提出求教,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能不做还是不做。 薛璟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自己已经如此拉下脸面来请教,而柳常安亏欠自己良多,又被自己救过,合该在此时相帮,没想到这家伙还敢作势拿乔,顿时被气笑了。 他一把抢过柳常安手中那本书摔在床头,冷笑一声:“肚子里有点墨水还了不起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每天吃饱了撑着就折腾些没用的之乎者也,写得莫名其妙,看得云里雾里,这是诚心不让人好过了是吧?!” 柳常安被他这一把气撒得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一抬头就看见薛璟跨着大步往外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走到门边的薛璟正巧撞见迎面而来的南星。 南星原本低头快步往里走,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见是薛公子,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 “薛公子!我正找您呢!严夫人让我来传话,要留您用午膳,菜都已经备好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气鼓鼓的薛璟见他这样,也不好迁怒,皱着眉正想拒绝,又听南星清脆地道:“听说公子要回书院念书,可是也要参加科考?我家少爷明年也要考,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与我家少爷结伴念书,旁的不用操心,只管交给我便是!” 一听这个,薛璟气就不打一出来,睨了柳常安一眼:“哼,你家少爷我可高攀不起。” 南星愣了愣,看见自家少爷正坐在床上垂眸不语,就知道他这犟种的老毛病又犯了,赶紧陪笑:“我家少爷虽能笔下生花,但性子内向,不太会说话。若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不是有意的!” 第27章 说完,他越过薛璟,跑到柳常安身边道:“少爷,薛公子就是面相凶了些,心地却好的不得了!听说还专程给你带了闽地来的好茶提神,那东西得多贵重呀!” 柳常安闻言十分吃惊,神色复杂地抬眸看向薛璟,似乎是在询问此事真假。 薛璟也是神色复杂,在面前的主仆二人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不计较面相凶的说辞。 谁要给柳常安带茶。 他那茶是带给严夫子的。 可被南星那一句“心地好”给架了上去,他若是张嘴反驳,场面似乎会变得很尴尬,于是他干脆站在原地,看着窗棱外朝晨的暖阳,没说话。 而柳常安主仆两人见他如此,权当他是默认。 南星殷勤地跑过来拉他到窗边坐下:“公子的恩德和心意,我们主仆二人实在无以为报。公子若无他事,可每日来同少爷一块念书,我给二位备好茶点,还望公子千万别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把窗边的桌子收拾出来,方便薛璟使用,收完又高兴地道:“二位先念着,我这就去备茶点!” 他兴高采烈地往外走,心里还想着:这薛公子不但路见不平,还十分有礼,真是个顶好的人!当然,若不那么凶就更好了! 薛璟被他这么一闹腾,不好意思再放狠话,还剩下的那些气只能憋在心里,假装自己真是个大方的好心人。 他背着光坐在那儿,面上都是阴影,让他英挺的五官显得有些阴沉。 柳常安见他这样,以为他还在气刚才自己的婉拒,一时十分自责。 闽地茶叶辗转千里才能到京城,价值不菲。对方明明不爱念书,为了不忤逆母亲,诚心前来求教,以致如此破费,自己实在不该这么小气。 他侧身拿起那本被丢在床头的《诗》,翻了两页,对薛璟道:“我......我教你念,但你得答应我,如果我找夫子告状,你可不能记恨我。” 薛璟皱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柳云霁,多大人了,还告状?!” 二十八岁的薛璟满心愤恨地控告着十五岁的柳常安。 柳常安看着他的俊脸上露出吃了苦瓜一般的表情,一脸无辜地说道:“念书和习武一样,都得用功。可你若不用功,我也不能拿戒尺训你,只能去找夫子……” 薛璟看了看他。 又再看了看他。 胸口有满腔的话想骂,却挑不出该先骂哪一句,最后只好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个要求。 随便怎样吧,只要不是找他娘告状就行。 就这样,一个看似情愿地教,一个不情不愿地学,还真就开始教习了。 令薛璟没想到的是,明明是同样的内容,听夫子讲时,他随时都能瞌睡,但听柳常安讲起来,他竟基本都能听进去,并且都能听懂。 柳常安大概是照顾到他的学识和喜好,没有拽文,讲得浅显易懂,引经据典时的故事也讲得有趣,对他也极其耐心。 一日下来,除了他自己看书时差点睡过去两三次外,竟然还真记下了不少东西。 傍晚回到家,他还专程在薛母面前卖弄了一番,说了几个从柳常安那儿听来的新词和典故,惹得薛母嘴都笑得合不拢了,觉得自家儿子的名字已经在明年的金榜上了。 为此她还特地备了不少点心,让薛璟带过去给严家夫妇和他那位小同窗。 虽然薛璟还时不时会唾弃厌恶柳常安,但这事实在是一举两得,一来可以盯着不让他入歧途,二来还能让母亲开心。 之后他便日日往严夫子家去,哪怕偶尔恰逢夫子放课回家,抽查他功课时见他背诵磕巴,敲他几下戒尺,他也不介意。 另一边,他也没落下和沈许二人的谋划,日日从严夫子家离开后,都会去他们买下的铺子里看看情况。 这铺子在他们买下时,状况就很好,所要做的不过是更新些橱柜陈设,沈千钧四处扒货的速度也很快。 于是没几日,这家茶叶铺子就在东市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开张了。 作者有话说: ---------------------- 柳常安让薛璟诵读。 薛璟随意翻开一页:“山有扶苏,扶苏……扶苏……” 真是出师不利。 薛璟看着后面那个从未见过的字,憋得满脸通红。 一旁的柳常安见他这尴尬模样,忍笑得满脸通红。 南星端着茶水进来,看着满脸通红的两人,又看了看外头。 这天也没热成这样啊? ——— *山有扶苏,隰(xi)有荷华。——《诗经·国风》 第21章 茶铺开张 东市最热闹的街上,来福楼的招牌下挂着红绸,门外有个三十来岁的掌柜,满脸带笑地拱手迎接络绎不绝的宾客。 薛璟和许怀琛之前还嫌弃这店名取得俗气,但沈千钧认为,俗人总比雅士多,而且谁不喜欢好兆头? 掌柜的也是他专程托大哥的关系请来的。毕竟,如果掌柜的是个十几岁的小鬼,总是许多事情不太方便。 这掌柜在前头接客迎宾,他在后边算账布局,两人倒是相得益彰。 薛璟原以为三人都不熟悉生意,要做起这茶楼,怕是要遇上许多波折。 没想到沈千钧凡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进展竟然十分顺利。 两层带院的小楼被他装点得淡泊雅致,却处处透出金贵,就连一向挑剔的许怀琛也甚是满意。 薛璟和许怀琛虽然不是明面上的东家,但也低调地宣传了一番,因此茶楼大堂里除了往来的普通茶客外,二楼和后院的雅间中还有不少微服来访的贵人。 一间向阳的茶室里垂着竹帘,遮挡了大半阳光。被切得细碎的光线透过帘缝,洋洋洒洒落在了窗边的几案。 几案边,许怀琛穿着一身鹦哥绿缀着银白玉兰纹的衣裳,正姿态优雅地用手中的白玉茶具泡着云雾茶,一时间,茶香满室。 “怀琛可真能干,居然还会泡茶!”穿着一身轻紫色莲花纹对襟长衣的薛母坐在一旁,看着许怀琛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禁惊讶地叹道。 许怀琛冲她微微一笑,端的是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安静地为面前的夫人们斟上茶。 “这有什么的,每日跟他爹喝茶,看也看会了。”说话的是坐在薛母对面的一位穿着荔色外裳的夫人。她容貌艳丽、仪态端庄,品了一口茶后,斜瞟了许怀琛一眼,口气略带嫌弃,面上还是显了几分得意。 这位正是国舅爷夫人,许怀琛的母亲。 开茶楼这件事情,在两家家中都是过了明路的,毕竟开间铺子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两家父母都觉得,这俩高门子弟能有什么闲心开茶楼?想必只是出钱替朋友撑个门面,便也没有阻拦。 两家本是世交,薛母和许母又是闺中密友,如今茶楼开了起来,便结伴约了几个姐妹前来捧场。 许怀琛当然要扮演好二十四孝好儿子,端茶倒水殷勤地很。 薛母看着别人家儿子的贴心劲儿,心里羡慕得紧:“就算是看会的,那也是得花些心思。怀琛真是个心细的好孩子。” 许母轻嗤了一声道:“光心细有什么用?文不成武不就的,成日就知道瞎玩,可比不上你们璟儿有出息。对了,不是说璟儿要回书院念书了吗?” 薛母看了眼自己这个大剌剌坐在一旁牛喝水的大儿子。 薛璟今日一大清早就穿着一身短打,急匆匆地出了门,说是要早早到店里帮把手,福伯和雪芽玉露都没能把人拦下。 原本还觉得在一身光鲜的许怀琛映衬下,实在有些跌面,这下听了密友夸赞,薛母心里美滋滋的,只是面上压着不显,答道:“是,不过现下还在补之前落下的课业,也不知能不能赶上明年的秋闱。过些日子,你再陪我去烧烧香吧?” 许怀琛听他娘亲在薛璟面前数落自己,心里还有些吃味,但这会儿一听薛璟要回书院念书,还要去考试,立刻满脸摆上了幸灾乐祸的促狭,偷眼看薛璟。 薛璟见他揶揄的目光,白了他一眼,满心郁闷。 在他娘亲心中,自己到底是有多能耐?竟还敢肖想明年的秋闱? 恐怕除了自家娘亲以外,人人都只是将这当个笑话听。 果然,许母听完,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还不如去求菩萨保佑,明年给将军府添个新丁呢!难得薛青山回京待这么久!” 周围几位夫人也笑嘻嘻地跟着打趣起来。 薛母一听,脸立刻红了,羞赧道:“你胡说什么呀,孩子们还在这儿呢!” 许母知道她脸皮薄,抬着下巴对许怀琛和薛璟两人说道:“行了,茶也泡过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留我们闺中密友说说体己话。” 俩小子应了一声,赶紧跑走了。 “诶,你不会真要去考试吧?”许怀琛一边下楼一边戳旁边的薛璟,好奇得不行。 第28章 薛璟无奈:“怎么可能!我要是能考上,猪都能上树了!我娘就是太过想要家里出个读书人,你别听她瞎说。” 薛怀琛好笑得不行:“先别说考试,你就是能好好坐下看书,猪怕是也能上树了。薛宁州呢?也回书院吗?” 薛璟先白了他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二楼楼梯边上的雅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没回话。 薛宁州今日也跟着来凑热闹,去向国舅夫人她们问了安后,便带着狐朋狗友进了薛璟给他留的雅间。 正在和人一起念话本的薛宁州突然没来由地后脖颈一凉,疑惑地用手摸了摸:“我怎么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外面,薛许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沈千钧所在的账房处,也就是柜台后面。 “生意怎么样?”薛璟问道。 还怎么样? 这生意都不用看账本,光看堂中人头就能知道。 “实在是开张大吉!多亏了你们俩!”沈千钧手上算盘打得要抽筋,嘴角笑得要抽筋。 先不说这两位公子哥儿实打实给的银两,让自己能装出间这么好的铺子,就说二楼雅间和后院里的他俩带来的那些贵客,品过茶后,成斤成斤地买。 这才没多久,罐中有些名茶就已经快要见底了。 “那就成。”薛许两人靠在柜台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往来的各色茶客。 薛璟一直盯着远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门外走来几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相互谦让着进了茶铺,其中一个正是严启升。 薛璟一见,立刻迎了上去。 他这几日在严夫子家待着,与他也熟识了不少,觉得他教书时虽然喜欢吹胡子瞪眼,但私下里却是好相处。 严启升爱茶,却是个老古板。明明对他带过去的那包闽地白茶垂涎得要命,但真就只在薛璟过去念书时,蹭上几盏喝,剩下的都好好包着,留着他下次来了再泡。 难怪教出了柳常安这么个小古板。 薛璟受他照拂颇多,也因为忽悠他救了前世仇敌而心存愧疚,于是专程给了张帖子,请他携友到茶铺里捧捧场,打算让沈千钧送他些茶叶点心。 “夫子,承蒙捧场!”薛璟抱拳向严夫子一行人打了招呼,将他们引进门后,又转头问伙计:“里头还有雅间吗?” 伙计面色有些尴尬:“这……” 今早来捧场的贵客不少,这会儿雅间都已经满满当当了。 严夫子几人十分随意,摆摆手道:“无妨,在堂中坐着便可。” 见几位都不在意,伙计赶忙引着众人到了堂中角落的一张桌子落座。 刚坐下,严启升便拉着薛璟,指着一旁一个胡子有些发白的男子道:“昭行,这位便是如今栖霞书院的山长。” 薛璟赶忙恭敬地行了个礼。 话毕,严夫子转头又对山长介绍:“这便是薛昭行了。” 山长抚着自己黑白相间的长髯,看了看薛璟,笑了两声:“薛小霸王的大名,实在是如雷贯耳啊,不过,今日一见,却也是名副其实,英武非常。” 在座几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薛璟没想到,连山长都揶揄自己,有些羞窘地摸了摸鼻子。 几人笑完了,严启升又对薛璟道:“昭行,这几位都是我在栖霞书院的同僚,听说了云霁的事情,都想来见见你。” “是呀,此事听得我肝胆欲裂,若不是薛公子,云霁此次怕是凶多吉少啊!” “想不到薛公子年纪轻轻,却能打抱不平,做事也缜密周到,佩服,佩服!” “年纪轻轻”的薛璟被他们一句接一句夸得有些飘飘然,揉了揉想翘起的嘴角,赶紧谦虚道:“各位皆是师长,不必那么客气,喊我薛璟或薛昭行就是了。同窗之间本就该互助,何况又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寒暄几句后,他立刻亲自去端来茶水,一杯杯奉上,殷勤得很。 毕竟回头去了书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先给诸位师长留下些好印象,以便之后能求各位夫子手下留情,别给他太多课业。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薛璟方才在楼上喝茶坐累了,于是把着个茶壶站在一边,偶尔点头弯腰搭上几句话,看上去颇有几分听夫子讲课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旁边有人不小心将他错认成伙计,冲他招手让他倒茶,他也不恼,顺手给人倒上,又转回来继续和几位夫子聊天,看得几人频频点头,心道真是个谦恭有礼,不骄不躁的好少年。 许怀琛靠在柜台边,瞧他这狗腿样子,觉得没眼看,撇了撇嘴,转身进了后厨,吩咐自家书童浮白和书言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茶点,准备给他娘弄点。 新铺开张总是比较能招揽客人,而且来福楼号称天南地北的茶叶都能买到,于是,无论权贵还是平民,也都慕名而来观望。 柳二夫人听说东市里头不知哪位富商开了家新茶铺,也随着大流,请了嫁入杨国公府的嫡姐,又带上柳二,一同到来福楼看茶叶,想要挑一些好茶,回头送入杨国公府,也送些到尚书府,挣些脸面人情。 前些日子,她好不容易抓了柳常安错处,让柳焕春重罚他。原本想顺水推舟,让自己儿子取代他的嫡子身份。 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乔翰生,带了几个不知哪儿找来的帮手,把柳常安给劫走了。 她几次派人上门要人,乔翰生都推说柳常安不在府上。那个没用的柳焕春心疼名声,不再过问此事,甚至都没遣人去寻柳常安。 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请父亲吴尚书和杨国公府的人帮忙劝说施压,好让自己的儿子早日成为柳府嫡子。 今日出门,因伴着嫡姐,身边的家丁护卫围了整整一圈,也不怕来晚了拥挤,将茶铺门口的人群硬生生拨开一条道。 柳二夫人拢了拢头上的金簪,提着艳红色罗裙摆,跟着嫡姐趾高气昂地跨进了铺子。 甫一进门,她余光便瞥见角落里正给人斟茶的薛璟。 第22章 茶铺风波 薛璟穿着一身短打,手里把着个茶壶,在几个茶客面前点头哈腰,一副端茶倒水的伙计模样。 不过是一个当伙计的,竟敢在柳家如此放肆,还把柳常安半途劫走。 一时间,前些日子受的气,立刻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柳二夫人压下那股快要冲顶的气,看了眼一旁的儿子,小声问道:“你确定他与梁国公府有关系?” 柳二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在梁国公府上见过,看他当时一身锦衣,揍柳常安时也挺有威势,又似乎与薛家二少爷相识,我还以为是哪位大家公子。” 当日梁国公寿宴时,恰逢柳家夫妇有事去了杨国公府,于是二人便让两个儿子去梁府送贺礼,因此不认得刚回京不久的薛璟。 柳二则是一路跟着杨小公子,也不认得当时躲在角落偷懒假寐的薛璟,只在他与柳常安起冲突时见了一面。 事后他也想过跟薛宁州打听一下,可进来他回了书院,偶尔见面要开口时,总被其他话题给带了过去,于是他也说不清楚这人究竟身份如何。 但无论怎样,在京城里,怎么可能有哪家的贵公子穿着一身粗布衣,专门给人跑堂的? 眼见的真真儿的,柳二夫人心下便认定了这不过是个不知攀上哪层关系,跟着什么人混入梁国公府蹭吃蹭喝的贱民。 就在这时,柜台旁正与沈千钧交谈的掌柜急忙向着柳二夫人一行人跑了过来。 这样的阵势,只有达官贵人的家眷才摆得出,他可不敢怠慢。 “几位贵客光临,着实令我们茶铺蓬荜生辉!快有请!” 说罢,他将几人往堂中角落还剩下的那张桌子引过去,正巧在栖霞书院夫子们那一桌边上。 走了几步,为首的一位嬷嬷顿住脚步,突然厉声斥责起来:“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你竟敢让我家夫人坐在此处?!” 这位嬷嬷虽然只是个下人,但她身上的衣饰都是极好的料子,看得出她身后的主子必是出自显贵之家。 掌柜的面露难色,看向她身后那个面露愠色、衣着华贵的女人,歉声说道:“实在对不住,今日雅间已满,咱们就剩这最后一张桌子了……” 他越说,那女人的脸色便越难看。 那嬷嬷指着掌柜的鼻子气道:“那还不快把雅间清出来?!” 掌柜的无奈,有些无措地看向沈千钧。 他是有掌柜经验,但以往面对的都是些平头百姓,纵使偶尔碰到些地痞流氓耍无赖,他还能招呼打手教训一番,要么报官处置。 可如今,不管是面前人,抑或是雅间里的那些位,打手和官府定然都忍不起。 沈千钧自然也没见过这阵仗。 他见过身份最高贵的,也就是许家三少爷了,这会儿人还在后厨挑挑拣拣找点心呢。 沈千钧面露忧色,正准备上前,薛璟那里就先出了事端。 第29章 柳二夫人见嫡姐已经对这家铺子心生不满,向着随身带来的一个家丁使了眼色。 这家丁在薛璟大闹柳府那日也在场,就是和招财一唱一和污蔑柳常安的那个,惯会耍机灵。 此时见主子示意,立刻会意。 他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还在嬷嬷和掌柜身上,假装要上前劝解,路过薛璟身边时,一个踉跄,撞在了薛璟身上,随后便立刻往后倒,捂着肚子跌在了地上。 “哎哟喂!掌柜的,你们伙计怎么打人呐!”他刚跌坐在地,就指着薛璟,哭嚎告状道。 “捂着雅间不给便算了,也不能见咱们主子是常居后宅的夫人和少爷,便如此欺压吧?!” 他嚎得凄厉,将堂中一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刚才大家都在看那嬷嬷和掌柜的争执,也没人看见他怎么跌坐在地的。一听竟是伙计打人,便都好奇地张望过来。 就见他旁边站着个身着短打,看着人高马大,把着柄茶壶的少年。这少年眉目犀利,正怒目瞪着倒在地上的家丁,面色阴沉,怕是个不好相与的。 一时间,堂中众人便悄悄地对他指指点点,相互间窃窃私语。 薛璟方才还在仔细听几位夫子说栖霞书院之事,想着能不能只混个位置,不写课业,最好还能让自己来去自如。 毕竟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法日日待在书院。 他想得仔细,没注意柳家二房进了铺子,听见旁边争执也只当作耳旁风。 他不是掌柜,更不是伙计,真出了事情也该是沈千钧担着,再不济还有个许怀琛,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管。 这会猛然被生人不怀好意地欺身上前,他想也没想,条件反射就将人给推开。 他也没使多大劲,但那人竟往后倒在了地上,嚎叫起来。 定睛一看,这才认出这是那日在柳家堂下见到的一个家仆。 果然,他一抬眼,就看见那家仆身后站着柳家二房那对阴毒的母子。 薛璟瞬间被激起了几分怒意。 不过毕竟是在铺子里,他也没发作,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们。 柳二被他瞪得又悄悄挪到她娘身后,而柳二夫人则一脸得意地睨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她身前那位华服女人。 果不其然,那女人听了家丁哭诉,立刻瞪向薛璟,面脸怒容。 “岂有此理!不过一个奴才,竟敢如此嚣张!你们东家是谁,让他出来给我个说法!”她高声叫嚷道。 这户部尚书的嫡女自小被娇宠着长大,后又高嫁入杨国公府,成了杨家四爷之妻,自然没在外受过什么委屈。 她原本只是想来瞧个热闹,找些新奇玩意儿,哪曾想这店家不但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竟让自己坐在堂中,还敢出手打伤自己一行人,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若不给点教训,她颜面何存? 沈千钧一看情形不对,立刻从柜台后跑了出来,对着那女人躬身致歉:“误会误会,定是有些误会!今日来客众多,雅间确实已经满了,实在对不住,绝没有捂着不给的道理!” 都在京城里混的同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柳家二自然是认得沈千钧的。 他悄声对母亲说:“这是梁国公家远房亲戚,一个沈姓商贾的庶子。” 言外之意,不过是个虽然有几个钱,但没人能撑腰的平头百姓罢了。 这么看来,在这个贱民的茶铺里当伙计的薛璟,也不过是个蝼蚁,居然还敢对着自己放肆。 柳二夫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道:“雅间没有,清出来一间不就是了?掌柜的不愿意,怕不是看不起咱们吧?而且你这恶伙计,竟然还敢众目睽睽之下打人,你们这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指着薛璟大声嚷完,又对嫡姐期期艾艾地道:“姐姐,咱们可不能就这么任他们欺侮啊!” 她的嫡姐不负所望,瞪着薛璟道:“一个小小的仆役,还敢动手伤人!来人,给我教训他!” 周围的家丁护卫得了命令,都面色不善地向薛璟围拢过去。 坐在薛璟身边的严启升一见阵仗不对,起身上前想要阻拦:“诸位稍安勿躁,这其中有些误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冲到他面前的一个家丁推搡了一把,往后退了好几步。 “夫子!您没事吧?”薛璟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看了眼被推得有些狼狈的严启升,确认他无碍后,怒得抬起一脚踹在那个家丁胸口,将他踢到了大门边,摔在地后几乎不能动弹。 “一群杂碎,敢在这儿闹事?”说罢,他就要冲上前去揍人。 严启升赶紧上前一把拦住他:“昭行!不可鲁莽!” 身边几位夫子也都纷纷起身劝说:“其中怕是有些误会!诸位还是先冷静冷静!” 薛璟被师长们拉住,也不好发作,只能怒瞪着眼前的几人。 但吴氏可冷静不下来了,眼见自己带来的人,和自己的脸面一起被踹飞,她捂着心口,指着薛璟怒喝:“你——!” “姐姐!可别气坏了身子!”柳二夫人赶紧上前扶住她,又顺便添点火,“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仗着会些武艺便目中无人!今日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惹了杨国公府的下场!” 吴氏本就气得火冒三丈,听她这么一说,瞪了眼围在一旁的家丁护卫:“没听见吗?还不快给我打!把他的腿给我打折,扔出去示众!” 刚才被薛璟镇住的一群家丁护卫听令,又再次一哄而上。 柳二夫人给自己带来的几人使了眼色,那几个下人跟着一哄而上,趁乱掀翻了附近茶客的桌椅,抬了椅子便开始打砸。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究竟谁是谁非的茶客们没想到受了波及,赶紧抱头跑出了茶铺。 沈千钧看着眼前的一团混乱,心疼得要呕血,一边喊着“别打了!快住手!”,一边就要往前冲。 他虽然做事有模有样,但好歹还只是个十几岁长居后宅的少年,见自己这些日子的心血都零碎地散落在地,难受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不过他才冲两步,就被一只手给拖了回去。 第23章 一片狼藉 沈千钧惊讶地回头,就见许怀琛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正靠在柜台边,拽着自己的衣领,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 “让伙计们不必拦,随他们砸。”他语气淡淡的,唇角还勾着点笑,却让人听出了一丝冷意。 周围几个伙计听了,心中都不太乐意,毕竟这家店是他们这些日子跟着掌柜东家一起装点起来的心血。 不过见东家都没反对,原本奋力阻拦的力度也小了很多,只是嘴上还忍不住喊着“别砸了”,慢慢地围到了这个看上去比东家还更有话语权的少年身边。 许怀琛刚才在后厨听见外头吵闹,一出来就见有人竟胆大包天,敢找薛璟的麻烦,于是端着糕点,靠在柜台边一边吃一边笑呵呵地看热闹。 他最爱幸灾乐祸地看人找薛璟麻烦,毕竟无论是薛璟吃瘪,还是找麻烦的人倒霉,都挺有看头。 但看着看着,这苗头就不对了。对方竟敢砸起了铺子,将好好的开张日弄得乱七八糟。 他登时火冒三丈,原本想命人阻拦,但往人堆里仔细看了看,瞥见了在后面指使的衣着华丽的三人。 一个从户部吴尚书家嫁入杨国公府吃闲饭的嫡女,一个是吴尚书嫁给下属柳侍郎的庶女,连带她儿子,都算得上是宁王一脉。 太子的这拨拥趸还一直愁找不到宁王的把柄,这居然就有白送上门的。 这一波砸完,够他在京城闹一阵子了,一点不亏。 而那边气得火冒三丈的薛璟已经放倒了好几个围着他的家丁,正要去拦那些打砸的,一抬头,远远看见许怀琛眯着一双狐狸眼,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热闹,就知道这人脑子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见状,他也懒得再上前与那些家丁护卫们纠缠,干脆护着身后几位夫子上了楼梯。 他走在一行人最后,刚抬脚踏上阶梯,背后就被一把椅子狠狠地砸了一下,将他砸得一个趔趄,往前扑在了梯上。 而这一幕,恰巧入了那些因听见吵闹,从二楼雅间走出来张望的贵人们的眼。 “璟儿!” 薛母随着众人一起走到二楼楼梯口,正见到那把椅子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儿子背上,惊呼出声。 若是薛青山在此,只会给他儿子一个白眼,将他夫人拦在身后,告诉她这小子演得太差了,区区一把木椅,砸碎了也不可能把他砸倒。 但此时薛将军不在,薛母看见儿子挨了打,便觉得自己心上也被砸出了一道血痕,眼泪止不住一下涌了出来,急忙要上前护住自己儿子。 许母见状,赶紧一把拉住她,对着她身后的两名大丫鬟吩咐道:“雪芽、玉露,你们扶着夫人回雅间去,可不能让她下去,下头太乱了!” 第30章 旁边薛宁州打一听见动静就跑了出来,扒在楼梯口往下张望,这下赶紧跑过来扶着母亲,拍着她的手安慰,头还忍不住伸长出去看热闹。 他可不信他哥能吃亏,更何况,他早就看见许三少眯着眼,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虽然他如今对柳二有些厌恶,鲜少同他玩在一起,但心里不免还是对他和他身边那两个女人泛起了同情。 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他哥和许三少。这俩一个明着来,一个暗着来,都是有仇必报的性格,联起手来,怕吃人都能不吐骨头。 许母见好友有人照看,便抬步走到扶手边,就见楼梯上排着一溜中年儒生,最下面那位正转身将趴倒的薛璟扶起来。 下面整个堂中一片狼藉,除了满地碎裂的桌椅茶盏,一些在柜上装满茶叶的罐子也被推倒摔碎在地,各色茶叶散落,被急急奔走的脚步碾成粉末,反倒让茶香弥漫了整个铺子。 茶铺的伙计们在一旁焦急地劝说着那些打杂的家丁,而自己的儿子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勾着嘴角,淡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团混乱,时不时还往楼上瞟一眼。 她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一掌拍在扶手上,大喝一声:“究竟何事喧哗?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许母和江南的一个江湖名门有极近的亲缘,是个会武艺的。 她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将楼下的一群人都震慑得停下了手中动作,抬头看向楼上。 见开口的不过是一个看着略有些面善的女人,撒火有些上了头的柳二夫人冷笑一声:“我劝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铺子的掌柜不将我们放在眼里,还纵容伙计伤人,我们不过是替官府分忧而已!” 在一边看热闹的许怀琛见自己娘亲被人抢白,忍不住想上前理论,被他娘一眼瞪过来,只好继续待在原地不敢动。 许母对柳二夫人的无礼不甚在意,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往楼下走,边走边打量着楼下那两个衣饰华丽的女人。 柳二一个半大的小子,她还放不进眼里。 她没说话,缓步而行,仪态端庄,却目光灼灼,不怒自威,令人见了便觉得心虚。 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气度。 在许母一步步踱下来的缓慢过程中,柳二夫人慢慢找回了理智,满头的火气就像被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还想再多说什么,却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二夫人不过是个庶女,又嫁与一个毫无背景的户部侍郎为妻,自然不能常常见到高门中的贵眷。 可她的嫡姐吴氏可不同,她未出阁前就常与京中贵女们走动,加入杨国公府后更是常往来各家贵眷中,方才一眼就认出了在二楼睥睨着的那位是国舅爷夫人,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背后登时心下震颤,起了一身薄汗。 她赶紧将柳二夫人拨到一边,瞪了她一眼,然后上前对许母躬身道:“见过夫人!” 她一个三品尚书之女,虽嫁入国公府,但她夫君并无官职,只是一个闲散贵人,如何能与国舅爷一家媲美,更岂敢在其夫人面前造次? 她这个不长眼睛的庶妹,平日里讨好人算是一把好手,可真碰到贵人,却两眼抓瞎,竟还敢跟人叫板! 许母面上带笑,睨着在面前卑躬屈膝的吴氏,看得她心中直发毛,半晌才悠悠道:“原来是杨家四爷的夫人,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吴氏见她笑得温软,额上反而沁出了汗珠:“回夫人话,近来、一、一切皆顺。” 许母笑意又深了几分:“那便好。” 她环视周围,似乎是才发现这一地狼藉,略带惊讶道:“这是……?” 还没等吴氏回答,急着找补的柳二夫人躬着身,抢着开口了:“回夫人话,是这店家欺压姐姐,还出手伤人,姐姐这才一时气愤……” 她这话说得软言软语,满是讨好,不复刚才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毕竟面前可是能让自家嫡姐低头的人,她必然是惹不起的。 许母睨了她一眼,见她变脸如此之快,还是祸水东引的一把好手,嗤笑一声,问道:“这位是?” 吴氏本要开口,柳二夫人却又抢着道:“回夫人话,我是户部吴尚书之女,杨国公府四爷夫人的妹妹,户部柳侍郎之妻。” 许母见她态度虽然谦恭,但略带些傲气地说了一串,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你方才说,店家欺压,还出手伤人,是谁这么大胆子?” 柳二夫人一听便又来了劲,指着楼梯下的薛璟道:“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畜生!他竟敢动手伤人!” 说罢,她扯过那个好不容易从门边爬回来的家丁,指着他还流血的嘴角说道:“您瞧瞧!竟将人打成了这样!您可得做主啊!” “你!你说什么!”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薛母听见这女人竟辱骂自己儿子,气得发抖,挣扎着要下楼来与她理论,被薛宁州紧紧拉住。 一旁的严启升也是一脸郁愤,开口道:“误会!方才那位家丁不知何故,突然倒向昭行,昭行只是将他推开,许是因武将力大,不慎将他推倒,绝非有意!” 他刚才就坐在薛璟身边,自然比别人看得清楚,刚才就想替薛璟辩解,却被闹事的家丁打断,如今见薛璟又被诬,自然要站出来替他说话。 柳二夫人不甘示弱,指着那家丁说道:“瞧瞧他身上的伤!方才堂中所有人都看到,那小畜生将我柳家家人踹至重伤!” 许母看了眼那个疲软的家丁,问道:“那位小公子为何要动手伤你这家人?” “这……”柳二夫人顿了顿,“定是他自觉理亏,这才——” “何事理亏?”许母又追问。 “这……”柳二夫人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这铺子的掌柜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捂着雅间不给,竟让我们坐在堂中!” 许母笑了两声,冷冷地看向她:“捂着雅间不给?” 随即又回头对薛璟问道:“璟儿,你告诉她,你这的雅间里都有些谁?” 薛璟闻声,走下台阶,站在许母身边回道:“姨母,雅间今日都满了,除了您和娘亲这一间,还有宣威将军、梁国公世子、汝阳侯……” 薛璟一连报出了几位京城中一等一的权贵,任哪一个也不是两个深宅妇人能惹得起的。 但更令柳二夫人震惊的还是那句“姨母”。 她一直以为薛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今日见他斟茶,更是以为他只是个铺里的跑堂伙计,可这家伙竟开口喊一位连嫡姐见了都要低头的贵妇人姨母?! 她面带惊恐地看向许母,见对方正眯眼笑着看自己。 贵妇人缓缓开口:“你是想要哪位将雅间让给你?” 许夫人语气轻缓,却像是三月暖风中夹杂着冰雹,砸得柳二夫人浑身发冷。 她哆嗦着嘴唇,但除了断断续续的“不”以外,再发不出其他声音。 许夫人见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示意薛璟过来,拉着他的手,对着柳二夫人道:“你可知你口中的小畜生是何人?” 柳二夫人身体僵硬,只能愣愣地摇着脖子。 许母将薛璟拉到柳二夫人面前,微笑道:“这可是镇军将军薛青山的长公子,年前才同将军从边关回来,他何故理亏以致动手伤人?” 柳二夫人向来看不起柳常安和他背后的乔家,自觉能替他出头的,自然都只是些贱民,怎能想到竟会有位小将军? 她带来的人竟对一个小将军动了手? 但这些还不是最令她惊惧的。 随即,许母又温和地问道:“你可知,这家铺子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 强迫症的四字标题已经取废了……下篇文再也不强迫症了………qaq 第24章 泼妇受罚 柳二夫人直觉会听到她承受不起的回答, 不住地边摇头边退步。 许母笑靥如花,冲着一旁的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这铺子是我这不中用的三儿子开的, 原本不想声张,不想今日才刚开张, 便闹了这么大动静。” 言罢,她又转头对许怀琛说道:“琛儿,还不见过柳夫人?” 许怀琛眯着眼, 上前对柳二夫人拱手:“见过柳夫人。” 虽看上去眼角带笑, 眼神却锋利冰冷。 柳二夫人被他的目光扫过,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被抽光, 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跌跪在了地上。 许母笑着看了她一眼, 又对着吴氏说道:“杨四夫人,你瞧这事闹的。” 吴氏哪里不知道他们今日踢的这块铁板有多硬,心中惧怕不已,又气自己这个庶妹不长眼睛, 敢在贵人面前挑衅, 还让自己今日出了弥天大丑。 许夫人言笑晏晏, 但笑里的那把刀也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吴氏额上的冷汗就没停过, 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赶紧躬身,硬扯出一个笑, 道:“今日是我们唐突了,是我管教不严,回去后我定会好好惩戒, 您大人有大量——” 第31章 “还需等到回去?”许夫人故作惊讶地道,随后看了眼二楼栏杆边站着的一群看热闹的人,皆是方才薛璟报出的雅间里的那几位。 见这一群勾着嘴角看热闹的贵人们,吴氏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扶住。 今日之后,她怕是要成了京城权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了。 她强忍下羞窘和怨怒,满身颤抖地对扶着自己的嬷嬷下令:“柳吴氏言行无状,冲撞贵人,给我掌嘴,让她长长记性!” 那嬷嬷领了命,立刻便往柳二夫人走去,站在她面前扬手便打。 柳二夫人连忙跪着后退,摆手想说“不”,但还没说出一个字,那嬷嬷便示意一旁的护卫将她按住,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脸上,扇得她脸一偏,凄嚎出声。 那还算养尊处优的脸上立刻便浮现出了清晰的五指红痕。 那嬷嬷是在家中行惯了刑的,没等她缓过来,在另半边脸上又现了一个巴掌印。 许母连半点神色也没分给这边,只依旧温和地笑着对吴氏道:“杨四夫人,有劳了,我先回去同我姐妹喝茶了。” 说完,她又转向许怀琛交代道:“琛儿,杨四夫人今日赏脸光临,记得一会儿给人送些好茶。” 许怀琛应了声“是”,示意伙计们收拾清楚,扶着母亲上了楼。 一时间,堂中除了清扫声,便只剩响亮的巴掌声。 柳二缩在他母亲身侧不远,低垂脑袋,安静地听着巴掌。 他这母亲也是真真没用。 投胎就没投好,成了个庶女,在尚书府中地位低微,害他去外祖家时,还得看其他兄弟姐妹的脸色。 嫁到柳家也没能争先,成了个二夫人,还让他成了二少爷,害他被贱妇所出的柳常安处处压上一头。 而如今,柳常安身边的一个莽夫也能随意让他当众受这奇耻大辱! 还有那个在二楼看热闹的薛宁州!自己已经讨好他数年了,如今这家伙竟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他悄悄看了眼楼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心中咬牙切齿。 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若自己生在那样的权贵之家,必然能比他们更风光! 二楼喧闹了一阵,似乎是楼上的勋贵们在相互寒暄,而他被隔绝在堂中,只能听着自己蠢货母亲脸上响亮的巴掌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璟和许怀琛才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 薛璟向来不爱仗势,仇怨都要自己报。 但看着跪在地上的柳二夫人和耸肩缩在一旁的柳二,他却觉得今日这势仗得他无比舒爽。 毕竟推算起来,前世将军府遭难,与这对阴毒母子有着莫大关系。 他见之前还满脸不可一世的柳二夫人两侧脸颊已经肿起,哭喊得涕泪横流,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稍微有点权势的后宅官眷,最怕没有自知之明。若不小心没把准自己能折腾的地界,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他们今日的要务也不是教训人,于是他戳了戳许怀琛,向他使了个眼色。 许怀琛便向沈千钧示意,让他拿出一包茶叶,递给一直铁青着脸站在一旁的吴氏,开口道:“杨四夫人,这是岭南来的高山茶,香醇浓郁,您拿回去尝尝鲜。今日惹您不快,多有对不住,您可别往心里去,还望日后时常赏光。” 吴氏赶紧硬扯出笑脸,接过那一大包茶叶道:“哪里,是我家这不懂事的妹妹惹了麻烦,还请国舅夫人和三公子别怪罪才是!” 二人一来一回几句,吴氏便让嬷嬷收了手,向许怀琛几人行了礼,带着家丁护卫转身离开。 柳二夫人跪得久了,腿脚酸麻,好不容易在儿子的搀扶下,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她到这时才明白,她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堂中已经打扫干净,除了少了些桌椅茶罐,其他一切恢复如初,伙计们也站到门前开始重新迎客。 沈千钧这才擦了擦满头大汗,对薛许两人拱手道:“多亏了你们俩!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许怀琛掏出他的玉骨扇,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今日也是忒不凑巧了,也不知这蛮横的夫人闹的哪门子事。” 说罢,他一扇子轻敲在薛璟的肩上问道:“你知道吗?” 他那一双眼睛还眯着,里头透着精光,似笑非笑。 虽说他不知道个中原因,但也猜得出罪魁祸首是谁。不然堂中这么多伙计,那妇人怎么单单挑了一个看上去最不像伙计的闹? 薛璟挑了挑眉,没搭腔。 许怀琛见他不理会,故作感叹:“唉,看来我们这茶铺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边说边摇头。 沈千钧不知道他是故意挤兑薛璟,听他这么一说,脸垮了下来。 他是真觉得遭了无妄之灾,虽然还未计算,但大致也能估出今日损失不小。 先不说少赚的这些茶钱和名声,光是那些破损的桌椅板凳、碎裂的茶罐和散落的茶叶,怕是就损耗了百千两。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许怀琛还是那副笑模样,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损失:“不打紧,这些损耗都有人赔,你安心等着便是。” 沈千钧疑惑,但他也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他能管的,于是便依言,安心地干好自己的事情。 很快,东市新开的茶铺中有人闹事的消息不胫而走。 坊间只知有人闹事,但并不清楚具体是何人。 而京中官员权贵间,这事却是原原本本地传开了,都笑说柳侍郎家眷竟敢当街大闹国舅爷三公子的茶铺,三公子念在柳侍郎面上,没有惊动京兆府,私下将此事揭过了。 传这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许怀琛自己。 他原本和薛璟一样,只想在背后出钱,当个甩手东家。 但京城权贵云集,在东市最繁华的街上,若没点靠山,一家新铺子可没那么容易活,柳二夫人当时也是看来福楼的东家掌柜都不是什么角儿,才敢无理取闹。 于是他干脆主动放出消息,甚至亲自上门拜访一些世交,送了些茶叶,告知自己开了间茶铺,欢迎捧场,顺便哭诉了一下经营不易,第一日就遇人闹事,且还是京中官眷。 他哭着哭着,竟还哭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疼爱国舅这个么子,一听他哭诉,又是可怜又是好笑,安慰一番后,让他往宫里送了一些茶叶,还勒令京兆尹帮忙解决此事。 京兆尹和许公子商谈后,许公子表示大人有大量,柳侍郎只需赔偿他铺中损失,他便既往不咎。 而在他的哭诉中,杨四夫人和杨国公府未出现只言片语,与此事完全撇清了干系。 独自承担了一切的柳侍郎那里,则收到了两千两的赔款数额。 知道此事后,柳焕春气得两眼发黑,差点呕出一口血。 二房构陷柳常安,导致他们父子失和的事情已经够他烦的,如今二房又给他折腾出了这么一通。 先不说他一个小小侍郎,上哪儿去寻这两千两,光说同僚们看他时揶揄的目光,就令他每日如芒在背。 他心中怨恨柳二夫人,但也毫无办法,还得哄着她,去向吴尚书求情借款。 吴尚书知晓这事后,心情也没比柳侍郎好多少,气愤地想干脆将这庶女弄死算了。 他有心栽培柳焕春,当年才将这庶女嫁给他。 如今柳焕春基本已能独当一面,却因这庶女而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凭许家三少爷那娇纵跋扈睚眦必报的性子,这篓子必然是要被捅到陛下面前。 这样一来,柳焕春此后升迁的可能,便基本被堵死了,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助力,怕难有更大的用处了。 更可恶的是,好不容易攀上杨家的嫡女差点也被这无知庶女拉下水,若是真因此出事,让杨家对他生了龃龉,那够他喝不知多少壶的了。 幸好嫡女有眼力见,许三少爷也明事理,把杨家从这事儿里摘了出来,没有落井下石,杨吴两家都未受影响,只需柳焕春一力承担便可。 因此,柳二夫人上门时,在尚书府前堂跪了一整日,还被吴尚书责骂了一通,才求得一些银两。 柳二夫人自小在这府中长大,为了好好活着总是伏低做小,还常常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受罚。她是庶女,这便是她的命,她认了。 但自从嫁入了柳家,她便一直将自己当作柳家的顶梁柱,操持着里里外外,维系吴柳两家关系,这么些年,功劳苦劳她都占着几箩筐! 第32章 而如今她大意出了一件事端,却受尽了白眼和斥责,让她多年来经营的贵重身份又跌落在泥尘中! 想到这,她对薛璟和柳常安便更是怨恨。 如今被压一头,她只能硬着头皮忍气吞声,可满腔的怨愤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炸了,这怨愤,自然迟早有一天,要落在柳常安和薛璟那两个贱人身上! *** 薛璟当然不知道柳二夫人在心中盘算怎么对付他和柳常安,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当回事。 他有两日没去严夫子家。 他回京后不爱与高门子弟们来往,也鲜少参加聚会,因此京中许多人都不认得他。 那日在堂中竟被错认为伙计,惹得薛母又是气愤又是心酸,专门在翠秀湖边设了宴,延请诸多贵眷,专门将被她打扮得矜贵无比的薛璟介绍了一番。 而许怀琛也以带薛璟去露脸为由,拉着他上各处哭诉,让薛璟感叹,这个国舅幺子的脸皮可当真是厚。 觥筹交错了两日后,薛璟拒绝了母亲准备的礼物,专门排队买了两包猪掌,去了严启升家中。 ----------------------- 作者有话说:三无开文终于过百收了啊啊啊! 感谢各位收文看文的小天使们! 今天到下周四之前发红包哈[害羞][害羞][害羞] 第25章 师娘助攻 薛母那日见严启升为儿子说话, 对这位夫子更是感激,准备了不少贵重礼物。 但薛璟知道严夫子脾气,若是带了贵重之物, 那老古板最后还得让自己再给背回来,不如给他弄两包卤猪掌来得实在。 严启升依旧去了书院。 薛璟将猪掌交给严夫人便往里去找柳常安。 他前两日就想将那日茶铺的事情告诉柳常安。这家伙听了, 必然也会觉得解气。 拖了这么两日,此刻他步履匆匆,迫不及待要看看那个小古板脸上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柳常安经过几日休养, 外伤好得七七八八, 已经能起身了,这会儿正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看书。 阳光透过树影, 斑驳地照在他坐得笔直的身上,伴着清风, 让他沉静冷淡的脸上染上些莫名的愁绪。 好像这人天生就带着些忧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眸子,就见薛璟脚步轻快地往这走来,心情似乎很好。 从阴影走入阳光的刹那, 那个少年整个人绚烂刺目, 像是话本中济世救民的威武神将。 神将没有进屋, 而是快步走向窗边, 席卷过一阵蓬勃的生机, 眉宇间都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愉悦。 他倚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窗内的柳常安,神色是难得的温和:“我这两日有些事, 便没来。” 柳常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垂眸,只“嗯”了一声便没再回话。 薛璟见他面上又变回前几日的冷淡模样, 好心情顿时被浇灭了几分。 他靠在窗边,伸手在桌上抓过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状似不在意地又问:“身子好些了?” 柳常安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嗯。” 窗台上翻书的声音逐渐变大,“唰啦唰啦”的书页翻卷声令人烦躁,最后书页被“啪”得一声合上了。 虽然薛璟对柳常安的怨恨淡化了不少,但他依旧厌恶他这幅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像是自己欠了他多少债似的,登时一股烦闷涌上头顶,让他想发作。 柳常安被这一下惊得抬起头看向他,满脸都是清澈的惊惶和无辜。 薛璟见他这幅模样,深吸两口气,告诫自己别跟小孩一般见识,尽量压下了那股烦闷。 他斟酌了一会儿,觉得平静些了,将茶铺的事情说了一番。 他觉得,按理来说,柳二夫人挨了罚,柳常安最应该高兴才对,便将其挨罚的惨状以及筹钱的焦灼仔细描述。 但柳常安听后,又默默地垂眸,恢复了那副淡漠的忧愁。 这事他两日前已经听舅父说过了。舅父也是如此眉飞色舞地向他形容柳二夫人的惨状,就好似亲眼见到了似的。 可他听完,心中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满是担忧和懊恼。 薛璟家世显赫,但小人难防,但凡薛璟因二房算计受些伤害,他心中都会感到内疚。 至于柳二夫人…… 他非圣贤,听她受罚,心底多少觉得她是遭了报应,有些解气。 只是……他毕竟是柳家人。 纵使夫子和薛璟都仁善,舅父也愿意帮他,可他不该如此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包袱,终归还是得回到柳家。 如今二夫人受罚与他脱不开关系,以后回了柳家,怕是得更加受罪。 想到这,他皱眉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见薛璟原本还算平静的面上已经满是愠怒,正目光如炬地瞪着他。 柳常安心中“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果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薛璟就冷冷说道:“怎么,这个毒妇挨罚,你倒还觉得惋惜了?” 柳常安最怕他这样,一下攥紧了手,绞了几番才扯出一个笑,道:“也不是……” 他话说得轻缓,薛璟没耐心听他辩解,打断道:“那是什么?” 他一把将手中那卷书“啪”地一声丢到柳常安面前:“书读太多了,骨气也被嚼没了?她辱你母亲,还残害于你,这种恶妇,死不足惜!若我是你,早就想办法处置了他,而你这软骨头不但逆来顺受,还反倒还替她心疼起来?” 柳常安心思百转千回,想了很多,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总觉得多说多错,只能敛目咬着唇。 薛璟一见他这嘴被缝上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如此窝囊。 他正准备提高音量继续骂,突然肩背一疼,“嗷呜”一声捂着肩回头看去。 严夫人正手拿戒尺,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薛璟虽然怒目,却也不好跟她计较,只能悻悻地摸着肩头,撇开脸不说话。 严夫人叹了口气:“昭行,你马上就要入书院了,怎可再如此言行无状?” 栖霞书院的学子们都是文雅的儒生,即便吵架也是引经据典,哪能这么直白粗俗面红耳赤的。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可话若糙了,听理的人便听不进去了。云霁是你同窗,又不是你审的犯人罚的兵,你多少委婉一些。” 薛璟郁闷。 他上辈子就没学会过委婉这个词儿。 但他也不能对着严夫人这个长辈顶嘴,只能梗着脖子黑着脸,气冲冲地去了前堂。 严夫人又看向柳常安,眼中带着些宠溺和怜惜。 薛昭行这孩子说得是没错,可云霁也有他自己的苦楚。 自来了严家后,柳常安时时表露,不愿拖累严家,待养好伤便要回柳家去。 她知道这孩子的难处,因此也更加不同意他的选择。 刚巧前面已经有了薛璟唱过黑脸,她便顺着往下说:“云霁,你虽知书达理,但性子确实太软和了一些,因此遇事容易优柔寡断。” “百善孝为先没有错,可你也得看值不值得敬孝。若父母慈爱,子女自然该尽孝,可若父母不仁,你也不必愚孝。” “你才华横溢,又是未来天子门生,更应该看大局。你若愚孝,令朝廷损失一位能臣,不仅不忠,他日万一在柳家遭了横祸,命如鸿毛草芥,令你父亲背上骂名,这又岂能称之为孝?” “两相抉择,你回柳家,百害而无一利。反之,即便有人骂你不孝,你亦是个忠君之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在意他人口舌。” “更何况,你并非要与柳家决裂。等身子好了以后,你不愿再留在严家,那便待在书院学舍,休沐无事便多念些书,没必要回柳家。等有了官身,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不也能相安无事?” 严夫人语气温和,言语委婉,说得句句中听,让柳常安心里即温暖又愧疚。 他并非不识好歹,但他从小生长在柳家,除了去书院念书外,从未长时间离开过。 那里有他与母亲几乎所有的回忆,让他就这么抛弃,如何能舍得?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身一人在世间摸爬滚打,属实艰难。他不可能一辈子叨扰严家,若只身一人时,再遇上贼匪来绑人...... 想到这,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自那日后,他常会在夜里梦魇,生怕一醒来就在囚笼之中。 严夫人走到他身边,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早已习惯了柳常安的无言,但她知道,这孩子能把话听进去,于是又道:“柳家给不了你倚仗,你便自己去寻。柳二能寻杨家少爷,你也可找薛昭行。他虽然性子有些过于直率,但却是个极好的人,又是将军府嫡子。有这样的同窗好友,不就是你最好的倚仗?” 第33章 “而且,他这样的人,你同他计较麻烦不麻烦,回报不回报,岂不是将他看成那些汲汲营营之人?” 柳家两房不和之事,与柳家稍有关联之人都知道。 柳二也在栖霞书院念书,夫子们也都认识。 他与柳常安虽是兄弟,却从未玩在一起,而是与宁王一派的几位世家子相交,其中为首的便是杨锦逸。 柳常安不爱结党,素来只喜欢清净地看书,只有几位志趣相同的友人。 若是在以前,大房二房相安无事,他自然可以安享他清净的生活。 可如今...... 柳常安垂眸绞着手指,良久后点了点头。 严夫人心中欣慰。 她上前,轻轻解开柳常安绞在一起的手指,拍了拍:“将一些苦楚宣之于口,并非懦弱。相反,缄口不语才是一种轻慢。好孩子,你仔细想想吧。” 说罢,她缓步走出了西厢房,留柳常安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前随着树影而摇动的光点,陷入沉思。 *** 前堂中,薛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严夫人给卖了,怒气冲冲地走到几案边,一坐下便开始一盏一盏地灌茶。 他今日出门时心情极佳,觉得柳常安定然会因为这个消息而高兴。 可现在却觉得被人扇了两巴掌,面颊隐隐发烫。 这是窘的,也是气的。 每次教训柳常安,他总有种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家伙,不但古板,还闷得很,半天骂不出几个字,清清冷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净让他一个人又跳又叫地出丑。 自己可真是闲出屁了,管这事做什么?高不高兴关他什么事? 下次再管这闲事,他就把那本《诗》嚼烂了吞下去! 手中不大的青瓷茶盏,被他来来回回续了十数次,直到茶壶都空了,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柳常安走出来,见他正举着空壶想往杯中倒茶,倾了两次也没从茶壶中漏出一滴,赶紧上前替他往壶中添了热水。 薛璟睨了他一眼,没理会,转向另一边,自顾自地继续喝茶,好似渴了数日的一头水牛。 柳常安坐在他身后,看了看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有些拘谨地绞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开口道:“昭行,今日是我的不是。你和严夫人所说的话,我都仔细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又继续道:“我原想着,萍水相逢,不该给你们平添麻烦,我自己的命便由我自己扛。但如此想,不仅看轻了自己,更是看轻了你。” 他说着,往薛璟这里靠了靠,手指扯了扯薛璟的衣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仗义之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下一个场景了[笑哭][笑哭]马上要去书院了 第26章 学字 他不敢抬头看薛璟的表情, 只盯着地面,害怕听见拒绝或斥责。 毕竟那夜,他鼓足了全部勇气, 提出请薛璟收留,却被他无情拒绝, 更让他误会了自己的品行。事后每每想起,他都觉得羞窘,还带着些怨气。 薛璟没看他, 扬着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但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柳常安见没挨骂,大着胆子又继续道:“我之后不回柳家了。我打算待在书院, 直至考上功名,那之后, 我便能独当一面了。如此,这段时间,便劳烦昭行多关照了。” 他话说得温温软软,声音清润好听, 还带着十足的讨好, 让薛璟耳边似有春风拂过, 心情也慢慢冰雪消融。 算他还识相。 薛璟又“哼”了一声, 不过这次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藕荷色嵌着金丝的蜀锦小包, 朝柳常安丢了过去。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住,疑惑地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块描了金的松烟墨, 透着淡淡的香气。 薛璟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我娘非要我交给你的谢礼,说是感激你教我念书。” 说完, 继续往嘴里灌茶。 柳常安如获至宝,兴奋地将那块墨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 倒也不是他穷困到连块墨都买不起。 他向来羡慕薛璟,但一直知道对方厌烦自己,从未奢想过能与他交好。 被他救至严府,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想到,他这福缘竟还不浅,竟会在冲突后还能收到他的礼物。 薛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着一个破墨块如视珍宝的模样,觉得好笑。 可这家伙满脸认真欣喜,像一只饿久了突然被喂食,恨不得狼吞虎咽的小狸奴。 薛璟都要怀疑,若此时自己跟他抢这墨块,会被他挠花脸。 虽然心中还有些未消退的怒气,但这家伙有嘴的时候,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而且……看着这样的柳常安,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莫名的……成就感? 于是薛璟一边灌茶,一边一言不发地看柳常安端详那块墨。 过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才看够。 他将墨块仔细包好,藏在怀中,然后走向墙边的一张桌案。 为了方便两个学生在家中念书,严夫子专程在堂中摆了一张桌案,案上备着笔墨纸砚以及几册书卷。 他拿起案上剩下的半块墨,在砚台里磨了起来。 薛璟疑惑:“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那块?” 柳常安没看他,只垂眸笑笑:“桌上还有,不用也是浪费。” 不仅是桌上有,舅父给他带来的箱笼里也有新的,够他用许久了。 薛璟送的这块,他打算好好藏在箱底,来日当自己又软弱时,拿出来看看,当作勉励。若两人终究再无交集,还能当个念想。 他磨好了墨,摊开一张纸,对薛璟说道:“今日我们写写字吧。” 这是要开始今天的教习了。 薛璟方才还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磨墨,觉得这人举手投足间,有种出尘之感,令人赏心悦目。 这会儿一听要写字,原本还微翘着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 他也不是不会写字。 军中也常要写些文书战报,但左右也只需要能看懂即可,真要上呈时也会有专人书写,所以他从来不在意自己那实在令人难以恭维的字迹。 平日在军营里,能识字就够他吹了,这会儿在柳常安面前,他还没开始写,便已经觉得羞窘了。 眼前这小古板七八岁时便已经写了一手好字,如今又过了七八年,只会更好。 他手里捏着茶盏,一动不动地看着柳常安递过的那支狼豪好一会儿,见对方虽然一脸单纯无辜,但没有一丝退让,才不情不愿地接过。 竹制的狼毫似乎突然变成了烫手的铁棍,让薛璟左掂掂,右掂掂,一会儿像抓匕首那样一把握住,一会儿像抓刀那样捏着,最后甚至还用上了夹筷子的姿势,可怎么拿都觉得不舒服。 柳常安看着他手上不停变化的手势和越皱越紧的眉头,咬着后槽牙忍笑。 自从前几日,他看见薛璟念书时的窘态,便觉得这个锋利的人只有这时候最可爱,于是总会不着痕迹地稍作逗弄,给自己暗淡无光的生活找点乐子。 眼看着薛璟就快到炸毛的边缘,他赶紧拉着薛璟到了案边,接过笔,在手中摆出了个漂亮的握笔姿势。 “该如此握笔。”柳常安将握笔的手往薛璟面前探了探,让他方便看清。白皙修长的手指架着笔,看着细弱,却纹丝不动。 薛璟有些惊艳,又从他手中把那支笔给抽出来,学着他的样子,将笔架在手中。 他幼时也是学过写字的,只是在军营多年,疏于练习,这会儿重新架好后,也慢慢找回感觉。 不过他的五支手指各顾各的,相互不对付,他越是控制,越是手指打架,导致他下笔时有些微颤抖,外加他不喜练字,总觉得写出来能看即可,于是落下一笔后,就像画出了一条胖瘦不一,歪七扭八的黑毛虫。 若是平时,他倒觉得无所谓,可此时身边站着柳常安,他便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丢在了地上,一把将笔扔下,冷着脸道:“什么破字!不写了!” 方才柳常安在一旁忍笑,肩膀都有些颤抖了。 这会见他发了脾气,赶紧正色拉住他,捡起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墨迹的笔,递给薛璟:“别着急,耐心些。你连那么重的刀都能握好,一支毛笔而已,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用劲的地方不同而已,你且将手指放松些。” 他柔声劝哄,吃软不吃硬的薛璟倒是很吃这一套,顿时消了大半火气,又照着他的样子,重新拿起笔。 第34章 柳常安将手附在薛璟肌肉勃发的小臂上,心下羡慕,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这里放松,多用些手腕的力量。” 薛璟觉得手臂上的那双手有些凉,细白滑嫩地蹭得他有点痒,让他手有些发飘。 不过随着他的指示,薛璟一点一点照做,写出来的笔画虽然还像毛虫,有些地方还炸了毛,但确实要比刚才能看一些,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可塑之才。 心里有了小成就,他便更耐心地听柳常安的引导,用心地写着。 柳常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软之感。 这个薛昭行,看着凶恶霸道,却是一个良善仗义之人,而且,十分好哄。 小时候的自己可真是蠢笨,怎么就非要跟他对着干呢?但凡示个弱服个软,说两句好听话,他说不准就会乖乖留在课室里抄书了。 不过,如今也为时不晚。 堂屋侧门边,严夫人见两个少年又和好如初,满心欢喜地回了后院。 就这样,没了应酬的薛璟日日都来找柳常安念书,小半个月过后,夫子考察他功课时都大吃一惊。 才过了这么点时间,不敢说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这个小霸王与之前相较,进步着实不小。不但诵读顺畅了许多,那一手狗爬的字也变得工整了些,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 严启升捋着飘逸的胡须,满脸欣慰:“云霁如今身子已经大好,昭行你们的学舍也已经备好。过两日,你俩便一块儿去书院吧。” 正陪着严夫子喝茶的两个学生,一个满心欣喜,一个满脸惆怅。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薛璟心中苦涩。 他近日旁敲侧击,看看严夫子能够给予通融,让自己在书院里不必同其他学子一般,日日完成大量课业,可严启升一直不松口。 想到入了书院即将要过坐牢一般的生活,他就想逃回边关去。 可他已经说服父亲留在京中,又应了母亲的诺,这回再想反悔也不合适,于是只好苦着脸应下了。 *** 三月底,春即尽,夏将至。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在往栖霞山的路上。 马车里,薛璟闭目养神。 薛宁州苦着脸坐在一旁,心里暗骂他哥。 他就说怎么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果然,他想破头也没想到,他哥竟然把他打包一起去了栖霞书院。 实在太心狠了! 他也曾去过书院。 当年因比薛璟小一岁,他原本晚一年也要去栖霞书院。 但因为他哥在书院的“名声”太大,家里面上挂不住,托了梁国公府的关系,把他送到了另一所临山书院。 在临山书院几年,字是都学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知被哪个喜欢风月的公子哥带坏,沉迷于话本戏文,四书五经是再念不下去了。 前两年趁着他爹和大哥都不在京城,靠着撒泼打滚好不容易让他娘同意让他离了书院,就等着年满十七后,托家里关系去谋个京中闲差,安稳度日。 现在倒好,全让他哥给搅和了。 昨日听到消息时,他也试过对着他哥一哭二闹三上吊,但他哥不似娘亲,简直铁石心肠,直接掏出长鞭,说再闹便要把他捆了带来,于是他只得乖乖让书墨收拾行装,跟着一起去书院,只是心里气着,跟他哥冷战。 薛璟才懒得理会他这些小情绪。 念书又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兄弟俩都是娘的孩儿,要苦不能光苦了自己,同甘共苦可是本分。 最重要的是…… 薛璟想让薛宁州参加科考,若能榜上有名,他便不用去兵马司,也许就能避免前世的那一遭。 虽然他也知道,他期待薛宁州考上,比他娘期待他考上更加没谱…… 不过总得试试,说不定这小子突然开窍了呢? 两人一路静默无言。 快到栖霞山脚时,赶车的书言突然拉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少爷,谪仙公子来了!” 第27章 铁杵 不知为何, 书言特别喜欢柳常安,总喊他谪仙公子。 薛璟撩起车帘,就见柳常安主仆二人站在路边的窄檐下, 背着小包袱,穿着一身栖霞书院浅云白细布、衬着影青色圆领的蓝白襕衫。 只是屋檐窄小, 没能遮挡住全部阳光。 温和的朝阳落在柳常安依旧苍白的脸上,将他原本清冷的神情衬得十分柔和,甚至看上去带了一丝悲悯, 真像个临凡救世的仙人。 见到薛璟, 柳常安笑了笑,冲他微躬身作了一揖:“夫子怕你不认得路, 让我在此处等你,一同入书院。” 这家伙, 不笑的时候清冷淡漠,一笑起来,竟又如和煦春日桃花盛开。 薛璟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让书言将人请上来。 车架上已经坐了书言和书墨, 柳常安主仆自然都被请入了车厢。 今日薛家两位公子乘的马车是府中最大的, 坐下四人绰绰有余。 不过柳常安上车时, 薛宁州还大喇喇地靠在门边, 堵着气不愿动。 直到被薛璟踹了一脚, 才不情不愿地瞟了柳常安一眼,挪到了一边。 柳常安尴尬地向薛宁州作揖道谢,坐在了薛璟旁边靠窗的位置。 薛宁州本不想理会, 但见对方如此礼貌,他再纨绔也不好失礼,于是依旧不情不愿地回了一揖。 这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相互间印象并不好。 柳常安见薛宁州时,他几乎都与柳二在一起,因此自然被当成柳二那帮作恶的纨绔。 而薛宁州听柳二对柳常安造谣多了,心中总带着些偏见,看他举手投足都觉得透着些不正经。 因此两人生硬地打完招呼,便没再说话。 薛璟看着这两个碰了面的前世仇人,捏了捏眉心,有些心虚尴尬。 不过这一世,只要未黑化的柳常安不入京兆府,念了书的薛宁州不入兵马司,这两人应该能相安无事。 薛璟看向坐在身侧静默不语的柳常安。 虽然薛宁州对他的态度不好,但这家伙似乎心情还是不错,一脸沉静如水地垂眸,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多日相处下来,他才知道,这小古板虽是个犟种,经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实际上却温和善良,与前世的阴毒全然不同。 这种感觉总让薛璟觉得恍惚,竟不知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柳常安,抑或自己前世的经历,是不是仅是一场幻梦。 也许家人没有遭难,将军府未曾覆亡,而柳常安也从来都是个光风霁月的文曲星,与他一起,一内一外,将大衍护得固若金汤。 他不自主地想像那个境况下的柳常安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成是严启升那样的老古板,说不定还会留着一把小胡子,一本正经地与那些朝臣辩政,模样十分好笑。 这家伙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薛璟不由自主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时间,马车内的几人安静无言,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轮轴滚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 栖霞书院依着栖霞山而建,自山门起,便是绵延不绝的石阶,只能步行而上。 几人下了车,背好各自的行囊。 薛家两兄弟也只各自背了个大包袱,没带箱笼。 原本薛母是为他俩备了两三箱行李的,但临出门前,薛青山背着她把箱笼给扣下了。 薛宁州哭着想求回来,那里头可有他珍藏的话本,若是不带,他接下去在书院的日子都不知该怎么熬。 可他刚嚎了一声,就被他爹一脚踹在屁股上,踢进车里:“去书院是念书,又不是去远游,带什么箱笼?!” 而他哥不但不帮忙说话,还在一旁看热闹,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方便了不少,若是真把那几个箱笼带上,扛上山得去半条命。 他都能想到,他哥袖手旁观,催着他扛着箱笼赶紧走的模样。 恶人! 栖霞书院的山门牌坊有三丈多高,通体金刚岩,柱上刻着名家大拿的诗文对联。 前面的石阶两侧还立着一些矮石灯。 “上至半山便是书院大门,一会儿我带你们兄弟二人先去斋舍,随后去熟悉一下书院各处。我同夫子说一声,下午再去听讲吧。” 柳常安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轻声说道。 薛璟虽然幼时也在此待过,但只是在开蒙的那处讲堂和校舍。 蒙学堂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其余除祭祀、藏书等场所外,大部分都是经史、乐律等科的讲堂、生徒们的斋舍,以及大片的山湖园林。 第35章 薛璟以前很少去到那些地方,更何况,薛宁州是初来乍到,全然不熟。 于是他点点头。 有半天不用听讲,何乐而不为? 几人背着包袱过了山门,准备往山上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云霁兄!” 山门附近地树林子边,一个身着襕衫的学子把正看着的一本书塞入怀中,手里挥着一把蒲扇,冲着几人跑来。 薛璟循声往那里看去,这人身材修长,剑眉星目,一脸的正气。 “云霁兄,听夫子说你今日回书院,我特地在这里等你,你身子可都好了?” 那书生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边跑边对柳常安说道。 柳常安似乎也很高兴,清冷的脸上泛出一丝欣喜,向着他远远伸出手:“既明兄,多谢挂怀,如今已经大好了。” 这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那人奔到柳常安面前,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确实没事,认真道:“听夫子说,你失足从山崖滚落,伤了肺腑,之后走路可得仔细些。” 说完他又看向柳常安身边的几人:“这几位……咦?……恩人!” 他正准备寒暄,看见薛璟,愣了一瞬,突然面露喜色,冲着薛璟作揖:“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恩人!” 薛璟刚才在他往这跑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有些面熟,这下仔细一看,又听他那一副认真庄重的语气,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李景川吗?! 那日在盈月坊,灯火昏暗看得不甚清楚,只记得那双清澈的星眸——和前世那根让人讨厌却又让人敬佩的铁杵一模一样。 这下仔细一看,他虽比前世相识时年轻好几岁,五官要更温和一些,但模子还是一样。 没了那一嘴的胡须,竟是个玉面书生。 薛璟看着眼前这两个前世仇敌如此亲昵的模样,心中那股杂陈之味又涌了起来。 柳常安前世在朝堂上屡屡算计李景川,没想到两人在书院时关系竟这么好。 他有些尴尬地回了一礼:“景川兄,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巧遇。” 李景川赶紧摆手:“不敢当!喊我景川,或表字既明便可。” 薛璟也不客气,应下了。 刚才还面露欣喜的柳常安见他俩竟认识,忍不住疑惑道:“你们二人之前见过?” 他从未听说薛璟与书院中的谁还相熟,本以为入了书院,自己便是薛璟最熟悉的人,没想到他与既明竟也认识。 “此事说来话长,你身子要紧,我们先回斋舍,路上我同你细说!” 李景川接过柳常安的包袱,扶着他往山上走,边走边将那日的事和盘托出。 虽有些受辱的羞窘,却极为坦荡。 期间,他对薛璟的夸赞之辞如倒豆一般往外蹦,听得薛璟都快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了。 “没想到恩人竟也来了书院!此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时不时回头,与走在身后得薛璟搭话。 “别恩人恩人地叫了。不过举手之劳,喊我名或字皆可。”薛璟道。 李景川高兴地回身对他作了一揖:“那我便喊你薛兄吧!” 薛璟点头表示答应。 李景川见他应下,十分高兴,又道:“薛兄几位初来乍到,书院占地极广,廊道众多,恐难以认路。安顿下来后,我带薛兄四处逛逛,熟悉书院建设!” 薛璟是真没想到,李景川少年时竟是这一副开朗健谈的模样,说得难听些,还挺多管闲事。 难怪前世他有那么多精力从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里整出那么多奏折。 李景川见薛璟没拒绝,更加高兴,脚步不由得放慢,与薛璟齐平,问起他学业的事情来。 而柳常安则自己一人走在前头,面上清冷,心中却翻覆。 他听李景川说了,才知他竟与自己一样,都遭了骚扰,且被薛璟救下。 若是自己,必然会对此事缄口不言,而既明却如此诚恳,令自己自愧不如。 更重要的是...... 他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与薛璟相熟,偶尔能鼓起勇气与他说笑,甚至还因此沾沾自喜。 可既明与薛璟不过第二次见面,便可如此谈笑自如,似乎这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连带薛璟去熟悉书院这件事,既明也能随意宣之于口…… 他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可没走几步,就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起来。 南星赶紧上前替他顺背。 后面正要询问薛璟学业的李景川闻声,赶紧跑上前来扶住他:“怎么了?可是身子还未好透?” 回应他的是一阵震天呛咳。 薛璟皱眉,几步上前,问南星道:“都吃了这么久的药,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 南星道:“是已经好多了,不过每日夜里还常会咳嗽。大夫说,到底伤了底子,得花不少时日仔细养着才有可能恢复如初。” 李景川担忧道:“可就是那日失足摔伤肺腹才伤的底子?” 南星犹豫:“这……在那之前,公子的身子就不大好了。” 他想了想又说:“之前公子身上也有些伤,但寿宴那日回来,不知怎的,如死过一般,脸色煞白,也就是从那日起便咳嗽不断,想来是冻坏了。” 柳常安还在咳,但赶紧握住他的手,让他别再多言。 一旁的薛璟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了什么。 蔫了很久的薛宁州嗅到了好戏的味道,突然振作起来。 他看看柳常安,又看看薛璟,心里好奇得不行。 之前他哥还一副与柳大少水火不容的样子,后来不知怎的,开始关心起人家,又是请人上马车,又是让人带路游书院。 自家大哥怕是早忘了当时寿宴上自己踹出的那绝命一脚吧? 他贼兮兮地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那一脚——” 第28章 找茬 薛宁州话还没说完, 薛璟“唰——”地一个眼刀就瞪了过来。 刚冒头的胆量立刻就被砸得稀碎。 薛宁州往旁边缩了缩身子,看着他哥满脸纠结,脸上怂, 但心中幸灾乐祸。 柳常安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虚弱地说了一声:“无事, 走吧。” 只是,他再不敢快步走,在南星和李景川的搀扶下慢慢走上百级长阶。 薛璟在后头跟着, 面色有些难看。 他这些日子与柳常安关系不错, 确实忘了寿宴当日自己就曾重创过这人,还以为他的伤病是柳家和那些贼匪造成的。 真要算起来, 自己那脚让他受的伤,怕是比其他的加起来还严重。肺腑是肯定伤着了, 就是不知骨头如何。 可即便记起来,也不能说感到歉疚。 若让他再重来一次,那日他必然还是会这么做。 若非恰逢寿宴,且手无刀刃, 刚死而复生的他怕是能当场把人碎尸万段。 谁能想到这人与前世如此不同呢? 只是他心底还是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心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不爽利。 他轻哼一声, 跟上面前的三人, 进了长阶尽头的书院大门。 *** 栖霞书院建了有两百来年,道旁遍植松柏梧桐,如今都已长成苍天大树, 让整个书院看上去郁郁葱葱。 几人穿过游廊,往西侧的斋舍走去,靠近课室时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读书声。 薛宁州抬头看了看天, 苦着脸问道:“辰时末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李景川回头答道:“是,卯时便已开始上晨课了。” “!!!” 薛宁州惊得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晨课就是晨起诵读之课业,生徒们自己寻一处地方,诵读各类经史子集,并无夫子监督指导。 而他以前在临山书院时,虽也有晨课安排,但他仗着无人监管,往往睡到辰时才起,几乎不知晨课为何物。 回家后就更不用说,他爹和大哥常年在边关,管不着他,娘亲又拗不过他的撒娇耍赖,有时不赖到巳时都不愿起。 今日若不是他爹进来拖人,他恐怕这会儿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做梦。 他怀抱一丝希望问道:“晨课一定要参加吗?” 李景川严肃道:“那是自然,上下午各两个时辰共四门课,分别由夫子教授,只有晨晚之课能留于自省。” 薛宁州更加震惊:“还有晚课?!” “那当然。”李景川说得还颇为自豪,“戌时黄昏,最适宜自省。” 薛宁州心中苦涩,看向他哥。 果不其然,他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就算他哥是武将,早上能跟鸡争打鸣,但要他把练武改成习文,就不信能熬得下去。 第36章 唉......兄弟何苦为难兄弟。 薛璟没理会他可怜兮兮的眼神,硬着头皮黑着脸,一路安静地跟着,假装对此并不在意。 毕竟再苦也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不然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过了几处游廊,就到了西斋院。 栖霞书院的斋舍不大,一室两张床,可住两人,各配一张桌案和柜子,整间屋子放得满满当当。 不过无论如何也比营帐里的通铺要好太多。 薛璟带着书言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满意地四下看了看,见两张床上各放着一叠衣物。 “襕衫已经放在屋中,你们可先换上,收拾妥当后便出发吧。”柳常安站在门外,又恢复了那一副垂眸冷清的模样。 薛璟当他身子不适,也没多想,点头应了一声。 柳常安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斋舍去——正巧就在斜对面。 书言赶紧关上门,替自家少爷更衣。 “少爷,谪仙公子身子看上去还未大好,可要去请别的大夫看看?” 柳常安在严家时,是严启升在附近请的大夫看诊,皮外伤虽基本好全,可对内里的效用似乎不大。 薛璟沉思一会儿,道:“休沐日时,去找那庄子旁的大夫看看。” 书言赶紧应下。 栖霞书院院规十分严格,一月只休朔望两日,其余时间,生徒们都不得离开书院。 左右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重症,迟几日再找大夫也无妨。 薛璟换下一身短打,穿上白底蓝领的细布襕衫,那一身粗狂肃杀便都被掩在了清雅之下,看上去还真像个意气风发的翩翩书生,若配上一把折扇,便尽显风流。 书言看着自家少爷,再低头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同制式衣装,立刻自惭形秽。 薛璟正想开口笑他穿上像个鸡崽子,就听门外响起一阵嘈杂,似乎有什么人在叫骂。 薛璟走到门边,打开门缝往外看,就见有几个学生围聚在一起,正对着一间屋子斥骂。 其中为首那人趾高气昂,指着屋子里骂道:“......若是我,断然没脸再回书院!” “你若是还有羞耻之心,便趁早自己离了书院!” 旁边有人跟着喝道:“就是!尔乃书院之耻,留在此处,也只会让我们面上无光!” 屋门口,李景川气得涨红了脸,严辞应道:“你们何故如此羞辱同窗?!” 而在他身后,柳常安眉目冷清,垂眸不语,只是紧绞着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同窗?”为首那人嗤笑道,“有此同窗,真是吾辈之耻!”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 薛璟心中涌起一股烦躁,猛地一把拉开门,倚在门边抱胸问道:“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 他语气里透着十分的不耐,霎时间,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那几人中,为首的长着一张长马脸,神色倨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便是今日新来的?” 薛璟点头。 那人“哼”了一声,回道:“我等在此声讨柳常安这道貌岸然之徒!” 道貌岸然? 薛璟看了看面前一行五人。 柳二站在最末,原本还扬着头看向柳常安,这会儿见了自己,立刻垂眸看地,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二、三、四,四张和前世没什么区别的脸,薛璟都能对上,全是前世被柳常安一锅端了的宁王党羽。 若说道貌岸然,柳常安可比不过他们几个。 薛璟心中好笑:“他如何道貌岸然?” 那人又道:“他所做之事,我等知礼之人,实在羞于启齿!” 薛璟无语。 这话听着耳熟,那日在柳府,柳二夫人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似乎知礼的好人家,用些冠冕的字眼斥责羞辱他人,就是礼数。 他眯眼看了看一直垂首的柳二,心中嗤笑。 怂得跟只地鼠似的,点子倒是层出不穷。 薛璟懒得跟这些人多废话,他还得去逛书院呢,于是道:“那就别启齿了,哪儿来回哪儿去,在书院静地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那人本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没料到竟被这么堵回去,一时噎得涨红了脸,指着薛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旁一个微胖的圆脸按下他的手,对薛璟道:“兄台有所不知。柳常安此人......颇好男风,与外头的男人牵扯不清......” 他一边说,一边作态地偷眼看柳常安。 薛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柳常安嘴唇紧抿,垂眸不语,脸色更显苍白。 薛璟看着不知辩驳的柳常安,心下叹了口气,回道:“就这?” 好男风算什么,他还好灭门呢。 那个圆脸书生一惊。 什么叫“就这”?对奉礼教为圭臬的学子来说,这已是十足的离经叛道了,还不够? 这新来的生徒竟能如此罔顾纲常? 他想了想,又道:“此事便已是栖霞书院之耻。更何况.......” 他又偷眼看了看柳常安,颇为神秘地道:“这个妖人,孔有怪力乱神之术......”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都沉默不语。 连薛璟心中都大惊,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天家憎恶巫蛊,除了官家所设的推演处所,其余人等敢擅学妄言巫术,皆为重罪。 薛璟略紧张地正色道:“你说清楚,是何怪力乱神之术?” 那圆脸书生的贼眼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此事不可说......” 薛璟:...... 不可说你说个屁? 而且还一副“若要知道,快求我”的神情。 他斜睨了一眼旁边屋中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的薛宁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上前揍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十几岁的少年难道都有这种毛病? 都爱说话说一半求着人问? 他可没这闲心惯着,于是道:“那便别说了,滚吧,别扰我清净。” 那圆脸带笑的嘴角僵在那,没想到他又来这招,一时也哽在原地。 柳常安方才紧咬牙关,准备接下这些人的谩骂诽谤,听见薛璟这句话,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 这个薛昭行,真是儒生们的克星。 难怪常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他心下放松了许多,方才路上心里的郁积的烦闷也散了不少。 薛昭行本就是灿烂的太阳,与他人交好也无可厚非,只要能分出一些微光给自己,就足够了。 更何况,这会儿他是在为自己解围。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家二弟和那几个书生吃瘪。 柳二身边一个手拿折扇的书生拨开圆脸,上前对薛璟作了一揖:“在下陈琅,敢问兄台大名?” 这个还算真的知礼,知道先自报家门。 薛璟对他回了一揖:“薛璟,薛昭行。” 面前除柳二之外的其余四人,连同方才听见吵闹,打开门缝看热闹的一众生徒们听见这如雷贯耳的大名,都倒吸了一口气。 一来,幼时曾与他同窗过的生徒们,深知薛璟胡闹的本事。 二来,近年武门关频传的捷报和皇上的封赏,让这将门新贵声名大噪。 这样一个人,到书院里来干嘛? 陈琅愣了一瞬,立刻回神道:“久仰久仰!” “薛兄,此事说是怪力乱神,也不甚准确。只是,柳常安身上,背了一条人命。” 第29章 交心 人命? 薛璟吃惊, 看向柳常安病歪歪的瘦弱身板。 这得要如何才背得起一条人命? “胡言乱语!京兆府已经裁定,此事与云霁无关!” 李景川斥责道。 ……这还真有一条人命官司。 薛璟看向正陈琅,那人正摇着折扇, 带笑看着他,也是一脸“想知道就来问”的表情。 薛璟白了他一眼, 眼神略过面前那几人,停在柳常安身上:“你说。” 柳常安没想到这一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正想低头, 就见薛璟眼中满是不耐。 这段时间与他相处久了,柳常安也把他的性子摸得差不多了。 若自己再不声不响, 他怕是又要生气了。 于是他扫过眼前面色不善的几人,垂眸开口道:“月余前, 我曾与修远相约于枕流亭商讨策论,但久等不至。戌时初刻,我去他房中寻找,却发现房中无人, 即刻便寻了学监, 遍寻书院无果......” 薛璟皱眉:“失踪了?” 第37章 柳常安点点头, 嘴唇紧抿, 眉间现出郁色。 李景川安慰道:“云霁, 此事并非你的过错——” “此话差矣!”那个圆脸书生立刻打断道,“柳常安是最后一个见过李修远之人,必然是他做了什么, 修远才会失踪!” 李景川不甘示弱:“云霁能做什么?他向来身子羸弱,如何能对抗一个比他还高壮的修远?” 圆脸贼溜的眼睛又偷偷看向柳常安,笑道:“所以说, 这家伙怕是有些......非人之术。” 陈琅扇着手中折扇,接话道:“亦或者,柳常安在外面有什么同伙......” 这两人一唱一和,要将此事按在柳常安身上。 “简直一派胡言!”李景川气得面色发红,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言语来反驳这些无赖。 而柳常安站在他身边,依旧垂眸不语。 薛璟见他这样,十分想上前捏开他的嘴。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静默不语,李景川替他辩红了脸又有什么用? 于是他没作声,就这么靠在门边直直地盯着他。 柳常安自幼受母亲影响,不喜口头与人辩驳,总觉得这有失体面,容易招致祸患。 可薛璟目光灼灼,盯得他如芒在背。 这人...... 凶归凶,却总是在帮他的。 似乎只要有他在,做什么也不用怕。 他突然又想起严夫人的那句话。 “缄口不语才是一种轻慢。” 他看着为自己奋力辩驳的李景川,以及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薛璟,满心羞愧。 于是他上前一步,在拢起的大袖下绞紧了手指,强作镇定,冲着那几人清清冷冷地开口道:“京兆府已经结案,裁定此事与我无关。若对此裁定有异议,诸位可去京兆府提告,官府自有判别。” “更何况,子不语怪力乱神。遇事便求鬼神之说......才真会令同窗面上无光,令书院蒙尘。” 他鲜少说出如此强硬的言语,话音刚落,他便紧张地心如擂鼓,同时却有一种奇异的舒爽。 似乎那一瞬间,他将那些恶意羞辱狠狠踩在脚下碾碎,再扔回那些人脸上。 四周有一瞬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习惯了从不辩驳的柳常安,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的锋利之辞。 连薛璟也惊讶得挑了挑眉。 他看着那家伙面无表情地辩驳,眉目低垂,脊背挺得笔直,两手拢在袖中,竟有些目中无人的模样,像极了前世那个蛇蝎。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响起一阵气急败坏的“你、你、你——!” 柳二那帮人似乎也没料到,向来静如鹌鹑的柳常安竟突然如此犀利,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在想说辞的当口,就听薛璟不耐烦地道:“听见了没?要去京兆府就快去,不去就赶紧去上课。” 一些周围趁着课歇时间回屋取书册的学生们窃窃私语起来,其中还带着些哂笑。 为首的马脸见一时无法将薛璟拉到自己这边,还意外吃了瘪,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带着几人走了。 “多谢薛兄!”李景川见那几人离开,上前对薛璟拱手道谢。 薛璟睨了这个爱打抱不平的铁杵,没立刻回应,而是看向他身后的柳常安。 柳常安也在看他,眼神交汇时,立刻垂眸,面上泛了微红。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颤栗中,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也对薛璟拱手:“多谢昭行。” 薛璟微笑着“嗯”了一声。 看上去没有生气的迹象,反倒是心情不错。 李景川不知道两人间往来的暗涌,见此事已了,热情笑着道:“薛兄,我带你去书院四处转转吧!” 薛璟深吸一口气,拒绝:“不必了,夫子让柳云霁带我去,你回去上课吧。” 这家伙很热心,但也有些烦人。 刚才来的路上就一个劲儿地问自己课业,他像是好学之人吗? 如果真让他带着去转书院,这一路问下来,得把自己问出火来。 李景川对他的腹诽一无所知,有些担忧地看向柳常安:“云霁身体可还吃得消?” 柳常安赶紧道:“无妨,只是偶尔有些咳嗽,其他都无大碍。” 李景川又对薛璟道:“那还请薛兄多帮忙照看了!” 薛璟心里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可真是比柳常安他爹还像个爹。 不过他面上还是笑着点头:“没问题。” 李景川这才收拾好书册,急急往课室去了。 看着李景川的背影消失,薛璟对柳常安问道:“出发?” 柳常安“嗯”了一声,让南星锁了屋子,带着薛家两兄弟出了斋院。 在他们走后,某间斋室的一扇门背后,有一双眼睛正从门缝里注视他们离开的背影。 *** 栖霞书院占地极广,自院门往里,照壁过后是中堂及课室,往里有五层高的藏书楼。 东边有蒙学堂、骑射场和祭祀堂,西边除了斋舍,还有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园林。 这园林经过几代山长的雕琢,里头的草木错落有致,有些高大乔木长成参天之势,与背后栖霞山中土生土长的大树枝叶相接,浑然一体。 枕流亭在园子中间,置了太湖石的聆池旁。 走了一路,柳常安脸色已经微微发白,虽然路上已经歇了数次,但此时喘气声更大了一些。 薛璟也懒得逛这些通幽曲径,干脆让他坐在亭中休息。 山风吹动叶片,一阵沙沙响,拂面时如同薄纱轻触,令人心旷神怡。 如果能在这里睡个午觉,一定十分惬意。 很明显,旁边的薛宁州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已经靠坐在亭柱边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似小鸡啄米。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冲他指了指聆泉边树荫下的太湖石,示意他去那儿打瞌睡。 那处太湖石由几块怪石组成,有一块较为平坦低矮,瘫在上面,正好能枕着较高的一块,睡着应该挺舒服。 薛宁州迷迷瞪瞪地带着书墨跑过去,倒头就往那儿靠。 见他走了,薛璟才对柳常安问道:“这就是你与那个什么远相约的亭子?” 柳常安原本看着这两兄弟融洽的相处,心中感慨,听他这么一问,赶紧道:“修远,李修远。他的一些见地十分有趣,与我颇为投机,我和既明时常与他相约在此论书。” “那日也是如此?” “那日既明有事未来……我与他原本约在酉时一刻,但我有些事情绊住,晚到了一刻……” “等到戌时也未见人?” 柳常安点点头:“他房中无人,各位同窗未见过他,门房处也未见他离开书院……” 薛景沉默。 一个大活人,没道理凭空消失,如果不是他自己有事跑出去遭了意外,那就是…… 他原以为书院是一堆古板们咬文嚼字的地方,算得上干净。没想到除了同窗间的排挤外,还能有如此阴私。 柳常安怵着眉,幽叹道:“若那日我未曾约他……” 薛璟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烦躁地打断道:“柳云霁,你是有多大能耐,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你还能时时看着不成?柳二那伙人只是想针对你,所以抓住机会就把祸往你身上引。你若当真,就着了道儿了。” 柳常安叹了口气,道:“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招致他们如此厌恶。” 薛璟见他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撇了撇嘴:“你书读多了,觉得人性本善。实则不然。” “人之恶,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我曾和同袍力战过一个蛮族将领,你可知他的爱好是什么?” 柳常安疑惑,不明白为何会讲到战事:“将领爱好无非是舞刀弄枪?” 薛璟看着他单纯懵懂的眼神,面色突然沉下来,靠近他耳边,阴测测地道:“剥皮。” 柳常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后颈一凉,随后头皮发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是……那个……剥……” “对,战俘或奴隶,甚至一些无辜平民,无论老幼妇孺,挑选全凭心意。有些做成人皮佣,有些做成皮帽皮衣……”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绕过柳常安的肩,指尖抚上他细瘦颈项后突起的椎骨,冷冷道:“从这里向下,一刀划开……” 他的手指隔着襕衫的布料,顺着脊骨往下滑动,让柳常安浑身战栗。 温热的指尖像把过了火的刃,所到之处竟泛起一阵犀利的寒意,让柳常安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劈开了。 第38章 他控制不住地想象那样的画面,脏腑不适地抽搐,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这是超乎他认知的残忍,而薛璟说,这是……喜好? 薛璟收回手,又恢复了之前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有些恶,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会因为读了很多书就变成了善。” “在边关,那些恶是铁铸的刀刃,而在京中……那些恶是无影无形的刀,藏在任何一个角落。你若怂,它便盯着你来,要生生割下你的皮肉,绝不带一丝怜悯。” “而你还沾沾自喜有风骨、有佛心,把自己的血肉拱手送上。你说你蠢不蠢?” 听他说完,以前那些人口出的恶言似乎化作一柄柄利刃,要将柳常安扎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不知为何,他身上的伤痕明明已经好了,却突然泛起了细密的疼痛,然后传遍全身,疼得他冒出了冷汗,躬身抱起了双臂,止不住地颤抖着。 薛璟:…… 有那么可怕吗?他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形象生动的。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你也不用那么害怕。我既然决定……我既然与你为同窗,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但你也不能总缩着头,总让李景川在前面为你出头算什么事?有道是自助者天助,自强者天佑。别让关心你的人成了可笑的出头鸟。” 他差点把决定先不找他寻仇给说了出来,赶紧改口,顺便从这几日看的书中引经据典一番,觉得自己今日十分有学识,若是留一把白须,可堪称大儒。 柳常安沉默半晌,在和风中面色慢慢好转。 他看着薛璟,微笑点了点头。 这一笑起来,竟没有了那种他惯常隐忍负重的忧愁,眉目舒展,看着舒服多了。 薛璟哼笑一声。 也不知道这个小古板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但左右自己也算拉他一把了,剩下的也得看他自己的悟性和决心。 他起身准备离开枕流亭,刚一抬头就看见斜对面的薛宁州早没了睡意,一个劲儿地往这凑着耳朵。 ----------------------- 作者有话说:这周没榜了,要恢复一周两更了,非常抱歉qaq 不着急的可以攒一攒[可怜][可怜][可怜] 我会努力尽快再上榜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这几天会往前捉虫,顺便改一下标题 第30章 旧友 薛宁州坐在太湖石边上, 只留一边肩膀靠着背后的石壁,手抓着一块突出来的石角,用尽全力腾空半身, 往亭子那个方向凑着耳朵。 他原本睡意朦胧,想打个盹。 但刚一靠上石头, 就发现他哥让书言和南星也回避到了不远处,不知在跟柳常安说什么。 这本身不打紧。 但他哥突然靠近柳常安,手不知在他背后干了什么, 惹得那人浑身一抖,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光天化日的! 虽是孤男寡男,但柳常安可是“声名”远播的! 他立刻惊得瞌睡全无, 想冲上去看看他哥到底在干啥。 但他没那个胆,只能凑着耳朵听。 可离的距离不近, 他俩交谈的声音又不大,只能听见一阵细小的“嗡嗡”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挠得他心肝痒得不行。 就在他还全神贯注努力地凑着耳朵时, 脑袋上痛了一下, 随即一个圆形的小草果掉在了面前的草丛中。 他抬头一看, 就见他哥冷笑地看着自己, 手里头还掂着几个在一旁采的草果, 看上去准备再给他来几下。 他登时吓得手一滑,脸着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 自薛宁州想偷听开始,书墨就在一旁眼观心心观鼻地站了许久, 这会儿听到自家夯货主子哀嚎一声,赶紧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刚起身,大少爷就走了过来, 给了他主子一个爆栗,道:“安分点,收收你那没用的好奇心!要日中了,去膳堂用午膳吧。” 书墨赶紧躲到主子身后。 薛宁州则一脸郁闷。 什么都没听着,还招了这一下。 他有些怨念地看向柳常安,心想都怪这人,害他平白招打。 没想到,柳常安正看着他笑。 倒不像是嘲笑,反而像是……带着些欣慰和羡慕? 果然,与薛宁州眼神交汇时,柳常安抿了抿嘴,道:“你们兄弟二人,关系真好……” 哟,还一股醋味儿。 薛宁州心里顿时骄傲起来,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讨人厌,还是挺有眼力见儿的。 他一脸得意地道:“那是!我们将军府可不兴兄弟阋墙这事儿。不过有我哥和我罩着你,你就放心吧——哎哟——!” 话还没说完,他脑门儿上又挨了个爆栗。 薛璟无语地看着他在柳常安面前口不择言地得瑟,快要忍不住揍他的冲动了。 难怪前世柳常安把他给恁死了,这嘴欠的! “皮痒痒了?还不赶紧走了?!” 于是薛宁州赶紧捂着脑袋往前跑。 而柳常安在后头捂着嘴轻笑。 *** 膳堂外,李景川笔直地站在树荫下翘首眺望,见他们来了,赶忙迎了上来,准备引他们进膳堂。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与他一起垂手等在这许久的一个同窗突然跑上前来,向薛璟他们作了一揖:“昭行,多年未见!不知是否还记得昔年旧友?” 几人闻言,都齐齐看向他。 就见来人身材颀长,将近有薛璟的高度,只是瘦削很多,一双狭长凤眼微微上挑,显得脸有些长。 “元恒?你也认识薛兄?” 李景川疑惑地问道。 薛璟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看着他的脸想了一会儿,问道:“江元恒?” 那人面露欣喜之色,激动道:“想不到你竟还记得,着实令人欣慰!” 薛璟得见旧友,一时也十分惊喜,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拍了拍他的肩:“你长这么高了?!” 其实薛璟已经几乎记不起江元恒的模样了。 上次见面,是前世幼时还在书院时。 江元恒就是跟他一起搅得栖霞书院蒙学堂鸡犬不宁的那个狐朋狗友,也是喊柳常安“闲事精”最起劲儿的那个。 薛璟尴尬地瞟向身边的柳常安。 果然,这家伙又变得一脸清冷,连刚才嘴角噙着的那一点弧度都给收得干干净净,看来是极不待见江元恒的。 真是个小心眼。 而江元恒已不是当年那个猫嫌狗厌的小混蛋,早褪去了当年的恣意张扬,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儒生模样。 他礼貌地同面前几人都问过礼,才同薛璟笑道:“这都过去七八年了,我若是不长还得了?” 薛璟笑说也是。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久违谋面不再熟悉,他惊觉自己似乎没了话头。 正准备尴尬之时,江元恒拱手道:“经年未见,不知可否有幸请昭行用顿午膳?” 薛璟失笑:“说得膳堂要收你钱似的。” 书院的膳堂都是官家拨款,学生们用膳都不用花钱,这家伙可真是能借花献佛。 江元恒笑笑:“就算我真想尽地主之谊,书院里也没有什么机会呀。这账先记下,回头休沐时,我再请你去外头吃顿好的!” 薛璟笑着点点头,正想招呼几人一起,就听江元恒又道:“昭行,你我有太多旧事可聊,若聊上头,将几位晾在一旁,岂不尴尬?” 有很多旧事可聊吗?不就是那些丢人的破事? 有些旧友,见之欣喜,但一时却难再深交。 薛璟不太想单独与他聊,但见他一脸诚恳坦荡,若拂了他的意,似乎显得自己挺无情,于是回头对柳常安道:“你和既明先带我家夯......先带我弟他们去用膳,我同元恒叙叙旧。” 柳常安点点头,带着几人先进了膳堂,只是嘴唇又抿紧了些。 薛璟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江元恒:“走吧?” 江元恒笑嘻嘻地朝里一摆手:“请!” 栖霞书院的膳堂不小,虽然用膳时间人不少,却十分安静。 毕竟书院里的这些古板们信奉“食不言,寝不语”。 这就显得薛璟吃饭的声音十分粗鲁。 他在军营时,同袍们用膳时也不交谈。但这是因为吃得稍慢一些,盆里的菜立刻就能见底,所以每个人都像饿死鬼投胎,能塞多快就塞多快,无人在意是否文雅。 于是当他习惯性捧起碗,往嘴里呼噜两口后,周遭便齐刷刷投来各色嫌弃的目光。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瞪起双目往周遭一扫,被他凶光扫过的各人都不敢再看,赶紧低头只管吃自己的饭。 第39章 江元恒轻笑一声:“你果然还是同幼时一般无忌,真是羡煞我也。” 薛璟瞟了他一眼,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说的什么话,都长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无所顾忌。” 江元恒见他如此,撇了撇嘴,道:“还是幼时惬意,不需考虑那么多,只管凭着心意便可。还记得那时苦夏,我二人趁着夫子在考其他学生功课,偷偷跑出课室,翻过山墙去了院外,跑去山涧里玩水抓鱼。” 薛璟就知道他会说这些糗事,心下郁闷。 并非他不念旧,只是他并非多愁善感少年郎,他芯子里是个近而立之年的铁血将军,哪能成天惦记这些招猫逗狗的事情? 于是他敷衍地笑笑:“你这就是'感时伤怀'了吧?别老想以前,都长这么大了,多想想以后才是。” 江元恒道了声是。 没等他继续开口,薛璟就抓着碗扒起了饭,饭菜很快就见底了。 江元恒见状,也赶紧几口吃完碗里的饭菜,刚吞完就道:“我带你去书院里逛逛吧?咱们边逛边聊,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聊!” 他满脸透着期盼。 但薛璟不是很期盼。 他刚逛了一上午,柳常安又是细致的人,将每一处几乎介绍得事无巨细。 更何况他与江元恒一时也没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 他只想赶紧回去小憩,等着上下午的课。 见他一脸兴致缺缺,似乎想要拒绝,江元恒起身一把拉住他:“昭行,自你离开后,我也没什么友人,如今好不容易再见,你就不愿多同我说上几句话?” 薛璟眯起眼看他。 他面上伤怀惋惜,看上去十分真诚,但眼神深邃,似乎藏着许多东西。 薛璟久经沙场,又在乌烟瘴气的朝堂滚过一圈,虽算不上人精,但多少也辨得出这人话中有意。 他余光瞥见远处频频往这里张望的柳二一行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 随后转头对还在吃饭的柳常安几人道:“你们也听到了,我要是不陪这位君子,显得我多薄情似的。我同他出去走走,一会儿你们先回斋舍吧。” 柳常安没回话,点头表示知道了。 *** “唉,时光荏苒,短短数年过去,你我都已有了大变化,若不是你今早在斋舍自报姓名,就算站在我面前,我怕是都认不出你。” 江元恒感慨地道。 薛璟哂笑一声:“这不很正常嘛?你们这些书读多了的人,是不是都喜欢伤春悲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为赋新词强说愁’?” 江元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许是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你最不喜念书,怎么突然回书院来了?” 这下轮到薛璟叹气:“唉,我娘希望我多念些书,多挣点脸面。” 江元恒惊讶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啊!” 薛璟白了他一眼:“那当然!” 江元恒哈哈笑了两声,做作地对他作了一揖:“实在是失敬,失敬!” 说完,他引着薛璟往此刻已四下无人的园林走去。 午间,无论是教习还是生徒们,都往膳堂或斋舍去了,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大正午的在林子里闲逛。 薛璟郁闷。 一刻钟前他才从这里出来。 但对方非要往这走,他就跟去看看再说。 两人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他耐心也差不多到头了,于是对着面前快步往前走的人说道: “说吧。” 叙旧在哪儿不能叙? 这人非得绕远拉着自己来这僻静处,若说单纯只是叙旧,他可不信。 果然,对方笑了两声,面上没有被揭穿的羞窘,反而一脸坦荡:“哈哈哈,不枉我曾将你视作知己,果然知我莫若你!” 薛璟哼笑一声。 他这话也不假。 江元恒父亲是当年的兵部侍郎,伯父也是名武将,所以他也自小习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两人在蒙学堂里坏到了一块儿,有时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要放什么屁。 虽然多年过去,对方的音容已不再熟悉,但这点默契却还是在的。 翠竹摇曳,林间传来阵阵鸟鸣。 江元恒放低声音,一边走一边道:“昭行,我不清楚你来书院的真实目的,但......” 他顿了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当今朝堂局势,你应当知道。而这书院,俨然要成一个小朝堂了。” 薛璟皱了皱眉。 江元恒继续道: “今早你也见到了,马家、刘家、陈家,和柳家那个老二,还有另几个人,属宁王一派。” “而柳常安、李景川那些,则是太子一脉。” “还有一派,则是像我这样,或是对朝堂不熟悉的少数寒门子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两侧皆不依附。” 话落,薛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柳常安是太子一脉?!” 第31章 地洞 马家、刘家、陈家, 应该就是和柳二一起羞辱柳常安的那几人的家族,与柳二同为宁王一派,这很明显。 可柳常安竟是太子一派? 前世的柳常安靠着依附皇亲上位, 得势后打着君命的幌子,软禁了宁王和太子。 那时除了尹平侯外, 储君只剩一个年仅八岁的小皇子,至薛璟身死时,也不知柳常安是想扶持哪个傀儡上位。 因此若真要说起来, 当时的柳常安是个两头不沾的中立派。 可这一世还未受难的柳常安竟是支持太子? 那前世这个时候的柳常安呢? 江元恒见他如此吃惊, 反倒有些莫名:“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这种执守礼教的人,自然是以正统为尊, 怎么可能支持宁王这个杂……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侧妃之子呢?” 话毕,江元恒垂着眸, 一副谦恭有礼的儒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未曾发生过。 薛璟挑眉看着他。 这是想骂宁王想到发慌了吧,差点在自己面前骂出来了? 这家伙,虽然表面褪去了以前混不吝的皮子, 但内里的反骨还铮铮地长在那儿。 两人说话间, 已经到了枕流亭。 见薛璟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江元恒赶忙拉着薛璟到亭子里坐下, 轻咳一声:“总之, 书院这些年也受党争波及,只是宁王一党向来力压太子党一头。不过,如今昭行你来了, 说不定书院要变天!” 薛璟不明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元恒笑:“昭行,你今日刚来书院,便将一直作威作福的宁王一党噎得说不出话。他们如此忌惮你, 想来日后必然会收敛一些。不过昭行,你维护柳常安,可是要站在太子一边?” 薛璟皱眉。 这事就有些复杂了。 他前世就一直不愿陷入党争,因此两头皆不讨好,在朝中是个孤家寡人。 今日维护柳常安,单纯只是看不惯柳二那群人欺负他。 不过往前追究,他确实想让柳常安走正途,将来成为太子臂膀,才决心拉这个前世仇人一把。 毕竟如今朝中,除了宁王,便只有太子了。 他想了想,叹气道:“两党相争,哪有什么中立一派。若真站中间,说白了就是墙头草,事后谁赢都不会好过。” 他就是个前车之鉴。 江元恒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无论是宁王抑或是太子,都非明主。宁王贪婪,太子寡断,无论哪个登了帝位,苦的都是天下百姓。” 薛璟轻笑一声,道:“你这话就有点大逆不道了,不怕我去告密?” 江元恒明显愣怔了一下,似乎有一瞬的惊慌,但很快正色道:“你若还是当年那个仗义的小霸王,必然不会告状。不过即便你真的去告密,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如今我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甚大不了的。” 薛璟惊讶:“孤身一人?何意?” 在他印象中,江元恒家中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虽非显贵,却和乐融融,怎就孤身一人了? 江元恒看着面前湖石环绕的水潭,云淡风轻地道:“家父几年前公干时意外殉职,此后家里便一日不如一日,前年,家母也撒手人寰。我一人无力抚养幼弟,便请求伯父,过继给了他们家。如今,我便只有一人,能留在书院,已是山长垂怜了。” 薛璟心下感慨。 他前世回朝后,再未见过这位旧友,只偶然听说他外放做官,没想到家中竟遭了这样的变故。 果然,江元恒又立刻道:“他日我若得高中,会请求外放,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第40章 经年不见,世事翻覆,令人唏嘘。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言,只剩周围不见其身影的鸟鸣阵阵。 过了好一会儿,薛璟面上的怅然慢慢消退。 他两指轻扣长椅,问道:“你大正午的非拉着我出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伤怀是会有的,但不能太久,不然就是矫情了。 还是那句话,叙旧哪儿不能叙,非到这儿来? 闻言,江元恒面上的慨然一扫而空,眼中闪现幼时的狡黠,笑道:“薛昭行不愧是我的知己!” 他四下探了探头,见空无一人,于是贼头贼脑冲薛璟招了招手,从水潭边的一条小道蹿了进去。那形状,像极了幼时两人偷摸跑出去掏鸟窝的样子。 薛璟放轻脚步,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往草木深处走。 七拐八弯后,江元恒拨开茂密的树丛,在一棵大树后,竟还有一条小道,因被树丛遮掩,外头看不出来。 再往里走便是院墙,墙角有一处被草丛遮掩的大石头。 薛璟看了看周围的地面,草丛落叶都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脚印杂乱无章,看上去有不少人来过这里。 江元恒拍了拍那块大石头,小声对薛璟道:“书院清苦,总有人耐不住性子,偶尔想出去潇洒一番。你来——” 他拉着薛璟站到石头边,将石头后边的草丛轻轻提起。 真就是——提起。 薛璟惊讶地看他将那一大丛草放到一旁。 原来那草丛下裹了块赭色麻布,包裹住了一大块泥土。那块布已经与根系长在了一起,让这草丛被提起的时候,下面的泥土不至于散落满地。 原本草丛覆盖的位置露出一块简陋的木板。 江元恒将木板挪开一些,底下露出个能供一至两人钻过的地洞,直通院墙之外。 薛璟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年只是简单粗暴地偷偷翻墙出去,现在的学生,聪明才智怎么都用在了这种地方? 若有这能耐,发明些利民利国的奇技淫巧,说不准还能流芳百世。 他看了看眼前的江元恒:“这玩意儿谁弄出来的?这是耗子投胎吧?” 江元恒面色扭曲了一瞬,有些羞赧道:“总有些不能被关住的时候……你知道,我身手不如你,以前翻墙还得靠你帮把手。自你走了后,再没有像你一样的玩伴,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人的成果,书院里也有其他几个偶尔要出去透风的同窗,都贡献过一点力!” 薛璟:…… 原来就是这家伙干的…… 不想一个人当耗子,所以还要拖一窝来垫背是吧…… 薛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即便这家伙面上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染了成熟世故,但骨子里的离经叛道和剑走偏锋还是没变。 这竟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似乎与他也没那么生疏了。 于是他失笑,没说话。 江元恒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若你在书院里待得闷了,可以从这溜出去转转。这出去后沿着小道一路往下,就是城北的琉璃街,有番人的酒肆!” “我可真得感谢你如此替我着想了。”薛璟半是嘲讽半是真诚地道。 他要出去,还用得着钻这个地洞? 先不说满院子枝叶连天便于攀缘的大树,就这矮山墙,他徒手一攀便能出去。 不过,被旧友记挂的感觉还是不错,他也不好令人失望尴尬。 江元恒闻言,高兴地笑道:“应该的!若之后有旁的想知晓,尽管来问我!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回斋舍去吧,免得他人生疑!” 说完,他将那堆草又放回原处。 那草丛在石头后面,融合在墙角众多的杂草中,再看不出痕迹。 *** 中午回了斋舍后,让书言侍候过洗漱,薛璟就躺在床上闭目午憩。 刚躺下,他又想起方才江元恒的那番话,没想到看似平静的书院竟也如此复杂。 昏昏沉沉间,有许多念头在他脑内一闪而过,总觉得似乎某些事情之间有些许联系,可却模模糊糊地抓不清楚。 就在他好不容易将这些细碎念头一扫而空,即将入睡之时,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要到未时了,该去课室了。”柳常安清冷的声音响起,透过门板传来,显得闷闷的。 薛璟被瞬间惊醒,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午还要去上课。 他在床上翻了个白眼,捏了捏眉心翻身起床。 他这都还没睡呢。 这倒霉催的江元恒,下次再拉着自己大正午瞎跑,非得揍他一顿! 他顶着怨气整好衣服,拉开门。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一股浅淡的檀香缓缓钻进薛璟的鼻子,稍稍安抚了他的一些烦躁。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旁的南星身上也有浅淡的檀香味。 看来这主仆二人午间在屋中点了熏香。 隐约记得书言曾说,柳常安会点熏香驱疲乏,看来果然有些用处。 “下午什么课?”他摸了摸鼻子,不好嗅得太过直白,于是靠近柳常安问道。 柳常安见他靠近,原本坚冰似的面容软化了一些:“是琴艺。” 薛璟:…… 直到坐在课室中,薛璟都还觉得难以置信。 他一个武将,被迫进书院念书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如今还坐在一张古琴前手足无措。 栖霞书院的学生们大多出自京官之家,因此书院除了经史子集治世之术外,也教琴棋书画及射御,以便他们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不至于显得无知。 不过这些对于准备科考的学生来说,并非必修的课程,同夫子说一声,便可留在斋舍自修。 对他这个连科考都不打算参加的人来说,则更不重要了。 若不是这屋里有混着木香的提神熏香,他此刻就拔腿走了。 雅致的琴室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张制式一致的简约桐木古琴。 而薛璟的右前方,上午见到的那个马脸手中却捧了一把黑得发亮,坠了翠玉的琴。 “这可是我前些日子在瑶台坊重金购得的一把好琴,音色如金石,明亮浑厚,且余韵悠长!” 马崇明一脸得意,状似悄声,却用室内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薛璟不懂琴,但也看得出那琴与桌上的确实不同,并非凡品。 周围有不少同窗见了,眼中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马兄不愧为鸿胪寺卿之子,瞧这大手笔!” “瑶台坊一琴难求,千金难买,有些人这辈子也难见上一面!” 马崇明听着四周悉悉索索的悄声恭维,脸上很是自豪,极大方地对身旁的柳二道:“可惜我琴艺一般,配不上这琴。含章,你琴艺是我们中最好的,这琴还是送你吧!” 含章是柳二柳常清的字。 他听了这话,立刻一脸感激地谦恭道:“马兄,这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马崇明手一挥:“让你收下便收下。为兄可不会亏待自己兄弟,一把琴算什么?” 话毕,还状似无意地瞟了柳常安一眼。 第32章 琴艺 马崇明表现得大方, 一旁的几人也跟着撺掇,于是柳二在众人的艳羡中,看似一脸勉为其难地将琴收下了。 薛璟冷眼看着这几人做着结党招朋的把戏, 觉得简直愚不可言。 可十几岁的少年们,最是心性不坚。 他身边虽有些学生与他一样对那几人面露鄙夷, 但更多人满脸羡慕。 还有几个平日似乎并不常与这几人玩在一处的学生实在忍不住,上前讨好几句,想要摸一摸那把琴。 柳二将此琴替换掉桌上原来的那把, 大方地让他们试琴:“马兄对兄弟如此慷慨, 我又如何能藏私?诸位可都来观赏一番马兄的心意!” 说话间还瞟了柳常安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神色间还刻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而柳常安正侧身与李景川在聊曲谱,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阵聒噪, 连个眼神也没投过去。 柳二见柳常安根本没把他名贵的新琴放在眼里,面上的倨傲变成愤然。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即刻转过头,和气地与那几个想要看琴的同窗攀谈。 薛璟看得差点笑出声。 柳常安这家伙看着软和, 但这不问外事的冷淡性子有时确实招人恨。 难怪那些人对他恨得牙痒痒, 总想针对他。 第41章 天下熙攘, 皆为利而往来。 这几个宁王党羽人虽年少, 却将官场那套学得炉火纯青, 以利诱,以强压,那些心智不坚的生徒便极易倒向他们。 可柳常安无欲无求, 甚至一些人情世故也不精通,因此便完全未将此放在眼中,在那些人看来, 竟是极为清高傲慢。 而他偏在书院中又颇有威望,阻了他们拉拢人心的路。 那边几人还一来一回地恭维艳羡时,教授琴艺的夫子抱着一把琴进了屋。 这夫子身着一袭宽大白袍,头发并未全部盘起,仅插着支简单的木簪,颇有几分竹林风骨。 他将手中素琴放在桌上,也没多寒暄,便开始讲课,嗓音低沉醇厚,一边随意抚琴拨弦,一边讲音律琴谱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自顾自讲完后,便让学生们照着曲谱自己练习,自己则抱着琴出了课室,在不远处的廊下弹了起来。 悠扬琴音飘至,令人心旷神怡。 薛璟从未学过琴,也不喜学琴,全然未听懂,但也觉得这琴音如天籁,好奇地伸手拨了几下琴弦。 手下的琴发出几声好似被割了脖子的鸡一般的悲鸣回响,惊得他立刻停手。 四周的同窗们都陆续开始抚琴,节奏音律不一,掩盖住了课室外的悠扬琴声,听得他头脑发胀。 突然,他身边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似瓢泼暴雨倾盆而下,也像崩腾铁蹄倾轧而过,让人心头无端生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燥怨。 他转头一看,就见不懂音律的薛宁州跟疯了一样,面容沉醉,十指翻飞,把手中的古琴当搓衣板似地洗刷,琴上的那七弦不堪重负地飞快震动。 一时间,琴室内所有同窗都在看他,连柳常安清冷的面上都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怎会有如此难听的琴音?! 薛璟本就烦闷,被这琴音积得怒气上涌,猛地一脚往薛宁州腿上踹了过去。 薛宁州吃痛,“嗷呜”一声,见他哥正对他怒目圆瞪,赶紧停下手中动作,还不忘一个收势,压住正在剧烈震颤的琴弦。 琴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同窗都松了一口气,对薛璟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找回神智,继续各自研究曲谱。 薛宁州有些郁闷,摸了摸被踹的腿,小声对他哥道:“我正学着话本里的琴魔抚琴呢,哥你踹我干嘛?” 薛璟这下理解为何江湖传言有琴魔一脉。 若琴魔弹出的是这种琴音,真是能让人心生魔障。刚才有一瞬间,他都有种大义灭亲的冲动。 他看了眼远处独自抚琴的夫子,突然明白为何他要离开课室了。 他现在也十分想离开。 于是他没理会薛宁州,而是伸出手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薛宁州见状,便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放肆,只能学着周围人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拨琴弦。 唉,他好想体验一把当琴魔的恣意潇洒啊。 一室杂乱的琴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夫子终于回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生徒停下,随后便点了几人弹琴,当做检查功课。 群魔乱舞终于结束,薛璟终于拿开了塞住耳朵的手指,舒缓地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儿,夫子点到了柳二。 薛璟看向那处,就见柳二谦恭地行了礼,随即拨起了琴弦,颇有几分风流架势。 随后,亮且厚的琴音如金石铿锵,又如流水泄地,一首曲子竟被他弹得有模有样。 薛璟原本以为,柳二只是个敢在背地里算计兄长的怂货草包,见他能弹出如此音律,心下吃惊不已。 一曲毕,那余音竟袅袅绕梁,长久不绝。 夫子点点头,说了句“琴不错”,又点了柳常安。 凡事没有对比便没有优劣高低。 柳常安神色冷清,仿若云台谪仙临世,纤长十指拨弄琴弦,琴音温和悠扬,如行云像流水自山巅缓缓淌下。 合着阵阵熏香,薛璟撑着胳膊闭目听着,觉得心中烦躁逐渐消解,早忘了刚才柳二弹的是什么。 夫子频频点头,末了笑道:“云霁的音律又精进了。琴音乃心音,若心杂乱,音便杂乱,总执于将其弹好,难免徒有音,未有意。抚琴应随心。” 说话间,他看着的是柳二。 柳二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随即谦恭道:“学生受教。” 一旁的柳常安也跟着谦恭道:“学生受教。” 薛璟:...... 他好像有些明白,柳二为何厌憎柳常安了。 柳二那一首琴曲,虽不能说是出神入化,但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若无苦练,很难成就。 方才又有一把好琴加持,必定信心满满。 没想却被柳常安力压,还被夫子当众点出…… 薛璟感慨地看了看薛宁州。 还好自家夯货从未想过与自己争强好胜。 夫子点评完,差不多也到了放课时间。 他抱起琴,离开了课室。 众生徒也准备收拾离开。 大概是为柳二抱不平,马崇明突然冲着柳常安远远讥讽道:“云霁兄这琴艺又精进了,比盈月坊的倌儿们弹得还要好上几分。” 周围的许多同窗闻言,赶紧低头垂眸,匆匆离开课室,不敢再听这污秽之言。 还有一些人则无声地看着热闹。 李景川率先气不过,指责道:“你们怎能将同窗……如此类比!” 柳常安本不想言语,但眼角瞥见薛璟正撑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今早的话还在耳边,若这时再忍气吞声,这人肯定又要生气。 于是柳常安手中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冷冷道:“马兄若是勤加练习,来日说不定也能与盈月坊的倌儿们比肩。”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回嘴倒也不那么惊惶了。 周遭众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未经过今早那一遭的同窗们更是见了太阳葱西边出来一般,张大了嘴。 毕竟他们从未见柳常安辩驳什么,更何况听见这样以牙还牙的犀利言辞。 薛璟倒是挑眉看着他。 这家伙也是能耐,要么不长嘴,长了竟是张刀子嘴。 与前世的那个蛇蝎竟有了八分相似。 他记得一次辩政,有个文官口不择言,怒骂柳常安如今虽身居要职,但也别忘了只不过是个男宠,怎敢在朝中如此专断。 柳常安眼神都未给他一个,回敬道:“既然如此,大人不如也去找个主子当个男宠,来日说不定也能如我一般身居要职。只是如今你年老色衰,怕是难寻。” 那人当日便被气病,卧床了几日。 只是前世的柳常安总面带讥讽,神色倨傲,而此时的柳常安,尚且要温和许多。 即便如此,此言也把马崇明气得不轻。 堂堂世家公子,竟被与倌儿相提并论。 他顿时气得面红耳赤,扬言要上前讨公道,被身边几人赶紧拦住。 那里有摆明站在柳常安那边的薛璟老神在在地盯着他们,讨公道怕是要变成讨打。 而且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动起手,在夫子面前也占不上理。 马崇明也不蠢,只能先咽下这口气,用力一拍桌,踏着大步离开。 见没好戏看,众人也都跟着陆续离开,赶去下一门课。 下门课是骑射,忙于科考的生徒们大多不会去上,柳常安身体不好,自然也不会去。 他同薛璟告别后,就见对方抓起薛宁州去了骑射场。 *** 柳常安在自己屋内做完今日的功课,又温了一会儿书。 天色渐暗,有同窗陆续从骑射场回来了,膳堂也已开伙。 他望着窗外来往的人影,没有见到自己想等的人。 往日在严家时,到了这个时候,薛璟便会告辞归家。 他总想着,入了书院后,这人也没有其他熟人,应当会与自己共用晚膳吧。 可他等了许久,那人也没有出现。 “公子,不如先去膳堂吧?再晚些就吃不上饭了。” 南星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用膳,猜到他在等薛大少爷。 可左右也不见人影,不能因此而误了身子。 柳常安长叹一口气。 那人大约与既明,或是江元恒,亦或是其他想要与他交好的同窗一道了吧。 于是他点点头,在南星的搀扶下去了膳堂。 回来后,金乌在西天还余一丝亮光,月亮在对侧逐渐攀高。 回屋路过江元恒和李景川屋前时,柳常安悄悄瞥了一眼。 第42章 这两人屋内都已经点了灯火,应当是都已回来了。 可斜对面薛璟的屋里已经黑漆漆一片,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也许是结交了新友。 柳常安抿唇,告诫自己,那人本就是该受人追捧的,自己不能总念着他跟自己一处。 回屋后,他让南星点了剩下的一小块檀香,拿了本策论开始温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还夹杂着薛宁州“哎呦哎呦”的低嚎。 他抬头一看,就见薛璟铁青着脸,拎着一瘸一拐的薛宁州快步从他窗前略过。 第33章 练字 柳常安赶紧起身, 想去过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但还没等他开口,薛璟将薛宁州丢进他自己屋子后,就面色不豫地转身回屋, “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柳常安只好停下脚步,悻悻回屋。 他心下烦闷, 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张望几下,想到自己巴巴地等着人家许久,如今竟又吃了个闭门羹, 自觉羞窘, 干脆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安心看书。 而薛璟刚才是真没看见柳常安。 他本就一肚子气,而柳常安不声不响轻飘飘像个鬼似的, 根本就没注意到。 他一进屋就让书言去打了桶水沐浴擦身。 浑身汗热被洗去,又换上身干爽衣裳后,薛璟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下午,他拉着薛宁州去练骑射, 想着自家弟弟虽不从军, 但好歹出身武将之家, 幼时也与他一起习过武, 这些年虽没有父兄督促, 也不至于荒废。 哪知薛宁州射箭十有九不中,唯一中的那支,还仅是堪堪扎在靶子边缘。 连李景川这个半路才进栖霞书院的书生都要比他强。 薛宁州刚射完箭, 周遭就传来一阵低笑。 他自己一脸的无所谓,可薛璟的气血立刻涌了上来。 薛宁州有没有学识倒无多大所谓,可出身镇军将军府、他这个来日镇国将军的亲弟, 竟连最基本的骑射都被人耻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璟自己是不用练,他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看得一众书生连连惊叹,连书院请来的教习也自愧不如。 于是,一个下午,他都在“帮”薛宁州。 放课后,夫子和同窗们都陆续离开骑射场,可薛宁州还是屡射屡不中。 薛璟放言,脱靶一次便跑马一圈,何时连中三箭才能吃饭。 这些年养尊处优、出行偏爱坐马车的薛宁州苦不堪言,这两条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 拉弓就更不用说了,那弓弦虽比不上战弓坚硬,可也得花他十足力气,拉了十数次后便开始脱力。 可他偷了这些年懒,也自知理亏,敢怒不敢言,生怕他哥当中拿鞭子抽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拉。 最后薛宁州都要悲嚎出来,射了上百次才撞了狗屎运,好不容易有三箭中靶,差点喜极而泣。 薛璟这才冷着脸,拽着他到膳堂赶上最后一点饭菜。 一想到这,薛璟就满心恨铁不成钢,暗自决定对薛宁州要武艺和学识两手并抓,最起码,一身自保的武艺不能丢。 不然即便他能想办法化解前世薛宁洲的冤案,之后若碰上些紧要事情,这夯货只能坐以待毙的话,也是白搭。 他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这股怒气,随后从书案上翻出一本《书》,开门去了柳常安的屋中。 夜色渐凉,柳常安刚咳完一阵。 他正吩咐南星准备洗漱休息,就听见有人敲响了轻掩着的门。 南星上前开门,见是薛璟带着书言过来,惊喜地赶紧将人请进门。 柳常安见薛璟黑着脸进来,就知他心情不好,一时也忘了刚才的烦闷,拉着他坐下,问道:“怎么了?可是哪位同窗冲撞了?” 室内清雅的檀香让薛璟眉间的疙瘩舒缓了些。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只说下午薛宁洲骑射练得不顺,末了将那本《书》掏了出来,道:“忙了一天,今日还不曾讲课。” 他这些日子习惯每日要听柳常安说一些课,不仅是为了科考,那些古史旧事细究之后,令他受益匪浅。 这一日白天都在忙其他的,只有这会儿能抽出些空,若是不听上一会儿,就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 柳常安知晓他这几日习惯,所以一直等着。但久等不至,还以为他今日忙于交友,不想听讲。 这下见他前来,自然也想把今日的内容给他讲完。 他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敞开的门外吹来一阵凉风,让他喉头发痒,猛地咳了几声。 南星上前给他拍了拍背,对着薛璟欲言又止。 他家少爷身子不好,晚上睡得早,这会儿已经打算歇息了。 薛大少爷这一来,怕是一时歇不成了。 果然,柳常安刚咳完,便让南星去准备笔墨,南星只好照做。 薛璟也不是瞎,看得出柳常安这会儿身子不舒服。 他眉毛又拧了起来,犹豫问道:“要不......我还是明日来吧?” 柳常安摇摇头,道了声“无妨”,接过笔,正要让薛璟记录,突然想一件事,问道:“昭行,你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薛璟一头雾水:“课业?什么课业?” 柳常安:“......上午我同你说过,书院学生每日要练两百个字作为课业,翌日要交由夫子检查,若未完成,是要挨罚的。” 薛璟:......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个印象,可他就在介绍课室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谁能记得?! 而且—— “两百个字?!一晚上如何能写完?若不写会如何挨罚?难不成还得挨板子吗?” 他平日里一日也就练上二三十个字,如今让他一夜写两百? 而且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得挨板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柳常安不置可否。 这下檀香也压不住薛璟的气上加气,他暴躁地骂道:“这些老古板每日竟整这些劳什子玩意做什么?!” 柳常安见他气得面色发红,安抚道:“习字本就是书生的课业,夫子们也是为了我们好。” 可这安抚一点效用也没,薛璟哼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两百字,我得写到明晨去!难不成你帮我一起写吗?!” 柳常安刚想答应,又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我写不出你那样的字。” 薛璟一脸惊怒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即诚恳又冒犯,可柳常安偏偏又一脸无辜,把薛璟噎得一嘴脏话堵在喉头。 柳常安见他神色瞬息万变,惊觉刚才自己的言语似乎有些过于嘲讽贬损了。 他赶紧低头替薛璟铺好了纸,又接过南星手中的墨,自己磨了起来:“我帮你磨墨,如今时间尚早,不着急,你慢慢写便是,权当是打发时间了。专心些,很快便能写完的。” 南星见状,赶紧拉着书言跑到角落,悄声教他念《千字文》去了。 薛璟听他哄人的语气,心下虽然郁闷,但也受用,左右思量一番,不想明日挨罚,于是气鼓鼓地开始写。 他心里只想着赶紧写完,也懒得管之前柳常安教他的握笔手法,两手一抓,提笔便写。 那米白的纸页上便炸开了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大字。 他写得又气又急,刚写不到十个字,便失了耐心,一想接下去还有望不到头的一百九十几个鬼画符等着他,气得将笔甩在纸页上:“不写了!爱罚罚就是了!” 那笔被他“啪”一下甩在纸页上,炸开一摊墨色后,滚动间还拖拽着墨色划过整张纸页,差点就要染到别的书册上。 柳常安赶忙倾身去捂住那乱滚的笔,动作间牵动胸口,便是一阵震天咳。 这一阵咳得他面红耳赤,似要断了气。 南星赶紧过来帮他拍拍背,又喂他喝了些水,才慢慢缓了下来。 那一声声咳嗽撞在薛璟心间,让他心中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纠结。 柳常安这内伤实打实是他踹出来的,但要他承认是自己的错,自然不可能。 总归还是柳常安他活该,要替作恶的前世受这苦。 只是如此下去定然不行,得想办法断了这病根。 薛璟皱着眉道:“休沐时你同我一起去城东看看上次那位大夫。” 柳常安愣了愣,惊讶地看他,随即带了些笑意,点了点头。 他将手中炸开的毛笔笔尖在砚台中润好,给薛璟递了过去:“你写得慢些,时辰尚早,别着急。” 薛璟这下虽不情愿,却也不好再火冒三丈,接过那支笔后,拧着眉间疙瘩点点头,手上放满了速度,一笔一划地照着柳常安给他的字帖写着。 第43章 字帖上有些字他不熟悉,不小心写错几个笔画,涂涂改改,最后耗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柳常安时不时的咳嗽声中,把这两百个杀千刀的字给写完了。 薛璟放下笔,瘫在文椅上发懵,眼前都是黑乎乎炸了毛的横竖撇捺。 之后每日都得写上这么一遭,真是要了命了。 柳常安收好薛璟那叠乱七八糟的字,拿起那本《书》,问道:“此书看到哪处了?” 薛璟看看他,又看了看半掩着的门外。 漆黑夜空中,月亮冉冉升高,将近中天,许多屋舍都已熄了灯火。 第二日要早起,时至人定,柳常安体弱,也该歇息了,而他也还有些事情要做,那本《书》肯定是没法再讲了。 他一个打挺站了起来:“书先放你这儿,明日再讲吧,今晚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对书言招了招手,往屋外大步踱去。 书言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一室突然安静下来。 南星见人走了,赶紧落锁熄灯,扶他少爷睡下,生怕一会儿又有不速之客。 一室只剩柳常安时不时咳嗽的声响。 薛璟回了屋后,让书言拉上帘子,把灯熄了,自己则闭眼在床上坐了许久。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适应黑暗后,他多少能看清一些屋内的轮廓。 四面白墙两扇窗,月晖葱窗外细碎地洒进来,照得一片银白。 顶上是悬吊的房梁,和被支撑着的屋顶和瓦片。 屋顶不算太高,他借着床板支撑,轻轻一跃,再书言的轻呼声中跳上了房梁。 一阵轻灰随着他的动作被掸起,如烟雾般四处飞扬。 他轻手轻脚地伸手,试着顶起了头顶的瓦片,移到一边。 这时的薛璟倒是变得十分有耐心,他动作极慢,没发出一丝异响。 连着揭了数块瓦片,头顶的景致显露无疑。 虽然夜色昏暗,但屋顶上繁茂枝叶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 。 斋舍两侧都种了大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层叠地盖在屋舍顶上,遮风避雨,也能帮忙遮挡视线。 薛璟勾了勾嘴角,借力从房梁往上一跃,顺着树枝就蹿到了一根粗壮地枝干上。 随后借着枝叶地遮掩爬到树干高处,从缝隙间将整个斋舍尽收眼底,而外面的人却难以发现他的踪迹。 他不可能每日都乖乖待在书院里,其他什么事也不做。外头还有不少要他筹谋的事。 为避人耳目,夜间出行,最好是从屋顶走,而且,这些层叠相交的枝叶直伸入西北的园林,意外地为他提供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三日后,他与许怀琛约定的那日,他便可沿着这些枝桠一路向西北离开书院,在夜色遮掩下,去往城北的琉璃巷。 不过,今夜他是不打算出去了。 饶是他,也被这一日的各种琐碎累得够呛,他打算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探路。 想到这,他又轻手轻脚地将瓦片盖好,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书言看得目瞪口呆,一脸崇拜。 薛璟笑着拍了拍书言的肩膀:“怎么,想学吗?” 书言连忙点头如筛糠。 “不急。”薛璟老神在在地躺上床,盖上薄被,“之后再教你,今夜晚了,先睡吧。” 说完,他闭上眼,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恍惚间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但左右也想不起来,练了一晚上的字让他昏昏沉沉,于是干脆放弃思考,陷入沉睡。 某间熄了灯的斋舍内,有一双眼睛透过帘子缝隙,一直往这观察。 但盯了一晚上也没见薛璟屋中有什么动静,熬到子夜,这双眼睛的主人不得不放弃,翻身上床忿然入睡。 第34章 阋墙 第二日卯时未至, 天光只现了一丝,薛璟的房门就被敲响。 书言睡眼朦胧地开门一看,柳常安主仆已经穿戴整齐, 站在门外了。 周围屋舍也都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晨课时辰要到了。” 柳常安襕衫外还披着件竹青色披风,衬得他脸色更显青白, 眼下还有一丝乌青。 薛璟揉了揉惺忪睡眼,让书言点上灯,起身穿衣。 灯火下, 柳常安的面上多了些暖意, 只是眼下乌青更明显了些。 “怎么?昨夜没睡好?” 薛璟看着那乌青问道。 柳常安正要摇头,一旁的南星抢先道:“少爷昨夜睡得晚了些, 咳了一晚上……” 虽然一开始他觉得薛大少爷脾气暴躁,尤其是揍起人来, 简直是个活阎罗。 可相处久了,发现他挺讲道理,不是个计较的人,因此语气中带了些嗔怪。 果然, 薛璟没介意, 反而点点头:“昨夜是折腾得晚了些, 以后我白日把课业写完, 让你家少爷早些睡。” 柳常安见南星抱怨, 轻瞪了他一眼,又听薛璟这么说,立刻勾了唇角点点头。 薛璟没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 他正一手扶着门,另一手捏了捏眉心,对柳常安道:“不如你再回去睡一觉, 反正晨诵也没有夫子盯着。” 黑灯瞎火的还得起来诵读,这是什么破规训?不如多睡一个时辰,养足精神,以便上午好好听讲。 可柳常安摇了摇头:“晨诵同练武一样,亦是每日功课,一日不练便会倒退。” 看他那坚决的模样,薛璟叹了口气,认命地洗漱完,跟着他出了门。 路过薛宁州门口时,薛璟抬掌拍响了房门。 没一会儿,书墨睡眼朦胧地出来应门。 薛璟往里瞥了一眼,薛宁州还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门响都没能震动他分毫。 “大、大少爷……” 书墨抹了把脸,眯着还迷蒙的眼睛辨认着眼前人。 “要晨课了,把他喊起来。”薛璟抬着下巴指了指床上的薛宁州。 书墨一下醒了神:“这、这么早?!” 屋外虽然已经有不少生徒往来,可晨光尚熹微,天幕还是黛蓝色。 他向来害怕和煞气逼人的大少爷说话,可他那倒霉的主子实在太苦了,被逼着来书院不说,昨日还被按着练骑射,手脚都脱了力,大腿也磨出了水泡。 昨夜他给按了小半个时辰才哀嚎着入睡,如今还得起这么早,哪能吃得消啊? 于是怂如书墨也还是壮着胆子道:“二少爷他昨日实在累坏了,昨日腿脚都差点挪不上床,还是奴才把他扛上去的,要不,今日就……”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缩着脖子看地,生怕大少爷一掌拍下来。 薛璟倚在门边看着正酣睡的薛宁州,多少有些心疼。 昨日这夯货确实是被折腾惨了,这几日估计都得浑身难受。 更何况,若不是柳常安来喊人,他自己也懒得上这晨课。 于是他没多说什么,权当默认了。 只是在书墨欣喜地关上门的那瞬间,他总觉得好像刚想起点苗头的某件重要事情又给忘了。 可他一时也想不起来,于是跟着柳常安去了聆泉。 有些生徒会在课室里晨诵,也有些会在园子里找个僻静地方。 柳常安偏爱聆泉边的太湖石。 清晨山间,夜露深重,晨霭寒凉。柳常安的咳嗽夹杂在鸟鸣中,响了一路,听得薛璟眉头越皱越深。 幸好几人走到池边时,初阳照了下来,慢慢驱散了寒凉。 池边背风的太湖石旁,柳常安从怀中掏出那本《书》:“昨日没来得及讲,我现在同你讲一些吧?” 薛璟挑了挑眉:“不是要晨诵吗?不怕倒退了?” 柳常安抿了抿唇:“讲完也是要诵读的。” 薛璟欣然接受。 柳常安给他解文后,让他跟着诵读几遍,很快到了上课时间。 几人用过早膳后,便往课室去。 等到了课室,薛璟发现同窗们都在整理手中的一叠纸,有些还在相互欣赏。 是那两百个字。 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薛宁州和自己一样,全然不知道那两百字的课业,而自己写完后,忘了告诉他了。 此时已临近上课,薛宁州在书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了课室。 他浑身酸痛,方才被书墨摇醒后,着急赶到课室,连饭也没吃。 若不是怕他哥抽他,他今日都不打算起床。 因此辅一坐下,他便病怏怏地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没发现他哥闪躲的眼神。 薛璟难得的坐立难安起来,他自觉理亏地用手捂住半张脸,不敢看一旁的薛宁州。 第44章 柳常安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以为他是因忘了带课业而着急,于是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安慰道:“放心吧,你昨夜放在我那儿了,没有丢。” 薛璟从指缝里睁眼看了看他,赶紧抓过那叠纸,闷声“嗯”了一下。 他盯着手中那叠纸,觉得柳常安要真能有妖法该多好,这会儿能让他将这叠纸变成两叠。 可他毕竟是不会。 毫无意外,夫子收完课业后,对着睡意朦胧、还没写课业的薛宁州主仆二人怒目圆瞪,大声呵斥。 薛宁州迷茫地看着夫子吹胡子瞪眼,冲他指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又看了看同窗们各异的眼神,以及他哥捂脸闪躲的模样,连原本清冷的柳常安面上都带了些……愧疚和不忍。 虽然没完全明白,但他本能反应过来,今日怕是要糟。 果然,夫子让他俩摊开手心,一点没留劲儿地各打了十下戒尺。 随后,他还没来得及抱着他哥大腿哀嚎,就被夫子拎出课室,在廊下罚站。 他本就浑身酸痛,饿的眼冒金星,这下更是苦不堪言。 幸而课间时,李景川跑过来,偷偷从袖中翻出个馒头,分给他主仆二人,他才勉强没瘫坐下去。 伴着课室内的朗朗书声,他主仆二人在廊下更显凄凉。 他实在是委屈极了。 根本就没人告诉他有课业要写! 都说不知者无罪,可那夫子不听辩解便罚了他。 更可恶的是,他哥竟然写了!还没告诉他!让他白受这苦!简直是个恶人! 他好歹也是个娇惯大的少爷,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这破书……不读也罢! 他要去告状!告诉他娘亲他哥的恶行! 就算跟他哥打一架,拼了这条命,他也要离了这书院,回家继续当他的纨绔子!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靠着墙睡着了。 直到午间放课,学生们四散的嘈杂才把他吵醒。 他猛地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哥那张扭曲的脸。 虽然还是一副看似峻挺的冷脸,但明显挂上了关怀和愧疚。 薛宁州刚才的义愤填膺一下散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万千的委屈。 他瘪着嘴,刚想开口,发现眼泪已经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薛璟叹了口气,交代书墨:“你先扶他回斋舍休息,我去膳堂给他弄点吃的。” 书墨赶紧点点头,扶着薛宁州往回走。 薛宁州原本兄弟阋墙的盘算一下土崩瓦解,满心觉得“我哥还是疼我的”。 可这书院是不能待的,他得趁机顺杆爬,说服他哥让他回家。 他一边在不甚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一边在书墨的搀扶下缓慢挪动。 没一会儿,两个同窗走过他身边,见他行动迟缓,搭话道:“薛二公子,看你身体似乎抱恙,要紧吗?” 说话的卢湛文看上去文质彬彬,面露几分真切的忧色。 薛宁州脑中上不得台面的各种思绪被他瞬间打断,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不要紧、不要紧!” 卢湛文见他一瘸一拐,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我扶你一同回去吧。” 薛宁州有了另一处借力,走得更轻松些,便没拒绝。 旁边高瘦的齐达衡道:“薛二公子,听说昨日你是同柳云霁一起来的书院,怎的,他没同你说课业的事吗?怎会忘了写了?” 一听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薛宁州嘴一瘪,脸立刻垮了下来。 昨日他满心都是对念书的抗拒和对他哥那一脚的八卦,哪儿会注意什么规训课业? 左右自己是受委屈的那个,权当他没说过。 于是他摇了摇头。 齐达衡颇有些不平:“哼,柳云霁此人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与我们这些普通生徒为伍,怕是对你敷衍了事。” 薛宁州倒是没觉得柳常安敷衍,大抵是受了他哥的恩,他都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清冷外表下的殷勤。 不过他听出这人对柳常安的不待见,他对柳常安也没有多喜欢,这次他被罚,柳常安多少也有些责任,因此也懒得替他辩驳。 倒是卢湛文替他辩解道:“许是忙忘记了。” 齐达衡冷哼一声,又道:“那他怎么独独将课业告知薛大少爷,偏巧漏了二少爷?” 听他这么问,薛宁州的脸更垮了。 这倒是实话。 他哥今晨可是实打实地交了那两百字的。 这家伙,悄悄把课业告诉了他哥,却没告知他,害他丢了大面吃了大苦。 也是个恶人! 这两个合起伙来蒙他,都是恶人! 见他脸色微变,卢湛文赶紧道:“许是他请薛大少爷转告,但薛大少碰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薛宁州郁闷,能有其他什么事情耽搁? 他也就昨日中午去见了那个姓江的,其他时间都在一起不是? 齐达衡道:“希望如此,就怕他受柳云霁影响,置兄弟于不顾。” 卢湛文道:“怎么会,听说薛家两兄弟关系极好,可不能这样诋毁……” 正在气头上的薛宁州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两人一时识趣地不再言语。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斋舍。两人将薛宁州送进屋,又关心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 薛璟提着食盒刚准备进门,就见两个生面孔从薛宁州的屋中离开。 “那俩谁?”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问道。 薛宁州被挑起来的怒火还未消,梗着脖子撇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还狠狠瞪了眼跟在他身后的柳常安。 柳常安此时的愧疚不比薛璟少,毕竟他昨夜陪着薛璟练字时,可是一点都没想起薛宁州。 他正要开口,却见薛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离开。 毕竟是兄弟间的事,他也不好掺和,只能先回自己屋去。 薛璟把门关上,看向书墨。 书墨虽然平时都跟薛宁州一块胡闹,但心里门儿清。 刚才他一路听着,觉得那个长得像竹竿的齐达衡明里暗里似乎想要挑拨些什么。 这种事情,他在下人堆里见得多了。 他也不傻,他与主子俱荣俱损,而主子跟大少爷俱荣俱损,他必然不能让他们兄弟失和,便将刚才路上几人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学了一番。 末了又对薛宁州劝道:“想来大少爷肯定不是故意忘了告知课业的,主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薛宁州见自家书童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气急,卷起桌上一本书就往书墨身上打去:“这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换你你试试?!” 书墨一边假嚎一边道:“哎哟!我不也陪你挨罚了吗?!” 薛璟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他俩闹了一会儿,才道:“昨夜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有课业一回事,本想告诉你,但你已经睡下了。” “我想着,就算把你薅起来,你应该也没力气写,反正都是要挨罚,不如干脆让你多睡会儿。” “那不还是你的错?谁让你昨日下午把我折腾成那样的?!” 薛宁州壮着胆子理直气壮地道。 “我不管!我要跟娘亲告状!我不要在书院待着了!我要回家!” 他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全炸了出来,像是过年被炮仗炸了屁股似地跳脚。 “别胡闹。”薛璟心有愧疚,也不好语气太严厉。 这就给了薛宁州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见他哥没凶他,他干脆把无赖劲儿使了出来:“我不管!就是你的错!这破书我不念了!我要回家!什么破骑射,我也不练了!我要回家!” 他重重将手上那本书“啪”一声砸在桌上。 那响声不算大,但连同那句“破骑射不练了”一起,如同一声炸雷般炸在薛璟的耳边,将他努力绷着的神经“啪”一声给炸断了。 第35章 探路 薛璟额角青筋暴起, 抬手一把揪住薛宁州的衣领,将他往床上一掼,黑着脸, 两眼冷冷地瞪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腾空而起的薛宁州背上一痛, 刚才那股上头的赖劲儿就已经全散了,张嘴哇哇大叫:“错了错了!哥我错了!” 据他以往经验,不管错哪儿, 先认错再说。 果然, 见他怂了,薛璟很快松了手上的劲儿, 站起身拍了拍双手:“还闹吗?” 宁州摇头。 “还回家吗?” 宁州摇头。 “骑射练不练?” 宁州想摇头,但顿了顿, 还是含泪点头。 薛璟上前揪着他领子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恢复了之前那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昨日是哥的不是,今日哥帮你补课业。” 第45章 这个所谓的补课业, 其实主要是补受罚的那部分。 栖霞书院中, 未完成课业的生徒, 第二日除了本该完成的那两百字外, 还得补上前一日未完成的两百字, 此外再罚上两百字。 也就是说,今日薛宁州统共得写六百字。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极力想要耍赖回家的原因。 六百字! 他虽然书看得多,但一年到头, 除了给他哥的简短家书,他连拜帖都懒得自己写。 这六百字能赶上他大半年写的份量了。 这会儿听他哥说能帮他补课业,他一下又支棱起来。 “当真?!帮我补多少?!” 薛璟看着他欣喜的眼神, 十分犹豫。 若帮他写一百字,似乎太过杯水车薪。 可他自己也还有那劳什子两百字要完成。 看他一脸为难,薛宁州气道:“我还是不是你弟弟?!” 薛璟咬牙道:“我帮你写一百五。” “不行!一共六百呢!” “我自己还有两百呢!” 两人在讨价还价中最后定下了两百字。 如此,两人今日各写四百,很公平。 下午的课程是棋与画,两兄弟自然不会去,午休后便留在斋舍里写字。 而柳常安也破天荒地告了假,掰了一小块檀香,和南星带着薛璟送到严家的那包茶叶,一起去了薛宁州屋里。 原本狭小的屋子满满当当地挤了六个人,幸而有檀香袅袅,茶香幽幽,安抚了薛家两兄弟烦躁的情绪。 这两兄弟此时为了尽快写完那几百个字,运笔也不讲章法,字都丑到了一块。 当然,再丑也有人能分出高低。 薛璟看着薛宁州手中那一页页比自己写得还难看的鬼画符,心中顿时生出了些自豪感—— 他这段时间练字可真不算白费。 而柳常安则靠在薛璟床尾的小几上看书。 他以前无事时便练字,如今他桌上有一大叠纸能拿去交差。 相比去课室见那些阴阳怪气的同窗,他更愿意与薛家兄弟待在一处。 他也曾希望能与自己弟弟如此毫无嫌隙地嬉闹学习,只可惜从记事起,两人间从未有过如此温馨。 虽然知道自己在此不过只是个外人,但他不介意假装自己也是这温馨中的一份子。 更何况,看着这两兄弟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也是有趣。 薛家两兄弟喝喝茶、写写字,时不时还拌拌嘴,渐渐地也觉得手里和心里都不那么烦躁了。 薛宁州甚至又沉浸曾经读过的话本角色中,想象自己是个圣手书生,手中大开大合仙风道骨地写下满纸狗爬。 不到申时正,两人的四百字陆陆续续写完,只剩书墨还在跟剩下的两百多字较劲,正求着书言帮忙。 晚膳过后,薛璟拉着夯货一起听柳常安讲了两页书,便让他早些睡下。 书院清苦,除了立志挑灯苦读考功名的一些生徒外,大部分人都早早熄灯睡下,以便第二日能早起上晨课。 戌时末,没剩两间斋舍还留有灯火。 薛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见周围几乎已经没了动静,起来翻身上了房梁。 他与许怀琛约了明日在琉璃巷见面,今日没了课业烦心,他打算先去探一下路。 他轻手轻脚地在书言仰慕的目光中挪开瓦片,随后借着力,顺着繁茂的枝叶爬到了屋旁的一棵大树上,再顺着相交的枝干,一路往西北去。 这个方向正巧要路过后园。 此时的后园空无一人,只余虫鸣。 一路没遇见什么阻碍,他很快就到了书院山墙的边缘。 过了院墙,他从树上跳下,发现落脚处竟正好是那日江元恒带他看的那地洞出口。 这家伙打洞可真会挑地方,这处正好是往琉璃巷最近的一处院墙。 看来有不少同窗都从这个地洞偷溜出来过,洞前方的杂草明显没有别处高,隐约还能看见一条被踩出的小径。 薛璟打开火折子,将火光调至自己堪堪能看间周围轮廓的大小,沿着小径往山下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树影间开始有错落灯火闪现。 再拐过一个弯,坡面上的树木低矮了不少,露出了坡下璀璨如繁星的灯火。 薛璟在坡面上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不远处,有一座五层高楼,整座楼流光华彩,挂满了灯火,远看去竟显出剔透晶莹——这是因为楼上灯火皆是通透的琉璃灯。 这就是城北大名鼎鼎的琉璃塔,琉璃巷也是因此而得名。 当然,琉璃塔不是塔,是一座楼。 早年大衍国力极盛时,受不少藩国进贡,因此特地建了此楼招待贡臣。 后来,藩国来的商人们多在此处聚集,开设商铺酒肆青楼赌馆,将琉璃巷变成了与南边的盈月舫齐名的销金窟。 他只消下了这个坡,从暗处隐入往来不绝的人群,往琉璃塔的方向走,很快便能到和许怀琛约见的地点。 不过他今日不必去。 探完路,薛璟也不打算多留,转身回书院,心中嗤笑。 山上昏黑静谧,都是苦读的学子,山下辉煌喧闹,皆是享乐的权贵。 两者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将来某一日,山上的某位学子平步青云,便会成为山下某个挥金如土的恩客。 这事屡见不鲜,不然前世面对胡余劫掠边境,威胁西境三州时,朝中也不会多为和谈之声。 以柳常安为首的那群权臣,以国库空虚为由,拒拨军饷。 而国库的钱,都在那群贪官手中,日日夜夜地在这些歌舞升平之地如流水般泄地。 薛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大衍早已千疮百孔,并非他一个武将在沙场拼杀就能挽救的。 可笑的是,前世他至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重新陷入暗夜,身后的璀璨喧哗都被抛在了身后,薛璟一脸严肃地往回走。 若真要救大衍,势必要更多地依靠文官整顿朝中风纪。 文武官本就有天生的矛盾,他们这些粗野武将,向来不受文官待见。 而他如今手上唯一的筹码,便是柳常安。 可是...... 一个被朝堂孤立的武夫,拉着前世蛀空大衍的罪魁,对抗如今大衍的腐朽...... 他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过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 毕竟这一世,柳常安尚未遭难,性格还未扭曲,又与铁脊梁李景川是好友,说不定将来他二人一同入了朝堂,真能翻一翻天地。 他如今除了避免父亲和弟弟重蹈覆辙外,只需盯好柳常安便是。 这么想着,他很快走回到了那处院墙。 他抬腿一跃,正准备上树回屋舍,中途瞥见那个地洞,突然脑中闪过一丝什么,立刻又翻身下了树。 他走到地洞在院墙外的那侧洞口,轻拨开杂草,打开火折子在洞内上下打量。 果不其然。 这洞挖了应该有挺长时间,来来往往的生徒把地洞的泥层磨得相对平滑,但有两处隐蔽地方却有着很生硬的痕迹,看大小似乎是指甲用力抠挖出来的。 他在地洞中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没再看见其他蹊跷,又往里走了一些,到了院墙里那块种了杂草的木板之下。 木板边就是那日见到的大石。 石头下方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处较锋利的凹陷。 他将火折子往那里移了移,看见了一小块黑褐色的痕迹,因被藏在了凹陷处,所以难以被发现。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李修远当时挣扎或磕碰而留下的血迹。 这么看来,当时他应该是被强行绑走,并有过抵抗,留下的应该不止这几处痕迹。 他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再没找到其他。 看来,有人曾来此十分小心地做过清理,只因这几处太过隐蔽,因此疏漏。 他退出院墙之外,灭了火折子后跳到树上,坐在高处俯瞰院墙内外。 难怪李修远一个大活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院内的洞口被处理得极其隐蔽,还有层叠杂草和曲折小径作掩护,一般的学生不可能知道这里有个地洞,就算有意寻人也难找到此处。 那日若不是江元恒带他过来,他就算是在书院里待上数年,也不见得能碰上。 江元恒…… 他就说那日总觉得江元恒与他叙旧过于刻意,想来定是故意将此处暴露给他。 他难道知道些什么?可他为何要偷摸这么做?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46章 心头萦绕的烦躁让薛璟拧紧了眉头。 他对李修远一无所知,也没想多管闲事,毕竟已过那么久,那些发现误绑了人的匪贼断不可能将人放回,怕是早已灭口,他就算帮忙也无济于事。 刚才他突然灵光乍现,是因为想到柳常安。 柳常安说,那日他与李修远约好在枕流亭见面,可他因故晚至。 若那日是柳常安先到,那被绑走的人…… 薛璟脸色一沉,不由捏紧拳头。 他不知李修远是否与人有过节才遭了此难,但若把对象换成柳常安,似乎一切更说得通。 有人处心积虑地想将柳常安绑走,书院后园的谋划出错后,又诱骗他至翠秀湖边,无果便又在乔氏墓前动手。 若真是如此,那个李修远,算是倒了大霉。 至于何人要绑走柳常安…… 薛璟脑中浮现出杨锦逸那副方脸大耳的猥琐模样。 他冷哼一声,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中碾得粉碎。 不过如今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之后还得再仔细探查一番,尤其是那个贼头贼脑的江元恒。 夜风拂过,吹散他手中碎末,只留微苦的清香。 他抹去手中残留碎屑,在夜色中往屋舍去。 山风摇曳,帮他遮掩了在树丛间穿梭的响动。 到了自己屋舍上方时,他拨开一小丛枝叶,往某间屋舍的方向看了看,冷笑一声后,便轻巧地跳回房梁,盖好屋顶瓦片。 随即他跳到地上,对着书言的膝盖轻踢了一脚:“太高了,明日蹲得再低些。” 正蹲着马步的书言闻言艰难地挪动已经僵硬的双腿,点点头。 这是薛璟给他的每日睡前武课,他每日都十分认真地照做。 只是他没有童子功,这几日下来练得两腿乱颤。 薛璟见他两腿脱力,在黑暗中翻出一罐膏药丢给他,待他上完药后,两人便各自睡下。 而此时,有双眼睛还在房中孜孜不倦地盯着薛璟这间屋舍。 在枝叶的遮蔽中,那人全然未发觉,薛璟已经出去晃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焦急地又盯到子夜时分,才满心失望地入睡。 ----------------------- 作者有话说:应该能猜到这双眼睛是谁了[笑哭] 第36章 会面 翌日晨课结束, 李景川跑过来准备同薛璟和柳常安他们一起用早膳。 薛璟让柳常安先去膳堂,自己则揽着李景川往僻静处走去。 柳常安看着他二人亲昵模样,抿了抿唇, 依言先往膳堂去了。 李景川骤然被薛璟搭上肩膀,有些不知所措。 君子之交淡如水, 同窗之间来往,鲜少有这样“动手动脚”的。 但想到薛璟常年待在军中,想来武将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 于是他全身僵硬地跟着往边上走。 “薛、薛兄, 何事?” 薛璟问道:“那个李修远,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原本想直接问柳常安, 但不想他一听到李修远的名字就开始自揽罪责,于是打算问问李景川。 李景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是疑惑,不过还是道:“修远......修远是个顶好的人,亲善同窗,还十分好学, 常与我们论些时政。”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薛璟, 不太明白他到底想了解些什么情况。 见薛璟没说话, 一脸认真地听着, 他继续道:“他......比我更早入书院, 和元恒住在一屋......” 江元恒...... 薛璟眉头一皱。 看来他猜得没错,江元恒一定不是单纯是为了方便自己离开书院,才带自己去那处地洞的。 “他可有什么仇家?”薛璟问道。 李景川摇摇头:“他与大家关系都不错, 从没听说他与谁交恶。” 薛璟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行了, 咱们用早膳去吧。” 说罢,便松开手,大步往膳堂去。 李景川一脸莫名地跟在他后面,一起往膳堂去。 薛璟在柳常安面前坐下,不远处就是埋头吃着朝食的江元恒。 这家伙,平日里多是独自一人。 遇见同窗时,对谁都是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无论对方是宁王党羽还是太子追随,把自己藏得很好。 此时,他眼下盯着两团乌青,似乎没有休息好。 薛璟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 “……你若是想与他叙旧,只管去便是,记得完成课业就行。”身旁响起柳常安清冷的声音。 薛景不停打探江元恒的目光实在是太明显了,连筷子也基本不动,让他他想忽略也做不到,只能目不斜视地盯着碗里的稀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薛璟一脸不明所以:“叙旧?叙什么旧?哪有那么多旧可叙?” 说完,快速往嘴里倒粥。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整日下来,薛璟都时不时盯着江元恒若有所思,连每日晚膳后听他讲那几页书都满是心不在焉。 “不如,今日就到这吧,早些歇息。” 柳常安轻轻合上书,敛眉道。 薛璟这才猛然回神,问了一句:“什么?” 他今夜要去见许怀琛,于是忍不住将这两日的疑惑连通其他要商讨的话在脑中理了一遍,不知不觉便想出神了。 这会儿再看柳常安,觉得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悦。 柳常安还是第一次见薛璟和他待在一起时走神。 有好几次,他将话重复数遍却还得不到薛璟回应。 想到白日里,薛璟对江元恒逡巡的目光,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乏了,今日就到这吧。” 他淡淡地开口。 薛璟见他确实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正巧自己也有事要忙,于是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你早些休息。” 说罢,他头也不回急匆匆地走了,让柳常安一口浊气堵在喉口,赶紧捂着嘴低咳了几声。 薛璟回屋后,在床上枕着手臂躺了一会儿,将今晚要聊的事情理出了个先后。 等时间差不多了,便同前夜一般,掀开屋顶瓦片,在茂密枝叶的遮掩下往琉璃巷去了。 他在暗夜中混入了往来的人群,看着间杂着的异族人用不太利索的官话吆喝交谈。 离开主街,七拐八弯后,薛璟在一处僻静院子前停下。 院门前挂着两盏琉璃灯,灯上各刻着一片状似叶片的剑纹。 薛璟撇撇嘴。 许怀琛这家伙,手上人脉实在是太让人嫉羡,江南武林名门叶家的产业也是说用就用。 没办法,叶家是许怀琛母亲的外家,与国舅一家关系密切,时常往来。 他掂量了一下院墙高度,从一处暗角翻身跃了进去。 刚一落地,便听见一阵破风声,一股凛冽剑气随之袭来。 薛璟赶紧脚下一转,侧身躲过。 那剑刺空,随后在空中转了一个弯,扬起一阵亮银剑花,随即又向薛璟横劈过来。 剑身细薄清亮,如一条银链婉转,却又带着极强威势和杀意。 薛璟赶紧顺势往光亮处一滚,抽了一个灯下侍卫的刀。 一阵恢弘的铿锵,他手中的刀挡下近在眉睫的森寒剑气。 两人手中都有了兵器,一时战的有来有回,把急急跑出来的许怀琛看得一脸郁闷。 “行了行了!别打了!境成!快停手!昭行!你别陪他玩了!” 他嚎了一会儿,可交手的两人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战在一处。 许怀琛无奈,只好抓着他那把玉骨扇冲上前,将自己拦在了两人中间。 薛璟率先收刀。 而那柄细薄的柳叶剑停在许怀琛颈侧一指处。 许怀琛倒也不怕,又劝了两句,随后那剑行云流水地划过他颈侧。 持剑那人右手如掸尘般轻拂,随着一阵银光,剑身没有丝毫偏移地落在了银白色缀着掐丝流云纹的剑鞘中。 而许怀琛脖颈上连一丝划伤都没。 那人收好剑,一反方才的大开大合,举手投足间一派恬静闲适,清秀精致的面上却是毫无表情,转身回了暖光晕照的堂屋。 “唉.....”许怀琛叹气,“你说说你俩,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有什么好打的?若真想打,改天约上一架不好?” 薛璟笑着将刀丢回给那个一脸笑意的侍卫,道:“多少年没跟你家这小剑痴过招了,果然和你这花架子不一样!” 和叶境成比起来,许怀琛的那御前惊鸿剑舞算个屁! 许怀琛见他借机奚落自己,白了他一眼,带他进了堂屋。 叶境成已经收好了剑,正窝在宽大的圆椅上看着一本书。 第47章 他是叶家家主的嫡子,与许怀琛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虽性格孤僻冷漠,却是个练武奇才,许怀琛的三脚猫功夫还是跟他学的。 见两人进来,他头也没抬。 刚才的那场过招便算是招呼了。 许怀琛泡了壶云雾,和薛璟两人随意寒暄,眼神不时地瞟向叶境成。 过了好一会儿,他靠向圆椅扶手,看着叶境成盯着书目不斜视的眼睛道:“境成,我与昭行有些事要聊,我让小武给你备些点心,你去东厢看会儿书怎么样?” 唉……境成什么都好,就是眼力见儿不太行…… 叶境成抬眼,盯着他看了几息,随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薛璟:“......他怎么跟你一块儿过来了?” 见人已经走远了,薛璟疑惑问道。 许怀琛啜了口茶:“在这儿等你时无事,我便带他在琉璃巷逛逛,淘些新鲜玩意儿。左右这院子也是他叶家的,他今晚懒得回去,便宿在这里。” 薛璟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日日这么闲?你们书院没有课业要写吗?” 许怀琛疑惑:“课业?那能花几个时间?” 薛璟哑然。 许怀琛失笑:“哈哈哈,不过那对于你来说,确实要写挺久的。真没没想到啊,薛小霸王居然也会写课业哈哈哈!” 薛璟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口饮尽了口中的茶。 “赶紧聊正事吧。你那儿有什么发现?” 许怀琛随即正色,想了想,道:“我派人去盯宁王和杨家人,但这些家伙老奸巨猾,一时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薛璟点点头:“这不是一日之功,你让那些人小心些,别被发现,这事得比谁藏的久才行。” 许怀琛应下,又道:“但是,盯着柳二的人查到了一件事。” 他往薛璟身边凑了一些,道:“这家伙在外一向低调,站在杨锦逸他们身后不出声。但月前,他不知道哪儿得来了一笔钱,在盈月舫花了三百两银子宴请友人。” 薛璟皱眉。 他隐约记得薛宁州好像说过这事,说是请他们听戏吃酒。但当时也仅以为是朋友间小酌,没当回事。 可豪掷百金...... 虽说与许怀琛这种动不动就砸个千金的豪门子弟比起来不算什么,可柳侍郎一年俸禄也不过一百两。 即便有乔婉容留下的一些家底,也不可能让柳家兄弟能如此挥霍。 当时茶铺那两千两的赔款,现在还欠着一些呢。 这钱的来路,恐怕不是过了柳家中馈的。 按时间算,刚巧是柳常安丢了香囊,被骗至翠秀湖边遇上杨锦逸那段时间。 而后在城东乔氏墓前,那几个壮汉说有人将柳常安卖到了潇湘馆...... 世间难有环环皆能扣上的巧合。 看来,那个把柳常安骗至翠秀湖、又将乔氏墓地所在告知潇湘馆的,很可能就是得了好处的柳二。 薛璟捏着杯盏把玩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 他对柳二不熟,只觉得他背地里必然不似面上那般谦恭,也知他四处造谣柳常安,但没想到,他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若是连亲兄长都能如此坑害,那前世薛宁州的事情,怕是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还想得出神,手中杯盏突然被人抽走。 “这是我辛辛苦苦从江南背回来的天青瓷,你别给我捏坏了!” 许怀琛有些心疼地对着灯火仔细看着天青盏,嗔怪道。 薛璟嗤了一声,又问:“你听过李修远这个人吗?” 许怀琛收起天青盏,想了想,问道:“栖霞书院那个李修远?” 薛璟点点头。 “前些日子回京后听人提起过,听说是人丢了。” “嗯。不过此事也许不简单。” 薛璟将李修远失踪、发现地洞内痕迹,以及自己的怀疑都同许怀琛说了一遍。 许怀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栖霞书院是养耗子了吗?那么大个地洞?” 薛璟失笑:“差不多吧。总之,他失踪不算是意外,虽还没有证据,但我怀疑这事同杨家那个腌臜货色和柳二有关系。” 他不知道柳二是何时得了那笔钱,但如果后两次的绑架都与柳二有关,推算起来,李修远被绑走必然也和柳二有关。 只是他自己也许并没有想到会绑错人,这才促成了柳常安后面两次的遭遇。 若是如此,柳二必然是知道李修远的下落,只是他不可能自己承认。 “此事不知与党争是否有关,如今我手上也还未有证据。你帮我查查看,他们这些时日都跟谁有过接触,尤其是那些不入流的人。 “想必他们是买凶入书院劫人,发现绑错了人,很可能会杀人灭口。找到那些人,才能找到证据,也能帮李修远尸骨还家。” 许怀琛听完,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是国舅之子,太子表亲,自幼读着圣贤书,听着大衍律。 可如今,天子脚下,竟有和他一样,熟读先贤与律法之人敢行如此猖狂之事,不免感到唏嘘。 而且,若宁王党羽真的将党争一事渗透到了各书院,在科考开始前便已经收买了各路考生,那未来朝堂的话语权在谁手上,不言而喻。 而太子一脉大多是些古板守旧顽固至极的文官,自视清高,不屑做些汲汲营营之事,可这如何争得过宁王? 许怀琛难得觉得脊背寒凉,心知不妙,可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薛璟知道他在头疼什么。 前世的许怀琛成年后,一直都斡旋在那群老古板间,甚至还会因作风激进遭到一些同为太子拥趸的弹劾,实在烦不胜烦。 可太子软弱,他只能将这些扛下。 薛璟一个武将,更不受这些文官待见,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好在这一世他还有不少时间做准备,而且,手里还有一个柳常安。 他也没做安慰,又问道:“另外,你再查一查,当年兵部江侍郎的事。” 第37章 赌气 “兵部江侍郎?”许怀琛疑惑, 仔细回想了一番,“那个在江南殉职的?” 薛璟点点头,心中感慨。 许怀琛可真是好记性, 在他看来芝麻绿豆点儿再平常不过的琐事,他都能记得起, 难怪念书如此轻松。 “他都死多久了,你查他干什么?” 许怀琛不明白薛璟怎么突然对一个殉职数年的人感兴趣。 “你可知他是如何殉职的?妻儿又如何了?”薛璟问道。 许怀琛摇了摇手中的玉骨扇,道:“听说几年前, 江侍郎受命去江南监察军器, 恰逢暴雨连天,河道涨水, 许多屋舍倾漏,被偶然坍塌的库房给砸死了。” 他想了想, 又补充道:“那年江南受灾本就严重,多处堤坝被冲毁,损毁屋舍更是繁多。朝廷定了性后很快就发了抚恤。” “至于他的家人……听说后来江夫人伤心过度离世,江家幼子则由鸿飞将军家收养过去。还有一个长子, 你应该比较熟悉才对。你俩以前不都是栖霞书院的刺头吗?” 这个长子自然就是江元恒, 而鸿飞将军就是他的伯父。 薛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道:“多少年前的破事还拿出来说。我离京好些年了, 对他也只有旧时印象。他这人如何?” 许怀琛道:“我和他不熟悉, 具体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这人性格乖张,不听管教。鸿飞将军原本也想将他接去,但两人不知为何大吵一架, 似乎闹掰了,此后两边就断了联系。他去了书院,此后没再回过江府。” “不过这也是我道听途说。怎么?你对那个江元恒感兴趣, 要查他的底儿?” 许怀琛疑惑。 他搞来这些探子,是为了查宁王一派的罪证,这家伙该不会公器私用,用来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吧? 薛璟没理会许怀琛探究的表情,只挑了挑眉。 这些日子下来,江元恒总是温文知礼,除了偶尔对宁王有微词外,倒是看不出多少乖张。 他想了想,回道:“你帮我查查自他离开江家后的行踪。我总觉得他似乎与李修远被绑有些关联,那个地洞,就是他挖的。” 许怀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说:“听说他成日不务正业,净捣鼓些旁门左道,没想到竟是真的?” 薛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一处地洞,其他的还得等你的信儿。” 许怀琛撇撇嘴,应下了。 当日他和薛璟聊完后,一时脑热,请叶家兄长帮忙,在这处宅子养了些探子,想为父亲和太子表兄分忧。 第48章 可这些时日下来,他也没摸到什么门道,这会儿反倒是先要帮薛璟查他的私事。 不过反正他探子也养了,不用白不用,便也没抱怨什么。 两人约好下次见面时间后,薛璟便原路往书院去了。 第二日,薛璟照常去上课,但总觉得柳常安似乎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上午即将放课时,夫子布置了一份课业,要写一篇关于南方水患的策论。 书院一月有两日假期,分别在朔望之时,但假期回来后,往往有一场小考或要交一篇策论。 明日便要休沐,换言之,他后日回来便得上交一篇策论。 薛璟心中涌起一阵烦躁。 一天两百字就已经够受的了,这会儿竟还要加上一篇策论? 那不如别放假了! 而且这东西写了有什么用? 又不能变成奏折呈上去,还要让夫子点评。这些夫子要真有这能耐,怎么一个个都不去入阁? 有这种课业,他自然习惯性地向柳常安求助。 可当他看向柳常安时,却见对方快速收回原本看向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这是几个意思? 薛璟摸不着头脑。 午膳时,薛璟确定柳常安一定心情不佳。 这些日子两人熟识以来,柳常安虽性情冷淡,但对着他时,总还是噙着几分笑意。 可今日他不但一言不发,唇还抿成一条直线。 薛璟不明所以,皱眉往周围扫视了一圈。 江元恒坐在不远处埋头苦吃。 薛宁州和卢、齐两人几日关系渐好,坐在角落一桌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柳二那一群人,也远远地吃着自己的饭菜。 似乎并没有谁来找柳常安的麻烦。 “二位本次的策论,打算如何破题?” 李景川坐在他旁边,小声地问道。他并没怎么感觉柳常安的反常。 薛璟一听,眉头皱得更深:“破题?果然是个破题。突然整出这么个策论,还南方水患。京城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雨,武门关就更不用说了,若下场雨,人恨不得能刨个大坑把所有雨水都储起来,有几人见过所谓的水患?见都未见过,要怎么写?” 李景川心下感慨,点点头。 他是江南人,深知水患的可怕。 可有不少北方来的官员刚上任时并不将此当回事,临到头了才发现当滔天洪水袭来时,光是拦堵根本无济于事。 听薛璟抱怨,柳常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垂眸用膳。 李景川倒是同薛璟说了些水患的情况,好让他写策论时不会抓瞎。 午膳过后,薛璟掐着点儿,等着柳常安午休起身后,抓着纸笔就去了他屋里。 柳常安刚起不久,正用湿巾子擦脸,见薛璟过来,抬眸看过去,眼里还有一些刚睡醒的迷蒙。 薛璟将纸笔丢在桌上,靠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撑着头看他。 柳常安被他灼灼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赶紧低下头,将湿巾子交给南星,随后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 他拢了拢刚套上的襕衫襟子问道。 薛璟盯着他道:“你又闹的哪门子别扭?谁又惹你生气了?” 柳常安有些惶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 薛璟刚入书院不久,虽然已经习惯了每日两百字的课业,但尚未写过策论。 他担心薛璟开始得太晚,白白搭上休沐日,于是昨日晨课刚结束,便想告诉薛璟要准备策论。 题目他都已经去找夫子问好了,想教他在休沐前写完。 可还没等他开口,薛璟就揽着李景川到一边不知说着什么小话。 而后在膳堂,他也认真地同薛璟说策论的事情,还大致说了该如何破题、有何典据。 可薛璟充耳未闻,只盯着江元恒那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己早早替他做好了准备,可这家伙却不领情,满心还惦记着别人的事情,所以他心中难受,让他直接去找江元恒叙旧便是。 薛璟笑着否认,还来找自己讲书,可却一直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纠结心事。 自己的殷勤成了别人打发时间的消遣,柳常安心中顿时生气烦闷,也不想再讲了。 没想到薛璟收了书,头也不回便走了,让他难得地涌上了一股怒意。 他也说不清楚这怒从何处来,总觉得若是细想会变得微妙且难以启齿,于是便打定主意,今日不再理会薛璟。 可今日薛璟虽然也偶尔关注江元恒,却又与昨日时不时便陷入沉思不同,反倒是关注起他来,这会儿更是直接上门质问,让他这气生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他小声应道,耳尖都有些红了。 毕竟说起来,薛璟关注旧友本就理所应当,这事确实是他小孩子气了,可不能让人知道了。 薛璟轻哼一声:“那你怎么一副被人欠了钱的丧气样?” 南星洗完巾子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赶紧回道:“少爷昨夜咳得厉害,一夜都没睡好,今日许是累着了,薛公子可得多担待着些呀。” 薛璟一听,皱着眉走上前,碰了碰柳常安冰凉的手,“啧”了一声:“明日去城东找那大夫再开几副药看看。” 柳常安得了这台阶,也不敢再拿乔,赶紧顺着下,点了点头。 薛璟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先帮我把这破题给写了吧。这群老古板,一天天净整些花活儿,不让人安生。” 柳常安迟疑:“帮你写?可......这是你的课业......” 薛璟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能把这破玩意儿写出来?” 他前世也写过奏折,可他向来不爱废话,只挑重点,剩下的让书言润色便给递上去。 书言死后,他便摹写几句问安,剩下的写上要事便给递上去。 他写的大多是边关和战事,如今要写个他没见过的水患,不但要引经据典,听说还得用上华美词藻,真要他写,得写到下个月去。 柳常安闻言,沉吟半晌。 他本意自然不愿代笔,而是想一点一点教薛璟写的。 可昨日已经因他的赌气而浪费了,如今只剩半日时间,若写不完,休沐去城东的计划怕是要搁置。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只此一次,下次我提前教你写,可好?” 薛璟一听有门,立刻高兴地点头保证。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先把眼前的搞定。 柳常安坐到桌边,薛璟殷勤地给他磨墨。 他看着那只剩一小截的墨段,道:“这墨快用完了,回头你把我给你的那块拿出来用吧。” 柳常安道:“不着急,箱笼里还有两块舅父买给我的。” 薛璟疑惑:“怎么,你不喜欢那块?” 柳常安赶紧道:“不是的,是......那块墨描了金,甚是贵重......” 薛璟笑道:“不过是一块墨,下次再送你一块就是了,不用这么节省。” 柳常安一听到还有下一块,心中高兴,立刻把昨日的烦闷忘得一干二净。 米色的红纹纸上落下整齐的蝇头小楷,看得人赏心悦目。 不过柳常安刚写没几个字,门外急急跑进一个人,冲着里头大呼小叫:“云霁兄!救我!” 第38章 策论 薛璟听见熟悉的声音, 冲那个毛毛躁躁的身影瞪了过去,一把扯开即将抱上柳常安的薛宁州。 “急吼吼的干什么呢?”他皱眉问道。 薛宁州泫然欲泣。 他听着夫子安排课业时,并没当一回事, 觉得横竖不过是多写几百个大字,满脑子都是休沐日该去哪里潇洒一番。 直到午膳时, 才听卢、齐二人说,一篇策论得耗费多少精力,才开始有些慌张。 等回到屋舍后细想, 关于水患之事, 他完全脑袋空空,只记得话本中说洪水滔天可使平地为大泽, 要治水那都是神仙的活儿。 若是靠他自己,这篇策论是肯定写不成的, 一旁的书墨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是他哥,估计也不知该怎么办。 还在揪心之际,就听见隔壁他哥急急出了门, 往对面柳常安的屋子里去, 看那架势, 绝对是去搬救兵了! 他观望片刻, 赶紧收拾好东西, 也往柳常安那里去。 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 一进屋,他就往柳常安身上扑:“云霁兄!救我!” 果不其然, 被他哥立刻拖开,还问他干什么,说得他自己好像只是来闲话家常似的。 薛宁州嘴一撇:“那策论实在不是个东西!谁知道该怎么治水?我又没有定水神针, 一针定山河乾坤!” 第49章 听他这话,来意已经明了。 薛璟尴尬地看了看柳常安,柳常安也正往他这看,面上又是好笑,又是难以言喻。 薛璟很想呵斥自家夯货,让他自己写,可自己也没做个榜样,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柳常安本就要写一篇,再给自己写一篇,若再给薛宁州写,也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 薛宁州见他哥没帮自己说话,心中不忿,但嘴上不敢多放肆:“哥,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他面上表情凄苦,不似作伪,看得柳常安心生怜悯,他也不想薛璟左右为难,正想答应下来。 突然门外又闪进一个人的身影。 “云霁,方才说的破题——” 李景川手中抓着一本书走了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瞬,道:“咦,两位也在这儿,找云霁兄论题吗?” 薛宁州还没得到柳常安回复,见这时又跑了一个人进来,生怕是要与自己抢这位次,赶紧将他拦在一旁:“诶,先来后到啊!我先来的,他得先帮我写!” 薛璟一见李景川进门就知道要糟,刚想上前拉住薛宁州让他别说话,那夯货就已经冲上前跟李景川排起了位次。 薛大少爷两眼一黑,险些没站住,赶紧抓过桌旁的椅子坐下,两肘撑在桌上捂着脸。 不出他所料,李铁杵听了薛宁州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薛宁州说的什么意思。 他对着薛宁州大惊道:“你竟让云霁兄替你写课业?!课业是书生修习之本,让他人帮写,如何能有精进?!此是若让夫子知道了,必然要受重罚!” 随即他又看向一脸尴尬的柳常安:“云霁!君子可决不能助长这不正之风!” 薛宁州以前就找同窗帮着应付过课业,并不觉得如何,没想到李景川竟一反原先的亲善谦恭,一脸严肃、义正辞严地数落他,光明正大地阻止柳常安帮他写策论。 李景川本就长得剑眉星目,板起脸皱起眉,原本温润的五官突然凌厉了不少,慑得他觉得自己似乎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我……” 他吞吞吐吐地想着怎么呛回去,可被数落得一阵发懵,只好无助地看着他哥。 薛璟赶紧替两人找补。 他转向李景川道:“没有没有,我俩没写过策论,不知该如何开始,所以过来请教的。他怕你同我俩一样不学无术,也是来请教,拖延了他的时间,毕竟马上就要休沐了……” 李景川这才面色稍霁。 “原来如此,我就说,薛家兄弟怎么会做如此无德之事。” 他了然地点点头,又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不过,云霁一人,要教你们二人,难免力不从心。这样吧,宁州同我来,我教你如何写策论。” 说罢,他抓着一脸震惊的薛宁州往门外走去。 薛宁州自然是拒绝的,一边挣动一边看向他哥。 但薛璟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踹了他一脚,把他顺势往外推,嘴里还向李景川道着谢:“那真是太感谢既明了!劳烦你好好带着他学学!” 李景川自然满口答应,拉着一脸绝望的薛宁州走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薛璟坐回桌边,忐忑地看向柳常安。 柳常安的唇又抿成了一条直线,放下了手中的狼毫小笔。 薛璟脸一黑:“你方才答应我了!” 柳常安淡淡道:“你不是说,你是来请教的?” 薛璟“啧”了一声:“我那是糊......那是托辞,不然李景川那根铁杵肯定还得再发作好一会儿!” 李景川其人,薛璟是正儿八经目睹过“风采”的。 他本就是个卫道士,且极不要命。 前世在朝堂之上,只要是他觉得有违仁德之事,即便豁出命去,也要辩出个结果,令人不敢再犯。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曾有段时间因此备受天子器重,却最终也是因此被天子厌弃。 虽然此时还是个少年,可看他刚才那架势,就知道这性子怕是已经养成了。 都怪夯货薛宁州,怎么能在这家伙面前提代写作业的事? 不过现下最令他头疼的,还是柳常安。 这家伙眼神闪躲,明显打算要反悔了。 “可薛家兄弟,怎能做此无德之事......” 柳常安说得很小声,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薛璟急得差点捶地,不就是写个课业,怎么就无德了?! 柳常安此时满心愧疚,既对薛璟,又对李景川。 他抬眸看向薛璟:“昭行......有一便有二,我若允了你这次,怕之后你还是会让我替你写的。” 话是如此没错...... 薛璟心虚,同时又很恼怒。 他知道柳常安这是委婉拒绝了,可刚才才说好,这会儿就变卦,这要自己怎么办? 一想到得坐在桌前抓耳挠腮地写上两日文章,他就十分烦躁,于是努力地尝试再争取一下:“可你刚才答应我了。” 柳常安咬了咬唇。 他本就是个遵规蹈矩之人,若是换了别人,无论如何恳求,他都不会答应帮写课业。 刚才也就是一时脑热应了下来,可现在,既明的指责言犹在耳,他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断然是不会再答应了。 “我一步步教你写,我这里还有.......”他说着,起身准备从柜中翻找一本书。 薛璟见他不肯再松口,气得上了头,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门。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念这破书?! 不但把自己圈在这里,一天到晚还有数不清的规矩和忙不完的课业。 他当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答应到书院里来念书的? 他气得想掀桌,可又觉得这实在是无理,便硬是忍了下来,快步往马场走去。 此时骑射的课业还没有开始,他能借口练习要来一匹马,在不大的骑射场上奔驰。 骑射场自然比不上边关一望无际的荒野,但迎面的清风还是逐渐抚平了他的烦躁。 他脑中突然浮现了母亲那温婉却忧愁的面容,一时满腔的愤懑渐渐化成了咽不下的苦涩。 他是为了母亲才到书院里来的。 重活一世,他真心想让母亲开心一些,可也只能当下讨好一下母亲。 大衍如今将才本就凋零,真要他弃武从文,就算来日真的金榜提了名,他怕也是放不下边关的。 母亲的期待,是注定落空的...... 一想到这,他即刻下马,又快步往回走。 还是趁现在辛苦些,让母亲先多高兴高兴,来日的伤心也许就能被冲淡许多。 更何况,他前世一头扎在边关战场,对朝中事务及百姓民生没那么了解,这一世多学些东西,将来也许更有帮助。 回到柳常安屋中时,清冷的少年正埋头写字。 他一脸沉静,只在眼角有一抹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红。 薛璟撇撇嘴。 这还委屈上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因帮写课业的事情置气,他就觉得自己脸上有些臊。 前世自母亲去世后,他的脾气便愈发急躁,到现在都还没有改过来。 可眼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他往桌边的空椅子上一坐,见面前放着一张红纹纸,用蝇头小楷齐整地写了数行字: 破题:江南水道的堵与疏 ...... 红纹纸下方,还垫了一本书。 薛璟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水经》,书中还有几处折角,他一一翻开查阅,竟是前人关于治水的一些巧思。 薛璟挑了挑眉,没打扰在一旁专注写字的少年,安静地照着红纹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地从书中摘出有用的治水法子。 熏炉中最后的一点檀香散发出缭绕烟气,将一室熏得暖香萦绕。 金乌逐渐西落,虽然薛璟的字还是如狗爬,但勉强还是将一篇策论写完了。 真把心思放进去,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薛璟坐在桌前,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那篇文章左看看右看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难怪那些文人写出点东西就爱到处显摆。 他若能用柳常安那手字写出这样一篇文章,他得拿回家让所有的亲戚都好好赏阅一番,最好是让那些还在学龄的弟妹侄孙给背下来。 一个下午没吭声的柳常安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然后探手轻轻指着红纹纸上的一处,道:“这‘於’字写错了。” 薛璟面色一黑。 第50章 随后柳常安又指了一处:“这‘红’字也写错了。” 薛璟“啪”一声将红纹纸拍在桌上,站起身:“饿了!去膳堂!” 身后,南星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一把捂住嘴,扶着他家公子,和书言一起跟上薛璟,往膳堂走去。 半路上,李景川匆匆地跟上他们。 薛璟见他独自一人,问道:“薛宁州呢?” 李景川尴尬道:“他......他不愿意听我讲,便自己走了,许是回屋去了。” 他刚说完,又想到了什么,赶紧紧张地道:“光天化日,他应该不会有意外,书墨还跟在他身边的!” 薛璟点点头,知道他紧张什么,也没再多问。 谁能吃饱撑着,绑这个夯货? 果然,刚入膳堂,就见薛宁州正和卢、齐两人围坐一桌吃着晚膳,笑得一脸傻相,一看就是已经把策论的课业给解决了。 见薛璟几人进来,薛宁州撇了撇嘴,随即继续同面前两人说笑。 薛璟知道他心里憋屈,没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卢、齐两人一眼。 “薛兄策论写得如何了?”落座后,李景川问道。 薛璟一派洒脱:“哦,写完了。柳云霁借了我一本《水经》,照着里面的疏通法子写了。” 李景川笑道:“大善!