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你的,是反派我啊》 第1章 《救赎你的,是反派我啊》作者:塔篱【完结】[仙侠魔幻] 文案 天霁门被万人敬仰的少掌门须清宁,一朝意外获得系统,才得知自己是一本书里的美强惨男配。 系统给他的使命,是攻略大反派。 须清宁:既是反派,为何攻略?当诛之。 系统:不,你做不到。 须清宁:不可能。 他一生守正道,憎恶宵小。 对于那等破道恶人, 断无意纠缠,只欲伐之。 然而,当须清宁看到那反派的名字: “周拂菱”。 他手中剑却忽地顿住—— 此名,正和须清宁的小师妹同名。 小师妹是三年前被须清宁带回山门中的,单纯和善,是须清宁最亲近之人。 须清宁永远不会忘记,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小师妹,背着他,踏着雪,流着泪,温柔地一声声唤他“师兄”,让他不要放弃,让他重新有了生意 但现在,系统给周拂菱的标记是—— 天生恶种,虚伪残忍,凉薄无情,蔑视苍生,绝不可信。 须清宁在雪中坐了一夜,清俊的脸上落满积雪,剑都拿不稳。 【小剧场】 须清宁默默走回小院时,周拂菱见他憔悴,拉着他的手,轻言细语: “师兄,你怎么了?” 须清宁紧抿嘴唇,默默别开眼,试图掩去眼底神色 一阵沉默 当他闭眼终打算离去,一只冰冷的手,如蛇般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过去温柔可爱的师妹,一双幽黑的眼,阴冷地盯着他: “师兄,你倒是说清楚,怎么了啊?” 她眼中涌起愉悦、虚伪和疯狂 漆黑的腕足,忽然反剪住惊愕抬剑的青年的双手 他一向冷冽的双目散出水雾,吃痛地闷哼一声。 好娇气啊。让人好喜欢。周拂菱想。 她嘻嘻笑道:“发现了,也别走啊。” 阅读事项:1.爱欺负人的怪物恶人x嘴硬高岭之花 2.女主非传统恶人,混乱中立;男主有一点嘴硬死装属性,不吃勿入。 3.任何方面的极度控都勿入 4.剧情感情都写,大概一半一半 封面人设非独家授权;角色卡非独家,谢谢萝卜甜甜的分享 文案写于2023年04月20日。改版2024年5月18日。 —— 内容标签: 强强 东方玄幻 正剧 高岭之花 救赎 主角视角周拂菱须清宁 一句话简介:最亲近的师妹竟是他必攻略的反派 立意:别轻易相信人。 第1章 楔子 她一直在骗我 风雪漫天,沙石走地。 须清宁走在山阶上,怒火中烧,连长剑上的雪絮都忘记拂去。 昏天云沉。一个院落出现在须清宁的眼前。 正是须清宁和周拂菱一同生活过的地方。 须清宁望着此景,唇色苍白,双手皆在颤抖。 系统:【不是,你这就已经喜欢她了?】 须清宁闭眼,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从未喜欢过她。】 【你不相信我说的?那离开吧。】 【不,铁证如山。不是么。】 须清宁没有睁眼。 【周拂菱,她,一直在骗我。】 风飙雪暗,寒意凛凛。 一道清澈的声音,倏然在须清宁身后响起。 “师兄。”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拂菱 向须少掌门示爱的拂菱姑娘 【一个月前】 周拂菱从晨曦中醒来。 她的手指触着丁香花。 花骨朵儿和青草拂着她的耳廓,天霁门明亮如洗的天幕映入她的眼帘。 自她出生起,她鲜少有如此幽静的时光。 她缓缓地起身,青绿色的丝绦编上她的齐腰长辫,耳垂粘上了两滴山门宝阁送来的绿珍珠。 她踩着湿漉漉的青草,摇了摇头发,才觉得把湿气摇去了。 “拂菱姑娘。” 术明剑来时,周拂菱刚站起来,抖着她的靴子,手边放着她揉皱了的功课书本。 只见少女的头发比寻常少男少女的柔软些,乌黑油亮的辫子,缀着花骨朵儿。她的皮肤也要更冷一些,但谈不上是最白的。 但她细腻的皮肤、小巧的鼻子、浓郁的睫毛,都让她多了分冷寒却又柔和的气质,如冬日藏在暖界花架下的铃兰。 她的靴子踢着草,素白的手捏着花架子。 术明剑声音却不太耐烦:“您还走么?” “自然是要走的。但不是还有半个时辰么?” 周拂菱道。 石阶上,周拂菱雪白的靴子踩着花。但一出结界,漫天风雪迎来,飘上了她青绿色的裙摆,也飘上她手中的玉牒。 术明剑瞟了眼她: 得,又要和这位姑奶奶去迎接满山门的闲话了。 * 最近,周拂菱的确在被人说闲话。 原因无他。 因为她是天霁门少掌门须清宁的小师妹,向须清宁求侣,但被拒绝了。 这件事,在天霁门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仙域一重门,东洲,天霁门。 这正是仙域的三大门之一。山门千丈,上出重霄。 青阶之上,往来有序的弟子们,目光却落到了一座亭子里。 “那就是周拂菱师妹吗?” “是啊,除了她,还能是谁?” “啧,她真是心比天高啊。” 大家伙现在都不明白周拂菱是怎么想的。 十日前,他们听到周拂菱朝须清宁示爱的消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要知道,须清宁是什么样的人物? 整个东洲都独一无二的人物。 如今仙门,有中洲龙潭、东洲天霁、南洲云宁三大家。 须清宁是唯一活着的天霁门第二代,是铁板钉钉、众望所归的下一任东洲之主。 而须清宁,天才、果决、聪慧。 他的传奇从他的少年时期就在延续。 传闻中,他剑法独绝,自少时,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基本都在头筹。 他也只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头筹。 然而,他命途多舛,丧母之后,历经被困天绝涧之苦,亲人被屠之害,被废根骨之祸,却能在遭遇这些凡人不可承受之痛后,靠着强大的手段、冷酷的意志东山再起。 他是当今三门最年轻的掌权者之一,也是最前途无量的修者。 因为相貌和能力出色,各大仙门的仙子都想和他联姻,以分东洲权势的一杯羹。 而周拂菱是谁? 须清宁落魄时遇见的野丫头,有恩情,少掌门也捧着了。漂亮,但就普普通通的漂亮。 但家世、修为……这些她都莫得! 她怎么敢跟少掌门开口的?还结侣? “而且听说她啊,真的扶不起……” “是啊,少掌门把数不清的仙材灌在她身上,还亲自教养她,她都无法入九品之境——那最低品诶,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她能来三大宗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想着和少掌门在一起?敢开口和须少掌门提那样的话,真是神经啊!” …… 周拂菱早习惯了被人如此说道。 今日的她款款走上山亭,阳光落到她头顶青绸上,她像是没听到这些话一样,抱着暖炉,坐在山亭中剥橘子。 她纤细的睫毛微颤,嘴唇也紧抿着,像是方才的传言多少影响了她的心情。 她的身边,术明剑负着双手站立着,十分不满。 术明剑,仙门门下都尉,须清宁在妖灾中救下,拨给周拂菱护卫她。 此外,须清宁还拨了不少人在周拂菱身边。整整十二个佐官全给了周拂菱。 见周拂菱赖在山门前,术明剑深吸了一口气: “拂菱姑娘……少掌门早说了,主峰事忙,暂时不回冰鉴峰,让您好生歇息。他没明说,但在下以为,少掌门在您想清楚之前是不想见您的。” “不如,我们回去?在这里待着,很不好看。” “……”周拂菱望了他一眼。 一双眼睛如泛秋水,让术明剑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了下,竟是一阵恍惚。 而周拂菱扫他一眼后,便又垂眸,用暖炉烤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开。 术明剑不由郁气横浮:“……” 周拂菱一向如此,平日里对他态度客气且不错,但他规劝时,她便表现得又固执又虚荣,有时干脆当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她的确颇有姿色。 他心道,周拂菱这等身份,实际上能做个四品修士的仙妾就不错了。她横什么? 术明剑心里腾起火,他曾考虑把这些事告诉须少掌门,但不知为什么,对着少掌门他又不敢说这些事。 这会儿,忽听朱雀清鸣,众人抬头,术明剑却不由咬了下牙。 第2章 “姑娘,云宁宗的人来了。” “云宁宗又怎么了?”周拂菱说。 “云宁宗的人,可是一直不喜欢你的,你要不让让啊?” 然而,已经晚了。一人声音震响山谷,冲他们而来: “哎呀,这不是周姑娘吗?还有……须少掌门让她养的狗……不,派给她的人么?” 山门之下,一群人鱼贯而出。他们皆着赤衣金扣,背白剑或金刀,悬金箫鸦笛。为首者一脸横肉,气势嚣张。 ……宁承松。仙官术明剑咬牙。 他是云宁宗派来天霁门的寰刺,是另一大宗云宁宗的长老。 而仙门各大门之间,有“寰刺”制度,仙盟首领“仙上”和他洲强宗亲自派仙官下各地督查,飞扬跋扈,旁洲苦他们已久。 这位宁承松,便是其中表率。 他是南洲之主的亲信,来天霁门掌管的东洲后,仗着东洲大难后式微,横行霸道。 但术明剑想到此人心里就仿若梗了刺,此人对他术明剑没什么好脸色。 因为,术明剑跟着的人是周拂菱。 这位宁承松是云宁宗那位丹火仙子的亲信。云宁宗的“丹火仙子”,名为宁朝雪,是云宁宗掌门之独女,名冠四方的仙门贵女。 但这样的人物,她自小便心仪须清宁,想和须清宁联姻许久了。 周拂菱站着,像是有些忌惮,紧抿嘴唇:“……宁长老,还请你不要妄言。” “哎呀,是谁在说话?原来是尊贵的周拂菱姑娘——” 宁长老阴阳怪气, “你就带着四品修士在那里等你的师兄?但你别等了,这是在荒废光阴。” 周拂菱:“什么?” 宁长老像是无意和周拂菱纠缠,轻蔑地扫了她一眼便转身要走。 他身后一位弟子会意,大声道: “我们的丹火仙子,即将和须少掌门联姻。” 那人摇首摆尾,十分自豪,“三月前,我云宁宗云烛塔法会,梁火圣石上刻出谶言,‘清须火宁结良缘,泰运仙昌得兴邦’——此言,正在指示须宁两家未来必定会联姻,且能携手踏上鼎盛尊位,执掌仙凡之邦,是吉预之言。” “今日,我们正是来谈成此事的。” “周姑娘,烦请让一让。” 云宁宗弟子随行离去之际,故意拢袖震出一道风, “天霁门没教过你,你还是该懂些礼。身为凡士,对高位修士应当相让,也不当主动步入高阶修士所在之处。若是遇见了,也当行屈膝礼。你不懂,便不要丢人现眼!” 此风猝不及防拂上周拂菱的肩膀。 实际上,这只是最低等弟子散出的普通风诀。 然而,饶是有符佐替她挡下,周拂菱也像是站立不稳,猛地撞在石几角下,又引得一番嗤笑。 天啊,就她这样,还想和须少掌门…… 周拂菱身旁的侍官大怒。 正要回手,周拂菱道:“等等。” 那云宁宗弟子转身离去,周拂菱盯着他的背影,猛地把一块石头砸在对方背上。 那人本就是被使眼色专门用来羞辱周拂菱的低阶弟子,也没怎么提防周拂菱。 而周拂菱的石头,像是有人帮忙一般,竟忽地又砸上弟子的脸。 “姑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术明剑脸都绿了,他收起看笑话的心情。 周拂菱面带倔强,眉眼盛薄怒。 术明剑想拖她离开,一旁的随行佐官却把他的手一把打掉,护在周拂菱身前。 周拂菱摇首,也推开了佐官的手,“没事。” 众人难以置信,宁长老更是铁青了脸: “周拂菱,你怎敢如此?!一个无品之人,在天霁山门下攻击五品修士?!” “我告诉你,今日就算是须老掌门来了,也护不了你!” 周拂菱却像是听不进话一样,在术明剑着急的瞪视下,低头抿唇。 宁长老一声暴喝,低头念出咒语。 只见天上倏然奔出一条火龙,气势不凡,啸气穿云。 火光似要灼烧在场每一位弟子的眼。 然而,那火却不沾周拂菱的身。 伴着阵阵令人窒息的威压,不少天霁门弟子都脸色苍白,站立不稳。 但他的法力的确没有打人。 这也是踩着仙门的规则行事,只用威压压人,他也可以狡辩自己“念气失调”,修炼压制之际,其他人不过是误入。 而宁长老擅长的正是“气”。 此地修士,修仙之源材,便是天地元气之太阳之气。 狂风运气,炙浪灼人。 周拂菱扶住石桌,像是无力支撑,就要摔倒。 而术明剑后知后觉撑起剑阵,虽然他刚刚想看笑话,但也不敢失职。 但这宁长老对元气之调度,精悍卓绝。 术明剑狼狈无助地撑出剑阵,眼看要被击破,众人也以为周拂菱要狼狈鼠窜时,天际传来铿锵钟声。 铛、 铛、 铛—— 玉振金声,穿过青峰绿野,千林万叶,盘旋震荡,树林沙沙作响—— 青苍天幕之上,如有人展开了画卷,一道霁蓝色的灵力,以苍劲的笔力,画下了一道巨大的御雷法阵。 轰隆—— 法阵上写着“乾精流辉玉池东,盟威圣者名青童”的隶体字,灵力从字体流转至中心,青色的闪电从流云中心刺出,如一道疾驰的火焰,凿开天幕,“轰隆”打向了宁承松长老—— 惊天巨响,似可开天辟地。 若说先前宁承松的威压让不少弟子脸色苍白,战栗晃荡,那现在这道雷阵的威势,却让不少弟子撞上石壁,就要滚落台阶。 但一道温柔的泛着金光的风阵,继而浮起,护住诸位弟子,也横在了周拂菱面前。 身旁仙官道: “少掌门来了!” 正如宁长老攻击周拂菱时一样,此雷也并未直接击中宁长老,不过是打在一旁山石上。但那威压,如可排山倒海,推天裂地,猛地压在那宁长老身前。 啪! 宁长老竟被打到了山壁上,撞得如瘫软的面团,吐了口血,颤巍巍好半天站不起来。 他像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须清宁竟会出手。 一旁的弟子们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也有人仰望空中的雷阵。 那便是出自那位三落三起、两次破一品的少掌门之手的法术吗? 一品之术,竟能如此完美。 又听凤凰清鸣阵阵,一辆仙驾,浮现云端,仙雾下落,仙驾停在了山门前。 不少人都知是须清宁来了,不由立刻跪下。 “见过少掌门!” 车上下来的人,是须清宁的副手执官,名昊澄。他身后还跟着几位佐官,毕恭毕敬地候着。 一只带着雪白鹿皮手套的手,撩起微微帘子。 一人露出其隐约形容。 只见车内人一身雪白道服,身披鹤氅,气质清冷矜贵,如一把藏锋利剑,令人只敢远观,不敢近玩。 雪色渗金帷幕遮住了他的形容,但从那修长清劲的手指,再从他握住的那把含霜宝剑,便知这是一位如琢如玉、绝尘傲然的公子。 众人都对须清宁极为尊敬,当即行礼。 执官走向周拂菱,恭声道:“周姑娘,少掌门请你上去叙话。” 作者有话说: ---------------------- 这本书我尝试开开段评试试。 以及这本应该入v前或刚入v能写到掉马 第3章 清宁 少掌门 周拂菱无声地望着那车架。 那窗边的人似是也在望她,四目相对,那人又扭开头,帷幕和帘子都放下了。 周拂菱沉默了下,便提着裙摆上去。 宁长老大怒:“须少掌门,你竟为了如此凡族之人,对云宁宗出手?!你不怕我告到仙盟和我们的宁听跃宗主那里去吗?介时,仙上和宁宗主大概都要向你问责!” 他话音落下,四下当即陷入寂静,仿若针落都能听见。 这寂静,却继而化作尴尬。 只因车架之上的人,似根本没有把宁长老当回事。 在宁长老的面红耳赤和众人的敬躬慕目中,须清宁的车架接入云端,扬长而去。 …… 云端之上,凤驾疾驰。 只见其金盘为顶,银叶作饰,渗金帷幕垂下,纱面上流淌着流云雪凤之纹。 再观车内,因设可使得方寸化为天地的术法,此处空间足有凡间的一座宅院之大。 周拂菱所在的屋室,墙挂名剑、古琴和《雪溪图》,地上摆放雅致的几榻,渗金缀珠的帷幕下放着雪色的团盖。 佐官点香,须清宁正坐在团盖之上,已现出形容。 只见他骨重神寒,端坐在那里,挺拔如松,清冷俊雅,翻察金书。 而他的一双凤眸十分美丽,眸如乌黑的琉璃,凛如霜雪。 他身着雪白的道袍,披着狐绒斗篷,以青玉为饰。这饰品也掩去他的旧伤。只见他的手指上和耳后,皆有一二道蜿蜒的伤痕,玉瑱和玉戒将之遮掩,但依旧融不了他周身冷峭。 第3章 须清宁偶一抬头,也望见对面的周拂菱。 周拂菱一双杏眸明亮,乌发上编着青绸垂下。她秀美娇小,缩在另一个团盖上。 她褪去鞋袜,正小心地捂住脚踝。 那里浮起一大片红肿,她刚才于争端中扭伤脚了。 “周姑娘,忍一忍,便上完药了。”一位药佐为周拂菱小心地上药。 周拂菱不错眼珠地盯着须清宁。 和她对视,须清宁又冷冷垂眸,翻看写着政务的金书。 少许,周拂菱抿唇: “拂菱有话,想单独与师兄一叙。” 须清宁看了会儿火烛,才放下手中之物,意思是让其他人先行退下。 众人退去了外边,室内唯他二人,周拂菱跪坐在他对面,脆声道: “听说你要成亲了。” 须清宁抬眸:“……谁说的?” 他的声音宛若清泉,清冽寒朗。 “宁长老说的。” “所以你来问我?” “……” “哦。”须清宁道,“那你怎么不问我中洲的传闻?他们曾传,我与妖修勾结,在天绝涧中杀亲证道,屠善从妖,这不听上去更可信么?” “……”周拂菱低头。 须清宁在嘲讽。 但他这般说话时,不会让人觉得他很刻薄,只让人初听以为他很严肃、很冷硬,难以接近。 “好了,师兄,我知道我错信他人。拂菱错了。” 她声音很低,放在膝上的双手紧阖拳头,如真在认错。 然而,周拂菱忽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刺到脸上。 须清宁道:“我看,你不是在错信他人。你就是在试……” 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周拂菱抬眸,须清宁冰冷的凤眼中荡过微末的尴尬之意。 像是习惯性地出言后,才想起来要避嫌。 他最近也的确刻意不和周拂菱提先前之事。 不知静默了多久,须清宁道: “总之,我从无与人结侣之意。” 周拂菱放下手,本是跪坐在须清宁面前,却倏然挺起背脊,捏着裙摆,指尖发白。 她杏眸盈盈,好似想求着须清宁收回这句话。 须清宁蹙眉,微微别开眼,没说话。 半晌,他才拢袖,避开周拂菱的视线:“其中包括你。” 他声音刚冷,或许面子薄的求爱者听到,早就哭了。 “……但师兄。”周拂菱紧抿嘴唇,轻声道,“你不是曾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么?” “就不能答应我这个要求么?” “你过去对我一向有求必应的。” “周拂菱,”须清宁瞪着她,蹙眉,“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把事情作弄得一团糟。” “我不会答应你这个要求。在我这里,师兄妹就是师兄妹。” 周拂菱坐起来,靠近了他几分,急声道:“是么?但我方才遇险,师兄分明在处理山务。我听闻那是不易甩掉的事务。师兄却急急赶来,难道不是对我也有情?” “…………”须清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怔怔望着周拂菱,却垂首道,“我对所有同门都是如此关心。你是我关系最亲近的同门,我自然如此行事。你不必什么都想到情情爱爱。 周拂菱脸色苍白:“所以,我对师兄生情,师兄都要否认么?” “因为你不该生。”须清宁犹豫了下,寒声道,“回去,清醒点。你如今当做的,当修好功法。” 此界,凡人也有功法。 不可修行的凡人可用法器,也可用他人储备好灵力的符咒来护身。 须清宁一直在逼着周拂菱练自保之术。 周拂菱却说:“不,我就是要得到师兄。如果得不到,就不死不休。你不如看看我,试试喜欢我。” 须清宁瞪着她,一瞬间俊朗的脸变白,又变青。 像是被她气的。 他气得脸上血色全无,竟咳嗽起来。 “师兄……”周拂菱要靠近他,却被须清宁轻轻推开了。 他凤眼生寒,嘴唇紧抿,像是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拂菱,回去,看书。” “你命令我。” “我是少掌门,自然能安排你的去处。”他闭了闭眼。 须清宁面目霜冷,敲响了金铃。 随行仙官进来,便见周拂菱眼含秋波地望着少掌门,少掌门似如过去一般,看上去非常冷淡,别开头,冷声下令: “带她出去。不得让她见我。” 周拂菱站起来,咬牙:“好啊你,须清宁,你如此对我,我以后不会再把你当哥哥!” 须清宁说:“我等你清醒。” 他不假辞色,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在这之前,随你把不把我当哥哥。” 周拂菱出去了,咬牙。 但出去后,须清宁身边的昊澄长老唤住她,带着一群修者捧着玉盘过来。 “周师妹,这是少掌门说您需要、让您带走的。” 只见玉盘上放着护身符咒、喂剑灵石、洗脉灵药……都为周拂菱所需。 其品相上等,无不是旁的修行者求之不得的。术明剑看见,眼睛都红了。 而周拂菱红着一张脸,看上去很生气,像是不想收。 大家都怕她不收,不由提心吊胆。 但她没有为难其他人的意思,最终点头,大家都松了口气。 她身边佐官帮她收下。 执官昊澄道:“周姑娘,少掌门有要务处理,请回吧。” “他真无话再和我说?”周拂菱起身,临走前,不忘回首看一眼须清宁。 “……”幕帘之中的人无声。 少女冷哼一声,走到门边。 雪中,她眼前却晃过了方才的画面。 渗金帷幕之下,穿着雪袍的须清宁,他垂首时,乌发下垂下的玉珰。 ……怎地这几次见面,须清宁耳朵上,都多了这精美的玉珰? 过去不曾见他戴过。 * 须清宁展开金书,烛火映着他孤冷的眼,手却倏然顿住。 玉珰之中,传来一道声音: 【宿主,解锁攻略反派身份的前置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第二次任务(2/4)。 请做好准备!】 【此次任务,请宿主前往东洲南部妖地寻找‘寻炁符’。这项道具,和反派身世有关。】 幽火之下,须清宁冷冷掀起眼皮。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武器 眼睛是武器。嘴是饰品。 系统消失了。 须清宁像是早就习惯这声音,望向墙上,那是一张地图。 只见东洲傲然挺立于东方,崇山峻岭,万壑争流。仙域云岭之上,中洲、南洲环伺东洲。一重门下,凡域各族也在如牢笼,围绕疮痍的东洲。 * 东洲,分为五部(地理单位)。 天霁门的宫观落于五部中央的天宁部。 这里坐落着天霁群山。 苍碧的天空下,只见千峰争攒,万壑凌绝。这里有着十座山峰,属于天霁门。 但十年前,须家在大难后几乎灭门,只余须清宁和他的掌门叔父须乐川二脉,不少山峰都空了出来。 须清宁因此坐拥一半山峰的处置权。其中一座叫冰鉴峰,他少时一半时间都居住在这里。十年前,他被冤枉逐出仙门,遇到周拂菱陪伴他起复回到天霁门后,他把这里拨给了周拂菱居住。 而须清宁大多数时候也住这里——在他和周拂菱没闹掰前。 周拂菱踏上山阶,向远处眺望。 只见冰鉴峰冻云弥漫,山麓巍峨,冰天和山峦相连,泛着皑皑霜冷的雪光,结界射出震天的寒剑之气。 寒鸦落古木,深林清泉的边上,有一条蜿蜒的古道。古道直通山腰的一个祭台,旁边立着一座座灰暗的石碑,如死亡的森林。 周拂菱和众修者路过时,都驻足静默。 这是天霁门和须氏十年前死去的人的坟墓。 十年前,也是整个东洲的大难。 当年,天霁门去十二绝涧的又一涧辰时涧屠妖,却所有人被困其中。最后只有须清宁逃了出来。 面对灭门惨案,中洲和南洲声称是须清宁勾结了妖修,须清宁因此被囚寒狱十年,甚至被剥去了剑骨。 不过,当年之事已被证明是冤屈。须清宁后来觅到幸存的叔父,强势回归,重掌东洲。 但那又如何? 此事从未盘清过,阴影依旧盘踞在东洲的天空。 众人路过石碑。 术明剑都沉默了些。 在这种事上,没有人敢展现出轻佻的态度。 而这哀冷,随着往冰鉴峰顶走,渐渐消去,转而生机盎然。 周拂菱的靴子踏在一朵花瓣上,她抬头。 只见一枝树枝伸出墙角,她盯着梢头的明艳的栀子花儿。 一道煞风景的抱怨声,倏然刺入她的耳朵。 第4章 “真不该走的。” 术明剑跟着周拂菱,其他佐官离他们尚有距离。 他见没有旁人,嘀咕了声,“若不是少掌门,今日还不知如何收场。” “……”周拂菱没吱声。 术明剑还在不满。 这位青年修士撇嘴。 他以为,作为修士,他虽然不能把周拂菱怎么样,但他可以对周拂菱这个爱惹是生非的无修为之人表达不满。 须少掌门大概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他不过口头上说说。 而为了无修为之人惩处四品修士,在任何地方,都是说不通的。 ……哦,不对,在寒党那里说得通。 但寒党,如今还有多少气焰? 术明剑冷哼一声。 就在他以为周拂菱又要反对时,周拂菱却倏然轻声道:“对了。术修士,方才师兄说,要我转交给您‘寒灵护符’。说您近日照料我辛苦了。让我谢谢您。” 少女抿唇,像是因为术明剑恶劣的态度感到了压力,把一个天蓝色的护符交给了术明剑。 她垂眸,神色很乖。 术明剑却愕然,愣住了:“寒灵护符?须少掌门让送我的?” “但这不是……先前只给要受赏的修士么?” 周拂菱道:“我也不知师兄什么意思。师兄今日叮嘱我了,说术修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我转捎这灵符,也要对术修士尊重一些。 术明剑凝眉。 这是掌门峰才有的护灵符,平时赐没什么,但最近,须清宁赐了几枚,除了周拂菱之外的得赐之人都陆续升迁,是被重视的意思。 术明剑突然头晕目眩,一股喜悦在心中升起。 他也没有生疑。 一是须清宁平日里在对周拂菱的道德要求一向严苛,要求她必须尊重其他修士。 二是须清宁为了帮周拂菱拉拢各方,常教周拂菱带好东西回来替他赏赐各方修士。 ……少掌门对她还真没话说!术明剑心头一酸,但想到这护符又喜悦起来。 “哎,拂菱……你不早说!”术明剑大喇喇拿过去,一路上都对周拂菱客气了许多。 摸着那灵符,少掌门纯净浑厚的灵力纹路从中扑出,术明剑心里喜滋滋的,将其挂在腰上。 二人继续往前走。 冰鉴峰顶,玉壶院落,正是周拂菱的居处,是一座园林。 结界之下,这里万年长春。 玉兰、萱草、木槿纷纷扰扰地攀上石磉与木柱,让园中十分热闹;此外,绿意也洗过堂屋,碧藤、丛桂如帷幔垂在堂前,春意和着芳香,微风送来绿意。 而走过花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精致小巧的楼阁,里面放着许多精巧的玩意儿。这是周拂菱的住处。 对面则是一座肃穆的宫观,但雪白的墙壁上也垂着生机勃勃的青藤,是须清宁的住处。 不过,他很久没回来了。 周拂菱望着那青藤,十分无语。 她还能记得上次须清宁站在那里,清俊的脸上布着薄怒。 ——须清宁瞪着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说:“我近日去主峰处理门务,你冷静一下。” 他走了。 寒风拂来,周拂菱的思绪回归。 看到周拂菱,冰鉴峰的众修就跑过来。 而她并不是没有职位。周拂菱任职六品少府执,这个官职掌管着这峰中的财务,不需要修为。 而明面上,她拥有须清宁一峰财务的管辖权。 实际上,须清宁把他一半财产的所有权都悄悄划给周拂菱了。但怕她被人盯上,他还不准她往外说,只让她联络几个他信任的人。 说远了。 总之,周拂菱管账的活做得不错。 这不涉及修炼,她表现得细致又稳重,平日人缘不错。 而今日众修见到周拂菱一脸闷闷不乐地带着一堆丹药符咒回来,身后却没有须少掌门的影,便知她又在须少掌门那里撞了冷钉子了,不由都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术明剑负手站在周拂菱身后,有点不耐烦。 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捧的。就是对少掌门有点恩情罢了。这群阿谀奉承的人。 一位修士却突然道:“术修,你的腰上,怎地多了这灵符?啊,是寒灵护符!” 术明剑顿时意气风发,呵呵笑道:“这沾了拂菱姑娘的光,今日保护拂菱姑娘有功。少掌门赏的。不过,这也比不上命好的拂菱姑娘拿的十一啊!” “唉,恭喜了!”修士们对视一眼,却继续惊奇道,“听说上次得了这护符的人,都升任从四品督邮了,那可是肥缺!” “不敢,不敢。” “但不是说兰户执资历更老,要让兰执上么?”一人却好像缺心眼般地嘟囔。 冰鉴峰修士猛地拉着那位修士,让他住嘴。 众人回首。 只见亭台上站着一位青衣女修,面色铁青地捧着金书过来。 在仙门,分执官和佐官。执官管一洲外务,佐官管门派内务。来者正是兰执官。 她气质老成持重,对周拂菱行了一礼,冷哼一声,瞪了眼术明剑,转头走了。 周拂菱笑吟吟地摆扇。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周拂菱便在休息,把活丢给其他人,特别是术明剑。术明剑在那次回来后,也变得十分积极。 时光如梭,三日后。 清晨。 阁楼。 窗下丛桂溢香。 周拂菱在喂鸟。 花香缠绕她的黄裥裙,青绸和柔软发丝垂在腰后。 她的指尖,正捧着一颗浆果,喂着金丝笼里的白画眉。 金丝笼在曦光下熠熠生辉。而周拂菱这只画眉,还和别的不同。 一身雪白的羽毛,让画眉有几分清冷。她还在画眉身上加了几枚玉饰。 今日,周拂菱便把两块小小的玉珰挂在了画眉身上。 接上冰冷的玉,鸟首轻轻颤抖了下,像是太冷了,回首要琢。 冰冷的手指,却突然掐住鸟的喙。 鸟的翅膀也被卡在了笼边。 周拂菱在微笑。 但青色的绸带下,她的眼神恍若变了一人,如同爬满了地狱的阴翳。 她再次开口,声音很哑,很沉。却是东洲几乎无人会的口音,让人胆颤,来自地底。 [不听话的鸟。就应该折翼。] 她摸上鸟的头,[眼睛是武器。嘴是饰品。] …… 曦光有些恍眼,随着风,影子落在窗上。 周拂菱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很多年前,那是狩光十七年。 阴暗的巢穴,腥臭的石块,冰冷的泉水。 清俊冷傲的少年便是靠在池边,双手痉挛,不住吐血,愤怒地看着她。 “眼睛是武器。嘴唇,”她也摩挲他的唇,“是饰品。” …… 半晌。 当冰鉴峰执官摇铃走上阁楼时,却见周拂菱坐在窗边。 少女的杏眸雪亮,雪白的手支颐,温柔地望着冰鉴峰的园林。 画眉在笼子中,温顺地立在她的肘边。 执官叹了口气,道:“小菱,术明剑出事了!” 周拂菱回首,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术明剑他啊,被故意派去子时涧附近的康荒斋杀野狐妖,不想情报有误,他撞见大妖,临阵出逃……这,这是大罪啊!” 周拂菱蓦然站起来,脸色苍白,“如何处置的?” “唉,打了五十鞭,废去灵力。丢入子时涧附近的雪山行劳役了。” “什么?子时涧?”这像是一个很恐怖的名字,在场的人包括周拂菱,嘴唇都哆嗦了下。 在一片沉默中,周拂菱叹息了下,“好歹同门一场。我的名下,划一百高阶灵石给术师兄,帮他打点一番吧。” “拂菱,你太心善了。”修士忍不住道,“你不知道,术修士先前……先前背后说你,说得多么难听……” 周拂菱再次张唇,难以置信地摇头:“什么?” …… 东洲,重云之下,山脉争攒。 万壑都朝西南方涌去。 那里有一座雪山,雪山环出一片深谷。这群山足有二十万亩,刨开雪,土壤竟是血红色的。普通皮靴踏在上面都被腐蚀,妖鸣像是找到了靶子,从远方遥遥穿梭而来,让几乎听见的所有修士战栗。 咝咝—— 咝咝—— 一辆囚车在妖鸣中狂奔,最终停在了雪山深处的一座哨岗。术明剑从囚车上滚下来,皲裂的五指埋入雪中。 被切断灵脉的身体让他无法隔绝温暖,他在彻底变回凡人、毫无灵力的身体中,感受着伤口的疼痛,被寒意任意鞭打。 他嘴唇哆嗦着。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是冰鉴峰的周拂菱师妹给你的。”一位仙官,把一个兔皮囊给了术明剑。望着风雪和可怖的子时涧,眼色有些悲哀,进去的人,大概出不来了。 第5章 “她让你好好保重。” “我,我……”术明剑染着血污的双手颤抖,先前意气风发的脸,流下悔恨的泪水,“我先前对不住拂菱师妹……却只有她,还念着我!” 风中,送行者难以多言。 周拂菱派来的仙官打点了些,但也只是让术明剑多歇息了一口气。 时间一过,术明剑便以屈辱的姿势被押入雪山。 感受着寒风,术明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现在都还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七日前的他,还是受人尊敬的门下督卫。 然而,那恶心的负责派遣修士治妖的兰执官,竟说什么都要让他一起去子时涧附近的南村治灾。 她和他勾心斗角,给的情报有误,他们撞见妖物时,斗不过跑了。 却不小心引到了少掌门才建好护界的村落,毁界引了妖。 第二日清晨,那个村庄的村长看见被押来的术明剑,颤抖着双手,用拐杖狠狠打他。 满目疮痍中,村长道:“我们,我们所有凡人在寒党消失后,过得多么辛苦……你在少掌门座下,难道不知道?你看看,你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少掌门多次谈判后才被允许修的护界被毁于一旦,大多数人,只能躲在废墟下,绝望地看着日子刚好起来,便等待被吞噬。” “你们两个混账!” 拐杖打上了术明剑的脸,打掉了他的牙。 他面红耳赤。他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也受到了代价。少掌门下令把他剥去仙骨,流放到最可怖的子时雪山。 寒风如刀,让术明剑呼痛起来。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 想当初,他年少离开术家,背叛母亲父亲,背叛兄弟姊妹,放弃自己的家族传承,他志得意满。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 但现在…… 我悔了! 我后悔了! 他心里喊道。 脚踩上冻土,术明剑全身颤抖,而最让人恐惧的,是那子时雪山不断回荡的代表妖灾的妖号。 妖灾。 在修者登上一重门起,在邪王打开通幽井起,就在困扰修士们,不断把人拉在生死的边缘。 仙界,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级妖灾。 乾为上难,兑为下易。 而众人皆知,以子时涧为首的十二天绝涧,便是妖灾不断的十二大乾级封妖地。 妖血流淌,妖息裹挟,稍不注意,妖灵便能吞噬土地。生长多年的故乡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因此,数千年前开始,每逢天绝涧妖灾,仙凡二域的修者为了防止妖灾扩散,前仆后继地用生命和血填进去。 须少掌门的须家,除了少掌门和现掌门,所有人都死在三十年前的辰时涧大妖变。 说来,须少掌门的两大难,都和十二天绝涧有关。 术明剑惨淡地扯着嘴角。 作为罪人,他踏在雪山中,自生自灭,还得听命于当地仙官捡柴回来,卑微得如同奴役。 瑟瑟寒风中,走在雪山外,术明剑原本不敢出哨岗,却被态度恶劣地驱逐进去了。 而一旁如流浪汉一般的同行罪犯,不少人看到他讥笑起来。 “胆小,听说以前还是冰鉴峰的咧。”他们说。 术明剑红了脸,望着那天绝涧,瑟瑟发抖:“你们难道不怕么?要知道,这是天绝涧!少掌门当年都差点在这里丧命!” “你何必提一百年前的事?”其中一个大胡子却唆了口痰,“而且,那个妖怪已经死了。” “但只是可能。少掌门不是也害怕那怪物出世吗?我是冰鉴峰的,我清楚,少掌门回来,还在一直让人在雪山探查天绝涧下的动静!”术明剑说。 “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当初先掌门都说那怪物已经死了。”麻衣大胡子道,“咳——” 他吐痰,“须少掌门难以忘怀,大概因为这是他大名鼎鼎的两大难之一。少掌门当时啊,可是被那怪物困了两年,精神都要出问题了。” “呸”“呸”他们吐痰,像是对须清宁感情十分复杂。 作为囚犯,又是想唾弃什么,但还是出于尊重没出脏话。 “是啊,听说须清宁少掌门掉下这子绝涧时,那怪物抓住少掌门,囚禁他,侮辱他,还把少掌门同行的师弟师妹们都杀光了。少掌门能不恨吗?” “……”术明剑点头,他也听说过这件事。寒风却让他哆嗦。 “那妖怪,是蛇娲,乾级妖,最凶残的那种咧。”一旁的人说,“不过,说‘怪物’或许不太准确,准确说,伤害少掌门的也不是妖,是妖修。作为守涧人的纵妖者。” 数人沉默,那是仙宗禁止言说的部分。 纵妖者,便是此界妖修。 让人沉默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仙妖修同源。 数千年前,面对大妖变,仙宗铤而走险,以人身炼就妖身。 把这群人派回妖地,成为守涧人。 然而,妖血似是会影响人的意志,守涧人几乎集体叛变。 他们便是妖修,但全在几千年前被杀了。 但这百年,突然又出现了几个守涧人,时不时活动,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由让人恐惧。 “得了,这里荒寂已久,那怪物大概也已经死了。我们不往深处走,天黑前回到哨岗,保佑不碰见野妖,还是有机会……出去的。” 出声的人声音却很黯淡。 因为众所周知,放逐或被驱赶到这子时雪山的人,都是犯了大罪的人。 能活着走出去的人,少之又少。 百年来,好像也只有须少掌门一人。 古木寒鸦,阵阵嘶鸣,术明剑对这里充满了恐惧。他拖着病体,慢吞吞跟着众人向前。众人砍柴,他也躲在远处。 “什么声音?” 那大胡子突然抬头。 呼号风声之中,像是山谷中传来了什么回响。似有女人“唉”了一声。 术明剑只觉伤口被撕裂,天灵盖都被什么打了一下。 “怪物?是不是怪物?!” 天可怜见,他们现在可是凡人咧,对着怪物,手无缚鸡之力。 术明剑战栗地蹬着土,一位老妪挡路,他把人推倒一旁,仓皇逃走。 密林之中,一条巨大的粗如缸瓮的蛇尾缓缓前行。 血红,又青绿,鳞片的颜色如同夕阳下的森林。腹腔和肋骨协调,蜿蜒前行。 像是受到了什么号召,碧绿的咝咝作响的小蛇也从血色土壤爬出,朝着术明剑逃去的山包冲去。 术明剑疯了一样,大吼,摔得鼻青脸肿,伤口撕裂,也不敢停下。 然而,他突然撞入一片血雾。 …… “明剑。” “明剑。” “我术家,是修器世家,你当真要放弃器修,去修术诀么?” 青屋之下,风雨飘摇。术明剑跪在树下,对母亲道:“学器,那是下三流。如今仙宗都说,人若修金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毁了这些器。” “何必耗尽心力修器?” 母亲失望,让他离开。 血雾却突然被撕开。 [怎么样,后悔吗?南洲术家人里,你是最惨的?] [你的堂姐,留下来代替你陪伴你的母亲,她们虽然听命云宁宗,但也是造福一方的器修。] [你一事无成。你,让术家丢尽脸面。] 术明剑睁眼,看到了那血红的涌动的蛇尾,冰冷的鳞片映着血光,他怒吼:“怪物,你想打垮我的魂魄!休想!” 然而,他却突然愣住了。 只见团团蛇尾之后,出现了一张人脸。 准确说,那不是人的脸。那在蛇鳞上突出。涌动,血红的眼睛,秀美的脸庞,对他微笑。 “好久不见,你好。术修士。”少女温柔的声音传来。正和之前的冰鉴峰一样。 周拂菱。 ……怎么这怪物,长得和周拂菱一样?!! “你,你……” 这一刻,术明剑几乎停止了呼吸。他只觉似有什么撕裂了他的灵魂,惊悸掐住他的咽喉。 细微的、震惊的、不成型地吼叫,从他脖子中爆出。 “你是谁?” “我是子时涧守阵人。” “你就是少掌门那个仇、仇……” 他话音未落。 周拂菱对他微笑。 “看见我真容的人,活不了了。” 周拂菱对他和蔼地笑,“好了,不和你耽搁。术家修器,天下闻名。我需要你识海里的器谱。” 蛇尾如鞭,如电,穿刺脆弱的罪修的脑袋。 那也如小女孩手中的绸带。 “刺啦”。 术明剑的脑子破了,神魂也破了。 血在雪原上绽出美丽的烟花,交映霞色。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妖灾 须清宁的两大灾 第6章 山峰矗立,通往青天。山峰之下,是点点坠在平原的村落,那里居住着守界的修士,也居住着东洲治下的凡民。 风饕霜餮卷向东洲。 似妖物在怒吼。 [死亡,死亡,杀死逃罪之人!] [愤怒,愤怒,愤怒于忘祖之魂!] 雪山之下,石台之上,周拂菱的双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沾血,一颗心脏在她掌心挤压、跳动,她把心脏埋葬,十指插入土地,她闭上眼睛。 脸上沾着腥臭的血被拭去。 双足的骨骼咯吱作响,其化为了蛇腹。 血红的蛇腹,青色的鳞片,在深谷中仿若镀上了末日的曦色。 寒风吹拂,细小的蛇群爬出了土壤,来到了周拂菱的身边。 [主人,你的毒,又要发作了。] 周拂菱的目光倏然化为蛇瞳。 竖瞳幽冷。她身下的土壤,被妖息腐蚀。 [我还是要得到须清宁。] [是的,他的仙骨纯净。双修后,能帮主人把神魂定一半呢。不过,这须清宁,忒矜持高傲,不是容易得到的。] [主人,要不把他绑了硬干,和一百年前一样。嘿嘿,嘿嘿。] 周拂菱站起来。 脚趾踩在地上。 她穿好了靴子。她的动作和人无异。 准确说,她就是人。 泉水冰凉,她俯身,揽着刚穿好的厚暖斗篷,手拨清水,洗着一支木笛。 不久后,周拂菱抬头,只见木笛的一端,流着妖冶的紫光。 她打开玉牒。 在仙门,金书用以记载事务,玉牒用以联络。 “术明剑引灾,致使与南洲接壤的康荒斋出坤级妖灾。天霁门少掌门须清宁前往康荒斋治妖。” 据她所查,须清宁前往南部康荒斋治灾了。那里面有一只妖怪,会释放情毒。 此卵带毒,中毒之人,必须和人双修才能活。 周拂菱准备了一个法器,可引出妖怪,让她自己中毒。 以她对须清宁的了解,这事可以成。 她的长靴踏上青径,踩着雪。 风云变幻,天际隐现四脸之象,周拂菱放下帷帽。 - 雪山之上,须清宁踏上冻石,望着那妖物席卷的村落,碎冰在他雪白的长靴下作响。 他跃下。 - 妖地。康荒斋。 阴暗的村落,躺在碎砾和深山之中。 天霁门人进入了洞穴。 雾气笼罩曲折甬道,妖鬼的嗥啸如怪风般从四面八方撕裂人的耳膜。 东侧修士们,并分三路,小心挺进。 贺茵便是其中之一。 她是冰鉴峰的五品器执,和周拂菱交好。 一个金光粼粼的棍状法器挂在她的腰上,能够让她随时喷出火焰挡住要攻击绕后攻击他们的妖物。 “要小心,这次的妖物,会审判人——” 噗噗脆响倏然撕开了上方的石宇,贺茵猛地仰头。 看到浓稠的血色雾气喷下来,她的肌肉酸胀。 “砰!” 她麻利抬手,符咒喷出明亮的圣火。但所有人突然消失了。 她的眼前,浮现了另一个场景。 尸首东倒西歪地横在碎石上,村落的断壁残垣还因大火炙烫。腐臭的血。 能让人瞬间失去尊严的修士们的剑。 她无力地躲在废墟下,身体僵硬,她假死了。 一条缝在她上方撕开,母亲被剐烂的狰狞脸庞,绝望地贴在距离她瞳孔不过两寸的地方。 母亲对她做口型: [小茵,快走!!] 母亲毫无尊严地蠕动着。 而一把剑,毫不留情地穿过母亲。 “贱种命,蠢人心。” 剑身无情地搅动。持剑的人,冰冷无情地说。 贺茵却突然摸索到了手边的火器。金色的火器,上面的纹路绽放火光,可以喷射符文。 那人拨开尸体,看到了光,眼露震愕。 “宁听跃,你去死!”贺茵吼道。 然而,千重人声,撕破幻象,呼啸而来: “杀亲之人,无情贱义,当剥皮销魂,碎魂夺魄!!” 灰雾之中,覆着人皮干瘪的枯骨,如虫豸般密密麻麻涌来。妖气连绵,贺茵张皇中猛地睁眼。 她在幻境! 她想要逃脱,那妖息却把她困得动弹不得。挣扎中,她鼻腔涌出血。 救命! 救命!! “贺修士!” 贺茵的胳膊却被一拽。她被拉了起来。 她也清醒了。贺茵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明晰。天霁门人正围住她。他们上方,是一道仙光清明的阵法。 贺茵认出,这正是须少掌门的护生阵法。她也庆幸,有这法阵。 一位同门问道:“还好吧,贺修士?” “……还好。” 但也有人冷冷道:“贺仙官,你怎么会中幻术?!” 不少人对她不满。 康荒斋,阴气闭,如今又成为坤级妖灾,是因为这里有一大鬼出世坐镇。 据查,其原身是一个凡族媒婆,喜好在康荒村里做媒。 不知为何,她似做媒做出了一桩仇怨,那家男女反目,便报复了她。 这媒婆生生受了梳洗之刑惨死。 这梳洗,可不是普通的女子对镜梳妆,而是一种酷刑,以利齿生生活剐人体,把人的肉一点点梳下来,直到肉枯骨露,让其痛苦身亡。 大概是认为自己死得冤,媒婆怨气极重,死后化为厉鬼,躲入这康荒斋。 凡初入者,媒婆都会以幻术蛊惑其杀亲。但凡心智不坚定杀亲之人,媒婆会“梳洗”此人。 若能坚持不出手,鬼婆则会停。所以弟子们以为,应该没人会中招! “贺茵,你说话啊!” 贺茵嘴唇颤抖,心还在发冷。 她垂头,掩住了眼底神色,没有说全实话,只道:“我父亲抛弃了我。” 一位弟子大声道: “那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生父就算抛弃你了,也是生父,你不能杀人。没有养恩,也有生恩。” 有一人说:“罢了,她是凡族来的。凡族之人一向力弱心懦,就像那些寒党一样,这洞中鬼婆就是凡族变的呢……” “你们可真聪慧。”一道寒冷的声音从上方忽然传来。 弟子正色,皆小心望向上方,是须清宁在传音。 其声幽寒,令人胆颤: “一人聪慧到因心魔中邪,拖累了所有修士不自省; 另一人聪慧到自封经师,大念处世真经。” “还有一人,更是奇思妙想,以己度人。怎么,要等你们都被吃了,其他三路再与你们会和么?” “再如此行事。滚回去。” “……” 贺茵和争论者无不住嘴,脸烧得通红。一骨碌爬起来,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们都不敢再往上看。 须少掌门,平日性子疏冷少话,说话时,性子也偏守礼温和。 但在妖灾和作战时,他十分严厉。 他若开口,全宗门弟子更怕。 他们有时宁愿他一直不开口。 只听一位须清宁派来的执官道:“诸位,我们今日来此,为的是救出受困凡民、净化妖毒。当谨微团结,勿要再因个人意气再生事端,不然少掌门必会重罚!” 弟子们不敢再造次。越往里走,雾气越发浓重。 “烟,烟……” 袅袅血烟,滚出乱石,伴着乱风之声,犹如击鼓。 却见血烟所过之地,地面被腐蚀,滋滋作响,可见肉腐出虫,石枯生蠹,再有长蛇巨鳄,爬出其中,凶扑怪吼,围向仙修。 “食阴雾?!” “这里怎么会有食阴雾?!” 食阴雾,是世间最可怖的妖地,天绝涧才有的凶兆,可吸食阴气,顷刻间杀死修者。 这惊变,让天霁门弟子们变色,回首乱走。 却见迷离白雾扑出,带着朔风,回护众人。 …… 只见剑光如白昼。 此剑,正是长明剑。剑气横空,也化为了数重影子,通体洁如雪色,七星纹上绕明亮雷电,不过拔出,便散出明珠般的逸光,可使暗室夜长明。 不过如此美的剑,其上寒气,凌冽逼人,令人发瘆。 而须清宁道袍当风,正御剑气放出雷阵。 他的长发随风舞动,在凛凛剑气和雷光中,须清宁的灵力挡住了食阴雾,护住洞底的弟子们。 在明光之下,他的凤眸明亮潋滟,眼尾微挑,小痣暗红,本是带着女相的漂亮,但他气质霜冷如剑,化去了柔和。 少许,须清宁收剑,蹲下来。 他耳旁玉珰落下,更衬得他冰姿玉骨,不染纤尘。 雪白的鹿皮手套刚触地,地上忽地出现一道暗红的纹路,写着“镇寻”,四周还有蝙蝠的图腾。 第7章 之后,他手中还多了一道玉符,玉符缺角,刚散去妖气。 “少掌门,太好了,找到了此物……便可以查到,当初是谁把那延机之讯送给先掌门的了。” 一旁的长老昊澄看见,心里是又激动,又泛起莫大的哀恸。 东洲须家在大妖灾灭门……可谓所有东洲人心中的哀恸。 三十年前,天绝涧起了那百年一遇的大妖灾,须氏除了闭关的须清宁,皆入天绝涧。 然而,大妖地绝涧惊变,竟是几乎所有须家人,惨死其中,死无全尸! “……” 须清宁却低头凝视玉符,半晌未动,把玉符捏在手里。 少许,他起身之际,耳边也传来系统音: 【恭喜宿主,完成攻略反派的前置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2/4)。】 【您找到了该任务的第二块碎片,道具“寻炁符”。得到此符,您可以通过血咒,查到当年到底是何人传讯陷害您的伯父!】 【集齐该任务要求的四片碎片,即可解锁反派身份,正式开始攻略任务救世。请再接再厉,继续加油!】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同行人 周拂菱扯了下嘴角: “你怎么…… 须清宁听到此声身形未动,不过眸光微沉,没有应声。 像是早习惯了。 握住寻炁符,须清宁冷眸朝洞穴深处而去。 “少掌门!”再回康荒斋。 石洞无情震颤,碎石落下。众人恍然看到火光在远方若隐若现。 昊澄:“该死,这火光……是云宁宗的人么?” “这宁听跃宗主当真越来越不像话,那预言出了后,做事越来越难看,少掌门……” 一道仙法却护住众人,冰冷明蓝的光芒中,须清宁秀发随风飞舞,他消失了。 但迎着这鬼气,那高重功法的修士们,竟似无从抵挡。 须清宁的声音,从空中散来:“你们,先出去。” …… 周拂菱也到了康荒斋。 她却奇了。 康荒斋中,怪乱,人乱,烟乱。 虽然这是她想达成的效果,但这一切,没一样是她造成的。她来的时候就这样。 只见怪烟迢递,暗沙奔流,妖物四走,修士和被救出的凡民可笑地、慌乱地逃离。 黄烟中,又爬起一道幽绿细烟,如蛇一样爬出步道。 石洞深处,怪物散出颤抖的嘶鸣。 这味道诡谲,如烂掉的桂花,周拂菱烦躁起来,这和她准备暗算须清宁的法器一样。 但这情毒引妖的法器在这山洞只能用一次。她凝眉。 却听远方传来窸窣声响,感知到急促的灵息,她便急急朝前潜去。 只见洞穴中,走出一群红衣金扣的修士,提刀负剑,以雾掩形,似在着急忙慌地寻找什么。 ——他们穿的是云宁宗的制服。 这是云宁宗的人。 南洲大宗,南洲霸主。 周拂菱不喜欢云宁宗的人。 又蠢又毒。 她化影俯身在石室上方,把所有人一览无余,但没人发现她。 只见这群人里,其中一人,是昨日在山门与她作怪的宁承松长老; 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一个女子,她姿容明媚,丹凤眼,月棱眉,昂首挺胸,身穿火红罗裙,罗群上缀满金珠,好不艳丽金贵。 明明很年轻,那宁承松长老却对她点头哈腰,十分尊敬。 周拂菱认识她……这是宁朝雪。 云宁宗掌门独女,也被称为“丹火仙子”。 周拂菱也不喜欢宁朝雪。 因为宁朝雪非常没脑子。 第一次见她时,便横着一对眼,踢开她手里的兔子: “穿得真土,不愧是凡域出身的……须清宁怎会容你在身边,真是污了天霁门的气派!” 她回头告诉须清宁这件事。 须清宁把宁朝雪赶出去了。 这件事后,宁朝雪行事更为跋扈,但似是她父母拦着她,这几年不让她来天霁门,也没出什么事。 此时,宁朝雪走在前面,和过去一样盛气凌人。 宁长老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却盯着宁朝雪手里的烟皱眉,像是十分苦恼: “大小姐,宗主说了,我们是来寻找那一月前在康荒斋作乱、害了我们云宁弟子之人的踪迹的……一定要查出是谁,也要带回证据。但是,您何必非要挑着那须清宁也在的时候来?还要放这‘引蠹烟’……” “哼,有人伤云宁人,自然该死。但须清宁,我也不会放过。” 宁朝雪手叉腰,眉心火丹明盛,“我要放,自然是要逼他出来。须清宁那人,一向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要怪我用这样的手段。” 她话虽如此说,脸上却有几分松动,竟耳朵浮上一点红,显然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狠话,不一样。 “您不是要和他联姻么?何必如此……” “哼,我和他联姻,不过是为了爹爹妈妈高兴而已。”宁朝雪的手紧握成拳头,“万山试炼之辱,我一生不会忘记!” 宁长老不想说了。 ……毕竟,大小姐时时刻刻记挂着那万山宴之辱。 百年之前的万山宴,须清宁戳破大小姐的手段,在比试中冷傲地赢了大小姐。 他能力强,容貌又是整个仙域极出挑的,大小姐便一直记着他。 生怕大小姐发疯,他的手捂住胸口,暗暗揉了下,小声说:“但宗主交代的事,要我们查的东西,还是得查,若是不成……” “宁承松,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宁朝雪回首,却猛地打断他,“你敢不敬我?!你若不助我去拿下须清宁,我回去便告诉爹娘,你和宁承珊暗中勾结!” “宁承珊”这个名字,像是有魔咒一样。 宁承松长老脸色大变,一片晦色,苦笑道,“大小姐,您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别忘了,你是跟着我的长老,你该先听我的。” 宁朝雪横冲直撞,像是不想再和宁承松废话。 她拿起那点燃的引蠹烟,便放出数张金符浮空,窜向条条步道,一看就是要去找须清宁的。 周拂菱皱眉。 宁朝雪竟和她想了一样的方法……如今不可冒险,她的法子用不了了。 而宁朝雪为二品之身,功法大多数时刻都可傲视天下,她的引蠹烟和金符,引得洞中一阵动荡。 宁承松:“大小姐,您慢些,勿要破了此处的定妖象数!” 然而,宁朝雪霸道惯了,哪里会在意什么定妖不定妖? 又不是派给她的宗门任务。 宁朝雪再放金符,忽听轰隆巨响。 只见巨石崩塌,血烟喷散,数道鬼念倏在声声阵法相合声中,猛地冲向了宁朝雪! 而这混乱之外,又激起了新的乱局。 血光、雪光、火光尽数扑来。 所有人影都被吞噬,周拂菱听到了宁朝雪的尖叫,不由皱眉。 怎么会乱到如此地步? 竟像是有人故意激起了很危险的阵法,把宁朝雪逼入其中。 过去是得她先发现须清宁,但如今得让须清宁找她。 周拂菱化出人形,按住腰间挂着的金符。 这是须清宁赠她的护身符,那足以抵挡三品攻击的护符,也可以为她平安进入康荒斋提供理由。 面对如此怪相,这理由应当否足够……她转身,向外逃。 然而,一片血气中,周拂菱的肩膀被猛地一箍。 那人的手指十分用力,冰冷地、狠狠地扣住周拂菱。 只闻一阵孤冷梅香,她蓦然回首,只见须清宁满脸是血。 他如瀑墨发凌乱,清俊的脸上染血,脸色苍白,本来要动手,却止住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凤眸生寒,像是完全不明白她怎么会出现这里。 “师兄……” 须清宁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而后脸色巨变,一把拉走她。 …… 康荒斋昏暗的角落,只余石缝泄出光芒。 一道遁诀,须清宁和周拂菱一同跳到石块上。幽寂的山洞暂时让他们远离了混乱。 周拂菱坐在石块上,理了番凌乱的斗篷。 却见须清宁撑着“长明”剑,对着石块,面白如纸,吐出一口血。 周拂菱扶他。 但见须清宁背上浮现一道见血的伤痕。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膀,竟是灵体也混乱不平,像是同时被伤了灵脉和肉、身。 她皱眉问:“你怎么受伤了?” “……” 只见须清宁墨发如瀑,过往雪白的脖颈渗出血色,伏在那里,眸光寒冷中透着潋滟,容色端丽冠绝。 他立“长明”调息,背脊挺拔,蒙着雾的眼神却逐渐明晰。 他抬首看她,从上看到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不知是在确认平安,还是在确认别的什么。 第8章 半晌,他瞪着她,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会来?如何进来的?” “我就是……就是因为你不见我,很担心你,打听了你的去处……我,我打听到后,再雇一辆马车,就到了。”周拂菱双手绞在身前,目光有几分躲闪。 须清宁愣住,渐渐地,他目光渗出愤怒的审视:“我是问你如何从戒卫森严的天霁门出来,又如何进入了这布阵的妖地?” “周拂菱,这绝不是无人之地。你也别想搪塞。” 这又是须清宁惯常的冷淡声音,而若是冰鉴峰其他人来,便知须清宁对周拂菱已然温和许多。 只不过他一向对人冷傲,温和些的,一般人听到都受不了。 周拂菱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 “你怎么跟审犯人一样?我就是跟着天霁门人走……而后用你的护符混进来的。” 她的手摸上芥子符,像是摸上后才惊觉不对,手又弹开。 须清宁目光落到她的手背上,脸色更难看了,下令:“打开芥子符。” “不!”周拂菱说,“……我芥子符里有我自己的东西,不!” 一道清寒的灵力,如水,突然制住了周拂菱的双腕。 她的双手被迫抬起来,衣袖被撩开,芥子符在二人之间显露无遗。 须清宁鲜少对她行事如此独断。周拂菱不喜欢这一点。 小师妹低头,青绸垂下,她紧抿嘴唇,竟看上去生气了。 须清宁: “要么,你自己拿出我要看的东西,要么,我把你带回冰鉴峰,按门规处理此事。” 这是最后通牒。 周拂菱不作声。 但最终,她在须清宁难看的脸色下,召出了数件小物。 只见那是贺茵的令牌,还有一些文书和通用的治妖路引,上面画有仙鹤,说明它们都来自冰鉴峰的高级仙官。 她的手被猛地放下来了。 须清宁脸色苍白。他无声地望了这些东西许久:“……都是你偷的?” 周拂菱辩解:“不是的。只是我看见他们胡乱放着便拿来了,打算用过后再问他们允许。” “……” 须清宁半晌未说话,而后,冷声道: “这些东西从不会被峰内修者胡乱放着。周拂菱。” 周拂菱低头,温顺、倔强。 她的确是偷的。 这才是周拂菱真正准备好的能够到达这里的借口,她故意让须清宁发现的,还试图做他厌恶的事激怒他,乱他判断。 毕竟,她的重点,是下引蠹烟——但那被宁朝雪破坏了。 看须清宁眼神清明,宁朝雪也没成功。 而周拂菱是控制了那些人的神魂,用隐秘的方式才让他们胡乱放了这些东西。 但谁能想到,须清宁又开始刨根究底地问她了呢? “我,我……”周拂菱别无他法,低声道,“用了山下的秘符。” 山下秘符,正是禁符,出自黑市,因为可能用妖材,山门禁制。用这些秘符,便是犯了更具有原则性的错误。 只见须清宁紧抿嘴唇看她,半晌没说话,一双眼如渗冰珠。 周拂菱小声说:“你要罚我么?” “当然。” 须清宁念出一道符咒,周拂菱只见一道灵力在他手中拧成绳状。 她胳膊朝身后扭,被束起来了。 这自然无法完全制住周拂菱,但周拂菱不喜欢的是须清宁这么做带来的感觉。 火喷向周拂菱的脑子。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须清宁。 在过去,须清宁对她从来都轻拿轻放,鲜少如此对他。 对上少女质问的目光,须清宁闭眼:“我没你这么误事、这么不分是非的师妹。” 周拂菱眼中生出阴鸷。 少女却急急道:“我想见你,你不见我,我才如此!” “我说过,这是妖灾。”须清宁这才抬眸,目光如浸寒泉,根本不吃周拂菱这套,“你无品之身乱闯妖地,便是害人害己。一,你自己能丢了命!二,旁的修士也会被你害死。” “周拂菱,你得明白大是大非,不要想谈情,想到——没、脑、子。” 周拂菱完全没想到须清宁说如此重话。 回天霁门后,他几乎就不会如此了。 “你想怎么样?” 须清宁拎着她往前走。 “须清宁!” 周拂菱喊他。 少女胸口起伏,挣扎起来。 她脸色苍白,眼尾发红,声音哽咽,好像要哭了。 须清宁止住脚步,望着周拂菱,眼中掀起怒色,许久没说话。 但他沉默半晌,最终松开了周拂菱身上的灵索。 取而代之,他在她腰间布下两道符,是定踪和监视之用。而后目光生寒,不再看她。 周拂菱:“你如此对我,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须清宁:“你做错了,便得付出代价。你我再亲近,天霁门要也不会徇私。等回去,你自己领罚。” “……”周拂菱眼睫一颤。 “这也是助你不要步入邪道。” 二人沉默,脸色都不好。 然而,却听一声巨响—— 上方山石再次抖动,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朝他们倾轧而来。 轰隆—— 他们对视。 - 山石落下,阴气四散。是妖潮又来了。 须清宁背着周拂菱。 周拂菱伏在须清宁的背上,搂住他的脖颈。 一道雪白的灵力护住她,“长明”剑引路,绽放可照亮整间地室的光。 二人表现得一向默契。 他们曾约定好,不管他们是否遇见矛盾,面对危险,立刻同行。 须清宁的肩膀宽阔,望着前方,眸光生寒。 剑下生出缜密阵法,剑气夭骄生寒,一边把周拂菱护得密不透风,一边击倒了再次凶猛袭来的妖潮。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受罚 “师兄,你没必要再避着我。”…… 他身法极快。 布剑阵时,冰蓝色的阵法在土地上纵横,和石壁上那妖地围困修士的血红之阵相击。 明光大盛,周拂菱眯上眼。 只见妖物如黑漆漆的潮水般侵卷所见之物,冰冷的呼声中一双双幽寒的眼睛盯着猎物。周拂菱见过千位修士对着如今的状况能够顷刻殒命。 但须清宁手握长剑,劈剑断开妖流,如入无人之境。 却不知怎地,他晃首,好似灵息不稳。 周拂菱:“你怎么了?” “小伤。无碍。” 周拂菱眯眼。绝对不是无碍。 在她的记忆里,须清宁是哪怕全身都有伤,也要装得一点事都没有的人。他刚被她捡回去时,冷着脸和她走在雪地中,看上去若无其事。然而,他刚回到栖身的地方后就陷入了昏迷。 周拂菱揭开他的衣服,他身上的伤口又烂了。她嫌弃得差点走。 须清宁能表现出来,一定伤得极重。 但什么人能够把须清宁伤了? 须清宁现下又一品了。 突然一声怒吼,如山崩,如海啸,那妖潮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们二人。 砰! 千钧一发之际,须清宁的剑尖生出一道阵法,周拂菱被丢出去了。 …… 妖物,为此界之祸。 而祸之起源,来源于三千年前的乱世。 乱世,有人疯癫,有人自私。一个疯癫的失权者变为自私的人,卑鄙地在人间开启了和妖物相通的井口,换得三千年人族的流血和挣扎。 周拂菱却不在其中。她不会挣扎。 她的手指按着土地,尘埃沾在她的脸颊上,她缓缓地起身。 山岗是青色的,天空是蓝色的。她抬首,自己身在洞穴外。因阵法限制,她无法被传送太远。她在的地方,就在须清宁作战的洞窟上方。 四处妖雾弥散回环,如囚牢的墙,出不去,但没有刚才那么危险。 周拂菱顺着石缝往下望去。 须清宁在杀妖。 周拂菱低声道:[过来。] 诡谲的声音,蛇声阵阵嘶鸣。 这句“过来”,却不是和须清宁说的,而是对康荒斋的所有妖物说的。 [过来。] 她引着康荒斋所有的妖物过来。 妖潮如洪。 须清宁眉目染血,凝眉望着这妖潮,因为未知原因的伤,还在咳嗽。 周拂菱一向喜欢看须清宁狼狈的样子,她负手,冷眼旁观。 须清宁的确是个天生的杀妖人。他身上有着两股血,一股来自杀妖大族须家,一股来自傲气的西洲寒族夏家。 少许,须清宁剑上全是血。他肩胛骨隆起,手背紧绷,时不时闭上眼,脸色苍白,却目光如利剑。 又听一道巨响! 金石交击中,须清宁剑穿过了大妖犹如盔甲的鳞片,撕开了妖气。 第9章 他逃了! 周拂菱的脚踩上石块。 然而,他像是很难受,剑钉在了地上。 他好像中毒了。 也是趁须清宁虚弱之际,周拂菱的妖气,钻向他—— 如钩如刺,也悄无声息。 而须清宁本就有伤,方才也耗了灵力,吐出一口血,周拂菱的妖息也成功探入神识深处—— 她却蓦地睁大眼。 ……怎么可能? 只见须清宁神识深处,刻有一道幽冷的乌黑法印。 连绵不绝的灵脉光芒如雾般遮掩其印,隐约可看清上面刻着一个“囚”字。 但这上面的气息,周拂菱异常熟悉! …… ——“为什么要变强呢?”她问。 “因为变强了,才有特权。”亲人笑眯眯地抱着她,雪花渐渐停了,“没有特权的人,活得很悲惨。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那些寒党的想法,就很可笑。” “寒党是谁?” “一群气焰已尽、垂死挣扎的‘心善’傻瓜。很快就消失了。” 不久后,亲人为她盛来暖汤,父亲提来了通明的兔子灯。 姐姐拉着她跑在雪里。在火树摇红中,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姐姐却突然拍开仆役送来的灯。 “我不用低贱的凡民用的东西!” 姐姐手里的金刀,在日光下发出锃亮的光芒。 …… 乔木参天,绿云飘渺。 须清宁呕吐,嘴唇都在颤动。 他也传送出来了,传送到了周拂菱的身边。他明显身体不适,但及时出来了。 周拂菱要扶住须清宁,须清宁道:“不必。” 他好像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见四周妖息散开,好像囚笼一样罩住整座山。 玉牒也失效了。这在妖地中是常见的。妖地以奇门遁术为基法变化,以困住修士为目的。 须清宁见无法联系外面,低声道:“用符保护我们。去山上躲避。” 说罢,他继续咳嗽,却最终长剑落地,他昏过去了。 在周拂菱面前,他阖眼,脸色惨淡,又如安睡的孩子。 照须清宁吩咐的,她拖着他,找到了一个洞窟躲避。 她进去后用了清洗符,把须清宁放在山石,却垂头。 她打算入侵他的识海。 查清他所想。 也查清那古怪神符的来源。 …… 少许,周拂菱突然愣住。 只见少女的全身僵硬,像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事。 她眨了眨眼,眉心的妖气相连须清宁的识海。 “毒?” 方才,随着她一层层深入须清宁的神识,周拂菱于其中挖出了一根刺。 这根刺埋得很深,但不过远观,便可察其流荡的煞气。 再近一些,其金光四盛,表面竟布满锋利的倒刺,能刺伤靠近的一切。 周拂菱蹙眉。 她认得这种刺。 通常和 “魂毒”有关。这与“身毒”相对。是用以牵制修士神智的奇毒,不易解。 周拂菱也认出了这毒。 ——“神魂刺”。 这是一种针对识海之主的禁制和诅咒。 这毒的禁制,是关于须清宁和与他结侣之人的。若须清宁和人结侣,他的道侣将会承碎骨剥魂之痛,而后惨死。 但这上面,还将一人排除在外—— 宁朝雪。 ……谁人下的刺,显而易见了。 周拂菱的目光却十分茫然,她无法解开,但也不打算立刻解开。 她像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她沉默地盯了这魂毒许久,讷讷道: “为何是父亲的气息?” …… 当夜,石窟里,须清宁发起烧来。 他半梦半醒间醒过来,眸光如蒙上一层寒雾。 望见周拂菱,他瞳孔一缩,持剑,靠着石壁坐起:“这是在哪里?” 周拂菱答道:“康荒山顶,已远离了妖洞。” 须清宁点头,妖雾散去,就会有人接应。 周拂菱道:“好……师兄,你该吃药了。方才,我从芥子符里找些药物,你服下吧。” 周拂菱把药递到须清宁跟前,想喂他。 须清宁本下意识要张唇,但他却摇了摇头,自己接过去: “不必,我自己来。” 他双手颤抖,抬起碗缓缓服下。 二人之间,一时静默,氛围竟颇为尴尬。 少许,须清宁服完药。默了半晌,他又寒声说: “对了,再过十二日便是万山宴。介时,凡族八大山门的武修都要来仙域龙潭。我已为你寻了一位凡域尊者为师,为毓苗山的山主。你无法修仙道,修武也不错。” 周拂菱蹙眉:“师兄,我们明明之前讨论过……我不需要旁的师长。我就想留在天霁门。” “不。你到底该有一技之长,不然无法在世间立足。” “……你是在推开我么?” 须清宁却避而不答,又低头: “不,我是在认真和你相讨此事。介时万山宴,凡族也有不少才俊将至。你见多了,便知,你不是非我不可。” 他说话时,长睫垂下。 而说话的语气却不容置喙,分明早就做好了决定。 周拂菱抿唇。 她不喜被安排,但须清宁就是这么独断专行。 她心里生出一丝阴鸷,却压住了眼中阴翳。 她思索了会儿,道:“行。师兄,你先好生歇息,拜师之事,之后再说。但我也答应你,我往后绝不再缠你。” 她知道神魂刺的存在后,便不再那般着急和须清宁结侣。 她在想父亲的事。 父亲……周拂菱也很久没见父亲了。 …… 在一个时辰后,妖雾散去,周拂菱和须清宁往外走。 须清宁坚持不让周拂菱自己走,怕她身为凡躯被妖息所扰,脸色苍白地背着她走在土径上。 妖息散去,天霁门赶来的人接应上了。 不少人都为周拂菱的出现吃惊。包括贺茵。 “周小师妹,你突然消失,真是要急死我们了!” 须清宁的亲信执官们都来了,周拂菱的佐官也赶来不少。贺茵便是其中之一。 贺茵也出自冰鉴峰,和周拂菱“交好”(周拂菱不大看得入眼其他人,因此是单方面交好)。 见到拂菱时神色焦急,问她怎么敢一个人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周拂菱:“我,我……我来找师兄……” “周姑娘,你这不合适吧……”又有修士道。 须清宁咳嗽起来,不少人又把话收回去。 但大多数人颇有微词。 这周姑娘喜欢少掌门便是喜欢,和少掌门关系好归好。但哪有无品之人随意闯入在治灾的封山的道理? 这可是会害人的! 周姑娘过去还算清醒,怎么现在…… 但因为须清宁,他们压下腹诽。 须清宁冷眸坐在山石上,跟仙官们说起对净化妖地余毒的部署。 而后,他突然道:“金书拿来。” “还有,周拂菱过来。” 四周的空气好像倏然凝结了。 他声音很冷,压低了气压。 不少修士脸色微变,小心看向须清宁,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他脸色阴沉,又扫向周拂菱。 “少掌门,是要惩罚周师妹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生气 “我去查旁的金书了。” “不会吧,那可是周师妹。” “但是不罚也太……” 周拂菱站在树下,默默过去了。 须清宁寒声道: “周拂菱此举,当罚。” 周拂菱骤然抬眸。 “无品之身,妄入妖地,扰乱治妖之序,按照《天霁律》,当罚三十鞭。” 这下,其他人都惊了。 贺茵也大惊:“三十鞭?!少掌门,拂菱是无品之身,若是三十鞭打下来,拂菱大概会脱层皮,不知道养多少日才能好,这也罚得太重了!” 不少人都目光有点惊异地望向须清宁。 但听须清宁寒声道:“我是周拂菱的亲传师兄,又是教养者,有引罪权。这三十鞭,我代她受。因是代受,我承六十鞭。因我已过三品‘通神’,去惊雷塔受雷鞭。” 须清宁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此界刑罚,分为三重。 第一重,针对最低的九至七品修士,也是“启玄”大境的修士,只罚“形”,即修士的□□。 第二重,针对六至四品的修士,即“守一”大境的修士,打“神”,即伤其神魂。 第三重刑罚,则针对最上层的修士,一至三品,“抱一步神”大境,则是形神皆打。 雷鞭,便是第三重,不是极刑,但也是可让人痛得生出噩梦的刑罚。 第10章 哪怕强大的仙卿受刑,都得持续十日承受神魂的隐痛。而后那疼痛才慢慢减退。 修士们:“少掌门,万万不可!这半月之后,就是万山宴,那可是和仙门其他修士一起勘天道的大事啊!去的也是中洲,您曾经被囚的中洲!” “六十鞭之痛七日可消,律不可废。”须清宁道。 “师兄!”周拂菱喊他,却被须清宁的灵力按住了身子。 “还望诸位,不要将此事外传,以免落他洲寰刺口舌。”须清宁截住她的话。 众人理解,南洲云宁的寰刺可能会借此对付东洲。 须清宁:“周拂菱,以后长点记性。送她回去。” …… 冬日,惊雷塔生出六十道雷,雷光如青色的剑影,好像撕裂了天空。 其秘密劈在主峰的结界中。因此没多少人知道须清宁代周拂菱受刑。 须清宁受刑后又避去主峰。 周拂菱在玉牒上问他如何。他说还好,让她不要担心。但在回应其他事时有点冷淡。 而周拂菱还是被罚了。她被罚抄了一遍门规,被秘密交去主峰。 须清宁便赶去康荒斋善后,周拂菱又去打听了一转,天霁门在康荒斋做了什么。 须清宁先是彻底封锁康荒斋,清扫妖毒,似乎还和云宁宗起了冲突。 云宁宗的几位重要寰刺的错处被天霁门抓住,须清宁把这群修士驱逐出了东洲。 须清宁又去联络了云宁宗另一派长老——宁承珊,让她补人来。 这人是那个门派宗主的敌人,和丹火仙子这一派斗得如火如荼。为首者是掌门夫人的堂妹宁承珊。 周拂菱听着倒是有点新奇。 须清宁小时候的政治手段其实非常不成熟,现在也倒是变了许多。 快、准、狠。 “父亲……和云宁宗有关吗?” 周拂菱默默地望着南方的云端,又想起这个问题。 不然,为什么帮着云宁宗伤害须清宁呢? 但她很久没和父亲联系了。 这百年,也联络不上父亲。她或许该找机会去问问他。 * 七日后,周拂菱端坐团盖,双手放在膝上,缓缓起身,理好罗裙。 她总算再次见到了须清宁。 万山宴将启。这是仙域和凡域的盛会,为了庆贺二族的千年联盟而举办。 这一日,所有仙凡二域的大门派都要带人前往中洲的仙都龙潭参与盛宴。 须清宁作为东洲少主、天霁门少掌门也要去。 他走之前,回了趟冰鉴峰。 周拂菱见到他时,远方梅花缀在青枝上,如点点燃烧的红蜡,烧出沁人心脾的清寒。 须清宁披着雪白的披风,衣冠的颜色比起地上的白雪青一些。他的发饰和耳饰又都是玉铸成的,垂首时玉映着天光雪色,正是清冷俊美。他在的地方和一幅画似的。 须清宁身旁跟着一群佐官,正在看冰鉴峰这几日的金书,是在检查峰内事务运转。 “师兄。”周拂菱小跑过去。 这是须清宁代她受罚后,她第一次看到他。 他抬眸和她目光相对,脸上透着些雪地的寒气。 “近来如何?”过了半晌,他才问。 “还好。” 周拂菱拿出一枚香囊,青丝线编成的菱角状的,捧在手心溢出浓郁的药味。 “这是我按着《仙灵护生方》制成的香囊,去药堂抓了那上面说的七种药材,可缓释仙修的神魂疼痛。” “师兄上次那样助我……谢谢……师兄拿去吧。” “不必了。”须清宁说。 周拂菱:“……你是不收我的东西了?要和我泾渭分明?当陌生人?” “……”少女双手绞在一起,指尖泛白,脸色好像很失落。 须清宁沉默了会儿,不知为何,二人如今对着,似有几分尴尬。 他最终把周拂菱的香囊收下,低声道:“谢谢。但谢谢的是你的心意。不是要答应你什么。” 周拂菱“嗯”了声,又说: “实际上,师兄也不必担心,这几天,拂菱已经想清楚了。” 少女身着雪白的半臂,青绿的裥裙,领口的绒毛随风飘着,蹭着她雪白的脸颊。她的手套摩挲手腕,皓腕上挂着一环天青色的玉镯,那也是须清宁送她的,上面挂着一个玉雕兔子。 “我之前那样,的确拖累师兄了。” “所以,我打算听师兄的。我不是也要去龙潭么?我已经和小茵姐姐说好了,她带我去和凡族来的山门弟子相看。她是凡域长大的,认识不少山门的弟子。” “……” “我这次便努力带回一个凡族子弟回冰鉴峰。师兄便不会如此烦扰了。” 然而,须清宁用回答周拂菱。 周拂菱等半天,没人回应。 只见须清宁凝眉看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和她对视半晌,他挪开眼道: “哦。好。” “我多派点人与你去。” 不管她怎么看他,他都不再看她,只继续叮嘱,“平安,最为重要。” 又一阵沉默。 “也不要太急,太过随意。” 再一阵沉默。 须清宁冷漠地垂眸,寒声道: “我去查旁的金书了。周拂菱。”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万山宴 须清宁面如寒霜 行囊中被放入剑和法器,一只鲲鹏顶着车阁停在冰鉴峰前。冰鉴峰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准备前往中洲去参加万山宴。 须清宁没再出现。 但周拂菱在玉牒上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发了一串提醒,让她带好前往中洲所需的东西,如护身的法器什么的。 她只看到了一次须清宁。 须清宁坐在亭子中,一言不发,面如寒霜。 过了会儿,他带人离开了,前往中洲龙潭。 …… 仙门,分为四洲。 中洲,正位于仙域的中央。 只见远远望去,云雾流荡,众山环绕。那是一座沉在仙气中的城池。仙府与都城相望。 天幕之上,筑着恢弘的云府,金阙如重山,玉阶如长河,正如皇宫般坐落在天空的心脏,正是大能们修炼的圣地。 下方,则是龙潭城。万户千门开,街衢四通八达,盏盏明灯照亮城道,火光与空中仙府交映。 东西坊市,金车银马往来,好不繁荣热闹。 而这里之所以如此繁华,是因为当今的仙盟仙上邹兰辞在此坐镇。 仙上,是如今仙域的首领,因仙盟统领凡域,为一界之主。 邹兰辞年号“狩光”。她统治的龙潭,圣光通明,好不气派。 春日风醉,绿柳荫漫,周拂菱和贺茵走在燃着灯火的西市中,听着那说书先生的道: “话说这万山宴的起源,还得从三千年前的大荒灾说起……在凡贤时代,也是那先唐三十三年,一场古怪的雪灾降临人世。乖乖,二十年未止,皇城的人饿死和冻死了九成,更别说别的地方。起义也不断,说是皇室引了天灾。但大灾在前,还谈谁人之过,有何意义?” “世间有一颗通天树,也被称为多重地狱树。每重树上都有神教中的地狱再现,但顶尖似可通天。民间有百位修士,集齐君侯将士,集齐三教九流,各显神通,上了那树,只为为人族寻得生机。最终,多重地狱后,只有活着的十人破通天道,得遇仙境,悟转元气之道,破冰雪之灾,这才有了咱们如今的仙门。” “然而,仙门之下,人间避灾之时八大山门势起,竟转头想杀死仙域之人,盗取胜利之果实。” “许多人间志士转投仙门。‘万山战争’因此打响。三十年的战争后,凡域山门陆续投降,在地上躲避灾害、夺权失败的李族后代灰溜溜逃到荒地化为魔修。为纪念这战争,才有了万山宴。” 云雾重重,周拂菱看向城市的边缘。土壤连着云,下方是凡域。她踩着的正是仙域。 因为互市和交流,如今仙域和凡域的差别越来越小了。 她在凡域喜爱的东西这里都有。她买了油锤、毕罗和酥山。忽听风声阵阵,众人抬头。 “凡域!凡域八大山门的人来了!” 长道之上,一辆辆气势恢弘的车架入城。 这车啊,犹如长龙。 上面坐着一个个意气风发的青袍弟子,皮肤比起仙域人更黑一些,打扮更穷一些,驰马入城。 贺茵自称出生凡域,告诉周拂菱。 这个况家啊,出屠夫,也是凡域首脑况允初的来处;那个苗家啊,善养木灵。 周拂菱认识这家,她和须清宁在凡域流浪时见过。须清宁给她找的老师也来自这里。 人群倏然沸腾起来。 “况山首!况山首!” 唤声狂热。 高空之中,神鹿衔灯,灯火通明。 第11章 一名白衣女子骑鹿而来。她衣带飘飘,气度不凡,身上明显有着仙修的特点。比如她身上挂着许多一品灵符。 此外,她也有武修的气质,背着两把屠刀,身后是恭敬的弟子。 她蒙着脸。周拂菱看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人,她脑子有点闷闷地疼。 此人不过出现,群声沸腾。 这正是凡域的首领况允初。 “况山首!” “况山首在治,文才武功,样样精通,除了仙上,可还有况山首这样的完人?!” “别,别说了……不要给况山首惹麻烦……” “害,怕什么,况山首遇到危险,次次都可以全身而退……” 但冰鉴峰的人盯着这况山首,脸色却有几分微妙。 不少人,还生出厌恶之色。 过了会儿,一人沉着脸低声道:“少掌门……一会儿会和况山首撞上吧?” “不会的,况山首如今不是少掌门的后母。当年不也立誓,尽量避开须少掌门么?” “别在外议论况山首。”周拂菱道,“以免在万山宴给师兄惹麻烦。” 大家伙噤声。 周拂菱知道此人,是须清宁的仇人。她也不喜。 况允初…… 她听说过……此人曾是须清宁的师姐,其母夏雁白的得意门生,后来成为和须清宁针锋相对的后母,如今几乎权势登顶的山首。 这是少有的周拂菱看不透的人。看不透的人,她不碰,等看懂了再碰。这是周拂菱的生存之道。 她避开了这里,提醒贺茵带她去和凡域子弟相看。 “话说今日给小菱介绍的人,也和这况山首有些关系……” 贺茵低声说,“他们曾被况山首收养,如今不怎么见况山首了。不过,他们还是感念况山首的恩德。我们就别提山首的事。” 的确,因为须清宁和其师姐(后母)况允初的冲突和矛盾,天霁门和凡域对况允初完全是两个态度。双方弟子为了友好,尽量不提这件事。 之后,贺茵对周拂菱介绍了一对姐弟,名为花月兮和花玉流,来自花灵山。 周拂菱问这个山是不是养花的。他们说不是,是养灵兽的。不过山上开满了花。 他们是那里的少主。花玉流就是贺茵给周拂菱介绍的人,长得玉树临风,并且对周拂菱非常积极主动,好似对她颇有好感。 “啊,你的母亲父亲都死了。”闲聊中,周拂菱得知这一点,假作安慰。 “是的。” 花玉流的眼睛却仿若映着阳光。 他带着她游山玩水。 他望着这千山万水,好像对一切都很热爱,“但如果因为家人都死了,那便闭上眼睛,这也十分不幸,不是吗?” 周拂菱突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点魅力。但她对这种魅力感到十分讨厌。 …… “父亲。”宁朝雪背着一把金刀,走入龙潭的金殿。 前方,一人背着她坐下。 她的金刀上,刻着朱雀,散出珠光宝气,灼人眼目。 而那人的手下,正放着一把凌冽的剑。 宁朝雪看着,便险些被其威压撞倒在墙上。 “康荒斋的事,处理好了么?”前方的人问。 宁朝雪咬牙: “父亲,我没有来得及……没来得及找回那媒婆大鬼为何被唤醒的线索,便撞见了须清宁。” “但我,但我发现了此二物。” 宁朝雪张开手,指尖多了两片碎片,是修士用来放丹药的灵囊碎片。 一片上绣着茵茵野草,一片上绣着盈盈灵花。 那人把此二物收在手中,沉默。 宁朝雪:“不过……父亲,您当年,究竟为何杀了那媒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那人握掌。 宁朝雪便跪下,睁圆双目,流下冷汗。 那人道:“须清宁越来越不好相与了。去那把周拂菱捉来。” …… 龙潭仙府的另一边,雪墙高十尺,灵气游荡,是龙啸和凤鸣的幻象。 这好像灯会一样恢弘,但比起下壤更为肃穆。 高阁之中,须清宁低头翻看金书,目光掠过“康荒斋之灾”。 “少掌门,这次康荒斋之灾的媒婆苏醒,恐怕是人祸。”天霁门执官之首,功执昊澄道,“我们查到以下痕迹,有人同时用了天霁唤神符和录神符,试图唤醒媒婆大鬼,似想记录下什么。” “唤醒那大鬼之人,恐怕出自天霁门,也能接触符咒。” 须清宁冷淡抬眸,双眸黑曜如冰石,低声道:“去查。” 执官领命。 然而,昊澄退去前,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少掌门,关于拂菱姑娘的事……您听么?” 须清宁蓦然抬眸:“自然要听。” 昊澄小心地观察须清宁的脸色,说起周拂菱的踪迹。 “拂菱师妹去观赏万山宴的灯会了,而后结识了凡域的花家兄妹……师妹与其中一位叫作花玉流的小修士很亲密,还去抽了金签银签……” “金签银签?”须清宁不解。 “就是凡族的相看风俗,未有道侣的少男少女抽签,之后便一起游玩三日,也被称为‘鸳鸯签’。” “听说这几日,他们一直形影不离呢。那花玉流带着周师妹,一会儿看凡七戏,一会儿去挂彩绸。周师妹好像很喜欢他,每天和他待到子时才分别歇息。他们今日还约着去仙鱼池畔游湖呢。” “……” 须清宁抬眼,凝眉。 周拂菱他很了解,看起来温和可爱,但一向不喜欢和其他人待一起很久。她会腻,她对身边的人也很挑剔。 她对此有掩饰,但他看得出来。 周拂菱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如今能待在一起那么久,大概这叫花玉流的人是入了她的法眼。 烛火映入须清宁的眼眸,火光却是冷的。 “少掌门,你再不去,不知会如何。”昊澄小心说,“查一番花玉流公子,您便去找找周师妹吧?” 昊澄跟了须清宁多年,多少了解几分他的脾气,小声劝解。 “……我去做什么?”须清宁却垂眸,“他们年轻人的热闹。” 昊澄:“…………” 也罢。昊澄不多话,离开了。 之后,须清宁看上去旁若无事。 然而,待昊澄退下,须清宁却倏然猛地扣上手上金书,目光锐利地望向一旁的火烛。 他半晌未动,如同化为了石雕,指尖如被抽去了血色。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须清宁缓缓抬眼。 仙府之外,风飙雪暗,白茫茫一片。 须清宁无声地站起来,幽沉的眼望向下方的万家灯火。 那里的光,好似与他隔绝开来。 【宿主,请完成任务前置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3/4)——“仙鱼池畔之役”!】 一道声音却倏然出现在他的识海中。 【仙鱼池畔,即将出现妖灾;仙鱼池畔,也将见血。也有反派的新线索出现。】 【请阻止仙鱼池畔的血灾。宿主将得到“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第三片碎片“蛇符”。 集齐四碎片,将可得到关于反派身份的决定性线索。】 须清宁微微抬眸。 他蹙眉…… 周拂菱,也在仙鱼池畔。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系统 这本书,以正派失败、反派灭世…… 只见仙鱼池畔是一湾巨湖,位于龙潭下壤的中央,最早是池,邹家所辟,凿成了湖,放入了许多祈福作用的灵鱼。 灵鱼在池畔中摇摆,好像镜子里嵌入了五颜六色的珠子。 须清宁坐在池畔旁的灯楼上,冷眸盯着对面的仙官。 “少掌门,我们查到了一些关于那花灵山少主花玉流和花月兮的消息。” “他们二人为花灵山山主。之所以如此年轻便当山主,是因为,花家在狩光一百年,既七十二年前发生了一桩诡异的惨案。” “花家一位长老得子,在花灵山设宴,却有一人封洞自焚,把所有花家三品以上的修者烧死了。” “谁烧的?”须清宁凝眉。 仙官说不知。 “只知道……这位长老似因为采矿权和一个仙卿结怨。” “……”须清宁听了这个仙卿的名字。他认识,是中洲仙上身边的一位仙卿,如今执掌杀妖的权柄。 “少掌门,还有一点,这对兄妹当时年幼,被山首况允初收养了一段时日,最后回到了花家。” 听到“况允初”这个名字,须清宁缓缓蹙起眉头。 他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少掌门,我们还查到一件怪事……这花家兄妹在不久前,也就是十五日前,竟去了康荒斋妖洞。他们离开后几日,便出妖灾了。” 第12章 须清宁:“今夜跟着他们,继续查。” 他耳边的玉珰上,系统的声音也响起:【宿主,请准备获取‘蛇符’。】 须清宁猛地抬眼。 …… 须清宁第一次听到系统的声音,大概在一个月前。 在通南道的坤级妖灾中,他拾到一个古怪的四面雕塑。 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出现。 是妖物么?须清宁初时怀疑,却无法驱走这邪物。 但渐渐地,须清宁发现,此物竟似与通天台的天道力量相连。 不少事也诡异应验。 系统告诉他,他在一个类似书的世界里。 这本书,以正派失败、反派灭世为结局。 而须清宁是书里的美强惨男配,将会被大反派俘虏,囚禁、折磨、剖仙骨,亲眼看见大反派纵妖灭世。 故事的结局,须清宁、旁的正派都会与这反派同归于尽。 须清宁:[所以,解锁了反派的身份后,是要先扼杀此人么?] [听你所言,此人尚未成长起来。] [不,你需要救赎她,攻略她,让她善念值涨到100%,并且让她爱上你。] 须清宁:[……] 须清宁蹙眉。这再次引起了他强烈的反感。 既然是反派,还是纵妖之人,为何要救,还要让对方爱上他? 而系统给出的信息十分模糊,除了故事线,除了能推出其为女性,反派是谁完全没说。 [我是从未来的时间线来的,已经失败许多次了……]系统对此解释道,[反派也拥有破天道的能力,在我来时限制了我告知你所有信息的能力。我们只能通过迂回的聚集能量方式,慢慢解锁她的身份。] [现在的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便是。] [……] 须清宁垂眸。 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他想,如果他遇到了那个反派,他或许会竭尽全力,先杀了此人。 无法杀,也同归于尽。 …… 火树摇红,星桥晕碧。 须清宁立在灯楼上,正是万家灯火。 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和这地上的热闹分离。须清宁一向不喜热闹。 他审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想错过关于“反派”的蛛丝马迹。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熟人,也发现要去见的花家兄妹。 对面的酒楼中,他峰中执官贺茵在和那花灵山的少主花月兮坐在雕窗前,正在密谈,桌上放着小食——云梦肉、小天酥和虾炙,都是凡域的小吃。 下方,须清宁目光一凛。 是花玉流和周拂菱。 两人走在灯火通明的巷道里,周拂菱的头上正打着一把伞,花玉流丰神俊朗,一边打伞,一边提着一盏兔子灯,跟在她的身旁。 花玉流温柔地看着周拂菱,周拂菱贴着他,两个人猜灯谜。 而二人回身时,不小心撞在一起。花玉流当即有些促狭,脸有些红了,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他的目光扫到了周拂菱腰上的护生符,轻声道: “周姑娘,你这护符当真好看,用的是东洲特有的穿灵之法吧?” “是啊,你喜欢?”周拂菱把护符放下来,递给花玉流,“那我送给你吧。” 花玉流有些吃惊:“不不,我随口一说。不必送我。我不要的。” “你拿。”周拂菱说,“你拿的话,会让我开心。让我感到我对玉流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花玉流怔怔望着她,脸红了,默默抬指,拾起周拂菱手掌心的护符,而后无声地系在了腰间。 须清宁:“…………” 照他对周拂菱的了解,这种东西,她过去从不乱给。 须清宁倏然感到一股怒气。 怒气闷闷地盘踞在胸口,让他不适也不喜。 绵麻的怒气不绝,压不下。 他冷漠垂眼。 也罢。她本可以选择给任何人。 须清宁想着,冰冷的目光却落到了周拂菱的手指上。 周拂菱倏然听见一道传声: [周拂菱,过来。] 这传声只有周拂菱才听得见。 周拂菱立刻回头。 楼上,须清宁站在灯火下,戴着帷帽,负手而立,气质很冷。 …… 灯楼之上,星火交映。 她走过去时,须清宁靠在栏杆边,凤眸生寒雾。 周拂菱微微垂眸。 二人之间,竟有几分尴尬。 须清宁:“……你把我为你画的护符,送给了花玉流?” 周拂菱愣了下,凝眉。不知怎地,她脑子里掠过了花玉流清澈的眼睛。 而此时映入眼里是须清宁冰冷的眼睛,同样清澈,但里面藏了更多东西。 花玉流的眼睛突然消失了。毕竟须清宁这双眼睛看了更久。 周拂菱:“是啊,我和他挺合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护符 须清宁:“我送你的,你不必,也…… “……”须清宁的手指按住雕栏,“我送你的,你不必,也不当送给旁人。” “若是需要护符赠送友人,我让昊澄从符堂拿灵符与你。那也够了。” “师兄不是我的符都收得扭捏么?”周拂菱却蹙眉,“我如何敢再找师兄要?” 须清宁:“……你何必说这样如此见外的话?” 他闭了闭眼。他其实知道周拂菱的见外从何而来,但他不想再和她扯回之前的敏感话题。 他只是想,不当道侣,便兄妹都没得做么? “冰鉴峰本是师兄的住处。如今师兄为了避着我,住处不回,还要赶我出冰鉴峰,出天霁门……” “等等,我何时赶你出冰鉴峰?” “你要我去拜凡域的师尊。”周拂菱说,“我为何不能这样以为呢?” 须清宁无语半晌,对她解释: “让你去拜凡域的苗山主,不过是如今局势乱:中洲的仙上邹兰辞谋划了我的十年寒狱,盼着我出错去死;下界的况允初又和我有仇;如今云宁宗都和天霁门对上了,几次想对你动手。” “我想让你避一避风头。” 还有……避开那个未知的“反派”。 “那和你不回来住有什么关系?”周拂菱一下抓到了他的盲点。 “……”须清宁道,“若是日后无事,我自然会回来住的。” “那你的‘无事’,到底是什么意思?怎样算‘无事’?”周拂菱咄咄逼人,“还是想用‘日后’一直拖着不见我。” “……” 二人竟一时有些尴尬。 “只要你在天霁门,我就搬回来,行了么?”须清宁扭头,“只要你不再提那件事。” 道侣的事。 “……”周拂菱不应声,气氛更为尴尬。 须清宁有时觉得她有点任性,她总是逼着他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但这件事上,至少在今日……他不会退让。 须清宁望向四周,又压低声音,谨慎叮嘱,“今夜可能有危险,你不要和花家兄妹待一起。先找个借口回去。” 周拂菱微微皱眉。 须清宁这里,又有花月兮、花玉流的什么事? 她道:“什么危险?那我得快告诉他们。” “别。”须清宁拉住周拂菱的手,鹿皮手套的触感冰凉,“他们可能和康荒斋妖灾有关。天霁门会盯着。” 按理说,周拂菱就该答应,但是……周拂菱忽然想到,这康荒斋中有她父亲的线索。 若是花家兄妹也与之相关,她并不想走。 “什么?”周拂菱垂眸,眨了眨眼,“但师兄,我和玉流约好了,要一起游船。我不想爽约,也不想离开。” “我有你的护符,没事的。我过去不也总是逢凶化吉么?” “你……”须清宁面色不善,全没想到周拂菱这么说。 周拂菱截住:“……师兄,你是不想让我和花玉流待在一起么?” “当然不是。”他声音透骨寒,如冰石,也如寒风,果断道。 “拂菱,你回去……不要待在仙鱼池畔。” 寻常弟子听到,须清宁如此果断的命令,如此寒冷的声音,是怎么也不敢违逆的。 周拂菱却不吃这套。 她也冷了脸,低声说:“不,师兄,你不要逼我回去,不然我和你绝交。” “…………”须清宁全不知道周拂菱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任性的话。 “但师兄,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啊。”周拂菱看向一旁,满地仙兽游走,她笑道,“哪怕不想被他们发现,也有法子。你跟着我去,还可以近身观察。” “但……” 周拂菱笑盈盈地道:“我也想与师兄一起度过万山宴。” …… 花家兄妹和贺茵坐在一起,正在准备一会儿要上船的物什:莲花灯、祈福用的纸笺、筹箸,以及不少美食佳肴,如酥琼叶、酥油鲍螺和荔枝酒。 第13章 “拂菱人呢?该上船了。”花月兮说。 她为花家兄妹的妹妹,但气质豪放,眉英目明,竟是气势比哥哥更为干练。 然而,等周拂菱回来,他们却傻了眼。 周拂菱怀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雪白的老虎。 这种灵兽正名为“白虎”,通体雪白,一双金眸亮如金星,本该张扬,但其气质意外的冰冷。 这白虎正是须清宁用化形术所化。 以灵兽接近花家兄妹,更容易观察,也不会被察觉。 再者,周拂菱态度莫名其妙地执拗……他跟着,若是出事了,也方便照拂一二。 而须清宁化成的小老虎有人的半臂高,伏在周拂菱怀里,脊背高耸,腿部修长有力。 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和须清宁的家族血脉有关。 对于仙门子弟,通常能够更完美地化形为家族图腾。而须家崇灵凤,夏家崇白虎。高品化身,也会远比低品完美。 须清宁却瞪了周拂菱一眼。 周拂菱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单手拦腰抱着他,手指好像还在无意识的摩挲,另一只手没事还如逗狗一样要和他拉手。 须清宁瞪了她好几眼,她自己好像也没意识到这些动作不妥,没反应。 花家兄妹刚看到他,也眼睛一下就亮了。 花月兮:“白虎!” 花玉流靠近了他,目光如润清泉,看上去十分喜爱。 花灵山养灵兽,二人都是喜欢生灵之人。 他们都挤过来,伸手就想抱须清宁。 这类灵兽却都不喜欢被人捏爪子,好像被捏住了命门。须清宁好不容易挣脱周拂菱的手,不想再被人碰。 他们的手都被须清宁的手背高冷地掀飞了。 随后,他扭头,把头埋到周拂菱的怀里,想起来不妥,又转回来看向地面。 “它脾气好坏!哪里来的白虎?路边捡的吗?”花月兮也不是很吃惊,因为龙潭是仙门盛地,许多人家都喜欢养小灵兽,路边也会有许多灵兽。 是为图个吉利,这类灵兽都是当吉祥物饲养的,所以身量极小。 “呵呵,是的。它大概是龙潭养的,刚刚在路边遇到,很合眼缘。”周拂菱按上了须清宁的脑袋,摸他的耳朵,须清宁狠狠地扭头。 周拂菱微笑……这不让碰的模样真是一百年不变啊。 “……” 之后,五人坐上一只画船。 仙鱼池畔,足有一千亩,几乎是一片湖了。远远望去,青盖亭亭,鱼儿在莲叶间游走,身上散着的灵光照亮粼粼池水。 游船也不必担心影响它们。 湖水上有一层结界保护它们。修士们也可以尽情在荷间赏玩湖光,放下莲花灯许愿。 他们上船时,湖面已有许多行船。花玉流和花月兮划船。 周拂菱坐在船舱,放下须清宁,在甲板放下了莲花灯。 “哪个好看?” 须清宁给她指了个青白相间的,又传声道: ——[你们是不是要行酒令?] 这声音只有周拂菱听得到。 她打开行囊,除了花灯,这里荔枝酒、令筒、骰子和筹箸。 这的确是行酒令用的。 这是凡族的习俗之一,游玩时,众人一起喝酒,令官主持投骰,定出输赢家,输家为大家助兴。 而酒令,一向分为“嬉令”和“言令”。 “嬉令”,输者必须听赢者号令,完成一件事,一般是唱歌、跳舞、作诗等等。 “言令”,便是输者必须回答赢者的一个问题。 周拂菱:“是滴。” 须清宁:[那一会儿,你听我传声,若是赢了,对花家兄妹用'言令'。套问他们为何来龙潭。] [你可是知道关于他们的什么事?]周拂菱望着须清宁。 [是。他们可能和康荒斋妖灾有关,但不知道是谁的人。]须清宁说,[还需要判断。] 周拂菱有点好奇。 和康荒斋妖灾有关……还有,须清宁关心他们谁的人? 还能是谁的人。 被和他反目的师姐收养过,又是凡域来的,真出事,十有八九与之相关。要么就是和他们交好的贺茵有其他心事。 但须清宁找结论,事事都要找明确的证据,而不是观察人和思索规律。他们思考的方式不同。 周拂菱观察着花家兄妹,脸上却一片懵懂。她不喜欢让人察觉她的思考。 船至湖心,他们先放灯。 周拂菱在朱笺上,先认真写下了愿望。 见须清宁在这里,她写了一张“愿师兄平安喜乐”,悄悄给白虎看。 须清宁看了眼,对她点了下头,用爪子在她手背上搭了下,示意收到。 而对花玉流,周拂菱也端平了水。 又写了一张“愿玉流平安喜乐”,悄悄递给了花玉流看。 这一看,花玉流接过,竟默默低头,脸再次红成柿子,只挤出一句“谢谢拂菱”。 须清宁看见了。 周拂菱再回头。 发现须清宁只留下一道背影。 看上去心情不好。 须清宁蓦地愣住,爪子紧紧按住船栏,垂下眼。 过了会儿,周拂菱放完灯,开始行酒令,须清宁才跑了回来。 [如果有机会,你问为何不少花灵山弟子避世前往地底,他们却来龙潭。最好等花玉流和花月兮喝多了再问。] 行酒令的令馆抽签决定,是贺茵。 几轮下来,须清宁发现周拂菱运气极好,花家兄妹则是她的对照,运气极背,几乎次次都是周拂菱赢,兄妹二人输。 所以,进行得很顺利,花月兮和花玉流被灌了不少酒,早期周拂菱行的也大都是“嬉令”,花家兄妹又唱歌又跳舞,不多时,二人不一样的酒量也显现出来了。 花月兮喝得比哥哥少些,却一脸晕乎乎的样子; 花玉流容易脸红,但是酒量却大很多,除了看周拂菱目光有些躲闪外,没什么别的异样。 须清宁:“……问花月兮。” 下一次,周拂菱运气很好,她再次赢了。 花月兮看见,叹了口气:“又是你赢……拂菱,你总是在赢我。” 这次,周拂菱抽出了言令。 “我想问月兮一个问题。因为我很好奇……”周拂菱道,“月兮和玉流为什么独身来龙潭呢?听说不少花灵山的弟子,都选择隐世,他们都在地底呢。” 她一双眼含情脉脉,听上去像是对花玉流身世的好奇和关心。但是,这问题却让花月兮和花玉流微微颤了眼睫。 因为她提到了他们出行的不寻常之处。 地底是隐世的地方。而他们在前山主、长老都惨死的情况下,还独自来这里,实在是犯险。 外人看来……让族人去地底,好像是避灾,他们要来这里干一件有去无回的事,撞上前所未有的危险。 这位周姑娘,是看出什么了吗? 但她的目光是那么懵懂……花月兮扫了她一眼,却哈哈道: “为什么来?我们,我们来龙潭,是想见,见……” 花月兮说着醉话,一旁的花玉流的脸色却微微变了,他似想提醒她什么,但还没出手,花月兮道,“想见,和拜入,更高的门第!三大门,仙师好啊!人往高处走!” 花玉流听见花月兮这么说,似暗暗松了口气,手收回去了。 “还有,我们来……”花月兮说,“是要捉贼。” 她的声音突然肃穆,脸色也严肃起来。 与此同时,花玉流和贺茵都抬起了眼。贺茵本在一旁倒酒,此时突然脸色紧张,瞪向花月兮。 须清宁也是这才注意到,自己冰鉴峰中执官贺茵的反应。 为什么? 贺茵看上去像是知道什么。 四下寂静。 “是的,捉贼……” 花月兮严肃地看着周拂菱,突然大声说,“是来捉,在我哥哥心尖放火的芳心纵火贼!” 花玉流瞬间脸色爆红:“……妹妹!” 周拂菱、须清宁:“……” “继续。继续。”花月兮答完,氛围又活络起来,在花玉流的愈发脸红中,行酒令继续了。 但这一次,花月兮:“我赢了!” 她满面红光站起来:“我赢你了!拂菱,这叫什么?厚积薄发,反败为胜!” “我是胜者!”她大笑。 周拂菱也抿唇一笑。 花月兮摇令,摇出了言令,随后瞪向周拂菱,她神色有几分犹豫。 周拂菱也不由紧张了几分。 “周姑娘,”花月兮严肃地问,“我想帮我一个朋友问问,你是否有心仪之人。” 花玉流按住栏杆,再次紧张地低头,似要钻入船底。 周拂菱以扇掩面,须清宁也抬头看她。 却听她笑吟吟地干脆答道:“没有的。我现下没有心仪之人。” 冷风习习,花月兮却没打算就此了结,不解地说:“但听说,周姑娘和须少掌门是过命的交情,二人十分亲近,周姑娘也曾对须少掌门表达过心仪之情,可有此事?” 第14章 “是的,的确有此事。”周拂菱扫了须清宁一眼。 白虎别扭地坐在那里,坐在阴影下,看上去有些瑟缩和可怜。但冷漠的神情压住了那可怜,只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她微笑道,“我的确曾心仪过师兄,不过,那造成了师兄的苦恼。师兄和我多次提到不希望此事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也不想扰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再把他称为心仪之人。” “但师兄和我相伴十年,同生共死。若他回来找我……我还是愿意把他视为彼此最亲近之人。我绝不会离开他的。” 话音刚落,周拂菱膝盖上一软。 竟是小小的白虎跳到她的身上,他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避开她的目光,偏头把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 花月兮听见此言,目光有几分暗淡。 他大概知道了周拂菱的意思。 “我明白十年之情对周姑娘十分重要,难以割舍。”花玉流低声道,“但我钦佩周姑娘聪颖重情,也期盼和周姑娘能生出如此情谊。” 他对周拂菱敬酒。 周拂菱回敬,发现怀里的小白虎贴她贴得更紧了。但它在假寐。 周拂菱的怀抱很暖……须清宁的确在装睡,但也渐渐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其实也不远,就这十年。 她两次捡到他,帮他处理了经脉上的伤,给他盖上温暖的被子,在他做噩梦回到寒狱时,她及时唤醒他。 映入眼帘的,是火光和她的脸。 ——她指着关好的窗户,说:“放心,这里没风。” 须清宁默默睡在她的怀里,想到自己的别扭行为,因为受兽性的影响悄悄舔起爪子。 过了会儿,他才想起今夜来此的目的。 他猛地支棱起来,抬首,冰冷的目光射向外面。 话声随风声传来,须清宁却突然注意到—— 水面风声阵阵,微波起,远方似隐隐传来抚琴之声。 这琴声,却像雷,震得水面逐渐颤抖,竟渐渐化为隐晦的雷音,灵气暗暗盘旋在上空,却是隐势。 须清宁是高品,不过一看,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急急跳上木桌,拍爪。 周拂菱:“怎么了?” 贺茵抬起头,变色:“船下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反派 回忆如刀 碧波万顷荡漾,仙鱼乱窜。 砰! 轰隆巨响声中,水花激起,船舱四分五裂。 一只蛇妖窜起。 而望见这等巨妖,须清宁目光化寒。 其足有十人高,蛇身上挂着柔软的人皮,人皮上长出了三尺青毛,遮住一片片幽绿的光点,那是一双双竖瞳。 其身上也散发一股腐肉的腥味。 花月兮避之,惊道:“人皮魇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皮魇蛇”,《千妖录》上所载,为大妖,擅食人与造梦。出现之际,以利牙撕裂人的身体,以幻目造梦腐蚀人的灵魂,曾出现于龙潭东郊,顷刻间可杀千人,后被仙门封印,关入锁妖塔。 但问题是,这“人皮魇蛇”为何会倏然出现在龙潭下壤? 砰—— 那魇鱼的人皮和毛发随风炸开,鳞片上竟粘着白只竖瞳,砭人肌骨。 花玉流、花月兮和贺茵拔出武器。 “周姑娘,千万别出来!” 周拂菱脸色惨白,手紧握栏杆。 须清宁的白虎跳到她肩膀上,花月兮和花玉流则设下结界,把她放到了甲板上。 这结界费了不少灵力,这二人心倒是好的……须清宁看得出这点,对这花家兄妹有些改观。 周拂菱伏在甲板上,船下怪力缠涌,竟有一股旁的乖邪力量,并非魇鱼,也缠向她。 周拂菱蹙眉。 这件事或许不简单。 砰! 砰!! 花玉流的武器脱了手。 花月兮和贺茵也撞在船柱上。 鲜血直流。 他们不敌魇鱼。 周拂菱仰头。 千均一发之际,嗖地一声,剑吟湖面起! 一把明光四湛的长剑从水底刺出,剑气如万丈惊雷急落。 轰隆—— “这是……”花玉流目眩神迷,他可看出这巨阵的凝成,可谓来自绝世高手。 雷光撞魇鱼,岩石乱飞,妖物惨鸣,钻向水底。 水面上,须清宁已变回人身,手握雪白的“长明剑”,踏波而来。 一道青光,却刺向周拂菱。 “铮”地一声,须清宁的剑气挡住那青光。 竟是一枚青镖落地,妖气四溢。 周拂菱问:“师兄……这是什么?” 她其实看得出这是什么。 妖毒镖。妖气缠镖,待镖入体,冰雕化水。 若不是须清宁在,她真中了镖,便可被打为通妖之人,这在仙域是要被严罚的,死无对证! “玄冰镖。”须清宁也看出不对劲,脸色难看至极,“……有人要动你。” 他面色生寒。 嘴唇紧紧地抿着,目光如寒剑,射向四方。 好像,他难以置信,有人敢如此动周拂菱。 他的呼吸也沉了几分。 不敢想象,如果他没跟过来,事态会如何发展。 须清宁的心中掀起怒气。 剑风愈烈,魇蛇嘶鸣。 那怪物身上的怪瞳渗出绿光,水面变幻为镜,幻歌之声遥遥吹来。 这是…… “这是心魔境!” 贺茵和花玉流等人也惊呆了。 他们全没想到须清宁也在这里。 ……那他刚刚听到了多少? 花玉流咬牙,目光在须清宁和周拂菱身上逡巡。 须清宁左手捏诀。 他脚下的湖面绽出一道冰蓝色的阵法,转眼,这阵法如莲,挪至他们几人身下。 又一眨眼的功夫,周拂菱同花玉流、贺茵等人立在岸边,远离魇蛇。 须清宁却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处涟漪,泛起蒙蒙妖雾。 “师兄!师兄呢?” 周拂菱拉住贺茵。 “小菱……少掌门大概独自伐妖去了!” “师兄!” 周拂菱嗓音紧绷。 但实际上,她并不是真的担心。 她在想一个问题。 魇蛇和暗器,出来得太怪了。为何像是两方人马同时出手,撞在了一起? …… 须清宁落入了湖底。 湖水冰凉,水波怪谲,四周皆为幻境。 