就如午膳时说的一样,治水最重要的是疏不是堵。唉,可惜,有不少外来官员都不懂其中道理。如今策论写完,薛兄也可安心等待休沐了。” 午膳?午膳的时候说了吗? 薛璟疑惑。 不过他午膳时似乎都在想柳常安怎么一副委屈样,似乎也没怎么听李景川叨叨。 这时的柳常安倒是一扫午间的阴霾,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只小贼猫一样瞟了他几眼。 那羞怯中又带着些狡黠的表情就像在说:写是写完了,不过满纸都是错字,看得薛璟想上前拧他的鼻头教训一通。 好在他到底知道给薛璟留些脸面,没说出口。 李景川不知道这些,继续问道:“几位休沐日都有些什么打算?” 第39章 休沐 休沐日去城东找大夫是早就定好了的事。 李景川一听说, 略带遗憾地道:“那下次我再约云霁一起去习武强身。” 柳常安疑惑:“习武强身?” 李景川点点头,看向薛璟,眼中流露无法抑制的崇拜:“是!上次自盈月坊听了薛兄的建议, 我便央求姨母帮我请了位武师父,休沐日是教我一些拳脚功夫。” 薛璟没想到他如此听劝, 有些佩服,但同时又在心里嗤笑一声。 柳常安习武还需要到外面请武师父? 当他是个摆设吗? 他看向柳常安那副苍白瘦削的身板,道:“确实是得练练。习武和念书一样, 也不是一日之功。之后我盯着你每日练些拳脚, 多少强身健体。” 这话说完后他心中暗爽:习文他处处被柳常安压上一头,习武就轮到他听自己使唤了。 柳常安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一听他这么说,便面露豫色。 他虽然羡慕薛璟的身强体健、洒脱恣意, 可从未有过习武的想法。 他向来以礼克己,一想到自己要像武人们一般穿着短打,有些人甚至还赤膊上阵,肆意挥舞肢体, 他便觉得一阵臊得慌。 于君子言, 这实在是……有失体统。 可一旁的李景川不这么想。 他艳羡地看了看柳常安, 问薛璟道:“薛兄要教云霁习武?!那, 可否算上我一个?” 薛璟无可无不可, 反正一个两个都是一样教。 用过晚膳,几个各怀心意地回了屋舍。 薛璟被柳常安哄劝着将那份策论中的错字修改抄正后,便嘱咐早些歇下。 第二日, 天光刚起,屋舍中就热闹起来。 被圈了半个月的生徒们急匆匆备好行装,鱼贯往山门外走。 薛璟一行人也早早地下山, 上了驶往城东的马车。 书言赶着车,南星则坐他他身旁地车架上,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 “看薛二少爷平时晨课都叫不起来,没想到今日却不用人喊,早早起来跑没影了。”南星捂着嘴小声道。 书言想到今早二少爷没等人拍门,就急吼吼地拉着书墨跑出山门,像是生怕被抓了壮丁似的,心下也觉得好笑。 他才到薛璟身边没多久,此前一直在院中打杂,和薛宁州不熟悉,但对他那日在骑射场上被自家少爷折磨得面如死灰一事记忆犹新,于是凑过去小声道:“估计是怕被少爷抓来操练。” 他也不算猜错。 薛宁州特地起了个大早,在他哥抓住他之前逃之夭夭。 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日要在他那张软床上把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再去听一个下午的戏,晚间到翠秀湖边喝酒听曲,重温一日世家纨绔的潇洒。 不过南星不关心这个。 他悄声凑到书言耳边问:“昨日听薛公子的言语,似乎要教我家少爷习武。习武辛苦吗?” 书言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每日蹲的马步,又想起那日二少爷在骑射场最后的那副死狗样,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家少爷应该不会让谪仙公子太辛苦的。” 南星点点头,看着马车一路驶出了东城门,往远处苍翠的密林与原野驶去。 车内,柳常安换上了一件鹦哥绿的外衫,正同薛璟讲着手上的一卷书。 突然,马车一阵摇晃,他险些坐不稳,靠在了一旁的软枕上。 薛璟伸手将书从他手中抽出,丢在一旁,随后掀起了车帘。 车外,渐升的朝阳将树林原野浸染成一片翠嫩金黄,看上去生机勃勃。 “出了城,官道不好走,先别讲书了,休息一会儿吧。” 闻言,柳常安坐直起身,靠在窗边,看向窗外晕染的一片金色。 除了每年扫墓外,他鲜少出城,难得见到这样的一望无际,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羡之色。 外头时不时传来鸟鸣,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展翅在晨光中追逐嬉戏。 柳常安扒在窗口,探头看着那群自由自在的小生灵。 柳府院中也常有鸟儿造访,但在狭小的四方天地间,鸟儿们大多只是在树上栖息,或是在地上蹦跶,鲜少能见到这样恣意灵动的声影。 “生着一双羽翼......真好啊......” 他不由喃喃道。 薛璟一身短打,靠在另一边,打量着笼罩在金光中的柳常安。 少年看着飞鸟的眼神清澈专注,反射着柔和的晨光。 他仰着头,修长脖颈下隐透出锁骨的形状,在宽大青衣衬托下,瘦削的肩背看上去就只剩一副骨架子了。 薛璟以前不待见柳常安,自然懒得管他死活。可相处这么久,先不说柳常安品行确实善良端方,自己如今有意拉拢他,自然希望他能活得久远。 再看这幅骨架子,他不免皱眉。 虽说柳常安前世活得比自己长,可如今这支离病体也不知会否有隐患。 这么一想,他更迫不及待地要教柳常安习武了。 他哼笑一声,伸手抓起柳常安扒在窗边的一只手腕,用两只手指捏了捏那清瘦的胳膊,略带嫌弃地道:“就算长了羽翼,你这破落身板怕也飞不起来。” 柳常安羞赧地赶紧缩回手,紧抿着唇。 薛璟哈哈笑了两声:“李景川说的没错,你确实该习武强身。一会儿到了别院,我教你一套拳法,你试着练练,一来健体,二来防身。下次杨家那个杂碎再敢骚扰你,揍回去!” 不得不说,这个从未敢想象的画面让柳常安十分心动。 可习武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遥不可及的虚妄,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 *** 别院掌事已经接到少爷要带人来别庄的信儿,还专程把大夫先请到了院中。 一进院门,薛璟便让大夫先给柳常安诊治。 大夫见柳常安面色要比先前好上不好,又趁着号脉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将他衣袖往上提了提,见他身上已经没了遍布的伤痕,摸着胡须点点头,看向薛璟的眼神也自然多了。 这小动作没逃过薛璟的眼,他在心中白了这大夫一眼,面上还是礼貌地问:“他身子如何了?这咳嗽能根治吗?” 大夫略带惋惜地道:“能是能,但这娃娃底子是坏得差不多了,真想恢复如初,怕是难了。不过若是持续好好调理,也能回复个七八成吧。” 薛璟皱眉,随即问道:“要调理多久?” 大夫想了想道:“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的,这药怕是断不了。” “这……” 南星面露难色。 第51章 听见少爷的身子能调好七八成,他高兴得不行,可书院比不得自家院子。 “书院里煎药……” 没等他说完,薛璟摆摆手:“无妨,你照医嘱煎就是,难不成夫子还能不让?” 照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将药丢给膳堂的人,但一听得麻烦个一年半载,饶是他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更何况,书院里还有对柳常安虎视眈眈的人,假与他人之手,总让人不放心。 如此,只能辛苦南星每日煎药了。 南星一听,有薛大公子撑腰,顿时眉开眼笑。 倒是那大夫十分吃惊:“为何要在书院里煎药?你们……?” “我们是栖霞书院的学生。” 薛璟回道。 大夫惊奇更甚,上下打量着薛璟。 若说旁边这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是个书生,他信。 可眼前这个皱起眉就像个索命阎罗的主,竟也是个书生?! 薛璟见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脸就黑了。 这一黑脸,就更像个阎王,大夫吓得赶紧以抓药为托辞,赶紧跑走了。 南星也跟着大夫过去,一会儿他得遵医嘱煎药。 其他院中众人各忙各的,薛璟便带着柳常安和南星进了后院。 再次来这别院,柳常安思及上次与薛璟的不欢而散,心头泛起一丝悔意。 那时他虽然被薛璟所救,但心中怨愤寿宴上那莫名的一脚,又怕薛璟的喜怒无常,赌着一口气,不愿再受薛璟的恩,以至后来差点把命给搭上。 如今不过月余,他才惊觉那时竟是身处樊笼而不自知。 他离了柳家,却有了薛璟这个倚杖。虽还没有丰满的羽翼翱翔天际,却也如郊野的鸟儿一样,有了更多自由。 他看向在一边不知正忙碌着什么的薛璟,道了声谢谢。 薛璟不知他心中想什么,听这一声谢,一时有些莫名。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打算即刻开始教柳常安习武,便到角落翻找竹竿。 他以为柳常安是为了这个道谢,轻笑一声,把手上的竹竿塞进他手中。 这下轮到柳常安莫名了。 “扎马步是习武的每日课业,念你刚开始,给你根竹竿支着。” 薛璟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指使起柳常安来:“两腿分开,与肩同宽,下蹲。” 这教习来得突然,柳常安抓着那支竹棍,不知所措。 他向来束于礼法,平日里站着都不敢将两腿分开,这会儿在薛璟面前更显羞窘。 薛璟见他这样,对着书言抬了抬下巴。 书言心灵神会,立刻两手握拳收在腰侧,蹲了个标准的马步。 薛璟指了指书言,对柳常安道:“瞧,就是这样,你试试。” 柳常安知道什么是蹲马步,他只是做不到。于是他只能紧抓着手中的竹棍,低头抿唇。 薛璟见他这扭捏的样子,心中不悦,上前直接用脚踹开柳常安的一双脚,按着他的肩往下压去。 这在校场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但对柳常安来说,确实难以承受。 他病中修养许久,几乎都在卧床。回了书院后又多在伏案念书,腿脚无力,这会儿猛地只有大腿支撑全身重量,必然是蹲不稳的,便更多地着力于撑着竹竿的手臂。 可他手臂也好不到哪儿去,紧握竹竿的手已经用力到泛白,可手臂还是抖个不停。 全身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又羞又怕,不过几息的功夫,他的额角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薛璟本来没当回事。 谁习武不出点汗? 可柳常安那汗如雨般往下淌,没一会儿就嘴唇煞白,身形也开始摇晃,很快双腿便支撑不住,往下瘫去。 第40章 辩政 柳常安这一下这可把薛璟给吓了一跳, 赶紧上前把人捞起来,打横抱起后便往屋廊下去。 书言见状,赶忙从屋内搬了张圆椅出来, 待自家少爷将谪仙公子安置在椅子上,便赶忙去喊大夫了。 如今已入夏, 薛璟怕柳常安中了暑气,将他衣领稍微敞开一些,想着先帮他把汗擦了, 再给他扇扇风。 可手掌刚一触到柳常安额头, 便摸到一片冰凉,吓得他又赶紧将柳常安的衣襟给拢上, 手忙脚乱地不知是否该给他多加件外披。 柳常安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眼就见薛璟一脸紧张, 眼中的焦急显露无疑,看得他心中微动,似有什么搅动了波澜。 他抬手拉住薛璟的衣袖,扯出个笑, 道:“无碍……” 谁知刚说完, 便咳了起来。 那被竹竿磨得泛红的虎口卡在没有血色的口鼻处, 看上去竟有些触目惊心。 薛璟没想到柳常安的破身子如此娇气, 赶紧学着之前南星的样子, 给他拍了拍背,又怕自己力道掌控不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难得的无所适从。 幸而大夫匆匆赶了过来,赶紧诊了脉,又问及缘由, 随后也顾不得对着阎王的害怕,翘着胡子骂道:“胡闹!这孩子精气亏损,血气不行,哪有力气跟你习武?!” 薛璟见过体弱的,但没见过弱成这样的,忧心道:“难不成他以后都只能是这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大夫睨了他一眼:“胖子也不是一口就吃成的,凡事都得慢慢来。每日少伏案,多走动,等十天半个月后,精血补回来些,就可以试试一些简单的健体招式。” 薛璟的小算盘暂时落空,也只能点点头。 第二日从别院回到栖霞山时,几人带了大包小包的药材和药具。 刚到屋舍不久,便看见薛宁州使唤着书墨背了几个行囊,神清气爽地踏步而来,一看就是休沐日舒爽过了,早忘了前日里的抓耳挠腮和不忿。 果然,薛宁州见了他,立刻跑上前:“哥!我昨日去翠秀湖边听曲,顺手给你带了几盒糕点。你要的檀香也放在里头了!” 书墨一听,立刻将一个绸布包裹交给薛璟,隐隐还透着些油香味。 说罢,薛宁州瞥了一眼柳常安的屋子,小声道:“娘亲还专程从库房里挑了两条老参,要送给柳家大少爷,你给交他吧?” 说罢,书墨又赶紧狗腿地卸下另一个小包袱递了过去。 薛璟不解:“娘亲为何要给他送参?” 薛宁州挠挠头:“我昨日在娘亲面前显摆了这几日学的东西,娘亲一听是柳大少教的,又听说他身子有亏,就立刻让人去把这两条老参翻了出来。” 他也知道这些日子跟他哥一起听柳常安讲书,自己学了不少,连那一手狗爬字都有些起色。 可前日里柳常安没有帮他写策论,让他心中不豫,还是找卢湛文帮忙,才免了他这次煎熬。 为此他还在卢齐二人面前说足了柳常安的坏话,这会儿自然不好意思过去。 薛璟点点头,问道:“昨日可玩得舒心?” 薛宁州笑了满脸,似还沉浸在昨日欢愉中:“那当然!伶仃舍新出了一出戏,叫‘玲珑小月娥’!讲的是小月娥她——” “你跟卢、齐二人一块去的?”没等薛宁州说完,薛璟就打断问道。 他对戏文没兴趣,倒是对薛宁州身边出现的新朋友感兴趣。 他这一世拉着薛宁州来了书院,算是改了上一世的命,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光靠这个就能避免一年多后薛宁州的冤死,因此对薛宁州身边新出现的人自然也会多几分关注。 薛宁州笑道:“对!这两人够意思!卢湛文还帮我把策论给写了!你别说,有个会念书的兄弟可真方便!” 对着他哥,薛宁州倒是不以为耻。 薛璟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正往屋舍走来的卢、齐二人,对薛宁州点了点头,让他先回屋收拾,自己拿着东西回屋,准备去课室了。 今日一回书院,夫子便收了策论。 上交之前,薛璟还特地看了眼薛宁州写的那份,见一手狗爬字,内容只能堪堪入眼,便放心地让他交了上去。 夫子将那一叠策论翻看一会儿,从中抽出两张,摊在桌上。 “此次于水患之议题,诸君都表达了见解。云霁、含章,你二人诵读各自文章,诸位一同品读。” 柳常安和柳常清闻言各自起身,上前拿回了自己的策论文章。 在马崇明一群人的怂恿下,柳二虽面上谦恭,却也还是先诵读起来。 他声音清朗,不似平日跟在人后的畏缩,身姿挺拔了起来,文字清晰有力,有理有据地论述水患之害,以及筑堤建坝的紧要。 若不是亲历之前几件事情,薛璟会觉得他必是一个大有前景的端方君子。 显然,夫子就是这么认为的。 第52章 他抚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含章笔力又有长进,看得出也在治水修堤一事上颇下了分功夫。” 听了夫子的赞许,马崇明似乎也觉得有个如此学富才高的跟班亦是面上有光:“含章向来勤学,为此策论,不仅在藏书楼中苦读,还专程拜访几位工部大员,才得此作!” “如此看来,含章来年必能桂榜提名!” 不仅其他同窗连连点头,连薛璟心下也如此觉得。 先不说此子笔力了得、学识出众,单是马崇明提到的那几位工部大员及背后之人,想要将他捧至榜头也易如反掌。 有了这样一根笔杆,来日掌控朝中话语,也并非难事。 柳家两兄弟不愧有血缘相承,都是道貌岸然之辈。 前世的柳常安靠自己的绝世之才将朝堂变成了一言堂,柳二若是得以入朝,恐怕不遑多让。 只是也不知为何,明明这人有此才华,前世却只是进了不学无术世家纨绔云集的兵马司。 一阵恭维渐渐消停下来,夫子又点了柳常安:“云霁对此有不同见解,你来说说看吧。” 闻言,柳常安起身,开始诵读自己那篇策论。 文章言辞清丽脱俗间带着确凿理据,令人难以辩驳,清冷的声音更将缜密严谨的内容衬得更多了几分肃穆,论述了治水宜疏不宜堵的要义。 一纸言罢,夫子频频点头,李景川更是连连赞同。 可北方学子大多未见过水患,所听闻治水不过就是修堤建坝,一时对柳常安所说大为不解。 “照你的意思,不必修堤建坝,若洪水来了,百姓自生自灭便是了?!” 马崇明指责道。 李景川见状,习惯性地替柳常安开口辩驳:“非也,只是仅筑几处堤坝无济于事。水来了,这处涌不进来,必然要去另一处,总有地方要被淹没。除非将整个江南砌上十米高的坚壁。” “可就算这样,翻涌的洪水可能也会导致决口,那便会有更严重的内涝。反而只有牺牲一些田地,疏通水道,让水有处可去,才能治本。” 马崇明满面的义愤填膺:“笑话,牺牲百姓糊口的良田,让百姓吃什么?江南产的金砖坚如铜铁,筑起高墙,怎么可能决口?” 李景川有些着急:“并非是牺牲,官府可给一定补偿。而且金砖价格高昂,只有宫中和权贵之家可用,江南范围如此之广,怎可能处处用金砖砌坝?” 马崇明冷笑道,意有所指地道:“价格高昂?这部分钱款,和边关的军费比起来,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众人一听,都不自觉地看了薛璟一眼,小声议论起来。 薛璟皱眉,犀利的眸子看向马崇明。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裁军一说,前世薛璟是在十八岁入了朝堂后才听说,没想到在朝野间竟早有流传。 虽然知道边关守备极其重要,但薛璟在一群文人面前说不出个四五六,导致前世在朝堂辩政总是处于下风,更难以理解,文官们为何对边军如此反感。 这些时日听柳常安讲书,他才了解,自古以来,国以武立、以文治。待根基稳固后,君主大多轻武功,导致边关难以安定,而关内靡靡之风盛行。 假以时日,国本被蛀空,便只能任由外敌宰割。 已经有无数前朝为前车之鉴,可每朝皆有无视明鉴的君主。 “武门关有六十万轮转的将士,光是军饷,一年便要花去近千万两,更遑论马匹辎重!此外,西南西北十数个关口,一年消耗军费占了国库半数不止,若将这些钱款拨出少许,还怕造不成江南的堤坝?!” “关外十五国不过都是蛮荒民族,无粮无饷亦无像样兵器,哪有那么大胆子敢来犯我大衍?真有那么多外敌需要抵御吗?” “是呀,几百万的边军,日日在边关也不知做些什么。我朝怕不是花钱养了群米虫吧?听说有将领偷偷在边关开马市,想来敛了不少财物!” “哼,若我来日入了朝,必要上书请奏陛下,削了边军,将这些银饷用于百姓!” 众人激昂的言辞越说越大声。 薛璟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话他前世都听过。 朝堂上以柳常安为首的文官们便是这样咄咄逼人,最后甚至以国库空虚为由拒不下拨军饷。 而当时胡余来犯前线告急,幸得沈千钧送来的钱粮解了燃眉之急。 他只是没想到,边军的浴血奋战,在这些即将为朝之栋梁的生徒眼中,竟成了米虫? 他想起武门关漫天的风沙、简陋的营帐,以及无处可敛的骸骨,再想起京城中阑珊的灯火、绮丽的楼阁,还有觥筹交错的笑靥。 这瞬间他竟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可笑。 前世他早就辩累了,最终也如他们所愿,边军战力被削减不止大半,胡余在边关烧杀抢掠。 至他身死之时,武门关几乎要破,不用多少时日,胡余便能杀穿狭道,直取京师。 也不知前世的柳常安面对异族铁蹄踏碎天街时,是否曾为此后悔过。 看着一旁静默不语的柳常安,薛璟心中极没道理地竟泛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反倒放松了神情,嘴角扬起嘲讽的笑。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柳常安对着那群扬言要上书的生徒们冷冷开口:“三十六年前,西南动乱,朝廷命武门关将领前去解围,一时间武门关守备削弱。” 众生徒没想到他突然讲起旧史,皆面露惊讶地看着他。 薛璟亦如是。 清冷的少年站得笔直,两手拢在大袖中,微垂着眼眸,不疾不徐地道: “此后胡余趁机集结周边三国三十万大军,攻破武门关,扫荡狭道,直取京师。一旦过了天岭凹,胡余面对的便是一片旷原沃野,毫无屏障。当时我朝已无军力坚壁清野,蛮族若一路抢掠,用我大衍的粮草养肥他们的兵马,抵至京师不过十日功夫。” “京城乱作一团,十二卫严阵以待,甚至有不少人开始南逃。幸而北境鹿儿关的薛老将军当机立断,炸毁关隘。巨石落地,阻碍关道,北境诸国一时也不得出入。薛老将军留了三万守军,率七万兵力连夜奔袭百里,死守天岭凹。” “十日后援军至,胡余部众被赶出狭道,退回武门关外,但狭道中已鸡犬不留,关西旧贵几乎覆灭。” “京师安宁,常居于此,自然不知边关艰险。兵患之害甚于水患,怎可以军费填补江南修堤筑坝的空缺?” 听他娓娓道完,有许多人面露骇然之色。 第41章 冲突 清冷的少年敛眸伫立, 如画的眉目因淡漠的神情显得清高,似乎世间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若是换上一套艳红蟒袍,便与前世那个权臣几乎一模一样。 但口中吐出的却是孑然不同的话语。 “镇国将军, 我知你想力保边军,可如今国库空虚, 江南水患、岭南疫病,还有中州匪患,处处需要银钱, 再拨不出分毫给边军。不信的话, 你亲自去库里看看?” 前世那个柳常安,也是这般垂眸里在他面前, 一脸无情淡漠地命人将他“请”去了国库。 国库当然没东西,东西都在那些只手遮天的权臣手里。 他恍然地看着替边军说话的柳常安, 这才信服江元恒说柳常安是太子一脉的事实。 若是…… 前世的柳常安并未遭难,而是同现在这样,与他站在一处,力保边军…… 不, 再早一些, 若柳常安在朝中能力抗宁王…… 薛璟闭眼轻叹了口气。 如今没有那么多假设, 这一世, 都还来得及。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 马崇明嗤笑道:“你这些都是哪儿道听途说来的?” 柳常安连看都未看他:“藏书楼中就有旧史,马兄去藏书楼时未看过吗?” 马崇明被他噎得满脸通红:“楼中书简那么多,怎么可能每本都看过!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胡诌出来的!” “放你娘的屁!你才胡诌!” 没等柳常安回答, 薛宁州便拍案而起。 “天岭凹一役后,朝廷立即征兵驻守各关隘,才有了此后边关三十几年的安宁。你家老子没教过你吗?!” 他没他哥那么镇定, 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也不管言语粗不粗俗。 无他,因为那位奔袭守关的,是薛家的祖父。 此役后,薛祖父因炸毁关隘要被革职下狱,但因身受重伤,又守关有功,便功过相抵,回京修养。 此事有失朝廷颜面而被压下,在京中安乐乡长大的人大多不清楚边关的惨烈。 但薛家兄弟是从小听这故事长大,幼时亦在身有残疾的祖父膝下度过,这会儿被人污蔑胡诌,自然忍不了。 第53章 马崇明本意是想打压柳常安,没想到薛宁州会跳出来当众骂他,怒得也维持不住表面文雅:“关你屁事!难不成那是你爹?!” “那是我爷爷!”薛宁州怒呛。 在座众人都愣了一瞬,惊异地看向薛家两兄弟。 马崇明零碎听过的一些旧事终于被拼凑起一些,面露鄙夷之色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薛家的老祖宗。当年炸毁关隘阻断通商可是重罪!而且,你们这位老祖宗就在鹿儿关私开了马市吧?也不知敛了多少钱财——” “天岭凹一役你没听过,私开马市你倒是清楚得很呢?到底是谁在胡诌?”薛宁州不甘示弱。 都是三四品的官属,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谁还怕得了谁? 他白了马崇文一眼,嘲讽道: “说起钱财,听说上元后,马家为给老祖宗祝寿,办了场福寿宴,摆了十日流水长席,光是菜金便花了十万两!若算上府中上下新换的装璜,也不知得攀上什么数。” “若马家拿出些银钱助江南修堤建坝,那也是功德一桩不是?” “你——!” 这种事,一般都是私下里聊聊,表达一下艳羡,哪有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马崇明被他那一脸挑衅的神情气得怒而拍案,指着他就想骂。 夫子见议题偏离,清咳几声,又轻敲案上镇纸,将众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此次辩得是治水,不是边军,不得离题。” 他老神在在地看着一众神情不一的学生们,也不当回事。 毕竟将来入了朝堂,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马崇明怒瞪一眼薛宁州,满眼的恨都快兜不住,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抖。 在这栖霞书院里,他向来被讨好恭维,何时被这样下过脸面? 偏生这薛家兄弟来了后,处处都与他作对! 薛宁州可不管他,见自己占了上风,嘚瑟地坐下,还时不时往马崇明那里挑挑眉。 薛璟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夯货一副小人得志的笑脸,突然有点明白,前世他怎么招惹上算计的。 由夫子重新主持,议题没再偏离,只是众人心下都有了计较。 *** “薛二少爷,你刚才那番言论可真是令人过瘾!虽说言辞激烈了些,但听了还是大快人心!书院里也只有你敢直言不讳了!” “真没想到,挽救大衍的薛老将军竟是你们家老祖宗!薛家可谓是大衍第一功臣!” 午膳后回屋舍的路上,薛宁州昂首挺胸地走着,身边跟着卢齐二人,面上带着倾慕之色,拍着马屁。 薛璟跟在后头,冷眼看着那两个人一路给薛宁州架起高帽,在他滚过朝野的这双眼看来,十足的奸佞。 但薛宁州却十分受用,越听面上越是傲气十足。 薛璟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宁州一直被家中保护得很好,虽纨绔了些,却也单纯。 但这可都不是他未来能立足于世的资本。 有些坑,只有他亲自跳过了才知深浅。 一旁的李景川看着觉得有些担忧,问道:“薛兄,宁州今日怕是惹怒了马崇明——” 薛璟摆了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冲突是迟早的,不是今日,也会是来日。你们自己小心些就是。” 李景川看了眼抿唇不语的柳常安,只好点点头。 到了屋舍,几人分别回屋休息。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一阵辛苦的药味。 是柳常安屋中开始煎药了。 这药一闻便极苦,那倒霉催的病秧子怕是得喝上个一年半载。 想到这,薛璟起身,翻起了今早薛宁州带来的包裹。 几个漂亮的螺钿漆食盒里,整齐地码着几种不同的糕点:茯苓膏、梅花酥、胡麻酥…… 还有一个油纸小袋里装着小半袋蜜饯。 蜜糖混杂着果味,裹挟着黏腻的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打开袋子,正准备拣一个塞进嘴里,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 “——少爷!” “谁准你们在这儿煎药的?!是想熏死我吗?!” 薛璟开门一看,就见马崇明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站在柳常安屋门口。 屋门边,炭炉滚落一旁,碾过散落的炭渣,糊了一片黑。 小药锅中的汤药泼洒了一地,南星正狼狈地躺在地上,白衣裳沾染了棕色的药液。 柳常安护在南星身前,探手正要捡起地上的小药锅。 马崇明见状,上前一步,抬脚就想往那小药锅里面揣去。 不过还没等他踹到药锅,后颈衣领一紧,就被人拎了起来。 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没一会儿,他眼前就只剩下一块还泛着火星的热碳,右半边脸能清晰得感到喷薄而出的热度——再差几毫厘,他的眼睛就能贴上那块热碳了。 “啊——!谁!什么人!放开我——!” 他两手用力撑在了细碎的煤渣上,因恐惧挣扎摩擦,被硌得生疼,满手都是脏污。 耳边没有人回应他,只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劝阻。 “薛大少爷!快住手!” “薛兄!” “昭行!别冲动!” “怎么,还敢不敢再踹?”人群中传来一声责问,带着十足的冷酷与嘲讽。 虽看不见人,但马崇明知道,这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赶紧拍着地,几乎带着哭腔喊道:“不敢了不敢了!” 很快,他又一阵天旋地转,待缓过劲儿来,身边簇拥着陈琅、柳二一群人,面前的薛璟挡在柳常安主仆二人面前,冷笑着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 面颊边没有滚烫的煤渣,马崇明的心悸也慢慢缓和。 他看着簇拥在身边的一群跟班,方才差点被吓破的胆子又壮了起来,指着薛璟怒骂道:“薛昭行!你活腻歪了吧?!居然敢打我!” 薛璟挑了挑眉,抬腿往他迈了一步。 陈琅几人赶紧拉着马崇明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薛昭行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动作快得看不清,转眼就将马崇明绊倒,按成了个几乎狗吃屎的模样。 他们这一群书生,怕不够薛昭行一只手拧的。 “你才活腻歪了吧?”薛璟冷笑,用下巴指了指翻倒在地的药炉,“这是你踹翻的?” 马崇明被他笑得心下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柳云霁在这煎药,臭气熏天,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群跟班们便纷纷附和。 不仅这些人,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与这群人待在一处的生徒也颇有微词,即便没有说话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薛璟看着这些表面光鲜的伪君子,心中嗤笑。 军营的帐子不如屋舍密实,军医若是煎个药,满营都飘着药香。更何况,一群精力旺盛的壮实汉子挤在一处,什么味道都有,也没见有谁抱怨过。 如今在这书院中,同窗养病,这些人倒是矫情。 见薛璟杵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周围又有不少人为自己撑腰,马崇明又挺起胸膛,对着薛璟嚷道:“看见没!这是民心所向!若再煎药,便滚出去!” 薛璟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马崇明被他眼中的不屑和无动于衷气得火冒三丈。 一想到自薛家两兄弟进了书院后,便处处维护柳常安,同自己作对,他就想将这两人绑了沉到翠秀湖底。 “薛昭行,你是被柳云霁下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护这他?!” 周遭人一听,面上便露出异样的神色。 姓陈的圆脸更是面上带着淫邪的笑:“原来,薛大公子好这一口啊!” 闻言,正在帮忙收拾的柳常安如遭当头雷击,定在原地,面色煞白。 他此前尚在柳家时,就是害怕薛璟背上污名,才尽可能远离,没想到如今还是有人将这名声安在了他身上。 他想上前辩驳,没想到薛璟倒是先开口了。 薛大少爷挑了挑眉,笑道:“瞧你这话说得,和马兄一掷千金、求得瑶台坊名琴赠与柳含章相比,我这才到哪儿呢?含章也不复情义,日日于你鞍前马后随侍身侧。” 他在心里都快笑出了声。 这些家伙,是不知道军营里常年见不着女人的糙汉们日日都在聊些什么,敢在他面前开这腔调? 他在军营听了十几年的黄腔,别说攒了一堆的窑曲儿,这方面的脸皮定然是比这些年少书生们厚得多。 言罢,无心者“噗嗤”一声将这当做了个笑话,可有心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柳二立刻辩解:“马兄于我只是知遇之恩,并非薛兄说的那样!” 第54章 “那我和柳云霁怎么就不能是知遇之恩了?他还是我的小夫子呢。”薛璟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觉得更好笑了。 这家伙,总算体会到平日里他哥被造谣时的心情了。 薛璟下意识地旁边瞥了一眼,果然就见柳常安抿紧的嘴角有一丝上扬,估计心里偷着乐呢。 这小贼猫。 柳二是乐不起来,赶紧打着圆场道:“马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处毕竟是屋舍,同窗们午间需在此休憩,在此处煎药,多有不便......” “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在屋舍煎药便可?” 柳二抬眼看了看马崇明,对方脸色铁青,被反将一军后一时也辩不出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马崇明这群人权当默认。 薛璟挑挑眉,让书言和南星收拾好药具,一行人便出了屋舍。 薛宁州因上午的时与马崇明不对付,这会儿见他吃瘪高兴地快跳了起来,打着帮忙的旗号,一路跟着他跟出了屋舍,路上还滔滔不绝地讽刺这些书生刻薄寡义。 薛璟带着几人往西北园子去,一直走到一处较开阔的水边石台才停下,示意南星就在此处煎药。 “哥,干嘛非得在这儿煎药?不能去亭子里头吗?”薛宁州不解。 薛璟笑了笑,没说话,扯了一根草叶放在薛宁州面前。 初夏午间,山风拂过苍翠林叶,带来微潮的凉意,扯动了草叶,一路吹向屋舍那处。 ----------------------- 作者有话说:柳宝会开始越来越腹黑[狗头] 第42章 煎药 药炉被重新燃起, 很快,伴着飘渺的烟雾,药的苦香也随着山风, 一路飘往了屋舍的方向。 离得远了些,药的辛香苦辣淡了许多, 大多数生徒闻见了,也只是稍微皱眉,捏了捏鼻子。 只有心生鬼祟之人才觉得这味道刺鼻得直冲脑仁, 要把天灵盖给掀翻。 “你他娘的真是个废物!” 一间屋舍中, 一叠红纹纸被大力甩在了柳二脸上,又“哗啦”地散落在地上。 马崇明扔完一叠纸, 还不解气,又从案上抓过几本书, 劈头盖脸地就往柳二身上砸,惊得一旁的陈、刘二人赶紧走远了些。 “你此前不是说,柳常安不可能再回到书院吗?!现在倒好,他不但回来了, 还带回来两个杀千刀的刺头!敢爬到本少爷头上了!” “连这点破事都办不好, 你还有什么用?!” 马崇明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突, 怒瞪的双目中满是血丝, 指着柳二的鼻子大骂, 与平日里的礼贤下士大相径庭。 柳二一声不敢吭,垂首敛眸立在一旁,任由他打骂。 虽说都是三四品的官属, 可就中间这一品的差别,便是天壤般的鸿沟,更何况他父亲白衣出身, 除了他外祖吴尚书,再无靠山。 吴家嫡出的子孙无数,他一个庶出女生的外家孙,能被想起都已经算主家的仁德亲善,指望他们来做靠山,简直笑话。 更何况,马、陈、刘三家背靠宁王,他可不会蠢到像薛宁州一样与他们对着干。 陈琅见马崇明的怒气要再往上冲,赶紧上前,拔出折扇抵在柳二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数步,离开了马崇明的暴动范围,笑眯眯地道:“含章,马兄方才遭了大罪,难免上火,你可别放在心上。” 他看了眼马崇明,面露义愤:“这薛家兄弟甚是可恶,尤其是那个薛宁州!往日里咱们还请他吃过茶听过曲,如今竟恩将仇报!” 马崇明一听,怒意更甚,一脚踹向桌案,抓起一叠书,远远地又朝柳二扔过去。 不过离得远了一些,那些书在未至之前都散落在了地上。 陈琅退至柳二身后,道:“含章,你是咱们中最聪明的,可得再想想办法。若有什么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柳二赶紧点点头,低着头缩着肩,退出门外。 屋门关上的瞬间,那双眼中骤然盛满了怨恨阴毒。 他本该是个天之骄子的! 若非他父母无用,他就会是那个对着别人颐指气使的上位者,何须如此伏低做小! 该死的柳常安和薛家兄弟…… *** 园子里,薛宁州抢过南星手中的蒲扇,用劲地扇着炉灶。 他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哥不愧是个人才,虽然便宜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能熏一熏他们也是好的。 尤其是那个马崇明! 柳常安向来忍让,一开始心中还突突跳,但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愉悦给掩盖了下去。 原来,谦恭礼让不一定能让自己过得好,睚眦必报却有时能对抗无理的恶。 只是…… 他看了看身侧的薛璟。 他之所以能有如此底气,全仰仗于薛璟。 若自己能有如此体魄和权势的话…… 他抿紧唇,大袖中的两手紧握成拳,紧紧盯着面前的药炉。 药炉防风,再加上薛宁州兴奋得无处安放的精力,不多时小药锅中的药便熬好了。 药入瓷碗,苦香扑面而来,让薛璟腹中一阵痉挛,险些呕了出来。 柳常安倒是习惯了,待药凉些后,一口便灌了下去,看得薛璟头皮发麻。 这家伙平时总是忸怩,喝药倒是有如临万军之阵的豪爽,连眉头都不带皱。 薛璟趁着众人都在收拾没注意的空档,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一颗蜜饯,快速地塞进了柳常安的嘴里。 柳常安见他伸手过来,疑惑地正想张口问话,就被猛地塞了一嘴甜香,瞬间掩盖了浓重的苦涩。 他微一愣神,看见薛璟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本就漾起的一丝涟漪被搅得更加泛滥。 反观薛璟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指挥着几人收拾好东西后就往回走。 他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往日薛宁州闹得他烦了,他也会抓起一把坚果就往薛宁州嘴里塞。 男人间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本就常见。 可刚才他的指尖轻触到微湿的唇,却惊得瞬间缩了回来,似乎被什么扎了一般。 他脑中突然没来由地又想起了在别院替柳常安上药时,不敢掀开的那一段锦被。 定是因为柳常安太瘦弱了,才会被那群纨绔当做女子戏弄。 若是长得如他一样高壮,那个不怕死的敢来冒犯?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盘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柳常安开始习武。 在书院待了那么久,薛璟两兄弟已经摸透了课业章程,倒也事事有条不紊。 晚膳后,薛璟又在后园找了一个顺风处让南星煎药,让各位同窗同享药香。 随后在一阵不敢出声的怨愤中,在柳常安屋里写完了课业,便早早落锁歇下。 书言的武课每日都有在坚持,如今已经能打一些简单的拳脚招式了。 薛璟靠在床头,看着小孩紧闭着嘴,一下一下地挥着拳,心下感慨他那股忠厚认真的劲儿。 难怪前世娘亲会专门挑着他,送到自己身边。 突然,遥远的林间传来一阵哀婉的鸟鸣,声音不大,在深夜林间伴着夜风倒也不算突兀,但婉转起伏颇有规律。 薛璟闭眼听了一会儿,待鸟鸣消失后,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翻身上了房梁,借着枝叶遮掩,往那个声音的方向去。 这是他与许怀琛约定的暗号。 两人不能日日见面,若有什么消息,许怀琛会派人来传,以此鸟鸣为号,在书院有地洞的山墙边会面。 等薛璟翻到那处山墙的树上,来传消息的小武已经在那儿等了许久。 他正倚着一根树枝,手上把玩着一根鸟笛,远远地打量着下方看着不甚清晰的地洞。 旁侧的树枝一阵摇动后,薛璟的身影出现在交错的枝桠间,他赶紧起身行了个礼。 “薛大少爷,久见!多亏了这条小道,这处地方真好找!” 小武指了指树下延伸往那条小道说:“你们栖霞书院的这地洞着实厉害。之前听少爷说时,我还不行,这下亲眼一见,无论是位置还是外头的隐蔽都颇有巧思!” 薛璟行了一路,基本已经能在黑暗中视物,见小武眉眼弯弯的一张憨厚圆脸,笑道:“怎么?你想学?” 小武挠挠头:“学来也无甚大用,只是颇为惊讶而已。” 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小竹管递与薛璟,悄声道:“少爷差人在栖霞山暗中搜了一遍,没见到什么尸骨。李家透露出来的信息,亦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群人怕是将人运往城外毁尸灭迹了,如此,怕是难寻了。” 第55章 薛璟皱眉,轻声叹了口气,倒也并不十分意外。 小武又道:“柳家的那位二少,除了那日在盈月舫请客外,也暂未查到什么。他似乎向来低调,在下人们中风评也很好。” 薛璟点点头。 确实是好,不然当日在柳家,那些下人也不会随意污蔑柳常安。 随后,小武谨慎地四下里探头看了看,凑到薛璟耳边道:“江侍郎一案,目前尚无甚线索。但……少爷旁敲侧击问过大爷,说是此案卷宗完美得蹊跷……” 之后的内容不消说,他也能想到。 果然这件事情不简单。 江元恒这只小狐狸,看似对他真诚无私,却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薛璟眯着眼盯着下方的地洞沉思。 突然,远远地从下山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有人正急匆匆地往这处跑来。 急促的喘气声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在暗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步爬到了地洞口,熟练地拨开了屏障,钻进了地洞。 虽然看不清面庞,但那个虽着急忙慌却轻车熟路的背影…… 真巧……江元恒…… 树上的两人屏住呼吸,直到江元恒的身影消失在层叠树影间,小武才低声叹道:“这地洞还挺方便的……” 薛璟轻哼一声,勾起手指敲了他一个脑崩儿:“给你家少爷带个信儿,找个时间,安排人把这地洞给填了。” 小武应下,听薛璟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告别。 回了屋舍,薛璟专门往江元恒的屋子看了看,漆黑一片。 这家伙倒是小心,回来了也不敢点灯。 看上去是个无恃无怙的可怜人,但不知道背后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今日自己才和马崇明一群人起了冲突,他夜里就急忙出了书院…… 这里面能有多少是巧合? 薛璟冷笑一声,倒也不怎么当回事。 有自己在,他就不信那群人还能把柳常安如何。 明日盯得紧一些就是了。 *** 翌日,薛璟多了个心眼,处处盯着柳常安,更是提防着江元恒,一旦见江元恒要往这靠,便拉着柳常安走开。 一日下来,再未见其他异常。 直到下午写课业时,薛宁州潦草写完后,婉拒了一起听柳常安讲书。 这是上午说好的事,薛宁州休沐在家吃了甜头,自发要跟着一起听讲,指望着靠这个回家再显摆显摆。 怎么到了下午就变卦了? “我、我想起有些事要忙!我、我先回屋了!”薛宁州面对质问,吞吞吐吐。 说罢,也不管他哥瞪过来地犀利眼神,飞也似的跑走,活像要去投胎。 薛璟只好将目光转向还没来得及跟上的书墨。 小人精压根儿没打算藏,一脸狗腿地和盘托出:“午膳时,卢公子塞了一本书册给二少爷,说是好东西,二少爷午间就急匆匆打开看了一半,这会儿应该是急着回去看剩下的一半。但奴才没看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薛璟皱了皱眉。 好东西? 书册?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猛然站起身,大步往薛宁州屋里去。 屋门猛地被推开。 薛宁州正缩在床角,咬着手指一脸表情怪异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书,上书:《四书集注》。 这夯货竟能废寝忘食地看这种事? 头给他! 薛璟快步上前,在薛宁州震惊的眼神中,一把扯过那本书。 内页是灵动传神的绘本。 但,画面上竟是不堪入目的两具赤*裸*肉*体,若再仔细看一眼,便会发现,那两人…… 竟同是男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天使们[星星眼][星星眼] 关于有读者反馈柳宝太弱了,确实是有点qaq 我原本的思路是:柳宝是一个被封建礼教束缚长大的人,所以为了恪守礼教,会灭自己欲望,就算被打死,也没想到要反抗父权,这些被他奉为圭臬的东西直到在薛璟把他带出柳家后,才开始有所动摇。 但改变不可能是一时的,所以中间经历了书院的事件,一是被薛璟影响,二是切身感受到了反派的恶毒,于是学会了用非“礼”的方式来自保及报仇。 原先预计二十章他就要开始支棱起来,但中间写着写着字数就爆了,导致前面不够爽,几乎都是被压着,预计要在五十章上下,他离开了书院后会支棱起来qaq 当然,最强的时候还是重生以后。 向前面看得憋屈的宝们道个歉qaq ps:全文35w字可能下不来,恐怕得直奔50w+ 第43章 搜屋 薛璟脸色铁青, 一把抓起薛宁州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这是哪儿来的腌臜东西?!” 薛宁州的脸已经红得就像被摁在胭脂堆里辗过一般,吞吞吐吐地不愿说。 “不、不知……” “你不知, 难不成从天上掉你手里的?!”薛璟怒瞪他,抓着书就往薛宁州脑袋上拍。 薛宁州赶紧伸出一手去挡, 另一手则急急要捂薛璟的嘴:“小、小点儿声!” 虽然方才他哥一进门,书墨就老练地在外头把屋门关上了,可隔壁都有人, 声大了难保被人听去, 那他的脸还往哪儿搁? 薛璟冷笑:“你也知道要脸?” 说罢,又抬起书砸了他一下:“知道要脸还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谁给你的?!” 薛宁州躲着他哥视线, 支支吾吾地不愿开口。 这点兄弟义气不讲,以后还怎么在人堆里混? “卢湛文?” 薛宁州眼睛瞪得老大, 震惊地看着他哥:“你怎么知道?” 随即得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在书院,也只与卢、齐二人交好,随意猜一个,也只需猜上两次。难不成还有其他不熟悉的人能豁出脸面, 给你这种东西?” 薛璟见他这蠢犟的模样, 长叹口气。 书墨早告诉他了, 也就薛宁州还自以为藏得很好。 他松开夯货的衣领, 将那本春宫图塞入衣襟, 道:“要是让我再发现一次,信不信我把你吊起来打?” 薛宁州赶紧如捣蒜般点头。 若放在其他人家,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早就开始看春宫逛青楼。 但薛家家教甚严, 平日在家,他也不敢偷偷逾矩。难得在书院里,有位好友如此大方地将私藏偷偷借他开眼, 他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没想到,这书还未看完便被他哥缴了,也不知赔一本《玲珑小月娥》的新书能不能作数。 薛璟可不会管他这些烦恼。 他一回到自己屋里,就气得来回踱步。 先不说这些杂书在书院中列属禁书,薛宁州看的若是普通春宫图也就算了,可他看的竟然是……! 他对断袖不了解,只能想起杨锦逸那方脸大耳的猥琐模样,顿时浑身一阵寒战。 若薛宁州敢变成那副恶心模样,一定要把他腿给打断!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坐在床边思索起来。 他方才就觉得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薛宁州向来只爱看话本戏文,没见他对男女私房有过什么兴趣。 就算是与友人间有私密话题,休沐日时分享一本普通春宫图也就罢了,为何卢湛文会给他找来断袖的春宫?还是在书院里? 略思索一会儿后依旧不得其解,他只好先跳上房梁,将那本春宫图放在了上边,才出门往柳常安那里去。 薛宁州已经被书墨奉命拖过来坐了好一会儿了,一直坐如针毡,时不时抬眼瞟一瞟屋里的几人,总担心他们知道了刚才发生什么,臊得不行。 薛璟到的时候,就见柳常安和薛宁州正时不时打量着对方,气氛既和谐又诡异。 他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突然福至心灵。 昨日因煎药之事得罪了马崇明,他本以为,那群宁王党羽必然会针对柳常安进行报复,于是今日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柳常安身上。 但得罪马崇明的不止柳常安一人,还有他们兄弟俩。 那群人没胆找自己的麻烦,但薛宁州这夯货就说不准了。 他对人防备心不强,若买通他身边友人算计与他,再简单不过。 更何况...... 无论卢、齐二人当日对他兄弟俩的离间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不算是什么好东西,跟薛宁州虽看上去意气相投,但也没多少深厚交情,被买通实属正常。 第56章 他又想起昨日深沉夜色中,江元恒慌忙从地洞爬回书院的场景。 这么看来,宁王党羽、江元恒以及卢齐二人,怕是暗地里都有关联。 如今,他不知道那群人背地里的算盘,只能把眼前的两人一块儿盯着。 横竖在书院里的小鬼们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一个下午,屋舍的院内都十分宁静,未见异常。 晚膳过后,几人又听柳常安讲了一会儿书,直至夜幕几乎沉落大地。 突然,院门处传来一阵喧闹,引得众多生徒向外探首。 “刘斋长来了!” “斋长怎会来此处?难不成有哪位同窗犯了事?” “不会吧?咱们书院许久都未有触犯院规的事发生了!是谁这么倒霉?” 专司惩戒的斋长一来,人人自危。 薛璟几人自然也走到门外观望。 刘斋长须发有些许霜白,嘴角下压,看上去威严且不近人情。 他带着身后两个年轻的护院,环视周遭,随后径自走向一间屋舍 ——恰是薛宁州的屋舍。 薛璟挑了挑眉。 来了。 “屋主何在?” 刘斋长声如洪钟,响彻满院。 瞬间,众多视线转向薛宁州。 饶是厚脸皮如薛宁州,一时间也有些遭不住,差点要往他哥身后退。 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斋长又站在他的屋前,他就算想躲也无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了一礼:“学生在此。” 斋长听身后传来声音,回头看去。 就见一个长相清朗的少年正冲他作揖,因紧张显得略有些畏缩,一双颇为灵动的黑眼眸现下十分闪躲。 十足十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有人投告,你目无法纪,私藏禁书。如今,本斋长要来核查。若属实,必然重罚!开门吧!” 刘斋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让周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竟敢在栖霞书院私藏禁书?!” “斋长最恨此道,若抓到,不仅重罚,怕是要被赶出山门吧?” “听说这薛家二少爷本就是个有名的纨绔,做出此事,也不稀奇。” “这薛家两兄弟,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宁州没仔细听这些议论,他已经被吓得脑袋发懵。 私藏禁书? 他有吗? 好像还真有,不过被他哥先缴了。 可不过一本春宫图罢了,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他又不是真作奸犯科了! 但是,斋长怎么知道他有春宫图? 周围这些同窗,不会都知道这回事了吧? 也太丢人了! 他脑子里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偏偏讷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斋长面露怒色,喝道:“为何还不开门?!你果是藏了禁书?” 薛璟见薛宁州讷讷的没有反应,上前轻敲他肩膀,把他拉回了神,随即冲斋长行了个礼:“斋长,敢问如何核查?” 斋长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剑眉星目的英武少年,耐着性子道:“自然是搜屋!” 这和薛璟猜得一致。 若他中午没撞破薛宁州干的好事,那本春宫图必然还留在薛宁州屋中,斋长若是搜屋,自然一搜一个准。 如此一来,薛宁州在书院的名声便会扫地,不仅要受责罚,更有甚者,怕是要被赶出书院。 他朝马崇明那行人轻瞟了一眼,那张马脸正抬得老高,面上满是得意之色。 柳二依旧在他身后垂眸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另一侧不远处,卢齐二人躲在屋门边,神色急迫地往这里探看。 见面前的人还未有动静,斋长皱眉怒道:“怎的?不愿让搜屋?” 这生徒看上去不好相与,但他也带了护院,任他一个学生,不敢在书院里胡来。 还未等两兄弟回话,柳常安上前几步,轻声道:“斋长,此间恐有误会。宁州不是那样的人,贸然搜屋,怕会让他在同窗间落下口舌。” 栖霞书院中,没有一位夫子对柳常安是不偏爱的,斋长亦如是。 他的神色明显和悦不少,对柳常安道:“云霁,你身子不好,不必思虑这些琐事。若他清白,搜屋可证;若他逾矩,此举也不冤枉。” 言罢,又转头对薛宁州道:“开门吧!” 薛宁州已经回过神来,只是混沌的脑袋还隐隐发胀。 听了这话,虽极不情愿,也还是让书墨上前,把屋门打开。 斋长雷厉风行地带着两名护院,在众目睽睽下进屋开始搜寻。 “啧啧,想不到薛家二少爷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马崇明得意的唇角快要翘上天了。 身后几人一言一语地跟着附和。 “许是薛二少爷没怎么受过夫子训诫,不知书院与市井大不相同。” “薛家将门出身,与我等文人自然天差地别!” 柳常安听得紧抿唇。 虽然他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中午薛宁州的反常,想来此事不是空穴来风。 再看马崇明一行人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作为过来人,不难猜出这其中必然有这群人的手笔。 如今,这群人不仅欺压自己,还想将薛家两兄弟拉入泥沼...... 但还没等他想完,就听身边想起极轻的一声哂笑。 他抬眸看向老神在在的薛璟,紧绷的心神骤然便放松了下来。 是了,还有薛昭行。 这人就像支定海神针般,似乎只要有他在,便没什么可怖的。 果然,薛璟侧头轻声对他道:“一会儿你就看看马崇明暴跳如雷的蠢样吧。” 薛宁州的屋中,斋长已带着护卫仔细翻找了半天,除了一些经史子集外,更多的是一盒盒螺钿漆木盒装着的零嘴糕点,堆得比书还高。 屋舍本就狭小,无论是床还是柜,一眼便能望尽。 盏茶功夫后,斋长带着人出来,道:“搜屋已毕,此处并未有何禁书,薛宁州无逾矩之行!” 他向院中众人扫视一眼后,又厉声道:“匿名投告,是为维护书院之风气,并非儿戏!若查出今日诬告之人为何,必重罚!” 说罢,他对着还在发懵的薛宁州轻点头,示意事了,随即大步往院外去。 而马崇明果然在斋长裁定薛宁州无错后,原本面上的得意慢慢冷却,随后凝成了一团扭曲的惊疑愤懑。 ----------------------- 作者有话说:虽然晚了点,但也算是赶在今天发完了[笑哭][笑哭][笑哭] 第44章 猜测 马崇明瞪大眼睛远远看向卢湛文, 又扫向身旁的柳二,随后紧咬牙根,面上青白交加, 活像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恨不得一口就把眼前的人吃了。 他深喘几息, 强压下欲喷薄的怒火,“哼”了一声,大步回了自己屋舍。 薛璟瞥见那几人各异的神色, 翘着嘴角, 进了薛宁州屋中。 书墨已经点上了烛火,摇曳烛光将一室染得暖黄, 衬在薛宁州迷茫的眼中,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他到现在还脑袋发懵, 似乎刚才经历了一场戏文中的幻梦。 柳常安心下担忧,跟着薛璟一起进来,就看见薛宁州呆愣地半张着嘴,看着昏黄的墙面发着呆。 想来这众星捧月的少爷从未经历这种事, 一时缓不过来。 “宁州, 斋长已做了裁定, 不会有事的, 放心吧。” 薛宁州缓缓将视线转向柳常安, 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安慰自己,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嗯”。 两兄弟都静默不语。 柳常安心知两人必然有要说,而自己对此事一知半解, 又是个外人,便借口要去休息,宽慰了薛宁州两句, 便离开了。 门扉掩起,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 薛宁州这才回过一丝神,惊觉这人也没那么讨厌,还怪善解人意的。 若是自己,怕是要想方设法刨根究底问个明白。 他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随后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薛璟道:“还好书被缴了,不然这脸了就要丢大了……” 他抬眼窘迫地看着薛璟:“若被斋长抓到,会如何……?” 薛璟想了想,道:“栖霞书院向来规矩严格,被抓到你藏了那么一本……嗯……怕是要被赶出书院。” 那书实在是伤风败俗,饶是他一个听惯了窑曲儿的大男人也没脸皮说出嘴。 薛宁州嘴角上扬一瞬,很快又变作苦笑:“我是挺想离开书院的,但如果是因这离开,也太丢人太憋屈了……” 第57章 他扁扁嘴,满脸委屈:“可夫子怎么会知道此事?哪个王八蛋去提告的?!” 薛璟略带深意地笑道:“有谁知道你藏了那图册?” 薛宁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半晌冒出一句:“你。” ?! 薛璟强忍住一掌拍向他脑门的冲动,怒瞪过去。 薛宁州一时不说话了。 他也不是傻。 不单在戏文里,在身边大家世族也不是没见过一些不入流的陷害手段,只是当事情未牵扯到自己时,便只当是个配零嘴的调料,听完就过了。 他本就不喜欢书院,这些日子在他哥的看管下过得苦巴巴的。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顺意说得上话,还喜欢小月娥的同窗,便把这人当作清苦日子的一点慰藉。 喜欢小月娥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可图册是卢湛文偷偷塞给他的,当时甚至还避开了齐达衡,说是好东西只与他共享。 除他以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 “可我与他没过节,他为何要如此害我?”薛宁州还是不明白。 薛璟挑挑眉:“那你与谁有过节?” 薛宁州又沉默了半晌,随后几乎肯定地问道:“是马崇明指使的?” 若是这样,那卢、齐二人一开始接近他,怕就是带着目的的。 他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这种被欺骗的感觉还是让他心头怒火烧起,握紧了拳头。 薛璟见弟弟如此,心里有些不落忍。 可他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总得有些波折让他长大,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 听家人说,前世薛宁州被京兆府拘了后,备受严刑拷打,抵死不承认自己杀人。只是再硬的嘴也扛不过御笔朱批,一纸诏令,这命说没就没了。最后尸身送回来的时候,几乎不成人形。 这一世,他定然不能再让薛宁州冤死。 薛家都是硬骨头、急脾气,薛宁州不等薛璟回答,便基本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问卢湛文!若真是如此,我揍他满地找牙!” 不过他还没迈出第二步,就被薛璟拉住:“先别着急。你没证据,当面质问他也不见得会说实话。” 他将薛宁州按回床边,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道:“之后你还同往常一样,和卢、齐二人一起相处,别让他们觉得你猜出了此事。” 薛宁州满脸疑惑:“那不膈应得慌吗?” 薛璟拍了拍他的脑瓜子:“忍一时冲动,才能看后续的好戏,明白吗?” 这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重活一世,他才知道,有许多事情不如表面上看去般平静,得耐心地、小心地等戏台搭好,才能安心看戏。 薛宁州见他哥眸色深沉中似有精光,虽不情愿,也还是深吸几口气,咬牙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薛璟起身。 “放心吧,其他的交给我就是。” 说罢,他交代书墨照顾好薛宁州,便回了自己屋舍。 *** 另一边就没那么安宁了。 马崇明回屋后,怒气盛得让他几乎想要把屋顶掀翻。 他见柳二跟在陈琅身后进来,抓过文椅便要往他身上砸,被几人堪堪拦下。 “没用的东西!” 他指着柳二的鼻子大骂:“废物!” 陈琅掏出折扇,将马崇明手指压了下去,轻声道:“马兄,先听含章解释一番。” 言罢,柳二赶紧毕恭毕敬地上前道:“书不会错的,昨日是我与卢湛文一同在书肆取的,卢湛文也的确将书给了薛二。只是不知是否有人走漏了风声,让薛二知道了这件事,将书藏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去瞟屋中的众人,想要挑拨的意思不言而喻。 但很快,一叠书册就砸到了他的脸上。 “不管是薛二知道了,还是其他什么缘由,本少爷不管!本少爷要那几个混账消失!” 待书册一本本落地,柳二战战兢兢地睁开眼,顾不得面上疼痛,赶紧道:“我保证!这次一定万无一失!” 马崇明大概是不止第一次听这话,不耐烦地道:“那就滚吧!” 柳二急急退了出去,在关上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嘲笑。 “一个四品侍郎破落户的儿子,你还能指望他有多大能耐?” “就是,消消气,此次休沐,去找杨兄他们商讨一下......” 很快,人声被门板隔绝。 柳二垂首站在门前,被窗边散出的烛火笼罩得更显阴郁。 他握紧拳头,双臂微微颤抖。 该死的薛宁州! 如今卢湛文已没什么用了,还得想想其他办法才是。 等将来他经杨公子介绍入了宁王的眼,在高门子弟中混出个样子,这群酒囊饭袋可再也拿捏不了他了! 他转身,恨恨地碾了一脚石板缝间的杂草,匆忙回屋。 薛璟跃上屋顶时,透过枝叶缝隙,远远看见柳二愤懑离去的模样。 呵,一群阴沟老鼠。 待院中无人后,他轻声踩着枝丫,飞快蹿到了一间屋舍上方。 屋舍中没有灯火,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屋顶瓦片,滑进房梁中。 屋中人正扒在窗边,透过窗缝盯着自己的屋舍。 自他入书院的第一日起,这人就开始盯梢。 原本他早就想来探个究竟,但之前被课业烦扰,想来这家伙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便一直将此事放在一旁。 若不是出了薛宁州这事,他打算再晾上一段时间的。 他蹑手蹑脚走到正聚精会神往外望的人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道:“盯这么久了,不累吗?” 江元恒正同往常一样窥探薛璟夜间是否会有动静。 他本以为,自告知地洞之日起,薛昭行便会前去探查,可如今半个多月了,也未见他有何动静。 今日薛宁州出事,他直觉薛璟一定会有所行动,可盯了半晌,还是未见他出来。 他本就着急上火,这会儿猛地被人贴着耳朵,阴恻恻地被吹了阵风,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急忙转身,后脑猛地撞在了窗格上。 “哎哟!”他脊背惊出一身冷汗,一手捂着后脑,一手捂着心口,还不忘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稀薄的月光挥洒得有些吝啬,只从窗外漏了几丝进来,照得薛璟带着冷笑的面上黑白相间,像个索命的鬼。 没等他反应过来,薛璟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至屋中央,掼在地上,然后蹲下身,看向他双目。 “你自己同我坦白?还是我揍到你坦白?你自己选吧。” 江元恒本就吓得魂都要飘起来,如今又被掼得发懵,无措地看着薛璟:“什、什么?” 薛璟冷笑一声:“薛宁州这事儿,你掺和了多少?” 江元恒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赶紧坐直身子辩解道:“你误会了!我没——!” 薛璟不耐听人狡辩,将他按在地上:“好好说。” 谁知江元恒虽尽量压低声音,却挣扎起来:“薛昭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跟宁王走狗掺和在一起!” “薛昭行,你自己蠢,一天到晚只知道缠着柳常安念什么之乎者也,一个堂堂武将,偏要咬文嚼字!” 微凉月光下,江元恒褪去旧友那一副谦恭温和的皮,一脸森寒狰狞,看着薛璟冷笑。 “如今群狼环伺还不自知,还污到我头上——!” 薛璟见他对宁王一党的厌恶不似作假,哼笑一声:“那昨日深夜,为何你不待在屋里,而在院外?” 江元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狰狞慢慢松解,泛成一片笑意:“哈哈哈!薛昭行!我果然没猜错你!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囿于这个破书院!” “你去查了修远之事?可有何发现?!” 薛璟冷笑:“我为何要去查李修远之事?” 江元恒没想到他如此回答,被噎了一下,沉吟半晌后咬牙道:“你可知李修远是因何出事?” 薛璟见他这样,对之前李修远做了柳常安替死鬼一事更加确信。 可谁知道江元恒是不是罪魁之一? 更何况,他今日来,确实与李修远无关。 “和我有什么关系?倒是该我问你,为何你昨夜离开书院,今日便有人栽赃薛宁州?再有,为何你要挖那地洞?莫不是你与人勾结,将李修——”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害他!”江元恒怒得眉峰倒竖,几乎控制不住音量。 第58章 努力克制下,他又努力扯出一副笑模样:“我昨日有事去了趟琉璃巷的书肆,恰巧撞见卢湛文在挑春宫图,我躲在暗处,没被他见着,趁着夜色赶紧先跑了回来。我琢磨着有些不对劲,今早本想告知于你,谁知你一见我就走,让我这童年旧友好不心伤。” “……” 今早江元恒频频向他这里打量,薛璟以为是要对柳常安下套,远远地便躲开了。 “但这也只是你一面之词,我昨夜可没见着柳二和卢湛文。” 江元恒被揭了那副谦恭面皮后,倒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嗤笑道:“你没见着的东西可多了。信不信由你,毕竟拳头长在你手上。” 话毕,他便闭了嘴,似乎不打算再言语。 “那你为何要挖那地道?你若不挖,李修远也不会失踪。” 这话似戳中了他的痛处,江元恒本就被月光晒得惨白的脸更是阴惨。他似用了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梗着脖子发着抖。 “薛昭行……” 他猛地一把抓住薛璟衣袖,抖着唇,轻声道:“你兄弟二人和柳常安得罪了宁王党,此后必然逃不开算计。我同你做个交易,我给你消息,你帮我报修远之仇,可好?” 他眼中恨意不假,在清冷月光中显得更是灼热。 薛璟起身,坐在案边椅子上。 旁边还有一张桌案,空空如也,想来曾是李修远的位置。 他抬指轻敲桌案,思考良久后道:“你还未对我坦白清楚便与我谈交易,不觉得没什么诚意吗?” 江元恒起身坐在地上,点点头:“确实。但此地怕隔墙有耳。” 他想了想,又道:“待休沐日,你我二人找一处私地,我再同你细说。” “薛昭行,只要你本心不变,我必然对你知无不言。但你若敢倒向宁王……”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木有小甜饼,但还是祝各位小天使们七夕快乐[比心][比心][比心] 第45章 交易 薛璟目光深沉地看了他半晌, 终于还是收起了那副打量的神态,伸手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彼此彼此, 若被我查出你与他们勾结……” “随你处置!” 很快,江元恒就知道薛璟是怎么在自己的盯梢中, 还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屋中的。 只见他轻身一跃就上了房梁,轻轻一攀就从被枝叶遮蔽而投不进一丝光的屋顶缝隙钻出去了。 难怪自己每日盯到夜半三更都不见人出入! 这家伙根本就没走正门! *** 薛璟对江元恒的怀疑本就十分微妙,也没能寻思出合理的动机。 既然他帮自己确认此事背后之人是柳二和卢湛文, 那他的事情先放到休沐日再说也无妨。 第二日, 薛宁州一早起身便来到卢、齐屋门前,想同往日一样和他们一起做早课。 但两人屋中已空。 平日里, 这两人再晚都会耐心等他,今日却早早撇下他走了, 若说心里没鬼才怪。 薛宁州撇了撇嘴,和他哥一行人一起做了早课,然后在早膳时,于膳堂逮到了卢、齐二人。 兄弟两二人极有默契。 薛璟在他俩旁边一桌坐下。 薛宁州则笑吟吟地过去, 坐在卢、齐同桌, 嗔怪道:“你俩今早怎地走那么早, 也不等我, 害我好找!” 齐达恒见他, 赶紧请他坐下:“宁州快坐!原本是要等的,但昨日闹了这么大乌龙,怕你心里不舒坦, 不愿上早课,我二人便先走了。” 接着,他转头对卢湛文道:“你瞧, 我说二少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哪会因这事就不上早课?” 卢湛文面上闪过一瞬尴尬,但很快满脸带笑地谦责道:“二少快坐!这倒是我狭隘了,早知今日就该等你一起了。” 薛宁州笑得天真:“那可不嘛!你可得好好给我赔罪!想我昨日才被不知哪个杀头鬼给阴了,丢了这么大面。” 突然,他扁扁嘴:“你俩不来安慰也就算了,怎的,也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了?” 他的委屈浑然天成,把齐达恒看得满是歉疚,赶紧否认:“怎会!二少你可别误会!” 而卢湛文被那句“杀头鬼”惊得一愣,随即耳根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只是面上还故作镇静道:“此事怕是其中有些误会吧。不过今早确实是我们的不是,不如这样,休沐日,我请二少爷听曲去!” 薛宁州一听有人请客听曲,立刻又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计较那个臭不要脸的混账东西,等你请客!” 薛宁州三句不离脏口,当着人的面,暗地里将卢湛文骂了个舒爽。 一旁的齐达衡不明就里,还时不时帮腔几句。 而卢湛文臊得慌,臊色都快要从耳根往前涌了,还不得不跟着点头。 这把坐在一旁的柳常安看得差点掩不住笑意。 他本就聪颖,昨日之事已经猜出七七八八,今日一见卢湛文这副梗着脸强忍着被当面咒骂的模样,便几乎把剩下的两三分补全了。 看着薛璟似笑非笑地关注着隔壁桌动向的样子,柳常安竟觉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也能像薛宁州一样,替他痛骂几句,只是礼教使然,只抿着唇,压着嘴角的弧度。 倒是昨日因故没经历此事的李景川义愤填膺,隔着桌帮着薛宁州声讨这“厚颜无耻之人”。 接下去的时日,薛宁州便照他哥所说,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日日依旧与卢、齐二人玩在一处,只是时不时咒骂几句过个嘴瘾。 卢湛文在薛宁州状似无意地透露那本书被他哥给缴了,而非识破自己的计划,暗自庆幸,心中思忖这薛二实在是蠢。 一开始听这二世祖痛骂自己,会窘迫非常,但听久了竟也觉得事不关己,还时不时跟着骂上几句。 如此过了半个月,很快到了下个休沐日。 柳常安这次不可能再跟着薛璟,也因李修远这一前车之鉴深知不能独自留在书院。 于现在的他而言,顾好自己,便是对薛昭行最大的帮助。 半个月的药汤让他内瘀散了不少,人也开始有了精力,于是便去了严夫子家帮他一道修书,顺便还向夫子学了一套简单的健体术——当然是悄而为之,否则让薛昭行知道了,必然又要日日看着他练体,实在令人羞窘。 没了后顾之忧,薛璟这次回了家,和薛宁州一起被娘亲推到来访的亲戚面前显摆了一阵近来的学识,收获了不少夸赞。 那些亲戚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惊诧,活像真是见到猪上了树一般。 ……呸呸呸! 都怪许怀琛,说什么他若是会念书,连猪都要上树! 晚些见面时一定要揍他一顿! 不过在去之前,还有件要事。 隅中之时,他将乐在其中的薛宁州推出去应付亲戚,自己带着书言从后门赶车去了茶馆。 已经有茶客陆陆续续地来吃茶,沈千钧早已在柜台后忙碌了。 一见他,沈千钧就忙迎了上来:“哟,咱们文武双全的东家来了!” 薛璟一拳轻敲在他肩上:“别跟着揶揄我!最近铺子生意如何?” 沈千钧笑得合不拢嘴:“那还用说?按许三少说的,咱自己的商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往后便能有数支自己的渠道。对面那金玉楼如今也要完工,回头便连金石玉器的生意一块儿做。我已经托大哥帮忙找了一些靠谱手艺师傅,已经在掐簪坠冠带了!” 薛璟往长街对面看去,有幢二层小楼,正上着朱漆描金。估计要不了多时,便会成为东市最华贵的一家金石玉器铺子之一。 报完了正事,沈千钧将薛璟拉至柜台边,表情古怪地道:“方才有位……呃……,拿着一张你写的条子,说是与你有约……” 前些日子,他与江元恒约好在此茶馆见面,江元恒专程要他写张贴,证明是薛璟相邀而来。 薛璟将字条写得清楚,晾他也不能做怪。 薛璟点点头:“是,他在哪儿?” “哦,他在后院的雅间。我见他……实在不适合坐在堂中……” 沈千钧急忙带着他去到后院,边走还边道:“你何时结交了这样一位朋友?他在后门打听了好一会儿,若不是有那张纸条,我还真不敢放他进来!” 薛璟疑惑。 什么叫“这样一位朋友”? 江元恒不就是个普通的生徒么? 第59章 雅间里,江元恒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 他褪了一身襕衫,头发随意用赭色的粗布头带扎着,赭色粗布里子外套着件白色外罩。 见薛璟来了,他也懒得起身,歪头打了个招呼,便又开始捣鼓面前茶盘上的小瓷罐。 “你这茶馆里颇有些好东西呀!” 他面前几个小茶罐都已开了盖,各种茶香混杂交融,弥漫在小小茶室中,沁人心脾。 他将每个茶罐都嗅了一番,随后挑中一罐天青瓷瓶里的岩茶:“就泡这个吧!” 见他这一副不把自己当客的模样,薛璟额头突突跳了几下,挥手让书言泡茶。 书言学什么都很快,如今将茶艺也学得七七八八,手法挑不出什么大错。 澄明透红的茶汤浸润着岩骨与花香,将绵中带刚的山水之韵盛在两个白瓷盏中。 “啧啧,不愧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少爷,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连个小书童都精于茶道。”江元恒啜了口茶,一脸的阴阳怪气。 自那夜两人撕破了窗户纸,江元恒便不在他面前摆出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反而将幼时的吊儿郎当展现得淋漓尽致。 薛璟哼笑一声:“别贫了,快说吧。” 江元恒看着书言笑而不语。 薛璟皱了皱眉,还是吩咐书言出去了。 门扉掩上,竹帘蔽窗。 江元恒倾身凑近薛璟,叹了口气道:“别怪我谨慎,实乃情势所逼。你我总角之交,但过去多年,各有际遇,我也不知你如今究竟什么样子,总得多观察观察。” 薛璟垂眸喝茶,不置可否。 江元恒没等到回音,抓起小茶刷,搅动茶盘中缓慢摇曳的清香茶汤,幽幽道:“修远是国子司业之子,在家开蒙,所以你未曾见过。自入书院后,便同我住在一屋。” “他为人谦和,学富五车,与我经过一些波折,成了挚友。不过与我这招人嫌的不同,他和其他同窗的关系也都不错。在我家道中落后,也未曾看不起我,还同以前一样待我。” “那日我一人在屋中捣鼓,至月中还未见他回来,出去才知同窗都在找他。只是众人将书院翻了个遍,都未能找到人,门房处也说没见人下山。于是我也赶忙打着等,山前山后四处寻找。可半夜过去,还未见人,山长只能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打算第二日去报官。” “我悻悻回屋,无法入睡,猛然想起那个地洞,于是满心忧愁地趁着夜色摸了过去。没想到,果然在那发现了一些挣扎痕迹,石壁上还有一些血迹。我往外追了一段,可过了近一夜,必然是找不着了。” 听到这儿,薛璟皱着眉,将茶杯放在案上:“你当时见到的那些痕迹,可有被清理过?” 江元恒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薛璟:“巧了!待我回到洞口时,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响动,于是赶紧躲到附近的暗处草丛。有人自书院中来,在洞口处做了一番清理。可当时天色太暗,隔着草丛,实在没看见是谁。待那人回了院内,我又去检查了一番,洞口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人是从书院中来?!”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猜测,但薛璟还是心中惊叹。 “是!所以这栖霞书院里,可藏了不少牛鬼蛇神!”江元恒眼中露出阴鸷眼神,满含仇恨。 “若不是我知道那处地洞,也差点要信他们的鬼神之说了。修远并无仇家,我琢磨了许久,才想明白,他怕是成了柳常安的替死鬼。而柳常安这罪魁,却好端端地活着!”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刷,颤抖间几乎要将其折断。 薛璟见他如此,嗤笑道:“若不是你当初挖那地洞,李修远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江元恒一愣,随即脸色煞白,紧咬着唇,不再辩解。 他怎能不知? 这些时日来,他日夜都在愧疚悔恨中。可人就是如此,光恨自己,又能如何?难不成找自己报仇吗? 他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总得将这仇,放在能报的人身上,才让这无望的人生有个盼头。 薛璟可懒得同情他:“你为何挖那地洞?” 江元恒依旧紧握手中的小茶刷,紧咬牙关,依旧不语。 薛璟瞟了他一眼:“与你父亲有关?” 江元恒猛地一怔,抬眼看向薛璟,眸中透出几分探究。 薛璟啜着茶,老神在在地回望过去。 “是。但此事牵扯太多,暂时就不劳昭行费心了,待来日时机成熟,我会再告知于你。当下,我只求帮我找出害了修远的真凶,让他……偿命。” 江元恒终于放过了手中的小茶刷,碾了碾指尖沾上的茶叶末,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似要透过他的面皮,看出他心中所想。 “作为回报,我会将手上的一些消息告知于你,好帮你未雨绸缪,对付那群宁王党羽。现今他们还是学生,不成气候,可他们坐靠几大世家,来日若真入了朝堂,难免成为拦路虎。你应我此事,百利而无一害。” 薛璟正要开口,江元恒立刻伸手制住:“你可别拿忙着念书一事搪塞我,你就不是这块料!”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被人指着鼻子否定,还是把薛璟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再说了,你能给我什么消息?” 江元恒早猜到他有此一问,笑得狡黠,背过身去,一把扯下头上的赭色发带。 一头不算齐整的头发瞬间披散在肩,又被他用力揉搓一番,蓬乱得像刚搭好的鸡窝。 随后他一把扯下白色外衫,露出里面打了补丁也遮不全破洞的赭色短打,皱皱巴巴,似被浆洗了百遍似的。 薛璟见他活动了下肩背,随后渐渐佝偻起身形,又往脸上抹了一把。 似乎完全准备妥当了,江元恒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慢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 大变活人?! ----------------------- 作者有话说:[爆哭]写快了文笔被吃了大半,之后会找时间修文笔(剧情不会变) 第46章 变脸 只见回过头的江元恒原本少见天光的白色面皮上, 抹上了一层脏灰,有些还蹭在蓬乱的头发上,看上去就像是在灶膛里滚过了一圈。 他眼珠子微微上翻, 显得十分呆滞,连下巴都往前倾, 成了个歪嘴的地包天,两手看似无力的勾起,作揖般上下晃着, 口中还口齿不清地喃喃道:“行行好, 大老爷,给点儿吧……” 配上他那副佝偻弯曲的身形, 活脱脱就是一个街边乞讨的乞丐,即便蹿到薛璟面前要饭, 他都不一定认得出。 薛璟难得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他两辈子都没见过的“奇活儿”。 他只能微张着嘴,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副面孔,想从上面找出原本属于江元恒的痕迹。 很快,江元恒眼一眨、脸一皱, 突然恢复原状, 只是面上的灰还未拍去。 “怎么样?像不像个落魄乞丐?昭行可还认得出我?” 他面上带着一丝得意, 坐回案边, 抓过茶杯大声地啜了口茶。 这话问得薛璟不知是该先摇头还是先点头, 只能继续一动不动地继续琢磨,江元恒如何不用人皮面具就能做到如此彻底的变脸。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昭行, 我备了些茶点给你送过来。” 薛璟看了眼正吹着茶末的江元恒,见他没反对,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沈千钧手上端着两盘点心快步走了进来, 还不忘让门外的书言赶紧将门带上。 他将点心放在几案上,眼神不停地打量着蓬头垢面的江元恒,满是怜悯。 “这位……小兄弟,可用过早膳了?既然是昭行的……呃……友人……?” 他话说一半,也不知合不合适,看向薛璟求了个肯定,才又继续往下道:“那便不必客气,这是店里的招牌茶点,尽管用!” 薛璟算是明白为何他刚进门时,沈千钧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估计江元恒便是以这幅面目出现在茶铺后门,若没那张他亲写的条子,早被当乞丐赶了出去。 始作俑者倒是满不在意,他伸手捏过盘中的一块梅花酥,放在嘴里嚼了两口,立刻两眼放光,冲着沈千钧问道:“不愧是来福楼的招牌点心!您瞧,这么多我二人也吃不完,介意我带一些走吗?” 他笑得极谄媚,就像是刚拿到一个大户施舍出来的几钱铜板一般。 第60章 “这……” 沈千钧略有些尴尬地看向薛璟。 薛璟已经没眼看了,都替他臊得慌,大手一挥,准了。 江元恒立刻喜上眉梢,用那白色外衫将点心一包,搂在怀中:“我与薛兄商谈已毕,如此,先告辞了。” 他佝偻着后退出了门,在将关门之际,又伸进个头,对着薛璟交代了一句:“我虽怨恨柳云霁,但若他也出事,那修远便白遭此难了。” 薛璟看向那双藏在灰尘中熠熠生辉的双目,品着他的未尽之言,点了点头。 得了应承,江元恒很快消失在两人的视野。 沈千钧对他们这些事情一丝都不了解,但也知道,薛璟如此身份,又是将门之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线人暗桩也说得过去,便按下好奇心,当作不知此事,问道:“就要到用膳时间,要不就在这吃吧?” 薛璟还没能完全消化刚才的事,讷讷地点头,随后花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将今日所闻所见同往日得知的消息一一在脑中整理思索,等回过神来,饭菜已经上了桌。 在军营待惯了,他也不那么介意尊卑,喊沈千钧和书言一起用了午膳,随后装了些茶点,往城北去了。 许怀琛近日都喜欢待在琉璃巷旁叶家的那处宅子。 琉璃巷汇集了四面八方来的胡商,藏着全京城最新鲜的玩意儿,尤其是西北来的金器玉石。 为了新铺子的开张,他只要有空,便在琉璃巷淘些外来货。 薛璟鲜少到这处来。 他前世与西北部众连年征战,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胡商和胡货。但这些东西如此招大衍人喜爱,必然有它的道理。 秉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他让书言将车停在入口不远处,一路步行往巷里走,想沿途逛一逛街边的摊贩。 不过刚过午,许多摊贩正在午歇,甚至还有大量的商铺还未开门,往来的行人也稀稀落落,步履匆忙,不像是来采买的主顾。 白日的琉璃巷就像烈日下的荒野沙漠,没有几丝生机,只有到了晚上,夜幕就像是甘霖一般,滋养着这处的生机勃勃。 来得不是时候啊…… 薛璟放下手中一个品相一般的泥偶,向正打着瞌睡的掌柜点了点头,放弃了闲逛的想法,一路往叶家的院子去。 拐入一个小巷后,身后的脚步和呼吸声愈加明显。 那人从薛璟刚入琉璃巷口不久,便不远不近地跟着,在他张望时还会拙劣地躲在店招围栏后,可以看出,不是什么身怀武艺的高手。 薛璟心中嗤笑,估摸着是与他有过节之人派来盯梢找茬的家丁护卫,不是杨家,便是马家。 他面上不显,状似无意地在小巷中四处穿梭,等到了许怀琛的范围,自然会有人来解决后面的这尾巴。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嘈杂了一瞬,响动便消失无踪。 薛璟又拐了两条巷子,到了叶家院子门前。 照暗号敲了敲门,厚重的宅门被从里拉开,随即一把带鞘的长刀在破风声中直冲他面门。 他一把抓过刀鞘,手上一个巧劲,银刃出鞘,直直对上面前一柄泛着寒光的细刃。 很快,薛璟就和叶境成缠斗在了一起。 一个气势如虹虎虎生风,一个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许怀琛初时知道劝不住,便命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堂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反正今日时候尚早,让这两个习武的过过瘾也好。 没想到这瘾一过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战意愈浓,没有分豪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许怀琛实在坐不住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打架到底哪里有趣,喊人把书言手上的来福楼糕点码好后,亲自端着食盒往两人中间走。 “境成,你先休息会儿,吃些来福楼的茶点。” 他盯着两人过招间隙,将食盒往叶境成鼻子边凑,叶境成的剑光几次堪堪擦过他手臂,硬是拐了个弯。 被他扰得实在烦了,叶境成一个收招,银光入鞘,随后抓过他手中食盒,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薛璟见状,也笑着收刀入鞘,随手扔回给了小武。 许怀琛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将薛璟带到了被他暂用于书房的另一侧屋。 “你说你俩,怎么一见面就非得舞刀弄枪一把?”许怀琛一边泡茶一边责问。 薛璟靠坐在圆椅中,笑道:“你若有本事每日陪他过几招,他也不会一见我就想拔剑了。” 许怀琛扁扁嘴。 他的那三脚猫功夫,哄哄天子可以,但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总是要被叶境成揍得鼻青脸肿。 他懒得再聊这个话题,问道:“近日有什么消息?听说栖霞书院里头颇为热闹?” 薛璟没有立即回话,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点几下,问道:“你先告诉我,江元恒的行踪,查得怎么样了?” 自那日和小武一起在树上撞见匆忙跑回书院的江元恒,薛璟便让小武带话,要将江元恒查出个底儿来。 许怀琛朝着门外喊了声:“文儿!” 很快,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向两人行了礼:“许少爷!见过薛公子!” 许怀琛指了指薛璟朗声道:“文儿,你告诉他近日江元恒的行踪。” 文儿又行了个礼,道:“近日那人都在书院里待着,没见动静。今早倒是出了书院,进了琉璃巷边上一间破屋子,刚才来的消息说,直到现在也没出来,探子还在那守着呢。” 薛璟挑了挑眉,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 今早他见到江元恒那副乞丐模样,就知道许怀琛的探子八成看不住这人了。 他凑到许老三耳边,低声将这事告诉他,就见许怀琛面色越来越沉,最后都快黑成了锅底。 他刚才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尴尬。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稍作安抚,但心下深沉。 虽然他记忆中的许怀琛在朝中长袖善舞,身边有不少能人撑腰,但如今的许怀琛,还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半大少年。 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可圈可点了。 “无妨,江元恒不是对头,说不准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的信息。李修远一事,能查尽量查,实在没有下落,也不用放在心上。毕竟他自己也也没查到不是。” 许怀琛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闷闷“嗯”了一声,眼神幽深,盯着盏中被他泡得过头的浓黄茶汤,不知在想什么出神。 许久后,他才又渐渐恢复笑脸,抬手倒了茶汤,又重新泡了一盏给薛璟递了过去。 “你别说,探听消息这其中门道还真是不少,看来该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啊,此后我会再精进的。” 他将茶盏放好后,又道:“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没那么难对付的,要先交予你处置。” 言罢,他又向外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吧!” 薛璟抿了口茶,知道应该是方才跟踪他的那人。 那家伙把所有把柄都暴露了出来,若真是马崇明那蠢货派来的,要反将一军简直易如反掌。 很快,文武二人押着一人进了屋。 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身材稍显壮实,双手被缚在身后,跪在薛、许二人面前。 薛璟皱眉。 怎会派一个老妇人来追他行踪?这些纨绔是脑子泡了水吗? “你方才在琉璃巷中跟了我一路,说吧,是谁指使你来的?” 薛璟低沉了声音,透着一股肃然与威压,视线直盯着那妇人,不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那妇人闻声瑟缩了一下,随即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薛璟,眼神中除了几丝怯意外,更多的竟是打量和探究。 她的面庞倒不似发丝一般沧桑,看样子只有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端正中又带着温和。 “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是……奴婢是自己跟着公子的!”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焦急又警惕,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薛璟冷笑一声,指了指小武腰间的刀:“我念你年长,又是个妇人,给你个机会。从实招来,我可既往不咎。若拒不从命,可就刀剑无眼了。” 这妇人不怵身后的刀剑,反倒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对薛璟道:“公子果然是良善之人!” 薛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妇人似乎对自己所见颇为满意,也不拖沓,大着胆子直言问道:“敢问公子可识得我家少爷?!” 第61章 一旁坐着的许怀琛没想到质问变反问,好奇得一口茶还没啜下去便立刻问道:“你家少爷是哪个?” 那妇人瞟了他一眼,又立刻看向薛璟,只是面上的急切更甚,激动道:“我家少爷是柳家大公子,柳常安!” 第47章 旧事 案前的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许怀琛转着眼睛, 探究地看看薛璟,又看看那妇人。 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个文曲星还专程派人盯梢薛昭行? 这是个什么道理? 很明显,有一瞬, 薛璟也闪过这丝念头,甚至脑中又浮现出前世那个蛇蝎阴毒的笑意, 让他面色瞬间冷凝,猛地握紧双拳。 但很快,他便把这荒诞的想法给抛之脑后。 这段时日, 他与柳常安二人朝夕相处, 柳常安如今的斤两他清清楚楚,绝无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谋事还能不被他发现。 更何况……他不觉得柳常安会如此针对他。 薛璟一掌拍在桌案, 震得厚重紫檀木抖了几抖,扬出细碎的粉尘。 “看来, 你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了。” 他盯着这妇人,眼神狠戾,一扬手,文武二人便拔了刀剑出鞘。 妇人面露惶恐, 缩着身子一边磕头一边道:“奴婢绝无虚言!奴婢是柳家大夫人乔氏的陪嫁丫鬟、贴身侍婢, 自五岁起便一直陪着我家夫人, 直到夫人离世后, 才被柳府放了身契!” 她面上透着焦急的诚恳, 看着薛璟:“公子若不信,可以去柳乔二家及邻里间问问看,识得我的人不在少数!” 薛璟瞟了一眼许怀琛, 许怀琛会意,又给文儿使了个眼色。 少年侍从收了剑,退出门外。 少时, 薛璟倾身向前,沉声问道:“那你为何跟踪我?” 妇人见薛璟收了刚才的威势,便知这命是暂时保住了,欣喜地磕了几个头:“公子果然是个善人!自夫人离世,我又离了府后,我家少爷无人照料,又受二房欺压,过得凄苦。幸得公子相救才逃出苦海,夫人泉下有知,也可安心了,奴婢实在感激不尽!” 说完,又是“砰砰”几个响头。 薛璟见她磕了半天还在说废话,有些不耐,皱着眉道:“说事儿!” 妇人也意识到自己啰嗦,赶忙直起身子,开始思索要说的话,想着想着,眼圈渐渐红了。 “公子,老奴性命卑微,如今还苟活着,实在是因为有事没有办完。我知道公子与我家少爷只是同窗,若听完此事后不愿过问,可否……就当作没听过,放奴婢回去?” 见薛璟眉头锁得更紧,妇人急得又磕起了头:“奴婢也是别无他法,才会跟踪公子的!此事未了,奴婢绝不可以折在这里,若来日了结这事,公子何时要我的命都可以!” 薛璟白了她一眼,不耐地道:“行行,你先说事儿!” 人要怎么处置,得等探子们查回消息后再说。他就不信,一个婢子,还能狡猾过江元恒? 眼下重要的是要先知道这婢子到底藏了什么事。 直觉告诉他,此事定与柳常安有关。 那妇人眼中已经蒙了层泪,声音哽咽地喊道:“公子!我家夫人是被害的!” 这一声喊完,她便自顾自地嚎啕了起来,连话也说不清楚,眼泪止不住地撒了满脸。 这副模样,实在不似作假。 案边坐着的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妇人终于收了哭声,抽噎着开始道:“夫人自生了少爷后,身子亏损得厉害,后来调理多年,好得七七八八,可前些年突然不知染了什么病,没几日便去了。” “请来的大夫说,夫人病根未愈,此次病气凶猛,一下没熬过去。我原也如此认为。” “一日上午,我收拾遗物时,发现夫人常用的那套茶壶不见了。夫人院里都是我在打理,物件没道理不见,于是我私下里打听,说是一个小厮清扫时不小心打坏了,给扔了。我想着,若是坏的不严重,留着做个念想也好,便去找了那小厮,问他把茶壶扔哪儿了。可他支支吾吾地说不记得。” “我原本也只以为是琐事多,他一时忘了也正常,可下午时,柳老爷便将我喊到了书房,放了我身契,让我立刻离开柳府。这算是个什么道理?!先别说当时丧仪未过。夫人走了,还留下了少爷,我也当尽心服侍。更何况,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怎得急急赶我出府呢?” 薛璟闻言问道:“是柳侍郎放你出府的,而不是柳二夫人?” 妇人一听“柳二夫人”,面上便露厌恶之色:“他二人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东西!柳老爷对二夫人言听计从,此事背后当然也有这女人在使坏!府中只有我与夫人少爷关系最亲密,将我赶走,少爷便真算是无依无靠了!” 这倒也是。 自上次柳家一见,薛璟便知柳侍郎若非被逼急了,几乎不会忤逆柳二夫人。 “就因你被赶走,所以你便怀疑乔氏是被害的?说不准柳侍郎念你服侍有功,先主又去了,所以放你自由身呢?” 薛璟手指敲着扶手,看着妇人问道。 那妇人闻言又磕了一个头:“公子明鉴!柳老爷当时就是这么对奴婢说的!奴婢当时央求等少爷及冠后再离府也不迟,可柳老爷偏不让,让人押着我收了东西离了府!奴婢当时也只是疑惑,但后来在城外发现了那套破了的茶壶,一旁还有个药包。找人看了后,说是药包里装着的是毒药,和茶壶里留下的痕迹是一样的!” “公子!必然是柳家那对狗男女害了我家夫人!”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是接近声嘶力竭。 薛璟盯着她那张一时看不出破绽的脸,问道:“东西被丢至城外,你是如何找到的?” 那妇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犹豫,支吾道:“我一个侍婢,自然是没办法,但稍微找了些门路……” “什么门路?”薛璟追问。 妇人垂下头,似乎十分不愿细说:“家中有个侄子常常出城,碰巧找着的……” “那可真是好巧。”薛璟笑着道。 妇人赶紧接话:“可不是嘛……” 薛璟看了她一眼,没再搭话,靠坐在圆椅中啜着茶。 妇人知道他必然存疑了,于是又哽咽着磕起了头:“公子明鉴!奴婢说的都是真话!那毒药和茶壶都在奴婢家中,随时可以拿给公子!奴婢这命不值钱,只求能为夫人报仇!望公子成全!” 薛璟懒得再给她一个眼神,冲着小武摆了摆手。 只见小武掏出一根布条,绑在了妇人头上,遮住耳眼,随后便抓着紧缚她的绳索,将她拖出门外。 留下一路凄厉的“求公子成全”,渐行渐远。 很快,室中恢复了静默。 许怀琛看了眼揉着眉头的薛璟,叹道:“我先让去查查这妇人的底细。不过柳家一个小门户,破事儿倒不少。” 薛璟“嗯”了一声:“但这妇人说的只是一面之词,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即便真有药包茶具,也难证明乔氏是被害的。” 许怀琛笑了一声:“这还不简单?”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大理寺查毒,会验尸。” 薛璟觉得他在说废话:“这谁不知道,可乔氏都入土几年了!” 许怀琛没说话,只眯着眼看着他笑,笑得薛璟毛骨悚然,过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想的是……?!” “那不行!都入土为安要去打扰,于礼不合,大逆不道!” 许怀琛“啧啧”两声:“想不到你一个见惯白骨的还挺古板?” 古板?! 薛璟听见他这形容,一口气堵在胸口。 柳常安那种才叫古板! 自己跟古板哪儿沾边了? 是许怀琛过于激进了吧?! 他努力咽下那口气,摆摆手:“回头再说吧,如今也没这空闲。” 许怀琛笑道:“行,到时候真要的话,我帮你找人。” 又喝了几盏茶后,薛璟就拱手告辞了。 只有一日休沐,事情都安排得十分紧张,在外待了一日,他得赶回去陪母亲用晚膳。 而且乔氏一事让他心绪翻涌。 他当然不会简单就相信那妇人的一面之词,但若此事属实,那柳家二房就过于心狠手辣,不可再以现在的态度对待之了。 而柳常安对此事一无所知…… 薛璟有些头疼。 若证实此事属实,那该不该告之于他? 于理是应该要的,可告之了又有什么用呢?也救不回乔氏性命,徒增伤悲罢了。 第62章 落夜,等他外出从几乎无人的栖霞书院归来,许怀琛的消息也送了过来。 那妇人的身份属实,名唤锦翠,自五岁起就贴身侍候乔婉容,随她陪嫁到了柳家。乔婉容死后,被放了身契,离开柳家。 家中已无甚近亲,只剩一个二十几岁游手好闲行踪不定的侄子,一起住在城西南的棚屋。为人本分老实,平日里做些浆洗,今日是去琉璃巷给老主顾交几张绣帕,碰巧遇见了薛璟。 而那药包和茶具也被一并送了过来,此时被摆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 月光下,黄褐色的粉末透不进光,泛着十分浅淡的苦味,融进浓茶中,便察觉不出了。 应该是乌头。 服用久了,人会慢慢变得麻木,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等着窒息而死。 他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人,可乔氏的死,在前世直接影响了柳常安的命运,进而又影响将军府及其他诸君的命运,乃至大衍的国运,令他不得不叹息。 柳家这几人为了私欲,竟捅了个滔天的篓子,如今新仇旧账自然要算到他们身上! *** 翌日一早,薛璟专程拐道严府去接柳常安。 薛母又备了好些点心,交与他时还说若是得空,一定要请那位小先生来家里作客。 薛璟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提着点心就跑了。 严府门前,柳常安正要上严夫子那辆简陋的马车,便听到一阵踢踏的马蹄伴着辘辘轮轴自远而近从容而来。 晨辉伊始,将幽深如墨的乌木氤氲出一层暗金。 “柳公子!”书言在车架上远远冲他挥手,终于不再喊他“谪仙公子”。 已经进了车厢的严夫子拨开帘子,看见驾车的书言,笑问道:“云霁,昭行可是来接你了?” 一旁正准备递包袱的严夫人看了看那踏金而来的乌木马车,眼带笑意看向柳常安:“云霁,看来你与昭行关系渐好了?” 柳常安也没想到薛璟会出现在此处,一时有些拿不准。 直到马车驶到近前,薛璟跳下车,向严家夫妇行了个礼,道:“夫子夫人安,柳云霁物什多,怕挤着夫子,我来接他一起去书院。” 严夫人立刻眉开眼笑地帮忙将大包小包送入薛璟车中,目送两辆马车先后离开。 两人带的东西都不算少,只不过薛璟带的多是点心,柳常安带的皆是药材,一时间,车厢里药香甜香混在一处,闻着倒也令人舒心。 薛璟也说不清楚心中所想,只觉得今早一起,便想早些见到柳常安,给他送盒点心,让他心里能开心一些。 他开了一盒龙须酥,递到柳常安跟前:“来福楼的招牌,你试试?” 柳常安怕弄脏车厢,本想拒绝,却见薛璟一脸深沉,便伸手拿了一个,只是手中抓了张帕子,小心抵在下巴上,吃得仔细。 若换作是薛宁州,可不管旁的三七二十一,早“吧唧”地吃个欢快,掉了满地。 想到柳常安因何养成这谨小慎微的性格,薛璟心中又是一堵,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这吃食礼数,是你娘教你的,还是有旁的人教习?” 柳常安将嘴里的一口咽干净了,才回道:“我娘教我,饮食要雅净,我爹讲究这个。” 薛璟点点头,又问:“你从小身边除了南星外,可是还有旁人伺候?” “还有一些家中下人,不过只是做些杂务。”话毕,他想了想,又道:“小时候,是娘亲身边的侍婢帮着照料我和南星。她的名字是姥爷取的,叫锦翠,我们喊她翠姨。” 他轻叹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我本以为,娘亲走后,她会留在府中……” “怎的,她走了?”薛璟明知故问。 柳常安点点头:“爹说,她年纪大了,求了身契,出府找好人家嫁了。这是件好事,我自然不会反对,只可惜,竟没来得及惜别。而且……当时母亲头七都还未过,她便急着要走,难免令人心寒……” 对着一无所知的柳常安,薛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他就像一只被蒙了双目任人逗弄的小狸奴,满身满心伤痕累累,却不知这伤真正因何而来。 “昭行,你今日……怎么了?”虽然面上不显,但柳常安能感觉到薛璟今日兴致颇为低沉。 薛璟这才醒神,笑着搪塞:“马上又要被圈在书院,心里烦闷。” 柳常安听他这么一说,不疑有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伴着窗外柔软晨光,如温润桃花含露初绽,让薛璟心中的凝滞如冰雪消融。 无妨,既然仇怨的源头一致,这一世,他会替柳常安解决柳家这一大麻烦。 不过当下,要先解决书院里的杂碎。 卯正过后,生徒们陆续回了书院,赶辰时初的课。 薛璟一行人到的时候,大部分的生徒都已经在屋舍收拾东西,连薛宁州也已经穿好襕衫备好书册。 几人刚卸下行囊,院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竟是斋长又带着两名护院,一脸严肃地踏进了屋舍。 ----------------------- 作者有话说:喝药小剧场: 晚膳后,严夫人帮忙熬了药,盛凉至能入口的温度后,才递给柳常安。 见柳常安一口将苦香十足的药喝下去,严夫人急忙问:“可要喝些蜜水?我给你去兑。” 严夫子放下手中茶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喝药怎么还灌蜜水?” 于是柳常安对着正瞪向严夫子的夫人摇摇头:“不必劳烦夫人了。” 回屋后,那本已习惯的苦辣黏在舌上挥之不去,让他想起薛璟偷塞进他嘴里的那颗蜜饯。 他悄悄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薛璟塞给他的小油纸包,从里面捏出一颗蜜饯塞入口中,沁甜滋味将那股苦涩驱散得无影无踪,从他口舌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心绪明媚起来。 喝完药后给他一颗蜜饯,别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他顶地立天都愿意。 ———— 柳宝开始要被带坏了。 第48章 反将 见斋长光临, 屋舍中的众人都看向薛宁州,毕竟近来有荣幸“请”来斋长的只有这位了。 连薛宁州乍一眼看见也自省了一瞬,不会带些点心也违了院规吧? “不会又是私藏了禁书吧?” “这种人, 为何还要留在书院?” “唉,如今书院也不得不屈于权贵威势了……” 四周生徒们神色各异, 私语不断。 然而,斋长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卢、齐二人的屋舍。 如上次一般,斋长冲着屋内朗声道:“卢湛文何在?有人投告, 你目无法纪, 私藏禁书。如今,本斋长要来核查。若属实, 必然重罚!” 一时间,众人都错愕地看向身边之人, 觉得自己听错了,想要寻求个肯定。 卢湛文更是一脸的迷茫,急忙走出门,作了一揖:“斋长, 您说的可是我?” 斋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点头道:“按惯例搜屋, 你可有异议?” 卢湛文愣在原地, 总觉得如此指控十分荒谬。 他在书院向来与人为善, 不得罪人,又有马崇明一党在背地里撑腰,怎么突然有人提告他, 还按了个无稽的罪名? 突然,他眼光扫过正在不远处的薛宁州,不由心中一紧。 薛家兄弟正靠在一处, 抱手倚门看着他,面上神情虽不似其他同窗如此惊异,却也不见蹊跷。 若说得罪过的,怕只有这薛家老二了。 可他明明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昨日休沐还吃了一顿自己请的茶。 他一时没想明白,恭敬地对斋长道:“学生向来守纪,怕不是哪里弄错了?” 斋长冷哼一声:“每个学生受罚前,都会这么说。” 随即他定定地看向卢湛文:“若真守纪,便不用怕搜屋。” “可不是嘛!放心吧卢兄,斋长不过按例行事,你看,我上回不也没事嘛!” 薛宁州在一旁劝道。 随即,周围响起了众生徒们七嘴八舌的劝说。 毕竟就要上课了,大家都不想错过眼前这热闹。 卢湛文也知这个道理,他也未带什么违禁之物,想来搜也搜不出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是十分慌张,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一时进退两难。 可这不是依他意愿左右的事情,斋长见他面上的犹疑之色,厉色更甚,喝道:“你若果真私藏禁书,赶紧如实交代,还可考虑从轻处罚!若再遮掩,定不轻饶!” 言罢,便示意身后两名护院进屋搜查。 卢湛文条件反射想要阻拦一番,被齐达衡一把拖开。 第63章 “湛文,你今日是怎么了?想来必然也像那日宁州一般,是被诬告,等斋长搜完就没事了。” 这一句“那日宁州一般”,竟让卢湛文心跳更甚,额上冷汗直冒。 那日他偷偷将书带给薛宁州,又趁无人注意时去匿名提告,本以为当日薛宁州便会被赶出书院,却没想到那春宫图册竟阴差阳错落到了薛璟手中,薛宁州安然无恙。 自那之后他便惴惴不安,总担心遭了报复,直到第二日薛宁州像个没事人一样冲他抱怨此事,似乎全然没有猜出背后之人是他。 他原本觉得,薛宁州只是一个庸碌愚蠢的纨绔,与自己交好便不会猜疑也很正常,可如今一看……怕是要扮猪吃虎了! 他在门边静默地候着,安慰自己斋长不可能搜出什么东西,但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那一边,薛家两兄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着轻蔑和嘲讽。 很快,斋长怒气冲冲地从屋内出来,手中抓着一本书册,封上小楷写着《四书集注》。 卢湛文一见此书,顿时如遭雷劈,全身僵直却抖得厉害。 这书他自然熟悉,可不是已经交给薛宁州,还被薛璟缴了吗?! 为何会在他屋中?!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薛家兄弟,突然觉得那是两张恶鬼的脸,阴阴测测。 斋长见他只看封皮便面色苍白,还止不住地轻摇头,便知道他定然熟知此书,气得一把将书扔到他身上:“你还有何辩解!” 那书册“哗啦啦”落在地上,露出一页不堪入目的绣像,附近的生徒见了,赶紧扭头遮眼,嘴里说着“伤风败俗”,也有人十分好奇,透过遮眼的大袖缝隙,频频往那里张望。 卢湛文瞬间脸色涨得通红,赶紧蹲下身去捡那书。 “这时候你倒是知耻了?!”斋长怒目圆瞪,指着他骂道:“此书是在众目睽睽下,从你桌上搜出,你还有何辩解?” 卢湛文急得快要控制不住嘴:“我、我、没有……不是……” “不是什么?!” 面对手中的证据和斋长的怒喝,卢湛文有苦说不出,只能苦着脸支支吾吾,绞尽脑汁地想说辞。 可斋长没给他这个机会,对两名护院道:“卢湛文私藏禁书,有违训诫,不宜再待在书院!即刻通知卢家,立刻来人将其接回!” 言罢,他从卢湛文手中抓过那本“《四书集注》”,抬步要走。 卢湛文一听,脸色煞白。 他是卢家长子,却是庶出,只有出仕这一条翻身路。 若是坐实了这罪名,别说以后无法再入其他书院,恐怕连来年的考试资格也要被抹除,那他这一辈子就都抬不起头了! 他也顾不得其他,往地上一跪,抱住了斋长的腿:“学生冤枉!学生愿立誓,此书绝不是学生私藏在屋中的!一定是有人意图谋害我!斋长明察!” 斋长被他拖得差点一个跄踉,气道:“那你说,究竟是何人害你?又如何将此书放在你桌上书堆里?!你若说得出个所以然,我便细查,若说不出,那便罪加一等!” 卢湛文缓缓侧头,看向薛宁州,嘴唇翕动。 如今,他能肯定,必然是薛家兄弟坑害于他,可他又要如何辩解清楚? “这还有何可辩?书是从他桌上搜出来的,休沐日门又是上着锁的。” “就是,难不成有人穿门而入将书放在他桌上?” “我说上回为何有人提告薛二少,想来那人原本就想提告卢湛文,但因薛二少与卢湛文玩得好,不小心弄错了吧?” “那岂不是卢湛文连累了薛二少的名声?” …… 周围的私语几乎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让他气愤地想喊出“薛宁州害我”,可其中阴私又不便说,这一指控便显得像个无稽之谈。 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他得搏一搏:“斋长!我听说……薛家公子武艺高强,区区一把锁……” “区区一把锁,也并非武艺高强之人才能开。”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卢湛文,不带一丝感情道:“况且,薛公子武艺高强,又为何要与你过不去?” 武艺高强指的是哪位薛公子,不言而喻,柳常安自然不能放任有人攀咬薛璟,即使这“攀咬”有十分可能是对的。 他向斋长作了一揖:“斋长,这种书,并非每家书肆都有,去山下书肆问问,说不准能知道是何人购得,也就能弄明白,是不是栽赃了。” “没错!山下书肆也不多,山南有三家,西面琉璃巷还有两家。”李景川赶紧跟着补充。 卢湛文一听,脸色大变,手一软,瘫坐在地。 见他这副样子,周遭人便都知已有定论,纷纷窃窃私语。 卢湛文鼓起最后一丝气力,抬眼看向马崇明一行人,却被马崇明狠狠瞪了一眼,只得瑟缩着身子,坐在原地呜咽起来。 卢湛文自有卢家人接回去,而生徒们去课室路上,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薛宁州神清气爽心情舒畅,方才又因柳常安之言一锤定音,对柳常安好感更甚:“柳云霁,想不到你挺有一手,这一刀正中七寸啊!” 柳常安面色微红,垂首无言。 若换是以前,他必然缄口不语,让卢湛文自博生机。 可他将此事猜得七七八八,一想到这人竟以春宫图陷害薛宁州,还妄图拉薛璟下水,便觉得这人绝不可再留在书院。 见他无言,一旁的薛璟倒是心里颇五味杂陈。 他知道柳常安聪明,但今日才对这聪明有了明确的认识。 从头到尾,柳常安都不清楚事情经过。 在无人替他探查消息的情况下,能根据所见所闻将此事拼凑完整,连对敌手段都是一击必中。 他这才十五岁,若是再大些,那还得了? 难怪前世针锋相对时,他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幸好这人如今在自己手上,还令他颇为自豪。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干得好,对恶人就不该手软!” 还在沉思的柳常安被他这么一拍,心中波澜翻滚。 他本还担忧自己是否做得过分,肩上的温度让他的心立刻就定了下来。 那份肯定就像是穿透千疮百孔的危墙的光,让他惊觉,原来推倒这危墙,会更加敞亮。 他抿唇笑笑,悄声问道:“我有一事不解……那书是怎么一大早就到卢湛文桌上的?” 薛宁州忍了许久,听他一问,立刻也跟着追问:“是啊!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被翻出来,哥你怎么做到的?!” 这下轮到薛璟抿唇不语了。 还能怎地? 他昨日大半夜回了趟书院,在枝叶遮掩下,踏着房顶、掀了瓦片,将藏在自己房梁上的那本春宫图放在了卢湛文桌上的书堆中。 为以防万一,他还将书藏在了靠底下位置,随后才匆忙回去,接了许怀琛送来的消息。 但这些就没必要让他人知道了,免得人多嘴杂,不知从何人那里漏了出去。 如今解决了卢湛文,接下去便该仔细谋划,如何解决马崇明和柳二那群人了。 今早那些人一声未吭,必然是抛弃了卢湛文,憋了其他的坏水,不防不行。 只是,他确实没有想到,对方的后手来得那么快,令人猝不及防。 午间,几人才从膳堂出来,就见有路过的同窗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更有甚者还抬手对着柳常安指指点点。 但当几人要开口问话时,那些人又拔腿就走。 直到碰见匆匆路过的江元恒时,才听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听说山门那儿有人闹事。” 说罢,他又匆匆地赶去看热闹了。 薛宁州一听,立刻开心地跟着跑了过去,勾得李景川也心中蠢动,追着他的背影一起去了。 薛璟嗤笑一声,心想真是一群毛头小子,在好奇心驱使下,也拉着柳常安缓步往山门处走。 但才走到一半,李景川便匆匆赶了回来,将二人拦下,要回屋舍。 薛璟还疑惑着,就见薛宁州快步跑了回来,在李景川还没来得及阻拦时,嘴里喊道:“不好了!有个女人来闹事,说是要找柳常安要说法!” 第49章 污蔑 山门外, 一个身着粗布衫的壮女人跪坐在地,头发凌乱地哭喊着:“哎哟,这可要我怎么活啊!” 一旁的角落里, 还有一个男人蹲坐着低头看地,神情颓丧。 第64章 薛璟一行人到的时候, 周遭已经围了几层看热闹的生徒。 见他们走近,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那女人见到柳常安,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畜生!竟敢勾引我家男人, 我跟你拼了!” 这粗俗的一句叫骂像一记闷雷炸在柳常安耳旁, 将他炸的懵在原地。 薛璟见那女人近前,将手中书册一卷, 直指在那女人脑门前将她逼停:“好好说话。” 他阴沉着脸,目光犀利如鹰地盯了过去。 那女人被他的气势惊到, 瑟缩了一下,止不住后退两步。 她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指着柳常安继续叫骂:“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小畜生——” 薛璟猛上前一步,将书卷抵在那女人眉心处, 不耐烦地将她打断:“我让你好好说, 不是好好骂。” 那女人两眼盯着书卷, 快要看成了对眼, 只觉得这书卷像把利刃, 似乎只要眼前这少年稍一用力,就能刺破她的脑门。 她腿脚忍不住哆嗦,退了几小步。 一旁的生徒嗤笑着解释道:“这女人突然跑上来, 说云霁同她家男人……那什么,就角落那个。瞧这谎扯得,他也不照照镜子。” 他一边说, 一边抬手指向角落蹲坐着的那个男人。 女人闻言怒得指着他大骂:“你这个拉偏架的小畜生!谁扯谎了!” 这生徒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这么粗鲁地骂,一时气愤,却又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言辞,梗红了脸。 “可不是嘛,还未查明真相前,我等可不能有偏颇。” 不远处的陈琅摇着折扇一派悠闲地看着热闹。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知道,柳云霁这方面的名声……可不太好。” 圆脸的刘其勇一脸怪笑地接道。 一旁的柳二还是老样子,垂眸谦恭地立在那里,不发一言。 污眼入耳,柳常安脸色煞白,双唇紧抿,止不住地发着抖。 以往他听到的多是传到他耳中的谣言,或者被马崇明几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从未直面过如此强盛的羞辱与恶意,而且还是在薛昭行面前,此刻只觉满心愤恨委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璟见他这样,不由皱眉,心中感叹这群宁王党羽尽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正准备上前赶人,就看见不远处山长和夫子们也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山长见那女人气势汹汹地瞪着柳常安,忙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发生了何事?” 那女人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众人簇拥下走来,觉得必然是个管事的,于是理直气壮地上前指着鼻子骂道:“你们这里的学生勾引我家男人!你们这大名鼎鼎的书院,就是这么教人的?” 山长微赧,看了眼四周,见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又礼貌问道:“这位夫人,可否请您将此事详述一番?” 那女人气势汹汹道:“好!我就跟你们说清楚!我男人是柳侍郎家的车夫。前些日子,我家男人鬼鬼祟祟的,有三天不曾回来。我原以为他是忙,怎知道前几天,从他衣服里搜出了这个东西!” 那女人从袖中掏出一块翠玉佩,“咣铛”一声扔在地上:“我才知道,他竟然和主家少爷搞在了一起!那三天这两人都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地上的玉不过两指大小,成色一般,上刻常安二字,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更甚,有不少原本觉得这女人胡说的,也都开始存疑。 薛璟没怎么见过那块玉,也不确定是不是柳常安所有,但他对“三天”一词很敏感,脱口问道:“哪三天?” 那女人冷笑一声:“哼,清明时,柳家大少爷借着扫墓的名义,让我男人送他出城,两人在外头待了整整三天!谁知道他俩去哪里鬼混了?!” 薛璟:...... 他就说怎么觉得角落的那个男人有些面熟,如今仔细一看,就是当时赶车送柳常安去城东乔氏墓的那个车夫! 这家伙对着主家时面上谦恭,背地里却行为无状,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还敢趁着柳常安未对外告知那三日行踪,便敢跑来颠倒黑白! 如果不是在书院,他一定把这对狗男女扔下山去。 见他面色凝滞,旁边响起一声嗤笑:“薛兄可别生气,才子毕竟多情。” 薛璟瞪过去,见马崇明一脸讥诮,得意地看着他。 山长这时才从听了一通鬼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敢问夫人,此事可有人证?” 那女人“呸”了一声:“怎么,他俩干那勾当还专门找人看着?!” 山长一个斯文人被她堵得面红耳赤。 李景川看不下去,挡在柳常安面前:“夫人,就算你家夫君那三日不在家,也无法证明他是同云霁在一起——” “诶你个小白脸!”那女人对他怒道,“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你还能作证?” 她指着李景川怒骂了好一会儿,又开始撒泼。 “说到证人。”马崇明老神在在地开口,“我听说有柳家下人见到他在与人苟且,不知那人是否能来作证?你说呢,含章?” 言罢,他看向身边的柳二。 柳二拱手正要回话,听得冷冷的一声“不必了”。 马崇明吃惊地看向终于开口的柳常安:“云霁兄这是承认了?” 柳常安冷冷地看着他们,眸中无甚温度,像结了一层二月的霜,能寒入骨缝。 方才他心思百转千回,懊恼竟在薛璟面前遭了这种污蔑。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落魄羞窘他已经见过多次,不差这一回。 冷静下来后,想起之前薛璟给他的忠告:恶人,不会因为他的退让就收手。 有些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柳二还是第一次见柳常安这样的神情,不由一怔。 柳常安瞥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滩污物:“那人本就受人指使污蔑我,即便请来,也说不出什么公允的话。” 他轻轻拨开李景川和薛璟,走上前,对着那女人道:“你手上那东西,我离开柳家时不曾带走,任何在柳家的人都能把它交给你。” “离开柳家?!”李景川大惊。自柳常安伤后回书院,从未提过此事。 柳常安的目光扫向柳二:“是,因为有人孜孜不倦地诋毁我,我不堪受辱,便离开了柳家,未带走几样物件。” 虽然他未指名道姓,但稍知柳家阴私的生徒们频频看向柳二。 马崇明哼笑:“你如何证明此事?” “此事老夫可以证明!”严夫子踏出一步,面色严肃道:“当时我亦在场,看着那下人谎言被戳穿。而云霁身上有伤,便暂时在我府上由内子照料。此事,山长与其他同僚也都知晓。” 山长与其他夫子闻言点头。 马崇明脸色微变,但却不好发作,瞪了那女人一眼。 那女人见状,对柳常安怒道:“必然是你先勾了我男人,让他对你念念不忘,才请人弄来了你的物件!” 这么一听,也有道理,众人又开始摇摆。 这时,那个一直蹲坐在角落的车夫慢慢起身,一步三拖地走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柳常安面前,精瘦猥琐的脸上满是诚恳:“少爷,这事都怪小的,那三日后小的对您念念不忘,小的愿与老妻和离,还望少爷成全,别嫌弃小的!” 这话说得众人都倒吸一口气,眼神中满是难言——有种不小心吞了苍蝇的难受。 柳常安被他说得脸色青白,一股恶心直窜喉口,几乎要干呕起来。 一旁的薛璟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抬脚就想上前把这臭不要脸的王八蛋踹翻在地。 但他才刚有动作,就被柳常安不动声色地拉住。 薛璟若在这时候发作,还将那三日别庄养伤的事情说出,脏水必然会往他身上泼,得不偿失。他得再等一等,等一个更好地契机。 薛璟见他眼中闪着精光,不像是要忍气吞声,便先将那股气压下去,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那女人得了男人的一句“和离”,立刻瘫坐在地嚎啕了起来:“老天爷啊!这是什么世道啊!还让不让人活啦!这就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好学生!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撞死在这!” 平日里无人敢随意冲撞栖霞书院,否则可是要遭刑的。 这对男女敢在此胡闹了快半个时辰,许多生徒心中都觉得,此事颇有几分真实,即使午间日头大,也宁愿晒着看场荒唐热闹。 山长也没怎么见过这种无赖,一时双方僵持不下。 窃窃私语中,一个稍带稚嫩的怯懦声音开了口:“二位怕不是认错人了?柳家有两位公子......” 第65章 众人扭头看向开口的书言,就这新的问题开始讨论起来。 “若是认错,那另外一位柳家公子不就是......” 柳二脸色一白,抬眸看向书言,差点藏不住眼中的阴毒。 马崇明对他喝道:“你什么意思?!” 书言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比众人要小一两岁,一副唯唯诺诺小少年的模样,倒是挺博同窗好感,有人温言安抚,让他慢慢说。 他挠了挠头,有些羞窘地道:“清明那三日,柳大少爷受了挺重的伤,是在城东一家医馆养伤,怎么、怎么还能跟人那什么呢......”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了头。 李景川猛然想起有此一事,赶紧道:“是了!云霁清明祭母时摔伤,刚回书院时还病体抱恙,怎么可能跟人厮混!?” “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难不成你看见了?!”那妇人一听风向要变,立刻叫骂道。 那三日的事情,听说柳大少爷守口如瓶,连柳家上下都无人知晓,几个小鬼能知道什么? 书言点点头:“对,我、我看见了的......我那日随大少爷去城东扫墓,宿在城东别院,看、看见了的。” 这可是个大实话,虽然没说完整。 薛璟挑眉看了看柳常安,还未见他有反应,就听有人问到:“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柳云霁为何刚才不解释?” 路已经有人铺好了,柳常安自然顺着走:“我若说了,有人便要说我是勾引了那大夫吧?” “这——”周围又是一阵议论。 柳常安扫了一眼那一群始作俑者:“我与昭行交好,有人便说我与他不清白;请府中车夫送我去扫墓,便是勾引了车夫;请大夫医治,怕也是因为不检点。在某些人眼中,我但凡与某人说句话,便是有心勾引,解释再多,又有何用?” 他言辞清冷,掷地有声,令周遭一时寂静无声。 山长和夫子们倒是第一次知道竟还有这样的谣言,一时气结,不知该说什么。 “可那车夫承认了此事!”刘其勇指着还跪在地上的车夫喊道。 “那我承认我是你爹,你认不认?”这毫无道理的指摘让薛璟忍无可忍,对他吼了一句。 第50章 招供 众人一阵哄笑, 连柳常安都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刘其勇想骂不敢骂,只能涨红着脸怒瞪着占了他便宜的薛璟。 书院里大都是明事理的读书人,无论立场如何, 听到这里,心里都有了计较。 声势已经逐渐倒戈, 那妇人见一众书生看着自己轻蔑讥讽的眼神,着急嚷道:“怎么,你们念书的了不起, 就能欺负我们老百姓了?!” 山长心下已有了定论, 但还是对那女人温言道:“这位夫人,书院不会欺负百姓, 但也不会让人欺侮。某不知你夫妻二人因何来此寻衅,此事若是到此为止, 某可既往不咎,但若二位继续坚持......” 他话说得委婉,却没能止住那妇人的气愤。 被当众拂了脸面,又想到事情败露的后果, 妇人气得俯身抓起地上那块翠玉, 使足了劲儿就往山长扔去:“你这老匹夫!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平头百姓!” 这一下来得突然, 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薛璟又站得远, 被人挡着,一时无法上前,那东西便直直撞破了山长的额角, 一时血流如注。 夫子们惊怒地扶住山长,一众学生更气愤无比,抛开矜持, 七嘴八舌地用之乎者也对着那对男女怒骂。 见自己女人惹了事,跪在地上的男人赶紧爬起身,慌忙拉起妇人想要夺路而逃,那女人也没想到砸伤了人,惶恐地紧紧攀着男人手臂跟着跑,两人关系并不如刚才说的有嫌隙。 薛璟上前拦在下山的阶梯前:“怎么,闹完事就想走?” 站在附近的生徒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上前把人围住。 见没了退路,那车夫讪笑摆出一副谄媚的脸:“这老婆子不懂事,还请诸位贵人勿怪、勿怪啊,哈哈哈……” 薛璟不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挑眉道:“刚才不是还要合离?还要讨个说法?怎么这就要走了?” 那车夫慌忙辩解:“是小的自不量力!少爷有钱有势,又有你们这些人撑腰,我一个小老百姓,还能怎么办?” 他刚说完,便一下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柳常安爬去,边爬口中还边凄怆地道:“肖想少爷是小的不对,可少爷对小的用完就丢,也算扯平了。求少爷行行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夫妻二人吧!!!” 他爬到近前,竟伸手想要抱住柳常安的腿,惹得柳常安连连后退。 薛璟见这人如此不要脸,上前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踏在地上。 车夫口中还在不停喊着“哎哟哎哟,少爷饶命”,一副被欺压的可怜模样。 柳府上下都知道,大少爷柳常安是温和怕事的性子,就算当中撞破下人嚼舌根,也只是忍气吞声,青着脸默默走开。 这也是当初他敢来闹事的底气,甚至觉得,只要他女人来闹个几句,大少爷便会默默将此事认下,他的活便完成了。 谁成想这倒霉催的婆娘砸伤了那花白胡子的老匹夫,惹了大事。 如今只能指望这个懦弱的大少爷了,多求个几次,兴许就能离开。 柳常安站定后,冷冷地看着趴在地上不得动弹的猥琐男人,突然觉得十分唾弃曾经的自己。 那些恶人有错,而他自己也错得离谱,竟指望用一味的避嫌和忍让求得安宁,才让这些秽物污名如附骨之蛆一般萦绕不散。 若对他们大度,不但会令他们变本加厉,对自己这个屡被伤害的人,岂不是太过残忍了? 有些关窍一旦想通,迷惘和踌躇便如烈阳中的雾气一般,散得无影无踪。 “你污我名声在前,如今还未悔过,我为何放过你?更何况,你伤了栖霞书院的山长,目无圣贤,罔顾法纪,还妄图全身而退?” 车夫没想到以前如软柿子一般的大少爷竟突然变得像块坚冰,冻得人浑身刺寒,有些惊惧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柳常安走到他几乎贴地的脑袋前,居高临下地道:“此事,等京兆府下定论便是。” 车夫一听,立刻奋力挣扎想要夺路而逃,但被薛璟紧紧踩住,动不得分毫。 妇人亦被团团围住,无路可走,只能跪坐在地嚎啕。 不多时,南星便带着京兆府的人匆匆上山来。 方才喧闹伊始,他便觉得不对,得了少爷的眼神示意,赶紧下山报官。 京兆尹一听是栖霞书院出了事,赶忙点了人赶过来。 京兆尹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戳山羊胡子,笑起来有些憨厚。 一见被众人簇拥着半面鲜红的山长,他立刻惊得瞪大了眼睛,赶忙上去慰问:“山长,是何人敢在栖霞书院造次动粗?!” 山长额头的伤口已经被赶来的大夫稍作包扎,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脸上鲜血还未来得及擦去,看得令人触目惊心。 他摆摆手,点了位夫子,对京兆尹解释了方才的闹剧。 京兆尹大怒,气得连胡子都有些飘,当即命人将车夫夫妇给捆了,要带回京兆府。 “大人!”薛璟上前向京兆尹行了个礼,“此事关乎书院及学子名声,还请大人就地审理,以安诸君之心。” 此话得了一众书生的支持,京兆尹无可无不可,便应下了。 护院搬来椅子,让府尹、山长和几位夫子坐下。 车夫夫妇被绑缚跪在几人面前,苦着脸垂着首,嘴里喃喃着“大人饶命”。 府尹摆出威势,令车夫从实招来,但夫妇俩依旧嘴硬,将方才那套说辞又用了一遍,末了还频频向柳常安磕头求饶。 书院众人自然一一驳斥,将那夫妇俩堵得无话可说。 府尹见双方各执一词,都未有证人证据,思考一番,便派人去柳家探访,又去城东将那位大夫接来作证。 但从柳家得回的信息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唯一能作证的城东大夫也得个把多时辰才能到。 未得结果,山长和夫子们心中不忿,众学子不愿错过这多年难得一见的热闹,也无心于书,众人便都挤在山门处晒着日头。 本以为要再等上许久,没想到不多时,竟有一个高瘦男人匆匆上山,一见京兆尹和跪在地上的车夫夫妇,远远地边跑边喊:“府尹大人明察!还小的一个公道!” 未到近前,便有衙役将他拦下,等候府尹吩咐。 “你姓甚名谁,有何冤屈,怎的不去府衙,竟跑到此处来申诉?” 府尹端坐问道。 第66章 那人脚一跺,冲着府尹行了个大礼,指着地上的车夫道:“府尹大人!小的叫王钱,在城南的一家柜坊讨营生。” 随即,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地上的车夫道:“这个张老六,清明时在咱们柜坊堵了三日,欠了几十两银子,卷铺盖跑了!多亏今日有街坊得了信息告知于小的,小的才能在此处逮到他,望大人做主啊!” 此言落地,四周一阵哗然。 那车夫闻言更是将头低垂得快要抵在了地上,面上满是惊惶之色。 原本还满脸不忿妇人也立刻住了嘴,垂头发着抖。 府尹见状,一拍扶手:“你二人还有何可辩解?!” 那车夫已经抖如筛糠,不住地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此时,即便还未去柜坊查证,此事也已有了定论。 府尹让衙役杖责数下后,车夫夫妇便将此事交待清楚。 清明扫墓时,张老六想借献殷情揩油不成,见柳常安上了山后,在背地里骂了许久,躺在车里睡了过去。 等他饿醒,已经日头偏西了。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大少爷,转悠着上山去催。到了墓前,见满地狼藉,到处不见人影,就觉得糟糕,人怕是丢了。 他吓得赶紧回了城,又怕回柳家得挨罚,便一路狂奔回家,想带家小出京城避一避。 但家中一贫如洗,盘缠也掏不出,就跑到赌场碰碰运气,打算博得一笔钱就出京,没成想反倒输得一塌糊涂。 如今走也走不了,留下又得被追债,一时进退两难。 后来他听说柳家大少爷找回来了,从不告诉人清明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他仗着大少爷是个软性子,好拿捏,名声还不太好,便和自家婆娘琢磨了这么个由头,找熟识的柳府下人弄来大少爷的玉佩,想来讹上一笔钱再走。 若少爷给了钱,他离京前会托人来替大少爷澄清这事。只是没想到,少爷没被唬住,还不巧碰上了柜坊的管事。 案情明了,府尹向山长作揖告罪,命衙役将夫妇二人捆好,回了京兆府。 众生徒陆续散开,有些路过柳常安时宽慰上几句,便匆匆回去。 马崇明面色不豫,带着一群人路过时,讥讽地看了眼薛璟和柳常安,最后瞪向书言和南星,阴阳怪气低声道:“云霁倒是好命数,身边都是些福星贵人。日后必当顺风顺水。” 他是真没想到,这两个看上去无甚大用的书童,还挺能搅和事儿。 一想到柳常安还能安然地待在书院,他就浑身难受,说到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柳常安也没给他好脸色,面无表情地回道:“借你吉言。” 马崇明又瞪了他一会儿,随即轻哼一声,甩袖而去。 薛璟站在逐渐空旷的山门,盯着马崇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昭行,怎么了?” 柳常安在众人面前洗脱污名,心下松了一口气,本想快些回屋舍休息,却见薛璟面色凝重,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薛璟思索良久才开口问道:“这车夫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你能猜到是谁吧?” 第51章 分家 柳常安闻言, 面上透出几分寂寥落寞。 他点了点头,看向山门内马崇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马崇明几人与我非亲非故, 怨恨我也就罢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含章......扪心自问,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二人毕竟是血缘兄弟,他为何......” 若没有柳家人背地里相助, 那个张老六绝不可能拿到他那块翠玉佩。 相助之人背后又是谁, 自然不言而喻。 薛宁州见他这幅样子,撇了撇嘴, 道:“他这家伙,面上看上去是个好人, 但心眼比针尖还小,还总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可不单找人污蔑你,他还偷扔过你的香囊——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璟踹了一脚, 悻悻地跳到一旁揉着腿。 薛璟从未告知柳常安那云缂香囊是如何找回的, 柳常安也识趣地从未问过。 如今薛宁州说漏了这一句, 让他立刻将当时的遭遇与数个疑问连串在了一起, 虽无证据, 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便体生寒。 他的血缘兄弟,扔了他的香囊,才会有下人告诉他, 听说在翠秀湖边有人看见,他才会匆忙前去寻找,“碰巧”撞见杨锦逸。 祭母时那几个要将他拖走的大汉告知, 是有人将他卖入潇湘馆,此人敢打他的主意,又知母亲葬在何处,必然是身边之人。 李修远离奇失踪一事,看上去与这几件事并无关联,但若将李修远与他互换,那几件事情的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要将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以前一直以为,含章只是孩子心性,在背地里嚼他舌根、处处与他作对,是因对母亲位份一事不满的小小报复,所以他一直说服自己别放在心上。 可若这几件事情都与含章有关,那便不是一句孩子心性可蔽之了。 那是处心积虑的筹谋算计,是无耻阴毒的恶意。 心口的愤恨与委屈如滔天洪水般蔓延,让柳常安忍不住红了眼睛。 薛璟看着他紧抿却止不住颤抖的嘴唇,有些心疼,但也知道,他早晚要想明白这些,早晚要趟一遍这锥心蚀骨。 这样,若有朝一日他得知生母被害的真相,才能扛下去。 不过比起能猜出的幕后主使,他更介意的是那位瞌睡了就送枕头的柜坊管事。 他身边没人认识那位管事,更不会有人知道那车夫在柜坊输钱一事,而那管事偏偏就在关键时候出现,作了个板上钉钉的铁证,替柳常安正了名。 这样毫无道理的巧合,实在令人生疑。 若这不是巧合,那便说明,除了宁王党羽这一伙时时想将柳常安拖下泥潭的恶徒外,还有一拨与柳常安相关之人,只是目前敌我未明。 看来得让探子去看看情况了。 在他还想得出神之时,衣袖被轻轻扯动,像清风微拂一般细微。 薛璟扭头一看,见柳常安已经收起那一副落寞的模样,恢复了清冷的模样,眼中还带着几分决绝。 “昭行……我……想回趟柳家。” 薛璟挑挑眉:“不会是找柳焕春告状吧?” 柳常安抿抿唇:“我……我想与柳家断绝关系……”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柳常安心下惋然,但十分坚定:“我生养在柳家,于礼不该如此。但柳家如今无人主持公道,若我不离开,往后怕是时时得面对不知从何而来的人暗箭。” “我知道这么做也不一定能让他停手,但我想断个干净,一来,收回娘亲留在柳家的遗物,二来……来日若真的反目,我亦不用再顾念什么……” 南星听得热泪盈眶:“少爷!你终于想明白了!柳家不是好处所,早该离了!” 两个相互扶持的半大少年相顾无言。 薛璟看着他们那一脸期待又担忧的神情,有些惊讶柳常安的破釜沉舟。 换做以前,这家伙必然会忍气吞声,将一切独自咽进肚子里,如今倒是变了不少,知道给自己挣条活路了。 他自然是支持的。 “那你打算何时回去?” 柳常安沉默片刻,道:“今日便去吧。我去向夫子告个假。可否请昭行陪我一道……” 他对着父亲,总归是要恭敬的,更何况,此事也得有个中人作见证。 薛璟笑笑:“我比你大一些,勉强当得个哥哥,去给你撑腰不在话下。” 得了承诺,柳常安喜上眉梢,只是两颊还晕了些微红。 几人回书院向夫子告了假,便向柳府去了。 *** 柳焕春今日当值,接到家丁来报,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就见柳常安带着造访过的英武少年一同站在堂前,欣赏一株石榴。 堂前的老石榴树开满了艳红如小钟般的花朵,将冷清的前堂映得一片火红。 那是当年乔婉容与柳焕春成婚时栽下的,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 每年榴花盛开时,乔婉容都会带着柳常安来此一朵一朵地数,看看能结多少子。 可如今榴花依旧盛如阳,柳家门楣却日渐冷清。 柳焕春轻咳一声:“你未至休沐而归,为何?” 柳常安闻言转头看向父亲。 月余不见,柳焕春须发添了几丝银霜,想来之前茶铺赔偿一事,令他颇为头疼。 虽已下定决心,但话到嘴边,柳常安还是难言出口。 他与父亲并不亲厚,但到底存有孺慕之情。如今要主动开口断绝关系,心下苦涩。 第67章 柳焕春见他面色忧郁,看了眼一旁神情微妙的薛璟,指了指堂屋:“先坐吧!” 柳焕春名人泡了茶,三人坐下后气氛尴尬,没多寒暄,柳常安便将午间一事如实告知。 柳焕春闻后大惊,怒骂:“这个混账张六!当年他游手好闲,看在管家替他求情的份上,才让他入府当了个车夫,没想到竟敢用些下作手段讹诈主家钱财!岂有此理!” 柳常安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盏,试探着道:“晾他自己应当没有这个胆子,况且,那枚青玉佩一直留在府中,想来是府中有人作了内应......” 柳焕春皱眉,沉吟半晌,欲言又止数次,最后终于严肃道:“我知你受了委屈,我会彻查柳府中的下人,抓到内应之人,不会轻饶,但你也不得因此迁怒他人,回书院后,只管安心念书。” 究竟是不得因此迁怒何人,不言而喻。 柳常安抿唇不语。 他以前一直以为,父亲行事过于刻板,不通人情,才会屡屡冤枉他。 可如今细想起来,他父亲并不愚笨,公事亦办得有条有理,只有在处理家事时,才像个偏听偏行的昏庸裁断。 他父亲并非不知,恐怕只是装作不知。 柳常安心下凄楚更甚,执盏垂眸,不言不语。 柳焕春见他这样,也知理亏,于是放缓了语气:“二夫人不太会管教下人,才让这些奴才胆大包天。我会敦促她,让她严加管教。” 柳常安依旧默不作声。 薛璟瞥了他一眼,继续啜着盏中的茶。 来时路上,他问过柳常安,是否要他帮忙与柳焕春谈,但柳常安摇头拒绝,打定主意要靠自己,他也不好多插话。 只是这家伙半天没张两下嘴,也不知道得谈到什么时候。 柳焕春也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先问问儿子近况:“在书院可好?” 柳常安点点头,道了声“挺好”,便又没了言语。 柳家父子即便再不和,言传身教也没落下,两人都像没长嘴似的。 柳焕春沉默半晌又问道:“伤可好了?” 薛璟在背地里白了一眼,若都像他一样到如今才想起来,柳常安怕是早就凉透了。 柳常安又清冷地答了一句“好了”,便又静默无言。 一时间,柳家前堂只剩一阵阵啜茶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柳常安终于再次开口:“父亲,今日前来,是想求分家一事。” “咣当”一声响,柳焕春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不可思议地看向柳常安:“你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今日比较短小[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2章 婚服 终于说出了口, 柳常安心中的忐忑和凄楚淡了许多,倒是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柳焕春却是气血上涌,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平和, 怒而拍桌:“是谁教你这大逆不道之言!你生养在柳家,这些年, 柳家可曾有短缺过你什么?!” 柳常安松开紧抿的唇:“我知此言有违孝悌,但人皆惜命,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话音虽轻, 但还是震得柳焕春两耳发麻, 强压怒气道:“你在怪我对你严厉?犯错便该罚!有哪个父亲没有责罚过儿子?!不就是打了你几下?难不成还真能把你打死不成?” 棍棒长鞭落在身上的疼痛似已经刻在他骨血里,让柳常安听完这话背脊一僵, 浑身泛起阵阵刺痛。 他抬眸看向柳焕春,难得带着怨气质问:“可真是我犯了错?父亲扪心自问, 那些裁断可算公正?” 柳焕春皱着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有些偏颇,可这如何能算有失公允? 常安是婉容之子,他自然更加上心管教。 而且二房虽是庶出, 但毕竟是尚书府的人, 他也不敢过多得罪, 遇事自然会让常安担下更多。 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无奈。他一直以为, 向来懂事的长子应该明白才是。 柳常安当然明白, 也因此忍气吞声多年。 如果仅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兄弟矛盾,他还会继续忍让,但如今桩桩件件却是要谋害于他, 他难不成还要为了孝悌,双手将性命奉上? 父亲有自己的苦衷,可他也得为自己打算。 柳常安看了一眼在一旁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喝着茶的薛璟, 淡然地将此前的几次险境和盘托出,只隐藏了在薛璟别庄养伤之事。 这些险境当时虽凶险,于他而言已是过眼云烟,可柳焕春听完却是惊得目眦欲裂:“你、为何当时不说?!” 他看向柳常安,长子的面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让他一时捉摸不透这些事情的真假。 就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柳常安道:“我说了,父亲便会信我吗?我的辩解,从来只能换来家法处置。” 柳焕春瞬间脸色铁青。 一个身居内宅念书的少年郎,如何总是灰头土脸,还接二连三地遇见那样的腌臜事? 乍一听,他自然会觉得是柳常安在夸大其词,先以训斥为主。 但细细想来,大儿子知书识礼内敛温和,若非不得已,又为何要编造谎言骗他? 这些事情他未亲眼所见,他的疑惑自然也没有定论。 他不可能因这一面之词就同意分家:“你如今在书院里,也不会再遇这些,安心读书便是,分家之事,不必再提。” 柳常安笑笑:“即便待在书院,也还是躲不了是非,今日之事,恐怕不会只发生一次。我知此事必然会让父亲难过,可我不想一味退让……” 柳焕春呵斥:“你分了家,这些便能解决吗?你这不过扬汤止沸!” 他一时激动,音量高了几分,随后赶紧噤声,面带尴尬又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在一旁低头摆弄茶盏的薛璟。 自己这个大儿子性子温软却孤僻,从未忤逆过自己,更未带过同窗回家,如今怎的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及这些隐秘之事? 薛璟抬头回视他的目光,一脸坦然地冲他笑了笑。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堂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听说大少爷突然回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柳二夫人在一众家仆地簇拥下进了堂屋。 她的打扮一如既往地浓艳,脸上要笑不笑地挂着一丝鄙夷,似乎马上就要张嘴吐出嘲讽,但刚进堂屋,她就看见正一脸无害地看向她的薛璟。 英武少年坐在椅上,双肘抵着膝盖,看似无所事事地俯身把玩着一只白瓷杯盏。 可那盯过来的眼眸却像利剑一样,刮得她两颊生疼。 虽然已经过了月余,每每想起自己面子里子被扇得希碎的那日,她就脸疼得厉害,如今更是背脊跟着发凉,若不是有人扶着,差点就要跪坐下去。 她顿了顿脚步,努力挤了挤脸,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笑模样,哑了两嗓子才发出了声:“薛家少爷也来啦!” 随即又对身边的下人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看茶!有什么点心都摆出来!” 薛璟见她自己送上门,挑挑眉,起身行了个简礼:“叨扰了。敢问夫人今日可见过京兆府的人?” 柳二夫人面上一僵,抽动着嘴角道:“听说午后是有衙役上门来,似乎是问车夫张六的事。不过那家伙清明后就没再回来过,府中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事呢?” 薛璟闻言点点头,退坐回椅子上,继续把弄茶盏,留下面色不豫的柳家父子齐齐看向她。 这两个她好对付。 她挤出笑脸:“哟,父子吵架了?刚才廊内就听见老爷的声音。父子间哪有隔夜仇,大少爷可别记怪,老爷都是为了你好!” 柳常安不愿多做理会,敛目道:“叨扰,今日是来分家的。” 随即,他从袖中拿出已写好的断绝书,递了出去。 柳二夫人赶紧抓过那张纸,上下看了几眼,随即脸上不由自主泛出丝笑意,又赶紧强压了下去,故作惊怒道:“哎哟,大少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和老爷有什么误会?怎么闹着要分家了?” 她拿过那张断绝书,走到柳焕春身边,大剌剌地摊开,装模作样地倾了倾,好让柳焕春能清楚地看见。 柳常安没有回她话,对着柳焕春深深作了一揖:“父子恩情,常安此生不忘。今日因故断了这关系,他日我不管好坏,无论荣辱,皆与柳家无关。望父亲成全。” 柳二夫人仔细打量着柳焕春复杂的神色,见他并未出言反对,试探道:“瞧大少爷说的,虽然大少爷名声不好,可毕竟是老爷亲子,哪会计较少爷过失——” 第68章 她话未说完,薛璟一个眼刀过去,扇得她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赶紧闭上嘴,偷眼看着柳焕春。 于她而言,自然是恨不得柳常安死在外头,如此一来,自己的儿子就能成为大少爷,未来柳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如今柳常安自己提出分家,正中她下怀,这薛家小子跟着来了柳府,想必就是要给柳常安撑腰,帮着他分家,如此,自己正好顺了他的意,卖他个人情。 至于之前受的辱,以后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依在柳焕春身边轻声道:“不过,大少爷向来有主意,分家这提议倒是两全其美。一来,他不必再受管束,二来……即便糟践了名声,也损不到咱们柳家!” 柳焕春看了眼柳二夫人面上隐隐浮现的狡黠,紧咬后槽牙,心下计较了良久,终于神色怆然地接过那张纸。 “备笔墨吧。” 柳二夫人本以为要劝上好一阵,没想到柳焕春竟如此爽快地答应,笑弯了眉眼,赶紧打发下人伺候笔墨。 柳常安心下也难受,但长舒了一口气,又向着柳焕春深鞠一躬:“父亲,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将母亲的遗物和牌位一并带走。” “你说什么?!” 柳焕春和柳二夫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两人的惊怒各不相同。 乔婉容当年嫁妆丰厚,除了绫罗金银,还有几间铺子田庄,柳家如今可得靠这些进项维持在京城的人情世故。 若柳常安只是想带走乔婉容屋里的遗物,她并无所谓,但若要分去那些嫁妆,那不是要割她的肉吗?! 不过这不在柳焕春的考虑之内。 他瞥了一眼满脸惊惧的柳二夫人,沉思良久后道:“婉容屋中若有遗留,你自去收。另外,既然要分家,铺子和田庄也一并分了吧。” 柳二夫人闻言难以置信:“老爷!屋中遗物也就算了,铺子和田庄可是柳家的!” 她得拿这些产出孝敬那些高门贵眷,将来还得留给儿子,他柳常安凭什么分去?! 柳焕春此时倒是面色平和下来,看着手中那张断绝书,淡然道:“常安亦是我柳家子,如今要分家,自然兄弟俩都有份,你去拿册子吧。” 柳二夫人的惊怒再也藏不住,怒瞪向柳常安:“开什么玩笑!一个贱——” “砰——”一声杯盏相碰的声音打断了尖利的咆哮。 薛璟重重放下杯子,走到柳常安身边道:“你说,晚些要不要去京兆府的牢房里找那个张老六聊聊?” 柳常安淡笑着点头。 柳二夫人立刻像被卡了脖子一般,梗得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向薛璟。 午后京兆府衙役来的时候,只问府中是否有人和张老六来往,她当时便觉得糟糕。 见柳常安回了柳家,她猜想应该与此事有关,如今一听,张老六这蠢货必然是栽赃不成,被京兆府羁押了。 薛家的小鬼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费劲力气将刚才未吐尽的话吞了下去,扯了扯嘴角,尴尬地向柳焕春嗔了一句:“老爷……” 柳焕春见她如此,对刚才柳常安的话信了大半。 柳二夫人但凡得理,是绝不会饶人的,即便不得理,也能胡搅蛮缠地论理。 如今这副吃瘪的模样,必然是有不敢争的原因。 他冲着柳二夫人摆了摆手:“行了,去拿册子吧!” 说罢,也不再强作挽留,提笔在断绝书上签上了名。 柳二夫人心下愤怒,可见薛璟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绞紧手中的帕子,去拿册子。 见柳二夫人离开,柳常安对着兀自欣赏断绝书的柳焕春作揖道:“比起铺子和田庄,儿子更想带走母亲的牌位。” 柳焕春皱眉,不做理会。 柳常安又道:“娘亲留在这里不会开心的。” 柳焕春终于忍不住,大怒拍桌:“柳云霁!你别太过分!你不介意与我父子失和,我亦不介意与你对簿公堂!你若执意如此,便让京兆府来评判,她的牌位,究竟该归谁!” 说罢,柳焕春不再理会,转身拂袖走了。 柳常安默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静立了一会儿,也不再执着于此,带着薛璟去了后院。 种着白玉兰的院中极为冷清,推开门,乔婉容的屋子已经落了一层灰。 薛璟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想来许多旧物都已经烧了。 “这里还有什么东西你想带走的?” 柳常安摇了摇头,伸指轻抚过窗边的妆台,指腹沾了一层绒毛般的灰。 “我就是想再来看看母亲旧居,毕竟,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脸上浓郁的忧伤倾泻而出,全然不似堂前的冷然。 薛璟靠在门边,看他一处处细细回味,没再出言打扰。 这种旧地重游的感伤他有体会过,在他刚重生回府的那晚,着实是将久违的屋子上下每寸都打量了个遍。 等柳常安终于缅怀够了,二人才掩上门,进了旁侧的厢房。 那是柳常安的屋子,陈设十分简单,家具样式也是最质朴的款。 南星已经在屋中收拾了,东西种类不多,基本就是衣物和书册,但光书册就能装上几个箱笼,没有马车可没法运。 忽然,薛璟眼角闪过一抹艳色。 正红的衣料如艳阳一般给这黯淡的屋子增了色彩,让薛璟的眼角一疼。 柳常安正站在衣柜前,手中拿着一件正红色的宽摆大袖放在身前比划。 一片的艳红衬得他面如冠玉,但也让他那抹冷清变得更加目中无人,就像前世的那个权臣再临。 薛璟抹了抹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衣袍右侧襟面上用金线绣着柿蒂纹样,衣面是祥云如意花好月圆,可左侧却是空空如也。 “这是娘亲为我缝制的婚服。她说将来要亲自为我穿上……可如今,尚未完工就……” 柳常安长指抚过空洞的那面红:“翠姨曾说。会帮她绣完……”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渺远,不知在看向何处的回忆。 少时,他突然发问:“你说,翠姨会不会……不得已才离开?” ! 薛璟心中猛然一震,不由再次感叹柳常安的聪慧。 以前他自蔽双目,不看不听不想,自困于囚笼。 如今不过打通一个关窍,就能顺藤摸瓜理清许多事情。若他真的有心,来日入朝,必然能平步青云。 不过柳常安并没想要深究这个问题,未等他回答,就将手中的婚服收起,交给南星,叹道:“希望她一切安好。” 最终,柳常安还是在柳二夫人欲裂的怒目中接过了两间铺子和一个田庄的契书。 只是临出门前,也未见柳焕春出现。 他在堂前向着柳焕春书房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回书院的马车上,柳常安长舒一口气,心中重压的顽石也随着这口气碎裂风化,心境竟开阔了许多。 “多谢昭行了。” 薛璟不习惯这种矫情,玩笑道:“你这谢字多少有些敷衍。我今日做兄长给你撑腰,你若真有心,喊我声哥来听听?” 这话一说完,飞霞便铺了柳常安满面。他垂眸抿唇,紧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开口。 薛璟见他如此别扭,哈哈大笑:“行了,同你开玩笑的。多大点事儿,有什么好谢的?若真要谢我,你就好好念书,来日高中个榜首回来,再当个好官。你想想,我守外,你安内,共护大衍,多带劲!” 向来于官场心如止水的柳常安被他几句话说得心中激荡无比。 他本想中榜后避开功名利禄,求个修书的闲职,但听他这么一说,竟想要放手一搏,与他共襄盛世。 只是此路恐怕绵长艰辛,还需细细打算。 不多时,马车到了栖霞山脚下。 满车的箱笼自然不可能抬上山,就地找了间客栈先作寄放,几人便往山上走去。 天色昏黄,山道上往下走来一行人。 为首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赭色锦绸衣,看着一脸倨傲,满脸怒气。 擦身而过时,那人居高临下瞥了薛璟一行人,冷哼一声,随后一脸嫌弃地走了。 “哪来这么无礼的家伙?”薛璟皱眉。 柳常安摇摇头,不甚在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刚向上行至山门,就见李景川焦急地在门边来回踱步,见几人回来,立刻奔了过来:“云霁兄!山长要你一回书院就去找他,有要事!” 第69章 ----------------------- 作者有话说:把上一次欠的字数补上啦![害羞][害羞] 马上要换地图了! 第53章 离山 此时已金乌西垂, 天际一片昏黄,该到晚膳时间了。 不过得了消息,柳常安也没顾得上, 快步往后园走去。 枕流亭内,山长、严夫子、斋长几人围坐亭内, 面色难看。 薛璟和柳常安对着几位师长行了个礼,就听一阵无奈的叹息,悠远绵长。 山长面上血迹已经被擦去, 只额角伤口处还包着纱布。 他怜爱地看着柳常安:“云霁, 你向来懂事乖巧,从未向我等抱怨过什么不公。直至今日, 我等才知你受了多少羞辱与委屈……实在失职……” 柳常安忙冲他了一揖:“山长此话言重了。是云霁没有做好处置,还连累了山长……” 山长摆摆手, 示意二人坐下:“此时着急寻你过来,是有要事同你说……” 他看了眼脸色铁青的另外两位同僚,无奈道:“今日之事你并无过错,但惊扰了一些贵人……疑心此事会给书院与其他学子带来影响……” 柳常安抿唇。 山长说得委婉, 但他已经猜出其间意味了。 一旁的严启升黑着脸“哼”了一声, 斋长更是忍不住, 厉声道:“云霁!此事非你之过, 老夫执掌戒律, 本就裁定你无错,你不必管他人口舌!” 山长满脸尴尬,却也说不出反驳之言, 只能又长叹一口气。 山风熏遍野林,搅得树叶沙沙作响,像一众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掠过柳常安清冷的眉眼。 他躬身对欲言又止的山长问道:“可是有人要书院对我另作裁定?” 旁边两位夫子皆气得偏过头,留山长满目沉重地点点头。 “何人?!”薛璟上前一步问道。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刚才那个穿着赭色绸衣的无礼胖子。 但栖霞书院有自辖权利,哪个不长眼的敢干涉施压? 山长安抚道:“昭行、云霁,稍安勿躁。于理,我等自然不会让权贵无故欺压书院弟子。但此事牵扯甚远,我与几位同僚商议后,觉得此法最为合适。” “哼!” “哼!” 两声不屑的回应适时响起,却也没有反驳。 山长瞥了眼两位同僚,继续道:“书院是清净之地,但有人,难免就会有摩擦。云霁怀璧其罪,自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如此,反倒误了一心向学的初衷。” 他抚了抚胡子,又道:“凭云霁如今学识,即便不待在书院,来年定然也能金榜题名。” “山长,你们是要将柳云霁赶出书院?!” 听到这里,薛璟哪里还不明白山长弯来绕去地想说什么? 书院中绞尽脑汁想要赶走柳常安的是谁,不言而喻。 薛璟只是没想到,几个登不上台面的跳梁小丑竟然能左右栖霞书院的裁断。 山长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冷静:“并非赶出书院。若非知晓云霁一直都遭受委屈,我等也不会有此建议。云霁才学已无需再靠书院的课业提升,继续留在书院,益处不大。反而是流言猛于虎,嫉恨甚于狼,会令他心境受损。如此,不如离开书院,独自清修,说不定更有裨益。” 此话说得在理,但薛璟还是觉得心下气闷,轻哼一声:“山长真不是怕那些高门施压,才得此权宜之计?” 山长轻笑一声:“也不能说不是。若这些高门使些手段,时时派人来闹,一来我等心力交瘁,二来生徒们必受影响,云霁也不可避免。如此一来,此策岂不两全其美?” 薛璟板着脸看向他。 不愧是满腹诗书的老学究,说起话来一派冠冕堂皇,他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挑错:“此事不公,我不服。” 一旁的严启升此时才缓和了脸色,满意地看着薛璟,抚了抚美髯,斋长亦轻轻点头,两人一同瞥向山长。 山长轻咳两声:“那昭行可有万全之策?” “弹劾那些插手书院之事的高门,往后谁敢散布谣言欺辱同窗,按规训处置。” 此言一出,严启升和斋长立刻低头看地。 山长呵呵笑了两声:“嗯,不愧是薛将军之子,行事利落!弹劾之事可大可小,但必然是要闹到皇上面前。先放开对错不说,此事终究有损云霁名声,会否影响来年陛下殿前择榜?至于后者,书院生徒众多,人力却有限,如何能时时得知谣言起于何处?” 薛璟皱眉不语。 小小的一方书院,要保一个无辜的生徒,竟也得牵扯如此之多。 见薛璟愤懑,柳常安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无妨,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于他而言,书在哪儿都能念。 此前他害怕离开柳家,是因为离了书院无处可去。可如今,他倒真想去看看外头广阔的天地。 薛璟刚要开口,就被柳常安抢先:“没必要逞一时意气。和那样一群人计较,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他语气轻飘飘的,似乎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璟看着他,差点想翻个白眼。 现在倒是能说会道了,不是以前没嘴的时候了? 山长闻言,起身道:“云霁着实善解人意。” 柳常安行了一礼:“是山长替学生想得周全,学生即刻便离开。” 随即他又向严启升行了一礼:“只是,今日怕是又要叨扰严府了。” 严启升满是心疼,又无可奈何,赶紧将他扶起:“哪里的话,你自去府中,你师娘在!” 薛璟无言,此事便定下了。 几人又寒暄一阵后,柳常安拉着满脸不情愿的薛璟回了屋舍。 “哼!便宜他们了!” 薛璟向来不爱退缩,如此避让实在有违他的处世之道,但一想到殿前择榜,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柳常安轻笑,如晚风拂面:“不必着急,来日方长。” 薛璟闻言,冲他挑了挑眉:“啧,柳云霁,你学坏了。” 柳常安面上立刻晕了一层薄红:“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薛璟不置可否。 他厌恶柳常安的忍气吞声,但见他这次并非一味忍让,而是有自己的盘算,便也不再恼怒。 前世的蛇蝎善于将人养肥了宰,他倒想看看,今生这只小狸奴会怎么料理那几个家伙。 冷静下来后,除了那一丝不甘外,薛璟心中更多的是欣喜。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读这破书了! 虽说入书院是依了母亲的意,可若不是有柳常安的耐心,他怕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如今柳常安要走了,指望他自己在书院里刻苦,简直痴人说梦,他连下一篇策论都不可能憋出来! 这会儿他心里竟有那么一些隐秘的沾了光的愉悦,赶紧回屋,指挥着书言“哐哐当当”地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隔壁的薛宁州听到响动跑了过来,看见他哥主仆二人正在收行囊,疑惑问道:“哥,你干嘛呢?” 他哥怎么陪着柳常安出了趟门,回来就开始收包袱了? 薛璟手中动作顿了顿,对着薛宁州欲言又止。 说来尴尬。 他自己想跑,但却想薛宁州留下,若来年中榜,他就不必再去兵马司,说不准就能避免前世死局。 可这事他自己想想也觉得自己没道理,自己都待不住,更何况薛宁州? 果然,薛宁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太聪明但但直觉很强的脑子动了动后,突然眼中放光:“哥!这是要回家了?!” 薛璟摸了摸鼻子:“嗯......我打算回了。不过书院清净,你要不——” “那我也去收拾东西!” 薛宁州根本没打算听他哥后面要说什么,一听要回家,脑子里已经乐得炸开了花,兴奋得嘴都合不拢了。 刚才他听见一些流言,说柳常安恐怕得离开书院。 这实在令他满心羡慕,希望也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污蔑他一下,在被他打得狗血淋头的同时,再把他搞出书院去。 没想到这才没多久,他哥就要带他回家了?! 为啥回家他不介意,只管赶紧回屋指挥书墨收拾东西,免得再一会儿他哥就反悔了。 薛璟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屋门,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这书院也不是好相与之地,离了也好。此后让薛宁州远离那日事发处,想来也能救他一命。 柳常安物什不多,南星又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完了。 第70章 他坐在桌前,趁着最后一丝光亮,把玩着香炉中未尽的最后一点檀香。 这屋舍他待了多年,说起来,怕是要比柳府的屋子还要熟悉,如今要离开,多少有些感怀。 只是,他毫不留恋。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薛璟叩了叩门,身后缀着书言和薛宁州主仆。 “天还未黑全,赶紧下山吧?” 柳常安抬眸看他,脸上漾起难得浓烈的笑意。 方才虽未明说,但他猜到,薛昭行一定会跟他一起离开书院,因此才坐在这儿安静地等候。 不说护他周全、兄弟义气这些虚无缥缈自作多情的言辞。 他知道,薛璟已经习惯他温软不倦的言辞和安抚,若他不在书院中,薛璟定然也待不久。 凭他的性子,绝不会让自己多熬一日,大概会即刻便与他共行。 果然,他猜得一点没错。 柳常安有些说不出现下心中那股惬意来自何处。 究竟是因薛璟决定与他一同离开书院,还是因为他能猜准薛璟会与他一同离开书院。 他只知道,比起日复一日在书院中与同窗虚与委蛇,这样的惬意更能直击他的心底和脑海,让他浑身舒爽战栗。 他努力收了收唇角,状似不知地问道:“昭行这是......?” 薛璟扬着下巴指了指屋舍院门:“下山回家。这破书院不待了。” 柳常安敛眉点点头,收起手中的小香炉,跟在薛璟身后,在一众同窗们各异的目光中,往山门外走去。 李景川一脸悲愤,却又无可奈何,一言不发地陪在柳常安身边,送他离山。 几人走到山门边,没想到江元恒竟等在了那处。 他垂眸躬身,极尽恭谦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给了薛璟,满脸忧伤:“昭行,你我旧友又要分离了。我实在身无长物,这是我花了数月抄录的《五经校注》,还望你别嫌弃。” 别嫌弃? 那你送这破书干嘛? 薛璟背着手,在山门边昏暗灯笼的照耀下,看了看江元恒那副挑不出错的神情,又看了看那本《五经校注》,最后不耐地抓过书,卷成一团塞进袖中。 “多谢费心,望你来年高中。” 敷衍地道完别后,几人便急急下了山。 薛璟先将柳常安送至严府,才回了将军府。 府中已用过晚膳,薛母见两个儿子日入时分背着行囊而归,赶忙让人备膳。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离开书院了[笑哭][笑哭] 第54章 异样 薛母命人接过行囊, 满心忧愁地带着两个儿子到了前堂。 薛宁州倒是满脸愉悦,看见案上摆了点心,擦了把手抓起就吃。 反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让他哥说就是了。 薛璟扶着母亲坐下,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 尤其渲染了柳常安明明无错,却还是不得已离开书院这一段。 薛宁州这时才知道,自己此时能舒服地坐在家里翘脚到底是沾了谁的光, 立刻将柳常安划至自己人的范围, 添油加醋将自己被同一拨人坑害的事也给抖了出来。 薛母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红着眼圈拉着薛璟的手:“岂有此理!究竟是哪家教子如此无方, 我同他说理去!” 薛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娘亲不值当为了这些人生气。书院如今已是个是非之地, 离了也好。” 薛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唉,就是可怜了那位小先生,不但离了家, 还离了书院, 如今无处可去了。” 薛璟笑道:“不必担心, 他如今怕是更加安逸了。” 薛母有些疑惑, 但毕竟是别人的事, 她更操心她的两个儿子:“事到如今,你俩的课业该怎么办?我让人再去问问其他书院吧?” 没等薛璟回话,薛宁州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还是别了!那些夫子讲的东西高深莫测, 和天书一样,我都听不懂!还不如听柳常安讲书呢!” 薛母闻言,两眼放光。 这段时间虽少见面, 但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两个儿子的变化,身边亲眷也是对兄弟俩能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赞赏有加。 这才一个来月,两人就有那么大进步,若是能学到明年,说不准家中就能接上两份高中的喜榜了! 她越想便对那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越有好感。 “既然如此,不如请这位柳小公子到家里来当先生吧?眼下他也没有去处,来府里住下,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月钱也都好说!” 薛宁州差点被刚塞进嘴里的糕点给噎住,梗得直想打自己一嘴巴。 虽然柳常安讲得好,可那些无聊的之乎者也也没有说书先生的戏文好呀! 他好不容易回家,还得在家里继续念书?! 他一边拍胸口顺气,一边偷眼看薛璟,生怕他哥一个脑热会应下此事。 薛璟看着噎得去了半条命还不停给他使眼色的薛宁州,一眼就猜到他心中所想。 正巧他也不希望让柳常安来将军府。 无论如今两人关系如何,他还是无法忘记当初刑场上,薛家一百八十二口人在萧瑟冷风中的呜咽。 要请这个覆灭将军府的罪魁踏上这片地,他还没那么大度。 “不必了。娘亲虽是好心,但他毕竟志在朝堂,请他入府教书,多少有些......轻慢于他了。而且府里人多事杂,也会让他分心,平日我兄弟俩若有疑问,去严府找他请教就是。” 薛母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略带自责道:“倒是我唐突了。那我置办些点心物什,回头你带过去给他。咱们可不能凭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薛璟点头应下。 两兄弟用了膳,便各回自己院子去了。 今日难得不用练字也不用听书,薛璟浑身舒爽,褪下那一身大袖襕衫,换回了赭色短打,躺在松风苑的银杏树下纳凉打发时间。 一片片翠绿的银杏叶被暖黄的灯笼光晕成了透亮的浅黄,随着风轻轻摆动,像一把把轻盈的小扇子,替夏日虫鸣伴着节奏。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惬意了,闭眼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翘着脚打着节奏。 听着听着,他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就像甜枣糕上缺了那颗点睛的蜜枣。 他起身坐在竹榻上,往四周看了看。 书房一直点着灯,梨木窗格透出暖黄的光。 从书院打包回来的书册纸笔都堆在书桌上,分毫未动。 他走进书房,挑开包裹。 一股沉静悠扬的檀香很快丝丝缕缕地漫入他的鼻尖。 是了,他在书院这么久,晚间大多数是待在柳常安屋中听他讲书写课业,他屋中浅淡清雅的檀香早就如影随行地萦绕各处,如今缺了这一味香,总觉得浑身难受。 薛璟平时不太讲究风雅,循着记忆,半天才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香炉和一小块燃剩的檀香。 这估计是过年时,福伯让人点了给他熏衣的,之后他也没什么应酬,没再用过。 他把香块放在火上点着,丢进香炉中,摆在了院外的竹榻边。 醇香缭绕,他又惬意地躺回了竹榻,翘着脚继续打着节拍。 若是有弦音伴这虫鸣就更好了。 他许久没听柳常安抚琴了,改日要找机会让他弹上两曲。 瑶台坊的琴,不知该如何买,回头去问问许怀琛。 …… 正当他有一搭没一搭乱想的时候,书言拿着一个信札,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许公子来了信!” 薛璟猛然睁开眼,起身接过信札。 下午去柳家时,他特地派书言去了一趟琉璃巷,找探子查清那个不请自来的柜坊管事究竟是如何得知张老六在栖霞书院。 这事背后必然还有一方势力,若不查清敌我,之后会是个隐患。 他让书言自去忙,快步回到书房,在灯下展开了信札内散着花香的碎金纸。 啧,不愧是附庸风雅之徒,连信纸都这么穷讲究。 信上文字简洁,但看得薛璟直皱眉头。 告知柜坊管事张老六下落的,是他的一个街坊妇人。 正巧,那妇人就是在琉璃巷跟踪薛璟的锦翠。 他看完信,盯着烛火出神,将碎金纸在指尖揉搓,一点一点,慢慢碾成齑粉。 果然,那个锦翠还有不少事没有老实交代。 她此行看上去并非对柳常安不利,但不知其深浅,总归不安。 看来,他明日要去会一会这位“翠姨”了。 第71章 他在灯下把完了一会儿那些粉末,突然起身,翻出了江元恒今日给他的那本《五经校注》。 自上次在茶楼与江元恒见面后,许怀琛便派人去查过他那日的行踪。但除了知道那附近总有乞丐出没外,竟再没查到其他更多有用的情报,甚至连他何时、如何回了栖霞书院都不知道。 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捣鼓些旁门左道,于学业上只求无过,不求上进,怎么闲来没事抄了一本《五经校注》? 与那个锦翠一样,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才翻开扉页,里面便飘出一张纸条,上书“京兆府”三字,又用红批朱砂大大地打了一个叉。 …… 什么意思? 这是要干掉京兆府? 还是京兆府出了什么事? 他与江元恒交流不多,一时也摸不透他的意思。 他将那张条子收在柜中,又把那本书前后翻了几番。 还算工整的小楷排列齐整,偶有几处错误和红批,确实就是所谓的《五经校注》,看上去无甚特别。 这个江元恒,怎么神神叨叨的? 这种有话不直说的猜谜游戏最是无聊,改天找他当面问个清楚吧。 他将此书扔回架上,翻出了本近日在读的书册,准备明天拿着娘亲准备的点心,去严府找柳常安讲书。 * 重回严府,柳常安这次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他不再自怨自艾,反倒一身轻松。 严夫人本担忧他心思沉重,特地在膳后陪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发现他并无异样,反而语气在清冷中带着几分愉悦。 看着与月余前判若两人的柳常安,严夫人暗自吃惊。 也不知这些日子在书院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如换了个人般。 两人聊到黄昏时分,门房来报,说乔家老爷来了。 乔瀚生接到柳常安离开书院的消息时,正在铺子里点货,一听此事,腿脚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这个可怜见的外甥,如今没了娘,爹不添堵就谢天谢地了。自己这个娘舅想给他撑腰,却是一介白身,有心无力。 幸好常安天资聪颖,认真念书,来日必然能高中。 如今突然离了书院,这条出仕的路途若是出了问题,那以后该如何是好?! 白身之人,即便家财万贯,也得时时仰仗他人鼻息,他可不想这外甥也过得如此煎熬。 他进了严家堂屋,见到柳常安,心急得泪都要沁出来。 “云霁!” 他急匆匆地快步走到柳常安身边,扳着他的肩,来回打量了一会,确认他身上并无伤痕,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在书院待了?” 柳常安将乔瀚生扶在椅上:“舅舅勿急。” 他将离开书院的原因与断绝书一事同乔瀚生仔细说了一遍。 “舅舅放心,我不在书院也不影响科考。我潜心念书,来年必然给舅舅带个喜报。” 乔瀚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常安不但离了书院,还与柳家断绝了关系。 “也好,也好!什么破书院、什么杀千刀的柳家!你都不必往心里去,以后乔家就是你家!你缺什么尽管同我说,我给你买来!” 柳常安笑笑,安慰几句,又从怀中拿出几张契书:“舅舅来得正巧。柳家从当年娘亲的嫁妆里分了些铺子田庄给我,我不擅长这些,想请舅舅代为打理。” 乔瀚生接过那几张契书,满脸惊讶:“柳焕春竟还分了你一些?!倒还算是个人!那位二夫人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柳常安抿唇:“那也是他们柳家的事了。” 乔瀚生立刻哈哈大笑:“说的对!说的对!” 柳常安又道:“还有一事要劳烦舅舅。我不好一直叨扰严府,还请舅舅帮忙找个住处,再找几个护院。” 经过这一遭,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人人都存有善心。今后他独居在外,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话倒让乔瀚生有些尴尬:“这……不如我回去再问问……” 柳常安安慰道:“舅舅,不用挂怀。念书需要清静,乔家人多,本也不适合借住乔家。” 乔瀚生讪讪点头。 事情揽下,没坐多久便匆匆回府。 * 这一夜各家有各家喜乐忧愁。 书院里的马崇明高兴的不行。 但柳二接到家人来信,听闻柳常安与柳家断了关系,心下一喜,随后又听他带走了铺子田庄,又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两眼一花晕过去。 这个该死的柳常安!柳焕春没用,他娘竟也如此无能! 这些东西,他以后一定加倍拿回来! *** 薛璟可懒得管这些杂碎,一夜睡得舒爽深沉。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练了一套拳,又悠闲地用了早膳,收好书卷和点心食盒,正准备去严家。 突然,书言从外头跑进来:“少爷!出事了!那车夫夫妇死在牢里了!” ----------------------- 作者有话说:上了个毒榜[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这周应该会有五更 第55章 府尹 “哪来的消息?!” 薛璟大惊。 这才一个晚上, 怎么就死牢里了? “刚才后门外有个挑担大爷卖馃子,我和王婶过去想买点,就见旁边一个小乞丐疯疯癫癫地在一旁转圈拍手, 嘴里喊着‘车夫死了’!” 书言急忙道,末了又觉得这话听着太没道理, 又补充道:“奴才一开始也没想到,但那小乞丐还唱起打油诗,什么‘京兆府, 如狼虎’……之类的, 奴才才想起京兆府关着昨天闹事的车夫!” 他说得煞有介事,让薛璟脑中突然浮现昨夜那张红批画了叉的纸条。 他立刻让书言带他去到后面外, 但再也找不见什么小乞丐。 ……该死的江元恒,打的什么破哑谜? 以防万一, 他立刻让书言去通知许怀琛,自己则赶往京兆府探底。 府衙门口,两个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将他拦下:“府衙重地,不得闯入!” 薛璟也不客气:“你们府尹何在?” 两个衙役没见过眼前这名少年, 见他衣装朴素, 只当是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摆摆手准备轰他走:“去去去, 府尹大人日理万机, 哪有空招呼你个小鬼?” 薛璟冷笑一声:“哼,既然日理万机,想来昨日栖霞书院的案子已结。若有结论, 何不速速呈与书院?” 那两名衙役一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赶忙入内。 少时, 京兆尹提着正红官袍底摆急急跑了出来,见到薛璟,满脸堆笑:“这不是昨日栖霞书院的小才子吗,不知何故来此?” 薛璟敷衍地行了个简礼,问道:“大人昨日将书院闹事之徒拘回府衙,书院众人都等大人给一个公正裁断。晚生替苦主来问问,此案可了结了?” 这话他说的也不假,京兆府裁断一出,才算真正给柳常安正名。 京兆尹只见过他一面,不知其深浅,但栖霞书院的学生家中皆不俗,不是与自己齐平,便是能压自己一头,因此也不会无故得罪。 他笑道:“自然是结了!昨日本尹漏夜审问,那夫妇已将事情交代清楚,正如在书院中所招之言一致。如今证供已签字画押,本尹正打算晚些时候告知山长与苦主。” 薛璟在说话间隙将他打量一番,见他面上镇定,一切如常,试探问道:“可否借晚生一阅?” 京兆尹面露难色:“这……于理来说,小才子可没有权限查看卷宗。” 这话倒没错。 虽说薛璟嘴上说着替苦主询问,但毕竟与柳常安非亲非故,又非书院话事人,如此要求是为过了,如此随意便能查得卷宗,那人人都能过问京兆府办案了。 薛璟正打算另找事由,没想到京兆尹话锋一转:“不过,念在小才子是栖霞书院的学生,来日说不定为本尹同侪,本尹也可破例一回。” 薛璟挑眉看向他。 中年男人一脸真诚,宛如对后辈急于为同窗洗去污名之心感同身受,但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心中想尽快验证消息真假,也没再多犹豫,跟着京兆尹进了府衙。 白纸黑字的供词写得十分清楚,与昨日张老六所说一致,是他穷途破路想要讹诈主家一笔,何时起意、如何谋划都十分清楚。 府尹判了杖刑、监禁数月,最后犯人签字画押,流程清晰,便算结案。 但薛璟知道,这根本就是扯淡。 这卷宗里除这夫妻二人外,全然未提他人参与。 一个管不住手的闲散汉,和一个把不住分寸的无知妇人,怎能将事情谋划得如此精密? 第72章 不但在柳家人眼皮子底下得了柳常安的翠玉佩,知道柳常安从未宣告那三日行踪,也知柳常安何时回府、何时在书院,甚至夫妻二人谋划分工等皆井井有条。 这府尹难道看不出其中蹊跷? 京兆尹见他皱眉,安慰道:“小才子,常言道,人间百态,什么人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还请你同那位苦主说道说道,让他安心。此案已结,可还他清白。” 薛璟看着他挑不出错处的神情,笑问:“可否让我见见那对闹事夫妇?我想替苦主问问,为何如此恩将仇报?” 京兆尹笑笑:“想来小才子不修刑律。大衍律例,非亲眷不得探视,不然,恐误了裁断。更何况,原因在供状上也说得很清楚,就是因他输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 薛璟追问:“当真不可通融?” 京兆尹迟疑半晌:“倒也不是。唉,念在你与苦主同窗情深的份上,本尹便通融一番,只是小才子需速去速回,可别叫外人知道了。” 说完,他便差衙役带薛璟去牢房,自己则收起卷宗,抬步准备回到二堂。 薛璟喊住他:“府尹大人,晚生对府衙不太熟悉,可否请府尹大人陪同一道前往?” 京兆尹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带你前往的衙役熟悉,不会将你弄丢的。” 薛璟谦恭地作了一揖:“但还有一些案情细节,恐怕还是大人更为清楚。可否请大人屈尊陪晚生走一趟,顺便解惑?” 到如今,他多少品出了些味儿来。 他还不能确定那车夫究竟是死是活,但这京兆尹绝不如面上一般好相与。 如果今早那小乞丐的消息为假,这京兆尹如此行事,便是个玩忽职守的昏官; 若消息为真,那他恐怕是个步步为营工于心计的笑面虎。 京兆尹见他坚持,笑着点了点头,收好卷宗后,便领着薛璟往监牢走去。 去的道路蜿蜒曲折,才行至一半,突然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大人!犯人自尽了!” 京兆尹闻言,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哪个犯人?!” “是、是昨日从书院带回来的那两个!” 京兆尹面上惊慌失措,也顾不得等薛璟,匆忙跟着衙役往牢房去。 原来跟他这么玩儿。 薛璟冷眼看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牢房阴湿森冷,除了角落偶尔传来一两声了无生气的闷哼,还有活物谨慎动作的窸窣声。 薛璟对这里虽不算熟悉,却记忆深刻。 前世,他在薛宁州死后,托友人关系,来此地看看他向来养尊处优的弟弟究竟吃了多少苦。 那时已过去数月,薛宁州的血迹早已和其他不知名的囚徒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最终他也没知晓当时的情况。 如今,同样一个地方,两具尸体已经并排摆好,蒙着白布。 京兆尹气急跺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守的狱卒知道闯了祸,跪地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别废话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狱卒抬起头,着急忙慌地道:“这两人刚才嚎啕大哭,说是对不起主家,没脸见人,便撞墙自尽了!” 薛璟看着面前又惊又急的京兆尹,又看看那层洁净的白布,问道:“刚才指的是多久之前?” 那狱卒思考一番道:“约莫......一炷香前!我赶紧喊人,想将他们救回来,可还是......” 他话音越说越低,随后垂下头,嘴里依旧不停地喃着“大人饶命”。 京兆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真是没用!连个犯人也看不好!这要我如何向上峰交代?!” 薛璟懒得再看他,上前几步问道:“能让我看看这两人的脸面吗?我好回去同苦主交代。” 京兆尹婉言劝道:“小才子,尸体瘆人,别吓着了!” 薛璟一副不在话下的模样笑道:“无妨无妨,我远远看一眼便是。” 京兆尹见他坚持,便让衙役掀开白布一端,露出张老六和妇人的两张脸。 那两张脸颜色青黑,额角还留着已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些黑。 只看了一眼,薛璟就佯装惊骇,快步退到了一个狱卒身后,扭头摆手:“行了行了!快遮起来吧!” 京兆尹见这半大少年吓得不轻,赶忙让人盖上尸布,领着薛璟出了昏灰的牢房。 “小才子,你瞧,我就同你说尸体瘆人吧?今日回去,记得烧个火盆,或用桃汤沐浴一番,去去晦气。” 他见薛璟满脸郁色,觉得这个无知竖子应该是被牢房的阴暗和那两具尸体给吓坏了,颇为耐心地安抚了一番。 薛璟见他一脸温和无害地提点,赶忙状似懊悔地点点头,心中却冷笑。 他见过的尸首,怕是比这京兆尹审过的犯人还多,会怕两个全须全尾的死人? 他没机会细看那两具尸体,不能确定死因是不是额角的撞伤,但可以肯定,那两夫妻不可能是一炷香之前才死的,看面色,至少也死了两个时辰。 京兆尹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明知这两人已死,却还是应了他探视的要求。 得亏薛璟要求府尹亲自陪同,两人一同见到尸体,自然都无可奈何。 而方才他若独自跟着衙役前往,那这两具尸体的来由,恐怕就另有说法了,大有可能成为一瓢脏水,往他身上泼。 届时他只身一人,没有中人作证,恐怕有嘴也说不清。 果然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排出这么一场戏。 而这戏一出接一出,还没个完。 京兆尹口中请着罪,刚将他送出府衙,周遭就涌上了数人将他团团围住。 “青天大老爷啊!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小门小户,怎么敢污蔑主家?!” “大老爷,我弟弟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京兆尹见状,赶忙吩咐衙役将人挡开。 “你们是何人?怎么在府衙门前闹事?”府尹指着那群人呵斥道。 为首的一个中年高瘦男人跪地磕头:“大人,小人是张老六他哥张老四,小人那没用的弟弟向来怕事,怎么敢污蔑主家?求大人明察,还我弟弟一个清白啊!” 府尹怒道:“张老六已经从实招供,人证物证确凿,如今更是畏罪自杀,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那高瘦男人一听,顿时嚎啕起来:“死啦?!张老六死啦?” “怎么才一晚上,人就死啦?什么畏罪,怕不是被逼死的吧!” “官逼民反,权贵逼杀良民啦!” 一时间,那几人高声呼喊,引来附近更多的民众。 这是京兆府的事,本与薛璟无关,可那些人偏偏堵着他的去路,不让他离开,甚至有人刻意将矛头指向他,一边向他扔石块,一边嘴里喊着“权贵杀人”。 而那京兆尹,一脸神情焦急,带着衙役们看似拼命地挡在他身前,却是一齐将他的路给堵死了。 薛璟的脸黑得像锅底。 被人笑里藏刀地摆了一道,让薛璟像吞了一只臭虫般恶心。 今日他确实失策,即便有了江元恒的提醒,也没想到面上廉洁正气的京兆尹竟是个绵里藏针的高手。 这么想来,前世的薛宁州,怕是受了他颇多“关照”。 这下也好,新仇旧恨,他会一起清算。 就当他打算武力踹开人群时,书言和文武二人赶到府衙。 见他被围,文武赶紧用刀鞘拨开人群,将薛璟拉了出来,在喧闹的人潮中快步往曲折的巷道离开。 横七竖八拐了多道弯后,周围终于回归安静。 小武见他难得如此狼狈,疑惑问道:“薛公子,这是怎么了?” 薛璟哼笑一声:“被条不会叫的狗给阴了。” 还没等小武再次发问,薛璟抬手让他略过此事,问道:“那个锦翠,你知道在哪儿?” 这条狗已经剥了那层套着的皮,露出宁王党羽的真面目,不必着急教训,但他得先确定锦翠的底。 若是两人有所勾结,他会一并解决。 小武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文儿:“文儿去摸过底了,这就带公子过去!” *** 城西南鱼龙混杂,大多是贫民流民聚拢之地,屋舍老旧,有不少甚至只是木棚屋。 薛璟在文儿的带领下,穿过扬尘的破土路,来到了一间破旧的棚屋前。 棚屋门板年久失修,已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门栓上挂着条铁链,应该是锁门用的。 不过此时铁链垂挂着,看来屋中有人。 薛璟悄声走上前,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位妇人正着急忙慌地收拾着行囊,正是发鬓有些斑白的锦翠。 第73章 薛璟礼貌地敲敲门,随即拉开吱呀作响的门板,笑着问道:“翠姨收拾东西呢?这是要急着去哪儿?”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一个还蛮重要的人出来[坏笑][坏笑]前面有在一句话里出现过,可以猜猜看(开玩笑的,这样能猜出来才有鬼了 第56章 卫风 门边乍然传来响动, 锦翠吓得赶忙转身,还不忘从手边抓过一根擀面杖,直直对着门边的人。 薛璟笑着看她:“翠姨这是怎么了?” 他原本以为, 这妇人见他会大惊失色,要么恐惧瘫倒, 要么跪地求饶。 锦翠确实吓得不轻,但看见来人后,她赶忙上前将薛璟几人拉进屋, 快速关上漏光的门板, 还在缝隙间往外环顾扫视一番,才回头惊奇地问道:“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薛璟被她这反应闹得有些不明所以, 面色微赧:“我先问话的。” 锦翠这才回过神来,请薛璟在屋中坐下。 这屋子不大, 家什简陋。 窗边一张方桌及两张长椅,未上漆的木头年久生蛀,表面风化出了一条条细小沟壑。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窄床,床上颇为凌乱, 都是待收拾的行装。 一面墙上有一扇小门, 里头还有间狭小的屋舍, 如今已经收空了。 “我、奴婢实在没想到公子会来这里, 家里连口水都没有......” 锦翠十分尴尬地拿手掌搓着衣摆, 满脸的过意不去。 “无妨,我也不是来作客的。说罢,这是想要跑到哪儿去?” 薛璟靠坐在墙边, 无法密闭的窗缝透出几丝光,搅和着浮起的细碎尘埃,给昏黑的屋子带来了一些亮色生机。 锦翠面露难色:“这......我也不知道。是阿风说让我赶紧收拾东西, 今日要出趟远门。” 薛璟听见陌生的名字,疑惑道:“阿风?” 锦翠欲言又止,看看薛璟,又透过缝隙看看门外,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扑通”一下跪在薛璟面前:“公子!奴婢知道公子是个好人,上次奴婢冒犯,公子也只是将奴婢赶了回来,没有再多刁难!” 她满脸凄楚,抹了抹眼角的泪:“奴婢此后怕是再难替夫人报仇,只求公子能应下此事!” 薛璟见她旧事重提,半天不说清楚当下之事,白了她一眼:“你先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否则我把你那药包茶壶一并丢进翠秀湖!” 锦翠闻言大惊,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解释!我解释!” 薛璟抬抬手,示意她站起来说话。 锦翠起身后,又朝门缝外张望一番,才犹犹豫豫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妇人,当时离了柳府后没有去处,就投奔了刚回京城不久的侄子阿风,住到了城西南这破锣巷。” “哦,对了,阿风是我哥的儿子。多年前,我哥家中几人染了疫病,不久都去了,我就求乔老爷将阿风收进府里。后来他跟着我一起去了柳家,小时候也帮忙照顾过少爷。” 一讲到曾在柳家的事,锦翠脸上就泛出些笑意,但很快收了下去。 “后来,他离了柳家,去闯江湖,多年不曾回来,直到前些年,说是闯荡够了,回了京城,随意做些营生。” “当时我投奔于他,同他说了柳府阴私,求他想办法帮帮少爷。后来,他也不知如何谋了份在柳府的差事,偶尔帮忙打点一些。那茶壶和药包就是他去帮忙查出来的。” 薛璟眯起眼睛,尝试辨别她话中真假。这妇人上回也提到过侄子,只不过遮遮掩掩地不愿多说,今日怎么倒豆一般都说了? 锦翠见薛璟满脸不信,羞赧道:“公子,不是我有意要瞒你……我、我是真不知道其中详细。许多事情,阿风也不同我细说。”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道:“我除了做些绣品外,平日主要靠浆洗为生。附近的平升坊是奴婢最大的主顾,因此跟那管事王钱相熟。” “昨日阿风突然回来,让我告诉王钱,欠债的张老六在栖霞书院,我自然照做。到昨晚,王钱跑来谢我,我还没缓过劲儿来,阿风又跑回来,让我赶紧收拾东西,说今日就出远门。”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摸着是他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这一去,怕是……难有再回来的日子了。奴婢一条贱命不足惜,就是记挂着夫人的仇。还求公子成全!” 她说着说着,又扑通跪在了薛璟面前。 薛璟正听得起劲,还在思考他说的这些与马崇明那拨人可能的关联,被她这一下猛地打断,不耐烦抬手让文武二人把她给拖了起来。 “那你这侄子,现下去了哪里?” 锦翠摇摇头:“除了在柳府做些工外,他总不告诉我他的营生,奴婢也不知......” 她神色懵懂真诚,但刚被京兆尹阴了一把的薛璟十分警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侄子也不知跑的哪门子江湖,好生厉害。我就在这儿等着问他些事,翠姨只管收拾就是。” 锦翠闻言,也没办法,点了点头,忽地又问道:“公子......您喊我‘翠姨’,可是我家少爷知道了......” 薛璟摆摆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了这话,锦翠便放心地开始继续收拾,似乎真没有将薛璟当做威胁。 看来,这妇人行事只是受人指使,真要弄清楚,还得查一查他这侄子的底儿。 薛璟婉拒了锦翠翻出一个破陶碗给他盛水的好意,靠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窗外偶尔路过几个行人,皆面色麻木身形瘦削,拖着脚步走过土路时,带起一片低扬的尘土,让整个破锣巷显得灰扑扑的。 没多久,一阵劲风扫过,带着与这破落巷子全然不同的利落生机,停在了破棚屋的门前。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发现有些异样,将手中的长条包袱握得紧了一些,谨慎地拉开门后,快速闪入门内。 他一入门就将门板拉好,看似随手地将那长包袱握在胸前。 此人面相虽憨厚,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萧杀之气,目光如鹰视狼顾般,警惕地盯着窗边的薛璟几人。 文武二人立刻挡在面前,双手把紧了刀剑。 见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锦翠赶紧停下手中动作,上前拦在来人面前:“阿风,这是我同你说过的薛公子,不是坏人!” 阿风点点头,但眼中的警惕和手中紧握的长条包袱并未让步。 “薛公子到这种地方,有何贵干?” 这人声音冷肃,虽言辞听着谦恭,却不带任何感情,冷冷地盯着薛璟。 而薛璟在这人刚进门的时候,就惊得站起身。 一瞬间,他脑中庞杂纷乱的信息搅成了一锅粥,让他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人他认识,而且算得上颇为“熟悉”。 前世的柳常安舞袖弄权,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开出重金买他首级。 他一个文弱书生能避过各种险境、活得比他还久,除了老谋深算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助力,就是这个人称“断影刀”的卫风。 这人算得上是柳常安的影卫,平时几乎不露面,只在关键时期,一击止敌,再一击制敌。 薛璟虽未同他交过手,但曾见过他替柳常安护驾,出刀狠辣又精准,薛璟还曾感慨,这人若是投军,必然有所建树。 他曾以为,这个卫风是尹平侯斥重金替柳常安寻的江湖客,可如今尹平侯连个影都还没有,这家伙就跳了出来,怕是同尹平侯无甚关系,反倒是乔家的旧时恩荫。 如果这个卫风,前世是因幼时乔家恩赐才守着柳常安,那这一世,应该也没有道理与柳常安作对才是。 “你......昨日从何得知张老六在栖霞书院的?” 对于这些猜测,薛璟暂时还把不准,只能回到自己来此地的初衷——看看这姑侄二人究竟是敌是友。 卫风盯着薛璟,半天没有回话。 锦翠见状,扯了扯他衣袖:“薛公子是个好人!” 卫风依旧没作声,又盯着薛璟看了一会儿,才冷冷道:“你派人查我们。” 上次他不在家,事后听说他姨母被薛璟派人押了回来,还缴了那套唯一可用作证据的茶壶,他就心下激愤。如今正面相见,自然觉得不对付。 薛璟大方地点点头:“柳常安连续遭难,你们又藏头露尾的,我自然要查清楚你们是否与柳家背后之人有所勾结。” “连续遭难?!” 锦翠闻言大吃一惊,“我家少爷到底是遭了多少难?!” 卫风将锦翠扶到床边坐下:“姨母,您别多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锦翠满脸忧愁地看向薛璟。 第74章 她只知道柳常安被二房迫害,而薛璟闯了柳府,将他带出火坑,哪里知道她家少爷究竟遭了什么难。 薛璟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装作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带着质问看向卫风。 卫风又沉默了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才答道:“昨日我在柳家后院做工,听京兆府的人上门问话提起的。” 薛璟点点头,倒也合理。 “你找柜坊管事破了那些人的局,估计很快会有人通过王钱查到你们身上。” 薛璟给他铺了个台阶,但卫风压根没理他,又沉默不语。 薛璟深吸一口气,有点想骂人。 乔家人养出来的男儿都是不长嘴的? 在他快要破功骂人前,卫风没理他刚才的言语,竟自说自话起来:“昨日夜里,柳二夫人派了人去书院报信。那人从书院下来后去了趟京兆府。府衙有护院,我没能听到他们说什么,但想必是在密谋恶事。” 他顿了顿,似乎这才想起薛璟刚才的问话:“京兆府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得即刻离开。” 说完,他冲着薛璟点点头,似乎表示言尽于此,随后背起床上的包袱,扶起锦翠就要走。 突然,他又冒出一句:“张老六死了。” 言罢继续往门外走去。 薛璟震惊于他一脸镇静的跳脱,转头看向也一脸愕然的锦翠。 不过两人惊异不同。 锦翠是因突然得了张老六死讯。 早已知其死讯的薛璟则是因为…… “他说话一直这样吗?” 他疑惑地向锦翠问道。 ----------------------- 作者有话说:这里卫风设定性格如此,不知道后面薛卫两人的对话会不会有些乱,如果觉得逻辑有问题,或者看不懂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哈[可怜][可怜] *能猜出这个卫风前面在哪里出现过吗[坏笑]非常非常边角的地方,下一章会提~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bug,今天突然回复不了评论[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7章 重逢 锦翠愣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薛璟所指,讪笑点头。 薛璟一脸敬佩地看着锦翠,心中难得对前世的柳常安有了一丝同情。 能将这样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人留在身边, 得要多大的耐心和悟性? 若这样一个人站在宁王那边,恐怕宁王党羽都要以头抢地。 “京兆府的人来做甚?他们已经找过王钱了?” 卫风点头。 “那你这是笃定了京兆府要拿你们, 所以才匆忙离开?” 卫风继续点头。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卫风沉默不语。 薛璟耐着最后一点性子,叹了口气。 他真想看看,这个卫风和柳常安两个没长嘴的人站在一起时, 到底会是如何景象。 “你们若是离了京城, 没有其他可投奔的去处,便算亡命天涯了。你一个大男人受得了, 翠姨可不一定吃得消。” 薛璟上前几步,站在卫风面前。 这家伙眉宇间有挥不去的戾色, 身上隐约透着只有他们这种满是命债之人才沾有的血气。 前世,薛璟曾多次远远地用眼神与他过招,将来有一日,他定要与这人分个高下。 卫风紧抓着手中长条包袱放在胸前, 紧盯着薛璟, 权衡利弊。 薛璟知道, 那包袱里头就是他那把断影刀。 卫风仔细思考片刻, 终于再次点了点头, 将一脸茫然的锦翠推至薛璟身边,抬步又要走。 “站住!” 薛璟猛喝一声。 “你放心将你姨娘就这么交给我这个背后查你之人?” 卫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盯着他, 似乎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 这样同一根木头拉扯,实在浪费时间。 薛璟那股气最终还是泄了,长叹一声道:“我正打算寻处屋邸, 潜心念书,缺门房杂役。你二人可愿来我院中?” 这个卫风前世极其忠心,不像恩将仇报之人,此时又在避逃京兆府,应该不会与其党羽勾结欺害柳常安。 带他回去,即便不能为自己所用,也能帮忙看顾柳常安,给自己省些事。 而且将他放在身边,更容易探底。 卫风明显没想到他如此打算,明显一愣。 锦翠更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等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果然是个好人!只是不知这事,是否会对公子......” 薛璟摆摆手:“你们又没犯事,京兆府和那些杂碎还骑不到我头上。” 薛璟让文武二人扶起锦翠,在连珠般的道谢中,将姑侄两人一齐带往严府。 他挺期待柳常安见到锦翠时的反应,不知是会隐忍不语,还是会涕泪横流。 而奉命留下守在暗处的文儿在约莫一刻钟后,看见一群京兆府的皂吏匆匆而来,破门而入,在锦翠姑侄的屋中四处翻找,见人已遁逃,气得破口大骂,砸碎了桌椅板凳。 * 柳常安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和汤药后便坐在窗前看书。 只是窗外日影斑驳摇曳,总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如同神将般逆光向他行来的薛昭行。 他以为今日薛璟会来严府寻他,毕竟那本书只讲到一半。 可等至日头高悬,也不见人影,难免心下踯躅。 难不成他后悔与自己一同离开书院了? 不,不可能。 他本就不喜囿于书院,更不是耽于追悔之人。 还是他觉得自己昨日决断过于偏激,有违孝悌? 也不可能,他之前就一直劝诫自己不要愚孝。 莫不是回家后就偷懒了,今日不愿念书? 他大半个早上都在患得患失,直到乔翰生过来。 甥舅二人约了今日去寻处僻静院子给柳常安暂居,与严夫人商定后,决定就在严府附近问问,一来方便询问学业,二来方便相互照应。 柳常安这才放下心中的患得患失,与舅舅一同出门去找房牙。 只是走了半个多时辰,看了几处都不甚满意。乔翰生见柳常安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带他先回严府休息。 刚进大门,过了照壁,柳常安就见一身短打的薛璟把着个天青盏,正坐在堂内桌案旁啜茶。 他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茶盏,还用嘴吹了吹,似乎不满里面漂浮的茶沫。 一瞬间,柳常安心中半日的忧思瞬间如云销雨霁,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正想入堂,去问问薛璟今日可是睡迟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 “少爷!” 锦翠见了柳常安,再止不住心中的激动,从堂上跌跌撞撞地跑下去。 她离开柳家时,柳常安才至她肩头,每每说话都要扬起头,眨着无辜好奇眼睛,如今却是蹿得同她一般高了。 数年时光倏忽而过,全都凝聚在了这所差的身量上。 她仔细看着这张逐渐长开的俊俏面庞,想伸手轻抚,又恐逾越,两手悬在半空中,十分尴尬。 “翠......姨?” 柳常安方才的欣喜猛然变成惊诧。 看着本以为不会再见的熟悉面庞染上了岁月风霜,他心中有些抽痛。 “翠姨怎么会在此处?” 锦翠回过神,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张身契,递了过去:“少爷,柳老爷当年放了奴婢的身契,要奴婢离开柳家。那时走得匆忙,连少爷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真是罪过!” 她才说完,眼中就已满是泪花,哽咽道:“薛公子不收奴婢的身契,还请少爷代为收下!” 柳常安抬头看向靠坐在椅上的薛璟,见对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已然猜到了个大概。 他正要开口,堂上又走下一人,高大健硕,面目憨厚,却目如鹰隼,看过来时,多少添了分温和。 柳常安辨认许久,才失声喊道:“阿风哥哥?!” 男人与当年相比,成熟了太多,除了眉眼的轮廓,竟没有多少与其少年时相似。 若这人不是站在翠姨身后,用一如既往虽冷淡却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他根本认不出来。 卫风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而堂上原本不打算插足几人重逢的薛璟听见那声“哥哥”,拿起茶盏的手一顿。 柳常安的面上失了以往的冷清自持,满是不可置信,那双桃花美目此刻瞪得滚圆,如纯真稚童。 不知怎么的,薛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他想诓柳常安喊他一声“哥哥”,可这家伙扭扭捏捏不愿开口,今日倒是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男人喊得真诚。 他好歹年长一岁,下次一定要让柳常安开口喊他兄长。 第75章 堂下几人这时候也没人理会薛璟心中所想,乔翰生听了那句“阿风哥哥”,吃惊地盯着姑侄俩半晌。 “你是阿风?你真是阿风?!” 他甚至在近前转了两圈,确认了这高大男人与许久不见的锦翠两人眉眼相似,才笑道:“这多少年没见了!以前你跟着婉容去柳家时,才这么点高!” 他用手比了比齐腰处,笑道:“以前你帮婉容抱着云霁,半个人都被挡上看不见,没想到现在长得这么高大了!”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一红,锦翠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薛璟不自觉地打量了下两人的身量。 这个卫风,靠在一旁,能将柳常安整个挡严实了。 他撇撇嘴,放下手中茶盏,也走至堂下,在离卫风不远处站定,悄悄对比起两人的身量。 柳常安见他靠近,出声喊道:“昭行!” 难得的雀跃。 锦翠赶紧退到一旁,感激地道:“多亏了薛公子,奴婢和阿风才能再与乔老爷和少爷见面!” 柳常安略带疑问地看向薛璟。 薛璟还在纠结于自己前世和卫风比起来谁更壮一些,摆摆手,状似随意道:“托人请的护院杂役,碰巧同你认识。” 他暂时没打算同柳常安说实话,免得不慎牵扯出乔婉蓉的死因,让柳常安分心,得等柳常安折桂后,再一点点地告诉他,让他自己报这杀母之仇。 锦翠已经得了薛璟交代,赶紧点头称是。 柳常安一时间又心绪万分。 薛昭行真是个天上下凡的神将,专来渡他这草芥的。 他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替自己找回了除母亲外最信任敬重的翠姨。 说的什么碰巧,大抵是托辞。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碰巧,其中怕是花了一番心力的。 不过他不说,自己便不问,只摘出了点疑问:“请护院杂役做什么?可是将军府缺人手?” 薛璟摇摇头:“将军府里人多事杂,我打算自己租个院子,清静些,方便读书。” 他这是方才见了锦翠和卫风要亡命天涯时才想到的点子,路上越想越觉得合理。 读书必然是次要的。 他在将军府,难免要顾及到福伯和其他侍卫仆役,行事总不太方便,搬出府自己住,哪怕几夜不归也没人过问,行事要方便太多。 还坐在堂上泡茶的严夫人一听,笑道:“你二人倒是想到一处了,云霁也正在寻院子,不如你二人结伴一起去看看吧?” “那可太好了!”乔翰生立刻拍手道。 这小公子他见过几次,确是可靠之人。自己外甥能得他照应,必然能少几分操心。 “不知小公子想找什么样的院子?方才我同云霁去寻了房牙子,可惜无功而返,正打算换个问问,不如一起?” 薛璟一听,自然应下。 不过他没去找其他的房牙,而是直接找了沈千钧。 沈家下头有专门的牙行,沈千钧请管牙行的二哥帮忙,很快就给薛璟寻到了一处合适的院落。 两间相邻的院子,远离闹市,物什俱全。 其中一个院子还种着一株老银杏,翠绿的扇形叶子层层叠叠,枝丫蜿蜒,探入了隔壁的那间院落。 这是沈千钧照着松风苑给他找的,薛璟一见就满意得不行,拉着柳常安就把两间院子给定下了。 乔翰生见了此处也连连说好,当下就掏出银两付了赁金。 柳常安暂时囊中羞涩,写了张欠条,让乔翰生收好。 乔翰生当然不愿收,几番推辞,最后还是无奈收下。 已近日暮,薛璟和柳常安先各自回了将军府和严府,待第二日再来收拾打理。 因为暂时无处安居,薛璟便将锦翠和卫风带回了府中。 薛宁州听说他哥大早上急匆匆出门,天晚才归,哼着小曲,带着书墨前来八卦。 刚进松风苑的门,就见到了靠在门边当门神的卫风,大惊失色:“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卫风瞥了他一眼,也不吃惊,似乎与他见面载正常不过,淡然地冲他点点头:“多谢薛二公子那锭银子了。” 第58章 洒扫 “你闭嘴啊!”薛宁州呵斥完就想捂脸赶紧跑走, 假装自己没有来过,但被眼尖的薛璟发现。 “你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薛宁州没溜成,只好回身呵呵笑了两声, 想将这事揭过去。 薛璟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卫风,又看了看讪笑的薛宁州:“你之前去柳家收买的下人, 就是他吧?” 早些时候,薛宁州为了不触他这刚回京的大哥的霉头,想摸清柳常安的底儿, 专门买通了一个柳家下人, 替他通报柳家大少的动向。 这事当时直接在他哥面前被戳穿,让他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丢面, 这下更是连人都直接被收进薛府了?! 要知道,他哥可从来不收院中的仆从, 这么多年也就刚回京不久收了个书言,这面上看着憨厚无趣的柳家下人怎么就入了他哥的眼了? 薛璟见他被揭了底儿,满脸通红,但那双眼睛满是好奇滴溜溜地转, 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开始排上一出戏了。 他之前也没想到那被薛宁州收买、曾来将军府通报柳常安有难的柳家下人竟是卫风, 直到看见薛宁州这幅跳脚的模样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倒是真能挑人。 薛宁州虽满腹疑问, 但在人前支支吾吾地不好开口, 于是又打了几句哈哈, 拉着书墨匆匆跑了。 是夜,薛母听大儿子说要搬出府去,自然是不乐意, 甚至还将跑了半个多时辰马才从卫所回府的薛青山拉出来一道劝说。 可薛青山对此十分无所谓—— 不用日日看着两个臭小子胡闹,他心里更乐意。 于是他说了一阵无用废话后,被薛璟一一反驳, 最后有些吃惊地道:“你小子,书还真是没白念,如今道理是一套一套地往外蹦啊!” 只他这一句“书也没白念”,原本还想开口的薛母立刻噤声。 她本就希望儿子能弃武从文。 曾经薛璟无论如何也不愿多看几行字,她心下着急,不得不四处托人游说。 如今儿子自己主动想找个清静地方读书,她若阻止,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即便心念儿子,最终也还是同意了,只叮嘱说要常回家。 * 翌日一大早,薛璟粗略收拾一番,就准备带着锦翠和卫风去往小院。 没想到刚到前堂,就看见他娘亲正指挥着福伯和雪芽雨露装点箱笼,层层叠叠装了至少有四五个。 “娘,这是在做什么?” 薛母见他出来,赶紧拉着他的手往箱笼边走:“书院规矩多,带不得什么东西。如今你自己赁了院子,方便不少。衣装、床席、书本、点心,还有一些日常用的小物件,娘都给你收好了,你瞧瞧还缺些什么,我让人给补上!” 薛璟看着那一堆箱笼,额角就开始突突地跳。 “娘亲!又不是去边地,不用带那么多东西!现在天热,哪用得着成箱地装衣裳?” 薛母嗔怪:“你总不能日日都穿那身短打吧?若有邀约,当然得穿着得体些,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物件:“眼看也要五月田假了,翠秀湖边又该有诗会了,你也得多学着走动走动,多认识些才子佳人。” 薛璟怕再说下去,又得听上半日的碎碎念,便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堂中人忙碌。 这一收拾,便近隅中。 薛母不太放心,一定要带着雪芽雨露和几名护院一同去看看,薛宁州自然也闹着要跟。 最后,原本简便的行程硬生生成了个车队,慢慢悠悠、浩浩汤汤地往小院去。 原本静谧的小道突然喧嚣起来。 薛母虽然温婉,但好歹做了多年当家主母,行事日渐利落。 一下车,便让各人领了事,开始忙碌起来。 很快,院中各处就乒乒乓乓传来响动,让隔壁刚整理完的柳常安闻声而来。 薛昭行这人一向从简。 柳常安本以为那人今日会一早简装而来,还专程请舅父多派了两名仆役,准备帮薛璟一起打扫,没想到他来得晚不说,阵仗还如此之大。 轻叩半掩门扉,从缝隙中可以窥见院中的热火朝天。 一群衣着精致的仆役们正仔细洒扫,甚至那株老银杏底层的枯枝叶都有人侍弄。 柳常安突然间觉得有些自惭形秽,更为自己的多此一举感到羞赧。 那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少爷,梁国公的嫡亲外孙,还与国舅府关系甚笃,说什么也轮不到他这一个伶仃学子操这份心。 第76章 只一瞬,他便赶紧收回叩门的手,不敢再打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木门被从内拉开。 “这位小公子是?” 福伯刚才就在门边,听见响动,立刻过来应门,见是个面生的少年,有些疑惑。 “阿福,是哪位贵客?” 见有客来,薛母忙从堂屋迎了出来。 还能有哪位贵客? 这附近的住户本就不多,能被这院中响动惊扰的,只有柳常安了。 正帮忙清理屋子的薛璟闻声赶紧跑出来,想要阻拦。 他虽不再厌恶柳常安,但这院中的数人,前世都在柳常安的监斩下人头落地。 要让他们将柳常安作客相迎,薛璟心中还是膈应得慌。 可他在里间,就算速度再快,也没在院中的人快。 等他刚冲到外头,薛宁州就已经拉着他娘亲,指着柳常安道:“娘亲!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姓柳的小先生!” 薛母一听,立刻满脸欣喜地冲着门外招手:“快!阿福快将人请进来!雪芽雨露,快上茶!” “对了,把那盒普济寺的茶酥呈上来!” 吩咐完,薛母上前,拉着满脸惊措的柳常安往堂中走。 原本想要回院的柳常安没想到这门开得如此之快,本就措手不及。 门开后,一个雍容温婉的贵妇人好奇地看着他,随即热情无比,竟将他奉为座上宾。 这一下让他走也不是,留也尴尬,只得深深作了一揖:“问夫人安。晚生不请自来,多有失礼......” 他言辞谦恭,满面诚恳,看得薛母心头一软。 自家哪有那么乖巧温顺的孩子? 自己生的那两个,不上房揭瓦就已是谢天谢地。 梁国公府那些甥侄们,无论男女,虽说不上跋扈,但个个骄纵,不至于令人厌烦,但总缺了些体己。 “怎得就失礼了?多亏了你,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才多少识了些书。本该是我应先上门拜访道谢,却迟迟未来,是我失礼了才是!” 这一席话吓得柳常安连连摆手:“夫人折煞我也!” 薛母见他如受惊的猫儿一般,差点要跳起来,赶紧安抚道:“是我失言,小郎君快坐!” 雪芽雨露手脚极快,不一会儿就将茶点端了上来。 薛宁州笑嘻嘻地上前,想要抓一块茶酥边吃边看热闹,没想到手还未至,就被他娘亲拍开。 薛宁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娘亲将整个镀漆螺钿食盒端到柳常安面前的桌案,一脸慈爱地给他拿了一个:“来,你尝尝这茶酥,是普济寺求来的,吃了保平安!” 柳常安受宠若惊地接过茶酥,无措地看向堂边的薛璟。 薛璟见他娘亲对柳常安如此偏爱,心中五味杂陈。 于理来说,他该拿柳常安的人头,祭奠福伯和雪芽雨露,以及一众冤死的薛家人。 可如今他却无法下手。 心底油然而生的歉疚将他堵得喉头发紧。 是以他没有笑,拧着眉,沉着脸,无言地看着堂中和乐融融的景象。 柳常安已经许久未见薛璟用这幅沉冷的表情看着他,一时心中惊措更甚,赶紧敛目垂眸。 果然是他唐突了。 他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能与薛昭行成为同窗友人,就已是他的三生有幸了。如今还想染指他的日常起居,着实是有些逾越。 手中的茶酥一时变得烫手,让他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母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见自己大儿子靠在堂边墙上,正往这看,似乎在盯着柳家小郎君手上的那块茶酥。 她立刻过去,将大儿子牵过来,从食盒里取了一块塞在他手上,高兴道:“我正想着晚些时候要让你去把柳公子请过来,正巧他自己来了!” 言罢,她又对柳常安笑着道:“此后,我家这两个儿子可就要叨扰小郎君了,还请多担待!” 柳常安赶忙起身行礼:“夫人这是哪里话!是我托了昭行的福才是!” 薛母见他如此拘谨,又想到这孩子命途多舛,心下宛然,赶紧按着他坐下:“你瞧瞧,是我喊得生分了。我喊你常安可好?” 柳常安哪里敢说不好,连连点头。 薛母见他如此乖巧,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常安多大年岁了?” 柳常安赶紧答道:“一十五了,正月生人。” “正月?我们昭行一十六,如此按时间算来,也是大了半年,常安得喊一声昭行哥哥。宁州今年也是十五,不过生得晚些,得喊你一声哥哥!” 薛宁州闻言撇撇嘴,没敢反驳。 而薛璟听得那一声“昭行哥哥”,眉头一挑,看向柳常安。 这小狸奴平日冷冷清清一个人,与严夫子等长辈皆是以礼相待,估计没见过他娘亲如此热情好客的,吓得把头垂得低低的,都快往桌底下钻了,和前世那个脸皮堪比城墙的权臣一点也不同。 他这个做“哥哥”的,老拿着前世仇怨不放,未免对今生这个乖巧的柳常安不公。 至少他娘亲不是死在那个权臣手中。 来日,等他将真正陷将军府于死地的罪魁翻出来后,再将那人抽经扒皮,以慰前世那些冤魂之灵便是。 于是他走到柳常安身边,将手上那块茶酥塞到眼前已经面红耳赤的人另一只手中:“来,哥哥给你的见面礼,快吃吧。” 茶酥粘腻,他不爱吃,不过这小狸奴喜欢得紧。 柳常安被他这么一笑闹,心里又忐忑,又害臊,憋得脸红得都要滴血。 薛母轻拍了薛璟一下,嗔怪道:“拿块茶酥当见面礼,将军府的脸面都要被你给丢光了!回头可得备一份好礼才行!” 她看着自家大儿子看似乖巧地点头称是,随后没个正形地靠坐在椅子上喝起了雪芽递过来的清茶,再看看一旁撇着嘴,气鼓鼓盯着那一盒茶酥的小儿子,又看看眼前谦恭有礼、举止得体的柳常安,心下叹息。 要是她也能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该多好,温和体贴,还满腹诗书...... 突然,她想起什么,拉起柳常安的手道:“常安,你参加过湖畔诗会吗?” ----------------------- 作者有话说:柳宝是薛母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笑哭][笑哭] 第59章 教习 湖畔诗会是每年夏日田假时, 一些京城才子呼朋引伴,在翠秀湖边山阴之地效仿古人流觞曲水,纵显才情的集会。 这诗会最早源于百年前, 大衍朝极盛之时,几位志气相投的书生在及第前, 相聚于此抒发豪情壮志。 此后几人皆中榜,并在朝中大有建树。 年逾古稀致仕前,几人又在此相聚, 互诉功绩, 反思是否遂了曾在此处发过的愿。 这一佳话此后流传京城,许多青年才俊纷纷相约至此共抒豪情。 可随着时间流逝, 这诗会渐渐也变了味。 权贵排挤寒门,将诗会把持在手中。一到田假时节, 便广发请帖,收到请帖之人才有资格参与诗会。 除了高门子弟外,各书院有名望才情之人也能得帖子,只是众多寒门子弟却再也无缘这曲水流觞。 柳常安作为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自然也曾收到过帖子, 只是因柳二的缘故, 他从未去过。 与其与一群不熟悉的人虚与委蛇, 还得惹二房讥讽, 他宁愿待在自己的屋中看书。 于是他对薛母摇摇头。 薛母心中先是一阵惋惜,随即又高兴道:“昭行两兄弟也没去过,回头你们三人一同去吧!” 一想到自己儿子在诗会上能有个文曲星作伴, 她就觉得连带沾了光。 柳常安无措地看向薛璟,对方正一脸耐心地对着眼前的贵妇人点头哈腰,活脱脱一副孝子模样。 他自然也跟着点头。 薛母见向来不屑参与文人聚会的大儿子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顿时更加觉得眼前这个温软少年是她的福星,又多说了几句托他照顾儿子的话,惹得柳常安又连连摆手。 没过多久,仆役们便将院子打扫清楚。 见日近中天,薛母依依不舍地与两个儿子和柳常安告别回府。 待薛母领着一众车队浩浩汤汤地从巷道尽头消失,薛宁州也赶紧抓起书墨就跑,生怕他跟哥留他下来听柳常安讲书。 毕竟他今日只是单纯好奇这院子长什么样,才跟着过来看看的。 薛璟知道他如今无心念书,也不强求,让他先玩个几天再说。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突然冷清下来,只剩薛璟和柳常安主仆几人大眼瞪小眼。 时至日中,薛璟打发锦翠和卫风去柳常安的院子做午膳。 第77章 他打算之后就让锦翠姑侄二人待在柳常安的院子,方便照看。 刚才有薛家人在,锦翠只得默不作声地在角落洒扫,这下领了命,高兴地同柳常安说了好些句话,才拉着卫风跟着乔家来帮忙的几人去了隔壁院子。 众人各忙各的,便只剩柳常安和薛璟两人大眼瞪小眼。 柳常安心里忐忑,也不知薛璟是否还怪他的唐突而至,只能垂眸看地。 薛璟见人都走了,这家伙还一副拘谨模样,有些莫名:“怎么了?我娘亲把你吓着了?” 柳常安赶紧摇头:“令慈为人亲善,怎么会吓着我?我只是……” 那些小心思实在忸怩,可他也知道,若是不说清楚,薛昭行又要生气,于是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见你方才心情不太好……可是我来得不巧?” 薛璟没想到他直觉竟如此敏锐,心中有一瞬紧张。 他当然不能直言,脑筋一转,想起自己正好有事同柳常安细说:“有件事还未来得及与你说——张老六死了。” 闻言,柳常安脸上瞬间去了一层血色,目露惊讶,随即慢慢变成一种悲悯。 “怎么,你这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在自责?”薛璟盯着他那副模样质问道,生怕他又同以前一样。 柳常安摇摇头:“与其可怜他,不如可怜我自己。” 薛璟不置可否,拿起桌上的银壶给他斟满茶,又将装茶酥的食盒推了过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以前他可没从柳常安嘴里听见过这话。 柳常安抿了口茶,问道:“那人看上去身体健壮,应该不是因疾而死。那样一个利己之人,也不会负罪自戕。若我没有猜错,他应是死于非命?” 薛璟冲他挑眉,之前那副阴沉早荡然无存:“啧,柳云霁,你倒是比以前清醒不少。” 柳常安敛目:“那……还不是多亏了……昭行哥哥。” 他想缓解一下刚才尴尬的气氛,学着同窗们笑闹时的揶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调侃戏谑,好让这一声听上去不那么刻意,但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薛璟被他这声“哥哥”叫得有些心神荡漾,不但嘴角压不下去,人也有些坐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后,起身转了两圈,又把茶酥食盒往柳常安面前推了几分:“得你这一声,我可不好辜负!” 随后薛璟将昨日得了张老六死讯、赶到京兆府见到尸身、被府尹阴了一道诸事都一一详述。 “没有昨日同你说,是因为我还不确定张老六那些亲戚是不是受人指使。如今我得了消息,说那向来穷困潦倒的张家人,近日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添置了不少家什。想来,背后不是京兆尹,就是马崇明那群人。” 他看着柳常安渐渐绞起手指,就知道他心中必然大受冲击。 可未来的朝堂,远比这可怕得多,仅一步的行差踏错,就可能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柳常安不能只依靠他,得慢慢学着自己面对。 柳常安颤抖的手抓起杯盏,如豪饮烈酒一般,一口饮尽了杯中茶。 他乍一听见这消息,确实觉得不可置信。 不过是想将他逼出书院,那群人用些下作手段就算了,最后竟还要夺人性命! 可很快便他便释然。 他读过那么多史书,多少人为权为利谋划至深,不但他人性命,连妻儿兄弟都可视作敝履草芥。 以往他只将那些史事当故事,如今亲身经历一遭,便明白古今无别。 他入了这谋划的网,必然会见到至暗的恶,若无化解手段,必然会同史书中的败者一般,空留嗟叹。 薛璟见他面色几度变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安慰道:“此事虽一时查不到底,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平日小心些就是了。那个卫风,看上去有两下子,我不在时,你让他陪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末了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还是学些功夫比较好,这样遇事你也能有一搏之力,不至于只能令人宰割。” 这次柳常安没再推阻:“那……你教我骑射可好?” 虽然书院有此课程,但柳常安从不觉得骑射于他这个只喜欢安静看书的学生有用,因此总不爱去,如今却是有些后悔。 薛璟一听,哈哈大笑:“终于开窍啦?没问题!我薛家男儿的骑射功夫,不说京城排第一,但绝对算得上号!” 当然,薛宁州除外。 * 薛璟向来雷厉风行,用完午膳,休憩少时后,他就让书言驾车,带着柳常安主仆往城东的一个骑射场去。 这个骑射场离城东别院不远,他总爱来此跑马射箭。 管事是一个退伍的瘸腿老兵,曾在薛青山麾下立了不少战功,重伤保下命后,因伤了腿而被清退。 薛青山给他弄来这一块地,让他捣腾出这么一个骑射场,也算一个不错的营生。 那人一见薛璟来了,笑嘻嘻地撑着拐棍上前行礼:“小将军,月余没来我这儿了,怎么,找着其他乐子了?” 薛璟喊了他一声“万石叔”,嗤了一声:“能有什么乐子?爷念书去了!你帮爷挑一匹最乖顺的马,爷要教弟弟骑射!” 万石打量了一眼薛璟身后面色微红的柳常安,有些疑惑。 虽然薛二公子很少来此,但他也是见过的,好像不长这样? 薛小将军哪儿又来一个弟弟? 不过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兵,从来不多问,依言寻了一匹身量不高、脾性温和的马。 薛璟道过谢后,把马牵至柳常安面前:“你把手里那把草喂给它,然后试着摸摸它。” 柳常安抓着手里的一把干草,一点点地往马嘴边蹭。 虽说已经决定要练习骑射,但乍一看见比他还高大的一只畜生,他心里还是有些怵。 按薛璟所说,这匹毛色棕黑的四蹄踏雪已经算是矮小,但即便如此,马背也有他肩膀高,更别提高昂的马头和那两排白石碾一般的牙齿。 那马可感受不到他的害怕,瞅见眼前一把干草,头一探,嘴一张,就堪堪擦着柳常安的手,将那把草叼进嘴里嚼巴。 柳常安赶紧缩回手,看得薛璟嘲笑了他几声。 薛小将军可受不了这种磨叽,上前一把抓住柳常安的手掌,就往马脸上拍去,把柳常安吓了一大跳,想抽手却分毫也抽不动。 薛璟按着他的手,轻抚在马面短细的绒毛上。 绒毛扎在柳常安手上,有些酥痒,但干燥温暖。 这马着实好脾气,也不介意薛璟拍没拍疼它,只管一边嚼着草,一边将马脸往柳常安手上贴,让柳常安一边害怕,一边又觉得有趣,不知不觉便自己抚起了马面。 “怎么样?乖吧?”薛璟放开手,站在一旁笑道。 柳常安点点头,渐渐有些爱不释手。 “行了,上马吧。” 就在柳常安欲罢不能的时候,薛璟抬起下巴,指了指有柳常安肩膀那么高的马背。 “怎、怎么上?”柳常安有些退缩。 薛璟指了指马镫,又指了指马鞍:“踩这里,然后坐上去。” ...... 谁不知道? 就算没骑过马,柳常安也见过别人骑马。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向来耐心仔细的柳常安,确实没想到薛璟在当教习师父的时候,竟然也如此粗放,一时有苦说不出。 他只好抬脚踩上高高的脚蹬,努力往马背上攀。 可他手脚力气不够,攀了几次也没能攀上去。 直到他感受到身边的薛璟越来越不耐烦,只能豁出去,用尽全力往上一蹬。 这下他虽攀在了马背上,却因整个人重心不闻,脚下一歪,手上一松,整个人往一侧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觉得自己很顶,但其实一点也不会教人[笑哭][笑哭][笑哭] 第60章 意外 见柳常安身形不稳, 薛璟赶忙上前扶他。 这本是一件简单的事。 柳常安长得瘦弱,薛璟一只手就能将他护在怀里。 但坏就坏在,柳常安的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 一时挣脱不开。 他从没有这种肢体失控的感觉,满心慌乱, 两手控制不住地在空中挥舞,一不小心便挥在了马屁股上。 那四蹄踏雪以为是在催促他前行,便往前迈开步子, 扯动马镫往前拖, 柳常安卡在马镫里的脚掌也被跟着往前拉扯。 薛璟眼疾手快,找准角度, 抬脚一卸又一踹,将那马镫从柳常安脚掌上踹开, 终于将他解救出来。 但因着要制住柳常安挣扎的上半身,他脚上力气没把准,将那马镫踹在了马肚子上。 第78章 那马一下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落地后惯性地抬起后腿就是一个蹶子, 直直往两人踹了过来。 薛璟低骂一声, 将还闹不清楚状况的柳常安拦腰往边上一扯, 自己却没能躲闪得及, 左半边脸被马蹄子径直撞上。 那马不愧是好脾气,踹了人、感觉撒了气后,便又慢悠悠地在一旁踱步吃草,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而薛璟被那力道撞得重心不稳,只能将柳常安护在怀里,背朝后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薛璟没有动作,仰面朝天,看着随风而动的洁白云团,感到面上一阵火辣,一时恍惚。 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常年打雁,没想到竟一朝被雁啄了眼了。 幸好他刚才避开了些,被踢得不算结实,不然他这会儿怕是去了半条命。 怀中的柳常安屏住呼吸,如同死了一般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开始抽动。 他被薛璟拦腰抱在胸前,头埋得低低的,发髻抵在薛璟没被踢的一侧腮边,刮得他痒痒的。 薛璟眼神往下瞟,见怀中少年肩膀止不住耸动,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若是在军营里,他这阴沟里翻船,必然得收获一阵哄堂大笑,再被当做至少三个月的下酒谈资。 但柳常安不是这样的粗放性子。 难不成是吓哭了? 薛璟抬起还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惹得怀中人一怔。 柳常安刚才完全懵了,只知道自己要摔下马去时,眼前闪过一阵黑影,扬起一阵劲风,随后又被人一把接住。 身后那人垫在他身下,落地的响动很大,想来是摔了个瓷实。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满心自责。 自己虽饱读诗书,却是个四体不勤的废物,骑马没学成,反倒成了个拖累。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开口请薛璟教他骑马。 他越想越难受,忍不住要呜咽。 直到薛璟轻怕他的肩头,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得先看看薛昭行的伤势。 他赶紧撑起身子,想看看薛璟伤到了何处,一抬头便看见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伤痕。 第一眼,柳常安觉得心疼无比,探手想要替他揉按那处伤口。 第二眼,那几乎布满薛璟左侧脸颊的伤痕从嘴角起,一直延伸至眼下,整块肿起的脸皮像刚蒸起的炊饼,上面还带着蹄铁的痕迹,实在滑稽得很。 原本泫然欲泣的柳常安有些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只能咬着下唇,转开目光。 薛璟眸光犀利地盯着他悲而转笑的模样,微张着嘴问道:“好耀哇。” 柳常安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好笑吗”,赶忙抿唇,正色摇头,只是心中的低落被扫去了大半。 薛璟轻“哼”一声,想要给他个白眼,却发现不仅是嘴角,连眼皮下方也一并肿起,一旦牵动那处筋肉就酸胀得难受,只得作罢。 柳常安见他完好的那半边脸龇牙咧嘴,赶紧拿出帕子,用他腰上解下的水囊打湿后,轻轻地擦拭那处红肿。 一片清凉浸润,面上的火辣被缓解了不少。 薛璟从袖口翻出一小瓶金疮药,拧开瓶盖后,丢给柳常安。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过后,看着那半张脸上的马蹄印子,忍着笑,轻轻地抹上了药膏。 处理完毕,他将薛璟扶起来,有些歉疚地道:“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今日就算了吧,先回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伤口。” 薛璟瞥了他一眼:“无用。”[不用] 随即,他拉着柳常安快步往正悠闲地嚼巴草叶的四蹄踏雪走去。 他向来坚韧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一点小伤,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他就不信教不会柳常安骑马! 今日他定要柳常安使唤那畜生走上几圈,不然对不起他这半张脸! 柳常安见他气势如虹,不敢拒绝,任由他拉着,走到黑马旁边。 他还在头疼,究竟如何才能踩镫上马,没想到薛璟没再让他自己动作,两手掐上他的腰,用力一抬,将他举过头顶。 “啊!” 骤然被举到空中,让柳常安惊呼出声。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张腿跨坐在马鞍上,并躬身紧抓马鞍沿。 薛璟将马缰绳递到柳常安手中:“哇好。”[抓好] 柳常安赶紧松开一只手去抓缰绳,但缰绳摇摇荡荡并不稳固,另一只手便还是紧抓着马鞍沿。 “啪”的一声轻响,柳常安有些吃惊地看着手背上的浅浅红印。 薛璟甩了甩手中那柄刚从腰间抽出的小马鞭,用眼神示意,不许抓马鞍。 小马鞭皮子柔软,薛璟又收着力道,是以打在手上时并没有多少疼痛,更多的是一种轻柔的警告。 柳常安只好松开马鞍,颤颤巍巍地两手抓着缰绳,忐忑地看着薛璟拉起马笼头往前走。 马身摇晃,柳常安两腿酸软无力,找不到着力点,趁着薛璟不注意,由偷偷躬身,将两手扶在马鞍上。 但很快又响起“啪”的一声,背上挨了一下。 “喔实。”[坐直] 柳常安只好直立起上身,两手紧揪着缰绳。 “啪”的又一声,大腿挨了一下。 “牙引。”[夹紧] …… 马上的少年不敢忤逆这个为了他,连脸面都受了重创的教习先生,抿唇憋笑,一一照做。 毕竟有薛璟在旁边,他定然不会受到伤害。 柳常安在薛璟的牵引下,渐渐不再紧张失措,开始慢慢上手,骑得有模有样。 这马未受惊时也着实乖巧,一边吃草,一边驮着他缓步前行。 走了将近十圈,直到他后背渐渐氤湿,薛璟才让他停下。 “亚来。”[下来] 柳常安有些胆怯地看着近四五尺高的地面,正准备咬牙抬脚往下跳,就见薛璟微蹲下身。 随后他腰间一紧,竟是被薛璟揽到了与马背齐平的肩头。 英武少年站起身,手环着柳常安的双腿,将他高高举起抬离马背,再缓缓下蹲,轻轻地将他放在地上。 再次站在平地,柳常安心中除了满满的踏实,本就轻漾的涟漪愈荡愈烈。 这人看上去粗放,但有些地方却又细致入微,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竟能被他贴心呵护。 这念想实在可怕。 柳常安抿唇,轻轻摇头,让自己摆正位置。 “回切哇。”[回去吧] 薛璟念着他身子还没好全,不敢过多折腾,先适应一下便可,于是笨拙地动了动发肿的嘴角,牵着四蹄踏雪往马厩走去。 柳常安赶紧跟上,可才一迈动腿,就觉得双腿僵直、酸胀疼痛。 尤其是大腿内侧,皮肉如被撕扯过一般。 他差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但咬牙稳住。 不能再拖后腿了…… “嗯呃了?”[怎么了] 薛璟见他还未跟上,回头询问。 看着那半张浮肿的面庞,柳常安摇摇头,抿着唇,紧咬后槽牙,装作无事,抬步跟上。 万石正在马厩添料,见薛璟回来,笑呵呵地准备上前接马,猝不及防见到他面上红痕,甚是惊讶。 方才那金创药是城东别院附近那位大夫制的,效用奇好,如今薛璟脸上红肿消退了不少,那浅淡的蹄铁印更是已经消失。 所以万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善于御马的薛小将军能被马撩上一蹶子,于是看看薛璟,又看看脸色苍白、脚步有些怪异的玉面小公子,不好开口询问,又一时不知该往哪处想。 一旁正摸着小马的书言和南星闻声跑了过来,一见薛璟的模样,忍不住惊叫出声: “少爷!这是怎么了?” “薛公子!这是怎么了?” 薛璟当然不会详细解释原因,将马交还给万石后,瞪了两个小少年一眼: “欸砚!” 书言和南星没听明白,面面相觑。 “他说,回院。” 柳常安已经基本能明白薛璟说话的意思,忙替他解释。 得了信儿,两个小家伙不敢多问,赶紧扶了自家少爷往马车走去。 一路颠簸,回到两人的小院时,已临近日落。 柳常安的院中炊烟升起,烟火气与柴火香袅袅婷婷地缠绕,惹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薛璟拍了拍昏昏欲睡的柳常安:“到了,下车。” 柳常安猛地睁开眼,突然意识到刚才困倦失态,赶紧坐直身体,听他不再大舌头,怔然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第79章 薛璟正掀起帘子,准备下车,露出左半边受伤的脸正对着柳常安。 如今他脸上的肿胀已经完全消退,只余一片红痕,嘴也不再张不开了。 “这么点伤,没一会儿就好了。快下车,准备用膳了!”薛璟一溜烟蹿了下去。 他已经被饭菜香勾出馋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打算先去看看今日晚膳有什么。 锦翠不愧是乔家给乔婉容养出来的婢子,不仅洒扫时手脚利落,在灶前也十分利索。 按薛璟的吩咐,六菜一汤,量足并精致,色满且味浓,惹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动筷子。 他在军营里呆惯了,向来不如京城的公子哥们讲究尊卑,冲过手便帮着锦翠端了两碟菜到院中的长桌。 余晖尚在,又有晚风拂过,吹得人心旷神怡。 薛璟正想喊众人落座,环顾四周,却发现不见柳常安:“柳云霁呢?他不饿?” “少爷去屋里换衣裳了。” 南星跟在他身后,也从膳房里端了两碟菜出来。 薛璟撇撇嘴。 文人就是矫情。 像他们这些在边关的武将,一身衣裳穿个数日也是常事。 他让几人备上碗筷,自己往柳常安屋中去喊人。 柳常安屋门虚掩,传出浅淡的檀香味。 里头很安静,但耳力好如薛璟,还是能听见时不时传出来的清浅的低吟,似乎有种压抑的难耐。 这家伙一个人在屋里头做什么呢?! 薛璟脑中闪过不太好的念头,立刻推门而入。 屋内,柳常安褪了裤子,正坐在文椅上,曲着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也不知正做什么。 听见有人闯入,他赶紧抓过桌边放着的亵裤挡在下身,抬眼就看见薛璟对他怒目而视。 “你在做什么?!” 第61章 衣装 柳常安吓得支吾说不出话, 面红耳赤地低头掩着下身的亵裤,可他就这么两只手几块布,只能堪堪捂住大腿。 这幅模样实在太过放浪形骸, 他又有污名在前,也不知薛璟会怎么想他, 一时心里惊惧又委屈,红了眼眶。 薛璟怒目瞪了他一会儿,脑中思绪翻飞, 连那本春宫图册里的画面都滚过几番, 始终没想明白柳云霁这是在做什么。 军营里气血旺盛的大老爷们儿扎堆,偶尔自娱自乐也很正常, 哪怕差枪走火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可柳常安一个毫无意趣的小古板能干出这事儿? 突然,他瞥到柳常安腿上的一抹红痕。 屋中拉着竹帘, 光线昏暗,他甫一进屋时,没太看清。 如今适应了这光线,他才看出, 柳常安两条腿上、甚至脚背, 都满是伤痕。 “怎么回事?!” 薛璟走过去, 拉起他的脚踝想要查看, 但牵动他大腿内侧的伤口, 惹出一声呻吟。 柳常安赶忙伸手想要掰开薛璟。 两人这幅样子,像什么话! 但薛璟见了伤,脑子里就没了旖旎的画面, 因此没理会他,面色沉冷地单手拨过桌上蜡烛,吹了火折子点着。 他把烛台举到柳常安腿边。 柳常安常年不怎么见阳光, 在昏黄火光照耀下,都能看得出他皮上泛着的冷白。 这时薛璟才看清,他脚背、脚踝、小腿内侧都是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擦破了皮,红肿不堪,想来被遮挡的大腿处,也定被磨伤了。 “你这是......骑马骑的?!” 薛璟七八岁就开始学骑马,于他这已经二十八岁的芯子来说,都过去二十来年了,哪儿还记得当时受没受伤。 更何况,皮实的小孩玩闹劲儿一上来,就算磕着碰着也感觉不到。 他是真没想到柳常安那么娇气,骑个马能伤成这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柳常安见薛璟一脸正经地检查他的伤口,并没有令人不堪的误解,松了口气,赧然地点点头。 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骑个马竟如此辛苦。 见那些少年郎策马纵歌,好不快活,以为只是信手拈来之事。 没想到自己不但差点摔跤,还磨褪了层皮。 方才他一路强忍着疼,走路时也咬紧牙关,不敢露出端倪。 一进院子,他便赶忙进屋,待褪下亵裤,才发现上头已经沾了些血痕。 伤口又恰巧在皮肉最嫩处,疼得他直抽气。 他本想咬咬牙,待用过晚膳后,再悄悄让南星帮忙清理上药,没想到还未整理好,薛昭行就进来了。 他本就已经羞得不行,这会儿被薛昭行掐着脚踝,举着烛火看伤口,双手卯足了劲儿还挣不开这人铁钳一般的手,他就尴尬地想一头撞晕了事。 一旁的人薛璟在烛火下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痕,才放开柳常安,掏出金疮药,准备给他伤处抹上。 柳常安趁这机会赶忙缩回腿,盖好亵裤,跪坐在文椅上,伸手一把抢过那小药罐。 “我自己来!” 薛璟从没见柳常安如此矫健如脱兔,不由咋舌。 若柳常安大方一些,薛璟也只将此当做同袍间相互上药,并不觉得如何。 但见他如此回避,突然想起上次在别院上药时,那滑腻的手感,以及那截他没敢掀开的腰身。 春宫图上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又猛然撞进脑中,惹得他一时臊得慌。 “那、那、那我喊南星进来帮你。你、你要是不方便,就不用出来吃饭了,我让他们给你送进来。” 说完,他赶紧扭头走了,不然怕是要控制不住脸上的温度。 他出门匆忙,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南星。 南星知道薛公子是好人,但对他愠怒的模样多少有些怵。 现下薛璟脸色微红,眉头紧锁,愁云满面,活像刚与人争执完一般。 他赶紧靠边站,怕挡了这位公子的道儿,触了他的霉头。 “进去给他上药。” 薛璟沉着脸,说完后也没多解释,赶紧走到院里吹风,留南星一头雾水地推门进屋。 最后柳常安在南星的帮助下上好了药,还是坚持到院中的长桌与众人一起吃饭。 这是他搬至小院后的第一顿晚膳,更是与薛昭行在书院外第一次共进晚膳,他不想错过。 院子四方,上覆无尽天穹。 虽安此一隅,却令他对未来有着无穷的希冀。 若薛昭行陪着他一起,那些攘外安内、共襄天下的豪愿,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 薛璟本以为柳常安会因此次受伤而害怕骑马,没想到几日后,他竟主动要求再次教习。 向来觉得柳常安娇气的薛璟有些吃惊,但对此十分满意,专程让人用软缎夹了棉,给柳常安做了副马鞍垫子。 柳常安也不负众望,没几次便能自己上下马。 虽骑得像老驴拉磨一般缓慢,但总归算得上会骑了。 小院的生活安逸舒适,少了不必要的早晚课,薛璟也有更多时间办自己的事情。 玉器店如期开业,有了许怀琛的助力,收益颇丰。 因此除了打探宁王党的消息外,他还差人去探查一些前世麾下可用之人的情况,想着便于来日结交。 不过如今他还只是个“十六岁少年”,谈结交还尚早,平日里没事还得多回回家,讨他娘亲开心。 而他娘一开心,就成箱成箱地往两间小院里送吃食,各色点心果子吃都吃不过来,连带几只蹭吃蹭喝的野猫都日日窝在他们院中不愿走。 今日,他娘亲除了点心,还递给他一个信札。 “按你说的,我去要了四张湖畔诗会的帖子,过两日你可要记得和同窗们一同前去,不能又躲懒了!” 薛璟接过信札,连连点头保证,抓着那四张帖子跑走了。 薛家兄弟在贵眷们眼中向来不学无术,自然没有人会主动给他们发帖子。 柳常安离了书院,也就没人记挂,得不到帖子。 还有剩下那一张,是薛璟琢磨许久后,替江元恒要来的。 虽然分隔多年,他们各自已走向不同的路途,但当年的情谊尚在。 而且,他直觉江元恒会需要他的一些帮助。 至于他去不去,穿什么去,那就是他自己考虑的问题了。 参加诗会的多为权贵世家子,除了相互吹捧那点少得可怜的才华外,更多还是会对衣饰评头论足。 至少每年参加诗会时,许怀琛都会穿得跟只开屏的孔雀一样,说是花枝招展也不为过。 “所以,你得穿得好看些。” 薛璟将帖子交给柳常安时道。 柳常安接过那枚玉白镶金、还散发着幽兰香的名帖,感叹其精致,也明白为何薛璟要交代他穿得好看些。 第80章 届时在场皆权贵,若他穿得随意,怕是会成为笑柄,进而拖累薛家的名声。 “不如我让书言替你一并备上衣裳吧?” 柳常安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舅舅替我备了不少衣物,应当有适合的。” 他不能什么都指着薛璟帮忙。 关于衣装,薛璟从来没有什么想法。 穿什么不是穿? 也就是替他娘多问一句。 柳常安哪怕穿着襕衫去,他也觉得不落俗套,因此也就没再多问。 直到诗会前一夜,柳常安请他去屋中,帮忙参谋衣装是否得体。 在薛璟印象中,柳云霁向来质朴,自重生至今,从未见他穿过绫罗绸缎。 但今日柳常安着了一件粉青色软缎的交襟长衫,上绣着银线竹叶,外罩浅云色春纱,腰带和发带上缀着嵌了银丝的白玉带勾,衬得他那张清冷面庞矜贵无比。 他这人,眉宇即便舒展,却也还是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惆怅。 那模样,就像是月下竹林中,揣着思凡心事的山鬼,让误入其境之人甘愿使劲浑身解数,也想博其一笑。 薛璟坐在文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看得有些呆愣。 他知道柳常安长得好,但向来只觉得他俊雅。 而此时他脑中竟浮现出“天仙”一词。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以前乔家因乔婉蓉和柳家交恶,无法处处关照柳常安,如今乔翰生可算是倾尽全力在补偿了,这一套雅致装扮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若这家伙以后日日穿得如此好看,得分走他多少的少女芳心?来日若他与柳常安一同策马过天街,原本给他丢花的那群人中,怕是有一半人得跑去看这文曲星。 ...... “好看吗.....” 柳常安见薛璟呆在椅子上,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忧心地问道。 他平日不爱打扮,也不知这身是否逾越。 神游天外的薛璟被猛地拉回神,一时有些尴尬。 “还行。” 要他对一个男人的衣装口吐溢美之词,他还是觉得别扭,于是敷衍地回道。 柳常安见他没有嫌弃,放下心来:“那明日便穿这身吧。” 薛璟“嘶”了一声。 好看是好看,但太好看了似乎也不妥。 柳常安闻声一顿:“可是有哪里不合适?” “咳......” 薛璟轻咳一声:“你还有其他衣裳吗?也换上试试看?” 柳常安自然照做。 在屏风后来回数次,清一色的天青月白,都是能将他衬得如谪仙的颜色。 衣饰繁复,几个回合下来,柳常安累得额上沁出了汗珠,薛璟更是看花了眼。 对他来说,颜色只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灰,柳常安试了一晚上的衣服,长得都是一个样。 乔翰生不愧是舅舅,深知如何捯饬自己外甥最出彩,备的衣饰居然都长差不多。 “算了,你就穿那第一套吧。早些睡。走了。” 薛璟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留下这一句话,抬脚就转身走了。 试衣试到发昏的柳常安:..... 换衣换到手断的南星:...... *** 诗会在翠秀湖边山阴之地,茂林之中,修竹伫立,繁花锦簇。 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此纵情,留下不少诗文石刻及流畅曲水。 后又由权贵世家子弟出资修整,如今更是掩映亭台楼阁。 待书言驾车到了入口,此处已停了诸多车马。 薛宁州从将军府来,马车已经停在此处,人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车中呼呼大睡。 他娘大清早就把他拖起来捯饬,在这等他哥等了半天,都等睏了。 见薛璟一行人来了,书墨赶紧把自己少爷拍醒,拉着睡眼惺忪的薛宁州去与众人会和。 几人路过许府的马车时,薛璟冲着敞着帘子的车厢里点头,打了个招呼。 里头的叶境成看了他一眼,算是回应。 但在看见柳常安时,似是好奇般,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继续低头看他的话本。 待进了玉石牌坊,过了嶙峋的太湖石,就可看见三五成群谈天畅饮的年轻人。 里头各色物件及玩乐,都是薛柳二人没怎么见过的。 薛璟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柳常安则是极收敛地用余光探看。 薛宁州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像个万事通一样,想给他哥介绍这些玩物,无奈他哥一点没听进去,全进了柳常安的耳朵。 薛璟屏蔽耳边的聒噪,远远见到正与人寒暄的许怀琛,要往那去,突然听见一阵阴阳怪气: “我说是谁呢!这不是被栖霞书院除了名的柳才子吗?怎么,离了书院还能来这湖畔诗会,怕不是傍上了薛家的公子吧?” ----------------------- 作者有话说:薛家父母日常[红心] 薛母轻抚着特意因诗会为柳常安准备的衣裳,连声叹气。 薛青山嚼着嘴里的点心,疑惑道:“不就是一件衣服嘛,派人送去就是了。” 薛母摇摇头:“若他只身一人还好说,可他还有个乔家舅父。我若专程送去,就显得我逾越了。” 薛青山:“那你过几日再送去?” 薛母依旧摇摇头:“不年不节的送人衣裳,多奇怪。” 薛青山撇撇嘴,不明白哪儿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那不如收他做干儿子,这样你想送便送。” 薛母顿时喜笑颜开:“你可同意?” 薛青山无可无不可:“能入你的眼,说明这孩子不错,收便收。” 薛母宛然道:“那太好了!我与这孩子极投缘,一见他就喜欢得紧,可不知为何,又满是心疼,就想对他好些。” 她叹完气,又开心道:“这孩子着实乖巧可人,下回让你见见!” 薛青山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点心:“行!不过夫人想要个乖巧的,不如再生个女儿?” 薛母顿时闹了大红脸,半推半拒,被薛青山一把抱入了屋内。 第62章 宁王 圆脸的刘其勇站在马崇明旁边, 脸上带着讥诮。 方才那话就出自他口中,一旁的几人闻言当即哄笑起来。 稍远处一些不明就里的书生,闻声纷纷转向这里看热闹。 薛璟猜到来诗会必有此一遭, 倒也不觉得糟心,老神在在地看过去:“瞧这话说得。那不得多亏了马公子为了让柳二独占栖霞书院鳌头, 专程派人大闹栖霞书院,逼走了柳大少。” “你胡说什么!”马崇明一听,脸色顿时黑得像是锅底。 “姓薛的!那车夫分明是因为柳常安才大闹栖霞书院, 你别胡说八道!” 刘其勇在一旁跟着帮腔。 “哦, 你说那车夫的事啊?” 薛璟挑眉,仿佛不经提点, 自己都要忘了这出,“这事, 京兆府已经当着书院众人的面,还了柳常安一个清白。可怎么马家的管事到书院里走了一圈,柳常安就被迫离了书院呢?” “还有这回事?” “马家的手可真长,还能管到书院的事?” 周围并不知晓此事的众人都窃窃私语, 惹得马崇明愈发愤懑。 在不远的阴暗处,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上前帮忙的江元恒见风向已转, 默默地转身往远处的角落走去, 恰巧与一身紫袍的杨锦逸擦肩而过。 杨家这纨绔胸无点墨, 本无缘湖畔诗会。但奈何家中权势滔天,一张名帖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他本在与人笑闹, 听见争执转头看去,一眼就见到了遗世清俊的柳常安,瞬间眼就直了, 连声“失陪”也未道,径直就往那里去。 “发生什么事了?都在吵什么?让本公子来评评理!”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想要靠近柳常安,却又看见正面色不善瞪着自己的薛璟,赶忙停下脚步。 “杨公子!” “见过杨公子!” 周围的人群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 杨锦逸摆摆手,眼神却一直黏在柳常安身上,将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往薛璟身后靠去。 薛璟见状往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柳常安面前:“杨公子,别来无恙啊。” 杨锦逸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小步,但见周围都是人,也不怕薛璟突然发难,于是轻哼一声:“托薛公子的福,无恙!” 话毕,他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地往薛璟身后瞟。 周围与他熟识之人,哪个能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于是不知薛璟身份,又急于拍马的人上前,对着柳常安道:“听闻柳公子才情出众,今日时节正好,不如,你陪杨公子手谈一局如何?” 第81章 柳常安自幼聪颖、富有才名,即便不是栖霞书院的生徒,对他也多有耳闻。 如今,他因污名被迫离开书院、又与柳家决裂之事,更是被添油加醋传遍京城。 一个无依学子,谁能管他死活? 这人话中并无尊重,皆是轻慢,听得薛璟顿时面沉如水,虎目怒瞪。那一身杀伐气毫不掩饰,将那人慑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今日时节正好,你怎么不去上坟?” 薛璟一瞬不瞬,冷冰冰地瞪着他。 此言也是着实无礼,听得周遭一众文人心中愤懑。 但毕竟那人冒犯在先,又碍于薛璟威势,都不敢出声。 杨锦逸又悄然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客气:“薛昭行,你这样的莽夫,如何有脸来这诗会?” 薛璟嗤笑一声:“杨公子有脸来,我自然也能有脸来。” 半斤还敢笑八两? 这话堵得杨锦逸憋闷,面色都要涨成猪肝,他指着薛璟鼻子半天,除了“你、你、你”外,再说不出什么。 他本就是个草包,说不出几句文雅话。周遭人心知肚明,绝不会明面上戳破。 他此时若自己用上惯用的那些粗俗骂语,就等于下自己脸子。 可不骂又堵得慌,一时着急得直跺脚。 “哟,杨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薛昭行的专属和事佬许怀琛姗姗来迟。 他方才在不远处就已经听见这里的动静。 但周围人多,他也不怕薛璟脑热动手,便继续在原地与人寒暄,顺便听听热闹。 直到听见此处冲突加剧,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他面带焦急地对杨锦逸身边的人道:“若是有病,还不快送杨公子去找大夫?这一个个都愣在原地,若杨公子有闪失,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杨锦逸知道他在阴阳怪气,可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深吸几口气,缓言道:“无事!不劳许三少费心!” 许怀琛对他作了一揖:“没事便好。若有不适,可千万别扛着啊!” 杨锦逸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不愿再在这两人面前寻晦气,只得放下柳常安,对许怀琛抱拳道了声“多虑”,带着气走远了。 许怀琛十分“礼貌”地目送他离去,才转头对着薛璟。 他正准备质问怎的又起冲突,瞥见他身后的柳常安,登时愣了一瞬。 他这一愣极短,很快便又恢复正常,满脸带笑地问道:“这位是?” 薛璟对他再熟悉不过,那一瞬间的异样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现下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多问,只答道:“柳常安。” 许怀琛赶紧对着柳常安行了一个简礼:“文曲星之名,实在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柳常安赶紧躬身:“许三少言重。早便听闻许三少才貌双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薛璟听着这两人文绉绉地相互吹捧,肉麻地抖了两抖。 而许怀琛则是高兴地“啪”地一声打开玉骨扇,放在胸前扇了起来,好衬得自己更加超凡脱俗。 被一个自己认为才貌双绝的人夸赞为才貌双绝,让他飘得脚都要离地了。 薛璟看着他今日一身青金色外衫,上用金线绣了花团锦簇,活像只花孔雀开屏似的,正要开口嘲笑,就听得一旁有人道:“许三少才貌双绝,那是众人皆知。只是这文曲星,又是何人?” 这声音低沉浑厚,透着股恣意霸道。 薛璟向那处看去,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只是惯常仰头,神态轻慢,似睥睨一切。 许怀琛闻声面色一凛,礼貌躬身:“怀琛见过宁王殿下。” 周围众人一见,都赶紧跟着行礼。 “哈哈哈,许三少多礼了。今日本王来这雅集凑个热闹,都不必多礼!”宁王笑声爽朗,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许三少,说说这个文曲星。”他指着许怀琛道。 许怀琛面色尴尬,婉言道:“殿下,怀琛也是刚见上面,不过寒暄了一句,殿下就来了。” 宁王笑道:“如此,那便让他自己说。” 柳常安没见过多少权贵,更遑论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王。 他心下紧张,敛眸看见面前的薛璟面色凝重、浑身紧绷,他便知这一着躲不过去。 于是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薛璟僵硬的后背,随即走上前,向宁王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草民柳常安,得诸位错爱,误冠此名,当之有愧。” 随后,他直起身,不卑不亢,敛眸抿唇,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宁王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无言瞪大了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让薛璟满心疑惑,又说不出的憋闷。 杨锦逸他不足为惧。 这一世,他已经从杨锦逸和潇湘馆手中将柳常安拉出苦海。 唯一能令他担忧的,便是前世对柳常安一片深情的尹平侯,也就是此时正站在宁王身侧,正一脸惊艳,满眼缱绻地看着柳常安的那个素衣男人。 方才薛璟见到卑微立在一旁的尹平侯,心中就警铃大作,生怕他又会盯上柳常安。 这人没什么能耐权势,靠的就是一片痴缠,将前世一身反骨毒如蛇蝎的柳常安哄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这一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柳常安一见钟情。 不过这还算在他意料之内,真正令他惊惧的是,宁王和许怀琛怎么也对柳常安颇感兴趣? 即便柳常安长得再清俊,也断不可能因为容貌就令这两个心怀大志的男人神魂颠倒。 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他没想明白?抑或是前世有什么东西被他缺漏了? 但现在他也没有时间思考。 当下得赶紧将柳常安带走,以免横生枝节。 他冲着宁王行了礼,客气道:“王爷恕罪,我等初次来此雅集,懵懂生疏,不敢打扰王爷雅兴,先行告退。” 宁王这才将探究的目光从柳常安身上转向他,目光沉冷,没有开口。 许怀琛赶紧上前,谦恭道:“殿下,这位是镇军将军薛青山长子,薛璟薛昭行,此前常年待在边关,应怀琛相邀,来雅集见见世面。” 宁王看向他,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你们自去玩吧,回头替我向国舅爷带个好。” 许三少的面子,任谁都得给上几分。 许怀琛躬身谢过,带着薛璟和柳常安匆匆离开。 “这宁王可真是没忌讳,太子可不敢来这种地方,怕被人参一本结党营私。” 走远后,薛璟小声嘟囔。 许怀琛赶紧给了他一肘子:“你小声点儿!被人听见我可救不了你!” 薛璟撇撇嘴,正想说谁能听见,就听不远处有人也在小声嘀咕:“没想到宁王也会来此,也不怕文官参他一本?” 嗯,英雄所见略同。 一旁又有人谨慎道:“你懂什么!宁王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月前江南遭了洪灾,还是宁王促当地官员筹集了五十万两赈灾!” “那可不是吗?据说原本是想请朝廷拨钱,但长留关战事从去年僵持到如今,耗了太多银两,国库亏空。得亏有宁王自私库拨了一笔钱,又雷霆手段督促当地官员,实打实造福了百姓!” 见薛璟听得眉头直皱,许怀琛赶忙拉着几人到一处僻静角落坐下。 雅集为让高门子弟在附庸风雅之时也能玩得尽兴,在每张桌案附近都备有茶酒点心。 许怀琛坐下后,给几人都倒了杯茶,随即苦笑着一饮而尽。 薛璟看了他一眼,也闷着头没说话,低头啜茶。 今日他和许怀琛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竟碰上这么个大冤家,偏生还得低头,换谁都得心里苦闷。 柳常安见两人闷头喝酒,尤其薛璟还时不时瞟向许怀琛,他就知薛昭行一定有话要问。 只是有旁人在,有些私密的话,总是不好说。 于是他识趣地起身:“我似乎听见既明的声音了,我带宁州过去看看,失陪。” 薛宁州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状况,只觉得刚才似乎场子丢了,心里憋闷,被柳常安一拉,就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了。 薛璟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挽留。 他确实有话要问许怀琛。 待柳常安二人走远,薛璟凑至许怀琛耳边,悄声问道:“你此前认识柳常安?” -----------------------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我终于快要写到这一世柳宝黑化的部分了! 第82章 [爆哭][爆哭][爆哭] 第63章 诗会 许怀琛摇摇头, 没说话,神色复杂地看着走远的柳常安。 “到底怎么回事?”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薛璟有些不耐烦。 但即便是挚友,许怀琛还是没如他所愿地松口, 只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柳常安……你可得看好了。” 此后, 他便只管闷头喝茶,再没回话。 他说的话,薛璟当然明白, 否则此前柳常安也不会数次遇险。 可他总觉得许怀琛口中之“璧”, 与他所认为的“璧”,恐怕不太一样。 可他连对自己也不愿言明, 必然有他的原因,若一味追问, 反倒容易惹来嫌隙。 两人各有心思,一时静默无言。 倒是不远处,一阵琴声响起,悠扬缈远。 薛璟趁机逃开这沉闷, 起身拨开遮挡视线的花丛, 想看看是谁人在弹琴。 突然, 一阵极煞风景的喝彩, 将那琴声碎得七零八落。 “好!弹得好!” “你们说, 弹得好不好?” “真不愧是栖霞书院的魁星!” 在杨锦逸的吆喝下,一群少年对着抚琴的柳二抒发溢美之词,马崇明更是满脸得意。 “这琴可是在瑶台坊专门定制的!” “果然好琴配才子!” 柳含章坐在琴前, 依旧如从前一样,满面谦恭,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向不远处茅亭中的一群贵女们。 见他看过来, 坐在正中的少女赶紧以蚕丝团扇遮面,垂下眼眸。 她身着绯粉兰花纹大袖,即便是掩饰的动作,也做得窈窕俏皮中又带着端庄绮丽。 一旁着绿衣的少女手持团扇轻敲了下她的肩:“这柳家二郎还是有才有貌的,看着人缘也极好,想来也算前途无量。盈盈,你嫁他也不算亏。” 蒋知盈抿唇,没有答话,碧波般的眼睛时不时打量着正抚琴的柳二。 另一侧着鹅黄的少女小声嗔怪道:“怎么不亏?区区一个侍郎家的庶子,还想高攀我们盈盈!才情有什么用,看看他相交的那群家伙,把一个好好的诗会折腾成闹市了!” “嘘!你小声点!” 几位少女压低声音,品评那群聒噪的纨绔。 几丈外,正听着柳常安和李景川聊天的薛宁州也被那群纨绔的喧闹惹得不忿。 方才一进这诗会,他哥明明占了上风。可后来宁王一来,风向就变了。 他最喜欢的大英雄被人硬压一头,看得他心里堵得慌,可又没办法。 这会儿宁王不在,他可不怕那群拉帮结派排挤他人的蠢货。 于是他对着还在借柳二拍杨锦逸马屁的那群人冷哼一声,高声道:“这算什么?和柳云霁比起来,可差的远了!” 还在同李景川聊近况的柳常安被他这话说得一惊,想要阻止,可一旁已经有看热闹的人跟着开始起哄: “那弹一个啊!” “就是,口说无凭啊!” 柳常安不爱显才,今日又有杨锦逸在场,那露骨的眼神看得他浑身难受。 翠秀湖边的屈辱还像根刺一般扎在他心中,可他却拿这恶人毫无办法。 不仅如此,即便是强硬如薛昭行,怕是一时也奈他不何。 为今之计,只有能避则避。 他赶忙找个了借口推拒:“今日手中无琴,还是改日再献丑。” “怎么会无琴?” 杨锦逸好不容易得了个亲近柳常安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上前拍了拍柳二手中那把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瞧,这不是有现成的?” 柳常安和柳二皆面色一僵。 还好薛宁州说了句人话:“这琴可是马公子专程去瑶台坊替柳含章求来的,我们可不好意思用。” 一句话将柳二堵得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但诗会雅集中最不缺的就是琴棋书画各种器物和多事之人。 附近不知哪个书院的书生抱着一把素琴跑上前:“小生这有把雅集备的琴,柳大少爷可别嫌弃!” 他将琴摆在柳常安身旁的石几上,满脸兴奋地道:“久闻栖霞书院柳云霁大名,还请不吝赐教!” 周围此起彼伏的哄闹让柳常安有些无力拒绝,无意识地往薛璟的方向看去。 花丛后的薛璟狠狠瞪了一眼多事的薛宁州,心里怒骂夯货,想要上前阻拦。 许怀琛突然一把抓着他的手,状似悠然地摇着玉骨扇,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柳常安的方向。 “你现在过去能如何?众目睽睽下替他弹,还是拦着他弹?” 无论哪个,在这气氛下,都显得奇怪。 更何况,柳常安本就有污名在身,难保雪上加霜。 薛璟无解,只得皱眉站在原地。 柳常安未见他出来,整理心绪,在起哄声中坐在琴前。 这仅是一场诗会,他便落荒而逃,那来日真入了朝堂,他如何面对那些尔虞我诈、波谲云诡? 他不可能事事依靠薛昭行。 他得自己立起来。 这诗会雅集,来者不可能只有宁王一派党羽,必然也有旁的有志之士,若能结交,于他那“共襄天下”的壮志大有裨益。 于是他不再忸怩,安然抬手抚琴。 曲如其人,如清冽溪水自山间白云流淌而下,微凉,却沁人心脾。 若没有周遭嘈杂的人群,似乎就要与这山水融在了一处。 “这是《水云间》吧?!” “此古曲听着简单,但极其复杂。如此年纪轻轻就能弹此古曲,着实了得!” “原来这栖霞书院的文曲星不是徒有艳名,真有些能耐!” 一曲毕,赞誉喝彩满堂,同在栖霞书院时一样,已无人记得刚才柳二的琴曲,皆在讨论柳常安的才华。 茅亭中的几位贵女甚至站了起来,靠在亭柱边向此处张望。 “那位是柳家的大少爷吧?看上去比那二郎要更俊呢!” “盈盈,要不你回去问问你爹,同柳家的亲事,能不能换成这大郎?” 蒋知盈用团扇遮着半张俏丽的小脸,红着脸嗔怪道:“别胡说!定好的婚事,哪能说换就换?” “那有什么?若秋素在就好了,肯定会劝你擦亮眼睛,免得后悔终身。唉,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哪儿了......” “都半个多月了,京兆府还是没找到人,怕不是......” 一时间,还在谈论眼前才子的几位贵女,都因闺中密友的失踪而低落了不少,悻悻地坐回桌边。 而另一边,待弦音止了余响后,杨锦逸端了一碗酒,拨开人群,走到柳常安面前。 “哈哈哈,柳公子真是才貌双全,杨某敬你一碗!” 他方脸阔耳,笑起来后整张脸皱成一团,透着丝藏不住的猥琐。 有人深知他心思,见挡在柳常安身前的那个刺头不在,便都顺着他的话头劝酒。 柳常安自然不会接他的酒碗,只躬身道:“小生不会饮酒。” 杨锦逸当即失了笑脸:“怎么,不给本公子面子?” 柳常安浑身一僵,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对他来说,这人手可遮天。 这人一靠近,就让他感到腹中翻滚,直想作呕。 可他虽受屈辱,不仅无法提告此人让其受罚,还得面上恭敬和悦,心中愤懑悲切。 在他踌躇不知所措之际,突然有人替他推开了杨锦逸的手。 他本以为是薛昭行,但那人声音和如润玉:“锦逸,若这位小公子不会饮酒,也不好强人所难。” 杨锦逸看向这多管闲事之人,面露不屑:“侯爷倒是会怜香惜玉。” 尹平侯有些尴尬,不敢驳斥,但并未挪开阻拦的手。 他带着些歉意看向柳常安,面上如水的温柔都快藏不住了。 柳常安本想开口道谢,但一抬头便撞进那几乎能溺死人的春水中,心中一滞,赶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不远处的薛璟一直在往这里张望,见杨锦逸不怀好意地上前时就已经站不住了,这下见了尹平侯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心中火起,挣开许怀琛的手,要上前去。 许怀琛干脆收起玉骨扇,双手拉住他,笑道:“不愧是栖霞书院的文曲星,也就是这些年他不同人往来,不然,凭他这琴艺,早就名满京城了。你今日可不能误了他的好事。” “好事?这能有什么好事?” 薛璟怒问。 许怀琛眯着狐狸眼看他:“今日京城才俊齐聚一堂,他正好可趁此机会寻些同道,还有现成的一些靠山任他挑选。你这一跑出去,不就打扰了他的好事?” “明明就是破事!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哦?他不喜欢,你便上前替他挡了?” 第83章 许怀琛挑挑眉,“那他来日入了朝堂,同人辩政,你替他顶上,同人交好,你便要拈酸?” 拈酸?酸你个鬼! 薛璟腹诽。 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入朝归入朝,那是来日的事。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柳常安拉出苦海,可不能再让他被尹平侯这个废物给拐上了歧路。 于是他白了许怀琛一眼,挣开他的手,快步上前挡在了柳常安身前。 柳常安只觉得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投下,心中的翻涌瞬间平息了不少。 “见过侯爷,杨公子。怎的如此有兴致,在此豪饮?” 薛璟冲这两人行了一个简礼。 杨锦逸方才已经喝了不少酒,胆子壮了不少,这下不怵了,指着薛璟的鼻子道:“薛昭行,你又要多管闲事?!” “管的什么闲事啊?” 没等两人开始互呛,一道宏亮霸道的声音响起。 伴着一阵铿锵脚步,宁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站在人群外。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小天使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快要入v了 v后会尽量日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4章 遭难(三更合一) 很快, 人群便自主散开,为宁王空出了一条通道。 “我说荣洛去哪儿了,原来是在此处惜才。” 宁王顺着道, 缓步走到僵持的几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尹平侯。 尹平侯荣洛闻言, 面色微红,赶紧躬身退至他身后。 薛璟见他那副软脚虾的模样,心中嗤笑。 传言荣洛是因母亲为陛下胞妹, 蒙了圣恩, 才破格以三房长子身份承了侯府爵位,受其他兄弟嫉恨。 而且他好男风, 又性格软弱,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在高门子弟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宁王似乎已经习惯了对尹平侯的颐指气使,见他退至身后,再未多看他一眼,反倒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柳常安。 那如流水清泠的琴音他也听见了, 是以才好奇地往这处来寻, 是何人能弹出这出尘的琴曲。 如今见柳常安站在琴前, 不由惊讶这污名缠身之人竟身负如此才华。 而且, 这人的相貌…… 他看了眼挡在柳常安身前的薛璟, 举起手中的鎏金八棱银杯: “早听闻镇军将军府长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这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更是才情旷世。本王三生有幸,今日能识得二位,不如, 诸位一同举杯庆贺,如何?” 这几句话有结交之意,状似谦恭,可从宁王嘴里说出,又铿锵有力、豪情万丈,惹得周遭众人心绪沸腾,皆举起手中酒碗,连连高呼“恭贺殿下”。 被众人架着“结交”,薛璟当然不乐意。 可他能当面跟杨锦逸对着干,却没办法驳宁王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道: “能与宁王殿下共饮,是在下之幸。只是……” 他看看身旁的柳常安:“柳云霁身子弱,不宜饮酒。”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指责薛柳二人不知好歹,涌起一阵讨伐声浪。 宁王摆手,让众人安静,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常安纤长单薄的身形:“确实有些羸弱。这可不行啊,以汝之才学,将来必为国之栋梁,免不得操劳。” 柳常安正想道谢,没想到宁王话锋一转:“来人,去取药酒。” 身边侍从应声而去。 宁王对着柳常安笑道:“云霁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他虽翘着嘴角,但那双眼眸幽深冰冷,看得人遍体生寒。 作为大衍皇子、皇帝跟前最得力的臣子,宁王向来说一不二,被薛璟婉言谢绝下了面子,绝不可能一笑了之。 而薛璟这下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看着一旁宁王党羽幸灾乐祸的神情,只能咬紧后槽牙行礼道谢。 柳常安审度情势,知道今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的,也跟着躬身行礼:“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很快,随从取了药酒,取了两只杯盏斟满。 柳常安接过酒盏,率先道:“能得宁王赏识,是我二人荣幸,理应万死不辞。若拂了王爷雅兴,某先自罚一杯。” 宁王眼中冰霜这才散去一些,勾着嘴角看了他好一会儿: “两位皆年少有为,一文一武,听说又是挚友,颇有一段佳话。还是本王先干为敬。” 话毕,宁王一口将银杯中的酒饮尽。 周遭众人齐声呼好。 见状,薛璟自然也只能也豪饮而尽。 “好!不愧是薛家之后,豪气干云!将来大衍还要靠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啊!” 宁王毫不吝啬赞叹的词藻,夸完后便盯着柳常安和他手中杯盏。 柳常安敛了敛眉,看着碗中浓烈呛鼻的酒水,也学着薛璟的样子一饮而尽。 他因从小体弱,从不沾酒,猛然饮下一整杯,被辣得呛咳不止。 薛璟赶紧替他拍背顺气,嘴上想抱怨怎得喝这么急,但碍于周遭众人,只能咽下肚去。 “云霁不用着急,你想喝多少,便有多少,哈哈哈哈!” 宁王朗笑几声,命人再次斟满酒杯,随即眼神霸道地看向薛璟:“继续喝!” 不可否认,宁王极具煽动性。 周围一众文人被他扇得情绪极高,相互劝起酒来。 这人与太子比起来,着实更有帝王之相。 薛璟知道,如今太子式微,他来此地,必然是动了招贤以搏的心思。 对于其他书生,很容易便能利诱。 但京城无人不知,自己与许怀琛自幼交好。 而许怀琛又是太子嫡系,与自己交好的柳常安,自然便被一同划到这一派。 今日宁王算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亦欲敲山震虎。 柳常安因与他一道,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可他如今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宁王的意,将这苦酒一杯一杯地往下咽。 宁王见他如此乖顺,心中大喜,抬臂高呼:“今日雅集,吾等当不醉不归!都喝尽兴,本王有赏!” 这人似在对周遭众人呼喊,如鹰隼般的双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 杨锦逸得了靠山,胆子比天大,走到薛璟面前挤眉弄眼:“薛公子,这酒好喝吗?不如,本公子也敬你一杯?” 薛璟捏着杯盏,已染了血丝的眼睛怒瞪着他。 杨锦逸假装害怕地缩回手:“薛公子不愿意就算了。” 随后他又堆满谄媚的笑,转向柳常安:“柳少爷,不如,本公子敬你吧!” 尹平侯在人群中一脸担忧地看着柳常安,可却只字不敢言。 柳常安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已经染上醉色,变得潮红,迷蒙的眼里含了几分水汽,看上去艳冶中带着几分天真懵懂。 他对杨锦逸本能地感到抗拒,往薛璟身后靠了靠。 见宁王看戏一般地抿酒观望,薛璟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极力控制才不让自己将碗捏碎。 若现在装作醉酒发疯,砸碎酒盏大闹雅集,当场将姓杨的这纨绔揍上一顿,不知后果如何。 正当他天人交战时,许怀琛端着个酒盏,另一只手提了个酒坛,施施然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宁王殿下今日好雅兴!这是雅集备的柳叶青,怀琛借花献佛,请宁王品一品,如何?来,怀琛敬殿下一杯!” 他向宁王举起杯盏,一口饮尽。 国舅幺子的面子必然是要给的。 宁王哈哈笑了两声,斟满酒杯,亦一口饮尽:“怀琛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两人面上和气融洽地寒暄起来,而旁边已饮了数杯的柳常安再也坚持不住,腿软地向下瘫去,被薛璟一把揽住。 许怀琛见状笑道:“殿下千杯不醉好酒量,这么快就把一个喝趴下了!来,怀琛再敬您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宁王玩味地看着他,应声喝下了第二盏。 薛璟趁此机会告退:“殿下,云霁不胜酒力,在下先带他下去,以免污了王爷的眼。” 宁王无所谓地挥挥手,没再为难,转头与许怀琛拼起酒来。 薛璟赶忙丢下手中杯盏,抱起柳常安,掠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出了雅集。 薛宁州自宁王一出现,便被那场面慑得有些慌,隐约感到自己似乎闯了祸,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这下见他哥全身而退,也匆匆跟上。 没人注意到,未能同柳常安喝上酒的杨锦逸向柳二使了个眼色。 柳二领命后,悄然退离了人群。 众人大多聚在宁王身边,因此薛璟离开雅集一路畅通无阻。 第84章 直到出了牌坊,薛璟才放缓脚步,长舒一口气。 湖畔诗会名声极大,京城中家喻户晓。曾经与会者皆风流才俊,品貌高洁,其间出过不少雅趣轶事。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的乌烟瘴气。 今日这一遭真是来错了。 怀中的柳常安不安地挣动了一下,无力地靠在薛璟肩上。 这个从不沾酒的人,如今突然酒醉,一定十分煎熬。 薛璟快步向自家马车走去,想将他安置在马车中休息。 才走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家中三个小童正聚在许家的车边玩叶子戏,铺了一地的纸牌。 领头的是书墨,正老练地教一脸懵懂的文儿如何看牌。 叶境成则坐在马车里,靠在窗边,看着窗下一地的牌。 薛璟抱着柳常安走上前,轻咳一声。 书言和南星闻声回头,见到薛璟怀中近乎不省人事的柳常安,惊得跳了起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吟诗作对的吗,怎么喝起酒了?!” 南星赶忙上前,用手探了探柳常安滚烫的脸,吓得赶紧去车上翻出水囊,打湿了帕子给他擦拭。 叶境成往薛璟身后的雅集牌坊瞥了一眼,又看看他怀中的柳常安,难得轻皱眉头。 薛璟知道他这是在等许怀琛,有些心虚地解释:“怀琛还在里头,与宁王饮酒……” 叶境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喝酒?那晚上家宴怎么办。” 薛璟干笑两声:“他酒量好……” 许怀琛这摆明是为了他才陪笑向宁王劝酒。 他兄弟之间天大的恩情不用多提,但对叶境成,薛璟多少有些愧疚。 叶境成口中的家宴,应当是许府宴请江南叶家来客的晚宴。 若许怀琛醉倒无法参加,叶境成怕是得怨上他。 这会儿见叶境成盯着地上的叶子戏,似乎颇有兴趣,薛璟踹了一脚薛宁州:“去,教境成玩一把!” 薛宁州原本还惴惴不安,不知该干些什么赎罪,这下得了活,立刻跑上前,让书墨收拾起地上的叶子牌,坐上车驾开始对着叶境成教了起来。 薛璟告了声辞,便抱着柳常安回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他将怀中人轻轻放下,才吩咐书言缓慢往小院驶去。 路途遥远,多少有些颠簸。 柳常安平躺在车厢中,晕乎乎地嘤咛一声,随即浑身难受地皱起了眉。 酒劲惹得他浑身发烫,心跳快得似乎随时要从胸腔蹦出来似得,震得他脑仁与四肢百骸都酸胀疼痛,腹中痉挛难忍。 薛璟见状,将他扶到自己腿上趴卧,一下一下耐心地轻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这酒醉的小狸奴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还不大清醒,觉得比刚才痉挛着舒服多了,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薛璟的大腿。 一阵细微的痒意传来,薛璟伸手按在柳常安额头,一来探探他的温度,二来按着不让他乱动。 额间温度还是很高,他将帕子重新打湿,学着南星的样子,尽可能轻柔地擦拭柳常安的额头与脸颊。 这一抹沁凉擦得发热的柳常安舒服极了,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连着帕子一起摁在了脸颊上。 他其实手脚发软,没什么力气,但薛璟不敢用力挣动,就这么被按着。 他的拇指落在柳常安耳下,触到了他滚烫又滑腻的皮肤,如同按在了上好的脂膏上,让他忍不住来回摩挲,爱不释手。 他本就有些醉意,撑在车窗边,见那块被自己摩挲得越发嫣红的嫩肉,觉得实在有些可怜,于是低下头,想看看是不是被自己磨伤了。 甫一低头,一股混着酒气的檀香扑面而来,深邃脱俗间还混杂着一股甜,直冲他脑门,让他忍不住凑近柳常安的脖颈,想看看这甜是哪儿来的。 不过还没等他够着,原本还算安分的柳常安又挣动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薛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满含春水,如带雨桃夭般的美目。 天生微红的眼眶在酒气浸润下更显妖冶,可那眸中却是一片单纯懵懂,看得薛璟薛璟心下一紧,脑中模糊地似要将这和什么东西对上似的,却在酒精麻痹下一时想不起来,只停在距他鼻尖两指宽的距离处,不甚清醒地打量那双眸子。 柳常安愣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现下是什么境况,只循着本能,扯了扯衣襟,挣扎着从喉咙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渴……”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些神志,赶忙坐起身,从一旁抓过水囊,解开口子准备给他喂水。 “能坐起来吗?” 薛璟拍了拍柳常安额头问道。 柳常安懵懂地冲他眨巴几下眼睛,好一会儿似乎消化了他的意思,慢慢点了点头,随即侧身,撑着坐起来。 薛璟将水囊探到他唇边,他本能地想张嘴去喝,可他人还晕着,马车又微晃着,一下扑空。 他懵懂地看着擦过他嘴旁的水囊,不明白怎么到嘴的水就这么飞了,想要伸手去拿,但眼睛明明看着那处,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伸不到那。 薛璟手中的水囊其实一直在原处没动过,见他傻不愣登两次扑空,不由得轻笑出声。 这笑得着实有些冒犯,惹得柳常安恼怒地看向他。 但此时他的眼神实在没有杀伤力,反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薛璟突然抽风,起了逗弄的心思,笑着道:“柳云霁,怎么连口水都喝不着?” 柳常安闻言,一抿唇,眼中水光更甚,颇为疑惑地摇摇头。 薛璟坏心思作祟:“这样,你喊我声哥哥,我把水喂给你,可好?” 柳常安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得灿烂,喊道:“昭行哥哥——” 这一声和上次薛母在时示意他喊的不同,除了几不可查的害羞外,满是沾了湿意的讨好依赖,带着一股子甜腻的娇气。 这声听得薛璟脊柱一阵麻,手一抖,差点儿把水溅了柳常安一身。 醉酒的柳常安实在太过乖巧,若再作戏弄,薛璟都要觉得自己恶贯满盈了,于是信守承诺,扶着柳常安的背,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 大概被酒精烧得渴坏了,柳常安一口接着一口喝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停下,呆愣了片刻,打了个酒嗝,惹得薛璟又是发笑。 柳常安疑惑,眼神迷茫地看过去,但尚未等他聚焦,突然皱眉捂嘴。 薛璟心中一个“咯噔”,赶紧爬起身,飞速撩起车帘子。 柳常安虽然醉得神志不清,但潜意识中还明白自己得赶紧出去,不等帘子完全撩起,他便捂着嘴,连滚带爬、连摇带晃地钻出车厢,强忍至下车,才靠在一旁的树下吐了起来。 他从未醉过酒,这下呕得几近撕心裂肺,头疼欲裂。 薛璟赶紧跟过去,轻轻拍着他滚烫的背脊。 南星拿了水囊帕子,在一旁候着,等他吐完,再给他擦脸漱口。 柳常安直吐了个天昏地暗,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 林风轻扬,带来清冽水汽,一下就把那些迷蒙吹散得干净。 宣泄了满腹醉意的柳常安逐渐清醒过来,羞得敛眸抿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从未如此失态,竟然在人前倾吐秽物,实在有辱斯文! 更何况,还是在薛昭行面前。 这人就这么站在自己身边,将自己的丑态尽收眼底…… 薛璟被风一吹,也清醒多了,见柳常安泫然欲泣,以为是自己方才在车厢中的捉弄惹恼了他,尴尬讪笑两声,想岔开话题:“好些了吗?喝酒就是这样,吐出来就不晕乎了。” 说完,他还拉着柳常安走了几步,看看他是否走得稳当。 柳常安见他并未嫌弃自己,稍放下心,点点头:“好多了。” 他转头看向密闭的车厢。 方才发生的事情迷迷蒙蒙记不清楚,他只记得整个人闷热干渴、头昏脑胀,下车后才好得多,于是问道:“车中闷热,不如我们步行一段吧?” 薛璟现在回想方才车厢中的情景,未免有些旖旎尴尬,不如吹着风清爽,于是点头同意。 “对不住,今日又拖累你了......” 柳常安最后的记忆只剩在人群中,杨锦逸不怀好意地向他走来,之后便觉得天旋地转,失了神志,想来又是麻烦薛昭行了。 薛景摇头:“这怎么是你的错?我与宁王党羽阵营不同,何时碰面都可能会针锋相对,今日倒是我拖累你了才是。” 柳常安笑道:“我本就非宁王阵营,不然马崇明之流也不会恨我入骨。如此说来,我二人倒也没有相互拖累一说,都是难兄难弟。” 第85章 薛璟见他不再像以前一般矫情,而是一句话将此事揭过,甚是满意,笑道:“如今你我皆为白身,但来日入朝,便有一博之力了。” 柳常安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自己。 即便入朝,要与根深叶茂的宁王党斗争,定然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还是笑着点点头。 自山阴的雅集稍往北走,便能见到波光粼粼的翠秀湖。 如今已至午间,艳阳照在湖面,远处一片田田荷叶托举着或含苞或怒放的火红菡萏,交相辉映。 而树荫石桥被清风吹拂,散了暑气,更显静谧悠然。 两人在石桥上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身后有人匆匆跑来:“薛公子!薛公子留步!” 薛璟回头一看,是一个着玉白布衣的年轻小厮。 那小厮一脸着急地跑上前:“薛公子!许三少有急事请您过去!” 薛璟一听,赶忙上前问道:“什么急事?他如何了?” 许怀琛为了给他解围,主动向宁王示好敬酒,自然不太可能简单收场。 这时候说是有急事,让薛璟颇为担心。 若无甚差池,大约是喝醉了。 但若杯酒戈矛…… 一想到这,薛璟便待不住了。 “你们三人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留下一句交代,他就匆匆跟着那小厮往雅集方向返回。 那小厮脚程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让薛璟越看越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许怀琛如何了?” 小厮边疾走边摇头:“小的不知,许公子只让小的赶紧将您请过去,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十万火急?” 薛璟心下一凛。 许怀琛向来处事得体,为了摆他那副矜贵公子架子,在人前遇事也会摇着玉骨扇,装作从容不迫。 什么事情能让他十万火急? 就算是他酒后将杨锦逸揍了,他也能仗着皇上的宠爱趾高气昂地为自己辩解。 难不成他是和宁王打起来了? 可就算如此,他俩因着皇上的关系,也算沾亲带故,若非动了刀子,皇上也懒得管这手心手背的小矛盾。 更何况,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外头还有一个叶境成,也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薛璟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醒神。 许怀琛近日都跟叶境成待在一处,用的叶家人他都认识,可这小厮怎么如此面生? 他上下打量一番,故意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卫风呢?平日许老三不都是差他过来找我吗?” 那小厮愣了一瞬,笑着回道:“这……小的与他不熟,也许是有旁的事情安排他去做,许少爷只差小的来喊您。” 薛璟点点头,又问:“对了,叶境成不是说晚上想去盈月坊用膳?该不会是许怀琛忘了定地方,才十万火急找我帮忙吧?” 那小厮连忙摆手:“哪儿能呢!早订好了!叶公子想吃,许少爷哪儿能不尽心呢!” 满京城都知道,许三少对他这个江南来的竹马极好,几乎有求必应。 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快走几步,一脚踹上他的背心,将他掀翻在地,心口剧痛,半天爬不起身。 “薛、薛、薛公子……你这……” 薛璟蹲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颈:“说,谁让你来的。” 他早没了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模样,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小厮,大有不招便捏断他喉咙的架势。 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两手紧抓薛璟的手臂:“薛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薛璟见他还在装相,干脆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拿许怀琛的名义来玩儿我,活腻歪了吧?” 那人哭嚎着:“真、真是许公子……命我……咳、咳……” 薛璟懒得再跟他扯皮,将人摔在地上,扯下他的腰带,捆住双手缚在身后,拖着他快步往回走,去寻柳常安。 以现下的状况来看,如果有人以许怀琛的名义将他骗回雅集,只能有一个原因——想要让他离开柳常安的身边。 至于背后之人是谁,想干什么,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 他才走到一半,远远就看到书言浑身湿透,发了疯地往这跑:“少爷!不好了!” * 柳常安见薛璟被人喊走,颇为担忧地注视他离去。 他在许怀琛劝酒前就已经基本不清醒,因此也不知道许三少替他们解了围,只觉得能令他匆忙来寻薛璟的,怕不是小事。 三人在原地没等多久,就见有人往这里跑来。 那人对着他躬身行李,谄媚笑道:“柳少爷,可算找着您了!薛公子说,此事棘手,恐少爷久等,让小的喊您过去!” 柳常安听了满是担心,不疑有他,跟着走了两步。 突然,他鼻尖嗅到一股香味。 这香气媚俗得很,不似正经人家会用的。 他猛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打扮似寻常小厮,但举手投足皆有些怪异的男人:“他遇见什么棘手事情?才走不久,他为何不自己回来寻我?” 那人脚步一顿,回身对他笑道:“他去得着急,来不及回来,就差我过来同您说一声。” 他声音粗扁,听着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但脸上涂了一层白粉,有些粉卡在因年龄而长成的沟壑中,使得那张长得不算差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柳常安一点也不信他的说辞,没有回话,拉着南星,想要悄悄越过这人,跑上马车。 那人见柳常安不好骗,也懒得再装,冲着后头大喊:“还不快上!” 丰茂的密林中瞬间蹿出几个高壮的大汉,手持绳索,往柳常安主仆走来。 那几人,柳常安时常会在午夜梦魇中见到——正是清明祭母那日,想要绑走他的那几个匪徒。 南星一见那几人就惊叫出声,拉着柳常安往马车跑去。 书言未见过那几人,但见其架势也知来者不善,赶紧撩起车帘,打算等他们一上车便驾车离开。 柳常安离马车本不远,可他体弱,又刚醒酒,腿脚酸软无力,在南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总算快要跑到马车边。 可那几个大汉却是身强体壮,几个大步便冲了上来,一把扯住柳常安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南星赶忙冲上去抢人,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剪了双手牢牢按住。 “他娘的,上次让你们这两个小贱人给跑了,害老子挨了一顿罚,看你们今天往哪儿跑!” 为首的那个大汉扭住柳常安的双手,示意其余几人将这主仆二人绑上,并堵了嘴。 书言一见,赶紧跳下马车,上前抢人。 他这段时日跟着薛璟每日练拳扎马步,比以前壮实不少,还真有来有回地打了几招。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腿窝就重重挨了一下,跪在地上,备反剪双手制住。 那几人将他绑好,顺手拖着一起往桥那一端走去。 这附近鲜有人迹,只余一辆马车。 若三人都被带走,自家少爷怕是这辈子都寻不着人了。 思及此,书言在上了石桥后,便左右观望,趁几个大汉不注意,猛地往最边上那人一撞。 那人一个趔趄,还没等他站稳反应过来,书言便一个冲力,直接坠进了湖中。 “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听见响动,跑过来质问。 被撞的那名大汉赶忙趴在桥边,想把人捞起来,可水面上只余水波阵阵,撞向桥边石岸,再往回荡漾,早没了人影。 “不、不清楚,那小子掉水里了!” 那刷了白粉的鸭公嗓拨开人,跑到桥边四下看了看,急得大叫: “还不快捞!把人给我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剩下这两个给我看好了!” “我、我不会水……” “我、我也不会……” 那鸭公嗓见大汉们一个个推脱,气得对着面前那人用力捶打了几下,拳头却没有捏紧,翘起了兰花指。 “一群没用的东西!算了!赶紧先走吧!先把这个姓柳的带回去,若这次再失手,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气得跺了下脚,气冲冲地扭着腰,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那几个大汉往已经平滑如镜的水面看了看,没再见着什么波澜,拉着柳常安主仆,跟着快步离开。 第86章 而落水的书言沉在水底,轻盈地往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故旧住的地方也有湖,从小就会凫水,一口气能憋得极长。 待估摸着那几人走远后,他才慢慢贴着石岸浮出水面,观察一阵后,并未发现有人声动静,在岸边找了块较锋利的岸石,磨断了手上的绳索。 随后他立刻手脚并用爬上岸,往雅集的地方跑去。 幸而他很快就遇见了往回疾走的少爷,赶忙上前报信。 薛璟听他说完,目眦欲裂。 “那群汉子长得什么模样?为首那人是不是满脸横肉,脸颊往脖颈处有道红疤?” 他听见一个刷白粉的鸭公嗓和几个壮汉,立刻想到了曾想把柳常安绑走的潇湘馆。 那个曾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的为首大汉,他记得极清楚。 书言连连点头称是。 之前还有些模糊的链条终于被彻底连上。 看来这个潇湘馆,必然与杨锦逸和柳二有关联。 上一次,这些人应是得了柳二的消息,去城东的山里抓人,而这背后,也许就有杨锦逸的指示。 只是薛璟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些混账竟有胆子趁着诗会,以许怀琛的名义算计他,再对柳常安下手。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若不让这些家伙付出代价,他就枉活这第二世! 他揉了揉书言湿漉漉的头:“小家伙好样的!你帮我个忙,将这杂碎押到雅集,先交给叶境成,将此事告知他。随后让他去寻许怀琛,就说我去潇湘馆要人了!” 随后,他将手中被掐得只剩半条命的男人交到书言手中,又道:“这事要快!” 说罢,他飞快寻到留在路边的马车,将车辕卸下,翻身策马,往山阳处的潇湘馆去。 白日的潇湘馆门庭冷落,别说揽客的小倌,连门房都没有一个。 薛璟栓好马,一脚踹开半闭的大门,浑身冷然地迈步走进去。 刚进门,没走几步,未入正堂就看见一个睡眼惺忪,肩背半裸的小倌。 那小倌大约是才睡醒,头发披散未修边幅,见了他,面上一喜,将头发一拢,翘着兰花指向他跑来:“这位爷~里边请~您是第一次——呃——”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薛璟掐住了脖子。 “管事的在哪儿。” 薛璟眼中透着寒光,盯着他问道。 那小倌被掐着脖颈,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直往上翻,痛苦地拍着薛璟铸铁般的手臂。 薛璟稍微松了松手指,让他至少能顺上气:“说。” 那小倌吓得抬手直往里指:“上……上面……” 薛璟将他甩在地上:“带路。” 那小倌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去,还清醒的小厮们见有刺头上门,赶忙报了护院和管事。 还未等那小倌爬到楼上,就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上楼梯,对着薛璟满脸谄媚:“这位公子,敢问是哪位倌儿没侍侯好,惹您这么生气?我替您好好教训教训!” 薛璟撇头看向他:“你是管事?” 眼前少年看着岁数不大,但却有一种凛冽肃杀之气,被他看一眼,这人就觉得背脊发凉,忍不住要往下瘫:“这、小的是……门房,您有什么事,可以同小的说!” 这门房靠着楼梯栏杆,面上勉强维持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瞟。 果然,很快便有手持短棒的护院匆匆赶来。 “快快!把人拿下!” 那群护院在门房示意下往楼梯上冲,但刚走到薛璟跟前,还未待最前方那人举起棍棒,便结结实实吃了当胸一脚,往后倒去。 后头的几人跟着身形不稳,鱼贯倒下楼梯。 那门房见状,转身想跑,却被薛璟一脚踹向小腿,跪在阶上。 紧接着,他脖颈上一紧,后头抵上扶手,咽喉则轧上一只有千斤重般的脚。 他几乎没法进气,脸涨得通红,赶忙一手拍着薛璟碾着他的脚,一手指着楼上:“……嘶……上……” “带路?”薛璟松了一丝力气,冷冷问道。 那门房艰难地点了两下头,终于重获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没待他喘匀,就被人拎着脖子往前一扔。 “走!” 那门房赶忙连滚带爬地往上攀,上了二楼,将薛璟带进了一个雅间。 这雅间不似堂中俗气,透着股幽兰香,但内里空无一人。 薛璟瞪向门房,吓得他赶紧大喊:“来了来了!爹爹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素雅的男人推门而入。 来人长相俊逸出尘,却唇带讥诮、眼带轻佻,姿态端庄间又带着轻浮。 他迈着莲步行至薛璟面前,笑道:“你是哪家的英武少年郎,受了哪位佳人怨气,怎的在我潇湘馆大闹起来?” 薛璟看向他,冷声道:“你是管事的?” 他掩唇笑道:“差不多吧,不过他们都喊我阿爹~你可以喊我海棠~” 薛璟极厌恶那股子轻浮劲儿,直言道:“我管你是谁。方才有几个大汉绑了一个少年来此,人在哪儿?” 海棠面露疑惑:“小公子莫不是搞错了?我们可是做正经买卖的,怎么可能绑人呢?” 薛璟看着他那一脸无辜模样,咬牙切齿:“别给我装模作样。若再不说,我就把你这里拆个干净!” 那海棠闻言,似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家伙,年岁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就是!”那门房见管事的来了,也壮了胆子,在一旁哑着嗓子搭腔:“你知道这潇湘馆背后东家是谁吗?!” 话音刚落,便被海棠冷瞥了一眼,只好讪讪闭嘴。 薛璟冷笑:“那你说说,东家是谁?” 那门房看着海棠脸色,不敢再开口。 海棠缓步走到几案边,斟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又将另一杯递给薛璟:“不管东家是谁,总归是惹不起的人。小公子还是掂量掂量,可别捅了马蜂窝呀~” 薛璟挥手扫开那杯酒,青玉瓷的杯盏坠地,发出清脆裂响,碎成一地残渣。 “哼,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连京兆府也得看他脸色吗?” 碎了一支贵价的杯盏,海棠也不恼,喝了手中那杯酒,道:“先不说是不是得看脸色。小公子想要如何请动京兆府前来?难不成,是亲眼见我潇湘馆的人动手?或是手上有什么证据?若都没有,京兆府凭何上门?” “你们强绑平民,他们不想来也得来!若京兆府不来,我便找南城卫,将你们这里一砖一瓦拆开了找!” 薛青山如今便在南城卫任职,薛璟随口先将这名头扯出来,想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管事。 海棠却笑盈盈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公子,你可真能唬人~南城卫是外城卫,非召不得入城,你如何找他们来拆我这潇湘馆?~” ----------------------- 作者有话说:关于“十万火急”: 在薛璟记忆中,“十万火急”这个词,和向来爱装运筹帷幄的许怀琛能挂上钩的,只有一次。 当年他去边关前,许怀琛迷上了斗蛐蛐,整日里寻一些身强体壮的蛐蛐跟人比赛。 有一日,他养的“大将军”破笼跑了。 许怀琛跑来找正立誓扬名沙场、马革裹尸的薛璟,嘴里喊着“十万火急”。 薛璟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豪气干云要为好友两肋插刀。 最后在他家院子里翻了一晚上草丛。 离京前,他越想越憋屈,将许怀琛胖揍一顿。 自那之后,便再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第65章 寻人 薛璟没想到, 这人不但口齿伶俐,对京兆府及十六卫竟如此了解,不似普通人, 不好糊弄。 文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他多拖一时, 柳常安便多危险一分。 于是他不再多费口舌,转身推开门房,准备硬闯。 但刚一推开门, 便看见外头围了几层护院, 手中的棍棒都换成了刀兵。 “小公子,我这潇湘馆也不是不讲理的地儿。许是小公子认错了地方, 误闯了此处。小公子沿着楼梯下去,别回头, 一路往外走,我不与你多计较,你看如何?” 海棠走到他身后,指了指堂屋往大门的方向道。 薛璟直接的它聒噪, 转头看向他, 思考着若是先将此人掐死, 再一间间屋地找, 是否会更快。 没等他想好, 大门的方向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慵懒声音:“嚯,这么大阵仗,是要造反了不成?” 第87章 许怀琛自堂外走来, 轻摇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神有些迷蒙的看着阶梯上密密麻麻的持刀护院。 海棠见此时竟还有人从门外进来, 瞪向门房。 那门房赶紧指挥下头堂中的小厮去将大门守好。 那人匆匆经过许怀琛身边,被他一把扇子当胸拦住:“不着急。这铺子开了,都是得迎客的,哪有放着生意不做的道理,是不是?” 他眼神精准地略过一众护院,眯着眼看向二楼的薛璟和海棠。 “不过,今日潇湘馆是怎的?遭了贼了?还是......密谋反叛呀?” 海棠面上一僵。 大衍虽不允许豢养部曲,但并未禁刀,是以一些富户也会给护院配上刀兵,以卫安全,谈何谋反之说? 能将这个可诛九族的罪名,于众目睽睽下宣之于口的,怕不是个普通人。 他警惕地看向许怀琛,总觉得他这幅持扇的姿态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与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多年,为人圆滑,自然不会随意得罪不知来路的人,于是笑道:“瞧这位小公子说的什么话。只不过有些小误会罢了。” 说罢,他示意躲在角落里观望的几个倌儿上前:“有贵客上门,还不快招待!” 那群倌儿们赶紧飞速拾掇一番,向着许怀琛一拥而去。 “啪”的一声,许怀琛合上了玉骨扇,指着那群倌儿:“可别!你们这事情还没解决,谁还有胃口办事?怎的,难不成,其他客人都不怕被这阵势败了兴致?” 随即他脸上笑得荡漾,口中还“啧啧”作响:“看来你这儿的客人,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他一边说,一边举着扇子指着楼上房门,一间一间地点过。 薛璟见他那坏样,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才憋屈地讨好宁王,已经让他心中不爽。 没想到竟还有人敢拿他这个国舅幺子的名号,来给他的死党下套? 今日他要不给闹点大动静出来,那他许怀琛的名字得倒过来写! 于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一个高跃,踩着面前护院的脑袋窜到了包围圈外头。 刚一落地,他便抬起一脚,将眼前的房门踹开。 空的。 他又飞速挪到下一个房间门口,脚起门开。 里头一个中年胖子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一个清丽倌儿,正打算亲上去,被这巨响吓得登时跌坐在地。 “哟,这不是京兆府同知吗?在下听说潇湘馆藏了反贼,前来查探,多有叨扰,对不住了!” 薛璟大声将此人名号喊出,打完招呼,便又开始踹下一间房门。 “快拦住他!” 海棠没想到薛璟能干出这事,惊得瞪大了眼睛,厉声对着护院喊道。 一众护院立刻前仆后继地冲向薛璟。 但楼道拥挤,有些跑得快的,被他直接掀下了楼,后头还有些因推搡摔成一团,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整个二楼一时乱作一团。 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看着二楼的薛璟遛狗般地遛着一众护卫,间或还有一些赶忙穿好衣服,匆匆掩面逃离的达官贵人,心情大好。 今天这个潇湘馆不给他褪层皮,他就不是许家三少! “来人,快来人!” 海棠看着上蹿下跳的薛璟将馆中搅得乱七八糟,怒得大喊。 很快,又有十来个护院听令从后院里跑了进来,个个手持刀兵,准备冲上二楼。 薛璟居高临下,在其中竟看见了那几个曾欲绑走柳常安的大汉。 为首那人右颊下方一条狰狞红疤,极为醒目。 他这里还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个杂碎,竟自己出现了! 他迅速踹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护院,从二楼一跃而下,落至那人面前。 那大汉本随着众人一同往前冲,突然眼前一花,就见多了一人,正怒目瞪着自己——正是当时在城东山中将自己打得趴下的那个小鬼。 因害怕被耻笑,他们几个兄弟统一口径,没敢告诉任何人,当时竟是因一个小鬼而失手。 那次是赤手空拳,这次他手持兵刃,难道还能输了不成? 有刀兵壮胆,他大吼一声,挥着刀冲薛璟砍去。 可没想到那小鬼并未吓得躲避,而是快速往这里冲来,看得他心头一跳,挥刀就劈。 可刀才挥到一半,他小腿胫骨就重重挨了一下,痛得他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持刀的手腕又是一阵剧痛。 他大叫一声,丢下了刀,连声求饶:“饶命!饶命啊少侠!” 耻不耻笑已经不重要了,这锥心之痛让他除了哀嚎以求解脱外,再做不了其他。 可无论他嚎得多大声,腕骨上的剧痛依旧没有减少,反被一只脚踩在地上,几乎碎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璟捡起那把刚才还在他手中的钢刀,径直插向他的手掌—— “啊——!杀千——呃——” 他的哀嚎谩骂还未完,脸上又挨了一脚,随后听到一个森冷如鬼一般的声音道:“他在哪儿。”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少年浑身戾气,眼中血丝猩红,满是杀意。 他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全身冰凉,似乎已经死了个透,只能颤颤巍巍、抖若筛糠,抖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阶梯之上,阿爹海棠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也是淬了冰的。 若真说了,怕事后很快就会被料理了。 于是他咬着牙,摇摇头。 薛璟冷哼一声:“既然不爱说话,那你这舌头也就不用留了。” 随即他掐开大汉的下巴,手起刀落,留了一地鲜血和满室震颤的哀嚎。 “你们敢在潇湘馆公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海棠怒而拍杆,“还不快拦住他!” 薛璟没理他,掀翻几个冲过来的护院,上前抓住另一个曾打过照面的大汉,掐着他的脖子问道:“要舌头的话就指路。” 有了前面的杀鸡儆猴,那大汉吓得浑身发抖,眼神止不住地往后院瞟。 高处的海棠见薛璟在几十个持刀护院间来去自如,如在无人之境,心中警铃大作。 近些时日,能与这人对上的少年郎,怕是只有刚从边关回来的镇军将军府中的大少爷了。 可不是说已经将人支开了?怎的会为了那个姓柳的小书生打将上来? 这不是最可怕的。 他现在终于想起那个一派悠然立在堂下看热闹的俊雅少年是谁了——与镇军将军府大少爷交好的国舅幺子,许家三少。 这可是个真真眼高于顶的主,怎么会为了一个小书生过来闹腾? 不管是什么原因,今日算是撞了大眉头了。 这倒霉差事他不得不做,如今闹成这样,唯一能将事情掩下去的,就只有让这两人就此消失了。 只要他能办到,自有人会善后。 这个拳脚了得的制不住,那就先制住另外一个! 于是他看向许怀琛,抬手对着众护院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堂中护院得令,立刻调转方向,挥刀劈向许怀琛。 薛璟本想上前解围,但眼角瞥见一抹白光,便懒得再管,抓着手中那大汉的衣领就往后院走。 在护院的刀将触到许怀琛时,一道白影飞速闪至老神在在的许三少面前,一剑刺穿了近前护院的喉咙。 轻薄如蝉翼的柳叶剑被飞快抽出,剑风凛冽,寒意森然,扫向另外几个往前冲的护院,竟几乎滴血未沾。 叶境成站在倒下的人群前,冷然地看着二楼的海棠:“王统领,潇湘馆众意图谋害许三少,你亲眼所见,拿人吧。” 他话音刚落,后头进来一个玄甲武将,向许怀琛抱拳行礼后,边指挥随之涌入的武装的兵士控制潇湘馆众。 书言紧随其后,一眼望见自家少爷,赶紧跑过去帮忙。 “鹰枭卫?你们怎么调得动鹰枭卫?!” 海棠震惊地看着满屋的官兵。 他为听见通报,想来在门口守着的小厮已被控制。 “怎的,鹰枭卫本就是京城卫,正巧离你们潇湘馆最近。此处有反,为何调不得?” 许怀琛笑道。 楼下堂中一片混乱,潇湘馆的乌合之众对上一群整装的兵士,自然不可能有胜算。 海棠往后退了几步,想要遁入屋中。 许怀琛眯着狐狸眼看着他,冷笑一声:“境成,抓活的。” 第88章 叶境成脚尖在栏杆轻点几下,飞身上了二楼,落在海棠身前,抽出剑鞘,一把扇在海棠脸上,将他扇得翻倒在地。 敢利用许怀琛,还劳烦他大热天的专程去鹰枭卫调人,这股气不出,他心里着实不舒坦。 海棠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乱局。 卫兵在每间屋子里搜查,将里头的人统统绑缚后拖了出来,其间不乏一些隐秘的贵客。 而楼下,薛璟已经带着兵士往后院走去,每处缝隙皆不放过,果然如他说的,要拆开了找。 如今势不在己,他无力扭转,便也不再抵抗。 这些下三滥的腌臜事,再不愿做也是做了,报应只是迟早的事情,只希望身后之人能体谅他辛劳多年,救他一命。 潇湘楼和其他翠秀湖边的秦楼楚馆比起来,并不算大,只有几间雅院。 鹰枭卫一涌而入,很快就将里头的人控制起来,带到一处。 可其间却没有柳常安的身影。 薛璟一脚踹向手中扭着的大汉:“在哪!” 有了书言的指认,他笃定柳常安一定是被这几人绑到了潇湘馆,此时不见人,定有其他藏人之处。 那大汉本还想再嘴硬一番,却被薛璟一刀悬在眉间。 刀锋离他眉心仅差毫厘,能清晰感到那股即将破开血肉的锋利冰冷。 “别杀我!别、别!” 那大汉别嚎啕,吓得几乎要失禁。 “那里!在那里!” 他赶忙抬手指向院中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薛璟揪着他过去,那人连滚带爬地绕到那假山背后,抓住一块颜色稍浅的太湖石,挪动一番,竟露出了一个地道入口。 -----------------------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凶吗[笑哭] 第66章 营救 薛璟一脚将那大汉踹开, 搬开那块太湖石。 那地道中露出一截并不深长的楼梯,透出些暗淡的火光。 薛璟打开火折子,带着书言和一部分鹰枭卫往下探去。 没走几步, 拐了个弯,在两个火盆的照耀下, 出现了一个地下的房间。 这房间没有门,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呜咽挣扎。 薛璟赶忙跑进去,只一眼便觉得心魂震颤。 他作为边疆统帅, 逼供过不知多少细作, 自己也曾身陷囹圄遭受酷刑。 可即便见惯了那样的严刑酷法,此时都不禁感叹, 这处地窖里头的惨无人道。 与其说这里是一处地窖,其实更像一座监牢, 但又与惩奸的邢牢不同。 阴暗的石砌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器物,除了一些常见的鞭棍外,有一些一看就不是正经用途,甚至还有不少是薛璟未曾见过的, 猜不出具体作用的。 入门处有一座刑架, 一个瘦削的少年几近赤裸, 双手张开被锁在架上, 浑身上下布满殷红的伤痕, 似乎将这满墙的刑罚都受了个遍。 这少年头颅歪斜,见有人进来依旧一动不动,似乎没了生气。 薛璟心头一滞, 将火折子交给书言便几乎是疯了一般地跑上前,双手颤抖着捧起少年的头。 还好,不是柳常安。 见这清秀少年还有些许体温, 薛璟伸手一探,却发现他鼻息极其微弱。 随着仰头的动作,他口中流出一道黑血,带着一丝苦杏仁味道。 “他中毒了!快喊大夫!” 见有人领命而去,薛璟吩咐人将少年解下,随即立刻往里头那道门跑去。 这少年是刚中的毒,不会超过一盏茶功夫。 有人趁他们搜馆之际,想要杀人灭口! 他奔到门前,踹门而入。 昏暗的内室中,两个护院打扮的男人正抓着一个被吊在梁上的少年,要掰开他的嘴喂药。 这少年不远处,还有一个正呛咳呻吟着,应是刚被喂下药,想吐出来。 再往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按在了地上,一个护院正想掰开他的嘴往里喂药,被一旁的南星狠狠撞上。 薛璟脑中几乎空白一片,等反应过来时,那护院已经被他拖到一旁角落,割了喉。 四绽的鲜血有些喷溅在了石墙上,有些落在角落那堆破布上。那破布上罩着一层几乎碎成条的纱,掩着七零八碎的粉青色软缎上已经被磨破了的银丝竹叶。 午前,这竹叶还如月华织就般,缀在柳常安身上。 跟在身后的书言第一次见他少爷杀人,吓得捂住了眼睛。 不过他赶紧搓了搓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少爷是武将,杀的是坏人,他不能怂,得帮上点忙。 于是他赶忙脱了外衣,给谪仙公子主仆二人披上,可他的外衫太短了,几乎盖不住什么。 柳常安身上只剩一件白色里衣。 挣扎间,肩背和大腿都裸露在外面,清晰可见崭新的鞭痕血印。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脖子上套了一个铁环,被一根不足六寸的链子拴在了地上,无法直起身,只能趴伏着。 他旁边的南星也被如法炮制。 两人似乎都脱了力,颤抖着相依。 “公子……” 书言想出言安抚,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赶紧回身,脱下外裳,给柳常安披上。 从未遭遇如此屈辱与残害的柳常安满脸惊怒,原本因醉酒而潮红的面色血色尽褪,苍白如纸,却倔强地极力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直到看见了薛璟,他才在恍惚愣神后,红了眼眶。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只垂眸看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之后又是一片混乱。 薛璟将还活着的喂药护院几乎打残,翻出了锁链的钥匙。 许怀琛在王统领的带领下,也到了这个阴森的小屋,将众多被绑缚的少年们解救了下来。 谋反一说是他信口胡诌,但私设邢堂和强绑平民,如今是证据确凿了。 其间许怀琛如何与其他人周全善后,薛璟不记得了,只记得最终在许怀琛的作保下,他和书言带上柳家主仆,匆匆上了门口许府的马车。 柳常安将头埋在他怀中,只一味的颤抖呜咽,无论问他什么,都不发一言。 薛璟别无他法,只能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聊做安慰。 他此前仅是知道柳常安前世大约是被卖到了潇湘馆,随后成了尹平侯男宠。 这是他从京中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中得到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是奸臣弄权的旁蹊曲径,甚为不齿。 可此时,真切地见到原本清高古板的柳常安遭了这样的屈辱,他是真真心如刀绞。 这家伙应是如皎皎明月,不染尘寰。 可却被像条狗一样被拴在地上,遭任意毒打。 他从山阴处疾驰而来,大闹潇湘馆,至在地窖中寻到柳常安,约莫有一个来时辰。 可前世的柳常安,在潇湘馆待了至少两年,才入了尹平侯府。 这两年,他遭受的,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他掌权后,将潇湘馆查封并付之一炬。当时有传言他是为掩盖出身,如今想来,是因这刻骨仇恨。 薛璟抱着柳常安,有些呆愣地坐着。 那时候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前世的他在外祖过完寿宴后,很快便随着父亲回了边关。 边关的日子单调冗长,除了习武练兵,就是漫山遍野地乱逛,看戈壁烟霞,长河落日。 待再次回京,天翻地覆。 他失了薛宁州,又与柳常安交恶。 这时再回忆那模糊不清的十八岁重逢,想起柳常安见到自己时那欣喜的模样,薛璟心中就隐隐抽痛。 他是不是曾对自己抱着些希望? 希望自己能伸手拉他一把,带他脱离苦海? 可他做了什么? 他视其如敝履,如土芥,如阴毒佞人,如恶鬼蛇蝎…… 他与那些道貌岸然的同侪们一般,亲手将这轮卓然不群的明月推到了对立面,推进了泥潭中。 如此一来,那人恨自己入骨,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怜了那些无辜的薛家人,受他连累。 一想到此,他就心如刀绞,忍不住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一路无言,只有辘辘轮轴声,和柳家主仆的低泣呜咽。 到了小院,薛璟将柳常安抱下马车。 柳常安依旧将头埋在薛璟胸口,双肩不断抽动。 翠姨和卫风见状,忙过来问情况。 第89章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的下午回来变成这副模样? 薛璟不知如何解释,没有应声,沉默地将柳常安抱入屋中。 南星倒是缓过来了一些,抽抽噎噎地请翠姨去烧水,少爷一会儿要沐浴。 少爷喜洁,平日外出回来都要沐浴一番,更何况今日....... * 柳常安呆呆地坐在浴桶中。 温热的水打湿皮肤,本应温暖舒适,但他还是感到彻骨冰凉。 身上的鞭伤不宜碰水,但他实在难以忍受那股虽虚无却沉重的脏污。 他被丢入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见所闻皆如入了地狱。 那些下作的言辞和不加遮掩的腌臜目光,以及身边此起彼伏的无助呜咽,都像刀子一样剐在他心上。 他拿着帕子,一下一下擦在身上。 但丝帕过于轻柔,洗不尽那些污秽。 于是他丢了帕子,用手搓起来。越搓,便觉得那沾染的脏污越厚重,最后干脆用指甲剐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身上遍布红痕,甚至渗出了血丝。 南星替他拿好衣服,刚转身,就见柳常安不要命一般在自己身上抓挠,吓得赶紧丢下手中东西,上前将他制住。 可自家少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中不顾阻挠地依旧奋力抓挠。 “少爷!少爷你别这样!” 南星与他一道见了那些惨相,心中也是惶恐巨震。 但他向来想得开些。 既已被救出,就赶紧把那些可怖给忘掉。 可柳常安本就是个纠结性子,怕是一下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他喊不回柳常安的魂,害怕他又变成之前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吊丧模样,赶紧冲出去喊薛璟。 已经回到自己院子的薛璟正坐在堂中发呆。 他鲜少后悔什么。 哪怕当时人头落地,他也不曾后悔自己因力保边军而被皇帝猜忌。 可今日之事让他陷入了真切的悔意。 他曾憎恨柳长安,如今却觉得,这人当时只给了自己一刀痛快,算是手下留情了。 前世他一定有很多错失的细节,可如今过去太久远,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幸好能重来这一世,他得好好地琢磨,不能再行差踏错。 见到南星衣衫不整地急跑进院子,薛璟登时便从堂中冲了过去:“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南星泣不成声,直摇头,拉着他往柳长安屋子跑去。 薛璟一进门就看见柳常安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 看那挺直的背影,姿态悠然,与平日无异。 但薛璟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从脖颈后处开始往下抓挠,留下数道鲜红抓痕。 再一细看,他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全是抓痕,而他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不停地往上叠加。 薛璟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柳常安,你在干嘛?” 他皱着眉,神色担忧,但柳常安恍若未闻,不知盯着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转向薛璟,面色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薛璟见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已失了神采,心头一滞,赶紧探入水中,将他一把捞起。 这才发现,他身上腿上、几乎浑身上下都是红痕,有些是渗血鞭痕,更多的是他自己抓挠的痕迹。 “巾子!” 薛璟将柳常安放在床上,揽在怀中,吩咐南星道。 但柳常安刚一触碰到薛璟胸口的体温,便如下锅的鱼一般弹跳起来,咬牙极力挣扎。 薛璟管不得其他,一把抓过南星递过来的巾子,将柳常安裹好,随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制住他的挣扎。 “柳云霁!云霁!没事了!” ----------------------- 作者有话说:柳宝被吓到了[托腮] ————— 之后咱就在章节里发评论红包,每天三个哈[害羞][害羞] 我试试看怎么用,不知道能不能发成功[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告诉我哈[可怜][可怜][可怜] 第67章 缉拿 两人相持了一会儿, 柳常安才慢慢停下挣扎。 他闻到了薛璟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 那是阳光下凛冽萧索的肃杀之气,混杂着刀兵和鲜血的铁锈味,带着一些慑人的恣意张扬。 如今, 还因着他的原故,夹杂了一些檀香的沉静, 多上了几分温和。 他抬眸看过去,见薛璟紧拧着眉头,但眸中再不是那股子不耐, 满是深沉的担忧, 和一些他一时想不明白的东西。 “薛昭行?” 那样的薛璟让他有些陌生,似乎为了确认, 他喊了一声。 薛璟见他眼中的空洞慢慢瓦解,逐渐聚焦看向自己, 欣喜地“嗯”了一声。 柳常安终于彻底回神,轻轻推开薛璟,坐直身体,敛眸不语。 动作间, 巾子落下, 柳常安遍布红痕的身体看得薛璟心里酸涩, 赶忙替他掩上被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是啊少爷, 没事了!薛公子已经将我们救出来了!” 南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劝慰。 室内燃起檀香, 袅袅香味盈满室间,让柳常安舒缓了一些。 薛璟见他放松下来,将枕靠在他身后:“先吃点东西, 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柳常安还是无言。 薛璟轻叹口气,抚了抚他的额头:“没事,我就在一边陪着你, 没人敢欺负你。” 他让书言和卫风搬来一张榻,放在门边:“你瞧,有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会儿你安心睡。” 见众人忙里忙外围着他转,柳常安听话地点了点头,穿上里衣,靠在枕上。 此时刚至酉时正,余晖照在遮了竹帘的窗上,将屋中镀上一层薄金。 折腾了一日,柳常安没力气再起身,随意吃了点粥,又喝了药汤,便躺下了。 薛璟无事可做,也跟着躺在门边的榻上。 他的方向正对着窗,于是枕着手臂,看着窗外渐弱的阳光发呆,看着暖黄的光将屋内影子越拉越长。 床上的柳常安也扭头看着日暮,看着渐暗的天光逐渐带走了周身的暖意。 他冷得抱紧双臂,想要睡去就能暖和起来。 可他一闭上眼,那暗室中的惨相便立时浮现在眼前,惹得他皱起了眉,只能又睁着眼,看着那微弱的光。 他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薛昭行说会保护他。 他凭什么这么说? 被强行带走时、被关进那间暗室时、被强行拉扯拴在地上时,他无时无刻不在乞求薛昭行的出现。 直到最终差点被强喂砒霜,那希冀差点在绝望中泯灭。 理智上,他知道薛璟一定已经竭尽全力前来营救,可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为什么他不再早一些出现? 在他被迫看见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羞辱前就来救他? 不,应该再早一些。 在那小厮调虎离山之时,他就应该识破诡计,留在他身边。 这样,他就依旧可以在薛昭行编织的温暖牢笼中,继续自欺欺人地作茧,享受着依赖他的天真懵懂的人生。 他要的,好像有点多了。 纵使灿若薛昭行,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可这又如何? 如果光不来就他,他便去就光。 于是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薛璟的榻边。 薛璟闻声而起,拉着他的手,尽量轻柔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他看见一片昏黄中,柳常安点了点头,于是拍了拍榻:“上来,我陪你。” 柳常安如愿地钻了上去,躺在他的胸侧,头抵着他的颈窝。 这太阳浑身散发着炽热,缓解了他周身的寒意。 这体温实在让他贪恋,可偏偏有人想要将这剥夺。 那人并非想要他简单地死,而是想从头到脚碾碎他的骨头,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扪心自问,从未对不起柳含章。 以往在家中,他遇事处处忍让,甚至为了平息两人矛盾,主动离开柳家。 可即便这样,还是止不住那人对自己的恶意。 薛昭行说得对,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恶念,无论如何退让容忍,不死则不可休。 他如今有了“共襄天下”的豪愿,有与人并肩同行的畅想,他一点也不想死。 如此,只能让那人去死…… 对,就像他想让自己死一般…… 若与世无争无法自救,那他宁愿成为泥潭,将那些脏污一一吞没。 第90章 柳常安抖了抖,缩进薛璟怀中,双手紧紧攀在他胸口。 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虽然心中有丝苦涩悲凉,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让他忍不住颤栗。 薛璟感到怀中人的异样,以为他还在害怕,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缓解他的不安。 “薛昭行,我没被……我只是有些害怕……那些人,好惨……我好怕变成他们那样……” 柳常安终于开口说话,让薛璟心下松了不少。 他将下巴抵在柳常安头顶,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别怕,你不会再有事的。那些恶人一个都逃不了。” 柳常安被他蹭得舒服,又往他的颈窝处贴了贴,瓮声瓮气地“嗯”一声。 这声乖巧得让薛璟心疼,手上从未如此轻柔地拍着他的背,直至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可薛璟毫无睡意,就这么盯着窗户。 他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耐心,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渐渐暗淡又缓缓亮起。 天光逐渐照出屋内轮廓,已至日出时分。 薛璟耳力好,听见院外的一片嘈杂。 他轻轻地将手从柳常安的身下抽出,动作极尽小心,生怕吵醒他。 被柳常安枕了一夜,整条手臂酸麻不已。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而在他刚出屋不久,床上的柳常安猛然睁开眼睛。 待听不见近处响动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挑开一丝竹帘缝隙,往外张望。 * 昨日这事动静不小,绝不是简单就能收场的,尤其是许怀琛那一口“谋反”,直接将此案打到了大理寺,而大理寺卿,正巧是许怀琛的大哥。 于理,昨日他和柳常安应该同许怀琛一道去录供,可柳常安那副样子,实在说不出什么,所以靠许怀琛作保,先让两人回来休息。 柳常安是苦主,又受了伤,大理寺会专程派人上门录供。 可薛璟大闹潇湘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杀了人,一番审问惩戒定是跑不了。 更何况,他还得去探探这个潇湘馆背后的东家到底什么来头,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枉法之事。 因此他一早便起身,怕是得在外忙个一整日。 门口,大理寺来的差役刚到,就被卫风拦下。 两方僵持了一会儿,见薛璟自己出来,又有许家的面子,差役也没多计较,押着他往大理寺去了。 交代了一番前因后果,外加许怀琛舌绽莲花,将他一番过激渲染成护友心切,又因他无官无禄无甚可罚,惩戒便先按下。 离了堂,他才从许怀琛口中得知,昨日可谓是波折起伏、兵荒马乱。 潇湘馆并不大,但护院数量足有六七十人,且手持刀兵皆为良品。 这可不是一般商户妓馆可比拟的,说有谋反之嫌,也并非无稽之谈。 许怀琛当时便差人报了大理寺。 随后鹰枭卫快速控制整个潇湘馆,怕藏有其他暗室,几乎掘地三尺,将能拆的地方全拆了干净,发现海棠见客的那间雅室有个隔间。 里头存了几箱的账目清单,详细记录了潇湘馆与一些达官贵人的交易往来,以及人口买卖绑架的具体信息。 大理寺即刻审了被扣押的倌儿和从暗室中解救出的少年,再将供状一对,条条皆能对上,最新一条,便是柳常安。 馆中的倌儿不过三十几人,其中竟有十来人,都是因各种原因,或被欺瞒或被强逼来此。 其中一个在暗室被绑缚的少年,竟是岭南一知县之子,赴京准备明年科考,与其他数人一般,被刚结识的一位书生骗至此处。 有如此确凿的证据,要定罪并不难,当务之急是得知道,这诱骗少年的书生与其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大理寺立刻提审海棠,原以为要费上一番波折,没想到海棠很快便招了供,还拿出了信物——竟是吏部刘侍郎,也就是圆脸刘其勇之父,而那诱骗人的书生,便是刘其勇。 刘家祖上三代功勋,如今却一代不如一代,只得一个吏部侍郎还在朝中,竟还为虎作伥。 不到黄昏,大理寺就将刘家父子缉拿归案。 刘侍郎招供得极快。 刘其勇被拿时,还趾高气昂地扬言要大理寺好看,直到进了牢房,挨了几棍子,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哭带喊,将杨、马、陈、柳众人全都扯了出来。 “那这下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薛璟兴奋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此事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许怀琛举起扇子轻敲了一下他脑袋:“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个柳云霁给你下了什么将头,连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薛璟皱眉。 这和柳云霁有什么关系? “既然刘其勇已经招了,只要搜到证据,不就能将他们统统定罪?如此一来,杨家必然受挫,宁王也会受到牵连,不是皆大欢喜?”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得搜到证据。那人有胆子用我的名号把你骗走,再对那文曲星下手,必然是有了不被牵连的万全之策。” 薛璟沉吟:“所以……” “杨、马、陈那几家自不用说,并未留下什么把柄,且一口咬定刘其勇是吓傻了,得了失心疯,胡乱攀咬。” “柳含章呢?!那几个绑匪必然与他有所联系,可搜到了什么证据?” -----------------------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天使们月饼节快乐~[亲亲][亲亲] 有一个宝宝关于字数的评论不知道为什么被删了[爆哭][爆哭][爆哭]回复不了 我在这里回复一下:预计还有十来二十章就重生了,后面在压缩大纲。 前面实在有些啰嗦,字数没有把握好,后面会尽量紧凑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一百w应该到不了,目前争取在质量不变的情况下,在50w内完结(尽量![可怜][可怜]) 太细的内容会放在作话。 第68章 海棠 于薛璟来说, 柳二恶于其余众人。 况且此事必然有他的手笔,若不能将其绳之以法,难解他怒气。 许怀琛叹了口气:“说的就是这人。昨夜大理寺赶到柳家, 本以为能将人拿回,但柳二夫人丢出一个刚死不久的小厮, 说此人图利害主,私下与潇湘馆勾结,意图绑架柳大少。而且, 从潇湘馆得来的银两字据皆有, 将柳含章撇得干干净净。” 果然如此。 薛璟捏紧拳头。 此事并非不在意料之中。 柳含章这人面上总是一副谦和恭顺,心思却缜密且极尽恶毒, 总能用下作手段将自己摘得干净。 张老六夫妇命丧京兆府一事,便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恶人, 留下必然是一个巨大隐患。 可眼下他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全身而退,实在令人郁愤。 “可这刘家明显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其他几家必然也与此事多有关联,难不成就这么放过?” 许怀琛无奈地叹口气:“这些事情, 大理寺众卿皆心知肚明, 就如你我都知宁王跋扈残暴, 可手中没有证据, 又能如何?如今海棠一口咬定背后之人就是刘家, 刘家也将这指认一口吃下,外加证据确凿,此案便是板上钉钉了。” 他比薛璟更希望能将杨家拉下马, 可没有把柄只能束手无策:“唉,只希望大理寺能再挖出些其他证据了。” “可有办法见见那个海棠和刘侍郎?” 薛璟还是不愿就此罢休,“恐怕只有这两人知道那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只要能撬开他们的嘴, 再顺藤摸瓜,必然能找到证据!” 许怀琛思索半晌,也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我试试看。” 之后找许家大哥软磨硬泡了半天,论了一番利弊,二人才在狱卒的带领下见到了海棠。 昏暗的独立牢房中,一扇窄窗高悬,投下一束微光,照着囚室中翻滚盘旋的尘埃。 海棠曲着腿,坐在墙边,仰头看着那扇高悬的明窗。 见了来人,他起身行了一个极雅的正礼,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两位小公子可真是有雅兴,专程来这破落地来探望我。” 此时他卸了粉黛,身着白色囚衣,虽发丝凌乱,身上透着鞭刑血痕,举手投足间却少了妖娆,多了几分俊逸飒爽,与在潇湘馆时大为不同。 薛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没必要装这些表面功夫,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海棠笑笑,一脸爽朗:“我知道,可却无法如二位的愿。” “我看你也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你害了这么多人,不觉得亏心吗?那些少年本可前途光明,却因你和那背后之人,落得一身梦魇,前途尽毁。” 第91章 许怀琛眯着眼睛看他,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海棠抿嘴笑笑:“恶字可不会写在脸上,小公子可得好好学着分辨,可别落得像我一样。” 他叹了口气,看向薛璟,带着羡慕道:“人各有命。有些人,命该前途尽毁,有些人,命该绝地逢生。只是,并非每个人,都如那个姓柳的孩子一般好命。” 当时他在楼上,看着薛璟满心慌张地抱着柳常安离开,心里那酸涩的羡慕几乎溢满他的眼眶。 谁人都有那无忧无虑踏马纵歌的少年时,都有才名远播一匡天下的鸿鹄愿。 若非不得已,谁愿活在阴沟里? 薛璟不喜欢他这寂灭般的眼神:“命是自己挣的。你告诉我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也许大理寺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闻言,海棠哈哈大笑,爽朗豪情中透着一股酸涩:“生死于我而言……皆是空。我恨他入骨,若是能说,我为何不说?” 言下之意,是有致命的把柄被那人抓住了。 这倒是麻烦不少。 两人正想再试着套话,又听海棠飘然道:“如果我是你们,必然不会多此一举,专程来此枉费工夫,还惹得一身骚……” 话毕,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 薛璟闻言,脸上一僵,立时就要上前制住他,却被许怀琛一把拉住往外拖:“碰不得!快走!” 有狱卒看守,他二人并未靠近犯人,一切好说。若碰上了,这人一旦出了什么事,怕是洗都洗不干净。 薛璟也明白这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许怀琛快步往外走。 才走到门边,海棠微笑着,如同他们进来时一般,向二人深深作了一揖:“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许怀琛惊得停下脚步:“秋雁辞?!你是那个五年前曾名动京城的秋雁辞?!” 海棠没说话,只笑着看他二人。 这个名字,若不是每夜翻出反复咀嚼,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最后时刻,总还是希望有其他人能替自己记住。 二人只停了这么一瞬,随即赶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还未离开大理寺,便被差役拦下,说方才二人探视的牢中要犯身亡,大理寺卿须审查。 这一道被摆得猝不及防,两人只得随着差役去了堂中。 废了好一番功夫,由看守的狱卒作证,又有仵作细致验尸,确认是犯人口中□□自尽,才将两人放回。 这一耗便耗了一日,刘侍郎也无法探视,手中的线索也断了个干净。 “那秋雁辞是什么人?”薛璟心口憋着一股气,愤懑地问许怀琛。 许怀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闷闷地道:“我那时候年岁尚小,但也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是江南来的举子,曾在湖畔诗会上对诗夺魁,名动京城。许多人预计,他那年必中前三甲,因此诸多权贵争相结交。” 他长叹了口气:“但试前某日,他突然销声匿迹,再未出现。那是我大哥还惋惜过来着,没想到……” “难怪方才那人的礼行得如此正。” 那人必然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成为倌馆的阿爹。 可这时薛璟没办法同情他人,只觉得满心憋闷。 那些人大概一开始没想到,绑了个柳常安,会惹得薛璟大闹潇湘馆,又引来了许怀琛和鹰枭卫,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反应过来后,立刻将早就布好的棋子——刘家,给推出来替死,并极快地断了尾,甚至还想在最后将脏水往薛璟身上泼。 神速如大理寺,也仅是捕了个风,捉了个影。 如今即便猜出此事背后与谁有关,却毫无办法,只能吃下这口哑巴亏。 而对于薛璟来说,他吃的不仅是这口哑巴亏。 薛青山因此事数次被召入朝,听着一众朝臣对自家儿子阴阳怪气的“赞赏”和不怀好意的“举荐”。 这举荐与一直未定的长留关有关,是个烫手山芋。几方博弈下,他又不能出言拒绝,只能等着依旧左右摇摆的皇帝下旨,因此每日都沉着脸回府。 薛母听说此事,心里焦急,专程去小院知会儿子,又嗔怪一番。 可这事着实怪不了自家儿子,只能怪作恶之人太过卑鄙,害得他这还没认上的干儿子受了大委屈,因此又备了不少补品,到隔壁探望柳常安,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体己话,惹得柳常安受宠若惊。 “你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那些恶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薛宁州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边,安静如鸡地帮忙搬东西。 他昨日也跟着去帮忙找了鹰枭卫,随后跟着众卫守在门外,等着抓漏网之鱼。 看见他哥将满是伤痕的柳常安抱出来时,他又是惊诧,又是内疚,没敢上前。 他尚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在诗会时,他不该怂恿柳常安弹琴。 虽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但他想帮着弥补一些。 只是他没想到,因着他那一怂恿,柳常安一曲成名。 有不少人,无论知不知道潇湘馆一事,都来小院递了名帖,想要拜会,其间不乏权贵名门。 只是都被柳常安以“伤势未愈须静养”为由拒绝了。 薛璟本是存了让他多结交人的心思,但担心他心结未解,便也由得他,干脆晚间去探情报,白日同柳常安在家看书。 李景川、严家夫妇以及乔娘舅都来探望过。 除了义愤填膺地痛骂那群匪徒外,乔翰生还专程给柳常安带来两名护院,只不过被柳常安婉拒。 但有一位不速之客,着实令薛璟没想到。 事发两日后,薛璟起了个早,准备去隔壁用早膳,随后带着柳常安练练拳脚。 这是柳常安自己要求的,也不再矫情,练得极为认真。 毕竟,真遇上事时,自己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 他刚洗漱完,便听到一阵拍门声。 这处院子鲜少客人,书言赶忙上前开门。 门口是个穿着灰褐布衫的挑货郎。 这人不太讲究,头发凌乱,脸也似乎几日未洗,沾了层灰。 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长着龅牙的嘴一开一合道:“听主家说有镜要磨,我今日早早便上门来磨镜,还请同主家说一声!” 书言疑惑:“我们家少爷无镜要磨,你怕是弄错地方了吧?” 自家少爷不爱捯饬,院里就一面府里带过来的锃亮小圆镜,哪需要磨? “有的有的!”那磨镜郎急道:“劳烦你同主家通报一声!” 书言疑惑地问堂中的薛璟:“少爷,咱们有镜要磨吗?” 薛璟上前,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龅牙挑着两个箩筐,举着手中铜镜,极具谄媚地看着他笑。 “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要磨的镜,你走吧。” 说完,他就要关门。 那磨镜郎赶紧将箩筐挤进门内,眦着一嘴龅牙,冲着他挤眉弄眼。 ----------------------- 作者有话说:作话是关于秋雁辞的故事,不长,be,极微剧透,介意勿看,不看对后面剧情没有任何影响。 害怕be的千万别看,好惨[爆哭] 原本没想写他,但写完这两章,又突然很想记上一笔,给他一个完整的形象[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文艺笔法有些矫情 重要的事说三遍,真挺惨,介意千万别看[笑哭][笑哭] ———————— 那个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十六岁的秋雁辞,随着北归的雁,辞别家人故乡,前往京城准备参加科考。 一路舟车,山势渐平,日照阔野,月入江流,看尽奇景。 少年人精力旺盛,不觉辛劳,反倒处处好奇,皆成诗文。 他自幼聪慧,此次科举志在必得,提前入京,一是为了提前熟悉水土,二是为了结交文人雅士,好待将来入朝,有所依傍。 他性子开朗,又会说话,入京不久就结交了不少各地来的学子,经人介绍,得了湖畔诗会的帖子。 江南亦有诗会,他每每参加皆能受益,便和同伴们一起去了湖畔诗会。 可去后才发现,那诗会上,虽也有些才学傍身之人,但阿谀谄媚之风盛行,有人害怕触权贵霉头,不敢纵放才情。 外来的少年不知其间厉害,狂放不羁成诗数首,一时竟拔得头筹,名扬京城。 那时起,拜帖请柬络绎不绝,令他纵享声色许久,并在此间结识了一样才情豪迈的风流少年。 那少年带他游湖观山,走马窜巷,几乎走遍京城每个角落。二人常常月下对饮、山间抒怀,畅想将来的壮志豪情。 第92章 不知何时起,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人对自己更是关怀备至,举手投足皆不仅止于君子之交。 至某日醉酒,他早有波澜的少年心思在那人的撩拨下没能止住,两人逾矩共赴云雨。 一时间,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豪情壮志,似乎都比不过湖边月下的共诉衷情。 那时的心思,是死在即刻,亦无怨无悔。 如今想想,可笑亦可悲。 约莫一季的欢愉,那人对自己开始频有微词,竟要求自己一个家世清白的公子学些风月之术。 两人口角数次,最后一次极其激烈,并扬言分道扬镳。 他心中自是不忍,只是逞个嘴上痛快,没想到,迷蒙睡了一觉,醒来时竟是被一条铁链拴在了一间暗室。 那人在烛火下的眉目如常,却看得他浑身发冷。 “雁辞,我不喜欢不识好歹之人。你听话些,在这好好学,我保证,还如往常一般疼你。” 秋雁辞第一次知道,这个与自己厮磨数月之人,竟然是个疯子。 他当然不从,大闹着撕扯着锁链,想要逃开,换来一阵无情的鞭打。 随后他被人剥得精光,无论里外都受了不堪忍受的刑罚。 无论他如何哭叫哀嚎,那人只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坐在一旁欣赏,偶尔上前嘘寒问暖一番,问声“疼吗”,像个地狱里吃人的恶鬼,误学了礼教。 他也不清楚过了多久,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他低头,宁愿绝食求死。 待他终于奄奄一息快到死地时,那人给他丢了几张红纹纸。 那是一封家书,父亲亲手写就,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无需担忧,专心科考。 那瞬间,他哀恸得泪如雨下,为那近在眼前却再也不可及的科考,为那家中不知自己近况的父母兄弟,更为亲手将这把柄送到那恶鬼手中的自己。 那恶鬼知晓自己家中所有情况,此时是在用这家书威胁自己,若不从,秋家将鸡犬不留。 他不记得那时哭了多久,只记得哭完后,心如死灰。 月余后,他跪爬着离开那间暗室,像条狗一样。 此后,他便没有再离开过潇湘馆。 那人对他习得的一身风月本事甚是满意,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海棠”,将他养在了潇湘馆,得空了就来看看他,像情人般对他耳鬓厮磨。 那个两人曾海誓山盟的湖边小院,他再也没见过。 他见到的,都是潇湘馆中对无辜少年的凌虐,以及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见得多了,竟也习以为常了。 再有一日,他被喊进了那间雅室。 当着他的面,潇湘馆原本的“阿爹”被活活打死。 那人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抚着,像是可笑的安慰:“他犯了事,所以得挨罚。海棠如此聪慧懂事,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那口气,就像对一个要被夫子检查功课的小童劝哄一般。 他不知道那位阿爹犯了什么事,但总归是惹这恶鬼不开心了。 总归已入泥潭,他无可无不可。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潇湘馆新的“阿爹”,接手后才知一派繁华歌舞升平的京城,暗影下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那些科举入仕的达官贵人们,就像一头头发情的猪,在这专门为他们所设的圈里显摆着自己的膘肥体壮,落入牢笼后待有朝一日被那人宰割。 可笑至极。 那时抱着入仕梦想,许着安宁天下豪愿的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大衍朝,如今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罢了。 可是…… 可是万一,真有人能去与这洪流抗击,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呢? 见到薛璟硬闯上门,他觉得可笑。 可当薛璟抱着柳常安安然地离开这吃人的馆舍,他心中满是嫉恨,却又渐渐化作一股不知所谓的滔天希冀。 若有人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击碎这些道貌岸然装金镶玉的皮囊壳子,将大衍翻个底朝天,将百姓从这样的水深火热中托举而起! 他的命,他秋家满门,不值一提! 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不会有人相信。 他只有一个能留下的线索,那就是他的名字。 口中的毒囊破碎,凄苦无比。 希望世间真有魂灵,让他死后能亲眼看见那人被千刀万剐,看见大衍海晏河清。 若来日有人能记得他在世间留下的这毫无价值的一笔,他也算不枉此生。 “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第69章 罗盘 薛璟一看那熟悉的狡黠眼神, 立刻反应过来,将他连人带筐一把拖了进来。 那磨镜郎跄跄踉踉跟着走入堂室。 薛璟让书言将大门和堂屋门都给关上,那磨镜郎一抹脸, 面也不脏了,牙也不孢了, 露出了江元恒那张俊挺却有些鬼头鬼脑的脸。 “恭喜薛公子此役名扬京城!” 他冲着薛璟抱拳道。 见他那副揶揄的模样,薛璟白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该不会是专程过来取笑我的吧?” 江元恒笑道:“怎会!我可是专程前来恭喜的!年前薛公子才于边关立了大功, 想来又要有功可立了!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薛璟盯着他打量一番, 狐疑道:“你这消息到底是哪来的,竟比圣旨还快?” 潇湘馆一案已结。 大理寺上呈卷宗称, 刘家遣那些护院绑了良家子,期间不乏文采出众, 极可能于科考登榜的书生,以严刑酷法强逼为倌,又利用吏部职位之便,将各路官员引至此处, 让倌儿们套取情报, 以此作为威胁, 不但从中牟利, 甚至还影响吏部官员采纳与调遣。 此事一出, 陛下震怒,着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三司合力清查涉事官员,并将刘家查抄流放。 流徙前夜, 刘其勇被活生生吓死在牢中,身下便溺满地。 此事牵扯甚广,无论宁王党还是太子党, 恐皆有党徒牵涉其中,于是有人为转移视线,提出解决长留关战役一事。 薛青山这几日入朝为的就是这个。 长留关战事胶着已久,每日烧着朝廷的金银粮草。 元隆帝早便想解决此事,奈何朝局复杂,便一直搁置。 如今薛璟在京城闹了这么一出,让两党焦头烂额的同时,都将他看入了眼,推举他与薛青山一同前往长留关破局。 这场仗薛璟前世就打过,父亲便是在这场仗中落下顽疾,以致后来身体每况愈下,最终牺牲在了战场上。 即便没有他大闹潇湘馆,朝中再争吵一阵子,这差事也会落在他们父子头上。 如今圣旨尚未下达,元隆帝还仅是命人拟了议案,未有定论。 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元恒神秘兮兮地笑道:“其实我的法子你也见过。为感谢你为民除了一恶,我偷偷将这路子借你。你晚些时候,到大门口走上一圈,见到一个缺了犬齿的小乞丐,给他一把铜板,他会取你三枚钱,冲你做三个揖。此后,你便可让他帮你探听消息。” 找乞丐通消息? 这些家伙总出现在各处朱门暗巷,且不被人注意,难怪这家伙总能得到各处小道消息。 不过...... “为什么是三个铜板,再作三个揖?”薛璟对这有些疑惑。 “......”江元恒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没用的问题,愣了一会儿,“我乐意!” ...... 薛璟也不纠结这种无聊的小事,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道:“多谢。不过......我将解救之人一一探过,并未找到李修远的踪迹......” 江元恒脸色瞬间凝结,一抹笑僵在脸上,生硬难看,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表情,挣动了下嘴角:“修远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近乎笃定地道。 薛璟不置可否。 潇湘馆背后那人喜欢绑劫有才的书生,碾碎他们的脊梁,威逼他们套取情报信息,以此干预朝堂。 这种手笔城府,不是杨锦逸这样一个仅有色胆包天的蠢货能有的。 那人心思极其缜密,手段高明,好不容易劫到手的人,必然会物尽其用,除非意外,否则不可能随手将李修远一刀砍了。 可…… 于江元恒来说,怕是宁愿李修远清白地死,也不愿他卑微地活。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那些刻骨的仇怨都得作土,甘心吗? 于他而言,如果是柳常安遭了难,他一定会替他手刃仇敌,好好哄着他活下去。 活着,就是一种胜利。 不过,这看上去软和的小狸奴,怕是不需要他的哄劝。 这几日,他时常会想到前世的柳常安,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小看这个小古板了。 第93章 脊梁碎了,那就弯着腰,跪趴着,一步一步踏着血往上走,直至将那些仇敌一个个碎尸万段,站在尸山骨顶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和悔不当初。 不过江元恒自己如此笃定,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江元恒很快又笑起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礼要送。” 言罢,他从筐里翻出一个手掌大的八角铜盘,递了过来。 那八角盘上最中央有根轻微晃动的指针,边上刻有四方八卦天干地支。 薛璟接过那八角铜盘,左右翻看:“这是什么?这指针倒是有趣,虽晃动,却指着同一个方向。” 江元恒一脸得意:“这是罗盘,我根据《天工书》指示制成的,中间这根指针指示南北,试过,绝对准!” 薛璟惊讶地在堂中四处走动,发现这指针确实方向未变,只指南北:“这同司南车一般作用,但如此小巧,比司南车方便多了!” “那当然!”江元恒抬头挺胸,上前接过罗盘,将一角对着柱子,“你看着!” 说完,他摁动盘底机括,“咻”的一声,一枚钢针应声扎在了柱子上。 “我改良了一下,还可当个暗器。不过只有十枚钢针,你可得省着点用。” 他上前拔下柱上的钢针,一边从底侧塞回盘中,一边道。 薛璟看得目瞪口呆。 之前栖霞书院中那个令他惊讶的地洞与这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只知道江元恒不务正业,喜爱钻研奇技淫巧,没想到竟能琢磨出如此名堂! 这人若是能到军造司,边军何愁败仗?! 在他爱不释手之际,江元恒又掏出一根簪子。 那簪子是黑檀木制成,一端刻着云纹。 江元恒往云纹凹陷处一按,云纹簪头便“啪”一声弹开,拔出后,里面竟是一根半指粗的尖利钢针。 “这个,适合给柳云霁防身用。” 江元恒眉眼弯弯,一把将簪头插回去,手中又是一根看不出瑕疵的檀木簪子。 薛璟这几日正想着给柳常安弄件防身器具,这就来了个量身定制的。 他高兴地接过簪子打量,就见江元恒冲着他伸出手掌:“十两银子。” 薛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些东西实在费时费工。罗盘是为了谢你,柳云霁又于我无恩,我可不能白送。区区十两,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江元恒说得一脸无辜,但手还伸得老长。 薛璟白了他一眼,让书言给了他银子,又打量了那簪子几眼,突然想起那本莫名其妙的《五经集注》,赶忙翻出来,丢到江元恒面前。 “你这书里到底有什么门道?” 江元恒看着他“啧啧”摇头:“我以为你跟柳云霁待久了,稍微能聪明点。” 薛璟眯着眼看他,拳头有些痒:“你嫌我笨?” 江元恒笑笑:“不敢不敢。” 他翻开书,指着几处字:“有没有看出,这里字体不同?” 薛璟上下横竖看了半天:“不同?” 都是方块一样的字,能有什么不同? 江元恒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指着书中的几个字道:“这本书是用楷体写的,但你瞧,这几个笔画是隶体,将这几个隶体拆出来,便可组成字,比如这几个,组完后是——马崇明。” “……你非要打这样的哑谜吗?” 今日震惊颇多,薛璟圆瞪的眼就未放下过。 江元恒笑了一声:“这可是本绝密名录,若被恶人发现,看懂了,我岂不是要掉脑袋?你还是得多读点书。” 不过一本宁王党名录,那几人谁人不知?搞得如此神秘。 薛璟抢过书,愤愤地翻看几页。 江元恒又道:“这才没多久,你就除了刘家,照这速度,一年能除不少!你多看看这本五经集注,剩下的就靠你了!” 薛璟撇撇嘴:“你当除草呢?” 江元恒哈哈大笑几声,仔细作了一揖:“有劳昭行了。这一役,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归京。” 随即,他又恢复那一副灰黄脸的龅牙相,挑着担子走了。 薛璟在堂中多坐了一会儿,才往大门外去,转至拐角,果然看见一个小乞丐。 他向那小乞丐招招手,冲他递过一手的铜板,另一只手还递过两块饼。 那小乞丐眼睛一亮,从里头挑了三个铜板,又对着薛璟作了三个揖:“三狗子谢公子赏!” 说完赶紧抓过那两块饼往嘴里塞。 薛璟冲着书言挑挑眉。 这都取的什么名字? 不会是一家吧? 书言红着脸低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小乞丐吃完饼,砸吧砸吧嘴:“听说晚上琉璃巷有夏灯会,好热闹!” 随即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听说杨家公子也会去。” 说完,他又谢了一句,随后蹦蹦跳跳跑走了。 这话,是江元恒让他带的吧…… 他眯着眼看着那小乞丐走远,从袖中掏出那根黑檀木簪。 木香清雅,适合柳云霁那样素净的性子。 可只听过送女子发簪,哪有送男子发簪的? 就这么拿过去,是不是有些唐突? 他侧头看向书言,书言刚抬起的头又立刻低下。 薛璟撇撇嘴,这小孩,真不会看眼色。 他将簪子在手上转了两圈。 无所谓,不过一根防身的簪子,直接告诉他怎么用就是了。 * 他转着簪子进屋时,南星正替柳常安梳头,刚束好了发,正绑上一根浅青色发带。 薛璟转着簪子递到他面前:“黑檀木的,让南星给你别上。” 柳常安看着那支散着木香的云纹簪,惊讶间还晕红了脸:“怎、怎么想起给我ni簪子来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一点小爽甜[害羞] 第70章 揍人 南星见那簪子, 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薛公子,赶忙说:“少爷, 我和书言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说完,他搡着书言匆匆走了。 有些事情可不方便代劳。 柳常安轻轻摸了摸那簪子, 心里的涟漪更加泛滥。 他好像有些明白这涟漪从何而来了。 “南星出去了,不如......你帮我别上吧?” 薛璟看着匆忙出去的两个小仆,一脸莫名。 早膳的香味他们没有闻到吗? 不过要自己给自己别簪子, 着实麻烦, 至少他就从来没法自己理头发,于是欣然同意。 可给别人别簪子,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刚把簪子扎进去,便被柳常安细密的发丝给挡住了。 薛璟手重, 也不懂绕弯,卡住的当下便继续用力往里扎,挂着发丝,疼得柳常安差点盈泪。 薛璟见他眼眶微红, 还以为他是感于自己这份薄礼, 手上动作更是不停。 柳常安忍不住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轻......轻点......疼......” 薛璟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 手上力道松了松, 可还是找不着门道。 柳常安只好抓着他的手, 一点点地探着缝隙,将簪子别在了发髻上。 虽然有些歪,但也还算好看。 薛璟略满意地看着那支黑檀木簪, 探手在云纹凹陷处一按,将簪头拔了下来,放在柳常安面前:“瞧, 精钢制的。下次你要是遇到歹人,在这处一按,便可防身。” 柳常安见他变戏法一般从簪子里抽出一根钢针,先是一惊,随后明白,这人之所以给自己这支簪子,是因见自己此前数次遭难,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他有些羞窘。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里那丝隐隐的失望又是什么? 薛璟见他又敛眸不语,疑惑道:“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那我再给你找过其他的防身器。” 柳常安赶紧摇摇头:“不必,这支簪子就很好。多谢了。” 薛璟笑笑:“跟我客气什么?” 柳常安赶紧收敛情绪,抬头问他:“过两日,普济寺有香会,你能不能陪我去上柱香,求个平安?” 薛璟平日不太礼佛,但他娘亲笃信这个。 家中设有案坛,每逢初一十五,娘亲便会去山中的普济寺上香,以求在边关的薛家父子能平安归来。 柳常安才受了惊吓,去烧个香,心中也许能安宁一些。 于是薛璟点点头:“回头顺便多买点素饼当零嘴。”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又是一红。 自从那枚蜜饯之后,他喝完药,总觉得嘴里没点东西,口中便苦不自胜。 第94章 薛家兄弟又总是给他带些新奇漂亮的点心,随手一抓便是,于是即便没有喝药时,也养成了爱吃零嘴的毛病。 不过总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还弥补了他饭量小的弊端。 早膳用完后,两个小书童备好了一碟子糖酥,侍候两位少爷在廊下看书。 薛璟又带着柳常安练了些拳脚,白日很快便过去了。 用过晚膳,他回了自己院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件玄色劲装,从后门出,往琉璃巷去了。 白里日那小乞丐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闲来无事,他便去探个究竟。 整个琉璃巷因夏灯会而灯火通明,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相同的琉璃灯,街巷中则是材质形式各异的花灯竞相争艳。 赏灯的游人三五成群穿梭其间,不少深邃面孔的异域商人在铺面前迎客叫卖,好不热闹。 薛璟在其间看似悠闲地踱步,到了一家妓馆旁的暗巷里。 这妓馆叫浮华院,虽不如盈月坊雅致,但因有成群的美艳胡姬,以及奢靡铺张的异域装潢,在琉璃巷稳坐头把交椅。 杨锦逸是这里的常客,那小乞丐给的信息就是此地。 薛璟的玄色衣裳隐在杂物阴影中看不清明,让他能放心地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灯火下的攒动人群。 他等了许久,月亮都要升至天中了,也不见人来。 那小乞丐的信儿不会有问题吧? 可消息灵通的江元恒借的路子,应当不会有大问题才是。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嘈杂。 巷口处,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方脸大耳的青年,周围还跟着一圈小乞儿,谄媚地拍着马屁。 “杨公子器宇轩昂!” “杨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几个小乞儿基本把学来的词都给用上了,说得杨锦逸嘴都要咧到耳根,大手一挥:“赏!统统给本公子赏!” 听声音,那杂碎在喧闹中进了金碧辉煌的浮华院。 那群被挡在门外的小乞儿中,有一个缺了犬齿的,拿了赏后往暗巷中跑过来,四周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藏在暗处的薛璟。 他一边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一边指着浮华院后门方向冲着薛璟小声道:“那里茅房边有个狗洞,能进去!” 说罢,便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巷道里几乎没有灯,只能靠倾泻的月光辨认道路。 到了地方,那小乞儿指着一个墙洞道:“里头就是茅房,那群有钱人喝完酒,都得来这儿!公子,你可以从这进去,等在茅房边,然后......揍他个措手不及!” 薛璟挑挑眉:“你倒是清楚我想做什么。” 那小乞儿咧开嘴,半漏风的牙看上去还挺滑稽:“那当然!江哥交代过了!” 江哥? 这江元恒,竟然在乞丐里头还颇有威望? 薛璟轻笑一声,摆摆手,让他自行离去,随后双脚轻点,跃上墙头边的一棵大树。 这浮华院着实奢靡,这如厕的院落里,不仅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描红漆绿的亭台,连茅厕门口的灯盏都贴了金。 薛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树干上,打量着这一处院子,想着这装潢得花多少银两,这往来胡姬是否思乡。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了柳常安,以及那些落入潇湘馆中的少年。 可叹息归叹息,他无法即刻将那背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也无法当下击毁这万恶之源,如今他只能先拿杨锦逸出出气。 等到了大约二更十分,薛璟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枝树叶,翘着腿,算着在这后院到底走过了多少人,就见一个衣衫凌乱的锦衣阔少摇摇晃晃地走进院来。 杨锦逸喝了一晚的酒,有些蒙了,踹了一脚守在院门口的家仆,骂骂咧咧地往茅房走。 这杀千刀的薛昭行!就爱跟他作对! 他不过是想尝个新鲜,于是让柳二借着潇湘馆绑了柳常安,打算调教好后送到府上。 原本这清高的小贱人无权无势,极好拿捏,偏偏傍上了薛昭行这个不讲道理的武夫! 如今潇湘馆出事,惹得朝臣人心惶惶,害他被他爹禁足,还狠狠训斥了一番,到今日才寻得机会出门! 这两个混账东西,好好等着!总有一天,他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骂骂咧咧地摸到茅房门口,突然眼前一黑。 “嗯?怎么回事?灯灭了?诶,哎哟——唔——!” 薛璟见他到了脚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赭土布套,一跃而下,套在杨锦逸头上,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茅房中,对着他猛揍。 这家伙长得壮实,足够经打,抱着头在茅房里乱窜,不小心一脚踩进了茅坑中,沾了一脚的粪。 那味道,直冲脑门,让薛璟赶紧躲到一边。 见杨锦逸模样实在恶心,他也没了打人的心思,一把抓过他腰间的钱袋,夺门而出,蹿出墙外。 巷道的暗处,那小乞儿在张望,见薛璟从树上跃下,赶忙冲他挥手。 “公子!怎么样!” 薛璟冲他笑笑,将手中钱袋丢给他:“掰碎后跟同伴分了,袋子丢远点。” 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叶家别院去。 “所以你套他的头,给他胖揍一顿,又拿走他钱袋,装作是打劫的模样?”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笑得合不拢嘴。 “嗯。”薛璟点点头,没敢说杨锦逸误踩了粪坑,怕许怀琛嫌恶心,把他给赶出去。 “太可惜了!你怎么不喊上我!”许怀琛懊悔地拍了拍桌。 薛璟白了他一眼:“别马后炮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杨家势大,暂时动不了,但他柳含章,不付出点代价,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 直到一炷香过后,守在院外的杨家下人才惊觉自己少爷如厕有些过久,进去寻了后才发现,人被土布套了头,一脚沾了恶臭,带着满身酒气,正靠在茅坑壁上呜呜直哭,身上钱袋已不见踪影。 浮华院的管事吓得赶紧着护院搜查,可早也寻不到人了,只在几条街巷外的河道旁找到了空空如也的钱袋。 杨锦逸自己醉的晕乎乎,只知道被人揍了一顿,至于是谁、人在哪儿、为何揍他,一概不知,只能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且他酒醉后骤然受惊,吓得大病一场,在家躺了许久才好。 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平日里受他怨气的百姓,个个拍手叫好。 传到柳常安耳朵里,是两日后,要去普济寺上香时。 薛宁州和李景川也应邀一同前往,正等在门口的马车边。 书言刚从街角买了些小食,听见了这消息,赶紧兴高采烈地回来通报几位少爷。 薛宁州和李景川连声叫好,就差跳起来了。 柳常安有些吃惊,但看了眼波澜不惊的薛璟,若有所思。 “行了,这有什么好兴奋的?赶紧出发了。” 深藏功与名的薛昭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施施然拉着柳常安上了车。 普济寺在城郊山中,林荫密布,山风徐徐,在夏季走山路倒也不会太过炎热。 只是一千零八十级阶梯,无车马可入,攀爬得颇为辛苦。 才走不到三分之一,柳常安便气喘吁吁。 李景川赶忙扶着他,到路边亭中休息。 几人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脆笑声。 几位贵女在家仆的跟随下,相伴着也来烧香。 她们正向山上行来,与亭中几人正好打了照面。 “盈盈!是柳家大公子!”鹅黄少女扯了扯蒋知盈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 蒋知盈用团扇遮面,抬眸看向柳常安,微微地行了个礼,但眼神却瞟向了一旁英挺的薛璟。 亭中几位少年赶忙起身,远远地回礼。 诗会中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面,理应见礼,不过萍水相逢,两拨人匆匆别过。 今日来上香的人颇多,那些贵女们身后,竟还缀着马崇明一行人,只是其间少了刘其勇。 原本正笑着谈天的几人见到路边休憩的薛璟一行人,脸顿时黑了不少。 马崇明一把收起折扇,对着几人“哼”了一声,快步领头往山上走去。 ----------------------- 作者有话说:重生后的柳常安拿着一支木簪,笑意吟吟地走向薛璟:“昭行,我帮你别支簪子~” 薛璟:“……” 第71章 喧闹 薛宁州见他们趾高气昂的样子, 极不服气。 尤其是看见柳含章面上依旧一副谦恭有礼、状似与世无争的模样,就想上前扯下他那脸皮,但被薛璟一把拉住, 只能鼓着嘴,气呼呼地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第95章 普济寺的香会盛大, 但无论贵贱,皆是要步上这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才能到达山间宏大的庙宇。 待到了内山门时, 一行人已经休息两次, 连小食也吃了不少。 身子本就虚弱的柳常安脸色有些发白,脑袋有些发晕, 靠薛璟搀着才能站稳,深呼吸数次才缓了过来。 内山门外热闹非凡, 除了香客游人外,还有不少卖香烛鲜花素斋的摊子,懒得背物什上山的人,会在这里采买后再入寺参拜。 刚到此处的蒋知盈一行人正在摊前挑花, 而柳二则被马崇明他们推上前, 同蒋知盈寒暄。 这两人的婚约是吴尚书跑了数次, 于年节时分勉强敲定的。 蒋知盈父亲官至御史台大夫, 年近四十得了幺女, 高兴得不得了,捧成了掌上明珠。 御史台大夫不过三品,论品级, 还不如吴尚书。 吴家之所以费尽辛苦力求这门亲事,一来,是因为御史台手握重权, 且立场不定,即非靠向宁王,对太子似乎也并不亲近。 二来,蒋家老太爷是当朝太傅,虽无实权,但深受皇帝仰赖。 若能靠联姻拉拢一把,宁王一党在朝中便更有底气。 如此算来,柳含章一个侍郎之子,算是高攀了。 而蒋大夫原本无意这门亲事,但见过柳含章几次,发现此人才貌皆具,平和谦恭,不像一般的世家公子那样跋扈自傲,想来自家的宝贝女儿嫁与他,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 软磨硬泡之下,便也同意了。 蒋知盈知道后,虽不好拂了父母之意,但一想到自己今后要嫁与一个不知底细的生人为妇,还是心中伤感,身边的闺中密友们便时时陪在身侧劝导。 柳二自然知道女子婚前的焦虑,虽婚约定在他中榜入朝的数年后,但也央求了马崇明几人帮忙捧场,时常“偶遇”蒋知盈,以添上几分好印象。 “蒋家的千金要嫁这么一个货色?!”薛宁州听柳常安说完这段姻亲后,大为愤慨,“还不如嫁你呢!身子虽然不争气,但人倒是好的。” 他白了远处的柳二一眼,又看向柳常安,一句话说得柳常安不知是该脸红还是脸白。 南星更是不知为何,赶忙看向薛璟,抬头才发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赶紧又低下头。 薛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见自家夯货口无遮拦,踹了他一脚:“去,买素饼去!” 薛宁州尚为那女子不忿,揉了揉腿,气鼓鼓地在一旁的摊边看素饼。 薛璟几人则请了几把香烛,准备入内烧香。 东西还未挑完,突然听见远处一阵嘈杂。 “二郎!你是柳家二郎!”一个凄厉的女声哀嚎着,“你可还记得我?!” 几人往那处看去,就见一个布衣女子丢下手中香烛瓜果,急急扑向柳二,却被一旁跟着的马家小厮推开。 “滚滚滚!哪来的疯女人!” 那女子被推搡得差点摔倒在地,站稳后又冲着柳二大喊:“二郎!我是小月啊!你、你不记得了吗?” 蒋知盈见那马家小厮下手粗暴,拉着闺蜜们往一旁靠了靠,随后又听得这女子说话,顿时心下明了,用团扇遮了半张面,一双漂亮的杏眼滴溜转着看热闹。 柳二脸色一僵,尽力保持面上谦和,对马家小厮道:“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若是要寻人,劳烦送她去京兆府吧。” “不!我不会认错的!你是柳侍郎家的二郎,柳含章!”见小厮要上前拉人,那女子哭叫出声,引来周围民众围观。 薛宁州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热闹,拉着几人就往前冲到了第一排,一边从书墨手中拿了块素饼嚼着,一边看起了热闹:“这唱的是哪出?” 书墨悄声道:“怒斩陈世美?”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说书,让薛璟差点笑出声来。 他前日专程去找许怀琛,就是让他想个办法,于今日香会时,让柳二当众出丑。 毕竟这家伙实在阴毒,光揍他一顿,难解心头之恨。 人群中的那女子被小厮拉扯着,就要拖下山去,一旁看不过眼的香客们义愤填膺地指责。 “这是在做什么?话还没说清楚就把人拖走?” “就是!这是要将人拖到哪里去?!” “诶,这位小哥,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柳含章?” “他是!”薛宁州的嘴立刻就管不住了,“他就是柳含章!诶那谁,你放开这姑娘,让人家好好说!” “没错!让人家好好说!” “什么仇什么怨都说清楚!” 看热闹哪儿嫌事大,一时间,香客们也不着急入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就想看看这个柳含章对这姑娘干了什么。 马崇明一行人气得怒瞪薛宁州,可看到一旁似笑非笑的薛璟,又只能梗着脖子,忍气吞声站在原地,连话都不敢多说。 柳二心中自然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可蒋知盈在一旁,他还得尽力维持面上的温和,对着众人作揖道:“其间有些误会,叨扰诸位了。” 随即他又对那女子柔声道:“姑娘,你随我来,有何要事你同我说便是。” 他姿态风雅地上前准备扶起那位女子,极尽风度。 那女子似乎受到了安抚,渐渐地也冷静了不少,站起身,拭了拭眼角的泪。 柳二正想转身带那女子离开人群,没想到被她一把抓住手臂:“二郎!我是方月!你曾说会娶我进门的,你忘了吗?!” 一句话,让周围的看客们又七嘴八舌地指点起来。 柳二面色一黑,极小声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但方月并不理会,依旧拉着他高声喊道:“你当时与我海誓山盟,说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我才给了你的!没想到你柳家竟将我一家赶走,孩子也在奔波中没了,我费劲辛苦才回来找你,你怎可负我?!” 此言一时间激起千层浪,周围看客们的议论与声讨此起彼伏,连听惯了戏文的薛宁州都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柳含章,也太不要脸了吧! 蒋知盈和身边的贵女们默默地又往远挪了挪,怕受到牵连。 柳二几乎控制不住暴怒,低喝道:“你胡说什么!如此污蔑,你就不怕吃板子吗!” 马崇明黑着脸,给家丁使了眼色。几名家丁赶忙上前,强行拉开方月的手,要将她拖走。 愣怔的薛璟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制止:“你们这是做什么?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他真没想到,许怀琛找来的这姑娘如此厉害,为了拉柳二下水,连名节也不要。 周围的看客们一听,也纷纷谴责:“就是!事情还没说清楚就要把人拖走,八成是真的!” “该不会是要用私刑吧?太惨了!” “看那小哥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么恶毒!” 汹涌的议论声根本压制不住,人又不能当众拖走,柳二和马崇明一行人骑虎难下。 突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开口道:“你是以前住在附近的方家姑娘。你们不是搬离京城的吗?” 那姑娘一听,连忙跪下冲着柳常安磕头:“是!谢大少爷记挂!柳家二郎哄骗我要来提亲,有人上门时,我满心欢喜,没想到竟是打砸了我们家,将我们逼出了京城!求大少爷主持公道!” 柳常安面露同情,问道:“你说你与含章曾有海誓山盟,又有夫妻之实,可有人证物证?” “就是!可有证据?” “有证据就拿出来看看?” 周围人又是一阵涌动。 柳二心中一惊,惶恐地看向柳常安。 这人面上清冷与从前无异,但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而方月则像得了救星一般,赶忙点头:“有的有的!” 她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帕和一支珠钗:“这帕子上是含章提的诗!我不识字,他只念给我听过!” 柳常安接过那帕子:“确有盟誓之意,这字迹......的确是含章的。” “柳云霁!”柳二再克制不住,面目扭曲,恶狠狠地盯着柳常安。 柳常安无辜地看着他,语气还带着些作为兄长的关爱:“怎么了?含章可要自己确认?” 言罢,他还将那绢帕往前递了递。 柳二咬牙不语,怒目而视,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柳常安见他不接帕子,权当没有看见他满脸的阴沉,又拿过那支珠钗,认真问道:“含章可识得这支珠钗?” 第96章 柳二正要否认,被柳常安打断:“含章可要想好了再说。见过这支钗的,定然不止一人。” 柳二哑口。 方月赶忙点头:“对对!如果大家不信,可以去问问当时卖钗给我的那人!” 随即她又转身,哭着向柳二爬过去:“二郎!我如今只有你了!你不能负我!” 柳二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盯向一脸冷淡的柳常安。 那曾经软糯不敢言的窝囊废,如今就像一条隐在竹枝中的竹叶青,看似闲适悠然,却透着无尽凉薄。藏好的毒牙已蓄势待发,就等着人松懈时,狠狠咬上一口。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反击,一旁的人群被拨开,跑进来一个面上抹了脂粉,姿态婀娜窈窕的少年。 少年跑进人群后,对着中间面露寒意的柳二和地上哭嚎的女子看了看,愣怔一瞬,随即脸一垮,向着柳二跑过去:“二郎!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一把抱住柳二的腿,嚎出了眼泪:“二郎!你与我的海誓山盟,都忘了吗?!” 周围香客们没太见过如此复杂的场面,瞬间更加躁动。 薛璟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男一女,也面露疑惑。 不是已经来了个姑娘吗? 这少年是谁? 难不成许怀琛买一送一,给柳二摆了两道? ----------------------- 作者有话说:可以猜猜这俩都谁找来的人[坏笑] 第72章 报应 那少年也不管周围人议论, 自顾自地哭诉:“你说今生要与我相守,还给了我信物,怎的说话不算数了?!” 他一边哭, 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 那块白玉佩上刻着个柳字,与当时张老六拿出来的那块青玉佩明显是一对。 那是薛璟找卫风帮忙, 从柳家弄出来的。 柳二看见那玉佩,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怒得一脚踹向那少年:“你受何人指使, 要来害我?!” 那少年被踹得倒地, 捂住胸口,哎哟哎哟地喊着。 “你怎么打人呢!” “就是!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害你, 可人家有证据啊!” “你要是清白,敢不敢对天发誓啊!” 周遭看客们见这负心汉居然动了手, 一个个愤慨不已。 柳二知道自己失态,蒋知盈又还在一旁,他只能赶紧将此事压下,于是举手对天:“有何不敢!我柳含章发誓!若真做出此道德败坏之事, 必遭千刀万剐!” 所谓立誓, 于他而言信手拈来。 待他来日入朝登了高位, 这些蝼蚁, 能耐他何? 来此处的香客大多是信徒, 见此人敢在佛门前立此毒誓,多少信了几分,话锋便又转至跪在地上喊冤的一对男女。 再僵持也无用, 柳常安上前道:“二位若真有冤屈,不如去官府寻个裁定吧?这是阳平县辖地,可请庙中僧人陪两位一同前往阳平县衙鸣冤。” “可不得请人陪同嘛!不然也不知道会不会路遇不测!” 薛宁州看着马崇明一行人, 阴阳怪气地道,气得那群人浑身发抖,直想破口大骂。 那女子连连点头道谢,起身去寻僧人指路。 而那少年愣了愣,看向人群中一个方向,得了肯定答案,才跟着点头道谢,跟着那女子一同走了。 薛璟往那方向一看——小武正抱着一把香,混在香客当中往里张望。 有人跟着,也不必担心这两人安危。 薛璟看向柳常安:“没戏可看了,烧香去?” 柳常安点点头,毫不留恋地和薛璟一起往里走去,留下柳二在原地咬牙切齿——蒋知盈几人早就趁乱消失无踪了。 庙宇内香火鼎盛,烟火缭绕着馥郁雅致的檀香味,令人心神安宁。 柳常安虔诚地上香、献花,又拉着几人各请了一张平安符。 薛璟捏着那张三角黄纸符左右翻看,带着几分戏谑道:“正好这次上战场时带着,佑我平安。” 柳常安此前不知此事,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向薛璟,想要求证。 薛璟笑笑,两手夹着那平安符塞入衣襟:“也还未有定论,如今在等圣旨。” 他见柳常安抿唇垂眸,情绪瞬间低落,于是拍了拍他的背:“放心,若真要出征,我离京前会把人安排好,不会再让你受伤害的。另外,你若要出门,记得带上卫风随行。” 柳常安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赶紧收敛一番,勾了勾嘴角,点点头,但心中还是怅然。 薛璟必然早知道了此战必行,不然不会说得如此笃定。 可自己这几日却陷在仇怨中,一点消息也未得知。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他十分难受,明明与薛昭行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天堑鸿沟。 仔细想来,原本闲人一个的薛璟之所以突然要出征,恐怕就是这几日因潇湘馆导致的变故所致。 这么一想,柳常安满心内疚,对柳含章的恨更加刻骨。 * 其余几人不知他心中所想,悠哉悠哉,烧完香,又在寺中游览一番,用了素斋后,才慢慢地下山回城。 等回到小院,已至申时,院中已是饭菜飘香。 在柳常安的院中用过晚膳后,薛璟没有多留,回院换了身衣裳,又往琉璃巷去了。 他依旧想不明白,许老三怎么找了两拨人,演了两出戏。 直觉告诉他,其中必有蹊跷,一定要赶紧去问问许怀琛,到底怎么回事。 许怀琛听了他的问题,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若不来,我还打算一会儿找人上门请你了。你当真想不明白?” 薛璟摇摇头:“别卖关子了,我要想得明白还专程跑这一趟做什么?” 孔雀蓝的兔毫盏中盛着刚泡好的白茶,许怀琛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道:“你那日来,只说要找个机会让柳含章当众出丑,体验一下被人污蔑的滋味。查了他行踪后,我便找了前两日从大理寺放出来的一个倌儿,去指认柳含章始乱终弃。这人在潇湘馆没犯什么事儿,如今失了过活的靠山,自然乐意拿银子办事。” “那……那女子是谁?” 许怀琛瞥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呢。” 薛璟一头雾水。 那女子不是许怀琛找的人,那又是谁找来的? 难不成,柳二得罪的仇家太多,碰巧赶上同一时间来报复? 但这家伙虽然阴毒,可又一脸无害的模样,骗了不止多少人,能认准他这仇家的,又有几人? “难不成是江元恒?”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他与柳含章的仇怨,源于李修远。若他有这能耐,怎么不把人一刀砍了?” 看着薛璟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许怀琛叹了口气,问了个似乎无关的话题:“我问你,你同那个柳云霁,什么关系?” 薛璟更加摸不着头脑:“同窗啊。” 许怀琛顶着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你和同窗睡一张床?” 查抄潇湘馆那日,他因担心而专程派人去看看薛柳二人情况,说是薛昭行进了那个姓柳的屋子,就没再出来过。 要想以前他怕鬼,想留薛昭行睡一屋,却被他嫌弃地一脚踹开,这时候他竟然能和人同床共枕了? 他之前就觉得这两人关系有些密切,如今一想,好像品出了些不对劲。 但薛璟对这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你和叶境成不也睡一张床?” 更何况军营里的大通铺,还几十个男人睡一张床呢。 许怀琛“砰”地一声将杯盏放在桌上,反驳道:“我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许你怕鬼?不许他怕黑啊?” 简直强词夺理! 许怀琛被他呛了满肚子气,举起杯盏又喝了一大口茶,懒得再纠结这个话题:“总之,你好自为之,最好离他远点儿,免得惹上一身骚。” 薛璟不爱听这话,又觉得许怀琛话里有话,正要追问,就见许怀琛敲了几下玉骨扇,将小武喊了进来。 “你同他说!我不和他说话了,气人!” 言罢,他调转头,冲着另一个看不见薛璟的方向坐着啜茶。 两人从小到大也不是头一回置气,小武早已见怪不怪,向薛璟行了个礼。 原本小武接到的任务,就是带着那小倌去普济寺山门口找柳二哭冤。 可那小倌临行前还左右打扮一番,等到的时候,柳二身边早已围了几层看热闹的人群。 他赶忙拨开人群,让那小倌干活,等挤进去后才发现,竟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原本以为那姑娘是薛公子找的另一拨人,也没在意。 第97章 待下山往县衙去时,那小倌害怕见官,趁他不注意时,赶紧往另一个方向往山下跑。 直到差点被埋伏的陈家家丁灭口,那小厮才连滚带爬的往回跑,堪堪被小武救下,不情不愿地跟着去寻那往县衙去的女子。 那边果不其然也遇上了马家的家丁,但小武赶到时,那些家丁已被打得不省人事。 听随行的僧人说,是遇上了一位黑衣蒙面的大侠,那大侠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包袱,几下就那恶家丁打趴在地,随即便跳入林中消失不见。 “黑色长条包袱?”薛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小武点点头:“那包袱里应该是兵器,听起来路数十分霸道凌厉。” 一旁的许怀琛偷偷回头瞟了薛璟一眼,见他若有所思,赶紧道:“说后面的,后面的重要!” 小武闻言赶紧接上:“对对!后来去了县衙,咱们找的那倌儿害怕归害怕,倒也真交代出以前柳二与人结伴去过潇湘馆,就是他服侍的。” 虽然世家公子流连青楼是种风尚,但贪恋男色却会被人不齿。 这倌儿的供词,倒真能令柳二名声受损一二。 “而且!”小武又继续道:“那姑娘将与柳二相识相交,以至去年被骗失身,又举家被迫迁离京城一事说得清清楚楚,甚至人证物证也准备齐全。县令派人即刻探查,竟处处皆能对上!” “因这事涉及到书院学子,因此县令即刻将供状及物证送与栖霞书院山长,待山长裁断。估摸着,这两日,栖霞书院应该要将此人除名了!” 薛璟惊得站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那姑娘是拿钱办事,没想到,竟是真正的苦主。 这柳含章不但阴毒险恶,竟还干出这种损人名节之事,这下别说是被书院除名,怕是来日也无缘科举了。 这可算是意外之喜了! 只不过....... “你现在觉得,那女子应当是谁找来的?”许怀琛摇着玉骨扇,循循善诱地问道。 薛璟坐回原处,手指轻点椅背,似乎想明白了,又似乎还有些朦胧。 “那黑衣侠士,应该是‘断影刀’卫风,他手中那黑色长条包袱,应该就是那把断影刀了。” 这下轮到许怀琛吃惊了:“断影刀?他吃饱了撑的管这破事?” 他因着叶家的关系,对江湖颇为熟悉。 这个断影刀虽不是宗师级的人物,但也凭自己闯出了些名号。 薛璟将卫风与乔家和柳常安的渊源详述一遍:“也许是为了给他家少爷出气。他和他姨娘都曾在柳家待过,想来对柳家旧事颇为熟悉,他又闯荡江湖,能找到那女子,也不足为奇。” 许怀琛不置可否:“那他将柳含章的玉佩交予你时,怎么不说此事?” 薛璟皱眉,思索半天,想到卫风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沉默性子,得出一个答案:“他脑子不好。” 你脑子才不好! 许怀琛在心中大骂,但他并无证据,无法敲醒这个被那文曲星不知用什么糊了眼的傻帽,只能将剩下的猜疑咽下肚去。 终归无甚大害,随他去吧。 * 翌日一大早,京城就传出了诸多要闻,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是元隆帝早朝下旨,着镇军将军薛青山及其子薛璟,率军前往长留关,以解边患,不日出征。 随即蒋家派人至吴家及柳家解了婚约。 吴尚书苦笑着送走蒋家人后,气得将庶女喊去痛斥一顿,扬言今后不再管柳家死活。 柳二夫人回府后,将气撒在柳二身上,母子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栖霞书院一纸告知书,将其除名,言明近日可先去收拾物什,田假结束后,便不必再去书院。 柳二夫人当即便嚎哭起来,扬言要找人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长。 柳二两眼一黑,靠坐一旁,这才惊觉后背已浮起一层冷汗。 他早已从心上拂去的旧事,如今却如一粒石子,在小池中搅起了层叠的惊涛骇浪,恐怕这还不是最终的一拨。 果然,还未至午间,礼部也送来一纸书信,言明因失德,柳含章日后不得参加科考。 这便断了他来日平步青云的大梦。 柳二夫人一听,当场晕厥过去。 柳二拿着那张纸,目眦欲裂。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夜半,卫风将那块从柳府顺出来的白玉佩交到柳常安手上。 “昭行让你去取的?” 柳常安摩挲着那个“柳”字问道。 卫风点头。 “他可说了有何用处?” 卫风摇头。 柳常安看着玉佩,思考片刻,嘴角微弯:“辛苦阿风哥了,你将玉佩交予他便是,剩下的随他去好了。” *** 旧事:柳二和方月 隔壁的方家在柳家搬来前就已经住在这儿了。 幼时,方家娘亲会带着小月姐姐一起来拜访,乔大夫人会热情地将他们迎进来。 而自己娘亲说,方家不过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没必要相交,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讨好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公子小姐。 可那些公子小姐大多看不起自己,甚至有时还将自己当球踢。 小月姐姐见着自己一瘸一拐,浑身是伤,会细心地给自己上药,还会拿糖糕给他。 虽然他并非没有吃过,但从小月姐姐手上得来的,格外甜。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跟着那些纨绔子弟们早尝过了风月。 但每次见到小月姐姐那双写满钟情的眼睛时,就觉得那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来日,他必然是要娶一门贵女,可那人,必然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那是独属于他的眼睛,他想拥她入怀。 来日待他平步青云、登了高位,养她为外室,抑或纳她为妾,都不会有人再敢阻拦反对。 少年心事抑制不住,哄着劝着,拥有了那双眼睛。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母亲怒气冲冲地将他曾与小月姐姐的赠礼都抛至他眼前时,直到看见满目狼藉空无一人的方家时,他才知道,那些想象中的未来都只是水中捞月般的虚影。 而他只是只倒霉的猴子,尾巴被拴在参天的树上,终这一生,无论苦捞多少遍,都不会拥有那样一双眼睛了。 第73章 醉酒 接到这消息时, 薛宁州正被他哥押在柳常安院中听书。 知道柳二倒了血霉后,他乐得直接跳起来,比中了头榜还兴奋, 急忙蹿出去找人说书宣讲去了。 薛璟见他那兴奋劲,也懒得再拦, 毕竟他现在也乐得听不进其他东西,就想看看这人吃瘪的模样。 只是,对于他和柳常安而言, 高兴之余, 各有心事。 圣旨已下,薛璟很快就要随他爹出城, 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 这一去要多久,谁都说不准。 快则数月半载, 慢则......此生不复相见。 薛璟心中知道此战无碍,但柳常安却不知,因此心中凄凉。 古来征战,能回者不知几人。 此前, 征战与边关于他只是纸上的笔墨及他人的谈笑, 如今却是真真体会到了这种不知生死、不知归期的难言忧愁。 这书自然是讲不下去了。 他干脆收起书册, 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坛, 又取了两个青瓷小盏。 坛上封盖取下后, 一阵泛着桂香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要喝酒?” 薛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将清冽的酒水倒在盏中,又将其中一盏递给自己。 就凭他这沾杯倒的酒量,这人是哪儿来的胆子, 敢肖想这忘忧汤? 柳常安见他有些戏谑的目光,面色微赧地点点头:“你马上就要出征,一碗践行酒总是要的。更何况,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本以为还能等上几日,没想到这元隆帝今日倒是果断。 幸而他动作快,正巧能赶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柳黄色的小锦囊,冲薛璟递了过去。 薛璟接过一看,竟是当初那个云缂香囊的布套子。 “里头是昨日求来的平安符,那香囊套子......听说我娘曾请高僧开过光,能保平安。” 柳常安昨日听闻薛璟要出征,便将他求来的那枚平安符借来,趁夜用那块云缂料子做了个套。 他如今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相赠的好礼,权当是一片心意,还方便这人时时带在身边,每回看见,多少能想起些自己。 第98章 薛璟将那符拿在手上摆弄观赏几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果然已是浸满了柔和淡雅的檀香味,仔细嗅闻,还有一丝清甜。 他笑着将符塞入衣襟,举起杯盏:“没想到云霁还挺心灵手巧。放心吧,我定然平安归来!” 说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柳常安见状,也举盏一口喝下。 既说是践行酒,自然要喝尽兴,薛璟也不好多拦着。 两人对酌数杯后,柳常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随即起身,从房内将琴搬了出来。 