正如贺茵所说,此处是心魔境。四周怪物,都为拉修士入心中魔境。 【宿主,温馨提示:任务道具‘蛇符’出现,在宿主位置的百尺以内。】 【请您杀死魇蛇,找到‘蛇符’,以完成‘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第三项任务。】 【根据天道启示,此任务完成过程中,你会得到关于反派的线索。】 ……反派的线索? 须清宁凝眉。 波涛千重,他游入水底。 湖水冰亮,须清宁眉目之间,亮起一道明白色的法印,忽隐忽灭,照亮四下水域。 也让他看清水底光景。 ……怎么回事 ? 为何大妖的蛇尾底部,浮着数只小妖的尸体? 观其灵息,像是被啃食而死。 仙域池畔一向镇守森严,为何会有两批妖? 须清宁凝眉,以神息探妖尸。 一道煞气却猛地袭向他。 须清宁未躲,长剑刺入那煞气的方向。 一声惨叫,似有庞然大物在费力挣脱他刺出的仙气。 血腥味扑面而来。 须清宁未动。 那魇蛇倒下。然而,煞气也把须清宁吞没。 【宿主!】 【……心魔境罢了。】须清宁冷声道,任由幻境把他吞没。妖邪已杀,心魔境突破便是。 …… “须清宁,你猜这是什么?”少女的声音阴冷。 但这声音竟似来自远方,像是很久远的过去。 须清宁再次睁眼之际,四周一片漆黑。 他晃了晃头。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 动手。手也像是被什么困住。 一个冰冷柔软的球状物件在他脸上碾过。 寒意侵入须清宁的脑中,他僵住了。 “你同伴的眼珠。嘻嘻。”对面的人说。 须清宁突然想起来自己回到了什么时候,狠狠地抬起头。 心魔。这竟是他的心魔吗? 久远的回忆,如刀。 血沾到他的唇上。 然而,在对方要变本加厉地羞辱之际,须清宁猛地运灵力。 砰! 他扯断了锁链。 把来人压到岸边。 是一个乌眸少女。 她笑起来,发如黑藻,墨绿的衣袍被血和水打湿。 须清宁瞳孔一震。 第15章 一百年后,他的心魔竟还是她。 也是,他最恨的人,就是她和况允初了。 少女被锁链锁喉,却笑着: “须清宁啊,你的师弟死了,他明明背叛你了,推你下来,你何必难过? “他也告诉了我你家的情况,你父亲叫须乐旬,和你娘关系不好。你现在有个后母,叫况允初,曾经是你最信任的师姐,但她嫁给了你的父亲,还背刺了你。” “……你好惨啊,没人疼你。你陪着我,我疼你,不好吗?” 须清宁:“……我宁愿死,也不想多看你一眼。 “恶心的东西。” 二人的身体沉在流动的水中,少女费力地昂首,须清宁的手指染血。 须清宁目光如淬寒光。 他恨,厌恶眼前人,他知道。 一声龙吟,从幻境外传来。 他猛地击碎那道幻影。 再次睁眼,他沉在水里,“魇蛇”竖在他眼前。 长明“震荡”,激起千重浪,须清宁的长明剑拔出偷袭的大妖。 噗—— 魇蛇被剖开。妖体爆裂。 一古怪灵符从其妖尸中飘出,又化成灰。 须清宁却认出了。 ……纵妖符? 到底是何人放出的魇蛇? 方才经历的事……到底和反派,又有何关系? 他脸色陡然苍白。 【恭喜宿主,获得“只缘身在此山中”任务所需的第三个道具,获得道具“蛇符”,获得关于反派的线索……“心魔”。】 须清宁上岸时,一张脸都不见血色,仿若尚沉在噩梦中。 周拂菱蓦地跑过去,也有点吃惊。 他脸色难看得过头,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这十年,除了刚见到他时他要死不活,后来振作后便没见过他如此。 她扑过去,扶住他,套问:“师兄。你怎么了?” 须清宁全身寒冷。 明明巨魔已死,须清宁的心在冰冷地下坠。 心魔的影响还在持续,他只觉有什么在拖着他回到深渊。 “线索”? 心魔…… 反派和那位…… 周拂菱凝视着须清宁。 只见他的如瀑长发皆被湖水打湿,雪白清俊的脸庞苍白,水珠滚落染血的道袍,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过去的冰冷化去不少,竟是有一分我见犹怜。 他苍白有力的手,突然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臂。 周拂菱吃了一惊。 须清宁垂眸,竟像是十分恍惚。 如魂魄不在人间,似握住她,才消解了些许不安。 但他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又默默收回了手,面无血色。 贺茵也吃惊道:“少掌门!” 须清宁神色淡漠地站起来,恢复如常。 渐渐地,罩着仙鱼池畔的结界退去。 忽闻刀剑声乱起,只听有人在外怒吼: “放妖毁了万山宴的贼人,速速束手就擒,仙宗特来捉拿……等等,须少掌门,您怎么在此处?!” 须清宁: “你们想捉谁?”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邹离 仙门公认的行事最为狠辣、最为无…… 仙鱼池畔,可谓热闹极了。 那灯火满地的街巷,一派肃静,四周围满了人。 游湖之人,也不敢继续游湖。 而前来的人中,正有一人,为宁朝雪。 她身着锦袍赤裙,凝眉望着那仙鱼池畔,冷冷皱起眉头。 她先前本想陷害周拂菱,便放了小妖,妄图以妖印构陷是周拂菱纵妖。 结果,出现了两桩意外。 一是,未料到小水妖未作怪,大妖魇蛇出现。水妖出师未捷,被魇蛇咬死了。 二是……本来周拂菱身边没跟什么利害的人,结果,须清宁也在! “他倒是紧着那无品之人!”宁朝雪冷哼一声。 她从不把周拂菱放在眼里,毕竟无论是从家世、还是从修为来看,周拂菱和须清宁都是不可能的。 须清宁如此看重周拂菱,在此界大修者们眼里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那样的身份,只可能和仙门贵女政治联姻! 不是她,也是别人。 如今父亲让她去抓周拂菱,她还不解呢。 周拂菱能有几个威胁? “大小姐。” 一位云宁宗的仙官小心地走过来。 云宁,位于南洲,不同于更为自由的东洲,礼数森严。 仙官对着宁朝雪跪下,奉上一道金书: “我们发现了两道灵印,正和您,您先前……先前在康荒斋发现的两道灵印一样。” “而方才,那位花灵山少主和贺姓女修的灵力,对此产生了感应。” 宁朝雪一惊。 这灵印,是她从康荒斋复刻来的。 专门用了云宁南洲下云散部所用的觅灵符,可对灵力源头者产生反应,也复刻其灵印。 灵印,是可辨识人神魂的法印。 只见那灵帛上浮着茵茵绿草与灵花,正和那日她在康荒斋发现的一模一样,不由一愕。 她道:“还不快禀报父亲!” 至于周拂菱,宁朝雪也不担心,日后在万山宴,须清宁入宴,有的是动手的时间。 …… 让宁朝雪感到吃惊的是,另一人的出现。 只见仙鱼池畔的另一侧,伴随着玉车发出的龙吟之声,一位公子乘蛟龙车而来。 他优雅地步下蛟龙,周身环绕着珠光宝气,头悬紫金冠,身穿金丝袍,腰间悬挂着玲珑坠,气质非凡,宛如众星捧月般被一群仙官簇拥着。 “朝雪仙子。”他见宁朝雪,双目一横。 “邹离少主。”宁朝雪也微笑。 只听一旁传来议论声: “还不快跑……邹离少主和朝雪仙子都在此处……” “为何?” “这两位,可是仙门公认的行事最为狠辣、最为无常的少主,但无人敢惹他们呀……一位是至尊的仙上之子,一位是云宁宗宗主之女……若是不想被波及,还是离开为妙。” 宁朝雪却听笑了,她自认论刁横,是比不上邹离这位龙潭太子的。 只见邹离脚踏蛟龙靴,又被人请上了一张金丝交椅,他脚踏金凳,正目光冷冽地扫视着这仙鱼池畔。 “少主,这仙鱼池畔……”一位仙官小心翼翼地向邹离禀报。 不想,邹离的脸色却越发阴沉,忽地招手示意那仙官靠近。 “少主,这,这……”待仙官靠近,邹离竟猛然一巴掌将他扇飞。 在邹离阴翳的瞪视下,仙官的身体如风筝般撞到了树枝上,吐出数口鲜血,昏死过去,随后被悄然拖走。 须清宁呢? 宁朝雪暗自诧异,她本以为须清宁会出手阻止。 这是须清宁一向的做派。 然而,须清宁脸色惨白地立在岸边,挡在众人面前,凤眸冰冷淡漠,松开周拂菱的手,竟像在走神。 ……这须清宁在想什么,一副神色不属的模样? 宁朝雪只觉好笑。 但见须清宁昂首,目光锐利如剑,寒气逼人。 一位巡官小声地对他道:“须少掌门,仙令台接到禀报,有人在仙鱼池畔纵妖伤人,窝藏与妖族勾结的寒族叛党。离少主因此率人前来,还请须少掌门相让,我们需立刻缉拿嫌疑之人。” “何令?何在?”须清宁冷冷地问。 邹离脸色铁青,似想说什么,但一旁的一位龙潭仙官拉住了他。 另一位仙官则递给了须清宁一道用金帛裹着的道令。 须清宁低头审视了一番,道:“这道令上的仙印并不合规制。按照《仙门律》,都城内涉及坤级以上的妖族的事务,要捉拿五品以上的人,需经上府令和卫师台过目,并加盖‘上府印’和‘卫道印’。 “但这道令上,‘卫道印’上的行龙戏金莲,那是三年前的规制。当下,‘卫道印’的印记为升龙降云衔金莲。” “须少掌门……” 平常人哪里接触得到“卫道令”? 而普通修者看到也会被灵息影响,只当认栽,哪里辨得清这些细节? 仙官冷汗扑扑落下。 须清宁冷声道:“此令,大概是邹少主与邹少主手下蛇阁犯了错,得来便系伪造。” “但你们来得也太巧了。巧得让我这位东洲方相以为,是你们想作局构陷某人么?” 须清宁目光寒冷,凝视他们。 “须少掌门,这怎么敢?这里可是龙潭!”仙官大声道。 “须清宁!” 邹离咬牙道,“你倒是和过去一样自以为是。但你别忘了,此地不是东洲,哪怕在东洲,我娘也是仙门之主,我是龙潭少主,我高你一头!我想处置谁,你都管不着!” “……”须清宁沉默少许,却一声冷嗤,悲悯地望着邹离,“离少主,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无视法令,无视规制,也蠢得缺乏常识。” 第16章 “……”所有人听到须清宁这话,倒吸一口气。 周拂菱也倒吸一口气。 她在须清宁的位置,绝对不会如此对上邹离,只在背地害。 但须清宁性子就是如此。 也罢,他和邹离交恶,在十年前就不可逆转。 但见须清宁冷淡眉目,负手道:“论品阶,我是东洲方相,从一品,在东洲仅次于望督; 而你,十年前犯错,被卸下中洲二品玄尉之职,如今身居三品仙官之职。我品阶在你之上。” “论仙门权力,我为十二问天者的一员,可在‘论道择尊’中议出仙上,也可察四洲民情,也可直呈罪者的定罪书与九大仙卿,同样压制你。” 面对邹离铁青的脸色,须清宁如对待孩子一般:“需要我再告诉你,我可以如何压制你么?” “须清宁,你、你……” 须清宁:“我知,离少主想回问天台已久。但不过今日之事,我便可写定罪书。介时,邹离少主被九大仙卿问责,更无归期。” 邹离目眦尽裂,恨声道:“我无法回去,还不是因为你!十年前,你骗我,诱我犯错!!” 须清宁眼露冰冷的讥诮,仿若看的不是人,而是非人的怪物。 花月兮在一旁问:“这是……” 贺茵摇头:“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十年前,须少掌门本身陷寒狱,这离少主倏然把少掌门带出酷刑折磨,还把少掌门打下天绝涧……” 花月兮匪夷所思地看向二人。 “那……那为何这邹离还责怪须少掌门?” 只见须清宁和邹离对峙,邹离额头上一寸寸暴起青筋,嘴唇气得发青。 邹离身旁一位清瘦的青袍者双手交握,寒声道:“须少掌门,你的品阶和权力,不当是你胡搅蛮缠的理由。我们为了龙潭的安宁来此,是为了不放过有嫌疑之人。这花家的修者,我们是一定要带回!” 花家? 须清宁抬眸。 果然,是为了花家。 青袍者又道:“若是无事,龙潭自然放回他们,若是有疑,万山宴在即,你安扰了龙潭清净,担待得起么!” 须清宁却冷声道:“我担待得起。” 他对邹离道,“邹少主,今日之事,你大概是被人误导了。还是好生查查身边之人,小心成为旁人的刀啊。” 说罢,须清宁直接回首,东洲的执官们护着花家兄妹,便要离开。 “须清宁,你敢走?!”邹离吼道。 须清宁冷声道:“等你重回通天台,再和我叫嚣,邹离。” 须清宁侧眸,却见他的执官昊澄,正冲到那花灵山少主身边,护住他们。 须清宁也来不及细究:“花灵山的修士,与我回仙府。” 众人无视邹离走了。 只见邹离愣在那里,狠狠咬牙,腾地站起来了。 他眼中渗出暴怒之意,抬起金鞭。 仙官按住了他的手:“公子,您还想被仙上罚么?不可啊!您还要回通天台啊!” “哪个少主,当得有我憋屈!”邹离骂道,“须清宁骑在我头顶上了!” “让开!拦什么少主?!”他身旁的一位青衣男子也倏然大声道,“这里是龙潭,公子难道还能随意被外人轻视了去?今日须清宁敢这么对公子,明日所有人,都能踩在龙潭的脸上!” 出声者是邹离的老师,世人唤“青先生”。这人似是让旁的仙官忌惮,嗫嚅着退开。 “……先生,我该出手么?”邹离脸色赤红,紧紧按住鞭子,声音从牙缝中泄出。 那青先生道:“少主大了,应自己定夺。” “……”邹离沉默一阵,倏然冷笑,大声道,“抓住花家兄妹!” 他抬鞭,身形如电,狠厉的金光撼动大地,地面震颤之际,他已瞬移至花玉流面前。 邹离是高手,威压散步,数人狼狈扑倒在地。 他出手也极狠,袖间射出一根青光湛湛的毒刺。 昊澄:“不好,这是断魂刺!花公子,躲开!” 砰! 青光湛湛的刺,眼看就要刺入花玉流的眼,花玉流却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长明”一声剑啸,剑气一震,花玉流被震开了。 只见须清宁道袍胜雪,袖摆被卷在风中,仙姿如玉,眸光冰冷摄人,转眼和邹离斗在一处。 邹离来自龙潭,一招一式,极为纯正。 他召出金剑银弓,威压轰鸣,大开大合的剑招间,不少人眼睛睁不开,周拂菱都不由暗暗露出赞赏之色。 但须清宁出剑更为缜密,伴随雷术风术,剑风虚实交加,重影速转之中,出招精纯迅疾绵密,竟是招招压制邹离。 一道护阵,更是护住了要被邹离灵力波及的无辜旁观者。 旁观者无不目眩神迷: “须少掌门的手脚筋和灵脉不是被挑断过么?为何还能压着邹离打?” “须少掌门十年便重炼金丹,灵力恢复至此,当真是修道天才!” “你们不知,须少掌门出事之前,更为惊艳,如今不过是巅峰时修为的五成。” 须清宁冷眉竖挑,出剑凌厉清冽,不多时,邹离被打得吐血。 宁朝雪观战之际也是沉醉,一双眼跟着须清宁而去,但想起父亲的嘱咐,她又死死地盯着周拂菱和她身边人,却不知那贺茵怎么忽然脸色苍白,转身欲走。 “追上。”宁朝雪对身旁人道,云宁宗之人悄然退去。 再见须清宁和邹离,须清宁出招凌厉,眼看要胜,邹离却狂性大发:“须清宁,若是我娘赠我的诛邪剑在,你安有活路?!” “诛邪剑在,我也不会输给你。”须清宁收剑,随剑风后退,款款落地,低声道,“我不想与你见血。” 邹离大喝:“岂是你说了算的!” 须清宁抬手便挡,却忽觉一道怪力如针般射向他和邹离二人,竟是将二人剑力相引。 什么怪力,为何在将他二人剑力撞在一处,是在挑拨么? “邹离,住手!有人在……” 须清宁却觉灵脉一震,本想躲避,竟是手臂和灵脉传来一阵麻痹,他的剑朝邹离钻去。 眼看就邹离就要撞上长明剑上—— 千钧一发之际。 铮铮铮—— 只见仙鱼池畔,落叶皆被震开,万叶飞舞。 那池边的灯笼也被炸开,湖水掀涌之际,巨大的威压,轰然降临—— 念力散去,神念如神明降临,荡开了须清宁的剑,撞开邹离。 几乎除了须清宁和邹离身旁的高手,所有围观者都猛地倒地,惊呼出声。 这威压,已不似先前邹离仅只可针对一小块地盘的侵扰,也不似须清宁清正护生的温润灵力,而是落地瞬间,恍如整个龙潭——甚至整个仙域都为此寂静。 一双朱红绣着明珠的长靴落地。 一位眸光潋滟,却不乏威严的美丽女子,踏在落叶上。 她身后稳站四名女修,着虎、狼、狐、蛇图腾的锦裙,也是美艳异常,抱金阮或筚篥,威严无加。 “拜见仙上!”只见四面八方,皆是磕首拜下。 须清宁见到来人,瞳孔微震,抿起惨白的唇,收剑,也行礼:“见过仙上。” 邹离惨呼:“娘!娘,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仇人和痛苦 “师兄,你的脸色好难看,…… 一位身着狐袍的女修道: “今日仙上登问天台观天,观灾星将至,将扰乱仙门……未料到,转头便听见仙鱼池畔出了这般祸事和闹剧。” “是,娘,灾星就是须清宁!” 邹离指向须清宁,大声道,“他欺辱孩儿,阻扰蛇卫办案——” 只听“啪”“啪”两声,邹离被击倒在地。 砰—— 须清宁的剑被狠狠撞击。 他虎口发麻,竟险些拿不稳剑。 仙上,邹兰辞,是当今仙凡二域之首。 境界达一品巅峰,计谋、功法,皆为最上成之人。 他抿唇,感受到了敲打之意,低垂眼眸。 “少主不懂事,攻击问天者。带回去。”仙上说,“以及,带走花家兄妹,那对有嫌隙纵妖之人。” 花家?为何仙上邹兰辞这等人物到了,也要找花家人? 须清宁思绪急转,却听周拂菱一声惨呼:“玉流!” 他立时回首。 竟是那身着虎袍和蛇袍的女修,身形如电,快速掠至人群之中,啪啪擒住了花玉流和花月兮二人。 花玉流和花月兮竟不知何时潜入人群,逃至街角,此时被扔在地上。 二人脸色苍白,却也不屈。 周拂菱站出来一步,但又退回。 须清宁却倏然出声,站出来:“仙上,还望手下留情。如今,您直接带走他们,也不符合规制。” 须清宁衣袍胜雪,站出来之际,双手握剑行礼,清冷美丽的脸上还沾血。 第17章 却因他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看得众人愣住。 ……须清宁的气度,一向如此引人瞩目。 但如今,众人却不因他的容貌愣住,而是因为他的作为。 围观之人都没料到须清宁有熊心豹子胆,邹离敢拦,邹兰辞亲至,也敢拦。 邹兰辞冷笑:“须清宁,东洲的须小方相——方才,你便说我儿作为三品门下督护不可带走花家兄妹,如今,予为仙上,来提人了,你是何身份,也敢拦?” 她震怒。 一道疏朗女声,又遥遥传来:“须少掌门的意思,不是仙上不够格,而是这龙潭出了妖祸,按照《仙门令》,得过卫师台的手。当年,可是各位仙卿在问仙台中议出此章程,仙上莫非忘了?” 伴随着一声龙啸,又一只蛟龙从天而降,随后一顶金轿缓缓落地。 一位身穿粉纱的美丽女子踏着金凳款款走下,气质高贵。 她和邹兰辞长得有几分相似,年龄相当,手持金鞭,身后一群执官拥着,显然身居高位。 此人名为邹兰呈,仙台九大仙卿之一的卫师,一品,负责掌管都城护卫,执掌卫师台。她是邹兰辞的胞妹,这桩意外,的确应由她来处理。 须清宁微微抬眸。 但近年来,据他所知,邹兰辞和邹兰呈姐妹的斗争不断。 邹兰呈路过他时,瞥他一眼,须清宁抱剑颔首,退至一边。 只见邹兰辞和邹兰呈相对而立,一人金装,一人粉衣,皆如盛放的牡丹,却都气势凌人。 仙上邹兰辞冷淡地开口:“龙潭在万山宴时被大妖惊扰,邹卫师和卫师台本就失职。怎么,如今还要再包庇花家人?” 后来的妹妹邹兰呈却笑道:“仙上,本座并未失职。相反,本座手下卫师在仙鱼池畔外抓到了一人,鬼鬼祟祟。来人,带上来。” 仙官押来一位黑衣男子,男子手脚都断了,好不狼狈。 众人瞳孔一缩。 昊澄震惊道:“袍上绣金蛇,这不是蛇卫么?” 周拂菱问:“什么是蛇卫?” “邹离少主的府内私卫。” 邹兰呈微笑着继续道:“我们找到这位蛇卫的地方,正是仙鱼池畔中。他潜在池中,以神符开道,那道,竟是通往锁妖塔的幽冥。这是在为妖物开道么?”她看向邹离,“不知离儿打算作何解释呢?” 邹兰辞抬起脸,脸色铁青,目光阴冷地瞪视自己儿子,邹离颤抖着低头。 邹兰呈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寻到这仙官的玉牒之中,离儿的传讯。” 邹兰辞的目光几乎像是要杀了邹离。 邹离恨恨瞪着邹兰呈。 邹兰呈却后退半步,垂首道:“这玉牒,是少主在催促着蛇阁之人速来仙鱼池畔降妖。不过,离儿还是太不谨慎了,怎么对身边人如此轻信?让恶人钻了空子。” 邹兰辞冷淡地凝视邹兰呈,毫无情绪。 少许,她淡声道:“卫师台和上府台,一同收押此案相关人士。此案,望卫师台速破。” 这权倾龙潭的邹家姐妹不过几个来回,句句皆是刀光剑影。 邹兰辞带人离去之际,声从天降: “东洲须少掌门为包庇纵妖嫌疑之人,对龙潭少主出手,险些伤了邹离性命。伤门下督护之罪,着须清宁少掌门闭门三日。除万山宴试炼,不得出龙潭仙府。” 一道覆着威压的禁制打下,众人皆以为会见须清宁狼狈之色。 不想,他背脊如松,清冷摄人,不过脸色微微苍白,像是不受撼动。 邹离离去前,也恨恨地瞪了须清宁一眼。 待龙潭之人退去,须清宁才抬眸,对邹兰呈低声道: “多谢,叔母。” “谢什么?你倒真和你那掌门叔父须乐川像极了,什么都说‘谢’,也什么都爱管——”她冷笑一声,像是想到什么让她不耐烦的事,“天霁门能少与我招点事便好。” 须清宁摇头,正要起身,灵脉却一阵酸麻,他倒头昏了过去。 “少掌门!” “师兄!” …… 黑暗…… 须清宁的头脑仿若坠入深渊,沉沉的。 他的意识飘向梦境。 须清宁再次回到了那阴冷的巢穴。他的手指沾满泥泞。 一位少女奄奄一息地恳求:“求求你,求求你……大哥哥,带我出去可好?” “你……也是被困在这子时涧的人?”他蹙眉。 少女含泪点头。 须清宁抿唇,背着她,寻路。 巢穴的崖壁峻峭,须清宁把剑刻入山壁,一点点往上挪。 然而,当他爬出山谷—— 撞见了毕生难忘的噩梦。 少女盘腿坐在洞前,随性地支颐,裙下爬出数十条蛇尾。 黑影盘踞她的脸:“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捧着一个人头。 “他和你一起来的,我听你喊他……‘小师弟’?” “别太容易相信人哦。须公子。” 须清宁目眦尽裂。 …… 须清宁猛地坐起来,火烛映入眼。 沉沦、痛苦、罪恶、憎恶,纷至沓来,似贯穿了百年的被掩埋的时光。 他抬起手。 少年的手化为青年的手。不见梦中的泥泞和血污。 他却胸口起伏,目光寒冷,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最恨的人,他竟梦到了他最恨的人之一。 为何会梦见。 还有,系统说心魔和反派有关。为何…… “清宁,清宁。” 须清宁猛地抬眸。 一向在外人看来严肃冷厉的少掌门,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血色。 “清宁,你怎会如此?” 天霁门掌门须乐川在这里。 他是邹兰呈的道侣。得知仙鱼池畔闹剧而来。 见须清宁形状,掌门大为不解。 叔父:“清宁,你到底怎么了?” 须清宁摇头。 “师兄!”但见周拂菱闯进这仙阁之中。她赶来了。 须清宁与她对视。 …… 一双小手握住了须清宁的手。 掌门叔父嘘寒问暖了一番,离开了。只留下周拂菱坐在须清宁的榻边。 周拂菱焦急地端详须清宁,像是十分关心。 也是在这会儿,须清宁身上的寒意才退却不少。 只有周拂菱,十年以来,如此关心和爱重他…… 须清宁突然想起了他们一起流浪时,周拂菱见到他受伤时,也是这副慌乱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沉默着,接过周拂菱的暖炉,任她给他披上外袍。 忽然瞥见她一身单薄,须清宁也问:“你冷吗?” “师兄……” 须清宁抿唇,也为周拂菱裹上披风。 周拂菱的脸映着火光:“你不避嫌了么?” “……”须清宁不说话。 周拂菱见他神色,拉住他的手:“好了,这是出什么事了么?师兄,你的脸色好难看,手也好冷。” “没什么。”须清宁微微别开脸,抿唇。 “真的?不可能。”周拂菱却凑近端详他,“师兄,你露出这样的神色,一定是大事。” 周拂菱的确很好奇须清宁为何今日在仙鱼池畔出水时如此失常。 在过去,邹兰辞之辈,也不会让他如此脸色惨淡。 她神色认真,须清宁望见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睫一颤。 他感受着她的气息。 他们像是天生亲密无间。 他们的气息和温度也包裹着彼此。 周拂菱在这里,就好像是定心丸一样的存在。 他低头:“……没什么,不过一个仇人又出现了。” “我年少时结下的。” “但你放心,我能解决。” “谁?”周拂菱凑近说,“会影响我吗?” “……你想什么?”须清宁无语地瞪了她一眼,“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 周拂菱虽是如此说。 但二人像是都知道她在说玩笑话。 须清宁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的。”须清宁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等我处理好,我就回来找你。” “回来?” “是。” …… 周拂菱一人独坐火光前。 她回到了自己的厢房,又抱回了许多取暖的法符、护身的法符。 临走前,须清宁亲自起来,为她收拾了芥子囊。 ——“你要让我出远门?” ——“是,你必须离开一趟。”须清宁旧事重提,“去山门。等我来接你。” 他固执地要她去凡域的山门。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须清宁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非要她离开,还脸色如此难看。 他到底是遇见什么人了? 周拂菱望着火光。 第18章 然而—— 怎么回事? 她扶住头。 头很痛。 一道光影却倏然浮现在她的眼前。 ——“这是什么?” ——“孩子,这是万家灯火呀。” 火红的街道,她坐在栏杆上。 眺望远方的灯光。父亲出现了。 父亲。周拂菱许久未见父亲了。 父亲:“坐得越高,才能看得越远。” “所以,千万不能掉下去。” “是啊,爹。” 她回头,身后站着一个贵气的少女。 俊美的父亲站在那里,微笑道: “朝雪,带妹妹出去。父亲要和母亲议事。” “是……父亲。” 朝雪。 朝雪? ——宁朝雪?! 周拂菱的耳边突然传来爆鸣。 她猛地坐起来。 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护送 解锁反派和宿主相关的最重要的真…… 梯云绵延,贯通天地。 周拂菱正坐在叠石小山下,和仙府的盲婆玩闹。 这盲婆,一身青衫,不知是哪里来的,大概是邹府养的人,总是出没于仙府琼楼之间,说一些鬼话。 但周拂菱和盲婆十分投缘。 盲婆丢下石子。 “一生二,二生一。” “有没有可能四生一呢?”周拂菱道。 “你不就是吗?丫头。” 周拂菱没说话。 “你知道宁听跃么?” “云宁的宁听跃宗主,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你是要问他的什么事迹?” 周拂菱摇了摇头。 扯了下唇角,什么都没说。 这琼楼瑶池之下,白衣青袍的修士们正整装待发。 不一会儿,周拂菱跑来,对诸位弟子一一发放平安符。这是仙门传统,不参加试炼之人,对试炼之人进行祝福。 须清宁正在整理着剑,今日收了不少仙官和弟子奉来的平安符。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时不时看向另一方。 石阶之上,踩着一双青色的小靴子。 周拂菱的雪白裙摆随风飘动。 她的乌发在腰后梳成一股大辫子,缀着几朵小巧的铃兰花。 香气四溢,沁人心脾。 是周拂菱。 她来了。 但一直在给其他人送护符。 须清宁抿唇。 “师兄。” 须清宁拉开凤车的帷。 今日,周拂菱的眼睛在阳光下额外明亮。 朱唇嫣红,拎着一个藤条编成的包,跑了过来。 须清宁探头:“上来。” …… 烛火跳跃着,暖光笼罩着二人。 须清宁坐在凤车的木几前,正翻开周拂菱的芥子囊。 似生怕她带少了物什。 “不要贪凉。” “勿要夜不成寐。” “不可去妖地。” “不在冰鉴峰,也勿要太过任性。” 周拂菱坐在对面,握着须清宁的芥子符,从中抽出几张水符塞入自己的包裹。 过去十年,他们就一向如此。 互相翻看对方的物什,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加的,或者需要拿走的。 周拂菱又拿出一枚护符,放到了几上。 须清宁低头。 “……” 护符被塞在香囊里,菱角状的香囊十分精致,青绿的柔软缎面上绣着一只小凤凰。 须清宁把香囊握在手里,寒意如昨日那般消退了。 半晌,他收拢手指,轻声道:“精美工致。多谢。” “说什么谢啊?”周拂菱像是不满。 “我也有东西与你。”须清宁说。 “什么?” 半晌,须清宁也从芥子囊中取出了一枚玉佩。 玉佩玉质温润,流光溢彩。那上面也挂着护符,字符出自须清宁的手笔。 周拂菱吃惊:“这不是先掌门给你的吗?师兄?” 即须清宁的伯父。 “……嗯。收下。”须清宁把玉佩塞到了周拂菱的芥子囊。 收好芥子囊,二人对视。 “小心。”周拂菱说,“还有,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好像最后一次看她。 “就是想看看你。”须清宁说,“你也要小心。” …… 凤车上,香烟袅袅中,须清宁重新拿出香囊。 望向远方。 周拂菱离开了。 指腹传来暖意。 一道冰冷的声音却忽然将其撕破—— 【宿主,请注意,前置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第四个道具即将在万山宴出现。】 【请完成“只缘身在此山中”4/4。只要完成,即可获得完全解开反派真实身份的重要道具,正式开启攻略和救世任务。】 【温馨提示:反派极度危险,请谨慎小心地完成任务,全程保持冷静。】 须清宁蹙眉,看上去一切总算要尘埃落地了,但他总觉得奇怪。 【我已经知道反派是谁了。何必再做前置任务?】 系统:【不,你不知道。】 须清宁狐疑地抬眸:【……按照上次心魔的指示,反派难道不是天绝涧子时涧中的那位么?】 系统没回答这个问题:【请宿主认真完成前置任务。之后便可以解锁反派和宿主相关的最重要的真实身份,更详细的故事线和世界细节也可以解锁。】 须清宁:【……】 …… 万山宴人山人海。 旌旗飞舞,万山震响。 今次试炼,分为上下试。 上试在天书台,仙气缭绕,金观恢弘,浮于高空。 下试在万云林,则深树千重,怪声隐于林,落于下壤。 周拂菱被贺茵拉着向前跑。 “听说这次规则,上方高手于天书台,‘望道护生’,悟天道,启示仙界,勘探未来。” “下品修士在万云林中,则需要‘会武降妖’。大仙师也会相助下品修士。” 看台之上,载满繁花。 贺茵拉着周拂菱来到了下壤勘台。 四面八方都竖着两人高的幻术镜,幻术镜的表面如水面,映照着试炼地点的情形。 周拂菱坐下后问:“小茵师姐,玉流好些了么?” “好些了。”花玉流兄妹还被养在仙府之中,只有贺茵去看过。 周拂菱正要说着什么,却忽听一道风声。 “宁家,是宁家来了!” 澄澈的幕宇上,一辆华丽的朱雀车踏云奔来,猛气吞云霄,神威蹑万山。 为首三人伫立,皆是神仙姿态,白衣金带,再听四方仰慕声起。 “宁掌门!” “宁承寒长老!” “朝雪,朝雪仙子呐!”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宁门清逆 宁门清逆 ……周拂菱看去。 为首的男子英姿勃勃,庄肃威压。他的身侧立着一位气质矜贵的妇人。 那妇人和宁朝雪的样子有几分相似,正回首慈爱地看着宁朝雪。 “朝雪仙子此来,也是为夺功绩吧?” “是啊,宁听跃掌门如此宠爱朝雪仙子,她有了功绩,便可在未来登上云宁宗主之位!” 周拂菱目光定定地看向三人。 却不知怎地,身旁的贺茵也停下了脚步,紧抿嘴唇。 四下议论声不停。 “好羡慕承寒长老和听跃宗主,当是一对传奇的眷侣……” “怎么传奇了?” 周拂菱回首,是一对凡族子弟在讨论。 “你们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一位仙门弟子也凑过来,“这可是当年著名的‘宁门清逆’事件的起源!” “怎么一回事?” 仙门弟子道: “说来话长,而要说起最重要的,便是如今的宗主夫人,宁承寒长老本是宁家云宁宗第十一代宗主宁无情的独女。但当年,她天资不足,丢了继承宗主的资格。 “是以,她父亲死后,和她父亲有仇的叔叔‘毒长老’宁无情便一直试图联合其他长老,在宁烛塔之决中将她处死。” “宁烛塔之决?” “宁烛塔之决?你们竟不知道?”那弟子吃惊。 一众人茫然摇头。 而他身旁,一位看上去更为沉稳的弟子沉声补充道: “云烛塔之决,便是这云宁最重要的盛事。 每任宗主死后,云宁都城便在云烛圣塔举行大决,南洲最强大的修士,如各部部丞、门派长老、少主都会同时决斗,决斗分为智决、谋决、武决、神决。” “四决之后,胜者在梁火神像之下,悟法传承宗主之位。” “成为宗主,便一人可号令云宁四大部,只要出言,四部莫敢不从,拥有南洲最为滔天的权势!可谓一脉镇南,千秋万代!” 第19章 周拂菱却倏然挤出人群:“但云宁的势力也更乱,不是么?不是说四大部不和么?” 发声者沉默了下说:“的确如此,云宁四大部分治,部丞各有神通,所以云宁的叛乱,比须家独治的天霁和拥有雷霆手段的龙潭都要多。” 又有一位弟子问:“那如今宁听跃的宗主是如何一回事呢?如何成为宗主的?” 那主讲的弟子摆手道:“别急,别急,现在就说了。” “这还是得从宁承寒仙子说起,当年她天资不足,再在内斗中被陷害,曾不可再争宗主之位。不过,仙子心明神慧,早早开始了一桩了不得的计划。” “什么计划?” 那弟子满脸的神气:“据说啊,宁承寒仙子暗暗联络了数十个没有势力根基、但有天赋的门内才俊,扶持他们。” “此后,她又把这些人放到了她的对手那里……” 有人问:“所以,宁听跃宗主便是其中之一?” “是,宁听跃宗主,咳咳……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位。宁承寒仙子也倾心相许。” “却说当年云烛塔之决,宁承寒仙子落败被擒。宁承寒仙子要被她的叔叔毒长老宁无情处死时,宁承寒仙子忽然道:‘等等,我的道侣要未与你决斗。’” “众人皆知,云烛塔之决,可参与者身份众多,少主道侣、部丞、嫡传弟子、圣剑之主……等等身份,只要符合七大规则,皆可参与。少主的道侣也可。” “是以,当时众人大惊,宁承寒仙子尚未成婚,哪里来的道侣啊?不曾想,那宁无情正要斥驳宁承寒仙子‘无媒苟合’之际,他身后最为信任的亲传弟子站了出来——大家也猜到了,正是宁听跃宗主。” “传闻中,当时毒长老宁不解道:‘听跃,我最喜爱的小徒儿,你这是做什么?’宁听跃宗主道:‘对不住,师尊,我便是大小姐的道侣。’” 周拂菱看到不少云宁弟子眼中激动泛光,想来是听了这桩故事数次了。 弟子提到这事,也愈发神采激扬。 “那一战,着实精彩。宁听跃宗主和宁承寒仙子悄然成婚,对上高一辈的毒长老,轻松胜了!” 一位云宁弟子也插嘴道:“是啊,宁听跃宗主,当然会胜。我们宗主天资卓绝,善忍善思,铁腕手腕,他不胜,谁胜?要我说,往后宗主,估计再有十代,也必不得我们宁听跃宗主!” 那弟子笑着道: “的确,这宁听跃宗主,着实天赋非常。也竟在潜伏时记下了毒长老宁无情的所有弱处,不过十招,竟就把毒长老打得重伤!” “宗主和承寒仙子更是雷霆手段,在毒长老毫无察觉时,他们暗地联系了云散部,当场联手把毒长老等叛徒凌迟处死,自己登上宗主之位。” “自此之后,宁听跃宗主一战成名,被称为‘杀情剑’,有了如今云宁的繁荣!” “繁荣什么?如今四部内乱,宁听跃宗主连第二部 的‘仙凌骨’宁承珊长老都压不下……还说‘繁荣’?! 周拂菱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冷笑。 回首,皱眉。 竟是贺茵在说话。 贺茵脸色苍白,手脚发白,冷嘲热讽。 周拂菱问:“小茵师姐,你怎么了?” 鲜少见她如此。 贺茵冷汗淋漓,直到周拂菱抓住她的手,她才回神,摇头。 “没事,没事……” 周拂菱还想问什么。 贺茵收到了玉牒上的传讯,扯出笑道: “拂菱,苗山主的人来了,我们走吧!” …… 另一边,须清宁冷淡抬眸。 问天台上,仙雾弥散,繁花葱茏。 他步于玉台之上,一身雪衣负剑,腰间悬玉,不染凡尘。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包括宁朝雪。 “少宗主,要入问天台了。” 须清宁点头。 宁朝雪一身红衣,也来到问天台。 然而,当她看到须清宁,目光落到他的身上,蓦地恍神。 须清宁微微蹙眉,冷淡地扭头便走。 “须少宗主!”宁朝雪喊道,拿刀挡在了他面前。 须清宁垂眸,没有应。 宁朝雪再挡。 须清宁才冷声道:“朝雪仙子,自重。” 他骨重神寒,负手而立,让人想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此时的神情,也没有在周拂菱面前的柔色,如万年不化的冰霜。 宁朝雪笑了:“若我偏不呢?” 须清宁眸光寒冽,瞥她一眼。 宁朝雪竟被威慑着后退半步,不由咬牙。 须清宁和其他一同要望道护生的修士相见,行礼。 “先去青龙之位勘天道。”须清宁说,“随后去下方万云林。” 同行的一位修士道:“好,不过,我听仙上和山首的人说,此次万山宴,锁妖塔放出了八大巨妖,恐怕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宁朝雪跟上,环臂而站,冷哼一声。 要她说,这万山宴最为无聊,让他们这些高阶修士望天道和除妖。 都是仙上邹兰辞的把戏罢了。 要众位大修士望天道启示,便是要勘福相,不许勘灾象,以赞扬她邹兰辞的统治圣明,无趣; 另一个除妖,放出不好杀的大妖,试探各家大修士的功法水准,更无趣。 而须清宁偏偏看上去十分认真,低垂眼眸,计算方位。 “清宁哥哥,待到了万云林,我们一块儿走吧?” 须清宁没应,恍若未闻。 宁朝雪冷笑。 也罢,她可是提前收买了修士。 听说那里有一妖,名妄蛇,锁妖塔八大妖之一。 她要借此…… 让须清宁就范。 至于周拂菱…… 宁朝雪微笑。 他们云宁宗自有计划。 …… 青山连绵。 万剑齐发。 众人朝天书台和万云林奔去。 问天台上,遥见天宇如盖,云气散漫,恢弘的灵力自星河传来。 问道护生,便是勘天道。 各门派出一品二品的高士,化出神识,观天道,测凶吉。 漫天星野,须清宁低头,踏在星河。 星河如水,宁朝雪跟在他身后,嘲笑:“这本就是龙潭的把戏罢了,写下吉祥即可,何必费力气?” 须清宁一言未发,踏入问天道。 只见天道恢弘,灵气横浮。 须清宁仰头,另有打算。 那位反派的踪迹,他要探。 须清宁盘坐,捏诀。 额心明白的法印明灭。 他神识飞升,攀上命星。 明河影下,命星为眼,明星如累累白石。 一道血影却倏然出现。 只见血月当空,流星带煞,星辰逆走,竟是灾象。 【请宿主接收天道线索。】天际传来一道破碎的声音。 须清宁蹙眉。 【什么?】 【请接收关于攻略过程中世界主线剧情的线索。】 须清宁倏然被血光笼罩。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预言 云烛塔 光影破碎。 须清宁再次睁眼。 天道幻象之中,金殿出现。 朱雀高柱绣芙蓉,玉阶仙杖贺冕旒。 峨峨高门,须清宁识得,竟像是…… “云宁宗的云烛塔?”须清宁不解。 云烛塔上一片肃穆。刀光剑声不断。竟像是二人在决斗。而后传来群英呼喝,像是其中一人胜了。 须清宁只见山首况允初面色铁青地站起来。 况允初道:“须清宁,好得很!你下定决心帮她了是么?你对得起先掌门么?” 须清宁凝眉。 但见高台上,立着一位女子,一身青袍,手握朱雀令,示以众人。 面容不明。 众人高呼: “恭迎第十三代宗主!” “一脉镇南,千秋万代!” 须清宁晃了晃首。 …… 光影变幻。 须清宁陡然清醒,呼吸起伏。 寒意如附骨之疽一般,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半晌无法退去。 怎么回事? 须清宁摇头。他难以处理方才得到的信息。 【……此讯,关于反派?】他试探着问系统。 【是。】 系统的回答,无异于一颗大石压在须清宁的心底。 “云宁宗第十三代宗主”? ……反派会成为第十三代云宁宗宗主? 怎么可能? 云宁宗主,为一洲之主,与其余仙门之主三足鼎立。 动一根手指,便可撼动整个仙域。 而云宁宗宗主,按照规制,只有上一代宗主死后或被废后,才会择选下一任。 但宁听跃不是活得好好得么? 那子时涧之人的身份…… 第20章 须清宁道: 【这绝不可能。此讯有误。云宁宗的人未死。我也绝不会帮助恶人。】 【此人为妖修,也绝不可能去争仙盟之主之位。】 系统却没有解答他的话,冷淡地说: 【请宿主去寻找前置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第四块碎片道具,傀儡针。】 须清宁抬起眸。 半晌,冷脸离开。 问天台外,身着金袍的龙潭仙官候着问道护生的修士, 等他们出了问天道,端出一面巨大的玉牒,让诸位修士写下天书。 须清宁神色淡淡,写下两笔吉相。 …… 云台之后,数辆牛车攀着青藤。 周拂菱站在一片影子里,有点冷,她裹好了斗篷,见到了那苗家的家主。 贺茵小声道: “拂菱,这正是须少掌门要我带你见的人,是苗家山主苗葭。” “她是二品,凡域八大山主之一,擅养灵树、疗伤和隐匿。少掌门说,苗山主会收你为亲传弟子,这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周拂菱“嗯”了声。 苗家主已迎了出来,拉住周拂菱的手: “好,好孩子。你的情况,须少掌门已经告知我了,以后,你就当毓苗山是你的家。” 见周拂菱面露迟疑,她又拿出一枚玉佩,这正是须清宁的信物。 而后,苗家主缓声道:“你有所不知,须少掌门的母亲于我有恩,当年苗家被害得身陷天绝涧,是夏大仙师折返,把我救了出去。” “当年须少掌门遇到难处,我也深陷囹圄,不得出手,我对此夜不能寐,深感愧疚。当下为你之事,须少掌门亲自请求,焉能不应?” “放心,对你,苗家一定视如己出。” 周拂菱低头,苗山主的手十分温暖,像是母亲。 她抬头道:“好。” 她被拉上车。 满室馨香,周拂菱突然道:“师兄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苗家主捏了捏周拂菱的脸,小声道:“小拂菱,好了,别问了。走吧,和我回山中避一阵子,仙门大概要不太平,这也是为你师兄好。你和我走了,他才放心呀。” “……”周拂菱不太喜欢被捏脸的感觉。 母亲父亲从不对她这样。 苗家主又说:“我们都要护住小拂菱呀。” 周拂菱:“……” 苗家主微笑地看着沉默的周拂菱,心里却隐隐忧虑。 她的确是记恩之人,愿对周拂菱好,也愿护着。 但不得不说,周拂菱这般表现,有点不识趣。 作为无品之人,她的确不跟在须清宁身边拖累他得好。 问又何必问?问了也无用。 她摇了摇头。 “和贺茵师姐告别后,便走吧,拂菱。” “小茵姐姐,你不走吗?”周拂菱依依不舍道。 贺茵却摇了摇头。 不知她在想什么,脸色依然有几分惨白。 周拂菱却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小茵师姐,我舍不得你!” 贺茵又是感动,又是沉重,只因她舍不得周拂菱,又想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她也哽咽道:“拂菱,我也是!我舍不得你!但我必须离开。你要活得好好的!我们都要活得好好的!” 周拂菱红着眼和贺茵告别了。 贺茵目送周拂菱、还有其他同行者的背影消失。 而后,她带着剑,原地深吸一口气。 她眼前突然现出了许多场景。 在冰鉴峰修行的快乐日子。 却也有……在康荒斋,母亲惨死,亲族惨死,爱做媒的开朗阿婆在被梳洗前,拼着一口气把她塞到结界下,把母亲重金求来的假死药递给她。 “别出来,乖孩子,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而后,贺茵躲避之际,却隐隐能够听到阿婆的惨叫:“你和他都害死阿兰了,还想害死阿兰的女儿?她在哪里,我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个疯婆娘!疯婆娘!” 那惨叫,后来变得惨绝人寰。 贺茵牙齿磕着唇,喉咙传来腥甜的血意。 而后,贺茵躲避之际,却隐隐能够听到阿婆的惨叫:“你和他都害死阿兰了,还想害死阿兰的女儿?她在哪里,我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个疯婆娘!疯婆娘!” 那惨叫,后来变得惨绝人寰。 贺茵牙齿磕着唇,喉咙传来腥甜的血意。 然而,一人却突然撞到她的跟前。 “别去!别去!” …… 结界罩下,清风吹拂山道。 周拂菱坐上了牛车。 正在苗山主布下的隐光诀中朝龙潭外走去。 竟不过半个时辰,她就到了龙潭的郊野。 但毓苗山山主也没有和周拂菱同行。 相反,毓苗山主放出了十辆牛车走不同道。 她自己在前方开路,周拂菱由她的亲传弟子护送着。 “拂菱,不可任性啊。” “……知道了,山主。” 周拂菱坐在牛车的帷裳边,双手抱膝,望着沿路青山,心情却有点不好。 “周姑娘,我性子直,有话就问忍不住,你别介意。” 一道声音贴来。 周拂菱抬眸,那毓苗山山主派来护送她的青袍弟子站在她面前。 刚才过来时,这人在毓苗山主面前毕恭毕敬。 把她送上来后,就暗地里翻着白眼。 ……这毓苗山之人都一个样吗? 修士:“我听说过你,你想傍上须少掌门,还任性地四处找他,但被赶出来,是真的吗?” “你感觉怎么样?” 周拂菱沉默了下,对他笑吟吟地道: “你性子直不直,我不知道。” “但你这人不长眼,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斗争 一道人影出现,其身如鬼魅,朝须…… 罗修士愣住了。 “周姑娘,我不过开玩笑,我们还在护送你啊,你怎可全无感激之心?!” 周拂菱:“是么?那我可得纠正你们一番。你们护送我,是因为我师兄对你们山主有恩,我师兄开口换来的,你也是被你们山主吩咐的。第二……” 她继续笑盈盈地道,杏眸明亮,“我刚才,也是开玩笑。” “我也是直性子,说话直,你是开不起玩笑吗?” “……”罗修士脸色铁青。 - 下壤云台。 贺茵满头冷汗,惴惴不安,也知这里不可久留。 手却突然被拉住。 盲眼婆振振有词:“别去,别去!回东洲去。回天霁门去!你会受苦。你会受大苦,流血削皮,半死难活!” 贺茵知这盲婆神神叨叨,过去周拂菱与其玩闹。 她也不曾参与,不想当真。 这会儿,听她如此说,心里打起突。 但那老人又说:“不过,你能活……你若执意要去,你的朋友,那位小姑娘,会救你的命!” “谁?” “她呀!” 盲婆拿出一枚青面金绣的平安符,低声道:“就是送我这道符的‘她’呀。” 贺茵一愣。她认识这道符,正是周拂菱送大家的。 而她本冷汗淋漓,万分紧张。 听到盲婆如此说,却突然松了口气——心头的石头落下。 她傻了。 怎么可能有人未卜先知呢?能未卜先知一二的,都在通天台上坐着呢。 拂菱……拂菱没力量啊。 这下,她全知这盲婆在胡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或许是过于紧张,贺茵捂住耳后的伤,以苦笑缓释紧张,“你错了。小菱是无法修行的凡族,人也不在这里呢。” “是我保护她。” “若能回来,我也会继续护着她的。” 贺茵摇了摇头,走了。 她缓缓走向那云台的中央,咬牙要放出一枚映幻珠。 映幻珠,可放于特定方位,以扰乱仙盟放在万云林中的映幻阵法。 而贺茵上次推出的方位,便在这云台。 放出这幻珠,便可映出她那贱人的罪行…… 贺茵施法。 手却突然被攥住。 那手如铁箍。 贺茵惊惧地抬首。 手脚冰凉。 只因,抓住她的人,正是宁朝雪之父,云宁宗宗主宁听跃。 他器宇轩昂,双眸凛凛有威,目光却如毒蛇一样。 他审视着她。 辨认着她。 “……”贺茵张了张唇。 啪! 宁听跃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贺茵倒下哀鸣。 云雾裹住她,无人发觉她消失。 绝望和痛苦中,贺茵晕过去了。 …… [拂菱师妹已送到苗山主处。送往毓苗山。] “须少掌门,你在做什么?”宁朝雪跟在须清宁身后,他收回玉牒,凤眸冷淡。 第21章 宁朝雪:“我们被分至一处了。” 二人行在一个幽僻的山洞之中。 方才,问道护生结束后,众修士便得去伐妖。罗盘决定众修士伐妖的方向。 须清宁则和宁朝雪分到了一个方向。 系统:【宿主,温馨提示,第四项道具“傀儡针”出现的地点,就在前面的“破讹龙”洞穴中。危险程度:五级(可能有生命危险)。】 须清宁踏入甬道。 …… 宁朝雪则小心地跟着须清宁。 须清宁长身玉立,持着长明剑,清凌凌的乌眸宛若盛在云间的明珠,雪白的道服随风微动,正如玉树琼枝。 宁朝雪不由想起了第一次看须清宁的模样。 百年前的万山宴青云试炼,少年剑修一身雪白道袍,踏同色的长靴,拿长明剑和玉箫,精准地踩过每一道阵法,意气风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清宁哥哥。”宁朝雪望着他。 须清宁冷淡朝前走,不过身前召出了一个金罗盘,勘查妖物的位置。 “我们在青云试炼中,为夺魁决斗。”宁朝雪说,“结果啊,清宁哥哥诬陷了我,说我向你下毒,你才胜的。” 须清宁缓缓回眸了,他目光寒冽,如淬寒剑。 宁朝雪不知怎地被他目光吓到,后退一步,碰到了石壁。 “好了,我不过是说笑……都知道,当年是你须清宁正义,戳破了我下毒。” 宁朝雪道,“但我一直未想通,一百年前,你看我被父亲押来天霁门下跪请罚,为何替我向你伯父求情?” “昨天,见你你为花玉流求情,便十分好奇,你假仁假义的习惯怎么还未改?” 须清宁只盯着金罗盘,不发一言。 “……” 宁朝雪心里也多了分憋屈,“我看你对你那小师妹周拂菱话也很多,怎么,对我就没话说?” 须清宁的身影却消失在了石壁中。 宁朝雪咬牙跟上。 她却阴冷地扫向四野,石壁四立,罗盘的指针越摆越急。 前方……就是“讹龙”。 讹龙,据她母亲告知她,这是一只坤级妖,三麒麟首,七长蛇尾,喜水,擅长设陷阱把修士困在水中,逼其吐露真话和散出仙息。 修士借此,可让逼敌人说真话。 正好,父亲让她做的事,她当做好! 须清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她不客气! 宁朝雪的手中凝出术法。 丹火如白昼般明亮,于此同时,数张神符横在她的身侧,精湛的纹路流动。 宁朝雪微笑。 这可是她母亲和父亲一同画的神符。 上次,她和须清宁在康荒斋中碰面,她便是借着此符,让须清宁中了神魂刺。 她还记得他当时受制无力的模样,抬眸,眸中散出憎恶。 宁朝雪决定故技重施。 前方妖气四溢,须清宁踏入甬道之际,宁朝雪再召神符。 “啊!” 她却突然惨叫一声,天旋地转中,她的手脚被蛇尾拖住,狠狠地朝下拖去。 惊雷阵阵中,她只见数道剑气困住了她的丹火。 须清宁手中长明剑精悍利落地划开了神符。 他浮于空中,乌发卷在清风剑气里,望着她,眸中带着某种轻蔑、嘲讽的意味。 一道惊雷,宁朝雪被击下水池。 蛇鳞划过她的体肤,不过少许,三龙首咬住了她的身体,她动弹不得! 宁朝雪只觉灵息散出,神识逐渐不清不楚。 宁朝雪抬眸,震惊道:“须清宁,你怎么可能破神符?你上次分明中了暗算,不可抵抗……” 望见须清宁冷淡清明的目光,他手中似多了一道符咒,他低头。 一道闪电荡过她的脑海,宁朝雪颤声道:“不,你算计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须清宁第一次出声,寒声道:“我有几问。” “……什么?” …… 水池荡漾,须清宁望着宁朝雪,浮在高空,以阵法保护自己不被水池中的讹龙攻击。 妖龙摆尾,须清宁也早听说过妖龙的手段。 他手里多了一道青色的符咒,上面也裹着沉沉妖气,正是他一个多月前获得的任务道具。 当时,系统说:[……恭喜宿主,找到了前置任务第二件道具“寻炁符”。得到此符,您可以通过血咒,查到当年到底是何人传讯陷害您的伯父。] 须清宁把血涂在了这张符纸上。 炁,是指人形之基,每个修士的炁都不同。 须清宁这段时间也弄清楚了这“寻炁符”到底是什么。这是系统送来的奇物。 只要把死人之物涂在这符咒上,再献祭拥有者自己的血,寻炁符便会对与死者之死相关的人产生反应。 越相关,光芒越盛;与人越近,也光芒越盛。 对着宁朝雪,须清宁只见“寻炁符”亮了起来,但亮光并非极盛。 “须清宁,你要做什么?!”宁朝雪凄声道。 须清宁道:“一问,三十年前天绝涧惊变,你云宁宗传讯在辰时涧遇险,我天霁门才去支援;然而,我门人却因假讯,进入了最危险的东阵。当年传讯者,究竟是谁?” “我怎么知道……啊!” 宁朝雪被讹龙控制,神息渐散,竟是意识不清,吐出答案,“我也不知,但我,但我看见,我娘似见了一位龙潭来的的仙卿,我不知是谁,只是看见了是一辆龙车……” ……龙潭。 须清宁沉默一刻,他其实早知道,但宁朝雪说不出更多细节。 讹龙绞着宁朝雪。 她说的是实话。 宁朝雪目光时清明时朦胧,须清宁知时间不多,继续问: “二十日前,你去康荒斋,除了下神魂刺,是去做什么?” 宁朝雪:“我不知……啊!” 讹蛇的气息,影响着她,她凄声道,“我父亲让我来康荒斋……是去查,查到底是谁,惊扰了那媒婆大鬼。有人在用法器,让大鬼恢复生前的记忆……” “你父亲为什么在意此事?” “因为,因为,那个媒婆,就是我父亲杀的!” 须清宁抬眸,顿了顿:“那你父亲为什么杀媒婆大鬼?” “我不知道,不知道……” “那你查出是谁前去唤醒大鬼的么?” “查出了……”宁朝雪的声音逐渐含糊不清,“花……贺……” 须清宁瞳孔微缩。 花月兮,花玉流?贺茵? 怎么一回事? 他们竟然和康荒斋有关? 宁听跃又和康荒斋有什么关系? 宁朝雪的目光越来越清明。 须清宁见时间不多,只留一问:“那当日寒池之中,攻击周拂菱之人,可是你?” “是!”宁朝雪在池中挣扎,双目清明,但越发虚弱,在讹龙的啃咬□□力不支,“但没成啊……但今日,父亲,父亲让我捉你,对于周拂菱,他将亲自……” 她的声音渐消。 须清宁脸色大变。 “什么?” 却听宁朝雪惨呼一声,她昏迷过去了,沉入水中。 须清宁本踏在空中,只欲跃入水中提起宁朝雪问清楚。 然而,额心法印明灭,他感应到“傀儡针”,但施展寻物诀,并未寻到。 