他坐在案边,将琴放在腿上,轻轻拨弄几下:“我为你奏上一曲吧?你想听什么曲子?” 薛璟此前就想找机会听他奏琴,如今得偿所愿,一点也不挑:“你看着弹便是!” 柳常安弄着弦思考起来。 他本想弹一曲待君归,但又觉得过于缠绵粘腻,显得矫情,不适合薛昭行。 于是他抬手,抚了一首从军行。 弦音嘈嘈错错,铿锵激昂,但又带着些优柔思绪。 刚柔并济的琴曲让薛璟听得舒服,撑着脑袋闭着眼,一边喝酒一边听。 突然,一阵似裂帛声响起,吓得他赶紧抬头看过去。 柳常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琴上,划出一阵嘈杂响动,停了一会儿后,随即又抬起,轻柔随意地拨着弦。 他弹得缓慢,再不复方才的铿锵,大概是换了一首曲子。 而他面上已经飞了红霞,敛眸不知看向何处,眼中迷蒙泛着水气。 薛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柳云霁?” 柳常安听见有人喊他,茫然地往这里看来,手中动作却不停,琴音悠悠扬扬,表情也跟着凄凄婉婉。 薛璟一见他那迷茫模样,就知道他定是醉了,乐得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柳常安见面前挡着不知什么东西,有些恼地抬手将其压下,又迷迷蒙蒙地看向薛璟。 这人好像刚才喊了自己? 可是有什么事? 他想问出口,但嘴却跟不上脑子,张了半天也不知道发没发出声音。 薛璟见他难得的呆傻样,心中直发笑,从案上拿了颗糖酥,在他眼前晃荡几下:“柳云霁,想不想吃?” 柳常安口中残留着酒精的苦辣,此时又正好闻见鼻尖一股甜香,立刻乖巧地点点头,凑过脑袋想要吃。 薛璟坏心地一把将糖酥拿开:“那你再喊我声哥哥,我就给你吃,可好?” 柳常安懵懂地看了看这占便宜的家伙,半天终于分辨清楚他在说什么,灿烂地笑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昭行哥哥”。 薛璟被他这一声喊得心头一颤,指尖捏着的那颗糖酥差点掉了。 他赶紧捏稳了,言出必行地将那糖酥塞进柳常安的嘴里。 柳常安沾到那点甜,立刻闭上嘴,开始吮吸。 然而薛璟手指还没来得及松开,被他一同含在了嘴里。 温热即刻包围了手指,令薛璟脊椎骨顿时酥麻,赶紧抽出手。 但却抽得过急,一不小心将那糖酥也给勾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柳常安有些疑惑地咂咂嘴。 怎的到嘴的糖没了? 薛璟见他一副委屈的表情,赶紧又捏了块酥糖塞进他口中,只是这回极注意,赶紧撤回了手指。 柳常安吃到甜头,又开心地笑起来,比那糖酥还甜。 薛璟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嚼吧嚼吧,把糖酥给咽了下去。 正想再给他塞一块,就见他突然整个人一软,就要往下趴,手中的琴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薛璟赶紧一步跨过桌案,将他捞在怀中。 再一低头,柳常安已经躺在他臂上,睡得不省人事,正发出极细小的酣眠声。 这家伙,酒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一醉就要睡。 薛璟心下好笑,抱着他进了屋子。 他将柳常安放在床上,自己闲来无事,便也躺在一边,支着头,看着柳常安恬淡的睡颜。 这家伙,醉起来倒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满脸灿若桃花,可爱极了。 如今还散发着浅淡的桂花甜香,衬着那股被酒气浸润的檀香,馥郁芬芳。 他将鼻尖凑近柳常安的嘴角,细细嗅了一番,鼻尖不小心轻擦过柳常安的脸颊,一片滑腻沁凉。 怎的喝了酒还这么凉? 他忍不住,探着鼻尖在柳常安脸颊上轻轻蹭着,想给他蹭热乎,一路便蹭到了他颈间。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好像又该这样。 酒气上头,薛璟早也有些飘的脑袋已想不明白,干脆便不想了,窝在柳常安颈间,揽着他体温微低的身体,躺在一边也睡了过去。 薛璟这一觉睡到了近日入十分。 斜阳西沉,将屋中染上一层淡金。 他一时有些懵,看着身边还在酣睡的柳常安许久,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夕。 揉了揉睡麻了的脸,他悄然起身,推门出去就看见在门边手足无措的南星。 见他出来,南星往屋内瞥了一眼,硬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脸:“薛、薛公子.......” 薛璟看着他的模样,有些莫名,“嗯”了一声,就往院里走去。 “翠姨,我要出远门,你照顾好柳云霁。” 他对着正在膳房忙碌的锦翠说完,又转向在一旁烧火的卫风:“别让他一个人出门。” 卫风看都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薛璟本想顺嘴问问昨日那女人的事情,但见他无意多说,便也懒得理他,带着书言直接回了将军府。 今晚他要同家人一道吃个践行酒,再同他父亲一起出城前往卫所,准备明日出征事宜。 * 柳常安醒来时已是翌日五更末,天光已经渐亮。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懵,才想起昨日饮了酒,弹了琴,其间薛昭行似乎笑得挺开心,再往后便朦朦胧胧记不真切了。 窗上罩着竹帘,天光昏黄,分不清晨昏。 他忙喊来南星问时辰。 南星见他转醒,赶忙请翠姨烧水,准备一会儿给柳常安沐浴,自己则先端了盆水进屋,让他洗漱。 “少爷,昨个儿怎的喝这么多酒?” 他将拧好的帕子递过去,眼神有些闪躲。 他家少爷向来不沾酒,上回诗会喝多了后就人事不知,醒来后还大吐一场。 这才过没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原以为薛公子会像上回那样,好好照顾他家少爷,没想到他竟如逗狸奴一般地逗弄一个喝懵了的人,恰巧被准备进去送点心的自己给撞见。 那模样,着实有些……轻薄了…… 也不知为何,自上次被救出后,少爷和薛公子间的气氛就怪怪的。 自家少爷看薛公子的眼神,似乎黏了层蜜似的,还拉着甜腻的丝。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自家少爷是单纯懵懂,但谁知道那薛公子心中怎么想的…… 昨日见少爷被抱进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在门口直打转,可又不敢打扰。 直到薛公子起身走了后,他才进来仔细替少爷检查了一番,见无甚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原本想提点两句,免得传出些话柄,可见少爷满脸怅然若失的模样,又说不出口,只能心下叹气。 “他走了?” 柳常安洗簌完,挑开帘子,看了眼窗外染遍晨曦的小院。 院中空无一人,早不见了薛昭行的踪迹。 南星跟在他身边,点点头。 “可留了什么话?” 南星摇头,看了眼自家少爷失落的模样,还是道:“听说昨夜就出了城,今日一早便要整装出发了。” 他想了想,又道:“昨夜还特地调了两名护院过来,如今听风哥差遣。” 旁的柳常安不在意,一听他今早便要出征,急忙沐浴更衣,想要赶去送上一程。 南星见他如此,不敢多言,只能照办。 待柳常安换好了衣装,连早膳也没来得及用,便带着南星和卫风急忙往外去。 但他刚出院门,就听得一阵劲风直直往他面门方向扫过来。 ----------------------- 作者有话说:*曲子名是随口胡诌 *柳宝醉了后弹的就是待君归 第74章 出征 第99章 “柳云霁!你这个阴毒小人!” 柳二手中持着一根木棍, 在院门外已经等了许久。 终于见到柳常安出来,他一股恶气从胆边起,冲上前去, 扬起棍子就要往他头上砸去。 一旁的卫风抓着柳常安的手将他一把拉开,随即握住那支木棍, 顺手一扭,就将那木棍从柳二手中扭脱,将他甩在一旁。 柳二摇摇晃晃站稳后, 见到沉冷着脸看着他的卫风, 以及尚未关严的院门间怨恨看着他的锦翠,瞬间明白过来。 他冷笑地指着柳常安:“好, 好,柳常安, 我说方月怎会突然出现,原来是你们几个东西联合起来干的好事!” 方家一事,当年他与母亲做得隐秘,能从中得知一二的, 必然是府中之人。 柳常安瞥了他一眼, 冷冷道:“毕竟是你负她在先, 我不过是替她讨个公道罢了。” 柳二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卫风举棍一把对准咽喉, 只得咽了口唾沫,又把嘴给闭上。 柳常安懒得再与他多话,让新来的两名护院将他赶走, 随后未再发一言,匆匆往天街赶去。 天街两侧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皇帝的轿辇在禁卫与兵士的护送下, 早已过了南城门,往城外誓师去了。 即便他如今赶去城外,也定然见不到被三军环绕其中的薛璟。 他匆忙又赶向城门附近最高的一幢茶楼,到了顶层,视线堪堪越过城墙,看见远处乌央一片的玄甲军队。 如此距离,他已经看不清晰,只能凭直觉,在其中寻找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想来,他必然身着玄甲、背挎长刀、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他想象着那人仰首挺胸,策马往远方的长河落日而去,空余哒哒马蹄回荡,令人想抓也抓不住。 这人许了他一场美梦,让他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自己之于他是如此重要。 可如今这马蹄踏碎了他的美梦,他才知道,两人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自己之于他,也许只是个匆匆过客。 而策马出京的薛璟手里捏着那枚缝了云缂套子的平安符,不停把玩。 他让书言给安了条绳,系在腕上,平时塞在袖口,闲了便把在手中。 那云缂料子温软细滑,像极了那家伙脸侧的手感。 因前世打过这一胜仗,他对此次行军颇为熟悉,也对战果基本胸有成竹。 只是前世损失巨大,他父亲领兵被困在山坳中,遭遇六月飞雪,将士战马冻死冻伤无数。他父亲也因此落下病根,连年咳嗽不止,最终在战场上吐血而亡。 因此他一路四处查探,是否有蹊跷之处。 这一查探,没想到竟得了意外之喜。 军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儿,难免会有争执。 一日修整时,他正四处走动,听见一阵吵闹,见几个兵油子正欺负一个年轻兵丁。 这在军中是极常见的事,一些底层兵卒会用这种方式拉帮结派。 只见一个大汉将那年轻兵丁一下绊倒在地,他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倒也不是他冷血无情。 这种事不能出手相帮,得靠自己挣脸面名声,否则即便逃过了眼下一劫,此后也要遭受白眼,时时被针对。 那兵丁倒也争气,立刻起身与那大汉缠斗起来。 这下倒让薛璟看清了他的面貌——竟是个老熟人。 听说秦铮延为其母守孝,入伍时已二十多岁,较一般底层兵卒要大上不少,有数年过得十分辛苦。 后来两人因战事相识相交,并肩携手共战数年,直至薛璟身死,这人还在边关死守,也不知后事如何。 正如薛璟所认识的那个矫健的秦铮延,他甫一起身,没几下就将那大汉撂倒在地,气势凌人地等着身边几个跃跃欲试的兵油子。 见他身手利落,那群兵油子也不再自找没趣,喝了几声采,便勾肩搭背地自己走了。 薛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身手不错。” 秦铮延见他衣装不似一般兵卒,向他行了个礼:“过奖。” 见故人比相识时更加年轻的模样,薛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拱手道:“薛璟,幸会。” 秦铮延有一瞬吃惊:“原来是薛将军爱子,早听闻阁下威名,幸会。” 薛璟笑笑:“你如今上峰是谁?可有兴趣来我麾下?这次出征,带你立大功!” 秦铮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疑惑地看着薛璟。 他本就是因捍边守疆的豪愿而入伍,至此不过半年,还只不过是个被使唤的小卒,如今竟能有此机会? 他自然不会拒绝。 随后,薛璟上下打点一番,很快就将他收入自己队中。 之后一路行军自不必说,长留关路途遥远,大军走了月余,才到边关驻地。 守将早就得了旨意,早早迎接,一切安置完毕后,便开始交接。 长留关依险峻山势而建,向来易守难攻。 但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大衍的商人及军队粮草常要往来其上,而胡余常联合关外百族,劫掠商人粮草。 而且胡余频频叩关,总想借此关隘入侵大衍,因此多年来,投在此处的财力人力物力都令朝廷极为头疼。 长留关军队对抗胡余一部并非难事,但对方不知从何招来了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总在酣战之际趁虚而入,打乱我军阵脚。 吃了几次败仗后,监军自然急忙上奏朝廷,惹得皇帝和朝臣忧虑。 “末将羞愧,没想到此事竟惊动了薛将军。” 长留关守将是当年薛老太爷的下属,见了薛青山父子,熟稔间又透着几分赧色。 “诶,诸位已经做得完备,只是敌军狡诈,陛下担忧边军将士,才派我等前来商讨御敌之事。” 薛青山在朝中多年,多少也能说些冠冕堂皇之言。 “有薛将军相助,想来,此战必然万无一失!” 监军不知多少封奏折才换来援军,见了薛青山,自然喜上眉梢。 “那支骑兵具体如何?”薛青山只听说过只言片语,不知全貌。 听他这么一问,帐中数人都面色微变。 “这......要不......郑将军说吧?”监军讪笑着看向守将。 郑将军拧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这只骑兵......有些古怪。” “关外百族皆有好马,他们御马灵活,这本也正常。此前我等商议决定,先派一支队伍解决这支骑兵,再冲胡余大军。” “斥候回报,此支骑兵大营主要盘踞在北地五十里处,我们的人马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借蔓草与地形的掩饰,直击其大营,便可破此骑兵。” “第一拨的人与装备都挑了最好的,可一至回头原,就失去了踪迹,最后竟在西边崖山山坳里寻到了尸体。后来又去了几拨,皆是在不同方向被截杀,却没有一拨是往北去。因此,军中传言,那支骑兵是得了草原圣主护佑,有些神异在身......” “胡闹!”薛青山喝道,“战场之事,怎可言怪力乱神?如此,还打不打仗了?” 郑将军尴尬道:“确是如此,但此事难以解释,士兵们中便起了这样的传言。此事着实影响军心,以致后续几次交锋屡战屡败......” 薛璟若有所思。 前世他父亲在探查一番过后,便率军往北去寻那支骑兵踪迹,也是误入西边崖山,偶遇突降暴雪,熬了数日,最后靠一匹识途老马,将残部带回了长留关。 自那之后,又经过几次大战,靠力压胡余主力,大军才往北推进,可那支骑兵却早就消失无踪。 因此关于这支骑兵的神异之说,留在大营中的薛璟一直没能参透。 这次,他想亲自去会一会。 那监军一听他自告奋勇,大喜:“小将军年少有为!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薛青山没想到薛璟嘴这么快,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才上过几年战场,就开始嘚瑟了?滚一边去!” 薛璟撇撇嘴,还在思考该用何说辞,那监军立刻道:“诶!听闻去岁小将军就在武门关立过大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何不让其一试?” 薛璟一见有门,立刻跟着道:“是啊!末将愿立军令状!” 薛青山差点给他一个耳刮子。 可那监军忙着架梯子:“不愧是薛家后人!想来有了薛小将军,此战必胜!” 一旁众人大多也都跟着煽风点火。 第100章 他们苦长留关这妖异之事许久,拖一日,朝廷粮草金银就得跟着耗费一日,也不知耗到哪日,皇帝生气了,他们这群边军统统得倒霉。 薛璟见状,凑到脸色难看薛青山耳语几句,才令他脸色稍霁。 “你确定有把握?”薛青山小声问道。 薛璟肯定地点点头。 年轻的脸上意气昂扬,胜券在握。 自家这个大小子,似乎又长大了些。 薛青山转怒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行,但不得冒进。” 见有人领命前去探寻那支骑兵,监军松了一口气,只留郑将军面色凝重地千交万代。 花了几日时间整装,薛璟率领一支数百人的小队,往北边出发了。 前路跟随指南车的指示,行进都十分顺畅,直到一入回头原的地界,突然听见一阵骚动:“指南车!指南车乱了!” ----------------------- 作者有话说:*接下去几章在战场,会尽快回去 *战场描写比较粗浅,抱歉qaq —————— 小剧场: 行军路上无聊,休息时,兵油子们会聚众玩乐聊天。 最常聊的话题,当然离不开荤腥。 “诶,老秦,你成婚了吗?”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兵叼着一根草,一副老油条的模样,冲着秦铮延问道。 秦铮延摇摇头:“马革裹尸,无意成婚。”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揶揄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嗨!那你是没体验过!你被那细白的小手抓着,被那水汪汪的眼神看着,再被那娇滴滴的声音喊上一声,看你还能不能再顶着这铮铮铁骨!对不对,薛小将军!” 这诨话他前世听得不少,但不知怎的,此刻脑中突然浮现一张灿若桃李的面颊,茫然又满是水气的眼眸正懵懂地看着他,开口好像要叫他…… 他被吓得一抖:“噫!我又没相好的,我哪儿知道!” 第75章 善狄(二更合一) 薛璟见有骚动, 立刻勒马停止行进,下马查探。 整支队伍备了三架指南车。 自进了回头原后,指南车的指针便不停地转动, 有快有慢,指的方位皆不相同, 无法再辨认东西南北。 “果、果然有妖异!” “完了!走不出去了!” “怎、怎么办啊!” 一时间,队伍中议论纷纷,甚至有些兵士已面色惊恐, 只待下令便能落荒而逃。 若此时杀出一支敌军队伍, 怕是立刻溃散。 “不得喧哗!” 薛璟拔出背后丈长陌刀,在右手上舞了几番, 直指喧哗处。 破风声浪翻涌,掠过众人面前, 慑魂镇魄。 胆小些的立刻吓得腿软,闭上了嘴。 胆大些的还有些不服,想要辩解。 “小将军,你刚来长留关, 不知道……一到这回头原, 连指南车都没用!” “是啊!这长留关的回头原有鬼!” 话说得越来越夸张, 退意也越来越明显。 薛璟持刀走向指南车, 看了几眼, 笑道:“不必惊慌,想来只是这物件有些久远,失灵了罢。” 这些年, 朝廷怠于边关兵工修整,有不少物件都年久失修。 此前郑将军已派出数支探查队伍,毁了数台指南车, 剩下为数不多的,恐怕都已较老旧。 他伸手抚了抚右手手背,高声道:“诸位放心,即便没有指南车,也定能走出去!但不得再喧哗,否则以祸乱军心之罪,军法处置!” 战中最忌军心紊乱,一旦溃散,不战而败。 军士皆知这个道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主将拣两个倒霉鬼杀鸡儆猴也是有的,因此一时间,没人再敢多言。 薛璟回到马边,秦铮延从远处收回视线,小声凑在他耳边道:“这指南车怕有蹊跷,现下又阴云密布,恐不好辨认方位。” 薛璟抬头,见云层翻卷,遮天蔽日。 他拍了拍秦铮延的肩膀:“无妨,让众人整装,随我前行。” 见他似乎运筹帷幄,秦铮延便不再担忧,高声令众将士整装,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薛璟翻身上马,拨开右手甲上的玄布,露出里头小小的罗盘指针。 江元恒送的这罗盘实在小巧,他前些日子便让书言用同色布料缝了个套,安在手甲背上,方便使用。 此时罗盘上的指针正好好地指着北,未受一点影响。 看来此地的妖异之说,定然是有人借着被动过手脚的指南车,刻意渲染出来的。 前世,这谜团最终都未被揭开,是因随军的指南车被寻到时,全都坏得彻底,没再随着伤残将士被带回。 如今,这谜底定然还留在指南车上。 薛璟不打算打草惊蛇:“诸位莫慌!此处平野虽广阔,但我自有辨认方向的法子,只管跟着我走!” 众人如今别无他法,自然只能紧跟将领。 初时还好,队伍安静地行进。 但走过一段路后,突然听得有人大喊:“薛小将军!行错方向了!如今是在往东走!” 这一声又如石子投入水波,炸起一阵喧哗。 好事人探头张望,就见那指南车已恢复正常,那向北的指针正指向众人左侧的渺远山峦。 那山峦离得极远,只能看出在浓云之下的苍莽轮廓。 薛璟瞥了一眼手背上罗盘的指针,那处是西侧方位,往前行进几十里,应该就到了险地崖山。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前世时,父亲会领兵莫名入了崖山。 西北山间天气变幻莫测,但总有能勘探风雨的当地人,若两厢联合,恐怕是有人算准了时节,专门设下的圈套。 薛璟没多做理会,下令道:“方位无误,继续前行!” “薛小将军!明知方位错误,怎的再继续前行?我等敬你是薛将军之子,又有战功在身,但也不可如此刚愎自用!” “是啊,薛小将军,这指南车上显示得清楚,如今我们是在往东去了!” “小将军,怎能如此草率?兵卒的命也是命!” 一时间,在七嘴八舌的声讨中,军心又开始涣散。 薛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冷冷瞥向指南车附近躁动的人群。 他原本以为,这三台被动过手脚的指南车就此失灵,他只需跟着罗盘指示,将队伍带向北边即可。 没想到原本乱跳的指针竟重归平静,最后那三枚本该指北的指针竟统统指向西侧。 本陷入混乱的队伍一见指南车重新运作,自然容易欣喜若狂,认为见了曙光,被错乱的指针引入险地。 背后那人手段着实高明,不知是负责运车的兵卒,还是管理工事的将领。 但无论如何,他不想在此处揭穿这指南车的玄机,不然背后之人听闻风声,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极易遁逃。 于是他笑了一声,道:“并非我不顾兄弟们性命。诸位想想,这种精密物件,失灵后向来只能请匠人修理,如今竟自行坏而复好,岂不怪哉?看来你们方才的妖邪之说,也并非没有道理。诸位想想,若此地真有妖邪,如今附在这指南车上,指向死路,也未可知啊。” 他话音一落,人心惶惶,喧哗更甚。 “不过诸位放心!本将临行前听闻此事,特地去敕建报国寺,请了能通神异的大师,专程求了我朝圣物,以镇妖邪。此圣物会指引吾等前行方向,紧随我便是!” 说罢,他举起左手,将那系在腕上的云缂护身符展示给众人。 秦铮延入伍前,好歹也寒窗苦读十来年,看着这名头颇大的小将睁眼说瞎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鬼话谁能信? 但那些兵卒子可不是在京里念过书的世家公子,遇见险情本就心乱如麻,见那云缂料子华贵,确实非常物,小将军又时时将之把在手中,颇为宝贝,大多信了这鬼话,心下定了不少。 只是总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将军,行军打仗怎可笃信怪力乱神之说?还是跟着指南车走吧!否则,若出了事,将军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一脸义正辞严地瞪着薛璟。 薛璟看了他一眼,心里嗤笑。 刚才说有妖异时,就不算怪力乱神了? 他笑问道:“可若是跟着指南车走,这妖邪将我等引入死地,谁还有命来兜着?你吗?” 那人面色不豫,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薛璟指了指那所谓的“北方”:“圣物告诉我,那个方向,是崖山。” 一听崖山,众人皆是一阵恐慌。 “听说之前派出的几支队伍,就是误入崖山被截杀的!” “是啊,说来奇怪,听说往东往西的皆有,就是没有一支队伍往北去了!” 第101章 “我明白了!这妖邪就是要将我等引至错误的方向再行截杀,恐怕崖山那处已经埋伏了敌军!” 有了前车之鉴,此时没人再敢相信指南车。 有异议之人只能悻悻然闭嘴。 军心重聚,接下去一路顺畅,未再遇险阻。 行了五十里后,山势渐陡,在交错山峦间竟有烟火气息。 薛璟将必要人马安排在监察埋伏的地点,领着其余兵士,往山中烟火处去探查。 “信报说,此地是那支骑兵的老巢,怎的藏得如此不隐蔽,还有烟火?”秦铮延有些奇怪的问道。 “不清楚,备好兵器,先去看看。若遇上,先尽量抓活的。” 薛璟低声吩咐,随后压低身子,贴着山边往前探。 此处山峦与京城的郁郁葱葱不同,入秋后,只剩苍黄杂草,大部分可见裸露山岩,无甚遮挡。 越过几处曲折,能听闻人声。 薛璟抬手示意众人屏气小心。 身后将士皆小心翼翼地抓好兵器,看着这小将军悄声走到山壁断折处,往里一探头! ...... “阿姐!奶好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十来岁小少年正拎着个奶壶,蹦蹦跳跳地走向一名五官深邃、发上编了彩绳的女子。 那女子接过奶壶,摸了摸少年的头:“好,晚些给你吃奶酪。” 薛璟身边的译官竖着耳朵,满脸纠结地对薛璟翻出这段对话。 “他们好像不是胡余人,是善狄人。在......在做饭呢......” 原本他想象中整装的兵马、紧张的气氛,都没有出现,山坳里竟是一副炊烟袅袅、和乐融融的景象,令人有些莫名的……尴尬。 “善狄人?”薛璟若有所思。 他前世和秦铮延共事时,与善狄人打过一些交道。 这群人擅于养马御马,向来以小部族为居,每个部族人数虽然不多,但十分重视族人民众,也并非弑杀之辈。 若那支骑兵真是善狄人,那这处还真可能是他们的......“老巢”了。 “将军.......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遇反抗卸他们兵器,尽量抓活的!不得伤平民!上!” 一声令下,他身后众将士飞速往山坳中冲去,将正在做饭、一脸不明所以的善狄人制住。 刚才那拎奶罐的少年见有外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弯刀,向离得最近的薛璟砍来。 他伸手利落,但年纪尚小,身量太矮,被薛璟躲过后,缴了弯刀,一把揪着后脖领子给拎起来。 一旁上来一个兵士,将他的手给捆上。 “你们这些恶人!等我大哥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译官情绪饱满地向薛璟翻出少年的这句话。 薛璟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逗弄道:“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会不会放过你大哥?!” “你——!”听了译官的转述,少年气得鼓起脸颊,扭过头,不想理这个恶人。 “你大哥是谁?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薛璟一边问,一边弹了弹这少年气鼓鼓的脸颊,觉得像极了薛宁州小时候哭闹着扒着自己腿的模样。 可没想到这少年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一旁被绑缚的女子气得瞪向薛璟,赶紧柔声安慰。 薛璟颇为尴尬地走开,让译官上前去安抚一番,随即巡视山坳中,被持着兵械的军士们困在中间的善狄人。 没一会儿,斥候来报,一队骑兵正往此处赶来。 薛璟即刻持着陌刀,带着部分将士往埋伏处去。 铿锵的马蹄带着急躁,飞速往山坳奔驰。 即将到坳口时,突然一根绊马绳被拉起,前头的几匹马被绊倒在地,后头几匹躲闪不及的,跟着往前撞去,一阵兵荒马乱。 薛璟趁机领兵冲上前,双方短兵相接。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壮男人反应极快,在马摔落前便弃马落地,站起身后即刻抽出弯刀,与冲上前的薛璟过起招。 两人皆是硬狠路数。 那男人身量要比十六岁还未完全长开的薛璟更加壮硕,但手中弯刀比不得那柄精钢陌刀,两人相持许久,未能分出胜负。 双方酣战中,突然听得一声怒喝:“住手!” 薛璟后撤几步,往那里看去。 就见一个有着善狄人常见棕色皮肤的男子将弯刀架在了译官的脖子上,正抓着他对着交战的众人。 那译官哆哆嗦嗦,又尽职尽责地将善狄话译成官话:“他、他说,住手!” 那男子笑了一声,踹了一脚译官:“我、会衍国话。” 他看起来介于少年即将长成青年的阶段,有些娃娃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只罩着一件半长的紧身罩衣,漏出一截劲瘦腰身。 额上、颈上、手上、腰上,可谓浑身各处都缀着黄金白玉的首饰,在夕阳照耀下泛着灼目的光,就如那双似布满星光的璀璨双目。 薛璟惊得愣怔一瞬。 万俟远...... 看着在那万俟远身边,方才还气鼓鼓,现在有了倚仗就冲他做鬼脸的小少年,他才反应过来。 难怪刚才觉得那少年眉眼熟悉,原来是万俟远的弟弟。 前世,他与秦铮延打过交道的那支善狄人,就是万俟远的部落。 这人武力超群,比一般万俟人要更有头脑,与秦铮延交战数次后,便抛弃了与胡余的合作,转向秦铮延,共御胡余,且只认秦铮延调遣。 而这支万俟人则获了上好粮草及与大衍通商的一条商道,渐渐于边城定居,要比以往的颠沛流离安逸得多。 只是这两人前世的相遇较晚,这一世在此时相遇,秦铮延还不过是个小小兵卒,怕不一定能制住这人。 薛璟紧了紧手中陌刀,指向万俟远:“你是这支善狄部的首领?” 万俟远打量了他一番,道:“是。大衍人,狡猾,绑平民。” 那译官见他说的是官话,但又不太顺畅,犹犹豫豫也不知是不是该给他润色一番,就被万俟远往前拽了一些,弯刀实打实抵在他脖颈,再一毫厘便要见血。 随后就听他用那蹩脚的官话道:“你放,我放。” 译官心里头苦。 他方才站在那气鼓鼓的少年身边,给他解释那位比他大没几岁的小主将并无恶意。 没哄一会儿,突然觉得脖颈一紧,被不知道哪个角落蹿出来的谁给扯着往前踉跄。 直到见了两军交锋,感到脖子上的刀刃,他才明白,自己这是被当人质了。 可他就是一个小小译官,命比草贱,谁会为了他的命,去换一个剿灭敌军的好机会呢? 正当他自怜之际,就听那位小主将道:“也不是不行。” 他瞬间睁大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向薛小将军,心中满是感动。 但又听得他道:“可你手上就一个,你打算跟我换所有人质?那我多不划算。” 这一声说完,他就感到脖子又紧了些。 揪着他领子的那手微微颤抖,大概是气的。 万俟远盯着薛璟:“你,不是英雄。英雄,要决斗。” “决斗?怎么个斗法?”薛璟挑眉看向他。 “一个,对一个,决斗,生死。”万俟远一手掐紧了译官的脖子,另一只手弯刀直指薛璟。 只要有人敢上前抢人,他能一下掐断手中这脖子。 薛璟笑着点点头:“是个好法子,但赌注是什么?总不能斗完后,你就还我一个译官吧?” 万俟远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豫,哼笑一声:“我赢,杀你,士兵离开。你赢,杀我,部族离开。” 果然是一对一的决斗,毫不牵扯他人。 “你们离开,是要去哪儿?去找胡余撑腰?” 听见胡余,万俟远一脸厌恶:“不去。往东北,找水草。” 薛璟眯眼看着他,似乎在思量他此话有多少真假。 “战,你死一半,我死一半。” 万俟远这是跟他谈判起来了。 若此处是胡余旁部,只有嗜杀的兵士,薛璟定然不多话,直接血战端掉此处敌军。 但目前如此情况,他自然不愿兵戎相见。 一来,万俟远多少算个老熟人。 二来,此部人数不过数千,半数为兵,半数为民。 战起来,必然会有不少平民死伤,自己带来的将士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如果他的承若为真,若输了后带部族离开此地,不与胡余为伍,这于薛璟来说,确是个诱人的条件,毕竟他们来此,目的就是为了解决这支骑兵的问题。 第102章 只是他与万俟远不算熟稔,秦铮延此时也非他上峰,他不能草率。 “将军!不可轻信!”身边的将士也劝阻道。 “若真有个万一,无将,军心必乱,就算他们放我们走,也不见得将士们能回到大营!” “是啊,更何况,这人万一背信弃义……” 万俟远戏谑地看着薛璟身边众人七嘴八舌。 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也知道,那群怂货在害怕。 “懦夫。” 遭他这么挑衅,众将士都义愤不已,可又一时无奈。 秦铮延犹豫半晌,站到薛璟身边,抱了一拳:“将军,若信得过卑职,可否让卑职一试?” “你一个兵卒子,逞什么能?!” 一旁的老兵一边道,一边想抬手将他推开,被薛璟拦住。 他打量秦铮延许久。 这一世,有许多事情因他而发生了改变,但大部分还是循着前世的路径往前走。 既然秦铮延前世能将万俟远驯服,今生应该也有自己的办法。 这人不爱耀武扬威,若他开口,必然有一定把握。 就算他输了,战场上兵不厌诈,他不介意做个小人。 于是薛璟点头同意。 秦铮延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方才与薛璟对战的那高壮男人正准备上前应战,万俟远弯刀一指,将其止住。 他把手中的译官往那高壮男人一推,自己卸了一些累赘的金色链条,手持弯刀站在了秦铮延的面前。 “一战一,死或生。” 那弯刀的雕纹也是镀了层金的,与即将下落的夕阳交相辉映,刺目无比。 秦铮延对他抱了一拳:“承让。” 薛璟没想到,这时的秦铮延,身手并不输数年后。 他的路数有些混杂,既有些正规军的凌厉,又有一股飘然的江湖气,在弯刀婉若游龙的攻势中并不怎么落下风。 但万俟远自小就在草原上驰骋,与西北百部交战几乎是家常便饭,虽看着精瘦,耐力却极好,几十招下来,越战越快,数次刀尖都擦过秦铮延的脖颈。 没多久,秦铮延身上便多了数道血口子。 “糟了!老秦怕是……” 一旁的小兵忍不住叹出声,被薛璟抬手制住,只能将惊呼吞下肚。 但众将士皆是捏紧手中兵刃。 若秦铮延输了,便等薛璟一声令下,强行抢人,再应战骑兵。 薛璟捏着下巴,看着秦铮延越战越无力,最后一个趔趄中,被万俟远一脚绊在地上。 在众人惊呼声中,万俟远高举弯刀,便往秦铮延心口扎去。 而秦铮延急忙一躲,右手手指勾起,看准万俟远左腰一处位置,用骨节猛扎过去。 双手把着弯刀的万俟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着,顿时左腰一麻,随即整条手臂失去知觉,往旁侧倒去。 秦铮延趁机将他撂倒在地,压在他身上,制住他双手,夺过那把弯刀,贴着他脸颊直擦入地面,刀锋直对他的脖颈。 那阵酸麻还未过去,万俟远双手无力,只能被他摁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正气喘吁吁的秦铮延,嘴角微抖,似乎极想骂人。 薛璟不忍直视,闭了闭眼,啧上几声。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秦铮延这人十分君子,但打起架来,下手却有些阴损。 他外祖是个大夫,对穴道经络颇有研究,秦铮延跟他学了这么一手,与自己的招式融合在一起,常常能出其不意地点人穴道,将人麻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曾吃过这个暗亏。 “你输了。” 他看向还躺在地上怒瞪秦铮延的倒霉首领,理不直气不壮地道。 万俟远没说话,瞪着眼睛,仰起脖子看向天空。 周围的善狄人眼中皆盛满怒火,却捏紧拳头,站在原处,看着赴死的万俟远。 弱肉强食,这是草原的规矩。 秦铮延握着弯刀,看向薛璟,见他使了个眼色,随即站起身。 “行了,起来吧,不杀你。”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写得比较长,所以发晚了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算是二更合一了,多写点,让柳宝早点出来[害羞][害羞] ——— *万俟 mo qi:曾经西北的一支敕勒部落,后入中原汉化,借名字来用一下 *陌刀:唐陌刀有一丈长,约3.33米,剑三苍云手上拿的那个就是陌刀 第76章 回京 万俟远坐起身, 怒瞪薛璟:“善狄人,说话是话,看不起吗?” 薛璟白了他一眼, 看着匆忙跑过来,抱着万俟远手臂的小少年, 没有开口。 那少年咬着唇,忍着眼泪,靠着他的手臂不说话。 万俟远沉默一会, 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泥尘:“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秦铮延, 棕色的眸子依旧星光熠熠。 “部落会搬走。” 见万俟远没事,其他善狄部众都放下心来, 牵好马,转身往部落准备收拾东西。 草原人的篷车毡房都好拆卸,随着水草而游荡,只是这支本该在西北草甸的部族, 不知为何会跑到这山坳里来。 “草原乱了。有人想当共主, 抢人, 也抢牛羊。死了很多人。” 万俟远从秦铮延手中抢回弯刀, 弹了弹锋利的刀刃, 回答道。 草原部族不比中原王朝,大多悠闲散漫,各自为政, 一旦动乱,没有同盟的部族只能自求多福。 薛璟点点头:“若无处可去,你们也不需要搬走。只要你们保证, 今后不会再跟大衍做对。” 万俟远有些不敢置信,审视地盯着薛璟:“大衍人,狡猾。” 薛璟笑笑:“对,所以想要继续留在这里躲避战乱,除了不骚扰大衍外,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帮胡余对抗衍国,想同他们结盟?还是受人指使?” 万俟远面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善狄人,不和暴君骗子结盟。” “……¥%¥#%&……” 他似乎很气愤,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善狄语。 “他说,他们要我们送死,还骗我们,决不会有人找到这里。幸亏我没相信,留了眼睛,不然也没办法那么快赶回来。” 译官适时上前解释道。 “但,他们有粮。” 原本在广袤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如今失了自己的牛羊,只得蜗居在这山坳,平日只能外出小范围地打猎,要养活数千人口,粮食自然不足。 为了养活部众,只能去求粮。 而且,若不向胡余服软,恐怕整个部族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难怪他这一输,便急着要跑。 “你有没有想过,若赶跑胡余,你们就可安然待在此处了。不如,你们助大衍一臂之力,共同对抗胡余,如何?” 万俟远双手抱胸,看着他笑:“你们,给粮吗?” “我回去即刻同上峰请示。能得此助力,想必应该会同意的。” 薛璟如今还不是主帅,无法立刻给出承诺。 这惹得万俟远撇了撇嘴:“不信。大衍人,狡猾。走了,就不回来。” 薛璟挑挑眉。 这人又开始谈条件了。 “那你认为如何?” 万俟远勾了勾嘴角,眼神瞥向秦铮延:“你给我,押个东西。” “什么东西?”薛璟皱了皱眉,明知故问。 描金的弯刀举起,直指秦铮延。 “......做梦呢。” 万俟远见薛璟不同意,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那,善狄走了。” 薛璟冷哼一声:“走吧,不送。” 年轻的首领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善狄,熟悉地形,知道胡余营地。” 他满脸自信地看向薛璟,甚至带了一丝挑衅,让薛璟愠怒中有些犹豫。 虽然有了京城调兵,大衍军队定然能破胡余。 但如果有善狄部相助,这场仗说不定能更早结束。 他转头看向秦铮延。 那人与自己本就颇有默契,与自己对视一瞬,便抱拳直言愿意留下。 “诶老秦!这怎么行!你一个人留在这,凶多吉少啊!”一旁的小兵拉着秦铮延的手紧张道。 “就是!他们现在缺粮,谁知道会不会拿你下锅炖了?!”老兵油子也出言反对。 “将军,不过一个小小部族,想要拿下,不在话下!” 万俟远看着一群面色紧张的大衍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嗤笑道:“大衍人,懦弱。” “诶我说你个混账——”老兵油子指着万俟远正想骂个痛快,被秦铮延制住。 他依旧对薛璟抱着拳:“入伍前,卑职就已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此番能派上用场,实乃卑职所愿,望将军成全。” 第103章 薛璟看着他淡然的面色。 印象中,前世自两人相识后,这人就一直守在边关,没再回京。 他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说他超然,却总透着股执念,称他无畏,又似乎带着些私心,让人有些参不透。 既然他如此说,他便赌一把。 希望这一世,秦铮延也有办法驯服万俟远。 既然下定决心,他拍了拍秦铮延的肩:“保重,我很快就来。” 随即他看向万俟远:“我会想办法尽快带信过来,但这人必须全须全尾。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万俟远手上把玩着刀尖,笑着不说话。 善狄人目前还算诚信,两方未再起冲突。 薛璟的人马在山脚驻扎一晚,第二日一早辞别秦铮延回程。 那指南车还是指着错误的方位,全靠薛璟用罗盘指针带路。 行至回头原时,往西侧一看,就见崖山乌云密布,山顶已被浓云遮蔽,尚能看见的位置,似乎已负了雪。 中将士们心中一阵后怕。 若昨日真入了崖山,今日怕是得冻坏。 原本对薛璟还颇有微词的一些老兵们,心中也默默对着少年将军起了几分仰赖。 回程也走了近一个白日,待到了长留关大营,又是夕阳西下之时。 薛璟一入营,即刻着自己的人私下控制了那几个负责指南车的兵卒,才入帐交代此行的状况。 他只提指南车有故障,如今已入库,需请匠人修复,便着重请示与善狄合作一事。 一些守将本就苦这支骑兵已久,如今听得已探到,却未将其歼灭,还要与其合作,十分愤慨,一时争论不休。 直至黄昏十分,众人才面色不善草草散场,商定翌日再议。 薛璟一回帐,就让书言给他换了一身小兵制服,偷摸往薛青山的营帐去。 详述一番后,薛青山着人跟着薛璟,去库旁埋伏等待。 果然如薛璟所料,有人偷偷行至此处,在推回来的指南车旁窸窣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监军大人,这么晚了,在这忙什么呢?” 薛璟从角落里走出来,靠在一旁的围柱上,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个差点惊得跳起的身影——正是那日极力推着自己去探骑兵的监军。 “诶,薛小将军,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呀?”他讪笑几声,抱拳到。 薛璟笑笑:“抓、妖、邪。” 那人还想再拉扯几句,被突然冲出的兵士一把制住,绑了嘴,拖入大帐。 一番拷问自不必说,那人最终交代,离京前被人重金收买、性命相胁,要他在指南车上做手脚。 但他并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也不知其具体目的,想来,只是想给长留关的战事添些乱子。 对那几辆指南车做了清查后,发现每个指南车下方都装了一个精巧的机括,扭紧后,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转动,三个机括快慢不同,但下方都安了一个能随着机括旋转的磁石,待机括旋转到头,便又停止。 难怪那三两车的指针,在行至回头原时,都开始混乱,后又皆指着同一方向。 抓了细作,一时间,守将中人心惶惶。 接下去几日,薛青山雷霆手段,重树军纪,清理军中相关奸细,抓了数人军法处置。 五日后,薛青山亲自带了数车粮草,领兵前往北边善狄部落。 这才知,善狄人这几日已经与胡余打过两仗,只是因地形牵至,以及来犯者人数不多,所以两仗皆胜,只是人马多少有些损伤。 队伍到时,秦铮延正在给受伤的善狄人包扎,见了主帅,即刻包扎完,上前行礼。 他换下了之前的兵服,穿着一身善狄人的袍衫,从头到脚都镶了金链。 在他还包扎之时,之前气鼓鼓的那小少年还一脸认真地在往他身上镶金珠子。 老兵油子见了,满脸惊讶,心中羡慕极了。 怎的留在这还有这等好事?能揣一身金子回去? 薛青山见了他那一副看着华贵的模样,揶揄道:“啧,小秦,怎么,乐不思蜀了?” 秦铮延面色微赧,忙道不敢。 随即,行到一旁,将这几日打听到的此处地形及胡余情报,尽数告知,还提出与善狄部的合作战术,听得薛青山频频点头,笑着道:“难怪我家大小子能一眼就相中你,确实有能耐!” 他双手拍了拍秦铮延肩膀:“行!此战必捷!” 得了粮草,族人们吃了顿包饭,万俟远极其高兴。 双方商议后,由薛璟和秦铮延跟着善狄骑兵,在草甸山地间穿行,探寻情报,亦在两军交锋时适时搅和,每每如雷霆般袭去,待地方乱了阵脚后,全然不停留,如风一般又呼啸而走,气得胡余人火冒三丈。 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大衍铁蹄碾过,只得节节败退。 数月之后,原本几乎兵临长留关隘的胡余军队被强推出数百里,一时不敢再回还。 这几乎压倒性的胜利被写入数封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 元隆帝大悦,下令大赏长留关守将及善狄部众,赠其粮草,互开商道。 又着薛青山领兵回京待封。 此捷来得比前世要早数月,眼见着年关能赶回家过个好年,众将士们皆心中欢喜。 只是薛璟心中尚不能安定。 此事他无法与他人解释,只能自己琢磨。 在随着善狄骑兵突袭胡余时,他在胡余将领手中发现了一种兵器。 那兵器精钢制成,可谓削铁如泥。 最重要的是,这兵器制式,与两年后大衍新制的兵器十分相似,甚至做工要比大衍的那批还要精良,而这草原百部,从未有哪一部族,有如此工艺。 前世,他一直以为战场上刀兵的良莠不齐,是因朝廷国库亏空。 但如此看来,胡余竟比大衍本国兵士更早用上了这新兵器,那通敌之人,恐怕是以劣品,替换了那拨精良兵器,用不知何种方式,运到了边关。 这人竟如此早就开始布局,难怪前世他几乎无知无觉。 他摸了摸手中的云缂护身符,心中有些惘然。 这说明,前世的柳常安并非那通敌之人。 这家伙,无论何时都是那一副臭脾气,被冤枉了也一声不辩驳,硬扛下那些骂名。 他心里有点酸涩,回忆起刑场那日,那人模棱两可的那番话,他就想将人抓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好在这一世这不长嘴的毛病好了一些。 看着那云缂护身符,薛璟突然很想见见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受欺负。 有卫风和自己的护院在,应该无甚大碍。 但没亲眼见到,总归是放心不下。 难得一个清寂的夜晚,薛璟在帐边看着圆月,发起了呆...... *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至年底。 路上又行了月余,大军归京时,恰是年关。 柳常安披着件白青色绣银竹的大氅,手里抱着个螺钿漆食盒,有些着急地在雪地上走着。 前夜刚落过雪,整个京城一片白茫,路上积雪残余,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因走得着急,几次还差点滑倒。 自得了大军凯旋的消息,柳常安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 刚知道薛璟入京,便央求翠姨和乔家的几位厨娘教他做了几块梅花酥,仔细地装在食盒中,抱着往镇军将军府去。 卫风背着黑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每见他差点滑倒,便扶上一扶,一路一言不发。 南星搀着他家少爷,心里隐隐难受。 少爷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些安生日子,竟又掉进了这么个坑里。 若将来吃了大亏,如何得了。 可他又不敢多言。 老人们说,少年心思最是曲折,道不清也说不得,只待过了这一劫,人便算活通透了。 他便只能安静地陪在少爷身边,看着他喜怒哀乐皆有所依。 总算到了将军府大门不远处,却见门前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皆是庆贺之人。 “薛管家!这是我家主人特地找巧匠定制的镶金马鞍,与少年英雄实乃绝配!” “薛管家!这是我家主人重金购得的千里宝马,陪贵公子上战场,定然更添雄风!” 来人无一不是衣着锦绣,依次向薛福递上拜帖,薛福则一一作揖收下。 柳常安靠在巷角,紧了紧手中的食盒。 食盒还有余温,惹得他脸颊发烫。 方才来时的喜悦杳无踪迹,他看着自己怀中与那些香车宝马格格不入的梅花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第104章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喧闹的人群,便转身走了。 “诶!少爷,怎么不过去?” 南星拉着他,奇怪问道。 柳常安笑了笑:“他如今定然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就别去添乱了。先回吧。” 言罢,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乔府。 云泥之别。 这是他脑中猛然浮现,盘旋不去的忧愁。 ----------------------- 作者有话说:小苦瓜回来了[垂耳兔头] 至此主要人物终于都出来了[笑哭] ———— 秦铮延离开时,换回了洗净的一身兵服,将满身的金饰收拾好,连同换下的袍衫一并还给了满脸不悦的万俟远。 小万俟拉着他的手臂,鼓起嘴:“不、不许走!” 秦铮延摸了摸他的头,掰开他的手,往自己的队伍走去。 老兵油子满脸惋惜:“哎哟,那金子你好歹带上一点啊!” 第77章 宫宴 薛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一回京, 犒军后,便即刻随其父入宫述职,将长留关战事细细说了一番, 惹得元隆帝龙心大悦。 元隆帝不过四十来岁,身子骨还很硬朗, 须发皆未泛白,谈笑间自有一股意气,与前世那似被抽干了精血的枯槁老头很是不同。 薛璟对元隆帝的情绪很复杂。 于此帝位上, 他确是勤政的, 但却并未太多治世之才,偏听偏信, 任由两党相争至不可调和之态,最终还害得薛家忠良蒙冤。 他对元隆帝自然是有些恨的, 但他更恨那幕后筹谋之人。 “哈哈哈!上次见昭行,才这么高吧?” 元隆帝打量了下薛璟,抬手在书案高度处比划,“这才一转眼, 就长得如此英武了!” 薛青山行礼:“陛下谬赞, 这才到哪儿呢?这半年也就长了个寸余, 还没他太爷当年高。” 元隆帝又爽朗笑了几句, 像个谦和的长辈:“昭行今年才十六吧?过完年十七, 不着急。过上两年,怕是要比你还高壮了。” 他又看向薛璟,挑眉问道:“昭行此番又立了大功, 怎么,要不要领个一官半职试试?” 薛青山连忙摆手:“承蒙陛下错爱。这小子才上过几年战场,还不够格。再说, 他娘总希望他去考科举,臣想遂了夫人的愿,就让他去考考看。” 元隆帝一听,笑得更厉害了:“皎皎还真想让你薛家出个书生啊?哈哈哈!” 皎皎是薛母闺名。 她烧香拜佛祈求儿子金榜题名一事,在京城贵眷中不是秘密。 她与许母,以及已逝的皇后皆是闺中密友,因此闺阁时与尚为皇子的元隆帝也颇为熟稔,如今其夫薛青山又备受倚重,所以许家人入宫时,也常常会提及薛家事。 薛青山也知道这事是天方夜谭,看了眼撇撇嘴的薛璟,尴尬地赔笑两声。 元隆帝笑够了,又道:“明日大年三十,宫中设宴,你们一家一同入宫吧。正巧昭行与怀琛也许久未见了吧?让他给你引荐一下其他的世家子弟认识认识!” 父子俩谢过元隆帝,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回府。 待回到家中,因府中许多短工回家应节,又得帮忙年节的各处打点修整,直忙到了大半夜。 薛璟歇下手中的活,回到自己的松风苑,刚活动下肩颈,准备洗漱睡下,就见书房案上有一个螺钿漆方形食盒。 他好奇地拨开盒盖,一股甜香扑鼻。 是一盒梅花酥。 “二狗,这梅花酥哪儿来的?” 他隔着窗冲着正替他打洗澡水的书言问道。 书言闻言一僵,满心的不欢喜。 自从见了那个叫三狗子的小乞儿,少爷就时不时喊两声他那丢人的本名。 虽然不在人前喊,但也让他臊得慌。 他赌气不想回答,但薛璟又高声问了一遍。 再不回话,怕隔壁二少爷院子里的人都得把这名字给听去了。 他嘟囔着走到门边:“是南星送过来的,说是柳公子亲手做的,给少爷尝尝。” 薛璟一喜,抓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可口。 就是有点儿噎。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坐在书案上,吧唧吧唧吃了两块。 盒子里一共六块,还能再吃两日。 他小心地盖好螺钿漆盒盖,手指在上面轻敲,看向窗外泛着白的雪地。 半年没见,也不知他有没有长个。 这么久了,暗伤应该好差不多了。 ...... 一时间似乎有想不完的问题。 他又探头问:“还有说其他什么吗?” 书言放好了洗澡水,跑来请他少爷沐浴更衣:“没了。” 薛璟想起那家伙不长嘴的清冷模样,无奈摇摇头,洗漱去了。 得赶紧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但翌日是肯定不得空的。 一家人自起床后便没消停过,雪芽雨露更是拉着他好一番捯饬。 青金的暗金纹锦袍,外头搭上一件骐驎色的大氅,衬得他矜贵无比,傲气逼人。 薛母开心地打量了许久,再三确认没有什么缺漏,一家人便往宫里去了。 申时,赴宴的大臣们都陆续进宫,一时热闹非凡。 许怀琛见了他,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在世家子弟前过了一遭,又一一介绍他不熟识的大臣。 没多久便开宴。 一众权贵皆在上座,杨国公着一身素色锦衣,显得十分低调,在右下首安静坐着,时不时回元隆帝几声问话。 他身边的宁王意气风发,正高声与元隆帝谈论政事。 “今年江南水患无碍,赈灾钱粮都已发放到位,百姓收成也不错。如今赋税如往期,正好可拨用于岭南疫病一事。” 元隆帝听得连连点头,附近的朝臣也都抱拳称赞。 反观左首的太子,就显得温吞沉闷,只在皇帝喊他时,才应上几句,对时政多有避讳,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 薛璟在远处看得头疼。 前世时,他就看不上太子的优柔寡断忍气吞声,不愿与之为伍。同时也厌恶宁王的独断专权草菅人命,频频与之作对。 最后两边不沾,反被两边参,一路走得孤独艰辛。 这一世,若不是力求扳倒宁王,又无其他储君,他也着实不愿支持太子。 一顿觥筹交错过后,日渐昏暗,元隆帝让群臣自便,自己则与许家人移驾偏殿叙话,顺便喊上了薛青山夫妇。 偏殿烧着地龙,甚是暖和。 元隆帝坐在上首,随侍太监为他斟了一盏茶,随后又在对侧空位亦斟了一盏。 这是元隆帝的习惯,见与先皇后共识的旧友时,会为她也斟上一盏。 薛母见此情景,心中感怀,就听元隆帝问:“许久不见皎皎了。想当年,绾绾还在时,你同叶丫头倒是常入宫见她,算算时间,有近十年了吧?” 叶丫头是许母的诨名,因着习武,性格泼辣外放,便丢了闺名,被人喊了诨名。 薛母点点头,想起早逝的旧友,眼圈微微泛红。 元隆帝悻然:“瞧我,总提些伤心事,说点别的!听说,你想让两个儿子参加科考?” 薛母立时红了脸。 她也知道京中传言,有不少恶言笑她痴心妄想,但她不甚在意。 于她而言,能中榜几并无所谓,她只希望两个儿子能避免再走薛家男人马革裹尸的老路。 作为阿娘,只愿他们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地度过此生。 她婉言道:“薛家还未出过读书人。” 元隆帝再次听得此言,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行!那朕就等着你薛家两兄弟今年桂榜提名了!不过,若是未中也不打紧,京城诸卫,他两兄弟随意挑便是!” 薛母笑着谢过元隆帝,又听许母笑道:“陛下!您可别小看了这两兄弟!听说,在书院学了不过俩月,嘴上可就头头是道了。若能再多学些时日,说不定还真能榜上有名!” “哟,那还是朕的不是了。这边关战事,误了我朝一个状元郎啊,哈哈哈!”元隆帝调侃道。 许母撇撇嘴,娇嗔道:“陛下英明,遣了薛家父子解了长留关难题,怎会因此误了这状元郎?实在是因为两兄弟在书院被人排挤,才待不下去的。” “哦?”元隆帝听出她话里有话,皱眉看向薛母。 薛母见话都已经赶到这儿了,便在许母的眼神示意下,幽幽怨怨地将马家干涉书院之事说了。 元隆帝面色不豫,转着手中杯盏,若有所思。 薛母立时起身告罪:“臣妇的不是,让陛下闹心了。其实两个孩子不在书院也挺好,如今还能时时回家,臣妇乐得开心,至于科考......顺其自然就是了。” 第105章 元隆帝摆手,让她坐下,笑道:“明明是闹事之人的不是,怎的是你的不是?好了,今日年夜,先不聊这些扫兴之事,回头再说。倒是你说的那个文曲星,你再同朕仔细说说?” 一说起这个,薛母就颇为开心,细说这孩子天资聪颖才学过人,又谦和有礼仁义孝悌,这半年来,常会给她送些天南海北的丝绸锦缎,如何如何,惹得许母颇为羡慕,嘴上又怪着自家儿子没一个讨喜的。 殿内一时和乐融融。 殿外,许怀琛裹着大氅、戴着兜帽,手中还揣着一个手炉,拉着酒后将大氅敞在身后的薛璟,在一处僻静的廊边说话。 “你居然见到了秦铮延?”许怀琛听薛璟细说这半年境遇,十分吃惊。 “怎么,你同他熟悉?”薛璟倒从未听许怀琛提过这点。 果然,许怀琛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四下里看了看,凑在薛璟耳边小声道:“我只是听说,这人身世颇为复杂,知情者大多被封了口。” 薛璟皱眉。 这事他从未知晓。 前世的秦铮延只提过家中世代行医,其他便只字不言,没想到其中竟有秘辛。 他好奇地看着许怀琛,见他鬼鬼祟祟地又靠近了些:“这人与尹平侯荣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 薛璟一脸震惊。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能凑上这种关系?! 许怀琛继续咬耳朵:“当年陛下将玉湘公主下嫁给尹平侯府荣家三爷的时候,他已有妻室,是当时太医院一名秦姓医官之女。” “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玉湘公主善妒,有人说是医官之女善妒。但总之,公主嫁过去,不可能为妾,亦不可能为平妻。贬妻为妾,那医官之女面上也挂不住,因此便传出其重病不治的消息,公主便名正言顺嫁入侯府。” “实际上,那女子怀着身孕离了侯府,回了秦家,后便将那产下的孩子养在了秦家。后来,那秦姓医官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革了职,在京城开了间医官为生。自此,秦家与侯府老死不相往来。” 此时涉及皇家阴私,难怪知情者皆被封口。 “那你怎么知道的?”薛璟疑惑地问道。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别说是我,荣洛自己怕是都知晓有这么个兄弟。”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当年玉湘公主横插一脚,那个秦铮延,怕是也有机会当这个尹平侯。可惜如今,没爹没娘,外祖也去了,可谓是个孤家寡人了。” 如今尹平侯府并无能耐之人,在朝中常被冷落。相比荣洛,那秦铮延确是更有担当。 这么想来,难怪这人一直待在边关,不愿回京。 此次若非他力劝,这人怕是也要赖在长留关不回来。 薛璟长叹口气,摇摇头。 命不饶人。 京中风云变幻,世家大族也得跟着这风向,被掀得左摇右晃。 他突然想到那监军背后之人,小声道:“京中怕已有细作潜伏,恐怕与兵部有关。” 不好直说兵器之事,他只能将指南车的问题归结为兵工有异。 许怀琛点点头:“看来之前猜的没错,兵部江侍郎之死,怕是真有蹊跷。可这事在京中难以探查,恐怕还是得让江南的人帮忙看看。” “那就拜托了。”薛璟抱拳道。 许怀琛应下后,探头看了看天色:“行了,今日年夜,公事一时也办不了,回头再说。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薛璟,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极偏僻的楼阁。 才上至二楼,不远处就炸起一阵光亮。 绚烂的火树银花在浓墨的夜色中绽开,华彩四溢,与宫中层叠的灯火交相辉映,硬是将天幕炸成了白昼。 “怎么样!你没在宫里看过吧?!”许怀琛用胳膊肘戳戳他,略有些得意地笑道。 薛璟轻哼一声:“稀罕呢。” 上次看焰火,应是去年回京时,在将军府远远望过。 焰火升的高,炸的响,全城的人一抬头便都能看见。 薛璟靠在柱旁,看着变幻莫测、流光溢彩的焰火,抚了抚藏在袖口的云缂护身符,沉默不语。 不知道那小狸奴这会儿是否闹觉,有没有也看见这漫天的绚彩。 若是错过了,下次定然要找个机会带他去看看。 * 乔府,南星正和两个小孩儿软磨硬泡地拉柳常安玩爆竹。 柳常安躲在床里,岿然不动:“你们去玩吧,我困了。” 外头太冷了,冻得他全身发麻,一丝也不想动弹。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炸响。 “是焰火!” “好漂亮!!” 两个小孩儿急忙跑到院子里,抬头观望。 “少爷!是宫里头放的焰火!” 南星看了两眼,赶紧跑回床边拉起柳常安。 宫里...... 听说那人今日去了宫宴...... 柳常安撑起身,披上大氅,靠在门边。 远处的焰火绽得热烈绚烂,耀眼夺目。 千里共婵娟,讲的也就是此时吧。 * 戌时末,薛家一行人辞别元隆帝,离宫回府。 一家人拉着福伯、雪芽雨露等人一起在堂中守岁。 福伯烧着火盆,口中不停碎碎念:“希望来年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将军府诸事顺遂,两位少爷金榜题名,将军和夫人添丁增彩......” “阿福!” “福伯!” 薛母和两位少爷赶紧出言阻止。 “福伯你说些靠谱的!”薛璟往火盆丢了一块碳,没脸听。 “怎么不靠谱了?” 薛青山一听,不乐意了,“你俩多念点书,不就能金榜题名了?” 薛璟心中白了他爹一眼。 有这本事你怎的不自己念? “还有,添丁增彩怎么就不靠谱了?” 薛青山又道,“我都回京了,还不能给你添个弟妹了?” 薛母一听,红着脸轻锤了他一下,被薛青山一把抓住手腕:“诶,夫人,你不是说要认个干儿子?这不也算是添丁增彩了?阿福,你继续说!” 好话谁不爱听。 但乐呵呵的薛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薛璟打断:“干儿子?!什么干儿子?!谁?!哪来儿的?!靠不靠谱?!” ----------------------- 作者有话说:1. 从将军府回去后,柳常安将那盒梅花酥放在桌案,就回床上窝着了。 他畏寒,这一个冬日几乎都离不得被窝。 南星给他捏好被角,将屋里炭盆点得火旺,一眼见到那食盒,心里头纠结万分。 为了做这盒梅花酥,少爷学了小半月,日日白粉贴面不说,手还冻得发红。 这都送到门口了,说回就回,他都替少爷不甘心。 见柳常安睡得渐沉,他交代了翠姨几声,便小心翼翼地将那盒梅花酥抱在怀里,踩着积雪,匆匆赶到了将军府。 “劳驾,书言可在府中?” 南星见了门房,赶忙问道。 他一个小厮,想见薛大少爷可没那么容易,更别提赠礼了。 这盒梅花酥若是夹在那一堆礼品中,等被翻出来,都不知猴年马月,早腐坏了。 那门房摇摇头:“他随大少爷入宫去了,你找他何事,他回来了我替你转告。” 他赶紧递上那盒酥点:“劳烦将这盒点心交给他!就说,是南星家的柳少爷亲手做的,他就知道了!” 2. 翠姨从橱里拿出一盘梅花酥放在桌上:“这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可不能浪费了!” 盘中的酥点都缺心少角,形状不太好看。 卫风看着这盘自家少爷做失败的梅花酥,心中苦涩。 他已经吃了好些天了,橱中还剩两盘,这得当饭吃才能吃完。 难得叹了口气,就一口酒,咬一口梅花酥,总能吃完的...... 第78章 乔府 薛宁州白了他一眼:“还能有谁, 那个文曲星呗!” 薛璟有一瞬的茫然,随即满脸震惊。 他娘想认柳常安做干儿子?! 这怎么行?! 薛母见他那副模样,以为是少年起了醋意, 怕小柳日后同他争宠,于是拍了拍他的手:“昭行放心, 爹娘还是疼你的。” 薛青山踹了惊惊乍乍的大儿子一脚,对薛母道:“夫人你别管他,你只管认就是了!” 薛璟揉了揉被踹的腿, 满心郁闷。 他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憎恨前世的那人, 但还是对柳常安与将军府众人的接触感到颇为摇摆。 第106章 他有时也感怀柳常安孤家寡人,想让他一起和乐融融, 但一想起满门血债,就又想让将军府与他划清界限。 薛母见他面上纠结不似作假, 柔声道:“这孩子心地善良,常去普济寺烧香,还偶尔会趁此机会,给我带些稀罕料子。你身上这身青金蜀锦便是他赠的, 还有套海青色的, 也给你裁制成了衣袍。” 这事薛璟倒是刚听说, 摸了摸衣襟, 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薛青山倒是反应过来该礼尚往来:“阿福, 你备些好礼,过几日让阿璟送过去。” “对对!璟儿,刚得的糖缠也记得带些去!”薛母赶紧补充。 薛璟本就打算要去见见柳常安, 自然不会说“不”。 只是接下来往来拜年,烧纸迎灶又耽误几日,至初五一早迎完财神后, 薛璟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小院去。 到了院子,却扑了个空。 院中冷冷清清,不知几日未开伙了。 紧张了一瞬后,薛璟才反应过来,柳常安这是去乔家过年了。 也是,乔翰生疼外甥,平日里还好说,大过年的,自然不会让他独自在外。 他又带着书言转道乔府。 门房打开门,见外头一个英武少年,一身海青色鎏金蜀锦袍,着实器宇不凡。不过少年和身边的小厮都提着几个包袱,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他拱手道了声“发财”,问道:“请问公子寻的是哪位主家?” “我找柳常安。” 薛璟抬了抬下巴,冲他道。 他都准备抬脚往里去了,没想到那门房一把将他拦住:“对不住啊公子,咱们表公子不方便见客。” 随即他又指了指那些包袱:“这些礼也不方便收,还请公子带回去吧。” 他满脸堆笑,让人不好对他上火。 薛璟胸中憋闷。 柳云霁这是怎么了?竟然将他拦在外头? 莫不是嫌自己来得晚了,生气了? 怎的这么小气?! 薛璟正琢磨着,这大过年的,到底是直接往里闯,还是悻悻然回府,里头快步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对着门房道:“来喜啊,你去找一下……诶,薛公子?!” 他打量一下僵持的两人,问道:“怎么了这是?” 来喜赶忙回道:“这位公子来找表少爷,但表少爷不方便见客——” “方便的方便的!这位方便的!” 他赶忙将薛璟和书言拉进来:“下次见着这两位,记得一定要请进来!” 来喜见主子亲自恭敬地将两位少年请进门,赶忙尴尬点头道歉。 乔翰生一边把薛璟往里引,一边道:“薛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些日子来见云霁的人实在不少,有时候柳家二房也会上门闹腾,所以我这才交代,若有人来寻表少爷,一律不见。实在没想到薛小将军会上门哪!” 薛璟这才知道,因着当时诗会的名气,这半年来,柳常安小院中结交的拜帖络绎不绝,只是他挑剔,不愿见的多以身体不适婉拒。 薛璟撇撇嘴。 听上去过得还挺滋润。 刚进堂屋,一名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少女路过,见薛璟衣着贵重,还提着不少东西,赶忙笑脸迎上:“翰生,这位是……” 乔翰生赶忙引见:“这位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公子,薛璟,薛昭行,来寻云霁的。” 随即又向薛璟道:“这是内子。” 乔夫人面露惊喜,嘴上却带着嗔怪:“这云霁也真是的,那么多名门公子求着上门也不见。昭行这么好的公子哥儿,早该请上门来坐坐了!外头冷!快进屋喝茶!” 言罢,她赶紧用眼神示意自家女儿。 一旁的少女面色微红,要引他入堂。 薛璟抬手止住:“哦,不必了,我去见见云霁就好。” 说罢,将手中礼盒尽数交给乔府小厮,问柳常安住处。 得了信儿的南星匆匆赶了过来,对乔家夫妇行了礼,在乔夫人埋怨的眼神中,引着薛璟往后院走。 乔家虽然不算巨富,但家底也十分厚实。 过了曲桥流水、湖石假山,又绕了几个小院,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门前两株石榴已在寒冬落了叶,光秃秃的,看着有些凄清。 南星赶紧带人进屋,立刻去备茶点。 屋中烧着炭盆,不算太冷,但自然不如地龙暖和。 纹样简单的榉木椅子触手冰凉,坐久了腿脚也发冷。 薛璟不怕这冷意,但书言抱紧了他的大氅,时不时还搓着手。 坐着无聊,循着久违的檀香味,薛璟寻到了一旁的里间。 柳常安正窝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披着大氅,面前搁了个小几,套着手拢,昏昏沉沉地看着书。 这天实在是冷,即便在屋里待着,也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 听见响动,他抬起头,眼睛迷蒙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疑惑。 他用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再抬头,就见那人站在床边,靠着床柱,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柳常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只觉得见了这人,心里酸酸的,眼里忍不住泛了红。 薛璟见他这模样,抬手轻弹了下他额头:“怎的,这么小气,还真生我气了?” 额间的一点温热让柳常安反应过来,这人是真来了。 “没、没有,我知你忙......” 他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薛璟一屁股坐下,靠在床头:“前几日宫里放了焰火,你看了没?若是没看着,下回我带你出去看。” 柳常安点点头:“那焰火放得高,全京城都能看见。” 他说话间,偷偷打量薛璟久违的脸。 这人似乎高了些,也更精壮了,曾经养白了不少的面皮如今又黑了,眉眼更加挺括,只是那杀伐之气似乎也更重了些。 细看之下,脸上似乎有些细小的伤口,只是早就愈合,留下了极浅淡的疤痕。 “可曾受伤?” 他有些忧心。 这纯属多言。 战场刀剑无眼,能全须全尾回来已是大幸,怎可能一点伤也不受? 薛璟拉了把衣襟,挑挑眉:“怎么,要看看吗?” 柳常安敛眸抿唇,一语不发。 薛璟知他羞赧,逗他道:“不看算了,还以为能得你宽慰几句。” 说罢,又把衣襟整回去。 柳常安一把拉住他的手:“我......我看看......” 海青色的蜀锦袍被大大方方地拉开。 柳常安轻轻蹭了蹭那厚实的华贵料子,心里隐隐开心。 他就知道这沉稳的海青鎏金极衬薛昭行。 待里衣也被褪下时,柳常安那一丝欣喜又转为满心的酸疼。 那精壮的肩背上有着许多细小伤痕,有不少都是泛着粉的新肉,估计刚愈合不久。 还有一道肩胛下靠近心口的极长伤疤,如今正狰狞的划过薛昭行的左半边身体。 也不知当时伤得有多深,流了多少血。 在天寒地冻的边塞,这人不知是否得顶着这一道致命伤硬撑着御敌...... 柳常安之前想象过不少苦征恶战的场景,却都比不上这一眼。 他忍不住泪眼朦胧的探出指间,轻轻抚了抚那道伤疤。 “疼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 而那抚上疤痕的指尖极其冰凉,让薛璟忍不住一抖。 他转过脸,将柳常安的手牵到面前摸了摸:“怎的这么凉?” 柳常安没说话,红着眼睛,强忍着抽噎。 薛璟无奈地穿上衣服:“若早知道你这样,就不给你看了。放心吧,有这东西在,我当然不会有事。” 说罢,他将袖口的护身符抽出来,亮给眼前抽抽搭搭的人看了一眼。 柳常安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带着,心下感动,伸手想去摸一摸,又被薛璟一把抓住手,往手拢里塞。 兔毛手拢毛茸茸的,按理来说极暖和,但薛璟将他手往里塞,却摸到一片冰凉,里头的另一只手也是毫无温度。 “嘶——你这捂着有什么用?” 他往外喊了几声南星,小书童赶紧端了茶水点心进来,放在案上。 “你家少爷手冷成这样,怎的不给他弄个手炉子?” 南星有些尴尬:“原先用的手炉子坏了,年前来乔家有些仓促,没来得及备上新的。乔家人又多,少爷也没好意思跟他们要......” 薛璟看了眼又抿唇不语的柳常安,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没去看大夫吗?” 南星道:“之前一直有在看,但入了年关后便没再找过了。” 薛璟点点头:“过完年再去找大夫看看。每日习武的功课有做吗?” 第107章 柳常安抿唇,缩了缩,用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薛璟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必然是没做的,哼笑一声,将他一把捞出来:“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躲懒,以后我若不在,可得让卫风盯着你。身子不养好,怎么好好念书?” 被子被掀开,柳常安冷得一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想再躲回去,被薛璟一把制住,抱下了床。 “不能见天儿地这么躺着,多动动才能暖和。” 薛璟给他围好大氅,又戴好兜帽,这才拉着他往外走。 今日无风,阳光正好,只是温度低,冻得人生疼。 院子里的雪清干净了,地面干爽,书言正在那跳格子。 刚才他在屋里裹着大氅还冻得发抖,如今却脱了大氅,脸热得红扑扑的。 南星见少爷终于被拉出院来,拉着一起跳了几下。 没一会儿,小院外跑进来两个孩子,正是薛璟刚入堂时见到的。 “表哥!吃糖!” 小姑娘不过薛璟大腿高,穿着厚实的棉服,像个红色小桶,颤颤巍巍地往柳常安面前跑,手中还抓着把糖缠。 她身边那个小男孩比她高上一些,正吃得满脸口水,见了薛璟一人在旁边看着自家表哥跳格子,怪无聊的样子,“噔噔”地跑过来,也给了他一把,还小声道:“你也吃!这糖可好吃了,偷偷给你!” 薛璟蹲下身,接过自己带来的那几颗糖缠,笑着问:“为何要偷偷给?” 小男孩“嘘”了一声:“表哥也爱吃糖,要被他知道我没给他,他要伤心的!阿娘说,就只有这么些,得省着点吃!” 薛璟忍不住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你知道他伤心还偷偷给我?”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道:“娘亲说,你是贵客,要留你下来吃饭,好东西也要给你尝尝!” 薛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娘亲是谁?” 小男孩还未来得及回答,柳常安便牵着小女孩走了过来:“是我舅母。” 他沉吟片刻,有些尴尬地问道:“你......要留下用膳吗?” 那眼神中满是闪躲,与其说是留客,不如说是推脱。 薛璟挑了挑眉:“不了,这几日还有些事要忙,下次再说吧。” 柳常安似乎松了口气:“那.......我送送你吧。” 薛璟无可无不可。 如今人已经见着,无甚大碍,也没见怎么赌气,他也就安心了。 就是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堵。 到了前堂,乔夫人见薛璟要往外走,急忙上前拦道:“诶,薛公子,就到午饭时间了,留下来用饭吧?!” 说完她又推了推柳常安牵着的儿子女儿:“不是让你们留客人吃饭吗?怎么没留?” 随即她又往身后招了招手:“招娣!” 方才见到的那少女急忙快步走了过来,在薛璟面前行了个礼,有些害羞地抬眼看了看他,小声道:“薛公子......膳房已经备膳了......” “是呀!后院还有不少亲戚,也都盼着见见薛公子呢!”乔夫人极热情地笑道。 她笑得薛璟一抖,不由得瞥向正尴尬看向自己的柳常安。 难怪他急着将自己往外推。 这家伙,知道自己最烦这种场合。 他赶忙拱手行了一礼:“抱歉,家中有事,留不得,下次吧!” 说完,他赶紧拔腿往外走。 “诶!薛公子!”乔夫人还想追,被柳常安拦下。 “舅母,昭行刚回京,诸事缠身,还是等下次吧。” 说罢,赶紧跟着往大门去。 见匆忙跑到府门外的薛璟,柳常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被薛璟一把捏住了脸。 “疼、轻点......” “哼!走了!”薛璟哼笑两声,抬步离开。 刚走两步,又突然回头问道:“十五去逛灯会吗?” 第79章 上元 先不说京城的元宵灯会热闹非常, 薛昭行的邀约,柳常安必然是立刻答应。 看着薛璟远走的背影,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过十五了。 再内敛的人, 情窦初开时,自心底漾起的那股酸涩喜悦, 藏也藏不住,泛成了眼中不见底的春水,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南星看得满心难过。 先不说对男子动心这大忌讳, 那位公子虽身份尊贵, 可毕竟是自幼习武的边关武将,不但不知风月, 来日保不齐得聚少离多。 凭自家少爷这种性子,那时的离愁别绪, 怕是一屋子锦书也写不透。 可他又不忍心坏了自己少爷难得的欢愉,只能替他紧了紧大氅,陪他一起在这初春的料峭中,待冰雪消融, 待春暖花开。 * 又忙碌几日, 就到了天官赐福, 上元灯会。 白日忙完了一众事宜, 薛璟早早便打水沐浴清理一番, 对着面前数套衣裳直头疼。 他想穿用柳常安送来的料子缝制的衣袍,可他前几日已经穿过了,如今再穿, 似乎不得礼。 可他还是想穿。 书言抱着几件大氅站在一旁,郁闷地看着以往从不挑剔衣裳的少爷站在那儿,已经犹疑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可是他那位去盈月坊赴宴, 也能穿一身赭色短打的少爷啊! 他怕是连眼前那几件制式差不多的衣裳的颜色都分不清,竟还能在这挑挑拣拣。 再不赶紧的,等扮完后天都得黑透了。 “少爷,要不,就那套燕尾青的吧?” 他谨慎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表情,试探地问道。 薛璟当然不知道哪套是燕尾青的,只知道必然不是自己想穿的那两套。 之前听他娘说的时候,没提到这颜色。 他微一皱眉,目光又流连了几番,有些不舍地摸了摸那两套衣袍,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燕尾青的锦袍绣着华丽如意暗纹,在灯火下会隐隐透着暗光,既显贵气,又很低调。 头上束着玄色套金玉发带,外面再罩上火熏描金云雷纹的大氅,活脱脱一个威风八面的世家贵胄。 薛璟看着镜中一身玄色、满身威压的自己,觉得也还算凑活,理了理衣襟,带着书言往外走。 薛宁州已经在马车里等他了。 这夯货换上了一身栗色锦袍,看着庄重了一些,正将大氅围在腿上,拿着面小铜镜,捯饬着自己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哥你在屋里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他嘴上说着话,眼神却没离开过铜镜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觉得今日自己哪儿哪儿都俊。 和他感觉相当的还有一个。 薛璟上车坐好,一把抢过他手里铜镜,也开始左看右看。 嗯,哪儿哪儿都俊。 但怎的今日觉得面上的细疤尤其显眼? “诶,哥,今日灯会,应该也有不少姑娘出来游街吧?” 薛宁州用手肘戳了戳他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薛璟这才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看向薛宁州。 这家伙,前月才过的生辰,实岁算来已满十五了,差不多也到了动心思的年纪。 于是他点点头:“难得上元佳节,无论男女贵贱,游街的必然有不少。” 薛宁州摸了摸鼻子,娇羞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像小月娥一样的民间奇女子......” 薛璟:...... 他懒得再应和做着戏梦的薛宁州,支着头,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那身如月下谪仙般的粉青色银竹软缎衫,正想着这人今天会穿身什么,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那被抛在墙角染血的一团碎布,突然面色一凝,手中悄摸捏紧了那枚云缂护身符。 今日他得看紧一些,不能再让那群宵小有机可乘。 * 今日的琉璃巷格外璀璨。 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一致的琉璃水晶灯,看上去玲珑剔透。 而巷道中则挂满了各色款式材质的花灯,令人目不暇接,赏灯的人更是摩肩接踵,将一条条巷道围得水泄不通。 柳常安站在巷口较僻静处,一身沧浪色衣袍,外罩兔毛领的甜白大氅,在灯火映衬下,显得温软恬淡。 他手中揣着个兔毛手拢,手拢里头包了个厚缎裹着的小手炉,暖呼呼的,让他面上显了些血色,在火光下倒是秾丽了几分。 远远看见薛璟一身玄青,大踏步地往他走来,他面上就更是晕红几分,忍不住兔毛领子里缩了缩。 “怎的站在外头?不冷?”薛璟伸手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蹭了下他耳下的脸颊,发现倒是有些温热。 柳常安摇摇头,兔毛领子挠得他有些痒,像薛昭行的手指轻触他面颊一般。 第108章 “薛大哥好!” “薛大哥好!”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两声童稚的问好响起。 两个小孩从柳常安身后跑了出来,跑到薛璟面前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薛璟摸了摸戴着帽子的两个毛茸茸小脑袋,指了指身后的薛宁州:“跟薛二哥打招呼。” “薛二哥好!” “薛二哥好!” 薛宁州看着两个笑得甜甜的小孩,忍不住上手搓了搓他俩的脸:“你俩是谁家小孩,这么乖巧?” “是我的表弟妹。”柳常安道。 薛璟那日让柳常安将两个小孩一起带出来逛逛,他还担心闹腾不讨喜,如今见薛家兄弟都蛮喜欢,放下心来。 薛宁州捏着俩小孩肉鼓鼓的脸,看了眼面上冷清的柳常安,笑出声来:“你这人居然还有这么可心的表弟妹?” 薛璟踹了他一脚:“少废话,赶紧走。” 薛宁州撇撇嘴,领着那俩孩子,跟在他哥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巷子里去。 一行数人,排了大长龙,缓慢在人流中移动。 除了花灯外,各商铺小摊都摆满了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 “糖人!卖糖人!” “西北来的青金石!还有上好的白玉!” “镂金的香囊球!来看看诶!” 一个小摊前,几个镂金雕纹的香囊球被挂在灯下,泛着耀眼的光。 其中一个是金错银竹纹小球,虽没有太过繁复的纹样,却显得更加清雅大方。 “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柳常安好檀香,给他弄一个,方便又好看。 薛璟偏头问向柳常安,正想抬手去取,没想到差点碰上一双葱白柔荑。 那柔荑的主人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抬眼见了薛璟,伏身行了个小礼:“两位薛公子、柳公子,见好。” 薛璟往后退了一步,回礼道:“蒋姑娘好。” “几位公子也颇具慧眼,看中了这个香球?”蒋知盈轻丝团扇遮了半张面,颇为欣喜地道。 薛璟正要回话,突然听得一阵烦人的笑声:“哈哈哈,蒋姑娘,真是巧遇,也在看香球?” 杨锦逸着家丁拨开眼前的人群,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卑躬屈膝的柳二,正抬眸满是委屈地看着蒋知盈。 蒋知盈急忙欠身行了一个礼,随即转开目光,抬眸看向薛璟,往他身边靠了靠。 杨锦逸这才发现薛璟一行人,哼笑一声:“怎么,薛小将军也好眼力,又同本公子看上同样的东西了?” 薛璟打量了下这两人。 一个被揍得躺在家中月余才敢出门,一个被书院及礼部除名前途尽毁,才没多久就又开始蹦跶了。 长留关细作被解决,宁王与杨国公都还没敢当众给他摆过脸色,这纨绔倒是不忌讳。 于是薛璟嗤笑一声:“啧,杨公子的伤这么快就好了?在下离京太久,没来得及庆贺,还真是惭愧。这琉璃巷人多事杂,杨公子可得小心着些。” 自上次被薛璟蒙了脑袋揍入粪坑,至今已过了半年,这事于杨锦逸来说,早已是往日云烟。 但这下突然被提起,令他又想起那一个月窝在家里出不了门的憋屈,怒得瞪了过去。 他虽纨绔好色,但也不是真蠢。 事后他就觉得自己被揍得蹊跷。若是喝醉了,在巷道里遇贼还好说,哪有贼专门钻进人后院茅房劫人钱财,还能消失得了无痕迹? 这下被薛璟一提,他突然回过味来,冷脸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二薛一柳,冷笑道:“薛公子放心,本公子小心着呢。若再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本公子头上,本公子定然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 这话说得透着些咬牙切齿。 随即他又看向柳常安,嘲讽道:“倒是没想到,八台大轿都请不动的京城新秀柳公子,今日竟如此有雅兴,给足了薛小将军面子。看来,还是薛小将军脊梁骨硬,傍得安稳。” 柳常安方才正看着柳二那看上去哀怨的眼神,探着那眼底的一丝憎恶狠戾,听他这一言,立刻瞥了过来,清清冷冷开口道:“杨公子谬赞。入秋后天寒,不才身子一直不利索,今日好些了,趁着今日热闹,出来见见世面。” 自他成名后,杨锦逸也装着风雅,给他递过几次帖子,均被他回绝。平日里他也几乎足不出户,这人想再次下手,也未得过机会。 如今怕是早换了目标。 他看向一旁目光躲闪的蒋知盈,又瞥了一眼柳二,微微蹙眉。 薛璟闻言,知道他这话是为了对付杨锦逸,却不知他这话里真假几分。 难不成真是身子不太好,所以那日才手脚冰凉。 他正想开口,又听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今日真巧,竟能遇见诸位贵人。” 一听这声音,薛璟就心中一紧。 尹平侯荣洛一身玉白的锦衣华服,手执一柄镀银花鸟纹琉璃灯,正深情款款地看向柳常安。 今儿这是什么日子?! 他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怎的一个两个令人厌烦的家伙扎堆往他这儿赶? ----------------------- 作者有话说:夜里寒凉,日入一过,冷意就从地底翻腾起来。 没有地龙的屋里寒意入骨。 南星套了件外披,拿了个小篓去添碳。 刚走到半路,就被人喊住:“南星!白日里来的那位公子找!” 乔府门前,薛璟正靠在马车边,手中摆弄着一个兰苕色厚缎的小手炉。 见南星出来,他将那手炉随手一抛,便抛至南星怀里,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南星看着一句话都没留下的薛公子,手里撰着那个小手炉,若有所思。 第80章 灯会 尹平侯荣洛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 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道:“在下......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薛璟和杨锦逸瞥了他一眼,都未作声, 只有柳常安和蒋知盈向他行了礼。 荣洛也不在意,笑道:“今日里头十分热闹, 有个猜灯谜的摊子,若是猜中了,那里的琉璃灯可随意挑, 诸位可否有兴趣去看看?” 杨锦逸“哼”了一声, 看了眼他手中的灯,嗤笑道:“侯爷可真是雅兴, 尽玩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尹平侯被他说得面色微赧,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薛璟则回身冲薛宁州抬抬手:“谢侯爷一片好意, 宁州你带两个小家伙和蒋姑娘去看看吧。” 薛宁州看了眼倒霉的蒋知盈,又看了看听了这话后,杨锦逸那张顿时怒目的脸,嬉笑一声:“好嘞!蒋姑娘, 咱们去看看吧?” 蒋知盈如蒙大赦, 快步走到薛宁州身边, 牵起小姑娘的手, 一起往巷子里走。 杨锦逸抬步就要跟上, 被荣洛一把拦住:“杨公子,想来猜谜多半无趣,在下在浮华院备了宴, 有好酒好菜,还有绝色胡姬,不知杨公子可否赏脸光临?” 杨锦逸瞪了荣洛一眼, 甩开他,忍着气性一拱手:“既然侯爷如此邀请,那本公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再不待见这低眉顺目的侯爷,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更何况,蒋知盈已经匆匆走远了。 有妖娆胡姬傍身,也不算亏。 荣洛闻言大喜:“杨公子可先行一步!蒙童已经在浮华院候着了!在下随后就到!” 杨锦逸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立在薛璟身后的柳常安,一拱手:“侯爷,本公子劝你一句,芳草处处有,别盯着一棵树吊死,免得,陪了夫人又折兵哪!” 说罢,他又狠狠地瞪了薛璟一眼,带着柳二抬步走了。 薛璟哼笑着看他走远,对尹平侯道了声谢。 柳常安也行了一礼道谢。 荣洛赶紧将他扶起,有些羞涩地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上次让蒙童给你带去的那毕罗,可还喜欢?” 柳常安点点头:“殿下费心了。” 荣洛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随即又忍不住看向柳常安,随后那眼神就像黏了丝一般,扯都扯不开。 “带的毕罗?”薛璟皱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两人间没来由的熟稔,令他心中警铃大作。 荣洛道:“哦,半月前的事情了。常安喜欢小点,上次在下于盈月舫尝了那毕罗,觉得酸甜可口,特地命人送了些过去。之前的那水晶糕,常安也颇喜欢。” 还有水晶糕?! 薛璟有些焦躁地看向柳常安。 他千方百计想将这两人隔开,怎的出去打个仗,这两人就莫名其妙地搅和在一起了? 第109章 不,应该不是莫名其妙。 这荣洛,一定是筹谋已久! 仅凭几口吃食就把柳常安给收买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爱吃? 柳常安尴尬地别开眼。 尹平侯似乎并未发现异样,见他视线往下,以为是在看着自己手中的灯,开心地将灯捧上:“常安可喜欢这盏花鸟琉璃灯?” 还常安? 这才多久,两人就喊得如此亲密? 薛璟憋了一肚子气,呛声道:“侯爷,刚才杨公子才说,这是小孩玩意儿,送出手不合适吧?” 尹平侯赶紧收回手,有些惭愧道:“这......确是我唐突了。常安定然不喜欢这种俗物,下次我再寻些新奇玩意儿送去就是!” 言罢,他又对薛璟拱手:“薛小将军不仅英武善战,亦是识风雅之人。宫宴那日,在下远远瞻仰,却不好上前打扰小将军与许三少爷叙旧,失了相交的机会,没想到今日竟有机缘遇上。不知,小将军可否赏脸,参加二月春会?” 他一番话说得委婉中带着七分赞赏三分讨好,面上更是带着十成十的笑意,憋得薛璟一嘴呛人的话卡在喉咙口,只能生生咽下去,硬是扯出了笑脸,支吾半天,回了句“好说,再看”。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十足不欺人。 纵是薛璟,也得给笑脸人点面子。 尹平侯面上显出了低落,自嘲笑笑:“想来在下不过一介纨绔,小将军怕是不屑与在下为伍……” 这人长相本就柔和,如此低垂眉目,看上去活像是遭了天大委屈。 薛璟觉得自己若是这时候再说“不”,似乎就要被打上捧高踩低的污名。 他看了眼隐隐透着期待的柳常安,硬着头皮说了个“行”。 虽然他对这种附庸风雅的集会很是厌烦,但确实是文人扬名的极好场所。 柳常安光有学识还不够,京中名望于他来日入朝也颇有助益。 这么想想,去那个春会转转倒也无所谓。 荣洛似乎没想到薛璟能应承下来,惊讶一瞬后,面带喜色:“多谢小将军赏脸!” 薛璟摆了摆手,道了声“不用,告辞”,便拉着柳常安往前去寻薛宁州几人。 荣洛执着灯,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前面那摊子上有各式的灯,若常安不喜欢这花鸟纹样,还有其他的!” 薛璟听着他的聒噪觉得十分不顺耳。 他该不会想跟着一同去猜谜吧? 就当他眉头一皱,准备回身瞪向荣洛时,柳常安抬眸看向尹平侯,婉言道:“多谢侯爷指路,但杨公子已走了许久,莫让他久等了......” 荣洛这时才想起,前面还有个杨锦逸。 他略有些尴尬地笑笑:“是,那......那我下次再寻盏雅致的灯送你,我、我先告辞!” 说罢,他面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快步往浮华院去,其间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看得薛璟咬牙切齿。 “还下次送灯,灯会都过了还送啥灯?”他撇撇嘴,拉着柳常安往前走。 “昭行,你......不喜欢侯爷?” 柳常安半带着肯定问道。 薛璟想了想,摇摇头:“也说不上不喜欢。他向来不务正业,对你心思不正,你少同他往来。” 柳常安听见“心思不正”,微微红了脸。 他在薛璟面前向来乖巧,于是点点头:“那......除了春会外,我以后不同他见面,也不收他的礼就是。” 薛璟看向被兔毛领子围着的软糯少年,笑着替他整了整大氅,拉着他往里走。 薛宁州正对着一张纸条抓耳挠腮,脸都快憋红了,也想不出谜底为何。 一旁的蒋知盈倒是猜出了几道,拿了两盏漂亮的琉璃小灯,正交给在薛宁州身边一左一右抓着他大氅的两个孩子。 “薛二哥,你猜不出来吗?” “薛二哥,知盈姐姐猜了好多!” 薛宁州“啧”了一声:“别催!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想出来了!” 柳常安好奇地上前一看:“一把刀,随水漂,有眼睛,没眉毛......” “一把刀?刀入水不就沉了,怎么还随水漂?” 薛璟凑过去,看着那张纸条皱了眉。 蒋知盈颇有些吃惊地看了眼薛璟,似乎没想到,名冠京城的薛公子猜谜时,如此......写实,又与柳常安对视一眼,随即用手中团扇遮了笑颜。 “这说的是此物似刀,在水中漂。” 柳常安也止不住弯了嘴角,对着薛家两兄弟道:“这说的应该是鱼。” 薛宁州一听,立刻冲着老板大喊:“老板!我猜出来了!这是鱼!对不对!” 那老板跑过来,拿过他手中纸条看了眼,哈哈笑道:“小公子厉害!没错,这就是鱼!小公子想要哪盏花灯?” 薛宁州指着不远处一个琉璃片上磨了绘相的花灯喊道:“那盏!那琉璃片上刻了曲苑四书的那盏!” 那琉璃片上的绘相正是他平日最喜欢听的几本戏文中的主角儿。 “这谜又不是你猜出来的!”薛璟拍了下他脑袋。 “我想了很久的!再想一会儿就想出来了!”薛宁州狡辩,抱着那灯不撒手。 看着他赖皮模样,薛璟无法,笑着随他去,转头对柳常安问道:“要不再猜一个?这里头有你想要的灯吗?” 柳常安看了看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花灯,都是些四角琉璃灯,只是琉璃片上绘相不一,并无奇特之处。 方才薛璟嫌弃这是小孩玩意儿,他对花灯也并无多少喜欢,于是摇摇头:“圆圆和满满有了就行,我们再去看看别家的物件吧?” 圆圆和满满就是那两个小弟妹,见柳常安不挑灯,争先恐后地要将手中的灯递给他,被柳常安哄劝了下去。 随着明月高悬,游人越来越盛,几人在人群中挑挑拣拣看了些摊位,但实在拥挤,最后薛家两兄弟便将两个孩子顶在肩上,一路游逛。 薛宁州这大半年被薛璟着护院抓着练拳脚,壮实了不少,和他哥一起顶着孩子走在前头。 柳常安和蒋知盈走在中间,后头则是书言和南星,护着少爷小姐走了一路。 直至月上中天,几人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火树银花一夕就归于寂静。 过完元宵,这年就算是过完了,各路便都要上工。 薛璟和柳常安也搬回了小院,开始念书。 圆圆满满一夜便与薛家兄弟熟悉了,时常跟着爹爹来小院探望表哥和薛大哥,顺便蹭点零嘴。 复朝后,元隆帝褒奖长留关边军,着专人与善狄部共议粮草通商一事,处理了积压的一些政务。 期间朝臣皆因年节喜气沾染,颇为平和。 唯独马家不知犯了何时,突然遭了外调。 还未来得及回书院的马崇明,匆匆跟着家人一同离京。 薛璟也未当回事。 离了京,就难再翻出风浪了。 江元恒知晓后,即刻又乔装来见他道谢,给了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这日子就在料峭的安宁中一日日过着,直到二月的花朝。 尹平侯派人送了描金香贴,请二人于二月二花朝之时,前往翠秀河边的青草甸,参加尹平侯府办的春会。 翠秀河与翠秀湖联通,在南城郊外十里,有处地势平坦,草甸茫茫。 这春会是尹平侯牵头斥金办的雅集,借赏花之名,让与会诸人抒发才情、寻觅同道。 薛柳二人乘着马车到时,里头已有不少才子书生在奏乐纵歌、吟诗作话,恣意豪情颇具古风。 见了薛璟,荣洛忙迎了上来,向众人引见:“诸位,今日薛小将军与柳大才子屈尊光临,在下实在不胜荣幸!” 周围人群纷纷上前见礼。 “早闻薛小将军年纪轻轻就颇有建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薛小将军如今又立大功,怕不日即要掌军了吧?” “可听闻小将军要弃武从文,如今正在刻苦念书,准备科考?” “既然如此,何不纵诗一曲,与我等同乐?” 众人七嘴八舌见,让出了一条道,尽头是一张几案,上置笔墨纸砚,和已写了墨迹的绫绢之本。 ----------------------- 作者有话说:已至夜半,琉璃巷中依旧游人若织。 几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到巷口,寻了各自马车准备归家。 蒋知盈上车前,屈身冲着薛家兄弟行了大礼,才姗姗入了马车。 第110章 薛宁州将两个小孩抱上乔家马车后,自己钻进车中,看着琉璃片上的绘相呵呵笑。 薛璟和柳常安在外头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就闻远处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 小乞儿三狗子披了件破烂百家棉衣,手里执着盏漂亮的小狸奴灯,匆匆往薛璟这处跑:“来啦来啦!公子我来啦!” “您的灯!”他将花灯交到薛璟手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这是找零!” 薛璟接过东西,对他点了点头:“谢了。” 小乞丐赶紧摆手,随后又匆匆跑走。 薛璟将那小狸奴灯交给柳常安,剔透的琉璃灯片里头,不是璀璨火光,而是一颗莹润的月明珠。 “这是……给我买的?”柳常安有些吃惊。 “嗯,今夜人多,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托朋友帮忙弄的。”薛璟笑笑。 “记得挂在屋中,照一年常乐平安。” “明年上元,我再带你来逛灯会!” 第81章 春会 自入书院到现在, 薛璟不过正儿八经念了俩月的书,那一手字堪堪脱离狗爬,只能说写得横竖正直, 更不用说吟诗作对了。 这会儿让他纵诗,那是真真地要他“献丑”。 看着面前这群文人状似真诚的模样, 薛璟心中嗤笑。 前世朝中,便是这群口能生花的书生们给他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套子,让他处处步履艰难。 柳常安看不得薛璟窘迫, 往前一步站到薛璟身前, 看着那群人道:“既知他是武将,怎的不先与他比试纵马骑射?” 以己之长, 攻彼之短,还敢自诩君子, 着实可笑。 见状,尹平侯赶忙上前:“诸位,常安说得对!薛小将军武功不凡,可有人敢与他一试?” 一些文人傲气天成, 最擅纸上谈兵, 有一些小成便觉得堪比宗师, 因此荣洛这一问, 还真有人站出来要与薛璟比试。 荣洛大喜, 命人牵来马匹,寻来弓靶,让众人在河畔的广袤草甸尽情骑射。 一时间, 喝彩奔腾之声四起。 “薛小将军真是英姿勃发,在下实在自愧不如。” 尹平侯远远看着场中众人,向柳常安轻叹道。 柳常安看了看他, 问道:“侯爷身份尊贵,何出此言?” 尹平侯看向他,眼中满是弱水般的温柔,口气无奈:“我空有爵位,却无官身,着实办不了什么大事。如今夹在宁王与太子中间,左右不敢得罪,更别提府中众兄弟对我的敌视。” 他叹了口气,又道:“常安学识了得,将来必成朝中栋梁,昭行武功不凡,来日定为边关支柱,令我如何不心向往之?” 他那幽幽的眼神中水波流转,看向远方正一把射中红心的薛璟:“薛小将军为人刚正,看上去,应当不会因宁王或太子而倾倒,我真心想与之结交。只可惜,他似乎对我颇为厌恶。常安可知这是为何?我该如何是好?” 柳常安觉得他看着薛璟的那双春水四溢多情目实在碍眼,干脆敛眸,看着眼前正抽条的嫩草。 这人总是一副哀怨无措的模样,看着十足可怜,却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侯爷千金之躯,衣食无忧,何须自讨不快?”他冷然道。 荣洛见他不接自己话茬,苦笑一声:“我的不快还少吗?” 见柳常安依旧抿唇不语,他只好笑道:“行行,咱们不聊这个。今日花朝,春意盎然不可辜负,你我二人何不作画题诗,以报此春色?” 他引着柳常安走到一旁的茅草亭中,里头的桌案上已摆好了鲜采的各色花朵,一张绫纸被一方玉镇压着,已有了数笔墨色。 “我实在想要一幅牡丹报春,奈何还有月余,才能见牡丹花开,不知常安可否与我一同,让这牡丹于此时盛放?” 尹平侯取了一支豪笔,沾了胭脂,递给柳常安。 柳常安倒也不推脱,提笔挥毫,便在绫本上作起了花。 荣洛也提笔沾墨,挥洒间,茎叶活灵活现。 薛璟那处,本是不将那一众书生放在眼里的。 有些书生不擅御马,上马后连弓都抓不稳,更遑论边骑边射,有些勉强能控好弓箭,却因马匹颤动而抓不住准头,一时间纷纷退却。 却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竟与他不相上下。 那人眸色浅淡,脸若刀削,一手执弓一手执箭,在策马飞驰间依旧稳当地把把射中。 两人酣斗许久,薛璟调转马头正欲补箭,就看见茅草亭中,柳常安与尹平侯并身而立,状似亲昵地不知写着什么。 他胸中突然一股火起,立时扔下与他相持那人,策马到了亭前。 下马进了亭子,就见柳常安最后一笔小楷落完,一幅娇艳欲滴的牡丹春色图并着蝇头小楷的题诗,浑然天成。 “呵,两位可真是好雅兴,躲在这风花雪月?” 薛璟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那艳红牡丹,觉得十分刺眼,恨不得给他烧穿一个洞。 这半月来,他向周遭众人打听过,自他出征后,这个尹平侯毫不避讳,四处宣扬自己对柳常安的钦佩,时时上门拜访赠礼,就差在脸面上刺下“心悦”二字了。 这柳云霁,避着其他许多人,对着荣洛却是十次见上五次,偶尔也传出他赞扬尹平侯才情之言。 此前,想到要为柳常安增加来日入朝依傍,薛璟并未多说什么,今日也如约来了这春会。 但亲眼见到这两人的知音之趣,他却觉得极其碍眼。 前世那个立在尹平侯身侧,不可一世、看他如蝼蚁的清冷蛇蝎又突然浮现在眼前,逐渐与面前的柳云霁重叠。 他极力控制自己起伏的胸膛和渐重的呼吸,向尹平侯抱了一拳:“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于柳云霁这种文人而言,恐怕像自己这样的莽夫,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们二人因故相交,如今他已将柳云霁拉出泥潭,未来他自然要走上康庄大道,而自己最终还是要回到边关。 届时,他真正需要的助力,就不再是自己了。 尹平侯虽然无能,但对他一片痴心,能为他求取一切他所想要的东西,于柳云霁而言,虽声名有些受损,但却实在能如虎添翼。 只要他心思不歪,就算当个权臣,与宁王党抗衡,于大衍而言,怕是百利无一害。 这便遂了自己的愿。 只是,怎的总觉得胸口堵得慌,似有一股乱流想要自胸腔撕裂而出,被他硬捂在里头,撞得他心口直发疼。 柳常安见他大踏步离开,似乎不管自己,急得赶紧放下笔,向尹平侯拱手一礼,匆匆跟上。 武将步子大,柳常安需小跑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跑到了薛璟身边,这人却对自己视而不见,阴沉着脸直往前走。 柳常安有些惊慌,抿着唇跟着,突然恍然回到了曾在翠秀湖边被薛璟救下的那次。 那时,这人也是视他如无物。 薛璟行到车边,抬步进了车厢,连帘子都没给柳常安撩。 柳常安心里难受,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在薛璟身边安静坐下。 他慌得有些不能自已,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想不明白,怎的薛璟突然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马车往前缓慢行驶,掩盖了他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有些哀怨地抬眼看着薛璟冷峻的侧脸,扯了扯他的衣袖。 若是以往,他如此示弱讨好,薛昭行必然会低下头,笑着问他怎么了。 可此时,这人依旧咬紧牙关,直视面前的车帘,一言不发。 柳常安有些无所适从,试探地靠近了一些,垂眸问道:“昭行......可是生气了?” 薛璟闻言,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车帘:“没有。” 柳常安见他应了自己,心下松了不少,又扯了扯他衣袖:“可是因我......今日过于显露锋芒?” 薛璟烦躁,干脆撩起窗帘子,扭头看向外面:“没有。” “那.....可是因为......尹平侯?”柳常安盯着薛璟的脸一瞬不瞬,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果然,就见薛璟额角青筋暴起,转头怒道:“开玩笑!我为何——”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觉得似乎有些过激,干脆闭上嘴,转头不再说话。 见他如此,柳常安原本还没着落的心突然就定了不少。 方才他未见薛昭行比试占了下风,也没发生其他能令他如此大动肝火之事。 他那句“风花雪月”拈酸般的阴阳怪气,必然是因为自己与尹平侯。 他不会傻到认为薛璟对尹平侯能有多少倾慕,毕竟这人是实打实地不待见荣洛。 第111章 那他这只能是...... 柳常安心中的慌乱渐渐成了窃喜,虽不敢再多想,但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那我以后,不同他来往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下了决定,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才名需靠他人传扬,因此他在各拜帖中挑挑拣拣,才选中了这以多情著称、却又无大靠山的荣洛。 不过数月,他在京中名气极盛,不仅拜帖络绎不绝,求他字画之人也是排起长龙。 如今,他与以往那个只能被人拿捏的软柿子已大不相同,哪怕是杨锦逸,也不敢再随意羞辱于他。 只是他不敢让薛璟知道这些,怕他嫌弃自己这些龌龊的小心思。 如今得知薛璟心中对自己那一丝的看重,他更得将这些藏好。 薛璟看着窗外逐渐消退的旷野,咬了几番牙,才道:“也并非要你不同他来往。这人与你颇有益处,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才又道:“他这人有断袖之癖,你得小心些,不可同他太过亲近。毕竟,两个男子,终、终归不妥,要授人话柄的。” 一句话,将柳常安原本逐渐雀跃的心情一下又按在了地上。 “昭行......看不得两个男子在一处?” 他心里有些难受,试探地问道。 薛璟想都没想,回道:“两个男子怎的能在一处?你看看那些养男宠的,哪几个有好名声?那个荣洛,不也因此被贵眷们不齿吗?!” 他未能控制住音量,将柳常安吼得泫然欲泣。 “可、亦有一些真心相待、相互成就的佳话......” 这话听在薛璟耳中,颇有几分为荣洛开脱的意味。 这尹平侯确实好手段,这才多久,便惹得柳常安对他情根深种了? 可他又能如何? 先不说这人于柳常安仕途有益。 在周遭人眼中,这两人皆具才貌,怕是算得上琴瑟和鸣的良配了。 一想到这,薛璟忍不住抬手,一拳砸在了窗框上,把柳常安吓了一大跳,有些惊惧地看向薛璟。 薛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尴尬地收回手,貌似不在意地支着头看着窗外风景,心里却乱如麻。 这两人前世本就纠缠不清,如今柳常安对荣洛动情,总不能强令他娶个女子吧? 再说,他那么聪颖,有几个女子能入他的眼?而且还那么娇,有几个女子能哄得了这样的夫君? 突然,他脑中闪现那日蒋知盈猜谜的模样。 娇俏可人,又十分聪慧,与柳常安走在一道时,有说有笑,看着倒挺般配...... 而柳常安被他那一拳吓得不敢再说话,垂着眸,眼中盈满泪,又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此前便知薛璟看不得这离经叛道之事。 自明白自己心意后,他便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被他发现。 只是方才薛璟看似吃味的模样,让他心中起了一丝希冀。 若薛昭行心中视他也不一般的话...... 光是有这希冀,就让他高兴得快要升天。 可他还是要得太多了...... 这人日后必然是要娶一门贵女的,能像之前那样以友人相交,他就已经该知足了。 也不知哪家的贵女能有此幸,得他青睐。 说起来,那位蒋姑娘娇柔可人,又颇有几分才智,家世清白又有几分权柄,应该是位良配...... 两人各存心事,一路无言,到了地方,便各回各院。 这一整日,薛璟都辗转反侧。 一会儿觉得,尹平侯是男子,要不得。 一会儿觉得,蒋知盈太柔弱,护不住。 最后恨不得立时往普济寺去求上一签,看看柳常安良配究竟为何。 直至日入十分,接了许怀琛吃酒的邀请,他才暂时放下这事,匆匆往盈月舫去。 雅间里,许怀琛坐在窗边,啜着杯中酒,正看着窗外月光下的盈盈湖水发呆。 见他那一脸的闷闷不乐,薛璟就知道,这必然是和叶境成闹别扭了。 这两人从小一块大,虽然关系极好,但总有拌嘴吵架的时候。 叶境成嘴笨,每每说不过便不说话,许怀琛吵不起来,就只能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喝闷酒。 “怎么了,和境成闹别扭了?” 许怀琛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的酒盏,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的湖水。 矫情。 薛璟自己倒了杯酒,也走到窗边同他一起坐着:“别老跟他吵架,回头把他气跑了,有你受的。” 这话倒是不假。 前世,他听说许怀琛与叶境成不知因何大吵一架。 随后叶境成回了江南,再也未入过京。 许怀琛也因此性情大变,再未去过江南,次年便入了大理寺,直至被刺身死。 那时薛璟尚在边关,还未回京。 接了薛宁州死讯回京后,又是一阵忙乱,一直未细问此事。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今年科考前后。 回头他得盯着点,免得他又重蹈覆辙。 许怀琛轻哼一声:“谁要跟他吵架,是他总惹我。” 他总算正眼看向薛璟:“听说,今日你去了荣洛的春会?” 薛璟点点头:“没意思。” “呵,那你还去?被下套子没?”许怀琛笑了。 薛璟撇撇嘴,没说话。 许怀琛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肯定被阴了一把:“哈哈哈,你说你一个莽夫,去凑他那什么吟风弄月的热闹?” 又笑了一会儿,见薛璟依旧愤愤地不答话,许怀琛悻然闭上嘴,又继续看着湖面发呆。 突然,薛璟手肘撞了撞他胳膊:“诶,我问你个事。” 他做贼心虚般地往四处扫了扫:“我有个朋友,好像看上了男人——” 许怀琛惊得手中酒盏一抖,洒出了半杯酒:“你看上了男人?!” ----------------------- 作者有话说:蒋知盈:听说我,谢谢你 第82章 情窦 “你聋了?我是说, 我有个朋友,看上了男人。” 薛璟矫正道。 许怀琛眯着眼看了看他,不置可否:“哦, 你继续说。” 薛璟被他这一下哽住,斟酌了半晌, 才又道:“这事......就不太……这该如何是好?” 许怀琛摇着手中酒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说的是哪个朋友?关系很好?他玩男人玩女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京城那些手里有几个钱的公子哥儿,不都爱贪这新鲜?” 薛璟皱眉:“什么玩不玩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不是那种人, 他就是......就是倾心于一个男子,这对他来日名声有损——” “他看上你了?” 许怀琛凑近了一些, 揶揄道。 “别胡说八道!我正经跟你说事儿呢!” 薛璟正色道。 许怀琛哼笑一声:“我也正经跟你说事儿呢。他看上的又不是你,那他倾心男子女子, 由你操的哪门子心?难不成,你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薛璟惊得差点把杯中酒盏给摔了,立刻反驳。 许怀琛没说话,就看着他笑, 笑得他浑身发毛。 他赶紧撇开脸, 看向窗外粼粼湖面, 抬起微抖的手, 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那一弯弦月映在湖面上, 像个碎金钩子,摇来曳去,钩得他思绪都跟着摇晃。 他方才反驳得理直气壮, 但许怀琛那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天灵盖上,初时只觉得炸疼,却一点点顺着天灵盖进了他脑子, 甩也甩不掉。 是啊,自己这操的哪门子心?生的哪门子气? 他与柳常安不过幼时同窗,后又机缘巧合成了好友。 但他若执意要找个男人,又与自己何干? 若是许怀琛突然对自己说要养个男宠,自己怕也只是顺嘴劝上两句。 为何到了柳常安,他会如此愤怒? 难不成自己真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 薛璟没意识到,自己竟将这话喃喃出口。 许怀琛嗤笑一声:“怎的不可能?你见过为同窗如此事无巨细的吗?而且,好不容易进的书院,他一走,你也跟着走,还非要为他忤逆宁王。你再想想,潇湘馆一事,你不顾后果为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被丢去长留关才算完。这半年流放你都还没想明白这回事儿?” 薛璟惊得看向他:“你、你怎的知道我在说谁?” 许怀琛很想给他一个白眼,却又觉得这人连个白眼也不值得,只得摇摇头道:“长了眼的哪个能不知道?你想想,一样是同窗,换成那江元恒,你能为他做这许多?” 第112章 这话说得薛璟一阵发寒,差点干呕。 方才他紧张得一直摩挲着手中那枚云缂护身符,听许怀琛说完,他脑中浮现的并非话中那些事,而是他摩挲着柳常安面颊的模样。 夏日午间昏沉的马车中,眼神迷蒙的小狸奴正懵懂地看着他,乖巧的任他轻触耳下的嫩肉,时不时还主动蹭上几下。 若换成江元恒...... 呕—— 许怀琛见他面色由红转绿,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薛璟脸一黑,又回身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大口咽下,才缓过来一些。 这事其中枝节实在不方便细说,他赶紧挥开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岔开了话题,同许怀琛又喝了许久。 只是这人眼中的揶揄调侃一直未消退过,惹得他聊得也不尽兴,早早便告辞走人。 但出了盈月舫,他脑中便又都充斥着许怀琛说的那些话。 他试着将脑海中的那张脸换了许多张,男的女的,但皆令他无法直视。 他就中意那小狸奴乖巧恬淡,毫无防备地看着自己、任自己磋磨的模样,似乎他全部的身心和仰赖都在自己身上似的...... 若他如此看向荣洛...... 薛璟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惹得杀心四起,赶紧深吸几口气,快步往回走。 可若他真看上了柳常安,他这算是拈酸吃醋了? 他堂堂一个武将,也太丢人了! 回了小院后,他因这些混乱的想法对柳常安避而不见,辗转反侧了数日。 往日里,两人都是在柳常安的院里用膳。 但这几日,一闻到饭菜香,书言还得屁颠颠地抱着食盒,顶着隔壁柳公子哀怨的目光,去将饭菜打回来,再伺候他家屁股长了疮似的坐不住的少爷用膳,任凭那谪仙公子一日到晚拨数次琴弦也没用。 “少爷,您这样......不妥吧?” 书言看着自家闲出屁来,却硬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少爷,十分委婉地问道。 当然不妥,都不妥到家了。 薛璟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这几日他越想,便越觉得许怀琛那番话颇有道理,自然越不知如何面对柳常安。 他本想助柳常安平步青云,也因此由头冠冕堂皇地让他远离尹平侯。 可如今,似乎却是自己有损他清名。 可硬是躺在榻上想,也想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他干脆草草用了晚膳,出门再次做最后的挣扎。 许怀琛是不能再找了。 他在京中无甚好友,只得托三狗子约了江元恒,在来福楼雅间碰面。 江元恒依旧乔装后神秘地出现。 自这张在脑海中被反复抽出来与柳常安对比的脸一出现在眼前,薛璟就差点忍不住冲他挥拳头。 刚坐下的江元恒感到薛璟那莫名的躁动,本能地缩了缩,疑惑问道:“薛小将军今日寻在下过来,有何要事?” 难不成,薛昭行那么快便将杨锦逸给拿下了?也没听见消息呀? 薛璟轻咳两声,先扯了个话题:“江侍郎当年之事,你知道多少?” 江元恒想了想,摇摇头:“知道的,差不多都同你说了,无甚隐瞒。他离京时走得匆忙,有许多东西没有交代。” 他又细细想了一番,将一些细微末节补充上。 言罢,见薛璟点头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今日寻我来,怕是还有其他要事吧?” “哦,没有。” 薛璟赶紧摇头,剥着碟中的花生,“就是许久未见,约你聚聚。” 江元恒闻言,打了个寒战:“嘶——你还是有话直说吧,你如此忸怩,有些恶心.......” 薛璟气得将花生壳扔了过去。 他也知道这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矫情,但这些话确实难以启齿。 他咬咬牙,将已打好的腹稿翻了出来:“近年来,男、男风盛行。我听闻,曾有过一段佳话。你、你知道那事吗?” 他一边问,一边剥着花生,眼睛直直盯着手中的花生壳,似要盯出火来。 江元恒看着他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眼神,心中一动,试探问道:“柳云霁终于给你捅破窗户纸了?” “啊?”薛璟听着有些莫名。 怎的是云霁捅破窗户纸? 江元恒见他如此,又问:“哦,那是你打算捅破窗户纸了?” 薛璟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否认:“不、不是,我就是有些好奇......” 江元恒懒得再听他扯皮,抓过碟子里的花生,一边磕,一边顶着副过来人语重心长的模样道:“唉,人生须臾而过,一辈子不过弹指一瞬,行事但求不悔。更何况像你这种马革裹尸、朝生不知是否暮死的边将。难不成真要等人头落地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你看,就像我爹,平日里多忙于公事,离京前还曾答应过,要陪一家老小去野外踏青。到头来呢?至死都未同家人闲适地过过一日。我有时候想,他死前,有没有因此而后悔呢?若他得知我娘紧随他而去,那当初他是不是宁可失了上官青眼,也要辞了这个差事?” 薛璟被他那一副看破生死的超然唬住,皱眉听得入神。 一辈子不过弹指一瞬,这话怕是没人比他更有感触。 他与前世的柳常安,也许本也可以成为挚友,最后却两厢四杀,使他不得善终。 如今重活一世,解了其中关窍,两人如今同仇敌忾,此夙愿算是了却大半...... 只是......人似乎总能滋生愈来愈多的愿望。 他自是不愿后悔,却又免不得瞻前顾后。 薛璟叹口气道:“我是担心......此事于他名声有损......” 江元恒把最后一粒花生抛进嘴里,嚼吧嚼吧后,探头问道:“所以你是真看上柳云霁了?” “你不是——”薛璟疑惑这人不是猜出来了? 随即看他那一双狡黠眼眸,立刻反应过来,拍桌怒道:“你套我话!” “没没没!” 江元恒赶紧缩回身子摆手道:“我这不是确认一下吗,不然谁吃饱了撑的大冷天把我薅起来去找什么狸奴灯?噫——怪恶心的。你说说,你给他送这送那,我这幼时密友,怎的也没这一成的待遇?” 他抱怨几句,又一副神秘兮兮地样子,凑过去小声问:“你跟他......行了那啥没?什么感觉?” “胡说八道什么你这王八羔子!” 薛璟被他问得老脸一红,气得抬脚往他腿上踹去,却被他抬脚躲过:“别生气别生气!你要是能收了这个祸害,也算是功德一件!我这当兄弟的也为你高兴!” “名声是靠自己挣的,跟你心悦男女无甚关系。那些因此得了污名的,多半本就是玩物丧志之徒,你二人只要不耽溺情爱,何来污名?” 那一句“耽溺情爱”让薛璟面色红得更甚,干脆捂眼不去看他。 江元恒蹲在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你一会儿去琉璃巷的瑞来书肆,同掌柜的说你要一本青云录,那里头就是你说的那段‘佳话’。此外,我再赠你一份大礼!不用付钱!作为回报,你桌上这糕点就送我,可好?” 他也没等薛璟答应,就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往布包袱里收拾各式各样的酥点。 薛璟被他刚才那几句颇为风月无边的话给说懵了,原本还只是纠结于自己是否心悦于柳常安的脑子,突然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曾经他未曾觉察,但却旖旎十足的情景来回不断如走马灯般滚过,令他脸上热得降不下温来。 于是他挥挥手,让江元恒赶紧收拾了快滚。 随后他自己一人在雅间里又坐了许久,带面上不再滚烫,才慢慢地出了来福楼,往那家瑞来书肆走去。 这书肆藏在小巷深处,店招是粗隶写就,算是好找。 进屋后,他敲了敲案台,对埋在书堆后的老板道了声要一本“青云录”。 那老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时至中年,略显精明的面庞。 他打量了薛璟一番,随后笑嘻嘻的从底下翻出一本书,上书青云录三字,交到薛璟手中:“来,小公子要的书。” 他往一旁又翻了翻,递了一本图册给薛璟:“这是老主顾交代送给小公子的大礼。” 随后他神秘兮兮地凑近悄声道:“珍品,可得收好了!” 薛璟好奇地翻看两页——竟是一本绘得惟妙惟肖的春宫图册! 第83章 明心 这该死的江元恒! 薛璟差点反手将那图册扔回案台后头, 但眼比手快,瞥见里头的人物情状,又生生止住。 这春宫图的线条飘逸细腻, 场景人物细节都极精致,确实看得出是珍品。 第113章 且每页上都有小字标注, 像极了教习书册。 他本对这些无甚兴趣,上回缴了薛宁州那本图册,他翻都未翻。 今日却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多瞟上几眼。 好歹是几盒点心换的, 他将图册和那本青云录一起卷吧卷吧, 塞进袖中。 向掌柜的道了声谢,便大步离开。 夜晚的琉璃巷灯火辉煌, 但薛璟无暇他顾,直接策马回了小院。 才刚入堂, 南星便披着夜色,捧了个食盒过来。 “公子,这是我家少爷做的梅花酥,您要尝尝吗?” 南星摆出副讨好的笑脸, 将那食盒打开。 里头是六个码得齐整的酥点, 色泽艳中透着素净, 一股甜香缓缓萦绕。 薛璟摇摆了一瞬, 接过食盒, 对南星点点头:“嗯,知道了。” 见他转身就要进屋,南星又道:“我家少爷这几日都待在家中, 谁也未见。今日得空,特地做了这梅花酥。” 薛璟转头看他,有些焦急地等他说下文, 忍不住摩挲着袖里的那两本书。 南星见他停步,赶紧又道:“只是近日春寒料峭,少爷的手沾了水,又受了风,生了疮……” 他说得可怜兮兮,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仲春了,还料峭? 不过柳常安向来体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受风受寒。 薛璟有些想过去看看,忍不住挪了挪步子,又立刻停住,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喊书言道:“去给他送罐金疮药。” 随即又转身准备进屋。 “公子不去看看吗?!” 南星急得上前想拉他,却又不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脸恳求的模样。 薛璟轻咳一声:“我、还有事。” 说罢,赶紧钻进屋中。 书言拿了金疮药,拉了拉落寞的南星,极小声道:“你别着急,安心等着就是。” 南星只能点点头,跟他一起回了隔壁院子。 薛璟也并非不想去见柳常安。 只是自从被许怀琛点破后,他脑中思绪纷乱,其间还有许多不甚雅致,偶尔还会入梦。 他怕见了人,那旖旎思绪就更关不住了。 更何况,似乎身边友人皆看出他对柳常安的与众不同,若是被柳云霁自己看将出来,那他得如何自处? 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 想他上辈子一生戎马,未通情爱,这辈子反倒为此头昏脑涨。 他坐在窗边,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那两本书册。 本打算看看那青云录中的佳话便可,但却忍不住先抽出那春宫图册翻了几页。 一页页不堪入目的缠绵画卷直击眼底。 三纲五常让他想要侧头避开,但好奇心又促使他频频侧目,最后干脆眯着眼,捧得远些,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不小心看了大半本,直到他感到人中处一阵异样,一滴血滴在了图册上某不可描述之处。 薛璟疑惑一瞬,一抹鼻子,竟是一手的血。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翻出帕子,将书上、脸上、手上的血都擦拭一番,再着急忙慌地将那春宫图册塞入仅能藏物的枕下。 什么破玩意儿! 邪物! 他起身踱了一会儿步,待冷静下来后,才抓过那本青云录翻开。 那书收录了不止一段本朝前朝的断袖佳话,有从龙之功的勋贵,亦有寄情山野的隐士。 每人都曾步履艰难,却携手并肩,渡人渡己,皆为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字里行间,那些市井龌龊之言皆不得见,俱是忠勇道义、惊才绝艳、保济安民之实。 笔者最末言,书青云之志,道珠璧之合。 情与志,原非相斥之物。 他的青云之志,是与柳常安攘外安内,共襄天下。 而他的珠璧之合...... 他一下坐不住了,丢开书,快步往外走。 正要出堂往大门去,被已经回院正准备烧水的书言一把拉住:“少爷,您......要不先擦把脸?” 薛璟接过他递来的巾子,往脸上抹了一把,还能见几道血丝。 他尴尬地赶紧在水边仔细擦过,才往隔壁去。 书言见他那着急忙慌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隔壁,柳常安正跪坐在堂中几案边,看着案上的书发呆。 薛昭行这几日对他避而不见,所为何事,他越是思索,越觉得那日的想法没错。 薛昭行必然是心中对自己存了一丝念想,只是接受不得这断袖之癖、龙阳之名。 他当然要的没有那么多,只求能待在他身边做个有助益的友人。 可他又无法直接与薛昭行挑明此事,只能像个囚徒,待薛昭行自行想明白后再做裁断。 这几日他始终吊着心绪,生怕薛昭行想明白后,要来同自己断义。 可他不来,又担心他是否就此消失再也不见。 因此,乍然看见他的那位判官踏着大步进来时,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昭、昭行......” 他喉口有些哽,哑声唤了他一声。 薛璟“嗯”了一句,就跟着盘坐在他身边,看着这小狸奴委屈的模样,心里一揪一揪的酸疼,忍不住想把他抱在怀中揉一揉。 去他的尹平侯。 自己是武将又如何? 多念点书,未必来日没有学识。 到时候,看谁还敢取笑自己配不上柳常安这文曲星! 他极力止住想拥他入怀的冲动。 这心思可不能让这傻狸奴知道,怕给他吓坏了。 于是他同以往一般,抬手曲指抚了抚他的耳下:“我这几日不得空,所以未曾过来。你可有好好念书?” 柳常安抿唇点点头。 薛璟又道:“我的事忙完了,明日便过来听你讲书可好?” 柳常安当然不会拒绝,终于面上带了点笑,道了声“好”。 “那你今晚早些睡,明日再念吧?” 薛璟伸手拉起他的胳膊,“听南星说,你手上冻了疮,给我瞧瞧。” 言罢,他将柳常安的手从大袖中抽出。 随即惊得一抖。 ?? 这哪是生了冻疮!原本纤长的十根手指都要成十根小萝卜了! “怎的这么严重?!喊大夫了吗?!” 他音量骤然拔高,瞪着南星问道。 南星看着与先前冷淡敷衍模样判若两人薛公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摇了摇头。 “天晚了,不好请大夫。不打紧,自己涂些药就是了。” 柳常安曲着僵疼的手指,拉了拉薛璟的衣袖道。 薛璟皱眉:“书言带来的金疮药呢?” 南星赶紧将药递过去,被薛璟一把抢过,开封后剐了一大块,给柳常安双手细细涂上,又给他一点一点地按揉。 柳常安极乖巧地垂眸任他摆弄。 薛璟见他灯下一副柔和恬淡的可心模样,脑中突然闪现过方才看的那些冶艳画面,赶紧抽手站起身。 “那什么,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明日若还没好,就去找大夫看看。” 他接过南星递来的巾子擦了擦手,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尴尬地看向房梁,生怕不小心又见鼻衄。 柳常安点头,见他着急要走,赶紧起身送他。 走到堂前,薛璟回身让他止步,这才发现,他竟未穿鞋袜。 “啧,明明一身冰凉,怎的连鞋袜也不穿?” 柳常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白日里有些暖,穿着鞋袜闷得紧......” “那也不能如此贪凉!南星,还不快给他换上袜子!” 薛璟一边说,一边上前低下身,一手托着他大腿,将他抱起来就往屋里去。 柳常安惊呼一声,赶紧双手搂着薛璟的脖颈,下巴贴上了他额顶,红着脸,安静地任薛璟将他抱至房中桌案上,双脚踩着文椅。 薛璟将他放下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手的冰凉。 他皱眉:“今日别看书了,早些睡,你那药也得喝起来,好好养养你这破落身子。” 柳常安抿唇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薛璟看着柳常安低垂眉目,面带红霞的模样,忍不住手痒,又蹭起了他的脸颊。 一时间,两人靠得近,那脑中纷飞的春宫画面,不知怎的,似乎逐渐有了清晰面容。 薛璟骤然收手,瓮瓮地道了声“走了”,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去,出门时,还差点撞到进来送袜的南星。 “少爷,薛公子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南星将袜子交给自己少爷,疑惑问道。 第114章 柳常安伸出手指,撩开身后的竹帘缝隙,看着薛璟快步远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没有回话。 虽心中尚有疑虑,当那几乎抑制不住的狂喜令他指尖微微颤抖。 他原本只求薛昭行能忘记那日的不快,能让自己同以前一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即便他忙碌,偶尔有空能来看看自己,便已算知足。 可如此看来,薛昭行对自己动的心思,绝不止一分一毫。 他有近水楼台之势,如今怎可能将他拱手让人? 虽前路艰难,但如薛昭行这样心智坚韧之人,只要能稳稳占着他的心,纵使面前有千军万马,他也不会退缩。 届时,不管是尹平侯,还是蒋知盈,又或者是将军府,怕都拿他毫无办法。 柳常安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院门,勾起了嘴角。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世上哪有什么圣人。 人就是如此卑劣,得了寸就想着进尺,永不知满足。未尽机关,不过心无所求罢了。 这一夜他在狂喜中浅眠辗转,翌日天刚亮,便起身梳洗,坐在堂中案边,静待薛昭行到来。 至早膳时,南星端来清粥小菜:“薛公子他......还未过来。” 这人念书向来躲懒,柳常安倒也不着急,安静地等着。 但直至近午,他都还未出现。 柳常安看着院中发呆,有些落寞,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昨夜是自己想多了...... 或者,他回去后,想到来日前景,与薛家血脉,便又退缩不前了。 也是,他是将军府长子,怎能如此妄为。 南星替自家少爷难过得紧,都带了些哭腔:“这薛公子,怎的说话不算数!” 柳常安笑着拍了拍他:“备膳吧。” 午膳皆是薛璟爱吃的菜,备了满满一桌,如今怕是大半要浪费了。 柳常安叹了口气,正准备动筷,忽的听闻院外一阵哒哒马蹄。 随后,院门被推开,带着仲春午间的暖风,卷了满堂。 ----------------------- 作者有话说:蛋1:鼻衄/鼻血 薛璟看着坐在桌案上的柳常安乖顺得令人心疼的模样,脑子不知怎的,突然冒出那春宫图册上在桌案边抱成一团的两具身子。 站着的那人正埋头啃着身前人的脖颈,坐在桌案上那人正仰着长颈,面若桃李,艳色无双。 他看着柳常安纤长细瘦的雪白脖颈,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前凑,但还未动作,便觉得鼻头一热。 他赶忙抽身,憋着气道了声“走了”,赶紧往外跑。 出房门时,差点撞着南星,他顺势一躲,侧身略过。 没想到这一动作,便将鼻衄震了出来,他赶忙捂鼻跑走。 回了自己院子,他才送了口气,靠在门扉上,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书言上前,给他递上一块巾子,略尴尬道:“少爷,要、要不,先擦擦?” ——————— 蛋2:冻疮 仲春时节,白日里虽暖和,但夜里还是寒凉,有时还能结冰。 南星看着自家少爷将手指泡在冷如寒冰的水中,抬起后未擦净便又吹着寒风,心疼得快要哭出来:“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 柳常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冻得麻木的手指,面上却是温和:“明日,你将那梅花酥送过去给他,顺便同他说......” 这小小盘算实在上不得台面,让他微露赧色,有些说不出口。 南星急忙点头:“我晓得!我会同他说,少爷为了做那梅花酥,冻伤了手!” 第84章 愁绪 薛璟风风火火地大步入堂而来, 肩上还扛着一卷厚重的羊毛毯子。 甫一进来,他便喊了卫风和两名护院帮忙,把堂中家什稍作挪动, 将那块方圆近八九尺的毯子铺在了地上,再一一搬回。 他拍了拍手, 对柳常安道:“刚从琉璃巷一个西域商户那弄来的。以后你若不想穿鞋袜,便踩在这毯子上,不怕着凉。” 柳常安这才知他缘何晚来, 一时心中满是愧意, 觉得自己实在小人之心。 一时又觉得这木头似的薛昭行怎的突然像个风月高手,惹得他心如擂鼓。 他赤着脚踩上那厚重绵暖的石榴花葡萄藤对纹羊毛毯子, 脚底暖融融的,烘得他面上也有点发热。 于是他赶紧让南星将菜布回, 为薛璟添了双筷子:“可是一早便去了琉璃巷?用过膳了吗?” 薛璟净了手,立刻坐在案边,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块樱桃肉:“他们开市早,去晚了就没好东西了。早时在那儿吃了块胡饼, 从卯时熬到现在, 可给我饿坏了!” 柳常安赶紧给他夹了几道菜, 突然觉得未再听见咀嚼声, 抬眼一看, 就见薛璟嘴里含着满口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原本如鹰隼般犀利清冽的眸子,如今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柔和,且朦胧不清,里头似乎装了千千结, 要把他缠得密不透风。 这一下把他盯得面上愈加发烫,放在地毯上的脚趾都忍不住蜷曲,才抑制住颤抖着落荒而逃的冲动。 “怎、怎么?不和胃口吗?”他询问的声音都有些飘忽。 薛璟被他这轻轻一问惊得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似乎发了呆,尴尬地囫囵道:“哦,不会。” 他赶紧把嘴里那口菜咽下,又往里夹了一大口,草草咀嚼了就往下咽。 连着咽了几口,他终于忍不住,盯着那满桌的菜开口道:“柳云霁,待你科考完,我、我同你说件事。” 这话刚出口,他就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垂着眼眸使劲嚼巴。 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何柳常安总爱垂眸。 柳常安心中一颤,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面红如醉,嘴上笑意止都止不住,轻道了声“好”。 之后两人便再没说话,都盯着桌上的菜,认真地吃着,思绪却飘了不知十万八千里。 午膳过后休息一阵,二人便在堂中讲书,此后几乎日日如此。 对柳常安来说,科考不再仅是入朝扬名的票券,也是最终拨云见日的那阵罡风。 因此,他以备考为由,拒绝了一切拜帖邀约。 荣洛初时常常上门,却次次都被挡在院外。 他倒是好脾气,从不怨怼,只差人送礼过来,即便被南星拒了,却同未曾听见一般,放在院门边,任柳常安处置。 待人走后,薛璟走上前,捡起那漂亮的木漆雕镂食盒,拿起里头的一块金乳酥咬了两口。 啧,还挺酥脆香甜,也不知从哪儿花大价钱买来的。 随即,他哼笑一声,提着食盒来到巷口,交给了跑将过来的三狗子,问了这金乳酥出处,又在三狗子的千恩万谢中摆摆手,回了柳常安院子。 此后,一整个春夏,柳常安案上的小点便没断过,还总变着花样,怕是京城里能翻着的天南海北奇食都让他尝了个遍。 这两季,也是薛璟多年来过得最惬意的两季。 守方寸,未得尘嚣扰。 绿树蝉鸣,晓风扬琴,侧畔玉郎素手弄清吟。 至院中银杏渐黄,苦读多年的学子们终于入了考场。 其中辛苦不必多说。 待出了礼部,薛璟打算立刻为薛宁州物色一个差事——这榜他必然是上不了的。 至于自己,倒也不多着急。 一来,今日策论写得颇为顺利;二来,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去解决前世的仇怨和谜团。 “你竟然会写?!”薛宁州听他写完了策论,惊得目瞪口呆,被他一掌削向脑门。 “谁让你三天两头假装头疼脑热不肯念书?” 薛母早就在礼部外等着了,接到了两个儿子,又听闻大儿子极有可能榜上有名,顿时喜出望外,这就要拉他回府去祭拜列祖列宗。 另一边,乔翰生也等到了柳常安,也不问他考得如何,只要他不必挂心,先回乔家休息一段时日,静待来年放榜。 两人便先各回各家,只约了过几日去普济寺上香赏秋。 回了将军府,薛家兄弟先是被娘亲拉去祭祖焚香,中不中榜先另说,至少百年来,薛家终于有人入得考场了。 随后又风风火火地上了梁国公府,上下告知了一番。 几番忙下来,把薛璟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说当初交了白卷。 来回忙了两三日,正想去问问柳常安近况,又收到了许怀琛约他喝酒的信。 依旧是盈月舫的临湖雅间,那个向来于人前风度翩翩蓬勃意气的少年显得有些萎靡,靠坐在窗边独自喝酒。 第115章 “嘶——你这是怎么了?又跟境成吵架了?” 薛璟鲜少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看不过眼。 平日里就算是有心事喝闷酒,两人也多是相互调笑后便不再忧心,哪像他现在,像是要上断头台似的。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着湖面喝酒。 此时正是仲秋白日,湖如明镜,倒映着沿岸的青松翠竹,点缀着朱果丹枫,又有丹桂送香,本是极怡人的时刻,却被他的沉闷给染上了几分萧索。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总不能是这次科考黄了吧?” 薛璟上前,抓过他酒杯扔在一旁。 许怀琛不说话,摇摇晃晃上前要抢那酒杯,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薛璟一把抓住他,将他掼在椅背上:“啧,说话。” 他皱起眉,声音沉冷了不少。 许怀琛被他这声吓得一缩。 以往他俩吵至动手,他从未赢过,次次被揍得哀嚎。 想到这,他扁扁嘴,还是没说话。 薛璟受不了他这幅矫情样,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说话,不然揍你!” 许怀琛一听,不乐意了,抬起一脚踹了过去:“你他娘的欺负我!你们都他娘的欺负我!” 说罢,胡乱挥着手,就往薛璟打去。 薛璟揉了揉被他踹的那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随后在他腹部重重给了一拳,又将人拖到窗前。 许怀琛本就喝多了发晕,起身动了两下就有些分不清南北,再挨上这一拳,顿时腹中翻江倒海,趴在窗边吐了起来。 “呕——!” 薛璟被熏得皱眉,往桌上扫了一眼,只有凌乱的酒壶杯盏。 看来这人什么也没吃,光是灌酒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怀琛吐差不多了,薛璟喊了侍女进来给他清理,又备上解酒茶,灌下后,这人眼里才多了几分清明。 “清醒了?还认得自己是哪个么?” 薛璟看着那双眼睛逐渐聚焦,看向自己,嘲讽问道。 他虽爱酒,但从不酗酒。 醉后失智的丑态先不说,万一被有心人撞上,指不定会出什么事端。 这家伙倒好,堂堂国舅幺子,还敢在这儿一人喝得酩酊大醉。 虽然门外立有许府小厮,文武应当也在附近,但万一解救不及,该如何是好? 许怀琛嗓子呕得发疼,咳了两声,沙哑地“嗯”了一声。 薛璟屏退了方才匆忙进来服侍的一干人,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问道:“说吧,什么事让你喝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许怀琛叹了口气,双眼无神地望着房梁:“我娘先前要给我说一门亲事,本打算考完便要定下。” 薛璟点点头。 这事儿他早有耳闻。 京中许多世家子弟,十五六岁便定好了亲事,早的怕已成婚。 许怀琛上有两位兄长,都已婚配,他性子又爱玩,如今才定亲,已算是晚的了。 他本就才学出众,现下定亲,待来年发榜高中后再成亲,便是万千读书人最羡慕的金榜题名配洞房花烛。 可这有甚好让他喝闷酒的? “可这事被境成给搅和了。” 许怀琛说得有气无力,干脆闭上了眼。 ?? 薛璟一头雾水。 “境成给你搅和这亲事做什么?可是那家姑娘不合适?” 他记得,叶境成向来不是管闲事的性格,怎的许夫人都满意的人,他能看出其间有瑕? 许怀琛听他这一问,睁开眼,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他。 这眼神和他算计人时的狡黠不太一样,冰冷间带着几分蔑视,就像在看个傻子一般,看得有些薛璟有些发毛,又有些怒意。 “你——”他正想骂上两句,但突然醍醐灌顶,赶紧尴尬地别开眼。 他自小见惯了这两人亲密无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直到他自己生了情愫,这半年又与柳常安朝夕相处,时时心中悸动。 这时再一回想,这两人多半也不怎么清白。 “那、那、那你、他——”他视线乱转,一时有些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倒是许怀琛自己先开了口,满嘴的阴阳怪气:“哟,薛炮仗,柳常安这位小先生,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但让你才学上有所精进,连这块也开了窍了?我还以为若不明说,你入土都想不明白呢。” 可不是嘛,他上辈子入土后到方才那会儿,都没想明白。 薛璟轻咳两声,干脆抬头看天。 和兄弟聊这种事,对象还是另一个友人,着实尴尬。 更何况,叶境成还是男子。 男子...... 他大概有些明白许怀琛今日为何来此买醉了。 自己虽对柳常安心意已明,毫无畏惧,可换做他人,就不一定了。 此路并非坦途,许怀琛又身份显贵,虽看上去恣意妄为,却也知自己身担许府门楣,行事皆在法度方圆之内,不敢逾矩。 果然,许怀琛幽幽道:“来日,我必然是要入朝为太子助力,我的一举一动,关系了太多东西。” 他叹了口气,难得显出副脆弱无奈的模样:“他先天情智有失,与他人关系冷淡,唯独爱粘着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几乎无贰。我能尽我所能地宠着他,可就是不能娶他。” “他若是个姑娘,我早明媒正礼、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将他娶进门!我要让全京城,不,要全大衍都知道,他是我许三青梅竹马的爱侣!” “可他偏偏是个男的。为什么?凭什么?” 许怀琛说着说着,带上了些哭腔。 纵使权势滔天如许家人,亦有许多身不由己。 薛璟见他如此,不但爱莫能助,还因他染上些悲戚。 如此一想,他此前还是思量得太简单了。 许怀琛如此,柳常安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就算有脸对柳常安说出心悦二字,可这二字就成了一块青云路上的拦路巨石,他可能接受? 一时间,他竟对叶境成有同病相怜之感。 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皆不是靠这杯中白堕能解,得努力往他处寻求答案。 薛璟轻踹了踹许怀琛:“我那有本青云录,要不,先借你看看,说不准能有不同思绪。” ----------------------- 作者有话说:“境成怎么搅和你的亲事了?” 许怀琛一听,几欲癫狂地吼道:“他往彩礼箱笼的担下塞了只死!耗!子!用红纸包着!那箱笼被抬起来后,还没出府门,那死耗子就掉在了喜婆脚跟前!!!” “那喜婆被绊了一跤,大喊跑走。那死耗子就被我看见了!那——么大一只!还龇牙咧嘴——!太——恶心了!” “我当即就吓得不清醒了!可我娘以为是我不满这门亲事才差人干的,把我抓着揍了一顿板子!!!” “我可谢谢他了!!!” *许怀琛怕鬼怕耗子 第85章 找人 许怀琛深呼一口气, 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画地为牢也不是办法。 他理了理衣装,跟着薛璟出了盈月舫。 秋风一吹, 带走脑中昏胀,让人清醒多了。 两人无言地走在湖边, 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不远处跑来一个褴褛身影。 三狗子一边捧着两手,一边鞠着躬, 往这走来。 “公子, 给点吧!” 许怀琛的小厮浮白见了,想要上前阻拦, 被薛喊开。 他让三狗子上前,往他手中放了几枚铜板。 “谢公子!公子万福安康!” 他拜完, 趁着数铜板的机会,小声问道:“公子可认得琉璃巷叶家的小少爷?之前见二位寒暄过。今儿怕是要出事。” “你这是何意?!叶家公子要出什么事?!”许怀琛赶紧上前问道。 * 二人按着三狗子说的地点,匆忙来到不远的一处太平茶肆。 现下是白日,茶楼里只有零星几位茶客正在闲谈。 许怀琛一入堂便要往楼上冲, 被一店小厮拦下:“两位公子, 请问可是来喝茶?一楼窗边尚有雅座——” 许怀琛一把推开他要往上走, 却被他紧紧拉住:“诶, 公子!您这是作甚?这是要来光顾, 还是要来闹事啊?!” 薛璟上前一把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几乎拎了起来:“你这二楼矜贵,上不得是吗?” 说罢, 将人丢在一边的栏杆上。 第116章 许怀琛身上一松,抬脚就往上去,行至二楼, 扫视一眼面前空空如也的齐整桌台,又将每个雅间推开,均未寻到叶境成。 他匆忙回头向薛璟问道:“是不是弄错了?境成定然是在家中看话本,怎的没事会到翠秀湖边来?” 薛璟皱眉,摇摇头。 三狗子不可能没事给他个假信儿逗他玩。 更何况,若有空位,茶客坐哪儿不是坐? 那小厮拦得着实蹊跷。 “两位客官若是要寻人,大可直接同小的说。这大白日的,连一楼都未坐满,二楼如何会有客人?” 那小思揉着被撞疼的肩,见他二人在二楼颇为粗暴地巡了一圈未得其果,悻悻要走,不高兴地嘟囔道。 “你这二楼一直没人?” 许怀琛急问道。 “没有没有!”小厮见这二人不好惹,不敢再呛声,赶紧摆手。 两人只得下楼,在一楼又四处查看皆无身影,只得在小二的嘟囔声出了铺子。 刚出铺子,许怀琛想差文武二人先回琉璃巷,看看叶境成是否在家中。 尚未开口,便见一旁小巷中滚出一个铜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最后躺在地上不动。 薛璟一把拉着许怀琛往那小巷去,就见三狗子笑嘻嘻地用铜板在地上摆了个方向。 二人徇着那方向,匆忙来到巷尾的后门边,就见一辆刚套好笼头的马车停在那儿,车夫正准备驾车驶离。 薛璟飞速上前制住那车夫。 “哎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白日打劫吗?!” 那车夫被摁在车架上,嗷嗷大叫。 薛璟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 就在这一瞬,不远处的巷角处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和车轮的辘辘声。 一辆马车在几人看不见的位置缓缓开动,随后快速驶离。 接了许怀琛眼神指示,文武二人立即跟去。 许怀琛则匆忙跑到薛璟身边,一撩车帘,里头正是已不省人事的叶境成。 “境成!境成你怎么样了?!” 许怀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将叶境成抱在怀里晃了几晃,但除了几声不甚清醒的嘤咛,没再有其他回音。 薛璟将那车夫一把拖起,抵在马车边上:“说!谁让你干的!” 他那一身阎王般的肃杀气息把车夫吓得一抖,又被抓了个现行,差点就要瘫在地上求饶:“不、不知道啊!小的不知——嗷——!” 他还没说完,便挨了赶忙从车里下来的许怀琛一脚。 许三少踹完尚不解气,抬手摸上腰间玉骨扇,寻到机关一按,那扇尾处有一片玉便随之探出。 他一抽手,竟是一把镶了玉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不说见血。” 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狐狸眼此时瞪得锃圆,眸中满是怒气和杀意。 冰冷的短刃抵在喉口,那车夫吓得大哭起来:“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就是刚才太平茶肆的人让我运个人,其他的小的不知啊!” 太平茶肆,就是方才二人寻人无果的那间茶肆。 许怀琛气得冲他踹了数脚,见他满头满脸鲜血直流,也消不了那胸中怒气。 此时,小武已经折回,冲他抱拳道:“公子,那车驶得太快,一时追不上。文儿还在跟,若跟丢了,也会照着样式全城去寻。” 薛璟见许怀琛气得全身发抖,赶紧将他扶上车:“你先赶紧找大夫给境成看看,别耽误了。这里交给我!” 许怀琛终于从盛怒中回神,赶紧收起短刃,爬进车厢,将叶境成抱在怀中,对小武吩咐道:“先回许府,再将那混账玩意儿带去琉璃巷拷问!” 小武得令,缚好车夫,便驾车走了。 薛璟则寻到就在一旁的太平茶肆后门,纵身跃了进去。 正巧,那小厮正端着一壶茶水,在水台边似乎正要清洗。 他没想到有人竟会翻墙而入,吓得差点打翻手中茶盏。 方才他就听见那车夫的鬼叫,这才赶紧将那少年用过的茶盏拿出来清洗,以免惹了是非。 没想到这是非现下已经在眼前了,还快步上前,一把摁住他要倒茶水的手:“里头是什么?” 小厮使足了劲儿,手中茶盏却分毫不动,只得尴尬地笑道:“这、这是客人用过的茶。小公子怎么突然跑来后院了?” “什么茶?”薛璟没理他的话,继续问话。 小厮赶紧摇摇头。 薛璟抬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你一个茶肆小厮,竟不知客人喝的是什么茶?” 那小厮怕得要哭,却还是硬扯着嘴角:“不、不是小的送的......” “那是谁送的?” 脖颈间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小厮疼得龇牙咧嘴。 “公、公子饶命啊!是、是小的送的!” “送给谁的?” “是、是一个清秀的小公子,就是不太爱笑。小的此前也没见过,不、不认得……” 那小厮干脆松开了手里的杯盏,两手探到后头,想要拨开薛璟铁钳一般的手。 “然后呢?” “然、然后......” 小二睁眼看了看眼前面色愈发阴鸷的少年,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公子饶命啊!小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时正要泡茶,又来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公子,看着挺谦和,同小的问了楼上那小公子的事情。” “小的就同他聊了几句,他嘱咐小的,一会儿给楼上那小公子喊辆马车,送到湖畔的一处草庐。小的想,两位应该是友人,便应下来了。谁知,茶送上去没多久,楼上那位小公子,就昏在了桌上!这茶、这茶......” 他苦着脸,欲哭无泪:“这茶里,也不知何时被加了些东西。小的......小的实在害怕惹祸上身,所以才......” 薛璟盯着他的脸,见他不似作伪,又问道:“那人去了哪儿?” “说完话他就走了,小的往外瞥了一眼,在街角处上了一架顶气派的马车。公子、公子,小的真的不知道是怎的回事,求公子饶过小的吧!” 见再问不出来什么,薛璟一把扔开那小厮,将茶盏带上,往许府走去。 只是这一路颇有疑惑。 叶境成武功几近大成,平日里,便将文武放在许怀琛身边,若他始终清醒,在京城绝无遇险可能。 可怎的会无故独自跑到翠秀湖边,误饮了加了料的茶水? 此事必有蹊跷,且与那个上了气派马车的少年有关。 方才在巷中听见的那阵哒哒马蹄,很可能便是那辆气派马车。 如今知道事情败露,他们应当不会再去那湖畔草庐,想抓现行是不可能了。 只能等文儿的信儿了。 他看着手中杯盏,有些宛然。 今日幸得三狗子报信,不然也不知叶境成会遇上何事。 记得前世许怀琛便大概在此时性格大变,与叶境成分道扬镳。想来,应当是与此事有关。 待到了许府,他将手上杯盏交给浮白,让他找个大夫看看这药性,随即就要往里走,去寻许怀琛。 没想到竟被浮白拦下:“薛公子......我们家少爷今日,怕是不得空。” 不得空? 不是才回来? “他在照看叶境成?” “对、对。回头得空了,少爷会亲自上门寻您,不如,您今日就先请回吧?” 浮白满脸尴尬。 薛璟也未作他想,点点头,交代他记得去寻大夫,便回了将军府。 文武的审讯也需要时间,他先回去,等着许怀琛一并上门便是。 文武的消息先至。 审讯后,那车夫确实什么也不知,只是得了信,要将人运走。 探子去查了那小二,确也是无辜。 这下,罪魁怕是就在那马车之中了。 文儿那日差了周边探子,跟着马车一道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从车上下来的,竟是杨锦逸和柳二。 如此看来,去找那茶肆小二的,应当就是柳二。 这该死的杨锦逸对叶境成下手,大概与许怀琛有关。 只是,不知他们如何得了叶境成踪迹,也不知柳二如何避人耳目往茶中下了药。 更令人烦闷的是,如今他们并无证据,也无法打将过去,逼这两人承认,竟只能生生吃下这闷亏。 万幸的是,叶境成最终没事。 ......应当没事。 但不知许怀琛这几日究竟在忙活什么,竟一直未来找他。 第117章 他的事未了,薛璟又不方便唐突上门。 这一等,便等到了与柳常安约好去普济寺那日。 见许怀琛仍未上门,也未闻恶信,他便一早起来捯饬,想着今日上香回来又该带小狸奴去哪儿。 仲秋一过,天气渐冷,尤其山间更甚。 薛璟挑了件浅色大氅给柳常安备上,正准备出门。 突然,福伯带着浮白进了松风苑。 浮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见薛璟就着急忙慌地道:“薛公子!不好了!我家少爷今日一早自己一人出城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大剧情过完,大柳就要来了![坏笑] 不确定有没有一些没交代清楚的,如果有的话,或者有想看的彩蛋,可以评论里留言,能写的我尽量在作话里放出来[害羞][害羞] 第86章 山寨 许怀琛是国舅幺子, 虽未任要职,但觊觎的人也不在少数。 平日里在京中都有专人护卫,今日怎会一人出城? 浮白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叶公子今日一早就带着文武走了, 说是要回江南,少爷当时就骑马追了出去。夫人知道后, 也不好大动干戈,只能按下此事,悄悄派了些人马去寻。可少爷单人快马的, 小的担心......” 文武此前一直被叶境成放在许怀琛身边, 让他向来有恃无恐,如今竟被一并带走, 那他情急之下,怕是只能一人匆忙出城了。 而一行人确实不如一人来得灵活。 但薛璟闻言十分疑惑。 叶境成不是已被许怀琛救下了, 怎的二人还是分道扬镳了? 薛璟原本想要细问,但眼下情形容不得耽搁,他准备赏景的怡然情志也立即烟消云散。 “我知道了。” 他揉着突突跳的额角,让书言即刻备马。 至于今日的相约...... 情况紧急, 他只能请福伯去乔府告知柳常安一声, 今日遇了急事, 改日再去上香。 临行前, 他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手中那件浅色大氅, 心下叹息。 只能来日赔罪了。 柳常安收到信时,已准备妥当,就等着薛璟上门。乍然一听这消息, 多少有些失落。 但他知道,薛璟将来必不可能以文官身份入朝,科考过后, 自然有需要忙碌之事,便也未放在心上。 如今乔翰生已将当时从柳家分得的铺子田庄交还,正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打理,他便专心地学。 只是乔翰生教得似乎有些着急,还常心不在焉。 “舅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乔翰生向来是有些急性子,但忙起来时,亦能全神贯注,有条不紊。 如今这幅模样,让柳常安有些担忧。 乔翰生听得这一问,猛地回神,才发现手指在算盘上停了许久。 “哦,无事无事,方才在想铺子里的事。近日有人眼红家中瑞香林的生意,使了些绊子。不过不打紧,这也是常有的事。你如今自己打理铺子,来日也不免碰上,留心些就是了。” 他继续着手中动作,带着柳常安将这年铺子中的账目清算完毕,又教了他些采买售卖、用人之法,才又匆匆去了瑞香林。 * 城外,薛璟一路纵马南行了近一个时辰,都只见满路烟尘和往来零星的路人。 “少爷!许三少不会没走这条道吧?” 书言这两年也蹿了个儿,跟着薛璟在战场磨练了一番,如今已有几分前世副将的模样。 “不可能!南行只有这一条路!” 薛璟一边甩着马鞭,一边喊道。 自浮白发现许怀琛出城,再到将军府报信,期间本就耗了不少时间。许怀琛的照夜白又极好极快,他紧赶慢赶,若对方不停,他怕是一时难以赶上。 三人又行了没多久,从一旁小道上,踢踢踏踏地传来一阵马蹄。 一匹通体雪白,套着描金笼头马鞍的快马逆风而来,但马背上却没了人影。 “少爷!我家少爷呢!” 跟来的浮白一见照夜白身上失了许怀琛的踪迹,当即吓得哭了出来。 薛璟赶忙上前制住照夜白,探手摸了摸马鞍。 还尚有余温,人刚走不算久。 浮白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抓着照夜白的马笼头,着急道:“小白!小白!少爷呢?你快带我去找少爷啊!” 那马也不知听没听懂,但极通人性,见了熟人,又一转身,踢踢踏踏地迈着蹄子往来路跑。 那路并非官道,只是条通往山间的小土路。时至入秋,芒草衰微,一片枯黄萧瑟。 行了不多时,那照夜白在一处山脚停下,原地绕着转圈。 薛璟下马一看,见满地的繁杂脚印,似有多人在此缠斗过。 “公子!薛公子!这是少爷衣裳上的饰物!” 浮白眼尖,看见了路边黄草中有个莹润之物,上前翻找,竟是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黄玉,隐在一片枯黄间,不慎清晰。 “你确定?” 薛璟从他手中接过那枚黄玉珠仔细看了看,问道。 浮白点头如捣蒜:“当然!今早是我为少爷更的衣,一身霁青的圆领袍子,领襟上镶着一圈这黄玉珠子!” 薛璟扫视四方,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脚印往一处山坳里延伸。 “你去找许家那些出城寻人的府卫,将他们带来此处,切勿惊动他人。” 他将那枚黄玉丢回给浮白,吩咐道。 随即,他带着书言,将马拴在附近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猫着腰,隐在黄草丛中,跟着那些脚印痕迹一路而去。 行至半山拐角处,就见土路上搭了个极简陋的木山门,上面歪歪斜斜地书着半岗寨,门下还有两个魁梧大汉坐着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这几日运气可真不错,前两日才干了票大的,今日又抓到了一个浑身是宝的小子。” “可不嘛!那一身行头扒下来,少不得卖上千百两银子。你瞧瞧我这刚顺来的小玩意儿,在百宝楼就得卖十好几两一颗!更别提他身上那些玉扇子、玉坠子什么的。” 一个大汉手中捏着一枚黄玉珠子,冲着另一人显摆道。 “唉,可就是身板不行,人牙子都不收。” “这你就不懂了,像他这种细皮嫩肉的,得卖进窑子里!不过像他这样的,家里定然有些厉害,估计啊,还是得像前日那样,咔——” 说道最后,那大汉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唉,可惜了,少说得亏十几两银子。还有那匹马,那笼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金,就是跑太快了,撵都撵不上!” ...... 薛璟躲在暗处,听得火冒三丈。 这下他基本确定,许怀琛是半道被这群山匪给劫了,最后怕是还得被灭口。 他忍着心中怒火,爬上一侧矮坡。 那矮坡应当是被山匪当做险嶂土墙,此时却方便他探看寨内情景。 这山寨不算大,不过十来间屋舍,正中设了个大堂屋,被环绕其中。 除了寨门边的两个大汉,还能看见七八个正三两聚在一起谈笑的贼匪。 屋中定然还有不少,但见这规模,也多不到哪儿去。 薛璟蹑手蹑脚地爬至山门上方,随即一跃而下,趁那两名大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敲了他们的后脖颈。 “捆了。” 薛璟交代完书言,从已昏迷的大汉身上搜出兵器,准备往里走。 没想到,将贼匪背上的兵刃抽出后,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制式......竟是与他在长留关所见到的新兵器如出一辙! 就连做工也是极其精良! 这通敌的兵器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贼寨和胡余部众及那幕后之人有所牵扯?! 他寻了半年多的线索,竟就这么送上了门,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接下去顺藤摸瓜,不怕寻不到背后的那只老狐狸! 不过眼下首要的是先救出许怀琛。 他按下心中激动,贴着山壁,谨慎地往里走。 但要寻人,必然免不了短兵相接。 “那玉扇子有这么大!玉佩也有那么大!” 一个大汉正兴奋地朝同伴比划着方才看见的羊有多肥,突然感觉脖颈一凉,低头一看,竟被架上了一把银刃。 随即听见耳边一阵森冷的问话:“人在哪儿。” 另几个大汉登时反应过来,这是被人挑寨了,随即拔出兵刃,纷纷冲薛璟摆出架势。 “再问一遍,人在哪儿。” 薛璟顶着手中的后脖颈往刀上靠,他手中那大汉气得大叫:“他娘的哪个山头的小兔崽子敢来挑——”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喷起一道血柱,随即他喉口一疼,再出不了声。 第118章 这鸡一杀,剩下的几个大汉皆面色铁青,见眼前少年出手干净利落,像是个熟手,慌张一瞬后,便重新摆好架势,向薛璟冲去。 附近正谈笑的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抽了兵器一同杀了上来。 乌合之众,薛璟自然不放在眼里,正准备挥刀,突然眼前一花。 一抹白影自远处飞跃而来,随即一柄柳叶剑自后方直插入他面前大汉的喉咙。 叶境成抽剑,随手甩去剑上血渍,对着眼前一圈贼匪冷冷道:“人在哪儿。” ...... 许怀琛之所以落入匪寨,就是因为只身一人去追离京的叶境成。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罪魁”,薛璟一时心绪复杂,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干脆拿眼前不开口的山贼泄气,同叶境成两人一路杀进了堂中。 贼匪虽越涌越多,却还是抵不住两人凌厉攻势,死伤一片。 很快,浮白带着许家府卫赶到,将大部分贼匪控制。 待薛璟和叶境成杀入大堂后,那喝得有些上了头的贼首本欲出来查看,见部众纷纷不敌,赶紧抽刀,要去提已被五花大绑的许怀琛,被叶境成一剑朝眉心刺去。 “抓活的!” 薛璟身法不及他快,赶紧冲他大喊。 叶境成闻言,手一偏,那剑尖便往贼头耳朵刺去,堪堪削了一半。 “啊——!” 那贼首疼得一把丢开人,捂住满是鲜血的耳朵,随即又被薛璟一脚踹在了墙上,吐了一嘴血。 许怀琛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件里衣,别说一身饰物,连圆领袍上的绣金线都正被一根根挑下来。 他手脚被缚,嘴也被堵上,见了叶境成,着急地满嘴“呜呜”,朝着他蛄蛹过去。 但那持剑少年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见他已出险境,回身一跃,又衣袂飘飘地走了。 “诶!你去哪儿?!” 薛璟想要替许怀琛拦他,却慢了一步,连他袖子也没挽着,只能看着他消失在山间,随即转身看着在地上直蹬腿的许三少,摇了摇头。 第87章 茶商 地上的许怀琛还蛄蛹着想去追, 被薛璟一把拖起来,割了身上缠绕的绳索。 甫一松绑,他就想拔腿往叶境成消失的方向跑, 可这时候怎可能再追上。 薛璟扯住他,皱眉道:“行了, 别自不量力了。而且,你打算就这么去?” 许怀琛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的狼狈模样,赶紧拢了拢几乎半敞的衣襟, 在角落里寻了那件已岔了丝的外袍套上。 浮白已经着人四处寻了衣饰, 捧至他面前。 他只拿了玉骨扇,便摆了摆手, 让浮白带着府卫先下去。 待众人一走,他赶紧着急忙慌地拉着薛璟:“你快帮我去追!追回来我记你一个大人情!” 薛璟白了他一眼:“我也追不上了。更何况, 还有正事呢。这贼窝里的兵器——” “我这难道不是正事?!”许怀琛话未听完就“噌”地跳起,“你不帮,我自己去就是!” 说罢,气冲冲地要往外赶。 薛璟拉住他, 无奈道:“境成功夫了得, 又有文武在身边, 不会有事的。我这——” “谁说不会有事的?!上回不就差点被杨家那牲口给害了?爷跟那混账玩意儿势不两立!别让爷抓着他把柄, 看爷恁不死他!” 他越说越激动, 挣开薛璟就要继续往那冲。 薛璟额角暴涨的青筋再也遭不住,“啪”一声,断了。 他一脚绊过去, 随即抓着许怀琛衣领,将他一把摁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 “听不听人说话?!” 许三少本就被贼匪们揍过一顿, 又被捆了好一会儿,这会儿被薛璟掼在地上,浑身没一处不疼,尤其是被反剪的两条胳膊,偏他力气比不过薛炮仗,挣了几下只能瘫在地上哼哼:“听、听,你先放、放手……” 薛璟这才松了桎梏,将他拉坐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许怀琛愤愤地看着他,但也冷静了不少。 就算他再怎么想去追叶境成,如今人早就没了踪迹,追不上了。 而且,三丈之内,薛昭行不放,他压根儿跑不掉。 “说吧。” 他干脆盘腿坐着,赖在地上不起来。 反正也没外人,随他如何撒泼。 薛璟被他气笑,但也懒得管他,掏出方才缴的那把刀,伸出指尖,在刀锋一弹:“这刀精钢制成,不沉,却极锋利,算得上削铁如泥,杀伤力极强。” 许怀琛瞟了一眼那刀,冷哼一声。 他当然见过这刀。 他就是被这刀挟持上的山寨。 今早他原本疾行在官道上一路往南,行至一处,突然见路边几个大汉想要拦马。 那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脸上更是凶狠。 他不想硬碰,于是勒马转道,可没跑一会儿便被持刀的这群贼匪团团围住。 势单力薄自然抵不得对方人数众多,没反抗几下便被绑来了此处。 薛璟见他不太乐意理睬,将那钢刀又往他面前放了放,低下声音,严肃道:“我在胡余大军里头见过一模一样的。” 许怀琛猛地回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薛璟,随即眯起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 他扫视一眼狼藉的堂屋,和远处被缚的一众山匪,也压低声音道:“那通敌之人不仅对指南车动了手脚,还与这群山匪有联系,运了刀兵出境?” “不确定。” 薛景摇摇头,“但兵器肯定是一般制式。其余的还得再探探。” 许怀琛拔出刚别好的玉骨扇,朝手中一拍,叹了一声。 “知道了,先把这线索查清楚。但查完你得帮我去找境成。” 他指尖一转,将扇子指着薛璟,认真道。 薛璟点点头,抬手拨开他的玉骨扇,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同境成这是怎么了?他为何突然要回江南?” 许怀琛闻言,“啪”一声又打开玉骨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闪躲地不知该看哪儿,但那一脸的红藏也藏不住。 他偷眼看了看薛璟,发现这人正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咳了一声,极委婉地道:“那、那日,咳,他茶里被下了......嗯......那种药......” 那种药? 哪种药? 薛璟疑惑地盯着许怀琛,怎的话也不说明白? 见许怀琛扇面越抬越高,几乎要遮了半张脸,但那隐透出来的面色都要红得发紫,薛璟突然明白过来究竟是哪种药,瞪大了眼睛惊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叶境成被许怀琛带回了许府。 再后来,自己去许府找人,吃了个闭门羹。 啊...... 该不会那时候...... “你俩就......” 薛璟抬起两手,大拇指相对,做了个略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许怀琛收起扇子,“啪”一声敲在了薛璟手上:“咳,你、你自己知道就好。总之,个中复杂不太好言明,他心中有气,就......不告而别了。” 薛璟半晌没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好友。 他脑中一时有诸多疑问,顶得他天灵盖有些胀痛,可话就要问到嘴边,却还是因为脸面被他咽了下去。 这人怎的如此不要脸,竟趁人之危? 境成心中气什么?气这负心汉又要说亲? 这人上辈子似乎没能将叶境成救下,那境成后来如何了?他又为何没有如今生一般,去追南下的叶境成? 许怀琛见他这欲言又止的幅模样,轻咳两声,想要缓解这尴尬氛围,带上了以往的几分轻佻,笑道:“咳咳,你帮我追上境成,剩下的我自会想办法。作为回报,来日你同那小先生初试云雨前,可以先来问问我,我好歹有了经验~” 他本意是想岔开那话题,顺便调侃一下薛炮仗,看他也窘迫一番。 没想到,这人竟往他这儿挪了两小步,一脸认真地小声问道:“那种事,疼吗?” 这还真仔细思量上了?! 许怀琛那日是着急忙慌地囫囵过了一日,哪谈得上什么经验不经验,只是叶境成被他折腾醒后,给他留了一背的红痕,于是讪讪低语:“应该......有点吧?” 薛璟凝眉沉思一会儿,正想再开口询问,就听一旁匆忙进来的浮白道:“少爷,薛公子,这半岗寨的贼匪都已被制服,是杀是剐,就等少爷下令了!” 薛璟赶紧站起身,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怀琛也赶紧起来,扇了两下扇子,好降降面上的火气,随即冲薛璟道:“审吧?” 这贼寨统共不过六七十人,如今剩下近半数,被缚好后,由府卫们看在一处。 薛璟提了贼头和几个看上去说得上话的,逼问完后,竟令他颇为失望。 第119章 这兵器是前两日,这群贼匪围杀几名茶商所得。 那些茶商从江南而来,要走商至京城,只是未至目的地,就被劫杀在这官道附近。 这群贼匪杀人后,将一干财物翻得干净,还从茶叶桶中翻出了十数把精制兵刃。 那贼头见家伙锋利,便一并带了回来。 而茶商尸首则被丢在了官道附近一处芒草覆盖的深坑中。 数人供词一致,再问不出其他什么。 “这通敌的兵刃怎的会与茶商有关?而且还来自江南。”许怀琛不解。 薛璟摇摇头:“不知。先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几具尸体吧。” 许怀琛虽然急着要寻叶境成,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追不上那就去江南叶家堵人便是,如今自然得要事优先。 他吩咐府卫将这群贼匪先押入京城,交由大理寺看管,自己则同薛璟一起,去寻那处深坑。 “少爷!您、您这身衣服都已经……” 浮白这一日皆提心吊胆,如今好不容易寻着自家少爷,人也还算完好,一心想将他带回许府,免得再出枝节。 许怀琛冲他摆摆手:“无妨,又不是去见客。” 浮白只好满心忧愁地亦步亦趋跟着。 那一处坑洞离此处并不算远,只是隐在山坳中不易被发现。 赶到时,一阵尸臭在坑口附近弥漫。 天已渐寒,尸身腐坏得并不十分厉害,但面容膨胀,已看不清原貌,有些被砍得模糊的血肉也与身上的锦袍黏连在了一处。 薛璟用帕子捂了口鼻,拿了根树枝挑来看去,除了一张江南茶铺庆祥记的契书,只翻到了一块刻了个瑞字的小木牌,不见任何兵刃迹象。 如此一来,这条线索在此处又暂绝了。 薛璟扔了那树枝,深深叹了口气。 “庆祥记?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许怀琛用扇子点着下巴,仔细思索了一番:“说不定咱们茶铺里头有他家的茶叶,晚些回京问问沈千钧去。” 薛璟一听,原本沉下的心又跃了起来,抓着许怀琛就要往回赶,却被许怀琛一把拉住:“就算真有他家茶叶,最后这事怕还是得去江南查,急不得这一天两天,你先帮我找境成!” 薛璟无奈地看着他:“他早跑没影儿了,怎么找?找到江南去吗?” 许怀琛把着玉骨扇,指着他鼻尖:“你答应过我的!实在不行,就一路找去江南,还能直接去查那什么庆祥记!” 什么准备都未做,直接去江南,简直扯淡。 但薛璟见他如此执着,也不知如何劝阻,只能先帮他把这事儿办了。 想他也不能太过不着调。 他着实想不明白,两个鱼水交融之人,怎的还生如此大的龃龉? 若是他同柳常安,必然不会让他受气。 但他也敢肯定,叶境成跑不远,说不定就在不远处看着许怀琛急得团团转,不然也不可能如此及时赶到匪寨营救。 既决定寻人,他让书言同浮白一起,去寻此地里正前来收尸报官,并交代浮白先摹下那份契书。 一切交代清楚,他才同许怀琛一道策马南行。 而许怀琛千交万代,让浮白办完此事先行回府,只说自己与薛璟在翠秀湖边饮酒,千万别提今日遭了贼匪一事。 浮白百般不愿,但也没办法,只能欲哭无泪地同书言一道去了。 辗转一日,出发时已近申时。没行多久,天色渐暗,一路连叶境成影子也未见着。 夜路不便且多危,薛璟让许怀琛藏了身上衣饰,在附近村中寻了户人家借宿。 乡野人热忱,收了十几枚铜板,便给两人备了些薯蓣米粥,又空了间屋子给两人过夜。 许怀琛这辈子未尝过如此简陋的生活,处处不适,但也知不可当着主人家抱怨,乖乖啃完薯蓣,又喝了小半碗混了些硬砂的米粥,便早早上了床。 床上的被子颇为冷硬,还破了不少洞,往里一探,里头竟不是白棉,而是少许棉絮混着大把的稻草。 “这!这是什么破被子?!”盖得难受,许怀琛终于忍不住小声对薛璟嗔道。 薛璟哼笑一声,钻了进去,带进一阵冷风:“瞧你那养尊处优的样子。大衍不少百姓都过得辛苦,可不像你许三少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 许怀琛被这冷风冻得一抖,踹了他一脚:“有脸说我?将军府大少爷?” “呵,我跟你可不同,在边关时,数九寒天也不见得翻得出几床像样的棉被。” 薛璟说的,是前世被卡断军费时边关的凄苦。 许多将士们并非死于胡余刀兵之下,而是冻死在蚀骨的寒夜中。 不过即便是现下,边军依然过得艰苦。 许怀琛自然知道这点,撇撇嘴,没再回话。 大衍这数十年崇文抑武,京中享乐风气极盛,也不知哪日是否会酿成大祸。 可他无法左右这覆水一般的穷奢极欲,只能心中叹息。 薛璟也懒得跟他多言此事。 有些事情,未经历过,一百张嘴滔滔不绝,也无法令人真正感同身受,还不如先想想眼前之事:“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找到江南吧?” 许怀琛磨蹭地躺在冷硬的床上,想了想,道:“我有个办法,要你帮忙。” 他凑到薛璟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说得薛璟双目圆瞪:“他有那么蠢吗?” 许怀琛清咳一声:“嗯,有。” 薛璟仔细思索一番:“有道理,不然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去那茶楼,还被下了药。” 提起这个,许怀琛就来气,张嘴又骂了杨锦逸一通。 但薛璟没仔细听。 不知为何,他的思绪顺着“下药”这话头,不由自主地跑了十万八千里,像一阵旋风,将那本邪性的春宫图在他脑海中又翻将出来。 他往下躺了躺,用被沿遮了半张脸,小声问道:“那什么......境成他......嗯......会乖乖听话吗?” 许怀琛一愣,随即也红了脸,踹了他一脚:“咳,他那是中了药,当然乖......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句话刚问出口,他立刻反应过来,扑过去扯开他被子:“你该不会在想你那文曲星吧?” 薛璟脑中那乖乖的小狸奴被他一下撞散,只能又急又气、面红耳赤地赶紧否认。 不过,还未消的昏暗灯火中,清晰可见他人中处淌下的两行猩红。 许怀琛不敢相信地瞪着那两行鼻衄,捂嘴忍笑差点憋出了内伤。 *** 而薛昭行那乖巧的小狸奴在乔府中忙了一日,到了日入时分,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眼皮直跳。 柳常安洗漱过后,燃着软缎包的小手炉,掏出同薛璟一起去求的那枚平安符,在灯下细细摩挲。 这人说是今日有要事去办,也不知是否顺利。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是。 只是他没想到,他那眼皮跳的竟不是薛昭行。 黄昏十分,一路官差打了火把闯入乔府,在乔夫人的哭喊声中,指摘乔翰生买凶杀人,将其套上枷锁强行拉走。 柳常安匆忙跑去阻拦,却被一棍杀威棒打在腿上,跪趴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还未来得及交代什么的乔翰生被推搡着离开。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周日比较忙,发得晚了[爆哭][爆哭] 第88章 求助无门(二更合一) 乔夫人是商贾之女, 也知不可能与官家抢人,只得作罢,掩了府门, 命人将柳常安赶紧扶起,带入堂中。 “你的腿......” 她抽抽噎噎, 哭红了眼,哑声问完,又差了一旁门房赶紧去寻大夫, 要给柳常安看看被打伤的腿。 “无妨, 没伤着骨头。” 柳常安要拦,被她一把按住:“身体发肤, 皆不是小事,若真伤着哪里, 回头你悔都来不及!隔壁周麻子就是这么跛的!” 柳常安无法,只能应下。 他心中焦急,却又见满堂呜咽的乔家人,不好问出口。 乔夫人见状, 将一众人等都遣了下去。 柳常安这才问道:“夫人, 舅舅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的会被诬此重罪?” 乔夫人叹口气, 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这些日子他因瑞香林的事焦头烂额, 但这也不是头一回。商场上, 总有些明暗争斗。可怎的突然就冒出了个杀人的名头?他日日忙里忙外的,哪能有空去杀人越货?”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止不住地流泪。 哭了一会儿, 她突然想明白,抓住柳常安的手:“云霁!翰生不可能杀人!定是那些觊觎乔家产业之人设计诬陷的!若没了他,乔家便少了顶梁柱, 要吞了乔家产业,易如反掌!” 第120章 柳常安想起舅舅这几日的焦急,大概能猜出几分,点头正想安慰,却见乔夫人突然起身。 “云霁,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说罢,她匆匆离开。 柳常安在堂中无所适从地踱步。 他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慌乱。 但如今乔家乱成一团,他虽是个外侄,但也得帮乔夫人撑起来。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护身符,紧紧捏在手中。 他……太过依赖薛昭行,如今他不在身边,竟失了主意。 这可不行。 他用微颤的手给自己斟了盏已微凉的茶,入喉的冷意令他镇静了不少。 此事必有蹊跷,他得先去探探情况,想办法替舅舅洗脱这罪名。 这时,乔夫人又匆匆从后院提裙回了堂屋。 她从袖中翻出几张银票外加一袋银子,一并交给柳常安:“云霁,我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里外也还有许多事要忙。劳烦你,去找那些熟识的贵人们帮帮忙,也给官老爷打点一番,多多关照翰生,别给他太多苦头吃!他不可能杀人的!” “这钱你尽管用!若是不够,我再给你拿!千万别省!先把人弄出来再说!听说那牢里暗无天日的,他那身子可遭不住!” 柳常安接过那并起来有数百两的钱财,看着乔夫人将满心希冀皆放在此处的模样,心里有些彷徨。 他虽未入官场,但也知那些暗地里的蝇营狗苟。 于他而言,若真能靠这些黄白之物将人换回来,那自然再多也不足惜,方才他就已经做好为打官司,将母亲嫁妆全都搭进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在他眼中向来势力爱财的乔夫人,竟也会为舅舅不惜家财。 柳常安突然觉得有些羞赧,满是歉疚。 自己这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他对乔夫人行了一礼:“云霁谢过舅母。” 乔夫人嗔怪道:“那是我夫君,怎的谢我?该是我谢你这外侄才是!” 谁谢谁不值得再争辩。 柳常安先回了屋,套上一件外披,又将身边所有银两,并着方才从乔夫人那得的,一并交给卫风,才带着南星匆匆出门。 此事实在蹊跷,因此他绝不能亲自去买通衙役。否则别说是舅舅,恐怕自己和整个乔家,也会被身后黄雀啄食殆尽。 入了夜,府衙本该早关了门,却因拿了乔翰生而衙门大开,灯火通明。 柳常安脚步匆匆,被门口的两名衙役拦下。 “干什么的?!” 柳常安恭敬作揖:“学生柳常安,前来求见府尹大人。” “何事?!” “学生舅舅乔翰生刚被带入府衙。学生想来问问,所因何事?” 那两衙役将杀威棒一横,将他往外推:“闲杂人等,不得干预府衙办事!走走走!” 柳常安又请求几句,依旧不得入。 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一出乔府,他便差南星去了严府。 这会儿南星带着严启升正匆匆赶到。 严启升已听南星说了大概,赶忙上前向差役报了名讳:“在下栖霞书院严启升,与府尹大人有同年之谊,还请两位禀报一声。” 见衙役面露犹豫,他又道:“绝无插手一说,只是疑犯家中惊慌茫然,想聘在下为状师,这才连夜赶来问问情况!” 衙役听他此言,不好再赶人,便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京兆尹便至衙门口笑脸相迎,将严启升和柳常安一起引入二堂。 “想不到竟有贵客来访,实在有失远迎。严夫子今日怎的有空光临?” 府尹让二人落座后,沏上一壶茶,笑问道。 “府尹大人,许久不见,多有叨扰。在下的学生亲眷不知何故卷入此案,故请我做状师,想得一个清白。” 严启升朝他拱拱手,又转向柳常安:“云霁,还不见过府尹大人。” 柳常安冲着京兆尹深作一揖:“学生柳常安,见过府尹大人。” “柳常安?” 京兆尹看着他,面露惊讶,“可是那名满京城的才子柳常安?” 柳常安赶忙摆手:“不过得了谬赞,当不得真。” 京兆尹哈哈笑了几声:“这是哪里话!本尹听闻,柳才子不但笔墨了得,一曲素手琴音更是惊为天人,连宁王殿下都颇为赞赏,更别提尹平侯的青眼有加了!” 他这话说得状似真诚,却莫名让柳常安听得刺耳。 他敛眸躬身,岔开这一话题:“府尹大人过奖了。学生今日前来,是想问问,舅舅乔翰生究竟所犯何事?舅舅向来为人本分,断然做不出杀人越货的勾当,此事怕是有些误会。” 京兆尹微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严启升,笑道:“柳才子,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你这舅舅对你许是本分和善,可你怎知他私下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走至案后,啜了口茶:“他因布庄瑞香林的生意,与人发生冲突,竟丧心病狂,截杀与之合作的商贩,还抛尸荒野!实在是人面兽心!” 说完,他重重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痛心疾首地谴责。 柳常安自然不信:“敢问府尹大人何出此言?舅舅向来不入庖厨,怕是连只鸡都杀不明白,怎能杀人?更何况,他这两日并未离京,除了在家中,便是在铺子,并无作案可能。” “诶,手有刀兵,连孩童挥上几下也能伤人,更何况他如此一个壮汉?” 京兆尹反问。 他只是略微发福,不是壮。 柳常安想替舅舅正名,但京兆尹立刻又接着道:“本官原本也不信,他一个家财万贯的商贾会干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但此事确实证据确凿。” 他冲着门口衙役挥了挥手:“去把证据取来。” 趁着衙役取证据的空档,他为严启升和柳常安又斟了一盏茶:“哈哈哈,严夫子,你这位学生果然厉害!若非避嫌,他都可自己当个状师了!” 严启升接过茶盏赔笑:“哪里哪里。” 柳常安却笑不出来。 虽然这京兆尹笑面和善,但他对其印象极差。 他还记得薛璟曾告知他,被京兆府羁押的车夫张老六夫妇于牢中暴毙,其间疑处颇多,而那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人必然是个笑里藏刀之辈,说的一字一句怕是皆不可信,甚至处处设险,静待无知螳螂往里跳。 幸而他方才没用钱财贿赂衙役,否则,怕是要被这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两人正相互打量间,衙役捧了个小盒进来。 京兆尹上前,将那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块黑檀小木牌,上头刻着个“瑞”字。 “柳才子可认得这块牌子?” 京兆尹问道。 柳常安看着那块木牌,不敢置信:“这是......” 京兆尹曲了两指敲敲木盒,笑道:“柳才子怕是比本尹更熟悉这是何物吧?” “是.....瑞香林的牌子。” 柳常安皱眉,心中的担忧如冬夜寒雾般弥漫,茫然且探不着方向。 若说方才还有些辩驳的底气,如今他却有些害怕了。 倒并非对舅舅生疑,而是诬陷之人似乎做了万全准备。 “可不嘛!这瑞香林布庄可是乔家最大的产业!而这牌子,是在那几位苦主身上发现的。哎哟,你是没见着,那太可怜了。尸首被扔在荒野里头,血肉模糊!要不是身上这瑞香林牌子,怕是都找不着这凶手!” 京兆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着柳常安道。 “大人!这明显是有人栽赃!若真是舅舅行凶,他怎能将自家铺子的牌子留给死者?” 柳常安觉得其间漏洞实在太大,据理力争。 “确实如此,本尹当时也作如此设想。因此立即派人四处探查,最后,找到了一个正准备逃离京城的瑞香林伙计。此人交代了一切,正是乔翰生买凶雇他杀人。苦主反抗过程中,藏了他的牌子,而他杀人后匆忙逃离,未曾察觉,等回京发现时已来不及,只得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京兆尹又啜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地道:“本尹派人将其供词与证据一对,处处皆能对上,这才着人去乔府拿人。柳才子,对此作何想法?” 柳常安惊得说不出话。 这套说辞由粗入细,由浅入深,他虽心知必有漏洞,却一时无辩驳的证据。 “柳才子,是以本官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事发后,本尹审过与瑞香林有龃龉的商户,那商户证言,被截杀的那几个茶商与他们交官多年,乔翰生想插手茶叶生意,频频撬其墙脚。只是那队茶商不愿失去旧主顾,拒绝了乔翰生。如此,乔翰生怀恨在心买凶杀人,动机亦是俱全。” 第121章 他拍了拍柳常安的肩,又看着严启升道:“证据确凿,就算请了状师,怕是也无用啊。” “那......可否让我见见舅舅,和那个杀人的伙计?” 柳常安不愿就此罢休。 但京兆尹摆摆手:“诶,柳才子必然知道,这不合法度。并非本尹不信任你,但若是让你们见面,串了供,那该如何是好?不说本尹乌纱帽不保,那冤死的几条人命又如何瞑目呢?” 严启升叹了口气:“云霁,先回去吧。” 说罢,他对京兆尹拱拱手,拉着柳常安出了京兆府。 “夫子......舅舅不可能杀人的。” 柳常安对此深信不疑。 可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府尹已将罪证供词一一备好,若无有力证据,或是找到真凶,他推翻不得。 可这一时让他上哪儿去寻证据和真凶? “我知道我知道。” 严启升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你先别急,我再找人去探探!这案子就算证据确凿,还得呈至刑部定邢,要上几日功夫,我们这几日再想想办法!云霁,你可要回乔府?” 柳常安咬唇。 现在回乔府,他不知该如何同舅娘交代。 他受不住那满院的啼哭。 “我......还是回自己院子吧。” 严启升点点头:“也好,离得近,若有消息,我立刻过去寻你!” 两人别过,各自回了住处。 几日未住,南星赶忙打扫一番,又翻出火盆,在堂中点上。 柳常安畏寒,如今到了夜里便冻得浑身冰凉。 不多时,还未等他变暖,卫风便卷着寒风闪进了院子。 柳常安赶紧请他入座,为他沏上一壶茶。 “风哥,可有探到什么消息?可是有人诬告?” 卫风轻叹口气,皱眉道沉思片刻:“薛昭行还未归京。” 柳常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即,卫风又道:“柳含章去过京兆府。” 如一道雷击正中天灵,柳常安还在斟茶的动作骤然停住,连茶满溢也未察觉。 南星赶紧上前抢过茶壶,在案上放好,又掏出布巾将桌案上的水渍擦干。 擦着擦着,便哭了出来。 “少爷......这......该如何是好......” 柳常安终于明白,在心中不停萦绕,却又有些熟悉的不安定感是什么。 “原来如此......” 他就说,舅舅在商场沉浮多年,从未遇见如此诬告。 原来,是遭了自己连累。 他有些无力地跪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那枚护身符,心中翻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懦弱,可他一向仰赖的薛昭行不在,而他根本无力解决眼下状况。 柳二背后有杨锦逸撑腰,京兆尹怕本就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若对方执意要置他于死地,那他就算耗尽自己同乔家的万贯家财,怕也无济于事。 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 尹平侯府他虽没去过,但因名声极大,十分好找。 待他步履匆忙行至侯府门前,已至亥时。 铜门环叩响寒夜,突兀刺耳。 柳常安曾答应过薛璟,不再与荣洛见面,如今食言,心中忐忑万分。 可他别无他法,只能抱着这最后一丝希冀。 敲了十数下,才有一个门房睡眼惺忪地来应门。 “你.....这是要找哪位?”那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眼生,也没给多好的脸色。 “叨扰了,请问,尹平侯殿下可在府上?” 那门房见他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年深夜来找荣洛,略轻佻地笑了一声:“不在不在,侯爷这两日未回府。至于去了哪里,那只能你自个儿去找了。” 说罢,他直接将门闭上,任凭门外再如何叩动铜环,都未再开过。 柳常安无暇感伤自己的狼狈,见这条路亦被堵死,惊慌间直奔柳家。 秋雾渐起,将夜晚的京城笼上了一层阴寒彻骨的薄纱。 柳常安奔走其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只觉得如同行尸走肉,仅凭一丝意志支撑。 那赭色门扉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再看,竟恍如隔世。 拍响那已斑驳的铜环,终于等来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门内,柳含章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在门墙上灯笼的照耀下,更显阴森。 “大哥今日怎么如此得空,深夜造访?父亲已经歇下了,可别吵他安睡。”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柳常安自嘲地笑笑。 “你要我怎么做?” 柳二倒是惊讶于他的直白,看他身边并无他人,随即笑了起来:“大哥不愧清风霁月,连此时都如此坦荡。” 他说得阴阳怪气,眼中满是阴寒:“你我好歹兄弟一场,我也就不同你遮掩了。柳云霁,你害我失了前途,我要你万劫不复。” 说罢,他便抬手要关门。 柳常安一把挡住门扉,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我怎么做。” 柳二停下手中动作,挑挑眉:“你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跪下。” 柳常安闻言,跪在了门槛前。 南星想开口阻止,但也知道这时不能添乱,只能咬着唇看着,随即跟着跪在了一旁。 柳二没料想到柳常安又回到了曾经任他欺凌的模样,大笑了几声:“柳云霁,你也就是傍上了薛昭行,才有些能耐跟我作对。瞧瞧你,没了薛昭行,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抬起一脚便往柳常安心口踹去,将他踹倒在一旁,咳得撕心裂肺。 “少爷!” 南星赶紧过将他扶起来,又哭着对柳二道:“二少爷,您行行好,看在血缘兄弟的份上,别把事情做绝,求求你了!” 柳二笑得停不下来,指着柳常安道:“是他先把事情做绝的!如今再来怪我,可就不讲道理了!” 他蹲下身,平视柳常安苍白的脸:“柳云霁,你就在这儿跪着,等我哪日消气了,我便想想办法,救你那倒霉舅舅。” 说罢,他“砰”一声关门落锁,只留柳常安主仆二人在门外浓夜薄雾中跪着。 “二少爷!二少爷!” 南星拍门,想将他喊回来,却听柳常安轻轻道:“不必喊了。南星......你......让风哥明日城门一开,便去寻薛昭行......不能仅指望柳含章松口……拜托你了......” 南星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推开:“快去......拜托你了......” 见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南星只好赶紧回小院去寻卫风。 秋日第一场雨未约而至,从轻盈淅沥,至瓢泼之势,如坠落的阴冷刀刃般直刺柳常安背脊,渗入骨髓。 他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卑微的蝼蚁,在风雨飘摇中把着一棵大树的枝叶苟且求生。 而今那大树不在,他被暴露在这险恶风雨中,竟几乎没有一博之力,甚至连仅存的巢穴也要被吹落飘零。 全身都已湿透,他也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只觉得那狂风卷着巨浪要将自己的脊梁压垮。 最后,他撑在门扉上的手再也支不住,垂了下去,留掌心的那枚平安符在雨中被浇透。 ...... “云霁!柳云霁!哎哟这是怎么个事儿啊!来喜,快来帮一把!” “少爷!少爷!你醒醒啊!风哥!怎么办!” *** 天光刚显,许怀琛便掀了被子,将薛璟拉起来。 这一夜他硌得慌,几乎一夜未沉眠。 薛璟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向农户要了一盆水,擦净脸上还残留的浅淡血痕,两人又喝了一碗粗粝米粥,便与农户告辞,继续去寻叶境成。 一夜豪雨后,茫茫荒野上,薄雾罩野,难辨方位。 牵马走了好一会儿,薛璟烦躁地道:“这么找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是先回京,托人去江南问问。若人在江南,你直接去叶家寻人不就是了?” 许怀琛摇摇头:“不行!到那时候,他能不能跟我回京还两说!” “那这该怎么办?你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如何能寻到?万一他躲你一辈子,你就寻他一辈子?你许家三少爷不做了?” 薛璟将手中缰绳在手上拍着,十分不耐。 “我还真就不做了!” 许怀琛被他说得气起,一把扔了手中的马缰绳,甩在薛璟胳膊上,“我就是要找!” “你有病啊?!不找!回京!” 薛璟不甘示弱,将那缰甩了回去。 “就找!不回!” 许怀琛如小孩一般同他呛声,干脆拿着那缰绳往薛璟身上抽。 第122章 两人越闹越大动静,没一会儿竟动起了手。 许怀琛抽出玉骨扇中的钢刀,薛璟则取了别再靴中的短刃,两人交手不过数招,许怀琛便很快败下阵来。 薛璟似乎上了头,不知轻重地抬起短刃,就要往许怀琛身上扎。 突然,薄雾中传来一阵破空声,一柄柳叶剑直击刃身,将薛璟的手击得一偏,随即回还,便往他刺来。 叶境成一身白色劲装,舞着柳叶剑如惊鸿游龙,森寒剑气下招招致命。 薛璟只能用那短刃回防,节节后退。 许怀琛反应过来,立刻冲了上去,看准时机,硬是挡在了叶境成身前,冲着薛璟大喊:“不许伤他!” 薛璟赶忙收手,跳到一旁。 但叶境成的柳叶剑长,一时没能收住,只得强硬地将手一偏,但剑尖还是扎进了许怀琛手臂。 “嗷——!” 许怀琛捂着手臂,倒在地上。 叶境成见状,赶紧收剑,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 剑尖扎入一半,伤口颇深,他赶紧撕了一块衣摆,在许怀琛的嚎叫中给他扎上。 “轻点!疼——!” 叶境成皱着眉,尽量放轻手上动作,但还是没法让许三少的哀嚎减少几分。 他硬着头皮给许怀琛包扎完,起身便又要走,被许怀琛一把抱住:“境成!境成我要死了!你别走!” “流血而已,不会死。” 叶境成回道。 “疼!疼得要死了!” 许三少继续不要脸地耍无赖。 叶境成皱眉,不知该如何是好。 “咳!要不,你送他回京找大夫吧。” 薛璟实在看不得许怀琛这幅赖皮样,怪恶心的,于是低头一边收起短刃,一边道。 他也真没想到,昨夜许怀琛想出的这苦肉计竟真能奏效。 叶境成闻言明显不乐意,怵着眉不说话。 许怀琛又喊了他几声,对薛璟使了个眼色。 薛璟正求之不得,冲着叶境成道:“他这伤患必然行得慢,我京中有要事,得先走一步,只能靠你看护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上马便走。 他也没有说谎,他在京中确实还有要事,得带柳常安去普济寺呢。 有了前车之鉴,叶境成不可能再丢下许怀琛,他如今便乐得轻松,只是他心中有两件要事,一为找沈千钧问那江南茶肆的情况,二来,便是去寻柳常安。 是以他一路快马未停,举着令牌疾驰入京,直至金玉坊门前才停下。 这金玉坊是之前他和沈许一起开的玉石金器铺子,自从来福楼生意稳定后,沈千钧便更常来这里操持。 薛璟快步上了二楼,寻了沈千钧,问他那茶铺状况。 “是有这么家茶肆,在江南做得挺大,与京中许多茶馆茶楼皆有生意往来。你怎的突然想起问这家铺子?” 沈千钧正在摆放刚送到的一批金银玉器,听他问起,有些奇怪。 “哦,没事,过些日子,想同怀琛去趟江南游玩,打算顺便去看看。” 薛璟一边答,一边看着檀木柜中那些样式精巧的玩意儿。 “那家铺子在越州,但茶山似乎在钱塘山中。你去当地一问便知。” 沈千钧刚摆下一个镶了白玉的金色镯子,就被薛璟拿了起来。 他将那镯子在手中把玩一番,又四处看了看,挑了个极精巧的小铃铛,一并递给沈千钧:“这铃铛能给我安上吗?” “你......要这镯子?” 沈千钧问道,手中倒是没停,拿出工具,几下便将那小铃安在了金镶玉的镯子上。 薛璟将那镯子摆在眼前摇了摇,清泠的响声颇为动听,极其满意地揣在了怀中。 前世的柳常安,总是带着一支白玉镶金镯,那金色小铃每每晃动,便会发出如此脆响。 他虽不知那人怎的爱戴这种玩意儿,也记不起那镯子究竟何种花纹制式,但若是他喜欢,弄一个差不多的送他,无事时听着清脆铃响,也挺有趣。 “谢了!你给我记在账上!走了!” 道完别,薛璟就准备回身下楼,临了突然想起那与契书放在一处的小木牌。 “对了,那茶铺叫庆祥记,可会用一块写了‘瑞’字的檀木牌?” 薛璟跑回案前,在案上比划出这个字。 “‘瑞’字?” 沈千钧想了想,回道:“他们铺子名里头没这字。京城的瑞香林用的牌子倒是写了个‘瑞’字。” “瑞香林?檀木牌子?” “对,是京城里顶好的一家布庄,天南海北的好料子都能找着,是城东乔家的产业。” “乔家?”薛璟猛然皱眉。 不知为何,他突然心悸一瞬,总觉得似乎这牌子得牵扯出什么问题。 “走了!” 他赶紧下楼,准备往乔府去。 没想到刚到楼下,就看见匆忙而来的书言。 “少、少爷!可、可算追上您了!”书言一身汗,气喘吁吁地道。 “怎么了?”薛璟见他似乎疾跑了一阵,心中的担忧更甚。 书言赶紧道:“您快去乔家看看吧!柳公子他怕是要烧坏了!” 昨日他同浮白将事处理完毕,便回了将军府。 帮福伯折腾了大半日花草,又习了一晚上字,正准备睡下,没想到南星哭哭啼啼地来将军府寻人。 他那时才知乔家出了大事。 他赶忙冒着雨,跟着南星去了乔府。 但乔夫人已经差人请了大夫,翠姨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帮不上什么忙,天刚亮便回将军府告知福伯,求福伯请将军夫妇帮帮忙,随后便赶到南城门,翘首盼着自己少爷早点回来。 谁知他家少爷一路快马入城,看都未看他一眼,他只能一路追到了金玉坊。 薛璟一听,等不住了,立刻又一路快马去了乔府。 门房来喜已经认得他,赶忙将他请进去。 待一路疾跑进了柳常安屋子,薛璟这两日心念之人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似乎又瘦了一圈。 “云霁!” 他跑过去,用手背蹭了蹭柳常安脸颊,一片滚烫。 “怎么回事?”他怒瞪守在一旁的南星,“怎的突然烧成这样?贪凉了?” 南星见他时尚能忍住,听他质问,实在受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公子!你怎的不在京城?你怎的就不在?!” 薛璟被他一嗓子哭懵了,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语气不善,赶紧放软语气道了句歉。 可南星哭得停不下来,抽抽噎噎地将昨夜之事一一讲述。 薛璟坐在床边,越听,握着柳常安手掌的手便收得越紧。 他本以为,有卫风守着,那群混账必然不敢再来绑人,没想到,那些人竟勾结了京兆尹,对乔家下手。 若乔翰生出事,柳常安必然满心自责,即便来日前程锦绣,怕也一生不得安宁,可谓杀人不过诛心。 这京兆尹也是胆大包天。 那被截杀的茶商,那写了“瑞”字的小木牌,他怎能不知道从何而来? 只是不知中间怎的几经辗转,竟成了这群人陷害乔家的手笔。 他将柳常安的受塞入被中,交代了南星几句,便出门要去大理寺。 刚出屋门,正碰上哭哭啼啼的乔夫人,一见他,便跪趴在了地上:“薛公子!薛公子求您帮忙去打点打点,我们家翰生不可能杀人啊!” 周围一众乔家人也跟着在外头哭嚎。 圆圆满满与他熟悉了,哭着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话。 薛璟看得心中更是难受。 他俯身摸了摸圆圆满满的头,低声哄道:“没事没事,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得了他的许诺,乔夫人感激地就要磕头,被他制住:“劳烦乔夫人照看好云霁,他烧的这么厉害,得赶紧降下去才行,用医用药切勿节省。” 乔夫人连连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踏步走了。 薛璟一路策马到了大理寺,竟碰上正同许大哥说话的薛青山。 “父亲怎么在此处?” 薛璟有些吃惊,但突然反应过来,“可是因为......乔家的事情?” 薛青山点点头:“你娘一早知道消息,就哭着让我想想办法。我掺和不了审案裁断,来找你许大哥帮忙。诶,你说说你这皮猴子去哪儿了?” 薛璟看着许大哥,也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许怀琛之事,不敢多说,只拣了最重要的事:“许大哥!京兆府那命案的凶犯,就是许家府卫押回来的那群山贼!” ----------------------- 第123章 作者有话说:今天算是二合一 大柳马上就要来了。 后面会慢慢调一下标题名字,再改回多字[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 然后,敲重点!敲重点!敲重点! 明天没有特殊情况会更两章,之所以分两章更,是因为: [元宝][元宝][元宝]89章是大柳前世死前的故事,很虐,黑暗(我觉得),微剧透,所以!!!怕虐到的宝宝千万别买,不看基本不会影响后面剧情的理解,记得,怕虐的千万别买!千万别买!千万别买! [元宝][元宝][元宝]90章就是大柳正式来了,会有一些89章的内容,所以没看89章的,可以在90了解个大概的。 第89章 身死(一更)(虐!慎!) 弦月如钩, 似一把屠刀,高悬天顶,沉沉地笑看寰宇。 凄清的安宁宫中灯火通明。 雕花沉香木床前的衣架上, 挂着一件正红绣了金丝鸟雀纹样的后妃礼服。 柳常安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怀中抱着薛璟蜡封的人头, 站在架前,细细地看着那描金线纹。 今日午前,沉疴多年的元隆帝被闯入的叛军拴在马后, 于御殿前拖行而死, 太子也被一根白绫“殉国”。 之后不久,他便被带入这侧妃寝殿安宁宫, 那不多的家私也一并被送了过来,如今两个箱笼还堆叠在地上。 整个安宁宫皆是大红镶金帐幔, 艳俗得很。 没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被掐在一半的通报。 那人缓缓踱进寝殿。 柳常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已是换上了一身华贵龙袍。 那人一进屋,见柳常安背对自己, 看着架上的红袍发呆, 笑道:“明日朕便要登基了, 你替朕看看, 这龙袍合身否?” 柳常安闻言转过身, 扫了他两眼,道:“一寸不差。” 那人这才看见他怀中的人头,顿时皱眉道:“拿着这腌臜玩意儿做什么?快收起来。” 柳常安笑得灿烂:“这可是去年生辰, 殿下你送我的大礼,常安想让他一起见证新皇登基的盛景。” 不过他还是依言将人头放在了一旁案上的镙佃花漆盒子上。 “那也是明日的事了。” 那人走到衣架旁,抚了抚那件红袍, 道:“看看朕专门为你做的衣裳,可喜欢?” 柳常安款步走过去,扬头看了看,嗤笑一声:“殿下的眼光向来不差,只是,送我这一套后妃礼服,是打算将我囚于后宫了吗?“ 那人抬手,轻轻替柳常安拨开鬓边散发,温和道:“毕竟你如今名声不好。如今朕登了基,前朝也不需你再操劳,留在后宫陪朕,岂不更好?” 他的名声何止是不好,根本就是声名狼藉吧? 柳常安拉起那衣袍袖子,抚过金色鸟纹,问这罪魁祸首:“那怎的让我待在这安宁宫?殿下这是想让我当个侧妃?是打算来日再寻一门听话的贵女立为皇后吗?” 那人安抚道:“这天下是你我共同筹谋而得,哪须分得那么清楚?我心中自是想立你为后,只是如今刚登基,还需那些老东西的支持,联姻是最便捷的手段。待来日地位稳固,我必封你为后。” 柳常安不在意地笑笑。 还是一如既往地睁眼说瞎话。 那人走近,从背后抱住他,双唇贴在他耳侧,清朗和润的声音如利针直刺耳底:“常安,快换上给我看看。” 他有些着急地伸手拉开柳长安的衣襟,露出他清瘦肩颈和大半胸膛。 柳常安此时已瘦得几近脱相,并不怎么好看,但那人就是喜欢他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 美艳皮,清高骨,鬼谋才,让他实在爱不释手。 但就该是这样,似轻轻一捻,就能捏碎一般,才能被牢牢抓在手中。 柳常安忍着胃中恶心的痉挛,转过身,笑靥如花地看着他:“好。殿下可要亲手帮我换?” 他抓过男人的手,轻轻放在腰间的玉扣。 那是个双鲤圆形玉扣,两条精致的镂空锦鲤首尾相衔,看着团圆美满,生死交融。 那人眯着眼,看着那枚陌生玉扣,正想开口询问,柳常安覆在其上的手立刻摁动一处机窍。 一声极轻响动,六支细如牛毛的钢针直刺向前面那人下腹。 那人没来得及做防备,只觉得下腹一疼,随即浑身酸软无力,缓缓瘫倒在地。 “你!贱人!你、你做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柳常安骂道,但很快,手臂便不受控制地垂下。 柳常安笑得甜美,解下腰带,垂吊在那人眼前,好让他看清那个玉扣。 “好看吗?江元恒的手可是越来越巧了。这可是你从金玉坊专程给我送来的,殿下怎的自己忘了?” 他轻轻松手,任那腰带上的玉扣掉在那人脸上,又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你送我的东西,都要受层层查验,我本以为,这玉佩也到不了我手上。不过,金玉坊没了沈千钧,也还有其他人。” “人啊,唯一值得我赞叹的,就是生生不息。人不尽,恨不灭。殿下不是最懂这个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人,如往常一样,将身上那敞开的蜀锦外袍缓缓脱下,举手投足间,极具风情。 那腕间清响的金铃作陪,似要赴一场无约之宴。 “你!你怎么敢!” 那人抬头狠狠瞪着他,怒得涨红了脸,张嘴大喊:“来人!来——!” 不过很快,他又无力地躺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柳常安冷笑,将脱下的外袍拎到他身上,缓缓松手:“殿下,别白费力气了。你这几声喊得不如小猫崽子有气力,院外的护卫听不见的。” 他看着那外袍零落散在那人身上,又开始脱下一件:“江元恒比你想得要能耐。那针上涂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药。听说,这药会先进肌理,让人酸软无力,再入脏腑,自内慢慢腐化。” “不过死得没那么快,之后再到骨,再到皮,得疼上好几日。听说,最后会变成朽炭一样的东西,不过,我也未曾见过。” 他说一句,便蜕一件衣裳,直至将最后一件覆体衣物丢在那人身上,他才转身往角落的一个箱笼走去。 二十八岁的柳常安身材颀长,却人比纸薄。 瓷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新旧伤痕,后心处,刻着一个成年男人巴掌大的“婊”字。 那是他入了潇湘楼的第二年,被柳含章按着刻下的。 秋雁辞给他上的药,笑他亲缘浅薄,若没有南星,可就真是个孤家寡人。 后来,他想将那刺字去掉,可那疯子却极其喜欢,说是别具风情,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光着身子走到箱笼边,从里头翻出一件大红素棉里衣,和一件正红素锦大袖,一件件套上。 那大袖锦袍右襟面上用金线绣着柿蒂纹样,一片祥云如意花好月圆,左襟则只有一片素红。 穿好衣裳后,他一把将头上华贵金玉冠扯下,又从箱中翻出一条正红色缀了白玉的发带,拢好头发,一边赤着脚往那人走去,一边扎上那发带。 扎好后,他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如往常一样,向躺在地上那面色狰狞的人展示他的新装,笑得羞涩:“好看吗?这是我娘亲当年亲手为我缝的喜服,说是给我娶妻用,只可惜......” 他有些宛然地摸了摸那一片素红:“......还未完工,便被人害了。” 地上那人笑了,用一阵气音嘲讽道:“婚服?娶妻?柳常安,你一个婊子,还想娶妻?你那早死的娘知道你是个婊子吗?!” 柳常安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大袖上的褶皱,笑道:“也幸亏她死的早,自然是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她以后也不会知道。她是要到天上去的。而我,会拖着你,下、地、狱——”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探出指尖,轻柔地划过那人的脸侧,笑得灿烂明媚,却像个勾魂摄魄的艳鬼。 他心中雀跃无比,十来年从未如此舒畅。 “你不过是个野种,就别肖想当什么皇帝,立什么皇后了。” 那人气得脸色愈加发黑,满心震怒,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躺在原地愤恨道:“你就不怕我杀了——” “哦,已经杀了。”柳常安说得轻描淡写,就如在说已经吃了一般。 他起身,像是想到什么,又走回箱笼边,口中道:“我给他们喂了药,之前想办法偷留下来的那一点。两个小家伙很乖,知道我要做什么,也没多问,我让他们吃,他们便吃了。只是,圆圆一个男娃娃,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 看着两个宝贝了那么多年的小家伙在怀中一点点变冷,他却觉得一阵欣慰。 第124章 护不住的,终究护不住。 否则,只能将这墓穴越挖越大,装入一众本不相干之人。 “你——” 那人想抓起身边碎玉往他扔去,但全身酸软,腹中剧痛,只得作罢:“你疯了!?” 柳常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殿下这话,说得好似你第一天知道。若是没疯,谁能在你这恶心的疯子身边待这么久?” 那人气得涨红了脸,却因刚才吼完一声,无力地喘着气。 “如今没了牵掣我的东西了,我便能疯得更加理所当然。” 柳常安从箱笼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又走回床边衣架前。 那人已经难以完整说话,透着气音道:“就算......你杀了我......胡余军......和那些老不死......也不会......拥你为帝......” “拥我为帝?” 柳常安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和你这阴沟老鼠一样?只有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才会为了那张没用的椅子前仆后继。” “肮脏?呵呵......”那人轻笑起来,“你一个婊子......有脸说我肮脏?” 柳常安懒得计较他的嘲讽:“无论如何,你将我带出潇湘馆,算是于我有恩。你明日生辰,又要登基,我自然备了一份大礼送你。” “不过,我得先让他出来。” 他将手中盒子放在床上,十分小心地从里头拿出一小叠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展开。 那是一张人皮,南星完整的人皮,从颈后椎骨一刀往下,剥得极其精巧。 这是他两年前收到的生辰礼。 他将挂架上那套华贵的外袍扯下,一把扔到那人身上,将南星的人皮小心仔细地挂了上去,又轻轻抚了抚他已看不出轮廓的脸。 “南星也得一起来看着才好。” 他对着那面皮笑得十分温柔,似乎眼前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南星。 “你疯了.....” 地上那人直直瞪着他,就像瞪着一个鬼魅。 以往,只要他稍加折磨,柳常安那副伪装的从容不迫便会破裂,跪在地上向着他哭闹祈求。 而现在,他似乎对那些用来折磨他的东西已习以为常,冷硬得不似个人。 柳常安没有应他,笑着走回案边,摸了摸薛璟蜡封的唇:“我每个生辰,殿下皆会送我一份大礼。为报殿下荣宠,常安为这份大礼可谓是耗尽了心力。” 自入了这人的眼,每一年,他都能收到一份令他永生难忘的大礼,一步一步牵着他往地狱走。 先是乔家满门性命,随后是恩师严启升,再之后,薛宁州、李景川、沈千钧......还有,他那轮原本熠熠生辉光耀万物的明日。 他不记得那情愫起于何时,只记得每每在阴寒彻骨的夜里,想起那人如朝阳般的蓬勃意气,就觉得也许还能再熬下去。 可熬到现下,烈阳熄了光辉,黑云蔽天,再无色彩。 他还记得在刑场那日,薛昭行翻涌的滚烫鲜血劈头落在他身上 他轻抚面上鲜血,就好像在轻抚那遥不可及的人。 只是,罡风很快便将剩余的温热带走,只余如炼狱般的森寒。 柳常安随手从案台边举起陶烛台,走到那人面前,捡起他身上覆着的那件鸟雀华服,放在火上点燃。 “胡余军队入城时,将城内百姓驱赶屠杀过半,剩下的也大多趁乱跑了。为保明日登基无恙,皇城内更是布满你的胡余贵客。你说,若此时皇城和内城起火,会如何?” 烛火一触到干燥的丝锦便快速蔓延,很快烧了大半。 柳常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烈焰,眼眸清亮无比,随即将那着火的华服扔进床幔,火舌瞬间便爬满了帐幔。 “你!常安!你别冲动!”那人终于害怕了,缓言道:“我知你心中怨我无法立你为后,所以怪我!我答应你,后位只给你一人!你我共享这天下!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对不对?常安,你去喊人,灭了这火......我不追究……听话......” 那人想如以前般温言善诱,可难掩语气中的慌乱。 他从未想过,这手中的漂亮小人偶会脱离牵掣。 柳常安闻言,转身朝他走来。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棱角分明的一块碎玉,另一手轻轻拂过那人英俊的脸庞,如看污物般冷笑道:“你的后位,算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碎玉棱角贴在那人脸侧:“若非你挟持那两个孩子,我如何会步步踏错?唯能赎罪的,便是继承他们的遗志,挽救大衍于飘摇。” “可你于我的防备从未消过,所以我才如此步履艰难。如今元隆帝已死,京城起义军被你镇压,再无翻身可能。虽手上仍有零星棋子,但靠我,已无力挽此颓势。只不过,杀你的能耐,我还是有的。” 他伸手,拔开那人身上的一堆绫罗,轻柔地解开了那人的腰带,拨开那华贵的龙袍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随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人的胸骨,继续往下,最终停在了小腹。 他能感觉到这人剧痛难忍的战栗,心中畅快,随后抬起手,用那碎玉在他刚才用手划过的那条线上用力划下。 “啊——!”那人已经无力高喊,用尽全力,也不过只有气音。 “怎么?疼了?殿下在我身上留下的,可有千百道伤呢。” 柳常安笑着继续划:“这是替我舅父一家问候你......” “这是夫子、既明、秋雁辞......” 他一个个念出那些记忆中的名姓,念完后仍觉不解气,又在他右胸处划了个大大的“贼”。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炸起一阵如白昼般的亮光,如烟火入夜。 有座宫殿瞬间燃气熊熊火光。 那是李修远以身燃了皇城地下藏好的火油爆竹,烈烈火势排山倒海席卷而去,瞬间将附近几座殿宇一并吞没。 随即,皇城、内城,三百乞儿与蒋家、严家等未亡之臣以自家为根基,燃起烈焰,甚至将沟渠盛满油脂,将火引至更远处。 卫风及留下为数不多的死士,尽己所能,在胡余军密集处的府坊门庭淋上火油。 一时间,内城与皇城火焰连天。 城内近十万胡余军,至少能损失大半。 之后,遭重创时被叶境成救走的许怀琛,会带着南方义军北上。 而长留关的秦铮延也会连同薛璟残部一起挥师东南。 两军相逢,必能将胡余夹击于此。 只是那时光景,他见不到了。 他本就体弱,划了这许多道血痕,手已无力颤抖。 身后火焰已席卷了南星的人皮,很快便将其烧成了灰烬。 火舌添上柳常安绚烂的衣摆,裹挟上他的皮肤。 而他像全然无知般,面无表情地丢下沾满血的碎玉,走回案前,抱起薛璟的人头,拿起一本被翻了无数次的佛经,走到殿门前,看着火光笼罩的京城夜空,开始虔诚诵经。 第90章 重生(二更) 柳常安觉得浑身像在火中炙烤一般, 热得发疼。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但不知为何,又还有一丝清明残留, 让他想看看一片浓黑外的那一丝光亮是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奋力挣扎,本以为只是徒劳, 没想到听得“咚”一声,身上一疼,眼前竟是逐渐清明。 待蒙在眼前的那层薄雾散去,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沉静的竹帘轩窗发呆。 外头的南星听见动静, 赶忙跑了进来:“少爷!你醒了!!” 他喜出望外,飞扑过来, 将他扶起:“少爷,你怎的摔下来了?可摔疼了?” 柳常安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不敢置信地皱起眉。 南星见他没反应,赶紧探手去摸他额间温度:“烧退了呀。” 那温热的肌肤贴上前额,让柳常安一抖,随即眼泪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南星......南星......” 他忍不住扑进南星怀中, 感受那活人的温度, 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不真实的美梦。 南星被他这一扑吓坏了, 赶忙问道:“少爷可是哪里还不舒服?头疼吗?” 柳常安僵硬地点点头。 他全身都疼, 颅内更是疼得欲裂。 他好像......方才正跪在柳府门前受着秋雨, 又好像......在安宁宫中,遭着烈焰...... 脑中那些繁杂画影纷飞,又在不那么自洽地相互碰撞, 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南星见状,赶紧将他扶上床,又给他盖好被子, 轻轻地给他揉着额角。 有好一会儿,柳常安无暇他顾,只得看着那些纷碎的景象,再遭一遍又一遍的苦楚,再享一次又一次的欢愉。 第125章 最终,他就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两个柳常安截然不同的人生,像是庄周梦蝶般,不知自己究竟是哪个。 或许哪个都是。 或许哪个都不是。 说不准,他只是一缕未散的执念,陷进自己织造的魔障。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耐心替自己揉着额角的南星,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温热的。 “南星。” 他试着唤了一声,略有些沙哑。 “嗯?”南星回他,“少爷好些了吗?” 柳常安正想说话,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响声。 “我......” 他有些羞赧地收回手,抓起被子遮了脸。 南星偷笑了一声,道:“少爷,你烧了这两日,粒米未进。如今快至午膳,我先给你盛些米粥来!” 说罢,他赶紧去了小院的膳房。 柳常安见他离开,从被中露出眼睛,定定地又看了那轩窗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乔府。 他记得,入了潇湘馆的第二年,秋雁辞告知他,乔府因人命官司被查抄。 他知舅舅不可能杀人,求秋雁辞帮忙打点。 却被如同对待一个孩童一般摸了头。 秋雁辞说:“你舅舅当然不可能杀人,可权势一张嘴,他便只能是一把刀。哭和求,是小孩才做的事情。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挣一条命,去报这仇。” 柳常安一时不知现下境况,起身四处走动,但不必多想,抬手便知各处摆设。 这身体对此处确实熟悉无比,仿佛昨日就待在这一般。 他走到案旁的铜镜前,看见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面庞,除了病后的一丝憔悴,竟还显得有些莹润。 那瘦削阴沉的柳常安,似只是一个噩梦。 假若那是噩梦,那现在的他...... 正当他还在琢磨当前的情况,房门外一片喧闹。 乔夫人带着大女儿素娟和圆圆满满一同进来,后头还跟着满脸是泪的翠衣和面露担忧的卫风。 见柳常安醒了,乔夫人止不住流下泪。 “哎哟,你可算醒了!你要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同你舅舅和你那早死的娘交代!” 柳常安呆愣一瞬。 他这位舅娘,说话还是如此不中听。 可在那噩梦中,她为了救舅父和乔府,倾尽了心力,甚至差点搭上了母家,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圆圆满满眼泪汪汪地跑上前扒着他的腿,温热的眼泪鼻涕擦了他满腿。 噩梦中的柳常安似乎不久前,才亲手给他们喂下了毒药。 两个半大的少年少女靠在他怀中,任由自己拍着背,一点点地没了声息。 柳常安忍不住将这两个在噩梦中圈了自己十数年的孩子抱入怀中,眼中泪再也盛不住,淌了下来。 乔夫人见他如此,以为他是在哭乔翰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还带着哭腔:“这次对家怕是寻了大人物,才请动了官府。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还烧着的那会儿翰生他就已经回来了!只是伤得不轻,得养上好一阵子。这些杀千刀的恶差!” 她上前拍了拍柳常安:“不哭了,等你好些,就过去看看他吧!” 柳常安听得一愣。 没事了? 噩梦中,舅舅几乎满门被斩,只留下了两个尚且年幼的小童。 这一世怎的突然没事了? 他似乎在柳府门前跪了许久,却也尚未找到解救之法。 难道...... “是啊少爷!” 南星捧着一碗清粥进来,“薛公子一回来,就去找了大理寺,这才把案子查清了!说那苦主是山贼所杀,且人证物证俱全,那个瑞香林伙计得人收买才做了伪证,是京兆尹误判了此案!” “薛公子?”柳常安头又有些疼。 “是啊!还是他亲自将舅父接回来的!那时少爷你还睡着,他就先回去了,说晚些再来。” 南星在一旁给他吹粥。 乔夫人一听这话茬,立刻拉着乔素娟上前问道:“云霁!那薛公子,还未婚娶吧?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同你关系那么好,不如你撮合一下自家妹子?” 柳常安还在分辨听见薛璟时那满心的痛楚,听了这话,有些呆愣。 南星赶忙道:“夫人,少爷还病着呢!” 乔夫人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心急,赶紧笑道:“也是也是,那云霁你先好好休息,等好些了再去看看你舅舅。我带孩子们先走了!” 不敢打扰柳常安休息,翠姨和卫风道了声“好好休息”,便也先行离开。 南星见柳常安还是一副怅然模样,赶紧放下已见空的粥碗,从一旁取出个精致的木盒。 “少爷,这是薛公子送的,说是一回京就买了,没想到出了这么大事,忙得一时脱不开身,要我转交给你。” 南星将那木盒放在柳常安手中,看着他的脸色道:“少爷不用多心,薛公子......还是记挂着少爷的!” 说完,他便让柳常安歇下,端了碗出门去。 柳常安还有些茫然,不知此事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美梦。 他靠在床头,小心打开盒盖。 见到里头那精巧别致的金镶玉镯,他猛然瞪大眼睛,一时间脑中更是巨震。 那些如两条平行线般分裂开的记忆,猛然缠绕绞紧,并相互碰撞侵吞,疼得他又是一阵阵颤抖,捏着木盒的指尖泛着白。 许久,他猛然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清明锐利。 方才那浑噩的梦游感消失不见,他终于将纷乱的思绪整理明白。 这镯子,是那人羞辱于他,专程为他定制的,戴上后,至死都未能取下。 他就像条被圈养的狗一般,不得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薛昭行...... 竟找了囫囵模样的东西送与他...... 柳常安一时气笑了。 他赌气地一把将那镯子丢在锦被上,没一会儿又赶紧捡回来,在昏黄的光下细细地看。 他这下终于弄明白,那些噩梦,是他历过的凄苦一世。 如今不知是否因他日日诵经而得了什么机缘,竟有机会重活一世。 而且这一世,并非始于潇湘馆那人间炼狱,而是始于薛昭行精心呵护下的一路锦绣。 他重得了一世清白,还得了......薛昭行的...... 柳常安满心不可思议,面上忍不住浮了红霞。 管他是否与那腌臜物长得相似,送礼之人毕竟不同。 他将镯子套在腕上,尺寸竟是刚好。 而他的腕子,如今被薛昭行养得不再皮包骨,虽纤细,却有致。 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些少年气的声音:“云霁醒了吗?” 听得这一声,柳常安心口一震,赶紧盖上被子,闭目假寐。 南星轻轻推门看了看,回头对薛璟摇摇头,小声道:“烧已经退了,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些米粥,又睡下了。公子不如......明日再来?” 薛璟拨开南星,往门缝里瞧了瞧,见柳常安躺在床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自回京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忙乔翰生一事,才知那里正见了几具尸体后,报了当地县令,又因事关重大,那县令又报了京兆府,才有了后面柳二与其勾结做的文章。 其间为免节外生枝,他还得想方设法将兵器一事掩盖。 中途得了空,便来看看柳常安,这小狸奴却次次皆在昏睡,让他心中担忧。 他轻轻推门,缓步走进去,坐在床边,探手蹭了蹭他的脸颊。 见果真不再发热,才放下心来。 他仅坐了这一会儿,便悄悄退出房门,小声对南星道:“那我晚些再来,你好生照看着。他若醒来,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南星点点头,送他出去。 柳常安听他出了屋子,才起身走近窗边,挑开竹帘缝隙,看着那快步离去的声影,勾了勾嘴角。 他记得,上次他在翠秀湖边遭绑,他也是如此,说会保护他。 这傻子,总是如此天真。 他怎的就不知道,他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要如何对抗那些他看不见的阴沟中的鬼蜮伎俩? 心中的暖意泛着酸,熏得他又要掉泪。 这一世的薛昭行知晓这镯子,又次次将他拉出险境,说明,这人必然也是历经了前世之事,如今不知因何又重活一回。 将军府满门血债,实打实在他手上。 那颗蜡封的人头陪了他近一年的时间,时时提醒那血债总要血偿。 第126章 而这人的满腔爱意,是给那个纯白无瑕的“柳常安”,而不是如今这个从炼狱爬出来的艳鬼。 那虚无缥缈的美梦,不过梦幻泡影,某日一旦被戳破,那碎片怕是能压得他粉身碎骨。 这情愫不过刚生起,两人只要少来往,很快就能掐灭。 他得了这一世机会,定然会把前世那些仇人一个个拖进地狱。 而薛昭行,只要做他万人景仰的大将军就好。 心下已定,彷徨失措便再无踪迹。 柳常安摩挲着手中的镯子,仔细思量起如今京城境况。 只是没想到,老天这时翻脸,偏不遂他愿。 才至未时末,薛璟便又来了。 这次,他还带上了将军夫人一同上门。 ----------------------- 作者有话说:两天爆更有点掏空了,明天会先恢复短小[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大柳还没那么快掉马 这时候,他本身是柳宝,但多了大柳记忆,融合后其实还是同一个人,只是性格和金手指有变(我理想中是这样[笑哭]) 第91章 鸠占鹊巢 柳常安用过午膳, 又小睡了一会儿,难得的神志清爽。 去看过被刑杖打得双股染血、只得趴在床上哼哼的乔翰生后,送药安慰几句后, 他回到轩窗前,一边翻着诗集, 一边在推算如今各处的局势。 前世的此时,他尚在潇湘馆中,只能状似漫不经心地从那些道貌岸然的京中权贵口中得些只言片语。 如今他倒是能将这两世的记忆相做比对, 得出了不少新鲜事。 正想得入神之际, 南星推门进屋,一脸带笑:“少爷!薛公子来了!连将军夫人也来了!” 柳常安一愣。 这个薛昭行...... 怎的来得如此勤! 而且, 竟还带了...... 他敛眸抿唇,在想这下可还有什么理由谢客。 他是害怕见那位夫人的。 前世, 他入尹平侯府后,机缘巧合听了一次讲经。 此前他总觉得皈依不过自欺欺人,但檀香萦绕安宁大殿,那如从鸿蒙中而来的吟咏声竟真让他心中平和许多。 那之后, 他得空便会去普济寺烧香, 在那见到了时常去祈福的薛母。 温婉良善的贵妇人见他初来乍到不得其法, 从参拜、礼法、抄诵经文, 一步步教着他, 诸事皆未落下。 直至第二年,他得京兆尹令,将薛宁州的尸身送至将军府, 才知这萍水相逢的忘年交是薛府主母。 龃龉种下,薛夫人却未将他恨上。 温婉的女人看似天真,却能明辨是非。但满心忧愁无可开解, 终于在丈夫离世后不久,也溘然长逝。 离世前半月,她还至普济寺烧香,为薛璟祈福,拉着柳常安长谈一番。 彼时,贵妇人鬓上已染了几丝白霜,原本莹润的柔荑也显得有些黯淡枯槁,拉着他的手,细细地念着她仅剩的大儿子,望他褪了戎装,当个闲散贵胄,望他身体康健,岁岁常安。 然而,她大儿子的人头,最后被他收在了匣奁中。 柳常安心中抽痛。 面对这样一个人,就算当过一世冷硬权臣,他心中的歉疚也如山呼海啸般要将他吞没。 “少爷!将军夫人给你带了好些东西。这会儿……乔夫人正在前堂同她闲谈呢......” 南星见他面色凝滞,小心道。 柳常安手中书页一紧,随即被盖上,抛至一旁。 “更衣。” 南星立刻开心地去给他翻找出一件苍葭内里和卵白外罩,在萧瑟仲秋添抹翠色。 他赶到前堂时,乔夫人正拉着乔素娟为薛母斟茶:“您瞧瞧,咱们乔家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才能盼来将您这仙人般的贵眷!也多亏了您家的大少爷,我们老爷才能脱了这身罪!” 她拉过一旁羞涩低着头的乔素娟:“素娟,还不快谢将军夫人!” 乔素娟没见过这等雍容之人,紧张地赶紧行了个礼:“谢、谢将军夫人!” 这礼不小心大了些,捧在她手上的茶壶不下心磕在桌案,发出一声震耳响动。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没轻没重!” 乔夫人气得抬手要拍她,被薛母笑着止住:“无妨,孩子还小,都坐吧。” “不小了!来年就十五了,得说个人家了!” 乔夫人赶紧抓过那茶壶,小心地替薛母满上,又走到右下首处,替薛璟也斟上一盏。 她还想再开口,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柳常安在南星搀扶下入了堂。 “哎哟,云霁呀!你看看谁来了!” 乔夫人高兴地拉他上前,站到了薛母面前。 薛母见了柳常安心下高兴,站起身,拉过他的手细细地瞧,有些心疼地道:“云霁憔悴了不少。” 柳常安垂着眼眸,见那双柔荑依旧素白莹润,心下一松,躬身道:“多谢夫人关怀。” 薛母笑笑,拉他在一旁坐下:“你这孩子,怎的愈加生分了?” 她叹口气,又道:“乔家此事也属无妄之灾,谁知那京兆尹竟如此玩忽职守,查不出罪魁,便随意寻人充数!下次若再遇上这种事,你不必等璟儿回来,直接来将军府寻我便是!” 柳常安感到窝心,终于抬眼看了看那熟悉的眉目,尚在感伤中,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正啜着茶,频频点头,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自己这儿瞟的薛璟。 ...... 他赶忙又敛眸,对着薛母道了声谢。 薛母着人给他摆出从将军府带来的一应补品:“你可得好好养养身子,瞧你瘦成这幅模样,过阵子天要更寒,可如何是好?” 她指着一旁的薛璟道:“若得了空,便跟着璟儿练练拳脚,多少能强身健体。” 见薛昭行又是一阵点头,柳常安只得道了声好。 又寒暄一阵,薛母便起身告辞,留薛璟在这儿照看。 这能有什么可照看的? 柳常安心下叹息,却也无法拒绝。 送走薛母后,他带着薛璟又回到堂中坐下,想着这位祖宗何时才能自行离去。 “怎的不带我去你院里坐坐?” 薛璟已经坐着喝了三盏茶了,而那小狸奴却依旧坐着把玩杯盏,沉默不语。 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同样沉默不语的乔素娟,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柳常安瞥了他一眼,心下烦闷。 他本想与薛璟保持距离,渐行渐远,谁知这以前不通情爱之人不知何时开了窍,突然像个情种一般黏人。 但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他不说话,薛昭行怕是能在这堂中坐至日暮。 心下叹了口气,他终于起身,支走了如蒙大赦的乔素娟,带着薛璟回了院子。 “烧可退干净了?” 刚进正屋门,薛璟便抬掌抚上柳常安的额头。 柳常安一愣,稍稍侧头想要躲开,被薛璟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后脑勺,往那掌上探。 温热的手掌贴上冰凉的额头,暖意让柳常安心中舒爽地想要叹息,就听薛璟小声问道:“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那尚带着些少年气息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几不可闻的委屈。 柳常安抬眸,看进那双清亮的、透着忧愁和爱意的眼眸。 只一眼,他就沉了进去。 这是他从未在薛昭行眸中见过的神情,就好似天地万物都抵不过他眼中倒影出的那个自己。 哪怕那是化骨之水,他也甘心徜徉其中,宁愿溺毙在这那美梦里,能贪几时便算几时。 此一眼过后,原先那些踌躇退缩被他捏得粉碎。 他不愿再与这人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薛昭行心念的是那“纯白无瑕”又如何?那不还是他柳常安? 他也不算鸠占鹊巢,毕竟,他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鹊。 于是他看着那双眼睛,笑中带羞,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怕烧未退尽,给你过了病气。” 二十八岁的柳常安,说谎从来不用眨眼。 薛璟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给我过病气?那也得看看你那病气有没有这能耐。” “我还以为,你气我那日爽约,还......” 薛璟拉着柳常安在榻上坐下,心中带着歉疚。 他向来有话就说:“那我日确有急事。而且,我实在没想到柳含章与京兆尹竟能如此下作!如今此事败露,御史台已上了参奏,那京兆尹如今吃不了得兜着走。” “嗯,无妨,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常安拿起小几上的热壶,给他斟了一盏茶。 抬手间,那腕间的金铃失了衣袍遮挡,抖起一阵脆响,悦耳动人。 待他放下茶壶,薛璟立刻伸手捏住他的腕子,摆弄起那镯子:“你戴上了?可喜欢?” 第127章 柳常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你可喜欢?” 薛璟以往想起那金铃镯子总是唾弃,觉得尹平侯俗气得很,如今见了这细白腕上的一抹颜色,竟觉得好看的紧。 呵,尹平侯又怎样,这一世休想再来染指! 他在那小铃上弹了一指,听着那脆响道:“我觉得好看。” “那我便喜欢。” 柳常安撑在案上,看着薛璟在他腕间捏来摆去,心下发笑。 他此前都未发现,这钢刀般的人,怎的此时看上去……竟像个登徒子? 哪有正经人家光天白日里对他人如此上下其手的? 看着薛璟这一副揣满爱意却又懵懂无知的模样,柳常安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恶念——若此刻告诉他,他不是他放在心间的那白璧,而是前世那害他满门的佞臣,他会如何? 会暴跳如雷拔剑相向吗? 还是会痛苦流涕怅然若失? 薛璟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手中那截腕子怎么都把不暖,道:“你还住这儿吗?天要寒了,多备几个炭盆炉子,别冻着了。” 柳常安被他拉回思绪,看着他那副模样,着实想伸手勾勾他的下巴,咬上他唇角。 他忍着未动,笑了笑:“明日便收拾回去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一直赖在乔家。 薛璟看着颇为高兴:“我也是。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再去趟普济寺吧?” 柳常安这才想起来,两人要再约上香。 他心下有些犹豫。 贸然去庙中,他这炼狱爬出的恶鬼,不会被菩萨收回去吧? 他打量了薛璟一番,见他上次去寺里未见有异,点头答应。 想来,他能重活一会,也是托得菩萨的福,他该去拜谢才对。 薛璟又在这赖了一会儿,思来想去,到嘴边的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最后二人约了明日上香后,再回来搬家什。 柳常安送他出门,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直想抓耳挠腮的模样,抿唇掩住笑意。 待他背影彻底消失,才开口对南星道:“替我送张帖子,到尹平侯府。” * 翌日,薛璟起了一大早,捯饬了好一会儿,终于抱着那件浅色大氅,驱车到了乔府。 他本以为接上柳常安就能出发,没想到进了院子,竟看见昨日还被他蔑视的尹平侯荣洛正坐在案边,与柳常安谈笑甚欢。 ----------------------- 作者有话说:这章咋感觉有点腻味儿…… 感谢投雷![比心][比心] 接下去一个小甜饼,然后要继续走走剧情[垂耳兔头] 第92章 南下 尹平侯穿着一身紫茄锦袍, 戴着金玉冠,端的一副如玉润泽、雍容自若。 他正拿着一本诗书与柳常安讨论,说的都是近日京城里颇流行的雅文趣字, 大多半皆是薛璟未曾听闻。 柳常安听得愉悦,时不时点头侧目, 带着满脸倾羡。 薛璟不豫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见这二人似乎沉浸其中,根本未察觉自己到来, 心中火起。 他搬起一张椅子, 直接坐到案边,面色沉沉地看着两人论诗。 荣洛似乎这才看见薛璟, 略惊讶地道:“薛公子也来了?可是也来品诗的?” 薛璟没理他,拧着眉, 看向一旁的柳常安。 这家伙正一脸歉疚地看着自己,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让薛璟虽心下不爽,却又不忍心同他计较。 他只得轻哼一声, 将火气撒往荣洛:“侯爷可真是勤快, 来的这么一大早?” 跟鸡抢打鸣呢? 尹平侯面带愧色:“唉, 我实在没想到, 乔家出了这样一件大事。前日里常安来寻我相助, 而我却不在府中……” “虽然此事已妥善解决,但想来那时常安必定焦急如焚,每每思及此, 我便心中歉疚。正好近日得了一本诗集,特意来此赠予常安,聊表歉意。”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柳常安, 把薛璟看得怒火中烧,正想发作,听见一旁清清冷冷的声音道:“多谢侯爷挂怀。今日时候不早了,改日再到府上拜会。” 听了这委婉的逐客令,薛璟那一肚子火气又被压住,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尹平侯倒是十分识趣,将那诗集留下便告辞了。 待将人送走后,柳常安见薛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灌着茶的模样,心中暗笑,但又舍不得他再生闷气,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昭行,出发吗?” 薛璟“嗯”了一声,自己闷头往外走。 车是将军府中顶好的一辆,宽敞舒适。 上了车后,薛璟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街坊楼宇匆匆掠过。 他心里的气全都压着,一丝也未消。 这家伙此前明明说过,不会再见荣洛,怎的这会儿又说话不算数了? 他甚至不知道柳常安那日晚上去寻过尹平侯。 若那时,是荣洛先替这无措的小狸奴解决此事,那…… 薛璟越想越烦躁,愤愤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柳常安。 柳常安坐的与他隔了有一尺远,正侧头看着另一侧的窗景。 车驶起来,冷风簌簌地往车厢中灌。薛璟一身腱子肉,不当回事,可看着柳常安被吹得发丝凌乱,脸色泛白,他赶紧探身将那侧窗给关上,又翻出带来的那件素色大氅,将他身上的薄薄外罩给换下。 “不知道天寒吗?还穿得这么少?回头烧起来,又有你受的!” 他语气不太好,动作却十分轻柔,将那大氅给他披好后,还将戴上的兜帽理了理,见没了露在外头的发丝才罢休。 柳常安整个人裹在大氅中,暖融融的,忍不住往薛璟身边靠了靠。 薛璟干脆拦腰一把将他扒拉到自己身侧:“怎么,还冷?” 柳常安抿唇,摇摇头。 薛璟犹觉不够,又道:“怎的没带上手炉子?寻不着了?回头再给你买几个。” 冷之于柳常安,是一种习惯。 以往的数九寒天,在屋中时他也常常赤着脚。 越冷,心绪就越不易浮动,脸上的面具便越不容易碎。 但薛璟这几句话,让暖意从他心底泛起,惹得他面上起了笑意。 他看着薛璟故作从容又有些不自然的模样,突然问道:“你曾说,科考完后有话同我说,是什么?” 薛璟猛然一怔。 这是他刚明白自己心意,迫不及待要让柳常安知晓时,定下的期限。 他本想让柳常安心无旁骛科考完,在一个最好的时候同他言明。 可现在……前路险阻颇多,他担心柳常安因此走得坎坷,竟又变得犹豫起来。 他本以为柳常安早忘了,没想到他此事突然问了个措手不及。 抬手靠窗支着脑袋,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我是想说……哦,我是想说,我要去趟江南。” 柳常安耐心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想听的,反而得了个莫名其妙的答案,瞪大眼睛看着薛璟:“去江南?为何?” 若他没记错,前世的薛昭行,一生都未到过江南。更可况,这不年不节,又非春日好光景,他突然要去江南作甚? 薛璟刚张完嘴,便觉得自己这话说得颇没道理。 怎的春日时节便打算好,要在科考后同柳常安说秋末冬初去下江南?这不年不节的,谁在冬日去江南赏景? 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只得顺着话头解释:“我陪怀琛去的。你知道,他常去江南,前年还是在那儿过的年。” 这由头也着实牵强,人许怀琛是因为与江南有亲,所以才常去。他薛璟跟江南一丝关系也无,过去凑的什么热闹? 之所急着近日要去,是为了查那茶肆和兵器的下落。 可他又不能直接同柳常安说,一时又紧张,编了这么个扯淡的由头。 柳常安没在嘴上计较,心下却暗自思忖。 这前世从未去过江南的人突然要去,必有原因,而且绝不是春日时定好的,一定就在这几日。 否则,他早便同自己说了。 若说这几日,能左右他做如此大决定的,只有他爽约出城,以及茶商被杀致乔家遭诬这两件事。 乔家之事自然与薛璟南下毫无关联,有所牵扯的,无非就是那几个江南来的茶商,以及他在城外遇上的事情。 他目前还不知薛璟在城外所遇,但如此看来......他应当是因那几个庆祥记的茶商要去江南。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已经发现了庆祥记和那些刀兵的关系...... 柳常安藏在大氅中的手指在另一手手掌上轻点几下,想明白其中关窍,便有了计策。 第128章 他抬头看向薛璟,有些酸酸地道:“我也未曾去过江南。若非扫墓,我连京城也未离过......” 薛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觉沉闷。 这人日日苦读,别说离京,若无邀约,怕是连屋子都不愿出,这大衍山川都未曾得见。 而且他这一去,一来一回,怕是要两月有余,待他回京,得至年底了。 刚开的情窦,哪容得那么久的分离? 薛璟思来想去好一会儿,问道:“你要一同去吗?只是此行路途遥远,免不了舟车劳顿一阵。” 柳常安眨眨眼:“会......叨扰到许三少吗?” “不会!”薛璟斩钉截铁,“他有什么好嫌叨扰的?” 柳常安垂眸抿唇,点点头。 这事就这么暂时定下,薛璟满心愉悦地细说了要备的物什,尤其交代他要多备冬衣。 听说江南冬日阴寒刺骨,比京城不遑多让。 两人谋划着,就到了山脚。 依旧是一千零八十级台阶,一千零八十烦恼,一步一灭,至登顶,可断灭一切烦恼嗔痴。 薛璟扶着柳常安一边走,一边听着他说佛法缘解,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这人何时对佛法有了这诸多研习? 进了山门,入了大殿,近十米的金身佛像伫立殿中,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柳常安仰视那曾拜过无数次的巨佛,虔诚地跪地俯仰。 谢世间诸佛诸法一切万物,予他重活一次,他必万千珍惜。 心悬慈悲之刃,杀灭众生之苦。 薛璟依样画葫芦地照着做了一番,见他拜完,才将他扶起。 之后,柳常安于各殿中皆跪拜了一圈,这才离去。 因着不日要南行,两人便暂时没搬回小院。 薛璟回府后,薛母听说儿子要去江南,觉得奇怪,又听不单是许怀琛,连柳常安也要去,赶紧备上大包小包的行李衣装,还有一箱的金丝碳。 “天要更冷了,记得路上点着炉子,不必省!” 薛璟赶紧点头称好。 柳常安自备了不少冬衣,临行前还特地去找了李景川,问他可有家书要寄送。 李景川听得他要去江南,高兴地现写了一封,还万千交代,若是得空,一定要去他家中坐坐,让他爹好好招待。 不出两日,几人便出发了。 待薛府的马车行至乔家大门,书言替柳常安掀开车帘。 进了车厢,他才发现,薛璟穿了一身玄色窄袖素袍,一旁放着一把乌金刀,看上去颇像一名刀客。 “这是......?”柳常安坐到他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薛璟朝他晃了晃手上的软甲:“放心,无甚危险。事出有因,我这一路,时常要扮作怀琛的侍卫,所以才做了这副佩刀打扮。” 柳常安了然地点点头,道:“许三少身份尊贵,是需要有人护着。” 薛璟不知怎的,似乎听出两份酸意,忍不住抬手蹭了蹭柳常安的面颊:“他可用不着我护着,放心,我就护着你。只是,回头你扮作和他一路同游的好友就是,我会在旁侧。” 柳常安听得抿唇一笑。 他猜想得果然没错,这人一定是发现了那茶肆的端倪,想要同许怀琛一道去查探。 可江南如今就是一张斩不碎的大网,他们若是去了,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就算发现端倪,也找不到被清理干净的证据,甚至,□□脆就地留客。 不过,这时候,他倒是方便去搅和起一潭浑水,届时要摸鱼,就简单多了。 行至城南外二十几里,薛璟的马车才同许怀琛会合。 文武正站在车旁等候,见人来了,向马车中的主子们通报。 许怀琛撩起帘子,对正被薛璟带着走过来的柳常安打了声招呼:“许久不见,柳兄别来无恙?” 柳常安赶紧行礼:“不敢,谢许公子挂念,不才无恙。” 随即,他又对着里头的叶境成道:“叶少爷,许久不见。” 叶境成从话本上挪开目光,瞥了他一眼:“我们见过?” 第93章 路途 听了这话, 许怀琛也眯着眼睛看向柳常安,似乎在无声询问。 连薛璟也颇为疑惑,他可曾引见过这两人? 柳常安敛眸道:“叶公子许是忘了, 在诗会那日曾有一面之缘。” 叶境成闻言,回想当时境况, 似乎有这么一出。虽记不太清,但无甚所谓,便低头继续看话本, 没再看他。 许怀琛不明个中所以, 但那日几人确是都去了湖畔诗会,想来打过照面也不足为奇, 于是了然点点头:“柳兄可真是过目不忘啊,不愧文曲星之名号。” “既然你二人也算相识, 来日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多向境成请教便是。” 他继续说道,却面露揶揄地看向薛璟。 叶境成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他,不太明白他在说何事, 见他未曾解释, 懒得追问, 又继续低头看书。 柳常安也不知他意之所指, 只觉是礼貌寒暄, 便躬身道谢。 只有听明白的薛璟立在一旁,耳尖微红,见已打完招呼, 赶紧拉着柳常安回了马车。 很快,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出发。 南星抱着个小手炉,窝在驾车的书言身边时不时搓搓手。 “外头冷, 不如你进马车待会儿?”书言见他迎风冻得满脸通红,问道。 南星摇摇头,将手炉子捂得紧了些。 他才不会没那么没眼力见儿。 “许少爷比想象中的更为宽和。” 柳常安与许怀琛的接触并不多,印象中更多的是前世在朝堂中的相互不对付,鲜少见他与薛璟在一起时的轻松模样。 薛璟撇撇嘴:“可别被他这模样给骗了!蔫坏一个人,以后他同你说的许多话都不要信!” 柳常安笑笑。 这两人面上看似总爱相互调侃拆台,但遇着事,便立时义无反顾两肋插刀。 这种情谊,有时令他十分嫉羡。 薛璟见他一脸不信的笑模样,轻轻捏了捏他的面颊:“听见了吗?” ...... 这登徒子! 柳常安突然被他如此对待,心头被撩起一阵波澜,一时有些羞窘。 “听见了......” 他赶紧拨开薛璟的手,干脆从一旁的小书箧中翻出一本史书,给薛璟讲了起来,免得他又无意识地作乱。 一路行了许久,一些官道年久失修,车马走起来左摇右晃,不太稳当。 薛璟铜皮铁骨倒不太受影响,柳常安没坐一会儿便觉得腰背酸疼,几乎坐立不住地左摇右晃。 路过一处浅坑时,车轮微陷,车身一歪,他便控制不住地往一旁倒去。 薛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过来,免了他额角的一场无妄之灾。 他这一下捞得用力,铸铁般的手臂几乎将柳常安整个箍在了自己胸膛,近乎严丝合缝。 于他而言,闭合的马车中甚是闷热,若不是为了陪着柳常安,他宁愿在外骑马吹风。 这时怀中人大氅外层的厚缎面微凉,摸着舒爽,柳常安头上兜帽的毛领子正巧扎在他下巴,刺挠得他满心痒意,忍不住将下巴抵在上头剐蹭数下。 柳常安窝在他怀中,感到那汹涌而来的暖意,耳侧甚至能听见这倾慕之人有力的心跳,忍不住红了脸。 他本能想要推拒,但挣不动分毫,便没再动弹,干脆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那心跳,享这一刻的宁静惬意,想象着这人也许从未折戟,那些血泪皆是噩梦,只这相拥的美梦才是绵长。 “坐累了?” 薛璟见他状若无骨地靠着自己,问道。 这声音透过胸腔,带着沉沉回响穿入柳常安耳底,刺得他有些发痒。 “嗯......” 硬撑自然也是撑得下去。 但对着这人,柳常安总忍不住想要仗着他那错付的爱意放肆骄纵,好在两人割席前,拼尽全力多挣几分温存善待。 “那躺着吧?前头还要走不少时辰,到许州寻个客栈再行修整。” 薛璟翻出一个软枕,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上,拍了拍。 柳常安略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软枕。 这就着实有些过于亲密了。 这人嘴上说不出他想听的,行动上倒是一点不避嫌。 “怎么?” 薛璟见他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又拍了拍那软枕:“不硌。”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 两人一张床也躺过,上回醉酒时也枕过腿,哪还那么多忌讳? 他那一脸的真诚坦荡看得柳常安心里直叹气,只能认命地躺下。 他侧身枕在软枕上,背后是薛璟如火的体温,本就有些心猿意马。 第129章 而薛昭行...... 竟然又将手指放在他脸颊上磨蹭! 他脸上是长了金子还是砾石?非得磨上一磨才舒爽? 那一下一下,挠得他心中痒极,恨不得起身将薛昭行推倒在车厢,再帮他开上一窍。 柳常安深吸一口气,干脆一把抓过那只爱作乱的手,塞进大氅,贴在了自己胸口。 薛璟只感到手上一凉,随后一热,那只手便覆在了一个不便言说的位置。 那小狸奴两手紧抱着自己那只手,就像抱着一大块怡口的糖一般,盍着眼,蜷成一团,似要做个香甜美梦。 薛璟登时便红了脸。 这家伙,怎的这么不知羞! 他有些想收回那只手,但又不舍,见柳常安很快躺着不动,呼吸绵长,便也作罢。 他支着脑袋,另一手手指略不自然地覆在口鼻处,不自然地给自己扇着风,眼神看着车顶棚。 这人向来恪守礼法,如此逾矩之行,是不是说明……他心中对自己……亦有止不住的悸动? 薛璟越想,便越觉得可能是如此,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一时思绪乱飞。 若二人真是两情相悦...... 那院子里的墙怕是要打掉了。 不对,那院子是赁来的,该买过一处新院子才对......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一堆渺远无边之事,直至马车缓缓停下,他才回过神来。 行了近一个白日,虽然于他而言并无大碍,但许怀琛是铁定受不住的。 他一出京,必然有人知晓,因此也就懒得隐藏行踪,干脆以明待暗,混淆视听。 刚入许州,他便寻了一处极好的客栈歇脚。 客栈伙计见几位衣着讲究的公子光临,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是要几间房?” 许怀琛刚想开口,看了看一旁的薛璟,问道:“你要几间?” 薛璟动了动嘴,看向柳常安。 见一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柳常安略尴尬地道:“我同昭行......一人一间吧。” 话音刚落,薛璟面色便沉了下来。 柳常安这话将他方才在车上的沾沾自喜给打得稀碎。 刚才的那个自己,就好像是个憨子,傻呵呵地在对月亮做着白日梦。 这家伙,怕只是娇惯的,才有那种亲密之举,其实对自己并无那种心思。 他暗自羞窘,声音沉冷地对许怀琛道:“两间。” 许怀琛脸上的嘲笑快要藏不住,眯着眼对伙计道:“总共三间上房,剩下的几个,由着他们自己安排就是。” 说完,还揶揄地对着薛璟笑了笑。 薛璟带着一股闷气,自顾自上了楼。 柳常安跟在他身后,见他依旧喜怒形于色,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今时可不同往日,他一个饱经风月的艳鬼,若真跟心仪之人躺在一张床上,那还得了? 要么他辗转难眠,要么两人都别睡了。 他也无法安抚薛璟,只能自己回了房,靠坐在榻上看起书,好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憨憨。 过了许久,窗边传来一阵响动。 本只透着一条缝的窗门被人挑开,有人快速闪身而入,又将窗给闭严。 叶境成站在窗前,举着手中一张纸条质问:“是你找我?” 那纸条上写着约见字样,署名柳常安。 柳常安放下手中书册,一手支在小几上撑着头,对他笑了笑:“是。” 霎时间,一阵寒光闪过,叶境成越了数个身位,手中的柳叶剑直抵柳常安眉心。 “你不会武。” 柳常安似乎没看见面前的尖锐剑刃,依旧笑得从容:“不会。” “那是谁将这纸团丢于我。” 叶境成盯着柳常安并未变色的脸,冷冷问道。 他方才坐在屋中看话本,等着许怀琛磨磨蹭蹭地在屏风后沐浴。 突然窗外飞入一个纸团,直击他面门,被他一把捏在手心。 他立刻探身去寻人,却未能见着人影。 此人能在瞬息间在他眼下消失,必然身手不凡。若不能确认敌我,必是个大隐患。 思及此,他将剑尖又往前探了一分。 “家中一位兄长。” 柳常安一双桃花美目笑得弯弯,直看进叶境成眼底,依旧全无惧色。 这倒是稀奇。 鲜少有人在他剑下如此从容。 叶境成甚少对人有深刻印象,这时却是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柳常安,将之牢牢记下。 “你不怕我。”他说的笃定。 柳常安笑着抬手拨弄那柳叶剑尖,剑尖森寒,利可削骨。 “我好歹与许三少有交情,叶公子又不会真的伤我,我为何要怕。” “更何况,我专程请公子前来,是为了商量许三少的事情,想来,公子必然会给我几分耐心。” 叶境成一瞬不瞬地又看了他许久:“薛璟不知道?” “不知道。” 柳常安笑道,“并不是每件事,都该让他知道,对吗?” 叶境成不置可否,手上一个剑花,将柳叶剑收回了剑鞘。 * 隔壁,许怀琛终于沐浴完,想让叶境成给他递巾子,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只能自己耐着寒意爬起身,抓起屏风旁得巾子赶紧擦了几把,便快速套上里衣。 出了屏风,他才发现,屋里哪还有别人。 门是紧闭着的,只剩一扇打开的窗门,呼呼地涌入寒风。 “境成!境成又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两人敏感点稍有些不同[垂耳兔头] 第94章 客栈 叶境成闻声, “啧”了一声,将手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着,走到窗边, 看着那些烧黑的碎屑迎风而散,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正想去喂马解闷的薛璟才下至大堂, 听见这声喊,疑惑地看了看在不远处正同伙计点菜的文武,转身又跑了上来。 刚至许怀琛房门, 就看见穿着一身里衣的许怀琛头发濡湿, 转身跑向正从窗户进来的叶境成,半途还打了个喷嚏。 “境成!你跑哪儿去了?!阿嚏——!我以为你又跑了!” 叶境成瞥了他一眼, 冷冷道:“房顶。” “房顶多冷啊,别冻着了……” 看着十年怕草绳的许怀琛一把将叶境成抓牢, 又将窗关严实,中途连个眼神也没给自己,薛璟觉得自己的着急忙慌简直多余。 但见许怀琛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又骂不出口, 干脆主动上前, “砰”一声将他放门给关上, 眼不见为净。 他这下也没了喂马的心情, 看着不远处的房门, 思索片刻,走了过去。 不管他是否会错意,总归自己是心念着他的, 赌这份没用的气也无济于事。 他上前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柳常安清冷的声音:“请进。” 门一推开,一阵寒风带着仲秋的萧索席卷向他面门。 柳常安正靠在窗边,迎着风, 看着外头渐暗的光景。 自叶境成一走,他便大开窗门,散去屋中残存的焦灰气味,顺便清醒一下脑子。 他心中愉悦,算盘打得噼啪响。 前世,他与叶境成只在江南见过一面。 彼时的叶境成已离京多年,成为江南义军的一名首领。若非祭出许怀琛名号,遭遇的当下怕是就要被他斩杀。 柳常安为策划那场“偶遇”筹谋许久,又有了许三少的命做筹码,此后便算相谈融洽。 二人分别后,用叶家信鸽书信往来,中途还赠了个顺水人情,让叶境成亲手剁碎了流放途中的杨锦逸,将他喂了野狗。 这一世,他与叶家如此早便能有交集,这支金算筹必然能将江南这张巨网狠狠钉在地上。 他正想着该从何处入手,就听见隔壁一阵喧闹,再是一阵沉稳的脚步,直直往这处来。 “怎的站在风口,不怕着凉?”薛璟皱眉,将柳常安拉开,上前将窗关了起来。 柳常安乖巧地任他拉到身后:“在马车里待了一日,闷得很,想透透气。” “那也得披上大氅。” 薛璟一边道,一边拿过架上大氅给他披上,“就这么单薄一身衣服,吹凉了可难寻大夫。” “饿了吗?” 看着柳常安乖巧地如同个精致人偶般任自己摆弄,薛璟心中的气瞬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将那大氅领扣给他系上,又理了理毛边,问道。 白日赶路辛苦,午间几人只吃了些干粮,这下腹中早已见底。 柳常安享受这人手上的温和,才察觉腹中有些饥饿,点点头。 两人下至堂屋,已经有不少人在用膳。 第130章 许州是南下要道,南来北往的人员繁多,周围混杂着各地不同口音。 刚坐下不久,因着南星和书言早得了吩咐点了菜,几道菜肴很快便呈上了。 “江南的菜肴,不知是什么口味。” 柳常安吃了一块肉丝,随口说道。 许州离京城不远,口味并未有多大差别。 薛璟也未尝过:“听说是甜的,刚好你爱吃,回头多吃些。” 柳常安悄悄抬眸看他。 这人…… 虽面上冷硬,但总是冷不丁冒出几句窝心的话。 这同那些刻意粉饰过的溢美之辞不同,未加掩饰、漫不经心出口的心里话,更令人动容。 薛璟本人全然未觉,继续一边吃,一边说着从许怀琛那听来的江南美食。 正说着,突然听得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又下雨了?” “可不是吗!前几日才下了一场秋雨,今日又下!” “这雨一下,怕是又要寒几分了吧?” 堂中食客看着外头议论纷纷。 雨声很快由小到大,渐渐有了瓢泼之势。 秋雨并不稀奇,二人未放在心上。 但回到屋中,柳常安才发现,自己那间屋子里头,也淅淅沥沥地跟着下起雨来。 不知是否因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有了裂缝,雨水顺着屋顶的漏洞往下淌。不仅地面,连床上也是洇湿一片,整间屋子透着阴寒。 “这......”柳常安哑口。 薛璟上前翻了翻湿漉漉的被子,皱眉对着跟在身后的书言道:“去把掌柜的叫来。” 但掌柜的来了也没用,屋顶漏了就是漏了,被褥湿了就是湿了,除了不停地作揖告饶,也别无他法。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前些日子就漏了些雨,本打算喊人来修,可匠人还没到,这雨就又下了!实在对不住!” 薛璟不喜多废话,摆摆手:“行了,给换一间吧。” 没想到那掌柜面露难色:“这......今日来了好几拨客人,另还有两间屋子漏雨,如今......已经没有空屋......” 他缩着头,不敢看薛璟阴沉的脸色,总觉得这劲装少年颇不好惹的模样。 柳常安心下叹气,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罢了。”他看向薛璟,“昭行可愿收留我一晚?” 薛璟面色依旧阴沉,心中还在暗气方才柳常安张口便要了两间房的模样。 但他也不能说不,于是只得一言不发地抓起柳常安的行囊,大步走到了自己屋中。 而原本该和柳常安睡一屋的南星,在伺候自己少爷沐浴更衣后,只能去找书言文武挤一挤。 薛璟在车厢中时还觉得,两人都是男人,之前也睡在一处过,无甚不妥,二人同处一屋,能亲近不少。 可真到了这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因着柳常安畏寒,屋中已经点上了火盆,烘得一室干燥暖和。 他沐浴完,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盖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边看书,一边烘着头发。 火光将他的面庞照得更显温润通透,绯红眼角因敛眸而更显艳色,与白日里那清冷的模样十分不同。 更不用说他如今微敞着衣领,露出精致锁骨,和往下看不清明的阴影。 一时间,那春宫图里的各式花样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在薛璟脑海里炸开,一幅幅快如走马灯般闪过,每一幅都套上了柳常安的脸。 这该死的江元恒! 没事送他本邪书做甚! 薛璟赶紧从屏风缝隙收回目光,往已经渐凉的浴桶中埋了埋。 这可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云霁,你......先睡吧?” 柳常安瞥了一眼屏风。 这人已经泡了许久,水都该凉了,竟然还不出来。 亏得他还气自己不愿同他睡一屋。这下知道难受了? 柳常安有心逗他,问道:“还未洗完吗?可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今日车马劳顿,你赶紧先睡!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薛璟生怕他要过来,又往下埋了埋,缩成一团,就差将自己整个埋入水中了。 柳常安轻笑。 他也没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应了一声,放下书册便躺下了。 他原以为今夜少不了一番辗转反侧,但他这一日颠簸,又思虑许久,着实有些累了,外加屋中暖融,竟沾枕就睡。 这一觉沉沉无梦,只觉得身边暖得不像话,让他冰凉的身躯无意识地往上靠,好汲取更多暖意。 这可苦了好不容易泡着冷水静下心来的薛璟。 他听柳常安呼吸渐渐绵长,这才敢从已经变冷的水盆中出来。 胡乱擦了下身子,套上里衣,便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躺在床沿,看着里头柳常安的睡颜。 这人顶着一张单纯懵懂的脸,也不知哪儿来的心事,睡着了还紧皱着眉。 于是薛璟一手撑着头,将另一只手探过去,勾起食指,轻轻抚了抚那人的眉头,想将其抚平。 没想到,刚蹭了两下,那人便一把抓着自己的手,往脸上蹭去,蹭了几下,尤嫌不够,又往怀里头拉。 最后干脆迷迷糊糊地将整个人贴了过来,蜷成一团,窝在了他怀里,将他挤在床沿,不敢动弹。 柳常安体温低,薛璟抱起来正觉微凉舒适。 可那衣服上熏的檀香,和皂角的清香混杂,勾得他鼻尖往下,贴在他颈侧轻嗅。 这是他鲜少在柳常安身上闻到的味道。 大概是被他蹭得痒了,柳常安紧贴着他动了动,这一下蹭得他脊椎骨泛起一阵酥麻直往下蹿,赶紧停下动作,侧身枕着自己手臂,心中哀叹。 好死不死,隔壁许怀琛不知怎的也作起了妖。 这客栈不算差,泥墙厚实。可夜里静极,他听力又极好,隐约能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虽听不清详细,但也知不是什么正经事。 两相叠加下,不一会儿,那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邪火又被挑了起来。 薛璟忍着把身边人压下的躁动,极轻地起身抽出手。那小狸奴还不乐意地挣动,薛璟将自己捂热的枕头塞入他怀中,挣动才罢休。 他坐在桌边喝了大半夜的茶,听到隔壁隐隐传来“咚”的一声响,大概是有重物从床上滚落地下,又一阵闹腾后就再没响动,才在一旁的塌上睡下去。 第二日起身后,薛璟着实想去揍一顿许怀琛,但见他眼上有些青黑,也就作罢。 待柳常安睡醒下楼,早膳已经备好,薛璟已安静地坐在桌旁等着。 今早怀中的枕头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但见薛璟只字不提,他便也按下不说。 用过早膳,几人便继续南下。 此后,每每住店,薛璟都主动要两间屋,看得许怀琛“啧”个不停,大冷天地扇着玉骨扇,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得瑟地快要把浑身的孔雀羽毛给抖下来似的。 只是他也会有玩脱的时候。 一日才出发不久,薛璟正靠在窗边听柳常安讲书,就觉得车身一抖,随后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叶境成蹲在车架上,盯着薛璟道:“你,过去。” 薛璟看着前头停下的马车,满心不乐意。 “你俩又掐起来了?” 叶境成没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让他过来。” 这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叶境成那架势,不愿跟他在车里打起来,只能闷闷不乐又莫名其妙地去了前面那辆马车。 上了马车,薛璟就咧嘴笑了出来。 许怀琛脸上多了个清晰的巴掌印。 “嘶,你这几日火气这么旺,都烧上脸了?” 许怀琛抬脚就踹:“总比你饿着好。” 两人五十步笑百步地哼唧几句,又相互两看相厌地撇过头,各看着一扇窗景。 后面那辆车中,叶境成坐下后,待车刚驶出没多久,从怀里掏出一卷手指长的纸卷,朝柳常安递去:“你要的江南近况,和你料得差不多。” 柳常安道了声谢,伸手去接,却没抽动。 叶境成没看他,手也未松,就这么与他僵持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同万安镖局是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腻歪太多了,下章要走剧情了 ———— 好尴尬,结尾修了一下[捂脸笑哭] 第95章 茶铺 柳常安手中捏着那一截纸卷, 笑着道:“家中兄长曾在那押过镖。” 叶境成这才转头看他,清冽眼神中带着审视。 半晌,他突然道:“断影刀。” 第131章 柳常安还是那一副笑模样, 不置可否,但这下轻轻一抽, 那纸卷便到了他手上。 他展开那张纸,将上面的内容细致地读了一番,确实与他推算的情况大致相当。 他看完纸条, 叠好塞入袖中。 叶境成又开口道:“江南盟曾花大力气保下他, 如今出现,不怕自投罗网吗?” 柳常安冲他微一躬身, 语带诚恳:“多谢江南盟当年善举。如今,不正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闻言, 叶境成没再说话,转头挑开车窗帘子,看着外面的萧瑟秋景。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头那辆马车走走停停数次, 终于停靠在了路边。 许怀琛掀帘而下, 顶着寒风、抱着一个食盒跑了过来。 他爬上车, 跪坐在车厢中, 打开那食盒, 里头是几个枣泥糕:“境成,饿了吗?要不吃些点心?” 叶境成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窗外:“不饿。” 这才用完早膳不久, 谁能吃得下。 许怀琛将那食盒盖上,人又往前挪了挪,硬是将自己挤进了叶境成和柳常安中间:“我不闹你了, 你同我回去吧,不然薛昭行该打我了。” 他说得可怜兮兮,掀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 叶境成猛地瞪向靠在车架旁的薛璟。 薛璟受了这栽赃,又不好多辩解那是许怀琛自己掐的,只能无奈地看天。 幸好叶境成好哄,听许怀琛苦情几句,便跟着回了前头的车厢。 薛璟终于又坐回了柳常安身边,恨恨地说了一句:“以后许老三的话,你一句也不能信!” 这一路倒也因此不太无聊。 不过越接近江南,环绕附近的眼睛就越多。 薛璟便完全扮作侍卫,跟在柳常安身边。 与几人待久了,柳常安也慢慢摸清许三少和叶境成的喜好,装个富贵公子倒也像模像样。 入了江南道地界,车马一路未停,直奔越州府郊的叶氏山庄。 这处山庄极大,占了一片独到山水,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接到信报,叶家大哥已经带着一众人等在山门前。 见了这个不苟言笑、颇具威严的叶家新任家主,许怀琛也收起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谦恭行礼。 叶境哲冲许怀琛轻点头,对叶境成道:“小七回来了。” 叶境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叶境哲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许怀琛,道:“这大冷天的,三少爷怎的突然自己过来?” 许怀琛俯首道:“朋友未来过江南,趁着年节前带他们来看看。” 叶境哲看了眼一旁的薛璟和柳常安,没再多问:“那这几日,小七看好三少爷。” 叶境成又“嗯”了一声,随即带着几人往山庄里去。 一日车马劳顿,叶家为他们备了精致晚膳,咸甜适口。 稍坐不久,便各自休息去了。 与北方直往面上扑的霸道冷风不同,江南的阴寒是水汽混着寒气,丝丝缕缕见缝插针地直往人骨子里钻。 屋中已燃好了炭盆,将室内稍微熏暖了些,但这暖意也仅在三尺距离内。 薛璟一入屋中,竟打了个哆嗦。 他还未坐下,就转步去了隔壁柳常安屋子,见他和南星正将手炉子塞入被中,上前道:“这手炉小了些,怕是不够,问叶家要些汤婆脚炉吧。” 柳常安正想拒绝,薛璟就已经转身去找许怀琛。 不久后,就抱着两个已经灌满热水的铜汤婆子进来,立刻塞进了被窝。 “这下晚间应当就不冷了。你早些休息,明日带你出去逛逛。” 办完了事,薛璟就自顾自走了,留柳常安看着南星难掩的笑意,面上发红。 到越州时,已至九月,余下几缕桂香和零星红叶还可赏玩。 只是寒风渐盛,几人在湖边看了一会儿,便往最繁华的竹斋街去。 街上往来人群繁密如织,街边绫罗绸缎、茶肆玉玩、织锦刺绣、花鸟书墨,应有尽有。 许怀琛带着叶境成和柳常安四处闲逛,出手阔绰,薛璟则跟在几人身后,面无表情,扮好一个尽职的侍卫。 逛累了,许怀琛便带着人,进了一处茶肆的大门。 伙计见了几位锦衣公子,赶紧将人迎进去。 “公子里边请!要些什么茶?” 入了雅间,许怀琛掏出附庸风雅的玉骨扇点了点桌面:“把你们这最好的茶呈上来。” 那伙计一听,立刻喜笑颜开地去置备,不一会,便端着个四个小茶罐进来。 “公子!这四罐分别为风、花、雪、月,皆为上品,又别有风味,可须都尝尝看?” 许怀琛点头,着他泡茶,状似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几个茶叶罐子细看,在其中一个罐子下头,看见了祥庆坊的字样。 很快,一室茶香带着暖意扑鼻而来。 因着薛璟和叶境成皆不好茶,许怀琛便请柳常安对饮。 二人一杯一杯地品,从茶汤至茶味皆能说出些门道。 许怀琛拿起那名为“雪”的杯盏,问那伙计道:“你这茶,冷香扑鼻,口感清冽,颇有回甘,着实不错。这是出自哪一家?” 那伙计面上颇显自豪:“公子怕是外地人吧?江南有几大茶坊,其间以福临院和祥庆坊最大,出的茶叶与别家不同,十分别致。这盏茶,就是出自祥庆坊!” 许怀琛眯着眼,嗅了嗅杯中残香,道:“祥庆坊?这名字倒是挺喜庆,此前好像听过。京城似乎也有他们的茶叶。” “没错!”那小厮道,“祥庆坊生意做的很大,不仅是江南,还总销往京城。” “正巧,我便是京城来的茶商。小哥,在下想去拜会一番,可否指个路?” 说罢,许怀琛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递到那伙计手中。 那伙计眉眼笑得都要看不见了,赶紧躬身道:“那是应当的!您从这一路往南,至水门巷再往西走上一两里路,就在以前万安镖局附近!好找得很!” 听得“万安镖局”,许怀琛一愣,随即笑着道谢。 又喝了几盏茶,几人告辞离开。 行过了一条街,薛璟才凑上前小声问道:“万安镖局?” 许怀琛“啪”地一声打开玉骨扇,遮在脸侧,小声道:“数年前在江南盛极一时的镖局,在江湖上颇有威望。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何事,竟被满门抄斩。有人说是勾结山贼,但怕是作不得数。” 山贼?抄斩? 薛金皱眉。 似乎听上去有些耳熟。 许怀琛还想再说什么,但瞥了一眼旁侧的柳常安,闭上了嘴,惹得薛璟眉头皱得更甚,但又只能按下心中好奇。 几人顺着那伙计指的方向,很快寻到了那祥庆坊所在。 这间茶铺在街角处,占地颇广。 堂中不大,架上摆满了茶叶罐子,想来后头皆是仓库。 那掌柜的见了几人,赶忙迎了上来:“几位公子,可是要买茶叶?” 许怀琛轻摇玉骨扇,四下打量一番,道:“对。有人说你们是江南最好的茶坊,专程过来看看,可有什么好茶?” 那掌柜的立刻将人请上座,搬来数个茶罐,一一打开:“公子瞧,这可都是我们茶坊的好东西!” 许怀琛将那些茶罐推至柳常安面前,示意他看看。 柳常安抬手,轻扇茶香,一一嗅过后,对着许怀琛摇了摇头。 许怀琛对着掌柜一摊手:“咱们柳公子一样都未看上。掌柜的,你这茶坊,徒有虚名啊。” 那掌柜的没想到几人看着年轻,却很识货,讪笑几声:“公子这是哪里话!东西总要一个个瞧!” 说罢,他又搬来几个茶罐。 柳常安轻嗅,其间便有方才喝的那一罐“雪”。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许怀琛,见这人正眯着眼睛打量自己,便又摇了摇头。 许怀琛哈哈笑了两声,对掌柜的道:“我们柳公子挑剔,您这的东西,啧啧,看来皆是凡品。本是慕名而来,如今看来,着实徒有虚名了。” 掌柜的听了,面露赧色:“当然不是!不瞒公子说,这几罐茶叶,皆已是上品,平日江南的达官贵人们可都是挤破了脑袋抢的!不知公子是何处来的茶商,眼光竟这般高?” 许怀琛摇起玉骨扇,笑道:“我等从京城而来。这位柳公子,家中有数家绸缎铺子,本公子则在东市有间茶铺。此间一道同游江南,听闻你们茶坊名气大,想来淘些好货,没想到……” 第132章 “原来是京城来的公子!”那掌柜的闻言又满脸堆上笑:“难怪眼光如此高!几位公子请随我来!” 掌柜的说话间,将几人往楼上引。 上了楼,又是一间架上装满茶罐的屋子。 请几人坐下后,那掌柜的翻来翻去,挑出一个茶罐,递到许怀琛面前。 开罐后,一股清新果香扑鼻而来,其间又混杂了几分浅淡轻盈花香,清而不苦,润而不涩,光是闻一闻,便知不是凡品。 柳常安面露惊讶之色,细细地嗅了数下。 许怀琛将玉骨扇收起,轻点几下桌面,对掌柜的道:“您瞧瞧,明明有好东西,却藏得如此深!您这是诚心做生意吗?” 那掌柜的赶紧陪笑:“那小的也不知公子是京里来的贵人,眼光如此高呀!” 许怀琛指了指那罐茶叶:“这茶叶,你有多少?” 掌柜的笑道:“公子要多少?话先说在前头,这可不便宜!” 许怀琛想了想,笑道:“少说也要千斤吧。” “千斤?!”那掌柜的面露讶色。 “怎么?光我自家府上,一天便能耗个一斤,千斤才有多少?” 许怀琛哂笑一声。 那掌柜笑中带着审视:“若说别的茶叶,千斤自然不算多,这叶子可金贵,一两便得五十两银子,这千斤……” 五十万两?! 正环视四周打量各处角落的薛璟面上不见波澜,眼神却有一瞬巨震。 就这一堆破叶子,竟值得上他许久的军费?! 许怀琛眯起眼。 纵使他,一时当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柳常安倒是面色如常,夹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细嗅一番,问道:“你们这库里,可有千斤?” 那掌柜的面色一僵,讪笑几声:“这……”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笑着起身:“不如去库里先看看,你若真有,我还就真要。”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千两银票,压在桌上。 那掌柜的抓起那银票看了看,立时笑着将他们带下楼,去了后院的库中。 那库房极大,内部昏暗,密织的木架上放着许多封了口的茶叶篓子,一眼望不见头。 着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周日都会发得晚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6章 初探 薛璟跟在几人身后往那黑沉沉的库里走, 打量着四周。 进了库中,些许日光从气窗探入,照见一排排的木架和放在其上的一个个茶叶篓子, 目之所及,自然看不见任何刀兵。 也不知是否同那几个被山匪劫杀的茶商一般, 是将兵刃藏在了那些茶楼茶桶中。 他给许怀琛使了个眼色。 许怀琛跟着那掌柜走到一处架前,见那人将一篓茶叶拿了出来,满脸赔笑道:“小公子, 这一篓便是五十斤, 这茶,目前统共就三篓。” “才三篓?” 许怀琛嗤了一声, “那就先拿上你这三篓子。还请柳公子再帮忙挑挑其他茶叶,凑个千斤, 好做年节礼。” 柳常安闻言,带着站在身后的薛璟,往旁侧一排排的架子仔细看过去。 “这能看出什么?若还要其他茶叶,咱们回前堂细品就是。” 那掌柜的赶忙想跟在两人后头, 却被许怀琛一把拦住。 “怎的, 掌柜的还不相信柳公子的鼻子?” 那掌柜的笑说不敢, 只能让那两人一排排寻过去。 许怀琛指着他方才拿出来的那个茶篓子:“劳烦开个盖看看。” 那掌柜的闻言, 面露犹豫。 “怎的, 你这还不让验货?”许怀琛眯着眼,语带不悦地问道。 那掌柜的赶紧笑道:“当然可以!只是这验了货,公子可就真得买了。”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你这东西若没有问题, 本公子当然买,那银票定金都已在你手上了,难不成我还给你抢回来不成?” 那掌柜的着实有些怕这人身边两个面无表情的黑白护卫, 似乎随时能将银票,连同茶叶一并抢将了去,可也不敢明说,赶紧低头打开那茶篓子,放在许怀琛面前。 许怀琛伸手往里深深扎去,又划拉了几下,将底层茶叶拨上来闻了闻,道:“确实都是好茶,包起来吧,另两篓也给我看看。” 掌柜的依言开盖,许怀琛都仔细检查一遍,问道:“这没有别的了?着实也太少了些。” 掌柜的一边收着篓子,一边道:“公子,哪有生意送上门还不做的道理?是真没有了。如今已是年底,今年新茶都卖得七七八八,若非有人出不上款项,这几篓子也早没了!剩下的,得待明年清明了!” 许怀琛皱眉:“难不成,你们祥庆坊就这一个茶库?” 那掌柜的重新包好三个茶篓后,起身道:“江南道里头,除了茶田庄外,就小的这么一个茶库。您也瞧见了这库房大小,往来茶叶,皆是从此处运出去的!” “哦?”许怀琛的狐狸眼里泛起了精光,“你这茶田庄是在何处?那里头可还有?” 掌柜的摆了摆手:“我一个掌柜,又不是东家,也没去过那处田庄,只听说是在钱塘,制茶都是在那处。但这往出贩的茶叶,都是从田庄运到这,再从小的这里走,田庄留茶做什么?公子还是等来年再买这茶吧。” 许怀琛撇了撇嘴,看着不远处的薛璟跟在柳常安身后,时不时随手挑起个茶篓子掂掂,似乎也一无所获。 最终,柳常安挑了两种茶,其中包括那“雪”。 许怀琛让掌柜的算了定金,将定好的茶叶包好,于年底前送到京城东市的来福楼。 那掌柜的听了这茶肆名字,一拍大腿:“公子您早说呀!咱祥庆坊和来福楼的沈掌柜颇为熟悉,没想到,您竟是东家!” 他满脸带笑地送了些茶样,又给了几分利,拿了定金,开心地将许怀琛几人送走。 这来回拉扯耗了许久时间,除去花了大笔银钱外,其他皆无收获。 但如今也无法即刻往下探查,许怀琛便做东,带着头回到江南的薛璟和柳常安去了竹斋街最好的一家食肆奎聚楼。 整个竹斋街已初上灯火,玲珑雅致间,又涌着翻滚的烟火气。 许多商贩不惧寒风,支起一个个小摊,将整条街熏得暖烘烘。 越过那一众摊贩,几人进了灯火通明的奎聚楼。 刚一入门,便听见里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先不说往来食客,光是跑堂伙计的穿着都颇为讲究,与别处食肆不同。 那处伙计认得许怀琛,见人来了,赶忙迎上前,往楼上雅间带。 按照以前的喜好将菜上齐后,薛璟看着满桌精致菜肴目瞪口呆。 他在边关习惯大快朵颐,连京城食肆里的肉丝他都觉得矫情。 见到那碗中切得细如银丝的豆腐、碎成一块一块的肉丁,一时有些说不准,这江南到底是富庶,还是贫瘠。 怎的一碗里头没两口肉?这么多的汤汤水水,吃完后,怕是还未回到叶家,他就该饿了。 许怀琛笑着指那碗豆腐:“你看看这刀工如何?猜猜要多少钱?” 看那刀刀匀称的细丝,薛璟也不能说刀工不好。 可这刀工好来有何用?不还是要进他胃袋? “多少钱?”他一时竟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二愣子。 在江南,这是得往贵了猜吧? 小院旁的包子铺,两文钱一个肉包。 刚才走过的这竹斋街小食摊子里头,团吧起来后才能和那肉包一般大的一屉小笼包子,竟要五十文钱。 “一百文?”他有些不太自信地报了个数。 许怀琛轻笑一声:“就你面前那盆豆腐,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一盆喝不饱的丝儿要一两银子? 盈月坊也不敢这么卖!一两银子也能买他一盘樱桃肉了! “瞧瞧你那样,真是不懂风月!” 许怀琛见他抑制不住地目瞪口呆,指着那盆汤水揶揄笑道,“这就是‘雅’,对不对,柳才子?” 他看向柳常安,一脸的似笑非笑。 柳常安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干脆转头看向身边满脸莫名其妙的薛璟。 他前世在江南待过一阵子,这些东西早吃腻味了。 若说雅,江南确实雅极。 曾经的江南堆金积玉,富比京城,民风缱绻,衣食住行处处皆透巧思匠心。 可如今,一个腐朽的空壳还想要其外的金玉,就显得有些目短自见了。 而且...... 第133章 “雅之一字,凭见者不同。” 他将眼前那盘还算能看出完整肉块的菜推至薛璟面前,“流水细桥是雅,古道黄沙亦是雅;千金买一笑是雅,孑然济众生亦是极雅。” 薛璟听得半懂不懂,但对那盘菜的挪动十分受用,开怀地笑着夹菜,说些自己能懂的:“什么雅不雅的,不都是银子堆起来的?这江南的奢靡之风,比京城还厉害。” 但不管怎样,这细碎的菜肴甚至比不过手边那半袋包子。 他干脆从袋中夹了两个,放到柳常安碗中,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可不是吗?” 许怀琛的嘲弄没有奏效,反得满嘴吃味,见身边自顾自安静吃菜的叶境成,只得撇撇嘴,顺着道:“江南的官员也比京官有钱,不然怎能捐出一座堤坝?” 这话到了点上,于此地便不方便再说下去。 几人间涌着全无必要的暗潮,一边说着奢华,一边品着菜肴,很快便到了回山庄的时间。 吃了一顿味道虽好,却同无物一般的饭菜,薛璟在出了奎聚楼,在小摊处买了不少吃食点心,便宜又精巧,回了庄子后,一并送到了柳常安屋中。 待替他把汤婆弄好后,才回了自己屋子。 他垫了几个包子,在火盆前,盯着烧红的炭块直坐到子时,才换上一身夜行衣,在山树掩蔽下,往今日那茶铺的库房里去。 白日里探得匆忙,错漏不少地方。 他们如今只有这一条线索,须得再仔细些。 那茶铺早已关了门,四周昏暗,无一丝人气,只余月光。 铺中未做任何防备,薛璟入得十分顺利,将库中、院中,甚至堂中皆翻找一番,没有任何发现,只得悻然而归。 这也在意料之中。 若真有私藏刀兵,怕是早同潇湘馆一般,里外守了数层护卫。 待回来时已是下半夜,他带着一身寒气,入了许怀琛的屋子。 这人在叶家不敢乱来,只能放了叶境成回他自己院子,一人住在这客舍。 薛璟来时,许怀琛早打起了瞌睡,被摇醒时还茫然了一阵。 “看来,只能去钱塘那处茶山看看了。” 他打着哈欠,颇为不悦地道,“这祥庆坊的东家到底什么来头?这么长时间,我这竟是连一丝信儿也没有。” 薛璟皱眉:“说不准是京中官员,总之不好对付。此事,京兆尹怕是知晓一些,待回了京,便找他先探探。” 许怀琛睁着终于清明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薛璟,问道:“你不如……先去问问柳常安?说不准,他能知晓些什么。” 薛璟疑惑:“可他能知晓些什么?” 许怀琛小声道:“白日里他在一旁,我不好同你细说。那个断影刀卫风,当年就是在那万安镖局走镖。” 薛璟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许怀琛轻咳一声又道:“他历过当年万安镖局灭门一事,一定知道其中关窍。若是一般犯案抄斩,我也懒得同你说,可我总觉得,这几件事情似乎有些联系。你若去问问那个柳常安,说不准能明白些门道。” 薛璟思量许久,摇摇头:“卫风走了许多年,因着故旧关系才回的柳家。他连乔氏遇害一事都未曾同柳云霁说,更何况与他无关的江湖事?这事,柳云霁必然不清楚。”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叹气摆摆手:“既然如此,那便等回京再说吧。赶紧去睡会儿,没一会儿便要出发了,旁的都等明早再说。” 他二人担心这一探失利,早安排了南行去探钱塘的那茶园田庄,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出发。 薛璟很快闪回屋中,换下一身夜行衣后,从包袱里翻出一封家书。 此前柳常安同他说,若是得空,要替李景川去钱塘寻李知县,送他那封家书。当时他便将那家书留在自己这处,想着若不得空,请叶家人帮走一趟。 没想到,如今正巧就要去。 只是此行危险,不方便带上柳常安。 这一行也不知要几日,想到将人带来江南,又要将他一人丢在此处,薛璟心里难受的紧,也不知他一人在异乡会不会害怕。 一想到那卫风,他心下就更是担忧。 没想到这人竟能与一门命案扯上关系,待在柳云霁身边,怕会是个隐患,回京后,要想办法处置才是。 他叹了口气,交代书言这几日陪着柳公子,嘱咐让他好好玩,自己很快便回来。 收拾完,又小睡一会儿,天边就泛起熹微晨光。 一辆破马车从叶家山庄后门驶出,赶车的老头须发微白,佝偻着身子,嶙峋指节紧紧抓着缰绳,颇为小心地驾着车,生怕颠着了车里的人。 换了一身布衣的叶境成正抱着一团棉被睡着,一旁同样一身布衣的薛璟和许怀琛正窝在车厢角落低声说话。 ----------------------- 作者有话说:其实,全无必要的暗潮主要是在许怀琛和柳常安间涌动(虽然他俩耗不同),因为薛炮仗get不到,叶境成不关心 第97章 秋二 许怀琛闭着惺忪睡眼靠在一边, 嘴里道:“昨夜太晚了,一时说不明白其间复杂。那万安镖局传了三代,押镖不论大小从未失手, 在江南颇有威望。当年断影刀卫风拜了当时镖局的当家为师,跟着一道习武押镖, 才在江南武林闯出名声。” “但不知为何,最后一次镖没能押成,有人说是退了镖, 也有人说镖局同山贼勾结, 把货给吞了,一时谣言四起。才没几日, 万家就被以通贼罪名满门抄斩。” “可罪证俱全?”薛璟拧着眉,“难不成……” “对!罪证俱全, 就像写好的话本子一般,处处清晰,没一处破绽。” 许怀琛终于睁开眼,凑过去道, “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 何止熟悉…… 不但江侍郎江南殉职一案如此, 连乔家被诬亦是如此, 当时若非机缘巧合料理了那群山贼, 即便薛璟回京, 对着那些看似缜密确凿的证据,怕也得焦头烂额。 而且……前世的将军府亦是如此。 看来,有人深谙刑狱之道, 因着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提前备好一套证据说辞,强行将拦路的异己铲除。 这几件事, 看上去涉事之人间毫无关联,但细细推敲,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间最有可能都有所参与的……怕是京兆尹了。 这人笑里藏刀,又熟知刑狱断案,知道如何牢牢定下死罪。 看来,回京后得想个办法,从那京兆尹嘴里撬出些话来。 许怀琛见他面色凝重,又道:“我还未说完呢。当时万家不服,有几人顽抗后逃脱,卫风便是其中之一。官府派人追杀,江南盟想办法拖了追兵,让他趁乱逃了。” “因此我当时听你说断影刀在京城,十分惊诧。但后来一想,他既然京城出身,逃难回了生养地也算合理,便没多追问。可如今看来,不但万家覆灭一事,这通敌之事,他怕是也知晓一二,因为……” 他凑近薛璟耳边小声道:“当年那最后一镖,听说是给祥庆坊押的。” 薛璟拳头一紧。 这个祥庆坊果然有大问题。如果往京城及塞外运送刀兵一事已持续多年,那当年万安镖局出事,恐怕就和兵器有关,才会落得被灭口的下场。 昨夜听许怀琛提起,他本以为卫风只是有官司在身,没想到,竟牵扯了国祚。如此一来,就更不能让他待在柳常安身边,以免将他也卷入其中。 * 柳常安醒来时,薛璟早已离开。 南星听书言告知薛公子离庄办事,有些不高兴:“怎的把少爷带到江南,他自己走了?” 柳常安看着书言怪不好意思的模样,笑道:“无妨,他有事自去忙,我自己四处转转就是了。” 待用过早膳,他提笔写了一张单子,列出昨日打听得的江南名产,交给南星:“你同书言一道,去帮我买些回京的手礼。” 南星接过那长长的纸条,看过后问道:“那少爷你……” “我在屋里待着看会儿书,若想出门,我会请叶家人陪我一道。” 柳常安言罢,走到榻边,拿起一本江南风物看了起来。 有叶家人作陪,南星自然不用担心,拉着书言就往竹斋街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辰差不多,柳常安这才起身,独自往外走。 出了山庄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角落阴影处,赶车的车夫面相憨厚,却目光犀利。 他用手里的黑色长条包袱替柳常安掀起帘子,待人上了车后,听得清冷一声:“正是赏山景的好时候,咱们去翠屏山看看吧。” 第134章 翠屏山在越州西北,不算高,但却是这平缓江南之地难得的一片起伏。 在人迹罕至的一片野林间,有一条小道延伸至半山腰一处藏在树丛间的石台。 透过交错层叠的树顶,能俯瞰整个越州城。 柳常安循着记忆中的信息,寻到一处歪脖子树,在树下让卫风捣鼓了好一会儿,挖出一个外层几乎腐朽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后,里头倒还算完好,装着一枚黑灰色的陶埙,上头刻着歪七扭八的稚嫩花纹。 柳常安前世未曾得空来此,没想到年少时的秋雁辞竟真的这般有情志。 那时,他曾对自己说,年少时喜欢在越州山间纵情山水,并曾在一处石台旁的歪脖树下埋了个自制的陶埙,望在来日衣锦还乡时,再与昔日好友一同登高,挖出那咏志之物,抒当年豪情。 只可惜,他两世皆未能如愿。 柳常安掏出巾子,擦了擦那并未受损的陶埙,对着山底渺远的越州城,吹了起来。 低沉醇厚的埙声随着越州的萧瑟秋风萦绕山间,似也在缅怀那再无法归乡的故人。 几只离群的大雁划破天际,仓皇地往南飞去。 而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却逆着秋风,踽踽而来。 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一身素色劲装,手持长剑,循着那埙声,快步来到了石台处。 “是你,说知道我哥的下落?!” 秋二从剑鞘中拔出剑,直指柳常安。 柳常安转头看着这暌违许久之人的少年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秋鸣远虽诗书不如兄长,但剑术了得,年纪轻轻便在江南武林有了一些名头。 三年后,他会只身前往京城,考取武举,随后在京城遍寻他兄长。 前世的秋鸣远虽生自江南水乡,却有着武将通病,虽为人正直,但过于爱憎分明,在官场上也颇不得意,无人指点,自然遍寻不得。 若是一直如此也便罢了,总有一日,他会觉得,兄长是北行途中出了意外,早已埋骨异乡无处可找。 彼时秋雁辞在潇湘馆经营多年,曾与他商讨过复仇一事,并暗中存了不少那人罪证,却不知被谁捅了出去。 那人向秋雁辞索要无果,倒也没多为难,笑笑权当是有人诬告。 一日,那人不知托了哪个闲人,竟将秋鸣远哄到了潇湘馆,在秋雁辞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误闯了那雅间,撞见了正衣衫不整的兄长。 看着满目惊恐仓皇而逃的弟弟,秋雁辞当即便疯了,翌日燃了一场大火,将潇湘馆烧成灰烬。 柳常安赶到时,那有连营之势的大火才被扑灭不久,楼宇堆灰。 秋鸣远嚎哭着自灰烬中翻腾,挖出了也不知是不是兄长的一抔骨灰。 随后他便辞了官,回了江南。 再见时,是江元恒引荐,入了京城义军。 如今,这少年面上还未有散不尽的阴沉,满是飞扬的意气。 “那你说,我哥在哪儿?!” 满腔的疑虑和惊惧让秋鸣远持剑的手微抖,高声问道。 那一封封总如期而至的家书中,字里行间全无血泪欢笑,如同官府公文般无趣。 一开始时不好觉察,但看的久了,其间哪有自家阿兄那豪迈又诙谐的言辞? 写那家书之人,怕早就不是他的阿兄了! 柳常安心中怅然,没说话,又自顾自吹起那陶埙。 突的一声铿锵金鸣,秋鸣远持剑直刺而来,却撞上了一把细薄刀身。 卫风从一旁的树上跳下,扯下那黑色包袱,露出断影刀看似残缺,却又凌厉的银刃。 两人很快便过了数招。 剑尖一震,秋鸣远退后数步,将剑横在身前,吃惊道:“你的招式......是万安镖局?!” * 与此同时,越州的刺史府内,一个身着藏青素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堂中,抿着盏中的“二十四桥”。 这是祥庆坊中最好的茶叶,一两便值五十两银子。 一旁身着红色官衣的长史正躬身道:“刺史大人,昨日那许家三少爷逛了一整日,还去了祥庆坊买了三篓‘二十四桥’,没再做旁的事了。” 刺史将乌金盏放在案上,问道:“就他自己?” 长史道:“带着叶家老七,还有一个京城来的柳公子,说是做布庄生意的,倒也是个会吃会玩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许三少未出门,听说是天冷冻着了。大冷天的还打扇子,不受寒才有鬼。” 那刺史笑了一声:“少年心气,爱显摆他那把出自名家之手的玉骨扇。你再让人多盯着点,有何动静再来禀报。” 他起身正准备换身官衣,就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递了过来:“大人,那姓柳的小公子,说想见见您......” * 另一边,正往南下的薛璟一行人跟着车夫先到了城南的一处农舍休憩,准备随后换车继续南行。 那车夫小心将他们扶下马,又差一旁的青年给他们套好另一辆车,将几人引进舍中小坐。 “三位公子,真要往南去?” 那车夫年纪有些大,颤巍巍地给三人倒了碗茶水,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是叶家这处农庄的老伙计,常年往山庄送菜送粮,与七公子和京城来的许三少见上过几面,也算相识。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往南去不得吗?” 那车夫叹了一声:“唉,往南可就没那么锦绣了。那里平,去年水患淹了很多地,如今怕是有一大片流民!” “流民?!” 薛璟惊讶,“不是说官府筹了银子,筑了堤坝缓解了水患吗?” “筹银子?” 那车夫似乎听得什么好笑的话,“不如说是抢银子!官府搜刮富商,富商再搜刮百姓,听说有些不愿出钱的,威逼利诱不成,还搞得人家破人亡!” “怎么还有这等事?”许怀琛也也不住讶异,“越州城里头都没听说这事!” “城里头哪能听说这事?那些有钱人,怕是都不知道城外出了什么事!” “那堤坝究竟筑了吗?”薛璟皱眉问道。 “堤坝?筑了,当然筑了!都围着那些富贵老爷们的田了!” 一旁正在抱了一盆菜准备摘的妇人语气不忿地道:“本来能流走的水全涌下来,将原本不会被淹的百姓田全都淹了!他们自个儿的倒是好好的!” “可不是嘛!”车夫跟着道,“附近有一些无家可归的,被叶家收拢到了这处农庄,可南边还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又要入冬了,也不知要怎么过活。三位公子要去,就怕有危险。” 薛璟道:“受人所托,有封家书要送去钱塘,不得不去。但既然有流民,官府不管吗?” “官府?!官府不来添乱就不错了!” 那妇人坐在门边,一边摘菜一边道,口气泼辣,“之前有流民去找官府,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抓去哪儿了,反正再也没见着!要不是被叶家收留在这,我们怕是也被官府抓走了!” 车夫叹道:“如今有一些良商,还有叶家这样的世家,会帮忙收拢一些流民,可也帮不上太多。南边遭灾严重的地方,听说连世家富户都在想办法往外迁。我们如今日日都得守好农庄的门,就怕有一些恶民来冲撞。” “可不是嘛!那些没办法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破时运,让人怎么活!” 那妇人重重将手中的菜丢入篮中,撇了撇嘴。 “哎,时运不济,天不佑我——”那车夫正感慨,突然看了眼许怀琛,没敢再说下去。 第98章 灾况 确实, 天不佑大衍。 薛璟心中苦涩。他知道大衍再过十年将会在亡国边缘,却未曾想到,真正的危机并非源自边关, 而是內患。 他前世曾听问,山越贼匪久消不灭, 本以为是匪众机敏,善于藏身山林,如今听来, 怕是江南官府逼民为贼, 而朝中竟全然不知。 江南本就是一大粮仓,粮仓不足, 国祚不稳,边关守军又哪来军粮? 许怀琛也心绪繁杂。 他不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声声都在骂朝廷。 可事实如此,他又能如何反驳这些苦主? 无言半晌,他只好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眼下正事:“敢问可知那祥庆坊的茶山在哪里, 听说正巧在钱塘, 我几人顺便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好茶。” 车夫赶紧顺着话道:“这……只听说在钱塘西, 具体的怕是还得去当地问问才知。” 第135章 既再无其他,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 便辞别农庄诸人,由薛璟驾着一辆破旧马车,继续南行。 只是, 这趟几人心情有些沉重。 他们还未见到江南灾况,但百姓并无扯谎的必要。 如此看来,宁王同元隆帝的说辞, 怕都是饰功掩过。 许怀琛气得一拳砸在了陈旧透风的车壁上:“宁王这家伙,能将江南之事压下,怕不是跟通敌之事有所关联,等回了京城,一定要找人参他一本!” 薛璟手持缰绳,屈膝坐在车架上,沉思片刻后道:“粉饰江南灾祸,他难辞其咎,但通敌......尚不好说。” 若是前世,他怕是也会立刻将宁王与刀兵通敌一事联系在一起。 但重活一世,他遇见了太多未曾预料、与前世所知全然不一般之事,就如他已想明白,前世将他送上刑场的,并非那时他憎恶的柳常安。 背后那人手段太过高明,有诸多遮掩,至今除了兵器之秘被他这个重生之人撞破,其他未露一丝马脚。 许怀琛听他此言,也沉默着思索良久,叹气道:“的确。宁王向来行事狠辣不择手段,若说他勾结江南官员谎报灾情,这倒有可能。” “但他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在朝中众星拱月。我虽不愿承认,但照如此趋势,只要不触陛下逆鳞,来日大位归属,怕真要落在他头上,若说他通敌,着实没有道理。” “你也知他得陛下青眼。”薛璟哼笑一声,“如今元隆帝对他偏听偏信,他做的一切便都是好的,就算有人参他,陛下也只会觉得他树大招风而已。若非亲眼见到遍野哀鸿,言官的一面之词怕是于他无用。” 许怀琛满心气闷,又锤了一下车壁。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一个无实权的外家公子哥,又能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太子太过庸碌。 几人静默无言,直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景致就开始巨变。 原本还稍有起伏的地势变得更加平缓,几近被拉成一条线。 一马平川中原本应是有许多农田,但如今全是倒伏枯萎的稻苗,和淤积的污泥。 有些处能看出,曾有人想清淤救田,但不知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只能任刚长成的稻穗烂在地里。 再走一段路,便看见路边有不少被水淹过的农舍。 有些还算完好,零星地住了些人,还有很多已经被冲塌,只剩残垣断壁。 越往南,越是平坦,越是哀鸿遍野。 因屋舍垮塌未能修葺,原本应人声起伏的乡野村落,静得如同死城,怕是农户们都已迁走,络绎不绝的商道也变得十分萧条。 行了许久,几人终于看见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薛璟驱车上前,寻到一处地势较高、受灾较轻的村落。 几人下车,想看看状况。 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来,背上挎着弓,背着个篓子。 见了几个外人,他立刻警惕地停在原地,从篓子里抽出一支木箭,紧抓在手上。 “劳驾,问问钱塘怎么去?” 薛璟见对方面色不善,没有上前,远远问道。 “钱塘?你们去钱塘做什么?”那少年似乎觉得很莫名。 薛璟道:“受友人所托,去送一封家书。” 那少年的戒备稍缓,指了指远处的大路:“你们沿着官道往南,四十几里地后有个岔路口往右就是了。” 薛璟向他道了声谢,又问道:“你们这是遭了水患吗?越州城里没怎么听说啊。” 那少年撇撇嘴:“越州城?淹的又不是他们家,怎么关心?如今关口把着兵,没些门道,南边的过不去,听说一些北来的商贾也不放行,从哪儿听说去?” 他稳了稳肩上下滑的背篓:“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南边!” 听他这么一说,薛璟想起从越州往南行时,确实遇上了官兵查验,他们穿着布衣,待在放满菜篮子的车厢中,又有日常往来的车夫打点,倒也过得顺利,当时只觉是例行公事。 如此一听,才知是官府要阻断南北往来。 这可算是真真的人祸了。 “这南边的农户呢?一路过来,怎的感觉都没什么人?”薛璟好奇道。 那少年满面愤慨:“哼,屋也没了,粮也没了,还能去哪儿?只能去山里讨生活呗!” 说完,他又稳了稳肩上的背篓。 隐约能闻到一股血腥气,大约装了猎物。 “官府没给救济吗?”许怀琛忍不住问道。 “救济?哼——”他正气呼呼地要接着往下说,突然听见一声呵斥,赶忙住嘴。 “老三!还磨蹭什么?!” 不远处,一个魁梧青年面色凝重,冲着他大喊。 那少年一缩脑袋,连辞也未告,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那青年身边。 两人又警惕地看了薛璟几人一眼,转身朝林子里去了。 薛璟耳力好,待他们走远后,隐约听见几句交谈。 “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说?万一那些是官府的人,你还要不要活了?” “他们看着也不像......唉……大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实在不行,就跟他们进山吧......” 此后两人越走越远,再听不真切。 看来,救济也是无稽之谈了。 几人悻悻回了马车,一路继续往钱塘去。 城外一片萧条,入了城,也未有多好。 钱塘倒是未设关卡,但往来之人不多,城中很是萧索,许多铺面都关着,行人亦是神色凝重脚步匆忙。 薛璟随手抓了几个过路人,问至府衙地点,赶着车往那出去。 此时尚是白日,府衙却大门紧闭。 “呵,你这同窗的父亲,倒是会享清闲。如今都乱成这样了,钱塘府衙还不开张?”许怀琛满脸不悦地嘲讽道。 薛璟皱眉,转到后宅门,敲了敲铜门环。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应门。 门只开了条缝,见了面生的几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是?” “在下有些事,想求见县令大人。”薛璟小作一揖道。 那管家急忙回道:“县令大人政务繁忙,不得空,赶紧回吧!” 话音还未落,他就将那仅有一丝的门缝给紧紧闭上。 吃了闭门羹,许怀琛更是气愤:“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如此——” 薛璟一把抓住他正怒得乱指的手,打量下四周,小声道:“先找处地方歇下,晚些再看看。” 几人转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客栈。 要了间屋子后,又入了雅间,准备要些吃食。 伙计打量了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三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本地人还住什么店呢?”许怀琛满心憋着气,语气不善。 那伙计讪笑着给他们上茶:“也对也对,不过听口音,不是江南的吧?” 薛璟点点头,没说话。 那伙计继续道:“几位客官,咱得先说明白。如今钱塘货价飞涨,餐食可不是以往的价了。四菜一汤,足二两银。” 许怀琛常年出入奢华酒楼,对这二两银子无甚概念,叶境成不需自己付钱,更不必说。 只有薛璟听得眉头一皱,问道:“涨了几倍?” 那伙计叹气,道:“如今涨了近十倍,往后是何光景,也说不清啊。” 许怀琛这才知道其中厉害:“涨了十倍?那百姓如何吃得起粮?!你们县令在做什么?缺粮怎的不开仓?!” 那伙计一脸怅然:“县令大人也没办法啊。去年已经放过粮了,可今年又遭了灾,粮仓怕是也空了。如今只能从外头调粮进来,往来一过手,总有人能把粮价炒起来。” “钱塘虽小,但以往也有些游人商贾,如今,本地有些门路的人,都想办法搬入州府,就剩我们这些没有去处的留着,也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 许怀琛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既然能调粮进来,为何县令不同粮商协议,压制粮价?!” 那伙计如同见了傻子一般看他:“小公子,粮又不是官府的,哪是说压就能压的?更何况,县令自顾不暇,哪还能号令得动州府里的粮商?” 薛璟从袖中掏出二两碎银作餐食费递给那伙计,随即又掏出两块:“这县令为何自顾不暇?” 伙计接了银子,满脸犹豫:“这......小的不敢说啊......” 薛璟又给了他一枚,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是来钱塘替友人往县令府中送家书,见如今这般光景,有些担忧。” 那伙计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他放心地将银子塞入怀中,道:“李县令在钱塘待了十数年,和隔壁那位县令一般,着实是个好官。具体是怎的回事,我们老百姓也不清楚,但听说,是冲撞了上头!估摸着是去年修堤建坝的事情。” 第136章 “听说原本他也只是有些不顺,但前些日子,李县令出门巡视,差点被一辆马车撞上,随后就听说,隔壁那位县令,在城外被流民活活打死。自那之后,李县令就不太出门了。” “唉,如今这世道,不管是官还是民,守本分的都不好当哦!” 那小二说完,去给几人上菜。 布好菜后,他又叹了口气,对几人道:“几位小客官若没什么事情,送完信就早些走吧,这日子,一天一变,也不知明日如何。” 说罢,便退出了雅间。 这一顿饭,吃得实在无味。 草草用完后,几人便回了屋子。 “如今钱塘之事,无论是茶田还是涝灾,最清楚的,怕只有这个李县令,还是要想办法见上一见。” 许怀琛坐下后便从袖中掏出藏好的玉骨扇,一下下地点着桌案。 手中没有东西,总觉得不舒坦。 薛璟沉吟片刻,看向叶境成。 * 夜色渐晚,李炳升正在院中踱步。 他已经在家中待了数日,如今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钱塘如今似座孤岛,他实在难有破局之法,如今这一家老小更是性命堪忧。 还在彷徨之际,之间院墙边跃入一个黑影,随即他便被人拎了领子,身子一轻,莫名地上了天。 ----------------------- 作者有话说:地点南北和现实不符,胡乱编的,别对号入座哈 这几章都是剧情为主哈 第99章 茶山 总算落地后, 一阵晕头转向再睁开眼,李炳升就看见面前坐了两位面生的年轻人,虽是一身素色布棉衣, 但气质却并不质朴。 甫一站稳,他便拜了下去, 嘴中嚷道:“不知二位深夜驾临,有何要事?下官实在不知,还请明示!” “李县令, 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在京城?” 许怀琛在座上翘着腿, 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年近半百的县官面色突然一僵,立时跪在地上大拜起来。 “犬子入京已久, 对一切毫不知情!求二位大人放过!若有何事,下官愿一力担起!” 他面色惶恐, 双手也忍不住地发抖。 许怀琛将玉骨扇在手中轻敲两下,道:“那你便将修堤筑坝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来。” 李炳升见了那玉骨扇,有一瞬间疑惑,随后面上的惊惧慢慢退去, 恢复那一派儒雅从容模样。 他打量了一会儿面前两人, 问道:“请问, 二位可是京城来客?” 薛璟与许怀琛相视一眼, 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李县令何以得知?” 李炳升谢过后笑道:“两位不是本地口音, 一听就来自北方。此前既明送回的家书中有提过,有位冠绝京城的许三少爷,手中常拿着把玉做的扇子。同他交好的一位少年将军气势威武, 还曾救他一命。” 他抬手指向许怀琛的玉骨扇,又指了指薛璟:“想来,也没有旁人能效仿许三少的雅致, 及薛小将军的气势。” 这倒是个有眼力之人。 见身份被道出,薛璟也就不端着了,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交给李炳升:“伯父莫怪。今日我等上门拜访,却被拒之门外,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请您上门。” 李炳升接过家书,满脸愧色:“实在对不住!有客远道而来,本该座上相迎,可眼下状况,老夫实在不敢见客!两位公子这一遭实在辛苦了,若无要事,明日就赶紧回吧!” “李大人,钱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不敢见客?” 许怀琛与他不熟,满心皆是这人治下的满目疮痍,也懒得虚与委蛇。 李炳升面色犹豫:“这事……说来话长,还是莫要知道为好,否则……” “会像隔壁县令那样?”薛璟问道。 李炳升一怔:“二位竟已听得此事了?!” 他满目凄怆忧愁:“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被那些人知道,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端!” “那些人是谁?江南如今是什么境况?李大人同我们说清楚,或许有法可解!” 许怀琛催促道。 李炳升依旧面露犹豫,沉思良久才叹气道:“唉,实话说,小公子这问题,老夫也思量了许久,却也还不得其解。不知其根源之深、亦不知其牵扯之广。” “此事面上是源于水患。江南三分山七分地,越往东南地势越是平坦低洼,本就水脉纵横,一到春夏雨季,极容易发生涝灾。加上近年人数愈众,商贾农户皆盛行围湖造田,湖渠水道淤堵,盛不下的水自然就满溢入了田野。我等曾数次上书上官,请求清淤,可收效甚微。” “去岁连下了近一季的雨水,那水无处可去,自然就漫野灌了下去,东南一片受灾严重,几乎颗粒无收。当时众人都等着朝廷救济,可消息来后,说是国库空虚,若要调粮,只能削边军粮饷,江南哪敢担这罪名?因此州府调了诸县县令,商议要筹资修堤建坝。这是件好事,若坝修好,来年水患便能缓解,各县便领了数,一边开仓放粮,一边筹资。” “到此时,诸县令都未觉察异样。我在钱塘奔走许久,外加百姓信任,筹了数万两,交至州府。可有些不达数的县,竟被强逼向商户百姓要钱,若要不到,上头便派官兵下来强征,弄得民怨载道。若那些钱真用到各县修堤筑坝便也罢了,可我们苦等工匠不至,最后才知,那钱尽数用去修州府富户的田坝了。不仅如此,今春的租庸也未减免。仓中已没有余粮,还被逼着上交军公粮饷,这要百姓怎么活?” “所以,有流民闹事?”薛璟听得紧皱眉头。 “唉,初时也不算闹事,我曾同几位县令去州府理论,想讨回银钱退还民众,可无功而返。有百姓气不过,便集结了去州府要说法,可这一去,就再未回来。有人称是被官兵羁押,可我去州府过问数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一。” “这一下,灾民间便炸了锅,说官府草菅人命,陆续又有人去冲撞州府,要么亦是失踪,要么被打将回来。如今仓中无粮,州府调来的米粮价格又居高不下,许多贫户不得已,入了山林,甚至干上截道的勾当。” 薛璟低头沉思,指尖在案上轻点。 这么一想,今日遇见的那两位乡民,似乎也提到要入山一事,这样的状况,怕不在少数。 许怀琛听得更是火冒三丈,拍案而起:“如此大事,为何不上报京城?京中只闻江南筹资修堤筑坝解了灾情,却不知灾情竟如此严重!” 李炳升摆摆手,垂头道:“如何不想?可又如何报得上去?我同临县县令私下商谈过,觉得兹事体大,上峰怕是指望不上,想借商贾之手,往京城同年手中送信,好求解法。可这信别说是江南道,连钱塘都没出,那商贾就失了踪迹。此后,州府便设了关卡,严查过路客商。没过多久,临县县令出城察灾,被一群伪装成流民的暴徒活活打死!” “老夫知道,接下去,这屠刀就要架在老夫脖子上了。这便是不得其解之二。如今的江南道,就如一个瓮,我们都是瓮中鳖,只要有人将这瓮口堵上,便只能在里头自生自灭,可这瓮是谁造的?仅靠刺史一人,怕不得行。” 这便是事情的关键,也是薛璟几人最想明白之事。 可偏偏李县令也不知道。 “那如今,大人如何打算?”薛璟问道。 李炳升笑笑:“如今,老夫递了辞呈,若上峰还不放过,只求能以一人之命,换全家安宁。二位公子若回了京城,还请千万不要告诉既明此间之事,免得他操心。” 薛璟忍不住叹了口气,点点头。 许怀琛这时也不好再多撒怨气,愤懑地坐下,沉默一阵,又问道:“李县令可知当年兵部江侍郎一事?” 李炳升思索一番,摇摇头:“江侍郎当年是在州府出的意外,老夫也只是耳闻,不清楚细节。” 见两人面露失望,他又道:“老夫还有另一件不得其解之事,不知二位公子,可愿听听?” 他本不愿多言,以免既明这两位同窗被牵扯其中。 可仔细想来,这两人此事来到江南,还问到江侍郎,不然不可能仅是来江南游玩送信。 如今在江南道中,怕是只有这两个身份显贵的外人有破局可能了。 就算州府想拦截此二人,也需多掂量几番,毕竟,若这两人没能全须全尾地回京,必然会有大批人马来江南探查,江南之事,就再难掩下。 薛许二人闻言,自然是要听。 李炳升凑近一些,小声道:“钱塘西有一处茶山,是一家名为祥庆坊的茶铺产业。” 第137章 薛璟一听,立刻眼下放光:“您请细说!” “那处茶园,恐有些蹊跷。多年前,老夫探查一个案子时,恰巧去了那茶园,却被上峰派人以护商名义制止。那茶园在案中涉事不深,却能得官府如此保护,老夫心下奇怪,便一直记到如今,只是那茶园后有众多守卫,一直未得机会探查。想来此几件事间必有联系,只是老夫未能参透。” “众多守卫?一处茶园,要这么多守卫作甚?”许怀琛眯着眼,看向薛璟问道。 这问题无需薛璟回答,二人便心知肚明。 与州府的那处茶铺不同,恐怕那些兵器,就藏在这茶山之中。 “多谢县令大人告知,可还有需转告景川的事?”薛璟对李炳升问道。 李炳升叹气:“倒也无甚要事,若是方便,还请公子转告......我曾希望他勤学苦读,好入朝施展抱负,如今......我只求他平安一世。” 薛璟点头:“定然转告。” 话已聊完,许怀琛让叶境成将人送回府衙。 见有人从后侧阴影中走出,李炳升这才惊觉,屋中还有另一个人,不由得背脊上惊出一层冷汗。 幸而面前这两人不是来取他性命,不然,他这当口都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又被拎着领子上了天,待重新站在自家后院后,茫然好一阵,才忧心忡忡地回了房。 * 这下,薛璟和许怀琛自然坐不住了,商量了一番对策后,天还未亮,便往城外去寻那处茶山。 往城西二十里,地势渐高,有连绵丘陵。 几人弃了车,隐在树丛间,行了又近十里地,便见有绵延的一片茶山,远处,黄土路口,架着简陋的木制牌坊,上书祥庆坊。 “这应当是茶山正门,那县令不是说看守众多,怎的连一个都没见着?” 许怀琛拨开眼前遮眼的一根树枝,压低声音问道。 “绕道后头去看看。”薛璟猫腰迈步绕往山背。 这路看上去不算远,但走起来却很久,许怀琛行得腰酸背痛,时不时得停下来休息一番,气道:“去他的祥庆坊,下回再不同他们做生意了!” 薛璟心里烦他慢,可眼下为防万一,纵使有叶境成在侧,他也不敢走远,只能无奈地走走停停。 待终于走到能看见那茶山山背之处,已过了近半个时辰。 晨光渐亮,照亮阴影山背处往来的人影。 一条黄土小道沿着茶山而上,消失在一株大树的遮掩处。 小道上,有数量车马被押运离开茶山,而道路两旁及那树干附近,统共竟有数十名守卫往来巡查。 “竟真的在山后!这么一座茶山而已,为何要那么多守卫?而且山门不守,守山背?” 许怀琛刚喘完一口大气,惊讶地小声道。 薛璟摇摇头,皱着眉,透过树丛缝隙向那处张望。 这里是离得最近的一处树林,再往前,便只有低矮茶树,无甚遮挡,根本无法在如此众多守卫的巡查下靠近探查。 “杀了吗。”叶境成蹲在一旁,冷冷地道。 “不行!不可打草惊蛇!”许怀琛赶紧按住他。 薛璟看着从那山道驶出的数辆车马,目光一瞬不瞬。 “那一车车往外运的是什么?茶叶?还是......” “兵器。” 许怀琛一边按着叶境成,一边看向那辘辘而行的车马,肯定道。 车马边的人作茶商打扮,同之前在京郊是遇见的那几个差不多,只是那时尸体开始腐化,看不出每个人竟都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 有了方向,三人远远地跟着那几辆车马,缓缓地在林地里穿行。 这一路又走了近二十里地,许怀琛早累瘫在某处山林,只能靠在树旁休息,由叶境成陪着。 直跟到近日上三竿,薛璟才在钱塘边界的一个三岔口,看见那几辆车马分散三路而去。 * 越州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 柳常安在前几日喝茶的那处二楼雅间,品着一盏“雪”,隔着只开了一扇的窗子,远远看着下头街上正拉着书言四处采买的南星。 如今的越州城中依旧软红十丈,绵绿千尺,一派繁华景象。 而南边却是流民遍野,哀鸿处处,似为人间炼狱。 官逼民反、入山为贼,最后会踏平这锦绣堆灰的越州城,剑指京师。 只不过,这还要近十年之久,他可等不及。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色素衣的中年男人在伙计指引下入了雅间,一派从容儒雅地看了看窗边坐着的柳常安,笑道:“京城贵客千里而来,有失远迎。” -----------------------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略无聊。下章差不多就要回去了,回去路上会有糖[害羞] ——— 如果对山海神话有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专栏的《魂官》,一个前世今生小甜饼,应该不算虐(肯定没这篇虐),有点灵异玄幻。 这篇文是写的第一篇,所以文笔还比较生,内容有些不自洽的地方,但设定和剧情我个人很喜欢,依旧剧情感情各占一半(可能剧情稍微偏多一些)。 目前还在重理大纲,所以锁了后面部分,之后文案和全文都会重修。 如果下篇追妻火葬场的古耽细纲还出不来的话,会先更这篇,如果感兴趣的求个收收呀[亲亲][亲亲][亲亲] 第100章 兵库 “刺史大人, 幸会。” 柳常安向入门的男人点点头,给对面的茶盏斟上了“二十四桥”。 冷香、花香、果香随即交织在这一方暖室,很快又被窗外的寒风吹散。 越州刺史掀摆落座:“听闻柳公子在京中做绸缎生意, 不知在我江南,可有看中的绫罗绸缎?” “江南锦绣名满天下, 无论哪一匹都是佳品,不知如何取舍。” 柳常安对他微一躬身。 刺史哈哈大笑:“不愧是京城才子,字字亦是锦绣珠矶!” 他抿了口茶, 举杯看着手中那枚乌金盏, 叹道:“大人能有你这样一位体己周到的幕僚,何愁大事不成?” 那双看向柳常安的眼睛, 虽带着笑意,却满是打量。 柳常安笑笑:“大人过奖了。” 他又给刺史斟满一盏, 道:“我知大人对我尚有疑虑,但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描金信笺。 那信笺用棉纸封口后,又用棕红火漆加封盖章, 印章图案似一团火, 环绕着一只展翅的凤。 刺史接过那信笺, 看了眼密封的火漆章, 笑着问道:“敢问小公子可知信中所述何事?” 柳常安倒不在意他的试探, 兀自喝茶道:“不知,我只得了个顺道送信的差事,不过想来……应该与祥庆坊, 和当年兵部江侍郎多少有些关系。” 刺史一边拆开那信笺,一边笑问:“哦?何以见得?” 随即,他抽出碎金红纹纸, 快速地扫了一眼,面色凝了一瞬,折起信纸后,又恢复笑脸道:“小公子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不妨说说高见?” 柳常安笑纳他的称赞:“许三少此番时节前往江南,定然不是为了游玩,怕是别有一番目的。我虽未探得明细,但他是在得知祥庆坊茶商身死京城一事后,才决定下的江南,昨日还专程去祥庆坊茶铺仔细看过,想来,应当是冲着祥庆坊来的,不过,也不知是私事还是公事。” “至于兵部江侍郎……前些日子,听说他有在打听此事,应当会趁此机会,一并探查。” 刺史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笑着拱手:“难怪大人能将公子纳为幕僚!佩服佩服!” 他说完,又问道:“那依公子所见,该如何部署是好?” 柳常安轻笑一声:“刺史大人,那人只给了我送信的差事,并未告知我其中详细,我怎知如何部署?” 刺史赶紧陪笑道:“是本官唐突了,见谅!” “无妨。” 柳常安看了一眼楼下似乎要采买结束,准备回这处雅间的南星和书言,也不再兜圈子,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 “大人,那柳公子同那许家三少交好,如今献计,会不会有诈?” 府衙二堂中,得了吩咐的长史面露犹豫地问道。 刺史喝了几盏茶,沉思良久,才道:“举子们不都如此?为了平步青云,别说是友人,连家人也可以卖了。官场上活得下来的,几个不是两面三刀?” “他有能耐替那位大人送信,必然是得了几份信任。他又直言,此番作为,也是未免许三少陷入此事,也算是帮着许三少。于他而言,既得了大人信赖,又赚了许家人情,双收之事,何乐而不为?” 第138章 见长史连连点头,他又指示道:“茶山一事,待京城回复再说。兵库之事,他与我想的,倒也差不上多少,便按这办。” * 另一边,薛璟跟着一辆顺利出了关口,往西北去的马车走了许久。 这车不往越州府,而是直接往江南道外去了。 这跟下去,也不知要到何处。幸而过午时,前头有一处歇脚的野茶亭,那运车的几人行了一上午,口干舌燥,将车停在路旁,进了茶肆歇脚。 薛璟轻手轻脚地行到靠在墙角的那辆车边,小心翼翼地在车身掩饰下,轻轻抬起一个茶桶,掂了掂。 重量果然与昨日在茶铺中的手感不同! 可那茶桶密封着,看不见里头。 他正准备掏出短刃,想将那桶盖切开,却突然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刚一回身,就见一个白衣蒙面人极速向他跃来,徒手想要拿他。 薛璟只得抬手迎战,却被这人逼得连连退往一旁的林子。 这人速度极快,即便手无兵刃,攻势也凌厉非常。 待入了林子,那人才停下动作,掀下面纱,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刚摆开架势的薛璟。 “叶大哥?!” 看清来人,薛璟愣在原地,“这是何意?!” “先回越州再说。” 叶境哲说完,转身就走。 “叶大哥!我在此处有要事,还不能回去!” 薛璟憋着一股气,向叶境哲一拱手,就要回身往茶肆去。 突然,一旁窜出几个白衣叶家子弟,将他围在中间。 “就算你发现那桶中之物,又待如何?” 叶境哲侧头问道,“报官?还是灭口?” 薛璟愣怔,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就是想知道那桶里有什么?可那如今于你有何用?若是想解决此事根源,那桶里有没有你要的东西,都是一样。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更有用的法子。” 叶境哲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许三少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薛璟初时想要反驳,可又不知从哪辩起,细想一番,又觉得似乎有理。 那桶里若真有刀兵,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运着茶桶往西北去。 报官,就更是无稽之谈。连州府之尊怕都已是那人的爪牙,得了投告,恐反而将此事痕迹抹平。 而且,就算他回了京城,他一个白身之人,许怀琛又处处受制,也难以立刻让朝廷彻查江南之事。 他又待如何? 如今叶境哲横插一手,态度并不明朗,也不知此事他是否牵涉其中,若江南叶家也被那人收买...... 薛璟握紧拳头,盯着叶境哲离开的方向,踏步跟上。 如今他要确保许怀琛和柳常安的安全,只能先丢下那茶桶中的秘密,跟着回越州。 回程还是薛璟架着那辆破马车,载着一脸气鼓鼓的许怀琛,和满脸淡漠的叶境成往那处农庄去,再由老车夫驾车,连着一车的菜,一起给送到了叶家的山庄。 叶境哲在湖边暖房,第一次认真地陪几位远客用晚膳。 “叶大哥,你是不是知道祥庆坊的事情?” 许怀琛用羹勺撩着碗里的牛肉羹,带上了些撒娇的口吻问道。 一般他耍赖撒娇,许叶两家的长辈对他都无甚办法。 叶境哲瞥了他一眼:“江南之事,积困已久,并非只有祥庆坊。” “不管你们从那茶桶茶园中找到什么,都只不过是盘错的其中一根枝节。” 他放下筷子,直视过去:“我知你这大寒天的来江南,必然不是游玩享乐。可别说是只有你二人,哪怕送上整个叶家,也暂时无力与之对抗。” “叶家能收拢数十流民,但外头还有数以万计之多。即便有一百个叶家,又能如何?” 许怀琛嘟着嘴:“我说的不是流民之事......” 叶境哲冷哼一声,顺便扫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薛璟:“你们眼中只看见祥庆坊,可无论是那茶田之秘,还是流民之苦,不都是官府所为?” 薛璟眉头一拧,捏紧了手中筷子。 “难怪其他商贾过关皆需查验,那茶田出来的车马,连勘验都未递,便出了关口。” 叶境哲“嗯”了一声,又道:“当年万安镖局一事,江南盟就与官府离心。如今官府更是烂到骨子里,不少江湖人士如今已有了反心,入了山林。” “叶家之所以还未与官府撕破脸,全赖与许家的姻亲关系。” 他看向许怀琛,定定地道,“但若事态继续发展,叶家怕是只能与许家割席,南退入山。若无必要,小七这次就留在家里,不必再入京了。” 许怀琛闻言,惊得几乎要站起身:“朝廷也被蒙在鼓里,待我回京,想办法同陛下——” “阿琛,你扪心自问,朝廷果真没有过错?陛下果真没有过错?” 叶境哲面色严肃,厉声问道。 这话就有些过了,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叶家怕是灾祸难逃。 可许怀琛却无法辩驳。 对错皆在世人心中,不是几句歌功颂德便能粉饰的。 他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知道朝中行政弊端,但却不知,在地方上竟如此严重。 叶境哲见他不语,语气放缓:“你明日便回京城去,剩下的,无需再查。许家......恐怕也要好好想想退路了。” 许怀琛心中愤懑,却又无言以对,只得放下筷子:“我、我知道了。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薛璟赶紧往嘴里又扒了两口饭,示意一旁的柳常安好好吃饱,随后追了上去。 追了一路,终于把嘴里那两口饭咽下去后,薛璟抬手,在房门前拍了拍许怀琛肩膀:“叶境哲说得也没错,如今朝廷乌烟瘴气,无暇他顾,才会使得地方官员趁乱胡作非为。只要叶家不站在通敌之人那边,倒也无妨,至少不会对我们不利。” 许怀琛心中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如今朝中还觉得一片繁华盛世,再这么下去......” 薛璟撇撇嘴,心想,再这么下去,离亡国不远了。 可他也不能真这么同许怀琛说,于是只能先把人拉进屋子,关好门后,小声道:“那些等回京再谋划。如今看来,我们是得先赶紧离开江南,免得节外生枝,还牵连叶家。但还有一个地方,我得去一趟。” 许怀琛想了想他们此次江南之行的目的:“江侍郎遇难之地?” “嗯。”薛璟点点头,“叶境哲说的,同李炳升之言相差无几。这些事情,恐怕都与州府及那通敌之人有所关联。你若是能问出当年万安镖局的详细,自然最好,问不出,便等回京后去问卫风。但江侍郎之事,只能在江南寻线索。时间紧迫,我今夜去一趟他遇难的那兵库看看。” 两人在屋中细细讨论一番,不知道在湖边暖房中,叶境哲拨拉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对柳常安道:“该做的部署,叶家会做的。回京后,小七和阿琛就拜托你了。” 柳常安也放下筷子,微一躬身:“应该的。” * 如今看来,江侍郎之死,必有蹊跷,结合数件事情与兵部身份,恐怕此事就与兵器有关。 极有可能当年江侍郎正是因发现有人偷运军工器造,才被灭口。 当时卷宗写明,是兵库被风雨压塌,将人砸死,因此,这是薛璟目前唯一能去探查的线索。 今日他出行得早一些,戌时正便到寻到了城北的那处兵库。 重建后,这处所看上去更加牢靠一些,门外烧着火盆照光,数名士兵在门边守着,但阵势零星,根本挡不住他在阴影遮蔽下的墙角旁轻轻一跃。 兵库中倒是没有人巡守。 月光都只能从气窗投入几丝,让人堪堪能看见木架物件的轮廓。 薛璟在暗处闭眼待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循着轮廓,去摸那一排排的木架。 江南的器造场产量大,这几年应当在陆续生产新制兵器,精钢制成,削铁如泥,正如他在胡余阵中和山贼窝里见到的那般,而不是前世发给边军的那堆破铜烂铁。 他伸手抓过一把兵器,掂了掂,手感十足,随后又打开火折子,用极小的光照过一番,森森寒光映在他脸上,如他双眸般锐利。 他稍舞动几番,就觉手中这兵刃是实打实的精良。 陆续又探了几个架子,其间皆是上好兵刃,挑不出错处。 翻看许久,他才出了器库,从原处翻出墙去,披着夜色,往林子里蹿。 当年江侍郎的痕迹早因重建被彻底抹除,如今库中兵刃又没问题,这处兵库,如今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139章 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兵库不比普通茶坊,里头皆是重器,理应防范森严,日日有人夜值巡查。 更何况,如今江南不算太平,更当有重兵把守才对。 怎的他如此简单便探了进去? 想到这,他脚步突然一顿,凭着直觉,又往回去。 倚在一棵大树上,他盯着门前站着的几个百无聊赖到快打起瞌睡的守兵,仔细打量一番,发现这几人全无守意,甚至时不时满面轻松地聊着天。 库内一片黑暗,连同四面围墙,皆无人值守。 方才他有些心急,没发现,这架势...... 于有心人而言,与大门敞开有何区别?! 第101章 回程 薛璟耐着性子, 想摸一摸这守兵换班情况。 但等了许久后不见动静,灵机一动,在附近寻了一颗石子, 往他方才跃入的墙根处砸去。 前头那些守军听见声响,一时全都面露警惕, 却依旧站在门边,并未动弹。 又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朝里头摆摆手:“走, 去看看!” 两名守兵往库中跑去, 不久后便返回来,对其他几人道:“来过了来过了!灰里头有鞋印!现下已经走了!” “快!快去告诉他们, 可以换班了!” 有两名守兵闻言,匆匆离开。 还有两人则入了器库。 薛璟回到树上, 静观其变,一等便等到近亥时正。 远处有车辙碾动的声音传来,一列火把伴着一队车马出现在眼前,缓缓驶入兵库。 那车辙痕迹颇深, 看得出承载之物有相当重量。 兵库院内, 一群兵丁正手忙脚乱地将车上的箱子与从库内搬出的箱子交换, 隐约能听见一声声刀兵碰撞的声音。 这些王八羔子......竟把自己当傻子耍! 差点就上了他们的当! 薛璟手里紧抓着一片叶子, 碾得稀碎。 看来他猜得没错, 这库里原本放置的,都是些残次品,有人猜到了他们今日会夜探兵库, 于是用良品暂时替换。 待他们一走,便又换回原本的残次品。 果然这江南道里,有双眼睛在时时盯着他们! 难怪叶境哲会特地往钱塘将他们带回越州, 不知他们探查茶山一事,是否已经暴露,也不知李县令是否会有危险。 这下,再多的探查怕也无用,未免柳常安和许怀琛出事,明日一早,便得动身回京城。 薛璟不再留恋,钻进林子,飞速往叶家山庄去。 * 屋内,柳常安在来回踱步。 他原本已躺下,但实在辗转反侧,只好起身,披上大氅,在屋里走走,消磨时间和心绪。 薛昭行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还未回来,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虽然这人武艺高强,但有时太过冲动,万一...... 他袖中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虽然计策是自己布下的,但其间忐忑确实坠在心间。 直到听见外头一阵熟悉的脚步跨入隔壁屋中,他才长舒一口气。 * 薛璟回屋已近子时,瞥见隔壁屋中竟还隐隐燃着灯火。 他赶紧换下身上的夜行衣,飞快擦洗一番,敲门进了柳常安的屋子。 屋中灯火虽还未灭,柳常安已经躺在床上了。 薛璟在他身边坐下,抬手蹭了蹭他面颊:“怎的这么凉?那汤婆不顶热?” 柳常安摇摇头:“方才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才躺下。” “这么晚还不睡?”薛璟将被子给他提至肩头,盖住他冰凉的脖颈。 柳常安下巴在锦被上蹭了蹭,软软道:“睡不着......” “白日里玩多了?” 薛璟笑道,“玩得如何?” “天冷,光在店里头坐着了。” 柳常安坐直了些,“买了不少糕点,要不要尝尝?” 他招手让南星从那堆手礼中翻出一盒酥点,打开给薛璟递了过去。 薛璟晚间本就没吃几口饭,又劳碌了一晚上,这时早就腹中空空,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末了又掰了一小块,往柳常安嘴里送去。 “不如梅花酥好吃。” 柳常安张开嘴,乖巧地任薛璟给他喂那酥点,咽下后道:“那,回京让南星去给你买。” 薛璟一愣,随即皱眉看向他:“怎的去买?你不给我做了?” “......那给你做。” 薛璟得了满意的回答,又展了笑颜:“那我等着。” 他两口吃完手里的那块酥点,在床边拍拍手上的碎屑,让柳常安躺下,又给他捻了捻被角:“赶紧睡吧,明日一早就回京了。” “这么快?”柳常安有些讶异问道。 “嗯,早些回去,快过年了。” 薛璟将那盒酥点盖好,直接揣进怀里,“明日出发前要不要先去买些手礼?” 柳常安指了一旁榻上堆满的包裹:“已经买好了,连同你的那份也买了。” 薛璟忍不住笑着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怎的如此贴心。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他才舍得抬脚回了自己屋子。 第二日用过早膳,几人便收拾停当,准备告辞。 叶境哲顶着许怀琛幽怨的目光对叶境成道:“小七不留下吗。” 叶境成看着待出行的车马不语。 叶境哲见状,便不再多言。 倒是薛璟,虽与这叶家新任家主不太熟悉,还是拱手请求道:“可否请叶家帮忙看顾钱塘县令一家?此人颇得民心,不是恶官。” 叶境哲认真打量他一番,点头应下。 两架马车装满行囊,极高调地从叶家山庄出发,沿原路往京城去了。 时至深秋初冬,月往北行便越萧索。 路上几人心情皆不相同。 柳常安在江南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心情不错。 但见薛璟一副心事重重、脸色越发沉冷的模样,心下又不落忍。 “昭行,你……是不是有心事?” 薛璟抬手架在窗上,支着脑袋发呆,听他这么一问,回过神来:“没,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 他昨夜回屋后,确实又把此次江南之行细细理了一番,直到头晕脑胀,也还是没抓出除了卫风和京兆尹之外的突破口。 前世他一心扑在战场上,对朝中诸事不太理会,直到回朝后才慢慢了解其中关窍,但又被排挤在边缘,如今就算将两世的信息融合,也得不出太清晰的答案。 是以到下半夜他才勉强睡着,不久便天光大亮,得起身收拾行装了。 柳常安拉了拉他的衣袖:“要不……我给你按按?” 薛璟冲他挑挑眉:“你还会这个?” 柳常安点点头。 “那试试?” 薛璟往他那处挪了一些,问道:“怎么按?” 柳常安掀开盖在腿上的大氅摆,拍了拍自己的腿:“枕在这儿。” 薛璟看着他的腿,手指在下巴上摸索几下,轻咳一声:“咳,那、那我躺了?” 见柳常安点点头,他一翻身,便躺下枕了上去。 柳常安的腿其实没几两肉,有些硌,锦缎料子表面微凉,替薛璟稍稍降了些温。 他抬眸就能看见柳常安温润的面庞向下倾着,眼眸微敛,正满目轻柔地看着自己,那面上染着的不知是阴影,还是红晕。 那双带着些微凉意的手放在薛璟额上,一手捂上了他的眼睛,一手轻轻揉按着他额角。 力道不够,但很舒服,让他头上淤堵的酸胀似乎找到了出路,慢慢泄尽,直至恢复清明。 他头顶也随着漾起一阵酥麻,从后脑勺往下,直通脊椎,让他忍不住仰了仰头。 眼前蒙着的手用力,似乎想要按住他的挣动,但被他一把抓住。 柳常安手腕被突然握住,不由得动了动手指。 张开的指缝间,露出薛景定定看入他眸中的双眼,让他立刻垂眸躲开。 薛璟将那只手轻轻拉下,放在自己颈侧,问道:“你这是哪儿学来的?还挺舒服的。” 柳常安笑了笑,道:“娘亲教我的。” 这当然是谎话。 这手上功夫可是他前世在太医院,花了数月的功夫正儿八经地学来的。 他将手从薛璟的铁钳中抽出,两手按上薛璟的额角。 薛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抓住他的手,开口问道:“你可有给别人按过?”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荣洛那张多情的脸。 这人前世也许就给那不要脸的纨绔按过,一想到这他就心口堵得慌。 第140章 他实在想开口问问面前的人,前世那人究竟是如何得了他的青睐,享了他多少温存。 可他没法问出口,心中又憋闷,只能折腾这一世的柳常安,握得他手骨一阵生疼。 柳常安吃痛,赶紧拍了下他的额头:“还能给谁按过?就只给你按过!” 至少这一世是如此。 前世...... 他只给元隆帝按过。这手法,也是为了元隆帝专程去太医院学的。 只是这一世......若能早早拔除蠹虫,稳固大衍根基,他怕是不会再用得上了。 薛璟听他这回答,虽知道这小狸奴无法替前世的柳常安回答,但心里舒坦多了,手上松了些力道,没头没尾地喊了他一句:“柳常安。” “怎么?”柳常安抽出手,又继续给他按头。 薛璟没回答。 他心中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如今前景不明,他也不知这一世要查出那幕后之人要多久,此后能不能安然活下去。 柳常安见他面色凛然,欲言又止,伸手挑开他额角碎发,居高临下,敛眸看着他,带着几分鼓励催促。 薛璟定定地看向那双如水的双眸,道:“你一定要当一个好官。” 柳常安一愣,有一瞬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下气急。 怎的这时候说这个! 没听见自己想听的,他气得轻拍了一下薛璟额头,又给他按了起来,只是多了几分力道,权当出气。 可这力度于薛璟而言,却更加舒适,忍不住谓叹一声:“舒服!” 柳常安更气,本想停手,但想到回京后,这人又要焦头烂额一番,心下不忍,抬手揉开他皱起的眉心。 他也没想到这人也重生一世,竟还如此早就卷入了这些事件中,有些筹谋,总是无可避免得将他一并算计在内。 毕竟,有许多事,不能操之过急,有许多筹谋,总是得有代价。 他手下愈加温柔,薛璟更乐得享受。 这人对他人极为冷淡,便对自己有无尽耐心和温柔,这人心中对自己也绝不一般…… 如此,他更加该好好护着这人。 他抬眸问道:“回京后,给你换个护卫怎么样?”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 这周实在太忙,今天内容短小,明天应该也不长,下周会尽量加长并加更! 第102章 陈醋 “为何?”柳常安略一偏头, 不明所以地问道。 卫风有万安镖局这样的旧事,留在柳常安身边多少是个麻烦。 可薛璟又不知该如何对不知情的柳常安解释,只能扯谎道:“听说这人之前也没个正经营生, 满身江湖气,怕会惹事端。” 柳常安轻笑一声, 道:“你想多了。风哥虽然无甚体面的营生,但一直在柳府和附近人家做工,不太爱说话, 但为人却很本分。” 薛璟听他喊得亲昵, 皱眉问道:“你同他关系很好?” 柳常安点点头:“柳家在京城亲缘淡泊,小时候, 家里没什么亲近的同龄人,总是他陪着我。” 薛璟闻言, 心下有些吃味。 小时候的柳常安,那可真是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 幼时在蒙学堂中,自己虽讨厌他爱多管闲事,但也还是看在他最好看的份上, 时不时状似无意地给他丢几块点心。 薛璟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当年怎的如此没有远见, 天天只知道下河上树, 不同那个白玉小团子多处一些时候。 “那......他怎么陪你的?” 薛璟自己似乎都听出这话不太对劲,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突然特别想知道,自己看不见的那些年岁里,这个像个管家婆的粉嫩小团子, 是如何长成这么一个清冷无争的少年。 柳常安面上有一瞬疑惑,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想要打听卫风境况, 而是不知怎的,呷起了不知哪儿来的陈年飞醋。 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若说欣喜,也是有的。 可这向来犀利之人难得生起的婉转情愫,仅是对着那个纯白无瑕的柳常安。 思及此,又让他止不住地失落。 若能听这人当面说一句“心悦”,他便能在暴露前假装那是对着自己的倾心,之后就算被他憎恶,被他千刀万剐,再受这一世苦楚也了无遗憾。 可这人平时直来直往,什么话都不藏,偏偏就是这句话,死活不愿说出口。 他贪恋这一时的温情,手上没停,软软道:“就是......娘亲和翠姨手头忙的时候,他会帮忙带着我。给我摘堂前的石榴,有时候......会把我托在肩上,让我越过院墙,偷看外头的老伯吹糖人......” 卫风之于他,早不仅是一个家仆和幼时玩伴。 前世,两人再相遇时,他已入了尹平侯府。 卫风带着一身沧桑,和翠姨骨灰,并着一小节他娘亲黑黄的尸骨,在普济寺外遇见了他,随后,便随他一起入了尹平侯府,明里成了一个卑微的后院伙夫,暗里则是他谋划的手眼。 两人并肩多年,一同将几乎触底的大衍根基给强行拉起,为南北两军的崛起争取了许多时间。 不知他最后是否从那场大火中脱出,看见大衍浴火重生的景象。 因心中凄婉,他这话中便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渺远惆怅。 这听在薛璟耳中,就有些刺耳了。 对卫风的疑虑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警惕。 “我也能把你托在肩上,我也能带你去看吹糖人。” 柳常安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幼稚,失笑道:“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你该带我去看看其他景致。” 薛璟一听,心情一时又好了些:“你想看什么?” “你带我看什么,我就想看什么。” 这话说得薛璟心里美滋滋,嘴角都控制不住地翘起。 这家伙,怎能如此乖巧,简直就是长在了自己心窝子上。 他抬手捏了捏柳常安的脸颊:“等着,一定带你看好看的。” * 回程途中,薛璟一边享着柳常安时不时给的乖巧温柔,一边同许怀琛谋划着回京后的事宜。 待终于入了京城,两辆马车分道而行。 薛璟将柳常安主仆和他带的那堆手礼送至乔府后,也先回了将军府。 薛母见大儿子终于归来,赶忙上前迎接,见那大包小包的江南绸缎点心,乐得掩不住笑意。 “你何时有了这么好的眼光?这藕荷色的缎子,做一件新春的衣裙,一定好看!” 她抚着箱中最上层放着的一叠藕荷嵌百合银丝纹样的绸缎,笑着问薛璟。 薛璟当然没这眼光,他眼中这料子与堂中的一块桌布无甚太大差异,于是摸摸鼻子道:“这都是柳云霁挑的。” 薛母翻看着那箱中一摞各色各式的华贵料子,欣喜地道:“这孩子,眼光还真是好!” “那当然!” 薛璟莫名地有些自豪。 “眼见要入年关了,怕是得忙上一阵。不如待年后,你带他来府上坐坐吧?” 薛母带着期待问道。 这次薛璟倒没有满心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答道:“回头我问问他。” 两人又闲聊几句江南见闻风物,薛母就专心安排人手收拾眼前的物件,让薛璟自己先回院休息。 回了松风苑后,薛璟先让书言打了水,洗去一身仆仆风尘,随即坐在书房文椅上开始寻思,该何时去找京兆尹和卫风。 京兆尹这老谋深算的笑面虎,明面上去质问,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怕只能用些不太入流的手段恐吓一番才行,具体如何做,还是得等明日去问问许怀琛。 更麻烦的还是卫风。 他只能越过柳常安,私下找机会去寻人。 只是这人也是个不长嘴的,又是个武艺不弱的硬汉,除了与翠姨的关系外,至此还不知道该用何弱点撬开他的嘴。 可真要利用翠姨来作威胁,他又觉得不齿。 而且这事若是让柳常安知道,怕是得生龃龉。 唉,烦心事如乱麻,理也理不顺。 真想让柳云霁再给他按一按额角。 可他没等来柳云霁,等来了一边嚼着他从江南带回的酥点,一边迈着张扬跋扈的步伐走进松风苑的薛宁州。 看着他昂首迈步、鼻孔朝天的模样走进书房,薛璟忍不住呛道:“你喝高了?” 薛宁州“切”了一声,抬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带着满嘴还未咽下的酥点,得意地道:“我,薛宁州,很快,就是位小官爷了!” ?? 第141章 薛璟皱起眉、眯起眼,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自家夯货。 薛宁州见他一脸不解,带着一副要乐上天的表情冲他道:“不知道吧?娘亲说,过完年,我就可以去兵马司当值了!做个两三年,估计就该有个小官当当了,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朝天,两手叉腰,大笑起来。 薛璟本还想笑他这一副假威势,一听兵马司,立刻沉着脸站起身:“兵马司?!” 是了,前世时,过完这个年,薛宁州便入了兵马司,听说是娘亲托人打点寻得的一个清闲差事。 那时他与父亲待在边关,听了这信儿也觉得挺好,毕竟薛宁州也无甚大能耐,能安稳地混口饭吃便可。 只是没想到,才入兵马司没多久,还未做到他说的这小官,他便被卷入了命案,成了个替死鬼。 他本想等到过年后再替薛宁州寻个其他差事,避免重蹈前世覆辙,没想到兵马司的位置竟是这么早定下的。 薛宁州见他那副沉冷严肃的模样,一下气势去了大半,但又不想怂得太丢人,赶紧咽了嘴里的酥点,梗着脖子问道:“怎、怎的?去不得吗?我、我也有在锻体的!” 他特地抬起手臂,捏了捏上臂,想让薛璟看看自己好不容易练出的一点薄肌。可隔着厚厚的棉服,什么也看不清晰。 薛璟嗤笑一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好意思说锻体?” 薛宁州面色微赧:“那、那也比其他人好得多!梁家那个老三,骨瘦如柴都能在兵马司混得如鱼得水,我肯定也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破不服气地道:“再说了,柳含章都还能入兵马司呢,我怎的就不行了?你看我,英明神武、嫉恶如仇,来日一定能匡扶正义,为民除害,把京兆尹那样的恶官统统斩落马下!” 说罢,他还特地比划了一个挥刀斩马的姿势,但才比到一半,便被薛璟抓着手臂,强拖过去,不得不半身趴在案上。 “哥,你、你干嘛!我又没抢你位置!” 薛璟隔着案台,低头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的问道:“柳含章入了兵马司?!” 这混账不是已经被除了功名,无法翻身了?怎的突然入了兵马司? 薛宁州撇撇嘴,动了动自己被薛璟压着的手臂:“你先松开,让我起来说话!” 薛璟闻言松手,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走过去,坐在案边仔细听起来。 薛宁州揉了揉被扯疼的手,嘟囔一声:“可真是亲哥,一点没留劲儿。” 见薛璟抬手佯作要打他,他才赶紧正色道:“这是前些日子的事情,那时你还在江南烟雨乡享着乐子呢!” “之前乔家那案子,大理寺不是给平反了吗?”他喊书言泡了壶茶,自怀中取出从前堂蹭来的那盒酥点,一边吃,一边说。 “那些茶商是山贼杀的,那京兆尹手上的证据自然就有问题了。他当时声称是乔家的对家设计窜供,给了他假供词,才让他误以为凶手就是乔家舅父。” “可许大哥办事,不给你查个底儿掉决不罢休!因此大理寺忙完了山贼的事后,自然就把矛头对准了他。” 薛宁州说起许家那位大理寺卿,面上露出几分钦佩之色,继续道:“大概是知道自己逃不过,那京兆尹自行悬梁了,留下一封遗书,说是柳焕春对乔家生恨,所以伙同乔家对家,一起向他行贿,他对那巨额财物起了贪念,才一时糊涂,办下此事。” 这话刚说完,他衣领就被薛璟一把拽住:“京兆尹自尽了?!” 第103章 乱麻 薛宁州被他拽得缩了缩肩膀:“对、对啊!你这么激动做甚?” 薛璟怎能不激动? 刚才他还在谋划要如何从京兆尹嘴里撬出他想要的东西, 这下倒好,这人尸首怕是都已经凉透了。 薛宁州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心中多少有些难得占先的得意, 努力将衣领扯了回来,整了一整后, 伸手拍拍他哥肩膀道:“咳、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也属正常。那京兆尹也阴险,死都还要拉个垫背。” “只是那个柳焕春也不知是身后有人, 还是真的清正廉洁。大理寺拿了人后, 未查出他与此事纠葛,便又只得放了, 还官复原职。这事权当京兆尹自己玩忽职守草菅人命后,又胡乱攀咬。” “柳含章便拿此事四处喊冤, 再由杨家那个臭不要脸的纨绔推一推,便得了兵马司的职。” 薛璟听完,捏紧拳头,忍住想要重拳砸在案上的冲动。 脑中本就理不顺的乱麻, 如今更是被打上了几个难解的结。 不过不管哪件事, 此时都没有眼前的来得重要。 他看着薛宁州满面的兴奋, 泼了一盆冷水:“回头同娘亲说, 去谢了那兵马司的职, 我再给你寻过其他的。” “为何?!”薛宁州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立刻跳了起来,“我不要其他的!我就想去兵马司!” 薛璟见他一副要跟自己叫板的模样, 脑子更是发胀,一把将他按回座上,耐着性子问道:“去哪儿不是混口饭吃?为何非得要去兵马司?” 薛宁州听了更气, 拍开他的手,又站起身,满脸不服气:“什么叫混口饭吃!小爷我入了兵马司,就是要整顿城纪、匡扶正义,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什么整顿城纪、匡扶正义,连刀都还用不明白就想逞能。听话,找个清闲处所领个闲职就是了。” 薛宁州真是生气了,冲他嚷道:“那你怎么的不找个清闲处所领个闲职?怎的,就你厉害?就你能用刀?就你能去边关杀敌?” 这一声嚷得一旁站着的书言和书墨都抖了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见了他哥就怂的二少爷。 薛宁州一阵吼完,又觉得委屈极了,瘪着嘴,脸和眼睛都红了几分。 怎的自己在他哥眼里就这么不顶事? 薛璟鲜少见他这样,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想同柳含章争锋,是真想做个英雄,才想入兵马司。 两世以来,因他常年在边关,他与薛宁州的相处并不算多。 他习惯将薛宁州当做一个家中娇养大的纨绔,平日只喜欢看看戏文话本,从未想过他能有何大志向。 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是有些轻看他的。 如今再想想方才自己所说的话,着实有些伤人。 他拉过薛宁州手臂,尴尬道:“我不是那意思......” “我不管!我就去兵马司!” 脾气上头,薛宁州不乐意听解释,梗着脖子红着脸,执拗地冲薛璟嚷道。 嚷完后又怕他哥会揍他,赶紧转身,一溜烟跑了。 书墨见状,赶紧也跟在他身后匆匆离开。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靠坐在案边直叹气。 他也不能直接同薛宁州说,去那地方得丢命。 可他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劝诱自家弟弟,满心焦急。 一阵陌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坐回文椅上,用力搓了搓脸。 他本以为自己对这夯货颇为了解,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听从,因此总觉得,只要自己想办法让他远离兵马司及柳含章,前世他命陨之事应当便不会发生。 是以他并没有及早过问。 没想到,这人竟也有如此犟的时候。 是了,他也是薛家人,即便看着怂,芯子里也是个犟骨头。 前世在牢中,如论被如何拷打,他都死不松口,拒不认罪。 如今他执意要去兵马司,自己若偏生要拦,怕是要兄弟阋墙。 不仅薛宁州一事,连京兆尹之事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回程途中,日日琢磨如何从京兆尹身上挖出他与江南之事的联系。 他想过诸多困难,例如此人拒不交代、甚至是他此前猜测皆有误,唯独没有想到,这人会在自己回京前就负罪自戕。 这个心思缜密的笑面虎在京城经营多年,就算真是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稍托人运作一番,运气好些,说不定仅是降个品级,运气不好,最多就是丢了帽子。 有诸多求生方法,他怎可能甘心赴死? 还正巧赶在他发现端倪之时? 这恰巧说明,这人与江南之事,一定有所关联。 他背后那人怕是手眼通天,手段亦是了得,不仅掌握了他们在江南的行踪,甚至还猜到了他们对京兆尹的起疑。 可这正是薛璟想不通的地方。 京兆尹一事,他只与许怀琛聊过,他断不可能透露给旁人。 即便叶境成在侧听见了,按他的性子,也不可能管这闲事。 那背后之人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起的疑心,又是如何迅速地让这人永远闭嘴的? 第142章 这人必然与自己有过交集,才能对此有所察觉。 他总觉得脑中有一些念头,却无论如何也也握不住,只能皱着眉,靠在文椅背上冥思苦想。 想着想着,前头来人喊用膳,薛璟只得先放下脑中的一团乱麻,先去前院。 刚入膳堂门,他便被刚下值回府的薛青山踹了一脚。 “听说你狐假虎威?”当爹的两手背在身后,质问自家大儿子。 薛璟扭头看了看坐在桌旁低垂着头,但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的薛宁州,忍不住心中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竟然找他爹告状! 薛璟揉了揉被踹的腿,讪笑道:“没有,我就是觉得兵马司苦了些,怕他受不住。” 薛青山挑了挑眉:“有什么受不住的?日日只要到点上值,闲来无事巡个城就行了,又不像卫所,还得早起操练。” 这是事实,所以薛璟撇撇嘴,没说话。 “这是梁家好不容易托人寻到的差事,人情都贴出去了,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薛青山没好气地道。 薛璟自小便被养得糙些,他对这皮猴一样的大儿子向来也不太留情面。 “你也别闲着没事净挑宁州的刺儿,想想你自个儿该寻个什么样的差事?难不成,明年放榜,你还真能中了?” 薛璟这下是真无以言对了。 他哪有挑刺儿?他那是要救命! 一个兵马司的破闲职,来得还真是颇不容易,若他执意要谢了这职,不单薛宁州和自家爹娘,梁国公府上下怕是也会轮番来训斥他。 这下还得追着他去找差事,得耽误他多少时间? 思及此,他只得诺诺应了。 一顿饭吃得全然无味,看着薛宁州笑得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就更是心下烦闷。 草草吃完后,他便找了个由头,策马去了国舅府找许怀琛。 但到了才知,许怀琛不在府上,而是又去了琉璃巷的小院。 他只好调转马头去往琉璃巷。 这些日子来,怎的做什么都不顺心? 看来得找个时间再去趟普济寺烧烧香才是。 寒风呼啸,路上鲜少行人。 他顶着被吹得清醒些的脑袋,一路盘着那些解不开的乱麻,心不在焉地打着马。 在一个拐角处,差点与另一个牵着马的过客撞上。 他赶紧勒紧马绳,正要开口道声抱歉,就见那迎面来的人正是秦铮延。 “老秦?” 薛璟立即下马,走上前去,“你怎的在这?” 自长留关一役后,秦铮延被薛璟劝回了京城,又随着薛青山入了南城卫。 “薛小将军?这么巧?”秦铮延向薛璟行了一礼,“我来为住在此处的一位故人施针。他一到冷天便会手脚酸疼,施针后能缓解不少。” 薛璟笑道:“你还会这个?” “家中世代行医,祖父更是把毕生所学全都教予了我。” 秦铮延微一躬身,说起祖父时,面上带着些怅然。 薛璟知道,他口中这祖父,其实是外祖,那位被革职的秦姓太医院医官。 因着当年侯府阴私,秦太医大概对荣家深恶痛绝,因此将秦铮延当做嫡孙抚养长大。 也不知秦铮延本人知不知晓那些旧事。 想到荣洛软弱无能,却享着荣贵的侯爵待遇,而本该能得爵位的秦铮延如今却是个孤家寡人,薛璟心中颇为不忿。 可他又不能直言,只能拍拍秦铮延的肩膀:“辛苦你了,改日你休沐时,我去找你吃酒。” 秦铮延笑着应下,两人便作别离开。 “唉,世事弄人啊。” 刚听完薛璟一番话的许怀琛窝在屋中的圆椅上,啜着茶,叹着气。 他这一声叹得十分无奈。 今日刚回府不久,便听他大哥说了京兆尹一事。 当然,许大哥说得要比薛宁州知道的更加细致。 这事看着只是一个贪官畏罪自戕,却又在朝中搅动了一阵风波。 先是柳焕春被查,吴尚书将庶女柳二夫人喊至尚书府打骂了一顿,甚至扬言要与柳家断绝关系,不认这庶女及外孙。 随后柳焕春又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吴尚书便又四处诉苦,说柳家遭人陷害,自己这外孙的名声也跟着受损,着实可怜,就这么诉出了一个兵马司空缺的补偿。 因着京兆尹及柳焕春都算宁王一派,因此宁王党认为,这必然是太子一党设下的圈套,要让宁王党徒相互猜疑。 而太子一脉觉得,这是宁王党自导自演的一出断尾求生,甚至借机嫁祸于太子。 两党在朝中一时又针锋相对,闹得鸡犬不宁。 “先不管这两党吵得如何,我们这条线,又断了。” 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后,半瘫在圆椅中。 第104章 酒醉 “没想到辛辛苦苦跋涉千里来回, 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许怀琛在江南叶家向来备受礼遇,从未有过才住没几天便被赶回来的情况。 辗转来回一番,又无所收获, 让他身心俱疲。 他将玉骨扇把在手中,一甩一甩:“若实在不行, 把这事上报吧。或者告诉我大哥,让他派人去查探,总比我二人像无头苍蝇乱窜得好。” “不行。”薛璟斩钉截铁地道。 “怎的?你信不过我大哥?” 薛璟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此事牵扯甚广, 若官府介入, 查探的人手多了,难免暴露, 打草惊蛇。” 他叹口气:“那人定然不是权便是贵,很容易探得风声。若提早做了部署, 再如这次般全身而退、隐在暗处蛰伏不动,恐怕以后再难探查。” “相反,若探查的是我们两个白身之人,他就算知晓我们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也未必会将我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他指尖轻叩在桌案上, 思考片刻, 道:“如今, 虽然京兆尹这条路断了, 但兵器的运送应当不会停止。那祥庆坊出来的车马,必然还会再来京城一带。我们在江南无人可用,但京城就不一样了, 你派人在沿途官道多注意,盯着那些祥庆坊来的车马究竟去往何处。” 许怀琛举着扇子点点下巴:“那些车马的去处,必然是屯兵器的地方, 只要查清楚那些地方,便可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了。” 薛璟叹了口气,点点头:“对,只是得耐心些,多耗费些时日了。” 他实在想要速战速决,再全心解决薛宁州之事。可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耐心地守株待兔。 许怀琛撇撇嘴,问道:“那个卫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起身,探身凑近薛璟,认真道:“其实,只要你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这条线说不定就顺上了。” “你不能总担忧你那小先生会不会因你用了些手段而生气。他来日也是要入朝的,见的手段受的气还能少吗?再说,这可是为了大义,于理,他一个饱读诗书的栋梁之才,该同你一道探查也不为过。” 他看着薛璟皱眉的纠结模样,捅了捅他胳膊肘:“况且,我觉得,他可不一定如你眼中那般简单。说不定,许多事情他心如明镜,只是你不知罢了。” “呵,他能知道什么?” 薛璟轻笑一声,“他日日只知道窝在家中看书,门都没怎么出过。” 许怀琛退回圆椅靠背,摸着下巴,眯起眼睛打量自己这好兄弟:“怎的没出过?他不是连尹平侯的春会都去了?” 薛璟一想起这就来气,但还是替柳常安辩解道:“他只当那是才子赋诗作对的雅集,所以才想去!更何况,那也是我同他一道去的!” “那你为何回来后气鼓鼓的?我有时候闹不清楚,你究竟算是聪明,还是蠢笨。” 薛璟一听,怒瞪过去:“你是找茬要打架?” 许怀琛赶紧摆手:“不打不打,当我没说!” 这话他确实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薛昭行这人,书没念多少,但兵法却研习得精,才能年纪轻轻就在边关立下数次战功,是个天生将才。 可一遇上柳常安,他又像个被猪油蒙了眼的瞎子,眼里看见的全是纯白无暇。 连他这个与柳常安只有数面之缘的人都能看出,这文曲星应当不简单。 抛开满腹学识不说,一个普通书生,怎能在吊着薛昭行的同时,又与尹平侯关系匪浅? 只这个薛炮仗还傻傻地觉得,柳常安是因想与人论诗谈文才同其结交。 哪日真想明白这事,薛璟怕是要暴跳如雷。 若是可以,他还真想做些手脚,将那个柳常安驱离薛璟身侧。 第143章 但感情一事,只能由陷在其中的倒霉蛋自己琢磨清楚才行,否则他的好心都得被当成驴肝肺,反遭埋怨。 他只好岔开这话题,说回正事:“总之,探车马之事交给我,那个卫风,就交给你了。” “你若能从他嘴里撬出话,这事咱们事半功倍,否则,就都只能慢慢熬着了。” 他面上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懒得再掰扯。 薛璟当然知道这道理,只是这个卫风不太好对付,究竟该如何撬出话,他还得细细思量。 这一思量,就思量了两日,得的结论,都不免要打上一架。 这两日,他不仅头疼此事,还在家中旁敲侧击,想让薛宁州放弃兵马司的职。 但这家伙却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不是仗着薛青山在家同他呛声,就是跑去娘亲那里哭嚎。 他实在心烦,一日晚膳后又互呛几句后,便策马回了小院。 听说柳常安将那些手礼送至乔家后,翌日就搬回了小院。他便也打算搬回去,省得一天天看着薛宁州闹心。 许久未住,院中各处都落了一层灰,书言一进院子就点上灯,忙着洒扫。 薛璟闲来无事,便挪步到了隔壁,想看看柳常安。 几声叩门声后,锦翠开了院门,见是薛公子,赶紧将人请入堂中,泡了一壶热茶。 “你家少爷呢?” 薛璟端着茶盏,见四下没有柳常安的踪迹,问道。 锦翠答道:“听说是出去会友了。” “会友?会什么友?” 薛璟啜了一口茶,觉得颇为奇怪。 “这就不知道了......” 锦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不多过问主家的事情。 薛璟问不出什么,有些烦躁。 这向来清冷的家伙能有什么友? 难不成是李景川? 可若是这人,应当会直接来院中相聚才对。 这倒让他突然想起,还得去找找这铁杵,替李县令给他带话。 正思索着,他一眼瞥见抱着一沓木材走入院中的卫风。 如今正巧院中没有旁人,薛璟向锦翠招了招手:“翠姨,你帮我个忙,去东市边的一家酒肆打壶热酒。” “公子想喝酒?屋里就有之前留下的桂花酿,我给您去拿!”锦翠放下手中茶壶,正准备要去取酒,被薛璟拦下。 “我想喝官清酒,劳烦你了。” 薛璟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子交给她,又将那酒肆位置说明一番。 锦翠自然不会拂了薛公子的意,应下后,收了银子出了院门。 再听不见远去的脚步声后,薛璟才放下茶盏来到院中,看着卫风沉默地劈了一会儿柴,开口冷声直道:“你当年,是怎么逃回京城的?” 卫风手上一顿,没理会他,继续劈柴。 薛璟走到他面前,抬脚拨开他刚劈好的那几支柴:“万安镖局之事,非同小可,若来日你被那群人寻到,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与你关系甚笃,定然会受牵连。你一五一十地同我说,我好先做个对策。” 卫风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盯着薛璟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眸中满是如刃般的犀利。 突然,他抬起手中柴刀,朝薛璟劈头砍下。 一阵劲风扫过,薛璟侧身躲过柴刀,后退几步,从靴中拔出短刃,迎头击去。 双刃相接,发出一阵铿锵金鸣。 两人力道都不轻,震得对方退开数丈,手中刀刃在鸣响中颤个不停。 皆是上好兵器。 薛璟看着卫风手中那把长条的平头漆黑钢刀,愣了一瞬。 ......这家伙,竟然用断影刀劈柴?! 卫风趁他愣怔,快步上前,凌厉一刀直砍他面门,被他抬手一刀挡下,两人又震得退开数丈。 似是较上了劲,两把刀刃皆大开大合,带着刚硬的霸气,寸劲不让地交锋,一路从院中打到了伙房。 动作间掀起的气浪将架上簸箕篓子尽数打翻。 两人路数相近,气力相似,一时也没能分出胜负。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响,门外传来了南星嗔怪的声音。 “少爷,慢点!又不会喝酒,怎的非要喝这么多?” 伙房内的两人突然停下动作,安静地站住。 薛璟将匕首塞回靴中,看着满地狼藉,轻咳一声:“咳,你、先收拾下。” 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袍,随即赶紧往院里走去。 柳常安在南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着,隔着老远的距离,就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薛璟眉头一皱,上前从南星手中将东倒西歪、差点往地上扑去的柳常安一把拉到怀中。 柳常安浑身无力地靠着他前胸,头枕在他肩上,一身酒气更是扑面而来,还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香。 薛璟面色一凛,探头在他脖颈边嗅了嗅,极浅淡,却还是让他心中不悦。 “怎么回事?” 他面色不善地盯着南星问道。 南星被他脸色吓得赶紧低头,小声道:“少爷去、去会友了,席间喝了些酒......” 废话,他鼻子又没堵,能闻不出来这是喝酒了? “哪儿喝的?喝了多少?同谁喝的?” 他眉头绞都能擦出火来,眼中也带上几分怒意。 南星吓得差点要跪下,抖着唇道:“在、在盈月坊,就喝了两小盏,同、同......” 他偷眼看了看薛公子阎王一般的黑脸,“同”了半天还是没敢说。 他今日便劝自家少爷,还是别去同那群看着衣冠楚楚却满口放浪之言的“才子”们应酬。他同薛公子的事情才有一些眉目,若是不小心触了人霉头,怕是又得遭一番冷落,自怨自艾了。 可没想到自家少爷如今仗着薛公子对他的好脾气,胆子大了不少,不仅去了,还喝了两小盏酒。 他好不容易将人劝回来,想让他早早睡下,回头藏着不让薛公子知道,这事就算过了。 没想到薛公子竟就在院里! “嘴坏了?到底同谁?!” 薛璟见他那样,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口气也跟着沉冷凌厉起来。 南星被吓得一抖,差点就要哭出来,支支吾吾道:“同一些公子......和......尹平侯爷......” 就算他不想说,这事也藏不住。 薛公子只消去盈月坊问一圈,席间诸人祖宗八代怕都能问得清清楚楚。 少爷自作孽不可活,他不过一个小书童,可不愿掺和他们这些私情密意里的小龃龉。 反正回头少爷稍一服软讨饶,薛公子定然不会再计较什么。 只是他这个清醒的倒霉蛋,还得先承受一波薛公子的怒气。 果然,薛璟一听就怒气上涌,几乎咬牙切齿道:“明明一杯就倒的量,竟然还有脸在外头胡乱喝酒,若出事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有我陪着,不会让少爷出事的!”南星赶忙辩解。 不过这在薛璟听来简直就是笑话,嘲讽道:“就你这身板,当得上什么用?” 他这头话音刚落,肩上的脑袋就不老实地拱了起来,挠得他下巴直发痒,惹得他抬手在柳常安腰上轻拍一下:“老实点,别乱动!” 柳常安腰上一疼,委屈地努力抬起昏沉的脑袋,睁眼看见薛璟怒瞪着他,一下就红了眼睛,瘪着嘴小声啜泣起来。 薛璟莫名其妙,有些慌神地问道:“怎么了?我还没说你你倒先委屈上了?怎的哭了?” 柳常安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先打了个酒嗝,随后面色发白,一把捂住了嘴。 南星见状,赶忙端来一个盆。 浑身酸软的柳常安被薛璟拦腰拍背,俯首吐了个干净。 一阵手忙脚乱清洗后,南星替自家少爷褪了蹭脏的大氅,赶忙借口去为少爷煮醒酒茶,请薛公子帮忙将少爷带到屋里,随后逃也似的跑入了伙房。 薛璟懒得再同他计较,将柳常安抱在怀中,大步进屋。 他将柳常安放在案边椅上,让他先靠着歇息,等那醒酒茶。 椅背冰凉,将柳常安冻得一哆嗦,委屈更甚,好不容易停止的啜泣又响了起来。 薛璟抬头看了看窗外空无一人的院子,叹了口气,蹲下身,手抚在他膝上,抬头看着他熏红的面庞,道:“云霁,我给你脱了外裳,你先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再起来喝醒酒汤,可好?” 柳常安迷迷瞪瞪地看过去,见薛璟不再凶他,收了哭腔,抿唇点点头。 第144章 薛璟站起身,想伸手去解他水碧色的外袍,刚一触到那嵌银丝的衣襟,又猛地收回手。 怎的这时候,脑子里又是一片乱飞的旖旎?! 那春宫图册是同他没完了?! 柳常安喝了酒,浑身发热,大氅一脱,冷气开始往里头倒灌,坐在文椅上冻得发颤。 他见薛璟伸过来的手又突然缩了回去,疑惑地抬头看过去,伸手扯了扯薛璟的衣袖,带着哭腔道:“昭行......你、你讨厌我了吗......” 这话一说完,好似他真被薛璟厌弃了似得,又自顾自地啜泣起来。 那一双美目红彤彤、泪盈盈,如桃花被雨打得飘摇零落,看得薛璟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手忙脚乱地掏出巾子给他擦泪:“怎的又哭了?我为何要讨厌你?你这小脑瓜,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常安摇头,不听他解释:“你一定是嫌弃我了......你......你嫌弃我脏......” 薛璟被他声讨得一头雾水,抬手蹭了蹭他脸颊:“胡说什么呢?我只是......” 嗯...... 脑子里有点脏...... 可他不好直说,一眼瞟到角落里还未点起的炭盆,赶紧道:“我只是怕你受凉。我先去给你点个火。” 他赶忙跑到角落里,用火折子将炭盆慢慢燃起,才在柳常安黏腻又不安的眼神中走回案边。 那满是依赖,生怕被抛弃的眼神看得薛璟心中又是窃喜又是心疼。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这小狸奴竟会担忧自己被嫌弃? 细想下来,也就是江南时没带他好好游玩。 看来,下次得找个机会补上。 这下他不敢再磨蹭,弯腰伸手解下柳常安的腰带,再慢慢将那外袍褪了下来。 柳常安十分乖巧,像个娃娃般任他摆弄,只那呵在耳畔的气息,悠长缱绻,惹得他心尖发痒。 终于将人放到床上,又给他盖好了被子,薛璟起身打算出去看看醒酒茶好了没。 但步子还没迈出,手便被一把拉住。 柳常安挣扎着起身,揪着他的袖子,抬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昭行......你......不要我了吗......” 薛璟只得重新坐回床边,将被子给他盖好,皱眉问道:“柳云霁,你为何觉得我不要你了?” 才说完,他又觉得不太对,再问:“你觉得......我......要你?” ----------------------- 作者有话说:几天长一些,继续腻歪一下[害羞] 第105章 疹子 ......这话还是不对。 薛璟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说不明白心中翻涌复杂的思绪。 但……柳云霁...... 果然也是待他不一般的! 他就知道,自己英武非凡,这人日日同自己待在一处, 自然会为自己倾倒! 柳常安听了他的问话,眨巴眨巴眼, 努力分辨了一会儿话中含义,随即垂眸抿唇,只是依旧扬起的脸上, 似乎更红了些, 如熟透的桃子般,艳色中还透着股香甜。 这看得薛璟面上泛起深深笑意, 盯着那霞飞的面庞和嫣红的薄唇,真想啄上一口。 可他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笑笑,掐了掐柳常安脸颊,道:“不会不要你。你先睡一觉,我就在旁侧陪着你。” 柳常安似乎不信, 依旧仰头看着他, 面上带着三分媚意七分天真:“真的?” 薛璟郑重点头:“真的。” 那双迷离看不清晰的眸子盯着他半晌, 缓缓展露出羞涩笑意, 随后慢慢靠近:“那你……” 薛璟看着眼前不知怎的突然像个妖精似的柳常安, 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未做,面上却开始有些发烫。 他咽了咽口水,等着柳常安不管说的是何话语, 都打算应承下来。 可那话还未说完,他便觉得胸前一重。 柳常安酸软的手臂再无力支撑,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 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胸口。 “柳云霁?柳云霁?!那我干嘛?” 薛璟愣了愣,晃了几下柳常安。 怀中人挣动两下,嘤咛一声后,又找个舒服位置趴着,发出绵长沉稳的呼吸。 …… 薛璟目瞪口呆地看着兀自昏睡过去的柳常安,几乎要抓狂。 仿佛有千万小爪子挠着他心肝,挠得他要跃起来抓耳挠腮。 那我到底要干嘛?! 话就说一半,怎的不把剩下半截一道说完了?! 他想将柳常安给摇醒,可看他睡得安稳的模样,又满心舍不得,只能深呼吸几口,轻轻将人放进被窝,捏好被角,起身在屋中快速来回踱步。 那我发誓?还是那我立个字据? 他到底要我作甚? 小将军纠结得五官都要皱起来。 正思量得起劲,南星端着碗醒酒茶走了进来。 他已经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了,生怕打扰到正粘腻着的两人,让自己遭罪,如今见薛公子一人在床边走来走去,才敢进门。 “放案上吧。”薛璟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碗,道。 南星安静地将那碗放在桌案上,躬身想要退出屋子,又听薛璟沉声道:“以后不能让他在外头喝酒,瞧这醉成什么模样了!” 薛璟看看床上睡得乖巧、不省人事的柳常安,心中的怨气又涌了回来。 这副模样,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看见,指不定要出什么事端。 南星赶忙点头应下。 “那你好好照看他,我先出去了。”说罢,薛璟抬步就要往外走。 他还得解决卫风的事情。 也不知昏睡中的柳常安是否听见了这话,埋怨薛璟说话不算数,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不安地在锦被下蠕动,随后从被中探出手,在脖颈上抓挠起来。 薛璟皱眉靠近,发现他不仅面上,连脖颈上、手上皆红得不正常。 他赶忙让南星执着灯火,移近后发现,那些红色掩盖下,竟起了一片片的疹子。 “怎么回事?”薛璟探手去摸那大片的凹凸不平,惊道。 南星一看,急得要哭:“我、我也不知!这、这——” 薛璟一把掀开被子,将柳常安衣襟拉开,原本白皙的肩膀前胸处,皆泛着不正常潮红,起了一片片的小红点。 那潮红一路往下,衣物遮挡部分,怕也是长满了这疹子。 他怒瞪南星:“这喝的是什么破酒!” 南星急得说不出话,噙着泪摇着头。 恰巧,去买酒的锦翠回了院,将那坛官清酒送入屋中。 “公子,您的酒来了!” 薛璟抬头看见她,跟见了救星似的:“翠姨,不要酒了!你快来看看柳云霁这是怎么了?!” 锦翠见他面色着急,将那酒坛往案上一放,赶紧凑到床边:“呀!少爷怎的喝了这么多酒?这是酒后受风,起了疹子了,痒得难受!得去寻个大夫开些药才行!” 薛璟问道:“这附近哪儿有大夫?” 南星支吾摇头。 锦翠想了想,着急道:“之前少爷都是请城东那位大夫看诊,如今是晚间,出不得城,这附近怕是难找。” “那也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啊!” 柳常安痒得难捱,无意识地伸手要挠疹子,被薛璟制住。 制着手里的挣扎好一会儿,薛璟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向锦翠道:“翠姨,辛苦你再跑一趟!离这儿不远的栖霞山脚前,有个瓦当巷。里头第八间左右,有间秦氏医馆,如今店招还有没有不清楚,但应该闻得着药香。你去请那里头的小秦大夫,就说薛璟有要事相帮!” 他循着记忆,道出了秦铮延的住所。 秦铮延既然得了太医院医官真传,那给柳常安看病应当不在话下。 只是如今他入了南城卫,虽因战功有了一点小小官职,可以不必夜宿卫所,但往来间要一个时辰。除了他爹薛青山这种要日日回家陪夫人的,大多数寡身都懒得回城。 他只能请锦翠去碰碰运气。 以防万一,又让她喊卫风去寻附近有没有旁的大夫。 锦翠领命出去。 床上的柳常安难受得翻来覆去,可薛璟不敢多碰,连那碗醒酒茶也不敢给他喂,只能在一旁抓着他两手干着急。 南星则按锦翠交代,拿了冷水打湿巾子,给柳常安泛红的位置捂上。 如此折腾了近半个时辰,秦铮延终于跟着锦翠进了院子。 一入屋子,他就向薛璟行了个礼:“薛小将军。” “不用多礼,你快来给他看看!”薛璟坐在床边着急道。 第145章 秦铮延行事十分利落,也没多问,上前一番望闻问切,说是酒后受风,开了些药,内服外用,很快便会好。 开好药后,又叮嘱道:“有些人受不得酒,没必要强喝,十分伤身。” 说完,便要离开。 薛璟点头谢过,松开柳常安的手,送他出门。 “你今日没有住在卫所?”在院门旁,薛璟好奇问道。 秦铮延道了声是:“原本不想回京。可回京后,看见堂中牌位无人清理上香,又觉得放不下。来回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左右无事,便回家住着。” 薛璟点点头,问道:“对了,诊金如何算?” 秦铮延失笑:“在下又不靠这手艺吃饭,小将军能想起在下,已是荣幸,再谈诊金,就见外了。” 薛璟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提,只道:“那行,回头我给你带几坛好酒!” 两人又聊了几句,秦铮延便先回去。 薛璟回到屋中,就看见柳常安在床上翻来覆去,衣襟已经大开,浑身抓痕累累。 他赶紧冲过去,将衣襟给他拉好,制住他乱动的双手。 南星已经将药煎下去了,但还得等上好一会儿。 薛璟只能继续用巾子沾了冷水给他敷着。 可巾子就这么大一块,只能敷上一小处地方,柳常安全身上下都痒得难耐,挣动间醒了过来,晕晕乎乎又呜咽起来:“痒……” “活该!让你胡乱喝酒!”薛璟心疼得不行,嘴上虽在责怪,却十分温和。 他干脆将柳常安一把抱在怀中,让他不好乱动,捏着他脸颊:“以后还敢不敢胡乱喝酒?” 柳常安委屈得瘪嘴摇头,觉得满心惭愧,直往薛璟怀里钻。 这一钻动,他本就松垮的衣裳又散了大半,露出光裸的背脊,让薛璟一垂眸就能看见。 薛小将军赶忙抬头看着床顶,空出一手快速用巾子给他擦了擦红彤彤的后背,又赶紧将衣裳给他拉好。 这要命的祖宗,再这么下去,他的鼻衄又得淌出来了。 “南星已经给你煎药去了,你先躺下等着,可好?” 柳常安也不闹,但也不说好,只窝在薛璟怀里紧紧抓着他衣襟,似乎一松开就要被丢下似的。 薛璟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之前这小狸奴酒醉也没有如此粘人,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任柳常安窝在他前胸,不停地拿帕子给他擦拭着裸露的艳红皮肤。 终于熬到药好了,他又吹凉些,给他喂下,才拉开柳常安的双手,让南星给他褪了衣裳上药。 柳常安这次倒没有再拉着他,只是缩在床角,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去堂中翻出两块饴糖,等南星上完药,又给他家少爷穿好衣裳后,才进了屋子。 他将缩成一团的柳常安拉起来,抱在怀里,把饴糖塞进他口中。 嚼到一嘴的甜,柳常安才渐渐止了哭声,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薛璟。 薛璟好笑地瞧着他:“不哭了?” 好像自己也觉得有些羞人,柳常安垂眸点点头,随即又窝在薛璟前胸,嚼着嘴里的糖,缓缓安然入睡。 薛璟见他没再有大动静,才终于将他塞回被子里,稍洗漱一番,在一旁的榻上躺下。 * 柳常安这一觉睡得极沉,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头一片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薛璟笑着拉他看灯,一会儿是薛璟怒着骂他蛇蝎,但与以前最终都会被薛璟一刀斩首的梦不一般,最后他竟梦见薛璟靠在床边,俯身微笑捏着他的脸颊,面上褪去了犀利苍茫,满是柔情小意。 柳常安自嘲笑笑,随即挣扎地睁开眼,就看见坐在他床角,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薛璟。 他愣了愣神,随即昨夜的失态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 他现在有点想死。 ----------------------- 作者有话说:*那双迷离看不清晰的眸子盯着他半晌,缓缓展露出羞涩笑意,随后慢慢靠近薛璟:“那你……” 那你亲亲我......好吗? —————————— 这里大柳是真喝醉了(虽然他也不是故意的) 小柳酒醉是不会觉得薛璟要丢下他的 只有有了前世记忆的大柳才会觉得,薛璟一定会与他割席 第106章 镖局 前世的柳常安, 早年时酒量也不好。 但喝不得酒总有诸多麻烦,后来是秋雁辞日日拉着他喝得七荤八素,渐渐才练起来。 如今这身子要比他前世的支离病骨好上不少, 是以他想借着聚会宴请时练练酒量。 只是没想到这幅身子骨依旧不争气,才喝没两盏就头晕目眩, 这才赶紧寻了个借口离席回来。 他本以为薛璟会因京兆尹一事忙上好些时日,没想到这才没两日,便大半夜出现在院中, 看了自己那么大个笑话。 也不知他究竟是因自己而来, 还是因探卫风口风而来。 也不知怎的,他昨夜迷迷糊糊间见薛璟凶他, 心里委屈极了。 他知道待这人来日知道自己是那前世宿敌,迟早是要与自己分道扬镳, 甚至刀剑相向的。 若是以前,他倒也习以为常。但受过了诸多柔情后,每每想起此事都心如刀绞,昨日竟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如今想想, 实在无地自容。 万幸的是没说太多不该说的话, 还能再藏些时候。 果然喝酒误事。 此后不能再喝了。 他揉着酸胀的额角, 抬眼看去。 窗外透进昏黄渐暗的日影, 看着要夕下了。 那暖黄照得薛璟似浑身披满圣光。 他正靠着窗柱抱着胸, 嘴角噙着笑意,垂首看着柳常安:“醒了?” 柳常安赶紧垂眸,抿唇点头, 悄悄地将被子拉起一些,遮住半张脸。 “这会儿知道羞了?昨夜也不知是谁闹腾不休。”薛璟口气中有着掩不住的笑意。 柳常安尴尬道:“我......昨夜不胜酒力......” “你也知道不胜酒力?明明就能喝这么一丁点儿,还要去宴上喝?怎的, 尹平侯的酒,格外好喝?” 虽是笑着说,但他这话里的嘲讽和醋意格外明显。 柳常安抬眸,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色,小声道:“昭行,你生气了?” 薛璟哼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气的?难受的又不是我。” 这赌气的话中,满是明晃晃的关心。 柳常安抿唇,压了压要翘起的嘴角,抬手拉拉他的衣摆:“我......以后不喝了......” 薛璟挪开双眼,看着窗外渐弱的霞光,撇撇嘴:“你还说以后不见他呢。” 柳常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这是他重生前夸下的“海口”。 那时的他,满心只想着不让薛昭行生气,哪能想到日后的诸多关节? 于是他只能低头垂眸,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果然,薛璟就算再生气,也见不得他这样,赶紧坐在床边,放软语气道:“我也并非不让你见他......他好歹是个侯爷,于你来日入朝颇有助益。但你......不能胡来!你也是遭过罪的,若被有心人占了便宜怎么办?” 柳常安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薛璟也不可能一直同他计较,于是咳了一声:“下次去赴宴,记得带上护卫,南星顶个什么用?我将那几个护院再调回来吧?” 下江南时,因院中无人,无甚好守,他便将之前派到院中的府卫先调回去了。 柳常安得了这台阶,赶紧顺着下:“护院倒是不用,我下次出门喊上风哥就是了。” 卫风身手,确实要比那群护院要好太多。 薛璟撇撇嘴:“那也行吧。” 他伸手轻轻撩了撩柳常安后衣领子:“还痒吗?” 目光所及的那一小片光裸颈背上,红痕已经去了许多,但还有几颗疹子顽固地缀在那片白皙上。 柳常安往前稍倾身,露出更多的后背:“好多了。” 薛璟赶忙将衣领给他揪回去,移开目光:“让老秦再来看看吧。” “老秦?”柳常安抬眸疑惑道,在脑中飞速地思考,秦姓且能与薛璟有交集的有何人。 “军中识得的一个朋友,医术应当不错。昨日就是他给你开了药,消了你浑身红痕。” 柳常安敛眸想了想。 那应当是秦铮延了。 听说他这一世,并未留在边关,而是回了京城。 这可是在他盘算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第146章 如此看来,他倒是因祸得福,省去思量该如何与他结识了。 看时辰差不多,想来从此处到瓦当巷的时候,秦铮延应当差不多能归家,薛璟喊了锦翠再跑一趟秦氏医馆,让他再来给柳常安看看。 日头落尽后,秦铮延进了院子。 他入了柳常安屋中,依旧垂眸看地,绝不四处张望。 柳常安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怜悯,张口寒暄起来:“多谢秦公子解难。” 秦铮延将药箱放在案上,道:“举手之劳。” 薛璟倒是不同他客气,指了指柳常安:“他惯来身子冷,要不你顺便帮他看看?” 秦铮延点头,垂眸上前替柳常安号脉:“这位公子底子稍弱,之前似乎又损得彻底,经脉淤堵得厉害,还是得慢慢调理。多吃些温补的,练练拳脚。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不要思虑过度。” 薛璟闻言,抬手轻弹了弹柳常安的额头,笑说:“听见没,你那脑瓜子里少想写有的没有的。” 这话说得柳常安又想起昨夜的失态,面颊绯红。 秦铮延则眼观心心关鼻,一声不响地起身在药箱旁开了药,并着食补单子一起交给薛璟,便告辞离开。 薛璟将单子交给南星,送秦铮延出门。 出了院门,薛璟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他这身子到底要调理多久?可有个时限?一到冬日就冷得跟冰棍似的,夏日也好不到哪儿去。时间长了,怕他身子熬坏了。” 秦铮延想了想:“他底子本就不好,少说要个一两年。除了方才说的,平日里可以多晒晒太阳,尽量不要受寒。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见秦铮延欲言又止,薛璟好奇问道。 秦铮延双唇颤了颤,半天才面色尴尬地道:“他肾阳低微,尽量少行些那事......” 那事?? ??? !!! 薛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事,突然脸红耳赤。 什么叫少行那事? 他根本就没行过! 不对! 秦铮延为何会知道他对柳常安的心思?! 秦铮延看薛璟突然涨红了脸,有些无措地张口吞吞吐吐,似乎要辩解什么,尴尬道:“难、难道你们......不是......?我还以为......” 否则,哪有男子间做如此亲密举动? 薛璟满心郁闷。 这也不能说不是......但也不能说是...... 他二人如今两情相悦,只缺临门一脚。 至少在他看起来是如此的。 他挠了挠鼻子,难得脸红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怀琛和江元恒两人也就算了,秦铮延也就这两日才见他同柳常安在一起,便一眼就看出来了? 秦铮延咳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言传不得......” 那样暧昧情状,他可说不出口。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见薛璟还是有些要跳脚的模样,秦铮延保证道。 薛璟只能跟他打个哈哈,岔开这话题,与他相约过几日休沐时去寻他喝酒。 两人这一路走了近两条街,秦铮延让薛璟留步,自己背着药箱,形单影只地往瓦当巷去。 薛璟则回身,打算回院中交代锦翠看顾好柳常安饮食。 刚走没多久,在一个拐角处,差点撞上正等着他的卫风。 这人一身仆役打扮,却眼神犀利,手中抓着个长条包袱,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 薛璟停住脚步,也鹰视回顾,勾了勾嘴角:“怎的,要同我招供了?” 卫风没有说话,兀自回身,往街的另一处走去。 薛璟无言地跟在这个不长嘴的家伙身后,一路到了栖霞山。 刚入林子,卫风便抽出包袱中的断影刀,那刀鞘漆黑,看光影似皮革所制。 他抬手一甩,就将那刀鞘甩至一旁,抬起手中平头的黑色钢刀,便往薛璟劈来。 薛璟从拔中拔出短刀,迎面而上。 只是,两人已经交过手,相互也都知晓对方路数同自己相似,若再硬碰硬,只能比谁先耗光体力。 他只能想办法智取。 果然,两人在林间,刃刃相对,一时都无法压制对方。 薛璟干脆手上不再使出全力,反而用着巧劲,一次次地拨开那把断影刀,借着枝叶的阻挡,退了数招。 趁着卫风正在劲头上是,薛璟作势被脚下树枝一绊,倒下身去,随后照着从秦铮延那看来的招式,曲起两只指节,猛地往卫风腰间击去。 卫风不查,被他击得一阵酸疼。 这力道和准头虽比不得秦铮延,但也让他动作一滞。 薛璟立即趁这当口跳起,将匕首横在这人的脖颈处。 “你输了,说吧。” 稀疏月光照耀下,卫风那双与面相极不相配的眸子闪着精光,道:“你倒也非蛮勇之人。” 那声音不屑中又带着几分认同,听着颇为矛盾。 薛璟冷笑。 废话,这还用得着你一个蛮勇匹夫评价? 他眼神冰冷地看过去,将匕首又往他脖颈处靠近了些:“废话少说,说正事。” 卫风垂眼瞥了瞥那把匕首,抬手挑开后,勾了勾唇角,退开一步,抱着断影刀,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师父和镖局没有通贼,那批货,当时已尽数退给了祥庆坊。” “什么货?!” 这人倒也爽快,开口便单刀直入,说了薛璟最想问的事。 卫风眼神犀利地看着他,颇有些不耐:“你既然专程来问我此事,会不知道那是什么货?” 第107章 医馆 薛璟没开口, 直盯着他面上的表情变化。 可这人憨厚面相上,除了微怵的眉头外,并无太多波澜起伏。 “当时, 我们已经将货押出江南道了,一个意外翻倒, 才发现那些茶桶里装有精制兵刃。师父觉得有异,将货重新包好,找了借口, 退回给祥庆坊。” “之后, 官兵突然围了镖局,不问青红皂白要拿人。师父据理力争, 官府这才诌了个通贼的名头,却拿不出证据。” “这么看来, 越州官府果然与祥庆坊有勾结。” 薛璟把玩着手中短刃,喃喃道。 “你们并未束手就擒吧?” 卫风摇摇头,只是如炬目光中,更添了几分狠戾和杀意:“镖局墙高, 易守难攻, 师父带我们挡了一夜。后来, 那帮牲口见天快亮了, 竟往院中投毒!师父挡着大门, 让我们几个师兄弟带着女眷从后门逃……只是……” 若是中毒,全身逃脱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还是带着女眷。 薛璟点点头, 又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卫风终于垂下那双眸子,微皱眉道:“我在翠屏山替后撤的师兄弟挡了追兵,本以为必死, 但江南盟的人突然出现,借口以为有贼匪闹事,拖住追兵脚步。我在乱中被推下崖壁,被底下等候的江南盟子弟带离江南道。” 此后,他应当就一路进京寻找锦翠这唯一的亲人。 不过,恐怕此举不仅是休养,而是蛰伏静待复仇之机。 薛璟原本以为这人憨厚愚钝,因此总是寡言少语,好不容易说上几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可他如今却答语连珠,句句清明,眼中的恨意更是要压制不住,看来是有意藏拙。 “你在京城待了许久,可知祥庆坊与京中关联之人是谁?” 卫风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 薛璟眯起眼睛打量他,满是不信。 卫风解释道:“此前,镖局也给祥庆坊押过货,但只到江南道外,便转手其他镖局押下一程。只有那一次,祥庆坊让我们将货押至京城,镖地是京城东五十里地外的一处庄子。” “那处庄子是谁的?!” 卫风依旧摇头:“回京后,我特地去探过,但庄子被清空,已经易主了。” 薛璟了然地点点头。 果然,凭那背后之人的小心谨慎,断不会让人如此简单就抓住端倪。 “再没其他了?”薛璟皱眉问道。 得到的回答是一阵摇头。 薛璟靠在身后树干,深叹了口气。 如今卫风这条线,也断在这了。 但,有一个颇大的收获,便是得知那些兵器必然到过京城,后来那些,即便不到原来那处庄子,怕也隔着不远。 一处处探查,说不准也能查出京城周边私藏兵器之地。 他将短刃塞回靴中,又对卫风道:“你如今旧事复杂,难保某日招来灾祸。届时有了危险苗头,你务必要离开柳云霁,不能让他受到牵连。” 第147章 卫风这才抬眸看他,犀利眸中多了复杂神情。 薛璟说不太清那神情为何,但总觉得不是什么赞许之色,反倒……如同看个傻子一般…… 他只觉卫风是嘲他对柳常安生的别样情愫,尴尬地摸摸鼻子:“咳,你与他本就有故旧之交,更应当替他想想不是?你回去看顾好他,我有些事,要晚些回去。” 半晌,卫风点点头,收了断影刀,离开了栖霞山。 薛璟则沿着另一侧,去往琉璃巷。 进门后,许怀琛满脸疲累地瘫在圆椅上,随意冲他挥了挥手中的玉骨扇,示意他随便坐下。 “怎么了?半夜做贼去了?” 薛璟见他萎靡的模样笑道。 许怀琛摆摆手:“没什么大事,还是太子那个扶不上墙的主,让人心里堵得慌。前些日子,陛下派了些鸿胪寺的小事与他,可他到现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弄得乱七八糟。不提这个。你这么晚还过来,难不成卫风的事情有眉目了?” 薛璟点点头:“对,一有消息就过来了。” 他将卫风所述同许怀琛说了一遍:“他只同我说了这些,你有从江南盟或叶家听得其他什么关于万安镖局的事吗?” 许怀琛摇了摇玉骨扇:“境成应当不知,其他知晓的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我倒是没想到,这万安镖局竟是被灭口的。” 薛璟叹了口气:“那些家伙,在江南可谓是只手遮天了。背后那人着实谨慎,光灭口还不够,尚未事发便将城东那处所给处理了。你的人能不能查到那地方先前是谁的产业?” 许怀琛想了想:“应当能查到,但也不知那人是赁了别家庄子,还是用的自己人的庄子。我先让人探着吧,不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眉目。包括那些运送兵器的车马,如今临近年关,怕也暂时不会往京城来,恐怕得等开春了。” “嗯,若是能探出有用消息,说不准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帮人。我等你消息。” 见许怀琛为太子之事满心忧愁,他也帮不上忙,便先起身告辞。 大概是许家在元隆帝面前游说一番,想让太子好好学着打理朝纲。 可这人生性畏缩,没有主见,即便再过数年也依旧如此,才会被宁王一直踩在脚下。 他如此不争气,许家无论多想扶持他,只要宁王挡在前头,必然一筹莫展。 想到不得不站在这个怂货一边,薛璟就觉得膈应得慌。 可这元隆帝不但朝政上不太行,后宫中也不得行,至今就只有这么两个子嗣,左右都不是东西。 薛璟叹着气,往小院里去,半途在巷口寻到了三狗子,让他找机会往城东那处探查一番。 双管齐下,也许更为奏效。 月已至中天,薛璟看了看柳常安昏暗的院子,不想扰他睡眠,便先回了自己早被书言打扫干净,却未住过的屋子。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行至街口前,柳常安还坐在伙房燃起的灶边,烘着冰冷的双手,对着正分着肉的卫风问道:“你同他说了?” 卫风手上未停,点点头。 柳常安盯着眼前的灿烂火光,勾起嘴角。 如此,薛昭行应当会先去查城东那处庄子,届时,他的枪头应当就会指向...... 宁王。 * 对此一无所知的薛璟在院中陪了柳常安几日,至与秦铮延约定的喝酒日子,将至日入时分,他抱着那坛官清酒,到了瓦当巷的秦氏医馆。 此前他也只是听秦铮延说起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医馆。 门口的店招已经没有了,门前有两个矮石墩子,门边挂着一个干黄的葫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刚到门口,就能闻到萦绕的药香,想来曾经的各色草药都浸润在了这层叠砖瓦中。 秦铮延将他引入门去。 整个医馆不大,壁上有成排的药架,各类物什一应俱全,只是如今十分冷清。 入了后院,堂中正对的案上摆着三个牌位,整洁干净,全无落尘。 因着实在显眼,薛璟明知故问:“这是......” “是祖父,和我爹娘。”秦铮延答得十分自然,并无介意之色。 薛璟点头表示明了,只是眼神在“先考”那块牌位上多留了一会儿。 与另外两块不同,那牌位上,并未署其姓名。 难不成......这是那位荣家三爷的牌位? 也不知秦铮延是否知道他这位父亲是什么人,亦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 秦铮延请他坐下,看了眼薛璟带来的官清,笑着拨开,从一旁柜中取出一个小坛:“这是在下自己炮制的药酒,冬日喝能补元气,不知可否有幸请小将军一试?” 薛璟自然乐意。 两人一边烧着火盆,一边把盏闲聊。 “你这处什么都有,为何不开间医馆,非要参军?” 薛璟好奇地张望后,问道。 秦铮延沉默良久,才看着那无名的牌位道:“一个......夙愿吧,有人曾希望我能驰骋沙场。他曾经......也是战功赫赫......” 果然那牌位是荣三的。 这人曾经也是边关一把好手,尹平侯府靠着他才在京城众多高门中吊着最后一丝颜面。 这人一走,侯府便再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了。 “那你祖父没希望你行医?” “祖父.....希望我远离纷争,去乡野间谋生。可我放不下……” 秦铮延看着杯中红棕的酒液,叹气道。 薛璟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你一定能扬名沙场的!” 秦铮延失笑:“我倒也非希望扬名,只是觉得,能做一些是一些,似乎如此就可离那人近一些......” 他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旧事。 薛璟虽自幼父母双全,但前世薛青山去后,他在忙碌间隙,也尝尝怅然踌躇。 那山一样的男人,原来也会消亡。 他曾以为自己的臂膀已足够坚实,但父亲走后,他一人扛着将军府,所有苦痛只能自己往下咽,也不得不觉得疲累。 酒意似乎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想起那些年岁不可言说的哀恸,眼中有些湿意,于是赶紧吸了下鼻子,岔开话题:“不聊这个,说起来,咱们自上回共事都要过了一年了,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再次并肩。” “虽说多少有些遗憾,但若是可能,我倒是希望再无这机会。” 秦铮延抿了一口酒。 薛璟听后哈哈笑了两声:“那倒是,希望边关能一直安宁,再不用我们这些武将卖命征伐!” 他举盏,与秦铮延对盏相碰:“对了,听闻过年时有几支尚臣于大衍的东西部族要来京朝圣,善狄刚签了协定,似乎也会入京。” 这是他听许怀琛说的。 太子要行的鸿胪寺差事便与这有关。 但秦铮延这是第一次听闻:“那倒也是件好事,能有大衍支持,得些粮草,他们也不必四处再寻水草,冬天能安稳许多。” “那是。” 薛璟看着他,有些怅惘。 原本多年后,眼前这人会同万俟远成为生死之交,可如今因他重生介入,各方命运皆有改动。 若他能早些将那通敌拿下,这两人此后大概再无交集。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来日平稳安定后,秦铮延就能抱着军功守着医馆,既不拂荣三的愿,也不负秦老医官的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铮延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柜中翻出一个质朴的小木盒,放至薛璟面前。 才一坐下,尚未开口,他便莫名地面红耳赤。 薛璟看着他羞窘的模样,满是不解,一边喝酒,一边伸手抬起那盒盖。 盒中是数支莹润洁白的柱状暖玉。 他初时还有些不解,又看了看秦铮延似火烧的脸,突然想明白盒中为何物,一口酒直直从口中喷了出来。 第108章 疑惑 薛璟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一般, 看着眼前姿态还算淡定,却满面发红的秦铮延。 明明看上去如此老实的一个人,竟然藏着这种东西?! 果然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都不可貌相之。 秦铮延见他喷了一口酒,赶忙偏头躲开。 他有些羞, 却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此前在清理医馆时发现的几枚上好药玉。我也是前几日从小将军处看诊回来后,才想起此物的。” 他见薛璟满脸不可置信,继续解释道:“男子间行房, 多有不便, 容易伤身。这个……可以帮助滋养……” “这……还会伤身吗?” 薛璟惊诧道。 “……因人而异吧。不仅在那事情上,这药玉对体寒虚症也有帮助……在下想着……正巧可以此物答谢小将军的知遇之恩……若在下会错意, 那、实在抱歉!在下这就收起来!” 第148章 说罢,他伸手准备将盒子收回, 却被薛璟一手按在了盒盖上。 面对眼前有些烫手的知遇之恩,薛璟多少有些不自然,却也没想多辩解否认,一时嘴快问道:“多、多谢……这……该如何用?” 他挑开盒盖, 眯眼打量着里头那几枚暖玉, 听见自己问完这话, 差点想咬舌头。 这……还能怎么用?! 总不能往嘴里塞吧? 那春宫图上明晃晃有几页都挂着差不多的那玩意儿,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该如何用! 但秦铮延对薛璟的羞愤视而不见, 又从柜中掏出一个小坛,递给薛璟,垂眸认真道:“平日里将这药玉泡在药酒中, 每日清洗后……用一根。” 幸亏他没真的祥述具体该怎么“用”,薛璟也管住嘴,没敢再细问, 否则就真成傻子了。 他抬手捂了半张红脸,问道:“你们学医的……连这些也学吗?” 秦铮延也不好意思地一直未敢抬眸:“在医理中……确实有记载……房中术一脉。” 两个人各红各的脸,各垂各的眸,一边啜着盏中酒,一边又聊了相关许多。 薛璟虽窑曲听得多,可却是正儿八经的童子鸡。这方面的开蒙,也是得益于江元恒那本精品的春宫图册。 听了一晚上详解,脸上的滚烫就没降过。 秦铮延以往只将这些当医术研习,从未同人详述过这些,如今薛小将军虚心求稳,他自然将所知一切倾囊相授。 只是有另一人用心听讲,这些医理突然就变得有些灼人,让他一晚上满面窘色。 而且秦铮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同许怀琛和江元恒那蔫坏的两人不同,不带任何调笑,正儿八经如夫子讲学一般。 若听至一半喊停,薛璟都要觉得自己是个躲懒的生徒。 这一听就听到了下半夜,再满身酒气地回府,多有不便,秦铮延便给他整了间屋子睡下。 翌日一早,秦铮延便策马赶往南城卫。 而薛璟则带着那盒暖玉,并着一坛药酒,连带秦铮延热情打包地一堆瓶瓶罐罐,回了将军府。 