须清宁寒声道:【系统,所谓“傀儡针”,并不在此处。“傀儡针”,性阴,可纵尸,散发腐尸之气。但其气息转瞬即逝。】 【究竟在何处?】 【……】 然而,一阵凛凛烈火,倏然自洞外扑来。 此焰硝硝,煞时山洞如蒸笼地狱! 火影中,一道人影出现,其身如鬼魅,朝须清宁猛地射出了一针! 须清宁: ……反派?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板栗 对了,茵儿,你那位的好友,周拂…… 青霭之下,青山绿水。 周拂菱坐在牛车里,盯着车壁上的符咒,又拿出了玉牒。 [师兄,我吃了青草糕。等你来毓苗山一起吃。] 须清宁没有回复。 很好,看来须清宁在忙,无法分出手来了。 她要去找宁听跃了。 周拂菱轻步走向牛车外,缓缓掀开幕帘,恰逢那为难她的修士正与另外两位修士热切交谈。 这时,坐在修士身侧的一位女修,娇嗔说道: “罗哥哥,关于那修炼影诀的秘诀,等护送那周姑娘结束,你能不能再多透露一些给我听呢?”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几乎形影不离。 见此情景,一位身形肥胖的男修忍不住愤然出声: “小师妹,你……你怎么能如此轻率?!” 而罗修士则轻轻揽住女修的腰,转头对那男修劝道: “唉,师弟啊,你与小师妹即将结为连理,理应更加疼爱她才是。何必如此动怒呢?” 第22章 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咱们的小师妹,向来踏实,可不像某些人,没有本事,心机深重却被识破,从仙域被赶到凡域……” 周拂菱突然掀开帷帘:“你在说什么?” 罗修士抬眸。 只见周拂菱杏眸含笑,肤白胜雪,乌发上系着的青绿绸带,随风轻舞,一身青色的裙裳衬得她娇俏明媚,正微笑地凝视他们。 “我们,我们……” 砰! 牛车突然腾空,狠狠地撞向削壁怪石。 周拂菱轻灵一跃,修士的头被她的抓住,她把手伸入他的喉咙。 噗—— 一声沉闷且模糊不清的惨叫划破天际,她扯下了罗修士的舌头,抛到了山野里。 不会说话的人,不需要舌头。 …… 少许,散架的牛车残骸旁,周拂菱站在血泊之中,布置好了尸体。 女修静静地倒在一边。 两位男修,则被山谷爬来的妖蛇啃食,惨不忍睹。 她更是往胖男修的芥子符和众人的水囊上加入了软筋散,伪装成: 胖修士因罗修士夺爱,怀恨在心,暗中下毒,在修为最高的罗修士无力之际,牛车遇蛇妖突袭,酿成大祸。 周拂菱把手放到罗修士的眼皮上,半晌,又收回了手。 也罢。长大了,人的喜好是会变的。 比如,她小时候不喜欢吃香菜,现在很爱吃。 …… 讹龙洞。 来者身如影,功法如鬼魅,所带威压,须清宁惊觉不敌,立剑疾退。 那人出掌,银针刺入他的体内。 须清宁只觉奇经八脉一阵疼痛。 他倒下了。 …… 须清宁倒在卵石之上,紧阖双眼。 火气蒸腾间,那道鬼影悄然靠近须清宁,抬起他的手,其指腹如冰,握住长明剑,散出剑气,猛地刺向水中的宁朝雪—— 轰隆—— 一道惊雷却击向鬼影,长明回到须清宁手中。 只见他双目清明,昂首持剑,冷冷瞪视身前人。 虽然虚弱,他却显然清醒着,方才不过是伪装。 神符在他身前飞起,他寒声道: “你要借我之手杀了宁朝雪?为何?” 鬼影像是一惊,消失了。 须清宁想追,经脉却一阵剧痛,拖住了他。 转瞬,旭旭神火,冲射石壁,火云燎洞,金光焰焰—— 须清宁跃入妖池。 想到方才那怪人,他以剑鞘挑上宁朝雪朝潜行。 讹龙在惨嚎中沉底,须清宁潜行一阵,经脉剧痛。 忽查自己已逃离妖池一里,在一处覆着护阵的山涧,须清宁放下宁朝雪,喂了她一颗毒丹。 【宿主,宁朝雪身上有定踪符!】 系统之声倏然出现。 最近系统的提示越来越频繁。 须清宁尝试解开宁朝雪的定踪符,无果,他只有抛下她,继续朝外遁去。 如今他神昏头沉,手脚乏力,若是遇到不轨之人,不知会如何。 直到到了青山之境,须清宁见四周空无人迹,幽深僻静,才在山石上盘坐调息。 他识海一阵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剜着神魂。 他闭眼,少许,一根银针被逼出体内,落在地上,青光湛湛,散发腐尸之气。 须清宁猛地睁大眼。 这是…… 傀儡针。 与此同时,另外三样物件浮空。 一颗金丹,一枚寻炁符,一枚蛇符……还有这银针围绕着他。 系统之声出现: 【恭喜宿主,获得“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第四个任务道具,“傀儡针”。】 【宿主已完成前置任务“只缘身在此山中”。】 【温馨提示:四个道具的拥有者,和反派身世有关,请谨慎保存四个道具。】 【宿主已解锁正式任务:“攻略大反派”】 【解锁反派资料如下……】 - 山涧泠泠作响,山壁怪石,笼罩在山雾之下。 须清宁立剑坐在山石上,手背露出条条青筋。 他的凤眸镀上了一层青色,正如浸上青霭。 他正凝息等待系统解锁信息。 他在等待答案。 等了许久。 静默中,风声萧萧。 系统: 【攻略目标:本世界大反派,天绝涧子时涧守阵人——“無” 性别:女 年龄:120岁 修为:五品到一品巅峰不定。 危险程度:极度危险】 【请宿主完成攻略目标如下: 第一,完成和修复与反派相关的世界主线,系统会在每个阶段给予任务提示; 第二,让大反派的善念值达到100%; 第三,让大反派对你的好感度达到100%。】 一阵沉默。 寒风凛冽,须清宁的长袖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眸如映上了涧壑中的冰雪。 【子时涧的“無”?】念着这个名字,他嘴唇有几分苍白,缓缓道,【……真是她。】 【但你先前在仙鱼池畔便与我明确提示,我也猜到。】须清宁沉眸,【为何还要做第四个任务?只为确认?】 【不。反派还有隐藏身份。你并不知晓她的隐藏身份。】 【那她的隐藏身份是什么?】 【抱歉。系统无法告诉宿主。发现她的隐藏身份,您需要再完一个世界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青秀山之劫”开启】 系统道:【任务说明:青秀山,龙潭南部十里,反派遇故人,大开杀戒。请宿主立刻前往青秀山寻找反派身份的线索。】 【请注意:宿主在该主线任务中只需要确认她的身份。不需要阻止她大开杀戒。】 【请在三日内确定她的身份。同时,因为主线的后续要求,宿主必须独自前往。】 【温馨提示:请宿主全程保持冷静。】 静默中,须清宁缓缓凝眉。 ……青秀山? 须清宁知道这个地方。凡域和仙域相连之处,有着通天大道。 青秀山,正在通天道的附近,还有护仙大阵,专伐妖物。 然而,那也是……仙界通往毓苗山的必经之地! 须清宁猛地抬眸,脸色苍白。 …… 周拂菱踩着山石,走到了青崖上。玄鸟异兽飞走,她的青色裙摆似和藤蔓融为一体。 她的身后突然伸出—— 一条蛇尾! 其粗如缸瓮,竟长达三丈六尺,金光粼粼,滴着黏液,土蚀石裂。 又三条蛇尾出来,懒洋洋地枕在地上。 周拂菱却盯着山崖之下,只听一阵异响,几辆披着赤帔的车架出现在山林中,一片青色中,这车架如同鲜艳的赤果。 一位男子被请出来。其一身鹤裳,光风霁月,俊美无俦,正是云宁宗主宁听跃。 一人被丢到了灰扑扑的地面。 ……贺茵。 她被锁上缚灵索,嘴角淌血,被提到了宁听跃面前。 宁听跃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问她。” “是。” 贺茵恨恨地看着宁听跃。 宁听跃低头,叹了口气:“你竟然还活着,贺茵。” 贺茵:“我还没有为我阿娘,为陆媒婆复仇,我怎么会死?!” 她声嘶力竭,面目狰狞,全无过去那跟在周拂菱身边的狗腿执官的模样。 “哦,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找到戳破我杀亲的线索么?” 宁听跃冷笑一声,“可惜,你回康荒村,召唤那媒婆苏醒,也是无用。她作为厉鬼,怎么可能还能复述当年之景。你也露出了破绽……” 他微笑,“所以,我抓住了你。” 宁听跃的手按上贺茵的头发,贺茵愤然扭头,几乎疯狂:“别碰我!” “为何不能碰?别忘了,茵儿,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没有父亲!没有父亲!”贺茵骂道。 周拂菱猛然抬眸。 父亲…… 也是父亲。 …… 其实一切早有预兆。 关于贺茵和宁听跃。 周拂菱打听过在康荒斋发生的事。 贺茵在康荒斋遇见媒婆大鬼陷入心魔,她在心魔中杀亲。 那位媒婆大鬼的死,她也去找天霁门人问了番,其是因为做了一桩怪媒,男女双方不满意,被上酷刑而死。 而贺茵……周拂菱也早注意到,贺茵的口音,不是天霁门和她所说的凡域来处的口音,她的本音,反而和康荒斋附近的口音特别像,那是儿时的习惯,虽然有伪装,但会泄出漏洞。 而宁听跃的出处…… 周拂菱也去查过,正是,康荒村。 ——“宁听跃宗主的另一桩事,你们听说过吗?忘本杀妻……” “宁听跃宗主,出身寒门农家,从前有一位妻……” 第23章 周拂菱骤然抬眸。 那个在观试炼的云台,诡异的如傀儡的人脸,再次在她面前浮现。 那人是为何出现呢? …… 贺茵被拖着朝前走,她嘴角涌出血,哪怕无法抵抗宁听跃的威压,也在奋力抵抗。 “这就是你的计划?”宁听跃冷淡地看着贺茵,“请花灵山的花家兄妹帮你去康荒斋寻找贺媒婆的鬼灵得到口供。那里有我曾收买她诬陷你娘的证据,再观察何时出妖灾,引你们少掌门去帮你清洗痕迹。” “……”贺茵牙齿颤抖。 宁听跃:“但可惜,我也派了宁朝雪去,她找到了你们作祟的线索。” 贺茵颤抖着,却“呸”了声,凄声道:“宁听跃,是我运气不好,但终有一日,你会遭报应!” “啊!” 贺茵惨叫一声。 她脸上被打出血淋淋的一道伤。 出手的自然是宁听跃。 他盯着她的伤,缓缓收回了手,唇角竟散出一道淡淡的笑意。 宁听跃居高临下:“是么,那我告诉你,茵儿——” “当一人弱小时,做得越多,处境越凄惨。” “看看,愤怒的是你,最后受伤无力摆脱困境的,也是你。” “而我,毫发无伤。” 他风轻云淡。 贺茵痛得全身颤抖,双手也被缚,如动弹不得的小鸟。 然而,她猛地仰头,双目中满是坚毅的怒火:“宁听跃,你太张狂!你忘恩负义,薄幸无情!我落到你手里,大概活不了了。但我咒你,终有一日,你必遭天谴,死无全尸!” “我咒有人把你残忍地杀死!” “若有人替我弑父,我做人做鬼,替那人肝脑凃地!” 寒冽的掌风猛地袭来! 贺茵闭眼,饶是满腔怒火,恐惧还是让她瑟缩。 然而,宁听跃只留下一声冷嗤,他让人绝望的冰冷声音响起: “孩子,你都一百多岁了。怎么——还会信报应这种天真的事?” 她摸了摸贺茵的头,如在摸着小猫小狗。 贺茵愤然中,被拖着朝前走。 周拂菱凝眉:……他们是要去做什么呢? …… 贺茵垂着首,双手被缚在身后,无力的双腿拖在冰冷的山石上,又冷又痛。 她好恨,她真的好恨! 仇恨、痛苦萦绕她的心扉,贺茵的胸腔传来铁锈的气味,她憎恨地看着身前的人。 实际上,“贺茵”的真名,为“宁茵”。 她的真实身份,是宁听跃和康荒村村女宋兰柔之女。 贺茵在很小的时候,便知父亲是天资卓绝的修道之人。 十里八乡,都捧着父亲这位天才,爷爷奶奶张口闭口都是称赞自己生了父亲这位天才的功劳,邻里乡人睁眼闭眼都想冲来她家攀上她爹,只道她爹前途无量。 而她娘,是村长之女,是全村最温柔、最厉害的绣娘。 外祖父死前,贺茵常看见爹。 但外祖父过世后,贺茵便很少看见爹了。 娘后来总在夜里哭,贺茵问为什么,娘说没什么,说爹爹去仙门修行了,等回来了就会护着她娘俩。 之所以说护——是因为娘在丧父丧母后,便总被奶奶挑刺,指着鼻子骂。 奶奶说家里紧张啦,所有钱都拿去给爹修炼了,逼着娘一天到晚做绣活,却不给她们留钱,说她们如今这寒酸样子,拖累了爹。 贺茵便每日砍柴,跟着路边的武修偷艺。她心想,不等爹了,等她能够自立,便带着娘离开。 然而……没等到那一天,娘死了。 那最疼爱她、爱庇护她、偶尔传授她一些江湖经验的贺媒婆也死了。 还有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也全部都被烧死了。 贺茵在那天,喝了假死药,藏在滚烫的废砾下,看到了一位朱袍女修,如神妃仙子般出现在了康荒村中。 娘扑向她身旁的爹。朱袍女修低声喊了句:“宁听跃。” 站在她身旁一身朱红锦袍的父亲,一掌打飞了娘,踩住了奄奄一息的娘的手。 爹刮了娘的脸。 最后,在他要抬剑杀了娘时,朱袍女子眸光微动,拦住他,“宁听跃,你舍得?” “承寒师姐——我恨这里的每一个人!”爹却淡淡地说,“他们无不虐待我,试图将我折翼,将我困于井底!” “师姐,今夜之后,我便忘了康荒斋!我生在云懿部,便也死在云懿部。” 贺茵听得惊呆了。她知道爷爷奶奶是曾在少时叱骂过未发迹的爹,听说还闹得十分不快,但不娘……娘何曾欺凌、虐待过爹呢? 那一日,贺茵亲眼看见了,康荒村每一人惨死。 多年以后回来,这里化为了妖地,是怨灵的聚集之处,一切却都在正道的光辉中烟消云散。 她和花家兄妹前往此处,试图唤醒媒婆,以录影珠录下宁听跃的证据,设局让天霁门和云宁宗相斗。 然而,仙鱼池畔的事,让她被捉住了! 贺茵吐血。 她好恨,她好恨! 求一个人,帮她杀了宁听跃! …… 奇石削峰,藤萝密布,周拂菱收回了蛇尾,无声地攀在崖上,随二人向前走。 却见宁听跃把贺茵带到了一石盘处,扯下了贺茵的玉牒。 其他云宁宗人也回来了,对宁听跃摇了摇头。 宁听跃对贺茵微笑: “对了,茵儿,你那位的好友,周拂菱在何处?” 第20章 父亲 周拂菱对宁听跃微笑着:“父亲。…… 贺茵脸色苍白,猛然抬眸:“你,你找拂菱师妹做什么……” “你们少掌门,缺敲打。”宁听跃笑道,“放心,我不会对周拂菱做什么的。” “我只知,须清宁把她护得密不透风,天上的觅踪符,都被他的雪凰毁得干净。而周拂菱在万山宴待得好好的,突然消失了……她是要去了哪里?昆流山?莫卢山……还是毓苗山?” 贺茵愕然抬眸,震惊地望着宁听跃:“我怎么知道?!我伤了拂菱,想养伤后去找同门之时,被你捉住……少掌门心细如发,定防范着我!” “不。须清宁如今计划,绝非一日之功。你是周拂菱身边近人,应该知道须清宁打算送她去哪里吧?” “不知……” 贺茵嘴硬,她很快刑咒加身,但她一个字都没吐。 “……”周拂菱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说? ……贺茵为什么不说呢? 昨日,她毫不留情,想以毒迷晕她,如今为何不说? 周拂菱的瞳仁涌起了浓重的乌黑,如雨夜的乌云。 地面一阵震颤。 贺茵一字不吐,宁听跃似耗干了耐性,按住贺茵的肩膀:“勘神。” 勘神。 高阶修士可用勘神撕裂低阶修士的神识,粗暴地读心。 弊端呢,自然是施展勘神者也要耗费不少灵力。 宁听跃原本不打算亲自费神,但想了想,也不打算耽误了。 贺茵不敌,肩膀垮下,神识被击破了。 “南……凡……流山……” 她像是不受控制,说出了这几个字,便想咬舌,但是被宁听跃止住了。 宁听跃冷笑一声:“莫流山?真是古怪的去处。” 莫流山自然不是须清宁为周拂菱安排的去处。而是须清宁在安排前,多了几个心眼,对不同的执官告知了不同目标地点,以形成谜障,防止意外。 贺茵以为周拂菱真去莫流山,如今自认为出卖了拂菱,痛苦地流下眼泪。 贺茵心中痛苦难耐,又疼痛难支,她昏迷了。 这也是勘神弊端之一,不可再多问。 宁听跃冷眼唤来两辆朱帔车,贺茵被放上后一辆。 宁听跃唤人朝南方追去,对于周拂菱那种无品之人,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亲自追。 他喜欢捕猎的把戏,但也只喜欢猎物被捉住后,被丢到自己面前的瞬间。 高位者,从不需自己动手。 他坐上另一辆朱帔车,以更缓慢的速度朝南方区。 “宗主,若是那无品之人进入了昆流山,我们又当如何?听说那里……迷瘴颇多……” “这还用问?”宁听跃抬起茶盏,寒声道,“散布须清宁之事,这没见过世面的单纯孤女自会关心则乱,落入陷阱之中。不必多说。” 见宗主不耐烦,旁人不敢再问,传讯后行车朝前。 却见远方山谷云雾弥漫,涧壑深沉,怪响不绝。 更远方,翠微青嶂连青天,奇峰怪石萦回旋绕,罩天大界盖下,是一处地形极怪的地方。 宁听跃:“这里……” “宗主,前方正是青秀山!” 雾气如同白练,山石如叠珠。 却听一阵车轮碾珠声,在空中若隐若现,几近于无,宁听跃手边一把青光焰焰的青剑撞向雾中,但听一声闷哼巨响,一辆牛车的影子忽地出现,又消失。 第24章 宁听跃淡声道:“追。” 朱车继续朝前,浓郁的白雾却渐渐把怪石青苔掩盖,四周散发阴邪怪味。 “……宗、宗主!” 朱帔车忽停,一位云宁仙官进车问道:“您,您要不要来看看……” 帷帘掀开,宁听跃本淡淡抬眸,只见远方那青翠的树枝蔓延而下,长着有一颗颗的人首一般大的红卵,如鲜艳的石榴,野蛮生长,鲜血自红卵滴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宁听跃愕然抬眸,忽地站起来。 “宗主……” 他拢袖披衣,握剑,缓缓地,缓缓地走下去。 他一双眼睁得很大,像是在辨认发生了什么,像是在费力地思考什么。 门人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呆滞、困惑…… 有那双眼里…… 竟似,竟似藏着恐惧! 看错了么? 宗主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鲜血流向山涧,山涧往南涌。 宁听跃盯着那山涧,不知在想什么,后退了一步,而后,只听四周传来蛇鸣。 那蛇咝咝响声越来越盛,越来越暴躁,似在威胁什么。 宁听跃却猛地抬眸,哑声道:“……走。” 但也不需要宁听跃下令,浓郁的雾气,突然吞了众人。 宁听跃和其他人被划开了。 红卵越发鲜艳,蛇的嘶鸣越来越响。 而这时,贺茵要是在,恐怕会目瞪口呆。 那从她出生起就云淡风轻,一副高人姿态的劣父,脸上的平静正彻底破裂。 他那一剑剑刺死她娘、烧死全家、生剐邻里也毫无负罪感、不动声色,此时目眦尽裂。 他的眼中一寸寸地爬上恐惧。 若是贺茵在,怎么也要弄明白—— 宁听跃是看到了什么? 可惜她不在。 而她也想不到,对面正坐着,她因不小心出卖而对其满心愧疚、“柔弱”的小师妹——周拂菱。 巨树之上,宁听跃苦苦寻找的周拂菱,坐在树枝上,摇晃着双脚。 她的轻纱绿裙落下,似和树藤连成了一片,她睁着一对乌黑的眼睛,对宁听跃微笑着: “父亲。” 第21章 和睦 宁宗主:"拂菱,之前不知是你,…… 山谷之中, 只余涧泉之声。 “……”周拂菱和宁听跃对视着。 直到宁听跃打破了沉默。 “……是你。” 他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是你。” 周拂菱身穿雪白的裙衫,外披青帛, 木簪簪发,明媚温柔, 正和过去须清宁身边乖巧站着的小师妹一样。 然而,宁听跃盯着她,眸中透出恐惧。 周拂菱轻声道:“我原先也不知道, 你是父亲。” “……” “是父亲的亲人在须清宁的神魂刺中留下了印记。我才借此认出了你们。当日便想来找你们。但想了想, 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她天真地笑着, “现在就不错。” 宁听跃张唇, 却沉着脸, 一句话没答。 周拂菱困惑地皱眉:“不过……你们为什么离开我呢?” “有一天, 我醒来, 你们消失了。还来了很多……陌生人。”周拂菱道,”摆脱他们,并不容易。” 宁听跃早知道她要问此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她怎么就来到仙门?! 还来到仙门了?! 就她……竟是周拂菱?! 他低声道:“当时,子时涧中的阵法逆行, 阵眼皆毁……我们无法再进来,孩子。” 周拂菱没有再说话, 二人再次对视, 清风吹拂,周拂菱从树上跳下来。 而宁听跃放松一笑. 只有他知道, 自己脑海中的弦依旧紧绷。 周拂菱正打量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半晌, 还是周拂菱先笑起来:“父亲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希望不要让我发现父亲在骗我。” “……”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希望父亲处理一番。”周拂菱负手,“把须清宁识海里的神魂刺除去。” 宁听跃本屏息静气,十分紧张,听到周拂菱如此说,倒是暗暗松口气。 为这事来……便还有余地。 他生怕,生怕…… 宁听跃就怕周拂菱发现天绝涧下的事,如今看她神情,像是不知。 “既然知道周拂菱是你,我自会拔的。”他语气温和地说,“介时我和夫人说一声,此事便能解决。” 周拂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 她想了想,“那父亲,你不要再让宁朝雪和须清宁议亲了,我看上他了。都是你的亲人,你会一视同仁吧?” 宁听跃嘴唇颤了颤,“嗯。我回去,便会取消联姻之约。” 他似想了半天,试探着,低声道,“不过,你既然考虑须清宁,为何不考虑邹家的邹离和邹秦?邹离性子不好,但修为也算得上是纯正,也好控制。邹秦年幼,不是嫡系,但他也被称为中仙之龙,比起须清宁,灵根纯粹,未曾破碎。用他二人修炼,不是更好?” 周拂菱:“先不急,如今,我就想要须清宁。” 她眼中布满执拗,宁听跃也不敢再说什么。 ……也罢,眼前人和须清宁年少时期就有旧,还是旧怨。 之前总觉得须清宁身边周拂菱这个与他亲近的人物出现得颇为古怪,一个孤女,平安在野外捡到了须清宁,还和须清宁流浪七年。哪怕须清宁聪慧,这也不寻常。 如今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他却暗暗低头。 在和周拂菱对峙之际,他的袖中藏了一枚玉牒,他存思动念,正是高阶修士以神识发念。 他也庆幸,周拂菱似不懂此物是什么。 [子时涧守阵人归,速议。“無”是周拂菱。] 那方沉默少许,也速度回信,灵气磅礴:[周拂菱?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们当合力杀了她。] 宁听跃皱眉。 他又不傻,不打算自己直接对上周拂菱动手。 那方又一阵沉默,补了句:[传吾方位。吾二人皆为仙门仙绝榜榜首,当联手毙之。她如今未生警觉,正是出手良机。若是错过,后患无穷。] 宁听跃也知道那人说得在理,看向远方的青秀山,那连绵云雾下的伏妖大阵,心头冷笑一声,忽有计较。 [青秀山。速来。] 宁听跃这才缓缓放下玉简,继续看向周拂菱: “拂菱,你我父女二人多年不见,和我回云宁宗吧?” “我不去。”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通南道,等须清宁找我。除了天霁门,我暂时不想去别的地方。” 周拂菱不错眼珠地盯着宁听跃。 宁听跃:“……” 一个时辰前,他还想着如何夷平通南道,抓到周拂菱,要挟须清宁。 如今的三洲局势,云宁必须和天霁联合。 但如今,宁听跃的这一点念头烟消云散。 他只问了句:“须清宁是要送你去凡域么?” “是。毓苗山?” “那送你的人……” “我为了见你,把他们杀了。”周拂菱淡声道,仿若刚才不过在买菜,不是在杀人。 宁听跃:“那你,是计划伪装成受伤逃离的样子,让须清宁发现么?” 周拂菱点头。 宁听跃对周拂菱微笑:“那父亲送你过去,也当叙叙旧,可好?” 宁听跃见她皱眉,知道她担心什么,“父亲会在路上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须清宁不会撞见我们的。” 周拂菱这才放松了脸色:“好。父亲果然懂我。” “走。”宁听跃双手递给了周拂菱一件斗篷,周拂菱披上后,父女二人手拉手,朝朱雀巨车走去。 好一对亲睦和乐的父女。 …… 朱雀伏在地上,藏在树林之间,宁听跃的门人,在听见动静抬头后,都无不吃惊地瞪大眼睛。 周拂菱白纱覆面,一身轻盈长裙,虽然让人看不清脸,但也可让人察知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是无品之人。 不是去抓周拂菱的么?这是? 门人隐约觉得这是周拂菱,但不敢确认。 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宁听跃的态度,也是宁听跃的态度,彻底让他们放弃了这个猜测。 宁听跃,一向是个性情冷漠的人,对亲女宁朝雪不假辞色,只让宁承寒教养;对于另一个贺茵(亲信知那是亲女)……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宁听跃也是痛下狠手。 但对着面前的少女,宁听跃却展露出一张笑脸,那笑容,如此和煦,如此温暖,他微微佝偻着腰,态度温和、甚至带着点尊敬地扶着少女上了朱雀车。 第25章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谁?! 难道是……邹兰辞仙上的私生女?! 也不至于啊,宁听跃掌门可是对着邹离少主都没这么尊敬和和蔼的。 云宁宗人一头雾水,但见宁听跃态度,绝不敢轻慢了车里的人。 …… “拂菱,拂菱……嗨,真是好名字,快,吃了这些罢。” 暖炉生烟,周拂菱坐在铺着厚厚的狐毛毯的马车中,小几上用金盏放着蜜煎樱桃、海棠糕、栗糕、金玉羹等物。 宁听跃对她微笑:“我记得,这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周拂菱点头,她实际上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她乌黑的眼珠射出冰冷的光,凝在宁听跃脸上,之后,有点敷衍地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糕点放进嘴里,小口吃着。 宁听跃:“之前不知是你,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等你和须清宁结侣后,那我宁须二家,便真是一家了!” “我还不想姓宁呢。”周拂菱淡声说。 “……那你为何如今姓周呢?”宁听跃盯着她问。 “因为我顶替的人姓周。”周拂菱道,“我接近须清宁时,有个人想要先救他。我把那个人处理了,顶替了她的身份。她姓周,我从了这姓,但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取自‘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的意境,好听吧?”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瞳仁乌黑。 宁听跃问:“那位周姑娘也死了?” “不知道。”周拂菱说,“她逃跑时自己落入山崖,被虎妖拖走了。” 宁听跃嘴角抽了下。 但看见周拂菱,心中却生出凉意,的确,大多数人对上眼前人,凶多吉少。 所以,须清宁无论从少时还是如今,都是例外中的例外。 看来,须清宁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不对,眼前人当死。 宁听跃缓缓抬眸。 却见远方山脉,雾气逐渐凝聚,如凝玉琼汁,点点青翠若隐若现,如浮玉上缀满绿珠。 伏妖大界笼罩自天际盖下。 青秀山到了。 宁听跃冷笑一声。 今日,他便要让周拂菱,沉入这山中。 …… 青秀山。 山崖之上,正有一修士,正在把调试手中的金色巨弓。 此人正是邹家二长老邹天漠,是仙门门下仙督,仙门首领邹兰辞的堂弟和亲信,身居从一品。 他在邹家嫡亲弟子中,拥有出神入化的仙猎术天赋。 但他此时,却很困惑。 十二时辰前,邹兰辞下令,让他去杀了周拂菱,不曾想,须清宁竟把周拂菱安排给了毓灵山之人。 毓灵山,善隐匿,邹天漠硬是跟丢了一阵。 刚才,在这青秀山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牛车,一地血泊,惨不忍睹,正想弄明白如何一回事,堂姐邹兰辞突然来信: [去青秀山,和宁听跃联手,杀了周拂菱。] 那一刻,邹天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联手??他为何需要和宁听跃联手??还是杀了周拂菱? 要知道,宁听跃可是一品,他也近一品,‘联手’??堂姐喝多了? 他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但下一道讯传来,让邹天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是子时涧下人。她出来了,藏在须清宁身边。] [……] 寒风吹拂,一时之间,青嶂绿道,只余冽冽风声,静默非常。 邹天漠凝神,眼中突然爆发连绵不绝的恐惧。 [……我们够吗?]刚才张狂的感慨,化为了双手的颤抖。 [她中了毒。够。] 邹天漠无声地望着峡谷,那一刻,他生出了退意。最终,他坚定了眸。 他攀上了崖壁。 削壁奇峰之间,邹天漠贴上神符,正是布下了最完美的隐身诀。 他神念改阵,灭妖大界动,正是最严谨的布阵。 而他拉弓,弓上盈出一道明光,明光强盛,极为灼目—— 邹天漠,正被称为“狂箭”。 他以弱胜强出名。他在数次邹家内乱、仙门内乱中,都有二品杀一品的战绩。 更别说现下,他是从一品了。 他拥有最出色的战斗力,也拥有最强大的心性。邹天漠冷静下来,重新分析。 的确,他们打得过! 他是从一品,宁听跃是一品高境,在仙界,若是联手,邹兰辞况允初都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那个人……邹天漠持弓,眼中映出寒意。 送她上青天,也能算是他邹天漠战绩中赫赫有名的一笔,堂姐都不敢小瞧他。 只见土径上,一辆朱雀之车,缓缓驶来,进入他的视线。 马车停下了。 宁听跃从马车上下来,扶起了一位白衣少女,宁听跃像是和少女说了什么,似是说要去处理前方的路障,就离开了。 少女双手交握,面悬面纱,等在那里,清风吹拂她身,竟有几分羸弱。 邹天漠的目光镀上了一层苍穹的冷色,但看见少女时,眸光一颤,却很快冷静地拉开弓。 邹天漠,是从一品,可不是侄儿、宁朝雪之流那靠仙丹或机缘堆砌起来的。 他是实打实地从多次硬战中练出来的。两百年前的“清君圣变”“子时涧大灾”中,他都有出手。 世人皆传他是邹兰辞的狗,出手残忍无端,却也有时忽略了邹天漠可怖的能力。 只见谷中少女,踏在石阶上,身若扶风弱柳,的确看不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邹天漠凝视她,见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踏入山道。 山涧泠泠,她在石桥之旁,似在观察路边花朵,像是对四周符咒没有察觉。 邹天漠拉开箭。 三邹之乱,天绝涧之斗,那种大场面他都参与过。 应战便是。 他是天生的射手,一动不动。 箭尖本盈日辉,却也在符咒下掩去光芒。 一道白烟,倏然从对面的山间袅袅飞出。 邹天漠认出,这是宁听跃的信号。 邹天漠拉弓。 但听“嗖”地一声! 长箭伴随青烟,穿云裂石,猛劈少女的脸。 也是同时,数道剑影从上方刺来,光摇剑戟,横四野,拂玄穹! 烈火落下! 邹天漠睁眼。 太夸张了——这是宁听跃的绝招,“神火惊剑诀”! 邹天漠见过这剑诀。 曾有一句话,“神火剑诀惊四洲,玉锋斩天御八极。”写的正是宁听跃的神火真诀,威势无穷;杀情剑法,可震八极。 当年,在著名的云宁宗之乱中,宁听跃以此诀杀死了恩师毒长老,惊绝仙界。 那时他试探不久后才用,如今,是直接用了—— 百年之间,宁听跃也精进不少。 当下,金光焰焰,冲射斗府;火光如虹,贯冲青谷。那冽冽杀气和漫天火光盖下,一时,山谷仿若陷入炼狱—— 邹天漠紧盯下方动静。 安静。火光中,一片安静。 他是最精密的战士,认真观察,最终叹息了一声。 等攻击下,那人当是逃不出了。 ……可惜。 邹天漠心中倏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荒凉。 他却再次拉弓,观察山下。 轰! 神火落下,金箭再次擦出火花,青秀山发出了毁天灭地的怒吼! 仿若一只巨手,擘开苍峡,万石飞泉,轰然而出! “那个,你刚才,是想杀我吗?” 然而,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 …… [须少掌门,拂菱姑娘往通南道途中突发变故,众人悉数失踪。恐延误时机,特此火速向您相告!] 另一边,青山长道,长明剑出,云宁门人倒了一地。 须清宁的剑刺开朱雀车架的结界。 他撩开幕帘,扶出贺茵。 贺茵满身是血,唇色惨白,拉着他便道:“少掌门,宁听跃,去了,去了南边的青秀山……他知道拂菱的消息了,他在找拂菱……” 须清宁愕然: “……宁听跃也去了青秀山?” “少掌门,您快去救救拂菱!晚了,就来不及,来不及了……”贺茵说到一半,流下眼泪,痛苦至极。 她实在不敢想象……拂菱如果落到宁听跃手中,会脱几层皮! “少掌门,您快去!” 第22章 杀情 周拂菱恐怖如斯!! 贺茵昏迷过去。须清宁喂贺茵吃了药, 目光紧锁南方,脸上血色渐消。 适时,他收到了毓灵山传讯。 第26章 他竟是一向稳稳握剑的手, 颤抖着。 系统:【宿主,请立刻前往青秀山, 完成主线任务。】 只听一声剑鸣—— 须清宁消失了。 雪凰叼着贺茵,去往仙府。 …… “刚才,是你要动手杀我吗?” “为什么要杀我?” 山崖之上, 狂风猎猎, 吹动着邹天漠的金袍。 龙潭邹家的道服, 极像前唐的皇室, 金为底色, 银为饰, 一眼望去, 器宇轩昂。 邹天漠眼神如鹰,手握金黄巨弓。 周拂菱则白靴踩在巨石上,清风吹拂,她的面纱与长裙在空中浮动,气质温婉。 邹天漠却咬牙, 内心迸发的震惊,几乎把他淹没。 她是怎么上来的? 怎么靠近他的?? 要知道, 四面八方, 皆是他设下的法阵! 而当今仙域,能够在他毫无察觉之下靠近他的人, 十根手指数得清楚! ——那皆是公认的绝世高手。 ……她不是被封印了么? 力量大不如前了么? 邹天漠手背爆出根根青筋,额头滴下冷汗,他突然意识到, 他或许太过自以为是,或许太先入为主。 这次的错误,足以让他送命! 砰! 邹天漠再次出手。 一道神箭,再次冲向山崖边的周拂菱。 神箭之力,远超先前一箭的威势,箭风灼灼,金光焰焰,可超当年杀死邹家前任家主的力度! 邹天漠到底见过大风大浪。 饶是震惊,却也迅疾地对周拂菱拉开了距离。 他心里盘算: 或许打不过。 但离开并无问题。 他曾在三位大仙卿刀下全身而退,也曾在乾级大妖的口下毫发无损。 只见邹天漠身形如电,一道虚影荡下山壁。 一道声音,却突然贴上了邹天漠的耳膜,轻轻的: ——“为什么要杀我?” 那像是妖鬼的呓语。 突然! 一只蛇尾勾向了邹天漠! 那一刻,他眼前鬼影重重,只觉自己看花了眼,直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啊!!!!!” “啊啊啊啊——” 邹天漠的惨叫穿透天际。 他被生生开膛破肚,感受着体内有什么掉了出去。 而邹天漠痛苦之际,震惊地看着蛇尾上缠绕的妖息。 极为浑厚,竟是瞬息之间,制住了他! “……你是谁?” 随后,他眼前血光一闪,他的双眼被戳瞎了。 他的舌头也仿若沾上了滚烫的液体,在剧痛中被腐蚀。 他全身都融化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滩泥。 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头上,像是对面那人靠近,在细心观察什么。 她在嗅他。 “我看见了。” 她笑起来,“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若说先前在杀人,此话,便是诛心。 方才的邹天漠,还在震惊中麻木地等待死亡,这会儿,他心突然被剜一样。 不! 不!! 你想做什么?! 他却死了。 …… 宁听跃立在山坳,盯着山巅烟尘嚣散,浓重血味传来,不由变色。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管不顾,便打算捏诀逃去。 [你为何不亲自来?] 那人刚刚半晌没回,不曾想,现在回道:[邹兰呈拖住了我。] “父亲,你刚才在做什么?” 周拂菱却出现了。 她依旧一袭白衣,双脚踩血,披着青帛,朝他走来,一双眼眸,毫无光亮。 “孩子,你怎么满身是血啊?发生了什么?”宁听跃却皱眉。 他咬牙。 他也知道自己中计了。 该死,宁听跃当时报讯,和那人说了,必须要一起来才有可能对付,她竟然只派一个杀手来! 邹天漠对上周拂菱,怎么可能够! 那人,就是自己不敢以身犯险,如今害苦了他! “父亲。”周拂菱却说,“你在说谎。” “……什么?” “父亲,你为什么觉得,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呢?” 周拂菱道,“这百年来,天绝涧下,我见了不少人;我出来后,在凡间生活了七年,在天霁门潜伏了三年。” “你为什么觉得——” 她歪头,对宁听跃微笑,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我还会和少女时期一样天真?” “还有……” “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寒风吹过,周拂菱的声音恍若恶魔的呓语。 宁听跃眉眼直跳,手紧握成拳,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却温声道:“孩子……父亲是有苦衷的。你,听我说说可好?” 周拂菱无声抿唇。 她的面容如蒙寒霜,但望着宁听跃的眼眸,忽有几分闪烁,似压抑着期待,也不敢放松警惕。 但无论如何,那是松动了的眼神。 这样……就好办多了。宁听跃望着她那如星星般明亮的的眸子动摇,松了口气。 也是,她虽然残忍,但在少时他们便刻意把她教得天真,对“亲人”依赖无比,也无法辩驳谎言。 少时种下的果,哪里会这么容易消失? 周拂菱盯着他,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 宁听跃手脚发冷:“……” 周拂菱咧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父亲,我刚才的神情,像须清宁吗?只有他会信这种鬼话。” “不对,只有他二十四岁时会信,现下都不会信了。” 她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反而是我,我方才的神情,骗到了你吧?父亲。” 恶种。天生的恶种。 宁听跃咬牙,他的手紧扣剑鞘。 今日,决计无法善终了。 宁听跃沉吟,突然道: “作为父女,既然要作战,我们也要堂堂正正地来。为对方留下全尸。” 周拂菱哈哈大笑,冷声道:“可笑。我既然要杀你,为何要留你全尸?我要把你撕碎,送给宁朝雪和宁承寒,让你一家不得安生,让你做鬼也不安宁!” 她目光阴冷至极,“还有,别说我们是父女。我们并非亲生父女。” “‘堂堂正正’,这个词也不太配你,你从没教过我。” “做伪君子,也不容易。”宁听跃却道,“拂菱,我将和你行‘定仙之决’。以此换取,你不要伤害朝雪和承寒。” 铮地一声,宁听跃手中剑出鞘。 此剑名为“杀情”,剑锋三尺六寸,剑身泛着青光,剑光如长龙般游走,青火之光冲斗牛。 “你真的在乎她们吗?我以为,你有一天也会把她们杀了。” 周拂菱嘴角含笑,眸中笑意却彻底消失,“而父亲,我既然可以直接杀你,我为何还要和你决斗呢?” “你以为,我会傻到让你再拖时间么?“ 地面震颤,恍若千万妖声在地下嗡鸣。乌云压青嶂,妖气如虫蚁,朝二人涌来。 “……”宁听跃的手指紧紧按住手中剑,却突然高声道, “拂菱,你可想作云宁宗宗主!一洲之主,可号令南洲四部,权势滔天,执掌万人,莫敢不从。邹兰辞都要看你眼色!” 周拂菱的动作顿住,“……什么?” 宁听跃抬起他的剑:“仙门之决,可立约,胜者可得输者之法器。” “此剑,名为杀情,是云宁宗万剑之首,得此剑者,可为云宁宗宗主。你若胜了,便归你。” 周拂菱愣住半晌,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宁听跃的剑,目光再次松动。 “云宁之主……” “是。” “噗嗤。” 周拂菱的冷笑让宁听跃后背冰冷。 她轻声道:“你骗小孩么?” 她目光冰冷而恶毒,“宁宗主,在见你之前,我早把云宁的事翻了底朝天。得杀情,不过可参加云烛塔大比,此外,第二部 、第三部、第四部部丞,还有宗主血脉的少主,皆可参试。我听说,这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除了宁朝雪,你可都没压下啊?” “……”宁听跃冷汗涔涔。 “我真去了,毫无根基,恐怕要被乱刀砍死,休要骗我。”周拂菱寒声道。 只听四周蛇鸣更甚,周拂菱眼看就要动手,宁听跃忽然大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解开噬神散的线索么?” 周拂菱止住了动作。 宁听跃双手指天,一道金光印入他的神识,又一道设了禁制的神符浮起:“我宁听跃以神魂发绝誓,如果你我二人进行决斗,你胜了,便可以拿到此符,符上有噬神散的线索。” 第27章 周拂菱突然安静,一动不动地盯着宁听跃。 绝誓,不同普通誓言。修士以神魂立誓,不可违誓,是以咒语和天道凝成的契约,只有真心念出时才有用。 她眸光微漾,少许,她抿唇:“可以。” 宁听跃松了口气。 果然……这才是周拂菱最想知道的。 …… 定仙之决,是仙门的决战法,二人以血盟誓,在定下的地点范围内进行对决。 当年,宁听跃便是以仙门之决,杀死毒长老,获得了宗主权柄。 宁听跃和周拂菱立于云间,清风猎猎吹起二人衣袍。 宁听跃抬手,以血写下: “余等今日,于此立誓决斗,誓必分其胜负。胜者,将揽败者之法宝,以为决胜之证。天地为证,阴阳为鉴,决誓一出,九死无悔!” 这途中,周拂菱也咬了自己的手指,在宁听跃布下的篆书字符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默默盯着宁听跃的剑。 而宁听跃见周拂菱真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决斗之契成,不由大松一口气,狂喜。 周拂菱……总算签了。 而关于“定仙之决”,周拂菱不知道一事。 既是仙诀,便是仙契,高品定仙决战,有一种情况,决斗者会被削弱。 那便是,某一位修士,修行非仙术,如妖术、如魔术。 周拂菱是世间少有的多修之人,除去仙法,也有他们刻意要她实验修习的妖术魔道,因此在她决定签下名字后,便已然劣势。 孩子,他和他人抚养她长成,他也足够熟悉她,他是她的父亲。 但她不熟悉他。 你身上也有噬神散,撑不久的。 …… 铁衣如雪色,只听一道穿金戛玉,宁听跃的长剑萧萧,已刺向周拂菱。 此招,震火。 激炙风,拔山怒,可闻风如决河倾。 周拂菱皱眉。 宁听跃的确强,至少比刚才对付那拿弓的邹家人强。 方才那人箭法精妙,但道体炁弱,但眼前的宁听跃不是。 宁听跃力量强了数倍,道体为金光所罩,把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宁听跃也擅长虚实交叠的火攻和绵里藏针、布满陷阱的剑招。 扑扑扑! 周拂菱身前闪出了一道阵法,那是一面盾界。 砰!盾却被击碎了,周拂菱的手背也被道法陷阱勾出了血。 周拂菱低头,眼中闪出怒色。 她突然发现……她的力量不如之前,被削弱了。 …… 宁听跃也在观察周拂菱。 她那方的金光虚晃,她的毒,大概在起作用了。 中噬神散之人,战斗越久,越发虚弱,所用功法,皆成痛楚,扰人神魂。 她不该和他赌。他淡淡地想,她会输。 宁听跃又是一剑,霹雳落下,周拂菱险些被那绵密的剑气击落泥潭。 周拂菱以神念化出分身,才躲过。 她翻身,张开双臂,身形一闪。 宁听跃皱眉。 周拂菱竟是掌心之中爆发出连绵的阵法,爆发火焰。 这竟极似须清宁擅长的破天剑阵,周拂菱竟连画三阵,出招精悍,但是学习的是宁听跃的神火术,她竟是把须清宁和宁听跃的招式都吸收了,举一反三。 宁听跃长剑一挺,眼花缭乱,撩起剑花。 她从小就很聪慧。学习真快……要真是我的继承人,就好了。宁听跃想。 而一切都在按宁听跃所想发展。 青秀山下,有镇妖法阵,他早就看见了。 那对他无影响,却可以伤周拂菱。 他要把她打到那里去。 她刚才的虚弱,他见到了。而她必须受伤,随后接受致命一击。 绵密剑招,忽然凝成一道惊天剑意。吓得群鸟飞起,却被锋利的剑气割羽割喉,满地是血。 而这剑意,正是要把周拂菱逼向镇山大界的阵眼! 与此同时,宁听跃也在地上布下利刃,叠石化阵如刃,周拂菱为了不受伤,只能往他所引的方向去! 只听四面夹击,两岸剑声回荡。 这等出招,无人能躲! 宁听跃冷静地看着周拂菱,心里也在想。 孩子,或许你的力量是曾比我强。 但是,你全没有我经验老道。 你也受毒限制。 你不该赌。 他的眼中提前映起血光,映起那漫山的剑意和杀气。 然而,就那剑要割向周拂菱之际—— “啪”。 她的脚踩上了血,她的脚被万千法阵割伤,蛇尾涌出,碎成百段。 她回头了。 一双眼乌黑。 “父亲,你们把我抛下那么久,真的以为,我还不会观察地势吗?” 她轻声道,“也以为,我依旧不会作伪,任由你们算计么?” 宁听跃震惊于周拂菱的速度。 太快。 太快了。 宁听跃方才出招狠绝,紧急回招,却也不及先前敏捷。 周拂菱微笑起来:“恶善。” 宁听跃的一只手,倏然开始枯萎,皮囊血肉化去,一点点瘫软在皮下。 倏然,一条蛇尾,把宁听跃的手臂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杀情剑落地。 漫天的疼痛席卷了宁听跃,让宁听跃青筋暴起,一声惨呼,又一条蛇尾,缠上了宁听跃的腿。 噗嗤—— 腿连筋,再次被扯下。 宁听跃在剧痛中,凄厉喊道: “啊!!!!” 惨叫横贯山谷。 光影变幻,昏暗的光芒中,宁听跃低头看着周拂菱,她正面无表情地看他。 不像是在看父亲。 像是在看……猎物。 “我早说过,这百年来,我学会了伪装。” “不只是在须清宁身边当一个柔弱的小师妹。” “而是我学会了,所有的时候,都要留底牌。” “同样的苦,我吃过一次,可会吃第二次?” 宁听跃的手痛苦地按上石壁,但什么都抓不住,他颤抖着道:“……你想起来了?” 周拂菱摇头。 “那你……” “我记得当时的恐惧。” 剧痛之中,宁听跃头脑也变得不清晰。 在这光影变幻,他恍惚间……看到了周拂菱的小时候。 …… 曾经的周拂菱,还是个婴孩,在山洞之中,躺在那一面铜镜上,她在认识自己,却被他们抱起来。 她张开小手,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身边的母亲父亲们。 她渐渐长大,开始学习得很慢。 但后来,他们寻到了方法,她学得越来越快。 杀亲学得很快。 万骨枯学得很快。 夺寿也学得很快。 恶善学得很快。 这很让他们骄傲。 宁听跃,传周拂菱“杀亲”者。 此时,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预感到,他们教得很好,教得太好了,可能要把自己都折进去了。 …… 宁听跃的尸身,七零八落了一地。 周拂菱走过来时,他睁开了一双眼,还有一丝神息。 周拂菱捧起了,宁听跃的头颅。 宁听跃张唇:“我后悔,曾对你悔过……” 周拂菱眼中的怒气,缓缓沉了下去,却未散去。 “……”宁听跃死不瞑目。 有些人的愤怒,凡人无法承受。 有些人,只能以死亡承受背叛。 …… “孩子,我是你的父亲之一,记住我。我在悔过。” “我杀父杀母,杀妻杀友。我悔过,因为我做得不太干净。” “我杀亲无错。出身蝼蚁,却被短目自利之人互相加害,困于井底。只有无心,只有无情,才能爬至高位。” “哪怕剖尸剐亲,也在所不惜,是为太上忘情之道。” 宁听跃死前,突然看到了许多事。 ——那是他的过往。 他出生康荒村,为家中幼子。 从小,他便常常梦见仙人,对修道极为感兴趣,那是他的梦想。 一日,他走在路上,被一位修士看中,赠了□□书。他回家,珍惜地偷看一遍又一遍,却被所谓的爹娘发现,他们打骂了他一顿,转手就把道书卖了,换来吃食。 “什么贱东西?!还敢藏着那些大人物才看的东西,整天脑子装着泥水似的,想一些什么有的没的?真是心比天高呢!”母亲说。 “是啊,宁听跃他啊,公子心,下人身咧。”他父亲也嘲讽道。 第28章 宁听跃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他一个藏在屋室角落,屈辱地拿起农具。 他第一次想死。 从此之后,或许是这样的事多了后,宁听跃渐渐和人竖起了一道屏障,他不太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感情。 所以,当父亲后来在荒灾饿着肚子,气若游丝地递给他皱巴巴黄纸包着的半个石头硬的馒头:“傻孩子,先吃。” 他没有感觉。 所以,后来当母亲听说有仙门来挑选仙侍,她穿着一双打满补丁的鞋,走山路为他去打听,回来时满脚血泡,对他疲惫地说:“小跃,阿娘为你求了一个机会。这是你想要的吧?” 他也没有感觉。 这不是你们早该做的吗? 宁听跃对他们深深地厌倦,他痛恨出生之地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 他后来是娶妻生女了,但宁听跃在仙门和家乡来回走,看得清天上地下的差别,更是厌恶身边所有人,包括妻女的粗鄙行为,妻女的粗鄙语气。 那位云宁宗看上他的承寒仙子,说话都是香的。 家里的人,说话都是臭的。 而宁听跃唯一的快感,说来奇怪,当他第一个的女儿小茵一脸艳羡地看着天上的仙子,他对她冷笑一声:“公主心,丫鬟身。”[1] 宁听跃至今记得,对方那缓缓露出的碎裂痛苦、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他那似埋在心底深处的什么闭塞的东西,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手,把他心中盘踞已久的泥浆,塞给了另一人。 宁听跃身心舒畅,变本加厉。对妻子,对父母,对女儿。 最终,宁听跃毁去了一切,在那些人痛苦的眼神里,把康荒村夷为平地。 他会杀亲, 也会杀情。 …… 徐徐清风传来,仿若吹拂来了呓语。 周拂菱抱着宁听跃的头颅,缓缓走出山谷,却突然跪下,皱起眉头。 徐徐清风传来,仿若吹拂来了呓语。 周拂菱抱着宁听跃的头颅,缓缓走出山谷,却突然跪下,皱起眉头。 她的四周,血液伴着灵息,化为四列字,围绕着她。 “杀亲。” “夺寿。” “恶善。” “万骨枯。” 周拂菱突然痛苦地皱眉,她全身都痛了起来,手臂、灵脉、识海,像是被针扎,有什么在被清理,有什么在被剐掉。 而此时,随着周拂菱怀里的头颅枯萎,“杀亲”二字,突然变化,像是失去了生息,“杀亲”就变成了……“杀情”。 血液沸腾,周拂菱身体仿若被什么撕开了一般,她惨呼了一声,却觉得体内有什么在变化,有什么在重新凝聚。 痛苦和血,都被吸入了灵脉。 她低头,她刚才受的伤好了些,但没全好。 而她也注意到,“杀亲”一术,变了。 远远地,她看见了宁听跃的剑。 她走过去,抱起地上的剑,抚摸着剑身,低声道:“你的名字也叫‘杀情’。” ----------------------- 作者有话说:[1]“公子心,下人身”和“公主心,丫鬟身。”这句台词改自我很喜欢的电影之一《血观音》,在本章化用。 里面一位母亲对女儿说:“公主命,丫鬟身。”我个人认为某种程度描述了亲缘中母亲对子辈的剥削和霸凌。 那个大女儿算是我最喜欢的电影角色之一。 第23章 耳鸣 望见熟悉的染血的“平安”二字,…… 杀情与杀亲之道, 实为两道。 在抱起“杀情”离开后,周拂菱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起的变化。 那依靠掠夺血亲生命以修行的脉络似被堵上,取而代之, 她正在—— 吸收痛苦。 恐惧、恶劣、悲恸、茫然等痛苦的情绪,都似裹入了她的经络中, 凝成了一丝丝灵力,如溪流般灌入她的神形和灵脉。 杀旁人之情,也在自毁, 痛苦在凝结, 周拂菱倏然烦躁。 天寒地广, 她如只身一人, 沉在血里。 “杀情”。 这就是“杀情”吗? 周拂菱抿唇, 她望向天边, 该去通南道了。 …… 青秀山, 血雾弥漫,不见人影,只听一声剑吟,须清宁收了长明剑。 须清宁因为在万云林受袭,脸色惨白, 赶到这里时,雾瘴数重, 血气横浮。 他放出神念勘远方的状况, 重重山石之上,竟沾着腥臭的妖血和喷洒的人血。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恶战。 “……”寒气贴着须清宁的皮肤, 须清宁的脑子“嗡”了一声,再次放出数道定踪符。 定踪符,可定踪周拂菱腰上的护符。 须清宁方才在赶来的路上就在尝试, 但结果是……周拂菱无法定踪。 现在也是。 须清宁只觉脑中的弦仿若要崩断。 疯了。 他几乎要疯了。 一片血色,须清宁几乎立刻撑起结界,隐匿了身形,便去翻找。 杀妖大阵。 散乱的云宁宗功法灵息。 须清宁的手越来越冷,心也仿若要凝固。 当来到阵心,须清宁蓦地睁大眼眸! 尸块横七数八地倒在石块上。 而那被撕碎的染血衣物……赤衣金带,竟是云宁宗修士的衣物! 再抬头…… 只见一个头颅被人摆在累石之上,面目、尸身的伤口一样惨烈,灼灼看向下方。 宁听跃?! 这目光虽然涣散,但在这荒野之上,可谓砭人肌骨,骇人心神! 须清宁震惊地布下护体法阵,只觉如置冰窖,全身都在发冷。 ……宁听跃被杀了?被反派么? 宁听跃可是一品高境,甚至比他高两个小境……就这样被那人杀了? 那人到底…… 若是旁人遇见这般状况,恐怕早就逃离,但须清宁蹙眉咬牙,闭了闭眼,朝前走去。 周拂菱,他必须找到周拂菱。 不然他要疯了。 须清宁的眼中涌上血色。 他想,如果真的看到周拂菱……看到拂菱遭遇不测。 再见到那个反派,无论系统说什么,他一定和反派同归于尽。 耗尽心血,耗尽生命。 杀不死,也要咬下那人的半层皮下来。 须清宁闭了闭眼,怀着沉重的心情,他再次放出数道觅踪符。 与此同时,他将此讯报给了叔父。 [叔父,宁听跃惨死青秀山,为子时涧守阵人所伤。若我半个时辰后未有音讯,望叔父速速带门人回天霁门封山避灾。] 须清宁的手放上仙门令。 是否要告知仙门龙潭? 但他转瞬消了这个念头。 事态不明,须清宁不会轻举妄动,以免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他盯着那点点尸块,嘴唇、指尖渐渐失去血色,惨白如纸。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须清宁的理智……在被吞噬。 他害怕…… 害怕从那血泊和尸块中发现自己最恐惧看见的东西。 但他必须找…… 必须确认。 周拂菱是否在其中。 须清宁如今虽心神不宁。 但他一块块尸体确认过去。 这过程煎熬。 这块太肥,不是拂菱的…… 这块也不是…… 须清宁越发沉,越发乱,却突然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 一只素白的手,从杂乱的石块中伸出。 一瞬间,须清宁恍眼,好像看见了前日周拂菱抱着他,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抚他的情形。她的动作是那般温柔。 他的心脏恍若被利剑戳中,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绵麻的疼痛自头顶传来。 须清宁红着眼眶看那手,竟是停身不动,半晌不敢去确认—— 而后,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不。 这竟是一只粗大的男人的手。 须清宁猛地松口气,胸口起伏。 ——指腹薄茧,灵力磅礴,用弓? 邹家人?为何在这里?这是…… 这是谁? 须清宁蹙眉,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而这只手青筋暴起,全是血,像是被活生生扯下来一样。 须清宁不是很奇怪。 毕竟少时,他便见过那位的残忍。世间之人,在他心里除了邹兰辞,无人能敌那位。 而四周风静,半晌未动静,须清宁猜到那位大概不在这里,便掰开了尸手的拳头。 他握着一枚金光流转的珠子。 第29章 须清宁: “……录影珠?” 录影珠,便是用来记录的灵器。 此界杀妖,常用此珠,高阶修士还一般配有录佐,专门帮助记录。记录战斗之景,传给后人,帮助战斗,须清宁便有母亲和伯父留下的一排录影珠。 这录影珠之外,这指尖竟还插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布块,须清宁一时无法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他拿到手里,摩挲了下。 系统:【恭喜宿主,获得解开反派身份的关键道具,请观察道具,解开其身份。】 “嗡鸣”—— 一道定踪符咒回来了。 [南三里,昆庐山山谷]。 须清宁正要处理手中的布块,睁眸。 竟是周拂菱的行踪出现了一息,但又旋即消失,像是被什么隐去了。 不敢耽误,须清宁拾起录影珠和布块,放入芥子符,便踏剑赶去。 …… 青秀山南三里,昆庐山。 [拂菱,回讯。] [拂菱,若是清醒,先用银帖护符护身,金帖最后用。再用隐身符藏匿,除非见到我,不要出声!]须清宁已经在赶去的路上,给周拂菱的玉牒发了数条讯息。 系统劝说:【宿主,别急,不如先解开寻找反派线索……道具还需要破解呢,破解其中任一一件,都可以知道反派身份。去找周拂菱之前,我们先查吧。】 须清宁压根没理系统。 系统:…… 也罢,有的苦,宿主是迟早要吃的。 不急这一会儿。 而系统也看不出来,须清宁现在完全没心思管反派的事。 就过去吧,须清宁看上去还是遇事很冷静的人。 但就这去找周拂菱的路上,须清宁看上去面目冰冷,但一会儿被挡路便暴躁砍山,一会儿被遮视线便打雷劈树,颇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全没有过去那仙君公子的风轻云淡的儒雅风度。 宿主,慢点,慢点。周拂菱在等着他,就等着让他发现,跑不了…… 系统真想提醒他,但这不符合天道系统的人设,也不符合……那些人派给它的任务。它闭嘴了。 须清宁进入莫庐山,再次射出了定踪符,周拂菱的踪迹却依旧未寻到。 他眼眶红了圈,便再次劈山。 反派……你再不出来,宿主就要把莫庐山掀了……系统默默地想。 而周拂菱依旧没动静。 在须清宁用雷劈断又一块巨型山石后,他像终是稍微冷静了下来,怕引来其他人,冷静地召出罗盘,重新看了这山的地图。 他标记了七处可能的地方,思考着,却终是睁眸,冲向了山南的一处山洞。 路上,山径之上竟满是鲜血。 此外,地上布满车轮之迹,像是有人在这里费力地搜过人。 须清宁脸色大变,但抿着唇,继续找。 而他去的那处山洞,灵气弥散,是一处防妖结界。因为结界密布,因此也会阻拦符咒的灵息,定踪符无法轻易寻到。 须清宁像是几乎确定是这里,往里找去。 系统跟随须清宁往里走。 却见须清宁走到山洞的一角,突然愣住。 只见杂草山石之上,枕着少女。少女青裙裙角染上泥污,脏了。 她伏着石块,眉头紧蹙,脸色苍白,身上贴着许多护符,也有养神符,竟似昏迷。 是周拂菱。 而系统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幕。 须清宁的手按在石块上,愣愣地看着少女,竟半晌未动。 他的手颤抖着,双目通红,不知怎地,竟像是望而却步地后退了几步。 人都呆了。 而须清宁愣了半晌,忽是小心地跪到周拂菱身边,撩起她的头发,把住她的脉。 他做得很小心,而后像是确认一切无误,才抱住周拂菱。 他抱了她很久。 过了会儿,他才紧紧抱着周拂菱,一声不吭地离开。 …… 周拂菱是真的在昏迷。她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噩梦。 ……阴暗的巢穴,她被四个人围着。 “救救娘!”娘向她呼救。 周拂菱费力地朝前。 她的力量强大,动作精准,如猫攀上石壁,用力地抓住了娘的手。 一道血光,她却坠入了崖底。 深不见底的崖底如同巨物的嘴。 她被漫天的阵法吞没,剧痛吞噬灵脉,禁制如绳索般勾嵌入她的灵体。 她在痛苦中陷入幽冥,无法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一点点脱离黑暗,她虚弱地挣开眼,看到了光。 青白的天幕,凤凰明亮的翎羽,雪白的道袍—— 还有风。 寒风刮着周拂菱,她忽然被吹得脑壳疼。 她一把抓住身前人的道袍。 须清宁。 他坐在她身前,身着薄薄一身雪白的道袍,御凤凰带她在天上飞。 他的斗篷严实地盖在她身上。但大概是因为噩梦,听到风声,周拂菱就不舒适。 “师兄……”她喊道。 须清宁回眸,看她半晌。 “拂菱……你醒了?” “风声好大。好吵。”周拂菱说。 “好。”须清宁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下了一道术法,风声没了。 周拂菱抓着须清宁的衣服,又昏睡过去了。 …… 不久后,周拂菱缓缓醒来,再次看见了光亮。烛光。 隔着纱帘,她听到了须清宁的声音。 须清宁竟是在指挥众人。 他声音清冷如泉,十分悦耳,但也带着分肃然和冰冷。 他一会儿盘问药佐她的用药,一会儿又在指挥阵佐检查她屋外的阵法,甚至她吃什么他都在亲自过问,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拂菱缓缓坐起身,观察四周。 冰鉴峰? 不,不是……只见木屋雕窗外,风雪极盛,枯树上仅有一二绿叶,寒鸦之声传来。这不是冰鉴峰。 边寨? 周拂菱心中很快有了结论。各洲的洲境边上,都会有一些隐秘的藏身和养伤之处,须清宁大概是把她送到了其中一处边寨。 看上去,像是东洲南部的隐夭寨。结界密布,外界不可轻易发现此处。 而须清宁撩开纱帘,要亲自为她检查灵脉的状况,见周拂菱醒了,不由睁眸。 周拂菱坐在床边,眼巴巴望着他,须清宁暗暗抿唇,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脉。 “一切尚好。”他盯着她,目光恍若温柔得可以滴水,轻声道,“别怕,此处安全了。” 周拂菱愣了下,垂眸,抿唇点头。 她本以为须清宁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不曾想,须清宁像是怕刺激她一样,没主动问。 而她不知道的是,须清宁没主动问,是因为见周拂菱身上血迹过于惨烈,他也被吓到了。 他也自认为已经拼凑出了部分真相。 通南道牛车散架、被妖物袭击的场景,他见到了。 那被下药的凡修身上有端倪。但他自认为和周拂菱无关,周拂菱当察觉不到,不问。 周拂菱以他留下的符出逃……也是可能的。 虽然是有些不合理,像是过于幸运,但须清宁如今的心情只有庆幸,想等周拂菱精神稳定一些再问细节。 所以,接下来的时光,须清宁都黏在周拂菱身旁,一声不吭,默默地望着她,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周拂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无声地盯着他,须清宁别开头。 过了会儿,旁人端来了药,须清宁卷起袖子,端着药,送到了周拂菱嘴边。 “喝药。” 他声音温柔得要让人酥掉。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周拂菱不知怎地,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正要喝药,突然别开头,躲开须清宁手中的勺。 须清宁不解:“?” “你先前不是不让我喂你药么?”周拂菱说,“我也不要你喂,我什么都自己来。” 须清宁: “…………” 好。周拂菱翻起了旧帐。 ……不,也不能算旧帐,的确没翻篇。 “好了,拂菱,对不住。”须清宁垂眸,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腕,“过去的事,是我不对。” 周拂菱眯起眼:“哪里不对?” “……一些话,说错了;一些事,也做错了。” “什么?” 须清宁低声说:“我先前不该任性,避开拂菱。那种方式不可取,也会破坏你我二人的关系。” 第30章 周拂菱都愣住了。 这段时间,在她求侣后,须清宁要么因为高傲孤冷的性情要么一溜烟躲开,要么一会儿炮仗一样说她追去他妖地没脑子。 也只有在遇到大事时如兄长一样关切,但也注意分寸。 听到这话,她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周拂菱忍不住感慨: “天啊,须清宁会说人话了,真是破天荒啊。” 须清宁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过去,周拂菱如此说道,他怎么也要说回去。 但这次,他忍住了。 “好了,看在师兄道歉的份上。”须清宁再次端起药,温声道,“拂菱愿意让师兄陪着喝药么?” “我不敢喝你喂的。我怕喝了要折寿。”周拂菱哼哼了声。 “你,说什么胡话……” 须清宁也看出周拂菱在做样子,他把药递过去,周拂菱便喝了。 周拂菱喝完,须清宁又继续嘘寒问暖,这次亲自坐在她身边,擦汗盖被,不假他人之手。 佐官执官们对视,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眼神。 周拂菱低声道:“师兄,你怎么像是有心事?” 须清宁做这一切的途中,不知在想什么,脸色逐渐苍白。 须清宁默默了会儿她,低声道:“没事的。” 周拂菱轻蹙眉头,还想继续追问,却遥见袅袅血烟,自山谷高空飞起。 周拂菱抬头。 仙门的烟?她认识,这是仙门出大事了。 须清宁也抬首。 如果说他方才的神色是温暖的。 现下,他面色如冰,紧抿嘴唇。 一位执官低声道:“少宗主……是龙潭,龙潭传讯。” 须清宁起身了。 “拂菱,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回来。”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 那血烟,是龙潭的龙烟。 一旦发出,便是仙门出大事了,所有高品修士当前往龙潭议事。 须清宁凝眉。 ……宁听跃之死,当是被仙门发现了。 ……反派为何把宁听跃那样虐杀? “少宗主,上品清灵珠取来了。” 须清宁站在雪中,清清冷冷,道袍雪白,不染纤尘。 须清宁点头,走出周拂菱的厢房,攀上阁楼角梯。 阁楼晦暗。 他恍若走出了温暖的炉火,再次进入霜天冻地,脸色明灭不明。 须清宁拿出先前得来的录影珠。 还有沾满血污、难辨形状的布条。 他先前没查清楚这线索。 带周拂菱赶回天霁门后,他一直在照顾周拂菱。 虽然抽空检查了一番这两个物件,但都没理清思绪……那录影珠上套有秘法,须得秘文解开,不可轻易勘破。 而那破碎的布条上的血竟也不可轻易濯去,他便找人去拿来了上品清灵珠。 清灵珠,是他母亲的遗物,可洗浊物。 须清宁拿出二物,又尝试了一番解录影珠,未能成功。 他又看向那带血的布条,用了清灵珠。 清灵珠散出清光,污血消失。 然而,也是那一瞬,须清宁的动作陡然止住。 【恭喜宿主,解开了关键线索。】 烛火照在布料上,竟是…… 一块青绿的碎绢。 碎绢上,绣着 “安”字,字迹清秀。 而那碎绢,正是菱角状的香囊的一角。 血腥味盖去了菱角的香味,那布条上还有穿指之痕,像是有人垂死挣扎时生生扯断,但上面的“平安”字迹,是如此眼熟。 ——正和周拂菱白日赠旁人的,一模一样。 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光影都顿去了。 他耳鸣阵阵。 而看着烛火,看着那平安符,须清宁的手顿住。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的血都恍若凝固。 “师兄?”周拂菱的声音,却突然贴来。 第24章 掉马(二合一) 掉马/须清宁浑身发冷…… 须清宁猛地回头。 周拂菱竟站在他身后, 不知是何时到了阁楼边,一双明亮的眸子瞅着他。 须清宁的血却化冷。 手上之物如同毒药,他揽入袖中, 半晌未语。 “师兄?”周拂菱再次喊了声。 须清宁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周拂菱肤色晶莹,纤美如玉, 一双杏眸盈盈。 正是过去……他最信任的小师妹模样。 二人对视,仿若时间凝固。 周拂菱眯起眼:“师兄,我想吃蜜饯了。” “你去过青秀山么?”须清宁却冷不丁地问。 周拂菱一怔, 困惑地抬眸:“没有呀。” 她咬唇, “其实……我避灾时, 考虑去过青秀山的方向, 但见青秀山太远了, 雾瘴弥漫, 哪怕有师兄的护符, 我也不敢过去的。怎么了?” 须清宁却扭开了头。 袖中之物仿若灼烫,让他不敢触碰。 然而,手上的布条传来冰冷的触感。 在须清宁把袖中物暗塞回芥子符的瞬间,周拂菱拉住了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按在她的脸侧,皱着眉轻声问: “怎么这么冷啊。” 须清宁低头。 周拂菱的目光本是暖意绵绵, 附到他的脸上,竟是忽然凝住。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 扫视着他的脸。 目光越来越沉, 如沉不见底的深潭。 【提示:攻略目标好感度变化。】 须清宁的背脊陡然发寒。 他抿唇。 周拂菱那双过去明亮的眼睛,让他满身寒意。 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潭底、手、泉水……和血。 “拂菱。你好好养伤。”半晌, 须清宁抽出手,声音哑了,负手僵着背。 “你要去哪里?”周拂菱却再次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挽着他, 如过去一样撒娇。 “议事。”须清宁转头。 周拂菱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天边的袅袅血烟。 须清宁没回首看她,再次抽出手,僵着手臂走了。 周拂菱阴暗的目光,缓缓落到了他的背上。 她双手抱在胸前。 这么急? 他想做什么? 直到一位佐官找到她:“拂菱,听说……仙门出大事了。上次仙门发出这样的‘万侯血烟’,还是天霁门在天绝涧丑时涧中出事的时候吧?” 周拂菱回首,眸光化为清澈,咬唇轻声道:“是啊,希望师兄平安。” …… 无法冷静。 须清宁根本无法冷静。 他踏上凤凰车架,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他沉眸。 难以置信。 他无法确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 他的脑海,少有地乱作了一团。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反派隐藏身份:】 【冰鉴峰小师妹:“周拂菱”。】 须清宁彻底怔住。 只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烛火,浑身的血都恍若被抽干。 一双平时稳稳握剑的手,在颤抖。 【……你说,反派是谁?】 【周拂菱。】系统也默默叹口气。 须清宁震惊地、失魂落魄地坐着。 系统也静默了,等待他的崩溃,等待他的质问,等待他的狼狈。 结果,没想到,须清宁双手颤抖,闭了闭眼,却是忽然放出神识。 一道结界,决绝地把系统在识海阻绝。 系统说的话,须清宁都听不见了。 系统惊呆了:【……】 天啊,这是什么操作?!! 始料未及…… 不是,须清宁是到这地步了,还不信它?! 是觉得它在诬陷周拂菱吗? 它滴老天鹅! 他在想什么??? 而须清宁闭眼少许,捏诀,在这隐寨上空打了个印记。 这可以让他及时察知这隐寨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在如今纷乱的思绪下,靠着理智,少有的能想到做的。 在凤凰车上,须清宁再次低头,凝视那平安符的一角。 青秀山。破碎的尸块。三里外,忽然消失又出现、但完好无损的周拂菱……还有这,带血的平安符。 以及……系统的话。 须清宁指尖摩挲布块,心若在火上煎熬。 不……还不能确认。 他紧抿薄唇,告诉自己。 第31章 会不会是其他人落下的? 周拂菱也送了其他人,还不少。 对,他不能这么想……怀疑谁,都不可以怀疑拂菱。 这系统出现得也十分诡异,他信不得。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须清宁闭眼,烹心之苦再度传来。 他努力忽略周拂菱刚才奇怪的眼神,也尝试抹去脑海中不断浮现的一些诡异的细节……如周拂菱出现的时机,如周拂菱的毫发无伤。 但他失败了。 须清宁心乱如麻。 “少掌门,您怎么了?”执官再见须清宁,吓了一跳。 须少掌门一向清冷果决,清贵自持。 但如今的少掌门坐在案几前,眼眶通红,双手似无力地按在几上,像是没了力气,如刚和什么人打了一架。 ——执官,执官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须清宁。 失魂落魄,心绪极乱。 “把护山大界的金书与我。”须清宁再次抬眸,眸光染上一层青色,盖住了其中的不冷静。 “……是。”执官虽然奇怪少掌门怎么突然要动护山大界了,但还是把金书拿给了须清宁。 这金书,为天霁门护山大界的念书。 书上有护山大界的缩版,与真实的大界相连。 因此修士可百里外,以神念改界。 须清宁低头,手指快速拨弄金书上的阵眼。 金书上,阵法动,远方的护山大界也动。 不过,这动静对大多数修士来说,是悄无声息的。 须清宁不过是在护山大界上提前做好最高防御的部署。 他手指冰冷,识海也仿若有什么捶着,阵阵发疼。 等他……等他确认后,此大阵,便可牵制住阵中人…… 前提是,真的有需要。 “去龙潭。”须清宁知道,要确认,要得到更多的线索,只能在龙潭找到。 在此之前,他绝不听挑唆。 …… 周拂菱突然冷冷抬眸。 只见远方天霁门的护山大界在变动。 而隐寨与之相连,结界也在动,一道幽蓝的结界打上了天幕。 她神目如电,阴沉地看着那普通修士根本看不出变化的结界,蓦地站起身。 “拂菱姑娘,少掌门说了,你得在这里好生休养……啊!”佐官试图拦住她。 “咚”! 却见周拂菱回身,在佐官震惊的目光下,在她指尖散出可怕的威压—— 佐官被一道风扇晕了。 而在晕倒前,他震惊地看着周拂菱的目光。 如同利刃,如同幽冥来的恶鬼。 小师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蛇尾把佐官拖入阁楼的角落,周拂菱手指泛出青光。 周拂菱理了理裙摆,大喇喇地戴上雪莲簪。 望着那远方的凤车,她隐身消失,追去了。 …… 【宿主,反派好感度减了60%啊!!现在是-50%了!啊啊啊——】系统咆哮。 但因为须清宁决绝的屏障,须清宁没听到系统的话。 系统过去本是可以破开须清宁的屏障。 但如今,天道力量受限,须清宁也的确意志极强。 他固执时,意志和牛儿一样,系统破不开他的识海。 系统眼睁睁地看着反派的好感度在变化。 【反派的初始好感度:10% (将宿主视为半个自己人)】 然而,就在刚才,大幅度下降了。 整整下降了三次。 【-25% (“关门”)】 【-30%(忌讳)】 【-50%(憎恶、防备)】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须清宁偏偏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走入了仙盟龙潭。 系统:【宿主,你清醒点!还要查什么?】 然而,须清宁听不到。 龙潭,那火红的灯笼被仙修们扯下了,已然戒严。 须清宁到时,一张脸几无血色。 须掌门:“清宁,你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须清宁惨淡着唇色,摇了摇头。 而后,他得知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什么?邹天漠也死了?!” 须清宁一向清冷的脸上,再次出现裂缝。 他难以置信。 须清宁知邹天漠,是邹兰辞的堂弟,邹兰辞最忠诚残忍的爪牙。 一手“出龙箭”,可谓出神入化,是战斗力极强悍的一人。 而当时,须清宁见到了邹天漠的尸身,但因为急着找周拂菱,未能确认其身份。 他睁眸。 ……反派杀邹天漠做什么? 她一下杀了仙域两大势力的高手,她是想做什么? 逆了这天么? 而想到那关于反派身份的可能,其不过掠过脑海……须清宁手脚冰冷。 之后,须清宁浑浑噩噩地随众人去了仙殿。 仙门金殿,邹兰辞带人前来,一身乌衣,是在哀悼,脸色万分阴沉。 此外,须清宁见到了况允初。 况允初,须清宁的继母,气质如兰,端庄秀美,是凡域山首,也坐在了殿中,竟都是被此事惊扰了。 “清宁,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况允初带人进来时,没有架子,轻声问。 “……”几乎人人见他都在问。须清宁扭头,他没有作答。 两大高手在殿,各大仙卿也来了。 邹兰辞望着须清宁,忽然问: “须少掌门,须方相,昨日事发时,你在何处?为何在万山宴消失?” 须清宁无语半晌,冷眸道:“我和宁朝雪在万山宴遇险遭到袭击,最亲近的同门也消失,难道不是天霁门该问龙潭,究竟发生了何事么?” 他声音清冷孤高,此时声声掷地。 不少仙卿抬眸,震惊须清宁的质问。 他竟如此大胆……如此和邹兰辞对着来么? 也罢,如今邹兰呈和邹兰辞关系极其紧张,天霁门是邹兰呈的姻亲,两家关系本就越来越不好…… 不曾想,邹兰辞眯眼,淡声道:“同门消失?” 须清宁抿唇:“是。” “谁消失了?” “我的师妹,周拂菱。她不会修行,被无辜波及,我也想求个答案。”须清宁垂眸,脸色极冷。 而他先前的脸色苍白,众人也似……有了答案。 邹兰辞的目光凝在须清宁脸上半晌,而后低声道:“须少掌门,那你最近便留在龙潭。此事,便由你协助查清。” 须清宁为从一品方相。过往查仙门大案,仙宗和山门都要出人,须清宁来查,也符合规制。 须清宁却微微抬眸。 他感到奇怪。 为何,邹兰辞此举,像是要把他扣在龙潭? 是为了什么? …… 仙域最近发生了两桩大事: 第一件,南洲一品望督、云宁宗宁听跃宗主和龙潭司隶仙尉邹天漠,被残忍杀害于青秀山。 第二件,东洲从一品方相须清宁和二品云衣部部丞宁朝雪仙子,也在万山宴遇袭。 须清宁被命令协查,和九大仙卿中的上廷尉和上府令一同查办此案。 这也是仙门遇大案最高的办案规格了。 “真是可恶,邹兰辞下令让你协查,却拦着你去查!”叔父须掌门生气地道。 的确如此,须清宁想查清手上关于录影珠的真相。 但邹兰辞的人,阻拦着他,不让一起去看停尸处和查出的线索。 ……人质。须清宁更加确认,自己似被当成了人质。 是针对谁的人质? 须清宁凝眉。 也罢,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须清宁抬起剑,披上斗篷。 …… “须少掌门,你怎么来了?”当须清宁出现在上廷尉仙府时,上廷尉一脸见鬼的表情。 只见须清宁披着乌黑的斗篷,面覆黑影、 只有渗着寒气的长明剑和冰冷如玉的气质,能让旁人识出他的身份。 上廷尉,执掌仙门大案审讯。当上廷尉听说了须清宁的来意后,叹了口气,打起了太极:“少掌门,那尸身和遗物,我们都刚用勘山玉封存……你也知道,用了此玉,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结界的。” “是么?”须清宁的声音却让上廷尉背脊发寒。 只见须清宁声音冰冷摄人,上廷尉打了个寒战。 不对,他是龙潭二品,须清宁东洲从一品,他怕他做什么? 第32章 他正要摇头,却听一道冰冷的声音。 须清宁把一枚录影珠,扣在了上廷尉的桌上。 须清宁声音寒冷:“听说左大人有个儿子,极不争气,左大人让其拜遍名师,他也只有六品修为。而这二十年,凡域忽然兴起一种邪门功法——” “吸妖丹,练邪功。” “此功虽邪,但收益却极大。寻一二木系小妖,炼制妖丹,身上也不会沾惹多少妖气,却有几率可以吸取其三成功力。” 须清宁按着录影珠,低声道:“很不巧,我的人,两年前,曾在凡域地龙黑市,看到令公子参与了一桩交易……很巧,和木妖丹有关。” 录影珠光芒幽暗,上廷尉脸色铁青:“你,你……两年前……你怎么会有?” “我一直有。” “须少掌门,你竟在凡域有眼线?!” “……”须清宁冷淡望着上廷尉,未答。 上廷尉却知道自己说了傻话。 也是,须清宁如果在凡域没有眼线,没有势力,怎么可能回来仙门,再度立足? “你想怎么样?” “让我进去。”须清宁淡声道,“不然,此珠边会送给你的那位堂弟。听说,他想扳倒你……许久了。” 上廷尉脸色苍白,忿忿地盯着须清宁。 须清宁凤眸清冷,烛火跳弹中,他的脸沉入黑暗。 …… 半炷香后,须清宁披上斗篷,遮掩住身形,走入了上廷尉仙府的地室。 “须少掌门,半个时辰,我为您拖半个时辰……我怕一会儿,仙上的人来了……” 须清宁点头。 关上了结界。 一片黑暗中,血腥气密布。 而刚进去,须清宁脸上的冰冷破碎。 他闭眸,手紧紧攥成拳头,半晌无法松开,指节苍白。 他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少许,他才重新睁眼,开始细心地翻找。 在触目惊心的尸块和遗物中,须清宁缓缓找去,不久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只见邹天漠的一根断指上,血肉之中,竟埋着一道法印。 那是隐印。须清宁捏着,录影珠靠近,这秘文才若隐若现。 解开也需要高深的仙术知识,须清宁沉眸,过了会儿,才解开其法。 上面正写着: ——“大忧内崩,大怖生狂。” 先前,须清宁在那青秀山拾到的录影珠上有封印,需得秘文方解。 须清宁凝视其指,直到得到了答案,以神念录下秘文。 …… 少许,在上廷尉总算放松下来的目光中,须清宁悄然潜出上廷尉的仙府。 而在龙潭,东洲、南洲的修士都有自己的仙观居住。 须清宁到了后,甩下众人,独入阁楼。 在幽暗的火烛下,他将解开的秘咒以神念注入录影珠。 珠上光影流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道光芒浮于空中,显出一片幻影。 须清宁屏息,一时只觉听不见外物之声,双手冰凉。 只见青峰苍翠,万壑争流……正是青秀山,在高处。 这就是邹天漠的视野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须清宁无声地望着这录影珠。 视线之中,倏然出现了一把弓箭。须清宁识得,正是邹天漠的金弓。 邹天漠隐在高地,拉开了弓,像是在等待什么。 万籁寂静中—— 金光,火光,在一片混乱中炸开。 须清宁蹙眉: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竟像是邹天漠和宁听跃约定好,要联手杀死某个人。 而不是……他以为的反派的袭击。 一派静谧中,须清宁只看得到雪白的山石。 邹天漠的惨叫却传来。 “啊!啊!!啊!!” 七八只粗如缸瓮的蛇尾,倏然出现—— 蛇尾狠狠地撕碎邹天漠,威压摄人,如在撕碎一个不讨喜的玩物。 邹天漠在惨呼中四分五裂。 而望着这蛇尾……须清宁脸上的血液却骤然被抽干,他冷淡地望着光景,半晌未动。 青鳞蛇尾,又如龙如鱼,滴着古怪的黏液,威息强大…… 这妖物…… 他确定,他见过…… 百年前。 的确是在天绝涧子时阵。 冰冷的的记忆,再次闯入了须清宁的脑海。 赤白的脚,那挤满洞穴的蛇尾……冰冷的声音,血和痛苦。 他脸色煞白,手指合拢成拳,紧紧抠入肉里,竟半晌没了反应。 邹天漠忽然再次惨叫: “你是谁?!” “是谁??!” 须清宁蓦地抬首。 而看见眼前的场景,仿若识海被一道惊雷击中,他整个人都止住了动作。 青绿的山崖上,山石滚动,一双靴子踩上山石。 而来人……正是周拂菱! 周拂菱一身青衫,脸颊灵秀清丽,步法轻快,踩着血,缓缓地靠近了邹天漠。 她雪白的小脸上,一双乌眸明亮如珠,却映着血光。 她提起裙摆,素白的小脚消失,身后,涌出一条又一条蛇尾! 嗡—— 一时,须清宁的脑海只剩下嗡鸣。 “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说。 她抬手。 而后,邹天漠一声惨叫,幻影消失了。 而须清宁盯着录影珠,却如化为石像,一动不动。 他像是已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如木头般,盯着录影珠,脸上渐渐失去了所有血色,指尖也恍若失去了所有力气。 “噗——” 须清宁吐出一口血。 眼前却浮上黑影。 不好。 须清宁费力地想抓住什么。 最终,靠着木几昏迷了过去。 …… 系统:【宿主,放我出去!!啊!!!!】 【不好!反派好感度-55%了!】 系统一股激灵,突然感知到结界消失。 等出来,呆住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见须清宁在阁楼中昏迷了过去。 他伏在按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阖,睫毛还在颤抖,如痛苦的睡美人的模样。 乌发凌乱地散在耳侧,一看就大受打击。 ……唉,他总算知道反派是谁了。 系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他聪明吧,明明早就可以得到答案,自己头铁来撞南墙。 说他不聪明吧,又知道昏迷之前,把它放出来。 系统叹口气,却突然愣住。 【不好……反派的能量……】 警报声响起: 【反派正在靠近!宿主,快醒醒!】 ----------------------- 作者有话说:因为明天要上夹子,今天二合一更新。下一章在28日(周六)0点。 然后说下世界观,这个世界的妖能化人形的很少,和传统仙侠不一样。以及官制参考了现实里的朝代。 第25章 对峙 【反派好感度-2%】 龙潭凡壤城外, 数人排成长龙。 那是龙潭民众有序地进入龙潭。 周拂菱踏着雪,披着一件粉色的斗篷,沉眸走到了城墙外。 这是最僻静的入城处。她望着城墙上的通天金光。 等夺了修士令牌, 再踏上通天阵,她便能上云上仙府。 周拂菱冷冷走过去, 却忽听一声大叫。 “喂!”一位大爷指着她的额头,怒气勃勃地道,“你不能插队!” 周拂菱阴冷地瞪着他。 那目光让大爷打了个寒战。 “我不叫‘喂’。”她说。 一道血光, 龙潭守卫一阵恍惚。 他们如陷入梦境……周拂菱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走入龙潭。 独留一个大爷如受魔障, 倒在地上, 抠着喉咙干呕。 …… 须清宁正沉入噩梦中。 十年前, 他从冤狱逃出。 而在霜天冻地里, 一只手, 轻轻拍着他的脸:“还活着么?醒醒。” 周拂菱的声音温柔而动听。 他没有力气, 看不见光明,但是,再度醒来,一只温暖的手拉着他。 “你醒醒啊。” “醒醒。” “你可要坚持下去啊。我家人都去了。我不想再看人死了……” 春花秋月,夏往秋来。他在山上走, 周拂菱一身青绿的裥裙,靴子踩在石头上, 在前面灵动地跳过小溪。 第33章 “家人, 是,以后我和‘哥哥’就是家人!” 冰鉴峰。 她眉眼弯弯: “我以后就是哥哥阿娘的弟子, 我不喊你哥哥了,喊你‘师兄’……” 而温暖的记忆,此时染上血色, 温度逐渐消失。 须清宁恍若被拽入了深渊之中。 都消失了。 须清宁心脏也传来撕裂之感。 他不知为什么。 - “……” 须清宁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醒了。 心脏隐隐作疼,但他却十分惘然,晃晃头。 人在刚睡醒的时候是这样,对周遭有着短暂的陌生,不知发生了什么。 手下,躺着那枚青绿色的菱角护身符。他的指腹触着护符,护符青光微泛,传来一阵温暖。 然而,一道冰冷的气息出现。其撕碎了黑暗。 他抬头,身体蓦地僵住了。 周拂菱正坐在他身侧的高足坐墩上,难得地穿着粉衣。 粉衣娇俏,让她更为秀美。 但她不动声色,支颐看着他,乌眸沉沉望他。 她有些随意地坐着,空出的手把着须清宁的脉。 须清宁蹙眉,温柔道:“拂菱,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话,但话音戛然而止。 一些记忆,渐渐回来了。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拼图,渐渐地把须清宁脑中的暖意挤走。 他望着周拂菱,想起了昏迷前的所见所闻,全身的血再次凝固,脸上也渐失血色。 周拂菱大概感知到了他的沉默,冷冷地掀起眼皮,不错眼珠地瞅着他。 系统:【宿主,清醒点,你还没醒么?!】 【这是反派!】 须清宁的恍惚再次出现,手一颤。 周拂菱探索的目光扫来。 【宿主,请在反派面前蒙混过关。罢了……系统暂时除了自动的数据播报,不会影响宿主。但请完成任务“蒙混过关”,不要让反派重伤你。】 拂菱……反派…… 怎么可能…… 须清宁眼前却出现重影。 但周拂菱如今的眼神,的确和过去十分不同。 反而,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那幽深的潭底,那站在巨蛇后的人。 其指腹冰冷,正如周拂菱现在的眼神。 须清宁的心脏如被电击中一般,抽搐着。 周拂菱突然对他浅笑一下。 “师兄怎么会昏倒呢?” “真让人担心啊。”她轻声说。 “……”须清宁咬牙。 他狠狠别开头,甩开了她的手。 只见他乌发散乱,坐在榻边,不知怎地,外衣被脱下了。 他乌发散在腰后,披到手背上,雪白的衣袍凌乱,雪袜踩在青褥缎面上。 人依旧清俊出尘,但眼眶泛红,垂着眸,像是因什么不敢抬头。 扣在衾上的指尖泛白,胸口起伏。竟有几分狼狈。 周拂菱: “师兄,你看上去不对劲,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她语气十分温柔,正和过去的“拂菱”一般。 但她的动作,却并非如此。 她的食指,敲击着桌面,一声又一声。 沉闷,寒冷,如在对什么下着警告。 须清宁垂眸,闭上眼,手指紧绷如铁,手臂都是僵硬的。 须清宁也知道自己的模样,促狭,狼狈…… 但的确,他无法厘清发生的事。 他心中惊涛骇浪,几乎要把他吞没。 他咬唇。 他似要让自己要出血,让疼痛令自己清醒。 【反派好感度+1%】 须清宁难以置信地抬眸。 只见周拂菱敲桌的手指停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眼正盯着他的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打量什么,甚至可说,她像是在赏玩什么,眸光沉不见底。 须清宁:“…………” 如果说,刚才是恍惚、震惊、让人无法反应。 现在,这震惊、痛苦中,席卷上了一阵愤怒。 ……他受不了真相。 ……也更受不了周拂菱的眼神。 仿佛坐实了,他只能被狼狈地欺骗,还被狼狈地打量,被狼狈地观摩。 对于系统的话,须清宁也听不进去。 须清宁猛地后坐,和周拂菱拉开了距离。 一阵寂静中,他看也不看周拂菱。 他缓缓用绸带绑住发尾,简单地束好发,披上外袍,整理衣冠,脚伸下榻,穿好了靴子。 周拂菱在这过程中默默不作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就在须清宁穿戴好,冷眸别开脸,准备离开时,手却突然被拿住了。 他的手腕被周拂菱冰冷的手拿住。 她问道:“师兄打算去哪里?” “……”须清宁手一颤,沉默,没回应她。 他垂眸,要抽开手离开时,周拂菱一把拉住他。 她手一抽,把他甩回了榻上。 须清宁简直始料未及,就被猛地摔回柔软的褥子上,他枕在那里,脑子还嗡嗡了下,人还是有点懵的。 周拂菱的力气极大……完全没装了。 指腹下是被衾,周拂菱坐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手腕。 而被拉回榻上,须清宁本来穿戴好的道袍再次凌乱,发丝也垂下了几缕,俊美的脸上又有了几分狼狈和震惊。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 他突然颤抖。 ……虽然还在震惊,虽然,还没完全理清楚和接受发生了什么。 但须清宁已经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 被周拂菱的动作,被周拂菱的眼神。 “松手。”须清宁寒声道。 周拂菱松开了手。 须清宁从榻上坐起来,低声道:“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在隐斋么?” 他没再走了,垂眸。 这让周拂菱愣了下。 因为须清宁的语气,竟和过去的师兄无异,像是完全不知道周拂菱身份的端倪。 有几分冷淡,但语气温柔,像是故旧的询问。 她微微偏了头,不错眼珠地审视须清宁。 她像是在观察须清宁在玩什么把戏,还是答了: “师兄走时,脸色十分难看,拂菱有些担心,便去问了师兄去了哪儿,跟来了。” “我来仙门后,才知出了大事——宁听跃宗主和邹天漠仙督都被残忍杀死了。” “拂菱也听闻,师兄受仙上之命,要督查此案,更是忧心。下手之人,着实心狠手辣。” 她竟说着,还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须清宁:“……” 周拂菱又抬眸,轻声问:“师兄昏迷……可是撞见那人的什么事了?还是说,撞见那人后,被伤了?“ 周拂菱微微偏着头,凝视他时,黑眸如乌珠,仿若能吸取人的神魂。 须清宁冷冷望着她,淡声道:“没有撞见。” “哦,是吗?没有撞见?”周拂菱声如莺语啁啾,“那最好是如此了。” 阵阵清幽香气传来,须清宁浑身一僵。 是周拂菱蓦地靠近他,如过去那温柔的小师妹般,挽住了他的手臂,“不然,拂菱会担心师兄,担心师兄被伤害。” 须清宁被抓住手臂,闭上了眼。 【反派好感度-2%】 须清宁猛地睁眼,却依旧没有看周拂菱,只是心绪横浮,无法按下。 一切,都被他隐忍地用冰冷的沉默掩过。 半晌,须清宁才缓缓抬眸,因神识的疼痛,他咳嗽了几声,下令道:“拂菱,我需安神。你为我取来安神散。” 此地装饰华美,珠帘千重,窗外云雾缥缈,依旧是在龙潭仙府中。 周拂菱蹙眉,像是有点不解:“你支使我拿药?” “……不是支使,是请求你,行么?” 【反派好感度-1%】 “……” 二人对视,室内氛围冷若冰窖。 周拂菱沉吟了半晌,开口:“在哪里?” 须清宁扬了扬下巴,用目光指向了房屋的一角。 雕梁之下,正放着芥子柜。芥子柜,上了方寸化为天地的术法,可储物。 周拂菱沉默了下,见须清宁手腕通红,掩唇低头咳嗽着,真是很脆弱的样子。 他神识也真的有伤。 她本迟疑着未动,但瞥见那芥子柜旁的一角,她眸光一动,起身了。 第34章 须清宁紧紧按住被衾,也松了口气。 只见周拂菱那里的芥子柜旁,放着一个玉牒。 此玉牒金刻银缠,雕着太阳和龙。正是龙潭下的天书,专程用来传龙潭之讯。 须清宁就猜…… 周拂菱会对此感兴趣。 只见周拂菱站在那里,背对须清宁,暗暗解开了玉牒,扫视其上秘讯: [须乐川:宁听跃的玉牒被传遗失。但卫师台得讯,龙阁隐龙卫已得玉牒,三位二品隐龙卫带着此玉牒入了龙阁荒火台,大概是要拿去毁掉此物。] 周拂菱沉默。 宁听跃、玉牒……他先前联系了谁呢?还有谁知道她身份呢。 龙潭……为何要毁掉? “……” 她沉默地立在那里。 须清宁翻身,手已经按上了长明剑,观察四周,手指上的金光隐隐明灭。 但周拂菱很快回来了,须清宁立时把长明剑藏在了衾下。 他放下手,端坐着,手指上的灵息也隐去。 “师兄。”周拂菱回来时,端着青釉碗,里面还盛好了安神药。 “……”须清宁咳嗽了两声,点头,“多谢。” 结果,他却把药放到了一边,根本没碰。 “你不喝么?” “……晚些喝。” 须清宁扫了眼药,目光凝住。 安神散本是调息灵药,但药上,竟多了一层诡异的紫光。 须清宁手指蜷曲。 ……紫陀螺毒。 此毒若是让修士喝下,修士将昏迷,动弹不得。而若是不喝,只是嗅见,灵脉也会渐渐迟滞,僵硬难行。 而周拂菱或许预见他不会喝,才用了此药。 眼前人的靠近,再次让须清宁周身冰冷。 【反派好感度-1%】 “师兄为什么不喝?是不敢喝我送的药么?这让我很伤心。”周拂菱却突然单腿跪在了他的榻上,一手拉开被衾,须清宁捏住被子,咬牙。 “你做什么?” 周拂菱低声道,“不如师妹帮师兄保管被衾中的法器,师兄把药喝了再说?” 须清宁冷冷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却见周拂菱双手如电,伸手就要去抢“长明”。 然而,却听一声风啸—— “长明剑”陡然出鞘,引出暴烈的剑阵。 然而,这剑阵没有打到周拂菱身上。 那几乎能把人目灼瞎的光芒和威压后,须清宁重影出,竟是数道剑气护住他自己,合成了密不透风的护界,他身影消失了。 又数道剑气要周拂菱逼开。 周拂菱躲开。 她目光如染阴霭。 本被众人认为不会功法的她,不过轻轻一跃,便如舞者般无声地落在了梁上,精准地避开了须清宁的所有剑气,轻盈站立。 光摇孤电,气冲八极。 砰—— 血光和剑阵击在一处。 她低头,隔着那剑阵的灼目光芒,和须清宁对视。 二人目光无不寒冷,已是剑拔弩张。 …… 须清宁内心在颤抖,术法却精湛。他咬牙望着周拂菱。 只见凌冽的剑风吹起周拂菱的袍袖。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周拂菱的威压急变,竟是从无品直直窜至—— 一品! 周拂菱眸光阴寒,已全不似过去的她,血光冲来。 二人力量冲撞在一起。 雪白渗金的仙府墙上,又飞出光鹤形状的白光。 融入了须清宁的剑阵。 周拂菱附在檐上,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并不好。 须清宁拢袖,在剑阵另一边沉眸,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这是龙潭府仙修们设下的千年幻阵。 奇门遁术,乱人阵脚。 周拂菱不熟悉,当无法立刻破除。 须清宁方才在让周拂菱拿药,便是拖延观阵凝阵,他趁机对周拂菱设伏。 然而,一道如蛇的血色幽光芒,如击电奔星,穿透幻阵。 周拂菱轰破了阵。 须清宁暗暗吃了一惊。 青光扑来,神念直压,须清宁眼看要被击,他冷冷别开脸,扬剑,转身遁去。 剑风所及,雷电横扫,分风劈流。 巨墙图腾再动。 周拂菱看着落跑小宁,却突然咬牙:“……该死!” 只见这巨墙上的图腾,竟是神符阵。 若是她硬要冲撞,此神符阵的法阵能够直接亮到问天台去,那会儿,便是九大仙卿和仙上都要惊动,恐怕要引来整个仙府的人! 这绝对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雷光巨现,须清宁的剑光凌冽,携神符阵碾向周拂菱。 眼见掌中血光要与相连整个龙潭的巨阵撞上的一瞬间,周拂菱转过身,身影化为黑影,她猛地跳下云府,滑着云,逃了。 周拂菱的身影被云层吞噬。 再看,云雾迷蒙之中,她已不见身影。 须清宁猛地收剑,怔怔望着云,不能言语。 而后,他正扑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心口剧痛。 好啊,两败俱伤。 刚刚,周拂菱设下的毒气,影响着他,牵扯着他神魂的旧伤。 再因为他思绪横浮,心绪乱身,他面白如纸,那毒如刀一样钻向他,须清宁胸口起伏,缓过了会儿。 过了会儿,须清宁睁开眼,双目清明,如同寒冰。 他召出玉牒,闭眸沉默少许,终是传讯: 【周拂菱是子时涧守阵人,杀了宁听跃和邹天漠。】 一个消息…… 即将引得全门派和整个东洲地震。 第26章 撕破脸 须掌门:“我的天爷呀!”周拂…… 【周拂菱是子时涧守阵人, 杀了宁听跃和邹天漠。】 须清宁又补了两句。 【天霁门当戒严。】 【但对其身份,除九主官不当外传。】 …… 仙府,高阁。 天霁门掌门须乐川, 也就是须清宁的叔父正和长老们见面,捻着胡须, 无奈道: “听说此次大事,龙潭邹兰辞还秘密召来了所有的龙潭野尉和都尉,悄然躲入了龙阁, 但瞒着众人。像是计划对什么出手。这阵仗……太奇怪了。还是在妖变的时候。” “是啊掌门, 不知到底如何一回事……” 须掌门摇头:“也不知清宁, 查到了什么……咦, 清宁来讯了。” 然而, 当他打开玉牒, 有点富态的身子, 猛地僵住。 须掌门瞪着玉牒,瞪了一下,瞪了好几下。 “这是什么?我的天爷啊!” 执官震惊地看到,堂堂大宗掌门,一洲之主被惊得魂飞魄散, 脸都飞了,脚都滑了。 这位沉稳的掌门, 全天下十二分之一的问天者, 位高权重者,此时好像是怀疑自己眼睛坏了, 颤手端着那玉牒。 …… 与此同时,仙域东洲天霁门九大主官也正就如今仙门之乱议事。 他们看起来很沉稳,很认真。 他们都是执官。执官和佐官不同。执官在仙门管外务, 佐官管内务。 而主官,地位类似长老和副手,分为都尉、野尉、部丞、功执等职位。他们是整个东洲最核心的握有权力的一批人。 “出了这么大的事……邹兰辞仙上却要率先扣住邹秦公子,掌门对此头疼至极啊……” “我们也得安顿好花玉流公子。花玉流公子是被救出了……但形状其惨。不过,也算庆幸,仙上被分心了,无心再为这件事发怒……” “等等,少掌门传讯了……” 却听一阵夸张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像是有人摔倒,有人扶桌,有人喷出水,有人差点坐垮椅子。 周拂菱,今日凭一己之力,让仙域四大洲之一东洲的整个核心管理层瞳孔和心灵地震。 一阵静默之后。 “这这这,我,我看错了吧?” 三品功执昊澄最为颤抖,完全没信这荒谬的消息,“这,这,这子时涧守阵人,不是百年前把少掌门在天绝涧扣了两年的怪物么?怎么,怎么……跟周拂菱师妹扯上关系了??!!” “是啊,拂菱师妹不是不可以修炼么?!少掌门入魔了?” 又一玄事陈洇摇头,“是啊,少掌门最爱惜周师妹,这是……等等……” 他却倏然浑身一震,“这大概是真的! 少掌门处事沉稳,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怎么会如此发讯?” “嗨呀——”昊澄彻底坐垮了椅子,一屁股摔了底朝天。 第35章 “花功执!” 众人扶他。 昊澄却木然地摇头:“我不信,我不信。这种消息,绝对无人信。” 众人:“…………” 或震惊,或愕然,或拔剑四顾心茫然,这是今日的天霁门执官们的百态。 直到昊澄想起来:“少掌门,我得去找少掌门和掌门……问问清楚……” 昊澄风一样地离去,也有人跟去。 这件事太大了。 ……足以影响整个天霁门,整个仙域。 而留在屋中的,主簿仙官蹙眉摇头: “为何……为何少掌门叮嘱不告知全门派?这是……” 玄事陈洇道:“这只能是因为如今的形势。邹家双姝内斗不止,龙潭为难东洲,用着万双眼珠盯着东洲为难。少掌门心细如发,当时担心龙潭利用此小心,构陷东洲和妖人勾结。” 其目光寒冷,“当年,少掌门入寒狱,就是被……” 话音渐没。 …… 天霁门今日发报。 [一,冰鉴峰弟子周拂菱被妖人所捕,却出卖了天霁门消息,害得天霁门损失惨重。周拂菱疑似被控制和背叛宗门。所有弟子玉牒,已切断和周拂菱的联结。切记,若见周拂菱,不要相信,不要交谈,避走禀告上级,以免被其身后妖人和魔人所伤。] [二,所有人,若无外派任务,若非在龙潭,回各处护仙大界,听候安排。] …… 轰隆—— 东洲。天霁门。 门人们本有序往来,此时望天际上的大界,不由面面相觑。 只见大界转动,密不透风地护住了整个天霁门。 “……怎么开护山大界,全门派戒严了?” “是啊是啊,上次这样……还是龙门内战和大妖变的时候吧?” …… 龙潭郊野。 寒风吹拂,野草晃动。 周拂菱坐在山石上,面色阴冷,她也发现了—— 须清宁利落地把自己和天霁门人有关的所有联结都切断了。 周拂菱心生出懊恼和怒气。 方才,她在须清宁昏迷时,就想给他下毒。她留在他身边,想制住他,也是想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然而,须清宁醒得早,她毒只下了一半。而他利用仙门的阵法,又逃了。 该死…… 他又算计她。 须清宁切断联结的行为更是惹怒她。 她冷冷抬眸。 青绿的天际上,升起一轮血色红日,正照耀着东洲的天空。 那中央群山连绵,是天霁门所在的群山。 他以为她这就拿他没办法? 须清宁不知自己有多么熟悉他和天霁门么? …… 龙潭,仙门。 廊庑之下,须清宁寒着脸朝前走,雪白道袍当风,持剑握符。 他是要去见叔父。 然而,龙潭不敌天霁门,如今严防死守,重重路障,须清宁才不可立刻找到在问天台的叔父。 寒风瑟瑟…… 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盯着他,他得甩掉。 系统的提示音却倏然出现: 【反派好感度-10%】 【宿主,反派对你的好感度,已经降到-65%了……】 【宿主,你的体征也很不对劲……】 却见须清宁脸色惨白,猛地扶住山石,身体抽搐了下,他吐出了一口血。 不知怎地,须清宁身体越来越痛。陀螺毒和傀儡针,双重作用下,他的神识恍若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蚁虫,啃咬吞噬。 须清宁眼眶发红,却突然冷冷睁眸: 【你早知道她的身份。】 【……什么?】 【你在引导我。】须清宁不是在问,而是在下结论。 他虚弱地伏在山石上,但目光却很冷。 系统安静了下,才回答:【是,的确。】 之前的确有蛛丝马迹,展现了它早知道。它也没刻意隐瞒。 须清宁能发现,也不足奇。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须清宁捂着胸口,喘气。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神色,极为复杂的神色。系统很难形容,不知道是怒,还是伤心,但却是情绪到了极致,让他苍白的脸上,眼尾染红,红得吓人。 【直接说,你不会信。其实,其实天道曾经……曾经也开启了几次救世世界线,但直接告诉你,你也没信。反而会误事。】 须清宁张了张唇,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力气。 他却又突然笑了,这笑声冰冷,让人沉默。 【宿主,你该查看数据了,之前就想给你看……但你,但你把我隔绝了。】 