因着到了年关,府中有颇多事物要他帮忙,他也不好日日赖在小院中。 到正堂时,他那今日休沐在家的爹正坐在堂中,和他娘亲一起置备着年节礼。 人高马大的薛青山坐在椅上,垂首直叹气:“唉,这么多年,将军府多亏了夫人的细心打理,着实辛苦了。我这种粗枝大叶的,光想个两家便觉得头疼了。” 薛母面前正摊着一张碎金红纸,密密麻麻写了近百行要往各家送礼的名录。 她笔下未停,笑道:“你也并非粗枝大叶,只是心思不在此处罢了。更何况,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有何辛苦之说?” 薛璟不想打扰他爹娘的二人独处,蹑手蹑脚地准备从一旁的廊道往后院去,没想到被他爹一抬头瞥见,喊了过去:“兔崽子!过来!这一夜去哪儿胡闹了?喝这多酒?!” 见他怒目圆瞪,薛璟只好赶紧将那装了药玉的盒子塞进怀中,抱着酒坛挪步过去:“什么胡闹,我去找老秦喝酒了,这也不行?” 他不爱住在府中,就是因为管得过严,平日里未报备,还不得夜出,许多事情做起来颇为麻烦。 “老秦?”薛青山疑惑地思考,哪个“老”秦能同自家兔崽子一道喝酒。 “秦铮延啊。”薛璟干脆呼他大名。 “哦,小秦啊!说起来,他昨日好像是休沐来着。这倒是个正经人,多同他往来倒是可以。” 薛青山点点头道。 一旁同儿子点头打过招呼,正埋头疾书的薛母闻言,笔下一顿,抬头惊讶问道:“秦……铮延?” “对,去长留关认识的。家中开着医馆,却偏偏跑去参军的一个怪人。瞧,他还给我不少药膏呢!” 说罢,薛璟从袖中掏出几个小罐,给他爹娘过目。 “开医馆的……秦铮延……” 薛母没看那些药罐,反是颇不在焉地喃喃道。 薛青山见她如此,有些担忧地拉过她的手:“夫人。怎么了?” 薛母看了看满脸不明所以的夫君,面露忧色地对儿子问道:“是哪家医馆?” 薛璟见她如此,知道其间必然有故事,因此一五一十答道:“叫秦氏医馆,在瓦当巷里头。娘亲听说过?” 薛母还未答,薛青山倒是面露疑惑地自言自语起来:“瓦当巷?秦氏医馆?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啊……” 他皱眉思索间,看着满面忧愁的爱侣,突然想明白:“他是小石头?!不能吧?他不是去陈州了?!” 刚惊讶完,他又问薛璟:“你说的那医馆,可是门边挂着个黄葫芦的?!” 薛璟听得自己未曾闻过的信息,满心好奇地点点头。 薛青山无言地看着自家夫人,贵妇人放下手中的笔,满面愁容地低垂眉目,深深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没去陈州……” “娘,他是——” “去去,臭小子打听这么多做甚?忙你自己的事去!” 薛璟刚想开口发问,就被薛青山打断,只得不情不愿的迫于其淫威,出了正堂。 但他爹娘明显是知道秦铮延一些旧事,甚至有许多怕是他这两世都未曾知晓的。 虽然知道这与他复仇应当无甚关系,可他还是走了几步后,悄悄在下风处扒在墙角边听了起来。 里头薛青山叹息道:“唉,我只知他的小名,处了这么久,都不知他竟是荣三的儿子!” 薛母也跟着叹气:“他这大名是笑笑取的,曾同我说过,但平日都叫他小石头,你不知道也正常。” 薛青山疑惑道:“可自从秦老先生和笑笑离世后,他不是跟着表家去了陈州吗?怎的又跑去参军了?” 薛母摇摇头:“这不该问你这位当将军的吗?不过这孩子惯是个有主意的,他若定好的事,谁也劝不动,否则,荣三死后,他们就该去陈州的。” “唉,这倒也好。” 薛青山点点头,“子承父业,靠自己挣功名,比承那什么破爵位强多了。你别说,仔细想想,这孩子平日里做派确实像荣三,不过长得跟荣三可真不太像,难不成是随娘?” 薛母闻言,欲言又止,只敛眸看地。 薛青山倒不纠结这话题,笑道:“既然如此,让阿璟同他多往来,这世交便不用断。” 薛母终于忍不住,道:“还是算了吧……” 薛青山不解:“怎么了?你们几个小姐妹当年不是挺要好的?笑笑离了侯府那些年,你不还常去看她?你不会担心,那孩子打算回尹平侯府争爵位,淌混水吧?” “倒也不是……” 这话伴着一句长长的叹息。 连外头的薛璟都能听出她的欲言又止。 薛青山沉默一会儿,道:“你必然有你的思量。我对这些其中厉害不太明白,你若觉得不合适,那我去同阿璟说,让他少与那孩子往来。” 薛母面露难过之色,但还是无奈地点点头。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中往外踱,薛璟赶紧趁薛青山出来前沿着游廊跑回自己院子。 他一边在书房中收拾带回的东西,一边思忖方才听到的事情。 没想到自家娘亲竟与秦铮延同他娘亲熟识。 可她那些闺中密友,自己应该都认识才对,怎的这两世竟从未听说过秦铮延母亲之事? 自家娘亲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不可能因闺蜜离开了尹平侯府,就不再来往。 难不成,当年是因顾忌下嫁侯府的公主,所以才避嫌? 唉,谁知道呢,娘亲总归有她自己的苦衷。 只是没想到,他与秦铮延还有这层关系在,也不知他是否知晓其间事情。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影响他们来往。毕竟,上一辈恩怨隔阂,不该影响到他二人的同袍情谊。 何况…… 他如今更为头疼的,是他手中这盒药玉…… 拿是拿回来了,可他该怎么交给柳常安?又怎么解释自己给他此物并无任何淫邪心思? 难不成放在年节礼中一并递过去? 可如此一来,他知道该如何用吗? 万一是南星或卫风代收的年节礼,发现了这一盒东西…… 他赶忙摇摇头,挥去脑中浮现出的鄙夷眼神,赶忙将那盒药玉塞入柜中。 唉,回头再找机会吧…… * 因着年关将近,府中愈加繁忙起来,薛璟便留在府中,一边等着往城东探查的消息,一边时不时游说薛宁州放弃兵马司的职。 第149章 礼单已经由娘亲拟好了,他这日在库中帮他娘亲按礼单整出一盒盒年节礼。 府中已经整了数日,基本都已备好,接下去便是差人一处处去送。 还剩下几家亲近、不必走场面的,由他帮着打点。 薛母让他包好一些稀奇点心和上好茶叶,要送到乔家。 前几日乔翰生的棍伤养得差不多,带着圆圆满满来将军府拜谢救命之恩,还送了不少绫罗绸缎。 “乔家开绸缎铺子,自然不缺料子。他们家孩子多,你给他们多送些吃食。” 薛母一边差人收拾,一边道。 薛璟手上不停,连连点头。 “听他说,云霁近日会友频繁,这倒是好事,你给他多带些东西过去。同人来往,总少不了这些礼节,让他尽管去送!” 薛璟听了,心下颇不舒爽。 他有时实在想将这人完全护在自己羽翼之下,让他不必忧心外有的世故是非。 但他也知不能如此,否则,以后他飞得再高、行得再远,怕也越不过自己这条线。 因此他只能忍着心中憋闷,看着他与别人谈笑风生。 “年后,你寻个机会,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薛母见他收得差不多,问道。 薛璟点头:“回头我去问问。” 上次话已到嘴边,但被柳常安酒醉一扰,便忘了问了。 薛母面露喜色。 见收完了东西,两人正要出库。 还未迈出库房,薛璟便瞥见角落有一叠收好的衣袍。 他上前翻了翻,是一身绛色暗纹锦袍:“娘亲,这个不送出去吗?” 薛母听他一问,看向那绛色衣袍,面露忧伤。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袍子在库房中,肯定不能是送给自家人的。 至于其他人家,娘亲知道柳常安向来只穿浅色衣袍。 其他也未见娘亲还会给谁准备这中贴身之物。 如此想来,薛璟试探地问道:“可是送给秦铮延的?” 薛母没想会被儿子猜中,愣了一瞬,叹气点了点头。 “我给他送去吧?”薛璟将那衣袍叠起,又找了个匮给装上。 薛母赶忙上前拦住他,着急道:“还是算了吧!璟儿,娘亲知道这样不对,但,你同他……还是少些来往吧……” 薛璟只好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娘问道:“可是因尹平侯府的缘故?” 薛母大惊:“你怎的知晓——!” -----------------------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还是很纯情的[笑哭] 第109章 表里 薛璟摸摸鼻子:“坊间总有流言传出。” 薛母赶忙抓着他的手问, 着急问道:“可还有旁的流言传出?!” 见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薛璟赶忙道:“这……还能有什么旁的?” 薛母这才面色好些,叹气道:“旧事重提无益, 总之……你听娘亲的,好吗?” 薛璟依旧觉得奇怪, 自家娘亲明明是想送这礼的,但不知为何,却又不敢送。 不过一个没落的尹平侯府, 能有什么好怕的? 但见她如此, 薛璟也没再说什么,点头应下。 因着这些日子帮忙府里的事务, 还需四处走动,薛璟忙里抽空, 包了几盒精致点心,带到小院送给柳常安。 见他精神不错,又细细问了南星他这些日子往来事宜,听闻未再敢喝酒, 啜了盏茶, 便又恋恋不舍地告辞。 他在巷口喊来三狗子, 给他一红袋子铜板和一盒零嘴点心, 当作年节礼。 三狗子满面喜色地收下, 就差跪地磕头了。 好不容易谢完,他才小声道:“公子,城东那处庄子, 以前在一个吴姓官员名下,五年前过给了一个刘姓乡绅。” “官员?”薛璟又掏出几枚铜板丢了过去,“可知是谁?” 三狗子瞥了眼四方, 压低声音:“户部吴尚书。” 薛璟瞪大眼睛,看了三狗子一会儿,摆摆手让他走了,随后立刻策马去了许府。 临近年底,许怀琛被他娘催着搬回了府中。 一入门,府内新添置的饰物都装点了起来,虽看着朴质无华,却处处精致,细看之下,透着逼人贵气。 许母见薛璟上门,高兴地拉他入正堂沏茶:“昭行可是好一段时日没上门了!都怪那小混球,好好的府里不待,非要去琉璃巷住。也亏得境成宠他,陪他一同胡闹!” 薛璟连连告罪,保证以后常上门看看姨母。 但许母炮语连珠:“你同境成不能再这么惯着他,瞧他上次,胆子大到竟一人出城,说什么到京郊赏秋。哪儿不能赏,非赏到山贼窝里头!多亏你在,这才没酿出大祸!下次怀琛再这么乱来,你就别管他了!” 当时许家府卫数十人皆去营救许三少,更何况,那群贼匪还被交给大理寺的许大哥,此事再想瞒也瞒不住,回府后便被许母揍了一顿。 薛璟赶紧点头哈腰:“那确实没想到,出个城还能杀出一众山贼。以后我一定看着他,绝不让他乱来!” 许母对这话也就听个乐呵,不停给薛璟斟茶,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你娘她可有什么动静?” 薛璟有些不解,问道:“动静?” “啧!”许母白了他一眼,在自己肚腹上比划了一个圆球。 薛璟张大嘴呆愣了一会儿,赶紧摆手:“不、不、不清楚啊!” 许母立刻冲他怵眉:“你这孩子,平日里也关心关心你娘亲,别跟你爹似的,只知道边关、军营的!” 可这事,本就该我爹他自己关心啊! 薛璟有些尴尬,坐立不安起来。 幸而许怀琛得了消息,赶紧跑到前堂来捞人。 “薛炮仗!”他喊着薛璟诨名,推门而入。 迎面差点迎上他娘一个嘴巴子:“嘴没把门儿的,不许乱喊!” 他赶紧跳到一旁,拉起薛璟就往堂外拖:“是是是!我们还有事,先回院了!” 说罢,直接抬腿就跑。 许母见这糟心的三儿子,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管。 许怀琛将薛璟拉近自己院中,一入堂就关紧门。 许府院落都有地龙,屋中暖融融的,让薛璟有些冒汗,连斟好一会儿的茶都觉得烫口。 “怎的,今日过来,可是又有什么消息?”许怀琛打开那把玉骨扇,一边摇一边问。 薛璟一边将手中茶汤吹凉,一边道:“那处庄子,你查出曾是谁的了嘛?” 许怀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近问道:“你查到了?” “你先说你的信儿!” 许怀琛撇撇嘴:“这个不能明面上查,怕打草惊蛇,其中经了些曲折。后来查到,这庄子曾转手过数次,但五年前,万安镖局遭灭门前,是在吴有建手上。” “户部尚书吴有建?” 果然两处信息一致,看来此事没跑了。 “对,这人平日里为人不算高调,但属宁王一派,又与杨家有姻亲,在朝中左右逢源。” 许怀琛点着玉骨扇道,“那一批兵器,被押往那处庄子,你猜,究竟是给谁的?” 那必然不会是给吴尚书的。 这人就算位列三品,有些权势,也断不可能有胆私屯官府的兵器。 怕只能是卖命替上峰私藏。 若说有胆子干出这事的那位上峰,应当只有宁王。 “可他如今盛宠在身,又有众多拥趸,还嫌不够?伙通外敌于他有何好处?那群贪得无厌的胡余入了京,还能让他好好坐在大位上?” 薛璟实在盘不明白此事。 许怀琛摆摆手中扇子:“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今除了他,我再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薛璟也是如此,想了想,又问道:“那吴有建名下可还有其他宅子?再去探查一番,说不定能有收获。” 许怀琛哼笑一声:“有想来是有的,但若按宁王此前的狡猾小心程度,连京兆尹都可以在我们回京前提前弄死,估计那之后不会再将那些物什放在吴有建名下,怕是换人了。” 这倒也是。 薛璟看着杯中的浅黄茶汤,沉思片刻,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宁王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之人吗?还是他身边有这样一个谋士? 他猛然想起江元恒曾给他的那本五经集注,于是站起身,一口饮尽盏中已冰凉的茶汤,将盏放回盘中:“你再探探,我回去整理些东西,回头给你拿过来!” 说罢,他匆匆回了松风苑,从书架上翻出那本五经集注,照着江元恒说的方法,一点点琢磨起来。 好歹多读了近一年的书,对那些横竖撇捺的感知好上许多,曾经相差无几的楷隶字体在他眼中慢慢变得不同。 第150章 他掏出纸笔,将那些比划一点点地抄录下来,再整理成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有些是他曾知晓的,还有些,是他曾以为的铁杆太子党,越是抄录,便越觉得惊心。 难怪他前世在朝中如此举步维艰,他根本就是在一个戏班子中被耍得团团转,只看见那些人在台面上演出的角儿,却不知那面具底下究竟何人。 也难怪他前世会对柳常安有如此深的误解,与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比起来,前世的那蛇蝎竟算得上表里如一的君子了。 接下来数日,他除了替娘亲跑腿外,便是窝在书房中抄录那名录,看得薛母满心欢心,心道怕是下一回科考,薛家就要出个文官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年底三十。 如去年一般,薛家几人依旧被请到宫中赴宴。 几人在许家相邀下,早早地入了宫。 元隆帝在见众臣前,先在暖阁里,同许、薛两家人说话。 时隔一年再见,元隆帝原本健朗的面上稍呈现出疲惫之色,发丝也多了几缕银白,不过整体看去还算康健。 他坐着大位上,对着许怀琛和薛璟二人笑道:“听说,咱们这两位双璧公子,任性出趟门,还挑了个贼寨,误打误撞地立了大功啊?” 双璧公子...... 什么东西...... 薛璟听了这莫名的称号,倍感嫌弃,可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只得在许怀琛调笑的眼神下,赔笑道:“哪里哪里,不过碰巧而已。” “哈哈哈!昭行倒是谦虚,皎皎教得实在好!唉......若绾绾没有早逝,太子说不定,也能有昭行一半本事......” 他叹口气,又笑道:“这样吧,京城十六卫,昭行想去哪个,朕任你挑选,如何?” 薛璟可还没打算去任职,若入了职,更受管束,每日便没那么多时间去探消息了,于是拱手道:“陛下,薛璟还是想待明年放榜后,再做决定。” 一旁的许怀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想当个文官?!” 许母揪了一把自家没大没小的儿子,看了眼一旁的薛母,对元隆帝道:“陛下,万一璟儿真中了榜呢?那可是史无前例的文武之臣!不如就让他来年出榜后再考虑入职之事。倒是宁州,年后,该是要去兵马司了吧?” “哦?”元隆帝看向薛宁州,“薛家老二倒是先有了差事?哈哈哈!宁州,可得学学你哥,仗义行侠、照拂百姓!” 薛宁州一听,立刻起身,恭敬喊道:“是!定不辱皇命!” 他这副正经模样,看得元隆帝哈哈大笑:“弟弟都去任职了,兄长也不能落下。不如这样,昭行先去卫所供职,如若来年真的榜上有名,朕必然解了你卫所之职,许你个心仪的文官之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璟也无法,只得拱手道了声“是”。 他对元隆帝的感情十分复杂。 幼时记忆中,这人总是慈眉善目,可等他入朝后,才知人人皆有数张面孔,否则怎能如此决绝地杀灭将军府。 于这坐于大位之人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守国门的武将,若无用,必然弃之。 就像他总是嘴上怀念着先皇后,可看看太子如今状况,便知最是无情帝王家。 为了混口宴席,薛宁州这兵马司的职,经这金口玉言,算是板上钉钉,任凭他在劝也无用。 不仅如此,他还得挑个卫所待着,搭上接下去三两月的时间,可谓是得不偿失。 薛母得了元隆帝这一诺,倒也不再纠结,行了礼道:“既如此,不知可否让璟儿一同去南城卫?上阵父子兵嘛,璟儿向来是青山的得力干将。” 元隆帝自然同意。 正说话间,太子与宁王一道入暖阁请安。 太子虽先宁王一步身位,整个人却缩肩拱背,看着十分怯懦,问过安后,在元隆帝不耐的眼神中靠边站住,等着宁王行礼。 相反,宁王长身玉立,举手投足皆有贵胄风范。 任一朝臣见这两人,自然高下立判,归心甚明。 元隆帝对此怕是也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许家在侧,不好明里对太子发难、对宁王亲善,于是对着两个儿子皆淡色待之,让他们与许、薛两家都打过招呼后,便起身出了暖阁。 “随朕一道去园中走走吧,冬日别有一番风景。” 此间自然无人说不好,于是一众人等入了尚萧索的花园。 不少侯爵朝臣都已到此,见了元隆帝一一行礼。 一行人聊着天,缓步而行。 元隆帝远远见到正与人说话的荣洛,自见了太子和宁王后沉下的面色终于又扬了起来。 “洛儿!来!”他招招手,将荣洛叫过来。 荣洛闻声,立刻恭敬上前行了一个大礼:“荣洛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 元隆帝亲自将他扶起,笑道:“你这次事情办得极为妥帖,朕心甚悦,也多亏宁王举荐你入鸿胪寺。来,你们青年才俊可得多认识认识,可见过薛家昭行?” 说他,他拉着荣洛来到薛璟面前。 尹平侯躬身对薛璟作了一揖:“回陛下,此前认识过了,薛小将军武艺过人,在春会上的骑射更是无人能敌,着实令人钦佩!” “哦?原来已经认识了?”元隆帝哈哈大笑,“那挺好,你们年轻人都是我大衍来日栋梁,多在一起是好事!” 这一国之君似乎极喜欢荣洛,拍着他的肩,形貌要比与太子和宁王都更为亲近。 一旁的荣家人此时也赶忙上前行礼。 元隆帝还不忘嘱咐:“荣卿,洛儿可得劳烦你们荣家多照顾了!” 老侯爷赶忙带着几个儿孙应下。 薛璟这才发现,虽然自家爹娘与荣三似乎有些故旧,但对荣府其他人,却并无交情,反而似乎有些隔阂。 许家就更不用说,元隆帝赞扬尹平侯时,许母面上可见僵硬之色。 唉,这朝堂明里暗里,都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大网,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心下叹气,一抬头,便直直看见正打量着他的荣洛。 这是他在白日里与这人离得最近的一次,因此看得仔细。 这人虽五官温润,却长了一张狭长的脸,平和中带着一些深邃,双眸不似常人一般棕黑,反而有些浅灰,眼角下垂,因此才得了那一副忧郁深情的模样。 细看之下,与秦铮延、甚至元隆帝有一两分相似,反观一旁面相方正的荣家人,倒是不太相像。想来这长相怕随了长公主,或是他未曾见过的那个荣三。 只是他那总是笑模样的眼中总泛着水波,似深不见底,令人窥不清他眼底思绪,让他看着极不舒服。 薛璟撇撇嘴,转开眼神看向周遭枯朽的树丛,不做理会。 元隆帝又与众人聊了一会,听得瑶台坊的琴师准备奏琴,便让小辈们自便,带着年长那拨去了琴台。 宁王称要陪送几位长辈,跟着一同往前走。 而荣洛见薛璟明晃晃的不待见,十分识趣地拱手告辞离开。 太子见几人都走了,唯唯诺诺也一拱手,想躲到一旁,被许怀琛呵斥住:“太子殿下!你怎能如此怯弱?!” ----------------------- 作者有话说:正文没有什么柳宝戏份,作话里来一点: “少爷,这些日子,薛公子都没有过来......”南星嘟着嘴,一边舀水,一边抱怨道。 柳常安将袖子卷好,裸露的手臂上冻出一层小疙瘩。 幸而伙房中燃着柴火,还不算太冷,能受得住。 他将面粉倒入盆中,一边让南星倒水,一边和了起来:“年关了,少不得四处奔走,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再说了,他不是送了年节礼了?” 南星看着自家没事人一般的少爷,直觉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正主在这儿还老神在在,自己瞎操什么心? 柳常安十指冻得通红,还在不停地和着面。 江南时,他答应过薛昭行要为他做梅花酥的。 虽然前世自己从不入庖厨,幸而这一世专程找厨娘们好好学过,虽许久未做,倒也算轻车熟路。 手中捏着面团,去年此时,心中翻涌的情绪还时不时用上心头。 如今,这心思只增不减,却再也看不见希望。 他叹着气,手中更加卖力。 待终于码出一盒留个整齐漂亮的梅花酥,案台上早是一些七零八落的失败品。 他将盒盖盖好,看了眼南星。 通透的小书童立刻抱起那盒子:“我这就送到将军府去!” —————— 卫风看着那几大盒卖相不佳的梅花酥,心中幽幽叹气。 第151章 这又得吃上半个月了...... 该死的薛昭行...... —————— 以上,是卫风与薛璟单方面的仇怨来源。 第110章 络子 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 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厉声训斥,就算许怀琛已极力压低声音,也还是令人羞窘。 太子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十分紧张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薛璟这才见到,养尊处优的太子右手虎口处, 竟有一道月牙形伤痕。 那伤看上去有些年头,早落了痂,只那处皮肉颜色稍浅一些。 这人行事是有多马虎, 明明有众多人侍候, 却还能让自己伤成这样? 许怀琛见他一副怂包模样,实在看不过眼, 将他拉至角落,严肃道:“殿下!一件小小的鸿胪寺差事, 弄成这样,最后被荣洛捡了漏,你还在这儿闷声不出气,这要朝臣们如何信服你?!” 太子大概也对自己这副模样十分懊恼, 畏畏缩缩地辩解:“可、可孤也没办法, 尹平侯确实做得好……” 这话说得许怀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直翻白眼, 用玉骨扇拍了数下胸脯才找回呼吸, 深深叹了口气,懒得再说话。 薛璟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尴尬,若非宁王不仁, 他实在是不愿与这个草包为伍。 瞧许家两位兄长早不知遁往何处,就知国舅府上对太子是着实失望。如今只国舅夫妇及许怀琛还会耐着性子想要扶起太子。 可这谈何容易? 来日宁王弄权,首先针对的必然就是许家。 想谁谁到。 薛璟这边才在心中盘算来日如何帮许家对抗宁王, 那边送元隆帝一行人至琴台后返回的宁王缓步往这里走来。 见几人在角落里神情各异,宁王面上皮笑肉不笑地上前,阴阳怪气地道:“太子着实好手段。”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是看向许怀琛和薛璟。 于他而言,太子不过一坨烂泥,他所闹出的麻烦事,必然是出自许家的手笔。 如京兆尹一事,自己手中一个得力棋子被害,顺带着还背刺柳家一刀,惹得党众颇有兔死狗烹之感,对自己颇有微词。 太子也管不得他究竟针对谁,一听这话,吓得连连摆手:“不不!宁王言重了!孤哪有什么手段!” 许怀琛瞥了他一眼,对宁王拱手道:“宁王殿下,您瞧瞧您这话说的。” 谁能信太子有手段? 宁王看了他一眼,虽嘴角带笑,眼中却无一丝温度。 他抬手拍了拍许怀琛肩膀,哼笑一声,抬步离去。 太子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额角出了冷汗,再不管许怀琛,一拱手跑了。 许三少这下也实在无心去拦,长叹口气,拉着薛璟去寻个僻静地吃茶。 薛璟看看慌张溜走的太子,和早已消失无踪的宁王,还是觉得此事着实蹊跷。 虽然他们手头的线索直指宁王,但他所知的宁王并非如此缜密之人,否则也不会因为好大喜功,强筹银钱,惹得江南大乱。 听他刚才那番话,似乎在抱怨许家。 可近日来,许家并无哪处能踩在他头上,反而因太子而频频被宁王碾压。 除了…… 令两党皆乱过一阵的京兆尹一事。 那就是说—— “啪”地一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怀琛一扇子敲在薛璟肩上,面上愤愤道:“这明知故昧,城府深密的老狐狸,还想在这反咬一口,哼!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薛璟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小声点,回头被人听见,又要给太子小鞋穿了。” 许怀琛撇撇嘴,心中郁愤未平,有些口不择言:“与我何干?他如此不争气,我又能如何?你是不知道!” 他猛灌了一盏茶水,才又道:“几个使天来朝,一应事宜皆有旧制可循,一条条一框框,我爹都同他说得明明白白,可却哪儿哪儿都置办得乱七八糟!不是料子陈旧无华,就是礼俗犯了番邦顾忌。” 他越说越气,实在忍不了,干脆站起身边踱步边说:“若仅是如此也就算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来询问,就这么将事情搁置。等我爹再过问时,这事都已经被荣洛揽了去!” “这人别的不行,最擅风花雪月,倒真将诸事打理得当,过几日上元节,还要在番使下榻的琉璃巷燃放烟火。这一上奏,就惹得龙心大悦,直接指了一个鸿胪寺的缺给了他,如今这草包侯爷,算是有个官身了。” 他一口气几乎不带喘地说了一大通,说得头晕目眩,面色都涨得通红,这才停下粗喘起来,胸中闷气多少消了一些。 薛璟无奈地啜着茶,心中对太子的失望又多了几分。 也难怪方才元隆帝称赞尹平侯时,许家人面上都不太好看。 连荣洛这个草包都比不上,太子可真是捆空心的草扎子。 两人坐在一处,一个倒豆地抱怨,一个沉默地喝茶,那沉闷心绪萦绕整日,久久不散。 这晚依旧有斑斓焰火艳压全城,但薛璟被脑中摇曳不明的思绪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无心观看。 身在乔府的柳常安也一点不想看。 窗外明明灭灭,轰鸣自远处传来。 南星带着圆圆满满在小院中看着夜色中炸开的绚烂火花,兴奋地又跳又叫。 可任凭他们怎么拉扯劝说,柳常安就是窝在乔府屋里的床上,紧紧抱着被窝不松手。 那场京城连天的大火还印刻在他脑海中,看见那夜空中的炽烈火光,会让他想起火焰烧灼皮肤的感觉。 他从箱笼中翻出了去年薛璟赠他的那盏狸奴灯,放在枕头旁。 同替莹润剔透小狸奴胸中装着一颗洁白无瑕的夜明珠,正透着如月辉般的皎洁光芒,照亮他枕边一亩三分地。 他侧身看着那盏灯,抬手在那冰凉的琉璃上划过。 也不知,今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和他去逛灯会。 * 临近戌时正,薛家人才向元隆帝辞别,回府守岁。 只是今年,薛璟心绪要复杂得多,没有去年那融融和乐的暖意。 他一边烧着炭盆,一边听着家人叽叽喳喳地絮叨来年的愿景,一边还在脑中琢磨那本宁王党名录,和今日本就快要抓住的那一丝念头。 可他时不时还得回应几句,实在无法细想,一晚上都心绪不宁。 岁时一过,待众人都各自回屋后,他还挑灯,继续抄录那宁王党名录。 接下去数日都在四处奔走及抄写名录中度过。 又至初五迎财神,薛璟才带着书言,提了几盒点心去了乔家。 原本,他是想将那盒药玉一并带去,可思来想去,大过年的赠这样一盒物事,指不定得被人怎么想。 不,就算不是大过年,他也实在送不出这看着只有烟柳巷里有奇特爱好的腌臜恩客会用的玩意儿。 到了乔家,乔夫人极热情地请他在前堂喝茶,多亏乔翰生直接差人将他带到柳常安院子,不然也不知得扯到什么时候。 天冷了,院中无人,都坐在屋中围着火盆取暖。 薛璟推门进去,就看见除了南星、锦翠外,乔家的三姐弟也在这儿。 乔素娟和锦翠正坐在火盆附近,腿上各放着一篮彩绳,正打着络子。 一见他进来,几人赶忙起身,圆圆满满更是直扑上来,抱着他的两条腿,甜甜地喊着“昭行哥哥”。 薛璟将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抱在手上,问道:“你们云霁哥哥呢?” 圆圆嘟着嘴道:“云霁哥哥大懒虫!还窝在床上睡大觉呢!” 南星听了,赶紧将他抱过来,替柳常安辩解道:“才没有呢!少爷只是怕冷,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看书呢!” 薛璟揉了揉圆圆的头,笑道:“怎的说哥哥坏话呢?还要不要吃点心了?” 圆圆看着他身后书言手中的几个食盒,赶紧喊道:“要的要的,不说坏话!” 薛璟让书言将食盒一一打开,将点心分给众人,自己拿了其中一盒,准备进柳常安屋中。 腿还没迈开,就觉得一重,被满满一把抱住。 小豆丁高高举着手臂,将一个歪七扭八的藏蓝色络子递到他面前:“昭行哥哥!送你年节礼!” 乔素娟赶紧红着脸上前要将她抱开:“这种东西,怎么能当年节礼送!” 看着满满立刻瘪了嘴,薛璟拿过那藏蓝络子,笑道:“哈哈,还挺好看,那我收下了,你好好吃点心。让南星哥哥给你备点茶水,别又噎着了。” 第152章 满满开心地点头应了,这才任由乔素娟将她抱到椅上,和圆圆坐在一块嚼巴起来。 薛璟将那络子套在食指间转着圈,踏步入室。 才刚推门,他便看见床角挂着的那盏狸奴琉璃灯,莹润的夜明珠在白日里闪着微弱的光亮,衬得那灯更显几分暖意。 他心中高兴,轻声走到柳常安床边。 火盆摆得近,熏得他浑身发汗,柳常安却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还披着大氅、捂着手拢,正翻看着一本......佛经。 薛璟伸手抓过那本佛经,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好奇问道:“你何时开始修习佛法了?” 想事情入神的柳常安这才发现薛璟来了,赶忙坐直身,看着他笑了笑:“闲来无事看看。今日怎的得空过来了?” 他语气听着浅淡,但薛璟就是觉得听出了一丝嗔怪,于是坐在床边,将那本佛经塞回他手中,一手把玩着那蓝色络子,笑道:“怎的,还不能过来了?” 柳常安抿唇:“当然不是......” 薛璟将那络子摆在面前,问道:“他们都在外头打络子,你怎么不一块儿去,反而一人躲在这儿?” 柳常安从手拢里拿出一只手,去接那络子,仔细看过后才道:“床上暖和。这......该不会是满满打的吧?” 听他那基本笃定的语气,薛璟笑道:“你倒是清楚。你说,我堂堂将军府大少爷,带着这么个络子,合不合适?” 柳常安不明白他的意思,面露疑惑地抬头看去,就听薛璟又道:“你再给我打一个好看点的,我才好拿得出手。” 柳常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嫌弃上了,回头满满知道了一定要找你哭去。再说了,打络子是姑娘家的事情,怎的让我打?” “谁说的?”薛璟反驳道,“南星也打着的呢。” 柳常安笑着正要驳斥,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咳了几声。 薛璟赶紧抬手摸了摸他脸颊:“怎么还真么冰?受凉了?药又没喝了?” 柳常安暗自蹭了那温柔的手指几下:“没,天冷了本就容易咳。年关了,不能喝药,得过了十五才能再喝回去。” 习俗如此,不然接下去一整年怕是都得浸在药罐子里。 薛璟皱眉,伸手拢了拢他的大氅:“那就多穿点。不如,来年在屋里建个地龙,这样冬日你好过些。” 柳常安摇头:“没事,那秦大夫医术不错,才两副药就好了不少,说不准,再喝上一段时日,这身子就好了。” 那倒也是。 薛璟点点头,又道:“那你这几日按他开的方子,多吃些温补的东西。若不咳了,上元我带你去看灯!” 柳常安心下泛起暖意,抬眸看向薛璟。 那眼中盈不住的宠溺爱意让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拥上去。 可惜,这些爱意,并非是给自己的。 他克制住心中同时汹涌而来的喜悦和酸楚,敛眸笑了笑:“上元那日......我应了尹平侯的帖子......” 薛璟一听,整个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直愣愣地看着柳常安,似乎要再等他给一个回复。 柳常安不敢看他,垂眸道:“他早就递了帖子,约了那日……” “那我还去年十五就同你约好了呢!” 薛璟紧握拳头,忍不住拔高几分音量。 柳常安尴尬地看向他,见那脸上满溢着失望和气愤,心中一滞,立刻拉了他袖子道:“他那日在琉璃巷的浮华院设宴,用过晚膳,我便同你一道去看灯,可好?” 薛璟听他软声让步,不好再高声争辩,直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着脸看向别处。 柳常安见他不理自己,扯着他衣袖道:“我、我帮你打络子,你别生气了可好?” 薛璟还是偏头不看他。 “那、我帮你打十个络子?你别生气了……” 他敛眸,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带着些鼻音,似哭腔一般,听得薛璟心头一软。 他梗着脖子道:“我要十个做什么?满身带着出门还遭人嘲笑!” -----------------------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破屏幕又出了些问题,还没修好又发出去了[爆哭][爆哭] 守岁小剧场 回府后,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守岁。 福伯沏好茶水,又端来一个漂亮的红漆食盒,打开后,里头整齐地码着六个漂亮的梅花酥。 薛璟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地想伸手拿一个,就见他爹比他快了几分,已经抽走了一个最好看的递给他娘:“来,夫人快尝尝!” 他满眼震惊地看着他娘将本该属于他的梅花酥放在嘴里,朱唇轻启后,发出诱人脆响。 另一边,薛宁州也伸手抽走了一块:“我也尝尝!” 这夯货吃得极快,就着茶水,几口就将那梅花酥咽了下去。 “好吃!” 薛青山一听,又拿起一块,递给福伯:“阿福!你也吃!” 随后自己也拿起了一块往嘴里塞。 薛璟震惊地看着盒中仅剩的两块梅花酥,不敢再多等,赶紧先伸手拿了一块塞在嘴里,又将另一块拿在手上,口齿不清地掩饰道:“我去给你们拿多些点心来......” 随后转身出堂,去了库房。 在天寒地冻的院中,他气得直跺脚。 啊——! 他的——梅花酥——! 第111章 万俟 得到络子的承诺, 薛璟心情稍霁,可还是有些起伏。 冷静下来细想,那些贵胄本就喜爱在上元时节大宴宾客, 柳常安去赴宴本无可厚非。 可他竟为此拒了自己看灯的邀约,让他心中愤懑之余, 还升起了一丝无措。 他似乎从未遭过柳云霁的拒绝,也从未想过,竟会遭他拒绝。 可他...... 凭什么认为, 往后的柳常安事事皆能遂他所愿? 此前的柳常安像极了一只被风雨摧残的小狸奴, 被他抱入自家疗伤后便一直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旁,几乎任何时候侧目都能见到。 他习惯了那抹温暖的身影, 甚至从未想过,待他伤痛好全后, 也可能受着高墙外沙沙作响的摇曳树影吸引,一跃离开他的这方天地,徒留他一人守着空荡院落独怅惘。 他也并非没想要给他打造一副精致的笼子,好让那小狸奴再离不开。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 唉…… 难怪世间多痴男怨女, 情爱真是磨人之物。 这次的相聚不太惬意, 薛璟叮嘱几句后, 便先带书言回了府中。 烦心事又多了一桩, 让他日日面沉如水, 除了日常往来,便都待在书房中抄写那份名录。 直至上元那日,用过晚膳, 他才带着些期许,换了身雀头黛的锦袍,套上一件乌金大氅, 临出门前,又去库中翻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珏,塞入怀中。 他和薛宁州一同驱车,按之前同柳常安说好的,先去乔府接上圆圆满满,才往琉璃巷去。 两个小家伙今日穿得依旧喜庆,扎好髻的头上还编着红色络子。 这大概是乔素娟替他们打的,看上去整齐精巧,不像满满给他的那枚一般歪七扭八。 薛宁州心性孩子气,深得小孩欢心,抱着两个小团子绘声绘色地讲话本,将两人逗得咯咯直笑,争着从袖中掏出几个编的扭曲的各色络子,要给他系上。 这夯货倒是不挑,真就任他们给系在衣襟和腰带处,还似勋章般摇晃几下。 薛璟看着这和乐融融的几人,原本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今日....... 是他第一次从荣洛那处接回柳常安。 这一世竟在那个草包处吃瘪,令他心中实难痛快。 尤其是他站在浮华院旁,看见正从别处前来赶场的杨锦逸时,脸更是黑得堪比锅底。 方脸大耳的杨家少爷红光满面,正与他人谈笑,一转头便看见如门神一般恶狠狠盯着他的薛璟,吓得差点往后瘫去,在一旁家丁的搀扶下才缓过来。 他看了看薛璟,又看了看金碧辉煌的浮华院,突然一抖肩膀,甩开身旁家丁,背手抬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笑道:“没想到,薛小将军也会来这浮华院,这英雄,也还是难过美人关啊。怎么,小将军可要杨某帮忙挑些可人的姑娘?哦!少年也是可以的!” 不远处在逗两个小孩儿玩的薛宁州闻声,气得想要回嘴,被薛璟瞪了一眼,示意他带着两个孩子先往别处去。 薛宁州只好气哼哼地牵着两个豆丁走远。 薛璟这才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番杨锦逸被锦衣华服紧紧包裹的浑圆身子,道:“杨公子最近愈发宽厚了些,不知这身皮子是不是跟着松了?” 第153章 杨锦逸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抖了一抖,随即怒上心头,也跟着冷笑起来:“薛公子与其有这闲工夫关怀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那位文曲星吧?你猜猜,他在这浮华院中,能干些什么?是美人在怀,还是……怀纳尊客?” 他说完,面上便吊起不怀好意的油滑笑意,尤其在见到薛璟愈发黑沉的面色时,那双眼睛都要被面上扬起的肉给挤成两道弯弯的缝隙。 “唉,这柳云霁也真是的,以前装着一副贞洁清高模样,如今不还是上赶着巴结权贵?这可不值得薛小将军孤守在此,不如,同我一道进去快活?” 薛璟没再说话,憋了一口气,眸色森寒地盯着他。 这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一定撕烂这混账的嘴。 杨锦逸见他一副想杀人却不得不忍着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迈着大步领着身后一众人等往院里头走去。 四周人流往来纷扰依旧,薛璟一个人在萧索寒风中站在路旁,看着满街通明的灯火,捏着拳头,紧咬牙关。 这混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可偏偏每个字都如将击穿残破鼓面的隆隆鼓槌一般,直击他心脏,让他胸口生疼。 他当然知道柳常安不是那样的人,但每每想起他前世与荣洛的亲密关系,就觉得心被紧揪成了一团模糊血肉。 再想到这人今日竟将荣洛放在自己之前,更觉心中醋意滔天,连冬日温暖灯火也觉刺目异常。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他才恍然听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昭行?” 柳常安见时间差不多,寻了借口起身离席,准备去往与薛璟约定的那处摊贩。 若是晚了,这人怕是又要闹脾气。 可他这才走到浮华院门前,就看见在旁侧冷风中如劲松孤立的薛璟。 风将这人发丝吹乱了几缕,刚毅面庞上满是怔然。 柳常安赶紧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从装了暖手炉子的手拢中抽出一只手,扯了扯那玄色大氅。 薛璟这才回过神,撇头看见是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丝笑。 柳常安见他这样,心中难受,怵眉道:“怎么了?怎的站在风口处?” 他想像薛璟平时那样伸手摸他面颊一般安慰一番,可手才刚抬起,又缩了回去。 此处人多眼杂,怕要给这人徒增口舌是非。 柳常安赶紧拉着他离开浮华院,到了附近一处僻静巷道,才从薛璟大氅中拉出他的手。 那平日总是温暖的大手竟有些冰凉,拳头紧紧抟在一起。 柳常安将手抚上那紧握的双拳,将其轻轻打开,才发现那指节上的白色并不是冻得,而是握过了劲儿,连满是薄茧的手掌上,都嵌了一排弯月一般的指甲形状。 他赶忙心疼地摸了摸那排指甲印,又将手拢里的炉子掏出来,捂在薛璟手中,再伸手将他两只大手拢紧。 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有些执拗地想将大上一圈、肤色深上许多的两只刚劲铁掌包裹其中,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薛璟见他想将自己双手捂热的着急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紧涩也随之散去许多。 他反手将柳常安的两手握在一掌中,又将炉子塞回他手中:“没事,不冷。” 柳常安见他面上渐渐漾起笑意,才放下心来:“那也不能站在风里,怎的不在摊子上等我?” 平日里多是他被薛璟斥声,这话说得不太有底气,反带着几声嗔怪。 薛璟没回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稍凑上前,在他肩头脖颈处嗅了嗅,随后满意道:“嗯,今日倒是没喝酒。” 柳常安面上一红,小声道:“答应了你不会再随意饮酒的。” 薛璟面上的坚冰这才彻底融解,眼中也带了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走,我们去看灯。” 两人走回人潮汹涌的主巷道,一路往此前猜灯谜的那处摊贩去。 薛宁州正站在摊前,手执一张字条,皱眉探向身边的一位穿着朱颜罗裳的姑娘。 圆圆满满站在他两侧,揪着他衣摆,正抬头同他一般,皱着小脸看将过去。 那姑娘以扇遮面,瞧了那纸条一眼,凑近薛宁州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就见薛宁州立刻笑嘻嘻地举着那纸条,去寻摊主换灯。 “蒋姑娘也来了。”薛璟带着柳常安上前打了个招呼。 蒋知盈见了二人,赶忙行礼。 “诶,你们怎么才来!快快快!多猜几个灯谜,给小鬼头们换灯!” 薛宁州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将手上换到的灯递给圆圆满满。 圆圆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才不是小鬼头!” 薛宁州薅了把他的脑袋,根本不理会他的控诉,又抓过一张纸条,继续向蒋知盈套谜底。 不用动脑子就能拿奖品,感觉真好! 薛璟见这如鹈鹕渔翁的两人,不由得又皱起眉,心下叹息。 前世的这个上元过后,薛宁州入了兵马司。 可才过不久,便被诬奸杀了蒋知盈。 薛璟笃信,自家这夯货,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干出这事的。 而一旁这聪慧端庄的命薄红颜,也不知究竟是上了哪路阎王的勾魂簿,死得极其凄惨。 如今,薛宁州入兵马司是板上钉钉,他得想想其他法子,让这两人免遭此难。 “昭行可要猜灯谜?”柳常安看着面前挂着的数排字条问道。 薛璟当然不会自取其辱,摇了摇头:“你去猜吧?” 柳常安随意看了看,有些兴致缺缺。 他对花灯并无太多兴趣,有那一盏狸奴灯就够了。 薛璟见他如此,让跟在身后的书言和南星留下,陪书墨一起看顾蹿疯了的薛宁州,自己则拉着柳常安悄然走开。 左右他还有近月余的时间来想办法救这夯货,不差眼下这一会儿。 他得先办今晚的正事。 柳常安跟着他逆着人群走去,好奇问道:“昭行,咱们去哪儿,不同他们一起吗?” “不跟小孩一块。你同我来,带你看好看的!” 他拉着柳常安,时不时停下买些点心酥糖,往栖霞山去。 这一路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不小心还撞上个熟人。 秦铮延长身玉立,手上挽着脱下的大氅,穿着一身绛色衣袍,上绣黑金柿蒂万福纹样,头戴一顶朴素的乌纱小冠,看着十分低调。 只是他腰带上扣着个镶金玉带钩,还缀了条套了块金镶玉的金线绦子,在他一身无华的打扮上显得颇有些突兀。 他身侧跟着一个披着一身素色氅衣、梳着简单少女头的高瘦之人,因戴着面纱,一时令人分不出男女。 但那双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和灯火下颜色略深的面皮,还是让薛璟一眼就认了出来。 更何况,那人身后还跟着个同样穿着大衍服饰、梳着少女发髻,但皮肤黝黑的少年,一见他就直往那人身后躲去。 ...... 看来,万俟远和他那倒霉弟弟随着善狄使团一道进了京。 秦铮延见薛璟直盯着他身后的万俟远,就知瞒不住。 兵卒私自与番国使臣来往,是革职之罪,若来日有恶果,还得遭清算。 可他只是前几日来琉璃巷替故人看诊,没想到被刚至京城不久,看什么都新鲜的万俟远兄弟逮住,非得让他带着吃喝玩乐。 他也解释过,此事恐给自己带来灾祸,但却被万俟远一脸天真的一句“那我救你,回善狄”和万俟小弟泪汪汪的眼睛,给堵得哑口无言。 在善狄部首领英明神武地决策下,两兄弟干脆扮上女装,戴上面纱,大摇大摆地同他这个大衍南城卫小旗于最热闹时节,在人声鼎沸的琉璃巷招摇过市。 出门前,不嫌事大的兄弟俩甚至因觉得着装过于朴素,总想往身上套些金银首饰。 好不容易被他止住后,又不甘心地往他身上套了些金镶玉,这才罢休。 秦铮延面对着薛璟的打量,心里有些慌乱,想要辩解,但又觉得于复杂的事实与简单的律令面前,此举无甚意义,便又闭上了嘴。 他认命地瞥了一眼薛璟身边的柳常安,点头打过招呼。 随后看着薛璟原本盯着万俟远犀利如鹰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晦暗,随后又慢慢转向自己,带着几分......无奈?同情?还是理解? 他说不太清楚,但总觉得那眼神极其友善,似有同病相怜之感。 直觉告诉他,他应当不会被革职。 可他根本不敢想象,此时他在这薛小将军眼中,究竟被误解成了何种形象,只能安静地眼观心心观鼻,杵在原地不动。 而薛小将军此时,颇有一种幼时与狐朋狗友通了小秘密的幼稚快感。 第154章 以往他认知中的秦铮延与万俟远,就是过命的兄弟交情。 但自他明白对柳常安心意后,如今再盘这两人关系,才悟出点不同味道。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梳着少女头、乍看之下真略显娇俏的万俟远,心中感叹——原来面上刚正的秦铮延私下竟有如此癖好! 自认为识破其中秘辛的薛璟抿唇,压着抑制不住要往上翘的嘴角,拍了拍秦铮延的肩,随口寻了个话题表达对他的欣赏:“衣服不错!” 也就是这时,他这才有余力打量秦铮延这身看上去颇为眼熟的绛色衣袍。 已经过了慌乱劲儿的秦铮延礼貌回道:“多谢。是隔壁王婶赠的年节礼。” 他轻抚了衣襟上的柿蒂纹样,面上露出些温和笑意。 王婶? 什么王婶?! 薛璟瞪着那熟悉的黑金纹样,猛然想起,这明明就是他前些日子在库房中看见的那一套! 他娘亲不让他送,反倒找了个隔壁的王婶送?! 如此看来,他娘亲并非真的不愿与秦铮延往来,倒像是害怕同他往来一般。连一个小小年节礼,都还要假他人之手。 可长公主早已离世多年,那尹平侯府到底是有多大能耐,能让镇军将军府的主母如此害怕?! 思及此,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几番秦铮延,想看看他究竟有何出奇之处。 但尚未想明白,就听身旁的柳常安好奇问道:“秦大夫,这两位是?” 薛璟和秦铮延同时愣怔一瞬,不知该如何对这不知情人回答此问。 薛炮仗本意想为替秦铮延解围,但此时嘴比脑子快,把方才心中所想问了出来:“该不会是爱侣吧?”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长一些[求你了] 第112章 烟火 秦铮延听了他的鬼话, 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万俟远也不知听没听明白,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薛璟两人。 柳常安闻言, 叹道:“原来秦大夫已经婚配,失礼了。” 他将视线移向后头那位躲在“秦夫人”身后的少年:“这位难道是......?” 柳常安也不蠢。 他前世虽没见过万俟远, 但也听过此人大名。 西部草原动乱前,这人是手擎弯刀、驰骋大漠的骏马。 归降秦铮延后,则为死守长留、所向披靡的利刃。 所以他自然也听闻过那双含着星光的深邃瞳仁。 但见薛璟和秦铮延对其身份讳莫如深, 他忍不住想顺着薛昭行那句胡扯逗一逗这两人。 秦铮延心如死灰地看向薛璟, 希望这罪魁祸首能帮忙圆这谎言。 但圆不上的东西,薛小将军就不打算圆, 直接生硬地抛开这一话题,对柳常安道:“秦大夫看上去还有事要忙, 我们也赶时间,下回得空再登门拜访吧。” 柳常安自然不会反对,点点头,行过礼后便跟着薛璟继续往前走, 留下秦铮延和万俟兄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逆流渐渐远离人群, 薛璟带着柳常安往栖霞山去。 一路走着, 灯火渐暗, 喧嚣渐弱, 只剩风过树丛摇曳声,和两人的脚步的沙沙声,四周静谧得就好像世上只余他二人一般。 没了周遭窥探, 薛璟拉起柳常安的手,沿着他曾走过的山道往栖霞山上走。 柳常安被手炉子捂热的掌心比他的手掌温度还高一些,像是捂了个小火球一般, 让他心里也跟着烫起来。 想想上次来此,已是近两年前了。 那时他还只是满心想将柳常安掰成一个忠臣,辅佐太子对抗宁王,而今...... 若他能将啃食大衍根基的那蠹虫挖出,待海晏河清,他真希望柳常安能远离这些脏污。 山道崎岖,他步子迈得有些大,没走几步就觉得手上一紧,转头发现柳常安单手提着衣摆,顺着他牵扯的力,有些艰难地跟着。 薛璟赶紧放慢速度,就着他的步伐走。 行了好一会儿,薛璟找到一块正对琉璃巷的裸露大石,在那石上坐下,下头茂密的树丛不过齐胸高度,视野宽广。 眼前的整个琉璃巷中,横纵巷道交错如发光的棋盘,剔透的琉璃塔更是光芒万丈,尽显浮华,隐隐飘来渺遥的欢声笑语,堪称一句“不夜之地”。 才坐一会儿,比这片璀璨更为绚烂的烟火猛然炸裂在天空,将附近的林子也照得宛若白昼。 柳常安的身子随着这声巨响一抖。 他害怕这样的爆鸣和光芒,这会让他忆起凄厉鞭响和灼烈火光。 薛璟感到他的震颤,趁着烟火间隙凑近他耳边问道:“冷了?” 柳常安被那近在咫尺的气息激得又是一抖,默不作声地往薛璟怀里钻。 薛璟当他默认,掀起自己的乌金大氅往他身上罩。 柳常安趴在薛璟曲起的膝头,被罩在薛璟胸膛和大氅间,浑身暖融融,觉得那刺耳轰鸣似乎也遥远了一些。 薛昭行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在他耳侧,像在逗弄一只狸奴,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两人动作着实亲密,无论是谁、哪怕是沉浸其中的这两人,也知这不对劲。 可四下无人,谁管他对不对劲。 薛璟借着灿烂烟火,看着怀中人明灭的柔和侧脸,忍不住问道:“喜欢吗?”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确定,自己这问的究竟是喜欢什么。 柳常安直起身,看向薛璟的眼睛。 那里头盛了满满爱意,烟火照耀下,还能隐约看见自己的模样在里头明明灭灭,和那眉间因习惯皱眉而留下几道痕迹。 情之所至,他探头往前,想要吻上那褶痕。 而薛璟心有所感,稍往后缩了一寸,不动声色地掏出方才买的一块酥糖,塞到柳常安嘴里。 口中的香甜让柳常安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婉拒了。 他心中怅然,敛眸笑笑,含着那颗糖,又窝回了薛璟怀中。 这人明明喜欢“自己”,明明情不自禁如同个登徒子般动手动脚,这时候却又一副君子做派。 这进而又退、欲拒还迎的关系,就像结了痂的伤疤下的隐痒,虽不致命,却让他抓挠不到痛脚,时时受着煎熬,倒不如一刀斩断来得干净利落。 哪怕剧痛,至少不会痛得绵长。 只是两世的凄苦,还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实在不甘心。 只要让他能拥有薛昭行,哪怕只片刻,此后就算被千刀万剐,他也死而无憾。 他得给今生的自己一个完满,给前世的自己一个交代。 他抱着薛璟膝头,食指无意识地轻点在紧抿的唇上,一眨不眨地看着闪烁不停的焰火,心中盘算起来。 薛璟见他不再言语,突然觉得方才自己举动似乎有些......伤人。 他仅是觉得,二人虽两情相悦,但那层窗户纸还是得等一干问题解决后再捅破。 届时,他要给柳云霁放一夜的焰火,在绚烂中对他说心悦,对他说此生与君共白首。 可这人......应当是鼓足了勇气才有此举,却被自己轻描淡写地扑灭了,想来一定十分受挫。 他满心懊恼,可这举动也收不回来,只能抬手搂住柳常安,极浅淡地长叹口气,想了半晌,直至焰火停歇,才问道:“节后,找个时间去将军府坐坐?” 这是迟早的事。 就算将军府众人一时难以接受,以后也得习惯他同柳常安处在一块儿。 柳常安闻言一怔。 他倒是未曾想到,薛璟如此大方,竟愿让他这前世“仇人”踏足将军府。 可少主人虽同意,他这客人可不敢应邀。 那一百八十二张面孔,他都还清晰记得。 他们今生虽不知前世所受的冤屈,可直面而对,还是会让他心中难安。 他蹭了蹭薛璟膝盖,道:“这段时日,我得挑灯苦读。若上了榜,礼部会再有一轮考核。” 这倒也是实话,但又被婉拒,薛璟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着眼前已沉寂的漆黑夜空,没再言语。 安静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感到这人的低落,抬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块漆黑缀着些云雾白的玉,上面还打着黑金的络子,端庄沉稳,好看的紧。 他将黑玉递给薛璟:“答应你打的络子。” 薛璟伸手接过。 夜色中,看不清色彩质地,只知入手温润,应当是块暖玉。 情窦中的薛小将军极其好哄,见得了络子,还并上块玉,想起自己怀中那块白玉珏,立时喜上眉梢。 这也算是种心有灵犀了! 第155章 他将那玉珏掏出,塞入柳常安手中:“礼尚往来!” 柳常安摸了摸手中的玉,笑了出来。 两人间淡淡的惆怅一时都被驱散。 夜风渐盛,薛璟拉起柳常安的手,将他抱下大石,往山下去。 待与薛宁州他们会合时,薛二少爷已经怀抱了好些油纸包,时不时与身边的蒋知盈说上几句话,身边的两个小家伙两手各抓着一个琉璃灯,欢快地又跳又叫。 “哥!你俩跑哪儿去了?寻不着人,少拿好几盏灯!” 薛宁州抱怨道。 薛璟懒得理他,对圆圆满满道:“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小孩们有些不情愿,但也乖乖地跟着往巷口去。 蒋知盈先寻到了自家马车,薛宁州随她走到车边,将手中油纸包分出几份,才赶紧跑回。 乔府的车架上,卫风穿了一身暗色棉袍。 黑包袱包裹的断影刀就放在一旁,上头还系了一枚红色络子,大概是那日他见锦翠在打的那枚。 这家伙倒也知道随俗,让他周身那一片阴沉多少添了分喜庆。 薛璟送柳常安和圆圆满满上了车,让卫风先驱车驶离。 看着辘辘远行的马车,他心中还有些不太舒爽。 这次他难得没送柳常安回去。 不知为何,自从江南回京后,他与柳常安似乎不如以前处得多了。 接下去,他去了南城卫,怕是更要聚少离多。 心中惆怅,回府后,薛璟将那块黑白相间的暖玉拿在手中,提着络子,爱不释手地盘了许久,才洗漱睡下。 翌日,便是兄弟二人入职的日子。 薛宁州去了城东的兵马司,同一样塞入此司的柳二抬头不见低头见。 薛璟则去了南城卫,也同他爹一般,日日五更起,快马半个多时辰出城上值,放值后,又半个多时辰,策马回到小院。 柳常安会等他回来用膳。 有时,这会让他有一种二人已成家的恍惚感。 如此日夜来回,他无法时时盯着薛宁州,只能偶尔回府时,反复叮嘱他,平日无事便待在差房,不要随意出去走动,更不要靠近东市的一家迎福客栈。 前世的蒋知盈,就是死在这客栈里。 薛宁州听着他不明原因的千交万代,耳朵都要磨起茧,烦得满口答应。 薛璟见他如此靠不住的模样,便暗中差家中护卫每日两人轮流在兵马司附盯人。 二月上旬过,离前世遭难的日子越来越近。 薛璟特地差锦翠去蒋府告知蒋知盈,近日城中有恶人劫道,万万不要出门。 当然这名头用的是薛二少爷。 蒋知盈谢了薛二少爷的挂念,连连答应。 以防万一,薛璟甚至还派人去蒋府门前守着,一旦发现任何动静,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下。 如此,只要让这二人都远离那间该死的客栈,前世之事,应当就不会发生。 二月二十三,五更时分,薛璟策马往卫所去,只是一路心绪不宁。 这日偏生他要当值,左右换不得岗。 可这日,就是前世薛宁州的忌日。 是以他将书言留在城中,去看顾薛宁州,打算到卫所后,尽快解决今日事务,早些回城去寻那夯货。 但未至午时,今日去盯着薛宁州的府卫匆忙寻到南城卫,报说二少爷竟往那迎福客栈去了! 第113章 知盈 薛璟一听, 手中正记着粮帐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砸出个大大墨点。 他明明已经千交代万交代,这夯货怎的还去了那客栈?! 蒋知盈不是应当待在府中吗?! 难不成是因别的什么事被引到那客栈去了? 他还没想明白, 身子却自发地让身边人帮忙告了假,往马厩跑去。 来不及质问府卫为何没将人看住, 他就已经策马往京城疾驰而去。 这两年他们一家难得过上团聚日子,让他好久不曾忆起家破人亡的那种痛楚。 前世,他与薛宁州相聚甚少, 回京时, 弟弟已经葬下。 他看着那灰石墓碑,更多的是麻木, 心底只作他也许是在某不知名处过着愉悦日子。 如今事情就在眼前,他实在害怕, 届时要亲眼见到那具残破身躯。 他手中马鞭舞得越发地快,持令策马入城,直奔东市。 待到了迎福客栈时,里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被兵马司的人挡在堂中。 薛璟拨开人群, 持着令牌, 往喧嚣的源头走去。 待他急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被几名官兵围着的天字院落时, 就见薛宁州昂首挺胸, 正对着一个兵马司的上峰说着什么。 书墨正挡在他身前,一旁还有个薛家府卫正执着刀,随时备着架势。 一旁的地上, 跪着衣裳不整、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的柳二。 “虽说他是兵马司的人,可这不是司内事务,怎能就这么将人带回自行发落?” 薛宁州一语说得铿锵有力, 还带着些说书先生拍案的气势,他尚未踏入院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前那位上峰脸色铁青,小声道:“柳含章好歹是同侪,这事闹将出去,兵马司面上也无光!你到底懂不懂?!” 薛宁州撇撇嘴,哼了一声,明明得着理,却带着几分小无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懂,天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柳含章拿着俸禄,犯了事,自然该交由大理寺管。” “你——!” 那上峰指着薛宁州怒道,但还没“你”完,就见薛璟黑着脸走进院中,便又指向薛璟问道,“你是何人?!兵马司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退开!” “大哥!你怎么来了?!” 薛宁州见他,眼睛一亮,底气更足,就差跳了起来,同那上峰呛声道:“什么闲杂人等!他是我家大哥!” 那上峰怒喝:“你爹来了也是闲杂人等!还不给我——” 薛璟见弟弟无事,这才平复方才慌乱的心绪,抱胸靠在门边,打断他的话:“听说兵马司打算姑息养奸?不知兵部的大人们是否知晓?” 那上峰警惕地看着他,反驳道:“血口喷人!兵马司将人带回,自会处罚!” “那敢问王大人,柳含章所犯何事?将如何处罚?”薛璟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道。 眼前这王洪,他可记得清楚。 前世他想去寻薛宁州身死原因,找过这人。 这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称亲眼见醉酒的薛宁州与蒋家姑娘尸身在一张床上,字字句句都在泣柳含章识人不淑,害了未婚妻子。 如今柳含章已被绑缚在地,他又想私下解决此事,大约是准备替他脱罪。 王洪吞吞吐吐道:“此事......尚未查明......” “既然尚未查明,不就更该交由大理寺?” 薛宁州在一旁继续呛道,“更何况,这不要脸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明眼人一清二楚!” 他喊完这句,瞥了一眼屋门,怕被外头人听见,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不知道,这污糟玩意儿,骗了蒋姑娘来此,还欲行不轨!我进屋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正往窗外跑,可惜没抓着!” ! 果然还是蒋知盈?! 他不是专门遣了府卫守在蒋府大门处,为何还让她离府? “如何骗的?人现在如何?” 他满心疑惑,小声问道。 “人应该是中了药,被我‘咔——!’”他比划了一个手刀,继续道,“现在里头昏睡着。” 他看了看一旁的王洪,趴在薛璟肩头悄声耳语:“我方才让书言偷偷先离开,去寻蒋家人了。” 薛璟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虽看上去夯,但却有几分心眼子,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薛宁州赶紧拍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重新恢复刚才那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对着王洪。 这人方才想要强行将柳二带走,但被薛宁州和薛家府卫拦下,强行争论。 如今来了个黑脸阎王,再想将人带走,怕是更难了。 他还没想出其他招,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 一队持刀卫士开道,大理寺卿许怀博踱步而入。 此案本不需许怀博亲自前来。 但今日朝中依旧于削军一事争论不休,直至午时才下朝。 草草用了早膳,又因三司会审一事,与御史台大夫蒋承德商谈许久,待二人一出宫门不久,就看见薛家大小子的书童匆忙跑来,告知于东市迎福客栈出了案子。 偏巧,这时蒋家管家带着一众护院婢子也匆匆赶来,见了蒋承德直哭。 第156章 蒋家人小声耳语后,就见蒋承德面色大变,急忙将书言拉到一旁,细问案情。 书言当然说不出什么详尽,于是蒋承德这才拉上许怀博,一道来了迎福客栈。 跟在后头的蒋承德入了院子,看见跪在地上挣扎的柳二,又回想方才管家说的女儿受辱,一时气冲天灵盖,抬脚便踹。 薛宁州见蒋家来了人,赶紧将屋门开了一条缝,让婢子们入内如给蒋知盈收拾。 很快,屋内便传来一阵“呜呜”哭声。 蒋承德听得两眼发黑,就要向下倒去。 薛宁州赶紧上前扶住他,道:“无事无事!蒋大人放心!那混账还未来得及行事便被撞破,蒋姑娘无甚大碍,就是......就是中了药,昏睡过去而已!” 他可不敢说,是自己敲晕的。 蒋承德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道了两声“好”,随即转向许怀博,就要跪地。 许怀博受不起一位年长同侪的大礼,赶忙将他扶起。 蒋承德双手抱拳,哽咽道:“此子若不伏法,蒋某人誓不甘休!还请大理卿明察此事,还小女一个公道!” 许怀博自然答应。 很快,院中一众人等,连同客栈掌柜伙计,均被带入大理寺。 蒋知盈和一同遭难的侍女则被带回蒋府,稍后由大理寺上门询问。 只是,审讯时,柳二一口咬定,他此前未曾想到蒋家会捧高踩低退他婚约,因此早与蒋姑娘苟合。 这次亦是接到蒋知盈的一方情诗绣帕,才到这客栈赴约。他与蒋知盈乃情投意合,并无害人之意。 偏巧,他衣襟中真就藏了方绣帕,拿给蒋家一对,确似蒋知盈字迹。 而蒋知盈至日入时分醒后,得知这些,几欲寻死,无论如何询问,只是哭嚎着不发一语。 此事便卡在了当下。 薛璟依旧在琢磨此事。 为此他问了薛宁州,为何今日要去迎福客栈。 薛宁州解释,他原本只在司衙附近巡视,但突然跑来一人,火急火燎同他说,迎福客栈要出人命案子。 他原本不信,细问之下,才觉得这人说的姑娘极像蒋府千金。 多少是个熟人,他就抱着万一的想法去了那客栈。 初时那客栈掌柜和伙计还要阻拦,他便觉得必有蹊跷,亮出佩刀,直闯那人说的天字院落,果然抓了柳含章的现行。 这话听得薛璟背脊出了一阵冷汗。 “是什么人?你可还记得长相?!” 怎会有人能提前知晓柳含章要犯事,甚至连哪间客栈的哪个院落都清清楚楚?! 难不成是柳二派人引薛宁州自投罗网? 可薛宁州此时一问三不知:“就几句话的功夫,谁能记得长相?” 薛璟气急,拍了一下他脑袋:“你连何人都不知晓就敢擅闯?!万一是害你的陷阱该怎么办?” 若他没猜错,前世与柳二交好的薛宁州,定然就是在柳含章犯事后,被骗至那客栈,成了替死鬼。 可细想来,前后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薛宁州摸着受痛的脑袋,气鼓鼓道:“可我好歹入了兵马司,遇事当然该挺身而出啊!再说了,你总么总觉得我无用,我还配着刀呢! 薛璟气急,心道:你前世配着刀也无用。 而蒋知盈那处还是一团迷糊。 他带着薛宁州到了蒋府门前,寻到那两名盯梢府卫,问后才知,今日蒋知盈根本未出大门。 如此,便只能是往后门去的。 可明明应了会好好待在府中,为何还要偷摸外出? 他可不信,蒋家千金真会与柳二有何牵扯。 为了弄清此事,他将薛宁州推至蒋府门前,要他叩门求见。 “凭什么要我去?!” 薛宁州扒着扯他领子的铁手,死活不愿。 “你同她说得上话。” “你、你不也同她熟识!” 见薛宁州挣扎个不停,薛璟只好冷声道:“你若不帮这个忙,她恐怕活不过今晚。” 薛宁州一头雾水:“这、这两厢有何关系?” “她如今这幅样子,若不找个说得上话的,如何让她安心倾诉?你可别忘了,你也说了,当时,屋内还有另一人,从窗户跑了。” 薛璟松开他的领子,替他整了整衣襟,一副“我无所谓”的模样:“你想想,你是未见那人模样,但蒋知盈必定见着了。若这人想脱罪,你猜他会如何?” “杀人灭口?!” 薛宁州惊呼出声,立刻上前叩响铜门环。 得到的回复自然是小姐谁也不见。 薛宁州急得将刚才他哥那翻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蒋府管家这才赶紧将两兄弟请进门,忧心忡忡地去报了自家老爷。 站在蒋知盈闺房门前,能清楚地听见里头的哭泣。 “唉,小女已哭了近一个时辰了......” 蒋承德今日将女儿接回府后,又赶回去上值,心力交瘁,尽显疲态,“今日多亏两位薛家公子,不然,我家小女也不知......” 话未说完,他便哽咽起来。 薛家兄弟赶紧回道:“应尽职责罢了。” 蒋承德再听不得那哭声,让侍女陪在门外,自己摆摆手,转身去了堂中。 薛宁州硬着头皮敲门:“蒋姑娘,是、是我......薛宁州。我来......问你些事。” 屋内的哭声停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继续,只是隐忍了很多。 薛宁州看着他那站在一旁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哥,苦着脸继续道:“你、你放心,没事的,那混账没有得逞......” 他话还未说完,屋内哭得更大声了。 薛宁州不知如何是好,郁闷地看向他哥。 他哥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常安可不这样。 两兄弟在门外默然地站了一会儿,薛宁州突然说了句“等着”,便往外跑。 薛璟一下没拉住他,只能尴尬地顶着一旁侍女的目光,独自在蒋知盈的闺房门前抬头看着暗沉的夜空。 幸而薛宁州很快就回来了,还拿着一支雕成兔子模样的糖人。 他将糖人交给一旁的侍女,示意她拿进去给蒋家小姐。 很快,里头的哭声渐渐小了不少,只剩几声啜泣。 薛宁州又按他哥的指示,试探着问道:“蒋姑娘,你同我说说,你......为何会遇上柳含章?” 听这一问,那里头的啜泣猛然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闻者皆悲。 两兄弟相视一眼,在门外直叹气。 过了许久,那哭声又渐渐止住,房门终于打开了一丝缝。 门后,绫绢的花鸟屏风后,蒋知盈举扇遮着自己哭肿了眼睛,行了个大礼:“知盈多谢薛二公子救命之恩。多有失态,还请见谅。公子有何疑问,尽管问便是,知盈......知无不言!只是!答完后,知盈有一事相求!” 薛宁州眼睛也不敢往里瞟,在外头赶忙道:“不用客气!你、你有什么事,尽管先说。” 蒋知盈摇摇头:“此事......怕本就与公子想知晓之事有关......” 薛宁州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哥。 薛璟皱眉,沉吟片刻,问道:“宁州此前来信告知你,近日切勿出门,为何你却悄悄从后门离开?” 薛宁州听得更为莫名其妙,瞪大眼睛看他哥。 宁州什么时候来信了? 里头的蒋知盈叹了口气,让侍女拿了一块绣帕,交给两兄弟。 那绢帕上有几排簪花小楷,似乎是位姑娘的手笔,诉说自己同人私奔,想念旧友,约在迎福客栈一叙,只是切勿让人得知此事。 最末署名一个“秋素”。 “这字迹,看着出自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她在去年无故失踪,家中派人遍寻不得。今日突然有人递来这方帕子,我以为......她真做出这等丑事,只是思念友人,有满怀话语想倾诉。我不敢惊动他人,所以悄悄从后门离府,前去赴约,没想到......” 没想到,等着她的竟是柳含章。 “你确定这是那位姑娘的字迹?”薛璟问道。 蒋知盈抽噎两声,摇头道:“初看时,因过于吃惊疏于辨认。如今再仔细看,这应当是旁人临摹而成,虽极像,但要比素素的字,多少刚劲一些。” 有人能将字体临摹得如此之像?! 如此说来...... “柳含章手上有一方绢帕,说是你......” “不是!” 蒋知盈喊得略带凄厉,“那不是我写的秽语!我也从未与他有过苟且!他污我清名!我与他势不两立!” 这一声喊得外头的薛宁州一抖,忙出言安慰:“他就是个不要脸胡乱攀咬的登徒子,你、你别往心里去!” 第157章 蒋知盈喘了几声才缓过来,哽咽道:“柳含章与宁王党徒关系甚密,我本就不满这门亲事。那日进香,柳含章名声尽毁,我自然顺着此事退亲,没想到,他把我恨上了。” “这人行事卑劣,手段极其下作恶毒!他竟然......他竟然——!” 说到一半,她又哽咽得说不下去。 薛璟问道:“那个逃走的人......是谁?” 蒋知盈安静半晌,突然站起身,越过屏风来到门前,向两人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薛公子!知盈死不足惜!还请公子替知盈和姐妹讨回公道!” 薛宁州在外头吓了一大跳,又不方便将人扶起,赶忙示意里头的婢子将他们主子扶起。 可蒋知盈执意跪地而言:“那人,是杨国公三子,杨锦逸!” “知盈被强行喂药前,听得清楚!他们意图羞辱我,事后也没打算放过我,还妄图残害我后,嫁祸于薛二公子!” 薛宁州一听,惊得跳起来:“我?!” 蒋知盈点点头:“他们打算灭我之口,待兵马司放值后,再以吃酒名义将薛二公子引至那处,以行栽赃!幸得薛二公子来得及时,救了知盈一命......” 看着震惊不已的薛宁州,薛璟此前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前世,这夯货果然是被柳含章设计谋害。 可怜他宁死不认,却也还是输于死无对证。 可如此说来......那个前去寻薛宁州、告知迎福客栈之事的那人,不是柳含章派去的? 那会是谁?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今天有个评论,等我看到的时候莫名被删了,没办法回复[爆哭][爆哭]我在前面的评论里回复了哈[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14章 刺客 那人不是罪魁, 怎能如此清晰地知道事发的时间地点? 还没等他想明白,蒋知盈又道:“可素素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能听出, 他们一定知道素素下落!他们能如此对我,说不准, 素素之所以失踪,就是因为这两个恶人!” “薛公子!知盈求薛公子替素素讨回公道!” 她咬着牙,忍着啜泣, 又磕了个头。 薛宁州赶忙道:“没问题没问题!地上凉, 你、你快起来吧!” 一旁的婢子们这才上前,将呜咽的蒋知盈扶至屏风旁的椅上。 薛璟见他应得如此干脆, 让他留在此处,自己去前堂寻了蒋承德。 “你、你说什么!我家小女……有危险?!” 蒋承德上有三个儿子, 而立之后才得此女,全家本就宝贝得不得了。 今日出了此事,众人心中不忿,如今听闻恐遭刺杀, 更是惊怒非常。 薛璟点点头:“行事的恶人有两名, 其中一人听得风声跳窗逃脱, 除了令千金, 无人知晓他是谁。如今柳含章咬死只他一人所为, 那人若想脱罪,恐怕会杀人灭口。还请大人做好部署。” 堂中三位蒋家兄长文武兼有,闻言立刻去调遣府卫。 以防万一, 薛家兄弟混在其中,守在蒋知盈闺房门前的一棵树上。 薛宁州和薛璟不同,自小不爱上串下跳, 如今被他哥拎上树,抱着跟大枝杈抖了半天,才勉强适应。 直到近三更时分,就听嗖的一阵风声,似有风影快速飘至院内。 那人落地声很轻,迅速便往蒋知盈房门掠去。 突的一阵破空声,那人抬起手中刀刃敏捷挡下飞来的石子,警惕地看向院中的一棵大树。 暴露了。 来人缓缓退步,想找准时机退离,却听身后树枝一阵颤动,一柄短刃直插往他眉心。 险险避过后,一刃又至,速度之快、力道之狠,让他疲于抵挡,乱了阵脚。 同时,从另一侧树上及房门中,皆涌出数人将他团团围住。 眼前手持短刃那人停下手中动作,转了转刃柄,道:“你已是瓮中之鳖,束手就擒吧。” 见这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身手更是了得,他将眼光放在了这人身后刚从树上狼狈爬下的另一个少年。 薛宁州好不容易才小心地从树上连滚带爬下来,转头就见那刺客往自己冲来,他惊得往后一坐,将手中扯着的一根麻绳用力一拉。 那刺客才至他面前,便被从树上扑下的罗网网在其中。 薛宁州赶紧将手中麻绳再用力一拉,那网扣便收紧,将人牢牢裹住。 见那人难以动弹,他这才起身,上前踹了他两脚:“去你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说!谁派你来的?!” 薛璟和蒋家众人也跟着围上前来,陈着一排兵器,直对那人。 那人怒瞪眼前众人,尤其是还时不时踹自己两脚,看上去蠢笨却最终把自己拘住的薛宁州,牙关一紧。 薛璟见状,赶忙上前要捏开他齿关,但一道乌血已从他嘴角留下,让他两眼一翻,顷刻毙命。 薛宁州正对着那张死人脸,吓得脸色一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他、他——” “是死士!”蒋承德在大儿子搀扶下上前查看。 确认此人再无生息后,他请薛宁州带着府卫守在蒋知盈房门前,再着人处理那具尸体,带着薛璟又去了前堂。 “多谢薛家二位公子!此番恩德,蒋家必然铭记于心!” 他对薛璟抱拳后,叹口气,又道:“是老夫识人不清,当时受吴有建蛊惑几句,竟真觉得那柳含章是龙章凤姿、前途无量之人。如今想来,能与杨家那纨绔交好之人,能好到哪儿去?” “只是老夫实在想不到,他们竟连京中贵女也敢下手!简直目无王法!如此看来,齐家的那位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夫,不、御史台此后,定与杨家不死不休!” 薛璟抱拳:“大人心如明鉴,实乃吾辈——”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蒋承德摆摆手,“我若真心如明鉴,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倒是要问问薛公子,此事如何处置为好?杨家势大,为宁王臂膀,深受陛下器重,并非我御史台参上几本就能扳倒的。今日刺杀不得,日后当如何是好?我家小女岂不时时处在铡刀之下?” 薛璟悻悻摸了摸鼻子:“在下正要与大人商量此事。今日刺杀一事,还请蒋府缄口,对外只称府卫撞上行窃小贼,失手将人打死。至于令千金......恐怕,得多受些委屈了......” 可比起委屈,自然是性命重要。 听得薛璟的话,蒋家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应下,恭敬地将两兄弟送出府门。 薛宁州回程路上还有些恍惚。 虽然话本中总说英雄一刀一个恶人,可真见了死人,还是怪瘆人的。 薛璟见他如此,为以防万一,这夜跟着回了将军府,做好府卫部署,严防刺客。 恍恍惚惚过了一夜,第二日一下值,听了一日流言的薛宁州就往家跑,才想起他哥得从城外回来,又赶忙驱车到了南城门,好不容易见了他哥策马而来,赶忙上前拦下。 薛璟见他不要命地往马上撞,气得轻踹了他一脚:“发的什么疯?!” 薛宁州赶忙将他哥拉到僻静处,有些着急道:“昨日的事情,今日城中都传遍了。可、可、可——” 薛璟听不得他这结巴样,一掌拍向他脑门:“有话快说!我赶着用晚膳呢!” 薛宁州眼中满是慌张,还带有些湿意:“他们说,蒋姑娘......疯了?说、说她问什么也听不明白,成了呆傻之人......” 薛璟见他这副模样,原本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蒋承德也看得出,薛宁州是个毛躁性子,就怕他嘴没把门。因此昨夜商谈时,才将他留在蒋知盈门前。 他这会儿也不能直说,蒋知盈那是不得不装疯卖傻,可这夯货眼中是真真的有泪。 这是个什么情况?! 薛璟的沉默让薛宁州当他是默认。 “她、她是个很好的人,对圆圆满满可好了......她、她......” 他有些语无伦次:“哥,怎的好人,都没好报呢?那些恶人......太可恶!我一定要查出还有一个害她之人是谁!” 壮语一出,他吸了吸鼻子,转头大步往将军府去。 薛璟看着他远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夯货,好像长大了。 不过查还是不能让他查,于是他嘱咐还没来得及跟上的书墨几句,才匆匆策马回了小院。 晚膳已经备好了,薛璟净过手后便吃了起来。 他本就吃得快,待腹中饱满后,柳常安还在细嚼慢咽,随手看着案边放着的几篇诗文。 第158章 薛璟一把抓过那几张纸:“好好吃饭,吃完了再看。” 柳常安笑笑:“今日收拾的时候,翻出这以前在书院时得的几张字。栖霞书院还是能人辈出,有人竟能将不同人的字体描得极为肖似,当时修远还打趣说,来日不得高中,他还可去仿前朝古作,怕也比当官赚得多。” 薛璟闻言,拿出那几张纸细看一番:“描的字?” 柳常安放下筷子,伸手指了过去:“这张,是他描的我的字体,这张,是修远的,这张,是既明的,还有严夫子的......” 那几张纸上字体各不相同,或隽秀或磅礴,极具差异。 薛璟惊讶道:“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对。” “何人?” 柳常安笑笑:“你还记不记得卢湛文?” 他当然记得。 就是那个在栖霞书院用下三滥手段坑薛宁州的杂碎。 当时他受了马崇明一行人的指使,与柳二必然脱不了干系。 而蒋知盈说,那帕子上摹了她好友的字,而柳含章那方帕子则描了她的字...... 薛璟立刻起身,叮嘱柳常安慢慢吃,出门往大理寺去。 柳常安见他如一阵风般卷走,心情极好,笑着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蛋羹。 如此一来,柳含章就要被钉死在这处,再翻不出什么浪。 薛宁州的死劫已过,薛家那位主母不会再因此难过了。 薛昭行自然也是。 * 许家大哥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时至黄昏还在大理寺中翻着卷宗。 见薛璟拿了那几张临摹字帖过来絮絮叨叨说了一阵,他即刻派人去卢家拿了人。 可差役到时,卢湛文早在得知柳二被擒时便已跑了。 这便是不打自招。 大理寺即刻派出人马,着各卫司协力,翌日不至日中便将人拿回。 还未至用刑,卢湛文便涕泪横流地交代了柳含章让他摹那两张帕子的事。 他自从被赶出书院,断了前程,当真只能卖笔墨为生,虽家中宽裕,不愁吃穿,可总归不得志。 柳二来寻他,还予他一些虚无缥缈的来日承诺,他自然满口应下。 直至事发,他才知他摹的两张帕子到底是何作用。 以往在书院中只是替人干些小小构陷,做起来虽亏心,但总归无伤大雅。 可如今是实打实的大案子,又事涉京城贵女,他被打上个帮凶名头,别说前程,怕是命都得丢。 因此不仅是帕子的事,连同以前柳二让他行的勾当,但凡能记得起来的,统统一股脑地往外吐,让旁听的一众卿丞正事感叹今日真是杀鸡用了牛刀。 他这里一交代,那边柳含章自然无话可说,再不能攀咬蒋知盈。只是闺阁女子受损的名声,无法弥补。 因证据确凿,强刑之下他只能招供,但却一口咬定,案犯只自己一人。 随后,他兵马司之职被革,但还是被戴罪释放。 蒋承德索问无果,怒而弹劾柳焕春教子无方,终至其革职。 几方斡旋之下,柳家终由元隆帝下旨,被贬离京城。 这消息传出那天,科考皇榜也终于放出。 柳常安毫无疑问地进了殿试,同样的还有许怀琛。 而薛家兄弟中,夯货自不用说,他本就志不在此,就是行个孝道而已。 薛璟倒是只差两名便可上榜。 在卫所听到消息时,他爹惊诧地瞪大两眼看他。 薛母从家中来信,让他父子二人今日一定要回府。 本以为母亲会伤心,没想到跟着他爹刚至府门,薛母便高兴地迎了出来。 “璟儿!你几乎就要上榜了!若再多念几个月的书,说不准就榜上有名了!你再准备准备,下次必然能够高中!” 她拉着薛璟入堂,堂中摆了许多花果糕点。 “我本想宴请宾客,可你姨母说,还是得等你来日高中再请。我想想也是,便作罢了,但今日晚膳备得丰盛些,犒劳你一番!” 薛青山看着满堂瓜果咋舌,颇有几分沾光的心情,往上座一坐,拿了个果便往嘴里塞。 薛母见薛璟还有些呆愣在原地,从盘中也拿出个果递了过去:“快坐!你可得谢谢云霁,回头一定要请他来家中坐坐!” 她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包裹食盒:“你今晚过去时,记得给他带些礼过去!听说,他入了殿试,说不准能拿个状元回来。他同绾绾长得有几分相似,陛下定然会爱屋及乌的!” 薛璟已经张开就要咬下果子的嘴突然顿住:“他跟谁长得相似?!” ----------------------- 作者有话说:做个预告 大概在3-8章后(因为经常越写越长,大概最快3章,最晚8章),有一章内容可能会被锁。 具体时间提前一天会再提。 那天应该会晚9:00准时发,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准点来蹲。万一被锁,过了可能就看不到了。 如果被锁,会申最多三次,不过就让他锁着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15章 流言 薛母面上有些惋然, 道:“绾绾走得太早,你都未曾见过。她也是那副端庄清冷的模样,云霁同她, 还真有几分神似,因而我一见他, 就觉得颇为亲近。” 这下,薛璟看着满堂的花果,已无心再品。 他突然想起, 前世柳常安艳名缠身时, 朝中盛传他入了元隆帝的眼,哄得老皇帝极欢心, 才能位极人臣只手遮天。 今日他才知,其间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难怪许怀琛当日初见柳常安时, 那么惊讶。 如今即将殿试,元隆帝很快便要见到这与先皇后肖似之人...... 这该死的糟老头子! 薛璟恨恨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因着新仇旧恨,在心中将元隆帝连同祖上皆骂了一遍。 幸而这一世的柳常安矜持守礼, 绝不会如前世一般魅上惑主。只是想起他终究要与这些前世有瓜葛之人再行牵扯, 心中多少郁愤。 薛母见他如此, 以为是他名落孙山时听得柳云霁入了殿试, 所以心中不是滋味, 安慰道:“云霁自幼苦读,又天资聪颖,大可不必同他相比, 下次你必然能中榜的!” 薛璟听了,只撇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一家人用过晚膳后, 薛璟将他娘亲包好的那些食盒都带回了院子,要交给柳常安。 才刚进院子,薛璟就见这三甲才子正在屋中挑灯夜读。 他将东西交给南星,推门进屋,这才发现,柳常安竟是捏着小毫,正抄录经文。 “你抄这个做甚?为了拿个状元,临时抱佛脚?” 薛璟抱肘立在案边,好笑地问道。 柳常安又抄了几笔,至此页末,才停下看向他:“我若真拿个状元,你那许三少怕不是得恨上我了?” 薛璟不知怎的,似乎听出他语气中一丝吃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什么叫我那许三少?他没本事拿状元,恨你做什么?你只管杀得他铩羽而归,不用给他留面子,省得他以后在我面前嘚瑟!” 柳常安“噗嗤”笑出声,随即又叹口气:“你......差一点便能上榜了,怪可惜的。” “哪可惜了?” 若非为了他娘,薛璟本就无意科考:“我可不想真当个文臣,日日比谁嘴皮子利索。” 柳常安点点头:“那倒也是,你如今这样也挺好。” 只要边关无战事,这人就能平安待在京中,潇洒恣意,又无性命之忧。 薛璟思量一会儿,还是问道:“柳家的事......你可听闻?” “嗯。” 柳常安面上神情无甚变化,冷淡道:“父亲他......无暇管教柳含章,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应得。” 薛璟本担心他听说此事,心中又要受,见他这幅淡漠模样,反倒放下心来,又捏他脸颊:“那是,哪像你那么乖巧。” 柳常安敛眸,抿唇笑笑,只是心中有些涩意。 薛昭行夸的另有其人,他有这自知之明。 薛璟忍不住又道:“如今榜文一出,来递拜帖寻求结交的人怕是要更多了。” 这言语中的醋意让柳常安闻言抬头,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看着他:“你不是让我同那些人多往来,以便入朝后能有帮扶吗?” 随即,他又垂眸看向那支被他放在一旁的小毫笔,道:“如今这世道,不就是如此。若不愿攀附,便难得前途。想独善其身,必遭欺凌构陷。” 薛璟听得皱眉,总觉得这话多有不妥,可又想不出反驳之词。 许是与权贵们往来多了,原本那白纸一般的人,在这染缸中滚过一遭,必然要染上一些杂色。 第159章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他心中也还是难受,就好像这人不知何时起,被罩上一层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纱,将原本那遗世独立的清俊皎月牢牢裹在里头,再不示人。 这纱让他咬不开撕不破,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虽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隔银汉。 胸口那股气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自嘲笑笑。 又想要他扛起衍国大梁,又想要他同曾经一样纯良,薛璟自己都觉得是过于苛求无厌了。 他只能道:“也不是每个递拜帖的都要结交,那些无所作为、心思不正的,踢出去就是。” 柳常安点头:“我明白的。” 这话便卡在这了。 那摸不着的距离感让薛璟心中更加酸涩,很快告了辞,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怅然目光中,转身往自己院子去。 这该死的混乱朝堂,他得快些将那背后之人揪出来,到朝纲匡复,届时他再问问柳云霁......是否愿意同他一道远离朝堂,再不受制于那些繁文缛节和明暗争斗。 正想着,刚行至院门外,他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佝偻着身子的磨镜货郎蹲在门前,正兹着一嘴龅牙看着他。 本就心情不悦,薛璟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开了院门让他入内。 江元恒一进院门就将货担卸下,揉了揉肩,随即跟着薛璟入了堂内。 “啧啧,你竟然把柳含章给摁死了,佩服佩服!” 他关上门,恢复了原本那张脸,笑着对薛璟拱手道。 薛璟懒得回话,给他斟了杯茶。 江元恒笑嘻嘻地坐在案边,啜起了一口茶,又环顾四周:“诶,今日没有茶点?” 薛璟眯着眼睛看他,冲他举起拳头,冷笑道:“茶点没有,但有这个,你要尝尝不?” 江元恒赶紧摆摆手,安静喝茶。 灌完一盏后,他才又道:“你瞧,你那么能耐,那名录上的其他人你也动一动呗?我四五月间就要外放江南了,就指着你赶紧把那些人解决了!” 他此次榜上有名,也算求仁得仁,请了个江南的缺,待一切办理妥当就要离京了。 薛璟怒道:“那是想动就能动的吗?我如今就是一个卫所小官,又不是九五之尊!” 江元恒赶紧“呸呸”两声,说了句“大逆不道”,才又贼兮兮地笑道:“你该不会是......还看不懂那名录吧?唉,我就说了,多念点书没坏处——” “谁说我看不懂!” 薛璟将茶壶“砰”一声放在案上,喝道。 江元恒瞬间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你今日吃炮仗了?” 薛璟黑着脸没理他。 江元恒赶紧赔笑:“我闲来无事,来催催你。总之,你赶紧想办法,将宁王给拉下马!” 薛璟白了他一眼:“说得倒轻松。” “那是,毕竟我只管动嘴!” 江元恒认道,随即在自己那破箩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密封的琉璃小瓶。 那瓶中装着不知什么液体,还有一块像石头一般的东西泡在其中。 “我今儿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他指着那小瓶兴奋道,“里头这东西像火折子一般,一擦就着,只能放在水中。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炸!” 薛璟冷眼看着他:“我要这东西有何用。” 江元恒一哽,想了想:“对敌时也许能用上,你朝着对方这么一扔,没一会儿就能炸起火来!” “那万一,我不小心将这瓶子摔了,炸着自己怎么办?” 江元恒邀功不得,举着瓶子半晌,最后无奈地将其放回箩筐中,撇嘴道:“行吧,你不要便算了。那我这次可没备别的礼了。” 薛璟终于笑了笑:“解决宁王又不是你一人的事,我还用得着你送礼?” “那倒也是,那回头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 江元恒起身又喝了一盏茶,在变脸前最后又问了一遍:“真没茶点啊?” 薛璟忍不住又冲他翻了个白眼,从一旁柜中翻出一盒马蹄糕,给他放入箩筐。 江元恒这才笑弯了眼,又变成那副兹着龅牙的憨傻模样,挑着箩筐往外走。 薛璟送他出去,还未开院门,便听见隔壁一阵吵闹。 “凭什么尹平侯的宴就能赴,我的便不行?!” 薛璟赶忙拉开院门一看,就见一个喝得烂醉的华服公子正东倒西歪地在柳常安院门前大骂:“不过一个贱人,还挺会自抬身价。本公子很快也是个侯爷!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话刚说完,这人屁股上便挨了一脚,往前猛冲几步,“哎哟”一声,一头磕在墙上。 薛璟踹完还不解气,上前拎起这人衣领,一把扔在不远的马车边上。 “侯爷?京城侯爷满地走,你算个什么东西?” 数百年来,大衍皇帝们因着利害关系不知封了多少侯爵,可真有能耐地位的,也就那么几个。 尹平侯若非有长公主封荫护持,也不过是个垃圾,还能让他忍到现在? 这会儿又来一个什么破侯爷在他底线上折腾,是嫌活得太自在了? 听见外头动静,院门即刻打开。 柳常安快步出来,拉住暴怒的薛璟:“你怎的动手了?做事也不想想后果吗?” 薛璟怒道:“这能有什么后果?你若跟这种人来往,后果才不堪设想!若你为了入朝,结交的都是这样一些杂碎,那以后便不许出门了!” 见自己少爷被吼得一抖,南星赶紧上前解释:“也不是我家少爷招惹来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他们?”薛璟眯着眼,盯着南星。 感情他不在的时候,这种事还出过不止一次? 南星赶紧闭嘴,垂眸看地,瑟瑟发抖。 “说!” 可怜的小书童被吼得抖了两抖,哽咽着小声道:“少、少爷怕公子生气,拒了大部分邀约,偶尔有人不悦,便会上门叫骂......可、可少爷是连侯爷的春会也拒了的!” 这话说得薛璟气顺了不少,语气缓了许多,对着柳常安问道:“真拒了?” 柳常安看着他的眼睛,那桃花目中有点盈光,抿唇点头:“嗯。” 薛璟虽还气闷,但嘴角忍不住有些翘起,转头对被他扔在地上的那纨绔道:“听见没,尹平侯的也拒了,快滚!” 不等他呵斥,那人的小厮家丁早已将自家不太能动弹的主子扶上车内,赶紧牵马掉头走了。 薛璟才借机发了好大一通火,这时稍有些尴尬,梗着脖子对还拉着他手臂的柳常安道:“那也好,那破会也没什么好参加的。” 他一想到之前见他与荣洛二人共同作画的场景,便气的不行,但还是找补道:“原本让你去多见见人,是想给你攒些名声,如今这好名声没攒着,反倒招了这么些货色,倒不如在家中读书,好好准备殿试。” 柳常安见他这副模样,抿唇笑道:“那,花朝那日,你可得空?听说,翠秀湖边春花已盛。” 薛璟算了算时日,尴尬道:“那日我得上值。” 柳常安点点头:“无妨,那我就在家中好好念书就是。” 薛璟得了他承诺,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躲在角落的江元恒看得牙酸,悄声问旁侧一起偷看的三狗子:“这两人每日都这么腻歪?” 三狗子点点头:“少爷,你没见过更腻歪的。” 江元恒“噫”了一声,轻声愤恨道:“就知道拿我撒气!” 见两人一同进了院门,他才挑着担子离开。 不过很快,这事的“后果”便显了出来。 京中突然流传出薛璟和柳常安行止过密的流言。 柳常安常年出在谣言中心,早已习惯。 但薛家向来清正,对口碑名声十分在乎。因此,薛母从旁听闻这流言,顿时惊得花容失色即刻去了柳常安的小院。 柳常安正在屋中看书。 他素来喜静,若无必要,他也懒得与人结交。 只是在他谋划中,不得不寻得荣洛信任,这才时时要去赴宴。 此前,他从未想过,薛昭行对他与荣洛见面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想着,待他揭露身份后,他们这对前世宿敌不日便要分道扬镳,长痛不如短痛,早日拉开距离也好。 但每每薛璟靠近,他又觉得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情。 尤其是刻意激他生气,想迫他先离开时,一见那面上掩不住的怒意和失望,便觉得自己实在十恶不赦,总忍不住先放下自己的筹谋,想软言哄他开心。 这一来一去,两人关系如今竟是比之前还要更为亲近。 可这更让他心中不安,想到之后自己必然要让他伤心震怒,又难得两全之法,便烦扰得难以入睡,得抄抄经文才能稍微静心。 第160章 传出流言,在他意料之中。 二人本就行为过密,这次又被有心人直视,自然容易被当做把柄。 他本想看看,薛璟听见流言后,回来时是何情状,倒没想到,先迎上门的是薛家主母。 薛母笑容满面地随柳常安入了堂中,但却难掩眉间的一丝忧愁。 喝了一盏茶后,薛母委婉道:“听说云霁你入了殿试,这些日子可得好好准备,说不准便能拿个状元回来!” 柳常安笑笑:“夫人过奖了。” 薛母欲言又止,张了数次口,却又觉得无论如何问,都显唐突,只得不停啜着茶。 “夫人可是有话想问?”柳常安温言道。 薛母见他已明了自己来意,看着他的眸中透着些歉意,叹气道:“既然你问了,那我便也不同你矫情了。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柳常安安慰道:“夫人放心,都是些误会罢了。” 他将那夜的事情说了一番,只隐去了薛璟不合理的气愤,只说是帮着自己出气,惹了小人口舌。 薛母听完,那缕忧思便消散无踪,展着笑颜道:“你瞧瞧我家璟儿,自幼就在边关,脾气随了他爹,总是一点就着,不知委婉,给你惹了那么大麻烦,实在对不住了!” 柳常安赶忙道:“夫人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是他为帮我出气才惹了这谣言,该是我对不住才是。” 薛母喜欢极了他的懂事温婉,拉着他的手道:“无妨,你别放在心上。不过说起来,你将金榜题名,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可有什么喜欢的姑娘?若用得上,我去替你说道说道!” 第116章 图册 柳常安笑着道:“这倒还真未考虑过, 还得请夫人多帮着参谋才是。” 薛母忙笑着说好,想了想又问道:“那璟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可知晓?” …… 柳常安敛眸摇摇头:“这我倒不知, 他未曾同我聊过这个。” 这也不算说谎。 他就没见薛璟喜欢过什么样的姑娘。 男子倒是有一个…… 薛母也知晓自家儿子心思不在这处,于是道:“你同他关系好, 哪日帮我问问吧!如今这个年纪,也该替他觅个良配了。” 柳常安只能点点头,道了声“好”。 这才是薛昭行该走的正途。 一路繁花锦簇、美眷相随, 至封侯拜将, 为万人敬仰。 届时他只消放出点风声,近日烦扰薛家的传言便很快会化解。 薛母听了他的应承, 心下高兴,问道:“正巧这两日有花朝雅集, 可要一同去看看?京中名门女眷们都会去赏花游春!” 这可去不得。 若被薛璟知道了,得触不知多大霉头,指不定要怎么气闷,柳常安只得借口准备殿试, 婉拒薛母好意。 薛母满心惋惜, 道待殿试之后定了名次再行约见, 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又坐了没多久, 她便告辞离去。 但时值花朝, 春色正好,不应个景也说不过去。 柳常安在院中又看了一会儿书,便带着南星, 在临街的卖花女处买了一篮子花,放在屋中,寻个漂亮青瓷瓶装点起来。 随后, 又去了隔壁薛璟院中,想给他质朴的屋子也添点春色。 守在院中的书言兴冲冲地给谪仙公子开了门,听了来意,捣腾半天才翻出两个小陶酒坛子。 柳常安用那两个陶酒坛装了些花,又觉得黯淡,干脆将自己的青瓷瓶拿过来,想摆在薛璟案上。 没想到推门进屋后,就见案上的镇纸下压了十数张纸,满是墨迹,架在砚台上的笔毫尖有些干硬分叉,一看就没有好好打理。 他本想理一理那可怜的笔尖,却一眼瞥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随意翻了两下镇纸下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张,上头尽都是些宁王党羽的名称。 薛昭行这一世竟查得如此深入了?! 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顺着翻到一旁的那本五经集注,挑开那张夹了简签的书页,看了几眼,便发现了其中端倪。 前世,他只是听江元恒提起过他花了多年整理、却因故被焚毁的这本名录。 如今亲眼一见,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人的厉害。 也幸而他这一世同薛璟关系尚可,如今这名录未因马崇明和柳含章等人而被毁,竟帮薛璟大致理清了朝臣关系。 这倒也给了自己一个极大的助力,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倒是可以提前不少。 他将那名录和纸张放回原处,本不打算再翻看薛昭行的书案。 但桌案实在乱得不行,连个放瓷瓶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他挑了案角一处位置,将几本书册推开一些,想挪出个空位。 不料那胡乱叠放的书册不太稳当,稍有动静便刷拉拉地往下坠。 柳常安赶紧放好瓷瓶,要去捡书,看见上头大喇喇翻开的一页精巧绘像,猛地停住脚步。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那本画册。 这是...... 春宫图?! 还是......两名男子?! 随手翻了几页,他发现每张纸页都有磨痕,页边更是起了毛躁,一看就是被反复翻看许多次了。 他面红耳赤地瞪着桃花美目,捧着书册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羞赧,而是气的。 薛昭行竟然私藏春宫图?! 他竟然日日翻看,却还在自己面前一副君子做派?! 自己一个日日同他亲近的大活人,竟然比不过一册春宫图?! 他猛地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气,脑中飘过无数的“竟然”。 对着一本春宫图横生醋意,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想到薛昭行平日里对自己的克制,又设想他看着这图册上的玉体横陈,不知面上作何表情,他就觉得又愤懑又委屈,胸口一阵堵得慌。 他压着想将这图册撕碎的冲动,轻轻将那坠在地上的几本书册放回原处,一把抓过那插满鲜花的瓷瓶就往外走去。 走到门前,又顿了脚步,踌躇许久,才又转身,愤愤地将瓷瓶放在砚台旁,回了自己院子。 如今的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想做个好人。 为了拨正前世错乱的国祚,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满身罪孽,可以粉身碎骨。 可他......就是想要薛昭行。 另一边,薛璟听见流言时,还未来得及反应,风向便立刻转变。 原本还传说他与柳常安行止过密,很快便成了柳常安将为尹平侯入幕之宾。 这杀千刀的荣洛真是哪儿哪儿都爱凑上一脚。 幸而这时又得了许怀琛消息,说江南来的兵器入京了,探子跟着祥庆坊的车马,查到了一处庄子,让他明日一同去探查。 这下他也没太多心思再气荣洛,下了值便着急赶回院中。 回了屋,正要换下官服,他就看见案上多了一支莹润绿玉瓷瓶,插着几只怒放的桃李,粉白相间的瓣上透着水露,娇艳欲滴,刚长出的几片细嫩绿芽点缀得恰到好处。 “二狗!这花哪儿来的?” 书言刚给他套好马,跑过来道:“是柳公子今日送过来的!堂中还有两罐呢。” 薛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小酒坛子里插着数枝玉兰,难怪他刚才觉得隐隐飘香。 一时间,他心情好了不少,坐在案侧拨弄着一瓣娇嫩桃花,差点把那片花瓣薅下来,才悻悻住手。 他赶忙换了套短打,跑到隔壁院子。 晚膳一如往常已经备好,柳常安坐在堂中正看着书等他。 “你今日出门了?”薛璟坐在他面前,披着一身春日的蓬勃之气问道。 柳常安摇摇头:“算不得,在屋里看了一日书,不过去临街找花女买了些春花,应个花朝的景。” 花朝时节,男女老幼人皆佩花,若不买上几束,总觉得缺了什么。 听他未去荣洛的春会,那些流言便瞬间被薛璟抛至九霄云外。 连春会都未去,还谈什么入幕之宾? 不过他又有些懊恼:“早知我方才路上,再多买些花回来。” 柳常安笑笑:“此时再买花都蔫了,可别让花女寻到你这冤大头。” 见薛璟一个劲地笑,柳常安心中无奈,先将郁愤放至一旁,给他布菜。 “先用膳,一会儿看看我给你备的春服。” 薛璟才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立刻两眼一亮:“在哪儿?” 他放下碗筷,急急要去看,被柳常安笑着一把拉住:“衣裳又不能长腿自己跑了,你先吃了再看,都饿了一路了。” 第161章 他赶紧一阵狼吞虎咽,最后一口一下肚,便擦了嘴,拉着柳常安要去看春服。 这人许久没给自己送料子了,上回还是前一年的那两身蓝色锦袍,也不知这次是何模样。 柳常安带他入了屋中,架上正展着一件霁蓝的棉锦劲装,有暗纹衬于其上,看着十分潇洒俊武。 薛璟爱不释手地抚着道:“你眼光果然好!” 柳常安笑笑:“你不爱穿绸,我便寻了软中带硬挺的料子。可要我替你换上试试?” 薛璟一听,自然乐意,立时就脱下身上的赭色短打,露出精壮上身。 柳常安看着那还带着些少年气,但已显勃发的遒劲肌理,心绪起伏,不由轻轻勾起嘴角。 这是前世他未曾得见的少年薛昭行,与他想象中一般的俊逸昂扬。 他从架上取下那件棉锦劲装,轻柔地套上薛璟双臂,随后又转至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腰带。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擦过薛璟滚烫胸膛,总能惹他一阵轻颤。 好不容易将衣襟理好,薛璟原本对新衣的喜悦,渐渐成了煎熬。 他咬着牙关,垂眸看着柳常安,见他动作极慢,却又一副认真模样,不忍心喊停,只能抬头无奈看着房梁。 随后柳常安双手绕至他身后,要替他系上腰带。 因他靠得极近,鼻腔透出的温和气息洒在薛璟还微敞的前胸,如带着肉垫的小绒爪子,挠得他头皮发麻。 那腰带还未系好,他便已忍不下去,抓着柳常安双肩,将他推开了些。 “好看、好看得紧,下次休沐,我就穿这身带你去踏青!” 他三下五除二脱下刚披上的上衣,并着那腰带一起挡在身前,抓起架上挂着的那下装,急急往外走去。 柳常安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薛璟大步出了屋门,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至门边,探首道:“对了,我明日夜里同怀琛有事要办,不必等我吃饭。” 说罢,又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返回道:“过两日就要殿试,你好好做准备!待你回来,让翠姨备份大餐,我给你庆功!”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赶紧跑回自己院子。 柳常安在原地,看着一旁忘被拿走的赭色短打呆愣许久。 他竟又被这人拒了?! 这人不会......又回去翻他那册春宫图了?! 可就算心中带火,他也不能真冲上门去质问,只能抓起那本就洁净的短打,去了井边。 * 翌日,至离京之日,柳焕春终于收拾妥当,带着二房南行回乡。 家中仆从几乎被他遣散,只留了伺候二房的几个。 他本就是穷苦出身,向来不需要如何伺候。 自柳含章被逐出书院后,柳二夫人四处打点求助,但未有回转,中馈反倒越发空虚,如今无甚家财,只有一辆马车,载着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柳二夫人,和垂头丧气咬牙无言的柳含章。 柳焕春则在旁侧随着马车步行,一如当年入京时一般。 白日里虽春光温和,可日头渐弱后,还是微寒料峭。 许是人到穷途,处处添堵,行了半日,不是茶肆拥挤,就是马车有恙。 一路走走停停,也没行多远,错过了前一村的住所,又不及至后一村的客舍,只能在半途寻了处破庙凑合。 柳二夫人依旧在一旁骂骂咧咧,哭诉自己嫁给他有多不幸、自家儿子有多无用。 柳二则抱膝坐在角落,虽一声不吭,但眼神阴狠。 柳焕春自己坐在火堆边,时不时往里添些柴火,看着枝杈在火中烧得噼啪爆裂。 许多年前,他同婉蓉往京郊郊游,偶遇暴雨,也是在一处野寺如此烤火取暖。 算算时日,竟已过了快二十年。 自娶了二房,他二人便再难有如此恣意愉悦的时刻了。 轻叹的一口气,被夜风呜咽吹散。 一阵冷风突然灌入,庙门不知被谁推开。 篝火的光照不远,只能看见庙门处走进两个人,一个穿着似青似白的衣裳,长身玉立,另一个则一身黑袍,高大峻冷。 外头影影幢幢,似乎还有些人。 柳常安踏入庙门,直往柳焕春的方向走去,身影被篝火拉得老长,折在墙上,看上去像鬼魅一般。 待至柳焕春面前,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见过父亲。” 柳焕春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起身就着篝火,端详了他半晌,问道:“明日殿试,可有把握?” “必得三甲。”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柳焕春点点头,抚着胡须道:“嗯,那便好。只是,功名不过虚名,为官之道,道阻且长你。前些时日结交的那些人,怕是于你仕途并无助益,反易误入歧途。” 他叹了口气,又道:“反是那个薛昭行,心性坚正,倒是个可结交之人。他如今虽官职低微,但毕竟还年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才足够坚实。” 柳常安听他说完,又行一礼:“多谢父亲教诲。” 他都要记不清上一回父子二人如此心平气和的对话究竟是何时了。 平心而论,因着娘亲的关系,柳焕春待自己,着实要比对柳二更加上心。 只是这人过于严厉,又吝于多言,再加上心中多少恨自己拖累乔婉蓉身子,因此父子二人间总夹杂着棍棒,以致亲缘浅薄。 上一世,他这位父亲在他失踪后,也是倾力寻过他的,只是,贼人在侧,又如何能寻到? 再见面时,他已是一身污名的弄权之人。 旁敲侧击知道真相后,大约是觉得对不住乔婉容和自己,更对不起乔家上下满门,这一根筋的楞骨头,将整个柳家送上了断头台。 只是于他而言,有些仇,若不是亲手得报,总缺了些什么。 父子多少连着心。 柳焕春待他起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卫风和他手中的黑色包袱,叹了口气,问柳常安道:“你漏夜来此荒僻之处,可是前来送行?” 柳常安轻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柳二夫人恨恨地盯着眼前这看上去父慈子孝的二人许久,气愤非常,冲着柳常安吼道:“用不着你在这猫哭耗子!不过一个贱民之子——” 话还未喊完,她便遭了一脚,被踹倒在一旁哀嚎起来。 她身后两名仆役见状,赶忙冲上前,要拿动手的卫风,却见一阵寒光闪过,脖颈一疼,便没了动作。 柳二夫人见这两人瘫坐不动,气得踹了其中一人,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将人拿下!” 那人应声直挺挺倒地,脖颈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她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惊恐大喊:“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后爬,想去儿子身旁。 柳含章方才便觉得柳常安来势不对,悄悄起身,要往庙门边去,但还未至,便见那门不知被外头的谁给拉扯上了。 再一回头,就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和急急要往他这里爬的娘。 他赶忙返身躲到柱后,将她娘往外推去。 柳二夫人当然不乐意,抓着他儿子的手臂楞不松手,两人一时扭在一块,滚在地上。 一旁的柳焕春看着倒地的两个仆从,叹了口气,道:“你对我有怨气,与我算账便是,何必伤及无辜?” 柳常安两手拢在衣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父亲觉得谁人无辜?” 柳焕春皱眉,没有说话。 柳常安又道:“若说柳府上下,最无辜的,怕只有被你抛下、躺在墓中娘亲了吧?” “你!”柳焕春面上露出愠色,道:“我怎可能抛下她?!如今一切未安顿好,若就如此将她骸骨取出,少不得遭风吹日晒。我本就打算待回乡后,先为她理好坟,再来迁她的遗骸!” 柳常安懒得再笑,冷冷道:“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不知待父亲开棺那时,会是何反应。” 柳焕春不明所以:“你是何意?” 柳常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到柳焕春手中。 打开后,盒中是一小截黑黄指骨,上头套了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柳焕春在乔婉蓉入殓前,为她戴上的当年定情之物。 柳焕春在乍一看见那枚扳指时,气得怒喝一声“逆子”,却在看清那枚黑黄指骨时,呆愣无声。 他死死盯着那指骨,目眦欲裂,眼眸怒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取那指骨,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乌头,混在茶中,喝了一段时日。”柳常安面无表情地道,“如今她骨头受损,脆得不成样子,怕是无法同你一道回乡了。” 第162章 柳焕春再抬眼时,已是泪流满面,盯着柳常安问:“谁,是谁?!” 柳常安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有些事情,并非想不明白。 只是人有时候会刻意回避去想那能令自己生不如死的答案。 柳焕春睁着泪眼,看向一旁被二儿子掼在地上的二夫人,满脸不敢置信。 柳二夫人自柳家出事后,便没过过一日舒坦日子,如今又被不孝子摔在地上,身上心上都极不爽利,一见柳焕春那副模样,便尖利地高声笑起来:“姓柳的!你可真是个‘才子’!你眼里只有那个贱人,一日日看着她枯瘦下去却浑然不觉!哈哈哈哈!可笑!” “可大夫明明说......” 柳焕春瞪大的双瞳猛然一紧。 他为避二房锋芒,向来不管后院之事,那大夫说的人话鬼话,他竟也从未深究。 耳边还响着柳吴氏的犀利笑声,大儿子那冰冷的眼神如刃般戳入他心底。 许多曾不愿想、不敢想的许多东西突然连串在一起,全都涌现。 这些年,他只能睹物怀念乔婉蓉的音容笑貌,不敢回忆二房进门后的黯淡。 如今,乔婉蓉在他怀中,一边温柔看着他,一边慢慢变冷的模样,竟死死地贴在他眼前。 他受不得这反复凌迟的痛苦,大喊一声,抢过卫风手中的断影刀,朝着柳吴氏冲去。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二章合一,可惜还是没到六千[爆哭] 第117章 破庙 原本还满面嘲讽的柳吴氏见了, 立刻惊骇得大喊。 仅剩的两名仆役赶紧上前阻拦。 但柳焕春此时虽无章法,却硬顶着一股蛮力,将手中刀刃舞出一阵破风之声。 那两名仆役手中没有可抵挡之物, 皆被砍伤,见这阵势也不敢上前, 纷纷捂着伤处后退。 无人再替她阻拦,柳二夫人又气又急,赶忙捡起一旁的残破桌腿椅背往柳焕春扔去。 可总有扔完的时候。 柳焕春被劈头盖脸砸了数下, 虽缓了脚步, 但不顾额角迸裂绽血的伤口,举着刀继续往前砍去。 自从乔婉容走后, 他早已是具行尸走肉,不知自己还日日蝇营狗苟是在为何。 如今得知乔婉容死因, 他难辞其咎,如此便连来日的方长都成为了熬人的痛楚。 断影刀刀身沉重,且刃薄背厚,不得其法者很难使用自如。 柳焕春只管愤恨挥刀, 或横劈或竖砍, 有时用平顶推, 有时用刀面砸, 不一会儿就在柳吴氏身上挥砍出数道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 鲜血潺潺。 一旁的柳二吓得赶紧躲到柱后,警惕地看着动向。 柳吴氏浑身受痛,瘫在地上, 捂着手臂一条流血的伤口骂道:“柳焕春!你这畜生!我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妻!” 柳焕春挥刀多次,已然脱力,讷讷道:“吾妻......只得婉容一人......” 若非当年入了吴有建的眼, 若非当年想要出人头地,若非想为婉容挣个诰命…… 可最终,却是他自己将两人推向如今的天人永隔。 他颓然垂下双臂,断影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兹啦”声。 他缓步走回柳常安面前,手一松,任钢刀落地,发出“哐当”声响,打碎了柳二夫人连珠般的怒骂。 他在箱笼中翻出乔婉容曾喜爱的铜镜和簪子,及一尊精心雕刻的牌位,抖着手,珍之重之地将其捧出,跪倒在柳常安面前,泣不成声。 “我如今孑然一身,家族也好,社稷也罢,全都可笑,再无甚可留恋的。我只有一求!” 他将那些物件放在柳常安面前:“我生与婉容同寝,死亦求与她同穴……” 柳常安俯身将那些物件抱在怀中,仔细擦拭一番。难怪之前收拾娘亲遗物时,寻不着了,原来是被柳焕春私藏了。 卫风看着哭瘫在地的柳焕春,皱眉嗤了一声。 过了许久,柳常安从箱笼中寻了个包袱,将物件包好,才冷冷道:“可以。不过,你可能要无后了。” 他将包袱放在一旁,指着柳二道。 柳焕春看都未看那处,只点点头。 柳二背脊一凉,大喊一声,就往庙门跑去,可却死活拉不开那门,也不知是被谁给锁上了。 他还在那兀自嚎叫,这边柳焕春得了承诺,用最后一丝力气抓起断影刀,在脖子上用力一抹。 柳常安带着些悲悯,看着他倒在地上,脖颈处淌出鲜血,轻咳数下,慢慢没了动静。 那面上倒是一派祥和安宁。 这人就是如此冷心冷情,除了乔婉容和朝政,其他大概没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了。 他轻叹口气,道:“风哥,辛苦你了。” 卫风捡起断影刀,略显嫌弃地用黑布包袱仔细擦了擦刀柄,随后往柳二的方向走去。 柳二看着他一袭黑衣被篝火照的明明灭灭,像个索命无常一般,凄厉嚎叫:“别过来!别过来!柳常安,我有秘密!我告诉你那些秘密!杨锦逸的!还有——啊——!” 他话还未说完,腿上便挨了一刀。 “柳常安!你这贱——!” 胳膊上又挨了一刀。 他每喊一声,便挨上一刀,最后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躺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柳常安终于从柳焕春身上收回目光,回身看向柳二。 卫风正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拖至柳常安面前,几下扒光了他的上衣。 “你要做什么!柳常安!柳常安你放过我!我统统告诉你!” 他浑身都疼,恐惧得挣扎不止。 “是杨锦逸看上你,想玩你,所以要我找人绑你的!你命大,每次都被薛昭行救了!书院的事情,是马崇明看不过你清高又恃才傲物,所以才处处排挤!” “还有、还有乔家!乔家那案子是京兆尹使的坏,我、我只是顺水推舟!对、对了!京兆尹背后之人是——” “我知道。” 柳常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团总抹不干净的秽物。 柳二震惊地挣扎抬起身看他:“你......你知道?” 柳常安轻笑:“对,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修远在哪儿。”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柳含章惊恐的眼睛,勾着嘴角轻声道:“他们告知你的,未告知你的,我都知晓。” 他笑得温柔,就像是一位兄长对待胞弟一般:“所以,柳含章,你没有活着的理由。” 柳含章瞪大双眼,就像看着一个面露獠牙的恶鬼,口中喃喃:“不、不......” 还未等他有何动作,就觉肩上一疼,被一脚踩趴在地上。 他下巴嗑在地上,痛得大喊:“去你娘的柳常安!去死!你去死!” 卫风一把将他的头摁在地上,压住他挣动的四肢,只露出那养尊处优的光裸背脊。 再听不见他叫骂,柳常安抬手,在头上的云纹发簪上按下机窍,拔出那支钢针,在他背上重重划下。 “你曾与我的,如今都一笔一划地还给你。” 他几乎没有留劲,手臂用力至颤抖,认真地在他背上划了个极大的“恶”字。 寸寸入肉,针针刻骨,让柳含章即便被摁着头,也发出沉闷中透着凄厉的嚎叫。 一旁瘫倒在地的柳吴氏闻声,挣动几下。 多少是自己骨肉,她奋力往那处爬去,想要阻拦,边爬边喊:“柳常安!你这个贱人生的贱种!吴家不会放过你的——!” 柳常安终于落下最后一笔,用帕子仔细擦净那钢针针尖,塞回发簪中,这才缓缓起身,看着柳吴氏微笑道:“二夫人过奖了。不过一个尚书府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女,若非对吴有建有些用处,怕是连路边的乞儿都比不上,竟还敢带着自己生的庶子,与我母亲同我叫板。” “二夫人别再自欺欺人了,吴家若真记得你们这对不入流的母子,怎会放任你们如此凄苦地离京?今日,你们就算在这荒郊野岭喂了狗,吴有建怕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柳吴氏在尚书府过着任人欺凌的日子,后到柳家终于翻身,仗着吴家的势,手握权柄颐指气使多年。 如今被一个看不上的贱人之子训斥,怒从中来,爬坐起来指着柳常安怒骂:“放屁!你那满身铜臭的死鬼娘才不入流!” 柳常安冷冷看了她一眼,向卫风使了个眼色。 一刀落,柳含章脖颈间喷出一股鲜血,溅了柳吴氏满身。 “啊——!柳——!” 第163章 她的哀嚎未落,脖子上一凉,便见眼前一股血柱,再喊不出声。 卫风又抬手,将剩余的两名二房爪牙一一砍杀。 看着满地狼藉,柳常安心中并无复仇喜悦。 与他娘亲无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和自己前世遭遇的种种苦楚相比,二房母子如今死得算是极为痛快。 他也曾想过要让这两人感受一样的生不如死,可那又如何呢? 他的娘亲还是回不来,他前世所历的那些烙印依旧让他神魂煎熬,至死也挥之不去。 痛苦种下便是种下,无法靠报仇消解。 之所以杀了这些人,也只是告慰他娘亲和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他在篝火旁找了处干净地方,对着庙中残败佛像静静跪了许久,起身后对着柳焕春的尸身又是一拜,这才让卫风灭了篝火,转身离开破庙。 门外等着的,是卫风在京城数年间,召集的万家残部及旧友,散落在京城四处,就等来日机缘到来时,以报当年之仇。 前世,正是这些人,以身赴死,燃起京城大火,杀灭京中胡余部众。 在他们的指引下,柳常安至附近的一处农庄更了衣,便乘马车急奔至南城门。 而薛璟这一夜同文儿出了城,往东行了很远,到了探子回报的庄子附近,准备探查祥庆坊茶商的状况。 初时二人十分谨慎,在附近草木遮掩下观察了许久,却未见有任何动静。 等至子时,薛璟觉得有些不对劲,慢慢挪了过去。 偌大庄子在夜幕下显得极静,没有一丝响动。 他小心翻墙入内,能闻到里头茶叶清香。 再仔细一间间探查,里头竟是空无一人,但车马、茶篓,甚至连家私,都已经没了。 还残留着如此浓郁茶香,必然是这两日才清空的。 薛璟皱眉,返身回去。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看来对方已经知晓有人在探查他们了。 就怕己在明处,敌在暗处,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会引起风吹草动,只能再小心行事。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去查这庄子是何人名下,虽无甚大用,但聊胜于无。 若这处庄子依旧是属宁王党名下,那他倒要同情宁王殿下了。 要么是他这群党羽过于蠢笨自大,将把柄拱手相让;要么就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替罪棋子。 但如此缜密的计谋,得来这样的结果,恐怕,这背后真是另有其人。 且这人对宁王党极其熟悉,难不成是宁王党徒反水逆主? 他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在林中露宿一晚,五更时分,直接策马去了南城卫。 至卫所旁,马蹄未停,与一辆简陋的马车极速擦肩而过,因此他未看见正在车厢中闭目养神、准备入城回院、换上一身襕衫再往升平殿参加殿试的柳常安。 上午操练完,薛璟接到消息,往南十数里地的破庙发生命案。当地府衙疑是劫匪杀人,请南城卫去搜寻匪迹。 薛璟领兵前往,才知被屠的竟是柳家。 这破庙在官道旁的一处半山腰,荒废许久,只有偶尔赶不上趟的路人会在此歇憩,因此路上野草杂乱,掩盖了一切脚印痕迹。 入内后,庙中佛像斑驳,桌椅腐朽散落,不仅积着厚厚灰尘,还缠着不少蛛网。 辖地县令和仵作早已带人在里头忙碌。 柳家主仆的尸身还躺在原处,血迹漫了一地,有些溅在柱上、甚至蛛网之上,只是早已干涸。 薛璟看着倒在地上的柳焕春,皱眉叹了口气。 柳家还是没能逃过上一世的灭门之运。 “敢问县令,此案可有线索?”薛璟向县令拱手问道。 县令见来了卫所士兵,赶紧迎上前:“辛苦诸位将士了!此案有些复杂,小将军请看。” 他引着薛璟上前,指着一旁散乱的箱笼道:“初看上去,似乎是贼匪劫道杀人,毕竟苦主箱笼中的值钱之物都被取走,是以本官才担心附近盘踞山匪,请卫所帮忙查探。” 他回头看着几具尸首,又摇摇头,叹道:“可仵作验完伤,却又觉得蹊跷。” 薛璟向那几具尸体扫了一眼,问道:“可否细看?” 县令正头疼,有人帮忙参谋,自然同意。 薛璟顺着几处尸体位置踱步查看,最后站在柳含章尸首旁侧,直盯着他背上那个大大的“恶”字。 “这几具尸身上的伤痕多样,看上去出自不止一人之手,且武艺参差不齐。瞧那几个下人,皆是一刀断喉,伤口极细又极深。” 县令站在一旁,将仵作验尸结果告知比对:“而柳大人,只有这脖颈一处伤口,却因力道不足,怕是等了许久才毙命。那夫人身上,都是乱七八糟的砍伤砸伤什么都有,偏脖颈那处,与那几个下人一般,亦是一刀毙命。” “至于这位公子嘛......” 薛璟知道他想说什么。 柳含章身上每刀都切得漂亮匀称,出手之人必定擅于用刀。 只那背上刻字,似乎是用什么极细的尖利之物刻划上去,带着巨大恨意,却又因力道不足,深浅不一、参差不齐,又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这必然不能是贼匪为泄愤而刻,想来,怕是柳大人仇家买凶杀人呐!” 县令怕他看不明白,还在耳边叨叨不休。 “但......” 一旁仵作收了手中验尸器具,补充道:“柳大人那伤口,颇像持刀自尽。所以先前猜测,也有可能,是柳大人受打击太大,夜宿此处又与家人发生口角,一怒之下,砍杀家人,再持刀自尽。只是,这凶器却不翼而飞,这才猜测,会否是买凶杀人。” 县令点头,后又疑惑:“可这又无法解释,柳大人为何自尽,难不成,是贼人逼他自裁?” 仵作点头,后又疑惑:“可这又无法解释,为何这‘恶’字刻在了柳公子背上,而非柳大人。” 薛璟侧头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有些烦躁。 能不能给个准话。 “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 那仵作安静半晌突然又道,“这些伤口,虽凌乱不一,但细细看来,似乎,是出自同一把刀兵。哦,除了那背上刺字。” 薛璟猛地看向他:“同一把刀兵?” 仵作瞥了一眼县令大人,讪笑两声:“这......也许是卑职看走眼了......” 这案子越说越玄乎,县令大人怕是又得掉头发了。 可他一个仵作,该说的还是得说。 薛璟见他表情委婉,蹲身仔细检查几具尸体上的所有伤口。 果然如同仵作所说。 他常年浸淫于各种兵器中,自然善于发现不同切口的细微差别。 这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案子?! 同一把刀兵,其间明明有高手,这兵器却轮转了数人之手,最终还有一个针刺的刻字?! 柳焕春为官多年,于宁王党中所涉不深,把柄不多。倒是柳二,被杨锦逸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可杨锦逸有脸让人给他刻个“恶”字? 这必然是与柳二仇怨极深之人做的。 他害人不浅,仇家不少,有被绑失踪的李修远、有被骗失身的小月,还有...... ......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论仇怨,最恨柳二的该是柳云霁。 可这家伙,哪儿来那么大能耐敢买凶杀人?就算是不知所踪的李修远和那个小月,加起来怕也做不到。 看来,许是他不知的某个遭柳二陷害苦主郁愤之下所为。 这倒也是件好事,这混账玩意儿以后再也无法害人了。 凶手是谁,于他倒也无所谓,左右都是些该死之人。 这就留给县令头疼吧。 于是他向县令拱手:“辛苦大人断案了,某带人去附近巡查,看看是否有贼匪痕迹。” 说罢,他便依县令之前所托,与附近山中探查有否贼窝。 与此同时,升平殿中,入了殿试的众人陆续进殿,一字排好,恭敬行礼。 坐在龙椅上的元隆帝面带微笑,喊了“平身”后,一一看过去,至视线掠至柳常安面上时,猛地停住。 第118章 起疑 元隆帝努力让自己的视线更多地看向他人, 但总忍不住频频往那处看去。 直到听礼监报了姓名,才知这人竟是曾听薛家皎皎提起过的栖霞书院文曲星。 难怪皎皎如此喜欢这孩子。 先不说长得挺拔俊秀,那精致五官, 与那副敛眸不语的清冷遗世模样,竟与绾绾有几分相似。 第164章 不过, 此人长了一双桃花眼,不似绾绾那双灵动凤目,倒是......与自己年轻时有些许相似。 耳边传来礼监尖利的嗓音, 将他已经飘远的神志拉回, 沉声对着一众入了殿试的学子问起备好的议题。 依旧是国库空虚与削减边军的沉疴。 所答也与朝中的日日扯皮大差不差,不过就是文采措辞不一般而已, 听得他耳朵都要起了茧子。 满朝文武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不指望一群还未入朝的生徒真有能耐解决此事。 元隆帝百无聊赖地听着, 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划过那个柳姓少年。 若绾绾能与他再有一个儿子......说不定,便长得这副模样。 满腹经纶、满身意气,在一众朝臣间鹤立鸡群,而不是...... 他瞥了一眼旁侧站没站相、似要瞌睡的太子, 心中长叹一口气。 终于待到试末, 该排个位次。 这又是个得详细斟酌的问题。 有些人位次不能太高, 以免骄纵;有些人则不能太低, 以免落脸;还有些人, 虽看上去无足轻重,但也得细细分个三六九等,尽量要满堂欢喜。 比如说, 许家老三的答复言辞恳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得三甲。只是因着姻亲关系, 状元就给不得了,免得授人话柄。 而那柳姓才子,虽言语温婉,却旁征博引、借古讽今,令人无可辩驳,亦当得三甲。 只是...... 他环视周遭,眼神落在此人身上的不在少数。 他能发现此人同绾绾肖似,那些曾见过先皇后凤仪的老臣们又如何看不出来? 元隆帝心叹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御笔一批,给了个探花郎,着翰林院听用。 倒也当得上这品貌。* 其余人等也一一按着各种考量排列好,殿中便不会有异议响起。 有时候,他都不知,这皇帝到底是一言九鼎的九五尊,还是四面圆活的和事佬。 随后,礼监高唱一声“试毕”,元隆帝摆架去了御书房。 一行刚得名次的生徒又跟着礼监离了殿,听了一通训诫,便先各自回去,等待礼部来人宣调。 人群一散,许怀琛打开玉骨扇,扇着习习凉风,轻飘飘地对柳常安道:“恭喜柳公子了,虽未得状元名号,但想来,日后必是青云坦途。”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眼神中也满是戏谑。 这位文曲星今日似乎特意敷了粉,日光下显得更是白净无暇。 他记得这人素来不爱捯饬,连许多世家男子青睐的面脂也不用。看来为了今日殿试,他是下足了功夫。 此前他便觉得这人不一般,见他今日在殿上见了元隆帝,倒比一些世家子还要从容不迫,便更坚信这一想法,因此出言便少了客套。 柳常安早习惯了明嘲暗讽,更何况,前世他与许怀琛本就不太对付,倒也不太介意。 今日元隆帝和朝臣频频朝他探看,他自然听得出,许怀琛是在暗讽自己来日必是能因这与先皇后肖似的脸平步青云。 可这确是事实,他也并不以此为耻,因此拱手道:“同喜同喜,承蒙许三少照顾了。” 昨夜一夜未眠,离了大殿,他便显出懒散疲态,在许怀琛眼中颇有一副“那又怎样”的无赖感。 他“嘶”了一声,哼笑道:“柳大才子这声照顾我可当不起。” 柳常安笑笑,垂首道:“许三少同薛昭行亲如手足,昭行对我的照顾,便是三少爷对我的照顾。” 许怀琛撇嘴看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词。 他的感觉果然没错。 这个文曲星可不像薛昭行想得如此简单。 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有着大多数少年没有的沉稳,看着似乎懵懂简单,却总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鲜少有他许怀琛的狐狸眼看不透的人。 许怀琛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得了对方懒懒一声“告辞”,眼底带气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啪”得一声收了玉骨扇,他“哼”了一声也兀自走了。 罢了,这人如今与宁王也不甚对付,只要他不使坏,来日在朝中站在自己这边,说不定能成个助力。 至于感情一事...... 反正薛昭行自己甘之如饴,若他没有出格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无妨。 * 薛璟在城南破庙附近的山中搜寻半日,未曾寻到有何贼寨,回报了县令,便回卫所继续理那些多年沉积的事关军田军饷的烂帐。 事涉军机,他不能找沈千钧帮忙,只能拉着秦铮延一起拿着算盘硬啃。 好不容易啃到了下值,这才锁了库门,匆匆往城内赶。 一路上就已经听了说殿试前三甲已定,打马游街好不风光。 许家三少拿了榜眼,手持玉扇恣意潇洒。 柳大才子得了探花,粉妆玉面意气风发。 状元郎是谁? 那谁知道呢? 大家都看那双璧去了! …… 薛璟满心郁闷:怎的又来一个双璧?! 这些人,总爱莫名其妙把人成双成对地凑! 不过,今日这两人风头真是极盛,将柳家灭门的消息全然压了下去,城中竟没多少人关心这样一起大案。 待到了小院,柳常安早已换了一身常服,只是头上游街时的簪花未取,在暖黄灯火映照下,衬得他更显白净通透,人比花娇。 这是薛璟第一次看见簪花的柳常安。 平日里这人素净得不得了,以前只用块素布扎髻,后来才缀了他送的素簪。 如今打扮上,那双眼眶带着微红的桃花眼更显侬丽。 薛璟一边吃着碗里的菜,一边时不时瞥他一眼,总觉得今日竟不好意思直盯着他看。 “拿个探花太可惜了,倒是便宜了那个状元。” 柳常安当然看见了他那副想看不敢看的模样,笑道:“那状元郎亦是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子,词藻质朴无华,却理据确凿、真诚感人,胜我一筹。” 薛璟见他谦虚,也跟着笑:“既如此,那也无妨,反正你这探花名头也算实至名归。”* 他挺想问元隆帝之事,可转念一想,柳常安哪知这些,便只好按下心头的焦躁。 而且,他还有更难开口的事情。 安静地将饭吃完,他才斟酌着开了口:“今日城外有桩命案,我去查探了一番,发现......是柳焕春及二房母子被人砍杀......” 他说着,小心地看着柳常安的表情,担心他无法接受。 柳常安正咽完最后一口,用巾子擦嘴,闻言手中动作一顿,静静呆坐半晌。 他知道这时该在薛昭行面前装出一副震惊悲痛的模样,好体现他的孝悌良善。 可一直装着乖巧懵懂,他有些累了。 无论装多久,这人的怜惜都只会是给那个逆来顺受、与世无争的皎月,从不是给自己这个满腹诡计、精于筹谋的恶鬼。 有些事情,再努力掩藏也改不了结局,只不过徒增自己伤悲。 而这人迟早都是要知道,迟早都是要心碎。 于是他只是满面怅然,轻轻放下手中帕子,点点头。 他这反应着实出乎薛璟预料。 按这人性子,虽是憎恶柳家,但听见血亲身故,不应当是咬牙抿唇泫然欲泣吗? 为此,他已准备了不少虽听着生硬,但还颇具安慰的话语,准备待他流泪之时好好劝慰一番,如今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听说,人在遭了重大打击时,会一时反应不过来,反倒是冷静异常。 他赶紧劝道:“他们如此欺你,尤其是柳二作恶多端,这也是该得的报应,你别放在心上!” 柳常安抬眸看他,问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薛璟赶紧点头。 柳常安勉强地笑了笑,随即沉默无言。 薛璟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得他这是一时缓不过来,心下懊恼,不敢再提此事,草草又聊了句其他,便起身离开。 出门时,他不太放心,还交代南星要照看好他家少爷,这才往许家去了。 今日许怀琛得了钦点的榜眼,许府上下自然是要庆贺一番,绝不会放任他待在琉璃巷。 待到了许府门前,整条街都张灯结彩,府门前放着几摞的贺礼,往来拱手道贺之人皆可取走一份。 里头有多热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薛璟撇撇嘴。 还是他家的小狸奴好。今日他本也该宴请一番,却连一桌席也未摆,只在院中等着他回来吃饭。 第165章 多清净。 他同门口正派礼的管家道了声好。 管他见他两手空空上门,笑了他几句,便让人带他去了许怀琛院中。 筵席已办得差不多,满面醉红的许三少已经被人扶回屋里,瘫坐在圆椅上,剩他爹娘在外头与宾客们继续觥筹交错。 醉归醉,但人还是清醒的,一见薛璟来了,便要起身给他斟茶。 薛璟将他摁住,自给自足,顺便给他斟了一盏,说起了要事。 城东那处庄子被清空本就在意料之中,许怀琛叹了口气,道再探查便是。 但听得薛璟说,城南破庙柳家被杀,柳二背上还有刺字一事,许怀琛捏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 薛璟说得起劲,没发现他的异样:“我细细想过一番,这必然不是杀人灭口,而是仇家寻仇。抛去那些无能力刺杀的,我如今能想到的,便是御史台蒋承德。他参奏多次,在证据确凿之下还让柳含章留了命,想杀他泄愤,倒也合理。你觉得呢?” 许怀琛看着杯盏中抖动的浅黄茶汤,沉默许久,才道:“蒋承德不会那么蠢。他官至御史台,多年来除了长袖善舞,就是靠着言官的清正底线。若做些出格的事情,凭如今朝堂局势,少不得有人捕风捉影,将他参下台。届时别说蒋家,连整个御史台也要被两党切割成碎块。” “唉,那我还真想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人,明明都造了个劫杀的现场,却偏要留一个“恶”字做破绽。这究竟是恨得不行,还是过于自信了?” 怕是两者兼有。 许怀琛倚在把手上,靠近薛璟身侧,定定看向他眼睛:“你真想不明白?” 今天白日里看着柳常安时的违和感,似乎此时突然有了清晰解释。 薛璟疑惑问道:“你想明白了?” 许怀琛笑了笑:“这必然是仇杀。那你觉得,最恨柳含章的人是谁?” 薛璟看向他,见他眼中明显的质问,突然卸下了面上所有表情,抿唇不语。 “你瞧,你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许怀琛轻笑。 “不可能是他。他连刀都不会拿。” 薛璟让自己的反驳尽量听上去笃定。 “那若是有人替他拿刀呢?” 许怀琛放下茶盏,一手拍在他肩上:“你可别忘了,他身边有个断影刀。” 薛璟猛地一震。 他怎么忽略了这个…… 一个用刀高手,加一个只会胡乱挥砍的门外汉…… 今日柳常安反常的模样突然又闪现脑中,让他眉头一皱。 许怀琛眯着眼,盯着薛璟渐渐沉下的面色,没再说话。 若再说,就要招人嫌了。 如今薛昭行已经有了怀疑,要查要放,该他自己定夺。 ----------------------- 作者有话说:* 古代探花郎貌似真的看脸 ———— 明天大柳差不多就脱马了。 ———— 开了个x/h/s,有兴趣的可以先看看(虽然现在还没有东西,但后面以防万一) 随缘看。 第119章 脱马 翌日, 柳家离京遇害的事情才渐渐传开。 坊间皆叹,柳家长子命途多舛,不但早年失了恃, 如今刚金榜题名竟又失了怙,还得丁忧三年, 也不知届时还有没有如此风光。 而朝中又因此事互泼脏水,指摘为对党买凶杀人、心狠手辣。 处在舆论中心的新科探花郎则未发一言,在薛璟的陪同下, 去了南城那辖地的府衙认领尸首。 还如旧时一般, 二人坐在薛家那辆马车中,并行而坐, 只是各自静默。 薛璟昨夜不得好眠,思索了一夜柳常安指使卫风杀灭柳家的可能性, 可情感却每每都将他盘出的可能给捏碎。 辗转反侧一夜,今日一早他便拉了南星,问他少爷昨夜如何。 南星说少爷心情不郁早早睡下。 随即他又顺着话,问前夜如何。 南星想了想, 说他困倦地先睡下了, 少爷还在屋中挑灯苦读, 至天明时才强打精神去了殿试。 看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薛璟心中稍定,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一路到了府衙,他也未想明白。 柳常安看着柳焕春尸首,面露悲戚, 收了遗物,便去张罗丧葬。 薛璟要去上值,便请了福伯帮忙, 又有锦翠在侧,各处置备倒也有条不紊。 挑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柳常安披麻戴孝,将柳焕春与乔婉容同葬一穴,再挑了地方,把吴家抛弃的二房母子也葬了。 一时间,京中皆称颂他高义。 薛璟夜夜回城后陪他守灵,左右也没再察觉其他异样,便先将心中猜疑放下。 头七刚过不久,薛璟下值回城前,接了小武来信,说寻到一个线人,知晓城东那处院落的人马究竟清空至了何处,约了黄昏时节于一处僻静处见面。 他赶紧回了小院,打算先同柳常安用膳,看看他的状况,交代一声再出发。 柳常安一身素白孝衣,只吃着一盘清汤寡水的素菜。 丁忧时期,忌食荤腥,连甜食点心也吃不得。 几日下来,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一点肉又消了不少,看得薛璟满心不是滋味。 这人都如此尽孝了,再怀疑他行凶,实在说不过去。 “回头让翠姨每日早晚都给你炖份蛋羹,吃不得猪油,那就偷用点菜油,瞧你又要瘦成皮包骨了。” 柳常安笑道:“前些日子宴席吃得多,如今正好吃得清淡些。我是因这些日子夜里守孝睡得不踏实,所以才瘦了,过段时日就好,放心吧。” 薛璟无法,陪他坐着抄了会儿经,待时间差不多,才往城东去。 出门前正撞见背着一捆柴进院的卫风,多瞥了两眼,见并无异色,才匆匆走了。 约定地点是一处仓库,四下没有住户,寂静无人,偶有几声才从惊蛰后冒头的虫鸣。 薛璟往周遭看去,空无一人,夜风微凉,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他心下一沉,与小武相视一眼后,两人立刻蹑脚猫腰,贴墙往血气传来的方向去。 果然又如他所料,库房旁的野草从中躺着一具尸体。 他叹了口气,四周探查无人,这才上前查看。 这人应该提前发现有人刺杀,手执兵刃稍做了反抗,但对方攻势极猛,很快划伤他持剑手腕,随后一刀割喉毙命。 那些伤口齐整干脆,看得出对方出手十分快捷凌厉,而且…… 和破庙中柳二身上那些利落伤口十分相似…… 薛璟心中一紧,让小武在一旁盯着,掏出火折子,细细打量一番。 很快,他在尸首手指间找到了一缕炸了毛的红色丝线,应当是两人争斗时,不小心扯下的。 薛璟挑起那根红线的手微微发抖,胸腔像是突然滞了块大石。 断影刀的黑包袱上,就缀着一枚红色络子…… 他呼吸猛然加重,突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息后,他瞥了一眼还在观望附近动静的小武,将那丝线藏进袖中,又抹了把脸,才站起身。 说不准,卫风那络子完好无损,此处留有红丝权属巧合。 就算此事与卫风有关,他作为万安镖局余存,截杀祥庆坊的人也情有可原,只是这线人碰巧倒霉撞上。 如若破庙的血案亦是他做的,权当是为旧主乔婉容报仇,也说得过去。 这事……与柳云霁一定没有半分关系…… 那个乖巧又怯懦的小狸奴,不可能…… 拳头猛然握紧,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赶紧甩甩脑袋,抛开这些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具尸身上。 “这线人是哪儿寻来的?”他走到小武身边轻声问道。 “是在城东那处庄子附近寻到的。说是当地农户,被那庄子的人占了地,想要讨回公道,说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 小武答道。 薛璟哼笑一声:“手里拿着把解首刀,还敢自称农户?” 小武看着那尸体手中还紧握的一把精钢小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两声。 看来文儿又被人阴了。 这死鬼是个练家子,八成是冲着他们来的,怕不是想将他们骗入罗网。 薛璟冷笑一声:“我就觉得有蹊跷。前脚庄子刚连夜秘密清空,后脚就有人上门报线索。” 他指了指那尸体:“丢到乱葬岗,派人盯着。说不准,还真能给咱们当回线人。” 小武领命,喊人去办。 薛璟则匆匆赶回小院,急着要查看卫风那络子到底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 院中,卫风站在柳常安窗边,对正在抄写佛经的少年道:“已经办好了。姓薛的应该对我起疑了。” 第166章 柳常安抬头,笑着道谢:“辛苦风哥了。那些家伙怕是做足了准备,不能让昭行被引入那个陷阱。” “你给姓薛的留破绽,不怕他同你发怒?” “唉……” 柳常安叹口气,看了看漆黑的天色:“不过是或迟或早的事情,不如早些扯破了好……” 卫风见他决心已定,也不再关心这事:“……你杀他爪牙放走薛昭行,不怕那人怀疑你?” 柳常安对此浑不在意:“人若太过无暇,反而会令人生疑。对他那种自负之人,偶尔露出些合理的小瑕疵,才能得他信任,此事于我,一石二鸟。” * 薛璟最后是在一堆垃圾中寻到那枚红色络子,问便是因为劈柴而勾坏,所以扔了。 卫风的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端倪。 确凿的证据还是抓不着。 可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人于两件命案中有极强的作案动机,而这一连串的事情过于巧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了这怀疑,薛璟便上了心。 回了院子,假称睡眠,他悄悄起身爬到院中的那颗老银杏树上,借着已长出的繁茂枝叶遮挡,悄悄观察柳常安院中的动静。 这一观察便是数日。 卫风日日看似本分地在院中打扫劈柴,但有时会得柳常安指示,外出不知办一些什么事。 他试着让人跟着,但很快便被甩开。 而柳常安则总是在院中抄着佛经。 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开始信教,以前也未曾听他说过。 头一回去普济寺上香时,他看上去也只是个门外汉。如今却是日日经不离手,连殿试前都还在抄。 ...... 明明殿试前那么多时间都用来抄佛经了,为何殿试前一夜却挑灯苦读至天明? 他突然终于抓住当时听南星说话时的怪异之感究竟为何。 这人天资聪颖,又勤奋多年,学识早已积攒胸中,连科考前也从未见他“挑灯夜读”,为何独独那夜如此反常?而南星又正巧“困倦地先睡下了”? 他不愿去想,可怀疑一旦产生,便如芒草般四处疯长,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全都要霸占一遍。 恰巧院外来了访客,南星开门后,抱进一把漆黑光亮的精致瑶琴,送至柳常安身边。 “少爷,是侯爷差人送来的琴,说是专程请瑶台坊制的......” 薛璟一听,攥紧了手。 还以为...... 这人未去春会,便是要与荣洛分泾渭,可...... 这下他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翻身跃下树去,回了屋子,因此没看见柳常安露出略带嫌恶的表情,摆摆手,让南星随意找处地方将琴收着便是。 薛璟下了树后,快步往堂中去,越想心中越难受。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曾经因自己不喜欢他与荣洛往来,这小狸奴便急急追着自己离开春会,还保证以后不再与荣洛来往。 可如今,他却背着自己,私下与荣洛交往甚密。 薛璟心中像是压着一座要爆发的火焰山,随时都要炸裂。 他在堂中柜子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到一个未开封的酒坛,掀开封泥便往嘴里灌。 他一个少年有为的将军,比不上一个绣花草包?! 这没有道理! 那小狸奴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怎么可能会看上荣洛? 除非...... 他灌酒的手猛然一顿,一股酒水不受控制往他鼻腔倾倒,呛得他一把扔开酒坛,剧烈咳嗽,咳得肺都颤疼。 书言赶忙过来扶他,被他勒令收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薛璟慌乱地靠在床边,从枕头下扒拉出那枚缀了黑金络子的黑玉,抓在颤抖的手中细细看。 这一世的柳常安日日在他身侧,没有道理再爱上荣洛。 除非...... 是前世那个受了尹平侯知遇之恩,在死缠烂打后终于倾心于他的柳常安。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坏了,抚着那黑玉直颤。 可越不愿想,却越止不住。 他一直沉湎情爱,未曾仔细琢磨。 如今细细想来,上元时拒了自己去赴荣洛宴席的柳常安就已…… 不,不对! 再往前,还有数次! 他高烧愈后去普济寺烧香前,竟将荣洛请至乔府,若非自己催他出门,怕是能与荣洛笑谈上一日! 对了…… 高烧……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那时的柳常安烧了许久,有大夫说已药石无医,后来又突然自己好了…… 是不是那时,壳子里,便已经换做了前世的那个权臣? 自己都能重活一次,再来一个,也算不得上稀奇。 只是……他的小狸奴…… 鼻间酸涩越来越重,眼前视线都有了几分模糊。 薛璟用力喘了几声粗气,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狠狠将那黑玉丢在被上。 若真是如此,这不要脸的艳鬼,明明同荣洛交好,却还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究竟是何居心!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这人如同自己一般也重生了,那柳家一事,便能说通了。必然是他指使卫风,杀了柳家几人。 可……他又为何要卫风去杀那线人?若说此事仅是卫风一人所为,柳常安全然不知,薛璟是绝不相信的。 在书院时,他就见识过今生的柳常安有多聪慧,更遑论前世那个将满朝文武都玩弄于掌间的家伙。 手下人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全然不知。 那线人摆明了是要坑杀自己,那家伙却把人杀了,不像是要害自己…… …… 哦,对了。 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害过自己。 前世陷害将军府通敌的另有其人,刑场上那模棱两可的回答更无法证明…… 他从被上抓回那块黑玉,用力摩挲数次,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想不出头绪,薛璟又将那块玉重重扔在被上,看着那黑金络子飘来散去,气得脑仁发疼。 这些书生,一天天的总爱打些哑谜。 思考到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将脑子想炸也再想不出什么,他干脆策马去了酒肆。 可酒喝了不少,醉得他脑子发胀,但却又极其清醒、睡意全无。 他恼怒地准备策马回院,但一想到隔壁住着的可能是那重生艳鬼,便又调转马头,回了将军府。 薛母这些日子正高兴地替柳常安寻觅合适的京中贵女,如今见他丁忧,只能先放在一旁。 但又觉得得了那么多画像颇为可惜,想从中挑出几个,让自家大儿好好瞧瞧。 听说儿子回来,她赶忙去迎接,想说道这事,却见薛璟一身酒气,满面愁容,一言不发地往松风苑去。 薛母赶紧拉住书言:“璟儿这是怎的了?” 书言自然也不知晓,只知道自家少爷从院中的树上翻下来后,就已经开始神智不太清醒,惊惊乍乍的,于是如实作答。 薛母一听大惊:“他、他在树上作甚?”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觉得多余一问。 这么大孩子,总不会爬着玩儿。 那树的隔壁,就是云霁的院子...... 先前被她淡忘的流言又重新涌了出来。 难不成......是自家儿子对云霁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云霁不知道而已?! 这想法惊得她花容失色,赶忙回房去捣腾那些贵女画像,想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间,让自家大儿过个目,说不准,他会有不同想法。 只是这机会一直没有寻到。 薛璟这夜又醉又醒,将晚间蹦出的那想法盘了又盘,一会儿觉得自己扯淡,一会儿觉得极其合理,到了五更天,模模糊糊地起身策马要去上值,都要到南城门了,才猛然想起今日自己休沐。 若一直如此浑浑噩噩可不行。 他本就是单刀性子,转不得弯,即已经有了怀疑,他便干脆直接去柳常安院中,想直面探个究竟。 只是他心中疑问颇多,于是下马牵绳,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会儿如何从他口中探得情况。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光大亮。 柳常安已经起身,似乎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消食。 见他牵马而来,一身衣衫有些散乱皱褶,满身酒气,眼中更是猩红,吓了一跳,赶紧让锦翠去煮一碗醒酒汤。 薛璟抿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似着急的模样,跟着他入了堂。 柳常安坐在案边,给他沏了壶茶。 第167章 暖香萦室,却还是难安抚薛璟胸口胀痛。 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泡茶的柳常安,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这人除了略过一丝担忧神色外,并无异样。 薛璟越看,心里越是难受。 这人越是平静,便越是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若是以前的小狸奴,这会儿恐怕早惊惶地坐在他身旁,拉着他的袖子,好言哄他,而不是依旧摆着这幅看似平和温婉的表情,游刃有余地给他斟些没有用的茶水。 “我......有话问你。” 他听得出自己声音有些嘶哑僵硬。 柳常安缓缓抬眸,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先喝些醒酒茶吧,喝完再说。” 说罢,他便起身出去,隔了好一会儿,端回一碗已吹凉的醒酒茶。 他掩上门,才刚把醒酒茶递过,薛璟便一把抢过,几口灌完后,将碗重重往案上一放,盯着坐回对面的柳常安,抖着唇问道:“柳焕春和二房母子,是不是你杀的。” 他更想问,你还是不是我那小狸奴。 可他实在害怕听见否定回答。 柳常安笑了笑,伸手抚上薛璟放在案上紧握着的拳头,似要将那拳头包在他小一号的手掌中。 薛璟反手抓着他的手掌,一把摁在案上:“回答我!” 这一下颇重,将柳常安的手掌拍得生疼。 但他豪不在意,依旧笑着抬眸看向薛璟,问道:“将军想要什么答案呢?是,或不是?”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模棱两可,同前世刑场上那人嘴里吐出的如出一辙,听得薛璟脊背发麻、汗毛倒竖。 他摁着柳常安的手微抖,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满脸不可置信:“果然......是你......” 眼前的温润少年笑意更甚,弯着眉眼,眸中却不似往常清澈,而是添了更多薛璟看不太懂的东西。 “薛将军,别来无恙啊~” 薛璟脑中一“嗡”,心中苦涩更甚,其他话便不消再问出口了。 他猛地想要起身离开,却突然腰间一软,跌坐回原处,一时间,浑身气血莫名翻涌起来,似要往一处不可明说之处涌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两个人会有一段对抗路,可能多少有些难受(我个人是觉得还好[笑哭]),应该不会超过十章(会尽量压缩在这个范围,也有可能爆一点字数qaq),对抗路结束就会继续小情侣黏糊了 —————— 明天的章节大概略会被*,正常会在晚上9:00发,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准点过来蹲蹲看。 但我也不确定来了能不能看到qaq,*了会申,但不过就木有办法了,可能会发x/h/s ————— *关于探花典故: “探花”这个身份最早不是进士前三甲,只是陪状元在“探花宴”游园的探花使,作为状元陪衬,当时皇帝挑的都是年轻好看的。 到了宋以后,“探花”才成为三甲的第三名,因着起源的原因,有个不成文规定,就是“才貌双全”,所以一般探花都是长得好看的才子(当然不可能是所有都美男子,也有例外)。 一个比较近例子,相传和珅当年就是乾隆钦点探花,年轻时长得超帅~ 第120章 春意 柳常安笑靥不变, 语气轻飘飘道:“暌违许久,自然要给将军一些礼数。左右也无害,不用担心。” 他伸出另一只手, 指尖轻柔地点在薛璟手背,轻轻摩挲几下, 像极了恋人间的亲密举动。 薛璟怒目而视,想要甩开他的手,但又只得握紧拳头压制药力, 不敢动弹。 柳常安见他紧张忿懑, 手指沿着他手背暴起的青筋渐渐上滑,轻巧撩拨。 薛璟见他得寸进尺, 也顾不得气血翻涌,挥开他作乱的手, 掀翻桌案,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扯到面前,恨恨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柳常安呼吸被卡住, 面露无辜地哽咽道:“昭行……要杀我吗……” 薛璟见他眉目微怵, 心里一痛, 赶紧松开手。 无论如何, 这都是他那小狸奴的身子, 但凡受了一点伤,都让他满心酸胀。 柳常安被松开脖颈,顺势倒向薛璟怀中, 一贴近他胸膛,就听到他震颤的心跳。 他抬手去抚薛璟脸庞。 这人此时已有些意识不清了,正定定地看着他, 额角青筋时隐时现地抽动,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萦绕周身那股熟悉的清浅檀香味,正一点一点剥离他最后的清醒。 柳常安感受他胸膛贲张勃发的肌理,轻轻将他的脸转过来,手指抵在他唇上摩挲许久,随后在薛璟即将无法聚焦的视线中,吻了上去。 先是蜻蜓点水般,却能感到薛璟抖得更厉害了。 柳常安轻笑出声,冶艳的桃花眼中满是倾慕和悦色,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游荡,轻轻挑开他的衣襟。 薛璟被这痒意抓挠得几乎尽失其度,突然暴起,揪着柳常安衣领,将他翻身压在那张自己特地从琉璃巷扛回来的石榴花纹样的羊毛毯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在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额角都是沁出的汗珠。有几滴再熬不住,滴落在柳常安脸侧。 柳常安笑得坦荡:“我心悦将军已久,想同将军梦一场巫山云雨......” 他将手覆在薛璟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上,轻轻带着,撩开衣襟,又抬起光裸的脚,轻蹭他小腿。 先不说腿脚上那酥麻痒意。 那一句“心悦”让薛璟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的......让他先说了呢? 这应当是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在一个极美的地方,看着满天盛放焰火,由自己同他说才对...... 不,不对...... 这不是他那个乖巧的小狸奴...... 是嘴里没一句可信的蛇蝎! 可...... 究竟“可”什么,他越来越涨的脑袋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熟悉的暖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眼前日日对着的精致面庞慢慢放大,唇齿间的柔软甜腻让他忍不住探头去追。 尤其是那双漂亮眸子中,全然不带遮掩的虔诚和讨好,直击他心底,将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毫不留情地掐断。 薛璟大手扣住柳常安后脑,一个劲地往自己这压,带着些霸道与他唇舌交缠,似要将其吞吃入腹一般。 柳常安没想到这个假矜持的家伙突然反客为主,欣喜若狂,赶忙调整呼吸回应。 薛璟亲了一会儿,浑身躁动起来,犹觉不够,总觉得没个宣泄出口,干脆一把搂住眼前的人,开始拨拉那些让他觉得不舒服的绫罗料子,嘴也没闲着地直往下挪。 柳常安体温偏低一些,手上的微凉让薛璟舒服地喟叹一声,又觉不够,干脆将自己衣襟也拉扯开。 肌肤相贴的那份细腻温存让他觉得浑身舒畅到难以言表,只想将这人死死摁在怀里。 可即便如此,还是浑身难受,又不得其法,只能胡乱蹭着。 柳常安被他拱得难受,轻轻推了推他,想他松开臂膀,好拿回主动权。 可已经上头的薛小将军却以为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要跑,护食一般,铁臂钳得更紧,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柳常安被一个大上一整圈的男人压着,胸口憋闷,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昭行......你停一下......” 薛璟一听,自然不乐意,干脆将他两手锢在掌中,自顾自磨蹭。 可这再解不了他半点难耐,气得他低吼道:“柳云霁!到底怎么弄!” 柳常安也被他折腾得难受,可被他几乎禁锢了全身,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软声道:“你先松开,到屋里去,我教你......” 薛璟脑中闪现一丝清明,猛然想起这是在堂中,随时有人可能推门进来。 他看了眼身下衣襟大敞的人,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地思考片刻,探手绕过柳常安的腰,一把将人整个扛在肩上,大步往屋里去。 到了床边,又一把将人扔在软被上。 虽未摔疼,但柳常安心里多少有些委屈。 以前薛昭行可从没这么对过自己。 但还没等他开始自怨自艾,薛璟又像刚才一样扑上来,毫无章法地乱啃。 柳常安无奈,趁他劲儿还未压实,一个借力翻身滚坐到了他身上。 薛璟视角一转,仰视着突然坐在自己腰间的小狸奴。 这人背着竹帘遮挡的窗,投射进来的昏暗暖光自背后倾泄,将他本就温润的面庞熏得更加柔和。 第168章 柳常安拉起薛璟的一只手,轻蹭自己脸颊,一如他平日最爱做的那样。 见这人满脸愣怔,微笑着俯身吻了吻他眉心,拉着他的手,缓缓向下。 春宫图看得再多,也比不得亲身体验。 薛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向来清高的家伙带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弄,指尖的、腰间的热度传来,让他额角青筋止不住地乱跳,干脆用另一空闲的手揽过他的腰,胡乱四处亲。 “你怎的如同奶犬一般爱乱咬。” 耳边传来柳常安的轻笑,那几不可闻的一丝戏谑让薛璟怒起,掐着他的腰,一个翻转,又将他压在身下,怒道:“放屁!什么奶犬!老子是狼!” 他再讲不了什么风度,见柳常安默许,愣头愣脑地便是一个用力。 纵使是疼习惯了的柳常安,这一下也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才免失态哀嚎。 这人...... 也不知道吃什么大的! 但不管怎样,梦寐以求的鱼水交融让他心绪澎湃,那些痛楚皆不值一提。 只是...... 这人在云雨时的作风,竟也犀利得像一把刀,根本不听指挥! 也不知是不是他药量没把准还是怎的,这人几乎就不带停的,断断续续、来来回回地从白日里一直折腾到近日暮。 他数次都想将人踢下去,可先别说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挣不过这人,他也实在舍不得扫他的兴。 而且,但凡有一些挣动,这人就如只遭了挑衅的奶犬一般炸毛,只能将他搂在怀中顺毛。 于他而言,这一世能有这一次相拥,就已死而无憾。 唉,只是不知这人清醒后会如何...... 终于云收雨歇,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中薛昭行的背,呆看着那窗边的竹帘至大半夜,到近四五更天,才慢慢睡去。 但薛昭行这夜睡得极好。 许是本就宿醉,中了药后又大强度地活动了一番,这一觉竟直至天明。 醒来时发现怀中正搂着柳常安,他还以为尚在春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探首亲了亲他锁骨。 待唇触到温热肌肤,他才惊觉这不是梦,猛然忆起昨日之事,又羞又气,将人推到一旁,猛地坐起身。 柳常安被他一耸,只嘤咛一声,并未转醒。 薛璟这才就着天光,仔细看清满床满地的狼藉,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黑。 他咬牙切齿地握紧拳,恨不得生生掐死这艳鬼。但毕竟不能下手,只得套上落了满地的衣裤气呼呼地往外走,准备去上值。 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挣扎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开门,喊南星打一盆热水,让书言去替他告个假,又坐回案边。 如今这算什么? 他那乖巧的小狸奴,他那满腔的爱意,如今都算什么? 天意怎的就爱捉弄他? 虽然他如今猜到前世的柳常安有许多的不得已,两人间应有许多的误解,他已不再如以前那样恨这人。 可于他心中,那毕竟不是与他走过这几年岁月的柳常安。 他们间的龃龉、他们间的牵绊、他们间的情愫,如今......难不成都烟消云散了? 他呆愣地看着与从前未有二致的堂屋,满心怅然。 过了好一会儿,南星端着盆热水,声音颤抖地在门边道:“公子,水要送进屋里去吗?” 昨日的动静他当然听见了,以致都不敢来喊人用膳。 一想到自家少爷那可怜身板,再看看眼前薛公子这劲腰...... 唉,也不知这事究竟是好是坏。 他家少爷沉沦得如此义无反顾,他一个书童能说什么? 只求薛公子千万不要辜负了这片痴心。 薛璟不知他心中想法,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了声“下去”,把他惊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走。 薛璟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拳头,去门边端水。 他心中苦涩得想痛哭一番,可无论如何,他和这人已经有了关系,不管是不是被算计,终究是他没忍耐住。 如今一走了之,那真算得上个负心汉。 更何况,这毕竟是那小狸奴的身子...... 他忍着鼻间的酸涩,端水进屋,打算给柳常安擦洗身体。 待掀开被子一看,他又是满脸通红。 昨天自己到底是干了什么...... 这人怎的像是受了刑一般,浑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 隐约回想起昨夜自己的暴躁,薛璟羞臊地拿巾子沾了水,给他小心擦拭身上的痕迹,擦着擦着,巾子上竟染了些红。 他皱起眉头。 怎的还出血了?也没听这人喊疼啊? 手上原本还有些粗暴的动作不由变得轻柔仔细,但还是将困倦的柳常安给弄醒了。 初转醒时,他只觉得浑身都疼,暗笑自己一身贱骨头,还因此甘之如饴。 这日之后,他二人便又该同前世一般处处针锋相对、老死不相往来。 但昨日够他回味余生了。 于是他睁眼看见薛璟的时候,全然不敢置信。 这人竟然在给他擦身子?! 虽是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却并没有一走了之?! 第121章 上药 “昭行......?” 听见一声轻且沙哑的嗓音, 薛璟往那处瞥了一眼,看见柳常安迷离又疑惑的眼神,只轻“哼”了一声。 柳常安闭上眼, 过会儿又睁开,眨巴许久, 还是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只是身上的微凉湿意实难忽略。 薛璟见差不多擦洗完了,将巾子往水里一丢, 给他扯上被子后, 才端着水盆,一声不吭地走了。 柳常安的视线随着他一路往外, 直至被屋门阻挡,才垂眸沉思。 他知道就算这人再恨自己, 权衡各方利弊后,也暂不会杀了自己。 但他不是应该在醒来后愤恨地甩门而去吗?怎么还仔细给他清理了才走? 只是他意识还昏沉着,想不明白便权当做梦,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薛璟先回了院子, 清理洗漱一番后, 策马直奔卫所, 在演武场抓人过招, 发泄了一通。 秦铮言被他痛揍了数下, 下了场后,有些关切地问道:“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你似乎……心情不佳?” 薛璟赶紧摆手:“没怎么……” 他清了清身上的灰,抓过外袍正准备要去继续理账, 突然想起什么,抓过秦铮言到了僻静角落,尴尬道:“咳……问你件事……” “那、那处若是受伤的话……怎么办?” 秦铮言一时有些疑惑。 那处是哪处? 他看着薛璟一副羞窘模样, 突然反应过来,面上一热,小声道:“上次......不是给了你一些药吗......” 他细细地又将那些药的作用讲解一遍,伤处涂抹何种、发热内服何种都给说得清清楚楚。 才说完,一旁跑过来几个兵油子,对着他二人嘻嘻哈哈。 “你俩背着我们嘀咕什么呢?不会是要进城偷偷会姑娘吧?!哈哈哈哈!” 老兵油子笑得戏谑。 常年不得归家的一堆男人,总离不开这话题。 “嗨,人二位还没成婚呢!”一个小的在旁边笑道。 “那怎的日日大老远的跑回城里?家里床是金子做的啊?非睡不可?家中要是有个美娇娘,我才能回得那么殷勤!” “哈哈哈,那若是不小心取了个母老虎,看你还回不回!” “诶,这你就不懂了。无论是娇是凶,那娶了就是娶了,人后半辈子都跟着你,再不喜欢也不能始乱终弃啊!只要没什么大分歧,忘掉你那小青梅,跟人多处处,总能觉出人家的好!” “就是!再凶那也不还是自己要娶的?男人,就不能让自己婆娘受委屈!”一个壮汉拍拍厚实的胸膛道,“小秦哥,要是看上了就赶紧娶进门,省得辛苦回城还得日日独守空房!” “诶,那你怎的不喊薛小将军赶紧成婚?” “诶,那还用我们操心?听说,薛家已经在物色了,老厚一摞子的美女画像呢!” 听着越来越不靠谱的揶揄,薛璟把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我有一个朋友”给咽了下去。 他本想问问,若是有人成婚时娶错人了怎的办,又担忧这些人猜出他问的是自己,将“朝三暮四”的名头扣在自己头上,犹豫了一番。 没想到如今话赶话,马上就要变成“薛小将军风流倜傥选亲堪比选秀女”的谣言了。 秦铮延看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难以言喻,似乎饱含七分同情,三分鄙夷。 第169章 薛璟赶紧喝止:“胡说什么呢?!谁选亲了?别在那儿乱传!回头我名声都要被你们毁了!” 没有吗?不是薛大将军自己说的吗? 一群原本七嘴八舌的人赶紧闭嘴,看着背着手快步离开的薛小将军,一头雾水。 接下去的烂账他实在有些算不下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听的那句“始乱终弃”。 于他而言,周公之礼本该就是成婚后才能行的事,而今虽还未有三媒六聘、满堂酒席,那这婚也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如今就像错娶了心上人同胞姐妹一般,虽看着一模一样,但又哪儿哪儿都不是滋味儿。 可事儿也已经办了,那还能怎么着呢? 就算没了情义,那也得举案齐眉、共度余生。 他叹口气,放下笔,又仔细再记了一遍秦铮延说的各种药效,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打消今晚宿在卫所的决定,准备下值后就回院。 焦躁了大半日,终于熬到将下值时分,他刚牵马出了卫所大门,就看见小武已经等在一旁。 “怎么了?”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在无人处小声问道。 “公子,那线人尸身,果然给我们指路了!” 小武将把那人尸身扔到乱葬岗后的事情详述一番。 原来有人偷摸着寻到了这尸体,趁无人时给运走了。 他与文儿这次留了心,跟着往城东去,探听到那群人本打算让那线人将薛璟与他引过去,佯装暴露后,再设伏截杀。 如今此事失败,他们便从原本设伏处连夜撤走,寻了个机会,又把这线人的尸身给弄了回去。 “这便说明,那线人身上,多少有些蹊跷。”薛璟沉吟道。 “对。虽然现在暂时无法探知是何蹊跷,但我们寻到了那群人新的落脚点,就在城东的一处庄子!只是这群人十分小心,昨夜又撤走了,四散至不同方向,难以再探查。” 小武眼睛发亮地道:“公子,那处庄子还有人迹,只是院墙太高,不方便探看。许少爷让我们蹲守,一旦有风吹草动,会立即再来禀报!” 得了首肯,小武匆匆离开。 薛璟则翻身上马,缓慢骑行在官道边,满脑子想不明白。 果然那日他的想法没错。 那线人是要坑害自己,柳云霁却将他杀了,必然不是要与自己过不去。 那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真像他说的,是“心悦”自己,因此替自己扫清障碍? 可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还憋着一肚子坏水,他才不信。否则前世怎的事事都要与自己对着干? 但若说要害自己,又着实不像,否则那日的醒酒茶中,下的便是穿肠毒药。 虽依旧想不明白,但不管怎样,他心里都松软了不少,原本如临大敌的戒备也有所缓解。 因骑得慢,等到了柳常安院子,比平日晚了近半个时辰。 天色早就昏黑,院子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想来,这人早用过了晚膳,去书房抄他的破经了。 想到平日这人不管多晚都会等他用膳,他心里有些怅惘,烦闷地正要转身离开,忽的听到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堂屋开后,南星赶忙跑了出来:“公子!你回来了!少爷他......” 见他眼睛有些发红,薛璟急道:“他怎么了?” 跟着进屋后,就见柳常安有些憔悴地躺在床上,面色被高温蒸得微红。 薛璟见他这副模样不似作假,赶忙探手。 果然如老秦所说,发热了...... 他急忙转身离开,被跟着他出了屋的南星一把拉住:“公子!公子你......怎能这样!你——!” 南星瘪着嘴,想骂他“负心汉”又不敢开口。 “什么这样那样的?”薛璟一把甩开他的手,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他将整齐码在堂屋柜中的那些瓶瓶罐罐一包袱兜起,正要过去,突然又想起那盒被他浸在药液中的暖玉。 思来想去半天,还是将那玉一根根地收入小匣,一并带了过去。 已经呜咽起来的南星看他去又复返,赶紧止住哭声,小声道:“公、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薛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去哪儿?” 没等南星支支吾吾回答,他就迈着长腿又跨进了柳常安屋中。 南星赶紧跟着他进了屋子,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要对自家少爷动粗。 薛璟见他这幅一肚子委屈却半天憋不出半个字的模样,不耐地道:“你到底干嘛呢?” 闭目养神的柳常安本就没有睡实,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见眼前这幅活似恶霸欺压平头小民的画面,有些失笑,对南星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南星欲言又止,但见自家少爷发话,也只得先退出屋去。 一时屋中静默无言,两人都撇过头去,不敢相视。 薛璟站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兜子瓶瓶罐罐并着小匣放在桌上,再倒了杯温水,从一个白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在床边坐下后,就往柳常安嘴里塞。 “这是什么?”柳常安哑着嗓子疑惑问道。 这人不是应该跨出门后便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怎会又回来了? 薛璟皱眉,语气还带着几分不耐:“哪儿来那么多话,让你吃就吃!” 眼前的小丸散着沉郁药香,让柳常安闻及便鼻尖微苦。 前世,他若有什么出格之举,往往便会被罚吃些莫名其妙的药丸,浑身脏腑都颤疼。 若薛昭行真要如此才能撒气,他当然乐意照做。 可这人虽皱着眉,清澈的眼中却难掩隐忧,不似要作弄他的模样。 柳常安敛眸,微趴起身子,极其乖巧地张口将那颗药丸吞进口中,舌尖卷动时,还若有似无地触到捏着药丸的手指。 那一瞬的温热让薛璟脸一黑:“你还真什么都不问就往下咽?!” 虽然嘴上呛着声,但手中还是将那杯温水递了过去。 柳常安没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将药丸咽下去后,有些无辜地看着他,心想,不是你不让问的吗…… 薛璟见他没说话,“啧”了一声,继续借题发挥:“以后别人让你吃什么你都吃?!” 这话着实是有些无理取闹,但前世他从来都被眼前这人压着,辩政时总被堵得哑口无言。如今反压着他教训,心中多少有一丝暗爽。 没想到柳常安一脸委屈地哑声道:“没有别人……只有你……” 这下竟又被堵得哑口无言。 薛璟羞怒地掀开床上人盖着的被褥,气冲冲扯了扯他的亵裤:“脱了!” 柳常安面上的委屈转为震惊,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过、过两天可好?我、我身子……还不太爽利……” 这下羞怒都要冲破天灵盖了。 薛璟红着脸,几乎要暴跳如雷:“我、我是那种禽兽吗?!” 多说无益,越说越乱。 他干脆一把扯下柳常安裤子,从案上抓过一个小瓷瓶,从里头了一大块药膏,探手给他弄进了伤处。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脸还是烧得通红,但好歹手上灵活不少。 冰凉的膏体很快将灼热胀痛抚平。 柳常安呆愣地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薛璟,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这人……看着冷硬,芯子里怎的是如此柔软温柔的一个人? 这让他怎么舍得放手? 真真是上天给他派来的克星。 他将脸枕在臂弯间,专注又热切地看着抿唇一言不发、却认真动作的薛璟,满心暖得发涨,忍不住鼻头一酸。 直到…… 他看见正襟危坐的薛小将军,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根莹润剔透的玉棒…… -----------------------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举案齐眉不算个褒义词,是字面意思 * 昨天那章竟然没有被ban也是非常出乎我的意料了。[加油][加油][加油] 因为有朋友写了没两行就被ban了,我为了不想因为这段锁文影响上下文内容,还特地拉扯出了整整一章,就为了这章即便看不到,上下文也能连贯哈哈哈哈。 谁懂[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就像贴了米字窗备好米粮和水等十七级台风来,没想到做了一堆准备最后风平浪静哈哈哈。 这样我这篇文就非常圆满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122章 田庄 ?? 柳常安瞳孔睁大, 惊得微抬起头,正好对上薛璟尴尬的目光。 “作、作甚!” 薛璟十分不自在地捏着手中的暖玉棒比划着。 第170章 …… 这、不是该我问的问题吗…… 柳常安面上隐忍,但还是忍不住透出些看牲口似的目光。 最后他只好将脸埋在枕间, 眼不见为净。 薛璟见他一副像是遭了非礼的良家姑娘模样,心口一梗, 急忙面红耳赤地替自己解释:“这、这、这是药!老、老、老秦给我的!不信你问他去!” 见柳常安还是埋在枕间不说话,他忍着臊,赶紧将那药玉放了进去。 但第一次清醒地直面满眼春色,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 让他全身血液都往已经充血的脑袋涌。 只听极轻的“滴答”几声,柳常安白皙的腿上多了几个殷红血点。 薛璟震惊地摸了一把鼻子, 见了满手的血。 他赶紧将那玉放好,又将剩下的轻轻置回案上, 留下一句“躺着不许乱动”,匆匆跑走了。 柳常安从枕间抬首,满是笑意的桃花眼看见自己腿上那几滴殷红,更弯了。 那几滴殷红如同滴在了他心头, 燃起一片烈火, 烧得他自心窝起了满身暖意。 另一边的薛璟也被烧得全身发热, 不过是……臊的。 自己不是才泄过火?!怎么火气还这么旺盛?! 而且还偏偏被这家伙看了笑话?! 他此时是真真感受到了何谓“羞愤欲死”。 待接过书言递来的巾子, 擦干净脸上残余血渍, 就听腹中一阵响动,这才想起来,晚膳还没用。 他差书言赶紧去伙房看看还有何能下肚的, 但平日里主仆二人基本都在隔壁院中解决,连粮都懒得屯,这会儿翻个底儿掉也寻不到什么吃食。 天晚了也买不着什么食材, 两人只好收拾一番,准备去外头下个馆子。 院门刚开,就见锦翠端着两碗面,并着两大碗杂酱走了过来。 “薛公子!今日少爷身子不舒服,晚膳也没用。见公子回来了,差我做了两碗面过来!” 两碗白面上缀着葱花,热气腾腾,香味袅袅,勾得薛璟食欲大振,即便心中再不悦,也还是先让书言将那两碗面端了进来。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可刚拿起筷子,他又开始纠结,这面里该不会下了什么药吧?! 左思右想,又觉得没这道理。 见面前的书言狼吞虎咽把一碗面囫囵吞下,又听腹中擂鼓般的响动,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那碗面给吃完。 一夜无事发生,倒是睡得安稳。 翌日起,薛璟便没再去过柳常安院子。 一来,脸在这人面前丢得差不多了。 二来,心中的膈应还在。 正如之前所想,他如今感觉被老天作弄了一番。 明明心悦的是那小狸奴,如今却跟这蛇蝎搅和在了一起,竟是哪个都对不住。 既对不住拿小狸奴,也对不起这蛇蝎,更对不起自己。 他只能日日在银杏树上,透过枝叶缝隙,就着皎洁月光,往隔壁院子里看。 柳常安身子好了不少,大概是有按他递的条子来用药。 虽还是因为素食而显得清瘦,但气色渐显。 丁忧倒是让他得了清净闲适,京中同榜都已去各部就职,就他日日在院中抄经念诗晒太阳晒月光。 还不忘日日让锦翠备好汤面,待自己一回院就送过来。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这冷战持续了数日,薛璟接到小武来信说城东那处庄子有异,下值后,便带着书言往那儿去了。 那庄子离薛府的城东别庄不算太远,与一般北方农庄有些不同,门墙十分高,如江南的马头高墙一般。 如小武所说,附近没有什么高耸树木,无法从外探看到里头景况。 旁的庄子白日里院门都是大敞着,方便劳作的农户进出,而这庄子的大门却是日夜紧闭,隔个两三日才有人悄摸外出。 “周围人说,那庄子跟能吃人似的,人进去了就没怎么见出来的。” 小武蹲在一旁,悄声对正藏在杂草丛中远远观望的薛璟道,“我们盯了数日,那些人一般都夜间出没,每隔几日才会趁着四下无人时在白日里外出。有时会扛着一两个大麻袋进出,也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周围人没同他们打过交道?”薛璟盯着那高墙,觉得十分异样。 小武摇摇头:“问过的都说没有,那庄子的人从不同人来往。偶然撞见的人都说,里头的人凶神恶煞,不好相与。估摸着是那祥庆坊的爪牙!” 可目前也不能莽撞地擅闯,否则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几人在附近蹲守了近一夜,却未见得有任何动静,至第二日五更,薛璟只好让书言和小武去别庄休息,晚些继续过来盯守,自己则去了南城卫上值。 飞奔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卫所门前时,那杀千刀的卫风竟抱着他那破黑布包袱,守在卫所大门旁。 * 时至暮春,草长莺飞、花红柳绿。 柳常安带着南星,乘马车到了城东。 路过薛府别院,被薛璟救入此处的场景历历在目。 别说,如今两人的关系,与那时倒是挺相似的,相互带着些谨慎戒备。 他心口泛着酸,就好像那之后两人间的甜腻是他的一场大梦,如今不过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薛璟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过来了。 他知道应该放手,可那人却未曾远离,让他忍不住存了些念想。 也不知那面他能不能吃得惯。 “少爷,这处……越行越偏了……” 南星驾着车,有些慌张道。 柳常安见已远离田野人家,四周几乎杳无人迹,让南星将车停下,拴在路旁,随后带着他往更僻静的地方去。 直到远远能看见一处院墙高耸的田庄,才拉着南星躲到一处芒草丛背后张望。 “少、少爷,真、真要如此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南星面上难掩担忧。 他实在不明白,如此好的天气,翠秀湖边哪儿不好逛,明知危险,还非得到这荒山野岭处找罪受? 柳常安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放心吧。我说的你可记下了?可就靠你了。” 南星用力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怕,拉着他家少爷的手:“少爷……这几日薛公子明明回院了也不过来,对你怕是已经——万、万一他见死不救呢?而且,南城卫离这如此远,万一他来不及——” “南星。” 柳常安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脑门:“你真觉得他会对我见死不救吗?” 南星看着自家少爷怅然的表情,赶紧抬头:“我……我只是……” “罢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柳常安打断,“若他真如此,也是我应得的……你今后便再寻个少爷吧。” 南星瘪嘴,哽咽起来:“少爷你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只是……有些害怕……” 柳常安笑笑:“我没有生气。好了,我过去了。” 说罢,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往那处高墙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摆出好奇的表情四处张望,活像个误入此处的懵懂书生。 这处院落他并不陌生,是前世扳倒杨家后查封的一处庄子,靠着里头令人发指的腌臜秘辛,又顺势将宁王给拉了下来。 如今,他打算让这处人间炼狱提前暴露在世人面前。 能用的方法并不少,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算兵行险招,赌的就是薛昭行放不下自己。 无论在他心中是哪个自己,都没关系。 若他赌对,那结果便能一石二鸟。 他上前,敲了敲那庄子紧闭的大门。 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后有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番。 “小公子有事?” 柳常安作了一揖,恭敬道:“小生初次入京,来此处踏青,不慎迷路,又渴又累,想来讨碗水喝。” 那人将门缝拉开了更多些,露出一张看上去笑得憨厚的脸,只嘴角一颗巨大黑痣看着有些滑稽:“小公子哪里人士?为何进京?可有去处?” 柳常安也笑得率真:“青州人士,进京来备科考的。目前还未寻到去处,打算入城再看看!” 那人笑着又打量了一番,挥挥手,从门内走出两个脑壳无毛的彪形大汉,钳制住柳常安双手。 “这……这是何意?!” 见少年吃惊地想要挣扎,黑痣笑道:“反正公子也无落脚处,公子日后便下榻此处吧!” 说完,又摆摆手,让那两人将挣扎着的柳常安拖了进去。 第171章 南星远远看着自家少爷被绑进那庄子,吓得捂住嘴,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他赶紧用劲掐了自己一把,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拔腿就往南城卫的方向跑。 但这野地四处都长得相似,只有零星的野树和满地的芒草,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往哪处。 无头苍蝇似的跑了一会儿,突然撞上正要往此处来的书言和小武。 方才那好不容易吊着的一股劲儿突然泄了干净,他抱着书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把他家少爷被绑的事情说了。 书言听了两遍才听明白,让小武赶紧带人悄悄围了那庄子,自己拉着南星寻了马车,没命似地抽着马鞭子,直往南城卫赶。 没想到才驶出没多久,便碰见了领兵策马而来的薛璟。 南星赶紧跳下车,一把抱住刚勒马的薛璟的大腿,哭嚎道:“公子!公子救救我家少爷吧!少爷被人绑进一家庄子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让跟在薛璟身后的近百名将士听得清楚,都跟着揪起心。 薛璟方才听了卫风说柳常安遇险,心里着急,但还尚存一丝疑虑,生怕这人又给自己耍些什么花招。 如今看南星哭成这样,立刻揪着他衣领将人扯开,反手一鞭子就像离弦一般冲了出去。 身后的南城卫众也跟着策马而去。 城东那附近就这么一处高院墙的庄子,文武盯了许久,他昨夜也盯了一整夜,都没敢贸然动手。 如今倒好了,也不必他再思量,到了便打算几脚踹开院门。 但这处院门与别的庄子不同,十分坚实,薛璟踹了数次竟纹丝不动。 果然蹊跷! 身后兵士立刻拿出攻城架势,搭了人梯让薛璟带着数人爬上高墙,落入院内开门。 没想到落地便遭了院内人兵刃阻挡。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民宅,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那大黑痣手持兵刃大声问道。 “呵,我倒正想知道!” 薛璟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时间,两方打成一团。 秦铮延趁乱开了院门,将外头的南城卫统统放了进去。 一群训练有素、在边关厮杀过的士兵,竟跟一群护院战得有来有回,拉扯了好一会儿,才纷纷将人制住。 “这群人不像普通护院!院里怕有蹊跷!”秦铮延刚捆完两个护院,丢到一旁,对薛璟道。 这个薛璟自然明白,只是他如今尚无心细想其间细节,命兵士将院内人的手脚和嘴都捆好缚紧后,一处处地寻人。 可每间屋子能藏人的地方都未人影,直到入了后院,几处眼熟的太湖石砌假山落入眼中,让他突然福至心灵。 “把那些石头统统搬开!” 他吩咐完,又立刻命书言和小武一同去寻许家兄弟。 这地方,怕是和潇湘馆背后之人有关! 见这群人要挪动石头,被绑缚的大黑痣在地上“呜呜”挣动,被身边的老兵油子怒踹了一脚,不敢再动弹。 很快,最近的那处太湖石被挪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地下道入口。 薛璟赶忙打了火折子,提着短刃往下跑去,在地窟角落,看见了被绑缚在地的柳常安。 这人境况要比上次好上许多,衣裳都还完整,只是被绑手缚嘴扔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薛璟一见他,怒从中来,上前一把扯起他衣领,红着双眼怒斥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一边气着,一边用刀划了他身上束缚,将人扛在肩上,匆匆出了地窖。 柳常安能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心中的歉疚一时被狂喜占据。 他果然赌赢了。 这人憎恶他,却也放不下他。 他轻轻地伸手,环住薛璟的脖颈,同这人替他冻了疮的手指上药的那次一般,将下巴轻轻贴在他发顶。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重生,还只是一个事事依赖薛昭行的无用之人。 而今......他明明能做的事情更多了,两人身体也更加亲密了,魂魄却似相斥一般,碰上就疼。 薛璟感到旁侧温热气息,不由一怔。 熟悉的感觉让他心中发软,只能叹了口气,将剩下已到嘴边的怒骂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刚出地窖,其他几柱太湖石假山也已被移开。 只是,刚从里头出来的几名士兵,连同秦铮延一起,每人面上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似是见了鬼一般。 薛璟扛着柳常安站在一旁,看着众人从地窖中抱出一个个苍白枯瘦的男男女女,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艳阳普照之地,究竟有多少个人为制造的人间炼狱? 又一个枯瘦的少年被抬了出来,睁着茫然的眼睛,见了太阳时明显不适地猛地闭了闭,却还是执拗地努力再睁开眼,就算被光刺得泪流满面,也舍不得闭上。 薛璟正想让人给他眼上蒙层布,就感到肩上的柳常安慢慢直起身,轻轻道:“修远......” -----------------------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破屏幕一直失灵,格式调到一半又不小心退出去,弄了好久[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以后屏坏了还是得换个原装的才行[爆哭][爆哭] *这几天吃药太困了,写得稍微短些,熬过这阵我尽量每天多写一些或加更[求你了][求你了] —————— 柳常安在伙房正搅和着一碗面粉,黏糊的满手都是,还有一些面粉沾在了鼻尖。 “不着急,搅和得慢些,匀了才筋道!” 翠姨在一旁指挥着。 柳常安点点头,一一照做。 卫风在一旁烧着火,看着噼里啪啦的灶膛叹气。 该不会得吃半个月的面吧…… 第123章 营救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兵士们, 见了地窖中被囚的众多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都忍不住咒骂这事惨绝人寰。 因长久未见阳光的双眼一时受不得强光,他们一边咒骂, 一边快速将那些被从地窖中救出的人移至屋中。 柳常安轻轻拍了拍薛璟抱着自己的手,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薛璟皱着眉, 看了一会已被抬入屋内的李修远,轻轻将肩上的人放落在地。 甫一落地,柳常安对薛璟感激地笑笑, 快步走到李修远身边, 跪坐在地,替他挡了门窗投射进来的日光, 又取出一张帕子,替他擦了面上的泪痕。 李修远茫然地睁着眼睛, 隔了许久似乎才分辨出眼前之人有些熟悉,忍不住呜咽出声,孱弱地伸出颤抖的手。 柳常安紧紧握住,忍不住也跟着轻颤。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垂眸看着身前近乎面目全非的昔日挚友。 第二次再见这副模样, 他心中依旧如刀绞。 曾经的光风霁月, 遭了多少的阴雨晦明, 如今只能被迫屈着脊梁苟延残喘, 而这一切,都是因阴差阳错的错绑。 每每想起这事,他都恨不能替之受过。 可, 他们明明都没有过错,凭什么非得遭这无妄之灾? 薛璟站在一旁,看着他面上难掩的愤恨, 心绪万千。 这人脸上实打实的担忧藏不住。 平日里总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如今却不顾风度,跪趴在满是尘埃的地上,替躺在那的人擦泪。 这人……是记挂着李修远的吧? 他也会因此内疚吗? 薛璟突然发现,眼前的这蛇蝎十分陌生。 他从来只看见朝堂上这人的冷漠专断,听闻他背地里的阴谋手段,从来没想过,这人也会有如今的这副表情。 细细想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前世的柳常安,自回京后,关于他的一切皆是道听途说。 就连自己唯一参与其中的将军府一案,就算正面质问,也只是得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一个人,遭了大变故后,性情自然会不同。 但,骨子里的东西,应该很难磨去。 是不是就像他给将军府的灭门顶了罪一般,那些道听途说的恶事,亦是不得已才背负上的? 不知为何,此时面前的蛇蝎,竟与那小狸奴有了几分重叠,都是一样的......不长嘴! 眼下暂时抓不到机会,等回去了,他一定要好好审一审这家伙,把前世那些事都弄明白! 他还在想着该如何审问,身边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原本同几名南城卫一同在后门堵截的卫风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南星一见自家少爷,立刻泪流满面的地扑了过去,见了地上的李修远,更是止不住哭声。 薛璟本想上前质问此二人,怎的让他们家少爷冒如此风险,但见卫风立在门边,那鹰隼般的眼中满是慌乱地扫视屋中众人,似在寻找什么,怕是无心听他说话,只能暂时先将责骂给按下。 第172章 突然,不远的一处地窖里传来一阵嘶喊。 薛璟闻声过去,竟被卫风一把抢先,推开窖边的兵士就要往下走。 几名兵士伸手阻拦,见薛璟摆了摆手,才放人下去。 这处地窖比方才关着柳常安的那处要大许多,里头还隔了不少“雅间”,里头装潢陈设都别具一格,与翠秀湖边的秦楼楚馆不遑多让。 但在最角落,有一处如同监牢一般的地方,铁栅栏里只有很小一处,一个看着颇为年轻但十分枯瘦脱相的人被锁链层层捆绑住上身,拴在墙边。 喊叫就是从这里传出。 那被捆缚的人倒在地上,发疯一般地嘶吼挣扎,无论谁上前扶他皆被撞开。 卫风见了,呆愣半晌,从未示弱过的眼中泛了红,透着湿意。 又一声喊叫将他拉回神志,他冲上前,拨开几名兵士,紧紧抱住地上那人:“三少爷......三少爷......” 那人静了一瞬,随即又疯狂挣动,想要逃离他的怀中。 他挣得近乎癫狂,裸露的皮肤出可见挣扎间被铁链勒出的血痕。 卫风见状,抖着手,一掌击在人后脖颈处,待终于安静后,周围的兵士才想办法从被绑的护院身上翻出锁链钥匙,将人带出地窖。 这下,薛璟更无法质问卫风,为何任凭柳常安置身险地了。 他不是傻子。 卫风身世并不复杂,除了曾在乔家和柳家待过,便只剩下江南的万安镖局。 他怀中那位“三少爷”,很可能是当年万家遗孑。 柳常安之所以只身入此狼窟,怕是早知道李修远和这个万家三少爷在此处。 他此举,应当不带什么恶念,仅是为了救人...... 可他既知晓其中秘密,为何不同自己说?为何非得剑走偏锋,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是信不过自己吗? 薛璟猛地握紧拳,咬牙站在门边,看着正安抚李修远的柳常安。 扪心自问,他的确信不过。 今日在卫所外,听卫风同他说柳常安遇险一事,他本不愿意相信,觉得定然是那人又想出了什么诡计捉弄他。 可想了好一会儿,终究放不下心,将信将疑地带着人马赶过来。 路上他还在想,若这人再敢坑骗他,便直接关进府中,再不让他出来兴风作浪! 直到路上遇见南星,他才确定这人真的以身犯险,以致气得浑身发颤。 可这不信任能怪自己吗?!谁让他有过前科?! 可这似乎也不能怪他...... 思来想去,这账便记在了背后之人的头上。 “一共救出了十六人,还有......两具尸体,应该是还未来得及丢弃。” 秦铮延皱着眉,沉声道。 他的面上隐忍着怒意,实在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能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此外,从各处屋中还搜出数箱往来账簿和虏获的人员名册,你可要过目?” 屋中已经放了几个大箱笼。 薛璟上前,拿起那本名册随意翻了翻,看见了李修远的名字,一个万姓男子,还有一个......齐姓女子。 他眉头一皱,猛然想起曾听蒋承德说起过齐家丢了姑娘,立即派人去了蒋府。 报信的人刚走,外头就涌进一队兵马,同是十六卫之一,但标识不同。 为首的一个魁梧将领抽剑指着院中众人:“大胆匪徒!竟敢私闯民宅,统统拿下!” 他身后的兵士听令,执剑上前,竟是要抓捕南城卫众。 秦铮延赶忙上前,行了一礼道:“我等是南城卫兵士,并非匪众,还请上峰明察。” 那魁梧将领瞥了他一眼,哼道:“南城卫的人,怎会无故入我东城地界?假扮官兵,罪加一等!上!” 薛璟站到秦铮延面前,嗤笑一声:“东城卫辖地出了这么大事情,陈将军怕是难辞其咎,怎的,如今想杀人灭口,掩盖事实?” 那陈将军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擅结私兵本就是死罪,统统拿下!” 对方明摆着是想栽赃,薛璟也懒得再辩,指挥众人迎击。 一时间二卫打成一团,同袍相伤,令人唏嘘。 幸而才缠斗不久,许家兄弟便急忙赶到。 在刚至这处田庄时,薛璟为以防万一,已差人去寻许家兄弟,如今时间正好。 执刀侍卫开道,大理寺卿踱步而来,看见院内相斗的两卫,大喝一声。 “卫兵私斗,是想反了吗?!” 二卫这才赶紧分开。 那陈将军见了大理寺的人,赶忙上前行礼:“不知大理寺卿驾到,有失远迎。我等正捉拿伪装官兵的贼匪,并非私斗!” 许怀博看了他一会儿,道:“看来,东城都尉教导无方,手下卫兵连南城卫的标识也认不得。” 陈将军一听,赶忙告罪:“这......是末将有眼无珠,没认出南城卫同袍。” 认错后,他又扬着头道:“只是南城卫入我辖地,未曾提前告知,这才闹了误会。” 许怀博又看向薛璟。 薛璟心中冷笑。 这东城卫果然是找好了由头,才如此有恃无恐。 他冲许怀博行了一礼:“事发突然,来不及告知。末将本打算将此事禀报于大理寺,再至东城卫所负荆请罪,没想到,东城卫的同袍们来得如此之快。” 陈将军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许怀博便也直入正题:“此处发生什么事了?” 薛璟赶紧将人请入院中,将事情详尽说了一番,只隐去了卫风前来告知一事,只说接到信报,新科探花郎往城东寻大夫时,意外被绑,因此急忙带人来救援,却扯出了这一惊天大案。 无法,柳常安尚在丁忧之期,于理本就不便出门,只能扯上城东那位大夫下水了。 那大夫此时已经被书言请过来,正在屋中给被囚了许久的苦主们查看身体,一听这话,只能默默认下。 许怀博放过了薛璟的这些细枝末节,跟着进了屋子,见到里头哭嚎哀叹的众人,眉心一凝。 而一直跟在两兄弟身边的叶境成本兴致缺缺地半盍着眼,瞥见角落卫风怀中的那人,突然猛地瞪大双眼。 “境成?!”许怀琛见他闪身上前,赶忙跟了过去。 叶境成仔细打量一番,确认那人是谁后,突然暴起,柳叶剑出鞘,要去砍杀院中被绑缚的那群护院,被许怀琛和薛璟赶忙拦下。 “冷静点!境成!” 许怀琛紧抓着叶境成握剑的双手,将他拉到一旁,难得感到那向来平稳的手一阵颤抖。 他又看了眼瘫在卫风怀中的万家三少爷,不忍地撇过头去。 许怀博将手中正看着的名册愤愤甩在箱笼中,让大理寺众将东西收拾好,把一众人证物证全都带回。 那陈将军还想阻拦:“大理卿,此事发生在城东,理应交由辖地县令断案。” 许怀博眯着眼看了看他,笑了一声:“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喊过身边一个执刀侍卫:“去找此辖地的县令,扒了官服,以失职之罪送去大理寺。” 那侍卫领命而去。 许怀博对大理寺众挥挥手:“此地已无县令,一切人证物证皆送入大理寺,庄院查封,无令不得入内!” 言罢,他没再理那目瞪口呆的陈将军,带着一众人匆匆返回。 院中诸人,连同南城卫众一并被带入了大理寺。 蒋承德接到消息,赶到大理寺,见到了惊恐带着痴傻模样的齐秋素,差点晕厥,拉着大理卿,力求速速断案,还苦主公道。 大理卿即刻查证审讯。 那些被绑缚的护院们原本抵死不愿交代,那大黑痣还企图咬毒自尽,被已有经验的薛璟直接卸了下巴。 严刑之后,对着那些铁证如山的往来账簿,这些人才交代庄子是杨家所有,庄中一应事物,都是应杨三公子的安排。 府中的护院们按照杨三公子的指示,绑来他指定的男女,有时在附近撞见一些无家世背景的,亦会顺手掳来。 而杨三公子则用这些男女,招待一些要员,不止有京官,还有一些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 那些道貌岸然之人,除了行下作之事,还以鞭打凌虐为乐,里头活脱脱一个人间地狱。 再一清点名录,不仅乡野平民,其中甚至有几位京官之后,再加一个新科探花郎。 这案子牵扯甚大,许怀博有了初证后便急急去了御书房。 元隆帝大怒,将杨国公喊来痛骂一顿,着大理寺并南城卫一同探查此事。 第173章 因薛璟此事有功,擢升从六品南城卫长史,主领南城卫协查一事。 待柳常安提完供词,已是翌日清晨。 薛璟安排好人手后,在大理寺中陪了他一夜。 但因周围吏卒众多,不好多说什么。 熬到出了大理寺门,又有皇命在身,只能一言不发,沉着脸策马去了南城卫。 柳常安在一旁目送他渐行渐远。 南星着急得一把拉住他衣袖:“少爷!你怎么不哄哄薛公子!你没见他气得脸都黑了?!回头他不理你,你又要难受!” 柳常安敛眸不语。 这哪像以前,哄哄就能好的?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如今惹得这人既放不下、又徒生恨,只能不远不近地与自己保持距离。 而自己心中竟还因这藕断丝连有一丝窃喜。 这小人他是当得越来越顺手了。 可不论如何,此事目的已经达成,杨家必然受挫,宁王亦会受到牵连。 而薛璟此事立功,又揣着数次边关战功,此次擢升不过只是伊始,杨家事毕,应当还能再上一层楼。 待他将拦路的障碍都扫清后,这人在青云路上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这便够了。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薛璟下了值,竟直接入了自己院中。 