须清宁抬眸,眸光微漾,像是默认,让系统展现数据。 系统: 【反派:“無”、周拂菱。】 须清宁指节发白。 【对宿主好感度:-65%(防备、憎恶) 【善念值:暂无。】 【注意,攻略目标对宿主好感度原本是10%,这种好感度,可理解为反派把宿主视为半个自己人。但……这半天,降太多了,降了整整75%!】 【宿主,你知道么?这很严重。我当时就想警告你,不要再惹怒她,但你一直屏蔽我,不搭理我。】系统有点委屈。 须清宁目光却凝到那原本有的10%,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微颤,但他沉默着,又自嘲般地冷笑一声。 【还有……这善念值,反派心中暂时还没构建这个概念。她没什么善念。所以,系统现在制定的目标,你先让她感到爱意,让她学会爱,再借此影响她行善。】 没有善念…… 如果先前有人说周拂菱没有善念,须清宁一定第一个反对,使手段让对方收回诽谤。 但现在…… 天绝涧下的阴暗人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须清宁清晰地知道,系统的话,是真的。 沉默半晌,须清宁再次冷笑一声。 【我,让她,感受到爱?】 这笑声,让系统都发瘆。 却见须清宁盯着空白的善念值,紧抿嘴唇,不知想着什么,面无血色。 【宿主……】 【她为何接近我?】须清宁突然轻声问,【这十年,为何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有何目的?】 系统迟疑: 【宿主……你真要听么?】 “……”须清宁无声抬眸。 【天道也不知全貌……但可确认的是,你的仙骨于她练功有利,你的仙门有益于让她寻找信息和潜伏。至于什么信息,我们需要探索……】 【此外,她修行杀亲,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百年前和她一起生活过……】 须清宁的身影却僵住。 他眼里突现惘然,突现无措,像是渐渐想明白了什么,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失了。 【所以,你大概能猜到,她想和你求侣的原因了吧?】 静默,这静默持续了很久。 须清宁听着,缓缓闭眼良久,才道:【很好。原是如此。】 【宿主,你该尝试去开启主线剧情了。我们还是得做任务……】 然而,系统话说一半,忽见须清宁垂下眼眸,再次咳嗽起来,越咳越凶。 竟像是要咳断气一样,吐出了血。 “清宁,清宁,你怎会如此?!”须掌门震惊、心痛的声音传来,“快来人,快来人啊!把少掌门扶进府里!” …… 烛火温暖,照在白玉床边檐。 须掌门长吁短叹。只因须清宁被扶进仙府时经脉逆行,乱得如打结一样,心绪急乱。 须掌门亲自运功疗伤。 须清宁苏醒之际,隐隐听到外间传来议论之声: “该死,秦儿被邹兰辞扣住,突然失去了踪影……” “怎会如此?掌门不是派人跟着么?” “掌门已经派人跟上了……” 须清宁猛地抬眸。 邹秦,正是须清宁的表弟。是须清宁叔父妻子邹兰呈的儿子。 十年前,须乐川被邹兰呈所救,秘密成婚。邹兰呈曾经结过婚,有个儿子,须乐川也视如己出,现在才二十五岁。邹秦性情乖巧,明朗可爱,须家人都十分喜欢。 ……邹秦,被邹兰辞扣为人质,又消失了? 须清宁闻讯蹙眉。 “清宁,你醒了?!”须乐川过来,见须清宁醒了,拉着他的手。 二人都因为周拂菱的身份一事静默和震惊。 ----------------------- 作者有话说:我为这本书约了好几个封面~ 大家觉得有人物(之前那个青衣小姑娘)的好看还是没人物的好看~ 第36章 第27章 束手就缚 文案/须清宁生起一股难以言…… 但见须清宁脸色苍白, 容色惨淡,气息依旧不稳,须乐川拍着他的手: “也罢, 也罢,这事是谁也想不到……清宁, 好在我们及时发现,这便是万幸……不要想了,好好歇息。” 躺在榻上, 须清宁望着火光, 又闭上眼, 想放空一切, 却无法。 他像是一会儿在冰冷的潭底, 一会儿又在凡域雪地里温暖的木屋。 周拂菱挤在他的身下, 把手缩入棉袄:“好冷啊……幸好咱们可以一起取暖……” 骤然清醒, 须清宁只觉如坠地狱。 是谁…… 让他陷入这样狼狈的境地…… 须清宁却忽觉玉牒灵息一动。 他打开玉牒,脸色大变。 那是失踪的表弟邹秦的玉牒传来的: [邹秦:我是周拂菱。快回来。隐妖寨的人以及邹秦都在我手上。你一个人来隐妖寨见我。不然,我杀了他们所有人。] …… 须清宁猛地睁大凤眸。 他紧抿嘴唇,一双眼也恍若染上丹火。 他冷冷盯着这玉牒。 他的手指爆出分明青筋,指骨发白。 只觉怒火烧着他的识海, 烧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清醒。 她怎么敢?! 周拂菱…… 须清宁闭眼, 几乎无法反应。 半晌, 他才回道: 【你在哪里?】 【隐夭寨。你一个人来,不然, 我见到其他人跟上,就杀了你的表弟。】 须清宁手背暴起青筋,恨恨看着玉牒, 像是想要瞪穿玉牒。 …… 一个时辰前。 荒林无径,野草横生,在龙潭都城外的寒雁道,须清宁的表弟邹秦正坐在一白泽所拉的灵兽大车上,面色寒冷。 “邹小公子,莫要生气……是仙上命令我们带你走的,让你去散散心。” “散心?还是监禁?”邹秦道。 但他转瞬变了颜色,温和了些,不愿意为难其他仙官。 而他不过二十余岁,坐在那里,脸上还是藏不出事。 他看上去有几分颓然和气愤,他的随行仙官凑过去,叹了口气,知道邹秦公子还是因为他的堂兄邹离生气。 邹离,是仙上之子,邹秦的亲堂兄。 然而,因为两房的斗争,二人关系尴尬,邹离又是个性子差、爱磋磨人的。 方才,邹秦要走,邹离便过来,硬是找下人逼着邹秦丢了一半的芥子柜。 “堂兄似带着蛇卫,身上有乔装符。”邹秦突然说。 “是,刚才,我也听见邹离公子带着一群人,走时气愤地说什么‘周拂菱’‘东洲’‘干票大的’。别不是要去东洲找须少掌门麻烦吧?” 仙官说,“先前,我也听说邹离公子在案发后便跑去仙上那处大闹,说是须少掌门害死的邹天漠,他有证据,被仙上大骂赶出去禁足了……他这是跑出来了,别不是为了这事要去害那位周拂菱师妹?” 邹秦也猛然抬眸,须清宁是他表兄(此界不同姓为表),他也隐约听养父说起,须清宁有一位很信任、很亲近的凡域来的师妹,是他救命恩人,也是红颜知己。 而被扣押,也不是东洲长老,邹秦因此还不知周拂菱的真实身份,他焦急道:“不行,我们得想办法给表哥报讯!” 然而—— “啪”! 却忽听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石块撞上了邹秦的车,在一阵剧烈的青光后,邹秦的车轰隆一声,如断翅的鸟儿般被撞入山崖。 一片血色中,周拂菱的绣鞋踏上碎裂的车板。 周拂菱翻开车板,从一群邹家扈从的尸身中翻出满身是血的邹秦,拎起他走了。 …… 东洲,隐夭寨。那先前周拂菱藏身的边寨。守界处。 护山大界,在整个天霁门的群山四周都设有阵眼,由仙官镇守。 隐夭寨的护山大界,守阵者姓翁。 他看着前方风雪漫天,被护山大界隔绝的郊野,皱起眉头。 副官正拦住一位想出去的不听话弟子: “少掌门说了,护山大界起,任何人不得出入。” 弟子跺脚,拂袖回去。 副官却忽听守阵者翁修士“唔”了声。 “那里是不是有人?”翁修士倏然站起来。 只见护山大界外,漫天风雪下,一个纤瘦的女子正带着血跑来,她腿上布满妖怪带来的咬伤,情绪激烈、十分惶恐地拍着结界。 但她拍了半天,没人回应。 她先是困惑,而后瑟瑟发抖,她抱着受伤的腿,唇色愈发苍白,像是不断在流失生命,也在哀求。 毫无疑问,这正是周拂菱。 不过她的面容变了,变成了众修士认不出的样子。 翁修士盯着她,副官却心中咯噔一声。 这位翁修士曾有位女儿,便是在跟随须少掌门之母去天绝涧治灾后受重伤逃出,跑到龙潭和云宁的结界求助,却被那些人以担心妖物跟随为由拒之门外,活活被拖死。 而翁修士当时也在找女儿,找到女儿时,她的身体还留有温度,刚开始僵直…… 看到翁修士站直身子,握紧剑盯着外面的女子。 副官心里一阵惊意,拉住他:“少掌门说了,不可以放人进来!” 翁修士冷冷拨开副官的手,低声道:“老夫出去陪她,亲自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可以吧?” 他声音老态龙钟,在这镇阵之处作为守阵人,威望也极高。副官拗不过他,便眼睁睁看着他出去了。 翁修士实际上也不是全无防范,握剑靠近女子,只怕是妖,是心魔。 然而,不过几步,便发觉她不过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只见此女面色清秀苍白,一身褐衣,像是附近被妖袭击的农家女儿。 他一时大松一口气,心里生起慈爱之心,也忙把斗篷披给她:“好了,好了,没事了,阿叔在,天霁门在,阿叔这就护着你。” “多谢,多谢!”周拂菱靠在阿翁怀里,双眸乌黑,声音沙哑,似在哭泣。 翁修士一时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亡女,怔怔无法出声。 不放心的副官跟出来,见女子果然是凡人,也松口气。 翁修士:“我要带她进去……” “但是,少掌门那里……” “你们不让我带进去,我就在这里陪她!”翁修士大声道。他咳嗽起来,是因为翁修士治灾有功,过去也染上了旧疾,一遇寒气便体虚。 副官也不敢阻拦,见女子是凡人,想想也没事,便点头为翁修士开道。 翁修士大步抱着周拂菱进了隐夭寨的大界,登时,寒冷的风被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暖意。 翁修士见她形状,慕孺之情生,低声道:“孩子,没事啦——” 然而,他的话音却倏然被阻绝。 因为他怀里的周拂菱,突然对他笑了。 数道血光劈向此守阵点的人。 不过几息,所有人都倒在地上。 哪里还有什么受伤的褐衣女子? 只余面容姣好,冷淡睨着地上人的周拂菱。 她娉婷立着,垂首环顾四方倒地的修士,扯下了翁修士腰间的令牌。 她挑眉,却微笑。 进来了。 须清宁,护山大界是很难破。但她说过,她很了解天霁门。比须清宁他们想象中了解。 来人间后,来仙门后,她总是观察每一个人,识破每一个人。 她记住他们的过去,思考人群的机理。 此处守阵人,周拂菱离开前打听过,翁修士心软忠义但自负,其副官清醒但懦弱,难以强势。 这些特点,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 隐夭斋前,风刀霜餮。 须清宁踏上石阶,满心戒备,手上的剑端也飘上了雪絮,但他无心拂开。 只见青嶂上罩下金光焰焰的护界,雾气横流。 须清宁环顾四周。 隐夭斋在一处山林之中。 东部,白雾弥漫,是一处雾阵,可让人迷心乱神。 西部,是一处古阵。奇门遁术的符号布满焦土,废墙之下摆放着金黄兽首。这正是克妖阵,以十二地支画星宿之阵,引星力,杀妖。但废弃已久。 须清宁在土径上贴下符咒。 【宿主,这是……】 【幻声符。】须清宁寒声道。 幻声符,仙门神符,可制造幻音,惑人心魂。 【宿主这是要?】 【……】须清宁没吱声。 【宿主,保命是很重要,但是,你要关注反派对你的好感度。】 须清宁未答。 系统知道,须清宁现在只想救出邹秦,周拂菱的事……宿主也需要时间消化。 第37章 但这好感度……也罢,如果实在太低,波动太大,天道会自行发出强制任务,须清宁介时也必须完成。 只见隐夭斋护山大界,竟被劈出裂缝,风雪灌入。 须清宁的目光也一片冰冷。 他的手中长明剑,映着肃冷的天光,越靠近隐夭寨,剑光越是决裂地晃动,仿若宣示着主人的心境。 系统从未见过长明如此晃荡的时刻,低声道:【宿主……你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须清宁寒声道:【……我从没有喜欢过她。】 然而,须清宁望着前方风雪—— 恍惚之间,青墙之下,忽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似在欢喜地叫他: “师兄。” 须清宁猛然抬眸,再见背后空无一人,才知自己是生出幻觉。 ……不,不可以再如此想她。 冷风肃肃—— 忽有一道青光,猛地撕破须清宁藏匿的迷雾。 龙吟金石交击,只听一声利响—— 是周拂菱拿出“青溪”,和须清宁的“长明剑”交击。 二人皆是高品,交击一番,周拂菱稳稳翻身落到屋顶,须清宁撑剑立地,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他冷冷瞪着周拂菱……“青溪”,他赠她的母亲的笛剑。 绵麻的酸痛自心底撕开,连绵不绝。 再度抬眸,须清宁的目光清冽冷绝。 只见周拂菱立在屋檐上,身披墨绿斗篷,双眸乌黑,仿若乌珠,深不见底。她捞起邹秦。 邹秦被缚着,陷入昏迷,状况十分不好。 须清宁的剑骤然顿住。 寒风吹剑,长明发出寒冷的剑鸣。 须清宁紧抿嘴唇,目光淬寒光,似能把周拂菱洞穿。 “你想如何?”他冷冷道。 “你猜。” 须清宁:“……” 他冷冷道:“放了邹秦。我和他换。” “好啊。”周拂菱却好整以暇地道, “但是,你看上去更危险啊。你怎么向我保证,你不会伤害我呢?” 须清宁冷冷望周拂菱,似想看清楚她表情的每分每毫。 少许,他如认命般地垂眸,召出缚仙索,把自己的手腕反剪在了身后。 须清宁手上的缚仙索,为上品,不过被锁上,寸寸灵脉便如被爬上了一只恶虫咬住,再不通畅,无法再施展仙法。 而迎上周拂菱俯视打量的目光,须清宁端立下方,只觉心中生起一股难以言状的屈辱和痛苦。 ……像是突然回到过去。 回到了那个让人恶心的洞中。她露出让人忌惮的眼神。 须清宁目光满是倔意,淡声道: “这样可行?” 第28章 清宁的愤怒 “所以,你我在一起的这十…… 周拂菱看了会儿他, 把邹秦丢到一边。 须清宁:“请与他药。” 周拂菱:“我们现下是什么关系?我要听你的?” 须清宁心口一阵疼痛,他冷淡地瞪着她不说话,像只愤怒的困兽。 周拂菱走过来, 两个人对视。 她一身青裙,柔美灵动。 至于须清宁, 饶是束手就缚,他也身姿笔挺,是不染纤尘的仙君。 周拂菱的头正与他的肩膀同高。 她抬首对上他澄冷的眼, 手却绕过他的腰, 如灵巧的蛇般按住他的掌心。 “不该带着这些呀。”一道青光, 周拂菱化去了须清宁留在掌心的灵符。 “想暗算我?” 须清宁再生隐怒, 胸口起伏, 但既被她发现, 便别头不言。 周拂菱:“和我进去。我可不打算霜天冻地和你交谈。” …… 少许, 二人进入了隐夭斋。 隐夭寨和二人过去一起生活的玉壶院极像。 有一瞬,若旁人来看,只会以为恍若回到了过去。 窗外落雪。 室内,熟悉的书几如过往一般放着笔砚、熏炉、香合,铜器里还有冰鉴峰人插的鲜梅, 清香袅袅。 四壁之上,则挂着钟鼎刀剑, 为他二人所有, 各安其所。 周拂菱正在倒茶,但她只倒给了自己。 须清宁双手被缚在身后, 坐在榻前,却依旧挺拔如玉,清清冷冷, 嘴唇淡得失去血色。 半晌,周拂菱问:“你怎么发现的?” 须清宁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话音极为冷漠,周拂菱见他如此,也冷笑着双手抱胸前:“你发现我是装的,便过往情分都一点不念了?” 须清宁难以置信地抬眸:“情分?” 他缓缓地扫视周拂菱的脸,半晌没说话。 而后,他垂眸,冷嘲一声,“你我能有什么情分?剩下的,不过欺骗而已。” 周拂菱警觉地皱眉:“欺骗?所以你还欺骗我什么了?” 须清宁再次抬首:“…………” 他一路上都告诉自己对上周拂菱要冷静和淡然。 然而,听到她说出如此话语,脑中还是仿若断了弦。 一股气涌上识海,涌上心脏,须清宁只觉自己要气得发疯,痛苦得发疯。 周拂菱也这才反应过来,须清宁是说她跟着他骗他的十年。 谁让她很少反省自己。 低头,她正对上须清宁生出红意的黑曜双眸,他紧抿嘴唇,那愤怒中有恨意,有痛苦,像是想咬死她。 床底涌出血红蛇尾。 牢牢地缠住了须清宁的靴子和腰。 须清宁愤怒地抬首,在极怒下绷紧了线条漂亮的腰身。 只见蛇尾粗如人腰,蛇鳞熠熠,正和录影珠中一样,也和少时在天绝涧相同。 他手脚更为发冷。 周拂菱站起来,负手而立,款款踱步:“那又如何?你不是也在欺骗我么?当初,你落于天绝涧,我让你留下。你逃走了。” 须清宁闭眼。 ……真的是她。她承认了。 少时,昏暗的天绝涧,那妖物身体涌动的声音,冰冷的触感,全都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他抬眸,脸色惨淡:“你到底为何而来?” “……”周拂菱和他对望,未答,气氛凝冰。 须清宁在混乱的脑海里,细细揣度了番,而后望向四周。 饶是在此时,也不见周拂菱有任何内应出现,他抿唇试探道:“所以,你和谁勾结而来?魔域李氏还是妖皇?为什么动宁听跃?” “都不是。”周拂菱冷哼一声,“我不听命于任何人。” 她说完,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变,阴冷地看着须清宁。 须清宁心里也暗道一声“果然”。 对于为什么动宁听跃,周拂菱避而不答。 须清宁本该刨根究底,但默了默,却抬首。 直直望向周拂菱:“那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系统说过答案。 这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回荡。 虽然猜到了所有,但他忍不住再问她一次。 亲自问清楚。 二人对视,周拂菱一时没说话,须清宁则不错眼珠。 少许,周拂菱垂眸,手指合拢,轻叩二人中间的小几,脸上闪过几丝绯色:“……自是因为我喜欢你啊。百年前一见,毕生难忘。” 她目光盈盈,正如过去的小师妹般,在传情,在引诱。 须清宁蓦地愣住,一时竟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之感,手指都僵住,脸色苍白了几分。 “噗嗤。”周拂菱却掩唇轻笑,“看看你的反应,师兄。真有意思。” 她声音里带着分愉悦的嘲讽。 须清宁也是登时清醒,脑子里“嗡”的一声,如被人从泥潭中拔出。 他愤怒地抬眸。 只见周拂菱站在对面,双眸熠熠,眼中含笑。 显然……她在胡说,在耍他。 这一刻,须清宁的愤怒再次倾上识海,竟是远超先前。 除此之外,还有股强烈的羞耻之感,似什么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竟就被她一二言语挖出来。 这种痛苦,竟让他心中生起痛恨之意,他为掩饰,闭眼抿唇不言。 “看看你的样子,少掌门,真青涩。”周拂菱靠近他,气息温凉, “既然你要问,那我便和你说实话。当初本想杀了你,报你逃跑之仇,但你破碎的仙骨气息纯粹,足以盖住我身上的妖魔之气,我又需要在仙门待着,便一直跟着你。” “……”须清宁抿唇,红着眼问,“那你来仙门,到底所为何事?” 周拂菱依旧未答,只扫了他一眼,“后来嘛……” “我想修杀亲证道之法,你也正好恢复修为,还再次冲向一品。我挑选一番,认为你不错,便跟在你身边。” 第38章 “……”须清宁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这种话,猜到是一回事,但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仿若再次幻视了那天绝涧下的场景——冰冷的泉水、摇摆的蛇尾……久远的窒息、被控制的阴冷浮现; 但和过去的感觉不同,小师妹的音容仿若还在眼前。温柔的抱着他,说喜欢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说不会离开他的小师妹周拂菱。 须清宁只觉得一把刀,狠狠插入了胸口,他喘不过气。 来之前,他便告诉自己冷静,但现在,他无法冷静,根本无法思考。 只能靠冷漠的眼神,垂下的眼,保证自己不泄出真正的情感。 周拂菱低头,只见须清宁脸色惨淡,眸光冷漠,正如雪沉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头,四目以对,他的眼睛里面却燃着星火。 他红着眼,哑声道:“所以,你我在一起生活的这十年,你便都是为了算计,都是为了杀我?” “为了过去的仇怨,你等了足足十年,才动手么?为什么?” 他眼中也有质问,像是在寻找不一样的答案。 周拂菱眯眼,像是有点吃惊,没想到须清宁还问这个。 “杀亲一术,并非能够轻易使用。是耗时不少。”周拂菱道,“我也要等啊。而且,结侣不是要等你答允么?” 须清宁的脸仿若被抽干血色,他猛地别开头,露出了清冷的侧脸。 过了半晌,须清宁才冷淡说:“是。你是向我求过成侣。但我现下庆幸,我从未对你真正有意过。” “……是么?”周拂菱又轻笑一声,把一物放到须清宁面前,晃了晃,上面是漂亮精致的玉佩。 “少掌门,你说的是实话么?” “此玉佩,我记得是你伯父赠你的玉,你最宝贝,不与旁人,却在这次万山宴前,你送了本说要避嫌的我。” “……”须清宁登时如炸毛的猫,绷直了身子,像是想再次挣扎,但被蛇尾再次制住。 须清宁闭眼。 只觉火烧上全身。饶是他多次告诉自己淡定,但周拂菱总是可以随便一句话,就挑起他最大程度的怒火……还有屈辱。 “随你如何想。愿自欺欺人,便自欺欺人。”须清宁最后冷笑着,留下这么几句话,“我从未对你有意。如今……更是只把你视为天绝涧下的仇人。别无他想。” 【反派好感度-5%】 系统尖叫着出现:【宿主,-100%好感度是很可能被抹杀重启的!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攻略,不是在口是心非和她比吵架的输赢,也不是在嘴硬惹怒她!】 【……】 须清宁紧咬牙关,紧抿嘴唇,却倏然闻到一阵苒苒幽香,不由一怔,竟是周拂菱靠近他,摸着他的下巴。 她眸光极深,望着他:“不过,如今你怎么想,愿不愿,都不重要了。我已不修‘杀亲’,我修‘杀情’。” “你正好让我试试。” 须清宁不再喜欢她的气息,紧蹙眉头,狠狠甩开头,却忽然坠入了幻境。 幻境重重—— 他眼前倏然袭来许多光景。 母亲在大妖变中意外身亡…… 伯父等亲人在天绝涧中惨死…… 还有那十年寒狱,冰冷的牢,寒霜般的剑,他一无所有,无力,痛苦,剑骨被生生剖去,被打落谷底。 冰冷的雪地里,他心中生出澎湃的绝望和死意,一道清澈的声音,却在喊他:“醒醒。” 他被捡到了。 数次抬眸,他总算看清她的脸,她也曾捏住他的手,让他摸她的脸。 “记住啊,我叫周拂菱。” 但周拂菱的身影,却在巨妖的蛇尾中淹没。 须清宁的胸口倏然被撕裂般的疼痛。 ——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情感,最痛苦的经历,竟都再次浮现,再次被勾起。 须清宁再次抬眸,只见周拂菱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负手,正歪头盯着他的狼狈。 而痛苦还在继续,虽然他的意识回来,但那被凌迟的情感、被凌迟的心痛还在持续,仿若要一寸寸撕开他的灵体。 “看到什么了么?”周拂菱低声道,“我很好奇。我也是第一次用‘杀情’。” 这也是她在路上琢磨的。 杀情,杀情,杀的应该是感情。 是否是吸收旁人痛苦,能够让她修炼的功法呢? 目前看,真的有丝丝缕缕的纯粹灵气盈入周拂菱的灵脉。的确她猜的那样。 但不知为何,周拂菱也感到心脏仿若浸上一层阴云。似有什么在毁灭。 她凝眉,止住了杀情。 却见须清宁的唇角流下一丝血,饶是冷汗淋漓,他一双眼冰冷蒙雾地盯着她,像是这种时刻,依旧不肯示弱。 而须清宁除了灵脉,除了杀情带来的痛,心的深处也传来隐痛。 或者说……本还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想承认的侥幸。 希望…… 眼前人是周拂菱,她周拂菱的一面,超过过去的反派。 现下,侥幸全然消失。 须清宁垂眸,周拂菱的手却拂上他的眼。 她声音的温柔,和过去无二:“师兄,你看上去很伤心。我对你出手,便让你如此难过么?” “……” ----------------------- 作者有话说:须清宁:…… 第29章 欺负师兄 她的五指穿过他如瀑乌发,逼…… 她按着他的眼角, 须清宁紧绷下颔,脸上绷着屈辱和痛苦的怒气,也带着某种决绝的情绪, 他狠狠地扭开头。 他脸上的神色,在周拂菱看来, 通常出现于某人决定和某人决裂之时。 但这会儿,在须清宁如此狼狈的状况下,他的神色中多了满满的心碎之感。 清贵高华的美玉般的人, 竟看上去要碎了。 周拂菱的目光又落到他紧攥拳头的手。 手如玉, 指节惨白。 真娇气啊。她负手靠近他, 须清宁再次猛然别开头, 恨声道:“滚开。” “若我偏不滚呢?” 只听剑风急响, 一道如雪剑光, 竟是须清宁挣开束缚, 长明剑出鞘。 青光、雪光交击,光芒四散! “砰”! 周拂菱的蛇尾缠住了须清宁的手臂。 她的手指亦穿过他的手指,把他的手狠狠压在了榻上。 周拂菱目光阴冷如蛇,青鳞和指腹摩挲着他的肌肤。 威压相抗下,须清宁与她四目相对, 咬牙。 “师兄。” 周拂菱道,“是我太信任你了。果然不该相信, 你的法器可以制住你自己, 是么?” “……” 二人对视,须清宁的手再次无法动弹, 他们肌肤相贴。 周拂菱忽觉一道冷意传至体肤,灵体也一阵发麻,似是须清宁在反抗, 她更是牢牢按住了他。 须清宁却倏然抬眸,寒声道:“……你独行潜入仙门,背后无人。对么?” 周拂菱的手和蛇尾都一僵。 明明先前的须清宁看上去如此伤心,如此难过,却没想到,他突然道出了她的底细。 就像是笼子里的鸟,本温顺或假意温顺地躺在她的手心里,然而,倏然化作一道利剑,要剖开她的体肤。 周拂菱对此很不悦。 她冷淡地望着须清宁。 须清宁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剑: “你跟了我十年,这时日也太长了。” “如果是局,你背后之人,或背后的势力,在你做出杀宁听跃这般行动时,早该出现了。” “但方才,我来的路上,未见到你有任何同伙。而且,你像是非常害怕他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在这般重要的时刻没有旁的行动,只用尽手段拿住我,大概便是不想让我说出去,并以我为质。” “压根没人为你兜底,是不是?” 他眸光如雪,如雾。 周拂菱的手更为冰冷,指尖血色渐消,她掩饰性地笑了下。 【好感度-10%】 【宿主!你在做什么?!刺激她做什么……等等,你是在……】 只见须清宁昂首,目光清冽,“所以,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是宁听跃和其背后的人么?” “惹上大麻烦了,所以才在我身边躲了十年。” 他连问两句。 【好感度-5%】 二人之间氛围如冰。 周拂菱目光冷寂,靠近他,在他耳边道:“你如此爱猜么?好师兄。我告诉你,你猜错了。” 她的气息带着四溢的清香,如从梦中来,却让须清宁十分不适。 第39章 他扭头避开,颤声道:“说谎。” 须清宁的手臂却再次一僵。 不过瞬间,他再次被缚仙索绑起来。 须清宁本就在万山宴受伤,再因经脉冲撞无力,只能虚弱地靠在榻边,却倔强地抬头瞪着周拂菱。 周拂菱的动作有些粗暴,却见须清宁负手靠在榻上,乌发凌乱地黏在耳侧,漂亮的凤眼如剑。 他的脸被周拂菱的五指桎梏住。 须清宁想甩开,但无法,闭眼咬牙。 她的目光却再次落到他的脸上,如蛇在攀爬一样,让须清宁极不舒服。 下巴却倏然被周拂菱钳住。 周拂菱拿着一枚玉一样的东西,凑到他的唇边。 “咬住。” “……什么?” 须清宁抬眼蹙眉。 旋即,他看出这是什么—— 一枚雪白的玉雕,良工雕琢成菱角的图纹,是须清宁一日前送周拂菱的信物。 须清宁一时没理解周拂菱在说什么。 她又道:“咬住。” 周拂菱牢牢拿住玉雕。 “师兄,我不喜欢你乱问我问题。这是责罚。” “责罚?”须清宁的后背发麻,愤怒冲上天灵盖,不敢置信。 “你不咬也可以。” 她笑声清澈,“但师兄亲爱的小表弟邹秦就炸了。” 须清宁怔住。 经过他仔细辨识,那块玉上面果然灵气四溢,连着一道法诀,隐隐与困在屋后的表弟邹秦灵脉相连。 正如周拂菱所说,若他不听她的,邹秦便会受灵气的千刀万剐。 须清宁神色一时变化万千。 大脑嗡鸣不止。 愤怒地,缓缓地抬首。 不敢相信,周拂菱会这样对他。 不敢相信,周拂菱会提出这种羞辱人的要求。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嘴唇颤抖。 “你不咬?我动手了。” 周拂菱微笑,负手就要起身。 然而,手上的玉突然动不了了。 周拂菱低头。 只见须清宁咬住了玉,不过一双眼愤怒地抬起来,烧着冷火,正如受困的高傲的凤凰。 那目光好像恨不得要杀了她。 脖颈战栗,眉眼也因羞怒蒙上棠色。 “这么不情愿?” 周拂菱捏住他的脸,玉却把他的唇衬得朱红。 须清宁恶狠狠地扭开头。 只见他侧脸、肩膀、手臂、后腰连成愤怒的紧绷的曲线,胸口起伏着。 漂亮的眉眼染上惊怒交加,却显得瑰丽。 周拂菱伸手,按上他战栗的脖颈,逼他抬头。 衔玉的须清宁,眉眼怒气腾腾。 二人对视如对峙。 周拂菱笑了声。 “知道我打算如何对你么?” “……”须清宁眉眼冰冷如霜,别开视线,眼神淡漠憎恶,如死也不怕。 “我不想杀你。”周拂菱说,“我觉得这样很无趣。我打算把你留在身边玩玩儿。” “……” 周拂菱又在他耳边道:“你猜,我打算怎么玩儿?不再是百年前的玩法。我要用你的身份,装成你,统领天霁门,是不是很好玩呢?“ 须清宁冷哼一声。 轻嗤。 好像他还是掌控者。 不过,周拂菱说的话,也根本不可能。 方相令他没带回东洲。就算她得到了,他不松口,她便破不开。 这可与普通的佐官令不同。 方相,从一品修者才能任职的仙官之位,是一洲仅次于一品望督的首领,这令牌可与旁的不同,由六位问天者和仙上亲自设下刻灵的灵符,并非周拂菱以为的得到的便能操纵。 而周拂菱的手探入他的道袍,须清宁坚劲的腰肢紧绷如铁。 她寻到他的芥子符,一些破不开。能破开的,没找到方相令,脸色不由难看。 “你没带方相令来?” 须清宁冷淡地睨她,不作反应。 周拂菱拧眉,召出一把武器。 须清宁眼睫一震,却孤傲决绝地偏头,背脊如松,好像再无所谓周拂菱的施为。 二人正僵持,屋外却倏然传来一道吼声:“周拂菱,周拂菱呢?还不快找她出来!” “那可是须清宁最疼惜的小师妹!今儿他不在,搜遍这隐夭寨也得把她找到!” “还有旁的弟子,也全找出来!” 须清宁和周拂菱都蓦地一怔。 此声洪亮,却十分耳熟,特别是对于须清宁……他认出,这竟是仙上邹兰辞之子邹离的声音。 须清宁抬眼。 邹离如何会来? 周拂菱也紧张地起身。 只见窗外雪落,本不见一人,这时遥听脚步声,他们都一阵紧张。 周拂菱来到窗边,捏诀。 是在悄然放出神念探查。 “山脚处,邹家修士集结。”周拂菱回首,刺探的目光落到须清宁脸上。 须清宁也一怔。 “他们找到了我破开的护山大界缝隙,过来了。怎么……看你神情,你也不知道这事?” 周拂菱抿唇,脸色难看。 须清宁蹙眉。 怎么可能? 为何邹离会来? 来者不善。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行踪也不定。邹离是知道他的行踪来的,还是不知道? 为何来? 周拂菱:“师兄……” 她语气和过去一样,如那害怕的小师妹。 须清宁依旧咬着玉,含霜的眉眼潋滟泛红,却不影响他清贵无加。 他静静望着远方,微微皱眉。 但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周拂菱却突然靠近他。 须清宁不喜她的气息,后退避开。 周拂菱却附在他耳边,继续道:“师兄,你说……我就这么打开这院落的门,邹离等人看见你这副尊容,会有什么反应呢?” 须清宁猛地抬眸,冷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换得周拂菱又轻笑一声。 “师兄,我很喜欢你现下的表情。继续。” “……”须清宁别开眼。 他却冷漠地摇了摇头。 只见周拂菱目光狡黠,眸子如星星一样。 须清宁心中生起几分怒气,面上却不显。 周拂菱脸色又变了。 第30章 恶人 他垂眸,眼睫如被润湿的鸦羽,胸…… 须清宁却最终想明白。 观周拂菱先前的表现, 他确定周拂菱不会这么做。 ……她先前的表现,分明是怕暴露。她应该比他更不希望邹离等人进来。 周拂菱见须清宁不受她威胁戏弄, 心里哼了一声,的确,她不过说着玩玩儿,但她不喜欢须清宁这受制还倨傲的模样。 她的手再次探入须清宁的道袍,找到了玉牒。 “打开,让我看看你叔父在何处。”周拂菱命令须清宁。 这传讯玉牒, 全仙域都有特殊的设计。修士哪怕受制,哪怕灵力耗尽无法行动,也可以秘纹打开玉牒收讯、传讯。 须清宁却别开眼, 意为拒绝。 周拂菱道:“那你我二人就死在这里吧。” 须清宁没搭理她,周拂菱便再次施展“杀情”, 须清宁也岿然不动, 不过脸色惨淡几分, 拒绝看她。 别无他法。周拂菱松开他, 把他丢到榻上。 须清宁墨发如瀑,凌乱至极, 道袍也被周拂菱翻乱了, 负手倒在榻上的一角,含着玉, 面如霜, 美人如美玉。 但他眉眼却有几分狼狈。 周拂菱揪了下须清宁的耳发, 惹得他愤怒地闷哼一声。 她出去了。 也是周拂菱出去后, 须清宁垂眸,感受着自己的处境。 手腕上依旧缠着冰冷的缚仙索和蛇尾,嘴中是必须咬着的连着表弟命的寒玉。 后者是他曾送她的信物, 伯父留给他的宝物,由世外仙师精工雕成,上面挂着他亲自画了图案制成的菱角状的穗结。 却被她拿来羞辱他。 ……这或许不是须清宁最危急的时刻。 也不是须清宁第一次被周拂菱如此对待。 但是……她多了“小师妹”的身份。 因为毫不留情逼迫、戏侮、与他对峙的人是“小师妹”周拂菱,焦急、痛苦和屈辱再次袭上须清宁的心扉,久久无法散去。 须清宁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少息,他忽然察觉到灵感微动,是玉牒有了动静。 ……叔父,的确太久没动静了,不知先前商量好的事,可有做好? 须清宁望向窗外,周拂菱没有回来的迹象,不知和邹离等人撞上与否。 他一边注视周拂菱的动静,一边抿唇悄然解开玉牒,却蓦地睁眸。 第40章 ……因为,传讯的,是一个他从未料到的人。 正是十万大山山首……如今仙凡联盟中权势实力仅次于仙上邹兰辞的第二人况允初。 也是他的后母。 …… ——“清宁,你爹爹是真心心疼你,才会想让你入思过牢,只为清洗妖息和杂念,也怕污了天霁门名声……你不要想不开……” 数百年前,须清宁刚从天绝涧逃回。 那时的况允初,温柔地站在他父亲的身后,玉簪坠着珍珠,仿若她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她那会儿只是小修士,红着眼看挣扎的他。 他抬眸,瞪着眼前的人。 “‘师姐’,不是你怂恿的么?” “须清宁,你如何和允初说话?!她才是你现在的母亲!!” 须清宁被须乐旬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 须清宁缓缓睁眸,眸如霜雪。不知怎地,过去的记忆再次飘来,他低垂眼眸,睫毛轻颤。 他缓了下,只见玉牒传讯: [况允初:清宁,我得到急报,邹离带着一百蛇卫来了东洲,似是为了针对你,冲着你那凡人小师妹周拂菱而去的。你小心,邹离残暴,以免酿成大憾。] “…………”须清宁骤然安静,无声地盯着这来讯,揣度。 ……为什么? 为什么况允初与他送来这信? 他和况允初一向不和。 如今况允初起势,山门和仙域形势复杂,他们暂时并未相斗,十年来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这会儿倏然传讯,提醒的却是和周拂菱有关。 为什么? 是她突发奇想卖顺水人情,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 白雪皑皑,周拂菱踩在巨木之上,绣鞋如雪一样白,融为一体。 她如猫一样蹲下,目光却如蛇一样危险。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便是,邹离为何会来。 少许,她翻身,如闪电一样窜下了雪地。 — “……少主,这不会是空城计吧?等等,那里有人!” 隐夭寨本空无一人。 邹家少主邹离正带人气势汹汹进入这覆雪的山谷中,只余寒涧之声。 他身旁跟着二人。 一人,是邹离的老师,青先生。 此人来自凡域,仙法不精,但是善智谋,是多年前邹兰辞从凡域亲自收来的人,正负手跟在邹离身旁,信步向前。 他身旁还跟了一位野尉,来自龙潭,身披皮甲,靴上雕蛇,正是邹离治下的蛇卫袁冢。 袁冢是仙上派来跟着这少主的,但见四下无人,颇有些不安。 邹离这位少主啊……自从上次被须清宁在仙鱼池畔撂脸,被其母仙上邹兰辞责备后,便一直对须清宁怀恨在心。 昨日,被罚的少主和母亲吵了一架,他便气冲冲地带人去刁难邹秦。 但在路上,发生了一件事,让袁冢觉得十分不对劲。 “走,去东洲!”邹离说,“我就不信,我制不住须清宁!母亲不信我,我便要拿出证据,让母亲相信!” 然而,邹离说话之际,眼里渗出兴奋的仇恨的光。 而邹离刚出龙潭不久后,青先生便带着寻气罗盘而来,还带着一个香囊。 “此为周拂菱赠给天霁门人之护符,用此寻气罗盘,便可寻到她。她似在东洲。” “那是那须少掌门放在心尖上的人。”青先生低声道。 “好啊,好啊!须清宁和须乐川如今困在龙潭,他们也在找邹秦,东洲边寨可是中空……”邹离说,“但不知先生,我们这么过去,真对周拂菱下手了,母亲可会怪……” “怪什么?”青先生冷冷道,”没人会为您杀无品之人责备您,除非那人疯了。” “您尽管杀,您是邹家少主,要拿回权势,便需要立威,便需要杀鸡儆猴。” 原本还犹豫的邹离,兴致勃勃地冲来了东洲。 他的眸上上面镀着一层血色,看起来根本不是要来查证什么,而像是公报私仇。 袁冢看得背脊发寒,他不是没见过邹离这副模样。 上次这般,是邹离多年前要去凡域的一座城查案。 但那里的城守,是一个在袁钟眼里有品格的老好人,不过因为反对邹离胡乱打压修士,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邹离寻着借口在城守府决斗。 那位城守全家都被邹离和邹离老师青先生的部下枭首分尸,尸体丢在了野外喂妖。 袁冢其实看不惯邹离如此。 但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人不可能活在一个全然符合自己观念的地方。 他沉默无语地跟着邹离往前走,心中却再次为一个名字可惜: ——周拂菱。 认为自己有着好心的袁姓仙官,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 不对劲,但不对劲,这东洲和隐夭寨……进来得是不是太容易了? 满山护山大界消失,只留下古木寒鸦之声,一片死寂。 邹离来路上也皱起眉头,似也有点迟疑。 青先生:“少主,你在路上可看见野狐火迹?” “先生的意思……” “方才老身看见,火迹在南。这东洲边境一向有火狐行动,当是修士遇见了野狐,便启了山谷护阵,人躲那里去了。” “他们躲进去了……”邹离忿忿睁眸。 青先生却摇头,冷笑一声:“少主,我们可是带来了‘混水珠’,此珠,可发带着剧毒的洪水,是‘邪太子’夏煜永彰时期留下的戾物。据说当年,此珠洪水侵入结界,可是直接让‘邪太子’屠了夏家善宗一脉。我们有此物,须清宁亲自来,也躲不了。” “哼,哼,先生,你说的是,我们直接用混水珠引这些天霁门人出来!”邹离也气势汹汹地拔出剑。 此剑锋芒极盛,拔出瞬间,剑端浮起一道如龙的青光,与天际上的日芒交映,正是星芒炸裂,那威压让站在后面的袁冢都险些站不稳。 ……邹离,人不行,但剑和术确实极好的。 袁冢却倏然喊道:“看!看那里有个人!“ 却见雪地里,一个明媚的小姑娘正慌张地跑过去。她似出来才发现了他们,绕树躲开。 而蛇卫见人,把她团团围住,再出手,她身上的护符把他们炸开。 “啊呀!”袁冢见状,深吸一口气,回头对邹离大喊,“少主,我认识这护符,是那须清宁的!” “这就是周拂菱!” 众人把她团团包围,周拂菱身上的护符似是到底有限,几下被耗尽。 她看上去狼狈地扑在了地上。 邹离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先生,我们用不着混水珠了!” 青先生却没有表态,周拂菱被架着丢到邹离面前。 青先生观察着她,只见她裙摆下掉下了不少器物,除了护符,还有不少精妙的法器……如七青镯,小芥子柜,高阶上春丹、镶满宝珠的堪舆盘。 “哈。”他这才放松般,下了定论,“她是回来拿这些东西的。早听说过,须清宁这小师妹任性,看来是真的。” 周拂菱倒在地上,水青色的凌乱,漂亮的小脸也沾着泥泞,可谓我见犹怜。 她似很紧张,僵硬地用手指护住法器。 “你们……你们是龙潭的人,你……你也是龙潭的邹少主!”周拂菱嘴唇哆嗦喊道,“你们来做什么?” “我,我要告诉师兄!” …… 厢室之中,须清宁也蓦然抬首,清冷的眼眸一直对着窗外。 实际上,他刚刚便一直在观察窗外动静,一边试图解开周拂菱对他下的禁制。 而此时,见到周拂菱和邹离撞上,听她被撞到呼痛的声音,须清宁的手不由猛地紧握成拳。 而后……青年霍然低头,挡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真是疯了。他心道。 这种情况下…… 竟还关心她的安危。 “你们要做什么?”但听周拂菱大喊道。 她拿出玉牒,像是要报信,却被他们狠狠地打掉了。 她被来人从四面八方围住。 “周姑娘。”邹离蹲下身子道,“我要和你进行‘定仙之决’。” 须清宁也蓦地睁眸,依然紧张。 而后,他却咬牙低头。 明明现在他自己更危险。 ……何必想她? 外面周拂菱被架着,邹离呼来喝去,找人写下定仙之决的决斗书,也在让人用喂灵石喂剑。 而须清宁垂眸,他尝试破开周拂菱在玉佩和缚仙索上的禁制。 却不知周拂菱到底是如何修炼的,灵力如怪物一样,如果要破开……会很难,灵脉会承受几乎等于被凌迟的痛楚,代价太大了。 第41章 破开,也是决计无法打过她的。 而须清宁摸索着她那诡谲寒冷的灵力,也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半个月前,他在康荒斋遇袭,碰到的诡谲妖气……竟也是周拂菱的! ——那时,康荒斋发坤级妖灾,须清宁前去治灾,不想,他遇见了以为是任性追来求结侣的周拂菱,他设阵带她出去,却被妖气袭击阻拦。那妖气诡谲,如钩如刺,使人记忆犹新。 此时,须清宁回忆起来,心中腾地生起再也盖不住的怒气。 康荒斋里,他在为她的出现焦急和担心,结果她便只知道伤害他。 她,心里一定在笑话他吧。 看他因为担心她脸色苍白。 看他因为害怕她受伤怒气横生。 他被她……玩弄成了笑话。 他垂眸,眼睫如被润湿的鸦羽,胸口有几分狼狈地起伏。 识海中,却倏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动静。 【宿主,因好感度过低,强制任务下发,若不完成,将被抹杀……等等,您的样子?!】 须清宁猛地抬眸,清冷的脸苍白,缚在腰后的指节毫无血色,唯有腕上因缚仙索被勒出红痕。 他长发凌乱,咬着精致的玉,嘴角也因为周拂菱的粗暴渗出红迹。 更显得他俊美无方、端丽冠绝,可让人顷刻乱了心神。 【反派怎么……】 系统却很快住嘴了。 反派的确会这样对须清宁。 前世,系统有幸见过还不是宿主的须清宁。 那会儿,它便听说,那位掌权后,须清宁作为情夫总是头铁和她吵架惹怒她,便会得到如此待遇,被那位这般丢到她的房中,让他反省。 ……而据系统查到的这一世资料,须清宁在少时,也被反派如此对待过。 系统又观察着须清宁。 须清宁低头,似在极尽忍耐着什么。 大概是因为被人见到了这样的处境,他的眼尾浮起一点点愤怒中带着点幽怨的薄红,更显艳丽。 【抹杀?】 须清宁蹙起眉,识海中的声音却清清冷冷。 第31章 任务 宿主,请在时机合适时为反派挡剑…… 【是, 毕竟逆天改命者会有代价。如果改命者无能,天道检测到世界线崩塌的危险增大, 将会直接毁去该世界线,任务者也被抹杀。】 【刚刚,反派对您的好感度,已经快降到-100%,目前是-85%。】 须清宁垂下眼睫,寒声道: 【所以, 你们天道检测世界线崩塌与否的方式,便是一人对一人的心仪程度?】 【有理。】 【……】系统听出了须清宁的嘲讽,没回答只道, 【接下来,请宿主听取在“邹离袭周’事件中的任务, 并在接下来的任务中把好感度拉回-75%: 【请在时机合适时为反派挡剑。】 须清宁:“…………” 他脸色冷得结冰, 淡淡抬眸。 系统:【宿主, 这个任务必须完成。此次事件, 也可能导致反派的死亡和重伤。】 须清宁的眸光蓦地凝住,紧抿嘴唇。 他的目光转到了窗外周拂菱的身上, 半晌没挪开。 【什么危险?邹离怎么可能动得了她?】 【这还需宿主自己探索。】 【……】 须清宁缓缓闭上眼。 砰! 系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 搅得目瞪口呆。 须清宁掌心泛起一道灵力。 一张先前他就藏匿好的灵符,落入手掌。 青蛇嘶鸣。 须清宁挣开蛇, 靴子踢向灵符。 一道光芒, 如利箭般击向书架上的仙籍。 一阵机关翻转响动的声音后, 一个法器滚到须清宁的手边。 系统细辨:“这是储存灵力的法器??” 须清宁未答。 这是可以突破禁制的神器, 也会让使用者受伤……须清宁止息。 但见须清宁低头,法器捏在手上,身上的缚仙索震荡不绝。 他吐出血。 …… 周拂菱扑在雪上, 灰头土脸。雪很冷。 邹离磨好了剑,冰冷的剑啸,让人胆寒。 雪地里,诸位修士站在邹离身侧,都知道将发生之事,不敢看周拂菱的眼睛。 身为二品,和一个无品之人决斗,还是太不体面了…… 大家一边低头,一边苍凉地想。 邹离:“周拂菱,你倒是漂亮,但也算不上至美。须清宁对你这么宝贝,也是奇了!” 周拂菱:“滚开!” 邹离:“我倒真是好奇,你死后,须清宁什么感受?!” 四下吹雪。 周拂菱被押着,跪在地上,直视邹离的眼睛。 “你们滥杀天霁门弟子,不怕天霁门与中洲开战么?!” 青先生:“周姑娘,你勿要诓人。其他人,不是都躲在大界下了么?我们怕什么?” 周拂菱的手插入冰冷的雪里,垂下眼眸。 先前,她还想不通这些人为何在不见大界的情况下,还非要进来。 听了这三言两语,才知缘由。 她的目光碾过青先生。 一张金书却被丢在她眼前。 邹离抬起大拇指,笑嘻嘻地印下他自己的灵印,又道:“让她签!” 那金书上正写着决斗之誓: [余等今日于此立誓决斗,誓必以生死分其胜负。胜者生,负者亡。天地为证,阴阳为鉴,决誓一出,九死无悔!] 周拂菱抿唇。 这金书上的誓言,她见过。 上次和宁听跃对决时她便立过,但誓言内容有些许不同。 上一次,宁听跃的决斗之誓写着“誓必分其胜负”。 并提到了胜者可得到输者法器作为奖励。 但现在,前者改为了“以生死分其胜负”。 这是生死决斗! 周拂菱不在乎邹离的生死,也想杀死所有烦扰自己的渣滓,但是,现在的处境,让她必须谨慎些。 ——不,要是杀了他,构陷到东洲头上,仙门会不会更乱呢? 周拂菱的手倏然僵住。 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眼前荡过须清宁那双泛红的痛恨的眼睛,她心里冷哼一声。 “这是什么?” 周拂菱仰头,手指痉挛,好似恐惧得很。 邹离使了个眼色。袁冢硬着头皮解释: “这是生死令。周姑娘,您今日得与少主决斗。” 此话一出,四下更是死寂。 伴随着周拂菱惨白的脸色,不少人心中悄悄地生出悲凉。 哪里是决斗? 分明是少主对这位小姑娘的虐杀。 ……她无论在仙域还是凡域,都还是一个孩子。 但因龙潭的威势,众人沉默不语。 邹离速速蹲下身,周拂菱被扭住手腕,那力道几乎可以捏碎一个普通人的手,她按下手印,脸上浮起了屈辱的红。 誓成,金光大作。 雪地中央。 鸦默雀静。 邹离和周拂菱拔剑了,缓声道: “此剑,名为‘诛邪剑’,可是我阿娘给我的剑。”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能死在这剑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铮—— 邹离风骚地挽了道剑花。 副官袁冢荒凉地看着。 这招……他见过。 凡城那个惹到邹离的家族,其中的家主,在决斗中被活活分尸,呼声从开始的气节,到尿涕横流的呼救。 最后痛苦地死亡。 此时,只听周拂菱一声惊呼,衣帛被割碎的声音传来。 邹离一声大喝。 袁冢别开头,不敢看了。 却忽听“砰”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野尉心里生奇,怎么回事? ……啊,是少主改变主意,踢了垂死反抗的小姑娘一脚吧?她是无品之人,这一脚下去,恐怕五脏六腑都碎了吧? 可怜! 然而,他却听到四下惊呼: “啊!” “少主!!” “少主,您怎么摔倒了?!” …… 这一切的确匪夷所思。 邹离摔在地上,晃了晃头。 怎么回事? 周拂菱如此弱小,是无品之人。他确认。 但刚才—— 他不过挨到周拂菱的衣角。 不知怎地,眼前一花,竟是摔了个大马趴! ——“嗡”。 邹离的脸贴着冰冷的雪里,脑子嗡嗡作响,恼怒不绝。 外围的数人惊呼出声。因为的确没什么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42章 只看到少主在那里装帅,结果没装成功。 像是喝醉的人一样,要砍到周拂菱的瞬间,轰地撞到树上。 好不狼狈。 ……是少主玩弄人的新法子么?袁冢懵了。 青先生寒峻的目光一扫,落到周拂菱身上,脸色有几分苍白。 他却冷哼一声,提点邹离: “须清宁。” “什么?什么?须清宁来了么?” 邹离左右张望,眼中满是惊慌。 “不,是你!” 他瞪着周拂菱,“你身上还藏了须清宁的灵力!” 凡高品修者,可以为低品者注灵。 周拂菱抿唇:“我没藏!” 这话听起来像是嘴硬不承认。 ……怎么形容邹离的心情? 大落大起。 初时摔倒,他还以为自己撞了什么厉害的邪鬼,这会儿见周拂菱神色,再听青先生提点,他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邹离松了口气。 既然是须清宁的灵力,便有耗尽的时候。 这周拂菱又是无品之人。 须清宁的从一品灵力附在周拂菱身上,他要破开是有些棘手,但是对周拂菱何尝不是双刃剑? 周拂菱这无品之人,根本控制不好这灵力的。 邹离的大笑震耳欲聋。 他出剑,长剑夭骄,轰鸣震破天际! 却忽见一片雪光! 一道雪色的身影挡在了周拂菱面前。 雪白的剑光中,邹离惨叫一声! 竟是被击至十丈之外,如醉汉一样跌落雪地! “少主!!” “这,这是……是谁?” 周拂菱:“……” 须清宁长发如瀑,衣冠胜雪,持剑挡在她面前。 他一对黑曜凤眸幽寒如霜,倔强地咬着牙。 形容却很狼狈。 他上了禁制的缚仙索和玉已经去了。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全身都传来血意,冷汗淋漓,想必付出了代价。 周拂菱警铃大作。但听四下也震惊大喊。 青先生: “须清宁?!” 邹离难以置信地抬头。 【恭喜宿主,完成‘邹离袭周’情节中的任务‘挡剑’。】 须清宁却几乎听不清这些声音。 疼痛在灵脉中烧开,几乎所有声音都如鼓声般,垂在耳膜上,又在鼓胀中带来耳鸣。 他什么都听不清。 “师兄!”周拂菱却揽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眼中满是诧异和担心。 然而,她压低声音,声音阴冷: “你在做什么?你根本不必来。说。” 她的手捏住须清宁的灵脉,如铁箍。 “……”须清宁冷笑一声。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他垂眸。 “什么?” 须清宁不再言语。 他望了周拂菱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长明剑钉在雪地中,二人身形疾退。 一道机关自雪白的山地上撑开。 “周拂菱、须清宁要逃!”袁冢大喊。 须、周二人已从结界中跳下去。 不过一瞬,他们滚入地下,结界把他们和邹离等人隔绝开来。 青先生先反应过来:“他们耍诈,快追!须清宁看上去很虚弱,一定要追上!” “………………”须清宁闭眼。 一群蠢货。 救不了了。 一阵地动山摇。 砰! 周拂菱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地砖。 映入她眼帘的,石窟、结界和烛火。 这是天霁门用来藏身的地下洞窟。 然而,她来不及多看。 须清宁抱着她落下来,却没调整好位置,二人一同摔在了地砖上。 须清宁被摔得脸色苍白,握着“长明”就要起身,却痛得无法呼吸。 噗—— 他吐出一口血,剑都拿不稳,哐当落地。 周拂菱也猛地抬眼。 正对上须清宁促狭痛苦的目光。 又被她看到了。 如此痛苦的样子。 周拂菱却凝视他的剑。 他要捡起时,她踩住。 须清宁痛苦地闭眼。 果然如此。 【反派好感度+5%】 须清宁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 周拂菱的目光晦暗不明,和他对视,又扭开头。 脸色明灭难辨。 她像是在忖度什么。 【目前反派周拂菱对宿主的好感度为: -75%】 【之后,暂时不会出现强制任务。 但请宿主自行控制好感度,不可低于-100%,不然将会面临被抹杀和更换宿主的风险。】 须清宁屏息望着周拂菱,不错眼珠。 他张了张唇,像是想问什么,没有问。 但他那突然变化的目光,让周拂菱觉得很不舒服,好像他们真有什么似的。 周拂菱垂眸,冷冷道: “束。” 