他这些日子晚膳用得极少,草草吃完,便坐在案旁一边抄经,一边谋划。 因此,薛璟风尘仆仆闯入屋中,还将南星踢出去时,让他颇感意外。 “怎么过来了?” 他放下手中小毫,站起身去迎。 没想到,那人一脸沉凝,走上前,一把托着他的腿,将他抱起,随即扔在了床上。 摔在一床松软被褥中时,他还有些委屈,但也知理亏,抿唇抬头正准备迎接薛璟怒火,突然就见这人一抬手,用了几分劲,拍在了自己臀上,将他拍得面红耳赤。 “你——!怎的这样!” ----------------------- 作者有话说:周日依旧发得晚了,不好意思[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24章 审问 柳常安两世皆吃过棍棒鞭挞之苦, 唯独没被人如三岁小孩一般白手打过屁股。 这羞辱实在是难以承受,让他愤懑地立刻坐起身,捂着痛处声讨:“你——!若是怨恨我, 你抽我鞭子便是,你怎的——!” “怎的了?罚你还得由着你挑?” 没等他说完, 薛璟呛声打断。 他当然知道这有多羞人。 十四五岁时,他还总爱上蹿下跳,被他爹棍棒罚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胡闹。 一次把他爹气得够呛, 当着将士们的面, 把他裤子扒了揍了一顿屁股,害他被笑了近月余, 自那以后再不敢乱来。 连他都觉得丢人,更何况这个习惯了对人颐指气使的权臣? 可没办法, 不给点教训,总会记吃不记打。 他抱着胸,抬着下巴问道:“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乱来?” 柳常安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地。 他这副隐忍又倔强的模样, 让薛璟觉得像是回到了刚把人捡回城东别庄的时候。 小犟种怕他, 又对他敢怒不敢言。 看来是真生气了。 可那又如何? 薛璟哼笑一声:“还敢?” 说罢, 举起手又想再打一次。 柳常安赶忙往床角一缩, 把自己抱成一团, 咬着下唇,桃花眼中满是莹莹泪光。 见他这副模样,向来吃软不吃硬的薛璟叹了口气, 伸手抓着他脚踝将人拖了出来,揪起他领子愤愤道:“你想没想过,若我没有及时赶到, 后果会如何?” 柳常安依旧抿唇不说话,让薛璟愈发恼怒,皱眉质问:“柳云霁,你有没有心肝?” 就知道把我耍得团团转。 听着这人略带嗔意的问话,柳常安初时的羞恼渐渐淡去,抬头看他皱起的眉。 回想起这人在地窖中救下自己时的颤抖,他心中窃喜。 这人终归是舍不得自己受伤的。 就算知道他担心的只是这清白身子,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能偷一些关怀便是一些。 他抬手想轻抚那眉间的疙瘩,被薛璟一把拍开。 “谁让你碰了!” 柳常安也不恼,带着些笑意,握住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探身对着面前的唇就亲了过去。 …… 感到唇上有蜻蜓点水,薛璟猛地睁大眼,往后与他拉开些距离,抬手指着他:“你!不许耍花样!” 但趁着他张嘴空档,柳常安又欺身亲了上去。 薛璟还想说些什么,但嘴里久违的甜腻触感让他一下有些愣神,恍惚想着,干脆先尝了再说。 于是他伸手按着眼前人的后脑,细细地品。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分开。 眼前人的乖巧主动和紧握在手中十足的掌控感让薛璟有些贪恋,但还是记着正事,道:“行了,给我老实交代,不许再——” 然而,话还未说完,柳常安又欺身上来。 这次他干脆用了些巧劲,将薛璟按在床脚栏柱上,自己则坐在他腿上,居高临下,一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吻,另一手沿着他脖颈上下轻抚。 薛璟几次想要将他拉开,却发现双手不太听使唤,以至将要反客为主,将人在怀中越箍越紧。 他摸着这人耳下那处细嫩软肉,干脆放开那唇,一嘴啃了上去。 鼻尖清浅檀香勾着人,让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挪,最后干脆埋在他脖颈处,托着他后脑不让他离开,像只狼犬般又亲又舔。 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脸侧衣料碍事,干脆抬手一把拉开,咬上那细瘦锁骨。 柳常安便也不客气了,手指灵活地撩开薛璟的衣襟腰带,趁他什么也还未想起来,拖着他一头倒入软被中。 等云收雨歇的时候,上半夜已经过了。 昨夜在大理寺待了一晚,白日里又忙于谋划,柳常安一沾枕头便几乎不省人事。 薛璟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一宿未睡,白日又来回奔波,这会儿也已十分困倦。 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人,也舍不得真把他弄醒,于是打了水,给两人简单擦洗一番,便也跟着睡下了。 至于这未果的审讯,只能等明晚再说了。 反正庙就在这,还怕他跑了不成? 快至五更天时,薛璟朦胧地睁开眼。 看见满地狼藉,心里一阵懊悔。 他什么时候如此没自控力了?竟这么禁不住这艳鬼的诱惑? 床上的人蜷成一团,睡颜沉静安稳......就是没一点好心思! 薛璟自顾自气愤,但还是轻轻起身,穿了裤子,捡起衣袍随意披在身上,悄摸出了门。 他如今在大理寺听调,不必出城,因此还有不少时间能回去清理梳洗一番。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等会儿要从哪儿下手协查。 说不准之前江元恒的那名册能派上用场。 可人有时候想什么便来什么。 他推开柳常安院门,抬脚刚跨出去,就见江元恒正跪在隔壁自家院门门口。 江元恒今日倒没再扮成货郎模样,穿着一身浆洗至有些发白的外袍,腰背挺得笔直,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 他一路打着腹稿,本打算待薛璟开门时,要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地感激一番。 没想到感情酝酿许久,却听旁边“吱呀”一响,这人竟是从隔壁出来了?! 那大敞的胸腹上遗留的痕迹,一看就是刚干完不正经的事情。 江元恒有一瞬的震惊,默默从那坚实的胸腹处收回视线,对着天翻了个白眼。 实在是太失算了,他怎么没料到,应该跪隔壁院门前的...... 这下,他满腹豪言被震得稀碎,这端正跪姿也显得实在滑稽。 “你……干嘛呢?” 果然,薛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江元恒只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清咳一声,随后尴尬地看向另一旁。 薛璟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赶紧极象征性地捂了捂垂在肩旁的两块布,权当不知哪儿去的衣襟,尴尬笑笑:“进去说?” 进了院子,他赶紧让书言打了水,草草冲洗一番,换了一身卫服,才入堂屋。 江元恒坐在那儿嚼着一盘点心,那打好的腹稿被消磨殆尽,自然地跳过方才的尴尬,难得姿态端正地冲薛璟行了一个大礼:“那什么……多谢你救了修远……” 昨日之事动静颇大,大理寺审完后喊了苦主家属一一来领,李修远也被嚎啕的李大人领回了府,江元恒自然能探到消息。 第174章 薛璟坐下,一边吃起隔壁锦翠刚送过来的早膳,一边看了看他,咽下一大口才沉声道:“你怕是更希望他死了吧?” 江元恒一顿,怅然摇头:“原本我的确是如此想的......这些书生们都自负清高,折了脊梁自然生不如死。可当得知他竟还活着,便觉得其他一切都无妨,只要人还在便好。他遭此难,皆因我之故,往后,我给他当年做马,偿他一生......” 薛璟鲜少在向来狡黠不正经的江元恒面上见到如此凝重的表情,他想说些宽慰的话,但又觉得多余。 这人虽看着不务正业,但无论大事小非,心中都有自己的秤,什么一生不一生的……他也不好评判。 而且,这遭过父母双亡之苦的孤家寡人,比谁都坚韧。 于是他只道:“他如今情况不太好,怕是要缓上好一段时间。” 江元恒点点头:“没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但李修远的状况要比他想的更加糟糕。 自被接回府后,他不敢见人、不敢见光,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极其惊恐,如今只能日日将自己锁在屋中,裹着被子缩在角落发呆。 李家人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能看顾好他的日常饮食,并时时盯着他不寻短见。 连自家人都难见上一面,更何况外人。 “小公子,还是请回吧。”李府管家开了门,见自家少爷的昔日同窗前来探访,无奈劝道。 柳常安站在门前,没有动弹:“可若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成个废人了。” “你——!”管家闻言气结,想要同他争论。 但李母摆摆手,呜咽道:“让他去试试吧。同窗数载,想来比我们能说得上话......” 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柳常安前世已见过一次这样的李修远,很清楚他如今是何模样。 他有办法将人拉出泥淖一次,自然也能做到第二次。 李修远院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李家人一直都希望找回这个儿子,时时有在清理。 只是那房门紧闭着,隔绝外头的一切探视。 “唉,膳食得从窗户递进去,可少爷总是只吃两口便不吃了......” 院中的小厮面露忧愁。 柳常安点点头,让他离远一些,对着身后的卫风招招手。 卫风几步上前,抬起一脚,便将那门锁踹开。 里头传来一阵惊呼。 柳常安踱步进去,将已有些歪斜的门关上。 李修远缩在床角惊恐地看着他,明明认出了来者何人,却还是缓了很久才慢慢放松,只是全身还是忍不住轻颤。 柳常安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李修远抖着抖着,便小声呜咽起来,将头埋在胸前被中:“为何要救我......不如让我去死......” 柳常安摸了摸他未束的长发,声音轻柔,却道:“那便去死吧。” 哭声诧然而止,李修远愣怔地抬眸看他。 柳常安对他笑笑,轻声道:“若这真是你之所愿,倒也无妨。不过,你最终只会是路边的一抔黄土,那些欺压过你的人,皆可践踏。” 李修远无神的双眼瞪着他,面上满是泪痕,呼吸急促,发不出一言。 柳常安问道:“修远,你恨我吗?恨我害了你。你可知,那些人原想绑的是我,可你却替我遭了难。” 面前的人还是只看着他,泪眼朦胧,抖着唇说不出话。 柳常安从袖中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刃,抓起李修远的手,将其握住。 那刃只有手指长,可藏在袖中。刀刃平时缩在鞘中,推动机窍方可显露。 他握着持刀的那只手,将那刃尖抵在自己喉口:“你若恨我,便杀我。你若恨自己,便杀自己。” “可你我二人,何错之有?你爹娘又何错之有?如此令亲者痛仇者快,你可咽得下这口气?” ----------------------- 作者有话说:*预警:大柳会跑 *门是卫风踹的,也是卫风修的[坏笑] 第125章 龃龉(双更合一) 李修远握着短刃的手颤抖着, 挣扎着往后挪。 柳常安不再为难他,松开手,将他散乱的头发撩至耳后:“天并未塌, 你也还活着,那些鞭子再打不到你身上了, 只有你心里的鞭子还在时时挞责你而已。” 他抹去那嚎哭面容上的泪痕,看着那双透着无尽惊惧、困惑和落寞的双目:“修远,他们要害我, 我就拼尽一切, 将他们打入地狱。而你,也不是懦夫。” “这把短刃, 是江元恒制的。你若恨他,便给他一刀, 也好抹平他日日自责之苦。” 李修远渐渐收了泪,疑惑道:“他……为何自责?” 柳常安笑笑:“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这话得了一句自嘲:“我如今这副模样……怎么见他?” 柳常安坐到他身边,将他散落的头发拢起,掏出巾子将其随意扎起, 露出他的俊逸面庞, 扫去那一副颓丧。 若端正姿态, 换上一身襕衫, 依旧是位翩翩书生。 “你哪副模样了?不过是有段时间没念书, 学识停滞不前罢了。其他有何不同?” 李修远垂眸,没有说话,看向堪堪掩映的屋门。 阳光透过门窗缝隙透入昏暗室中, 带来暮春初夏之交的蓬勃暖意,照在一如往常风华的两个少年身上。 * 江元恒得了柳常安的信,踌躇辗转了两日, 才鼓起勇气去了李府。 刚到郁郁葱葱的院中,他就泣不成声,在屋门前跪下后,膝行入内,见了人,俯身就要磕头。 正坐在案旁看书的李修远赶忙上前,将他一把扶住:“元恒,你这是……” 江元恒“呜呜哇哇”哭得说不清话,听了数遍,李修远才知道,他被带出的那个地洞,是这人挖的。 可他还是不解江元恒的自责:“这事……并非你之过……” 他想将人扶起,但江元恒执拗地跪着:“可……若不是有那地道,那群匪徒也不可能避人耳目地将你绑走!” 这歉疚纠缠了他许久,让他恨得愈烈,似乎余生只有复仇才能缓解。 可如今谋划绑走李修远的那几人皆遭了报应,却还是无法抚平他心中歉疚,只在听见人被找着了,心中那茫然无措才有了着落。 李修远见他面上的苦痛神色竟要盛于自己,心中酸楚又感怀:“那些人手段层出不穷,且无所不用其极,若真要绑人,没有那地洞也阻不了。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怎能不放在心上? 江元恒知道李修远为人宽厚,可越是这样,他心中便越是难受。 他没有说话,又听李修远清朗的声音道:“听说,你如今得了个江南县令之职,不日就要外放了。恭喜你了……” 话是轻巧,但难掩他面上落寞之色。 江元恒心中不平更甚。 若不是遇了这事,这人去年科考必然也能榜上有名。他学识广博,又有仁爱之心,入仕后定能当一个好官。 但没关系,等他修养好了,来年还能再参加科考。 “修远,我……我害你一生……我、我会用后半辈子偿你!待你入仕,我一定为你左膀右臂!” 李修远叹了口气,终于将他扶起:“我……怕是与仕途无缘了。” 江元恒闻言,着急拉着他的手:“你是怕外头的流言蜚语?那有什么好怕的,你看看柳云霁——” 李修远赶忙抽回手,指尖带着颤抖,抿唇不语。 “修远!你别怕!谁敢嚼你口舌,我必然——” 江元恒面上发狠,但话未说完,就见李修远红着眼,坐在椅上,撩开了衣襟。 他小腹处多了一个“奴”字烙印,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只余深深印痕,难以消除。 虽不是真入了官府奴籍,但身上有这烙印,必然过不了礼部验身核查,恐怕他此生再无缘科考。 江元恒看得目眦欲裂,跪在地上,抖着手想去触碰,但李修远快速整好衣襟,隔绝了他的视线。 “是谁?!” 江元恒心中怒意和歉意交织,大吼出声,“是杨锦逸那畜生吗?!我不会放过他的!” 可李修远摇摇头,看着窗外不说话,面上只余淡淡绝望。 “究竟是谁?!难不成是杨家背后的宁王?你放心!如今杨家能被整垮,那宁王也不见得能独善其身!我与他不死不休!” 江元恒与宁王间本就有父仇在身,如今更不必说。 李修远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凑在他耳边极轻地道了两个字。 江元恒闻声,瞳孔放大,完全不敢置信,瘫坐在地:“怎……怎么会……” 第175章 李修远不再说话,看着窗外绿树,眼中却不见生机。 好在江元恒愣怔一刻后,很快又振作起来,抓着李修远的手,字字铿锵地道“:修远!不管是谁,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你报仇!你等着!我们一个一个来!” 李修远讶然地看着他,见那面上满是决绝恨意,与他往日熟知的那个总躬身退却的江元恒大不相同。 要更灼热、更真实,就如窗外即使不停修剪,却仍在肆意疯长的野草。 他没说话,只定定地看他。 江元恒留下这句,便匆匆起身,跄踉地走了。 这些事情,薛璟是从书言和三狗子口中得知。 他本以为很快就能从柳常安口中撬出话,没想到一忙就忙了数日。 江元恒那名册确实有用,与东庄搜出来的名册能对上许多。自此他几乎不得空,日日只能宿在大理寺,一睁眼便是干。 而且,这些名册还未开始怎么查,朝中就已闹成一团。 因杨国公府世代封荫,关系盘根错节,东庄事发后,杨国公领着一众朋党在御书房前跪了半日求情。 因此杨锦逸仅是被禁足在府中,未被羁押,需待证据确凿后再议。 这便惹怒了御史台。 蒋承德此前已多少向宁王和杨家倾斜,可蒋齐两家的女儿都遭这畜生谋害,这无异于一脚踹在御史台脸面上又捅上一刀,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因此言官一脉放下所有的鸡毛蒜皮,全力弹劾杨国公。 蒋知盈去见了被折磨的几乎没个人样的齐秋素,泣不成声,出面指认杨锦逸曾与柳二共谋诱骗自己,太子一党顺便将柳家灭门一案也推到杨锦逸身上。 再之后,状告杨家欺男霸女、残害百姓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且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似蛰伏许久,如今全都一股脑如山洪般倾斜而出。 杨国公起初还尝试拉着朋党,想引开众人视线,但群情激愤,他只得称病不上朝。 宁王虽曾将杨家看作一大助力,如今也不得不断尾求生。 墙倒众人推后,大理寺将上报的案件都一一查清,递交至元隆帝面前。 五日后夜,元隆帝看着厚厚一叠卷宗供状,怒不可遏,下令捉拿杨家人。 收到信报后,杨国公命人将杨锦逸带到书房中。 如今之势,再如何训斥也无用。 他原本以为可找到一名替罪羊,将东庄之事压下去,没想到竟愈演愈烈,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如今局面,自己和三儿子必然得承受众怒,可杨家还有三百多口人,不能就此死绝在这没空教养的三子手中。 杨锦逸看着书房中垂吊在梁上的两根白绫,目瞪口呆地往后退去:“爹、爹,你这是要干嘛?!” 杨国公没说话,对着站在门边的长子及次子使了个眼色。 两位兄长上前按住老三的双手,拖到了一条白绫下。 “放手!爹!你疯了!我是你儿子!你们这两个畜生,放手!” 杨锦逸挣扎着想跑,但他向来四体不勤,根本拗不过,很快就被架在了矮椅上。 “一会儿,从这点火,一切账本名册,皆不可外流,否则,杨家一个都活不了。”杨国公拍了拍一旁的箱笼。 层叠铺开的箱笼,足有十八个之多,里头满满当当装着私密的要信。 长子二子咬牙点点头,看见父亲站上矮椅,自己将白绫套在了脖颈上,便也动手,将那垂下的白绫系死,挂在了杨锦逸脖子上。 “放开我!畜生!我不想死!老不死的——呕——!” 在嘶喊声中,矮椅被踹翻,那具发福滚圆的身躯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挣扎。 杨家长子和二子依父亲之命,匆匆放了把火,便赶紧关门离去,安排其他家眷趁乱逃离。 明火很快点着了那半边的纸张布帘,飞速蔓延,烟气渐盛,往空中升去。 薛璟正跟着大理寺的人前往杨家准备拿人,还离着数条街,便见那方向起了烟气。 他赶忙同许怀博说了一声,只身飞速往那赶去。 趁夜色翻入杨府院墙,他隐在暗处却发现里头乱成一团,根本无人打算救火。 怕有蹊跷,他快速找到了起火处,用巾子遮好口鼻后,从尚未过火的一侧破窗而入。 这侧视线还算清明,他刚入内,就看见梁上吊着两个挣动的东西。 没一会儿,挣扎不休的杨锦逸竟直接从那白绫上摔了下来,落地后“哎哟”一声,半晌爬不起来,口中喊着:“救命!救我!荣洛救我!” 薛璟没想明白他此时喊荣洛有何用,正要上前将人拿下,身侧突然掠过一道白影,一把柳叶剑直往前刺。 第一剑正中杨锦逸左肩,剑身扎入后,又转了一整圈,生生将那处筋肉剐断。 在一阵哀嚎声中,第二剑削在右手腕处,筋骨齐断,随后又是两剑,将他脚筋挑碎。 最后一剑,干净利落,直击在裆下。 别说是张大嘴却再嚎不出声的杨锦逸,薛璟在一旁看得都觉□□一疼。 “替万三赏你的。” 叶境成掏出巾子,略嫌弃地将剑身擦拭干净,又一把将巾子扔进火中,准备抽身离去。 “等会儿!搬东西!都有用!快!” 薛璟眼尖发现了还未来得及过火的几个箱笼,正急着要搬出去。 叶境成回身,和他一起提着一个就先往外去,刚落地,又返身回来提下一个。 还未断气的杨国公悬在梁上,瞪着眼珠,看着砍伤素来疼爱的三子,又来来回回地搬走数个箱笼,挣扎着却无能为力。 火势渐大,叶境成还想再往里冲,被薛璟一把拉住。 “够了!房梁已经着了,随时可能塌下来,不要冒险!” 浓烟已经锁不住,将屋顶笼在其中,从各处缝隙升腾而上,直冲天际。火舌越来越盛,在风中疯狂摇曳,极有可能舔上一旁的屋舍。 这火怕是一时灭不了了。 没多久,大理寺众人赶到,撞开了杨府大门。 原本想从后门逃离的一些家眷,也被循着火光而来的兵马司团团围住。 拿了杨家人以及几箱书簿,薛璟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东庄涉事官员一一被清查,期间许多事情出奇地顺利,让他不得不怀疑,柳常安是不是又瞒着他在背后谋划了些什么。 此事件中,若论最大输家,怕不是宁王。 他与杨家一荣俱荣,如今杨家倒台,最大的助力就此没了。 如此再推敲一番,按照背后那人缜密的心思,祥庆坊的那群人虽去了城东那处庄子,但恐怕别有用意。 杨家因那庄子倒了,但其中却搜不到任何兵器以及其他与祥庆坊有关的证据,怕不是特地给杨家设的套,想将自己的视线引到杨家那处。 如此处心积虑之人,必然不是看上去获益最大的太子。并非他不想,只是他实在没有这扮猪吃虎的能耐,否则,前世也不会落到被柳常安软禁的地步。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总觉得朦胧间要得到真相,可却又被一扇门堵住,再难深入。 这一琢磨,就又过了几日。 杨家的案子总算告一段落,大理寺那处也并没有太多需要协查的事务。 薛璟本打算回南城卫复职,但元隆帝御笔一批,赐了他振威校尉的号,将他调入左京卫,护卫皇城。虽职责品阶未变,但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任职,风头一时无两。 等一众事宜办妥后,他才终于得空回了院子。 如今虽还未查出通敌之人,但好歹解决了一心腹大患,薛璟心情大好,打算回去后,同柳常安好好翻翻旧账。 和许怀琛盘完现状,他特地在琉璃巷买了刚出锅的芝麻胡饼,随后轻甩缰绳,雀跃地往小院去。 今日可不能再让柳常安给糊弄了。 一定得把话问清楚。 待到了院门前,他看见一辆奢华马车停在路边,嵌玉的门楣,镶金的轮毂,并着花鸟刺绣的罗帐。 车夫在一旁牵着马,正频频往柳常安的院落中张望。 薛璟赶紧跳下马,入院一看,柳常安正背着一个包袱,对着泪流满面的南星不知在说着什么,院中站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背手而视,竟是荣洛。 “怎么回事?!” 南星听见薛璟斥问,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公子!你劝劝少爷吧!少爷要去侯府了!” 第176章 薛璟立时朝柳常安怒瞪过去,满脸的不可置信:“真的?” 许是知道自己理亏,被瞪着的人垂下眼眸,抿唇不说话。 一旁的荣洛上前,对薛璟婉言道:“我心悦常安已久,如今常安终于答应同我入府。请薛校尉放心,我必然不会亏待于他。” 薛璟看都未看他,将胡饼扔至南星怀中,直盯着柳常安,似要将他烧出火:“告诉我为何?!” 然而,眼前这个搅得他抓心挠肝的祸害还是一言不发地看地。 薛璟的惊诧此时全化成了怒火,拧着眉怒道:“柳云霁!我问你为何!说话!” 这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和那个逆来顺受的小狸奴一模一样,令人恨得牙痒痒。 薛璟气得想要伸手拉他,荣洛见了,立刻上前拦住:“薛校尉,常安他不愿,你何苦逼迫他?” 薛璟一把将这人推开丈远:“关你屁事!滚!” 若非因这人是长公主之子,他刚才那一下铁定是用踹的。 荣洛身后的两名侍卫赶忙上前,对着薛璟拔出佩刀。 见场面越发剑拔弩张,柳常安只好开口对荣洛道:“还请侯爷在院外稍候。” 闻言,尹平侯点点头,极有风度地带着人出了院门。 人一走,薛璟就将眼前人扛在肩上,快步进了屋。 柳常安又被他摔在软被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按在床上捏住了下巴。 薛璟气得微抖的指尖用了几分力道,捏着的那处皮肤都泛了红痕:“柳云霁,前些日子才闹完,现下又不让我省心。你他娘的非要跟我对着干?又欠教训了?” 柳常安还是不发一语,但终于抬眸看向薛璟的眼睛。 里头依旧清澈地映着自己身影,令人见之沉溺,亦满心内疚。 心中痛楚更甚,他伸手捧住薛璟面颊,挣开下巴上的手,吻了上去。 薛璟心道他又想耍无赖,但并未将人推开,而是迎着上去,把人压在被中。 他乐得把人困在床上,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竟要去尹平侯府的小混帐。 许久后,两人才渐渐分开。 薛璟正想继续质问,就见柳常安抱着他的颈子,与他额头相贴,面上有难掩的怅惘苦楚,看得他直皱眉。 “昭行……你恨我吗……” 柳常安敛眸问道,不敢看薛璟近在咫尺的双目。 薛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曾经,毋庸置疑是恨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恨意渐渐被他刻意遗忘。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那些对这人东拼西凑的破败印象,不该成为他怨恨的来源。 因此,当最初知道这人也重生时的盛怒渐渐消解后,他才想好好地弄清,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带着误解渐行渐远,对二人皆不公允。 柳常安没听得回话,心中更是苦涩,讷讷道:“你一定是恨我的......我......若我是你,知晓的那天,便该一刀将我杀了,你于我......实在是太好了......” 这话透着十分的凄楚,让薛璟心中一软,有些酸胀,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道:“那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说完,他又有些气闷,一口咬上那唇,按着人厮磨一番。 柳常安被他亲的有些喘,抿了抿唇,终于露了点笑意,又看向他眼睛,道:“昭行......总有一日,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 薛璟轻哼一声,又伸手捏住他下巴,轻轻摇了摇:“听你鬼扯,你现在就给我交代,别企图再蒙混过去。还有,别再惦记尹平侯府了,有我在,还能放你跟那个草包走?你当我——” 他话未说完,鼻子上突然多了一方帕子,透着浓郁甜香,刚触到鼻尖,就让他开始阵阵发晕。 “柳云霁——!你——!” 又跟我玩阴的! 看着倒在身上的薛璟,柳常安伸手环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 他并未直言对自己憎恨,那便是有放下仇怨的心思了。 自己何德何能,至今还未被这人厌弃。 如果可以,他也想一直留在薛昭行身边。 可如今还不行...... 柳常安费力地将薛璟推起,仰躺在自己身侧,抚了抚他的额头,又亲了亲。 他太熟悉这面庞五官了,前世总在感怀时仔细端详。 只是,这次手中触感不再是一片冰冷,而是滚烫热烈,让他心中平和安宁。 伸手替薛璟抚平皱起的眉心,又给他盖好软被,柳常安才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摆了几道大戏,才得了那人信任,如今可不能功亏一篑。 * 薛璟醒来时,已经是二更时分。 他迷迷糊糊坐起,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许久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怒地起身,满院子寻人,却不见柳常安踪迹,才恨恨地接受这人已经离开的现实。 这人倒好,连跟在身侧多年的南星也没带,只身一人走得干净利落,留这可怜的小书童跪在门边,哭得稀里哗啦。 薛璟听得心烦,干脆关上门,坐在堂中石榴花盛放的地毯上,靠在案边,就着已经凉透了的胡饼,吃着锦翠送来的一碗汤面。 从暴怒中渐渐冷静下来,再联系近来一连串的事,他脑中那被堵上门,终于显出了关窍。 尹平侯荣洛...... 原来是这么个扮猪吃老虎的东西...... 柳常安两世都不曾害自己,看着自己时,那眼中的缱绻热意藏都藏不住,让他这个本不通情爱之人都能真切感受到。 他若真的倾心于荣洛,早在重生之时就该跟人跑了。可他与荣洛之间皆是应酬,根本不及与自己万分之一的亲密。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尹平侯府,怕是又同上次在东庄以身涉险一般,谋划起了什么。 细想来,除了太子与宁王,与元隆帝血缘最为亲近的,如今便是荣洛。 但上头只要有那两人在,他便永远只能是个圣眷在身的草包侯爷。 如今,宁王受挫,若来日被他设计拉下马,那太子便不可能再是他的对手。如此一来,皇权旁落至他的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难怪前世柳常安力压宁王和太子,做起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如今再回想,前世这人对柳常安的深情不悔,怕都是假的。也许只是以此裹挟了这小混账,将他推在前头挡刀,清理了一个又一个政敌,背负一个又一个骂名,他自己却得了个人人怜悯称颂的名声,以致来日若是登基,还能名清誉白。 那个诬陷将军府通敌的幕后之人,大概就是他了。 他娘的! 这辈子,新仇旧恨一起算,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薛璟怒得捏断手中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柳云霁这个小混账也不能放过! 仗着自己知道前世秘辛,就敢只身以身入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愣货! 也不想想,他那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若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如今多长了年岁,却还跟那十几岁的小狸奴一样犟种,南星也不带,卫风也不带。 等把人抓回来,看他怎么收拾这不长嘴的小东西! ...... 等等……卫风人呢! ----------------------- 作者有话说:今天终于双更合一了!爆得要吐胆汁了[化了][化了] 接下去几天要短小一些了[捂脸笑哭] 分开不会很久就会被抓回来的[吃瓜] ——— 最黑暗的部分结束了,有想过是不是太沉重,但其实跟最初比起来,已经简化了不少。 小说真是来源于现实。 有些朝代详细了解后真的太xx了,有兴趣可以看看北齐的疯癫政权。 另外,有一些灵感和用意来源于一首叫《负重一万斤长大》的歌,很悲伤但也很美,有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我听的是披荆斩棘的版本,原唱的童声和歌词让人比较绷不住[爆哭][爆哭][爆哭] 第126章 召见 薛璟赶紧跑出堂外, 四处看了一番,没发现卫风踪迹。 这下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多少放下些心。 若是有卫风隐在暗处护他,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守在外头的南星看着他黑沉着脸,似要斩人一般, 吓得够呛,又被他家少爷抛下,满心委屈, 憋着一口气, 咬着牙不敢再发出声音,一抽一抽的, 好不可怜。 薛璟看笑了。 倒霉蛋不只自己一个,倒没那么糟心了。 第177章 “行了, 别哭了。会把他带回来的!” 然后再好好教训一顿! 南星赶忙点头,抹了把泪,抽抽噎噎地靠在堂屋门边,看着薛璟匆匆出门离去。 * 尹平侯府曾盛极一时, 占地颇广。 这些年虽没落, 但有长公主封荫, 还是保持了原本的规模, 其间屋舍楼宇林立, 湖石流水环绕。 一处偏僻小院落中,刚梳洗完的柳常安垂着半干的发,正逗着一只暂落在旁侧树上的鸽子。 这鸽子正瞪着大眼睛, 歪着头看人,“咕咕”地讨食吃。 “可喜欢这院子?” 尹平侯刚交代完一些打点,走了进来。 这处院子极小, 连耳房都没有,但胜在清静。 柳常安环视四周葱郁的草木,点点头:“殿下费心了。” 荣洛笑笑:“这是哪里话。常安可是本侯上宾,若有何想要的,尽管提便是,本侯会尽己所能满足的。” 柳常安看着他面上的亲善之态,勾了勾嘴角:“只求殿下别忘了曾答应我的话。” 荣洛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那是自然,本侯保证,只要你忠心于我,我决不会碰薛昭行。” 他撩起柳常安一束发尾摆弄几下,“啧啧”两声:“真是可惜,常安怎会看上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呢?你我二人才该是天作之合。” “瞧你那鬼谋之才,如今借着兵器一事,让薛昭行把杨家给拉下马,不但让宁王自断臂膀,还让薛昭行掌了实权、得了封号,其中说不定还有我尚不知晓的益处。你这一石多鸟之计,若站在我对面,都得令我胆寒。” 柳常安摸了摸鸽子的尾羽,笑道:“殿下过奖了,那是殿下早有筹谋,常安不过是因自己的小小私心,顺水推舟罢了。以后,昭行和我,还得靠殿下多照拂才是。” 荣洛笑着满口答应。 “常安有些乏了,先去休息。殿下请自便。” 说完,柳常安便转身回了屋子。 尹平侯走到院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停在枝头的鸽子振翅飞走,渐渐收起脸上笑意:“蒙童,去把那只鸟撕了。” 角落闪过一个身影,快速往鸽子飞走的方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眸色浅淡、脸若刀削的侍卫手中提着一支箭走到荣洛身边,箭上正扎着那只被穿胸而过的鸽子。 “没有蹊跷。” 蒙童将鸽子捧到荣洛面前,任他上下拨拉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书信往来痕迹。 荣洛笑笑:“是我多心了,回吧。” 夜沉如墨,柳常安在榻上假寐,袅袅檀香绕梁而上。 静极的夜中,一只融于夜色的黑色狸奴自梁上踏步而来,轻跃至榻上,嗅了嗅眼前人身上的气味。 柳常安从枕边掏出一小把吃食,捧在手中喂了它一阵,随即抽出一张小笺,卷成细条,塞在这狸奴颈间与其身子浑然一体的漆黑绒布套中。 那狸奴饱食一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晃了晃尾巴,又跳上房梁,静悄悄地走了。 * 如今柳常安不在,薛璟自然收拾了一番,回了将军府。 这次功劳大揽、风头出尽,薛府门庭都要被贺喜、结交和说媒的给踏破了。 他刚一回府,就被薛母拉去后院,看那一摞的贵女画像。 这时,薛璟才知道,原来家中是真在考虑他的婚事。他自己看见那一沓厚厚画像,觉得老兵油子说的丝毫不夸张。 “娘亲,你不会挨家挨户把京中女眷的画像都弄回来吧?” 薛璟用手比了比那厚度,乍舌道。 薛母拍开他的手,道:“我可是四处打听、精挑细选过的。这些姑娘,无论家世品貌,都与你相配。” 薛璟撇撇嘴,抽出一张看了两眼:“太瘦了。” 再一张:“太胖了。” 还一张:“太花了。” 又一张:“太素了。” 见他挑挑拣拣翻得飞快,薛母抬指点了点他脑门:“你若想讨我欢心,那便拿出个实诚的敷衍模样。如此草率过目,连装装样子也懒得,是觉得我好糊弄吗?” 薛璟打个哈哈,将那叠画像往边上一推:“娘,我的婚事您不用操心,您把这些给宁州。让他好好挑挑!” 薛母叹气:“哪有长兄还未相看,就先让仲弟先看的?” “娘亲,我还用得着靠相看娶亲?您稍安毋躁,回头我把人给您带回来!” 他信誓旦旦地说完,赶紧一溜烟跑回了松风苑,留薛母看着他的背影讷讷:“已经有意中人了?不会真的是……” 薛璟也管不上他娘亲知不知道要带回来的人是谁。 他将云缂包着的护身符和黑金络子缠的玉绑在一处,带了回来,坐在书房里反复地看。 近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蛇蝎面上看着一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模样,但骨子里却像极了那个古板小犟种。 此前被愤恨冲昏了头,他只觉得那人是蛇蝎重生,占了小狸奴的身子,把过去两人经历的那些苦甜都给掩埋,让他心下怅惘不甘。 可这几日,他却突然涌现一个想法。 这人还记不记得曾经? 若是记得的话,那...... 这究竟算是蛇蝎重生,还是那小狸奴重活? ......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折腾自己,但若他还记得曾经的话...... 他倒也算不得有失。 手指在那绑了护身符的黑玉上来回摩挲,薛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会儿事,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可就算这样,柳常安作的妖也够他喝上一壶了。 如今人被带入侯府,薛璟又得日日去左京卫上值,只能让三狗子带着一帮小乞儿去探听消息,自己则在下值后去侯府堵人。 可尹平侯自然不会开门。 他也试过翻院墙。 可这破落侯府的守卫竟十分了得,尤其是曾在春会上比试过的那浅眸侍卫,总能很快发现他的踪迹。 两人短暂交过手后,薛璟便赶紧翻出了院墙。 并非不敌,而是担心若惹出事端,不好收场。如今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可不想成为被批斗的主角。 于是他只能在附近蹲守。 这一蹲便蹲了数日,终于在一日夜里守到了从后门出来的柳常安。 这人发间依旧插着那支木簪,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准备往远处的一辆马车去,不知要向何处。 薛璟立刻上前将人抓了过来,抵在院墙角落。 “小混账,终于逮到你了!” 柳常安刚踏出门,就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睁眼,面前已是薛璟那副熟悉的眉目。 他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见真是这人找上门来,心中一喜,但唇角刚翘起,就被强压下去,开口问道:“将军怎的会在这里?” 薛璟见他故作冷淡的矫情样,轻哼一声:“带你回家!” 说罢,拉着他的手就要走。 柳常安赶紧将他扯住:“等、等等!” 他将人拉回角落,小声道:“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得入宫一趟,你先快些回去吧。” 荣洛不曾放过奚落薛璟的机会,那日将人驱出院后,便在柳常安面前念叨了这事。 柳常安本还担心薛璟受伤,惴惴不安,得了薛璟无事的消息,又见此后他再无冲动之举,才放下心来。 今时不同往日,许多事情得考量着做。 薛璟一听,皱起眉头:“入宫?!为何?!” 柳常安道:“陛下召见。” ?! 薛璟惊得瞪起了眼,一时间,前世听过的流言蜚语在脑中乱飞,急道:“这老头召见你做什么?!他也看上你?!” 柳常安闻言,赶忙捂住他的嘴,瞥了眼远处的那辆马车,气急道:“你怎么满脑子脏污想法!这种杀头的话也敢说?!” 那内侍见了薛璟,赶忙欠身问候,又抬头看了眼门楣,问道:“不知薛校尉在这处作何呀?” 薛璟一见,竟是元隆帝身边的内侍总管高大人。 他这才知道方才柳常安为何急着捂自己的嘴了。 幸而马车离得远,若那些话传到元隆帝耳朵里,怕是得给自己记上一笔。 他尴尬地行了个礼:“高大人,末将来此寻探花郎有些事情。” 高大人笑道:“哎哟,那可不巧了,陛下今夜召见探花郎秉笔,薛校尉还是请回吧。” 圣令在前,这会儿薛璟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把人给绑走,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常安跟高大人往马车处走,末了急道:“我在宫门口等你。” 柳常安还未回头,高大人倒先撇头打量他数眼,道:“陛下怕是要掌灯夜读,这一等恐得等到明日了。薛校尉还是改日再来寻探花郎吧!” 第178章 ...... 这死老头...... 薛璟闻言,只能笑笑,拱手道:“那末将先回了,还请公公多加照料。” 高大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摆摆手道:“那是自然,探花郎可是尹平侯引荐给陛下的红人,就算薛校尉不嘱托,也不敢怠慢呀!还勿挂心!” 言罢,两人便上了车,直直往宫里头去。 薛璟在原地见那车已没了影,才愤愤看了眼一旁的侯府后门。 该死的荣洛,也不知这家伙打着什么主意...... 见柳常安那一副淡然样子,许是尚在他掌控中。 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心中没底,又气又闷,于是干脆去了琉璃巷,将刚躺下的许怀琛给拉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再两章大柳就会被抓回来[垂耳兔头] 第127章 秉笔 许怀琛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得空早早躺下,人还没抱上,就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给吵了起来。 他勉强睁着困乏的眼, 十分不耐地看着眼前一脸激愤对着他叨叨的薛璟。 “你就为了这事,这么晚了把我薅起来?” 看着面前无法对自己感同身受、满脸淡漠的许怀琛, 薛璟更是气闷:“什么叫‘就为了这事’?这难道不是件大事?!” 许怀琛闻言,直接向后瘫在圆椅上,眯着眼,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觉得陛下……对柳云霁……” 他“啧”了一声, 翻个白眼,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 把他当个宝啊?若那是个姑娘,我还能替你担心一两分, 可那是个男的!” 薛璟呛道:“你不也跟个男的搞在一块?!” 许怀琛探身,抓过案上一个杯盏就想朝他扔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瞎□□那没几个眼儿的心了!陛下对我姑姑一片情深,不然也不会到如今还不充盈后宫!他不过就是有些怀人罢了。” 薛璟一听,又坐不住了:“那不就容易——” “闭嘴!薛昭行,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脏污的东西!”许怀琛忍无可忍喝道。 这也不怪薛璟, 毕竟前世流言摆在那儿, 而这一世柳常安每每落难, 都是因为那些龌蹉算计:“你看杨锦逸……” “那怎能比?那是九五之尊!” 许怀琛气不打一处来:“陛下为人, 我自认还是了解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薛璟还是有些不悦,闷闷不说话。 许怀琛见他那样, 气道:“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现在带你入宫去看看他们在干啥?” 那当然不可能。 所以才闷闷不乐。 许怀琛见他这跑了媳妇的憋屈模样就想笑:“如今他看不上你,你就放手换个好的。有这空闲替他操这份心,不如去查查那些从杨府搜出来的信报, 东边那么多庄子等你探呢!” “谁说他看不上我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我!”薛璟对这点十分自信。 许怀琛这下终于不困了,来劲儿地嘲弄道:“那他怎的跟荣洛跑了?” 薛璟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才坐到许怀琛身旁的圆椅,探头小声将自己对此事的猜测道出。 许怀琛面上的表情从嘲讽逐渐变得震惊,睡意全无,瞪起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你不会是掀翻醋坛子了,什么都往荣洛身上倒吧?他一个整日只知道风花雪月的草包,会是幕后主使?柳常安跟他走不是看上他,而是以身入局想要抓他把柄?!” “呵,这可是我最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他干笑几声,面上笑意渐渐止住,用力抹了把脸,随后开始正坐在案边泡起茶。 薛璟靠在椅子把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拿着茶盏的手要抖成糠筛一般。 许怀琛自顾自捣鼓着手中杯盏,也不知在泡什么,好一会儿后,猛地把杯盏一摔,拍案怒道:“我说为何这些事情看着如此蹊跷,即非太子所为,又非宁王受益,与两党似乎毫无干系,却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还事涉朝廷诸多要员。” 他想了想,依旧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可就算荣洛有充足理由犯下这些事,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呀?你凭什么认定是他所为?说不定其中另有其人?或真就是宁王党徒过于自负,才惹出这些事端,被我们抓了把柄?” 薛璟无法同他细说前世之事,也知道就算许怀琛信他,如今他二人也翻不出任何证据将之绳之以法。 左右这晚他也睡不着,便拉着许怀琛细细地盘他手上有的消息,又将数月来得的情报同今日从杨家搜出的信报细细对比,一晚上倒还真锁定了几处京城东边有异样的地方。 * 御书房中,柳常安点亮十二连枝的鎏金灯烛台,照亮一旁宽大的御案。 御案上正铺着一张亮白绢纸,元隆帝正在纸上挥毫,落下银花小字。 很快,一篇悼亡诗赋便写好了。 这是他写的无数悼亡词中的一篇,辞藻绮丽、言辞凄切,但来回皆是那几个意思,柳常安已经烂熟于心了。 前世,他被荣洛送至元隆帝身边,原本是要他以色侍人。 普天之下,要搜罗出与先皇后肖似的女子,并非难事,荣洛将他送来,无非是看他明达通透,易俘获圣心。 但那擅于算计人心的东西却独独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痴念能有多执着。 元隆帝之所以不广开后宫,是因他只念着先皇后一人,其他再来多少,也填补不了他心中缺憾。 因此,长得五分似先皇后,又有两分肖元隆帝的柳常安,竟凭着另一种方式,得了陛下盛宠——他简直是元隆帝心目中太子该有的模样:温文尔雅,冰雪聪明,既有治世之才,又有堂堂相貌。 柳常安知晓如何投其所好,以致元隆帝将其引为忘年之交、肱骨之臣,连朝堂上一些重要事务亦交由他打理,才让他慢慢掌了权柄。 只可惜,他前世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将他视作亲子的男人被活生生拖拽而死。 不过,那时的元隆帝,已被荣洛下了多年药物,形容枯槁,病体缠绵,不如死了痛快。 柳常安看着案边已有些斑白鬓角的男人,见他的面上已显露了几分颓败之色。 算时间,这一世,荣洛应该已经给他下了一年多的药物了。 这药发散极慢,如今还能有挽回余地。因此他才借荣洛的手,到了元隆帝身边。 一来,能暗地里减少陛下被下药的次数,二来,他能借机重操旧业。 手握权柄,才能谈理想抱负。 这一世,元隆帝已是第三次召他秉笔了,每每皆是感怀伤逝、叹红颜不再后,才开始批阅奏折。 “陛下对先皇后实在是用情至深。” 柳常安扶好椅子,替元隆帝换了一本奏折,将已写满悼词的那张置在一旁,晚些拿去装裱,便于来日陛下祭祀烧纸。 元隆帝感叹一声:“我与她识于微时,相濡以沫,她与我有恩亦有情。可上天不眷顾,不让她与我一同享这江山、享这富贵......这让我如何甘心?唉,也不知她会不会在泉下侯我......” “先皇后与您情深甚笃,必然也挂念您。” 柳常安敛眸,摆出一副孝子贤臣的模样。 元隆帝没说话,只默然地看着眼前奏折,时不时朱笔批阅,看了几本后,突然面色凝重,气得将手中折本一摔,随后长叹一声,看向柳常安。 “唉......若太子有你一半......不,若有你万分之一,便好了......” 被摔开的那折本上,歪七扭八的狗爬字写得不知所云。 元隆帝愤恨地指着那奏折:“如此无能,朕如何放心将江山交与他?!” 柳常安安慰道:“太子尚且年轻,如今有太傅教导,再历练几年,必然有所建树。” 元隆帝干脆把朱笔一丢,叹道:“你就不必像那些只会奉承的佞臣一般来敷衍我了!这么多年,我还能不清楚?唉,当年那谶言果然说得没错......” 他说到一半,又将话看看截断,捡回那本奏折,看了几眼后丢到一旁,换了下一本。 柳常安安静地将那朱笔放回元隆帝手中,随后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掌灯。 * 这日过后,薛璟便无闲暇再去堵柳常安了。 他更希望快些抓住荣洛的狐狸尾巴。报了前世仇怨,那家伙自然也就回来了。 江元恒去了江南,还带走了李修远。 临行那日,他将自己约到了琉璃巷的那家瑞来书肆。 在书肆后院,他当着那掌柜的面,将书肆的契书及一些手稿交到自己手上。 第179章 他这才知道,那书肆的东家,就是这个一整天不干正事的家伙! 难怪他离了江家和书院后,没被活活饿死,原来还是有几分可吹嘘的偏才。 不但那春宫图绣像出自他手,就连市面上极受欢迎的《玲珑小月娥》,也是他所创——手稿如今就摆在自己面前呢。 不过这些产业另说,真正重要的,是这书肆竟是他在京中与众多眼线联络的据点。 因着附近会有许多乞儿出没,因此书肆掌柜便借着施舍之行,与这些乞儿们互换信报,再交由江元恒。 “如今我要外放,这处总要有人照料,来日我若有命回京,你再交还与我便是,辛苦昭行了!” 江元恒还是那副狡黠的嬉笑模样,贪了他几盒点心,便上了马车,在初夏渐盛的艳阳中,一路往南,离开了京城。 与契书一并交到他手上的,还有一份城东庄子的信报,是自东庄案发后,江元恒派人手往东边去探的信,与他和许怀琛正琢磨的刚巧能对上。 于是他告了两日假,偷摸和“卧病在床”的许怀琛一道出城往东,去探查那处庄子。 虽然许怀琛已开始怀疑荣洛,但若要笃信,必然要眼见才行。 两人带上叶境成和文武二人,趁着闭门前出了城,行了大半夜,终于到了七八十里外的一处荒郊。 漆黑夜中,极远处有灯火明灭,应当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处庄子。 几人隐在树丛暗处,观察四周动静,准备慢慢向那庄子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违和响动。 在有夜风的林间,树影摩挲很常见,但薛璟行军多年的警觉告诉他,那不是风过树枝的声音,必定是有活物在里头藏匿。 一旁的叶境成也死死盯着那处。 于是文武二人守在许怀琛身边,薛璟同叶境成分两路,往那处树丛夹击探查。 叶境成身形极快,抽出柳叶剑便闪至那处,直往树丛间刺。 果然听见一阵刀兵碰撞之声,里头那人抬手迎击,但数招后便不敌,只能退出树丛,往薛璟这处跑。 薛璟拔出靴中短刃,欺身上前,正要一刀下落,看清眼前人后又赶紧止住,忙退后两步,吃惊喊道:“老秦?!” 第128章 险境 秦铮延也没想到, 竟会在这处遇见薛璟,正要出手的刀刃堪堪止住,收回前胸。 耳边一阵破风声传来, 他立即回身,一刃撞开了面前的柳叶剑。 “境成!是同僚!住手!” 薛璟赶忙上前止住叶境成, 但还是警惕地看向秦铮延。 不远处的许怀琛没再听见打斗的动静,在文武的护送下过来查看,见突然多了一人, 问道:“这位是?” 薛璟介绍道:“秦铮延。” 许怀琛一脸恍然大悟。 他只闻其名, 并未与其打过照面,如今乌漆嘛黑也看不真切, 只觉得荒郊野外的偶遇颇为蹊跷,于是站在薛璟和叶境成身后, 对秦铮延问道:“秦公子大半夜的,在这野地里做甚?” 秦铮延握紧刀,也机警地盯着眼前几人,没有回应。 薛璟皱眉道:“老秦, 不解释一下?” 见他还是未言语, 许怀琛命文武上前将人拿下。 这其间关系错综复杂, 秦铮延与荣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出现在此处, 实在令人存疑。 若他逃脱后向荣洛报信,那他们就更显被动了。 秦铮延身手不差,但对阵四手, 还是有些吃力。 僵持好一会儿后,薛璟看不下去,摒退文武, 自己上前与秦铮延动起手。 两人此前常常在演武场对阵,彼此十分熟悉,奈何薛璟拳脚过硬,很快卡着秦铮延脖颈,将他压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老秦,此事非同小可!你若信我,便同我讲清楚,否则……” 秦铮延不太在意他的威胁,抿着唇,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一旁的许怀琛。 薛璟解释道:“那是许家三少,我过命的兄弟。别看他一副奸佞模样,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许怀琛被他那一句“奸佞模样”气得不行,随手折了根枝子往他身上丟去:“去你的薛炮仗!” 两句调侃让氛围缓和不少。 秦铮延低头思量了一番,觉得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还请几位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外露!” 薛璟和许怀琛相视一眼:这不该是自己说的话吗? 但既然双方都是偷摸行事,也就不必纠结这些,于是薛璟点了点头。 秦铮延杵着眉,又斟酌了一会,冒出一句:“万俟远失踪了。” ?? 薛璟乍然听见一个与眼前事情似乎毫不相干的名姓,恍惚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万俟远?” 他对那人的最后印象,还停留在琉璃巷那个梳着少女头、款步走在秦铮延身边逛灯会的蒙面模样:“他也跑了?” 秦铮延一时没能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是一旁的许怀琛上前拨开薛璟:“你别听他胡扯,只管细说!是在哪儿失踪的?又是为何?” 外族将领无故失踪是为大事,若有异动,实难防范。 秦铮延摇摇头:“我也不知其中详细。” 想了想,他又道:“善狄人原本过完年就要离京,但大衍曾应允的粮草一事一直未兑现,因此与鸿胪寺交涉至二月,万俟远让使众先行出关,与鸿胪寺又拉扯了一番。” “至三月底依旧无果,他打算只身回去,但临行前接到信报,说之前出关的使众中有人失踪。便改向去寻其踪迹,此后就再无音讯了……” “……你与善狄部首领,一直有联系?”许怀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这些事情,他若非刻意过问,也不得而知。 “私通外族,可是重罪。”他眯着眼,盯着秦铮延,似笑非笑地问道。 一时只剩沉默。 见秦铮延咬紧牙关,沉默不语,薛璟赶紧打圆场:“什么罪不罪的,先把眼下的事情弄明白再说!” 他拉着秦铮延问道:“万俟远失了音讯,你便寻到了这处?为何?” 秦铮延见这两人并不像真要与自己对立的模样,也知如今不是遮掩的时候:“有人给我递了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展开后皱巴巴的,看上去曾被揉成一团,上头用潦草青涩的狗爬字迹写着“万俟”二字,下附这庄子的详细地址。 “我下值回院后,在堂中桌案上发现这个纸团。” 薛璟拿过那张纸条,看着上头还不如自己的字迹若有所思。 “原本我还存有疑虑,生怕有何陷阱,但想了一日,又觉得自己并无可被人贪图的东西,抱着试试的心态,告假后往这处来。因心中犹疑,我一路都十分仔细,在几处树丛和蔓草遮盖处寻到了这些……” 他又从袖中掏出几个破碎的金片:“是他总缀在身上的那种。” 许怀琛看了眼他手上的碎金,哼笑两声:“不就是寻常金子而已?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据我所知,鸿胪寺已与户部协商,将粮草尽数调出,如何会未兑现?怕不是善狄人自己扯谎?” 这下,薛璟和秦铮延齐齐看向许怀琛。 “怎的?我说得有什么问题?” 许怀琛见这两人眼神透着一股不赞同,问道。 这事很难言明,他未见过善狄部众和万俟远,有这想法也正常。但薛璟知道,万俟远不会说谎。 而且…… “荣洛如今在鸿胪寺任职……”他拍了拍许怀琛肩膀道。 许怀琛猛地一皱眉。 看上去毫无联系的信息被串在一起,就值得深思了。 “荣洛?!”秦铮延听见这个名姓,惊诧地呼出声,随后又皱眉沉思起来。 这看的薛璟挑了挑眉。 这人看上去知晓荣洛。如此说来,他也许还真知道自己身世。 这就有些复杂了。 不知道他面对这有心造反的同父异母兄弟,会是何态度。 果然,许怀琛眯着眼,问道:“你认识尹平侯?” 秦铮延倒也没有回避:“堂堂侯爷,谁人不知?” “你与他可相熟?”许怀琛还是咄咄逼人。 秦铮延摇摇头:“我一介小民,怎可能与一位侯爷相熟?” 话又卡在了这处。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 以他两世对秦铮延的了解,自然不信他会与荣洛这种卖国求荣的渣滓为伍。但他也无法令许怀琛立刻就对秦铮延有此同感。 他只能先捡要事而行:“这些事情以后再议。既然我们都要往那处庄子去,那便一同先过去再说。若真在那处寻到万俟远,说明老秦没有诓人。” 第180章 “若没有寻到呢?”许怀琛依旧不放心。 “那便见招拆招!” 薛璟薅过他脖子,拖着便往前走,“有境成看着你,你怕什么?!我给你作保!出事了算我的!” 很快,一行人便成了队列:秦铮延与薛璟在前头开道,不情不愿的许怀琛由叶境成领着,后头由文武守着,他自己拔出了玉骨扇中的那柄钢刃护在前胸,一同悄摸往那庄子去了。 那庄子并非普通农庄,而是大户避暑的别庄,院墙不算高耸,但占地颇广。院门前有一排灯笼随风摇动,映出忙碌的一群护院。 那群护院足有十几人,个个背着兵器,正从院门里搬出一个个箱笼,装上门前的几辆马车。 几人离得远,听不清那些人对话,但再往前便没有草木遮挡,只能徇着掩蔽往侧面去。 侧边院墙没有灯火照明,只能在月光下看清轮廓。 几人寻了处僻静地,没听见墙内有活物动静,薛璟才悄悄翻上墙,往里探看。 这庄子内里坐落许多楼阁院落,道路崎岖蜿蜒,又遍植草木,不好辨认方向。但好在是夜间,护员巡查都带着灯笼,他们只要避开灯火处便可。 见这处墙内没有人,几人翻身入内,没走两步就闻到一阵茶香。 薛许二人对视一眼,贴着墙根,悄悄往浓郁处走去。 到了隔壁院子,就见靠着院墙,堆了满地的茶篓子,甚至有些里头还装着小半篓名贵茶叶,就被抛弃在这处。 借着月光,能隐约看见茶篓上都贴着“祥庆坊”的字样。 “果然这庄子有蹊跷!那些祥庆坊的人许是从东庄那处迁到了这里!” 许怀琛捏着贴在茶篓上的一张红色名纸,愤愤道。 “这茶叶也不便宜,被随意丢弃在这里,说明这里的人看重的必然不是茶叶!再找找!” 薛璟拨开手边茶篓,沿着墙根继续去往下一处地方。 没走一会,隐约听见嘈杂人声,拐过一处转角后,就见一面假山林立的小湖,湖对面的院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又是一群持刀护卫,正将一把把兵器装入箱中,往院外搬。 “快些......明晨......结束!” 有一个高瘦人影在人群中指挥,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那些兵器果然被运到这处!” 许怀琛抓着面前一块湖石,咬牙切齿小声道,“这是怕我们得了线索寻到这处,连夜要运走?” “嗯,应该没错。” 薛璟沉声回应,“文儿,你一会儿跟着那些车马去探一探路。我们先退开,别打草惊蛇。” 言罢,几人悄声退后,往旁侧的黑暗中去。 这庄子中的兵刃着实不少,除了方才护院正在收拾的那处,路上还见了几个放满兵刃的院子。 这数目,边说是养护院,半个卫所的刀兵怕也都能供上。 这还仅是一处庄子,若多来个几处,那还得了? 若在京郊处,他还能调动卫所士兵来剿杀,可这处所太远,眼下只有他们几人,又有个三脚猫的许怀琛,自然不能硬碰,只能先退了再寻法子。 “境成,你带怀琛先走,我和老秦去找找万俟的踪迹。” 远离人群后,薛璟小声交代。 许怀琛一听,不干了:“为什么我先走?!薛炮仗你看不起谁呢?!” 他看了眼秦铮延,有些不服气。 “这里头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若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许家交代?” “哼,有境成看着我,你怕什么?” “......”薛璟无言地看向叶境成,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无法,只能拖着他往后头各处院落翻看。 许是护院们几乎都在前头收拾兵刃,后院里几乎没见到什么人。 几人一路搜寻,竟真在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寻到了踪迹。 草丛中散落了几片碎金,在月晖下泛着浅淡的光。 仔细听了一会儿动静,悄悄推开院门,便闻到一阵浅淡的血气。 秦铮延一皱眉,放轻脚步,往血气传来的一处耳房走去。 虚掩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影高举着双手,似乎被吊在了房梁上。 见屋中再无旁的气息,薛璟掩上门,打开火折。 昏暗火光照亮了面前柔和中带着深邃的棕色面庞。 乍见火光,那双熠熠眼眸猛然睁开,如星辰璀璨的瞳仁带着刺骨恨意,直直盯向薛璟。 “大衍人,骗子。” 如果不是被绑缚,这人应该会立即应声而起,和薛璟打成一团。 但此时他两手被麻绳捆吊着,身上衣料几乎成了碎布,可见其间密织的深浅不一的鞭痕。 秦铮延一见,立刻拔刃,上前割断束缚他的绳索,将他抱了下来:“薛小将军不是坏人,他是同我一起来寻你的!” 万俟远对秦铮延的提防倒是不重,浑身无力地瘫在他怀中,闻言又看了看薛璟,“哼”了一声才撇过头去。 这不是问话的时候。 秦铮延抱起万俟远,跟着薛璟匆匆往外走,未至院门,就被万俟远轻轻拽了下衣襟。 这人如今有些脱力,就这一下,怕是都耗费了大力气。 “阿恪......这里......”他用力抬手,指向一旁的屋子。 秦铮延顿住脚步,要上前查看,被薛璟抢先一步:“你先带他和怀琛出去,我去找人!” 屋里头的血味早已凝固,在角落的一个干草堆中,薛璟找到了双腿几乎溃烂的高壮大汉。 这人他见过,是曾在长留关与他交手的那人。 看着曾经矫健的对手被折腾成如今颓败的模样,薛璟心中不是滋味。 他赶紧将还算清醒的人扶起,架在肩上往外走去。 只是这人双腿几乎无法自主移动,行得十分吃力,幸而许怀琛让小武跟来帮忙,两人一同架着人往外拖行。 出了院门,几人快步往院墙走去,但小道九曲十八弯,带着伤员行动又缓,难免有些声响,走了没一会儿,竟听见有人声往这处移动。 有护院发现了这处动静,正向此处集结! 刚过一个岔口,一阵劲风突然破空而来,薛璟赶紧将肩上的人往小武那处一推,俯身抽出匕首,对上直面而来的一支利箭。 “铿——”的一声,利箭被撞开,但紧接着,下一箭又至。 薛璟赶紧让几人先行,自己则往箭来的方向冲去。 很快,刀兵相接的声音响起。 薛璟的短刃对上了一把弯刀。 眼前是一双满是戏谑的灰色浅眸,那刀削一般的脸薛璟认得——就是当时在尹平侯的春会与他比试骑射的那侍卫! 此事果然跟荣洛有关! 后头频频回顾的许怀琛自然也看见了,一时心中发寒,终于对荣洛长久以来扮猪吃虎一事有了真实感受。 可更令他焦急的是,后头赶来的护院越来越多,怕是整个庄子里的人都往这涌来,而他们却还未寻到出路。 薛璟虽然并不落蒙童下风,可一个人也难以抵挡这么多的带刀护院。 “赶紧走!” 薛璟见眼前逼近的人越来越多,冲着身后几人大喊。 只要这些人脱困了,自己总有办法逃离。 可刚这么想,正挥出的臂上便擦过一箭,鲜血四溅。 这群人中,不止一个蒙童有射术,暗处还藏了弓箭手! 许怀琛急得要回来拉人,被叶境成一把拦住。 另一边秦铮延本想放下万俟远上前帮忙,但眼角瞥见一个身影,立刻闪入前方夜色,不见踪影。 “喂!你个没良心的!啊——!” 许怀琛咒骂一声,突然脖颈一紧,被叶境成提至空中,从树梢间上了天。 见许怀琛脱困,薛璟便边战边退,思考着可有办法让剩下几人并着伤员皆能全身而退。 刚退至岔口旁,就看见方才不见的秦铮延正掐着一人脖颈,刀剑抵在那人颈侧,将他拖入战局。 !!! 怎么会是柳云霁?! -----------------------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柳就被抓回来了[害羞][害羞][害羞] 第129章 逃脱 薛璟觉得恍惚宛如梦中。 柳常安不是应该待在尹平侯府吗?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看着秦铮延手中刀尖紧紧抵在他脖颈上, 几乎要扎入皮肉,心头一阵颤疼。 还没来得及制止,秦铮延手上动作又紧了一些。 “老秦!”薛璟着急, 但还是只能压低声音。 秦铮延没理他,沉着脸对薛璟身后涌动的人潮怒目大喝:“后退!” 第181章 薛璟这才发现, 后头的护院们虽还持刀面色不善,但一时间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柳常安的安危,竟能挟制他们? 这下他赶忙按下心中忧愤, 站到秦铮延身边, 一同持刀对着那群蠢蠢欲动的护院,缓缓后退。 蒙童自人群中走出, 看着被刀尖指着的柳常安,勾着嘴角问道:“柳公子为何在这?” 柳常安被掐得呼吸不太顺畅, 双手本能地抓着秦铮延的手臂,看着蒙童冷冷道:“蒙侍卫这是何意?我专程来协助你们转移,今夜就宿在附近院子,听见吵闹自然要过来看看。谁知护院们无能, 连几个人也拿不住。” 蒙童嗤笑一声, 往前走了两步。 秦铮延大喊:“别动!再动便杀了他!” 蒙童恍若未闻:“杀便杀了, 与我何干?” 柳常安哂笑:“殿下就是这么让你看护我的?” 闻言, 蒙童站住脚步, 一双深邃灰眸紧紧地盯着柳常安。 “殿下若是知道你故意将我置于险地,会如何看待你?” 柳常安又补上一句。 蒙童想了片刻,勾起嘴角:“凡事总有意外。” 随即他架弓拔箭, 直对柳常安。 薛璟这下管不了其他,抬步架刀,挡在他前面。 就在这时, 一阵烟呛味传来,远远传来“走水”的呼喊。方才护院们搬运兵刃的那处院中竟起了一阵大火。 这下,蒙童面上一暗,瞪了柳常安一眼,收了弓箭后一挥臂膀,带着一批人赶忙去救火,只留下一拨人围杀薛璟几人。 护院走了大半,于薛璟而言自然轻松许多,而且才上前挥了两刀,后头叶境成已翻身回来,抽出柳叶剑,与薛璟一道杀成一团。 两人合力,没多久,围杀的那群护院就都倒地不起。 四周已没了威胁,薛璟赶忙回身,跑到秦铮延身旁,想让他松开手中刀刃。 不过秦铮延还未等他开口,便已收刀,还向柳常安行了一礼:“多谢柳公子解围。” 薛璟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似打哑谜一般,急得问道:“怎么回事?!” 秦铮延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薛璟,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柳常安,实诚道:“方才我在暗处撞见柳公子,是他让我用此法逼退那些护院……” 薛璟一听,怒不可遏,对着柳常安低吼道:“你是蠢的吗?!你看那侍卫像是会忌惮的样子吗?!” 柳常安垂眸小声道:“他也只是装装样子,也不敢真……” “若有个万一呢?!” 薛璟不依不饶,似要同他争一个对错。 秦铮延已将藏在树后的万俟远抱了回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满心好奇。 这柳公子出现在这处庄子本就奇怪,看上去与那些绑人的护院有些关联,可又明显站在薛小将军这边,似乎依旧可以信赖。 也不知才一段时间未见,这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还是先快些离开吧!火势渐大,且那群人若再围将上来,恐难对付!” 闻言,柳常安拉了拉薛璟袖子,往一个方向去:“这里!” 这下,几人只得先赶紧跟着柳常安,往更为偏僻的后头去了。 没一会儿,便到了一处马厩,杀了看守,叶境成率先上了一匹马,飞速离开。 小武将那大汉扶趴在马背上,上马后与文儿一人一匹也前后离开。 秦铮延抱着万俟远上了一匹,本想同薛璟一道走,但回身一看,这两人又站在一处拉扯起来。 见薛小将军向他摆手示意,只能先策马离开。 那一侧,薛璟拉着柳常安的手,要将他带走。 但柳常安却执拗地立在原地,反推着薛璟上马:“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返回去送死吗?” 薛璟气得快要压不住声音,“如今你把我们放走,若还留在这里,那个侍卫真能放过你?” “他……多少会忌惮荣洛……” 柳常安一边解释,一边依旧将薛璟往马上推。 远处火光渐盛,在夜风的煽动下已经烧了好一些院子,正要往这处来,迎面已能感到蒸腾的热气。 若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了。 薛璟一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那马抬起前蹄嘶鸣一声,在幢幢火光中将他衬得英武不凡,一如曾经那在边关战无不胜的天神。 若是可以,柳常安真想同他好好诀别一番,可眼下状况实在不合适。 他赶忙抽身,正准备往火光处去,突然脖颈间一紧,被人拽了衣襟拖到了马背上。 “昭、昭行!” 他本就不太会骑马,一时身形不稳左摇右晃。 很快,他两手被人一把拉住,环抱着身前人的腰身,往前扑在滚烫脊背上。 薛璟左手死死箝着柳常安两手腕子,另一手扬了缰绳,便策马“哒哒”奔出了这处院落。 晚风砸在他面上,难消他心中愤恨,侧头暴躁地怒吼道:“真他娘的以为自己是只猫妖,能有九条命?!哪儿麻烦往哪儿钻?!给老子乖乖躲在身后!” “我他娘的是伤了还是残了?稀的你给我冲锋陷阵?!柳云霁,仗着聪明,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 “见天的就知道不长嘴地算计人,把话说明白了能褪你层皮还是怎的?!今日必须给我全都交代清楚,哪儿都别想去!” 柳常安只得在颠簸的马背上紧紧抱着薛璟的腰,脸颊紧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感受那久违的热烈温度。 那语气中虽满是怒气,但又饱含担忧,让他这向来飘零的浮萍想要扎根,可又担心飘摇的风雨会湮灭他这处温暖宁静的港湾。 “薛昭行,我......满身鲜血罪业,不值得你如此......” 他紧贴在薛璟后背,那一串话语似对着那颗滚烫心脏的呢喃,传入那起伏如常的胸腔。 但前头的人除了一声轻哼,再未有其他回应。 柳常安的双手抱得更紧,似要将自己嵌进薛璟的身体中。 远处树影间有寒光闪过。 他知道,只要他令下,已经点完火的卫风会从林间闯过来将他带走。 可他此时实在不想离开。 从来只能感到疼痛的人,受过这样的温柔对待,要再下决心离开,得花很大功夫。 毕竟冰冷的恶鬼,也贪恋那炽热的体温。 尤其,那还是专属于自己的体温。 他没再理会林间那偶尔闪烁的剑芒,静静靠在薛璟身后,手掌紧抓着他的前襟,终是下定决心。 他弯着眉眼,勾起唇角轻声低语:“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可就再也甩不掉了……” 自己的港湾,得自己守着。 踢踏的马蹄声将火光和嘈杂统统甩在身后,往夜色中疾驰而去,很快追上前面几人。 叶境成疾驰至一棵树旁,纵身一跃,再从树上下来时,已带着还有些懵的许怀琛落在马背。 几匹马快行近五六十里,到了薛家城东别院所在的那处庄子附近。 商讨半天,几人决定去找那位城东大夫,先看看两个外族人的伤势。 站在医馆门口,秦铮延扶着万俟远,站在一旁眼观心心观鼻,耳朵却没一时闲着,听着一旁薛许两人的争执。 虽然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但沉默是金,上峰的事情,还是不要多过问为好。 可许怀琛就不一样了。 自下了马,见了莫名其妙出现的柳常安,他脑子飞速转动,立刻猜到其间端倪,眼中似要起火一般瞪着这不速之客。 他如今已确信这事与荣洛有关,目前见了背弃薛璟转投尹平侯的柳常安,本就厌恶,更何况,这人说不定还亲自参与了这兵器私渡之事。 “薛炮仗,你还留他做什么?!” 薛璟自己都还没搞明白柳常安脑瓜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所以此时无法跟许怀琛解释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轻咳一声,看天不说话。 “你有没有脑子?!万一他给荣洛报信——” 许怀琛想要将他拖过来,远离柳常安,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璟斩钉截铁地打断:“不可能!有我看着,他哪儿都别想去!” 许怀琛气笑了,哼了一声:“你看着?你看住过吗?!” 薛璟被他这一问惹得瞬间黑了脸,咬牙切齿道:“大不了我给他捆上!” 许怀琛气头上来,嘴下自然也不留情,又是一番奚落。 其间信息量太大,几乎让秦铮延在一旁已经脑补完了所有关窍。 第182章 连听得半懂不懂的万俟远都靠在秦铮延身上,眨巴着眼,盯着柳常安直看。 好一会儿,大半夜被敲门声薅起来的大夫终于慢腾腾地起身开了门,一见眼前面色不善的几人,吓得差点要把门板给装回去。 被薛璟拦下解释一番后,大夫才在昏暗灯火下认出他,心想这隔壁庄子主家的大少爷,给人添麻烦的本事怎的又长了。 他不情不愿地将几人让进来,闭好门,一看那高壮大汉的两腿,哎呀一声,赶紧把人弄到药堂边的床上。 他这乡野医馆,比不得秦铮延那处大,勉强收拾了两间屋子,让伤势尚轻的人先休息。 秦铮延自然带着万俟远在药堂边守着,将那两间屋子让给了薛许二人。 薛璟和许怀琛方才都要掐起火了,互相哼了一声,便各带各人、各入各屋。 屋中,薛璟褪下外袍,露出受伤的那处胳膊,任柳常安给他清理伤口。 “幸亏那箭上没有淬毒。”柳常安眼里满是心疼,手上尽可能轻柔地给他包扎伤口,“你怎的突然去了那处庄子?” 这着实在他意料之外,也打乱了他后续的计划。 薛璟撇头,暗自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想了半天,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万俟远的事情,是你差人告诉秦铮延的?” 柳常安手上一顿,眨眼看了看他,有些吃惊地道:“你怎么猜到的?” 薛璟哼了一声:“除了你还有谁吃饱了整这些破事?京中有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外族首领?若不是知道他们前世有些关系,谁能精准地找上秦铮延来救人?” 他从袖中将那揉成团的纸条抽出,展开后丢到柳常安面前:“这是让谁写的破字?” 柳常安这下倒是实诚地答了:“风哥......” 薛璟一听,撇了撇嘴,有些吃味道:“你倒是能知道差他做事......” 这一说完,他心下气得更甚,干脆别开头不看他。 知道差使卫风,就不知道同自己通气?! 柳常安有心示好,扯了扯他袖子,但依旧遭着冷脸。 他心里有些委屈,小声道:“城门一开便赶紧回京吧,安全些。”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薛璟赶紧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再敢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手上一个用力,将人拽到了床的内侧。 见他面上故作凶悍的警告,柳常安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叹气道:“不走,去给你换盆水。” “不许!” 薛璟想也没想就言辞拒绝,说罢直接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暗自气愤。 柳常安不好再与他拗,只好跟着躺在他侧边,也闭上双眼。 如今他得好好盘算之后该怎么办。 他与蒙童本就不合,这下算是撕破脸了,虽还有办法继续潜在荣洛身边,但肯定步履为艰,许多谋算得打折扣。 既打算就此待在薛璟身边,那一切盘算几乎都得推翻,从头做起。 还在思索间,他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一睁眼,面前就是薛璟放大的脸庞,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他面上。 这人撑着两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他困在他投下的一方阴影下,如同一个安全温暖的囚笼。 ----------------------- 作者有话说:文案的内容终于都写完了! 后面就基本没什么会分开的地方了[害羞][害羞] 第130章 重聚 薛璟微皱着眉, 其间的愠怒还未全消,定定地低头看了柳常安一会儿,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柳云霁,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上辈子莫名其妙就被人砍了头,这辈子还活得云里雾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配不上和你谋事?” 他声音透着些微抖,虽问得理直气壮,但还是听着有些委屈。 柳常安瞪大眼睛, 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一问, 就算有如簧巧舌,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薛璟见他不言语, 手上用了些劲,声音都带上了些哽咽:“别不张嘴!你说话!看着我跳脚, 觉得有趣吗?” 柳常安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抬身想要抱他,却被一把压回床上。 薛璟指尖晃了晃他下巴, 问道:“你心里有我, 对不对?你不想害我, 对不对?只要你说, 我就信。” “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决绝, 许是怨我前世对你不闻不问,许是信不过我的能耐,可重生一遭, 还要走以前老死不相往来的老路吗?” 连串的话问得柳常安不知从何答起,胸中酸涩化作两行泪,从眸中涌出:“昭行……” 薛璟替他擦了半边泪, 大手把着他的脸颊,凄凄问道:“告诉我,柳云霁,你心里有没有我?” 柳常安忙不迭点头,伸手搂他的脖颈:“有的……我心里都是你……都是你,心悦你好久了……” 他眼中凄楚太浓烈,让薛璟无法不相信,拇指摩挲他的下巴,轻声问道:“从何时起?” “从……” 柳常安自己也从未想明白过这个问题。 最初只是觉得,想成为像他一般热烈灿烂的人,可在后来的时时想念中,何时念出别样心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感到唇下指尖有些不耐烦地用力,他抬着还沾着泪珠的眼睫,抬手抚上眼前人英挺的鼻梁:“从……你总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时候……从你为了父兄操劳的时候,从……长街与你重逢的时候……” 他越说心中越难受,泪又止不住地流:“我……我从未怪过你的,绝不曾想害过你,更不会觉得你没用……我……你看不起我,本就是应当的……是我对不住你,该守的,什么都没能守住,无论是薛宁州、还是你父亲、母亲,甚至是将军府和你……” “我不想、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见你受到伤害……” 现下,他面上一点倔强也没有,满是哀伤彷徨,看得薛璟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对着那微抖的唇轻啄了一下:“荣洛杀的我,对不对?” 柳常安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啄得有些懵,愣神瞬间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双手捧了他的脸道:“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的……” 薛璟不吃他这套吹捧,哼了一声:“你若是直接告诉我,还用得着我猜?” 没等尴尬的柳常安回话,薛璟又问道:“你……记不记得……” 虽然心中基本笃定,但要问出口时,他还是有些害怕,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记不记得那盏狸奴灯,记不记得你给我的云缂护身符,记不记得……之前……我们的事情?” 柳常安抬眸看他,轻轻揪着他衣襟,极乖巧地抿唇笑笑:“嗯,记得。我……是在那次高烧后,多了前世记忆,就像……度了一场大梦……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我还记得你不爱写课业,还记得……你差些一脚要了我的命……” …… “这些就别记了……” 薛璟见他收了哭腔,反倒露出些无伤大雅的狡黠,有些哭笑不得,气得咬牙切齿地在他脸颊上轻啃一下,留下一排浅淡牙印。 他摩挲着那凹凸的印痕,心中的怅惘焦虑都被一扫而空。 眼前这个柳常安,还是原来那个柳常安,只是无端又历了一遍前世坎坷。 两人间曾隔着的那层纱,如今终于被撕开,里头还是他那遗世独立的清俊皎月。 可一想到这个本就聪慧的人要比以前还狡诈许多,折腾了自己这么许久,又气不打一处来,捏着他下巴咬牙道:“不长嘴的小东西,你明明都记得,为何还抛下我?难不成还记恨我那一脚?” 柳常安不再摆出那一副信手拿捏的高傲姿态,只腼腆一笑:“他……谨慎狡猾,我若不如此骗取他信任,难以让他漏出任何马脚……” “元隆帝因对长公主有愧,对他疼爱有加,你……就算加上许家,一时也扳不倒他。” 薛璟眯着眼问道:“那如今呢?” “……创业未半,就被你打乱了。” 柳常安微微盍眸,笑道。 “哼,创业?你这根本就是赴死吧?” 这让薛璟又想起刚才千钧一发的情形,气得不行,虎口卡着他下巴,指尖更加用力。 这人在他面前,不仅被刀尖抵着,还被那支劲箭指着,但凡有个万一,那箭都可能穿透他眉心。 “那个侍卫根本就不信任你,你继续待在那处,哪天被他悄声弄死也不知道!不要名声、不要性命,你说说你还要什么?!” 第183章 柳常安吃痛,也知这人如今在气头上,不敢挣扎。 他也算不得不要性命。 蒙童的威胁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因此请卫风在暗处相助,若真有个万一,他也能想办法将自己带离。 可他如今也不敢实话同薛璟讲,怕他气上加气,于是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抱在胸前:“我……要你……” 薛璟闻言一愣,随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往那唇又吻了上去,好一会儿才贴着他咬牙道:“花言巧语的小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能听!” 柳常安着急道:“是实话……” “我不信。你骗我多了,在我这没信誉了!” 薛璟盯着他眸子,刻意压下翘着的嘴角,摆出一副冷脸凶相。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乱跑,就用锁链锁起来!” 柳常安闻言,轻轻一颤,随即赶紧垂下眼眸,面上泛了红晕:“我……” 见他似乎不愿启齿,薛璟又皱了眉:“怎的,不乐意?还想跑?” “不、不是……”柳常安紧了紧怀中抱着的手臂,喃喃道:“我……我乐意的……” 薛璟一下没明白:“乐意什么?乐意不乱跑了,还是乐意被锁起来?” 柳常安面如红霞,抿唇垂眸看向旁侧不语。 这让薛璟好像有些明白了。 ……哪儿得来的破爱好,还给你爽上了…… 薛璟脑中不小心过了过那样的画面:满脸无辜的人乖巧地坐在那石榴花羊毛毯上,一副金链系在他细瘦脚踝上,腕上还带着那金镶玉的铃铛镯子,走动间丁零当啷似环佩作响...... 这一下烧得他也面上发红,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又亲了上去。 一瞬间情致翻涌,他一触到那唇便往里探,想将这些日子缺的给补上,一时厮磨得昏天黑地。 隔了许久,他才贴在柳常安耳侧道:“柳云霁,我不是傻子。你为我做的桩桩件件,我都辨得清。” 他吮了吮耳下他最爱摩挲的那处,软下声:“前世是我糊涂,将道听途说当做真言,我同你道歉。” “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可好?我知你聪明,我当你的刃,你指哪儿我便打哪儿。我们说好过的,共襄天下,你可记得?” 温热的气息喷在颊侧,让柳常安自椎骨涌起一阵麻痒,并着那时在马车中沸腾的热血,一起冲向颅顶。 他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啃咬的人,胸中激荡。 是啊,这个人,是把利刃。 他们应当并驾齐驱,总想将他藏在身后,实在过于失礼又自大了。 他抬手揽住薛璟的肩,侧首吻了上去。 一时间,两人如在较劲一般,一进一退,滚在一处。 手上动作也没闲着,各自撩开了对方衣襟,肌肤相贴的舒爽让两人战栗着相拥。 薛璟脑中还记着要让柳常安将一切都从实招来,但这会儿必然不会煞风景,打算将之放在办完事之后再审。 可总有煞风景的人。 裤子刚扒完,外头就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薛璟皱眉,不愿搭理,抱着柳常安继续厮磨。 但那敲门声渐响,如同催命一般又快又急,气得他抬身大吼:“作甚?!” 外头响起秦铮延低沉稳重的声音:“薛小将军,恐有追兵,我们差不多得启程往城门去,天一亮便入城。” 薛璟张了数次嘴,可还是不好骂出口,只能悻悻地道了声“好”,让秦铮延先去准备。 他看了看床上衣裳大敞的柳常安一脸无辜中带着些戏谑,气得抓过他腿弯将人拖过来,又厮磨几下才放手,起身穿好衣裳出了门。 几人一路快马而来,并未刻意隐藏踪迹,荣洛的人想要追查并不难,城东卫戍又似乎已有异心,他们久待此处,确实不安全。 很快,几人收拾妥当,薛璟从别庄那调了辆马车,将大夫和药铺中的重要物什一并打包,一行人往东城门赶去。 如今荣洛隐在暗处,明面上不敢与他们对着干,因此入京时只将两个善狄人藏在车中,其他未作遮掩,入了琉璃巷的叶家别院后才乔装一番,又往城西北的一处许家别院去。 如今,这事不再是薛璟和许怀琛二人私下探查就可,因此,许怀琛一入京,便差小武去寻了许大哥到这处别庄。 这一等,便等到了近下值时分。 许怀博将今日手上事务忙完了,才匆匆赶至这处偏远别庄。 “你们是说,荣洛伙通外敌,私藏兵刃?” 薛大哥坐在堂屋主位上,眯着眼看着面前的薛许二人。 “你们可有证据?” ----------------------- 作者有话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能把啥也没说的作话给锁了的…… ———— *明天有个全麻小手术,不确定能不能更,会尽量更的,如果实在不行,后面会补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31章 盘问 许怀博坐在那儿, 云淡风清地抿着一盏茶,似乎并不把听见的当一回事。 “我亲眼见他的亲信在处理那批从祥庆坊运来的刀兵!”许怀琛焦急道。 他们已将江南之事与近来的探查都同许怀博说了,但自家大哥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报大理卿, 两位善狄外使都说,是鸿胪寺的一位仪官将他们引入彀中……” 秦铮延上前稽首道。 “……而且, 那庄子中的护院不都是大衍人,似乎……亦有外族人。” “大哥!如此还不够当证据吗?!太子与宁王皆没有通敌的理由,只有他!”许怀琛又道。 许怀博又抿了一口茶, 老神在在地看向有些急躁的许怀琛:“我问的是, 你们可有证据?” “如今这其中许多,都只是你们推测, 并无铁证。” “我们亲眼所见——” “你见了又如何?所有人都见了又如何?” 他靠在椅背,双手架在扶手上轻拍:“又不是陛下见了。” “光听你们说, 连我都不敢信。更何况,若他真能藏拙密谋这么多年,必然心思深沉缜密。你一句空口无凭的告发有何用?” “那你赶紧派人去那庄子探查!” 许怀琛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鬼扯。 待人马到达, 那庄子怕是连灰都不一定剩下。按荣洛的心计, 必然会把证据给抹得干干净净。 更何况……那庄子还是在宁王党羽的名下。 许怀博看着一脸赧然的老三, 抿着茶不说话。 薛璟想了想, 道:“许大哥说的是, 如今我们空口无凭,急不得一时。不过许大哥,如今他已知我们知晓他所做的事, 恐怕会暗地里栽赃,还请帮着防范一二。” 他指着尚瘫坐在椅上的两个善狄人,又道:“这两人, 可否请许大哥帮忙安置?我担心荣洛会寻人灭口。” “剩下的,我们再从长计议。” 许怀博放下杯盏,抬眼看了看他,对许怀琛道:“学学人家的稳重。” 许怀琛竟被拿来与薛璟作“稳重”对比,气不打一出来,但又不敢在大哥面前过于放肆,只能恨恨地瞪着薛璟。 而薛璟得了个好名头,冲许怀琛挑了挑眉,先带着柳常安告辞走了。 若他不知其中深浅,恐怕也会像许怀琛一般,力求许大哥全力查探荣洛通敌之证。 可历经两世,他怎能不知道这血海仇人有多狡诈? 这种毒蛇,必须看准时机直接打中七寸,否则待他反噬,怕是连许家也会被拖下泥潭。 只是这事不能急于一时,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策马回到小院时,已经近晚。 薛璟没把人送至隔壁,反而托着他双腿,直接推门进了自家屋子。 两人漏液奔波,皆染尘埃。 他将柳常安放在案上,出去喊书言烧水送进来,让柳常安沐浴,自己则去了井边,打了桶水草草搓洗,随后又在堂中箱匮捣鼓半天,将那盒药玉给翻了出来,才匆匆进屋。 方才在许家别院说的都是能向外人道的,如今,他得好好审审那些不便于外人道之事。 对天发誓,他此刻只是想弄明白,前世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一入屋中,刚出浴的柳常安散着半干的长发,披了件他的白色亵衣,坐在案边,正把玩着一支不知从他屋中哪个角落翻出的精巧马鞭,是曾教他骑马时置办的。 这亵衣显然大了一号,连腰带都未扎上,虚虚垂挂,敞了他大片肩颈,看得薛璟喉咙有些发紧,泛起了些热意。 该做不该做的也都做过了,他如今不再同初时那般害臊,走上前,一手围了他的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脸看向自己:“薛将军今日要审审你,你赶紧把前世那些我不知晓的都从实招来。” 第184章 柳常安顺着他的手伸长脖颈,凑近后一脸无辜地眨着长睫看着他:“哪些?” 薛璟磨了磨他下巴尖,撇了撇嘴:“装起蒜了?” 柳常安被他磨得舒服,靠着那手掌轻蹭了蹭,敛眸不语。 薛璟哼道:“抗拒可是要用刑的。” 说罢,他抬着那下巴,俯首亲了上去,亲着亲着,便将人控在两臂之间,摁在案边。 缠缠绵绵又轻啄数下,将要分开时,薛璟觉得唇上一湿,竟是被这人轻舔了一下。 柳常安桃花美目微弯,贴在他唇畔道:“那……还请薛将军用刑了……” 薛璟突然觉得脸热,手一颤,不知怎的,竟觉得自己气势突然矮了一截,赶紧抬臂挺腰,站直了些,稍拉开距离才居高临下地道:“咳,那……你想我怎么用刑?” “啪”的极轻一声,柳常安手中那支小马鞭轻轻击在薛璟心口。 他将那马鞭按在薛璟胸前,随即抽手撩开长发,松了衣襟,露出大片肩背背对薛璟,那微微垂首的服从姿态,既令人我见犹怜,又让人欲加挞伐。 前世,这肩背上时时布满深浅不一的青紫鞭痕。 薛璟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手中马鞭,又看了看柳常安那顺服姿态,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面上突如火烧,气得一把扔开那鞭子,将面前人拦腰抱起,丢在床上。 “老子还用得上这破玩意儿?!” 他抬手一把打在柳常安臀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才还大大方方的人突然瑟缩,捂着痛处跪坐在软被上申诉:“你!怎的又——!” “我怎的了?!这不乐意,甩鞭子便乐意了?” 薛璟摆上几分脸色。 “这、这不一样……”柳常安面上带了些红晕,想要力争,被薛璟又捏了下巴。 “当然不一样!” 薛小将军手上用力,将眼前人拉近一些,盯着他眼眸道:“看清楚,我不是那个渣滓,别把他以前对待你的手段套在我身上!” “他给过你几鞭,我必然百倍还给他!” 柳常安看着他清澈犀利眸中微显的愠怒,听进耳里的话虽有些凶,却让他满心暖意,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吻了上去。 薛璟一把轻揪着他的脖颈将他拉开:“哼,还罚着呢!” 他将柳常安拖过来,一把抱在怀中,撩开他衣摆,手探了过去:“你说,我做。” 柳常安震惊地看着他,赶紧一把按住他的手:“怎么这样?!” “怎的?不行?” 薛璟一手把着他的肩,呛道。 按理,柳常安当然制不住薛璟的铁手,但见他被自己一按,便也停下不再动作,他心中一软,松了手上力道:“行……” 薛璟见他服软,高兴地继续探手,口中问道:“上回那线人,是你为救我干掉的吧?此前蒋知盈一事,也是你派人告知薛宁州的?” “嗯……前世薛宁州枉死,因京兆尹之故,我救不得,我……” 他软软地靠在薛璟怀里,眉间微怵,满是愧意。 薛璟有些心疼地亲了亲他发顶,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京兆尹也是荣洛的人?!他为何突然自尽?” 柳常安揪着他的衣领,紧紧靠着他前胸,蹭了蹭才道:“他与荣洛有些利益往来,那时他自作主张,差点将兵器一事曝光,又因他被大理寺核查,怕留下把柄,于是遣了蒙童将他杀了。” 果然这人是死于非命...... 只是薛璟没有想到,荣洛的网已铺得如此之大。 他又问道:“潇湘馆和那东庄里的事,难不成也同荣洛有关?” “嗯……他想私下架空宁王……又想打碎大衍朝纲,因此绑了有前途的学子……光顾的权贵中,不仅有宁王党,亦有太子党……被拿捏了把柄,为他所用……至于京中贵女,是杨锦逸的喜好……” 薛璟皱了皱眉:“祥庆坊是他的产业,那江南水患可有他的手笔?” “是……宁王刚愎自用,不察下情,他便趁需而入,挑起江南混乱……江南自顾不暇,自然不可能管中州诸事,京城便被孤立……他在京郊许多处所藏了大量兵器,以备来日夺权……嗯……轻点……” 薛璟手上不察,多用了些力道,惹得柳常安轻呼出声。 薛璟赶紧松了手上的劲,安抚地亲了亲他:“这么说,宁王倒无辜了?” 柳常安趴在他胸口摇了摇头:“他不知治世,为乱象之始,死有余辜……” 薛璟看着怀中人一脸单纯的表情说出如此狠戾的言语,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是不如以前菩萨心肠了。” 柳常安下巴抵在薛璟胸口,抬头看向他:“那……你会厌恶吗……” 薛璟用一个深吻回了这问。 他手臂从柳常安肩上抬起,蹭了蹭他耳下,继续问道:“但我不明白荣洛为何要通敌。难不成他不怕与虎谋皮,最终被胡余反噬?” 柳常安抬手搂他脖颈,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与荣家人长得不像?” 薛璟皱眉:“难道……他不是荣家人?长公主她——?” 柳常安笑了笑,抬指抵在他唇上:“这可是秘辛,知道的没几个。当年尚且年少的公主被情爱冲昏了头,与一名胡余男子相好,还怀了孽种。为了公主清誉,陛下才将长公主下嫁与荣三爷。” 这话听得薛璟愣在当场,停了手上动作,张大嘴思考一番,才理顺了这惊天秘闻:“荣三爷如此倒霉,竟养了十几年的胡余孽障?!如此便说得通了。我竟一直不知!” “你能知道什么?” 柳常安被他这一停弄得不上不下,难受得紧,起了些脾气,嗔道:“你只知道一味地保边军,不知变通,也不知……” 也不知我为你操碎了多少心…… 他没好意思将这话说出口,只垂眸去扯薛璟的手。 “不知什么?” 薛璟俯手问道,声音带着些震动透过胸腔撞入柳常安耳中,让他满心安宁,干脆闭了眼,靠在那处安静地听他呼吸。 薛璟见他不说话,一手指间探在他唇边摩挲,另一手又动作起来。 “你先同我说,后来如何了?胡余进京了?荣洛登基了?” 柳常安依旧沉默。 薛璟捏了捏他面颊,见他依旧没有动静,才抬起下巴,就见到一张满是哀凄的脸。 柳常安再一回想,忍不住盈泪,紧紧抱着眼前人,带着哭腔诉说了那时颓败的京畿和连天的大火。 薛璟越听越是揪心,将人往怀中带,轻轻拍着他的背:“那火……疼吗……” 从未能与人诉说的经历终于宣之于口,柳常安有一种释怀之感,窝在薛璟肩头,轻点了点头:“现在不疼了……” 折腾得几乎干燥的柔软发丝蹭在薛璟颊边,让他更难以想象这人在火海中曾历过怎样的痛楚,心中酸胀,搂着人侧倒在床上,细细地吻。 “你……可曾祭奠过我?” 柳常安用唇描摹着这人早已烂熟于心的五官,淡淡道:“没什么要祭奠的,你一直在我身边……” 薛璟疑惑地看着他,又听他道:“我有个漆匣,装着你的人头……我受不得第二次,绝不会再让你出事……” …… ?? !! 薛璟猛地瞪大眼,方才的旖旎情思被扫得一干二净。 这话听得缱绻,但……实在令他背脊发凉。 这家伙前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怎的感觉多少带着些疯魔? 是以他才不愿让自己参与他的筹谋? 他叹口气,又亲了他两下,缓缓坐起身,去案便拿过那盒药玉。 他今日本就没打算行那事,只想问出自己想知的一切,并着给这又掉了几两肉的小狸奴滋养几分。 他哄着人,将那药玉塞好后,便抱着躺下,合眼准备入睡。 柳常安在他身侧躺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人真没再动作,看了看自己略有些狼藉的下身,震惊地抬起身子,一把揪住薛璟衣领:“薛将军,你这刑罚怎的能半途而废?!” ----------------------- 作者有话说:噫——赶上了[笑哭] 有虫的话明天再修修[捂脸笑哭] 第132章 万三 薛璟微抬起眼皮, 瞥了瞥他:“你招得这么利索,刑罚免了。睡觉。” 说罢一把搂过人,按在胸前, 又闭上眼准备入睡。 柳常安见他撩火后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抿唇忍耐了一会儿, 见他一直未有动静,最后忍无可忍,取出那药玉扔在床角, 一把掀了薛璟胸前衣襟, 翻身坐了上去,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指在他喉间轻挑:“将军可不能如此下作。” 第185章 薛璟今夜本就无意云雨,只想问完话后让这人好好休养。 如今听了他前世苦楚, 心中满是涨疼,更是只想将他搂在怀里,哪还想做什么污糟事。 这下喉间被挑得发痒,赶紧一把按住那双作乱的手:“别闹, 瞧你瘦得。” 柳常安抽出手, 俯身眉眼若丝地贴着他:“将军嫌弃我了?” ...... 这话可不能乱回, 怎么回怎么理亏。 薛璟只能看着柳常安在他身上搅火作乱, 还得咬牙切齿地扶着他小心动作。 一闹又闹了小半夜时间, 直到柳常安自己脱力,倒在他胸口沉沉睡去才算完。 昨夜几乎未眠,这一夜两人睡得昏天黑地, 到第二日入午才渐渐转醒。 洗漱后,他捂着空空的肚腹,和柳常安一起到隔壁等着锦翠的午膳。 但午膳端上来时, 薛璟见向来沉静稳重的锦翠竟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已渐染霜雪的头发也不同以往的一丝不苟,反倒有些凌乱,一看就是悲哭过一场。 “翠姨,发生何事了?” 薛璟赶忙问道:“这街上难不成还有人胆敢欺负你?!” 锦翠赶紧抹了两把眼睛,垂首摇摇头。 薛璟最烦乔家人这幅幽怨不长嘴的模样,眉一皱,脸一黑,就想说道一番,却被柳常安一把拉住。 “辛苦翠姨了,您先去忙吧。” 见锦翠离去,柳常安给薛璟布了菜,待两人用完膳,才带着他去了东侧一间耳房中。 在里头,薛璟见到了久违的卫风。 这人依旧是那一副憨厚模样,正坐在床边,搅着手里的一碗米汤,听见门边动静,抬起那双鹰目盯着来人。 薛璟本想同他呛声几句,但还没开口就看见这间窄屋墙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这男人双手被绳索缚着,披头散发地昏睡。 即使在睡梦中,这人也并不安稳,黑沉深陷的双目紧紧皱着,眼皮下的珠子也在不安地挣动,那深陷的两颊并着毫无血色的双唇不停翕动,似随时要从沉睡中惊醒。 “这是……万家的那位三少爷?!” 薛璟惊讶地看着卫风问道。 卫风没理他,敛眸自顾自继续搅和着手中的那碗稀薄汤水。 见薛璟不悦地皱眉,柳常安拉着他道:“万三公子当年侥幸逃脱围剿,却在途中被俘,后被送到那处东庄。当年他玉剑走江南,如今却......” 芳华不再,徒留枯骨。 这人算算,不过二十多的年纪,看得令人唏嘘。 薛璟叹了口气,也不再跟卫风计较,招来书言去喊老秦。 反正这人假也告了两三日,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没想到,人来的时候,让小院前所未有的热闹。 秦铮延背着药箱,依旧是那一副清正恭顺的模样,但他身后跟着个编了少女头、脸上抹了不知几层白粉、还着了一身艳色绣金闺秀衣裙的万俟远。 即便第二次见,薛璟也还是难忍心中不适,瞥了眼明显无意讨论这一话题的秦铮延,最终还是讪讪闭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碰面,既然薛璟不会告发,如今也算一条阵线,万俟远便越发肆无忌惮。 自一进院子,他便四处张望起来,看什么都觉好奇,尤其是见了软嫩可爱的南星,更是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脸颊,吓得以为他是位姑娘的南星直呼不合礼法,匆忙退开。 直到见了躺在床上的万三,他才收了那一副新鲜模样,皱眉嗤道:“大衍人,卑鄙。” “并非所有大衍人都如此。” 秦铮延纠正完,将药箱放在一旁,看着万三被绑缚的双手,皱眉问道:“这是为何?” 卫风依旧看着那碗一丝未少的米汤不语,倒是柳常安解释道:“许是受的刺激太大,万三公子一直神志不清,清醒时挣扎得厉害,因此不得已......” 秦铮延闻言点点头,示意解开绳索探脉。 刚覆上那脉搏没一会儿,他便睁大眼吃惊地问道:“你们给他服了曼陀散?!” 他话音刚落,万三挣动的眼珠终于脱离眼皮的桎梏,猛地睁开,仅茫然一瞬,便嘶喊一声,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差点掀翻了一旁的药箱。 薛璟赶忙上前扶住药箱,这才发现,万三手脚的挥动极不自然,尤其是那双掌,蜷曲佝偻向内,似无法打开。 秦铮延飞速掏出几枚金针,从他脑后扎入,才使他挣扎减弱,归于平静。 卫风赶紧丢下手中的碗,上前将他抱在怀中,终于开口:“……他……一直如此,只有用了曼陀散,才能得片刻安宁休憩……” “胡闹!” 秦铮延怒道,“这东西吃多了会成瘾,且使肢体愈加麻痹,再吃下去,药量堆积,后半生怕就毁了!” “如今已经毁了!” 卫风眸中怒意极盛,手上力道却极克制,颤抖着扶着万三的腕处:“曾经,这双手名动江南盟,可……如今却筋骨齐断……他此生……再握不了剑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皆杵眉静默,只万俟远摸着下巴,悠悠地道:“大衍人,欺负自己人。” 谁说不是呢....... 薛璟深叹口气,想到那些得了权柄便视百姓为粪土的达官贵人们。 动摇大衍根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众人。他们拿着百姓们献出的金银,却依旧不知满足,非要再啃食他们的血肉…… 而他们却从未想过,底层根基被啃食殆尽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会从高处坠下,以致粉身碎骨。 秦铮延沉默了许久,也不知思考了些什么,才开口道:“就算握不了剑,也还有其他东西可握。人之一生,必然不止有一件为之而活的事物。好好活着,便不算毁了。” 卫风愣怔,看了看他,随后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秦铮延趁此机会,仔细查验了一番万三的身体,开了张方子:“他身上伤痕颇多,外用金创药找薛小将军要便可。至于内伤……” “他郁结成疾,淤堵得厉害,除了内服药物外,得以施针解他瘀滞。但心病,还需亲近之人帮着开解。若能好好疏导,假以时日,他必能恢复神志。至于这手脚……虽无法恢复如初,但天下那么大,总有能人能将其恢复一二。” “人之一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并非皆是末路。与其争,总能拼杀出一条血路走下去……” 薛璟感于他说出的这话,突然明白为何他前世总觉得这人与众不同,以致二人成了过命至交。 这人虽看着不争不抢一副淡然,但沉静壳子里似有翻涌波涛、有烈烈狂风,无论遇何波折,总是迎头而上,绝不怯懦退缩。 因此,他总令人信赖,似乎将命交予他绝不吃亏。 他看着一旁万俟远顶着那双星辰眸子定定地看着刚抒发一段真意的秦铮延,不停地点头“嗯嗯”,哑然失笑。 说不准这人前世就因秦铮延几句掏心话,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当然,这时也是。 待秦铮延看完诊,收好药箱,万俟远便不顾老秦的阻拦,自发上前抢过那小药匣背在身上,同他一道往外走,似乎轻车熟路。 柳常安和薛璟一同将二人送出院外,回屋才解释道:“如今我已同荣洛分了泾渭,便想着,要同你一道谋事,许多事情便不该再藏掖着。” “风哥于我而言,如亲兄长一般,更是我的一大助力。他曾受万家恩惠,如今万家遗孑受难,我自然不应袖手旁观。此前担心露出马脚,一直将万三公子藏在他处,如今……我想将他接来,好好照料。” 这事算得上先斩后奏,多少有些理亏。 但不出他所料,薛璟并未反对:“这也是应该。更何况,万三本就是当年万安镖局一案的见证者,来日若要扳倒荣洛,他会是一大人证。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之后恐怕吃药扎针得受不少罪,我让老秦闲暇时多来看看。” 柳常安抿唇笑笑,拉着他衣襟软声道:“我就知道,薛将军虽面上凶恶,但却是个菩萨心肠。” …… “谁面上凶恶?” 薛璟眯着眼质问。 柳常安赶忙捧着他的脸找补:“这才显得出将军的英武气势不是?” 薛璟哼笑一声,亲了亲,才拉着他去寻了江元恒那本《五经集注》和他已抄录下的那份名单。 “这里皆是江元恒理出的宁王党名录,如今因杨家和东庄一事,里头有一些已被大理寺盯上,待坐实罪证,宁王怕是得失许多助力,气得七窍生烟。可我和许老三翻来覆去琢磨许久,也还是没想出从中揪出荣洛尾巴的法子。” 第186章 柳常安翻了翻那他已大致看过的名录,道:“荣洛其人,向来狡诈多疑,若未看见万全可能,他绝不会探首,否则也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来作威胁。这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想先将宁王拉下马,那我们便成全他,如此一来,我们也能少个阻碍。” 确实在理。 这么一来,太子少了一大对手,元隆帝便也只能推其上位,届时,荣洛一旦有针对太子扰乱朝纲的举动,他们便能顺藤将其拿下。 薛璟“啧”了几声,捏了捏他的脸:“狡诈。” 难怪自己总被他耍得团团转。 柳常安不爱听这评价,嗔了一声,将那名录按在薛璟胸膛:“总而言之,目前的要务,便是暗地里招兵买马,以便来日遇反可抗。剩下的,等东风便是。” 东风得看时机,薛璟便只能耐下性子,好好上值。 同样日日上值的还有销了假的秦铮延。只是他更倒霉些,每日进出城奔波许久,回院后还得顶着万俟远不太清楚又叽叽喳喳的官话收拾药箱,再带着这跟班到柳常安院中给万三看诊。 幸而管饭,也不算他日日白跑这一趟。 万三的状况好了不少,虽清醒时还会歇斯底里,但因药材大多宁心静神,他一日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睡意中,几日下来,面颊的凹陷不再那么明显。 一日晨,薛璟同柳常安一道拿了罐城东大夫制的金疮药,进了东侧耳房给卫风填补库存——万三身上伤痕太多,之前备着的那两罐几乎已经见底。 他刚入门,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如死水般的双目。 见他面色惊讶,正开门的卫风赶紧回首,就见万三刚睁开眼,迷茫一瞬后,突然警觉地看着门边几人。 卫风飞速回身,往床边一跪,想要拉他双手,却被他躲开。 随即迎面而来一个肘击,只是因脱力,还未打至目标便瘫倒在床。 卫风赶忙将人扶起,但很快,那肘末硬骨便抵在他喉口。 万三恢复神志后的双目满是恨意,盯着卫风好一会儿,又恍惚觉得那眸子十分熟悉,面露疑惑。 “你……” 他想问话,但嗓音如同弓弦摩擦在锈迹斑斑的琴弦上一般,喑哑撕扯。 闻声,他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微怵起眉,只眼神还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那双眼睛。 “风哥,此前事已了,不必再藏了。” 柳常安对目露歉疚的卫风道。 闻言,卫风快速走到墙边的一处破桌案旁,沾了些碗中的水,搓了搓腮边的面皮,随后在薛璟震惊的目光中,慢慢地将那张憨厚的脸皮给揭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嘤嘤,老实交代,我欠了很多作话小剧场[捂脸笑哭]全文完结后会一个个补,具体补在哪些章回头会在公告里说,有兴趣的可以返回去看哈。 —————— 自万三被救出后,几乎是在失智状态。卫风好不容易将人从大理寺弄出来后,便一直藏在柳常安杀灭柳家人后曾造访的那处农庄。 他挣扎得过于厉害,常常磕碰到自己,伤上加伤。受友人建议,他只能日日喂他曼陀散,才能让他得片刻安宁。 可卫风心中却不安宁。 他以为那个温润如玉的三少爷早已死在某处,直到云霁告诉他,那个总对着他笑的万清和竟还活着,那似乎已无望的人生即出现了一丝期盼。 他曾憎恶那笑。 万清和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笑模样,尤其看着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仆从时,似乎总带着怜悯,那与高高在上的轻蔑有什么两样? 是以他总与这人作对。 可这人却每每笑着说无妨,让他总想撕开那面皮,看看他还能有其他什么表情。 可如今见了,他却懊悔不已,只求这人能再挂上曾经那暖玉般的笑模样。 可不仅是笑,这人如今连进食都极困难,无论是米饭肉菜汤水,统统咽不下去。 看着曾经和润的身躯几近枯骨,他心中如刀削般疼痛难忍,最终泡了一碗米汤,强行给他灌下。 可还是被反呕出来。 卫风无法,只能吞入一口米汤,对着万清和的唇,硬是渡了过去,随后死死堵住,不让他吐出一点。 如此反复,这人每日也能咽下一小碗,虽不明显,但他还是能看出,这具枯槁身体正渐渐回复生机。 因此,每日丈量他究竟长了多少微不可查的肉,便成了卫风闲暇时的要务。 第133章 生机 卫风那面皮卸下后, 是一张许久不见阳光,略显惨白的脸。 左侧眉角额边有一道伤口,贴着眉峰斜斜划过, 使那张本就张扬的面上添了一些悍意。 有一侧稍上挑的嘴角,看着带了十足的嘲讽, 与那双鹰目相得益彰,一看就不好相与,甚至可谓有些阴鸷。 难怪此前总觉得, 这人的脸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就说那样一张憨厚的脸, 怎么会有一双如此精明的眼睛! 薛璟半天没能把嘴闭上,看着眼前的大变活人讶然不语。 他曾听闻, 有些江湖能人有易容之术,但他在军中, 并没有这一需求,因此只当是个江湖传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有幸得见。 床上的万清和随着那张脸皮的揭下, 眸中巨震, 待看清露出的那张曾熟悉面庞时, 整个人抖若糠筛, 一个劲往墙角钻, 慌忙用无法展开的手艰难地捞过薄被,想将自己全部覆住,然而忙乱中身形不稳, 不小心撞在墙上。 卫风赶忙过去将他拉住,却让这人挣扎更甚,甚至背过身, 以头撞墙。 “三少爷!”卫风紧紧将他抱在胸前,止住他的动作。 怀中人颤抖着,艰难咽声道:“我……不……认错了……” 散乱的长发遮住了那张枯瘦面容,隐约透出还带着一丝倔强硬挺着的细弱脖颈,似乎一折就断。 薛璟看着在卫风怀中脆弱无助的人,一时心中翻涌上许多情绪。 前世,刚离开潇湘馆的柳常安,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若那时候,自己不那么高傲地偏听偏信,稍作探查了解后,想办法将他救出,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柳常安面色凄然,伸手握着他捏紧的拳,道:“往事不可追,与其为之伤神,不如着眼以后。” 不仅薛璟缓和侧目,连床上还在挣扎的人也慢慢缓了下来,无力地靠在卫风怀中,只余轻颤。 柳常安拉着薛璟出了耳房,轻轻掩上门,坐在银杏树荫下,一同帮锦翠剥着豆。 过了许久,耳房的门终于打开。 卫风搬了张躺椅放在门槛内,抱着万三,轻轻放在椅上,给他盖上层薄被。 久违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眼,但很快,黑瓦白墙、绿叶红花,极为平常却又数年未见的景象,让他面上多了几丝生机。 一边剥豆,一边同柳常安说着江南来的料子价格渐涨的锦翠见状,很快红了眼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在围帕上擦了擦手,上前对卫风问道:“灶上温着米汤,可要端过来?” 卫风点点头,踏步去了灶房。 锦翠有些尴尬地对万清和笑笑:“公子,我……我给你束发吧!” 万清和也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她,本想道声“不用”,可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双手,只能讪讪点头。 锦翠赶忙去取了发带梳篦,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替他梳开有些毛躁的头发。 卫风端了一盘餐食回来,就看见万清和已束好发,正对他姨娘道谢。 “喝点米汤。” 卫风蹲在他身边,用碗中舀了一小勺,递到万三嘴边。 万清和抿唇,偏了偏头。 “你得吃些东西。”卫风口气依旧冷冽简炼。 万清和犹豫片刻,向那小勺伸出蜷曲的手。 卫风皱眉,将那勺往回收了收:“你的手没法……” 话未说完,万清和猛地收回手,抿唇看向旁处,不再动作。 两人一时僵持。 锦翠见状,赶忙去找了块干净围帕系在万清和脖颈上,冲卫风使了眼色。 卫风只能不情不愿地将那勺递到万清和手中。 可他手指无力,根本握不住,那勺只能插在他收起的虎口,松松抖动。 见状,卫风干脆撕了块碎布,将那勺缠在他掌上,再将那粥碗捧到了他面前。 万清和神色微赧,但还是抖着手,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嘴里。 这一勺漏了半勺,吃得颇为狼狈,可却吃得他满心感怀,忍不住红了眼圈。 卫风虽怵着眉,但却耐心地看着他一勺一勺地舀完,见最后一点底也进了万三的口中,那眉头终于舒展开。 第187章 薛璟在树下远远看着,忍不住抬手绕过柳常安的肩,蹭了蹭他另侧脸颊。 就算被折断,总也会有新的枝叶萌生,待时机至,又会是一片勃勃生机。 接下去的日子,平静得令人不敢置信。 薛璟本以为荣洛会给他布下天罗地网,可这人似乎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般,在数日后才带了几名仆从到了小院来要人。 他还是那一副温和谦恭的模样,见了开门的薛璟拱手道安,才满眼深情地看着他身后的柳常安道:“常安这几日走失,我来接他。” 若是以前,薛璟必然被他这幅模样哄骗,以为他真是对柳常安情深不辍,要横吃飞醋。 如今再看这人,分明是只翘嘴的毒蛇,面上是个笑模样,但冷不丁就要从蛇吻中吐出信子、伸出獠牙,把受他蒙蔽的人咬上一口。 于是他也不再客气:“什么走失,他这是回家!” 他指了指里头院子:“看见了吗,这院的赁主是他!” 荣洛抿唇笑道:“这处破落地,怎么能配得上他?” 薛璟哼笑:“那尹平侯府够高贵?你在侯府只占了几分地?给他的院落能有这么大?” 他指了指身后的院子,又指了指隔壁的院子:“这,和这儿,都是他的!” 大概是懒得和莽夫理论,荣洛没再回薛璟的话,看向柳常安:“我心悦常安,常安已同意与我一道——” “你心悦他有什么用?!他还心悦我呢!” 哭唧唧地同自己坦白过两次!在自己面前也不再装着这矜持清高模样! 薛璟哼笑一声,将柳常安一把搂紧怀里:“侯爷,我二人已是如假包换的夫妻,棒打鸳鸯可是要遭雷劈的!” 纵使柳常安,也被他这说辞惊了一跳,差点要抬手捂他的嘴,又觉得怕下他面子,只能带些赧色靠在他怀里,抿唇看地。 薛璟爱侣在怀,如今又压了荣洛一头,将此前那些闷气全都扫了干净,心中爽利无比,嘴上几乎要没把门:“来日我二人大婚时,必然会送帖子至尹平侯府的!” 这下柳常安忍不了,赶紧扯了扯他衣襟。 荣洛眯了眯眼,依旧有礼地问向柳常安:“常安亦是如此想法?” 柳常安不语,但揪着薛璟衣襟的手并未松。 荣洛笑笑,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只是,我二人曾经的约定,便不再作数了。” 他口气本是令人如沐春风,但却听得柳常安心头一紧,倏地抬眸看向他,半晌才笑着躬身:“侯爷慢走。” 薛璟在锦翠的目瞪口呆中,将柳常安拉进屋中:“你二人什么约定?!” 虽觉得这人不能再作妖,但薛璟还是十分不放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柳常安叹口气,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替他谋事,他便不会向你下手,这样,我便不会有后顾之忧。只是如今……” 薛璟努了努嘴:“我还怕他?!” 这话说完,他立刻有些心虚。 意气上他自然不怕,但这人确实狡诈,前世把一众人等都耍得团团转。虽然如今已知他真面目,但暗地里还有何手段,还未可知,只能步步小心。 柳常安见他面上微赧神情,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无妨,我们留意着,见招拆招便是。” 只是招还未来,东风便来了。 没多久,江南灾情被捅到了御殿上。 据说,是某位御史置办家中用品时,听坊间关于江南北上的商品物价渐涨的传言,觉得蹊跷,因此四处探访。 随即,任了一方小县令的江元恒八百里加急快马传书送至朝中,报了江南之变。 据说江南灾情绵延两三年,越州以南几乎民不聊生,官府拨不出粮,使得许多流民作乱。 前些日子,一众流民闯入越州刺史府,砍杀刺史满门,随即竟发现,刺史府中装满了黄金白银,仓廪满是米粟。 一时间,流民更加激愤,分了米粟,又要去砍杀长史别架六曹参军,被江南盟止住。 但越州官员皆人人自危,不敢出门,一时间,越州府停摆,江南一片混乱。 元隆帝听了御史进言,又得了江元恒折子,怒得一把扔在宁王身上:“这便是你妥当的处置?!” 宁王得了信报,也惊异非常,又不得辩解,只能跪着告罪。 可这并非告罪便能解决的。 “江南一事甚大,如今一切未明,还请陛下派遣钦差前往探查!若此事为诬告,便还宁王殿下一个清白,将那江县令治罪;若此事为实……再行决断。” 蒋承德看了眼跪地的宁王,给了个公允的议案。 元隆帝准奏,环视大殿,在众人举荐中,挑出了大理寺卿许怀博,领钦差一职,南下督办此案,并暂代越州刺史一职,即日出发。 此后,江南灾情的信报源源不断地往京城传来,坊间皆在谈论那处的民不聊生。 可这依旧没有影响京中权贵的生活。 京中一位闲散五邑侯于仲夏时间办了一场荷宴,广发帖子,邀请京中贵人才子入席。 “陛下虽气闷,可却也无法明令禁止设宴。” 柳常安在赴宴的马车中同薛璟说道。 元隆帝得知在江南大难之际,竟还有侯爵纵情享乐,气得砸了一块御砚,可最终还是毫无办法。 薛璟撇撇嘴。 前世便是这副模样,边军苦寒,连御冬衣物都缺,朝中权贵却一掷千金买凭栏一笑。 “哼,如今这幅光景,元隆帝也得担不少责。瞧瞧这次,他不也没将宁王治罪吗?” ----------------------- 作者有话说:锦翠: 这才一些日子未见,怎的薛公子和自家少爷……成了夫妻了?! 这可怎么使得?! 夫人啊,这可如何是好! 杀千刀的柳焕春!将自己赶走后却没教好少爷! ———— sorry,这几天可能都会更得比较晚一些[爆哭][爆哭] 第134章 荷宴 “宁王是他多年得力助手, 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仅这一件还未有定论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真治罪。” 柳常安安慰道。 只是薛璟依旧不忿:“哼, 幸好那越州刺史被流民斩杀,如今被掩在江南的信报才终于传出来。如今只需等江南之事发酵, 待许大哥将查明之事禀报入京,宁王怕是得被重罚。” 柳常安点点头:“近日,江南会有人呈信入朝。但无论届时情况如何, 如今宁王总还是权柄在手, 我等还得以礼相待。” 薛璟撇撇嘴:“我自然知道。” 就算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更何况, 这骆驼还好端端伫立在那儿。 武邑侯府的荷宴是京城夏时难得的白日宴,又是场禅宴, 因此热闹非凡,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了帖子,前来赏光。 薛青山这日上值,又对佛法全无兴趣, 薛母便带着两个儿子一同赴宴。 恰巧柳常安也得了帖子, 虽是丁忧之身, 但毕竟是场祈福禅宴, 皆为素餐, 倒也无妨,便同薛璟一道去了。 这一去,除了远处面色不豫的宁王和依旧温和淡雅的尹平侯, 倒是还有其他几张“熟面孔”。 武邑侯朱家的一位小姐,花容月貌端庄典雅,刚巧是薛家相看画卷中的一位。 英南伯戚家的一位姑娘, 闭月羞花娴静怡人,刚巧又是一位薛家相看画卷中的一位。 放眼望去,有四五位曾在画卷上出现过的贵眷。 果然不出柳常安所料,走在前头的薛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频频打量那几位姑娘,大约是在思考,如何让自家大儿同她们相谈一番。 但那位好大儿全然不知,自顾自地看着描金漆柱和满院风荷撇嘴,小声嘀咕道:“这武邑侯府家底实在殷实,竟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造了这么大片宅邸,还挖了这么大个荷花池,又布了这么大个宴席。这哪是个禅会,分明是个财会。” 薛母赶紧回身拍打他,让他不得胡言。 这一路皆有莲灯嵌在白玉阑干上,引人步步生莲,入了堂屋内院。 里头已经摆满了席座,铺着衬金餐布,盛着应季瓜果。 众人或站或坐,俯首寒暄。 近来炙手可热的薛校尉自然成了主题之一。 “年纪轻轻便有此成绩,假以时日,必然封侯拜相!” “谁说不是呢!镇军将军府又要更上一层楼啊!” “薛校尉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可有相中的贵女啊?” “哈哈哈哈是啊!多少闺秀都虎视眈眈,就等着能与薛家结亲呢!” 第188章 薛母娴静微笑着,得体地一一回应。 薛璟向来不喜这种逢迎,也不在意那些闺秀们的频频探看,随意打着哈哈,看了看一旁几乎无人问津的柳常安。 想当时新科探花郎簪花游街,风光大盛,迷倒了多少女子,如今却因丁忧而无人问津,不免唏嘘。 想到此,他对面前这些人更是不悦,拉着柳常安到一旁落了座。 男女眷自然分坐不同席位。 薛母本十分愉悦地听着追捧,又见身边不少贵女都对自家大儿青眼有加,更是欣喜,本想待宴后拉着儿子细问一番,没想到回头就见自家好大儿无视了一众秋波,侧头盯着柳常安,笑着不知在聊什么。 她心中立时一紧,原本上翘的嘴角也渐渐落了下去,尴尬地敷衍着身边的恭维。 那边薛璟当然不知自家娘亲心中烦扰,正小声同柳常安阴阳怪气:“这禅会办得不伦不类,根本就是披了敬佛之名行享乐之事,与会之人,哪有一个认真听一旁奏着的佛音?” 也就柳常安还端庄自持、守礼安宁、满面虔诚。 柳常安闻言,肃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少嗔几句,安静听那佛音。” 薛璟正想回嘴,就见柳常安起身要走,赶忙一把拉住他:“你干嘛?” “薛校尉,这座次是排好了的,我可没有这位分,能坐在你的旁侧。”柳常安轻笑道,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急忙往这处跑的人,“瞧那,坐你旁侧的人来了,我自然该让位了。” 入门时便挂有座次图,以便各位宾众入座,避免不必要的尴尬。 这道理薛璟自然知道,只是看着那如一团球一般溜过来的圆滚胖子,又看看转身入了末席的柳常安,心中依旧不悦,因此黑着脸,垂眸看着杯盏碗筷,不再言语。 可身边坐下的这胖子着实没有眼力见,以为薛璟身为武将,天生黑脸,在一旁叽叽喳喳套着近乎没个消停,听得薛璟头晕脑胀。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开席,薛璟实在不愿多话,一个劲地喝着杯中素酒,环视附近一众权贵。 席至一半,突然有武邑侯府下人匆匆过来,附在薛璟耳边,说有人请他移步内院。 薛璟皱皱眉,看了看来人。 一身蓝灰布衣,确实是武邑侯府家丁模样。可除了依旧在席的自家人与柳常安,他与席间众人并无甚交情,谁会吃到一半专程让他离席交谈? “是谁请我?” 那家丁面露难色:“这……小的也不知……” 薛璟眼角余光扫过正在与宁王交谈的荣洛,盯着这家丁好一会儿,哼笑道:“既然你也不知,那便让他候一会儿,等我酒足饭饱再说。” 那私下十分为难,劝了几声,但见毫无用处,只得作罢离去。 如今他算是与荣洛撕破脸了,虽明面上二人还会看似礼貌地招呼,可暗地里,这人怕是备了不知多少暗计,想将自己除掉。 他可没那么蠢,去到一个无人处,被他引入什么圈套。 此时待在大庭广众下,最为稳妥。 可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偏就不让他如愿。 没过一会儿,他眼前竟开始出现些微重影。 今日虽喝得多些,但以他酒量,也不至于那么快就醉了。 一想到此,他心道不好,赶忙让书言喊来侯府下人,带他去后院休息。 这下也顾不得其他,若再待下去,怕是得在宴上失态。 他在书言的搀扶下越走便感觉越怪。 这感觉他并不陌生,脊柱麻痒难耐,脑内混沌,视物皆有如梦似幻之感。 这和柳云霁当时给他下的那腌臜药一模一样! 这家伙,又在作什么妖! 薛璟咬牙切齿,握紧书言的手臂,强忍着躁动,脚步有些踉跄地紧跟着前面那侯府下人。 走到一处僻静拐角时,突然从道旁树丛蹿出一人,一把掐住那下人脖颈,又捂住其口鼻,拖到了阴影之中。 薛璟被药效所染,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那张扬不羁的鹰眸似乎给了他一个嘲讽,便听见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哎......小心着点。” 来人扶住他的臂膀,清雅檀香随即将他包裹,令他发麻的头皮得了些许舒缓。 “我寻侯夫人要了一间院子与你休息,先过去吧。” 虽然心中有气,但薛璟笃信柳常安不会害他,便亦步亦趋由他扶着,去了一处僻静院子。 入了屋后,柳常安让书言和南星守在院外,随即关上屋门,把薛璟扶到床边。 然而还没挨着床沿,他便被拦腰一把扯到了床上,身上一重,眼前霎时多了一张怒目横眉的脸。 薛璟将柳常安压在床上,捏了他下巴愤愤问道:“你又胡闹什么?!” 柳常安初时一愣,感受他发热的身体和紧贴在腿上那处的难以忽略,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在想什么,满脸委屈地道:“你怎的怪到我头上了?我怎可能在这种地方给你下药?更何况,如今我若要同你欢好,还犯得上用这手段?!” 虽然脑子开始有些晕乎,但薛璟一见他这委屈模样就心里发软,思索一会,也想明白这一道理,口齿有些不清地道:“那……谁下的?” 柳常安撇嘴,有些阴阳怪气地道:“那还不是薛校尉英明神武,招了不少闺秀的青睐。也不知哪位按耐不住,想要趁此机会……” “噗!” 薛璟见他这呷醋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下也懒得再计较到底怎么回事,掐了他两颊就要亲。 柳常安赶紧一把将他推开些:“这可是在别人府中,哪能这么胡闹?!” 薛璟难受得紧,皱眉问道:“那我该怎么办?你忍心看你夫君这幅模样?” 柳常安面上一红,用力拍了他一下,嗔道:“上回便想同你说,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胡说了!” 薛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面色一黑,愠怒道:“你什么意思,这怎的是胡说?难不成你气我还未给你婚书,便不愿认我这夫君?你若想要,我回去便写!” “什、什么婚书!” 这话可是大大地出乎柳常安的意料,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要是给人听去了还得了?!” 薛璟气得额角冒了青筋,一把拉开他的手:“听去了又如何?!你我本就有夫妻之实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柳常安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面上微赧道:“夫妻之实归夫妻之实,和婚书是两码事。” 这话让薛璟听得更气:“难不成你只想同我胡闹,不想嫁我?!” 柳常安一听这话,目瞪口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虽都心悦薛璟,但确实从未想过这事,这下急得生花的舌都要打结:“我、我、我也是个男子,怎的、怎的不是你嫁我?!” ……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怔了好一会儿。 柳常安惊觉自己这话说得实在唐突,羞得面红耳赤,赶紧敛眸不语。 薛璟则是瞪大了眼睛,睁着迷蒙的双眼,想将眼前已有些朦胧的人影看清楚些。 他作为一个男子,自然想将爱侣娶进门,倒真没想过,这人也是男子,怕是也想将他娶进门。 可这怎么行?! ----------------------- 作者有话说:最近老眼昏花,每天又有些忙,可能会有些虫[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感谢各位帮忙捉虫的宝宝们!因为太忙我近期可能暂时没办法往前修虫,但完结后会全文修一遍的! 感觉快要完结了,估计最迟下个月了[害羞][害羞] 第135章 入套 他薛璟好歹是镇军将军府长公子, 又是…… 可换位想想,谁又不是呢……柳常安还是柳家唯一的活人呢…… 而且…… 他皱了皱眉。 至于而且什么,他开始发懵的脑袋已经想不太明白了。 想不明白的事便先不想, 还是解决眼前的事重要。 “那先不说婚书之事,先行夫妻之事!” 留完话, 他便扯了人腰带,掀开他领子啃了上去。 柳常安本也没想拒绝,刚才也只是想让他在人前慎言而已。 毕竟若是让人听了此话, 必然于他名声有损, 钻进元隆帝耳朵里,多少影响他未来封候拜将之路。 此时见他即将失了神志, 便也不多话,顺从地搂了上去。 只是失了神志的薛璟太过霸道, 弄得柳常安浑身难受,忍不住在他后背挠出几道红痕,还在他锁骨处轻咬一口,留了清浅牙印。 第189章 “真是只狸奴精……” 薛璟皮糙肉厚, 也不怕他的爪牙, 反倒更来兴致, 压着他又弄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结束后, 拉着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柳常安抬开压在腰间的胳膊,给他盖了被,又替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待他呼吸均匀渐渐睡去后,才起身打理好衣装,让两个小书童看好屋门, 出了院子。 拐角阴影处,卫风身穿略小一号的蓝灰武邑侯府下人衣裳,怀中抱着那黑包袱靠在墙角,脚踩着方才被他抓住的家丁。 那家丁被扒得只剩里衣,一个劲地蠕动着。 “弄清楚了吗?”柳常安问道。 卫风点点头:“这人想将那傻子引到东苑,污他奸杀武邑侯府贵女。” 柳常安冷眼看着那个被捆了嘴,只能一个劲磕头求饶的家丁,勾了勾嘴角:“果然,他还是喜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卫风指指东处:“方才有两个下人正对那贵女下手,已经被我捆了,引了人过去。如今已有人去报官了,还有不少人在围观,去看看吗?” 柳常安点点头,往那走了两步,又回头睨着那下人:“扔到乱葬岗去吧。” 武邑侯府东苑的一处屋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宾客。 人群中,侯夫人搂着衣衫凌乱的女儿,两人正抱头痛哭。 这倒霉姑娘,竟是先前入府时见到的那位要与薛璟相看的武邑侯朱家闺秀,如今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武邑侯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正指挥管家鞭笞那两个被捆缚的作乱下人。 “谁能想到,下人竟有胆子对自家小姐不轨!这种恶仆,死不足惜!” “可不是嘛!若不做惩戒,往后其他贼胆包天的下人效仿作恶,该如何是好?!” “京兆尹很快便来了,届时由府尹大人审讯,必然能给个公道裁断!” 柳常安在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中看着咬牙切齿的武邑侯,心想,这两名家丁能不能活到京兆尹抵达都未可知。 偌大武邑侯府,有着不少护院。若非有人示意,怎的有下人胆敢对主家动手? 这位面上的宁王拥趸,可真是高义,竟为了隐在暗处的主子,连女儿也能卖。 他对着旁侧一同在人群外围观的尹平侯微稽首:“侯爷好雅兴。” 荣洛对他微微一笑:“哪里哪里。知我者,莫若常安也。薛校尉有你,可真是福气。” “侯爷过奖了,侯爷身边才是人才济济。”柳常安看向那两个被捆了嘴,受着鞭刑哀嚎着的朱家下人,满眼嘲讽地回道。 荣洛倒也一点不生气,依旧是那一副温和笑意。 这人实在是能掩藏情绪,柳常安深知这点。 如今这污蔑的招数被他拆了,后续必然还会有新的,他得时时提防才是。 他这还在与荣洛言语间过着招,突然有人侯府下人匆忙来报:“不好了侯爷!西苑出事了!” 西苑……是薛璟那处?! 柳常安面色一冷,一双桃花目竟向利剑一般看向尹平侯。 这家伙……竟给他下了个连环套?! 但一直老神在在的荣洛面上闪过一瞬惊讶,似乎对此也颇感意外。 柳常安等不了听武邑侯装模做样的发怒,赶紧迈着略有些虚浮的步子往西苑赶去,快到时,迎面撞上正匆忙往这处赶来的南星。 南星一见他,立刻跑过来,带着哭腔告罪:“少爷,我、我没看住,少爷我们不是有意的,有人将我们支开了——” 柳常安杵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南星拉着他的手,带着泪,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只得道:“你还是自己过去看看吧!” 他由南星扶着,匆匆往那去,刚到院门前,就见薛母也带着薛宁州着急赶来。 温婉的贵妇人如今满面焦急,见了柳常安着急慌乱模样,抿唇不语,赶紧迈进了屋中。 柳常安跟在她身后,站在人群中往那一看,就见屋中有一位女子,正衣裙散乱地跪坐在地,草草批了件外裳,以遮挡大片裸露的肩背,正趴在身边侍女怀中哭哭啼啼,一旁还站着哭丧着脸的英南伯。 而床上的薛璟一脸懵懂地坐着,本能地抓着被子遮盖赤裸的上身,半醒不醒的模样,似乎还没弄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 他赤条身子上的牙印和隐约可见的抓痕敞露在外,再加屋中还未散全的味道,任谁见了,都不免多生遐想。 “这薛家长公子看着人模狗样,竟也如此道貌岸然!”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戚家姑娘可真倒霉……竟遇上了这禽兽……” 薛璟听着耳边的指指点点,脑子渐渐从昏懵中转醒,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和周围一众围观者,立刻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谁给他设的仙人跳?! 他朝人群中扫视一番,寻到了柳常安的身影,正想狠狠瞪过去,却见这人一张桃花面庞如寒冰冻上了三尺,阴寒地盯着那跪坐在地的女子,似要用眼刀将她剐死一般…… 那目光虽未落到自己身上,但还是让他冻得抖了几抖。 但很快,那冰冷目光倏地瞪向他。 “我不是!我没有!” 他一个激灵,立刻看着那人辩解。 但一旁的看客们自然不相信,更何况其中还有唯恐天下不乱,急着落井下石之人。 荣洛叹口气,似恨其不争般道:“听闻薛家本就打算相看这位英南伯府的戚姑娘,许是薛校尉对佳人一见倾心,操之过急,才……” 一旁的宁王冷笑道:“浪得虚名、道貌岸然之辈。” “可不是嘛!男子汉大丈夫,既干出这事,便该认下!” “就是!欺负人家姑娘,还想抵赖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薛母听着周围人的冷嘲热讽,赶忙拨开人群,上前护在儿子身前:“我儿他不可能做出这事!其间必是有原因的!” “能有何原因?你给我说清楚!若说不清楚,便是你们镇军将军府欺人太甚!” 英南伯愤愤地指着薛母骂道。 薛母赶紧摇了摇自家儿子:“璟儿,你可记得方才之事?若是记得,快同大家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她绝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只是他这满身痕迹,实在令她一时想不出何辩驳说辞。 薛璟当然记得方才之事,只是…… 他看着满脸如藏了浓黑阴云的柳常安,心下无奈。 他方才有些迷糊,习惯性以为柳云霁又给他作妖,如今才想明白错怪了他,有些愧意。 眼下这情况,必然是有人给他下了套,说不定,又是荣洛使的坏。 他先前是中了药的,可就算他将此事道出,用过的那杯盏怕早已寻不着,怕是只能再套上一个巧言辩驳的罪名。 他更不可能真的在众人面前坦白,他这满身欢爱痕迹,是和正丁忧守孝的探花郎滚在一处被挠的。两人关系被揭穿事小,若柳常安因此悲伤不孝不悌不敬法度之罪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面前躺了个自称受他羞辱的女子,靠他一张嘴,辩哑了恐怕也不会有人信他。 于是他干脆敛眸不再说话。 “瞧瞧,这一脸理亏的模样!铁定是借着酒醉,便肆无忌惮地行了这事!” “你才理亏!我哥向来千杯不醉,怎么可能喝了这么点就酒醉误事?!我看,分明是有人陷害!” 薛宁州护在他娘和大哥面前,挡着那群指指点点的看客喊道。 这一言出,众人突然愣了一瞬,连地上那女子的哭声都有了一丝停顿。 这让薛母和柳常安都从最初的焦急和愤怒中缓过来,盯着那地上的戚姑娘。 这英南伯府的千金独女,确实曾是薛母意中的好媳妇,现下却越看越觉得是个祸害。 因此她也端正仪态,摆起了脸色,对着英南伯道:“我儿向来品性端正,如今令媛口口声声说我儿辱她,可有证据?” 英南伯气结:“这、这还用得着什么证据?!你瞧瞧你儿子那副模样!” 薛母余光看了看柳常安。 那副醋意滔天的模样,让她又是急又是怜。 又见他腕间隐约露出的一片青紫,给了她一些底气,微笑道:“璟儿这个年纪,有个通房也是应当。方才他醉酒,许是寻了通房前来侍候,才留了这一身痕迹,对不对?” 她转头,对着书言问道。 没能守好屋门的书言自然一个劲儿地点头。 况且这话有一半也没说错。 英南伯听她这理由,气得胡子都要翘起:“哼!简直一派胡言!你如此说辞,无非是不想负责!偌大一个将军府,是欺我英南伯府无人了?!” 第190章 薛母笑了笑:“那敢问伯爷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英南伯不语,看着地上那丫鬟。 那丫鬟瞪向薛母,愤愤道:“如今我家小姐失了身子,若薛公子执意不愿负责,那她以后还怎么活?!” 这话中意思已十分明白,薛府应当将这位伯府姑娘娶进门去才是。 “我什么事也没干,要负什么责?!” 薛璟气急,冲着那丫鬟吼道。 “啧啧,薛校尉,仗着圣宠欺人,可不是男儿所为。” 尹平侯叹道。 宁王睨了睨薛璟,开口道:“既然如此,便请京兆尹一同将此案办了吧。” “对!报官吧!让官府来评理!” “可不能让这种禽兽逍遥法外!” 薛母自然不愿儿子惹上官司,还想辩解,却听薛璟的“小通房”冷冷一声:“薛校尉有官身,按律该请大理寺才对。南星,去大理寺提告。” 南星吓了一跳,但见他家少爷冷眉冷眼,犟劲上来,不敢多话。 犹犹豫豫间,一旁的宁王道:“哼,谁不知薛家同许家同气连枝,去了大理寺,说不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柳常安连个眼神也未给他,冷声呛道:“殿下难道不知,大理卿许怀博因江南案,领了钦差一职去了越州府?如今的代大理卿,可不姓许。” “更何况,大理寺卿多年断案,从未出现包庇一事。倒是殿下手上的前京兆尹……” 他这话一连提了两件宁王受挫之事,让他一股怒火直冲而上,愤恨地看向柳常安。 若是其他不名一文之人,他自然有办法算账。可柳常安如今是元隆帝身边要人,若动了他,便是打了元隆帝的脸。 因此,他也只能咽下那股怒火,黑着脸不再说话。 薛母原本还想力争,但见柳常安投来一个还算温和的安慰眼神,想到毕竟在大理寺还说得上些话,只能按着还想跳脚的薛宁州,咬着牙不再言语。 待回府后,她再同薛青山说道此事,让他去想想办法。 她宁愿自家倒霉儿子在牢中待上几日,也决不能让他娶一名算计人的恶妇,否则,此后一辈子便毁了! 薛璟闻言,黑着脸瞪了柳常安两眼,随即气鼓鼓地抱着被子,看着床尾不说话。 此处离大理寺不算远,很快,便有持刀护卫拥着代大理寺卿前来,将刚批好衣裳的薛璟给绑缚押走了。 第136章 画皮 这下, 东西两苑接连出事,五邑侯府的荷宴自然办不下去了。 众人草草拜别,各回各家。 侯府门口, 薛母噙着泪,看着柳常安, 踌躇数下,终是没有开口多问。 柳常安恭敬将她扶上马车,也未再多言, 躬身退离。 而倒霉的薛璟进了大理寺后, 本以为少不得遭一回审讯监禁,结果连堂也未来得及过, 监也未来得及进,便被蒙着头、五花大绑, 辗转不知带到了何处。 似乎是一处小院,他被带入屋中,靠坐在一处似床的地方。送他来的人离开后,四周便寂静无声, 只余他一人。 他试了试身后的绳结, 不太紧, 很快便能解开, 周遭也并未感到危险气息。 大理寺的人果然没想为难他, 但不知为何,此时要将他晾在这处。 他坐在原处,不敢乱动。 虽看上去有一定自由, 但若是敢乱来,放在军中,得军法处置。 因此他只能竖着耳朵, 听四周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隐约夹杂着些低声交谈。大概是入了院内,那交谈声戛然而止,脚步声则越来越近。 薛璟反手快速将那本就不紧的绳结扯开,若有人要对他不利,立时便能挣脱束缚,起身反抗。 一声门扉开合拖长的“吱呀”声响起,随即,一股清雅的檀香被院外吹入的夜风缠绕着,扑了薛璟满身。 很快,那门便被掩上,但这并不妨碍那股清香从套着他脑袋的布套缝隙中丝丝缕缕地蹿入,细嗅几分后,让他心下一喜。 他不动声色地在原处正襟危坐,听着这人一步步靠近他。 来人指间轻点在他肩上,随即顺着肩线,一点点往他脖颈处滑动,透进了头上的布套子中。 那微凉指尖掀起布套一角,放进一些光亮,又沿着他的喉一路往上,探到他的下巴处,本想继续往上,却被薛璟探头一口轻轻咬住。 随即他便听见一阵抽气声,那手指猛地被抽走,脚步立时响起,似要远离他而去。 薛璟轻笑一声,道:“怎的了,又在闹什么?” 那脚步声顿时停住,面前响起了柳常安清清冷冷的声音:“薛校尉可真是风流,不知面前是何人,也敢胡乱动口。” “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我都烂熟于心了,还能分不清是谁?怎的突然矫情了?” 眼前人没有言语。 薛璟有些不耐地耸动了下肩膀:“快来给夫君松绑!手都要勒断了!” 柳常安被他这一声便宜占得哽住,但一想到这人被绑缚了许久,赶忙上前想要替他解开绳索。 他手指探入绳中,发现那绳缚得不算紧,并未阻碍血流,于这皮糙肉厚之人,最多就是有些难受,心下安了不少。 他伸手正要往后探,就见薛璟身上的绳索自己松动,眼前的人突然挣开束缚,一手扯掉了头上布套,将他拉进怀中。 桌上的烛火照亮薛璟英挺带笑的面庞,哪儿有什么难受的模样? “啧啧,你怎的那么狠心?” 薛璟挑了挑眉,道。 柳常安一惊,见他诓自己,又想起荷宴上他招人觊觎的模样,心下委屈,抿唇不语。 “怎的,让你喊我夫君又生气了?” 这话题虽悬而未决,但不妨碍他拿来调侃。 柳常安敛眸,清冷道:“我哪敢生气?薛将军太招人喜欢,我若不喊,怕得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可只不过是个通房……” 薛璟难得见这人一副清高模样地呷醋记仇,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那你怎的还让我下狱?又在谋划什么?” 想起这人在五邑侯府冷脸让南星去大理寺提告,薛璟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柳常安语气带了些嗔意:“你真觉得我舍得?” 一想到当时那画面,他便气得想杀人,而后又连轴转了许久,将一众事情忙完了又匆匆赶来此处。 听薛璟这么一说,他眼圈都要红了。 薛璟没想到他今日如此不禁逗,赶忙亲了亲他面颊:“是我的不是,我不打趣你了。” 他想了想正事,问道:“是不是荣洛给我下的套,要利用京兆府污我,你才请了大理寺?” 柳常安听他道了歉,心中憋闷好了些,抚了抚他脸颊,叹口气,将荣洛原本的计划同他说了一遍。 “我阻了他的算计,也做好了之后见招拆招的准备,没想到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那英南伯家的独女,曾与人私定终生,却被抛弃,如今已有月余的身孕。因担忧往后会被发现,所以想寻个冤大头成婚。” “她那日许是见你英武不凡,又正巧薛府有相看之意,所以临时起意,差人谎称薛家主母有事,骗走了守在你屋外的书言和南星,脱了外裳往地上一躺,便哭来了那许多了看客。” 薛璟一听,气得嗤了一声:“真是烦人!那如今既然查清此事,我便可脱罪归家了?” 不然他怎的不用过堂入监,反而被安置在这一处房中? 柳常安见他如此着急,露出了些笑意,指头点着他唇下道:“不行,镇军将军府的薛大公子可还在狱中。” ?? “什么意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薛璟一头雾水。 柳常安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裳,道:“你都被泼了这盆脏水,可不能浪费了。此后荣洛必然会时时针对于你,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将计就计,让‘薛璟’先安静地待在大理寺狱中。这样一来,即安全,又脱身隐在了暗处。为此,我找了个老朋友来帮忙。” 他对着门高声道:“进来吧!” 门开后,露出了江元恒那张笑盈盈、有些狡黠的脸。 他着了一身粗布衣,背着个小木箱,进门后,便贼兮兮地将门关好,对着薛璟行了一礼:“恭喜薛校尉!许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受欢迎了!” 那一副讥讽模样看得薛璟牙痒痒。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江元恒,问道:“你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又跑回京城了?” 江元恒嬉笑道:“惭愧惭愧!不才得了许大人青睐,身负重命,带着许多江南要信,入京面圣!” 第191章 见他那副小人得志般的模样,薛璟撇撇嘴:“瞧你嘚瑟的,那你不应该入宫去,怎的在这儿?” “这不是仰赖薛校尉这一手酿醋的好本事吗?” 江元恒看了眼柳常安,依旧没个正行,“我本来轻骑简行,要明日才到,但有人硬是从城外几十里地,急急将我拖到这处。” 薛璟目光在眼前两人中逡巡片刻,最后冲着柳常安问道:“你怎的知道江元恒要入京?还知道他在哪儿?!” 柳常安抿唇:“先忙正事,回头再同你解释。” 薛璟看着这不知何时竟有些相熟的两人,觉得其间必然有些极重要的事情瞒着他,心下郁闷:“江南之事难道不是正事?” 然而没人回他。 江元恒将那背着的小箱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些瓶瓶罐罐和银质小器,又拿了帕子,从一个瓶中沾了不知什么药水,回身就往他面上擦。 “这什么东西!” 薛璟不明所以,倾身要躲,被江元恒一把拉住:“给你去去酸!免得一天天酿醋!” “诶!你——” 薛璟气得想要将他一脚踹开,却被柳常安拉住手:“昭行,我不会害你的。” 见他眼中的柔软和诚恳,薛璟只好硬着头皮,坐在原处不动,安静地任江元恒摆弄。 难得能将这人揉圆搓扁,江元恒一边擦拭着薛璟的脸,一边叹道:“啧,训得真听话。” 柳常安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撇撇嘴,趁着薛璟还没来得及跳脚,一把糊了不知什么湿软的东西在他面上。 那东西有些黏性,又有些延展性,虽是软质,又掉落不下来。 他将那玩意儿顺着轮廓糊了薛璟一脸后,才侧首问一旁的柳常安:“要什么样的?” 柳常安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后,竟是卫风的一张小像,应该说,是卫风原本顶着的那张憨厚面庞。 江元恒仔细端详几眼,拿起桌上的工具,对着薛璟脸上的面糊开始捣鼓起来。 透过眯缝的双眼,薛璟已然明白这两人到底要对他做些什么,立时又不乐意了:“谁要用那张脸!” 江元恒不耐地“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挑剔?” “什么挑剔,这是原则!总之,我绝对不要那张脸!” 每日照镜时都得见一遍这跟他不对付的家伙,那不是得日日受气?! 见他坚持,江元恒只得答应:“行行,我给你稍微调调,似而不同,可以吧?” 虽也不是太乐意,但看了看一旁的柳常安,薛璟多少猜到了他的用意,于是只能闷声点头。 过了许久,江元恒从全神贯注中起身,站着端详了一会儿刚雕琢出的面庞,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瞧,如何?” 他从箱中掏出一面铜镜,让薛璟看看他此时自己的模样。 乍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是卫风之前那张憨厚的脸,但线条更为柔和一些,也因此多了些和气模样。 只是和卫风当时一般,那双犀利的眸子略显违和。 “你怎么连这也会?” 薛璟有些不可思议地摇头晃脑,“欣赏”着自己这张新脸,好奇地问道。 江元恒觉得他看上一眼也该够了,不顾他的反对,将那铜镜收了起来:“以前就研究过,奈何手艺一直不行。此次在江南找了位师父,颇有长进。” 见薛璟想上手去摸,江元恒赶紧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别动!十二个时辰内,不能随便乱碰,不然就歪了!” 说完,他在一旁的水盆中洗了洗手,摇头晃脑揉肩搓背直喊累。 柳常安笑道:“回头我会差人送一批布匹到你的府衙中,管你一年用度。” 江元恒立刻站直了身子,向他行了个大礼:“多谢探花郎高义!实在是见笑了,我这芝麻官生计,实在堪忧啊!” “既如此,我便先告辞,忙下一个去了!” 他对薛璟拱拱手,背上收好的箱匮,匆匆走了。 柳常安这才对着烛火,仔细打量着薛璟那双平平无奇的脸,但见那双与这脸面不太相称的炯炯双目,差点笑出声来。 ----------------------- 作者有话说:求些评论呀[可怜][可怜][可怜] 第137章 面圣 薛璟见他忍着一脸笑意, 气得要动手拉他,被他一把按住:“小心些!你如今只能如此坐着,待明日才能随意动作。说话也不行!” 薛璟只能讪讪靠回床头, 不敢再动弹。 但柳常安知他定然想知道其中细节,于是坐在一旁, 将江南一事大致说了一番。 “江南之事,是我去年同你一道前往时就布下的局……” “我趁你们南行时,寻了故人, 让他借民愤组织起一些有胆识的流民, 以备不时之需。便是这批人去斩杀了越州刺史。” “前世,荣洛会等到越州刺史调任京城后, 将江南罪责抛至下一任刺史身上。一来让这些罪责有个去处,二来, 便于再次安插他的人手,继续江南兵器的转运。” “待到他在京畿周围的私兵成型,又削了边军、斩了将领,他便能借着胡余军队一同围困京城, 届时无论太子、宁王, 还是元隆帝, 都奈何不了他。” 当然, 前世在明面上, 这些都是他借柳常安之手所为,将自己覆在清白无瑕的外皮下。 而其中那些倒霉的边军将领中,便有薛璟。 看见他眼中的哀凄, 薛璟牵过他的手,轻拍了拍。 柳常安对他笑笑,继续道:“如今兵器一事被许家知晓, 荣洛必然会加快部署。可短时间之内,私兵也好、削军也罢,皆无法一蹴而就。如今他便只有一条路,先将宁王拉下水,让他背了这所有的罪责。如此一来,他脱罪的同时,也可去掉一个心腹大患。” “在这之后,江南之事必会拖累国库,后续定然会有人提出削军,以填补江南亏空。那时,你必会受他针对。现下我们正可利用荷宴上的这污名,让“薛校尉”安静地待在牢中,方便我们行事。” 薛璟这下恍然大悟。 这人可真是……成了精了! 之前在自己面前装模做样时,竟已经筹谋了这么多! 如今他们二人一道,不愁无法将荣洛给绳之以法! 于是他拉着柳常安的手,指了指自己。 柳常安看着他,偏了偏头,道:“日后,你便是我风哥——” 这话还未说完,柳常安便手上一疼,看见薛璟眼中的暴怒。 若不是此时不便行动言语,怕早要跟他跳脚了。 柳常安眼里笑意更甚,将他按住安抚:“好好,那……是东庄事发后,我请的一位侍卫,专门护我安危,可好?” 手上力道松了不少。 新侍卫对此感到还算满意。 再一想,接下去二人不就能日日形影不离了?! 一想到这,薛璟倒还感到一丝因祸得福,心中暗暗自喜,眼中也藏不住得意之色。 可惜,这晚是不可能了。 新侍卫还得等新脸皮定好型,只能一人在此处独守一夜的空屋。 翌日上午,柳常安又驱车过来,给他带了些与“薛璟”常穿样式不同的衣物,大多是浅白米灰,配上他如今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倒有些泯然众人之感。 新面皮已经固好了,如长在脸上一般,只是传达不了多少主人的神情,因此看上去略显木讷,但那双清亮英武的眼睛,却还是难藏。 柳常安探手捂在他眼上:“你得把这眼神收一收,不然熟悉之人一看就知是你。” 薛璟撇撇嘴,试着按他说的“收了收”,可练了好一会儿,一时还是难以驾驭无神涣散的情态,只好先低垂眉目,不敢直视于人。 见多少像了些样,柳常安这才带着他,离了这处偏僻院落。 这一日,薛璟在柳常安院中享乐大半日难得的清闲,同时也听得了今日朝堂的震动。 江元恒受许怀博所托,带来了江南案的近况和相关卷宗,在早朝时直呈入殿。 里头直述越州府官员强征民膏为权贵筑坝,百姓良田却遭冲毁,原本的千里沃野竟成荒原。 那些恶官还封锁消息,阻断江南南北往来,以致如今流民入山为匪,直至揭竿而反。 元隆帝阅完奏则,对着如山铁证气得拍案,质问宁王:“你作何解释?!” 这时候,皇帝也并非要个解释,越解释越乱,越是会失圣心。 宁王虽自负,但也不蠢,于是跪下便叩首,道是治下不严,愿一力承担。 这下元隆帝自然不好再谈追责,转而商讨解决之法。 第192章 但宁王既然犯此大错,自然不可能再亲自接手江南一事,言官几张嘴,自然将此事归在了太子一脉头上。 太子归太子,下头的一些肱骨老臣可并非无能。 如此,太子一脉难得在大殿上扬眉吐气,将宁王党踩在脚下。 而元隆帝也因此停了宁王数项要职,责令他整治下吏。 回到府中的宁王对着幕僚们发怒:“这群尸位素餐的混账,竟敢阳奉阴违,酿此大祸!” 他确确实实没有想到,之前责令心腹去行的万全之策,竟会成如今这幅模样。 一众幕僚也十分着急,劝道:“殿下息怒!江南一家独大,难免离心。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挽回圣心,还有那些兵器之事……” 宁王皱眉:“赶紧让马家先将那些兵器迁走!不能再因这个出乱子了!” 幕僚们领命赶紧各干各事。 只是宁王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后宫便出事了。 * 这日夜,薛璟驾车,送柳常安入宫为元隆帝秉笔。 只是如今这位侍卫入不了宫,只能在宫门外头百无聊赖地看着高墙候着。 柳常安如以往一般磨好墨,将毫笔递至元隆帝面前。 元隆帝接过笔,却迟迟未落,半晌将笔搁下,长长叹了口气。 “天不佑朕!如今朕的两个儿子竟都不争气……你说,这是不是朕的错?” 柳常安赶忙宽慰道:“怎能呢?宁王殿下也是急于为殿下分忧,其间事务繁杂,江南又山高路远,有所疏漏也属正常。” 元隆帝轻哼一声,指了指他:“你也学着那些巧舌如簧之人,专挑好话来讲?” 柳常安笑着告罪:“当然不是。陛下可知,许多人连家务事都理不清,宁王殿下能做到这般已属不易。只要他一心向着陛下、向着朝纲,纵有些许错处,也可将功赎罪。毕竟……皇嗣若无谋反之意,也未见有下重罪的。” 当然,此后他会否有谋反逆名,那就得看荣洛的下一步棋了。 于他而言,宁王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元隆帝对他的信任。 果然,听他说得在理,又戳到自己心窝中,元隆帝哈哈笑了两声:“你可真是会讨朕欢心!宁王确实替朕担了不少重任。唉,若非太子无用,也不会是如此局面……” 他颇为惋惜地看着柳常安:“唉,你如今尚在丁忧,可惜不能入仕,否则说不定,也可替朕分不少忧。太子若能有你一分便好了……” 柳常安躬身:“虽不能入仕,但常安亦能替陛下分忧。只要陛下开口,常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哈哈哈!”元隆帝听着他的衷心,大笑几声,随即渐渐静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 “说起来,朕总是同你抱怨琐事,近日忧心之事太多,倒是疏忽对你的关心了。听闻柳家灭门一案悬而未决,有人说是截杀,有人说是仇杀。你当时被绑入那东庄,不知与此是否有关联。如今你又常常入宫,难免遭人红眼,可要替你寻个护卫?” 柳常安赶忙谢过圣恩:“多谢陛下隆恩,不过常安已寻了家中一位兄长作护卫。他身手不错,当时东庄一事,也多亏他相救,不然常安在劫难逃。” 元隆帝有些好奇:“哦?那可是位功臣了,朕得好好赏他!” 闻声,柳常安突然跪下,叩了一个响头:“请陛下恕罪!” 元隆地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愣怔一瞬,问道:“何罪之有?说得出理,便恕你无罪。” 柳常安垂首恭敬道:“常安也是近日才知这消息,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不该瞒着陛下!常安这位兄长,恐与江南之事有关。” 元隆帝一惊,赶忙让他起身,将此事说明白。 柳常安便将万安镖局被越州官府算计灭门一案说了个大概,又将卫风逃回京城的一路苦楚渲染了几番。 而这些信息,自然也在许怀博上呈的奏则中。 元隆帝听完,皱着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叹道:“大理卿的卷宗上确有此事。唉,也是朝廷对不住这些百姓,如今你这位兄长人在何处?” “在宫门外的马车中候着。” 元隆帝点点头,差内侍去将那“可怜的万安镖局遗存”带入御书房。 百无聊赖地躺在车架上头翘脚的薛璟正看着高墙,想着柳常安曾同他说的人马一事,突然就被几名内侍团团围住,匆匆带至宫门,经了一番细致搜身,又被带至了御书房。 他如今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也不敢开口多问,只能安静如鸡地一路敛眸跟着走。 到了御书房中,一见元隆帝,赶紧俯身行了跪拜大礼,久久不敢起身。 也不是他真想跪,而是元隆帝好歹也见过他数次,如今要在他面前装棵蒜,实在有些心虚。 见他如此崇敬,元隆帝心中大悦,免礼平身后对着他打量一番:“哈哈哈!常安,你这兄长倒是令朕有种熟悉之感。” 薛璟一惊,赶紧垂眸,压低嗓音吞吞吐吐道:“臣、草、草民长相普通,许、许多人都说看着眼熟。” 元隆帝见他如此拘谨,笑了两声,命道:“常安说,你是江南万安镖局之遗存,你来同朕说一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面上是个笑模样,但他双目紧盯着薛璟,里头却并无笑意。 薛璟知道,若自己回答有差池,怕是有性命之忧。 不过,令他更郁闷的是…… 他面上带了些畏惧模样,有些缩肩缩首,转头看向柳常安。 这人怎的说话不算数?! 怎的又给他安上了卫风的名号?! 这下还得冒着风险替这人办事,回头一定要去讨点利才行! 第138章 巫蛊 薛璟装出一副紧张模样, 把自己知晓的关于万安镖局之事都道了一遍,甚至连万三一事也详细说了。 元隆帝听得满面愤慨,得知万家遗孑竟也成了东庄受害者, 深叹一口气:“此事,待大理寺查清后, 朝廷必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元隆帝面上的忧心并未掩藏,让薛璟一时有些说不清对他的情绪。 据说这人年轻时并无心皇位,只喜诗词书画, 与许家那位才女算得上天作之合。 但偏偏兄弟相争, 死的死、残的残、放的放,最后只留他得了印玺, 登了大位。 前世时,他前半生治世虽无创举, 但也算得上勤勉爱民,唯一的问题是,任人过多根据自己喜好,说难听些, 便是任人唯亲、感情用事。 而后半生, 这便凸显了弊端, 尤其是在太子废立一事上, 他一直优柔寡断, 使得两党相争严重,相互倾轧频繁,许多能臣反因不愿站队遭了秧。 比如倒霉的自己。 因此他躬身道了声谢后, 再未言语。 问完了话,元隆帝便让他在门外同其他侍卫一同候着,自己则在案边考察柳常安的策论, 听到妙处,还会同他细细讨论,若觉得不合理时,也会深入浅出地修正。 若不知他二人身份,仅看相处,确如一对父子。 若柳焕春当年有此一半,前世的柳常安或许不会落到那样地步。 “此次江南之事,你怎么看?” 元隆帝接过柳常安递来的茶水,抿了口问道。 柳常安恭敬立在一旁:“现下最大问题是缺粮。民无粮则心不定,此事若不妥善解决,流民之事无法缓解。可从附近州府先调粮供应,同时向当地还有余粮的富户购买。” “但,这些粮,不可全用于施舍。一日只得施一顿,剩余的,需百姓参与河道疏浚及屋舍重建,方可领取。以此安稳活计,召回那些流民归乡。” 元隆帝点点头:“嗯,不错。但如今国库空虚,恐难以支撑那些粮钱。朝中早有削军降饷的声音,你如何看?” 柳常安抿唇不语,思索片刻后才道:“边军尚不可削。可以先发动一些富户捐钱捐两,许诺他们一些好处,如一些商道的经营权、一些物事的采办权,哪怕只一块牌匾,有些商户也趋之若鹜。” 元隆帝又喝了口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思索着这话的可行性。 突然,周内侍从外头匆忙入内,伏在元隆帝耳旁低语几句,九五之尊的面色霎时灰沉,怒得站起身,一把摔了手中茶盏。 “反了天了!去看看!” 留完这话,元隆帝便气冲冲地同周内侍走了。 柳常安安静地俯身收好碎裂的杯盏,又清理了地上的茶水,在案上燃了一柱檀香,随后便站在案旁无声地候着。 那副模样,像极了等候父亲归来训话的孝子。 薛璟腹诽,若这人真有这么个爹,不仅他好,大衍也好。 第193章 能得个明事理懂权术的太子,还怕大衍不能复兴? 可碍于一旁还立着的几名侍卫,他只能把这话按在心里,一同安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那支檀香都要燃尽了,元隆帝才在周内侍的搀扶下回了御书房,只是面色黑沉,气息急促,看上去十分疲累,似是发了好大一通火。 柳常安见状,赶忙上前帮着搀扶。 待元隆帝坐在御座上后,柳常安才小声问道:“陛下息怒,可是后宫……出了什么大事?” 元隆帝靠在椅背上,睨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个人精。” 柳常安躬着身道:“哪里。若是朝事,陛下必然会在御书房理事,此去那么久,自然只能是因后宫之事,可是贵妃那里……” 元隆帝面色又沉了一分,示意他将门关上。 门外站着的薛璟同前来关门的柳常安对视一眼,悄悄撇了撇嘴。 但好在他听力敏锐,能听清几分门缝里泄出的声响。 “唉,朕……算不得一位好夫君……” * 景翠宫中,惊惶的容贵妃看见怒气冲天走来的元隆帝,扑上去跪趴在了地上。 “陛下!臣妾冤枉!” 不远处的地上,丢弃着一个用碎布缝合的娃娃,上头插着些银针。 那娃娃身上穿着一件似是宫服的华丽衣裳,面上还贴着生辰八字。 元隆帝一见,怒气冲顶,几乎要站不住,扶住一旁的周内侍,指着容贵妃骂道:“奸妃!竟敢在后宫行巫蛊之祸,加害先皇后!来人!杖毙!” 周内侍和一旁的婢子们赶紧跪地求饶:“陛下息怒!” 元隆帝怒不可遏,指着这一群奴才大吼:“怎么,都反了吗?!” 众人阻了一会儿,宁王匆匆赶到,见里头紧张气氛,立刻挡在母妃面前跪地叩首:“父皇息怒!母妃追随父皇多年,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故至此?!” 元隆帝咬牙切齿:“奸妃巫蛊祸人,罪不容诛!” 宁王这才看见那扎了银针的碎布娃娃,面上惊得血色全无。 宫闱最忌讳巫蛊一事,而且当年先皇后去世时,便有人传是巫蛊作乱,只是元隆帝查了许久,都未能得抓到蛛丝马迹,只能当是空穴来风。 如今这巫蛊娃娃突然出现,他怕是愤怒得要失去理智。 “陛下冤枉!” 容贵妃膝行到宁王身前,将儿子护在身后,向着元隆帝磕头喊冤。 元隆帝怒道:“你竟对绾绾施巫蛊之术,夺了她的气运,害得她早逝!如今还敢在此处喊冤?!来人!拖下去!” 见侍卫想要动手,宁王赶忙将母妃护在身后,对着盛怒的元隆帝据理力争:“父皇!这只是一个偶人罢了,怎能证明母妃对先皇后施了巫蛊之术?更何况,此事已过去近二十年,这偶人怎会在此时突然出现,着实蹊跷!” 听了此言,元隆帝被盛怒冲昏的头脑此时稍微清明了些,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看向容贵妃院中的婢子们。 “这偶人是从何而来?!” “是……是奴婢在打扫时,在娘娘柜中发现的……” 一个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的青涩女婢小声道。 荣贵妃驳斥道:“胡说!你究竟收了何人好处,竟包藏祸心,陷害主子!” 那女婢急得要哭:“奴婢、奴婢说的句句属实!” “平日也有洒扫,为何平日未曾从柜中发现?!”宁王喝道。 那女婢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哭。 元隆帝这时才发现些许蹊跷,但脑中一阵眩晕疼痛,一时什么也听不进去,扶住周内侍,道:“此事尚待查证,容贵妃禁足,宁王先回府去,无昭暂不得入宫。” 他指了指那女婢:“掖庭司收监。” 随即,他看向周遭侍卫:“她死,你等同掖庭司,一道死。” 说罢,摆了摆手,由周内侍扶着,缓步回了御书房。 * “朕一开始确实有些冲动,后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常安,你如何看?” 元隆帝看上去十分疲惫,嘴唇也有些苍白,失了血色,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闻得一阵温雅檀香,才稍微好转。 柳常安赶紧奉上一盏热茶:“如此听来,宁王殿下说得也没错,殿中必然时时打扫,怎的平日未曾发现,偏偏是宁王遭了弹劾时才……” 元隆帝没有说话,皱眉沉思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朕……也不是一位好父亲。许是当年先皇后早逝的原因,朕心中总归罪于她生太子时毁了底子,以致同太子一直都不太亲厚,若非因他是绾绾之子……朕早便立了宁王……” “如今宁王式微,他竟能想出这种法子来落井下石?!岂有此理!” 元隆帝突然怒起,用力拍了扶手,惹得一阵呛咳。 柳常安赶紧道:“陛下,此事还未查清,还不可下定论,许是与太子无关。” 元隆帝面色苍白,指着柳常安道:“你才同朕说,要替朕肝脑涂地。怀博尚未回京,此事……交于其他任何人,朕都不放心。” 他拉住柳常安的手道:“常安,你……替朕彻查此事!若能……若能查到当年绾绾之死,那便最好了!朕绝不会放过害了她的贼人!” 柳常安立刻跪下,俯首道:“常安万死不辞,只是,还请陛下许常安权限,准便宜行事。” “准!” 元隆帝看了看周内侍,“给腰牌,准便宜行事,随时出入后宫及各府衙部司,直至查清此事!” “谢陛下!” * 所以说,会说话的人,就是不一样。 薛璟上辈子拼了老命才换来一个镇国将军名号,最多也只在御书房被召见过。 如今柳常安竟能拿着御赐令牌,入各部及前后宫如无物之境。 不得不承认,薛璟心中多少有些嫉羡。 但一想到这人如今是自己的,又满心的沾沾自喜。 只可惜如今还在宫中,他只能盯着这一张破脸,沉闷地跟在这人身后。 柳常安一出御书房,便先入了景翠宫,见到卸了一身妆,素衣以待的容贵妃。 这位容贵妃,出身并非极显贵,与杨家多少有些远方姻亲关系。 当年因先皇后身体抱恙,元隆帝迫于群谏,不得不再纳一妃,便从较无枝节的一户清贵中择了这位容贵妃。 她虽不够聪慧,但很通透,深知在后宫需韬光养晦,向来乖顺,从不与先皇后争宠。 自先皇后去了,她无视杨家多次投来的橄榄枝,全然不管前朝之事,只安静地在宫中过她自己的日子,多年来未出什么事端。 今日突然遭难,她有些无措,但依旧端庄得体地接受柳常安的问询。 见院中在忙,引他们前来的周内侍将薛璟拉至角落,悄悄问道:“敢问卫公子,你们家柳公子,幼时可曾走失过?” 第139章 审讯 薛璟疑惑一瞬, 仔细思考了一番,摇摇头道:“从未听说。” 闻言,周大人面上露出失望神情。 他这话虽未明说, 但薛璟见了元隆帝对柳常安面上的慈爱,以及曾听闻柳常安与肖皇后肖似的说法, 大致也能猜出一二。 细细品来,往来宫人们看柳常安的眼神,确实与看其他臣子不同, 除了敬重小心外, 更多了几分好奇探究。 但婢子们嚼嚼舌根那是常事,可周大人如此郑重询问, 就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元隆帝自己也怀疑柳常安是他失散的儿子,才派周大人探听? 可似乎未曾听闻过元隆帝有何艳闻啊。 有张假面皮的好处就是, 无论再如何疑惑吃惊,面上都波澜不惊,甚至可谓是有些木讷。 周大人见他如木头一般,回完话便没有再多言语, 也识趣地止住这话题, 略带嫌弃的撇了撇头, 看向院中正问询的柳常安。 此事并不复杂, 单纯就是婢子收拾物件时, “偶然”从柜中翻出了那巫蛊娃娃,吓得即刻告知了掌事宫女,随即才将此事告到元隆帝那处。 柳常安问完后, 伸手要取那巫蛊偶人,想要仔细端详一番。 周内侍看得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制止:“公子!怎可碰这种污物!” 他急忙差人将那偶人盛在盘中, 捧在柳常安面前予他仔细端详。 …… 啧啧,人有了特权就是不同。 瞧这家伙从前那副人见人欺的模样,再看看他如今这幅炙手可热的模样。 真该让柳家二房活到现在来看看。 柳常安倒是习以为常,静静地看了看面前那偶人,道:“我曾听高僧谈过巫蛊一事,多带阴煞之气,但这偶人看上去倒不怎么邪性。” 第194章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娃娃身上的碎布:“周大人请看,这料子成色尚新,虽有用旧痕迹,但定然不至二十年之久。不才家中是开缎庄的,这些料子虽看上去朴素,织法却新,尤其是这一块翠蓝的,似乎是这几年西南新出的手法……” 周内侍闻言,面色一凛:“也就是说,这娃娃绝非二十年前的那巫蛊偶人。” 柳常安点点头:“没错,以此偶人,定然不能说明娘娘二十年前曾施术害过先皇后。可这偶人偏偏穿着先皇后衣裙,又贴了其生辰八字,想来,更像是栽赃陷害。” “大人,不才打算将那女婢带至大理寺详查,另请大人在宫中及附近搜寻一番,可有这些碎布头的遗存。” 他对周内侍拱手道。 柳常安本就得了便宜行事的权柄,周内侍自然连连点头,差侍卫去掖庭司拉了人,将柳常安二人送至宫门,便匆匆回御书房复命去了。 大约是怕这女婢出事牵连众人,抓人的侍卫当场便将其五花大绑还捆了嘴,身上一应尖利事物统统拆卸,如今从掖庭司带出时,还是这幅模样。 二人收了偶人,拉着婢子上了马车,帘子一落,薛璟便卸了她下巴,解开捆绳后,伸出两指在她嘴里掏了一阵,夹出一粒极小的药丸。 “啧,瞧瞧这幕后主使的狐狸尾巴。” 他将那药丸放在柳常安面前晃了晃,随后拿巾子包好,放入袖中。 吃一堑长一智,当时秋雁辞一事让他对口中□□十分敏感,拿了人,第一要务便是查毒。 柳常安看他动作完,又看了看那泪眼婆娑的女婢:“你自己先想想清楚,一会儿是自己开口,还是要待受刑。” 言罢,马车直奔大理寺。 入了刑堂,薛璟见到了久违的许怀琛。 自上次回京后,两人都各忙各的。 许怀琛不但是榜眼,还是国舅之子,父兄皆是重臣,耳濡目染多年,自然做事地道,在翰林院待了没多久,元隆帝便想将他上调。 可他这身份是福也是祸,若调了闲职偏职,委屈了他这榜眼,可若是放在权柄部司,又受人诟病。 恰巧许怀博领命去了江南,元隆帝便大笔一挥,让他入大理寺见习,待许怀博回京后再行他调。 虽原因不同,但兜兜转转,这人又到了大理寺,让薛璟满心感怀。 刑堂之中黑沉沉的,各种器具一应俱全,在烛火下看着阴森怖人,让置身其中的许怀琛也多了分阴气。 他一人在这刑堂中候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上前对柳常安行了一个简礼:“嘶,如今该如何称谓是好?喊柳大人,你又尚未有官身,喊柳公子,似乎又有些怠慢。” 这幅阴阳怪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没办法,他对柳常安成见实在大。 先是这人将他好兄弟耍得团团转,一股脑扑在他身上像个被狐狸精勾了魂的蠢货。 再者这人与荣洛关系至今存疑,否则怎的好端端会出现在那处私运兵器的庄子?薛炮仗只草草解释一番,并未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让他一肚子疑惑。 最后…… “如今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说柳公子怕不是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子,不知公子对此作何想法?” 他确实从未担心他这位皇帝姑父会被男色所惑,但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姑父竟会凭空给自己臆想出一个儿子,甚至与他爹闲谈时,都曾不自主道出过“若常安是太子”这般感慨。 这叫许怀琛如何不气? 既气柳常安得宠不正,又气太子兄长朽木难雕。 柳常安对此并无甚想法,毕竟前世他就顶着元隆帝的这盛宠手握重权,因此淡然回礼。 倒是一旁的薛璟听了,心中不悦。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长得像一些而已,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个新爹吧!” 听到这二五八万的声音,许怀琛一怔,打量了柳常安身后这仆从一眼,最后眼神定在那双与忠厚面庞实在违和的眸子处,更是一股气堵在了胸口,掏出玉骨扇指着他,“你、你、你”了数下,也没能骂出一句话。 薛璟怕他气岔,赶紧上前将他扶到椅子上:“诶,你说说你,别总这么小肚鸡肠,放宽心些,别气坏了身子。” 许怀琛更气,用扇子猛敲他一下:“你个自甘堕落的东西!” 虽然他得了柳常安的信,将薛璟偷偷运出了大理寺,也猜到他肯定不会悄悄躲藏,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人竟装扮成一个仆从! 薛璟和他相识多年,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安慰道:“事急从权嘛,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先办正事,回头同你细说!” 许怀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闭眼喘了几声,默念了几句“莫生气”,便起身让座。只是这下连面上功夫也懒得装了,看着柳常安恨恨地“哼”了一声,随即让人把门外的婢子给带了进来。 当然,如今主审不是他,而是柳常安,唯一那把交椅只能拱手相让,他只能和薛璟一同在旁听审,心中更不是滋味。 但只听了三言两语,又见了那偶人,他便知道薛璟说的“正事”指的是什么了。 虽然他讨厌宁王,但也不屑用下作手段栽赃陷害,如今听得有人趁人之危,竟对无辜后妃下手,自然不齿。 此事不可能是太子这个草包所为,只能是荣洛了。 “你可想好如何回答了?” 柳常安坐在椅上,对着那跪地的婢子道。 那婢子浑身发抖,但还是倔强地咬着牙不愿开口。 见她如此,柳常安道:“看来,应当是有人拿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来威胁你,否则,你也不会口中□□,如今还临刑不惧。让我猜猜,应当是拿你家人作威胁吧?” 那婢子一怔,抬眸愤愤看着他,浑身却抖若筛糠。 柳常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念道:“你叫俞欢儿,家住鱼儿巷,家中有一双父母和一个小弟,是也不是?” 俞欢儿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知晓?!” “……掖庭司有每一位宫人的详细信息,你不会以为,在宫里犯了事,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吧?” 俞欢儿咬着唇,面如死灰不再说话。 柳常安见她如此又道:“你不会又以为,那人寻你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会留着你和你家人的性命,来日好给他做犯案的人证吧?” 俞欢儿这才惊觉过来,但面上还是一副不敢相信,摇头讷语:“不、不会的……她、她说过……” 柳常安也不等她再言语,向许怀琛道:“劳烦许大人差人去鱼儿巷俞家看看情况,若能寻到俞家人踪迹,务必带过来。另外,若有这几种碎步布痕迹” 他对荣洛太了解了,估计大理寺的人到时,已经见不到活口了。 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子渐渐从摇头到低泣,再到大哭,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天真的以为,恶鬼有信用可言、有道理可讲。 踏错了第一步,后面只能万劫不复。 薛璟见他神色有些悲戚,靠在他身后,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脖颈。 柳常安感到那指尖温度,面色舒缓不少,悄悄仰头往后蹭了蹭。 只是在此不方便有更多动作,尤其是盯着许怀琛哀怨目光的情况下。 过了许久,去往鱼儿巷的差役回来了,带回了几具尸首。 俞家三口早已凉透,灰败的躯体已沉了尸斑,甚至已经有些发胀,一看就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还有一具新鲜一些,却十分残破,看样子应当是今日才遭横祸。 “俞家三口被人砍杀在屋中,四处凌乱,做成了劫杀现场。” 差役回报道,“还有那五十出头的妇人,是今日出街时被车马撞死,方才尸首才被送回鱼儿巷。听围观居民说,她与俞家交往甚密,经查探,此人曾是太子乳娘。属下觉得恐怕两起命案有关联,便将其尸首一同带来。” “另外,在其家中地里,发现了这些碎布。” 他恭敬地将这些碎布递至案上,方便几人查看——正是那巫蛊偶人身上一般的料子。 这边话音刚落,俞欢儿往这处看了一眼,便崩溃地扑了上来,趴在父母尸身上嚎哭:“爹!娘!小弟!陈姨不是答应……陈姨!” 第195章 一时间,刑堂满是凄怆悲号。 眼下无论如何哄劝,俞欢儿也听不进去,只得待她哭完,自行冷静下来。 待哭得声嘶力竭也无法将亲人唤回后,俞欢儿才抽抽噎噎地道:“是、是陈姨说,当年容贵妃害、害了皇后娘娘,她要报仇,才、才让我这么做的。” 她哭着爬到柳常安身边,想要揪他衣摆,被薛璟拦住,只好跪地叩首:“我、我害怕,不想干,可她说,若、若不做的话,太、太子会杀了我们一家!我实在没办法!大人饶命啊!是太子迫使我的!” 第140章 试探 她这指控说得几乎斩钉截铁, 让许怀琛气得冒火,想要上前同她理论,但被薛璟一把拉住。 柳常安追问道:“你可亲眼见过太子其人?可是他亲自对你下令?” 俞欢儿懦懦地摇头:“都、都是陈姨同我说的……我……她不会骗我的, 我们两家很亲,当年还是她找了门路, 让我入宫的……” “哦?她有什么门路?又怎会知道太子以及宫中当年之事?” 俞欢儿看了看一旁那破烂的残躯,被模糊血肉吓得赶忙收回眼,带着哭腔道:“她……她以前做过太子奶娘, 年纪大了才被放出宫的……” 柳常安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在这处仔细想想, 今后该如何是好。” 审完,许怀琛命人搬走尸身, 又将俞欢儿收监。 按例,此事理应该将嫌犯带入寺中审查, 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因此几人即刻驱车去了东宫。 被请进堂后,太子衣衫不整地匆匆从后院出来,身上染了甜腻的脂粉味, 连未系对位的衣裳下, 也隐约透着些不雅的痕迹。 明眼人一见, 就知方才是在作甚。 许怀琛一股气冲脑门, 强忍数下, 才把到嘴边的训斥吞入腹中。 如不是不想让柳常安看笑话,他早将太子痛骂一顿。 太子全然不知几人来意,甚至连风头要压过他的柳常安也不识, 一脸懵懂地笑问何事。 他甚至连后宫出了大事也不知晓。 因他实在不堪大用,太子党羽及幕僚如今大多自行商议要事,反将这位正主搁在了一边。 眼看问也问不出什么, 几人便心下叹着气,又回了大理寺。 许怀琛带着两人到了二堂,拍案道:“此事断不可能是太子所为!” 先不说方才那一副傻缺模样,他太了解他这位表兄长究竟是个什么软弱怕事模样。 就算宁王如今失势,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更何况还说不准来日有没有反扑可能,他断没有胆子上赶着去触霉头。 而且但烦需要算计上第三个人,他的脑子就不太够用了,靠他自己,办不出这事。 柳常安点点头:“自然不可能。” “可若是荣洛的话,这手段未免太不高明了吧?稍微一查,不就破了这容贵妃行巫蛊之说吗?” 薛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安静了一会儿,许怀琛突然皱眉道:“他……难道是想要一石二鸟?” “嗯?” 薛璟抬眸看他,“除了宁王,还有哪只鸟?” “啧,你想想。”许怀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一般人听了这事,会觉得是谁下的手?” 薛璟恍然大悟。 宁王如今因江南之事失了圣心,能在此时对他落井下石、又能收获颇丰的,明面上自然只有太子。 更何况,这栽赃做得十分表面,还将当年的太子奶娘也拖了下水,一看就十分粗糙,更容易令人觉得,背后之人权术筹谋之拙劣。 如此一来,元隆帝被这巫蛊人偶挑起旧念,初时大发雷霆,保不齐会直接杖毙容贵妃、监禁宁王。待细想之后,大概也会明白其中关节、猜测是太子所为,对其怕是更生厌恶,传位一事,定会再行斟酌。 宁王与太子哪一方受损,于荣洛皆是好事。即便没能在眼下拉下任何一方,这两位皇嗣都会因此失了圣心,于荣洛都未有亏。 “这人也太过谨慎,连太子这样的蠢货也要纳入算计之中?” 薛璟喃喃道。 许怀琛气得用扇敲了他臂膀:“信不信我上报陛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薛璟撇撇嘴,看向柳常安想寻求同盟,见他眉间微杵,尚在沉思,问道:“怎么了?难不成还有其他疑点?” 柳常安沉吟片刻道:“这计谋,许是想将我一道拉下水。” ? “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还真以为你是流落民间的皇嗣?”薛璟笑道。 他刚笑完,就发现许怀琛也跟着沉思起来,一时对什么也没想到的自己有些气闷。 “哼,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摆姿态。” 他闷闷地道,“难不成,他还想要元隆帝对云霁也起什么疑心?” 可这人身家清白,能有什么疑心可起? 瞬时,他突然想起宫人们看向柳常安的探究眼神,以及明里暗里听得的流言。 人言最可畏,千张嘴能撕碎一个钢铁汉。 “嘶——难道——” 他脑中有些苗头,可却一时说不清全貌。 柳常安解释道:“宁王之罪,本就是我同荣洛一道筹谋,来日只会愈加愈重。待往江南的钦差回返之时,便是宁王下狱之刻,因此他此举不过锦上添花。” “宁王一倒,朝中必然为太子一家独大。太子虽无用,但底下有一干守本的肱骨老臣,来日他们若同仇敌忾,将太子扶正,恐也不好控制。因此,趁次机会,不仅让陛下对太子起疑,也能让这些老臣对太子起疑,来日便于分化。” “而出了这事,能担起查案之人,在朝中寥寥无几。他大概算准了陛下会着我查证,可此事他做得隐秘,必然得不出什么有力证据。如此一来,我若如实告知猜想,说是荣洛所为,皇帝必然斥我妄言,恐迁怒于我;我若呈上是太子所为的结论,近日的流言必然会愈演愈烈,说我趁机造势想要‘狸猫代太子’;我若呈不出什么结果,那便是我不堪重用,很快会失了陛下青眼……” “如此一来,挡在他前面的阻碍,便能简单地被一一瓦解。” 薛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家伙!有这能耐干点什么正事不好!为何非要当个反贼?!龙椅有这么舒坦?日日早朝他也不嫌累?” 许怀琛则盯着柳常安,眸中有讶异、敬佩,还有几分警惕。 他知道这人聪慧,但今日是第一次对此有直观感受。 同样一道题,他二人的破解速度和详细,竟有如此差别。 难怪薛炮仗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果不其然,他侧头就见薛璟眼中满是爱慕和怜惜地盯着柳常安,怒其不争地气得对薛璟闷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就爱叼着根狗尾巴草,躺在树上虚度光阴?” “总之,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自己小心些,别被陛下抓了马脚,回头薛家都得跟着你们遭殃!”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薛璟跟他呛道。 柳常安面上带着浅笑,看着面前这二人的“打情骂俏”,心中泛了些酸。 他打心底里羡慕这两人“两小无猜”的情谊。 可幼时的自己迂腐古板,没能与薛璟成为至交。这是自己两世来都未能弥补的遗憾之一。 薛璟感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伸手勾了勾他手指。 “行了,你赶紧写卷宗!人你可得看好了,别出什么事。我们先回去了!” 他冲许怀琛说完,便拉着柳常安离了大理寺。 回去时夜已深沉,南星打着瞌睡,喊锦翠给他二人热了宵夜,吃完后,书言给他们打了热水洗漱。 近子夜十分,两人才躺下。 如今二人也没了之前的龃龉,薛璟便干脆带着书言一起搬到了柳常安的小院,将本来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至于夜里,更是睡在了一处。 “近期关于你的流言,难不成是荣洛所为?” 薛璟有些好奇地问道。 柳常安对此不甚在意:“也许吧,他向来擅于此道,这恐怕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那……你……真不是皇嗣吧?” 薛璟看着床顶,双手交握放在前胸,两只拇指却不安地来回转动,悄声问道。 柳常安失笑,侧过身,对他道:“古人道‘三人成虎’,诚不欺我,连你都被影响了。我是如假包换的柳乔二家子,就连算得出的祖上五代,也与皇室无任何关系。” “嗯……亏我还想傍着你过人上人的日子呢。” 第196章 薛璟侧头,亲了亲他发顶,调笑道。 柳常安抿唇笑着,伸出手指假装要戳他脑门,半路上却被一张嘴截住。 薛璟叼着那手指含了一会儿,又轻轻舔了舔,随后沿着那手指往下,用嘴撩开那手掌,在他手心处用唇摩挲。 柳常安的体温偏低,手掌心偏凉。 他便一下一下地,想将那掌心舔热。 怀中人被他舔得浑身战栗,想要缩回手,被他一把掐了手腕子,定在面前,顺着那手掌便要继续往下舔。 柳常安被折腾得快要全身起火,赶紧捂了他的嘴,面上带着赧色,支吾道:“不、现下不行……” “为何?!这都多少日没亲近了?!” 薛璟皱眉问道。 仔细算算,都已经……也没多少日就是了。 柳常安轻挣开他的手,扯了被子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滴溜溜地看着他。 薛璟被他看得一愣,伸手摸了摸脸庞,这才反应过来…… 这碍事的破脸!! 刚才他竟顶着卫风之前那张破脸,同柳常安亲密!! 见柳常安笑弯了眼的揶揄模样,他更是气闷,一口吹灭了床边的灯,掀了被子,将人捉出来揉搓。 黑灯瞎火的,眼不见为净! * 翌日,二人去了一趟大理寺调了卷宗,又将一应事务理清后,驱车去了御书房。 薛璟未得召,依旧在宫门口等。 柳常安在内侍引领下往宫内去,在御书房门前,遇见了正往外走的荣洛。 这人还是一副温和模样,对他行了一礼:“柳公子,近日为陛下秉笔,辛苦了。” 柳常安回了一礼,正要说话,就听里头元隆帝道:“常安可觉得辛苦?” 柳常安立刻转了方向,行了大礼,回道:“能为陛下秉笔,是常安的荣幸。” 元隆帝大笑几声:“洛儿听见了吧?可不是朕强人所难啊。” 荣洛转身,笑着拱手道:“那是自然,能为舅父您这样的一代明君秉笔,是不知多少人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洛儿就先不打扰舅父了。” 说完,他又对一旁的周内侍道:“周大人,别忘了让御膳房将那两支老参炖了。” “洛儿告退。” 他对元隆帝说完,便离了御书房。 柳常安入内,替元隆帝备好砚台,瞥见案上的几个精致礼盒,道:“陛下真是福泽深厚,得此孝顺的晚辈。” “哈哈哈!是洛儿向来乖巧懂事,你看看,太子就……” 元隆帝刚笑完,一想起太子又满心愤懑,便干脆转了话头,“如何,巫蛊偶人一案,可有眉目?” 他眯着眼,目光犀利地看向柳常安:“你如实道来,可是……” 虽隐了下文,但他面上神情就差直接道出“太子”二字了。 柳常安躬身道:“此事若从获益一方分析,确实似乎与太子有关。而且此案确实粗糙,不像谋划完备之人所做。” “但……太子并无做此事的必要。毕竟,宁王如今受挫,只剩他一位皇嗣。他只需循规蹈矩,安于朝政、孝于陛下便可。” 元隆帝敛眸沉思片刻:“那依你所见?” “常安不才,尚未查出铁证。但想来,此事有二,一来,许是利益与宁王和太子皆有冲突,且与陛下亲近之人……” 他的眼神看了看门外通向宫外的走道,充满试探意味。 突然听得一声拍案怒响,他赶忙跪地叩首。 “洛儿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为避嫌,向来无心朝政,只纵情书画。朕本就欠他良多,怎可能怀疑于他!” ----------------------- 作者有话说:醋精的醋是什么场合都能吃的[害羞] ——— 离开大理寺前,薛璟搓着手,在许怀琛面前吞吞吐吐一阵。 许怀琛一见,便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白了他一眼,带着他和柳常安到了一处监牢。 里头的“薛璟”正冷着脸,屈膝坐在地上,一脸不忿的模样。 “看,像不像你生气的时候?”许怀琛贼兮兮地小声问道。 薛璟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挺像。” “啧啧,你是不知道,这人把你那臭屁模样学了十成十。荣洛的人来探过,想同他说些话套些信,但从头到尾只被他几句‘哼哼哼’给打发了。” 许怀琛满面嘲讽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薛璟。 柳常安听得抿嘴忍笑,薛璟则气得踹了他一脚。 不过大理寺被许家经营得铁板一块,这扮作他的人不管是谁,至少待在此处是安全的。 他与柳常安此后可安心地放手与荣洛一搏了。 第141章 荣三 元隆帝与荣洛本就是血亲, 又因胞妹长公主的早逝,对他更是关爱。 多年的偏信自然不是柳常安三言两语就能打碎的,若不小心, 还可能招来祸患。 于是他赶忙跪地告罪:“陛下误会,常安不过是做个猜测。这利益冲突的亲近之人, 许是皇室宗族子弟,甚至……是常安本人。” 元隆帝也隐约听得近日的风言风语,见他将自己祭了出来, 方才的怒意消退, 手指点了点他笑道:“你啊你,倒是个老实孩子哈哈哈。不过, 你这倒是有些断狱的意思了。起来吧!” 见柳常安起身,他又道:“方才洛儿来同我问安, 送了些滋补药材,还不忘替宁王求情。唉,这孩子虽难堪大用,但却善良温和, 哪是会做这些谋划之人?长公主只留了这一个孩子, 朕没能好好照顾他, 已经很是自责, 以后, 不得再说他的不是了,明白吗?” 柳常安对元隆帝太过了解,知他极易受感情左右, 便也不再多言,道了声“是”。 元隆帝从御案上取了一张嵌金纹纸,递了过去:“瞧, 这是他寻了一些京城文士,特意为江南灾情筹集的数万两银子。虽不多,但好歹有替朕分忧的心意。” 柳常安细细看过那张纸条,皆是荣洛平日走得近的人,不少于春会上见过。 每人几十、几百、几千两地凑起来,总共凑了三万多两。 肉不太疼,却替荣洛在元隆帝面赚足了好感脸面。 柳常安递回那张条子,拱手叹道:“能得如此心怀大义的外甥,恭喜陛下!” 元隆帝听得开心,挥手免礼:“我记得,你二人关系不差,多多往来,朕看着也高兴!” 柳常安道了声“是”,又回到最初的话题:“敢问陛下,当年太子奶娘是因何离宫?” 元隆帝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 “稚童对乳母的感情向来深厚,常安听闻,宁王殿下的乳娘至今还在府中服侍,不知太子殿下的奶娘为何不待殿下成年,便匆匆离宫?” “若是因当年生了龃龉而离开,如今她想要借机报复,倒也说得过去。这便是方才说的其二。” 元隆帝点了点头,指尖轻敲桌案数下:“周内侍!差人领常安去后宫仆婢中问询!” 随即他又对柳常安道:“此事你自行方便,若能将当年传言的起始探查清楚,便最好了!” “谢陛下!” 领了旨意,柳常安便躬身告退。 如此一来,他便能在宫中自由探查,也能为以后的事情埋下些线。 * 薛璟刚百无聊赖地在巷中给几个小乞儿丢铜板玩,就见朱墙的一侧小宫门开了。 柳常安谢过领路的内侍,往马车走来。 一身素白衣裳在红墙映衬下更显雅静,玉立的长身被笼在夕阳下,通透中还带了些庄重,虽看着纤弱,但却令人心生敬意。 若是换上一身正红蟒袍,瓷白面上再一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 薛璟不小心想得自己心里痒痒。 前世这人总是那样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来日等他出了孝期,一定要这家伙换上正红袍子给他折腾! 这日回到小院时间尚早。 入了院中,万三正坐在椅上晒着夕阳,见二人入院,点头示意。 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基本已经能吃正常食物了,原本凹陷的面颊饱满了许多。 原本毛躁的长发如今也被养得柔顺,仔细拢起后,嵌了个精致的银冠。 垂落的发丝被晚风轻轻撩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一旁正坐在地上捣鼓着一堆木头的卫风身上。 一旁地上放着张人力安车*图纸,是江元恒曾留在书肆的天工柜中,被薛璟翻出来的。 卫风见两人进来,抬眸看了看薛璟那张熟悉的脸,翘起一边嘴角,邪邪地笑着。 见他那一脸嘲讽,薛璟原本还想礼貌招呼一声的想法立刻被捏碎,气得快步入堂,对这招人嫌的家伙眼不见为净! 第197章 待坐了一会儿,秦铮延才带着万俟远过来,照例给万三看诊,顺便蹭饭。 待看完诊,卫风便将万清和抱至耳房中,在门前给他用小炉煎药。 薛璟几人则闭了中堂大门,一边用膳,一边聊着眼下的局势。 柳常安将今日御书房中发生的事详述一番,惹得薛璟愤恨:“这个不辨忠奸的昏君!国都要被窃了,还不自知!” 柳常安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这是人之常情,毕竟人都只相信眼见的东西。荣洛在他面前二十四孝,他自然不会相信此人有谋反之意。” 一旁的万俟远看了他好一会儿,学着他的模样想要给秦铮延夹菜,但手中两根竹棍全然不听话,此起彼伏上下翻转,一怒之下,干脆将那双筷子拍在案上,端起盘子,用勺往秦铮延碗中刮了一大堆菜。 大概是实在忍不了那两根竹棍,刮完菜后,他干脆用勺往嘴里扒起了饭。 “大衍吃饭,麻烦。” 几人见他这豪放还不忘倒打一耙的姿态,惊得一时忘了咀嚼。 薛璟瞟了秦铮延一眼,见这人面上微红、一副正襟危坐垂首不语的模样,咬舌憋下就要出声的笑,赶忙一口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 大概是觉得氛围有些尴尬,秦铮延清完口中饭菜,道了一句:“荣家怎会出了如此败类!” 那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也不知他面上的红究竟是气的还是羞的。 薛璟看了看他,问道:“你同荣家人相熟吗?” 秦铮延敛眸没有答话,但面上神情并未否定。 薛璟忍不住追问:“你……知不知道荣三爷?” 秦铮延面上现了悲伤神色,又轻又缓地道:“他……是我父亲。” 他这话说得极小心,似乎稍一大声,便会惊动什么似得。 薛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有些同情道:“有这么个兄弟也是倒霉——” “他不是我兄弟!” 向来沉敛的秦铮延突然怒目,手中竹箸在指尖的力度下发出脆弱的“吱呀”声,出现了些许裂纹。 他极力压着怒气,才不至于将筷子五马分尸,粗喘几下,终于找回平稳的声音,又道了一遍:“他不是……” 只是薛璟放在他肩上的手,还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 这让他愣怔一瞬。 于理而言,坊间传言是荣三为娶长公主,休弃已孕发妻,因此知晓这传闻的都,便都认为荣洛与某秦家女之子为同父异母的兄弟。 秦铮延如此愤恨地否定,究竟是不想跟这样的渣滓做兄弟,还是……他竟知道了长公主的秘辛? 可这事应当连一般的荣家人都不知晓,他这个弃妇之子,从何得知? 见薛璟面上疑惑,秦铮延不知他具体所想,只以为他对自己身世存疑,于是放下竹筷。 “我……二位是可靠之人,想来也听过一些传闻,我便直说。当年我母亲因长公主一事离了荣府,回了秦家。那时,她与我那被革职的祖父一同寻了如今那医馆的处所,闭门不出,不敢见人,仅靠余钱过活。幸得一些友人暗地里相助,才不致有短缺。直至八个月后产下我,祖父才将医馆开张。” “自我记事起,那个男人便总会悄悄地出现在医馆,有时默不作声地帮着捣药,有时会留宿。但四五岁时,那男人和那些相帮的友人就销声匿迹,只有祖父和娘亲带我出城踏青时,我才能再见到他……” “他……教我识字、教我习武,教了我一些做人之理、用兵之术、治世之道。我问他为何要学那么多,我只想和祖父一样行医。他笑笑说好,但我看得出他面上的落寞……后来,他死在了边关,我才明白,他大约是希望我能同他一样,驰骋沙场,于是,才定下决心,要到边关从军。” “我虽无法在碑上为他立名,但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父亲!他……从未将荣家那个人看在眼里!若非因皇权挟持,他与我娘亲本该是要白头偕老,我们一家本该能和乐融融!” 他越说怒意越大,握紧拳头放在案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似乎内里有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汹涌狂潮。 对面正嚼吧嚼吧的万俟远放下勺子,探手握在他拳上,睁着那双星辰般的眼,定定地看着他:“他们,在一起。” 几人疑惑地皱眉,看向他。 “长生天,收回他们的魂灵,在一起。” 他的官话说得还不太利索,但他神情和语气都十分笃定,似乎此事是他亲眼所见,令人虽闻之心神安宁。 秦铮延看向他的眼睛,慢慢停下颤抖,渐渐恢复了那一副平和模样。 似乎意识到方才的时态,他面上微赧,从万俟远手中抽出拳头,拿起一旁的竹箸,继续埋头吃饭。 薛璟感受到这两人间涌动的那股难以言语的氛围,讪讪收回手,将方才的伤感抛之脑后,也埋头吃起饭。 倒是柳常安依旧面色如常,未对方才那番言语有何反应,几口吃完碗中素菜,开口道:“想来秦大夫对荣洛亦是深恶痛绝,且如今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来日恐怕不得不防。不知可否请秦大夫辞去南城卫之职,恢复自由身?” 秦铮延闻言怵眉看向他。 “咳咳。” 薛璟咳了两声,解释道,“是这样,老秦。荣洛一直隐在暗处筹谋,我们一时抓不到他把柄,却全都暴露在他的算计下。我们不愿如此被动,所以打算提前布局,促他暴露。我之所以弄成这副模样,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如今人手不足,想请你一同帮忙。” 闻言,秦铮延自然点头。 军可往后再从,贼需早日斩杀。 “自由?!” 万俟远听得半懂不懂,抓了个关键词,高兴道:“不上值了?去打大猫!” 他在草原,还没见过大猫。 秦铮延赶紧将他按住:“……不打大猫,有事要做。” 几人大致说了打算,一顿晚膳也用得差不多了。 秦铮延带着万俟远准备回医馆,临出门前,柳常安给他递过一个加了木塞的小琉璃瓶,里头装有一些浅棕色液体。 “劳烦秦大夫帮忙看看这药的药性。若有含毒,可有解法。” 秦铮延晃了晃那小琉璃瓶,道:“好,不过可能需要几日功夫。” 柳常安躬身:“感谢之至。” 送走秦铮延,薛璟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蒋府,打算去寻御史台大人蒋承德。 如此计划,光他们几人必然不够,还需要有人来推波助澜。 他轻车熟路地在夜色掩盖下到了蒋府的院墙外,寻了一处方便角落,跃了进去。 因之前来过,所以对内里格局多少有些概念。 他循着记忆,正要往中堂去看看蒋承德是否在那处,没想到刚拐过一处壁廊,就听见离这小院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 “慢点!轻点!别磕坏了!” 这声音怎的如此耳熟? 他悄悄藏在草丛后,见月洞门处有几名仆役搬了个雕花屏风正往里走,而这群仆役身后,竟跟着着急忙慌要抬手扶屏风尾的薛宁州。 第142章 蒋府 薛璟有一瞬间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盯着那几人扛着屏风,过了月洞门, 消失在了树影间。 他赶紧跟上前,想再确认一番, 脚刚踏过月洞门,便听一阵劲风,暗处有一双手猛地冲他伸了过来。 “呔!小贼哪里走!” 薛宁州一个擒拿手从门后闪出, 想要将薛璟拿下。 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 薛璟一把抓了他手腕, 轻轻一拧,便将他转了个圈, 背对自己。随后,他将那可怜的手往背后一扭, 毫不留情地将人压在了门壁上。 和以前相比,这小子确实有些长进,但实在还不太够看。 “噫——!放手!疼死爷了!” 薛宁州哀嚎着不停拍着薛璟,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 回头对着薛璟撇撇嘴。 方才他冲出来时, 就隐约看见面前这人竟然是柳常安那家伙身边的便宜大哥, 也不知深夜潜入蒋府到底想干嘛。 他正想开口询问, 听见动静的蒋承德已经提着灯笼, 带着家丁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家丁见入了生人,立时抄起家伙要动手拿人, 被薛宁州止住:“误会误会!这是我嫂子他哥!” 随后他赶紧对着薛璟呵斥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可是御史台蒋大人,还不快行礼!” 薛璟被他那句“我嫂子他哥”喊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倒霉弟弟口中那“嫂子”是谁, 一时面上热意翻滚,好在有假面遮挡,不然他都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宁州了。 第198章 可这夯货是怎么知道的?! 不但是他这里莫名,那边蒋承德也疑惑了一瞬。 此前未曾听闻薛家有定下长子亲事,薛二公子哪来的嫂子? 他上下打量了薛璟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那双熟悉的双眸上逡巡。 薛璟赶忙对他行了一礼:“见过蒋大人。我家少爷让我来寻蒋大人商议一些要事。” 他此时不像在御书房中时缩着肩背,举手投足间皆带了些本来气度。 蒋承德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阅人无数,思忖一阵,大致有了猜测,赶忙将人请到中堂。 刚入堂内,他便差人了泡了好茶,请薛璟在左首坐下,看得薛宁州一头雾水:蒋大人怎的对这人如此有礼? 他还没想明白,蒋承德竟开口称赞起了自己。 “薛二公子仁厚忠义,浑金白玉,实属难得。这些时日,小女多亏了薛二公子相助,才渐渐走出阴霾,蒋某实在感激不尽!” 薛宁州虽不明白蒋承德为何要对着卫风夸赞自己,但听了这一通褒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里哪里。” “哈哈哈薛二公子不必谦虚!京城恐难再找出你这样一位赤子男儿!” 蒋承德毫不吝啬面上的夸赞之情,将这梯子越架越高。 薛璟初时对蒋承德这没头没尾的话题也颇为疑惑,但看着他对薛宁州一脸的欣赏,心中突然一惊。 自家这夯货只顾着在一旁傻乐呵,完全听不出人口中道的都是他单蠢好欺,更不知道,如今都已经打上他这人的主意了! 薛璟无法明着婉拒,也不好顶着卫风的脸数落薛宁州的不是,只能尴尬地抱拳道:“是薛家主母教导的好。” 蒋承德抚着胡须,哈哈笑了两声:“谁不知薛家主母温婉良善,教出的两位公子也是龙章凤姿,我蒋家儿郎可比不得,令我蒋某自愧不如啊!也就我这女儿,冰雪聪明、知书达理——” “蒋大人过谦!” 薛璟赶忙将他打断,“今日来寻大人,是有要事相商!” “哦?” 蒋承德收敛了一些方才那如媒婆般出了褶子的笑,淡然问道:“哦?何事?” 薛璟看了看薛宁州,见他正满眼好奇地看着自己,而一旁的蒋承德似乎全然无意将他支开。 他皱眉思索一番,还是没有提议让薛宁州离开。 这夯货年岁也不小了,接下去的谋划,也应当让他知晓,否则,说不准会因此遭灾。 于是他直道:“御史大人可知,杨家并非罪魁?” 杨家一案,至今未完全了结。那些逃跑未遂的杨家家眷还被羁押在大理寺,三司正联合查办从杨家和东庄搜出的信报,御史台自然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杨家不是罪魁?!那是谁?难不成是宁王?!” 没等蒋承德开口,薛宁州闻言惊嚷道。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蒋承德抚了抚胡须,婉言道:“杨家已经伏法,宁王也算戴罪,如今还探讨罪不罪魁的,又能如何?” 薛宁州也不在意无人理他,听得此言惊道:“若还有罪魁,怎能不探讨?!那可是蒋姑娘和齐姑娘的血恨仇人!怎能放过?” 