妖息爬出指缝,长明剑被彻底推开,须清宁想抢回剑,失败了。 他因强行突破禁制受伤不浅,体力和灵力本就不支。 大穴被击,只能整个人狼狈坐倒。 周拂菱再次用缚仙索制住须清宁。 须清宁却依旧凝视她的脸,吐出一口血。 周拂菱:“……” 须清宁闭眼。 窘迫。 他也努力压下心中的痛苦。 那种痛苦,多了彷徨,在听到周拂菱方才的好感度变化时排山倒海。 这让须清宁更为痛苦。 “为何挡剑?”她问。 须清宁别开头。 第32章 恐怖如斯 邹离:“周拂菱,我见过你,…… 须清宁冷哼一声, 冷漠地说: “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杀邹离。在东洲。东洲惹不起这样的麻烦。” “邹兰辞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你最好离开。” “……” 周拂菱把须清宁抓起来。 “你带路。” 须清宁的胳膊用力一挣,冷淡地和周拂菱保持距离。 “邹秦丢了, 你就是人质。” 须清宁扫了她一眼,向前走。 此处陷阱多,周拂菱不敢独走。 一路上,二人无话。 只是须清宁走到一些地室前,动作慢了些,紧抿嘴唇。 周拂菱目光扫向四方。 都是密室, 放着不少法器和食物,还有疗伤用的灵药。 她也捡了一些。 她更确定这里是避妖的地窟了。的确会有出口。 之后,须清宁沉默地走在前面。 脸色苍白得狼狈, 但也没任何好脸色,好像周拂菱是空气。 但当他们走入一个巨大的地室, 沉默很久的须清宁却倏然看向周拂菱, 低声道:“……你中毒了, 这种毒影响你的功法。对么?” 周拂菱抬眸, 整个人突然一僵。 明明先前的须清宁看上去如此虚弱,如此狼狈, 只能像阶下囚一样被她所制。 却没想到, 他突然道出了她的底细。 就像是笼子里的鸟,本无声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然而, 尖喙如一道利剑, 要剖开她的体肤。 周拂菱对此很不悦。 冰冷的目光落到了须清宁的身上。 须清宁已停下脚步, 用冰冷的目光回敬她: “一百年前, 你杀人从来都不管不顾。” “但这种情况下,你要杀了邹离、被形势拱火着和他决斗的情况下,竟都要试探一番才下杀手。” “你定是惹了什么大麻烦。” 寒意袭向周拂菱的手掌, 好像来自地窟的石缝,也好像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指尖血色渐消。 她却笑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在笑,但眼睛好像涌起了风暴。 【反派好感度-5%】 【宿主!你在做什么?!刺激她做什么……等等,你是在……】 须清宁冷淡地昂起下巴,不过淡淡地看着她。 “……”周拂菱眼中迸发怒色。 须清宁的目光如利剑,一字一句:“我还记得,上次宁听跃死后,我在洞里找到你,你十分虚弱。” “所以,我说的是对的。你是惹了什么大麻烦吗?” 周拂菱冷笑了声。 【好感度-10%】 而须清宁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感受到了一些自暴自弃的快感。 好像他从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变为了能够激起她尖锐情绪的石头。 至少……不是无足轻重。 “你是不是很喜欢说话?” 第43章 周拂菱脸色铁青,“须清宁,我可以让你永远闭嘴。” 须清宁眼睛泛一丝红: “所以,你能对我怎么样?我倒想领略一番。可不要说到做不到。” 匕首当即贴上须清宁的唇角。 须清宁好像很倔,不过冷冷地瞪着她。 周拂菱终是把他推开。 但她有的是办法治他。 一声痛苦屈辱的呜咽,须清宁再次咬着玉,玉上缠着妖息。 缠在他漂亮的脸和雪白的脖颈上。 周拂菱布下了噤声的禁制。 须清宁再次气得全身颤抖,好像受了奇耻大辱。 周拂菱有时不知道须清宁为什么总露出这神色。 明明百年前,他就该习惯了。 但他次次受,次次如此不屈,如此倔强。 周拂菱粗暴地拉他。 须清宁就用头顶她。 她捏住他的脸,他就甩开头,宁死不跟她走。 【宿主,别和反派闹了……邹离要下来了!】 须清宁闭了闭眼,一脸嫌恶地躲开周拂菱的手。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眼睫一颤,安静地往前走,只是和周拂菱拉开距离。 前方,就是可以出去的地方。 等出去,他想办法逃走,便和周拂菱泾渭分明。 须清宁的心口却传来疼痛。 而如今的处境,也让他窘迫,让他觉得耻辱。 “……” 然而,周拂菱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须清宁回首,脸色大变。 只见周拂菱停在远方,所在的地方像是可以止住她的脚步。 她只能往后,不能再往前。 须清宁眸色变幻。 这是…… “仙门之决,竟限制了地域。”周拂菱眉头紧蹙。 须清宁也瞳孔一缩。 “……”她暴躁地试探,却突然冷笑。 好啊。 她必须和邹离一人生、或一人死,才有人能离开这里! 地道中却传来轰鸣声,结界被突破了。 “抓住他们!” 跳下来一群黑影。 正是邹离和龙潭的蛇卫到了! 他们似怕遇到天霁门人的埋伏,下来看到只有周拂菱和须清宁二个人影,当即松了口气。 邹离捂着耳朵,正处于暴怒的状态。 “周拂菱!” “须清宁!!” “你们给我滚出来!” “须清宁,今天,你受伤受得好啊!我就要你吃了你小师妹的耳朵,哈哈,哈哈哈!!” 火符亮起。 邹离的脸色却忽然大变。 也止住了脚步。 四下万籁寂静。 众人都为须清宁的模样震惊。 只见东洲的天之骄子、天霁门少掌门须清宁竟被制住了。 他身缚缚仙索,唇上也是禁制,咬着玉。 这等漂亮狼狈的模样,竟像是魔族的禁脔。 而身上裹着的灵力皆磅礴怪邪,竟是妖息! 十分诡异。 不知来自何人何物! ——他被怪物拿住了。 但……妖怪呢? 邹离脸色大变,目光掠过周拂菱,后退一步。 蠢笨如邹离,这会儿也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周拂菱……”邹离的声音发颤,“你贵为须清宁的师妹,为何不解开须清宁的桎梏?!” “因为我解不开啊。”周拂菱目光阴冷。 “……” 须清宁看向邹离的脚。 邹离身上缠着一道灵咒,和周拂菱身上一样,在限制邹离活动的范围。 这事不会简单。 一般的生死契,不会限制对决人的活动范围。 况允初……为何向他传讯? 须清宁暗暗按上袖中的玉牒。 “你的卷轴是谁献上的?”周拂菱却突然邹离问,“如此严格的仙门之决契书,绝不易得。” 邹离愣了下,说了个名字:“山浔。” ……须清宁猛然抬首。 这是凡域的修者。 ……况允初。 她到底参与了多少? 周拂菱也低声道:“凡域三品督邮?” 须清宁困惑地看她。 按理来说,这是只有仙门高层,或者久久混迹凡域道衙之人才知晓的信息。 ……周拂菱为何如此熟悉? 邹离想不通:“来自凡域,这又如何……” 他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因青先生打断了他:“少主,快杀她,不然来不及了!她气息中虚,灵气不稳,不管这是如一回事,快把她杀了!” 邹离怔怔抬头。 他不算聪明,对老师也信任,经常被带偏想法。 哪怕他有了自己想法,被打断便忘了。 周拂菱:“这是有人要你死……” 她却倏然睁眸。 只见所有修士列阵,各站北斗星宿之位,剑光犀利,剑气煞气横浮,是为围攻! 须清宁的脸色下意识变得苍白。 他却被周拂菱推开,摔倒在石头上。 抬首,邹离出手了。 而邹离早不在意什么决斗,和蛇卫蜂拥而上,要置周拂菱于死地。 须清宁却发现周拂菱灵息似不稳。 她后退了半步。 ——极像他前几日在山洞中找到她的时候。 但她不过微一调息,便掩饰住了。 他目光紧随周拂菱,却在她即将被剑气击中时,坐直了身子。 邹离出手便是杀招。 身为邹兰辞亲授之人,他剑法精妙,比方才也不知认真了多少倍,剑气凝龙,杀气震动整个石窟,似可撕天裂地! 邹离的剑攻至周拂菱的脑门,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他是龙潭嫡传弟子,灵脉每三十日便被其母以灵力亲注,灵息雄浑磅礴。 管她是什么! 他都要她为伤他偿命!! 然而,邹离却突然愣住。 怎么可能?! 只见周拂菱后背中空,好像毫无灵力保护。 但他的手指,在离周拂菱的头顶不过方寸之处,如同打入一阵阴风,无法再进一毫—— 怎么可能? 邹离试。 不行。 邹离再试。 还是不行! 他冷汗淋漓。 周拂菱却抬掌了。 她的手又白又小。 她的手纤柔无力。 然而,她不过轻轻一拨,灵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招式更是精奇绝伦,妙到巅毫。 邹离抬掌,她也抬。 她缓缓拆招,一阵“砰砰”巨响—— 邹离竟是连着打了自己的十个巴掌,倒地的瞬间,他如折翼的鸟般扑在地上,喷出了一半的牙齿! “哇呜——” 邹离抬头,满脸肿如猪头,按住自己的牙齿的瞬间,发出惨叫。 四下静默。 怎么可能?! 这是多么可怕的招式! 众人再观周拂菱。 只见她负手走向邹离。 邹离颤抖着后退。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的修为变了。 直冲一品! “怎么可能?!”青先生也惊呼。 周拂菱再次出招,匕首刺向邹离的脸皮,眼看就要剥下一层皮。 邹离大喊:“我受伤,你们别想从我娘手下活!!” 那身列北斗七星之阵的修士才如梦初醒地扑上来。 然而,周拂菱施展的竟然是诱招。 她风一样地拆招,一片血色拂人眼,列阵之人通通倒地! 碎肢如凋零的花朵一样,飞上天空! 袁冢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拂菱,脚底打滑。 难以置信地摇头。 他是想到了这一幕,但是……但是从来没想到,出手者……是周拂菱! 周拂菱阴冷地笑着,重新张开双臂,对袁冢等人笑道:“还有人来吗?” “我等你们,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能耐。” “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哈哈,哈哈哈哈!” 血染上她的眉眼。 她好像来自地狱的女鬼。 须清宁别开脸,闭上眼。 要出手就出手,何必如此拖沓,如此张狂。 青先生蹙眉颦锁,披起斗篷,就要暗暗退出山洞。 周拂菱却神目如电,手中一道疾风,挡去了青先生的退路。 青先生被挡下后,斗篷的兜帽随风猎猎而响,身体凝滞了少许,才收回脚。 “……青先生!?您要走?!” 邹离难以置信地惨叫。 第44章 青先生:“少主,我方才不过是想去报讯。但既然报讯不成,硬战也可。 “您不要担心,您可是发狂都伤过况山主的人。” 青先生瞪着周拂菱,头顶汗水流下,声音却很冷静: “镇魔弓,拿给少主。” 在他的命令下,一把银弓和数支金箭被拿出来。 此弓有半人高,箭尖浮光跃金,灵气沉浑古逸。 周拂菱蓦然抬眸。 这弓箭灵力浩然真纯,她的灵力瞬间回流手掌,让人不适。 竟像是针对她这种妖人所筑的法器。 须清宁更是也因为这弓的来处,拧起眉头。 此弓,名为“镇魔弓”,是比“破邪剑”还要更高一级品阶的法器。 通常,此弓只有一个用处,拿给一品仙师,斩杀一品以上的修邪术之人。 千年前,仙上“梁火”,曾以此二物杀死“邪太子”夏戾。 周拂菱的“杀情”等四法,却并不是纯粹的妖法。 里面集了他家之长。 须清宁负手抵着山石,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周拂菱之前,分明……只对外示了妖法。 ……所以,给邹离武器的人,像是明白周拂菱修行之道。 是谁? …… 邹离吐了口血,猛地翻身,拿住此弓。 弓上灵气与他的破邪剑相撞,竟是相缠相生。 邹离的灵力如虎添翼,有增无止。 邹离抬剑立弓。 他的脸肿如猪头。 他也变得谨慎、忌惮了许多。 青先生:“少主!莫要慌乱!依照老身观察,此人气血不足,灵脉不稳,法器也不如少主。” “谁说我武器不如邹离?” “什么?” 众人回首,只见周拂菱瞳仁依旧乌黑,一张脸面无表情,让人发怵。 邹离大喝一声,剑端放出重影,光摇剑戟—— 却见周拂菱也拔出了剑。 此剑三尺六寸,剑端泛着可裂苍穹的青色星光。 光影如龙,龙啸风唳,倾出斩天裂地之势! 什么剑,灵息如此强?! 竟能抵抗破魔弓?! 袁冢和四周幸存之人撞在石壁上,脸色惨白。 但待看清周拂菱手中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不可能! 青先生第一次脸色大变,大概发现自己闯入了十分棘手的事,也颤声道: “……不可能。” 邹离突突突后退数丈,待看清周拂菱手中,也震惊得瞪眼。 眼珠都要掉下来。 只见周拂菱拿着的,正是亡故的云宁宗主宁听跃之剑,云宁宗剑首—— “杀情”! 威压之下,数人撞倒在地。 邹离站立不稳愣了许久,才缓缓迸出颤抖的半句话:“这是,这是……” 袁冢: “少主啊……这是‘杀情’……仆见过!” “……你怎么会有?”青先生指着周拂菱。 周拂菱一手拿剑,一手负在身后:“我如何不能有呢?” “我有,自是因为剑的主人,输给了我。” 她冷淡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一刻,包括邹离的所有人都猛地抬眸。 须清宁也无声地望向周拂菱。 邹离只觉脑子在阵阵嗡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可一世的邹家少主,双手疯狂发抖。 不敢动,他们根本不敢动。 听错了。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邹离则木然地看着周拂菱,双手抖如筛子,他彻底确认……自己真的摊上大事了。 仿若有人在他脑子中尖叫: 是她! 就是她! 是她杀了宁听跃! 邹离扯起嘴角,目光直勾勾地瞪着周拂菱,如反应过来什么,喉咙却倏然仿若被什么堵住。 那如同禁制,他被掐住喉咙,一个字说不出。 却见明光锃亮,周拂菱没听到他的话,狠辣挥剑,杀情剑光犀利。 “——啊!” 只听一声惨叫。 伴随着一道闷响,周拂菱的剑挑入邹离的左肩,划断筋骨的声音,削断皮肤的声音。 邹离的一条臂膀落地。血流满地,带着碎肉。 “啊!!!” 邹离倒地。 无法反抗。大喊大叫。 周拂菱一手拿剑,一手挽着乌发,将其绕在簪子上把玩,绣鞋踩血,款款走到了邹离面前。 不可一世的少主邹离在地上爬行。 又是一剑,肉和血喷洒空中,如最绚丽的烟花。 然而,邹离望见周拂菱挽发的模样。 “等等,你,你……” “什么?” “我见过你……你还记得么?!” 第33章 拂菱的记忆 乌发黏在须清宁苍白清俊的…… 周拂菱愣住。 邹离的眼睛里映着周拂菱的重影, 满是血意:“我想起……想起你是谁了!百年前,我也没有参与后面的……啊, 啊!不要杀我!” 须清宁不敢相信邹离的话。 是什么意思? 青先生也道:“少主,你在说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 “嗬……” 长剑刺入了邹离的口中,搅动着。 周拂菱冷淡望着他,正如神佛:“你要说的,我在你拿出剑时就猜到了,你不必说了。” 邹离快死了。 “少主!”其他人被挡在“仙门之决”凝出的结界外, 想冲上来,皆是无法,俱是红了眼。 而周拂菱杀邹离, 竟和切菜一样容易。 “——啊!”邹离再次惨呼。 万籁寂静中,袁冢和蛇卫面如金纸, 仿若看到了当年不少世家反对者惨死少主剑下的景象。 但现下, 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境地倒了过来。 在地上慌张乱爬的人, 痛苦摆首的人, 成为了邹离。 惨叫声中,邹离的另一条腿也被砍下了, 他倒在地上, 冷汗淋漓,满脸血泪。 他为何会来?! 为何会来啊! 为何……是这个人!! …… “什么?!你说……少主独自去了东洲, 去找那周拂菱, 只为寻须清宁的不快?!”邹兰辞猛地站起来。 她身后, 正是一众金衣龙卫。 众人整装待发。 龙潭的三仙卿、十二野尉都在金殿玉阶之上。 “他疯了!他会死的!!蠢货, 蠢货!”邹兰辞拍着案几,脸色苍白,暴怒布眼, 脸上染了震惊和痛苦。 一旁的龙卫也呆住了。 仙上集结了龙卫,正在部署,一半去围天霁门,一半绕开八大仙门去围南洲云宁宗,不想被邹兰呈的人拖住了脚,众人正在秘密商议。 但见邹兰辞目眦尽裂,踏上她的龙舆,往东洲赶去。 …… 周拂菱杀了邹离。 她毫不留情。 她招招致命。 却听一声脆响,匕首掷穿了邹离的头颅。 邹离满身是血,低低地嘶吼着,如虫一般疯狂蠕动。 他死了。死不瞑目。 万籁俱寂,周拂菱背起了死者的剑和弓。 她去除了上面的定踪灵息。 她再度回首,只见众人或恐惧乱窜,或瘫软乱抖,仿若认定今日将有一死。 而见周拂菱动身,众人主动为周拂菱让道。 须清宁坐在石壁下,乌发黏在他苍白清俊的侧脸上。 他凝望着她,黑曜的眸子如过去一样冷傲。 却仿若蒙着层冰冷的雾 ……好像,要把她和过去的小师妹彻底分开。 里面也藏着探索。 周拂菱冷哼一声。 【反派好感度-1%】 须清宁眼睫一颤,微微抬首。 不少人屏息静气。 但见周拂菱手中妖气起,是要杀人—— 忽听一道震天响! 她眼睁睁看见金色的灵力如海潮一样涌来,如金绳一样勾勒成牢笼,将这里团团围住。 掌门须乐川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天霁门人在此,妖人还不快些伏诛!” 周拂菱瞪眼,一把拉起须清宁:“你做了什么?” “……” 须清宁冷淡地看着她,取下口勒,他也不应声。 周拂菱却忽觉一股彻骨寒意从手上出现,如针。 她低头,手掌是一道明灭的天蓝法印。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须清宁挣开缚仙索,她按住他的手,手上的寒意。还有他刻意的靠近。 ……有些法印,是只能靠近才能上。 周拂菱猛地反应过来:“好啊,须清宁,你先前便在算计?!” 第45章 须清宁狼狈撞在山石上。 手掌上也是一道天蓝色的法印,上面以纂书书写“寒”字。那正是可以让修士灵脉生寒、削弱灵力的法印。 还记得须清宁的挣扎么? 须清宁接近周拂菱,就是为了让法印影响周拂菱。 只要周拂菱靠近,便可以布上。 “少掌门!” “清宁!” 数支利箭射来,穿云裂石,周拂菱避开,冷冷瞪着须清宁。 “好啊,想活捉我?!” 远方呼号声动,周拂菱隐约看见须老掌门等天霁门长老携修士攻来,想必是打算要活捉她。 周拂菱反应极快,猛地闪至青先生身前,青先生惨呼一声,被她抓走了。 她跳出洞窟。 须清宁连忙跟上,却见洞窟下方是黑影,犹如深渊。 而其他人来了。 只见须清宁雪色的斗篷染血,道袍也凌乱,唇上和身上也有伤,看上去虚弱无比,身上也被绑着缚仙索,不由震惊。 他们何曾见过须清宁如此狼狈过? “须掌门”扑来,竟是“昊澄”所演。 须清宁闭了闭眼。 是猜到周拂菱无法久战,才让昊澄扮作叔父威慑她。 终是太险了。 昊澄花了些时间,才解开须清宁身上的禁制。 “少掌门!” 须清宁闭眼。 —— 龙潭之人皆被扣住了。众人没想到须清宁还愿意回护,心悦诚服地跟上。 但不多时,却见一人强制破阵。 须清宁愕然抬眸,竟是邹兰辞闯了进来! 邹兰辞看到邹离惨状,到底亲子,大声呼号,连喊三声:“离儿!离儿!” 她发狂向须清宁打来。 袁冢:“不是须少掌门杀的邹离,是那周,周拂菱!那是妖人!” 邹兰辞也仿若未闻,出手阴狠,须清宁本就受伤,阻挡不得。 “须清宁,离儿死在东洲,你便跟着陪葬!” “邹兰辞,你在发什么疯!” 邹兰辞的妹子、须清宁的叔母邹兰呈也到了,众人相斗。 却忽见须清宁拨动机关,一声炮响。 竟见须清宁投出一道录影珠。 “邹仙上,我们才需要你的解释。”须清宁寒声道。 只见仙雾之上,邹离全身是血,正伏在周拂菱的剑下,邹兰辞看得瞳孔巨震,但听邹离道: ——“我想起你是谁了!我们曾是朋友,我也没有参与后面的……啊,啊!不要杀我!” “仙上,”须清宁半边身子染血,“我今日身上的伤口,皆是周拂菱所伤,我也今日才知她身份,但为何,邹离说认识她?” “邹离头昏眼花,定是受你蛊惑,须清宁!”邹兰辞脸色难看。 但见邹兰辞再次出剑,剑阵轰鸣,群山震响,忽闻仙鹤名声。 在邹兰辞大变的脸色中,竟是不少问天台仙师也到了。 问天台,是此界身份最高的仙师,有十二位,甚至可在仙上死后投出下一任仙上。须清宁是其中之一,方才也喊了不少不是邹兰辞的人。 正是须清宁方才传讯唤来之人。 邹兰辞停下脚步。 而这时,竟是让须清宁都想不到的人,跌跌撞撞地出现了。 是宁承寒,宁听跃的妻子,那位执掌云宁第一部 的仙子。 她面色苍白,难以置信:“什么,周拂菱……周拂菱杀了宁听跃?!怎么可能?” 她是跟着一位仙师来的。 仙师们都难以置信,更是因为看到须清宁的录影珠之象炸了。 “仙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邹兰辞脸色阴冷,却像是逐渐清醒过来,没有再说话。 须清宁对她行礼,收剑:“事到如今,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什么?” 一旁的邹兰呈却道出来:“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共剿周拂菱!还有邹兰辞,你最好说清楚,邹离死前那话是什么意思??!” …… “娘?!” “娘!” 东洲南境。杂草丛生的枯山之上,藏着一处幽暗的洞穴中。 周拂菱躺在冰冷的石块上,全身烧红,挣扎不出噩梦。 心脏好像要被炸开。 她梦到了过去。 父母的声音从辽远的过去袭来。 第一句就是: “小無,我们为你带来了礼物。” - “小無,我们为你带来了礼物。” 曾经的周拂菱,生活在子时涧里。 她的每一天都相同。读书,练功,驯妖,还有听父母的话。 童年时,她和父母感情很好。她有二父二母,每月来看她。 直到,她没有杀死一个人。 “为什么?你没杀夏雁白?!” 他们大发雷霆。 包括一向温和的小母亲。她箍住她的胳膊,歇斯底里: “你为什么不杀须清宁?!!” 周拂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窟。 直到一天,周拂菱昏昏沉沉中抬眸,好像有人在喊她。 她被摇醒了。 “小無,小無……” 最疼她的小母亲在她身边。 小母亲举着蜡烛,压低声音,身上似还有伤,全是血。 周拂菱瞳孔一缩:“母亲!” 小母亲道: “我们走吧。” “怎么了,小母亲?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 小母亲低声道,留下了一行泪,“好孩子……但我们得走了,以后,你谁也别相信!你的爹爹和大母亲……现在都想杀你!他们太无情了,到底养了你这么多年啊……我没用,劝不住他们!” 第34章 云宁主线 他想。 都是假的吗。周…… 周拂菱有二母。大母亲严厉, 小母亲温柔。父亲都听他们的。 此时,小母亲的目光是那么忧虑。 周拂菱的心脏一颤。 “走。我们不能被发现……特别是你的大母亲, 她喊一声,她带来的人就能顷刻间杀死我们。”小母亲拉着周拂菱。 她保护着她,她的香气很香,却夹带着恐惧。 很快,她们却被捉住了。小母亲被按在地上,鞭打得遍体鳞伤。 大母亲冷冷地看着她们。 “母亲, 母亲!”周拂菱无法承受小母亲的嘶声吼叫,她站在峭壁上,还在挣扎, 但心好像都碎了。 “小無。你看看,小母亲怎么为你而死。” 大母亲笑起来, “看看她, 怎么被凌迟。” 小母亲满身是血, 又被按在石块上绑起来, 惨叫一声。 她的胸割出一道伤痕,指甲也被剥去。她惨叫: “快走, 快走, 拂菱!!求你快走!” “——你想怎么样?!母亲,母亲!!”周拂菱嘶吼, 问大母亲。 大母亲:“跳下去。” 周拂菱难以置信地回头。 那深渊中, 有着如岩浆一样的沸腾的黑水, 有着周拂菱见过的最恶毒的阵法。 周拂菱赤红双眼, 无声地看着大母亲。 “什么这么对我?” 大母亲不说话。 她心想,我真的是恶人吗? 为什么我如此爱我的母亲呢? 她又看着大母亲冰冷无情的眼神。 为什么她如此痛苦呢? 她没有声音地跳下去了。 下去的瞬间,周拂菱全身的筋骨如在被岩浆吞噬了。她的魂灵好像被吞噬了。 灵脉也被冲撞, 好像尖刺刺入了识海。她要被撕裂了。 但她没有死,她陷入了痛苦的将死不死的境地。 很痛! 但周拂菱一声不吭。她以为这是值得的。 她保护了爱的人。 然而,她混沌痛苦之间,忽然看到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上缠绕着某位父亲的力量,她听到了冲撞的浪潮声,风声,还有小母亲天真的笑声,悄然传入了她的耳朵。 小母亲:“姐姐,我们的孩子真单纯啊。你的目的达到了,该放心了?” 对方似在沉默。 小母亲又低声叹息:“为什么总有人相信,世界上有无条件的爱呢?就连我们最恶毒的孩儿都这么以为。真让人失望……呵呵。” “够了。”大母亲说,“她此后万骨噬,灵脉裂,也会渐渐忘记我们。此地为她终身牢笼,不足为虑。走吧。” “忘记?唉,唉………”小母亲叹气,轻笑起来。 周拂菱沉在那一片血海中,双眼血红地瞪着上方。她任由自己沉下去。 大母亲。 小母亲!! 父亲! 她握住了手掌。 …… 第46章 周拂菱猛地睁开眼。 她胸口起伏,气喘吁吁。 洞窟潮湿,她伏在石板上,冷汗淋漓,缩紧了身体,和湿气滚在一起,如骤然被剥离胚胎的婴儿。 她浑身颤抖着。 噬神散……又发了。 那毒,是在岩浆下被下的,入骨的疼痛再次割裂她的灵脉,她无法再和人长久作战。 她的手紧按石块,汗水顺着睫毛,恨意也在眼中氤氲。 但渐渐散去。 她双手痉挛,想到现在的处境,再次痛苦至极。 她本来避世避得好好的,重新把自己放入了安全的胚胎。 结果这仙盟的是是非非,又好像要把她推出去了。推到她最痛恨的时光。 百年时光,她早不是过去的样子。她不想在力量不足前,卷入是非。 但当时只有杀了宁听跃。 她或许……也猜到了,其他人是谁…… 周拂菱无法呼吸。 闭了闭眼。 她费了很多力气,才重新站起来。 …… “到底是谁安□□到邹离身边来的?”周拂菱冰冷的声音落地。 洞窟里,被抓来的青先生脸色煞白地跪在周拂菱面前,半边身子都染血。他摇头。 周拂菱冷笑了一声,低声道: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 “仙鱼池畔花家遇袭一案,邹离来为难我和花家兄妹三人,但遇见了我师兄须清宁。本有龙卫要劝住邹离,让他强忍着息事宁人了,你却说了句: ——‘这里是龙潭。公子难道还想被人欺负了去?龙潭的脸都被丢光了!’” “邹离这才怒而出手,和花家交恶,和须清宁的结怨加深。” “今日,我刚被你们拿住时,也一直在观察着你们。隐夭寨中空,空无一人,本是该使得人万分警惕的状况。唯有你,一句二句,让邹离弃了不安和怀疑,直冲我而来,只为杀我激化邹须矛盾。” “你说你是邹家的人?” “我不信。” 青先生昂首,眼睛都在颤抖。周拂菱似使用了杀情,青先生哀嚎阵阵,其声可让人胆颤魂飞。 最终,青先生吐出了一个名字:“况允初。” “什么?” “是况允初山首……” 周拂菱无声地望着青先生。 “玉牒给我。”她最后说。 青先生全身颤抖,周拂菱夺走玉牒。 他倒地。 周拂菱离开了。 …… 龙潭,仙宗。 须清宁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身旁围着医官。 他却也陷入了睡梦之中。 八年前,漫天大雪,天色晦暗,他的手都被冻出了疮,踏在雪林中,骨头似都要被冻烂。 他却被困在迷阵,走了好多圈才走出来。 他呼着寒气,披着棉袄,费力地冲出风雪。 提着打来的猎物,好不容易才走回了那山脚下的小土院。 院中,坐着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头上别着她喜欢的梨花簪,脸色苍白,裹着厚棉袄。 “拂菱,你怎么在这里等着?不怕冻着么?”须清宁诧异着。 她温柔地说:“我要等师兄啊。” “我永远会等师兄。” 须清宁蓦地惊醒,抬眸。 当下是幽暗的、平静的冰鉴峰。 他可以听到寒风被结界阻挡的声音。 他盯着上方,眼睛却渐渐涌上了血意,手指也收拢。 他想。 都是假的吗。周拂菱。过去十年都是假的吗。 就图仙骨,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吗?十年如一,陪着他,伴着他。 这么想,她的演技进步了许多。 绵麻的不甘和痛苦,顷刻间涌上来,如刀一样割着心脏。 须清宁却无法不想周拂菱。 他拧起眉,半晌无法呼吸。 那白日里忽略的情绪,顷刻困住他,他无法动弹。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和周拂菱就这样。 须清宁也想找她要个解释。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这种事发生了,身为仙修的他,注定和周拂菱不死不休了。 他闭上眼。 - “仙上和问天台的仙师请少掌门过去,共同商议周拂菱一事。” 须清宁前往问天台。 邹兰辞对先前的事没有做出可以让人信服的解释。 邹离说认得周拂菱,没人解释是如何一回事,只是召集众人去围剿周拂菱。 仙盟噤若寒蝉。 “九十年前,邹兰辞忽然派出大量人马去子时雪山,那里就是子时涧,说是要伏妖……清宁,还记得吗?”须掌门后面也翻出了记录。 须清宁愣住。 他自然记得。 双手握成拳,掐得手掌几无血色。 周拂菱……就是那会儿消失了。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邹兰辞亦派人去东洲和南洲,说是维持安宁,但把局势搅弄得紧张万分。 【宿主,世界线即将进入主线单元“云烛塔之征”,请来接收具体任务!】 出殿后,须清宁猛地睁眸。 …… 【宿主,您怎么这么憔悴?】 系统有些诧异。须清宁继那日和周拂菱分别后,变得冷漠消瘦。 须清宁垂下眼睫,眼神漠然。 系统又放出了数据。 【宿主,这是反派如今的数据。】 第35章 围剿 主线任务:反派将被卷入第十三代…… 系统又放出了数据。 【宿主, 这是反派如今的数据。 【反派身份:周拂菱(“無”) 【反派好感度:-90%(防备、憎恶) 【反派危险度:ss 【反派善念值:暂未构建】 看到“防备”和“憎恶”两个词时,须清宁的睫毛颤抖了下。 默了会儿。 【我注意到, 刚怀疑反派的身份,还未戳破……她便降了65点的好感度,为何?】 【系统也不知到原因,宿主当自行探索。】 【所以,宿主这次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到反派, 并把好感度迅速提升到-50%。】 须清宁缓缓地抬眸:…… 系统又顿了顿。 【请宿主接收第二个任务。这才是重中之重: ——帮助大反派完成主线剧情‘云烛塔之征’。】 【任务描述:第十二代云宁宗掌门宁听跃死后,云宁宗宗主之位中空,大反派背后之人推波助澜, 要她独身卷入第十三代宗主之位之争。 在此期间,反派身陷云宁南洲, 几度踏入生死, 受云烛塔之辱。 这些事, 会让她本就阴暗的性格雪上加霜, 造成了她后期不可逆的疯批和嗜血。】 【你的任务二,是去南洲找到反派, 在她被卷入云宁宗大比的途中, 帮助她登上云宁宗第十三代宗主之位,保护她避过可能让她死亡和重伤的大血灾。】 须清宁怔住, 骤然抬眸, 脸色大变。 不可能。 他第一个反应, 是根本不可能。 “她不是天绝涧下的纯阴妖人么?登上云宁宗宗主之位, 如何可能?” 【系统知道宿主可能不信,但系统曾经暗示过宿主相关主线,不知宿主可记得?】 须清宁的确记得。 大概十日前, 在万山宴问道护生时,系统展示过大反派的未来,成为了云宁宗的第十三代宗主。 须清宁当时不知是周拂菱,只觉可恨。 这会儿,他……认为匪夷所思。 “第一,云宁宗宗主的位置。”须清宁冷冷道,“那是仙门三大洲之一的南洲之主,被争得头破血流。而上位的人无论品行如何,一定是正统仙修。” “她……和正统绝对扯不上关系。” 【是如此。】 “还有云宁的形势,四部争夺云宁宗主之位,都不算省油的灯。” “你说周拂菱要越过他们当第十三代宗主?” 【是。但这是就是宿主需要实现的世界线。】 须清宁紧抿嘴唇,脸色苍白。 系统:【任务三,在云烛塔大比途中,宿主应当尽量帮助反派构建善念值概念,开启善念值攻略。】 须清宁沉默半晌,倏然问:“她和邹兰辞,到底什么关系?” 【滴、滴——】 【根据主线进程,此信息可解锁——】 系统告诉了须清宁答案。 他震惊地睁眼。 …… 龙潭,须清宁前往了问天台。众人在商议围剿周拂菱的事宜。 虽然邹兰辞对于周拂菱和她、邹离的关系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是仙上,围剿周拂菱这种天绝涧守涧人,也是必有的。 第47章 “妖人。数千年前,这些妖人为仙族所造,却最终在天绝涧时心志不坚叛逃,都是心机叵测之辈。如今和妖物合流,侵扰土地,怎么也应当将其抓住杀死,才可绝危险。”一位仙师道。 而众人还在吃惊,怎么也不敢相信,须清宁的小师妹会是这种身份。 须清宁恨天绝涧下那个人,那个害死他不少同门的人,众人是知道的。 但得知那个人是周拂菱后,众人总觉得他们关系微妙起来。 “须少掌门……你可忍心?” 须清宁的手一顿,却突然淡淡掀起眼皮,看向邹兰辞:“不瞒诸位,不必担心我。除了当年天绝涧下之仇,还有一事,我不曾告知旁人。” “那便是……天绝涧下的‘無’,一百零二年前,曾试图潜入我少时故居明流山庄。” “杀死我娘。” “仙上可知此事?” 邹兰辞蹙眉:“还有这事?” 须清宁点头。 仙师沉默起来,有人似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也要参加这次围剿。”须清宁道,“仙上也没有理由,把我排除在外,是么?” “……”邹兰辞沉默地看着他。 一直坐在一旁和一众山门门主一起的况允初,也抬眸温柔地看须清宁。 但须清宁,你曾和周拂菱关系亲密,谁知你会做什么?不可独行,不可留在东洲。”邹兰辞说。 须清宁允。 而后,邹兰辞点出了四人,是须清宁和另外三位仙师。发令,整个仙域和凡域都将通缉周拂菱。 …… 【宿主……】 须清宁出来后,却差点吐出来,因为他知道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真相。 他闭了闭眼,想起自己之前听到的周拂菱的身世。 系统上赫然写着: 【周拂菱的养育者:邹兰辞】 须清宁手背爆出青筋,胸口起伏,半晌无言。 不久后,几位仙师找到了他。 其中还有邹兰辞的养子灵昀公子邹凤韫:“须少掌门,仙上派我们几人同行,前往南洲抓捕那周拂菱。” 昊澄不满道:“去南洲?南洲如今宗主之位空缺,有多乱你们不知?为何不让少掌门留在东……” 须清宁却按住昊澄的手。 他低声道:“好。” “少掌门……” 须清宁低声道:“便去南洲。” …… 与此同时。 山洞中,周拂菱盘坐。 她膝盖上放着在宁听跃那里得到的灵珠——里面藏了解开噬神散的秘密。 先前她灵脉太虚弱了,那灵珠解开也需要功力,周拂菱今日才得以成功。 她屏住呼吸,只见灵珠中写道: 【噬神散之毒,分为九重,设计机巧,常有三人同下,一人握三重解法。而我手中三重,云宁云烛塔有一圣物“圣胥苓”可解,由‘药圣’所制。在云烛塔盛事时,会由宗主拿出。一般存于云烛塔顶层。】 “云烛塔?” 周拂菱凝眉。 …… 两个时辰后。 月明星稀,一行大雁归南。 周拂菱套马,马蹄踏地,前往南方。 两道人影并立,望着通南道,而后,一则消息传到中洲。 “我们的好孩子去云宁宗了。”女人的声音轻盈温柔,“真好。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行进。” “哼,上一次,她一人去,我们其中一人以暴露身份为代价,才保住她不在云烛塔被乱刀砍死。那感觉,真不想再承受。”她身旁的人冷哼一声。 “须清宁已经被派去南洲了……好啊,就让他承受我们曾经经历的风浪。”女人道,“等等,我收到一讯。” …… 三日后,南洲的官道,狂风肆意。仙门建在群山之上,南山没有比东洲和暖多少,倒是潮湿了不少。走几步,便下雨。 须清宁和诸位仙师已至南洲。 仙河两侧,杨柳千万条,清水尽滔滔。 但与之不同的是,各处皆是杀烧抢掠的痕迹。许多村庄不见人影,只有空去的房屋和满地尸体。 “这可是匪贼所为?”一个随行者问。 须清宁摸着血迹和地上留有的法印痕迹,低声道:“不,是云宁宗之人。” “要命,这云宁宗如此之乱么?” 走入都城,街衢交错,各巷之中,门房紧闭,只见一群群黑甲和金袍修士上街,似在四处搜寻什么人,人仰马翻,被拉出的人惨呼着消失。 宁朝雪来接他们了。 她看上去心神不宁,神思不属,过去几乎看到须清宁就贴上来。 饶是上次须清宁算计她,她过去的作风,也一定缠上来报复。 但如今,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清宁哥哥,听说那,那周拂菱……伤了你么?逃走前,可有说打算去哪里?” 随行途中,宁朝雪小心翼翼地过来,问须清宁。 须清宁敏锐地捕捉到不对劲:“你认识周拂菱?或者说天绝涧下的‘無’?” 第36章 囚他 须清宁缩脚,脚上的锁链声轻响。…… 宁朝雪摇头。 须清宁尝试追宁朝雪。 说来也可笑, 过去都是宁朝雪追须清宁,现下是须清宁去跟着宁朝雪。 云都城内, 如今戒严,仙士都纵金蹄仙马。 须清宁纵马拦住宁朝雪:“你知道她为何杀你父亲吧?” 宁朝雪牙齿打颤:“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塞给须清宁一个令牌:“清宁,我的人分你一半,助你寻到她的踪迹。还望找到她,立刻告知云宁宗云懿部!” 宁朝雪急冲冲走了, 似在躲着什么人。 “听说如今云宁各部都要斗起来了,朝雪仙子定是急着回去主持局势……不过,她要当云宁宗主, 可能还是难了。”随行的昊澄感慨道。 “哼,这云懿部没一个顶事的。”同行的邹凤韫仙师哼道, “须少掌门, 我们该按照商量好的, 去抓住那周拂菱了。” 须清宁冷漠垂眸, 低声道:“走。” …… 寒风冽冽,吹动了周拂菱身上的灰袍。 不同于她过去的打扮, 她穿着麻衣, 身着灰袍,低调地混在人群之中。 这云宁真的比东洲乱多了。 周拂菱一路上不知道受到多少不着调的盘查。 在云宁, 似所有修士都可以向凡民索要财务。 烦死。周拂菱避开人走。 她也打听到了云宁的情况。 这云宁, 如今分为四部。 云懿、云迩、云散、云肆, 也分别为一、二、三、四的谐音。周拂菱走了不到十里, 被三个部的人要了钱。 她不胜其烦,但想低调些,没动这云宁的人, 拿钱消灾。 却在街角处,她听到一阵动静,便猛地躲入角落。 “抓住她!” 一个农妇在周拂菱的百步外被按翻在地。 “你们做什么?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她是第一部 的人,抓走她!” 农妇嘴被堵住,就要往外拖去。 这正是第二部 云迩部的地界。 周拂菱打听过,这里是前宗主夫人、云宁宗长老宁承寒的堂姐宁承珊的地盘,第二部 也和邹兰辞邹家联姻了,为了和另一派争权夺利,一向把名声经营得很好。 名声?周拂菱现在冷笑一声,名声很好,还搞这个名堂。一路走来,第二部 充良冒功比比皆是,可是比第一部还多。 见那些人离开了,周拂菱才悄悄出来,结果,不多时,竟是一群人急急围来,境界比刚才那人还高。 他们靠近周拂菱,也看到了她灰头土脸。 有人抬鞭。 一人说:“大人,算了吧!“ “宁承珊大仙师的说了,如今形势紧急,能否打败第一部 就看这几日,咱必须抓出所有细作,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也有人道:“是啊,每个哨岗之人细作不抓足数被拉去受审,杀足便有赏!你想去那鬼地方,我们可不去!” 说罢,众人便攻向周拂菱。 周拂菱猛地拉住一人的鞭子。 “她会功法!”修士们道,“细作,她真是细作!” “瞎了你们的眼。”周拂菱冷声道。 只听“啪啪啪啪”,所有修士都挨了耳光倒地,竟是顷刻间血流成河。 周拂菱捡起他们令牌,找到了地图。那标记着是他们这群人已经上报过的清查过的地点。 她翻上墙,消失了。 …… “须少掌门,有一群第二部 的哨兵失踪了。” 须清宁一路向南,也已经来到了南洲第二部 的都城,云迩。 第48章 都城雪飘,风飙雨散。 “须少掌门,就您一人来部署?凤韫公子呢?” 须清宁道:“他去南边布防。” 须清宁是想办法和邹凤韫分开的。 第一,他本就不想让其他人真的围剿周拂菱。 第二,因为他在路上,发现邹凤韫十分自以为是。 邹凤韫仗着自己来自龙潭,一路上不顾南境风俗,指手画脚,平添麻烦。 须清宁说要调查所有近期入南洲的商人,那是黑市唯一提供的假身份类型。 邹凤韫不听,非要大规模排查,耗时耗力,关键是……还可能打草惊蛇。 邹凤韫的做法也可能找出须清宁东洲在南洲的耳目,影响他后续的布局。 须清宁想了个法子,听闻邹凤韫喜风雨,便为他找到了一处风雅之地,再安插眼线让他陷入其中。 总算清净。 至于他…… 他一定要找到周拂菱。 不管是不是和系统有关……须清宁垂眸,他都要找到。 …… 是夜。 须清宁披着乌黑的斗篷,戴着兜帽,身着军装,遮住了冰冷的脸。 昊澄布阵结束,禀报:“少掌门,那人前几日,的确在哨兵失踪的地方待过,那里的血符和此人有了反应。” “我们也放出了消息。” 须清宁点头。 他以寻炁符查周拂菱踪迹。这几天,他也查了典籍。 周拂菱的毒,大概率是一个名为“噬魂散”的毒。母亲留下的药典写过。他放出了假消息。 当能引周拂菱过来。 须清宁:“你先撤。一定要小心……等等。” “怎么了?” 霜天雪地之中,须清宁的目光落向远方的灰暗石墙,墙前的空气呼呼怪响。但多看几眼,就又归于宁静。 “破幻。” “什么?” “破。那里有阵眼。” 众人脸色大变。 良久。 只见地上躺着尸体,是云宁的仙官。其伤带妖印。寻炁符也震动。 “那妖物来了!!” “抓住那妖物!!” 戒备的哨音尖锐地穿透云霄。 …… “须方相,那妖物是出来了吗?!” 彻底大乱。 须清宁脸色苍白。 他摇了摇头。 像是在忖度什么。 “不对。” “什么?”修士道,“方相,地上又有阵法!” 须清宁低头,只见地上阵法写: ——“汝之罪,当血偿。” 阵法旁渗出的血色中,浮出一面玉牒。须清宁脸色大变,忽地转身。 “你们去追。” “方相!” 众人不解,但见须清宁已然消失,有人要跟上。 然而,但见须清宁闪入一道阁楼,阁楼一阵天旋地转的巨声轰鸣! 须清宁和阁楼消失了。 “少掌门,少掌门人呢?!”昊澄赶来时,目瞪口呆,满脸焦急。 …… 两个时辰后。 云都,南市。 潮湿的雪,阴冷的雾。 雪色下,几乎不见人影。 雪落到须清宁的耳侧,他晃了晃头,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双眼被布蒙起来了。 缚仙索嵌在身上,他再次动弹不得,抬起身子都有些困难,嘴也被堵上布条。 马蹄声自身下传来,他确定自己被横放在马上。 前方是细碎的脚步声。须清宁很熟悉。是周拂菱的。 发丝贴在脸上,须清宁甩开,胸口起伏。 【宿主,你这也算是成功接近反派了。虽然和你计划得不同,你的原计划,是找到反派和她谈判,但显然,她不想听你说话……】 【……】 须清宁也咬紧牙关。 怒气袭上心头,如一团火盘踞在那里,想到方才的事,他也一阵恼怒。 先前,他逢命抓住周拂菱,却见到了周拂菱以长老法器要挟。 他赶去阁楼,果然见到周拂菱抓住了同行长老。 周拂菱要他束手就擒。 才变成了如今模样。 而且,周拂菱看上去比上次更加冷漠。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她就把他制成现在这般模样。 砰! 须清宁被重重推下马,摔在冰冷的雪上。 他懵了。 愤怒、屈辱、不解…… 他抬起脸。 这些情绪浮现在青年清俊的脸上。 他弓起身子,像愤怒的猎物,但不解却让他多了丝脆弱。 但周拂菱显然不留情面,粗暴地拉着绳索。 须清宁只能踉跄跟着。 最终,周拂菱把他锁在了地窖里。 【这是云宁的暗城,三教九流都不见得能活着走过去。但看起来,反派很熟悉,还找到了栖身的地方。】 须清宁被绑在了柱子上,脚上上了脚链,看不清,阴冷潮湿之感贴着体肤。 半晌。他眼睛上的布被取下,他才能视物。 在地窟。 周拂菱站在他面前。她面色冰冷。 她的靴子抵在他的靴子前,锁链声轻响。 周拂菱冷笑: “真是的,制住你,永远只需要一种方法——威胁。” 周拂菱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侧。 须清宁的胸口和乌袍上的青领,上下起伏着。 凤眼瞪视她。 “好眼熟。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样……” 玉佩的青绿色流苏垂在须清宁如玉的脖颈前,也随气息晃动。 周拂菱的声音很低。 “不,不对,第一次见面,是我来杀你母亲,被你发现后阻拦了。那是第二次见面……” “你信任你的师弟须幽和罗漾,为救他,被诱到子时涧外,却没想到,他早被你的后母收买。他骗了你,把你迷晕,想构陷你杀了其他师弟师妹。 “没想到,他要把你推下子时涧,被灭口,和你与其他同门一起掉了下来。” 须清宁的右眼尾下,有一颗朱红的小痣。 他皮肤很白,十分明显。 这会儿,他的眼尾,如洇上了红雾。 抵着柱子的手指,紧绷。 周拂菱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披着墨绿的斗篷,那颜色接近夜色,她的头发扎成了辫子,耳朵上坠着两朵制成木兰形状的玉饰。 随她靠近,须清宁偏开头。 他的背紧靠柱子,凤眸中射出似冰冷摄人的怒色。 她道:“你那会儿,就是这么狼狈。被这样绑着,掉在我面前。我走过来,迈过石阶,迈过石台,勾着你的脸,端详了好久,才说: “‘我们好像见过。’ “你那会儿的眼神好像就和现在差不多。 “哦,我想想,我那时,好像是看了你会儿,又说:‘哎呀,想起来了。你是那位假圣母夏雁白的儿子。’” 须清宁紊乱的气息,喷在了周拂菱的手指上。 她强硬地掐住他的下巴,仿若铁箍。 她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唇。 须清宁如遭雷击。 他不明白。他们如今这样的关系,她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 他想踢开她。周拂菱压住他的腿。须清宁愤怒地闷哼,脸上尽是难见的狼狈。 他的嘴唇被更用力地按压,脖颈和耳根都红了。 “你咬了我一口。咬我的这根拇指。 “这就是我要制住你的嘴的原因,咬人……还爱骗人。” 她的手指触上玉配,才短暂地饶过了须清宁的嘴唇。 须清宁背着手坐在柱子前,微微弓着身。 他闭了闭眼。 他突然明白她想做的。 这和情爱无关。 她只是单纯地想羞辱他。 他也不该给出她想要的反应。好像那样,他就输了。 须清宁抬头,挺直背脊,目光如不甘的困鹿,嘴唇却殷红。 他乌发黏在耳侧,唇边也有水光,脸色却寒冷。 让他显得既放诞,又圣洁。 “还记得我们在洞窟里的玩乐么?”周拂菱又问。 须清宁瞳孔一缩,如记忆中的什么被唤醒,手臂紧绷,手背的青筋如痉挛般地一寸寸地往上蔓延。 他扭开脸。 周拂菱却笑: “说笑而已。你想多了。自从你上次逃跑,我就发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周拂菱取下须清宁嘴上的禁制布条。 须清宁胸口起伏,喘着气。 周拂菱道: “所以,说清楚,怎么找到我的?” 第49章 须清宁却寒声道: “……怎么,我能说话后,便不叙旧了?” 第37章 她的小母亲 况允初又望向须清宁:“哦…… “叙旧?”周拂菱沉默了下, 笑了,“你还想如何叙旧?” 手指再次碰到了须清宁的唇角。 他的嘴唇颤抖了下, 大概知道退无可退。 泛红的凤眼,困顿而狼狈地睁开。 目光冰冷地瞪着她。 周拂菱扼住他的喉咙。 “我耐心不够,须清宁。回答我的问题。” 【好感度-3%】 须清宁沉默。 别开脸。 而后冷笑一声。 “我有寻炁符。寻你灵炁,自可寻到你。” 周拂菱挑眉:“哦。似乎还有很多人跟着你来了。都是来抓我的么?” 如蛇鳞一般冰冷的手,探入须清宁的腰带。 他的乌发扫在周拂菱的手背上。 任由周拂菱拿走了一枚符令。 周拂菱对上须清宁寒冷的眼睛。 “剿神令……我知道,《四洲志》有云, ‘神洲有符,梁火所造,若出, 五洲围剿’。真看得起我。”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咝咝。 冰冷的蛇鸣, 传至须清宁的耳朵。 蛇鳞的触感顺着肩背而上, 爬上脖颈。 须清宁沉默良久, 冷笑一声。 “你想杀我, 便觉得我也会对你生出杀心么?” 他冷冷道,“就算生出了, 又如何?” “你问出此问, 又是以何等身份?” 他虽是如此说,一双泛红的眼睛, 却盯着周拂菱的脸。 好像要看明白她脸上的一分一毫的变化。 周拂菱脸色微变, 也冷嗤。 “须清宁, 我自然想你死。不过, 你的价值还没有榨干。” “至于何等身份,自然是仇人的身份。” “……”须清宁紧抿嘴唇,手指紧握成拳。 她没否认。 否认对他的杀心。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反派好感度-3%】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 须清宁再次被周拂菱粗暴地扼住下巴。 “说。你们有哪些人来了南洲?” 须清宁咬紧牙关。 良久, 冷笑不答。 二人对视。 周拂菱眼中生出愠怒。 她用了些手段。比不上对青先生残忍,但也绝对不温柔。 须清宁狼狈地喘息。 但他的倔性周拂菱也早知道。他不想说,的确撬不出半个字。 周拂菱最终放弃了。 她强迫须清宁服了一颗迷药。十分折腾。这期间须清宁又踢又咬,周拂菱的手都受伤了。 之后,须清宁的嘴再次被堵住。 他咬着布条,红着眼瞪她。 脸色苍白。 周拂菱离开地室时,脸色难看,无意再谈。 须清宁如困兽般困在柱子前,漂亮的凤眸映着跳弹的烛火,长靴上的铁链紧绷,发出“铮铮”之声。 地室的门关上之际,铁链响动声匝地,半晌未绝。 …… 地室的气味阴冷潮湿,烛火幽暗。 须清宁暗暗蹙起眉头。 双手上的缚仙索和脚踝上的锁链冰冷牢固。 须清宁双手捏诀。 半晌,他的头重新靠回了柱子。 【宿主,先前分明计划要询问反派邹兰辞之事,您为何见到反派就什么都忘了,如此冲动?】 须清宁别头不语。 系统出现后。 见须清宁无意谈他和周拂菱之事,胸口起伏,似还沉在情绪中。 系统只得观察起须清宁的禁制。 【宿主,这禁制你应该一时半刻解不开。反派处理过,画了克寅印,比上次厉害许多……】 须清宁长睫垂下,凤眼浸着水汽。 他知道。 缚仙索上,是巳蛇印和申猴印,正好克冲他的生辰。 此外,针对他的十神和五行,她也做了处理。 不如先前好处理。 腰上也多出一条蛇尾。 吻鳞的缺刻伸出长须,咝咝作响,赤眸阴沉。 躯干上的蛇鳞泛着青色,唯有后腹鳞片覆赪霞之色。 蛇娲。 须清宁识得。这是周拂菱的本体之一。 上古妖物,纯阴纳恶。她化来的眼线。 青绿的蛇尾碾在腹上,冰冷黏滑。 须清宁眼睫微颤。 ——“师兄,冷吗?” ——“不要躲。” 曾经,风雪中的石屋晦暗。 少女卧在他的身前,非要裹着棉袄和他挨在一起。 她的手如蛇一样拦在他的腰上。和现在一样。 “好冷啊。我们一起取暖吧。”周拂菱掀起他给她的棉袄。 “生病了的话,好麻烦的。” 她靠着他。 “我们以后每一年,都这么一起度过这些寒冷的日子,好吗?” 他们一同入眠。须清宁在她背后,悄悄点头。 烛火声跳弹。 须清宁却突然清醒了。 一切都消失了。 只余地室中幽暗的光、冷寂的墙。一切烟消云散。 他如心悸般,胸口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 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 须清宁闭眼。 双手握成拳头。 不。他必须认清,认清过去的师妹早就不存在。 都是骗局。 他在意的话,就彻底落入了她的圈套,成为她的掌中之物。 她也会更看不起他。 【宿主,怎么了?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须清宁没应。 良久他才说。 【没什么。】 【对了。反派之前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天道么。】 须清宁仰头。 系统的信息量太奇怪了。许多事都不知道。 系统:【是天道,但的确不知道。我这里没记录。】 【过去的世界线,究竟怎么一回事?】 须清宁之前也问过系统。 系统:【在过去的世界线,你会成为反派的情夫,坐视她被算计,坐观她杀父杀母,毁灭世界。】 ……情夫。 杀父杀母。 须清宁的手猛地紧攥成拳头。 系统之前说了毁灭的大概,但这些信息,才告诉他。 须清宁身体僵住。 他不知道,他们如今的情形。 ……他还怎么可能成为周拂菱的情夫。 他们大概都恨彼此。 特别是她厌恶他,却装得亲近他。 但是算计? ……杀父杀母? 她还要经历什么? 【杀母?她要杀谁?又是谁要害周拂菱?】须清宁问。 【杀的人,是应当杀的。】系统说,【你知道是谁。】 【但她在这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我们天道也不知道的事后疯魔。