他见蒋承德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好冲着薛璟道:“你知道是谁?!那你快告诉我!我去大理寺找我哥!” 薛璟见他这幅毛躁样子,觉得在蒋承德面前实在跌面,狠狠瞪了他一眼。 薛宁州被他瞪得浑身一个激灵,一股熟悉的战栗从他背后升起,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蒋承德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带笑,看着眼前这两兄弟。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该做的得做,但总得讨得些好处。 静默间,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一位着藕荷色衣裙的端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露面的蒋知盈。 她虽因此前的事情憔悴消瘦了不少,但近日正慢慢好转,面上气血渐显。 甫一进门,见到薛宁州,她便带上盈盈笑意,眼中流转的波光更是藏不住。 而一旁的薛宁州见了她,也是面上羞怯,挠头憨笑。 …… 这两人,什么时候进展至这一地步了?! 薛璟吃惊之余,在心中反省自己数息,反思是否太过不关心这位同胞弟弟了。 蒋知盈见屋中有外人,赶忙上前行礼,但一见到那双眼睛,猛地愣怔一瞬,又看向满面莫测的父亲,很快反应过来,即刻向着薛璟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薛宁州见她躬身,惊得赶紧上前要将她扶起:“你、你跪他作甚?!” 但蒋知盈坚持一礼毕,才在薛宁州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两人间的柔情小意,薛璟就算眼瞎了,怕也能感受得到。 见一旁的蒋承德似笑非笑地冲他挑挑眉,薛璟尴尬地笑了两声,挤出几句赞扬:“蒋姑娘真是玲珑聪慧,得此一女,蒋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蒋知盈确实聪明,方才只一瞬,便很快知道了自己是谁。不像薛宁州,明明是血亲兄弟,却半天也未认出他…… 扪心自问,虽然自家夯货这性子,与蒋家结亲,怕是得被拿捏一辈子。可有蒋知盈这样聪慧的妻室,倒能使家宅安宁,更不用担心他会受京中其他纨绔的影响牵连。 而且看薛宁州这模样……怕是自己已定了心意,他自然不会再反对。 但这诸事都要等到荣洛一事结束再考虑。 于是他对着蒋知盈拱手道:“蒋姑娘可想为齐姑娘报仇,让罪魁伏法?” “罪魁?!” 蒋知盈转头看向她爹,见他不言语,反而摆了摆手,要她出去。 蒋知盈自然不愿,拉着蒋承德的手道:“爹爹!素素的案子,还有其他罪魁?!” 见蒋承德闭目依旧不语,蒋知盈声音带上了些哭腔,凄凄中带着些嗔意:“爹爹!此仇不报,您心里怎过意得去?!” 她甩开自家父亲的手,走到薛璟面前又行一礼:“爹爹不愿,公子差遣知盈便是!知盈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诶,说的什么胡话!” 蒋承德听她此言,急得瞪了眼。 蒋知盈见父亲终于出声,上前道:“爹爹!蒋家的女儿是女儿,齐家的女儿也是女儿,还有千千万万家的女儿,哪个不是爹娘的心头血肉?!女儿不想苟且偷生,即便力量微薄,也想替这些女子讨个公道!” “爹爹,咱们以小见大,那罪魁今日敢残害贵女,他日便敢祸乱朝纲!届时,谁能独善其身?爹爹不可糊涂!” 她这一番话虽声如甜莺,但语中气势却磅礴,听得薛璟心生赞叹。 一转头,就看见薛宁州满面崇敬,眼中情意都要藏不住了。 真奇怪…… 他看着柳常安的满目缱绻,心里头总是如喝了蜜一般甜。可如今看着别人眼中的缱绻…… 呕—— 他如今有些了解许怀琛和江元恒平日对他的愤懑了…… 蒋承德心知薛璟如今将这二人的情愫看进了眼里,也没打算再藏掖,只故作烦闷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老夫为官数十载,今日竟被自家闺女训斥,哈哈哈哈哈!” 蒋知盈闻言,面上一红,赶紧嗔怪道:“女儿哪敢!” 她偷眼看了看薛宁州,生怕会被误解成恶妇,但见薛宁州还是满眼的蜜意,这才放下心来。 蒋承德对着薛璟指了指这两人,笑道:“既然如此,薛公子便将详情述来吧。此事牵扯甚广,怕是得赌上身家性命,知盈知晓也是好的。来日若真的走至末路,也能提早有个打算。” 蒋知盈没料到此事竟如此之大,紧张得捏紧了帕子。 薛宁州也一脸严肃地恭听。 “还请御史大人在朝会上提议削减边军!若是可能,让薛青山将军失职便最好了。” 薛宁州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把自家老爹给革了职,气得指着薛璟大骂:“柳常安怎么这样坏心!那可是他老丈人!” 蒋知盈吓得急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下轮到蒋承德大惊失色了。 听了这说漏的一句嘴,他才知道方才薛宁州那句嫂子指的是谁。 可……那不是位公子吗?! 眼前这位也是公子呀! 两位公子处在一块儿了?! 他难忍面上讶色,看向薛璟,却见这人浑不在意,只对着薛宁州喝道:“是公公!你算不算得清辈份?!” 薛宁州迷糊地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又觉得眼下不该揪这些小节,为父亲保住官职更为重要,于是回道:“这不重要!你怎能——” 第199章 可他还未喊完,就被蒋知盈一把按住:“二公子别急,把话听完再说。” 薛宁州只好“哼”了一声,继续等这人说下文。 但没想到,下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职也给丢了。 “还有他也是,随意找个借口,革了他的职便是。” 薛璟指着自家夯货道。 “我?!” 薛宁州惊得指了指自己,怒道,“你王八蛋——!” 话未骂完,便被薛璟狠狠剐了一眼。 那十分熟悉的浑身战栗之感让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些明白,面前这人究竟是谁了…… 他惊得大张着嘴,定定地看着那一双熟悉的眼睛,再说不出一个字。 薛璟没再理他,对蒋承德继续道:“不过这放在削军之后,顺水推舟为之便可。之后,风向往哪,便请大人往哪处推波助澜。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蒋承德一一应下。 又谈了些详细后,薛璟拱手告辞。 薛宁州赶紧送他到了一处僻静的墙边,见他要走,支吾问道:“你……你能平安回来吗?” 薛璟看了看这半大的弟弟,努力让木讷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揉了揉他的头,随即一言不发地翻墙离去。 此后,朝中平静了没两日,又开始翻涌起了风云。 荣贵妃很快被赦,只是把自己宫中的人都清查更换了一番,大多时候闭门不出。 而御史台还未来得及想好如何提请削军及弹劾薛家父子,许怀博便回了京,还带回了江南罪臣和众多卷宗证物。 ----------------------- 作者有话说:某日,薛宁州闲来无事,同书墨刚听完一场戏,良心发现许久未关心他家大哥,于是买了两块糖饼,大摇大摆地往他哥住的小院走去。 他本幻想着他哥见了他,会赞扬一番,然后感激地吃着他手中糖饼,却没想到,才到拐角,就见自己一辆马车匆匆自面前飞驰而过。 他当然知道马车中的是他哥。 只是他没想到,那车在远处的柳常安院门前停了下来。他哥模糊的身影下来后,撩了车帘,竟小心翼翼地将里头那人给抱了下来,那副模样,就像怕稍一不小心就会磕碰了一般。 而好死不死,那个被抱下来的,是柳常安。 主仆二人赶忙默契地躲在一处树后,悄悄探头观察。 就见即将入门时,他哥蜻蜓点水般在柳常安额角轻碰了一下。而柳常安面上飞霞,赶忙入了院子。 …… 刚才那是啥? 他看见了啥? 见书墨也同自己一般满脸震惊,两人没敢再往前走,相互搀扶着,找了一处僻静地,一人一块糖饼,一边吃,一边消化刚才瞎人眼的画面…… 第143章 回府 因此事影响甚大, 该由三司共审,但因刑部曾是宁王一派,刑部尚书在此案中被摘出, 主要由大理寺同御史台共审。 宁王党徒全线被排挤在外,除了个别曾左右不倾的中立官员, 几乎皆由太子党羽主事。 没有相互倾轧,又加上许家支持,太子一派有许多事情办得倒是令元隆帝甚为满意, 让元隆帝松了不少权柄至太子手上。 儿子虽无用, 但好歹有一干堪得大用的能臣,能办事就行。 就在元隆帝稍安心时, 工部官员初拟了一份江南灾情所需钱粮的清单,于早朝时上呈。 元隆帝接过那份清单, 顿时面色黑沉,随手扔至户部尚书身上。 户部尚书吴有建捡起那张纸看过后,吓得全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地上叩起头:“陛下!如今国库余钱实在无力支撑这些钱款啊!” 他本是明晃晃的宁王党, 又与杨家牵连颇深, 之所以至今还能保住官帽, 全赖在江南和东庄之案中并无牵扯。 朝中被清理了不少人, 户部又是要职, 一时也没有合适人选顶上,他便继续任着原职。 他这一声凄诉,自然得了太子党羽的声讨。 “户部执掌天下财政, 平日里也无甚事可做,怎的如今方到用时,却无力支撑了?!” “江南灾情惨绝人寰, 必须立即想办法调拨钱粮!” 可无论怎么声讨,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钱,国库该空虚还是空虚。 再继续就这问题争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户部众卿即刻拟案,该如何筹出这些银两!” 元隆帝一声令下,户部众人皆如泰山压顶,纷纷跪下告罪。 “陛下!臣斗胆!” 吴有建声音颤抖道:“如今,只有两种办法。其一,查抄两案所涉官员家产,变卖充公后运往江南。其二……便是只能挪动军饷以解燃眉之急……” “混账!军饷如何能削!”元隆帝拍案怒斥。 吴有建叩首:“陛下!近年军饷皆占国库开支一半以上,臣已竭尽全力调度,但无奈众军花钱如流水。臣听闻有些将领罔顾法纪、中饱私囊,若是如此,如何能填满这无底洞?!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 随即,一阵此起彼伏的“明察”之声响起,一些仍有异议的朝臣只能皱眉静立,以免惹祸上身。 如此,大理寺便多了两份差,一是快速给两案官员定罪抄家,二是监察粮饷贪墨。 许家兄弟日日宿在大理寺,两日后呈上折子:江南官员一口咬定,江南罪臣皆是宁王党羽,得宁王指示,于江南大量敛财,替换江南工造制出的新式兵器,刻意制造江南危机。 同时,东城卫于城东一处宁王的庄子搜出一批江南工造的新式兵器,及其豢养的一批训练有素的部曲。 桩桩件件,直指一事——宁王意图谋反。 元隆帝震怒,拍案而起,着大理寺将禁足在府中的宁王捉拿下狱。 令官刚出了大殿,才施完令的九五至尊便眼前一黑,再站不住,于众目睽睽下翻倒在龙椅之上。 * 檀香块燃着火星,升起袅袅青烟,盖住了寝殿中的药香。 柳常安从门边的小内侍手中接过一碗药,在转身时,悄悄从袖中的小竹管中倾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用勺拌匀,走到龙床边轻声道:“陛下,太医说您急怒攻心才至晕厥,您且放宽心,喝了药,很快便会好了。” 元隆帝闭着眼,眉头紧锁,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生子如此,实乃朕家门不幸,乃大衍不幸……” 柳常安将那小碗放在床案,劝道:“陛下,此案尚未有定论……” “你不必再说了。” 元隆帝打断道,“铁证如山,兵器与部曲皆是在他的庄子被发现,朕,绝不会包庇!咳、咳!” 见他挣扎着要起来,还咳了数声,柳常安赶忙上前将他扶靠在床头。 这天底下最尊贵之人,如今就像个普通老者,斑白鬓发凌乱地散落,看上去十分憔悴。 “朕……”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说几遍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作为君王的失察,都没有什么意义,可他如今除了这些,又实在无话可说。 “朕……因绾绾的关系,确实疏于对宁王的关爱。以前朕并不觉得,但如今细想起来,他能长成如今为朕分忧的朝臣,已实属难得……朕虽不喜他,却也认可他这些年的表现……”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盯着虚空的某处,面上满是怔然。 在朝会时的愤怒非常,到如今只剩下失望与怅惘。 “常安……” 他突然回过神,看向柳常安,抖了几下嘴才道,“你……替朕去看看皎皎吧……” “昭行下狱后,叶丫头入宫来寻我求过情,说大理寺扣着人不放。可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朕如何能包庇?” 他长叹了口气:“皎皎与朕同病相怜,生子如此,也不知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陛下,您与薛夫人,都未有过错……”柳常安苍白地安慰着,想到真在狱中的宁王,和正在宫门外翘脚的薛璟,多少有些尴尬。 元隆帝无心听他的劝慰,拿过案边的药碗,一饮而尽后道:“行了,让朕静一静,你去吧……” 言罢,又躺下闭上眼,不再言语。 柳常安躬身退出寝殿,轻轻将门关上,转身时,见到在院中等候的容贵妃。 她一身素衣,眼中湿红,一看就是才哭过一场。 柳常安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容贵妃垂眸,失望地回去了。 出了宫门,他往马车走去。 坐在车架上的南星远远看见自家少爷,赶忙起身掀了帘子。 帘子里头,薛璟正拿着一块木板,用一支沾了水的毫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他自知脑子不如柳常安好,许多筹谋得借着笔画才能更为清晰。 见柳常安上了车,他丢下手中物什,探身将他抱了进来。 第200章 南星赶忙放好帘子,安静地驱车。 “去薛府。” 柳常安一说完,就被薛璟扯到怀中,捏着后脖颈问道:“去薛府作甚?” 柳常安被他的糙手捏得有一丝疼,扭头躲开后窝进他怀中,伸手环抱着他,将耳紧紧贴在他心口,听着那炽烈有力的心跳。 薛璟见他情绪有异,将他抱在怀中,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怎么了?老皇帝给你脸色看了?” 柳常安摇摇头:“陛下因宁王谋反一事急怒攻心,如今卧在床榻,突然想起你娘亲与他同病相怜,要我去薛府宽慰你娘亲……”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怎的,你不乐意去?”薛璟见他敛着眸怵眉,明显兴致不高,疑惑问道。 柳常安往他怀中缩了缩,轻轻摇头:“我……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娘亲……” 将他视作亲子般的贵妇人若知道,自己和他儿子处在了一块儿,如今还借公济私日日厮守,不知会做何感想。 一想到要面对那妇人失望憎恶的眼神,他就心底难受,觉得自己实在十恶不赦。 薛璟见他这幅失落模样,轻笑一声:“这有何难的,你进了门,给她敬一盏茶,再喊她一声婆母,不就成了?” 柳常安被他这调侃给气笑了,坐起身子嗔道:“你真是——!唉,同你这不知忧的强说愁,也是我自找没趣。” 薛璟捏捏他鼻尖,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我并非不知忧,我只是不知这有何可忧。她是我娘亲,你是我爱侣,她难不成还忍心拆散我们?先不说她必然会因我而对你爱屋及乌,她本就疼爱你,你有何可忧的?” 柳常安听他这番强词夺理般的解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支吾了几声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心情:“她……我……她会伤心的!” “两个男子,本就为世俗所不容,何况……” 他还未自怨自艾完,就被薛璟捏着下巴抬起头。 这人眯着眼睛,透出些危险的神色盯着他:“柳云霁,你真是这么想的?” 柳常安哑口:“我……是、是世俗这么想……” “世俗想过你好吗?” 薛璟嗤了一声,“还敢看不起我的脑子,我怎的觉得,你比我还要蠢?都活第二回了,你还在跟我叨叨这些没用的东西?” “听明白了,我看上你,你就是最好的。我娘疼我,爱屋及乌,自然也会觉得你是最好的。你只消当个好儿媳,敬她重她便可,不用担心她同你不讲理。” 柳常安被他这一番满是笃定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竟不知再如何反驳,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太对:“我……我怎的成儿媳了……我、我也是你夫君……” …… 这个名分问题,比让柳常安进门还令人头疼。 薛璟懒得探讨,干脆低头亲了下去。 要不回头寻个赌注,谁赢了谁当夫君? 可该寻个什么赌注? 武的他不讲道理,文的柳常安必胜…… 他一边想,一边十分干脆地上下其手。 待他从柳常安身上爬起来,马车已经到了薛府门口。 薛福见了熟悉的小书童,赶忙迎了上来:“可是柳公子来了?!” 这些日子,因长公子入狱一事,将军府上下人人皆带哀色。主母交代,若是柳家公子上门,一定要快快迎进去。 听见动静,柳常安赶紧一把挣开薛璟,理了理衣装,清了嗓子回道:“薛总管,打搅了。” “怎么能是打搅!您快快请进!”薛福高兴地回了一声,立刻转身命人去告知薛夫人。 柳常安这才带着薛璟掀帘下车,走到朱漆大门边。 里头薛母已经匆匆赶了出来,见了他,立刻将他迎了进去,命人关好大门。 待隔绝了外头视线后,她才好好打量了一番柳常安。 见他面色红润,气色渐好,虽替他高兴,心中却也替儿子感到心酸。 自家儿子还在吃着牢饭,也不知究竟惹了哪路神仙,连塞银子也见不上一面,这孩子却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也不知对自家儿子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云霁近日来可好?” 柳常安躬身:“一切尚好,多谢夫人挂心。” 薛母微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旁边那位明明没有见过,却不知为何觉得极其眼熟的青年。 “这位是……” 还未等尴尬的柳常安回答,薛母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瞪大双目,突然盈满了泪。 她虽鲜少过问朝事,但自小身在高门,又有一位当将领的夫君,自然比别人听得要多一些,想得要深一些。 只一瞬,她立刻正色,屏退周围人,将这二人带入堂中,又闭好门窗,这才转身踏着莲花碎步走向薛璟,紧紧拉了他的手,眼中泪终于流了下来。 见她情绪激动,抖着唇说不出话,薛璟赶忙将她扶坐在椅上,跪在她身边:“别哭,您别哭!” 他不太会安慰人,一时急得手忙脚乱。 薛母哭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嗔怪道:“你可真是出息了、能耐了!什么都掌控在手里,光把我蒙在鼓里了!” 第144章 婆母 自从儿子入了狱, 薛母也想过要去探看,可许家把持的大理寺却无论如何不放人进去。 她同夫君闺蜜哭求过,各人也都寻了门路, 竟都见不着人,她原本还算安定的心这才日益揪紧。 她直觉此事并不简单, 尤其是想起那日在武邑侯府时,柳云霁与宁王那副针锋相对的模样。 既然柳云霁执意将自家儿子送入大理寺,那必定是有他的理由。此事恐怕攸关朝政及党争, 她也不敢贸然派人去打听, 只能焦心地在府中等消息。 可眼见着这孩子名头日盛,却突然陷入谣言风波, 她便更加寝食难安。 如今见了两人一道前来,这才想明白, 这些日子,光自己在这发愁,这两人根本就——! 一想到这,她便更气, 原本还收了些的泪流得更起劲了。 见方才在马车中还一副运筹帷幄的薛璟此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柳常安在心中叹了一声, 上前跟着跪在了薛母面前:“夫人, 此事都是常安的错, 还请夫人责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看着两个一脸谦恭又自责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薛母心中揪疼。 “这、这叫什么事呀!” 她凄凄地哭着, “哎呀,你们这叫我如何是好?!” 薛璟握着她的手:“我这不是没受苦么?您别担心了!如今我这幅样子是有要事得办,待办完了事, 自然就回来了!” 薛母不傻,一见他如此便猜到了他们定然有些事关朝堂的筹谋。她一个后宅妇人,就算再担忧心疼,也不该对此过多置喙,只操持自己的事便可。 但她觉得自家儿子有些傻。 她如今忧心的是这事吗? “你!”她看了看眼前低眉顺目的两人,气道:“待事情办完,你还能有回来的心思?” 眼下怕是已经将自己这娘亲抛至脑后了,否则怎会几日音信全无? 薛璟笑道:“娘亲说的这是哪里话。这里是我家,怎的能没心思回来?” 薛母气得不看他,转向抿唇不语的柳常安。 “云霁,你同我说清楚!” 亏她曾经觉得这孩子为人实诚,如今再细想那日武邑侯府中,这孩子看英南伯家女儿那副冷得要冻上霜的神情,还能有什么想不通的? 当时盛传一时的流言,大抵是真的,只是被这只装乖的小狐狸给糊弄过去了。 柳常安闻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夫人,千错万错是云霁的错。是云霁贪心不足、恩将仇报!” “夫人曾问云霁,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柳常安偷眼看了看一旁想说话、却被薛母拦住的薛璟,有些面红地道:“云霁确有心仪之人,但……并非姑娘……” “我……心悦昭行已久,虽知此事为世俗不容,可我还是难以放手。我保证,以后我必然爱他、敬他,护他一路青云,只求同他共白首,望夫人成全!” 薛母听他这一席浓烈情话,面上跟着臊得发红,再看一旁自家儿子,那不知哪来的陌生面皮上不显颜色,但她这做母亲的哪看不出来那眼中的羞意和爱意交织的一片光华? 她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薛璟赶紧跟着磕了一头:“我……我也是,望娘亲成全!” 她心中一酸,“呜呜”地又哭了出来:“可、可你们二人都是男子……这要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第201章 薛璟有这方面自我说服的经验,于是起身膝行至母亲面前道:“娘,我给您看一本青云录——” “不看,我不看!”薛母捏着帕子拭着泪,“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我、我还想抱孙子呢!” 薛璟一听,立刻来劲:“娘亲,那断然没问题!此事毕后,宁州说不定能让您三年抱俩!再说了,姨娘不是说,您打算再生一个吗?” 他话音刚落,薛母的哭声也猛然止住,面露羞涩,眼神躲闪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这下轮到薛柳二人又惊又忧了。 薛璟猛地跳起:“什么时候的事?您怎的也不说一声呢?!” 说完,就要出去喊雪芽雨露,被薛母喊住。 如今气也撒过了,哭也哭完了,见儿子没事,心中最大的忧惧也消解,再看眼前这两个孩子,她心中虽还有怅然,但也满是自豪。 自家大儿,敢爱敢恨,从来不是懦夫。 如今细想这二人相处,皆是棣华增映,来日互相成就,也是好事,总好过不知何处招惹来居心叵测的莺燕,扰得家宅不宁。 这一想通,她长叹一声,将还跪在地上一脸惶恐的柳常安扶起,又拉过薛璟的手:“你二人惯是有主意的,我若想尽办法阻挠,先不说成功与否,定然会被恨上。我可不想当个坏婆母。” 柳常安一听,惊讶之余微微怵眉:这……是认定他是儿媳了…… 他尴尬地看了眼薛璟,见这人几乎要跳起来,飞奔到一旁的桌案,倒了一盏热茶,塞到自己手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催他敬茶呢! 虽还没同他争论出个夫妻名份,这时柳常安也不会拂他的意,立刻跪下,捧着茶盏端至薛母面前。 此事有些仓促,但薛母未再多说什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将人扶起,让他在一旁坐下。 如今家事已毕,便轮到公事。 “你们先将那日武邑侯府中发生的事情同我说明白,再详细说说,今日来府中是有什么事。” 她止住正准备开口的薛璟,指着柳常安道:“云霁,你说。” 她太了解自己对儿子的疼宠,稍被他插科打诨几句,怕就被糊弄了。 这下,柳常安向来冷白的面皮上藏不住地泛起了些艳红,十分委婉地将两人在屋中胡闹的事一笔带过,只说了那英南伯戚家女的盘算,以及他将计就计让薛璟金蝉脱壳的计谋。 联想起那日自家儿子身上藏不住的香艳痕迹,自然不难想到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母面上也忍不住泛红,嗔怪地看了自己面皮糙厚的儿子一眼,又道:“今日你二人前来,可是与宁王一事有关?” “您知道宁王下狱了?”薛璟有些吃惊。 薛母点点头:“动静如此大,如今京城权贵中应当都知晓了。” 柳常安拱手:“夫人,陛下因此怒极卧床,又忆及夫人也受此苦,于是遣我来探望,我便,正好趁此机会让您见见昭行,让您安心。” 他这话一说完,就见薛家母子二人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被看得有些心慌,疑惑问道:“怎、怎么了……” 薛璟嗤了一声:“茶都敬完了,怎的还喊夫人?快喊婆母!” 柳常安见薛母看着他的那副幽怨眼神,心中一梗。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今日他这名份可是被落实得死死的了。 他只好面露赧色,躬身对着薛母道:“婆、婆母……” 那心里的坎一过,薛母再看柳常安,便又如从前一般,怎么看怎么喜欢,这下听他一喊,简直要心花怒放! 新科探花郎,是她的儿媳妇! 虽然自家儿子名落孙山,可如今带回来一个探花郎呀!薛家如今也算是出了文人了!下回祭祖时,可得好好同列祖列宗说道说道! 她拉过柳常安的手,高兴地应了声“哎”,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喜形于色,赶紧收敛了一些,又问道:“云霁有心了!可你们做这些,为的是什么?我知不该多问,可我实在不希望你们涉险……” “娘亲,您放心!” 薛璟接过话题道,“我们谋划缜密,不会有事的!不过,有些事情也该让您知晓。” 他看了看柳常安,见他也是一脸赞同,继续说道:“此事牵连甚广,朝中怕会乱上一阵。过些时日,会有朝臣参奏父亲,还请娘亲帮着劝说,让他在家休养一阵,我会来寻他议事。另外,让宁州也暂辞兵马司一职,待在家中,和父亲一道守好将军府。” 见两个孩子一脸严肃,薛母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如今京中谣言四起,你二人一定要小心甄别、同心协力!万事务必保重!” 三人又说了一些详细和体己之言,薛柳二人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这些日子,京中确实谣言四起。 此前几个案子被翻来覆去地揉碎了做文章。 有传言说,宁王之所以下狱是受了扮猪吃老虎的太子算计。太子心狠手辣,不但不顾手足之情,还想利用巫蛊一案,将荣贵妃一并冤杀,为此不惜撞死自己的乳娘。 随即又有传言,说上述谣言纯属有人构陷太子,怕是因得了陛下青眼,真以为自己有真龙血脉,妄图狸猫代太子,甚至隐约传出“清君侧”的声音,只是因柳常安一身清白,无甚把柄可抓。 没过两日,这两则谣言皆被另一则更为咋舌的流言取代。 坊间流传,当年长公主嫁入荣府前,曾有一情人,两人暗通款曲,甚至还育有一子。 荣府急急出来辟谣,但民间百姓对这些高门的爱恨情仇最是喜爱,也不管真真假假,没多少时日便衍生无数版本,甚至还有些瓦舍上了曲目,供百姓茶余饭后谈笑。 有时候,谣言说着说着,大部分人都不信了,反而只有在意的人还满心芥蒂。 朝中众人很快便抛下这些捕风捉影,继续就江南银钱一事争吵。 太子一党关于抄家的议案确实奏效,几日功夫,便从一些牵扯两案的宁王党徒家中抄出近百万两银子,即刻送往江南。 如此,朝中诸事便更多地落在太子一脉手中。 事情一繁杂,老一辈的肱骨忙不过来,新一辈未经事的愣头青便被赶鸭子上架,在风口被吹上了天,一时七晕八素,觉得自己简直是力挽狂澜的大衍救星,更将太子气焰往上抬了不少。 柳常安和薛璟冷眼看着朝中的小丑跳梁,在院中算着如今的进度。 荣洛一直躲在背后,极有耐心,现下只能尝试搅乱浑水逼他现身。 长公主谣言一出,荣洛必然会心中愤懑,许多布局也许会加快进度。 两人还在商量时,许久未见的严启升竟独自一人,深夜到访小院。 第145章 失踪 严夫子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须发都白了些。 他似乎觉得深夜到访实在打搅,面色颇有些尴尬:“老夫深夜前来,实在有些叨扰了, 还请云霁别见怪。” 柳常安本就未歇下,又许久未见恩师, 如何会觉得叨扰,赶忙将他请进堂中:“夫子说的哪里话,可要折煞我了!” 薛璟顶着这么一张脸皮, 自然不好赖在堂中听他们细谈, 给严夫子倒了盏茶后,便出堂带上门, 靠在门边细听。 严启升满脸忧愁,喝了口茶后, 长叹一声:“唉……我这么晚过来,是因为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昭行便是其一。他为人刚正, 竟落得如此名声以致下狱。老夫不愿相信, 寻了御史台同年, 又与山长商议, 可找了不少门路, 却还是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得。若说其中没有蹊跷,绝不可能!” …… 柳常安倒是没想到严夫子竟会为了这个“小霸王”如此操劳,一时有些过意不去, 抬手替他将茶盏斟满,无言地坐在一旁。 严启升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你同他关系好,此前不敢来同你说, 怕你伤心。可近日来……我担心你会步他后尘啊!” “伤心”的柳常安面露惊讶,问道:“夫子此话何解?” 严启升无奈地拍了一把扶手,叹道:“此前,为对抗宁王,太子一脉勠力同心。可如今宁王倒台,这朝堂我反倒看不明白了。太子本是个懦弱之人,此前还会多仰仗老臣谏言,甚至躲在背后,由党魁出头。如今,压在他身上的山没了,便开始不一样了。” “抄家一事,办得就极不甚妥帖。有些罪臣罪不及家人,却被尽数罚没私产。又如削军一事,纵观古今,自然是不可为之事,可太子却不听老臣谏言,反而支持那些只会纸上谈兵力劝削军的新秀。” 第202章 “如今,因看不过你在陛下面前得宠,竟开始谋划针对你的计策!唉,如此一个欺软怕硬、亲佞远贤之人,实在难成大业……” 柳常安见他满脸失望,安慰道:“夫子,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若没几分真本事,就算坐上去了,也还是会被拉下来,这便是天命。夫子何需操心天命之事?既已认定太子非明主,不如就此寄情书画山水,静待明主现身?” 严启升失笑道:“拙荆亦是如此对我说的。” 柳常安笑笑:“师母向来通透,夫子可得多听听她的建议。” 严启升点头:“的确,也是她让我来看看你,要我无论如何知会你一声,要小心太子党徒中的宵小!如今这朝局就是一滩浑水,我担心有人在岸上,就等着浑水摸鱼!” 准备摸鱼的柳常安赶忙应下,又宽慰他几句:“昭行人品端方,此案大理寺必然会还他一个公道,还请夫子宽心才是。” 严启升点点头,告辞离开。 柳常安送他出了院门,回来后看着正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薛璟笑道:“瞧严夫子对你多关爱,回头可得去严府好好道谢一番。” 薛璟跟着他灭了堂中灯火,进屋去了:“也不想想,是谁设了这些套,让他忧心的。” 柳常安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非常之事,只能非常应对。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计谋而已,回头我陪你一同去请罪。” 薛璟看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前一把将他捞进怀中横抱而起,坐在床沿后,又将他放在自己腿上,掐着他下巴问道:“你老实答我,前一世,为何绞杀严夫子?” 他敬重的文人不多,严启升便是其中一个。 严家夫妇对柳常安向来关爱有加,方才严夫子言辞中的关切他也听在耳中。他也未曾听闻前世的严启升对柳常安有过口诛笔伐,因此,他绝不相信,向来尊师的柳常安会加害于严启升。 但这死手确是柳常安所下,所以,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事。 他这话一问完,柳常安面上就现出悲戚,垂眸抿唇、眼神躲闪,明显有些逃避。 薛璟揽了揽他,将他拢在怀中,在他额前啄了一下:“你别怕。许多事情,总要消解,否则憋在心中,一辈子也过不去。我们有仇报仇,有债便还,一样顶天立地,有何好怕?” 柳常安闻言,抬头看了看薛璟诚恳坚毅的神色,靠在他胸前,紧紧环抱他。 他的这位天神,总是如无垢清净光一般,霸道地撕裂阴霾,普照在他身上,驱散他身边缠绕的无边晦暗。 那些最肮脏不堪的曾经,在他面前,似乎总能被包容。 世上怎会有如此温柔的人? 他听着耳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渐渐与他同一节奏,不再那么慌乱不安。 “当年……严夫子得了我在潇湘馆的信,想筹钱替我赎身。可潇湘馆哪是那么好离开的?辗转多方未果,他找人传信,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假意依附常往来倌馆的荣洛,求他靠侯爵身份带我离开潇湘馆后,再做其他谋划。” “恰巧荣洛也看上我,此事便顺理成章了。只是没想到,此后我便入了火坑,因圆圆满满两个孩子,受他拿捏,成了他的屠刀。夫子不知内情,曾与我因此事争执,恰巧他又极力反对荣洛暗中推行的政策,荣洛便干脆以我睚眦必报为名,让我逼死严夫子……” “此事,我若做,便是十足的不义;我若不做,严家人必然遭更凄惨戕害……我……我去赠白绫时,与夫子全盘托出,他、他竟对我叩首,道是害我误入歧途,决然赴死……” “可这如何是他的错?即便他没有建议我去讨好荣洛,迟早有一日,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我们都只是他谋划路途中,蒙冤枉死的棋子罢了……” 他说着说着,眼中落下泪,声音愈发哽咽:“严夫人……竟未曾怪罪过我,在我后来的筹谋中还舍身相帮,是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烈。” 他捧着薛璟的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的眼睛:“昭行,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遇见的善缘不多,可待我亲厚之人,皆因他死于非命,只因为他那些可憎的谋划和趣味!那是个活在人间的恶鬼,若不能将他手刃,我便一日难安!” 薛璟擦了他脸上的泪,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看向他那双凄楚眼眸:“嗯,你放心,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柳常安看着极近的那双眼瞳中晶亮如火焰般的光,感受着那字字句句喷薄在面上的铿锵气息,心中本已漾起的涟漪被搅起炙热的滔天巨浪,席卷全身。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便捧着薛璟的脸,闭上眼,用力地吻了上去,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得到救命的甘泉,让自己不至被烤焦。 他难得吻得有些凶,唇舌辗转间的酥麻让薛璟一愣。 啧,还以为这家伙是只病弱娇柔的小狸奴,没想到此前那几次的弱柳扶风模样只是偷偷给他收着劲儿。 他扶着柳常安的腰,垂首任柳常安忘情地拥吻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些失力的小狸奴渐渐停下,但唇还紧紧与他相贴,时不时啄上几下。 “昭行……你是我的明日……我……是个卑劣怯懦之人……若没有你,重活一次,我怕也只是具仅惦念复仇的行尸走肉……” 柳常安依旧捧着他的脸,但一直抬头支棱着脊柱让他有些累,于是缩着肩,依偎在薛璟怀中。 “疼疼我……昭行……” 柳常安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喃喃带着些哭腔求道。 …… 这就累了?! 看来还是太病弱了,以后得抓着他多练练。 刚才那副张牙舞爪对着自己啃的模样,实在太…… 带劲了! 要是能让他一晚上都…… 嗯…… 薛璟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刺激得气血翻涌,差点又要鼻头一热,灭了灯后,赶忙搂着他翻身倒在了床上。 许是最近日日入宫侍奉,又见缝插针地筹谋布局,实在有些累过头了,柳常安没被弄两下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薛璟给两人擦了身子,将他抱在怀中,亲了亲他的发顶,也安然睡去。 贪睡至翌日辰时,两人又匆匆起身,拾掇用了早膳后,去往宫里侍疾。 自从那日几乎昏厥后,元隆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时时头疼脑热,常常无法主持朝会,只能由太子暂为代政。 这下,朝中几乎没有能压住太子之人,又加上那些风口上起飞后,得了太子亲近的新贵们刻意怂恿,曾如宁王一言堂般的大殿,基本成了太子的一言堂。 正如严启山所说,太子初时还唯唯诺诺,但近来因权柄在握,又对宁王穷追猛打,如今可谓气焰高涨。 自查抄涉案宁王党徒的家产送往江南后,便觉得自己为元隆帝、为大衍解决了燃眉之急,更是以功臣自居,如今还差的那一些钱款,便打到了削军的头上。 在御史台的推波助澜下,太子力排老臣异议,开始追讨现役将领的功过及贪墨情况,同时开始彻查各卫所边军的账目。 一算总账,军费支出果如户部尚书王有建所言,占了国库一半,而今年已拨军饷中,只需追回半数,便够江南灾情所差的银两。 因此太子大笔一挥,勒令众将领追溯钱款去向,上缴回一半之数。 诸将领自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纷纷进言劝阻,却被太子一党以账目混乱不清为由,将几位领头的打上贪赃污名,勒令停职待查。 其中,便有薛青山。 旋即,太子派人清查南城卫账目,发现南城卫账目混乱不堪,而理账的秦铮延却不知所踪,一怒之下,要将薛青山下狱,被老臣和许家极力劝阻,声明那些烂账皆是薛青山接手南城卫之前的遗留,这才仅留他削职在家。 薛宁州一听,怒得辞了兵马司之职,在府中闭门不出。 “在离城门五里地外失的踪迹。” 卫风剃着牙,坐在闭门的堂屋桌案边,对薛柳二人道,“我的人在偏离官道十几里地外陆续发现血迹,跟着到了翠秀河的一条支流。” 也就是说,人怕是落水了。 “啧,都让他要小心了,还是着了道。”薛璟抱着臂,愤愤地道。 秦铮眼是两日前在下值回城途中失了踪迹。 那匹老马识得旧途,转转悠悠回了南城卫所,但马上却没有了人。 薛璟得知此事,原本想要去医馆看看,但转念一想,秦铮延既已被荣洛盯上,医馆怕也设了眼线,他若现身,恐怕会暴露。 第203章 而待在医馆的万俟远本就极有能耐,在有戒心的情况下,要逃脱还是无甚问题。 因此两人只能请卫风去帮忙探听消息。 柳常安拍了拍他的臂:“放心吧,他本就是极聪明之人,不会未做防范。再加上还有万俟远,应当不会出大事。” 薛璟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老秦当时去那处庄子,是为了救出万俟远。可为何这次,遭截杀的反而是老秦?” 柳常安道:“荣洛当时想对宁王一击绝杀,绑了万俟远,想伪造宁王通敌的证据,同时杀灭善狄人,替胡余清侧。只是没想到,善狄人一个没能留下,只能先以谋反罪名拉下宁王。” “误了他的大事,荣洛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截杀,大概就是想清理祸患吧。” 薛璟皱眉叹了口气,没注意他刻意别开的眼神,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 好在,秦铮延从未让他失望过。 晚膳前,名义上由薛母派去照看柳常安的书言,在拉着南星于街角买糖饼时,从三狗子手中带回一个小纸团。 上头用鬼画符写着:琉璃巷浮华院。 第146章 浮华 是夜, 卫风差人去探听一番,两人打算稍作部署,翌日夜再前往浮华院。 翌日一大早, 柳常安则依旧往宫里侍疾。 元隆帝这日还是未上朝,皱着眉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柳常安悄悄搅好药, 一勺勺给他喂下:“陛下,容妃娘娘已经来过数次了,可要见见?” 元隆帝摆摆手, 明显是不愿意。 “陛下可是觉得她会为宁王求情?” 柳常安将药碗放在案旁, 问道。 元隆帝气若游丝,轻轻哼笑一声:“否则, 她还有何事会来寻我?” 柳常安看着院外那素身玉立的身影,劝道:“未曾得见, 陛下又如何得知她想说什么呢?许是来关心陛下龙体康健。太医说了,陛下如今抱恙,多是心病,还需心药。不如陛下见她一面, 说不定能求得心药。若她真替宁王求情, 再赶将回去便是了。” 元隆帝半晌没有回应, 闭眼思考。 许是尚在病中, 连心力也一同孱弱了不少, 他终于点了点头。 很快,容贵妃便在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寝殿。 一入殿,她便跪在龙床边:“陛下!未将宁王教好, 是臣妾之过!还请陛下勿要挂心,此事大理寺自有断决!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大衍不可一日无君啊!” 元隆帝睁开迷蒙的双眼, 微微撇头看她一眼:“你……不恨朕?” 容贵妃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陛下当年从众多美艳秀女中独选中臣妾这一并不出彩的,救臣妾于水火中,后又庇护多年,臣妾为何要恨?” “若陛下说的是先皇后……陛下本就是位痴情人,是多少女子求慕之人。臣妾作为后来者,自是羡慕帝后恩爱,也惭愧不得已的插足,可又怎会因此生恨?” 说完这些,她又皱了皱眉,道:“只是……陛下毕竟是帝王,不可过于感情用事,大衍如今还需靠陛下支撑……” 她神色坦荡、谏言真诚,与其说是夫君,不如说,更多是将元隆帝当恩人及上峰看待。 元隆帝略有些暗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又道:“陛下,宁王一事,我为生母,自然心中忧愁。可他身于高位,自然有他该担的职责与险阻,我信大理寺的公允!陛下,于此、于今,万不可感情用事……否则,陛下亏欠的,不仅是天下,还有……先皇后……” 元隆帝又看了她一会儿,长叹一声,重又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又睁开双目,对着柳常安挥挥手:“去吧,去干你该干的事吧……” 柳常安躬身告退,留下容贵妃在寝殿侍疾。 行至半路,还未到宫门,周内侍匆匆赶上他,交予他一个黑金雕花小盒:“公子,陛下特意交给您的。” 柳常安目中露出些惊讶,拱手行礼道谢。 到了车上,待帘子一放下,他便立刻将那小木盒从袖中取出递给薛璟,打开后,里头是一个精致的金色小牌。 “这是……禁军令牌?!” 禁军,护卫皇城的帝军,唯一一支太子削军时不敢动的卫军。 薛璟眸中讶色要甚于柳常安:“老皇帝这是……?” 柳常安深叹口气:“于陛下而言,废立太子是一个很难的抉择,也是一块心病。如今他终于亲眼得见太子的所作所为,又得容贵妃谏言,这才下定了决心。”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感情蒙蔽时,便觉得身边皆是可亲可善之人。你得让他亲眼所见,他才能真的相信。所以,一定要让荣洛自己露出尾巴……不,不仅仅是尾巴。如今,还得再加几把火,让他忍不住亲自现身……” * 两人回到小院,换了一身衣服,又乔装了一番,去了琉璃巷的浮华院。 关于究竟如何乔装,两人着实讨论了一番。 如今的柳常安与从前的默默无名不同,那可是打马簪花游过街的探花郎,京城内谁人不曾见过? 虽说能装出一副借着元隆帝恩宠肆意妄为的模样,但薛璟终究舍不得他如前世一般背上骂名,于是决心将他扮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对易容稍有些微心得的卫风给出两个选择:一是络腮胡,二是女儿装。 薛璟对那一堆黑漆杂乱的胡须露出恶色,反是盯着那套女装许久。 柳常安前世虽浸淫此道多年,但自幼习得的礼义还是让他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厌恶,尤其是荣洛极爱这种羞辱。 见薛璟这幅模样,不想拂他的意,只得带着些赧意,伸手要去取那套衣装。 但浮华院是什么地方? 是好人家的姑娘能去的? 那衣服镶金带银还轻薄无比,是好人家能穿的? 薛璟赶在他面前,一把抢过那套衣服,指了指那堆胡子对卫风道:“给他弄上!” 随后,他自己抱着那身衣服钻进屋中,找了个隐蔽箱笼给藏了起来。 如今先办正事! 私事稍候慢慢来! 他终于将衣服藏好后,出来就看着柳常安那张略违和的脸,两眼一黑,差点翻白。 卫风的手艺实在有些过于粗犷,真就将那些胡子给他络了满嘴满腮。 幸好还知道给他脸抹得黑了一些,不然就像白玉盘上落了一堆胡乱剪碎的头发,怪恶心的。 但这幅潦草模样,确确实实看不太出柳常安的本来面目。 薛璟便只能安慰自己,这乔装着实到位,把这样的柳常安丢人堆里,饶是他,怕也半天找不着。 到了浮华院,华灯初上,已有不少穿得极为清凉放纵的舞姬在二楼的栏杆边揽客。 见两人上门,几名胡姬涌了上来。 薛璟见那阵仗,赶紧眼观心心观鼻。 一旁的柳常安轻笑一声,把他笑得有些恼意,忍不住轻声喝道:“笑什么!” 柳常安抿唇,小声道:“公子这样可不像来寻欢的,倒像来找茬的。” 跟他比起来,柳常安反倒显得游刃有余,时不时与一旁的胡姬调笑两声。 薛璟看着,气得牙痒痒,两手一背,如一个暴发户般喊道:“要间最好的雅间!上最好的酒菜!带路!” 那群美艳胡姬拥着二人,露着腰背,婀娜多姿,深邃眼眸顾盼神飞,歌着舞着,将二人拥进了一间雅间。 进去后,其余胡姬退却,只留一人服侍。 美艳的胡姬为二人斟好茶,往薛璟身边一坐,便要靠上去,吓得他刚忙往一旁躲开。 那胡姬正要调笑,就见柳常安面色冰冷地从袖中掏出一块青金宝石,雀蓝的底色上,淌着一些碎金纹路,对着光时,流光溢彩。 见这石头,她一个愣怔,随后笑着说了句不太标准的“稍候”,又款款地出去了。 薛璟松了口气,坐回原处:“这不是万俟远给你的破石头?这还能用来接头?” 日日跟着秦铮延来小院的万俟远总觉得几人打扮过于朴素,总喜欢趁没事的时候,给他们身上弄些金银宝石。 他曾见万俟远私底下给过柳常安这块长相奇特的青金石头。 柳常安点点头,将那石头收回袖中:“这可是块宝物。” 薛璟来了好奇心:“什么宝物,那么厉害?” 然而,回答他的是隔壁一声怒喝。 “一天天的,只会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就是纳个妃吗?究竟有何不可?!” 这声音有些熟悉,二人停止交谈,仔细听起来。 “唉,他们老了,做事难免畏首畏尾。也不想想,如今朝中谁还敢和太子殿下您叫板?” 第204章 “可不是吗?陛下如今病重,恐怕要不了多久,您就真能坐上那张椅子了!” 薛璟听得皱眉,拉着柳常安走到门边,轻推开一条缝,好听得更仔细一些。 透过缝隙,隔壁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哼!那群老不死的,若不是孤当机立断,哪里筹得出江南的钱款?还敢一日日地数落孤!等孤登了基,统统革职!” 这声音与薛璟往日听过的懦弱截然不同,中气十足、戾气非常。 他皱眉,因实在看不下去那张满面胡须的脸,干脆将唇抵在柳常安耳上,极小声地问道:“这是太子?” 柳常安被耳边温热气息鼓噪得耳膜发痒,战栗一阵,软软地靠在薛璟身上点点头:“风头盛了,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薛璟了然。 难怪严启升会有那样的忧虑。 这太子怕并不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条人品伪劣无甚良心的恶犬。 很快,有谄媚的声音跟上。 “等陛下驾崩,殿下便可立即斩杀宁王!如此一来,朝中就再无威胁,那时,殿下想要娶多少美妾都不会有人阻挠了!” “还有尹平侯荣洛!此人多少有些皇家血脉,恐有人妄图扶持他与太子对立,不得不防!” 太子似乎已经眼见了元隆帝驾崩的那一幕,笑道:“哼,一个贱人生的贱种,有什么好怕的?!若不是老皇帝心软,他那放荡的娘早该被绞了,还轮得到他被生出来?他若敢反孤,孤便把他身世捅出,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哈哈哈哈!” 随即传来一阵哄笑。 “那是自然,快!还不快去再喊几个美姬!” “哈哈哈,纳了纳了!如今的这些,孤要统统纳了!” 薛璟听得眉头紧锁,将柳常安搂在怀里,在他耳边问道:“你真不是皇子?” 柳常安被他那股气息吹得一缩,贴着他的胸膛摇摇头。 兀自愤慨的薛小将军叹气:“要不,我悄悄把他干掉,你伪装成元隆帝失散多年的儿子,取而代之?” 若让这样一个好色又无道义的东西登了基,那他舍命守护的大衍还有什么救? 不如干脆换条血脉算了! 柳常安失笑,嗔道:“难不成,薛将军想母仪天下?” 薛璟一听,涌起一阵恶寒。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隔壁响起一阵燥怒的敲门声。 里头喧闹的人声一瞬间悄无声息。 有人踱步开门,见了门外来人,拱手行礼道:“原来是许三公子!不知来此处有何要事?” 原来是许怀琛寻上门了? 许怀琛没有理他,看着里头搂成一团的男男女女,指着太子大骂:“如今是胡闹的时候吗?我不是同你说过,要严于律己?!” 太子被他骂得面上羞赧,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我”了半天。 这是他多年来对许家人习惯性的惧意,一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开门那人被下了面子,哼笑道:“许三公子!你这就逾矩了!就算是有姻亲关系,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吏,怎敢如此对太子殿下说话?!” 一旁有人帮腔:“没错!许三公子,也就是太子殿下心善念旧情,否则,就凭你这口气,就该重打五十大板!” “你——!” 许怀琛气得面色愠红。 薛璟见自己兄弟被如此下脸面,心下不爽,抬手就想开门出去,却被柳常安拦住。 怀中人对他轻摇了摇头。 想到今日要事,他只能先按下心中愤懑,来日再一个个替许老三讨回脸面。 许怀琛也不是吃素的,掏出玉骨扇指着面前那人:“这里轮得到你们说话?” 那人倒是一点不惧:“如何轮不到?我等皆是太子殿下幕僚,此次又帮太子殿下解决江南钱款一事,于功绩、于官身,皆要高于你许三公子。恐怕,轮不到说话的,是你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见许怀琛竟被说得哑口无言,太子也支棱起来,找回刚才口出狂言的气势,指着他道:“没错!要不是因着我的关系,你许家怎么可能有今天?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鬼,好意思压在我头上!” “你们许家有什么用?那么多年,不还是让宁王压我一头?若非有这姻亲关系,都要以为你们是宁王一派了!你现在就该巴结我、讨好我,再对我如此不客气,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就让你许家倒台!” 许怀琛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太子,被气得浑身发抖,张口竟说不出话。 “行了,别理他了,我们继续喝!” 言罢,里头的人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里头又响起一片喧闹,留许怀琛在外头顶着过往看客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 柳常安按着薛璟紧握的拳,靠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直待外头许怀琛颓丧的脚步越行越远,柳常安才将他拉回桌案旁:“有些事情,劝慰是无用的,得他自己看明白想明白。许家上下,基本都已放弃太子,只有他一人念着旧情,还在苦苦支撑。” “他若真有能耐,能将太子掰正,那便是功德一件;若实在无力,凭他的通透,也会知道放弃的。终究是太子辜负了他的苦心。” 薛璟点点头,无言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领路的胡姬摇曳着婀娜身姿进了屋,将他们请到了另一个偏僻雅间。 屋内是一片歌舞欢笑声。 两人进去一看,整间屋子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极有西域风情。 一群胡人在镂了葡萄藤的地毯上跳舞。 男人们拿着各色乐器,在一旁欢快地奏着。 而姑娘们个个美艳奔放、穿得极少,笑靥如花地围着转圈。 薛璟不敢多看,只盯着桌上一盆盆的特色菜食:“那女的干嘛带我们来这儿?” 柳常安拉着他坐下,指了指舞群中的一人。 …… 薛璟眯着眼,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会儿,待明白过来是谁时,顿时目瞪口呆。 那个穿着金银挑边、绢纱镂空的胡女衣裙,正跳着胡璇翻飞的,不是万俟远是谁?! 他面上似乎还带着些妆,神采飞扬地转着圈,肌理分明的柔韧劲腰在各种金银绢纱的衬托下显得柔和纤细,时不时还和一旁的胡女搂在一起转着圈。 而在一旁挥着铃鼓奏着乐的几个男人中,薛璟认出了一脸络腮胡,面色苍白又阴沉的秦铮延。 第147章 歃血 过了好一会儿, 轻快的乐曲才渐歇,一群外族人欢笑着,与万俟远用薛璟听不懂的语言相谈几句后, 对坐着的二人行了礼,便纷纷退出雅间。 万俟远这才扶着秦铮延, 又向薛柳二人打了个手势,一同去了墙边的屏风后头。 薛璟这才发现,那屏风后竟还有玄机。 就见万俟远在一个雕花的木柜上按了个机关, 再开了柜门, 里头竟是一扇小门。 小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密闭的小屋, 里头桌案床榻一应俱全。 低矮的榻上,正坐着一个大汉, 正是那时从荣洛的庄子中救回的那人。 一见到薛璟,那大汉便露出了爽朗憨厚的笑容,说了一句善狄话,坐着向他行了一礼。 “阿恪, 给你们问好。”万俟远解释道。 薛璟当然能明白, 但走近后仔细一看, 不由楞在当场, 连同柳常安也微微怵眉。 那大汉双腿膝下的部分已经消失, 只在膝处包扎着厚厚的卵白色纱布。 “这……” 薛璟心口一紧,喉头一哽,眼睛有些泛红。 他在疆场驰骋多年, 见过许多比这更加惨烈的伤残,那些都是每位将士们奋力拼杀得的勋章。 而眼前这个人…… 他是交过手的。 那雄健利落的身躯,本是该奔腾于草原戈壁, 为守护他自己的族人而累上经年的伤疤。 如今,却因某人无聊的谋划和阴狠的残虐成了这副模样。 这让他这同为武将之人感到无比愤恨屈辱。 柳常安上前,抚着他的臂膀,轻拍了拍。 感到他的情绪,万俟远眨着星辰之眼,仔细地看了看薛璟,然后请他二人在案旁坐下,随即又扶着秦铮延坐在一旁。 “善狄的朋友。” 说着,他将桌上一盘坚果推向二人。 薛璟深吸口气,缓了缓方才那愤懑,随即对着秦铮延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老秦你的伤势如何?前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如今可没有一点心思吃东西,只想赶紧搞明白眼下情况。 第205章 秦铮延贴满络腮胡的面上还显着些苍白疲态:“……那日,我将账目里的问题整理清晰后,全都归类放好,去递了辞呈。没想到下值回城路上,遇见数名黑衣人截杀。看刀兵路数,与那晚对上的那伙人一般无二。” “他们将我往野地里围堵,我重伤两人,但背上也挨了一刀,于是只能先想办法逃开。正巧那里离翠秀河支流不远,我会泅水,便借着水流掩盖,往上游去了。” 大概是觉得听秦铮延有气无力地说话难受,抑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不悦,也可能是想把自己近来的大衍话练习成果展示一番,万俟远十分自豪地指着自己:“我,救了!” “恶人,围杀。我跑,我追,去大猫的林子,救了他!” …… 薛璟消化了一下,未果,很快又转向秦铮延。 “……他……当时在医馆中,发觉有人闯入,便立刻越墙离开。” 秦铮延接上话,“他很聪明,猜到我可能会出事,于是出城来寻我,跟着厮打痕迹一路寻到了翠秀河边。我们有时会去那附近的一处林子打猎,他跟着我做的记号,在那里找到了受伤的我。” “正巧,他知晓有一支胡人商队每日进出的路线与时间,于是带我寻到那支胡人商队,乔装后入了城,随后我二人就一直待在这处了。” 薛璟有些钦佩地看着秦铮延:“你是怎么从那七零八碎的几个词里,拼凑出这么多东西的?你们每日都这么交流?” 若换做是他,没聊几句,怕就要跳脚了。 秦铮延沉吟一会儿,道:“我……学了些善狄语。” 薛璟眼中的敬意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连那些四书五经都还未完全学明白,这人已经开始学外邦语了?! 万俟远大概觉得自己的展示未得褒奖,撇了撇嘴:“大衍话,难。” 是挺难。 矫情的书生说话更难。 薛璟发出了一声“我懂你”的哼笑,又好奇问道:“你们寻的那支商队是浮华院的?他们为什么收留你们?和善狄人熟悉?” 秦铮延道:“算不上多熟悉,但,草原诸部被胡余侵扰已久,甚至一些小部族几乎要被杀灭。不少人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这才背井离乡来到大衍。没想到,在这地方竟能求同存异相持以共。仇恨有时候反而能将人拉拢至一条阵线……咳、咳……” 许是话说太多了,秦铮延面色更显苍白,咳了两声。 “如今伤势如何了?” 薛璟皱眉看着他。 “无甚大碍……咳……已经上了药,也就是那日失血过多,还有些亏虚。过几日便好了。” 秦铮延看了看身边穿着胡女衣裙,却大喇喇曲着腿盘坐在椅上的万俟远:“草原人……百无禁忌……如此也算是一个掩护。毕竟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确实有些百无禁忌…… 薛璟抬眼瞟了瞟他一直没敢正眼看的万俟远。 那身胡服裁剪得极为合身,仅有胸臀部分包裹得严严实实,其他大片裸露的皮肤上缀满了金色珠链和各色宝石。 腿臂和腰腹的肌理虽分明,却因为本就还算纤细,再加朦胧薄纱掩盖,若真做出一副婀娜姿态,确实勉强还能冒充一名身姿丰满高壮的胡姬。 不过,如果那棕色皮肤再白一些,肢体再纤细一些…… 他的眼神渐渐往一旁的柳常安身上瞟去。 也不知他今日藏起的那套衣装是不是这副模样…… 早知应当先让他在屋里试试…… 若款制不一样,来日再问问万俟远,从哪儿得来如此合身的胡服…… 柳常安见他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敛眸轻咳几声:“咳咳,如今,朝中局势虽混乱,但一直向着我们预期的方向去。” “荣洛早在暗中推动削军,但宁王一直未下定决心,元隆帝又极力反对,因此一直未能成功。如今太子掌权,倒是帮了他这大忙。” “自削军以来,京畿护卫大为削弱,边军战力也是如此。待最后一把火烧上时,他必然会开始整合私兵,再联合胡余进犯。” 薛璟被他这几句话拉回了神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京畿卫宿我会想办法,但边境的胡余军队,恐怕需要你二人帮忙阻截。” 话音刚落,“铿”地一声金鸣,一把小巧的弯刀插在了案上。 万俟远一扫方才那副轻松模样,面色沉冷,但嘴角上翘,眼睛死死盯着薛璟。 随后,他伸出拇指,在弯刀刃上一抹,一道血痕瞬间涌现。 他将手放在弯刀边,将那血痕直对着薛璟。 柳常安皱眉,有些想要阻拦,但见薛璟面上也现出张扬笑意,只能作罢,直盯着薛璟往那刃上伸的手指。 很快,那拇指上也多出一道血痕。 万俟远又看着秦铮延。 秦铮延也照着他二人的模样,在刃上划破了拇指。 见万俟远又看向柳常安,薛璟赶忙捂了他的手:“我划就是他划!算是一起了!” 万俟远撇撇嘴,没多说什么,向着两人伸出拇指。 三只沾了鲜血的拇指相触后,薛秦二人又学着万俟远的模样,将那血液抹在唇上,用舌舔尽。 这是柳常安第一次亲见草原人的歃血为盟,虽然心中看着那伤口隐隐发疼,却又有止不住的激昂豪迈,似乎那一瞬间,他也置身于从未到过的苍茫原野,和这些人一同振臂高呼、肆意驰骋。 只是他确实受不得伤。 如今,他身上任何微小伤口,怕都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于是他握着薛璟的手腕,学着他们模样,将那带血的拇指往自己唇上沾去。 薛璟被他吓了一跳,但见他那副坚持的模样,便将拇指在他唇上轻轻碾过。 很快,那嫣红唇瓣上便多出一抹比口脂更艳丽的红。 万俟远看着柳常安舔尽那抹艳红后,道了声“事后我会补上”,裂开嘴冲他笑了笑,收起了那把弯刀。 三日后,基本养好伤的秦铮延与万俟远跟着异族商队出了城,随后各持着信物,骑上快马,一个长驱武门关,一个直奔长留关。 * 这几日来,元隆帝身体稍有好转。 这日柳常安入殿时,他已经自己坐起身,正看着门外的阳光发呆。 “恭喜陛下圣体康健!” 柳常安行礼道。 元隆帝哼笑道:“哪来的康健?朕不过躺累了,坐会儿罢了。” 他静坐了一会儿,还是道:“扶朕出去走走吧……” 这一走,就走到了先皇后的清延宫。因早已无人居住,显得十分冷清。 不过,整个后宫都极冷清。 元隆帝算是大衍开国祖皇帝以来,后宫最为稀薄清静的一位了。 这处宫殿打理的十分干净,一看就是有宫人时时来清扫。 走入先皇后曾经的寝殿中,元隆帝坐在梳妆案前,看着与曾经未有二致的摆设叹道:“常安,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个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之人?” 柳常安敛眸:“遇上挚爱,本就如此。世人皆不可免俗。” 元隆帝苦笑:“当年,朕本来不该当这个皇帝,做个闲散王爷多好?只是朕的那些皇兄皇弟们,争来抢去的,不是被杀就是被放,最后只得朕倒霉,被架上了龙椅。曾经的白首之誓,便守不住了。” 他伸手抚过眼前铜镜:“有人说绾绾善妒,所以气郁缠身以致早逝。朕知道不是,是朕先食言,毁了誓约。” “她生太子时难产,好不容易产下后,身子极近虚弱。又有谶言,道是太子克父克母,我当时脑子一热,便把尚在襁褓中的太子挪到了那处偏殿,由乳娘照看。如今想来,此事,绾绾也是气我的……” 那偏殿柳常安知道,其实并不算差,反算得上宫里极好的位置。 但孩童离开至亲失了庇护,总易惶恐,下人们也不一定能尽心。 因此,自小在母妃身边长大的宁王,便与太子的懦弱摇摆自然不同。 只是……无论他们中的哪个,皆因各种缘由,皆未得到这位父亲的关爱。 柳常安真诚道:“做儿子的,大约都会用尽解数,好入父亲的眼。” 元隆帝闭上盈了些泪的眼。 第206章 多日缠绵病榻的虚弱和孤独,让他对曾经来不及细思的父子亲情充满愧疚,又并着些向往,轻叹了口气:“朕,想去见见宁王……”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太忙了,发晚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48章 探视 原本健朗的九五之尊如今看着沧桑了许多, 挺拔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说话也带着些有气无力:“许是年纪大了,反而想同孩子亲近了。可惜, 朕亏欠他们良多……” “如今朕去不得。你今日,替朕去看看宁王吧……” 柳常安躬身应诺。 元隆帝从眼前的妆奁中取出一把陈旧木梳篦, 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绾绾曾在给朕写的诀别信中叹我二人情深缘浅,要朕做个好君主。可朕似乎,也未做到。” “如今朝中乱成一团, 眼下又后继无人, 朕还不能倒下,无论如何得再撑着。这天爷, 总爱给朕使绊子啊……” 柳常安见他睹物思人,但心境比起前几日要好上许多, 小声道:“陛下,倒也并非后继无人……” 元隆帝闻言,看向柳常安,眼中的怅惘渐渐回收, 露出警惕审视:“你, 可是查到了什么?” 柳常安见他威势渐起, 立刻跪下:“请陛下恕罪……” 元隆帝手中握着那梳篦, 眯着眼看了他许久, 最终哼笑一声:“起来吧,你这狡猾的小狐狸!恕你无罪,说罢。” 柳常安这才起身, 躬身道:“臣彻查当年之事时,有意外收获……那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人……” 元隆帝轻哼一声:“民间长大的布衣, 不一定知礼法!” 柳常安闻言,安静地站着没说话。 等了半晌没等到下一句劝谏,元隆帝白了他一眼:“罢了,他在哪儿?若能堪得大用……” 见他自己松了口,柳常安赶紧道:“陛下,此事不宜着急。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眼下祸患才是。” 元隆帝放下手中梳篦,抬手指了指他,笑道:“云霁,别忘了你的军令状。若你所言的祸患为虚,朕,要你项上人头。” 柳常安躬身一礼:“若所言为虚,云霁自提头来见。” * 将元隆帝送回寝宫交予容贵妃后,柳常安便出宫去了大理寺,名正言顺地探望宁王。 许怀琛一脸闷闷不乐地将他们迎入二堂,闭门后对薛璟歉疚道:“唉……削军一事,实在对不住……太子一意孤行,如今惹得薛家叔父也遭了罪……” 他向来意气的面上满是疲态,想来近日为了太子心力交瘁。 薛璟叹了口气,揽过他的肩:“你又非他幕僚,此事于你何干?道的什么歉?” 许怀琛有些哽咽:“他毕竟是我表兄……” 随后,他将太子近日脱轨的举动说了一番:“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变得如此。以往我同他还说得上话,为他筹谋良多,如今,他竟威胁于我!实在令人心寒!” 薛璟想起那日在浮华院听见的对话,愤愤道:“恐怕不是威胁,说不准他心中确是那么想的。你觉得你为他好,可他怕是觉得你强压于他,是恨极了你!” “这种人,没有良心可言。你对他仁至义尽,未曾有任何亏欠,他自己非要亲佞,你能如何?” 许怀琛还是难以释怀:“他以前……也不这样……” “人是会变的!”薛璟劝道。 许怀琛垂首,无言半晌。 薛璟不爱见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冷声道:“许老三,你不能在此事上感情用事。事到如今,若你还想着要扶正太子,恐怕之后,我二人得分道扬镳!” 许怀琛心中一紧,眼眶更红,但也知自己这幅样子招人烦,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明白的!忠君先得忠国,若君窃国……那也没什么好忠的。许家人,能明辨是非!” 他也并非不知晓,本就已经对太子失望的许家人,见了近日太子所作所为,基本都已放弃,只他还总不愿面对现实。 薛璟点点头,伸出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这才对,接下去还许多要忙的,别再一副丧气样!” 他对许怀琛说了目前大致部署,随后看向柳常安。 一直静立一旁的探花郎这才幽幽开口:“许三少如今只需按部就班地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剩下的,许叶两家的长辈自会做打算。” 他这话说得淡然缥缈,听得许怀琛心生不悦,气道:“探花郎这是看不起本公子?!” 柳常安轻笑一声:“许三少多虑。如今宁王案尚未审结,其是否定罪还未可知,还有东庄牵扯的众多未查官员,怕与此事都有些关系。能从其中查出荣洛党羽动向,我们也好做防范不是?” 薛璟努努嘴:“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许怀琛被他这幅要衣装不要手足的模样气得更甚,抽出玉骨扇就要揍他。 看他扫了那阴霾,又能同自己打闹,薛璟放心了些,躲过一扇子笑道:“你这差事可是重要非常。待你查出线索,才能一个个精准布局,届时,你可就居功至伟!” 许怀琛撇了撇嘴:“我可不贪你那点功!其实如今基本已有眉目,只是其中有一李姓官员,目前还未查出任何头绪。这人看上去是东庄常客,有专人服侍,每次都只记一个李字。大理寺查了京中所有官员名录,未曾找到可与之对应之人。” “难不成不是官员,可会是其他并无官身的侯爵?” 薛璟疑惑。 许怀琛摇摇头:“彻查过,也无对应之人。” 柳常安笑笑:“不用着急,说不定,荣洛知道。待他伏法,这李姓官员必然能浮出水面。” 薛璟表示赞同。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掏出一本名录,道:“行了,既然是来见宁王的,你们画个名,我带你们进去。不过,他到如今也不肯服软,见完后,说不定你们得憋一肚子气。” * 深处的牢狱中,有幽光探入,照亮翻飞的烟尘,显得四周更加幽暗。 借着光,薛璟和柳常安见到了正坐的宁王。 他虽然褪了华服,只套着苍白囚衣,正闭眼坐在冷硬的地上,却还是那一副庄重跋扈的模样。 听见有人入内,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囚栏前的两人。 “呵,柳才子,许久不见。想不到,你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倒是个有手段的,如今,已是踏踏实实地将本王踩在脚下了。” 他浑厚的声音透过冰冷空荡的囚室,激起一阵回响。 柳常安躬身:“殿下过誉,愧不敢当。” 宁王勾了勾嘴角,冷笑道:“今日前来有何贵干?难不成,是专程来看本王笑话?” 柳常安敛眸回道:“不才倒没有这闲情逸致,是陛下命不才来看看您。” “父皇?” 宁王倏地皱眉,似是不可置信,随即眼圈有些泛红。 柳常安道:“做父亲的,总还是挂念自己儿子的。” 宁王面上的冷硬稍软了些:“父皇……身体可还好?” “有贵妃娘娘侍疾照料,如今好些了。只是朝政之事令陛下烦忧,因此未有太大起色。” 柳常安如实道。 宁王面上显出吃惊神色:“母妃侍疾?” 自他记事起,极少听闻母妃能插手父皇的事,哪怕龙体有恙,向来也是由内侍操劳。 柳常安道:“贵妃娘娘体贴周到,将陛下照顾得甚好。” “你……” 宁王怔然后,眼中对柳常安的憎意少了许多,不再言语。 但今日前来,除了替陛下问候外,柳常安本也有些话要对他说:“殿下卷入此案,实属突然,陛下也是因此积郁。不知殿下为何想反,可是对陛下怀恨在心?” 宁王闻言,皱眉怒道:“本王怎会想反自己父皇?!本王确实屯了些兵器,不过只是备不时之需。若父皇百年后,本王不得正统,岂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欺软怕硬、荒淫无道的废物登基、祸害大衍?!” “可凭宁王殿下的势头,只要不出大错,恐怕迟早能得大位。” “所以我才说是备不时之需,本也没想要用!” 宁王气道。 柳常安顿了顿,又问:“敢问殿下这些兵器都是从哪儿来的?” 宁王见他明知故问,瞥了他一眼,叹气道:“从江南工造。本王花了些钱,买了这批兵器,置在城东别庄。” 第207章 “这批?” 柳常安抓着字眼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只有一批兵器?” 宁王冷笑:“自然!本王对付一个窝囊废,何须大动干戈?” 柳常安虽早知晓这些,面上还是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问:“那殿下可知,在江南越州府器库中,江南工造所产的精制兵器皆被劣质刀剑全数替换,数量可以万计。” “后许大人在江南一处茶山中,查处了私造这些劣质兵器的工坊,其中诸多匠人民工,皆是被越州官府强绑,死伤无数。而那些真正的精制兵器,经那茶坊数年多次运送,如今皆不知所踪。” 宁王皱眉:“许怀博审过我此事,但我皆不知。如今太子得势,他许家必然鸡犬升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柳常安冷眼看着他:“殿下觉得,大理寺卿是如此罔顾礼法之人?” 宁王无言。 他自然知道不是。 可他确实也不知江南那些事。 “殿下,您头上背着的那些罪名,桩桩件件皆为事实,且证据确凿。究竟为何,殿下至今还未想明白吗?用人不查,会被人当枪使的。” 柳常安冰冷的语气中带了些揶揄,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刚愎自用的皇子。 宁王的眉越拧越紧,拳头也不由紧握起来。 柳常安继续慢悠悠地逼问:“殿下可想明白了如今局势?究竟是谁才有理由、有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您?这人害了您之后,又有何打算?” “殿下,您虽自负,却非愚钝。若想明白了、若是条好汉,便先放下恩怨,一同先将这戕害大衍的蠹虫揪出,再言其他。否则,不仅是殿下负罪身死,大衍,怕也会分崩离析。” 第149章 布局 宁王沉默许久, 点了点头,要来纸笔,写了几封信, 让柳常安分别带给几位幕僚和一位江将军。 “江将军?”外头的许怀琛听闻,有些吃惊。 同样吃惊的还有薛璟:“是江元恒那位伯父?他竟是宁王的人?那江元恒他……与江将军的嫌隙便是因此而生?” 柳常安点点头:“算是吧。当年他父亲兵部江侍郎于江南遇害之事, 他一直以为是宁王所为。实际上,那时荣洛已借着宁王关系,打通了江南。毕竟宁王治下颇为严苛, 而荣洛长袖善舞, 很容易笼络江南权柄。” 薛璟想到江元恒数年来一直暗地里探查宁王底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如今竟恨错了人,不由叹了口气:“江元恒若得知此事, 岂不是得跟吃了苍蝇似得憋闷?查了这么多年,竟查错了方向。” 柳常安摆摆手:“也不算,至少他那份名单十分有用。毕竟荣洛手头的人,大多数本就是宁王党。” 薛璟点点头:“也算歪打正着了。算算时间, 卫风的人应该快撵上他了。这么大的事, 可得让他凑个热闹。待尘埃落定后, 再让他去同江将军将此事说开。” “此间事毕, 我们先回了。”他拍了拍许怀琛肩膀, “别再为太子郁愤了,来路还长着呢!” * 出了大理寺,柳常安顺便去了一趟乔家的瑞香林, 挑了一些时兴料子,往薛府去。 “怎的又去我那儿?你就不怕荣洛起疑?” 薛璟看车中层叠堆放的料子笑道。 柳常安摇摇头:“若不去,他怕是才会怀疑。他知我对你情根深种, 自你下狱,理应常去薛家问候。可此前案情未明,我为避嫌,亦怕他加罪于你,自然不敢去。但既得了陛下的探视令,我必然该假公济私,常常去探望才是。” 薛璟听他这一同言语,本就觉得他聪明,又听得那句“情根深种”,高兴地将他搂过来亲了亲:“啧啧,探花郎有心了,还专程给你婆母挑了这么多好东西!” 柳常安面上一红:“仗着长辈压我一头,硬给我安上这名份,薛将军可算是胜之不武了。” 薛璟乐道:“那又如何?兵不厌诈,能胜即可!你都在我娘亲面前认了这身份,快喊声夫君来听听!” 柳常安面色绯红,有些喊不出口。 “啧,婆母都喊了,怎的还扭扭捏捏?” 薛璟不耐道。 柳常安嗔道:“我不会,不如你给我打个样?” 薛璟将他抱到膝上,满是笑意道:“怎的,想占我嘴上便宜?夫君疼你,让你占几句口头便宜不打紧,回头你让我占够真便宜就行!” 柳常安听他这浑言,面上的红有些止不住:“哪次没让你占?” 说来也奇怪。 此前二人针锋相对时,许是笃定自己在这人心中是个浪荡性子,真放浪时也不害臊。 可如今真两情相悦了,他竟如个情窦初开的小鬼,总担心心上人觉得自己不够矜持,以致失了他的喜爱,因此畏畏缩缩、患得患失。 薛璟见他面若桃李,眼带风情,忍不住舔了舔下颚:“……那,我现在占?” 说完,便把他推到那一堆料子旁,作势要动手动脚。 柳常安笑着一把推开他的脸:“你倒是越发荒淫无度了!” “胡说!”薛璟立刻反驳道,“那是指荤素不忌广纳后宫之人,你我是两情相悦的爱侣,哪能用这个词?最多是……”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秦铮延说的那个好词:“嗯……百无禁忌!” 柳常安一听,脑中浮现出万俟远穿着那套胡女衣裙的奔放模样,就知眼前这人对那套衣装贼心不死。 亏得自己还总担心不够矜持,惹他不喜,这人怕不是就想看看自己没脸没皮的样子吧? 他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他脸颊:“你哪儿来的这促狭老男人癖好?” 薛璟一听,气得脸红,虽面上不显,但语气明显:“怎的就促狭了?!你看老秦促狭吗?我就不信,男人会没这癖好!” 柳常安面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薛璟一看,急道:“你不许想!你穿和我穿那是两码事!” 柳常安见他焦急制止,脑中不可避免地真思量起这人穿那衣裳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后,再也矜持不得,伏在薛璟胸口差点没把自己笑岔了气。 薛璟恼羞成怒,干脆捏着他颈子就往他嘴上亲,堵上再说。 外头驾车的南星听着帘子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和车架上时不时的震颤,心里头苦。 以前这两位主子还稍微知道避着些人,如今…… 唉…… 好不容易熬到了薛府,管家的声音终于将两人的笑闹给打断。 “柳公子来了?!快去报老爷夫人!” 柳常安收拾好衣装,待帘子被撩起后,施施然下车:“薛管家安,不才替陛下来看望将军及夫人,顺道带了一些微薄见礼。” 薛福一看车中两尺多高的绢绸料子,喜上眉梢,差人都搬进堂中。 待东西搬完,薛青山夫妇带着薛宁州也入了堂。 屏退下人闭门后,薛家夫妇坐在上首看着两人,薛宁州则坐在旁侧吃着点心瓜果。 看着那层叠的料子,薛母笑道:“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家中缎庄出了些新式花色,带过来给婆母瞧瞧。”柳常安躬身讨好道。 这话听得薛青山脸色一黑,目光炯炯地看向正站着的两人。 薛宁州一听这称呼,正要嚼瓜的嘴大张着都忘了闭上。 就算大概知道这两人关系,他也确实没想到柳常安这“婆母”叫得如此顺嘴。 见夫君和二儿子如此神情,薛母赶紧示意薛璟去倒上一盏茶,好让柳常安给薛青山敬茶。 薛璟兴冲冲地刚迈开腿,薛青山便抬手制止,沉声道:“先说正事!” 薛府大少爷只好硬生生把刚迈出的那条腿给拖了回来,在原地站定。 “你们如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搅和进了什么事情中?” 如今的朝堂局势,饶是总在边缘的他也知道有问题。 他早在夫人同他转告儿子那席话时,便忍不住想去找儿子问清楚。 但思来想去,既然儿子都到了不惜下狱脱身的地步,想来事情定不是那么简单,因此焦急按捺到了如今。 这事确实复杂,薛璟便只说有人设了大局,如今想要浑水摸鱼颠覆朝纲,他们只能以身入局,步步为营。 薛青山拍案道:“既然已知晓对方意图,为何不早些同长辈说?为何不上报陛下?探花郎如今秉笔侍疾,应当有不少机会才对!” 薛璟郁闷。 其中许多关节牵扯前世今生及诸多秘辛,眼下实在无法言明。 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说:自己活了第二回,又碰上了活了第二回的柳常安,才知道了其中秘辛,怕你等不信,未敢明说? 第208章 他爹怕不会回他一句“那我怎么不能活第二回”。 见两人欲言又止,薛母婉言道:“两个孩子皆非重臣,说的话若无十足证据,做长辈的哪儿那么容易听得进去?更何况,云霁还未有官身,贸然谏言,陛下如何能信,反易引来祸端。” 薛青山想了想,也就是近日朝中巨变,众人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若早些时日听两个孩子同自己说朝中有局,怕是确实不信。 思来想去见无神甚可反驳的,他点点头,说了句“倒也是”,随即转头对薛璟道:“那你细说,如今到底如何打算?” 薛璟向娘亲投去感激眼神,道:“如今设局之人还未冒头,私运兵器之事又已暴露,他必然会更加谨慎,绝不能打草惊蛇。太子无能却得势,那人必然会推波助澜,看准时机后,待有十足把握时再一锤定音。” “他手头有数万兵器,又在东边集结了众多部曲,准备联合西边胡余进行夹击,我们也得做足准备。” “此前怀琛被土匪绑去的那处山坳,幽深崎岖,难以探查。我已经命人将那处清理出来,又让沈千钧利用商队掩护,往那屯了些粮草。从今日起,父亲可想办法将被削的旧部召集至那处山坳屯养,来日便于对抗叛军。” 薛青山审视地看了看自己儿子,觉得与此前一役相比,似乎又成长了不少,心中破有些自豪,赞许地点点头。 薛璟又道:“此外,还请父亲寻几位靠得住的将领,在城中布局以备勤王。” “靠得住的?” 薛青山眯起眼,思考片刻:“我同京中几位将领来往不多,但……老江还是靠得住的,回头我去寻他商讨!” “老江?” “对,常威将军江佑岷。他这几年淡出,但你小时候见过的。你和他那侄子以前常常上房揭瓦,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一听糗事,薛璟赶紧岔回正题,“他……可是宁王的人?” 薛青山沉吟:“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是那一般的宁王党,但确实是站在宁王这边。实话说,太子那副模样,谁信他能执天下?我就不信!” “老江性格本就霸道,若真要选君,自然更喜欢宁王那样雷厉风行的,只是向来不参与党争。这家伙,虽然脾气不好,但人品没问题。我同他早年共事过,交情不错。” 薛璟与柳常安对视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笺:“那……父亲可否将这封宁王书信交与江将军?” 薛青山接过那封书信看了看:“你们去见了宁王?” 见两人点头,薛青山收了书信,没再多问。 他左右不站队,对宁王也无太多偏见,更何况,相比之下,他是真看不得太子那副模样。 又商量了一会具体,待详细皆定,薛青山指尖轻敲桌案:“公事已毕,便轮到私事了。” 一听这话,一阵云里雾里的薛宁州立刻往椅子里缩了缩,伸手拿了块瓜,一边吃一边瞪大眼睛等着看戏。 果然不出他所料。 薛璟一个跨步,就要去斟茶,却被薛青山抢先一步,伸手一把揪住耳朵:“你个小王八羔子,本以为你年岁大了能懂事些,没想到竟敢欺男霸女了!说!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第150章 入门 这一下出乎柳常安意料, 令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时,已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薛璟哀嚎了好一会儿。 他醒神后想上前去救人,但步子还没迈出, 又赶紧停下。直觉告诉他,自己此时多事, 恐怕只会雪上加霜。 薛璟倒是料到迟早要有这一出。 上次回来时,他爹不在府上,只他娘亲一人, 好哄得很。 如今他爹这黑脸阎王可不吃他撒娇认错的那一套。 此事毕竟有悖礼法, 免不了要挨上一顿揍。 他皮糙肉厚、自小挨打已成习惯,且深知此时如何自救, 于是他也不挣扎,只认怂地大喊:“耳朵!爹!耳朵要掉了!” 那耳朵就在薛青山手里实实在在地被拧了一圈, 但绝对还结结实实地长着,他才不信要掉了。 但一旁的薛母再端坐不住了。 她心知儿子该罚,可又不忍看着他被罚,赶紧拉着柳常安倒了一盏茶, 将他推到薛青山面前 柳常安这才反应过来该做什么, 也不扭捏了, 立刻跪下, 将那茶捧至薛青山面前:“请、请公爹喝茶!” 薛青山被他这一声公爹叫得一愣, 甚为尴尬,黑着脸,指着还在自己手里哇哇大叫的薛璟沉声问道:“你说, 是不是这混账玩意儿欺负你的?!若是,我薛家绝不姑息!” 柳常安看了一眼那还被死死拽着的泛红耳廓,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赶忙说道:“没有的事!我与昭行……两情相悦……千错万错,是云霁的错,是云霁先……” 他越说越带羞意,声音便越小。 薛青山往左看了看跪在地上温润如玉、面色绯红的柳常安,又往右看了看被自己拽着耳朵鬼哭狼嚎的自家……贴了张脸皮表情极为僵硬的狗崽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讪讪放开那倒霉耳朵,叉腰皱眉,问柳常安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四周突然一片安静。 连薛璟都停下了揉耳朵的动作,略有些好奇地看向柳常安。 “他……” 毕竟不是逢场作戏,饶是柳常安,此时也被几双眼睛盯得发毛,羞赧更甚。 他看了薛璟一眼,垂眸道:“他……数次救云霁于水火中,若非他,云霁绝无今日。” 薛青山嗤笑道:“他从小习武,救人不过举手之劳!” 柳常安听他将此事说得轻描淡写,心中酸涩不服,又道:“可他的举手之劳,却是云霁的一生安平!他……虽看着凶……” 他瞥了瞥薛璟蓦地瞪向他的双眼:“但他通晓事理,光明磊落,至诚至善如白圭无玷,品行端方若高山景行,令云霁赞之叹之、敬之戴之……” …… 薛青山承认,中间有许多言辞就如在朝堂听文臣念经一般,他是着实没听懂,但他清晰地听懂了最后一句:“如今,我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杯茶,理应敬、敬公爹!” 再想在薛家父母面前抢“夫君”地位怕是没可能了,反正一回生二回熟,柳常安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多害臊,直言了二人关系。 薛青山听得一愣,随即往薛璟腿上踹了一脚,将他踹跪在地上:“去你的小兔崽子!” 骂完,他叉着腰粗喘几声,来回踱了数步,才抓起柳常安手中那盏茶,往嘴里灌去。 还未有媒妁之言,还未有婚书彩礼,还未有八抬大轿,这儿媳妇就已经先上门了,那还能怎么办? 丢自家脸面也不能丢了这被自家狗崽子生米煮了熟饭的儿媳妇的脸面! 他灌完茶,想想还是生气,又往虽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整个人明显愉悦得就差翘尾巴的儿子腿上踹了一脚。 教训完了,他赶忙抬手让柳常安起来:“行了行了,薛家不会不讲道理!今日,你算是入了我薛家的门。只是如今局势,聘礼婚书都得先欠着,待事毕后,一并补上!” 柳常安起身,闻言赶忙婉拒:“不、不必了……” “那怎么行!” 薛青山声如洪钟,“我薛家岂是不讲礼法之人?你放心!来日必让你风光入门!” 柳常安听得大惊失色,对这家人的实诚性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薛宁州。 听见那句“已有夫妻之实”,他差点把两手抓着的瓜一起塞进嘴里。 如今听到“风光入门”,简直恨不得呼朋引伴看这热闹。 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啊! 新科探花郎没娶上什么公主郡主,反倒嫁了个无甚品阶的凶悍校尉?! 这可不是京城最大的下酒谈资?! 好在局势所致,他不敢四处宣扬,只能先将此事压在心底。 其他几人皆是如此。 又聊了几句后,薛柳两人驱车回了小院。 车上,薛璟感觉出柳常安情绪不太对,疑惑问道:“怎么,你公爹太凶,把你吓着了?” 柳常安闻言笑着摇摇头:“……他对我不凶,倒是对你挺狠的。” 薛璟大喇喇地一挥手:“那是!从小就揍我,我都习惯了!”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柳常安耳边道:“揍最狠的那次,我被他抽得三天下不来床!那时我才八岁!” 柳常安吃惊:“为何揍你?!” 薛璟撇撇嘴:“我顺了他的护心镜当烤盘……” 第209章 ……那可是真真活该。 柳常安想起这人小时候的猫嫌狗厌,不由发笑。 随后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亲爹柳焕春。 柳焕春也揍他,可两家父子间的感情,却极不相同。 薛青山虽看着凶,也不会说什么极好听的言辞。 但薛璟中意自己,再不合礼法,他也并未多加为难,竟如此简单便认下自己与薛璟的关系。 若换做是柳焕春……只怕恨不得生生将自己打死吧…… 他多少有些明白,为何这小霸王能生成如今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了。 薛家将他教得极好,又是他强大后盾,不必担忧因一些琐事,而失了爱护,更遑论与其他兄弟争宠夺爱。 薛璟见他由喜转怅,怕他胡思乱想,赶紧道:“你别担心,他不会凶你的!” 柳常安抿唇一笑,略有些尴尬:“倒并非担心……我只是从未想过,薛家竟会如此隆重……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同你在一处……” 他担心薛璟误会他怠慢二人关系,欲言又止。 薛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心有所感,觉得若真让柳常安被八台大轿扛入薛家,似乎十分荒谬,于是笑着道:“放心吧,你尚在孝期,此事不着急。你若不喜欢那样大操大办,交给我便是!” 柳常安看着他笑眸中的微光,满心暖意。 * 随后的朝局说不上多扑簌迷离,可谓在众人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 先是从琉璃巷中传出了长公主跟多的谣言,称她那情郎是个外族人,二人私通生出了个杂种。 她嫁入荣府前,便给荣三戴了绿帽子,以至二人一直不合。 随后这谣言越传越广,坊间开始有传言说,如今的尹平侯长得与荣家人如此不肖似,究竟是不是荣家的种也不好说。 荣府的人赶忙出来辟谣,但依旧压不住这势头。 这谣言传入元隆帝耳中,九五之尊气得病上加病,再无法过问朝事。 太医诊断后,跪地高声请罪,声称陛下时日无多。 不得已,一纸继位召书送至太子手上,着太子上效尧舜、下恤百姓,勤于朝政,待先皇殡天后登基。 一接到那召书,太子眼睛都直了,根本看不见那句“待先皇殡天后”,觉得此刻自己已是大衍之主。 既是大衍之主,自然要巩固地位,于是命一众党羽全心绞杀宁王,以防此党反扑。 经过一段时间的撕扯,在大理寺还未查清案情,力谏暂缓的情况下,太子强令秋后诛杀宁王。 定下时日,因国库见底,他又强令加快削军速度。 很快,京中十六卫各卫所被削了近有一半,甚至还销了数个番号。 光如此还不够,非强逼诸将领吐回那半数军费。 边军接了圣旨,尽数痛骂荒诞。 有数位不愿削军回退军费的将领,初时还想苦撑,但朝廷直接断了粮草补给,甚至将运至半途的军饷也给追回。 断了粮草,除了少数能自产充足的边军外,西北贫瘠之地的几支军队不过一月就难以支撑。即便请求周边城镇转运支援,碍于圣令,也无甚效果。 几位将领只能忍痛削了大半军力。 可削完后,太子气愤其不听政令,迟迟未将粮草物资拨回。 时已近七月,边塞气候变幻莫测,狂风呼啸气温骤降,有霜雪之势。 得不到补给,边关将士又冷又饿。心力强的,勉强能支撑,心里弱的,心中对朝廷怨怼极盛,干脆做了逃兵。一时间,西北边军人心涣散。 至七月中末,如前世一般,整装的胡余军队攻破武门关,往京师长驱直入。 匆忙往朝中发战报的斥候在半途被截杀。 朝中未得信报,根本不知边关已破,依旧一派祥和安宁模样。 别说边关之事,太子殿下甚至记不起还有一位缠绵病榻的父皇,连进宫问安都已抛至脑后,只忙着自己登基一事。 “朕的仪仗怎可如此简陋?!朕可是一国之君!必须要从天街一路铺至大殿!” 太子听完礼官回报,怒气冲天。 “还有那祭天礼服!怎可用以前的?!给朕寻最好的工匠,朕必须要着大衍最华贵的礼服祭天!” “殿下!提前登基已有违礼法,如今国库见底,殿下更应作表率,行开源节流!于登基之礼,保留祖宗礼法即可,其他的如今该省则省,否则,难得民心啊!” 听着太傅苍老颤抖的声音,太子眉头一皱,因着那多年在心头的威慑,一时不敢说话。 一旁响起一个年轻声音,正是那日在琉璃巷雅间中开门的那位幕僚:“太傅大人,殿下登基,将为一国之君,本就乃民心所向。太傅究竟是何居心?如何敢说太子登基不得民心?!届时百姓皆应俯首参拜,山呼万岁!若仪仗简陋,就不怕观礼百姓看了笑话?!” ----------------------- 作者有话说:荣洛读完手中关于近日谣言的信报,面上还是那副如玉温润的笑容。 他将那已读完的纸笺放在烛火上烧着,笑着看那火焰蔓延,渐渐就要烧至指尖,被一旁的蒙童皱着眉拍开。 那纸笺应声飘落在地上。 荣洛盯着那最后几星苟延残喘的火苗,柔声道:“当年母亲就是太过心善。若是我,早将宫中的那些长舌妇人一个个绞死,怎会由着她们对那扶不上墙的废物嚼舌根?” “如今给了他一点甜头,就知道蹬鼻子上脸,去琉璃巷喝了几两酒,嘴上就没了把门。蒙童,你说,这种货色,留来何用……” 无人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荣洛又问:“胡余军队还有几日能抵京?” “再有五日。”冷硬的声音回道。 “命他们沿途杀灭报信者。让东城卫集结城东部曲,回头,送太子殿下一份大礼。” 第151章 清君 太傅气结, 指着他痛骂:“你!奸佞小人,误君误国!” 那人一听,也气愤非常, 立刻跪下对太子叩首:“殿下!臣虽年轻,但一心一意为殿下筹谋, 如今竟被太傅大人打为佞臣!此等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臣声名性命不足惜,只恨不能常伴殿下左右, 见证殿下荣光!” 接着, 他又对周围几人拱手道:“来日殿下登基称帝、受万民敬仰时,勿忘为我烧纸!” 说罢, 他起身急急要去撞柱。 周围众人急忙将他拦下,苦劝不止:“唉!王卿!你这是何苦!” 太子赶忙命人将他扶坐在一旁, 黑着脸对太傅道:“太傅大人,有话好好说,何苦把人逼死!” 太傅见这明晃晃的苦肉计,立在奸佞旁侧顿觉浑身泛恶, 冷哼一声后, 道了声“望太子好自为之”, 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东宫中的几人见他甩袖而去, 愤愤进谏:“殿下!太傅大人年纪大了, 难免有些是非不分。况且,宁王也曾受教于他,得他颇多赞赏。如今, 老太傅怕是看不过宁王下狱,因而公报私仇,不愿殿下好过!” 众人纷纷附议:“殿下!此人恐为太子登基之阻碍啊!” 一个时辰后, 清平巷中,太子太傅于回府途中遇人截道。 他入东宫议事,未带长物,差点被打杀于巷中,幸得刚去买了最新话本碰巧路过此处的薛宁州相救,才免了性命之忧。 但自这日起,太傅便称病不再上朝。 至于缘由,在有心人的探听下,无风也能自散。 一时间,太子麾下近日备受排挤的肱骨老臣们都气愤不已,纷纷罢朝。 这下,朝中便不再有其他声音。 太子几乎说风是雨,在一众幕僚的支持下,为自己的登基大典费尽心思。 先是着工部大兴土木、修建楼阁,又命礼部穷奢极侈,置办华服。 终于将国库那点底耗光后,又将主意打到了还未运送到江南的一部分钱财上。 那是近日才从宁王党羽家中抄出的金银,要送至江南用于疏浚修田。 一众官员怕触霉头,步上老太傅后尘,将那银钱奉上,但依旧不够大典所需。 太子思来想去,许是之前尝到了抄家的甜头,于是着京兆尹盯着京中富户,若有些枉法之兆,便立刻罚没大笔钱财,敛聚不少金银。 一时间,京中民愤官愤四起。 而太子沉浸于初掌权的兴奋喜悦中,尽数不知。 大约是怕宁王未死、元隆帝尚有反悔可能,又觉得元隆帝早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殡天不过只是时日问题,等不及皇帝咽气,至桂香刚起时节,太子便行了登基大典。 第210章 皇家仪仗寸金寸银,至天街铺入宫门,直通大殿。 观礼的百姓人头攒动,山呼万岁,响彻云霄。 太子站于銮驾之上,俯视子民,心中澎湃。 多年来未曾抬起过的头颅如今高傲地昂着,似乎这山呼海啸之声,替他将曾经的畏缩与惶恐全都击碎,扶着他踏入万人之上的高位。 什么元隆帝、什么宁王、什么许家,统统不过明日黄花! 待今日他登基礼毕,明日他就要宁王人头落地,后日他便要许家流放千里! 至此,待老皇帝殡天咽气,再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窝囊的模样! 銮驾驶入十丈歇山顶宫门,渐渐停于大殿阶前。 龙袍加身的新皇在礼官的搀扶下登上白玉阶、踏入大殿,一步步走近、最终坐上那把金光四射的龙椅。 看着面前俯首称臣的一众权贵,新皇心中一阵舒畅,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平身平身!都给朕平身!” 此刻,他提了多年的心、吊了多年的胆,因着权柄终落于手中,稳稳地归位。 还能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么? 他如今思绪都已经飘到了天外,已幻想着将那些膈应人的家伙一个个斩了,要开始纳妾立妃。 他可不会像老皇帝那般顽固,放着偌大的后宫冷清空置多年。 他定要将三宫六院填得满满当当,一日宠幸一个,日日皆不重样! 能得他欢心的妃嫔,自然父兄都能在前朝长脸。 至于那些硬要同自己作对的老东西,他便纳了他们女儿,日日在后宫鞭笞! 正当他还在细数究竟有哪些该纳入宫的妃嫔时,就听有人稳步行至殿中,高声道:“陛下着太子上效尧舜、下恤百姓,勤于朝政,待先皇殡天后登基。可如今,陛下还未殡天,太子便迫不及待自行登基。太子殿下,此可谓是窃国之举!” 太子脑中的诸多幻想戛然而止,瞪大双目看着立于殿中的武邑侯。 这人正昂头拱手,环视诸臣。 一时间,殿中响起窃窃私语,同太子曾经每每遇见的一样。 一阵羞恼涌上心头,太子怒得直指立在殿中之人:“大胆武邑侯!胆敢于朕登基之时大放厥词,给朕拿下!” 禁帷前的侍卫正准备上前拿人,又见武邑侯大手一挥,朗声道:“殿下,本侯说得何错之有?!殿下身为人子,不但不曾尽侍疾之责,还阳奉阴违、挪用国库及江南钱财,甚至敲诈商户以饱私囊,何有尧舜之德?!如此君主登位,何以安天下?!” 他对周遭拱手抱拳:“今日,此贼可对宁王党徒及无辜商户下手,明日便能对谏言之人下手!太傅大人便是前车之鉴!诸位,昏君不可立!” 随着他振臂高呼,周围响起几声铿锵应和,将方才一片君臣欢愉的氛围打了个粉碎。 周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亮。 “太傅大人为太子殚精竭虑,竟落的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寒,听说至今无法下床!” “何止!许家不也是吗?为了太子,这么多年来许家出了多少力!如今就因劝谏而被太子厌弃!听说,太子曾亲自向许三少放言,登基后便要拿许家开刀!那可是先皇后娘家,太子亲娘舅呀!”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频频看向前来观礼的许国舅和大理寺卿许怀博。 两人面色沉冷,见太子登位也未有何悦色,似是坐实了众人猜疑。 “唇亡齿寒啊!今日他能如此对待许家,更何况他人?!”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在空旷大殿中回响几番,传入太子的耳朵。 那一声声指责如细针一根根扎着他头皮,令他麻痛难当,羞怒地站起身争辩道:“都给朕闭嘴!朕是天子!是元隆帝亲立的太子!宁王贪赃枉法霍乱朝廷已被下狱,如今除了我,还有谁可为帝?!” 武邑侯站定,直视他微露惊恐的双目,道:“依照祖例,若君主无德,或无子嗣,则由最近的旁支继位。如今,陛下最近旁支,便是长公主之子,尹平侯荣洛。” “其人品行高洁,不但礼贤下士、孝行感天,还拢聚才子尽己之能为江南之灾出资。此德此行,怎敌不过这皇座上的窃国之贼?!” 荣洛闻言,自人群中走出,身姿玉立闲雅端庄,确实与大位上那手足无措只会干瞪眼的太子有天壤之别。 他对着武邑侯行了一礼:“侯爷过奖了,荣洛愧不敢当。” 他声音柔和温润,却让太子怒不可遏,脑中虽还惊慌混沌,但却本能地指着他骂道:“不过一个贱人生的杂种,也配在这里现眼?!” 此言一出,观礼的满朝文武皆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竟在大位之上说出如此低俗之言,成何体统!” “唉,太子确实无有治国之贤能啊……” 放任已不再压制的私语在大殿中此起彼伏好一会儿,武邑侯才趾高气昂地道:“太子殿下!谁不知,此谣言是你于琉璃巷享乐时,为羞辱尹平侯放出的!也是那时,你扬言要对许家下手!如此罔顾亲情,如何能体恤百姓?你可有自知之明?” 武邑侯已经连敬称也懒得再用,虽是仰视,但那高昂气势似在看一个罪不可赦的阶下囚。 如附和一般,周遭声讨四起,一声高过一声。 太子才做半日的美梦突然碎裂,又变回原来那个畏缩唯诺之人,颤巍巍地看向一旁幕僚:“王、王卿!” 可那位王卿如今也同其他文武一般,正面露恶色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还是将大位交于明主吧!” 说罢,他几个跨步上前,入了禁帷,跑到龙椅前,要褪下他的龙袍。 太子被他此举惊得又气又急:“你、你!” 两人毫无形象地相互撕扯间,一起摔落在龙椅下。 一阵生疼惊得太子终于想起要大喊:“护驾!禁军何在!护驾!” 闻声,守在殿外的一队禁军这才匆匆入内,拿下作乱的王卿,护在太子身前。 太子吓得赶紧躲在龙椅后,指挥道:“快!快将这些反贼统统拿下!” 见这队禁军想要上前拿人,武邑侯怒道:“新帝不仁,尔等要为走狗,助纣为虐?!” 那群禁军卫兵没有说话,只抽刀出鞘,步步逼近。 皇城禁卫军本就是皇帝亲卫,原只听命于元隆帝。如今太子登基称帝,听命于新皇也是应该。 碍于禁军威势,殿内的私语声渐弱渐息。 武邑侯见声势不显,怒道:“那本侯便也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大喊一声:“斩昏君!拥新帝!” 霎时间,殿外仪仗中有半数人褪了外袍,拔出裹藏兵器,冲入大殿。 嚷声四起,宫墙外观礼的民众们也即刻褪下外装,化身部曲,闯入宫禁,于御殿前列兵,人人手中皆持精致兵刃。 “顺天命,灭昏君!” 一声呐喊,那些部曲冲上白玉阶,将御殿团团围住,与殿中的那队禁军相持。 “造、造反啦!护、护驾!快护驾啊!!” 太子吓得把着龙椅雕镂精致地扶手嘶喊起来。 殿内已乱成一团。 看着依旧老神在在的荣洛,太子再蠢也反应过来究竟如何情况,指着他嚷道:“你、你怎可这样!” 连太子都猜到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其他朝臣。 只是众人皆不敢言语,纷纷退至角落观望。 只许家父子依旧站在禁帷旁侧。 许怀博对着荣洛开口问道:“能于今日召集如此多的部曲,又手持良兵,尹平侯怕是已筹谋许久了吧?” 太子看着这位如劲松般屹立的表亲,满心感怀,跪趴着绕过龙椅背侧,往那处看似安定的角落爬去。 荣洛笑着看他苟且的模样,没有回应。 “都已到了这一地步,何必再藏着掖着?我搜寻许久的江南工造精制兵刃,如今皆在你部曲手中,如此想来,江南兵器一案,怕是有尹平侯手笔。” 许怀博背手看他。 荣洛这才笑着躬身一礼:“不愧是大理寺卿阁下,遇案必断。只是事到如今,即便你再能断案,也无济于事。” 许怀博看着他身后越来越多云屯蚁聚般的部曲兵士,冷冷道:“你就不怕你的部曲被京城十六卫一网打尽?” 荣洛抿唇一笑:“这可得感谢太子殿下替我削了京城卫宿大半兵力,其中剩下的还有半数之多亦都是我的人马,我有何可怕?待我一声令下,太子殿下便会顷刻被捅成马蜂窝。” 他转头对哆哆嗦嗦还未能爬至许怀博身边的太子道:“你不是这块料。将你扶持到这,不是真要把大位给你,而是要你让给我的。往后,我必然会替你照看好大衍百姓。” 第211章 随即,他朗声高呼:“来人!太子罔顾国法、蔑视尊上、鱼肉百姓、荒淫无度,罪不容诛!” 话音一落,那群部曲已涌入殿中,与殿内禁军厮打在一处,将一众朝臣吓得纷纷闪避。 但入殿的禁军数量稀少,自然抵挡不了数百倍之多的部曲,只能死守在禁帷处。 为首一名部曲略过防守的缝隙,持刀冲向御座,要领头砍杀太子。 只差数步之时,一支黄金剑穿风而来,直插这部曲脑门,将其往后带飞数丈之远。 那人应声倒地,只留额上一支金羽铮铮作响。 龙椅旁的一处御道,薛璟跨步跳出,至禁帷正中站定,再次开弓,两箭齐出,穿了另两个部曲的脑袋。 他身后,数队禁军从御道涌出,将快要杀入的部曲强推至禁帏之外。 后头,元隆帝在周内侍和柳常安的搀扶下,身着五爪金蟠龙御袍,头戴掐金丝镶玉帝冠,缓步走至龙椅旁,撩起袍摆,慢慢坐下,低垂着双目,扫视殿中乱象。 太子一见他,终觉心中安定,赶忙爬过去,伏在他脚边高喊“父皇救命”,却被周内侍一把推开。 躲藏的朝臣见了久违的陛下登位,虽不敢直冲部曲,但赶忙就地跪下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到高潮啦!emmm写着写着快完结了呢[害羞][害羞]正文估计还有十章上下(如果不爆字数的话,爆了的话估计也不会超过二十章)就要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152章 战局 见元隆帝在禁军拥护下出现, 荣洛心头一跳,眯着眼盯着大位上那个一时看不出喜怒的男人。 他面色灰败,嘴唇苍白, 无甚精神,同之前自己去探望时所见一般, 依旧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哼,即便这副样子,也还要来多管闲事。 被他盯着的元隆帝未对这目光有何反应, 垂眸看着脚边缩成一团、吓得泪流满面的太子, 叹了口气:“你这副模样,如何当得这龙椅?” 随即他才看向荣洛, 眸中依旧尚有慈爱目光:“洛儿,为何兄弟相残?” 荣洛依旧盯着他, 没有回话。 元隆帝婉言劝道:“收兵,朕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好?” 荣洛面上终于现出冷笑。 饶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话鬼都不信。 而一旁的武邑侯深知, 无论荣洛会否因长公主的关系得元隆帝大赦, 他这个造反同党, 是不可能得一点宽恕的。 不成功便成仁, 他振臂一呼:“顺天命, 灭昏君!” 他身后部曲皆同他一般想,待话音刚落,便持械蜂拥上前, 再度与御道中涌出的禁军相抗。 见无法调停,薛璟身着禁军服,一手执禁军刀, 一手持弓弦,左右开弓,刀刀弦弦皆落在人前胸颈侧,很快便横扫数人。 若他斩马陌刀在手,能杀得更快。 柳常安见他矫健身姿穿于叛军之中,气如虹势如龙,一时都忘了心中担忧,看得痴了。 他听许多人说过这人身手极好,可两世以来,这是第一次得见他于战场的英姿飒飒,比之平日的昂扬意气,更多了几分萧杀狠厉,却令人心安。 若是真置于大漠战场,这人长刀在手,玄甲披身,铁蹄踏碎落日苍穹,该是何种豪情模样?!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咳,他才醒过神,在元隆帝揶揄审视的目光下敛眸收神,但眼神还时不时往那处瞟。 突见禁帷前,许怀博赤手空拳打退数人后,后脖颈被一只玉手一揪,整个人被扯丢至元隆帝跟前。 “护好你姑父和爹!” 随后一阵劲风扫过,冲入战局。 大理寺卿踉跄数下,终在阶前站定,赶紧一扫狼狈,站在元隆帝下首,严阵以待。 元隆帝看着前方那风风火火的身姿,忍不住笑道:“叶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泼辣啊!” 一旁的许国舅小声道:“可不嘛!” 刚入战局的许夫人一身劲装,手执一条漆黑软鞭,鞭尾有数道精钢细刃,一扫便将几人钩得血肉横飞。 见眼前清了一片,她甩鞭对逆贼头目怒道:“荣洛!你舅父向来疼你,你就如此报答他?!” 荣洛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她。 因着涌入的禁军,以及加入战局的薛璟和许夫人,殿中部曲几乎都被压退回至殿门旁,一时对峙不下,他便也被拥着退到了殿外。 元隆帝看了看柳常安。 得了示意,秉笔探花郎上前,站在薛璟和许夫人身后,拢手垂眸,一如前世在御殿上睥睨群臣一般,睨着荣洛:“侯爷,陛下一言九鼎,若侯爷收手,自不会再计较。” 荣洛闻言,笑出声:“常安,本侯亦一言九鼎。若你回到本侯身边,本侯既往不咎。” 只是他眸中没有一丝笑意。 果然,最大的失策,便是当时没有当机立断,将眼前这吃里扒外的贱人给斩杀! 见眼下这情况,他自然猜得出,定然是这家伙给元隆帝献了计策、做了准备。 否则,他那随侍怎会突然入了禁军队伍,还有如此大杀四方的能耐? 本该在许府的许夫人又如何会随着元隆帝一同从后宫出来? 柳常安笑笑,微一躬身:“侯爷说笑了。” 荣洛亦笑得灿烂:“常安,你若回到本侯身边,本侯保证,必然将薛昭行全须全尾地还给你。否则,他便要在大理寺,同宁王一起葬于火海、化为灰烬!” 躲闪的众臣虽不明白这反贼为何要拿薛校尉威胁柳探花,但此刻也没心思再多想,闻言大骇,惊恐地看向许怀博。 恐怕此贼已派人前去斩杀宁王,大理寺岌岌可危!也不知依旧站在此处的这位大理寺卿该如何应对?! 然而大理寺卿只安静地立于元隆帝身前,无言地看着战局。 许夫人挥鞭扬起一阵惊裂的破风声,嗤笑道:“就凭你,想动大理寺?你以为我叶家没人了?!你把江南毁成这副模样,我叶家岂能善罢甘休?!” * 大理寺中,许怀琛由文武二人护着,打开了关押那位“薛璟”的牢门,拱手道了声“辛苦”。 那人原本睡得四仰八叉,忽听牢门打开,惊醒后赶忙擦了擦嘴角涎水,盘腿坐直后正要同往日一般冷哼几声,突然见来人竟是许家三少,赶忙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日日在这里头有吃有喝,不用餐风宿露,有何辛苦的?怎么,是不是该活动活动了?” 许怀琛点点头:“是,今日恐有一场苦战。” 那人用许怀琛带来的水和帕子卸了那张肖似薛璟的脸皮,露出原本粗犷的脸。 他是卫风身边江南盟的人,与叶家也熟识,当时便来帮了这忙。 如今他换了身大理寺侍卫的装扮,执了兵器,很快混入了大理寺的侍卫中。 待许怀琛刚出牢房,就有人匆匆来报,外头涌现数百近千部曲冲门,如今府门已闭,但对方有弓箭手,隐约间似乎还闻到了火油味道。 许怀琛皱眉,赶忙命众人备水备土,随即赶到院中一看,才一站定,就见空中数支带火箭矢垂垂落下。 他被文武拉着后退数步,很快面前就涌来箭矢燃烧后扬起的扑面热浪。 府内侍卫们刚忙散于各处,用水浇土埋扑灭火星。 外头的部曲架起了梯子,有人陆续登梯跳入墙内。 但刚落地,便被一柄柳叶剑穿了胸。 叶境成站在墙下,四处游走,时而击飞箭矢,时而斩杀部曲,很快地上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但大理寺的门不若宫门一般厚实,外头强势攻撞,很快就出现裂痕,门闩更是岌岌可危。 叶家大哥带着几名叶家子弟及江南盟的一拨人,从堂内步出,排好阵型,护在许怀琛身边,一道削切破空而来的火箭。 一时间,喊杀声和烟油燃烧的气味交织缭绕不断。 抵着门的侍卫们撑了好一会儿,至一只白鸽于箭雨中穿过,落在正堂的歇山顶处。 许怀琛着看那即将报废的门闩,拔出玉骨扇中的钢刃,冷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开门打狗!” 挡着门的一众侍卫松手,回退数丈摆好阵型,随即与破门后蜂拥而入的部曲冲撞,两处杀成一团。 叶家人和江南盟的人在其中游走,将那群部曲打散,只是因人数悬殊,各有伤亡。 不过很快,有几队规模和武力参差不齐的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均是几位衷心的宁王幕僚带着家丁匆匆赶来救主。 还有一支装备齐整的卫军自城北杀来,乃江佑岷将军带着府卫和一众被削的京卫兵,将那群部曲团团包围,很快便将那些攻入大理寺的逆贼杀的杀,捆的捆。 第212章 见危机已解,侍卫们便安心扑灭将燃的几处火焰。 这支部曲之所以敢公然进犯大理寺,是因知晓大理寺内部虽是铁板一块,但防卫与正规军队相比,相差甚远。 他们手执强兵,有火油在手,更何况后头本应有更多部众汇聚。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那些部众们已尽数被拦截于东城门外。 自新皇登基的仪式伊始,薛青山便带着近日集结于城南山坳的被削京卫,披星赶往东城门。 待銮驾入了宫门,这支京卫正巧将准备入城的东城卫及刚集结的城东部曲截断在城门口。 但前有东城卫,后有守城将,一时腹背受敌,战得辛苦。 卫风带着秋二,领着一帮江南盟部众,于城东各巷道截杀了往宫中报信之人,随后杀上东城门,强行打开城门,让薛青山带兵退入城中,将东城卫和一众未入城的部曲统统挡在城门外。 京城城门高大巍峨,易守难攻,部中不少将士本就历过边关战事,如此场面,于他们不过小菜一碟。 杀了城墙反叛守军,老兵油子带着一众小兵丁们架起弓,直对墙下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关于门外的东城卫和叛军部众。 “薛将军!这里交给我们!您老勤王去吧!” 兵马驰道,自然易致民乱。 薛宁州拉着兵马司的旧友,带着一队兵士全城巡查搜捕逃脱叛军,也导着百姓避战躲难,让他们无须忧心,此战很快告捷。 城北的琉璃巷,一支异族部众自发地截杀路过叛党、组织当地百姓避祸,若无去处的,浮华院门大敞以纳。 一时间,城中信报皆被截断,将天街和皇城中的叛军孤立。 * 迟迟未得大理寺及城东军信报,荣洛自知其中必有蹊跷,面色不善地盯着柳常安,冷笑道:“果然,没能将你收入麾下,是本侯的一大损失。” “不过,大衍如今民心涣散,朝中无人,后继无君,迟早倾覆,你何必还苦苦守这旧制?同我一起建个新王朝,不好吗?”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殿下作为,若拥殿下为君,民心亦难齐聚。” “胜者为王!无霸道,如何成王?不成王,如何匡复?难不成就看着这一个个酒囊饭袋对着天下指手画脚?不可笑吗?” 他指着正趴伏在地的太子冷笑道。 见柳常安无言,他又道:“哼,不管怎样,今日大衍必然倾覆!就算你拦了我城东的部曲又如何?胡余大军已兵临城下!今日便要踏碎这皇城!” 闻言,朝臣皆惊,元隆帝面色更沉,紧握拳头,满心愤恨。 荣洛对太子一拱手:“多谢太子殿下削了边军,又散了军心,让我胡余军队入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哈哈哈哈,尔等昏庸之辈竟毫不知情,还在挪着钱款,忙着登基!” 他直指龙椅上的元隆帝笑道:“今日,尔便是亡国之君!” 朝臣哗然愤慨。 元隆帝怒而拍案:“荣洛!朕念你娘去得早,待你如亲子!你竟里通外敌意图谋反!” 荣洛也不再摆出那一副谦和模样,面目狰狞怒道:“我娘亲之所以去得早,还不是因为你?!” 众人,连同元隆帝皆是一怔。 荣洛还在声讨:“若不是你老糊涂,非要将她嫁给那该死的荣三,她怎会去得早?!” 元隆帝面露忧凄:“朕是为了她好!” “荣三是将才,若能活到现在,早已是镇国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娘她亦会享无上尊荣,你也可……” “笑话!” 荣洛愤愤将他打断,“你若允她与胡余王子成亲,她便是胡余王子妃,而我便是胡余的王太孙,犯得着做你大衍的庸人?!” 被裹藏多年的旧事当众被翻出,元隆帝面色黑如锅底,抖着唇说不出话。 “哼,我的好舅父,别以为我不知,你亦在算计我。近日谣言,是你放出风声想逼迫于我吧?否则,还有谁知晓当年之事?” “我娘亲与胡余王子相爱,你不但从中阻拦,还秘密将人砍杀,让我成了无父的孩子,又将她嫁与他人,使我寄人篱下,受尽苦楚!” 他愤而指向太子:“那个废物,因地位尊贵受众人追捧。而我呢?受尽白眼与嘲讽!” “谁敢嘲你?!”元隆帝拍案。 “谁人不敢!” 荣洛看着他嗤笑道:“你自认为做得稳妥,可试问有几人不在议论,是我母亲夺人所爱,迫使容三休妻?她背着骂名与丧夫之痛,郁郁寡欢,你可曾知晓?我受着白眼听着闲言,你又可曾知晓?!” “我母子二人,不过就是用于粉饰你脸面的道具罢了!” 他骂完元隆帝,又看向那些躲藏的众臣:“瞧瞧你们这些蛀虫,稍稍利诱威逼便弃主而逃,一个个躲在后头,就怕灾祸轮上自己。可笑!如此为官,如何兴天下?!如今,大衍该换个明主了!” “洛儿!”元隆帝见他渐有失控之势,想将他喝止,可无济于事。 “杀!” 荣洛一声令下,“待胡余军入城,本侯要你们血溅金殿!” 见外头部曲疯了似得往里涌,薛璟赶忙把柳常安送回元隆帝身边,又跳回乱成一团的战局之中。 殿中血味四起,柳常安绞紧手指,抿着唇,紧盯着薛璟的动作,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受伤。 元隆帝冷哼一声,低声道:“你自己设的计谋,还担心个什么劲?” 探花郎抿唇无言。 元隆帝白了他一眼:“究竟有多少胡余军来袭?可有完备的御敌之策?” “……没有。” 元隆帝疑惑看向他:“嗯?” 柳常安躬身道:“陛下,没有胡余军来袭。” 第153章 扭转 自浮华院会面的三日后, 秦铮延和万俟远二人手持薛家信物,各自奔袭千里。 万俟远至长留关寻了守将郑将军,禀明来意后, 出了关门,聚集了一支千余人骑兵, 人人满身穿金戴银,入了关就往武门关与秦铮延回合,沿途还用身上的金银饰品于各处村镇购买屯粮。 秦铮延则于武门关寻了守将, 借薛青山名义, 将薛璟制备的计划一一详说。 薛青山于武门关守备多年,威望极盛, 薛璟两世也都曾于此处守关,对各处地形地势也极熟悉。 守将听得计划, 又耳闻削军风声,满心担忧,很快便跟着作了部署。 随后秦铮延带了一小队人马,回退近两百里, 于入京直道南五十里一处偏僻无人的荒山坳屯军, 又用薛璟从沈千钧那要来的几万两银票, 暗中分散从各处城镇及往来胡人商队处屯粮屯资、招兵买马。 待削军铁令一下, 边军哗然。 在守将的示意下, 本应被削返家的兵士、和不满朝廷对待边军的“逃兵”,都入了那处山坳潜伏。 等将士物资都被削得差不多,无心对敌时, 胡余举兵强叩武门关。 守将顽抗两日后,作势战败,残兵四散逃离。 胡余破关, 抢了关内军备粮资,派细作斩杀报信斥候,随后往京城进发。 待行过百里,秦铮延挥军自山坳进发截杀,两军相会不久,北边万俟远带着骑兵快马疾驰而来,如从前一般,冲入阵中打乱胡余军队形,十分投机地横杀胡余军。 后部,原本四散的武门关守军自胡余主力离开后重聚,扑杀关内剩余胡余守军,夺回关隘后,拨半数夹击已行进的胡余军。 三支队伍形成围势、瓮中捉鳖,将那支胡余军队尽数斩俘。 在严刑拷问下,秦铮延得了与荣洛交接信报的渠道,将胡余大军长驱直入的战报发出,又在好不容易辗转终于到了此处的江元恒操刀下,换了张胡余将领的脸。 随后,全军皆换上胡余军服兵器,不疾不徐地依照信报中给出的登基大典时间,往京城进发。 * “所以陛下,兵临城下的,是我军,没有胡余军队。” 柳常安在元隆帝耳侧小声道。 “秦……铮延……秦……” 元隆帝闭着眼,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柳常安躬身:“陛下,他已在城门外待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入城,将叛军尽数拿下。” 元隆帝闻言,紧皱起眉心,似乎在做着艰难抉择。 禁帷外,两方依旧在厮杀,四溅的鲜血喷在描金的窗格、染在盘龙的漆柱,洒在遍地的金砖。 “陛下,事关存亡,切不可再感情用事、优柔寡断……” 元隆帝深叹口气,带气地看向出言不逊的柳常安,无奈地摆摆手。 得了令,柳常安在薛璟的护持下上前,对着荣洛道:“殿下,你向来聪慧,城府极深,又极能忍耐。若非确信陛下病入膏肓,四周又起了对你不利的流言,你怕是还要蛰伏许久吧?” 第213章 “你什么意思?!” 荣洛闻言,惊诧地看向元隆帝,“你没毒发?!” 明显带着疲态的男人面色青黑,嘴唇苍白,看上去确确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他自己专程去探视过,那时的元隆帝只能微睁着眼睛,颤抖地想要拉他的手。 再三同太医确认了此人无药可医后,他才定了决心,于太子登基之日起兵,打算一举拿下大衍权柄。 柳常安笑得一脸谦和:“殿下,你会用毒,我会用药啊。” 这一语,荣洛便知,他这是被摆了一道,面色阴狠、咬牙切齿地看向柳常安。 此时,外头一阵喧哗,隐约传来“薛青山将军率军来援”的声音。 禁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要与城外卫军围杀众部曲。 荣洛面色发白,盯着柳常安冷笑道:“一群乌合之众,还能敌过胡余铁蹄?!”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向柳常安。 薛璟闻声,赶忙挡在他身前,挥刀一击将那箭矢挥开,直刺入一个部曲喉间。 在他挡下箭矢的那瞬间,从人群中突然杀出一个浑身带血的人,冲至荣洛面前,将他扯入怀中。 “援兵有异!走!” 荣洛难得惊惧地瞪着他:“蒙童,你说什么?!” 蒙童没再回答,抱着他,飞身往后越过部曲,从侧墙逃窜离开。 薛璟欲上前阻拦,但眼前涌上一群部曲,阻了他的去路,他只能回退至柳常安身边,仔细地守着。 不过有了薛青山的卫军,柳常安又派人去西城门将秦铮延一行军队迎入城,天街和宫中的哗变很快被压制。 接下来三日时间,京内卫宿重整,兵马司巡视护城,大理寺抓捕尹平侯余党,各处皆忙得如火如荼。 可元隆帝却难展笑颜。 他面上的灰败早已抹去,虽还是显着苍白颓丧,但不再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正靠坐在御书房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于他而言,短短数日,却有沧海桑田般的巨变。 他虽不宠爱却一直看重的宁王,如今虽性命尚无虞,但还在大理寺中待罪。 他一直犹豫不废的太子,如今也该要下狱了。 他最疼爱的外甥,如今已投敌叛逃,若能追回,也该判凌迟之罪。 他这皇室,如今是颜面扫地。 此时,他还有一件更煎熬的事。 “秦……铮延……她……给他冠了母家姓……” 低语的声音,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屋中人说。 柳常安点上一支檀香,待烟气缭绕,舒缓心绪后,安静地立在一旁,道了声“是”。 元隆帝半晌没有说话,突然道:“朕以为,会给他冠荣家的姓……不过也是,荣三如何会认他?” 柳常安垂眸:“陛下,若非亲见之事,难做推断。” 元隆帝睨了他一眼,又闭目无声地靠着。 许久,几位将领前来述职,报近日情况。 元隆帝此时才终于看见了于众人身后垂眸走来的秦铮延,一时有些愣怔。 和薛璟一样,如今的秦铮延已褪了面上伪装,露出本来模样。 眉若墨描行飞剑,目似朗星存月辉,原本一副英武模样,理应满是锐气,却满面低顺谦恭,硬生生将那锐气藏在了温润谦和之下,乍看之下,颇令人有安定之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见这个孩子。 他已记不得那个女人的模样,也不知这孩子与她有几分肖似,但那眉宇五官间,能看出他皇家的影子:那高挺鼻梁,与已逝先皇十分相似。 许是亲子间才会有的感应,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那几乎未有过的父爱突然涌现,令他喉间酸涩,尤其是这孩子从始至终皆未抬眼看过他,令他心下悲凉。 “陛下,如今京中叛军已平,京卫已围了荣府及荣洛名下所有庄子。已查处的荣党,也已羁押待审。” 薛青山为首,报了境况。 元隆帝闻言,只能先收了心思,沉声道:“诸位有功,后有封赏。即日起恢复京城和边军卫宿,被裁撤者皆先复原职,事后再论功行赏、论罪领罚。” “请薛将军监察重整内城卫宿,江将军则负责外城,务必尽快将卫宿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首要,是将叛臣荣洛捉拿。着,薛璟、秦铮延,领兵前往,务必要活的。” 几人跪地领命后,便匆匆离开,各司各职。 只元隆帝看着秦铮延远去的背影,幽深叹息。 * 镇军将军府,松风苑。 被秋风洗漱过多次的银杏已显了金黄,摇曳间像无数欢愉的小扇习习抖动。 这是柳常安第一次踏足薛璟的院子。即便是前世,在这人死后,他也未敢来此祭奠过。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中的武将庭院有些不同,甚至雅致,尤其是那株渐黄的银杏,给院中平添一抹极嘹亮的色彩。 “再过一两个月,这叶子便会像金子一般黄,衬着透蓝透蓝的天,好看的紧!” 薛璟指了指树下的躺椅小案,“届时,弄上一壶酒,我二人在树下畅饮,定然惬意!” 柳常安见他一副期待模样,轻笑道:“我可不敢再多喝酒了。” “有何不敢?在我院子里头,你还怕出什么事?” 薛璟知他是怕露出此前那副醉态,可他好久未见那副呆傻又乖巧的模样,有时想起,实在心头极痒。 这些时日时时绷着弦,生怕计策哪里出现纰漏,哪敢喝酒。 这下眼见终于要熬出了头,他怎能不期待放纵放纵? 柳常安见他那副样子,心想可不就是怕出事吗? 他醉了后无甚意识,所行所言皆出自当时心下所想,也不知那个举动那句言语会不会触到这人霉头、令他不悦。 于是他无奈道:“你怕不是想着看我出丑?” 薛璟瞪起眼睛辩解:“怎会是出丑?!你不知道那有多可爱!可惜我不擅作画,否则我定要把那模样画下来,裱了挂屋里!” 柳常安被他说得脸红。 这人,没脸没皮的,夸一个大男人可爱,也不怕闪了舌头! 但见他如此期待的模样,又不好拒绝,于是替他理了理衣襟,笑着道:“若此战得胜而归,我陪你不醉不休。” 薛璟听着心里高兴,亲了亲他,略嘚瑟地松了松自己腰带:“来,那先替夫君更衣!” 第154章 追踪 柳常安听他这揶揄又嘚瑟地语气, 无奈笑笑。 这更衣,更的不过是战衣。 这几日,薛璟暂统一部分禁军, 穿的都是禁军卫服。如今要追穷寇,自然是要换上一身甲胄。 那身玄甲已被书言提前擦得锃亮, 正放在薛璟房中。 柳常安替薛璟褪了身上那赤赭色卫服,换上一套墨色底衫。 随即,他试着提了提那胸甲, 想给他套上。 然而没提动。 薛璟隐约瞥见他的尴尬, 立时来了坏毛病,假装未曾看见, 展开双臂,冲着他挑眉, 示意赶紧替他换上。 柳常安只好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将那铠甲提起,却不小心差点被带倒,吓得薛璟赶忙上前扶着他, 一手接过那胸甲。 “啧啧, 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薛璟捏了捏他纤瘦的胳膊, “等出了孝期, 餐餐都得至少吃一盘肉!” 薛璟郁闷地自己套上胸甲, 又将余下的护臂、胫甲等一件件套上,教柳常安给他扣锁。 待最后一个锁扣扣好,他捏了捏柳常安的脸颊, 又在那处亲了亲:“我走了,这几日在府中等我,很快回来。” 说罢, 转身就走。 但还未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胳膊。 薛璟回头笑着问道:“怎么,舍不得了?” 柳常安敛眸。 自然是舍不得的。 自使了“金蝉脱壳”的计策,两人这些日子几乎日日未曾分离,他虽信薛璟此战定然无虞,但不知这一去要多久、会否受伤,一想到此,难免心忧。 更何况,他与荣洛的仇怨罄竹难书,实在想亲自将他抓回,眼看着他受凌迟之刑,为此他已向元隆帝专程请了旨。 “我……想一道去。” 薛璟闻言有些惊讶:“你一道去?” 他隔着手甲,轻拍了下柳常安的臀,揶揄道:“你吃得消吗?路上可没马车没轿子给你坐。” 此前他带着柳常安骑过几次马,每次回来后,那细嫩大腿上的磨伤总让他心疼不已。 更何况,那还仅是收着劲道,若在战场上快马疾驰,那磨伤怕是得更厉害。 柳常安自然也知道自己着实四体不勤,但他决心甚笃,咬着牙,抿唇点头。 第214章 薛璟见他不似调笑,而是满脸的破釜沉舟,收了表情,皱眉沉静地想了一会儿。 这人,是将荣洛恨到了骨子里。 若是自己,此次如未得授命前往追捕荣洛,怕是也会豁命冒死向陛下请命,誓要亲手将这仇人捉拿,眼见他绳之以法。 若是能手刃,那便最好。 于是他沉声道:“但这并非易事。随军行,无令不停,无令不行,纵是得陛下青眼的探花郎、纵是得本将倾慕的爱侣,也不得抗令。” 柳常安见他并未严词拒绝,扬起笑脸,凑近在他前胸冰冷的甲胄上亲了亲。 前世每每见到这人身着铠甲,都是满身煞气血气,令人觉得冷硬无比。 但如今靠近,那冷硬中却透了一股暖意。 于是他笑道:“嗯,一切听将军的。将军将我当做一个刚入伍的兵卒使唤便可。”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在不违军纪的范围内,薛璟军自然得给探花郎给与最大优待。 他让柳常安换了身劲装,又翻出了自己前些年穿的锁甲,小上一圈,但给柳常安穿正合适。 当然只是尺寸上合适。 在锁甲的重压下,探花郎只能扶着薛璟,在他的搀扶下到了后院。 薛璟拍了拍马鞍,怎么摸怎么硬,又差人给弄了副厚厚的垫子垫在后侧,这才跨马而上,再将柳常安一把拉上马背。 甲胄相撞,发出铿锵响声。 柳常安身形晃了晃,把着薛璟往后伸的手臂坐稳,将手轻轻搭在身前人的腰侧,还没捂热那侧铁甲,就被前面的人伸手一把拉去,环抱上他的腰。 薛璟让人拿来布条,系成一个圆环,放在前腹,让柳常安双手把着:“甲胄坚硬,没有能着力的地方,你抱着难受。将这布条套好,方便抓握,不至于摔下去。” 柳常安心中一暖,反握住手边套了甲的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柳黄色的布套子,系在了那腕上。 薛璟一看,竟是那云缂护身符。 “我说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 他心中一喜,笑道。 那护身符原本有些脏污,还有几处破损,如今细看,应当是被细细修补过。 柳常安没说话,只静静地靠在他背上,想透过冷硬玄甲,听他有力的心跳。 薛璟接过书言手中陌刀,轻甩缰绳,缓步行至门边,还顺手拍了拍置于自己前腹的那双手:“回头腿疼,可不能怪我啊。” 柳常安闻言,贴着他嗔道:“我哪回曾怪过你?” “哈哈!”薛璟抓紧缰绳,回头笑了一句,“说得也是,回头夫君亲自给你上药!” 柳常安还想再嗔一句,却觉马抬前蹄,整个人要向后倒去,赶紧一把抓紧那绳套,死死抱着薛璟。 随即耳边响起“呜呜”风声,街景行人皆疾驰往后而去,待再一回神,便已到了西城门外。 薛璟于一处空地停下,秦铮延带着万俟远,身后列着千余人马,蓄势待发。 待薛璟一声令下,齐整马蹄铿锵地向西北进发。 据探子回报,结合柳常安的信报,荣洛在城西北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别庄,还藏有一些部曲。 他此次很可能逃亡那处别庄,带着那些部曲一路往西逃去胡余。 待众人到时,那处别庄已人去楼空,只留了许多账目书册。 而京城西北部的山势蜿蜒,易躲难寻,第一日自然搜寻未果。 入夜后,一行人于山中安营。 但此行并非真的如往边关的行军,还带上辎重,连帐篷也未有一顶,因此众人只得露宿。 就着篝火吃了干粮,薛璟搀着柳常安到了一处僻静大树后,给他卸了锁甲。 从未遭过如此重压的探花郎这才终于一身轻松,长舒一口气。 人人都只见封了王侯的将士们风光无限,却嫌少有人真能知道这些人在战场上受的苦。 薛璟从怀中掏出一罐金疮药递了过去,随即转过身道:“你快上药。” 柳常安握着那罐金疮药,一时有些难为情。 他的伤皆在尴尬处,而这荒郊野地的,也无个屋檐墙壁遮挡。 薛璟见他犹犹豫豫没有动作,回头看了看他,道:“啧啧,小才子别扭扭捏捏了。军营里可矫情不得,有时候伤得地方不太对,军医能把你裤子扒了再抬回来,一路大喇喇地给同袍看个精光!” 柳常安抿唇,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幼时学骑马,也这样吗?” 他其实更想问,你以前可否有过被同袍看得精光的时候。不过想想,这话问的担心不足、醋意有余,显得自己实在善妒,便改了口。 薛璟想了想:“不记得了,小孩子玩闹的时候哪在意什么磕碰,不过肯定没你这么容易伤。” 柳常安摩挲着那药罐,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此后……不偷懒了,一定好好练骑术。” 薛璟闻言转过身,抱胸看着他:“嗯?日日只坐车出行的人,怎么突然跟自己过不去,定心要练骑术了?” 柳常安抿唇不语,清冷月光下的白玉面色上更显通透,又带着些羞意。 薛璟瞥了眼身后看不太见的将士们,悄悄欺身上前,捏着他下巴亲了亲:“怎的又不张嘴了?” 柳常安抿唇:“我怕……以后你若跑了,我不会骑马,都寻不得你。” 把这没头没脑的担忧道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无甚道理。 但他确确实实如此忧心过。 果然,薛璟一听就乐了:“……我跑什么?哈哈哈哈!你都入了我家门了,我上赶着寻你都来不及,怎还会跑?” 柳常安垂眸笑笑,拉了薛璟冷硬的手甲道:“昭行,此事毕,我……不想为官,我想同你一道踏遍大衍河山,可好?你若去边塞,我便去边塞,你若去江南,我就去江南,还能将沿途见闻写成游记,作一本《山河志》。” 薛璟闻言,静静看着月光下那明明清冷,又因着那副羞意透着冶艳模样的柳常安,认真地思考起他说的这话。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事。 前世,他至死都是个武将,这一世也未曾想过有其他可能。 除了京城外,他一直扎根于西北,也就今生去了趟江南,大衍的万丈河山,他还真没好好看过。 如今听柳常安这么一说,他竟有些心动。 此事结束,待将边关打理清楚,有秦铮延镇守,他也能放心四处逛逛。 朝中闭目塞听,他正好可以假私济公,做个“假钦差”,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去查查各处的不平事。 于是他咧嘴笑着:“没问题,不过你得多练练身子,不然,走没两日便遭不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去哪些地方。 最后那药,还是薛璟将柳常安捂在怀中,扒了他裤子,给他一寸寸涂好。 否则,这矫情的读书人怕是要熬到明日也不好意思上药。 行军路上,吃不痛快、睡不安稳,不过柳常安再累也咬牙没有吱声,硬跟着一路行进。 至第三日,追兵们终于沿着踪迹,与数百名荣洛的部曲短兵相接。 薛璟握着陌刀,将柳常安护在身后,尽数斩杀胆敢上前的部曲,一边盯着眼前的厮杀。 没多久,秦铮延踹开一人,蹿到薛璟身边:“有些不对劲,这些人全然不要命,似乎都是死士!” 柳常安皱眉:“荣洛不是送死之人,一定还是想逃!” 薛璟想了想,哼笑一声:“声东击西。” 他让老兵油子带着人,与这几百部曲拉扯,自己和秦铮延则带着百人悄声绕开战圈,继续往西北搜寻踪迹,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于一处山坳将荣洛截住。 第155章 抓捕 在山中盘桓几日, 荣洛早已没有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面上也不再是那一副谦恭,而是黑沉着脸, 阴狠地看着眼前的追兵。 他身前有蒙童护着,周围仅剩几十名部曲。 没有胡余的支持, 皇城、天街,乃至东城门外的那群部曲,已尽数被杀被俘, 再刨去正与追兵们厮杀的那数百死士, 他手头已再难拿出兵力。 两方相接,自然免不了战一场。 薛璟让两人紧随队伍后方护着柳常安, 自己和秦铮延兵分两队,一前一后将荣洛众人围堵在中间。 各死士与追兵厮杀成一团, 蒙童护着荣洛从混乱中寻了间隙,想要逃脱。 但刚跑出不到十丈,眼前便落下一柄斩马陌刀,刀尖直击地面, 扬起一片尘埃。 蒙童赶忙急停, 拥了荣洛要往后撤, 可身后又挥来秦铮延的一柄军刀。 第215章 他只能拔出短刃抵挡, 另一手将荣洛从无人拦守的那一侧推出:“跑!” 荣洛跑了几步, 回头发现蒙童最引以为傲的箭术根本无法使出,只能持着短刃左右闪避薛秦二人的攻击,于是又停下脚步回身怒道: “本侯是胡余王孙!你们敢对我不敬, 就不怕——!” “侯爷真以为你父亲是胡余王子吗?” 薛璟身后,两名将士护着柳常安脱离战圈,在不远不近的隐蔽处观望, 见荣洛欲跑,立刻要前往拦截,没想到差点与回身的尹平侯撞上。 两人隔着数丈,与曾经一般,用嘴交锋。 柳常安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冷笑道:“若他真是个王子,又与长公主真心相爱,为何陛下当年不选择和亲?” “因为他觉得我母亲悖了礼法、丢了他的人!因为他只在意他的脸面!” 荣洛面目狰狞地冲他喊道。 “不。” 柳常安反驳道,“陛下是在意你母亲长公主的脸面!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因喜爱大衍诗文,专程藏了身份至大衍游历,于河畔微雨的廊下偶遇长公主的胡余王子,不过是个蓄意接近打探情报的胡余奸细而已!” “他花言巧语骗了长公主芳心,致其泄了不少机密,损我边关安宁。陛下查清后,为保存长公主性命及脸面,未曾张扬此事,将那男人秘密处刑后,又设法赐了她一门还算体面的婚事。” “只可惜长公主过于反骨,眼中心中只有那位情郎,还把那些恩怨全数教给了你,惹出如此多祸端。” 他看着荣洛依旧不训的表情,又道:“侯爷,你聪慧过人,若她能将你好好教导,于今日大衍之境况,凭你才智,陛下对你的倚仗必然超过太子与宁王。说不定,待陛下真的无力朝政时,你能得摄政之高位,再过上些时日,掌大权也并非不可能。” “可你日日沉浸于那些虚假的过去,平白辜负了这一身才能。” 荣洛定定地看向柳常安,随即仰天笑了起来,声音贯天动地十分凄厉:“哈哈哈哈,成王败寇!那些我们都未曾得见的过去,不都是由胜者来书写!元隆帝执着大位,他说我父是细作,他便只能是细作!若我得了大位,我让他为王子,他便自然是个王子!” 随即他面色阴沉,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柳常安,你最好别让我去往胡余,否则,待我得了兵权,定然要你大衍灰飞烟灭!” 他不精武艺,执刃的手微抖,因此柳常安根本没有一丝担忧,笑笑继续道:“殿下,你确定你能去往胡余?” 荣洛面色更沉:“你什么意思?!” 柳常安看向与薛秦二人战在一处的蒙童。 不得不说,这人身手确实了得,也算忠心护主,只是…… “侯爷不会以为,你的这侍卫,真是你父亲的故人吧?” 他余光瞥见荣洛面上闪现过一丝错愕,继续道:“他不过也是个胡余细作,被派来扶持、也可说是监视长公主,促使胡余侵扰我大衍的计划得逞。长公主逝后,便又转而扶持于你。” 他重新看向荣洛,眼睛满是嘲讽冷意:“如今就算你能逃到胡余,可作为一个败者,你能得向来以武为尊的胡余人什么礼遇?” “蒙童此行,恐怕压根就没想过将你带向胡余吧,否则为何会在这西北山中盘旋向北?” 荣洛皱眉不语,只盯着柳常安。 许多事情,细想之后他并非不知,只是,佯装不知,要好过很多。 听了他这话,不知是否想辩解一番,蒙童身形一顿,看向荣洛。 但就这一个间隙,秦铮延终于寻得机会,上前伤了他持刃的手臂。 而薛璟也看准了这个间隙,斩马陌刀高举,扬风而落。 随即,一颗头颅横飞腾空,喷涌而出的满腔血瀑与当年刑场上柳常安所见何其相似。 只是…… 他瞪大眼睛,紧捂心口往前奔袭两步,被身旁两名将士拦住,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确定他虽一身血污,但安然无恙,才终于敢再呼吸。 而另一侧,似遮天蔽日的血痕如一把利刃,直直扎入荣洛眼底,直至那人头落于他面前,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嘶嚎一声,扑向那颗人头。 “蒙童——!啊——!蒙童——!” 怀中人头还温热,似乎与平日一般,那深邃目光还定定地直看向他,似乎藏了无数未尽之言,只是那张嘴,永远定格于半盍间。 “柳、常、安——!杀了你——!” 向来温润的尹平侯满目血丝,抱着那颗人头,抓着手中短刃,要往柳常安冲去,却被薛璟上前一脚踹开,咳出满口鲜血。 “就凭你?!” 薛璟憎恶地看着他,嗤笑道,随后一挥手,身后上来几名将士,在荣洛的咆哮中将他手中那颗人头夺走,又将他绑手绑嘴,并着还剩下的一些部曲,往京城押去。 待众人列队渐行渐远,柳常安浑身颤抖,渐渐恢复自主神志,扑进站在身前等着他的薛璟怀中。 那是说不清、道明不,无法抑制的战栗。 前世那些苦楚冤屈,虽早已种下,无法改变,但此时却因一切的告一段落,被林间山风吹得极淡极淡,若不将其翻出细细咀嚼,恐怕难以再品味。 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得报的狂喜、令荣洛感同身受的畅快,以及对未来他曾不敢肖想的美好的希冀。 身着铠甲的相拥十分冷硬,他抬起双手,轻抚上面前他这位天神的脸颊。 那面上多少有些划刮的伤痕,溅了满面的鲜血令他看上去像个刚从地狱走出的阎王,可那张脸却令柳常安心神摇荡。 那是他见过的最俊挺、最英武的面庞,是他那如太阳般肆意张扬、动人心弦的爱侣。 于是他也不再克制,捧着那张脸,抬首吻了下去。 虽还未手刃仇人,但如今此仇已算报了大半,接下来只待大理寺审判,便能将荣洛绳之以法,薛璟心间也因此澎湃。 他本想将柳常安抱起转上几圈,但还未动作,便感觉唇上一凉,这人微冷的嘴已贴了上来。 薛璟本就还未褪去战意,浑身热血激荡,被他这么一亲,更是激情澎湃,立时反客为主,俯首往那薄唇上辗转碾磨。 他想去捧柳常安的脑袋,但手甲坚硬,容易划伤皮肉,只得将手护在他背上的锁甲后侧,一步步扶着他退至一旁树干上,才放了力道与他唇舌厮磨了好一会儿。 许是喷薄的爱意难以抑制,探花郎早忘了这荒郊野地的羞耻,着急地想要去解薛璟胸甲锁扣,但指尖颤抖,几次也未能把准那扣子,最终被薛璟一声低笑制止。 “今日怎的这般着急?” 他贴着柳常安的唇舔了舔,胸腔的震动透着玄甲传来,虽不如肌肤紧贴时来得真切,但也有另一番味道,令柳常安又是一震。 “要野战我是不打紧,但今日还得赶紧回去交差。你先担待着,等交完差,回去后我好好疼你!” 柳常安已飞到九霄云外的羞耻心被他这句调笑突然扯了回来,顿时面上绯红,与薛璟面上血迹交相辉映。 见他眼中沉溺的痴态渐渐恢复了清明,薛璟搀着他,笑着往之前的落马处走去。 * 罪魁被抓获,京中一片喜意,各功臣都得了相应封赏。 薛青山因护驾灭贼有功,连升二品,得了镇国将军名号。 薛璟再升一品,封归远郎将,于禁军任职。 但在一众人等中,秦铮延却不知为何,未得封赏。 而那封上呈未批的辞职信,如今得了个方正朱印。 “其中定然有些错误。你是此战的一大功臣,怎可能不得封赏。” 薛璟在宫门前拦住秦铮延,低声抱了几句不平,“我去同陛下详说,看看如何修正这谬误。” 秦铮延拉住他:“不必了,我本就有了离京的打算。” 他面上没有失落,倒是一脸轻松:“前一段时日与那些胡商们待在一处,听他们说了不少行商路途中的趣闻。我……也想去试试看,说不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薛璟多少有些惋惜,但见他决心已定,也就不再多劝阻。 毕竟,他如今也满心希望能甩下身上包袱,与柳常安去踏遍大好河山。 荣洛被押入大理寺,由许怀博审讯。 可他一直面色呆滞,不发一语,审了两日,未得结果。 倒是从西北别庄带回的那些账本名录中,又查出了不少涉事官商。 其中,那个李姓神秘人再次出现,但依旧只得一个姓氏,没有详细。 第216章 两日后,柳常安和薛璟一道入了大理寺,去了荣洛的牢房。 微光洒下,照在那人温润的面上,凌乱的发丝让那本就呆滞的脸庞看上去更加痴傻。 即便听见有来人,也未有任何反应。 柳常安站在栏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侯爷,别来无恙。” 见他依旧没有回应,一旁的薛璟捧了一个小匣走上前,将那匣盖打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和腊味飘散而出。 柳常安用指节轻叩那匣体,对荣洛问道:“侯爷,你要吗?” 荣洛这才转头看过去,见那被倾斜的匣中,正装着蒙童蜡封的人头。 他面上的沉静终于破碎,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过来。 柳常安冷冷道:“如今你招与不招,结局都一样是死。但,你若招,我许诺会将你二人合葬。你若不招,我便将他尸身曝于西北山野。侯爷应当知道,山间多野狼……” 荣洛浅色的眼眸死死瞪着他,就像看个恶鬼。 许久,他看了看立在他身侧的薛璟,终于咧开嘴,嗤笑了几声:“柳常安,你可真是好命。” 随即,他看向那人头,眸中满是暖意:“我知他是细作,可那又如何?整个大衍,真心待我,能为我豁出命去的,只这一人!” “我那看似深情实已疯魔的母亲,对我非打即骂,恨我不能时时活在惊恐之中。” “你们口中那风华绝伦却情深不寿的荣三爷,我那名义上的父亲,一直视我如污物,从未正眼瞧过我。” “道貌岸然的元隆帝,口中道着疼爱我,却将我放在那冰冷的荣府,让我受尽冷眼奚落嘲弄,苦捱度日。” “只有这一人,为我挨罚,替我挡刀……” “呵,就算他是胡余细作,那又如何?” “他得我心,我遂他意,那又如何?” 他紧靠着栏,伸手要去捧那人头,一脸嘲讽:“柳常安,替我转告我的那位好舅父,要怪,就怪他当年心软,未下手杀了我母亲,才造了今日之孽!哈哈哈哈!!” * 荣洛很快招供,且事无巨细,甚至将童年之事一并托出。 他抱着蒙童的人头,眼神盯着虚空,不知是在对怀中人头诉说,还是对着审官诉说。 大约是多年来从未与人真心诉说过这些,他一时滔滔不绝,竟停不下来,面上纯真如孩童,又透着股疯魔样子,与前世被他逼疯的柳常安不遑多让。 其中一些秘辛,听得许怀博眉心紧皱,极力克制,才未将手中毫笔掐断。 薛璟更是听得呆若木鸡,说不出心中是恨多还是惘多。 这些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夜,至翌日,荣洛才终于闭嘴,抱着人头蜷缩在角落,沉静安睡。 许怀博思考良久后,才又重新抄录了一份卷宗,隐去往事,入宫交予元隆帝。 这位帝王如今本就心力憔悴,恐难再多受打击,还是细水长流,一点点交代得好。 那卷宗上将荣洛绑缚良家子经营潇湘馆、又精挑细选一些才子贵女入了东庄、以及替换江南器库私运兵器,还借宁王之势擅改法令祸乱江南几件事情说得极为清楚,让元隆帝看了连连叹气,止不住涌泪。 “是朕的错,对其不查,让大衍遭了此无妄之灾!” 柳常安躬身劝慰:“陛下是重情之人,难免受感情蒙蔽。” 元隆帝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啊,就是会说话,知道心疼人。如今不知多少人该骂朕昏君啊……唉,太子若有你一半……罢了,你怕是也不爱听这话。” “这太子,不孝不悌,罔顾国法……拿来何用!” 他愤而将那卷宗摔在案上,无奈道。 柳常安见他面色不豫,但气色尚好,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恐怕不仅不孝不悌……” --------- 荣洛直接殿上逼宫,从马家那里、东城卫等【前面要体现一下荣洛的心理变化】wa —————— 作话 荣洛被蒙童带着从下水道出逃 —————— -----------------------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比较多,所以晚了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下面是荣洛的成长,蛮长的,会有两部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如果不喜欢这个反派boss的,就不用看啦,也是有点惨的娃[捂脸笑哭] ————— 荣洛(一) 自记事起,荣洛便几乎未曾见过母亲的笑脸。 美丽端庄的女人日日冷着脸,似对一切都不看在眼中。 她对他十分严厉,从不让他多与府中的孩童玩耍。那些孩童们见了他,不是立刻跑远,就是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乐与他们来往,因此总是自己待在院中玩着泥巴。 自三岁起,他便被要求琴棋书画便都得学习。 母亲说,他父亲极爱这些,于是他努力地练习。 一日,他兴致冲冲地拿了一副涂鸦去寻难得回府的荣家三爷,想得他一句赞赏。 可高大的男人只冷冷俯视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偷偷问过下人,荣家三爷是位武将,从不喜诗书。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口中所谓的父亲,并非她那名义上的夫君。 这对于一个孩童,无异于一个惊雷。 他隐约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秘密,若让别人得知,怕是不好。 可小小的心中实在难藏秘密。 努力藏了好些年后,终于在五岁时,得了再三保证不会外传后,才悄悄与一位处得极好的小书童诉说。 翌日,那书童的尸体被放在了他的面前,此外,还有两具差不多大小的冰冷躯体并排而放。 母亲将他拉到尸体旁,要他摸一摸:“洛儿,你瞧,他本可以活得好好的。可偏偏自找死路,探了你的秘密,还告诉了院外的玩伴。” “若不加以阻止,这秘密便会传出去,之后,你我二人便会成这副模样。” “洛儿,无人知晓的,才能算是秘密,若不小心被人知道,只能斩草再除根,明白吗?” 小小的荣洛拼命点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因为若是哭了,定然会受责罚。 那之后没多久,他见到了蒙童。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年,身量要高上他许多,那双灰色眸子,和他那双备受嘲笑的眼睛竟有几分相似。 这人总是站在他身边,不发一语,只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是母亲派来看着他的人。 他本也习惯沉静,两个不语的人呆在一处,倒也算和谐。 直到一日,他于院旁看见了一只受伤的狗崽。 大约才一两个月大的小狗,正睁着乌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后腿处有一片血迹,若放着不管,可能要命不久矣。 他强忍着回屋歇下,但脑中满是那双乌溜的可怜眼睛,实在没忍住,夜半趁着无人时,悄悄将那狗崽抱到了屋中。 他自以为做得悄无声息,但才将那狗崽放在椅上,一旁便出现了蒙童的身影。 荣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紧咬着唇不敢说话,但忍不住想要护那狗崽。 “它……受了伤……我给它治好伤,就立刻把它丢出去!” 少年冰冷的眼神自他面上划过,又看了看那奄奄一息的狗崽,半天冒出一句:“你会?” 荣洛被这句话惊呆了。 相处了近一月,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蒙童开口说话。 他愣愣地摇了摇头。 蒙童没多言,一闪便消失了身形,没多久,拿着一个药罐和一卷绷带过来。 这次荣洛第一次仔细看向眼前的少年。 硬挺深邃的面庞颇为英俊,但很冷厉,印象中从未见他笑过,如今给狗崽上药,也是一脸冷峻,但手上却十分小心。 也许是因为有了共同秘密,小孩很快就将对方划归为自己一国,小声道:“你……别同娘亲说,也……一定一定不能同别人说,好不好?不然你会被娘亲杀了的。” “……” 蒙童点头作了回应。 得了保证,他惴惴不安地睡下。 有两日,那狗崽都十分安宁地待在他屋中,他心中更觉得蒙童可靠。 可第三日,他才去同太爷问安回来,就看见娘亲坐在廊下贵妃榻上,看着墙角不知什么。 他往那处一看,竟是那只狗崽。 狗崽瑟缩地爬着,可没爬出两步,又被人踢回原处。 “洛儿,你又不听话了。” 美丽的女人款款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抚着他的面庞道,“娘亲同你说过,不可以随意对人心软,否则,最后受伤害的,一定是你自己。” “一个养不熟的畜生,要它何用?” 女人从身边侍从手上接过一把短刃,放在荣洛手中:“洛儿,去杀了它。” 第217章 荣洛低头,看见了那洁白手腕上浅浅的犬齿印。 他握了匕首,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唇不敢哭。 长公主懒得等待,留下一句“杀了才能用膳”,又款款地回屋去了。” 荣洛握着匕首,走到狗崽身边,低头看着那乌溜的眼睛正亲切地盯着自己,一个劲地往自己脚上爬,似乎方才受了好大委屈,想要他安抚。 那刃间抵在狗崽的脖子上,无论如何也没法穿透。 眼中的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双打从他手中拿过短刃,将他推入了屋中。 他伏在案上小声啜泣,没多久,便听见了一阵极微小的哀鸣。 大概是怕他听见,那人捂紧了狗崽的嘴,又快又狠地将其一刃封喉。 荣洛只能逼着自己去想着其他课业,好忘记那双乌溜无害的眼睛。 可无害又有何用? 救不了自己的命,还只能任人宰割。 第156章 盘算 因着近日不再有躲藏必要, 且事情繁杂入宫频繁,两人便在薛母的建议下,住在了将军府。 薛璟兴冲冲地退了赁的院子, 将一应事物都打包带回松风院,以为终于能在自己地盘和人好好亲密。 但, 事,总是难免与愿违。 荣洛供出的秘辛实在太多,他本就一时消化不完, 胸中憋闷, 柳常安又软硬兼施地给出了个令他左右不是人的馊主意。 是夜,薛璟十分纠结, 坐在床对向的小榻上垂首不言。 洗漱好的柳常安正坐在床边,理着快干的发丝, 幽幽问道:“怎的,将军今日要与我分塌而眠?” 薛璟黑着脸,依旧大马金刀垂首不语。 柳常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中不悦,但此事……只能交由你去做。” “我不!”薛璟想也不想, 立刻拒绝。 柳常安见他一副气鼓鼓油盐不进的模样, 走上前坐在他身边, 靠在他肩上拥着他一侧臂膀:“我知你心里为难, 可此举是为了江山社稷。若此事办成, 岂不比你奔波操劳、打数场胜仗来得要更有用?” 薛璟当然明白这一道理,所以才更加左右为难,撇嘴道:“可如此一来, 我与他二人怕是要生龃龉的!” 于他看来,算计对自己极信任的好兄弟,实在十恶不赦, 若放在平日,他断然是做不出来。 可这事无论怎么算,确实又是目前最好的盘算。 有时候他真是想不明白,眼前这人是怎么对算计他人做到心安理得的。 想起他曾经也将自己盘算得团团转,薛璟心里头尤其不是滋味。 但再一细想,这人也许并非真就心安理得…… 说不准,每筹谋一步,这人心中便如他此刻一般,辗转踌躇许久。 只是朝局如此,无论心中多煎熬,也不得不行此招……最后还要招致他人憎恶…… 柳常安见他面上冷硬渐缓,趁势追击,直往他怀里钻去,坐在他腿上,见他猛地想要后撤,一把搂了他脖颈,贴着他的唇哄道:“好将军,千错万错,都是云霁的错。他是你过命的好兄弟,不会同你计较的。” “待此事毕,朝局便能稳定,他若容不下我们,我二人便去远走天涯。届时我们去岭南如何?听说那里温暖无冬,还有遍野的荔枝。将军可曾食过荔枝?” 薛璟闻言皱眉。 怎么能算是他的错? 千错万错,是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反令蠹虫蛀了大衍的家伙们的错。 想到这人面上不显,但心中不知是否如自己一般难熬,薛璟就觉得一阵心疼,于是终于抬手环抱住他,回应了一吻。 他口中那荔枝,是京城的稀罕物,自己幼时在许家还真食过。 只记得是莹润剔透的果子,酸甜可口,着实好吃。只是当时盘中不多,仅尝了两个,此后就没再吃过了。 而眼前的柳常安就像那荔枝一般,也是莹白剔透的模样,一脸无辜又虔诚的模样看着他,让薛璟突然满心内疚。 连这样的大事,都还要柳常安一人力担,他这个做将军的、做夫君的,要来何用? 只是心里的烦闷还在,于是他忍不住往面前那剔透的面颊上轻咬了一口:“喊夫君,我就去!” 酥麻痒意招来柳常安一阵失笑,他捧起薛璟的脸看了看,没喊夫君,反是甜甜地喊了一声“昭行哥哥”。 薛璟猛地一抖,知他是故意的,一边心花怒绽,一边恼羞成怒,将人一把揪到榻上,欺身上去:“你这让人抓心挠肝的小东西!” * 这夜终于还是遂了一部分愿。 翌日五更末,薛璟松开怀中的人,悄悄起身,换好衣裳,去了秦氏医馆。 经过几次共战,他与秦铮延惺惺相惜,虽看着年岁差上一些,但薛璟骨子里好歹已二十八九,又少年老成,交往间颇有种莫逆之感。 若非听了荣洛的招供,就算重活一回,他也着实想不到,向来与世无争的秦铮延,竟一直独自背负着如此多曲折。 如今知晓了他身世再细细回想…… 还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如今他大概能猜到,为何前世的秦铮延到了边关后,再未回京,而这一世的秦铮延,最终也还是打算离开京城。 京城是他的生养地,却也是伤心地。 因着行伍习惯,秦铮延也已起身,听见敲门声,前来将薛璟请了进去。 医馆如今已经打扫清楚,看不见之前被荣洛部曲袭击时的混乱。 架上的药材都已经被清理,看来屋主人是真打算要走。 看着秦铮延毫无戒备地将他引入堂中,薛璟心里有些尴尬。 “老秦,你……真要走啊?” 他看了眼周围已经渐显空旷的屋堂,连那几块牌位都已经被收拾起来,案上空空如也,心中有些怅然:“就不能留在京城吗?去热闹些的地方开家商铺也不错。若不想开商铺,我有间茶铺和金石铺子,你若喜欢,可以去试试看!” 秦铮延笑笑:“多谢好意,不过我心意已定,也已同商队商量好了,一会儿便去琉璃巷与他们会合。” 薛璟尴尬咧嘴呵呵笑了两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没有能绽莲花的舌头,要他来游说,既为难他,也为难秦铮延。 想了半天,他决定还是直入正题,踌踌躇躇地问道:“你……知道自己身世吗?” 秦铮延闻言敛眸不语。 此前薛璟还不敢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真实身世,但见他这副模样,就觉得这人怕是早就知道了。 以前见他避谈往事,总觉得是他不愿提起伤心事,如今再想……那何止是伤心事啊。 他小心试探道:“你知道……荣三爷不是你的生父吧?” 霎时,秦铮延原本谦和的面庞猛然扭曲,变得有些狰狞,瞪大眼睛看向薛璟,周身也带上了只有杀敌时才显出的煞气。 看他紧抿双唇、紧握拳头,一副愤而隐忍的模样,薛璟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知道。” “老秦,兄弟知道,阻你心意实在不厚道。可……如今大衍的状况你也知道……为了大衍国祚、为了天下百姓,兄弟还是——” “薛郎将!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时辰快到了,我该走了,就此拜别!” 秦铮延厉声打断他,向他郑重行了一礼:“你我兄弟一场,与铮延的恩情,此生不忘。来日,有任何需要,铮延必定赴汤蹈火!除了此事!” 他又是一躬身,随即拿了手边包袱,转身要走。 然而才迈开腿,便勃后一疼,眼前一黑,失了神志。 在院中等待的万俟远方才听见秦铮延的音量骤大,赶忙进来查看,一入堂就看见薛璟正扶着晕厥的秦铮延坐下,似乎还想将他给绑上。 万俟远立刻抽了弯刀逼近,被薛璟从靴中拔了短刃击退。 “唉,我没有恶意,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做,但他又不愿做,我才只能把他打晕了。” 薛璟尽量让自己说得浅显易懂,以防眼前人不明所以跟他大战一场。 但可惜,万俟远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他不愿,就不做!” 薛璟有苦说不出:“唉,我也不想让他做!可是不行啊,事关大衍国祚!” 万俟远听不懂,并向薛璟扔了一柄弯刀。 一场大战顺理成章地不可避免。 但薛璟手上有一个晕厥的人质,他将短刃抵在秦铮延脖颈上,示意万俟远将弯刀放下:“你别动,我保证他安全。你再动,我捅他!” 这话极其浅显易懂,万俟远自然听懂了,并碍于人质,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第218章 此时,未锁的院门被推开,一队禁军闯入,在薛璟的示意下,在万俟远的眼皮下,将晕厥的秦铮延带往预先安排好的地方。 看着怒瞪着自己的万俟远,薛璟心中直叹气。 得,这一下,得罪了两个。 * 御书房中,元隆帝面色不豫,闭目靠坐在椅上。 柳常安依旧秉笔照料,薛璟持兵站在案旁。 周围站着许家父子、御史台,还有几位肱骨老臣。 众人面上皆是一副山雨欲来的黑沉模样。 太子随着内侍,从东宫匆匆赶来。 自大殿兵变一事后,他一直躲在东宫不敢外出,直至今日内侍来宣陛下召见,这才终于出宫。 进了御书房,见这阵仗,他心下一慌、腿下一软,立时跪在元隆帝面前叩首:“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叩完首,他本欲起身,抬头却见元隆帝依旧闭着眼,没有给一丝理睬,只好继续跪着,心里更是惶恐。 他偷眼看向一旁的许家人,畏畏缩缩地想要寻求帮助,但许家人、就连向来替他说话的许怀琛也没给他一分关注。 这更让他惊恐得浑身哆嗦起来。 过了许久,屋中的一支檀香快要燃尽之时,才响起元隆帝有些沧桑的声音:“太子,你可知罪?” 太子一抖,喉咙紧涩,差点发不出声音,咳了几声才支支吾吾地道:“儿、儿、儿臣不该、提前登基!但、但因父皇病重,天下不可无君——” “唉……” 他还未说完,元隆帝便发出一阵沉重叹息,“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 太子背后都渍出了冷汗,赶忙磕了几个头:“儿臣如今知道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元隆帝这才缓缓睁眼,看向跪在地上、还披着太子黄袍的逆子:“还有其他何罪?” “其他?”太子抬首看了看元隆帝神情,想了好一会儿支吾道:“儿臣不、不知……” 元隆帝又合上眼:“那便跪到知为止。” 可跪了又一炷香时间,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是一副唯唯诺诺什么也说不出的模样。 元隆帝紧皱眉头,额角生疼,觉得对此子再抱任何希冀,都是自己愚蠢,于是也懒得再浪费时间,一抬手:“怀博,审!” ----------------------- 作者有话说:sorry,今天实在有些忙,荣洛后面的内容今天写不完,争取明天写完[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57章 人证 许怀博上前, 面色冷淡地瞥着想抬眼看他却又不敢的太子,冷声将他那些罪状一一罗列:目无尊上、罔顾礼法、急功冒进、穷奢极欲、挪用灾款、欺压商户…… “敢问太子殿下可还有何辩解?”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太子头皮发胀。 这些怎能算是罪名呢?! 他作为一国新君登基, 不就该风光无限? 什么国库私库,不都是君主的库? 天下为子民, 那子民的钱,不该就是君主的钱? 这个许怀博、不!这个许家,果然没安好心! 可他不敢在元隆帝面前放肆, 努力转了转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 终于苦着脸道:“儿、儿臣想着,登基大殿不、不能跌了皇家的面, 待、待、待登基后,再充盈国库……” “哦?”元隆帝靠在椅背上, 睨着他:“充盈国库?你靠何充盈国库?勒索商户?” 太子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回答。 此时,蒋承德在一旁进言:“陛下!臣斗胆!除大理寺卿所陈之事外,有言太子私下言行无状,荒淫残暴, 望明查!” 太子一听, 吓得额上冒了冷汗, 赶紧叩首否认:“父皇!儿、儿臣, 连妾都未敢纳!如何荒淫残暴?!” 蒋承德瞥了他一眼:“太子的确尚未迎妃纳妾, 但有东宫侍婢曾因不堪欺凌逃出宫去舍命投告。不知太子可需人证?” 太子需不需已不重要,元隆帝手一挥,门外便有人带着一名女婢入了殿。 太子一见那女婢, 便怒目圆瞪,指着他骂道:“贱婢!是何人要你诬陷于孤!” 那女婢一入殿就跪下叩首,哆哆嗦嗦地想远离那太子, 抖着声道了句“陛下万安”,便缩着身子不敢言语。 许怀博看向那女婢道:“可是你投告太子荒淫残暴?” 那女婢抖了抖,磕头应了声“是”。 “从实招来。” 女婢畏缩地看了眼太子悄悄往她这处瞥的狠厉眼神,又往边上缩了缩,随即掀起衣袖,露出本应光洁臂上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深浅不一,可以看出时日不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切割剐挖的痕迹。 女婢凄声道:“奴婢是两年前入了东宫的掌灯侍婢。奴知晓私逃当杖毙,但奴婢宁求速死,也受不住日日遭鞭笞刀割之苦!” 那可怖伤痕令人见之心惊,元隆帝立时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是何人下的手?” 话一出口,他也知多此一问。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他那个看似畏缩窝囊的儿子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婢下此狠手。 那女婢应道:“回陛下!太子每每在前朝受气,回了东宫便会大发雷霆,鞭笞仆从!若有谁不小心触了眉头,更是会被绑缚后受刀割火烧之苦!” “在奴婢出逃前,已有几位宫人受不住而殒命!望陛下明察!” “贱婢!血口喷人!” 一旁的太子忍不住厉声斥骂,那面上的狰狞模样,确实难见曾经的唯诺之态。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立刻叩首支吾道:“父、父皇!定是有人派这贱婢来陷害儿臣!” 他慌张地四下看了几眼,发现竟无一人愿为他说话,恍然瞥见立在元隆帝身后的柳常安,立刻指着他骂道:“是你!定然是你!是你想要代了孤的太子之位,才派人来污蔑孤的,是不是!” 元隆帝实在听不下去,拍案怒道:“蠢货!云霁毫无皇家血脉,如何取你代之?!” “怀博!令他从实招来!” 许怀博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几张纸笺:“殿下恐怕不仅喜好虐打宫人,还是东庄的常客。” 太子闻言,面色煞白:“什、什、什么东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许怀博将那几张纸笺递到元隆帝案前:“此前从东庄搜出的名单,与从荣洛别庄搜出的皆能对上,但这李姓之人,却一直未寻到线索。” “李姓同我有何关系?!” 太子急道,“皇姓为戚!” 许怀博幽幽地看了看他,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殿下,我未曾说这李姓同你有关,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着眼前之人霎时惊恐的模样,他无奈道:“还是直接请人证吧……” 不一会儿,齐秋素在蒋知盈的搀扶下走进殿来。 她面色苍白,精神依旧不太好,走路似弱柳扶风,若无人搀扶,怕是顷刻要倒下。 草草对元隆帝见礼告罪后,瞥见太子那双阴寒双目,她几欲崩溃,立时躲在蒋知盈身后低声呜咽起来。 蒋知盈将她搂在怀中,轻抚她的背,一手指着太子道:“素素!你别害怕!你说,是不是这人欺负你的?!” 齐秋素一时泣不成声,直捂着脸哭。 太子见状,低垂着头左右闪躲,似乎生怕让人瞧见。 此时,卫风推着万三入殿,因门槛高,他将那安车抬起至殿中放稳。 来之前,卫风只同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仇人已寻到”,也未明说是何仇人,如今见到那跪在地上的黄袍之人,万清和还十分疑惑。 直到元隆帝命薛璟押着太子起身,正对苦主,他这才凭借眼前这人的眼睛,认出其究竟是何人,一时恼恨至极,满心想要上前复仇,却一时忘了自己手脚有恙,不小心翻倒在地上。 卫风将他抱起,他还止不住地愤怒颤抖。 “万三公子,可是这人于东庄残害于你?” 许怀博沉静的声音令他稍微平缓了一些心绪,咬牙切齿地看着被薛璟抓着的那人,恨恨道:“是!这人每次来都带着金制面具,但那双三角贼眼,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就是他!”他愤而抬臂,用无法展开的蜷缩手掌指向太子,“因我反抗,咬了他一口,便断了我的手脚!” 薛璟猛然想起曾于宫宴上见到太子手上的伤疤,问道:“那伤口可是咬在虎口处?!” “没错!他欲捂我的嘴,我便给了他一口!”万清和激愤道。 第219章 大约是有人做了先锋,齐秋素心中的惊惶淡了不少,也跪地指认道:“求陛下明鉴!此人每每前来,都对陛下、对朝臣抱怨良多,可他不敢像个丈夫一般顶天立地,只敢对我们这些被缚之人虐打泄愤,此前已被其打死了数人!” “你胡说八道!贱人!你这个贱人!这是污蔑!” 太子恼羞成怒,挣扎着想脱开薛璟铁臂上前打人,被薛璟扯着衣领一抖,浑身震颤不敢再乱动。 齐秋素辩驳道:“我没有!” 她对着元隆帝叩了一首,道:“陛下!此人腰背上有一片浅红色胎记可为证!” 元隆帝闻言皱眉,看向太子。 许怀博敢在御前提审,必然是已证据确凿,太子所犯之事,天理难容。 但,若这齐姓贵女所说为真…… 他记忆中,太子出生时,身上并未有任何胎记,接生稳婆眉开眼笑地道是个皇子,浑身光洁无瑕。 他与绾绾也是在几日后才发现,小皇子的脚踝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只是,因绾绾身体渐弱,他特地去求了箴言之故,将太子送至偏殿,由乳娘抚养,关注便日渐减少。 他一时间有些恍然无措,曾经数次萌生的预感愈发浓烈,颤抖着指着太子:“脱衣!”。 这一脱,指证便能被坐实,太子情急之下,奋力挣扎,一掀腰带,将外袍留在薛璟手中,自己只穿着里衣往殿外跑去。 可这一跑,更是坐实了他的做贼心虚。 元隆帝气得拍案,也顾不得颜面,怒道:“把他的衣服给朕扒了!” 薛璟不废吹灰之力就把想夺门而逃的人抓了回来,三两下便掀了他上衣,露出腰背的一处浅红胎记。 不知情之人,皆感叹这太子如今自食恶果,恐要步宁王之后。 而猜到其中隐情之人则仰面闭眼,深叹口气。 元隆帝见了那胎记,几乎瘫倒在椅上,被柳常安扶住:“陛下……节哀……” 许久之后,元隆帝才缓过神来,闭目靠在椅上,不知想着什么。 “陛下,不如,先将太子送入大理寺,待将此案查清,再言其他?” 有老臣进言道。 元隆帝没有回应,只摆摆手,让一干朝臣退下,只留了许家人和薛柳二人。 许怀博已命人前往东宫搜查。 太子被薛璟摁跪在地,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元隆帝缓了许久,才对柳常安道:“说吧……把你们查到的,全都说吧,朕……受得住……” 见状,柳常安对薛璟和许怀博道:“二位辛苦了。” 随即,许怀博跟着他的信报,去了琉璃巷。 而薛璟则在周内侍的带领下,去了后宫的一处偏殿。 高墙内外都围了不少禁军,见薛璟前来,门边的守卫开门引他入内:“唉,试着逃过数次,被拦下了。如今不吃不喝地在屋内坐着……宫外的那个闯过两次,守卫没办法,只能先将人拘了……” 薛璟对他道了声谢,在屋门外整理了好一会儿心绪,才推门进屋。 “薛郎将,将在下当做阶下囚看管,究竟是何意思?” 秦铮延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旧友。 薛璟搬了张椅在他面前坐下,深叹口气:“唉,你如此聪明,应该已经知道我是何意思了……” “老秦,如今明知故昧没有用。朝局如此,宁王与太子皆不堪重用,陛下……仅剩你一条血脉……” 秦铮延闻言,捏紧了拳头,咬紧牙关愤怒地看向他。 薛璟依旧努力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知道你不愿,但……男儿要有担当,你读了圣贤书、又做过马前卒,还悬过济世壶,这世道是什么鬼样子,你应当清楚得很。难不成,真要让奸贼当道,然后大家一起——咔嚓?!” 他比了个手起刀落“完蛋”的动作,见秦铮延垂眸抿唇不语,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咱先不管朝局世道,你先同我走一趟,见位‘故人’,看场戏,就当……是为了万俟远和善狄人。” 秦铮延猛地瞪向他,从他面上确认那人并无大碍后,才硬着头皮跟着薛璟出了殿门,走上了悠长宫道。 他这才知道,自己这竟已是在深宫之中,看着那高耸的朱红宫墙,满心愤恨。 行至御书房外,他终于见到了薛璟口中的那位“故人”。 那由许怀博领着,佝偻着身躯匆匆行来的,是他时常会去琉璃巷探望看诊的一位长辈。 不过四十不到的年纪,便已看上去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如今天气渐冷,他的腿脚应当又不太利索了。 “张叔?!”秦铮延上前想要与他招呼,顺便问问他腿脚状况。 但那张叔赶忙退开数步,看了看许怀博的脸色,随即对着秦铮延行了一个大礼:“公子!” 秦铮延这才想起,他已是在宫中,一切言行皆需克制,只得垂首站回薛璟身后。 几人一道入了殿。 元隆帝头上贴着块沾湿的帕子,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看入殿的人,心中十分惘然。 他有很多疑问,可一时不知该先问何事。 瞥了一眼被绑缚在地,如虫蛹般蠕动的太子,他叹了口气,对着刚入殿那颇有些面熟、却头发斑白的人道:“张……喜儿?你可知朕寻你所为何事?” 张喜儿立刻跪地磕头,忍不住泪流满面:“知道!奴才知道!有人找奴才入宫,奴才便知道了!不不、太子乳娘死时,奴才便猜到,很快要有这一日了!” “陛下!奴才对不起娘娘!对不起陛下!奴才罪该万死!” 元隆帝任他磕了好一会儿头,见那额上已出了血印,才缓缓道:“有……二十来年了吧?许多往事,朕都有些记不清了。” “朕问你,当年太子出生时,身上可有胎记?” 张喜儿哭着答:“回禀陛下!当年小皇子出生时,全身光洁无暇,只脚踝处有一颗小痣!” 回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拍案。 元隆帝怒起,指着一旁跪地的太子喝道:“那这太子是怎么回事?!” 张喜儿看向那太子,随后一边哭,一边磕头,说不出话。 “绾绾待你不薄!你如何敢恩将仇报?!” 元隆帝怒不可遏。 张喜儿哭着辩解道:“陛下!娘娘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怎能恩将仇报?此事……实在是当年娘娘不敢说啊!她曾让奴才远离京城,可奴才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蜗居琉璃巷多年,只待真相见天日的那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陛下!当年的小皇子……早已经死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爆哭]荣洛今天只写了三百字不到,太短了,争取写长些再发 第158章 宫闱 那时的小皇子还不足岁, 便被带离母亲身边,随奶娘居住在偏殿。 许是元隆帝那时因诸事焦头烂额,对太子缺少关注, 宫人们便也都跟着懈怠,不知怎的, 竟让太子染了风寒。 那奶娘怕触元隆帝霉头,不敢大张旗鼓地喊太医,只用了些土方, 后来便来不及了。 对着小皇子冰冷的身体, 一众宫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可没人想就这么给一个小孩陪葬。 也亏得当时帝后都无闲暇关注此处,众人一合计, 由奶娘将自家儿媳妇生的差不多年岁的孩子装在箱中,偷偷带入宫, 假作小皇子抚养,竟也真在冷清的后宫糊弄了过去。 稍显黝黑的皮肤可以慢慢将养,只那孩子身上的胎记着实令人头疼。 奶娘原本想将那胎记强行抠除,可还是会留疤痕。 又想过用烙铁之伤遮掩, 可又怕出口不好处理, 与小皇子落了一样下场, 只得作罢。 众人战战兢兢地度日如年, 每每对外遮掩, 说小皇子受不得风,不曾在外脱过衣裳,没想到真蒙混了不少时日。 听着这着实荒谬的言论, 跪地的太子冲着张喜儿怒道:“胡说八道!你竟敢污蔑本太子!” 然元隆帝怒喝让他闭嘴。 张喜儿继续道:“皇后娘娘身体有恙,一直卧床,但对小皇子心中思念。一日, 娘娘遣奴才前去探望。奴才此前也去探望过小皇子,虽有些时日,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多问了一句,那奶娘回是孩子长开了的缘故。” “回去后,奴才也同娘娘禀了这事,可前来探望娘娘的长公主殿下训斥奴才,后宫之中不要总疑神疑鬼,免得招来祸患,这事也就搁下了。” 第220章 “但无论是忧心还是疑心,都是心中一根刺,娘娘命奴才多注意此事。自那之后,奴才便常常盯着那乳娘,直到中元时,奴才见了那乳娘偷偷在湖边一块石头旁祭祀。翌日,奴才悄悄去那湖石旁,挖出了一具小小的尸骨……” 元隆帝听得目眦欲裂,强忍愤怒喝道:“为何不上报?!!” 张喜儿一个劲地叩头:“兹事体大,奴才怎敢不报!奴才将此事禀告了娘娘,娘娘拖着病体,要奴才不可声张,先将事情打探清楚再说。” “可没过两日,奴才便被不知何人推下湖去,幸得娘娘细心,遣宫卫远远随着,才将奴才救上岸。” “事后,娘娘思虑再三,借口奴才不守宫规,贪玩导致失足落水,将奴才遣出宫去,要奴才离京,说此事背后恐怕有她制不住的人。” “陛下!娘娘也曾想同陛下说道此事,可……陛下因长公主一事焦头烂额,前朝边关都有动乱,而且又……” 他悄悄看了眼秦铮延,委婉道:“又意外出了那件事……陛下本就在盛怒之中,怕牵连过多无辜之人,娘娘才将此事压下……想来,是想待安平后再同陛下商议。只是……” 只是未等到时候,便香消玉殒。 元隆帝静默无言,耳边的声音缥缈如虚幻,眼前似又浮现爱侣那副憔悴模样。 如今再想她曾经的许多欲言又止,才想明白究竟为何。 他坐在这至尊之座上,竟如梦幻虚妄一场。 一直静立的许怀琛呆愣间涌上一股酸涩怨愤。 在听闻太子竟是折辱万三的凶手时,他便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如今听得这人竟是个鸠占鹊巢之辈,再难抑制心中愤怒。 他终于明白,这家伙怎的同皇家与许家人都不肖似,这家伙为何一直都是朽木难以雕琢。 他多年的苦口婆心,都错付给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这不要脸的冒牌货!” 他冲上前,想要踹人,被薛璟一把拉住,“王八蛋!还敢威胁于我!说要我许家倒台!” 喊着喊着,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太子也是满心委屈,吓得涌出泪来:“我不是冒牌货!我、我是被人诬陷的!我不是!我是太子!我是太子啊!” 自他记事起,便已是如此尊贵之人,怎可能是冒牌货?! 一时,殿中只有这两人的呼号和叫骂声。 许久,元隆帝才抹了抹面上的泪,看着那越来越陌生的太子。 难怪他总与这“儿子”有一种朦胧的生分感,在柳常安出现后,更是时时恍惚,甚至曾幻想过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 不想,这戏是真的,只是,柳常安依旧不是他的小皇子。 他与绾绾的小皇子…… 早在二十来年前,便已躺在了冰冷的黄泉。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如今,他的尸骨何在……” * 先皇后殿中后院的一处树下,宫卫们挖出一个黑漆小匣。 打开后,里头是一具小小的尸骨。 “当年,娘娘命奴才们悄悄收敛了这尸骨,埋在了后院。” 听张喜儿说完,又见了那苍白骸骨,想到自己爱侣曾心碎地一块块敛了这些尸骨,郁郁度日,最终撒手人寰,元隆帝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 寝殿中的檀香已熄。 九五之尊苍白地躺在龙床之上,紧皱眉目,神志全无。 原本对其满心憎恶的秦铮延,也不得不先放下心中芥蒂,为他探脉。 “你之前给我的那毒,是他中的?”他皱着眉向柳常安问道。 柳常安曾于小院中给了他一个装了黑褐色药剂的琉璃瓶,并让他帮忙研究里头的毒素,制出对应解药。 当时他以为仅是为了对付荣洛,未做他想,没想到,竟是为元隆帝研制解药。 “是。”柳常安答道,“荣洛于数年前便开始给陛下下毒,只是剂量一直很小。这两年,大约是急于登位,才猛然加大了剂量。多亏了公子此前的解药,护了陛下一条命。” 秦铮延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直道:“余毒未清,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根治。不过,我的家什未带,无法施针。若需施针,我得回一趟医馆。” 柳常安对他躬身笑笑:“公子不必亲躬,只需告知所需之物,会有人替您将物什带来。” 秦铮延无奈,愤愤地看向一旁的薛璟,见他赶忙别过脸,假装没注意到二人间的硝烟气氛,只能烦闷地垂首不言。 几人静默期间,许怀博带着自家老三,提审了太子乳娘家中的几人。 人一带上,明眼人便能看出,果然与太子是一家。 就连太子看着那极相似的长相,也呆愣地只知摇头,不知如何反驳。 未需用刑,光是见了执刀侍卫的架势,这家人就已害怕地直哆嗦,当家的儿子将当年母亲把自己儿子替换成太子一事说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甚至还将当年母亲也是听了长公主之言才做出此事也招得清楚。 连同后来自己贪了隔壁家两只鸡之类的琐事都说了许久。 最后,还将前段时间容贵妃被诬巫蛊祸人一案给认下。 “有人说,如果宁王下狱,那太子就可以登基,等到皇帝死了,我们就是皇亲国戚了!我、我娘一时脑热,就答应去弄那什么蛊了!” 那儿子把头磕得头破血流,哭着嚷道,“饶命啊!上官饶命啊!” “是不是……一个眼睛有些灰色的男人对你们说的?” 许怀琛忆着记忆中蒙童的样貌问道。 那儿子赶忙答道:“那、那、那人蒙面看不清,但,眼睛好像是不太一样!上官饶命啊!我们也是被人唬的!” 可再怎么喊饶命也没用。 这时,搜查东宫的人也回来了,带来了一顶金色面罩,还有一块李姓印章,与荣洛账目上的那形制一模一样。 许怀博看着那印章冷笑道:“李……太子……你倒是会省着取名。” 如今,再辩驳也已无用,太子只能面红耳赤地垂着头,只恨此刻没有个地缝将自己埋上,恐怕都要比之后受刑来得舒坦。 * 在等待药箱的时间中,因秦铮延不愿与元隆帝共处一室,薛璟陪着他去花园小坐。 只是,两人间的气氛还是稍显尴尬。 秦铮延依旧面上冰冷,对薛璟沿途景致的介绍没有任何回应。 终于,薛璟拉着他在一处亭子坐下:“老秦,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有怨气,若不是我,你如今恐怕早逍遥四海去了。可你也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秦铮延不愿看他,冷冷道:“与我何干?” 薛璟叹了口气:“这孩童闹别扭的话,可不好意思再说出来了。我问你,你为何学医,又为何从军?难不成仅是因为家学?” “我知你并非攀附权贵、唯利是图之人,所以才弃笔从戎。可你有想过吗?我二人在边关与万千将士辛苦打拼,却敌不过朝廷的一纸书令!江南积淀百千年,也扛不过一朝的贪官污吏!” “你读的书比我多,自然也该比我懂道理。我知你因过去而厌恶京城厌恶宫闱,可,如今有一个比你从军行医更好的济世之机,你要拱手让给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见秦铮延面上露出犹疑的隐忍,他又道:“你想想,若荣三还活着,他会如何教导你?是让你于乱世之时,因一己私情避世,还是迎难而上匡扶天下?” 他站起身,去拉秦铮延:“来!你若是对我有气,跟我打一架。我看不得你那扭扭捏捏矫情样!男子汉大丈夫,伸头缩头皆是一刀!若打完了,你还执意要抛下大衍,我也无话可说,绝不阻拦!” 男人间的情谊有时候就是如此神奇。 那满心的愤恨化作手上气力,拳拳到肉,肢体上疼痛却也爽快。 晚秋的寒天中,两人在御花园你来我往,打得大汗淋漓,连外袍都卸下了。 就如回到曾经在演武场时一般,一时两人脑中都只剩如何拿下对方,忘却了近日的不快。 薛璟腰腹受了秦铮延阴损的指节之击,但幸而偏侧了身子,没有如万俟远曾经一般全身发麻被放倒。 而秦铮延则受了薛璟好几肘子,幸得避免快些,免了当即捂腹倒地。 但最终还是薛璟旗胜一招,将秦铮延反手摁趴在地,半天起不来。 两人粗喘间,默契地笑出了声,收手后齐齐将外袍披在肩上,敞着膀子,坐在凉亭的阶上。 第221章 “我……知道不该怪你。我只是……” 秦铮延看着不远处已落了叶的枯枝道:“……不愿面对那个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一家,必然会过得幸福……” 薛璟看了看他怅惘的脸,腹诽道:那不就没你这人了? 不过他没敢直说,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如今要你忍辱负重,我心中也过意不去。放心,来日有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必然倾囊相助!” 秦铮延笑笑,似乎这些日子的气闷烦忧就此被一扫而空,心中已想通关窍,问道:“你……今后可有何打算?” 薛璟想了想道:“待整肃完毕,我想辞官,去大衍各处看看,说不定,还能给你当个云游御史,哪儿有不平事便给你上报,为大衍的海晏河清出一份力!” 秦铮延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阵喧闹响起。 月洞门外,柳常安在宫卫引路下走了进来,身后竟还跟着背了药箱的万俟远。 方才,柳常安已命人去护城守卫处寻了被拘的万俟远,告知他秦铮延无事,若想见人,便去医馆取来药箱。 虽半信半疑,但靠他自己,确实入不了那高耸宫门,万俟远便只能照做。 如今见了亭阶上的秦铮延,他立刻背着药箱跑上前蹲在他面前,眨着星辰般的眼睛好奇问道:“你,当皇帝了?” “……没有。” 秦铮延无奈道,“不当皇帝。” “为什么?!” 万俟远方才听了柳常安关于秦铮延简短的身世介绍,只明白了这人竟是皇帝的儿子,那就是下一个大衍皇帝。 草原亦有不少人想当共主,那意味着有权利得到和分配更多的土地粮草,获得更多的金银珠宝。 都已经是皇帝了,还不当,那不是傻子吗? 秦铮延不知该如何同万俟远解释其中复杂,只能满心郁愤地看向罪魁祸首柳常安。 而柳常安则一脸清冷地看着薛璟大敞的胸膛。 那起伏分明的肌理上,还可见覆着着细密的汗珠,散发一股蓬勃之气。 这群武将可真有意思,谈心竟能谈得如此……坦诚相见…… 薛璟见他眼神正直直地看着自己前襟,面色不善,似比深秋寒风还要阴冷,赶忙拢了拢衣襟,又套上外袍,轻咳一声:“咳,那什么,去……看看陛下?” ----------------------- 作者有话说:这破手,实在写的太慢了[爆哭][爆哭]网还不好 第159章 追封 几人回了寝殿后, 秦铮延将药箱放在案上,取出那包金针,要为元隆帝施针。 周内侍见了有些忧心, 但得了柳常安眼神示意,也只能静立在一旁观望。 他多少耳闻过这位秦……不知该喊公子还是殿下, 并曾与他那精于医术的御医外祖颇为熟悉。 基于对这位故友的了解,他相信,眼前这位年轻人应当不会对病患心怀恶念。 转瞬间, 元隆帝头上便已扎满了金针, 揉扎了盏茶过后,人终于悠悠转醒, 皱了皱眉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一众人等赶忙搀扶的搀扶、倒水的倒水, 一阵兵荒马乱后,元隆帝靠坐在龙床边上,气色要比先前好上不少。 他摆摆手,屏退一群不相干的人, 免了几人礼又赐了座后, 定定地看了会儿秦铮延。 想说的话很多,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是因年岁渐长, 还是因在病中, 反倒是先朦胧了泪眼。 扪心自问,他此前从未惦念过这个儿子,甚至将其视作一生污点。若非当年感念故旧而心存不忍, 当时便会让其胎死腹中。 可没想到,今日的自己,却会庆幸当时的一时不忍。 他还没想好说些什么, 就见秦铮延起身拱手道:“陛下,瘀滞之血已除,修养几日,日后常服用散瘀解毒之药剂,不出半年便会恢复。” 于他而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医嘱,但听在元隆帝耳中,却是暖意非常。 他此前只得不甚亲近的两个儿子,后虽得柳常安精心照顾,视若己出,但终归隔着层血脉。 如今眼前这个,是个对自己嘘寒问暖实实在在的亲生子! 他一时有些哽咽,看着他道:“你母亲……将你教养得很好。” 秦铮延原本并不打算多言,叮嘱完便欲离开,但忽听他提起自己母亲,原本压下的愤怒又涌上心头,紧握双拳,皱着眉,紧咬牙关压着自己的怒火:“你没有资格提她!” 殿中蓦地安静一瞬,落针可闻。 万俟远瞬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想:原来可以这样对大衍皇帝说话?! 薛璟则是惊得后脊背发麻。 纵使是他,也不敢随意对陛下如此语气。 果然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元隆帝不知多少年未曾被人如此怒喝,一时有些愣怔,心中也起了些火,但还是尽量放缓语气道:“朕以为,朕当年已算大度。” “你母亲当年设计勾引朕,朕并未将其治罪,亦未对你这……下手。何以没有资格提她?” 秦铮延听着他这似轻飘飘的几句,怒火更甚,也顾不得在意皇权威严和会否得罪,只想一吐为快:“陛下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明明是陛下德行有亏,辱了臣子之妻,令其不得不离开夫家门庭,迫其父归市井,又害得其家破人亡!堂堂九五之尊,做了竟不认,反将过错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属实可笑!” 元隆帝皱眉缓了缓,思考了一番他的言辞,才缓言道:“你似乎……对朕颇有误解。” “那日,朕宫宴归来,原想去看望生下皇子后便一直抱病的先皇后。但那时她已午憩睡下,朕酒意也盛,不想扰了她清眠,便在附近偏殿先歇下,打算待皇后醒了再去她寝宫。” “睡前,朕喝了一杯解酒茶,不久便浑身燥热。紧接着,入宫探望先皇后的你母亲,便突然闯入了朕小憩的偏殿。” “朕失了神志,确是辱了她,此事朕认下。可她暗中给朕下药,为求荣华,叛友叛夫,如此德行,何以不是个祸害?” 他叹了口气,道:“朕辱了爱将之妻,确实羞愧难当,亦替荣三娶了恶女不值,想到长公主金尊玉贵,与他正是相配,才令他休了秦氏,赐了此婚。只是……朕当时着实不知,长公主已有身孕……” “至于秦太医……当年是他自行辞官,回家照看女儿,朕自问,并未强迫于他。” 秦铮延见他面上表情真诚不似作伪,但听得这人言辞间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少不对,且对母亲极有偏见,还是难抑心中怒火:“我母亲与荣家三爷青梅竹马,情深不辍,荣府也生活无忧,她有何必要去求你的荣华?!” “你言辞间,这也不知,那也未曾,但独独拆散他二人便是恶事一桩!自那之后,我母亲苦捱度日,我父亲只能偷偷与她见面,死后连牌位上也不能有名姓!” 元隆帝有些动容,心中微痛,道:“他不是你父亲,朕才……” “他是!” 秦铮延厉声打断,“他虽不是我生父,但他教我做人、教我诗书、教我习武……若不是有他,我娘亲如何熬得下来!我祖父如何熬的下来!” “而你!面上似是大度,可却恨我母亲坏了你清誉,给她安上善妒之名,不但不许旧友再与她往来,让她在这世上就如被困守在这一方人世之外,还总在暗地里使绊子,令我们过得十分辛苦,甚至数次险些丧命!如此道貌岸然,凭什么让我认你做父?!” 元隆帝满面疑惑,不可思议道:“朕……从未做过这些!朕堂堂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如何有心思去欺压迫害一个女子?若朕真要针对你们,大可将你祖孙三人处死,何须废这些周章?!” 秦铮延闻言,也觉得其中似乎有些说不通之处,但还是道:“许是……你为了自己的声名和颜面……” 元隆帝气笑了:“呵,你当朕手头的三万禁军是吃素的吗?若朕真想下手,还需让人知晓?!” 秦铮延一时静默无言。 他从未细想过这些,只一心恨着宫墙中的这个男人。 但如今被一语戳醒,警觉自己怕是还有未寻得的仇人。 一旁的薛璟和万俟远依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尊贵的父子吵架。 柳常安则斟了一盏茶,递给元隆帝:“陛下,此间有些隐情,您先喝口茶。” 随即,他又躬身对秦铮延道:“此前提审荣洛时,因公子已辞了军职,未曾让公子参与,才将这误会拖至今日。” “荣洛已将当年之事,连同长公主的密谋和盘托出。大理寺卿已录好卷宗,只是当时陛下身体抱恙,不敢全数告知。” 第222章 当年长公主私情暴露,本想与情郎远走高飞,但被一队禁军拦下。 因公主徇私泄密,边关告急,元隆帝不顾公主苦苦哀求,怒斩细作。 公主那时便已怀恨在心,回宫后虽面上不显,但在暗地中,下药害了先皇后身子,又假借箴言令元隆帝与皇子生隙,趁皇子殁后,指使乳娘偷天换日。 而那日宫宴,她更是借机命人给元隆帝下药,又派人引了前来探望先皇后的秦氏去了元隆帝暂歇的偏殿,本是想借此令先皇后盛怒、病情加重,最好是立时香消玉殒,好让自己这同胞兄弟也受爱侣惨死之苦,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给了自己出宫的机会。 因情郎已命陨,嫁与何人都无甚差别,因此她应下了与荣三的亲事,入了荣府后,又做了后续的筹谋。 柳常安从袖中掏出一张卷宗,递给元隆帝:“若陛下当年冷面无私,下令以通敌之罪斩杀长公主,也许……” 便不会有今日乱象。 也许,先皇后与小皇子都不会早早殒命。 也许,荣三与秦氏能携手白头。 …… 元隆帝颤抖着手,读完那一份卷宗,看完了桩桩件件的遗憾,满面悲戚,闭目靠在龙床上,久久不能言语。 秦铮延原本还剩的愤恨一时有些无力发泄,看着面前的男人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难免心下不忍,不愿再同他多争辩过去的是非。 毕竟,无论如何争辩,已逝之人都无法再回来。 他拱手道:“陛下若好生调理,来日还能生养。届时好好教导,必然会有后继明君。不才无意宫闱生活,还望陛下放我远走,我保证,此生决不踏入大衍国土!绝不让皇嗣有后顾之忧!” 元隆帝无言,摆摆手。 秦铮延便跟着薛璟,连同万俟远一道退下了。 许久,元隆帝才睁开眼,看向柳常安:“看来,朕不但疏于教子,连同胞姐妹亦……唉……” 柳常安也没客气:“如今局面,确实陛下当有一大过。” “呵呵。”元隆帝轻笑,伸指点了点他:“你啊!” 他满面怅然,抬头看着描金的房梁,叹道:“你说,朕的润儿走后,是不是投胎到了乔氏怀中,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陛下抬举云霁了。” 柳常安可不敢随意认下,只道:“陛下,如今这位皇嗣不愿承陛下之位,陛下可得快些好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元隆帝笑笑:“你啊,激朕可没用!” 随即,他叹了口气:“朕知晓,朕欠他良多,虽只寥寥,但朕……想弥补他……追封其母为……” “陛下。”柳常安赶忙打断道,“恐怕,他不愿自己母亲死后还被囿于宫闱。” 元隆帝想了想,点点头:“追封其母为一品诰命,与护国将军荣三同葬一穴。” “封其为……安王,暂为代政。其他的,你看着办吧。朕乏了,要休息了。” 柳常安应诺,将他扶躺在床后,躬身退出寝殿。 第160章 摄政 圣旨很快到了偏殿, 是柳常安带过去的。 宣读完后,秦铮延很难喊出谢恩,但圣旨还是得接。 自与薛璟互搏后, 他仔细想过那一番话,觉得自己的确过于意气用事。 待听过那些皇家秘辛, 了解当年恩怨后,很难一言以蔽究竟谁错谁对,但至少有一事明了:此间未有一个赢家。 仅因一家之恩怨, 牵扯万千黎民, 实在可笑。 如今,他已无需再因恩怨躲藏, 自然应当将百姓所失的还回去。 他接过那圣旨,敛眸道:“我还是那句话, 待元隆帝后继有人之时,我便卸了代政之责,远走他方,绝不踏足京城半步。” 柳常安躬身道:“这事, 安王殿下还得自行同陛下商议才是。至于代政一事, 明日, 栖霞书院的严启升夫子会入宫行太傅一职, 若有不明之处, 殿下尽管发问便是。” 秦铮延点点头:“领完旨,我便可回医馆了吧?” 于礼而言,他这一成年男子, 本就不应居于后宫。 柳常安想了想,道:“说来,此事确有不妥之处。但医馆往来实在遥远, 殿下封荫仓促,安王府又尚未建好……” 秦铮延微一皱眉:“安王府?如今国库空虚,哪来银钱建什么王府?!” 柳常安似恍然大悟,惊讶道:“确是如此,是不才思虑不周。既然如此,不如请殿下先移步东宫?这样一来,无论入朝还是入宫,都颇为方便。” 这多少也是元隆帝的示下,柳常安不过依令而行。 “……” 秦铮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道:“知道了。何时开始行代政之责?” 柳常安命随行常侍递过朝服印玺,笑道:“即刻便可。” 秦铮延接过后,转身开始收拾几乎没有的行装。 其他几人自然该离宫了。 万俟远嚼完口中最后一点甜糕,擦了擦嘴,对秦铮延行了个草原人的正礼:“你,会好皇帝!” “……我不是皇帝。” 秦铮延想解释,但又觉得解释了他也不一定能明白,于是只能讪讪闭嘴,看着他跟在薛柳二人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宫门,没了高耸宫墙的环绕,视野顿时开阔。 看见眼前湛蓝的天幕,万俟远顿时才呼一口气:“闷……” 向来无拘无束的草原人,受不得这沉闷憋屈。 薛璟笑着看了看他:“你这样,以后怎么在宫里待?” 万俟远疑惑地看向他:“宫里?不待。” 薛璟有些吃惊:“那你去哪儿?” “回草原。”万俟远看了看宫门前绵延向西的大道,“回浮华,拿金银,换粮草,回草原。” 如今大衍的忙帮完了,当年欠下的人情已还完。 冬日将至,他要想办法,带大批的粮草回去寻找他的族人,好让大家平安度过这个冬日。 纵使对大衍了解不多,他也知道,那宫墙里的世界,不是那方医馆小院,不再是他能随便踏足的了。 虽然心里有些空,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薛璟目送他直至消失,才转头对柳常安道:“如今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回吧!” 各人有各人的职责,他无需替任何人怅惘。 兜兜转转,说不准很快又会相逢。 他此时心中甚是雀跃,因为龙椅有人镇守,他与秦铮延的龃龉也已说开,眼下已无甚需要他操心之事。 回了将军府,差不多也到了晚膳时间,一家人围坐一团。 薛母听了近来朝事,万分唏嘘,尤其是提起自己那早逝的两位旧友,更是难掩哀伤。 “当年我们几人关系不错,笑笑因是医官之女,常常入宫去探望绾绾。骤然听闻她与陛下之事……我知她不是那种人,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私下常去医馆探望。” “那时因他们生活辛苦,我还时常让人送些接济,直至一日,去医馆的下人于街前横死,秦家也出了些事,幸而有荣三守着,才度了一劫。” “我本以为是陛下所为……那时便不敢再送了。后来听闻他们随表家去陈州,还安心下来,没想到……” “真是造化弄人……” 薛青山拍了拍她的手:“别难过了,如今,他也算苦尽甘来了。这孩子靠谱,希望能让大衍重回太平盛世!” 薛璟也跟着安慰道:“是啊,还有严夫子做太傅呢,没问题的!” 薛母点点头,抹了泪,看向薛璟和柳常安,欲言又止。 薛青山见她如此,立刻会意,踹了一脚自家大儿:“如今诸事已定,你二人的婚事得操办起来了吧?” 柳常安面上一红,看向薛璟。 薛郎将赶忙揉了揉被踹的腿道:“知道知道,您放心吧!我会办好!” 不想多听唠叨,薛璟用完膳便赶忙拉着柳常安回了松风苑。 “你瞧瞧,我爹娘多想你早日入门!” 他随手抓过空中飘落的一片金黄银杏叶,在手上转着把玩一番,又捏着那叶梗子,往柳常安鼻头轻拂。 柳常安笑着挡开他的手,拉着他手腕往屋里去。 “那你呢?” 薛璟笑笑:“你人都是我的,如今又同我住在一处,还用谈什么入不入门的?不过,礼数还是得到,描金婚书届时定然得送至你舅父手中。” “要多少聘,看他意思就是。你若不喜喧闹,咱们只请至亲围坐,不宴宾客!” 柳常安搂着他脖颈,笑着道:“你堂堂镇国将军府大少爷,你爹娘能同意不宴宾客?” 薛璟极自信地道:“当然!你放心,待这事办完,我们就南行!” 第223章 柳常安有些过意不去:“宾客一事……我……既应下了你薛家儿……儿媳这一身份,便也不多在意了。你不必为了我忤逆将军及夫人,惹得他们不快。” “反而是你这好端端的军职,若因我的游历之愿就这么辞了,我怕你爹娘会因此伤神。” 薛璟搂过他的腰,亲了亲他脸颊:“放心吧!我娘本就不希望我从军,回头我就同她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游历一番,必然能金榜高中!她准信,定然会让我们走的!” 柳常安无奈笑道:“她那哪是信,她那是宠着你!” “那是!”薛璟从不否认娘亲对自己的宠溺,极自信地回道。 他凑在柳常安颊边,一边亲一边道:“你放心,我已经同秦铮延说好了,待朝中稳定后,我就辞官离开,去给他当云游御史——” 本被他撩得有些火起的柳常安突然如被盆冷水兜头浇下,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你同秦……安王说了此事?!” 薛璟被他吓了一跳:“对,怎、怎么了?一惊一乍的?这事不能同他说么?” 柳常安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怵着眉思忖起来。 也就薛璟觉得这人憨厚,但他知道,那人老实的皮囊下,必然是只会玩谋略的老狐狸!不然这么多年,如何在长公主和荣洛的频频打压下还活得好好的?! 薛璟见他面色凝重不说话,安慰道:“放心,我了解他。他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恶人,总不能因着我坑了他一回,就要把我宰了泄愤吧?” “他是不会,可……” 柳常安一时说不出具体,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薛璟笑笑,将他搂回怀中:“行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不用瞎操这份心,赶紧停下你那小脑瓜子,办正事要紧!” 说完,捏着怀中人的脖子,就要往他锁骨上亲。 但事实证明,不管有没有性命之忧,该瞎操的心,还是该操一操。 只是,操了也不一定有用。 他还未亲两口,外头便响起高亢的一声“圣旨到”。 两人赶忙收拾清楚往外跑去。 薛家众人已一应跪下。 那常侍高亢的嗓音道:“天眷煌煌,社稷重托。今安王代政,犹疑一人力寡,特晋归远郎将薛璟为摄政王,授之金册宝玺,协安王理政,匡扶宗庙——!” 薛璟闻言,呆愣得忘了谢恩起身。 刚才这人说什么? 封摄政王? 谁? 我? ?! 他瞪大眼睛环视周遭,发现如他一般呆愣的不在少数。 无论是薛青山还是薛宁州,就连向来觉得自家大儿必能金榜提名的薛母,一时也觉得,不是自己听错,便是常侍念错。 纵观京城上下,封谁当摄政王,也轮不到自家儿子呀! 很快,薛青山就斗胆替众人抛出疑问:“这位常侍大人……这……怕不是将圣旨送错府门了?” 那常侍笑嘻嘻道:“将军说笑了!别说这白纸黑字明写着,还得了安王殿下口谕,怎会送错?确是送与安王殿下过命的好兄弟、归远郎将薛璟薛郎将的!” 薛青山得了确认,赶忙谢恩,起身后踹了还呆愣着的薛璟一脚,催他领旨谢恩。 不仅圣旨,常侍连印玺朝服都一并送了过来,一家人将那圣旨上的字反复研读数遍,才真的相信,自家儿子竟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待常拿了赏,兴冲冲地离开。 回了书房的薛璟捧着那方印,坐在案旁反复观摩,喃喃道:“老秦这是疯了?!还是记恨在心专程坑我的?!” 柳常安站在一边,长叹一口气:“摄政王殿下,与其说是坑你的,不如说是报复我的!” 薛璟将那方印放在案上,拉过柳常安,莫名其妙地问道:“这跟你有何关系?他报复你做甚?” 柳常安捏了捏眉心:“他是个爱憎分明之人,也知阻他离京、将他圈在宫中之人明面上是你,但其实皆是由我指使。” “他如今失了自由,背了如此重担,自然也不会让我好过。” 薛璟依旧有些不解:“可,封你摄政不就……” 说到一半,他终于想明白了。 先不说柳常安无明面上的封赏功绩,好令他飞升为摄政之王,这人如今尚在孝期,就算真要封也封不得。 柳常安长叹口气:“如今他封了你,就是算准了,若你遇了什么疑难事,我就算赴汤蹈火也得替你办明白了!” 薛璟闻言,心中很是复杂。 他好像惹了个不太好惹的家伙。 他两手把着柳常安的腰,歉疚道:“我……明日去同他说清楚,这摄政之位,我、我干不了!” 柳常安抿嘴笑笑,俯身亲了亲他额头:“你必然同他说不清楚的。无妨,如此,也算遂了我二人曾许下的共襄天下之宏远,只是,远游的计划,只能先暂时搁置了。” 是夜,安王搬入东宫,初掌帝印,连夜共下两道圣令:一道为划归长留关内一片草甸予善狄人休养放牧通商;二道为封归远郎将薛璟为摄政王听政辅政。 翌日朝会,又以雷霆之势下令诛杀太子与荣党,新任数名清政为民的要员,着外城卫往东将荣洛的剩余部曲连同马家一起剿灭,往西尝试与各部发展商贸以解国库之危。 朝臣皆叹,这位凭空出现的安王殿下要比元隆帝更为杀伐果断。 只是…… 安王已代政,怎的又封了位摄政王? 难不成…… 这安王殿下是那位勤王有功的摄政王傀儡?! 看着那位玄色朝服,脸色与之一样黑沉的异姓摄政王,众臣满腹疑惑。 下朝后,新官上任的摄政王薛璟匆匆寻了安王殿下。 “摄政王觉得,今日政令如何?”秦铮延笑着看他,问道。 薛璟被他喊得浑身一激灵,硬着头皮道:“甚好甚好。” 他正想开口提辞官一事,被秦铮延抢先:“如今摄政王府还未修建,被查抄的官邸也尚未清理,不如,我带王爷去看看如今办公之所吧?” 薛璟也不好说不,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到了大殿不远处的一处偏殿。 这殿虽偏,却是个“极好”的处所,东接东宫门,北邻后宫院,西为御朝殿,无论安王殿下往何处,都能有意无意地“路过”此处。 那殿内正堂放着一张大案,上头堆叠了数不胜数的书卷公文。 案后有一张山石修竹月下景的屏风,后头又有一张桌案,再往后便是……床榻。 薛璟看着这诡异的陈设,听着秦铮延义正严辞的介绍:“今日起,王爷便可在此办公。六部中有三部文书会送至此处。若王爷实在……无力处理,可待柳公子侍疾回来后再行商议。” 秦铮延指着屏风后的桌案,这位置留给谁的,极其明显。 “若你二人忙于政务无法回府,后头亦备了休憩用的床榻。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同我说便是。” 他还未习惯称王,说话也依旧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薛璟到嘴边的脏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是还打算让他在此宵衣旰食啊?! 难怪柳常安昨日会说,自己同秦铮延说不清楚。 摆在桌案上如山般的文书,在秦铮延的桌上,怕是只多不少。 他如今想撂挑子,秦铮延会对他说出何肺腑之言,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男儿要有担当。” “这世道什么鬼样子,你应当清楚。” 曾经自己用来说服他的话,怕会一字不落地回到自己耳朵里。 于是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那大案之后,在层叠的公文后头,目送依旧文质谦和的安王殿下离开。 走没两步,秦铮延突然转头道:“对了,还有一事,你应当想知道。” 他站定后,带着微笑看着薛璟,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何日不代政,王爷便何日可不摄政。” 言罢,便转身施施然走了。 许怀琛在大理寺听说了此事,专程告假赶过来看热闹。 看着那厚厚一叠公文,还有那如垂帘听政般诡异的陈设,他笑得快要岔了气。 “哈哈哈哈!薛炮仗你也有今天!你这还准备什么科考,都一飞冲天了!” “解气!实在解气!还是安王殿下知道讽刺人!哈哈哈哈哈哈!” 受柳常安气已久的人,恨不得踩着那屏风怒道:“让你日日盘算些乱七八糟的不把话说清楚!让你蛊惑薛昭行晕头转向丢了脑子!” 薛璟实在受不了他这过于肆意的嘲笑,在他的笑骂声中把他打将了出去。 而在后宫正同许国舅下棋的元隆帝听了柳常安告状,也笑得止不住,拍案到:“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代政的安王果然没有立错!” 第224章 “既如此,我的亲子,与我的义子,再加一位我的……侄子!三人治世,何愁不海晏河清?!”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