系统也是慢慢接收未来的信息。你要阻止的,是她的黑化。】 须清宁陷入沉默。 …… 须清宁没想到。 周拂菱直接把他在这阴冷的地窖里囚了两天两夜。 她来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大眼瞪小眼。 她喂他让他失去力气的药,不让他开口。 须清宁愤怒地靠在柱子前,时不时踢她,不让周拂菱轻松,只在系统提醒他时收敛。 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想看看,惹怒周拂菱会不会杀他。 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能伪装得这么天衣无缝。 能对他这么铁石心肠。 【宿主,我知道你很恨她的欺瞒!】 系统说,【但你不要再惹反派了。如果再不攻略,不提升那30%的好感度,你将会受到天雷惩戒。何必呢?】 于是,须清宁再次见到周拂菱,一副死人的样子。 好像没看到她。 然而,他却闻到了很重的血味。 须清宁猛地抬眼。 怎么回事? 她受伤了吗? 但很快,他辨认出不是周拂菱的血。 紧咬布条瞪着她,看她到底还想做什么。 她再次强迫他服药。 须清宁精神浑浑噩噩,靠在周拂菱身上,感受到她抱住了他。他昏迷了过去。 …… 车轱辘的响声传入帷裳。 须清宁眼睫轻颤。 清醒了。腰后的手腕上的缚仙索紧绷。 他微微仰起头。 第50章 这是马车。据他观察,一路往北,竟像是在朝第一部 的方向赶路。 那里有“云烛塔”。 云宁宗宗主大比,将在云烛塔举行。 须清宁靠在车壁上。 清风从窗缝吹拂,他眼神清明些许。 先前,周拂菱不知道下的什么药,让他灵脉受制。 如今半日过去,他才清醒了些。 帷裳外是周拂菱的身影。 她的乌发被绸带束在身后,一身绿袍,幽香阵阵,正如须清宁曾在崖底闻到的怪香。 她回首,正好对上须清宁的目光。 须清宁别开脸。 周拂菱冷笑一声回首。须清宁默默关注四周的状况。 南洲的道路并不太平,四方都在盘查和盘剥。 周拂菱不知受了多少盘问。 但不对劲。 须清宁倏然察觉到,周拂菱受到的盘问并不符合仙门的惯例。竟似一路都被人有意跟着,不止南洲的人。 是哪里的人? 周拂菱行至一半,似也意识到不对,甩开一群人马后,回到车内。 只见她冷汗淋漓,一身血腥味。 须清宁本冷脸避开。 但嗅见血味,忍不住回首看她。 周拂菱脸色苍白,青筋暴起,气息紊乱至极,竟似顷刻就要陷入昏迷。 须清宁的手指张合,目光紧锁周拂菱身上。 过去十年,他都没见过周拂菱如此形状。 这噬神散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但见周拂菱脸色愈发难看,竟似嘴唇都要咬出血。 须清宁脸色微变,靠近她。 他紧绷缚仙索,解不开,只能恨恨看着始作俑者,额顶都渗出细密的汗。 转眼,周拂菱像是恍惚间清醒,喂了自己一颗药,缓和下来。 对上须清宁注视她的目光。 “离我这么近?专程来幸灾乐祸?可惜,让你失望了。” “……”须清宁别开眼,闭上眼。 ……他只觉她眼瞎。 周拂菱继续赶路。 须清宁却愈发感到不对劲。 少许,周拂菱正在驾马,衣袍被压。 她回头,竟是须清宁滚过来了。 他支起身子,雪袍皱着铺在地上,墨发凌乱,却姿容俊美无俦。 他脸色有几分苍白,凤眸凝望着她,依旧紧咬着有噤声法印的布条。 “……做什么?”周拂菱没什么好脸色,“有话说?” 须清宁也脸色冷漠,淡淡地垂眼,算是默认。 周拂菱却不搭理他。 气得须清宁狠踢了她好几下。 周拂菱正要发火,却见须清宁踢了一块石头出车窗,射向北方,她顺着看去,也脸色大变。 她松开须清宁唇上禁制。 须清宁:“你要去送死你便去。” “……”周拂菱道,“你再说一遍。” “……”须清宁自然没说。 周拂菱也注意到前方的不对劲了。“说,你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中洲隐咒之符,中立上乾下艮之象,说明邹兰辞的部队驻扎在那里。但这路边……” 须清宁的目光又射向路边的境况,白雾濛濛。 “这里的雾阵,的确是南洲常用来防守。但这和我先前在南洲见过的不一样。有人在故意引你去北边,和邹兰辞打起来。” 须清宁话音刚落。 周拂菱的脸色再次变了。 她下去探查一番。 “的确如此。” 须清宁倨傲地点头。“你最好离开。再慢慢探查缘由。” 周拂菱却半晌没有动作,似在思考着什么。 她探索的目光也时不时扫在须清宁身上,似在困惑他为何告诉她。 过了会儿,她启程,调转了方向。 周拂菱却再次封住须清宁的声音。 须清宁愤怒的目光射向她,却又听一道系统音。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僵住。 就连周拂菱摆弄他时,他都没有再有任何动作,难得地没有反抗。 呼吸都停滞了。 到周拂菱离开,他也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 不。 ……须清宁的手瞬间握成拳头,垂头,眼神冷漠。 不可。不可如此。 不可再被她玩弄了。 …… 夜半,周拂菱拉开帷裳。 她成功甩开了所有跟踪者。 走了几里,须清宁见到她似在用玉牒联络什么人。接下来她自己在外面思索什么,思索了好一阵。 待周拂菱进来。 须清宁冷漠地垂下眼,无视她。 却发现周拂菱的情绪不太对劲。 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须清宁的身边,望着远方的星光。 过了会儿,她才说。 “对了,师兄,想问你一件事。” 须清宁猛地抬眸。 “师兄”? 不,他从不是她师兄。只是一个被她欺骗到底的可怜人罢了。 须清宁沉默着,却缓缓望向周拂菱,示意她说。 “你若是遇见我下面说的情况,当如何抉择?” 她要说什么? 但听周拂菱道:“假设有三位修士,分别叫金剑、劣峰、闇蛇,必须要进行三人对决。她们可以轮流选择一人作为决斗目标。而她们三人,功力相差不大,但细论起来,金剑最强,劣峰第二,闇蛇第三。” “劣峰想逼闇蛇杀了金剑。所以,功力第三的闇蛇当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自己活下来呢?” ……? 须清宁睁眼。 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在倒流。 周拂菱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金剑……邹兰辞? 劣峰……八大山门,对应“峰”字。 她是在说况允初? 电光火石间,须清宁也想起了况允初送来的讯。 当时以为是想挑拨离间他和中洲关系,但如今看来……竟像是要他去促成矛盾,成为周拂菱杀邹离的见证。 周拂菱见他脸色,眯眼。 “你果然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在说谁?” 须清宁的噤声术再次解开。 他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的确,我在被你制在隐夭寨时,收到了况允初的讯息,她提醒我来保护你,说邹离要来杀你。” 须清宁顿了顿,试探,“你那里又知道什么了?” 周拂菱却像打哑谜一样不说,像是在思考须清宁的话的含义。 “你和况允初是什么关系?”须清宁挣扎着问她。 他和况允初的关系如此敏感,誓必想弄明白周拂菱和况允初的关系。 周拂菱却冷冷扫他一眼,不说话。 “邹兰辞是想杀你。但无论如何,你别相信况允初。”须清宁说。 但见周拂菱笑起来。 “须清宁,若是我现在说,我要用你和况允初做交易,你当如何?” 须清宁瞳孔一缩。 - 周拂菱的人影在帷幔下若隐若现。 她行了半里路,躲避云宁修士,穿山过林。 直到行至某座幽深的山林。 须清宁被周拂菱带下了车。 他被周拂菱用剑逼着,形容虽有几分狼狈,但依旧背脊挺拔,不卑不亢。 但他脸色有几分惨白,闭着眼。 一路不理周拂菱。 周拂菱观他神色,笑了声: “怎么?真以为我会把你交给况允初?” 须清宁困惑地抬眸。 周拂菱笑道: “都是玩笑话。我怎么可能把师兄交给况允初?不过,须少掌门就是我的眼睛,一会儿可要为我见证,还要帮我做一些事。” 须清宁怔忪了下。 若说先前血有几分冷。 此时,手臂的血液沸腾绵麻,那滋味传至大脑,让人彷徨。 “周拂菱,你荒唐!”他怒道。 她怎可以况允初之事与他说笑? 她分明知道。 知道他和况允初的仇怨纷争。 知道她方才的话会多么让他痛苦。 但转瞬,须清宁又沉默了。 他们关系不同往日,他不可以再用过去的观点审视她的作为。 也罢。 须清宁跟着周拂菱,步入幽静的山林。 只见石阶之上,似有废庙。 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然而,当须清宁踏阶而上,虽早有预料,却震惊地盯着废庙前的人。 为首之人,身着青袍,身披斗篷,正是凡域山主、他的后母况允初。 第51章 此外,况允初身后,还站着她的几位亲信。 有须清宁的故交苗葭山主,和旁的几位山主。 苗葭山主见到须清宁受制的模样,诧异无比,但没有说话。 周拂菱:“你们真来了。” 况允初微笑:“你既然诚意邀请我,我便带人来了。” 她声音温柔,恍若莺语啁啾。 须清宁的目光在周拂菱和况允初之间逡巡不止。 况允初又望向须清宁:“哦?清宁少掌门竟然被你捉住了。你还带过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之前没说他会来。” 须清宁气息颤抖,抿唇忖度。 但听周拂菱道:“我喜欢把他带在身边。小母亲,你要阻止我么?” ……“小母亲”? 她在说什么? 须清宁本在思考局势。 而周拂菱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他睁大了凤眸。 难以置信。 须清宁眼中盛着难以置信,望向周拂菱。 小母亲? 她和况允初到底是? 周拂菱没看他。 况允初微笑:“宝宝,你的口味百年未变啊。” 周拂菱:“要在此处寒暄?不如进去。” “不。我想,须清宁最好不要听见我们交谈之事。” 况允初道,“他眼观我二人交谈,对你我二人已是风险。” “是么?”周拂菱说。 况允初又沉默:“是。我想了想,以防未然—— “我得杀了他。” 只见她猛地出掌,灵息缠成幽绵绿云,磅礴地刺向须清宁的面目! 况允初的功法,在仙凡二域排名第二,仅次于邹兰辞。 须清宁咬牙,却冷冷瞪着她,并不躲避,毫不露怯。 但见一道澎湃血光挡在况允初面前。 须清宁才眼睫一颤。 周拂菱道: “小母亲,你教我的‘夺寿’,尚能和您一战,欣慰么?” 周拂菱挡在须清宁面前。 她手掌血光大涨。 然而,况允初的战力远胜宁听跃。 周拂菱挡住况允初的灵力,像是有点吃力。 周身骨骼皮肤传来窸窣声响,似被况允初的灵力碾住。 她的脸色也逐渐苍白。 须清宁眉头紧皱。 “攻艮二位。” 犹豫了下,他低声提醒。 他很熟悉况允初,毕竟是多年的对手。 周拂菱灵力移位,和况允初抗衡。 寒风吹起须清宁和周拂菱的发。 况允初猛地撤下灵力。 “好啊,须少掌门身为阶下囚,还不忘旧情,要帮着这骗了自己的妖修师妹么?” 须清宁紧抿嘴唇,不应声。 况允初杀意未褪:“还有小無,你想为了这个背叛过你的人和我打起来么?你的噬神散,撑不了多久的。” ……背叛?须清宁怔忪。 何时有过? 第38章 守涧人 周拂菱:“你想利用我,杀了邹…… 他很快反应过来, 况允初竟然知道他和周拂菱百年前子时涧之事。 “但小母亲应该不希望我和你打起来吧?不然,你设局让我杀邹离就白费了。我死在你的剑下, 谁帮你去斗邹兰辞?” 周拂菱道,“您那么努力,离仙凡二域至高之位只差一步,却没有趁手的刀把邹兰辞拉下去。 “我这把刀好不容易出现…… “您却自己折了,不是要追悔莫及么?” 四下阒静,风声撼幽林。 况允初抬起温柔的眼睛:“你很聪明呀, 宝宝。” “彼此彼此。”周拂菱笑起来,“我到底是您的女儿,虽然我记得您费力把我教得很蠢, 但我怎么可能真蠢呢?” 她刺耳的笑声卷入风中。 况允初:“带须清宁进去吧。” …… 山庙的飞檐和悬鱼连月,蒙上尘埃。 须清宁负手坐在团盖上, 脚下是禁锢法阵。 她们来到了祀殿。 周拂菱和况允初则坐到了高座上。 此殿为过去仙士讲道所用。一面巨大的雕画和神像上画着百年雪灾中, 圣母护女。 周拂菱和况允初行至雕画前, 须清宁这才发觉她们气质、容貌都有几分像。 周拂菱身披墨绿的斗篷, 况允初也身披同色系的斗篷,弯弯眉眼, 仿若最温柔的母亲。 她问道:“杀了宁听跃的感觉, 如何?” “不太好。”周拂菱说,“我杀了宁听跃, 可有您的手笔?” “也说不上。 “是他想找你, 因为你当时的身份嘛……”况允初道, “是须清宁的‘软肋’。须清宁当时在动云宁的寰刺, 宁听跃不爽,想要须清宁低头。” “我便问了苗葭山主你的位置,顺势报了讯。” “他能死, 也算是惊喜,谢谢你。” 须清宁抬眸。 凤眼映着的烛火冰凉。 周拂菱:“我不谢谢你。这事做了,麻烦缠身。” 况允初轻笑。 她又道:“拂菱,我们相谈之前,我却想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和目的的? “你是捉去了青先生,但就凭他送你的信息,这不够吧?” 须清宁蹙眉。 青先生,也是况允初的人? 不错……合该如此,邹离杀周拂菱一事才说得通。 “够了。”周拂菱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好整以暇,“谁说不够?” “你引邹离来见我、杀我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你的身份——你知道我是谁。” 况允初目光很凉,凝视周拂菱:“哦?” “你不断激化我和邹离的矛盾,还让他布下死斗之决。敢问,哪位正常的高品修者会对无品之人下生死决斗之契? “你最终让青先生撺掇邹离和我进行生死决,便是在逼我杀了他,彻底和邹兰辞决裂。 “我当时便在想,你是谁?为何这么做,后来渐渐有了猜测。” “……”况允初沉默。 “思考一下仙门的局势。便隐约可以猜到你的目的。不过,刚才见到你,我才确认。” 周拂菱轻敲石桌,清脆响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你想利用我,杀了邹兰辞,然后你再慢慢吞了仙宗,是么?” 况允初淡淡地微笑。 山庙外,寒风扑朔。 扑上祀殿的结界,也扑向了须清宁。 须清宁凤眼震颤。 周拂菱靠在椅子上,乌发辫垂在胸前,语气温柔,和况允初竟有几分如出一辙: “我杀了宁听跃,得了杀情。而今,又被宁听跃留下的关于噬神散的讯息引来了云宁,也有了参加云宁宗大比的资格。” “所以,我猜……如果你是个大胆的出棋者,你会想推动我参加云宁大比,作为你渗透仙宗的棋子之一。” 况允初无声地望了会儿周拂菱。 “宝宝,你怎么会这么猜?我们决裂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控制你呢?” 周拂菱:“因为我的身份对你很合适啊。我武力高,有几率在噬神散发作前打败所有参加云宁大比的人。你身边其他人,应该做不到。” 况允初笑了笑。 周拂菱又道,“但是,我是纵妖者,血脉不纯。 “我也在你的设计下和邹兰辞有了杀亲之仇。 “我在云宁也无任何根基。 “你推我去云宁大比,哪怕赢了,我也极可能遭受反噬和围攻。等我需要帮助,你适时出现,便可以和我结盟了。 “但等着骗我和你联盟,让邹兰辞死后,你便能够随意把我拉下宗主之位了,换个你能完全控制、但武力不如我的人上去。这样,你便可以慢慢掌控仙门了,对吧?” 庙外的风倏然暴烈,吹得万叶扑上神殿。 须清宁的凤眼震惊地望着周拂菱和况允初。 电光石火,有什么瞬间除去了迷云。 况允初还是那冷淡的温柔模样。 一阵沉默后,她笑起来:“对,真是难以预料。小無,你比我想象中聪明,我得考虑是否改变和你合作的方式了。” “改变?”周拂菱道,“我如果太蠢,你敢和我合作么?” “自然敢。我敢跟所有人合作。”况允初低声道。 但听周拂菱道:“但要我做事,得给足筹码。而且这事,风险这么大。不然……” 她冷嘲热讽,“我大可以撤出,你永远做你的万年老二。” 况允初却毫不在意,轻声道:“是么?宝宝,你如今的处境,需要我提醒你一番么?是全仙门在围剿你。子时雪山应当也被龙潭、天霁和云宁同时包围,你回不去了。在你过去藏身的天霁门……唔,须清宁也知道了你的身份。” 第52章 “你是对须清宁有恩,但他最多做到不杀你。我以为,你二人必定殊途。” 须清宁双手握成拳头。 况允初的话,他根本不想听。 周拂菱紧蹙眉头。 况允初:“所以,你除了和我合作,听我的,还有哪里可以去?” “我还有死亡的地界可以去。” 周拂菱目不转睛,抬起双手:“我无父无母,不知来处,不知去处,迟早要死的,不过是什么时候经历死亡、我要何时选择死亡的差别。” “但你呢?你已经入局了,还差一步登天,欲望就是刺向你的利刃。你如今找到我,分明是其他人的武力做不了你想让我做的事。” “你应该听我的。否则我死了,这种机会可能三百年内不再来了。” “听你的?”况允初淡淡一笑,声音温柔如溪水,“我没听说过,母亲要听孩子的话这种事。有点荒谬了,小無。” “你分明很想活吧。” “据我所知,过去百年,你有两次惨痛的经历,大多数人遇见,几乎是信仰的崩塌,可能都心灰意冷到想死。 “但你出来了。你毫不受影响,你爬出了峭壁悬崖。你选择在须清宁身边蛰伏。你不想死。” “你大概是世上最不想死的人。” 风声撞击飞檐上的陈旧金铃,发出钝响。 须清宁不敢置信地望着周拂菱。 她到底经历什么了? 是况允初也害了她么? 须清宁很想问,但如今他和周拂菱也算得上决裂,如今情形,也无法冒然相问。 但见周拂菱沉在光影中。烛火摇摆,和着结界外的风,周拂菱的脸晦暗不明,身影如凝成了一具石像。 一阵沉默。 “但就算如此,死亡也好过再被你阴冷虚伪的‘脐带’缠住得好。”周拂菱说。 “什么?”况允初陡然抬眸。 周拂菱笑起来,眉眼张狂:“那我们看看吧,看谁豁得出去,是我更愿意死,还是你更愿意推迟至少百年、或者永远错失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你已经快失去了。” 鸦默雀静,周拂菱和况允初四目以对,都不再作声响。 风声渐消,雪落万壑。 半晌,况允初道:“你想要噬神散的解药吧?” “但我这里没有。当初我没什么权势,你中毒时,我也才嫁给须乐旬。 “都是其他人给你下的。 “你还是得深入云宁。” 须乐旬,是须清宁的亲生父亲。他们也几乎断绝了关系。 周拂菱没回应,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况允初的话。 况允初又道: “对了,我和须少掌门断交了。你让他来,不就是因为我和他有旧怨,让他作为你人质的同时,又可以成为牵制我的筹码?” 况允初道,“够了。接下来,我们单独谈吧。我保证我的人不会伤害他。” 周拂菱却走到须清宁面前。 二人四目以对,须清宁的眼中却多了许多情绪,质询、不解。好像在今日,他才摸到了真实的周拂菱。 周拂菱理了一番须清宁的衣领。 须清宁如抗拒般扭头。 “你还真喜欢他。”况允初说。 “不过玩玩儿。”周拂菱道。 须清宁:“……” 他沉默地低头。 …… 周拂菱和况允初等人,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还有,系统说,邹兰辞也是周拂菱的养母。 她的养母竟然是况允初和邹兰辞,那她们是百年之前便联盟了?母亲死因可和此事相关? 须清宁坐着。周况二人此去交谈,已有将近两个时辰之久。 他也陷入沉思。 他想起了一个曾经仙盟的计划。 名为“十二绝涧”与“守涧人之契”。 守涧人计划,大概是三千年前人妖二族大战后方启的。 当年,人族一统仙凡二域,邪太子夏戾却因夺权失败,劈开万妖井,霍乱人间。 最早人族不敌妖物,伤亡惨重。 为了杀死妖物,仙修做了许多绝望的尝试,其中之一,便是炼妖。 部分修士融合妖血,以快速攫取妖的力量。他们成为了妖修,也被称为“纵妖者”。 但这在史书上称之为“血之谬”。 因为融入妖血后,不少修士会死。最初的修士们是自愿的,但发展到后面,无数修士被强制融入妖血而死。 在记载中,最终进入天绝涧封印妖地的,是十二位最强大、心智最坚定的纵妖者。 但下了天绝涧后,这些人全都发狂,背叛了仙盟。 这“纵妖者之炼”因此成为了仙门历史上最沉重的血债之一。 纵妖者炼造法也在仙门被禁止了。天绝涧也成为了禁地。 但邹兰辞开启纵妖者计划,为了阻止天绝涧的大妖灾……须清宁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一点。 他望着烛火,沉默着。 一百年前,邹兰辞也刚登上仙上之位。 她一向只最关心稳固权势。邹兰辞得位亦不正,杀了几乎一半邹家人。 为何会开启 “纵妖者试炼”? 须清宁越想越不对劲。 “须少掌门……”一道声音打断了须清宁的思绪。 他缓缓抬眸,目光冰冷。 是毓苗山的苗山主走过来了。 苗山主和须清宁交好。须清宁之母救过苗山主,但苗山主听山主的话,须清宁也能理解她的选择。 “须少掌门,对不住,我们听命于山首,不能放开您。” 苗山主的目光落到须清宁的缚仙索上。 “您也好奇周姑娘是什么人吧?说实话,我也刚知晓。 “真是吓一跳,谁知道您身边的周姑娘是这种身份呢……分明您上次还说,要她当我亲传徒弟呢。” “……”须清宁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张了张干涸的嘴唇。 “可否喂我些水?” “自然。” 苗山主命弟子喂须清宁水。 之后,二人寒暄,须清宁起的头: “苗毓山近来可好?” 见须清宁没有责备,也没有刺探况允初的事,苗山主松了口气。 “都好呢。和少掌门交好的吕长老、宋修士都平安,也挂念您……” 须清宁说:“是,过去我最想念吕长老。我走之前,托人向吕长老送了他一直需要的上品清灵丹,他应当收到了,突破的事,您也可以放心了。” 苗山主:“是吗?但可能要晚几日。他如今不在,也在这南洲北…… 苗山主突然变色。 和须清宁对视。 须清宁道:“吕长老是驻守的器修,专修杀妖法器的炼制,是你的亲信,不会被轻易派去杀普通妖物。如今被派来局势混乱的南洲,他是想对周拂菱做什么?” 苗山主脸色苍白,不敢再出言。 又一个山主走来:“别客气了!喂须清宁毒药。不然便是毁了山首的计划!” “快下手!那妖怪也赶不来。”他们还遮住了结界。 这些弟子说了声得罪,便拿出毒丸,要喂给须清宁。 然而,却见一道血光,须清宁不过身体后仰,再一踢,胸口逼出的结界和阵法把这些人猛地逼退。 须清宁目光冰冷地望着这些山门的人。 他手中秘符,正是周拂菱方才理衣领按在他手里的,就是防着这一出。 那些人勃然大怒: “须少掌门,好啊!你道貌岸然,和那妖修果然勾结到一起了!“ “不要胡说,须少掌门只是自保!”苗山主道。 “自保?他虽然被制,但此符妖力缠绵,听说那妖修在暴露身份前就一直问他结侣,他就是那妖修的姘头!” “我勾结她?那你们山主算什么?“须清宁寒声道。 他虽然受制,是阶下囚的样子,但神色不怒自威,众人后退,不敢出言。 “好大的威风,少掌门!” 但见况允初和周拂菱走进来。 一道血光,逼退众人。 周拂菱横在须清宁身边。 “算你机灵。我还以为高傲如你,不会碰我留给你的灵符。” “我和你决裂了,但不代表我傻了。”须清宁不想理周拂菱。 苗山主似还想说什么。 但见周拂菱腰上多了一枚芥子符,其以青光画符,雕刻青鸟砍刀,正是况允初的族徽。显然出自况允初之手。 此外,周拂菱手上还多了一卷卷轴,上刻“生死决”。 ……她们是交易了什么?为何要给周拂菱如此凶险的玩意儿? 第53章 况允初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周拂菱微笑。 第39章 叛党 须清宁偏开头:【她如此厌恶我,…… 山道寂静幽远, 马车前行,随万壑奔流。 但马车外, 青光际天,鸦鸣断月。 ……况允初。须清宁坐在马车中,青袍有些皱,堆叠在脚下。 他的双手被捆仙索锁在身后,铁链缠着脚踝,是和先前一样狼狈的处境。 寒鸦入耳, 须清宁的凤眼却露出困惑,抬眸望去。 这是况允初的耳目。她还在跟着他们。 “过来。”须清宁唤周拂菱。 周拂菱大概知道须清宁是有话要说,也不如先前那般不耐烦, 勒马停驾,行至须清宁跟前, 双手抱于胸前。 须清宁:“况允初派了她的亲信吕长老来。那人, 是况允初在金陵山的亲信, 在三次妖变中皆炼制杀乾坤阶妖物的法器。” “她做这种事, 我也不稀奇。”周拂菱冷笑一声。 “所以,你和她是母女?亲生的么?” “像吗?你说这可能吗?” 须清宁的双手握成拳头, 垂眼, 缓缓松口气。 如果是亲生的,那他和周拂菱之间的血仇更是算不清了。 “她对你做过什么?” “须少掌门, 我会给你递刀伤害我自己么?我们只是在这件事上交换情报。” “是, 此事上的合作关系, 其余时间再无关系, 最多互相利用。再好不过。”须清宁脸色苍白地说。 【反派好感度-1%】 【反派好感度+1%】 【反派好感度-1%】 她如此伤害他,还会在意他的话?当真难得。须清宁望着周拂菱。 【宿主,你又嘴硬做什么?你那么关心她的。】 【……勿要胡说。】 须清宁看到外面墨绿斗篷飞舞。 周拂菱又回到外间驾马了。 【世界线更正……】 须清宁耳边, 却倏然浮现系统音。 乱、杂,像是有什么搅乱的电流。 他凝眉。 【宿主,恭喜您,反派在云宁宗的血灾破解了30%。】 【原世界线:周拂菱单枪匹马杀去了云宁宗的宁烛塔,夺药时参加云宁大比,身中七剑,几乎身死。况允初适时出现,周拂菱被山门支持,她才活下来,登上云宁宗宗主之位。】 【但她不得不答应了况允初许多对她不利的条件。】 【您昨日在路上的提点,让反派彻底想通其中关窍。】 【现世界线发展…… 不确定。】 电流声嘈杂,竟像是有两道声音在打架,又渐渐平复。 这意味着什么? 须清宁凝眉。 而原世界线中……周拂菱竟不知道况允初的身份么? 是因为他赶去缠住邹离,邹离才没有说出去吗? 不知过了多久,周拂菱停下马车,又进来了。 像先前一样,她分了吃食给须清宁。是灌入了灵气的青精饼。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拂菱似耐心了不少。 须清宁沉默地吃了,斟酌开口: “你告诉我一件事。往后,云烛塔之行,我帮你。” 周拂菱稀奇地抬头。 剑修坐在车壁前,分明受制,却一脸笃定。 她不解:“你受制于我。你如何帮?” 须清宁抬起凤眼,冰冷如霜:“你这么说,看来你比我还清楚南洲的各势力布局还有政令了?你不需要也罢。” “须清宁,你好好说话。” 周拂菱拉住他的领子。 剑修清冷疏离,不过倔强地抬起下颔。 周拂菱松开。 “你说你的问题。” “我母亲之死,是否和养育你的况允初等人有关?” 二人对视。 “是。” 识海中。钟声敲响。 须清宁不敢置信。 真的有关。 …… 当夜,须清宁陷入了梦境。 梦中,他好似回到了一百一十二年前。他十四岁时。 ——“小宁,这是你的小师姐,姓况,名允初。” 明流山庄。母亲曾长居此处,好似这世上最明亮的地方。 幕帘千重,烛火明亮。须清宁走入议事堂。 母亲端坐高座,身旁立着况允初。 况允初身穿青袍,很是拘谨,低眉顺眼道:“清宁少爷。” 母亲不满:“喊什么‘少爷’?喊‘师弟’!”母亲拉住须清宁的手,“清宁,这是允初师姐,师姐的父亲是我的挚友况霞,也来自寒党。” 况允初泪如雨下。 寒党…… 少时的须清宁自然是知道寒党的。 寒党,便是指寒族出身的修士。 与世族相对,出自小家族或凡人之家。 曾经,一千年前,仙上梁火设二界通试,不论出生,只要有才,寒族和世族都可登上高位。 但邹兰辞废除通试,设世族和高品举荐制,引来了寒族修士的反抗。 况允初之母况霞,便是寒党首领之一,惨死中洲。 母亲出身的西洲,也是非世族统领的地方。母亲庇护况允初,情理之中。 况允初跪下。 “多谢师尊!若不是师尊……允初恐怕早被害死了。日后,允初愿为师尊肝脑涂地。” 然而,岁月如梭,梦境中的五年白马过隙。 西洲垮了。 母亲惨死于妖祸。寒党散了。 所有人都说是况允初出卖了母亲。须清宁不信。 直到母亲的葬礼,和母亲感情一向不好的父亲,身边多站了一身素缟、苍白憔悴的况允初。 须清宁责问。 父亲大怒: “须清宁,对你的后母尊重些!” 须清宁陡然清醒。 暗淡的星光落入眸中。 曾经,他不知况允初为何如此行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况允初所求不小。 但是,况允初竟是周拂菱的养母…… 在母亲死后两年,须清宁便在况允初设计下,落入天绝涧,遇到了周拂菱。 周拂菱当时……为何不杀他灭口?反而关了他两年。 对于况允初的利益来说,杀他一定是最合算的。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以及母亲的死…… 须清宁一直以为况允初是拜入母亲门下后不满才背叛,但她若是周拂菱的养母,那她便是拜入明流山庄之前便和邹兰辞有了联系。 须清宁紧咬牙关。 这一切,竟是这么早就算好的么? …… 须清宁又收到系统的新信息。 不过这些信息,他早就知道。 【新信息:反派‘無’由邹兰辞、宁听跃、况允初等人养大,是杀人的工具。】 系统也提醒:【宿主,该攻略周拂菱了。】 须清宁偏开头:【她如此厌恶我,又不信任我。我如何攻略?】 系统想了会儿。 【这样,你不动,不要主动和她吵架,或许会自行提升好感度。毕竟……你后来成为了反派唯一的情夫,大概有特殊的让反派无法忘怀的点。】 【但你别没事故意和反派吵架了。】 唯一。 须清宁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别开头。 入夜,周拂菱再次来喂须清宁吃了一颗散功的丹药。 须清宁早就习惯,也没有反抗,不过跟她讲了些沿途的情报。按照他的猜测,周拂菱和况允初应当是约好,兵分两路去云烛塔见。他也猜得出她要如何走。 周拂菱的手顿住: “为什么主动告诉我这些?” 须清宁沉默了下。 “你为何关心这个?” “你为什么问?” “你又为什么问?” “……”周拂菱冷笑一声,不耐烦了,“须清宁,你要跟我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好。你既然非要我答,答案便是……我讨厌你。” 周拂菱:“……” 她和须清宁皆陷入沉默。 只见须清宁背脊如松,眉眼淡漠。 和她对视一眼,他又紧抿嘴唇,微微偏开头。 剑修清冷如仙,侧脸如玉。 良久,周拂菱一言不发,负手离开。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坐在那里,半晌无声。 系统惊奇。 【为什么你跟反派说讨厌她,她好感度还不减反增?这不是贴脸开大吗?!】 须清宁抿唇,不答系统。 胸口有几分起伏。 情思也有几分混乱。 他有些后悔。 第54章 何必说这些,徒添烦恼。 为了攻略,也不能说了。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外一阵阴风猎猎,却伴随着笙音迢递。 须清宁猛然抬眸。 这笙音,他听过。 是云宁第一部 云懿部集合的号令声。宁承寒和宁朝雪都是这一部的人。 第一部 的人来了? 须清宁也一路观察地形。云宁分为四部,第一部 云懿极北,第四部云肆极南。 此处高陵变古,深林桂木,当是行到了第二部云迩和第一部 云懿的交界处。 再往北五十里,可达云烛塔。 只闻传声:“山中之人速出,接受云懿盘查!不然,将尔等视为第二部叛党,格杀勿论!” 又腰听阵阵惨呼,天际炸开烟雾,那烟雾却被火光冲散。 须清宁担心周拂菱去,提点。 “别去。不太对劲。” “那烟雾是雷音砂,传讯所用,但这传讯烟雾并不是云宁宗第二部所用,南洲散修也用。 周拂菱:“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止对第二部的人下手?” 须清宁点头。 不想,周拂菱神色多了几分严峻。 她走入车内,捏住须清宁的下颔,却又强喂了他一颗迷药。 须清宁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在提醒她,她又强喂药。 踢了她几脚,被她压住腿,才被迫服下药。 须清宁带着气失去意识。 但待须清宁醒过来,不由消气了。四周几乎一片漆黑,但眼前并无遮挡物。他一阵摸索,手指触到冰冷的山石。 四周声音回响,他竟像是坐在山洞的甬道之中。 渐渐适应黑暗,微末的火光从远方投来。 再抬首,周拂菱坐在他身旁,身上渗出浓重的血味。 须清宁蹙眉。 她和第一部 作战了? 发生什么了? 察觉到须清宁醒了,周拂菱回头,把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虽有噤声术,也在提醒须清宁不可作出动静。 须清宁偏开头,甩开她的手指。 但他安静地背靠山壁,余光却也在继续观察四周。 这山石嶙峋,观石质土质,和方才变化不大,似还在刚才的山上。 远方除了火光,石缝中还有暗淡月光泻下。他昏迷了两个时辰,已到夤夜。 须清宁也很快察觉到了麻烦点。 为何……这山洞中竟阵术重重? 此阵须清宁见过,总共六重,每重都派人执守。在过去寒党和世党的作战中,世党曾这般以车轮战剿灭寒党高手。 天罗地网,只待捕猎。 须清宁用口型,无声问周拂菱:“你怎地引来这么多人?还被设下如此恶阵?” 周拂菱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也用口型道:“和我无关。杀良冒功。” 须清宁沉默。 ……杀良冒功,指滥杀灾民,谎报军功。 他的确听说过南洲不少修士如此行事。 那便不是在针对周拂菱。 这会儿,甬道外一阵动静。 透过山壁的石缝看去,甬道外的石窟竟坐着十数位青衣凡民和散修。 周拂菱躲在这里,显然是不想让这群人物发现他们。 须清宁抬眸。 看清他们形状,瞳孔一缩。 第40章 我去 “我去。你不能去。” 只见这群人比周拂菱和他狼狈多了。 散修满身血污, 身后的妇人瑟瑟发抖,抱着个大概四五岁孩子的尸首流泪。 “躲不了了!如何躲?!” 他们身边尚有一位散修, 抱着一条染血的布裙,痛哭流涕: “如今我们不是第二部 的人,便是寒党,便是妖党!我们就是那群修士眼中的玩意儿,一家不如齐齐死在这里,也好过被抓住滥杀折辱!” 妇人道:“是啊, 小妹分明什么都没做过,就因为被夺去救命钱,骂了一句, 就被他们折辱后活活烧死啊……那群大人物只不过想杀了我们,用功绩领功!” “宁承寒和宁朝雪两位母女, 就是昏了头!只要奉承她们, 什么人都敢用!” 老人道:“的确, 如今没有活路了, 但真的,真的要如此憋屈地死去?老子, 老子不愿……” 那散修道:“爹, 如今这云宁南洲,可不就等着宁朝雪登上宗主之位。” “不是还有第二部 ?” “呸, 第二部 ?”散修道, “第二部就是中洲的狗!这猎杀之戏啊, 便是第二部传来的!如今在这南洲, 也没什么活路!” 噗噗—— 只见几位散修提刀,利落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是绝境之中,只愿求个好死。 他们的死亡皆在转瞬之间。 须清宁乍见此等惨烈之景, 骤然睁大双眸。 手脚冰冷,却不可出言和动弹。 周拂菱则一脸冷漠,静观其变,呼吸转而急促。 又见那妇人抱着孩子的尸首,低声道:“老天爷,只愿民女身死后,上天可赐下梁火一般的新宗主,救南洲民众于水火。” 妇人说到一半,却又落泪,“痴话,痴话!这怎地可能!” 她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竟是也呕血而死。 只剩下一位散修。 散修已被断了只手,苟延残喘。 “我梁修曾在第四部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不与人闹红脸,遇劫则避,不过不敢去碰云烛塔之锋,逃离第四部,竟遇见这第一部的恶鬼!” 散修大笑着流泪,“既然是死,我也要这群恶人一起殉葬!” 只见他张臂撒出一串赤珠,又洒出一叠火符。 而后,他又咬指,以血在地上画符。 轰隆隆—— 等等…… 须清宁抬首,提醒周拂菱:“躲开!这火阵为祭生之阵!” “祭生之阵?”周拂菱自然也知道祭生之阵。 祭生之阵,仙修用来同归于尽的阵法,以生灵为祭,造出可远超自身境界的杀阵。 周拂菱在流浪期见过不少。 她也察觉到不对,正要躲开—— 晚了。 那修士大笑一声,爆体而死,滚入石缝。 砰!石窟同时被猛然撞开。 只见几位云宁弟子飞将进来,灵气竟有几分散乱,冲撞上火阵。 轰隆—— 火阵炸开。 周拂菱想带着须清宁躲开,也来不及。 只得抱紧须清宁,一骨碌滚到一旁的水洼中。 怕引起注意,也不敢用太显眼的妖法,堪堪隐匿身形。 但爆炸中,碎石和金属碎片如乱雨般打下。 轰隆隆地堆在他们身上。 周拂菱还是捏了个护身诀,才没让他们受伤,却也不敢再用太显眼的法术。 须清宁见周拂菱罩着自己身上,心神一荡,长睫轻颤。 明明如此憎恶他,为何…… 但见周拂菱揽住他,她呼吸越发急促。 须清宁微微抬首。 又发毒了? 周拂菱没看到须清宁的眼神,目光投向洞中。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为首之人身姿高挑,气定神闲,眼睛细挑,胡子如被雨打湿过的细草,恹恹地搭在道袍上。 这人身后跟着的却是周须二人的熟人,东洲寰刺宁承松长老! 先前南洲事变,宁承松作为第一部 长老便被召回。 不过,在东洲,周拂菱多的是见这宁承松趾高气昂、处处为难她的样子,此时宁承松跟在为首之人身边,竟俯首垂耳,战战兢兢。 “领头人是雨师。” 须清宁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周拂菱回首,看到须清宁的口型:“雨师,是云宁三师之一。三师才是第一部 嫡系真正的亲信,这宁承松只是旁支。” “他为二品高手,多疑善谋,曾以弱胜强,在上一次的云烛塔大比武试两捷。你若去云烛塔大比,十之八九也会对上他。” 周拂菱屏息继续观望,手按在一旁碎石上。 而须清宁仰躺着,被捆绑在腰后的手却倏然在寒水中摸到了一枚碎片。 他一怔。 ——这法器碎片,锐不可当。 但其灵气内敛,竟像是制作法器的修士不想让人察其锋芒,隐藏灵锋。 若不是摸到手里,根本感受不到其灵气。 竟像是刚才最后爆体死去的修士留下的器物。 听那人所言,他是第四部 逃跑的修士。逃兵是会准备这种法器。 大概是因为火阵射到了他这里。 须清宁握在手里。 见周拂菱没发现,便悄然把其按在捆仙绳上。 第55章 不知为何,许是周拂菱有几分虚弱,也或者是这碎片法器有几分蹊跷,须清宁暗暗聚起灵力,不过寻着捆仙绳的灵窍割了下,周拂菱的捆仙绳一阵松动。 他当即把碎片藏在掌心。 洞窟的中央,宁承松忍着怒气。 见洞中弟子惨状,他缓缓蹲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这笑容有几分谄媚。 “雨师大人,既有法器,为何……为何非要用我的弟子探路?” 那叫雨师的人道:“呵呵。都知道你宁承松一脉到底是什么来路。狗娘生养的,自然你的弟子……也是狗啊。” 宁承松吹胡子瞪眼,双手握拳。 雨师道:“你们这一脉,二错。第一错,你,宁承松的母亲,曾是第十一代掌门宁无情之妾,曾害死宁承寒长老之母,故被视为妖女一脉。 “第二错,你这一脉的弟子,大多是毒长老的余孽。当年大比,毒长老可是差点害死宁承寒长老,幸得先宗主力挽狂澜!你们便要知道,送死,是该得的。” 宁承松身后弟子不忿,大骂:“住嘴!第一,宁承松长老之母,并未害死先掌门夫人!二来,我们当年也不知毒长老之计,由宗主亲赦收为弟子!为何你们雨师台如此血口喷人,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啪! 但见宁长老一巴掌打扇去,那弟子被扇得眼冒金星,跌倒在地。 “孽障!你怎敢对雨师如此说话?出去!出去!!”宁承松怒吼。 不想,雨师一声轻笑。 那弟子被雨师背后的人按住,顷刻折了手脚。 弟子惨叫。 雨师:“出去?哪里有如此便宜?这里的人既然死了,那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就做成人瓮如何?也许是细作呢。” 宁承松冷汗淋漓:“雨师,我们都是要回去回话的,您何必赶尽杀绝?” 雨师冷哼一声。 “你和你的弟子大概是在东洲被那清高的须清宁掣肘惯了,一路上畏东畏西,只敢记录蹊跷,不敢出手。这等光景,我看得恶心!宁承松啊……你说,我该拿你们如何是好?” 宁长老双腿一软,忽地俯身献礼。 他从芥子囊中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宝盒,高高捧起。 打开,里面放着一方玄铁罗盘,其盘上玉芯窜着银芒,如活物般游走,像是想寻找什么。 盘周银纂嗡鸣。 周拂菱一愕,看向须清宁。 这罗盘上的阵法有几分眼熟。 须清宁脸色也一变。 宁长老道:“雨师,我们此番争论无益,不如就此探查余孽踪迹。此为东洲探踪法器——‘定踪枢’。据说,是那须清宁少掌门近日为躲避妖邪所制,赏给了其峰下修士,我寻了些法子夺来。” “都知须清宁擅长阵法。使用此器,便可用寻炁之法查出此地所藏匿的生灵,只怕一只蚊子也逃不出。” 宁长老顿了顿,又道,“日后,朝雪少主只怕想入主东洲。待南洲、中洲瓜分东洲后,那东洲的金银珍玩、奇珍异卉所在之地,老身身为寰刺,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介时……愿为雨师阁下指路。” 宁长老此话,便是在暗示他在东洲所得法宝,皆可奉给雨师。 周拂菱和须清宁对视,脸色皆变。 让他们色变的却并非东洲法宝,而是宁长老献出的探踪法器! 周拂菱:“怎么在他手里?” “……”须清宁没说话。 “这法器如何破解?” “不知。” 周拂菱:“……” 只见雨师点头,“喏”了声,放下定踪枢,便要以灵力激开玉枢。 须清宁抬眸,登时冷汗淋漓,手臂僵硬。 此器,的确是他和手下研究了寻炁符所造。 是为了让天霁门修士们在藏匿时,能够躲避周拂菱的偷袭和埋伏,生怕他们再遭遇周拂菱的毒手。 因此须清宁设计法器,想尽法子设计得尽善尽美,自己并未想破解之法。 当初能被周拂菱俘虏,一来是那长老未来得及收到此物,二来也几乎算是他主动送上去的。 但这儿,南洲若是在此处使用这个法器,加上逼仄地形,他们便可探知周拂菱的行踪。 周拂菱是可以出手,但是,她要参加云烛塔大比。 现在就不应该出手。 须清宁观察了,此处重重禁制,云宁设了多重围剿阵。 这车轮战天然克制周拂菱的毒。周拂菱强冲出去,即使面上不显,也必定内府受损。 几日后便是大比……须清宁听说过云宁宗大比武试的激烈和残忍。 这大比的武试机制,加上周拂菱的毒,他现在都没想通如何破解。 周拂菱再受伤,便是雪上加霜了。 血灾…… 须清宁的脑海中, 恍然间再次飘过这个词。 他闭了闭眼。 而周拂菱也在忖度。 她死死盯着那雨师和宁承松,怪笑一声,按住匕首,却紧咬牙关,迟迟没拔出。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上她的手。 周拂菱睁眸,这一惊非同小可。 须清宁竟是不知何时解开了缚仙索,按住她的手。 周拂菱想出手,身形与妖法如电,便要制住他。 须清宁却似准确猜出了她的想法和出招,每一次都精准地格挡。 二人在水洼中出手,不敢闹出动静。 周拂菱受限,出手却狠。 她扼住须清宁喉咙之际,但见须清宁把一物横抵在她胸前。 他眼中有狠意,却无杀意。 周拂菱一愕。 竟是没有出鞘的“长明”剑。 须清宁的本命剑“长明”。 她揽着剑,不解地抬首。 倏然发现…… 须清宁此刻神色和姿势……竟和过去很像。 那是他们一起在凡域流浪的那几年,小镇遇妖祸时。 须清宁明明灵力还没恢复多少,却把他们微薄的财物装好,塞在她怀里。 他把她塞到一个石庙中,强硬地说:“我去。等我。” 后来,他满身是血、狼狈地被她拖出妖地来。 身旁是,曾经的他不过抬指就便可击杀的小妖尸身。 须清宁因此自闭了很久,好几日都装作旁若无事,却不怎么说话。周拂菱因此印象深刻。 而须清宁现在的眼神,和当时把她塞到石庙时一样。 他蹙眉,无声地以口型道:“我去。你不能去。” “什么?” 周拂菱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云烛塔再会。”须清宁又往她怀里塞了一物。 周拂菱只当他和在隐夭寨一样要耍诈,下意识要攻击,却摸到了温凉的牛皮,再度愕然。 匆匆一瞥,是南洲堪舆图。 “你欠我一次。”须清宁说。 而后,周拂菱的灵力,被须清宁四散的灵力挡住了。 但他施展的也不是东洲功法,是一套凡修的功法。须清宁在流浪凡域时,为了方便伪装修炼过一套凡修功法。 在须清宁跳下去的瞬间,周拂菱紧握“长明”。 ——她几乎明白须清宁要干什么了。 她心口莫名一荡。 虽然不知须清宁为何这样做,她也不扭捏,转身就往反方向逃。 “这里还有两个活人!抓住他们!” 轰隆—— 雨师掌心的定踪枢吸收灵力,那银光忽地散成雨雾,笼罩成网,射向四洲。 须清宁滚下石台之时,射出灵符。 天翻地转间,他朝地缝跃去,再往远方滚去。 那灵符冲撞石缝,也破坏了那寻踪法器的运转。 不多时,须清宁被抓住,送到了雨师和宁承松面前。 当那地缝中被烧焦的爆体修士的尸首,和须清宁一同出现。 再见须清宁满脸忿色,望着那尸首流泪,雨师冷笑一声: “你的同伙倒是硬气。你怎么不一起去死?” 须清宁昂首,手指紧攥成拳,如在隐忍,却低头扫视腰上令牌: “诸位大人……他误触火阵,皆是误会。我二人皆为第四部 修士,来此勘查地形。无意冒犯云懿部,所以……并未出来相认。” 而周拂菱反方向逃匿,因此处禁制重重,也不得立刻闯出去。 再见须清宁被押到雨师面前,定踪枢也被破坏了,周拂菱咬牙,蹲在石壁后,沉默地观看洞中情形。 她死死地盯着须清宁。 像是想在他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雨师拿住须清宁的令牌仔细检查。 第56章 “真是第四部 令牌。” 云宁修士:“雨师,这尸体上也有第四部 令牌!不过烧毁了,不知具体身份,但其灵脉流转的灵力,正是第四部云肆部功法!” 雨师沉默。 周拂菱困惑。 这死去的修士是第四部 的,她方才也听到了。 但须清宁哪里来的第四部 令牌? 这雨师像是在斟酌什么,看向须清宁。 须清宁从善如流,报出两个名字和身份。 雨师面带迟疑,让属下确认是否真有此人。 属下点头,雨师又冷声道: “你是想和我们一同入云都?” “是。” 他递给须清宁一枚药丸。 “可惜,你如今身份不定,我们也不敢完全相信。吃了这定毒丹,跟我们走。” 周拂菱:“……” 她见过这种毒药。宁承松曾经在东洲用过,牵制内门弟子,七日一发。 因此毒歹毒,须清宁曾勒令所有东洲弟子不准碰。 不想,须清宁像是有感应一样,头微微往她的方向一偏。 却是拿过定毒丹,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须清宁沉眸,像是在忍耐:“可否让我带走同门。” 他目光落向地上的尸首。 于是,须清宁背着那陌生的尸体和雨师等人离去。 雨师一声令下,石窟沉在硝焰之中。 重重禁制渐渐散开。 【反派好感度+10%】 须清宁没有回头。 …… 周拂菱想跟上去。 然而,不过几步,她跟着他们拐了个弯,须清宁的人便不见了。 只有雨师一脸阴翳的笑。 他的手上拿着一面镜子,铜镜上寒气交加,阴寒不绝。 云宁修士小声道:“雨师大人,就这么把这位第四部 的修士放入这囚仙镜?到时候第四部的梁部丞找我们算账当怎么办?” “他自愿进的,怎么能怪我们?”雨师说,“我跟他说了啊,想让我们放心,便在我们查明他身份前,进这囚仙镜。我也没逼他,他倒是听话,二话不说就进去了。” 雨师的手抚摸下巴,“为何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呢?” 不想,那跟着雨师的弟子,脸色惨淡,不说话了。 望着那囚仙镜,眼中渗出几分恐惧。 他们,他们从不认为任何人愿意主动进这囚仙镜。 这囚仙镜,也被称为掌中囚阵,这位修士自然是打不过雨师,才不得不进去吧…… 但据他所知,这囚仙镜,和中洲的寒狱没什么区别,是会让人吃尽苦头的…… 可压制修士的功法。 无光,无声,失去一切感知,让人发疯。 到最后,每分每秒都恍若凌迟。 还有剐骨的极寒。 不过,若是心智极其坚强之人,或许也能够没什么影响吧。 听说东洲的那位少掌门,曾在寒狱中待了十年呢。 …… 囚仙镜中。 如不可见光的凄凉寒夜,一片黑暗。 肃杀的寒意围绕着阵中之人。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度+20%!】 【宿主,太好了!还没开始云烛塔大比,反派的好感度就增加了20%!!】 【宿主,宿主?】 须清宁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脸色苍白,冷漠地垂下眼,眸映黑暗,瞳孔竟似有几分涣散。 “现在……几时了?” 【什么?】 须清宁却昏迷过去了。 …… 【主人,你来看看,宿主昏迷过去了!】 识海之上,忽响起几道声响。 而后,一道女声和男声响起。 女声了然笑道:【啊,是囚仙镜。这囚仙镜,可是和当年囚禁须清宁的寒狱一模一样啊。须清宁最痛恨这个环境,这样子也不稀奇。】 男声低声问:【寒狱,到底是什么样的?】 女声:【寒狱啊……】 【无光。】 【无时。】 【而须清宁被关进去时,还是方知全家惨死、不明真相的天之骄子。】 【每天只能不断被迫回忆全家死去的场景。】 【他还被逼着如狗一样讨食。】 【被锁灵脉,以凡人之身承受寒冷。】 【还时不时被邹家派来的狱卒折辱。】 【他也在寒狱被割碎了灵脉。】 【他怎么能不恨这个地方?】 说话的是个女声,虽在叹息,语气颇有得意洋洋之意。 好像回忆起这些,就让她十分愉悦。 又插入一个男声,似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那他还主动进这囚仙镜?明明可以用东洲功法脱困。】 【还不是为了不暴露周拂菱的位置呀,他被认出来了,周拂菱就暴露了。】 男声:【但明明,他知道这周拂菱是妖修了。】 女声沉默了下,却嘻嘻笑了声:【他对那个妖女,是真深情啊。偏偏,他还死不承认这点,又遇上比他还嘴硬心盲的周拂菱。 【上辈子,他和周拂菱可是因此抱憾终身。】 -----------------------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淩芙 【可找到须清宁?】 ——“本命剑交到旁人手中, 便是卸甲,意为再无回手之力。” 周拂菱在东洲时, 便听剑修们说过这么一句话。 ——“那为什么要把本命剑交给别人呢?用错了词吧,是‘夺’!” ——“就是‘交’。交给别人,便是在一些特殊情形下,要对方放心,自己绝不出手。” 乌泱泱的夜,周拂菱循着火光, 背着“长明”剑出了山洞。 雨师和宁承松等人已上栈道。 深谷之中,两岸虫声不绝。雨师把玩着那囚仙镜。 树丛之中,周拂菱冷冷地瞪着他, 抬箭。 张弓悬箭,蓄势待发! 可闻铮铮绷弦之声。 周拂菱冷漠的目光落在箭尖。 箭尖对准了雨师。 一息。 两息。 三息。 她却缓缓地收起箭。 不。 她和须清宁既然决裂了, 便没必要再为须清宁出手。 周拂菱向苗山主传讯。先前况允初给了她传讯用的玉牒。 【苗山主, 须清宁于通南道为第一部雨师部所掳。他自称为第四部弟子, 暂且蒙混了过去。但若是云烛塔大决时, 他依旧在第一部手中,恐怕于况山主大计不利。】 周拂菱深深望了眼囚仙镜, 转身引入山林。 …… 周拂菱一路向南。 从她所在的幽谷到第一部, 本该走通南道,那是阳康大道。 但雨师等人沿途设置盘查关卡, 周拂菱为了避其锋芒, 转走向西小道, 穿山越野, 足有二十里。 而须清宁也猜得不错,周拂菱和况允初先前是有约定,兵分两路, 在云烛塔会合。 周拂菱没告诉须清宁的是,况允初提到让她扮作第四部部丞的亲传弟子去参与大比,第四部会为她掩护。 第四部和山门是什么关系,可信么…… 周拂菱一路思忖。 她也在思索, 须清宁为何会有第四部令牌。 在路上,她抓住了第四部弟子逼问,才得知原因: 云宁第四部的部丞梁旭厌和凡域八大山门的苗葭山主是道侣。 不过二人各居仙盟凡域,极少宣扬。 又行了半日,周拂菱所行之处,要么四部混战、追堵不休,要么路况诡谲。 她拿出了须清宁给她的堪舆图。 须清宁的堪舆图为仙门所制,清晰地标注了寻常地图没有的小路和路况,还有须清宁写下的批注。 周拂菱谨慎地试探。 并非陷阱,又一路继续往北行了五里。 不想,当日收到了一则坏消息。 来自苗山主:【本是为您安排了梁部丞关门弟子青苓的身份。但是,她被第二部双绝的手下偷袭,高烧不止,经脉寸断,不知能否捱过此劫。】 【那当如何?】 周拂菱问。 【第四部会另寻身份。】 周拂菱道:【好。】 她又问:【可找到须清宁?】 【尚未。】 …… 周拂菱攀高山,越平原,进入了第二部云迩部的地界。 第二部云迩,位于平原,不见险峰,只有丘陵,丰饶富庶。但第二部也设立了关卡,甚至比周拂菱先前所行的通南道还要严格。 ……她只能继续避其锋芒,转走山林。 第57章 周拂菱在山洞里过了一夜。 翌日,她继续赶路,翻越又一座丘陵。 此处虽不算高,但山道蜿蜒,两旁生满带刺的紫藤,不易走,人烟罕至。 周拂菱行到山顶,却忽听一道女子的低呼:“救我,救我。” 只见地上裂出一个坑穴,一个少女的脚踝身陷泥坑,挣扎间带着污浊之气,似有妖气缠绵。 周拂菱本不想搭理,也无心杀人,不想走近,但她瞥去一眼…… 微微愣住。 山坑中的少女虽身着荆钗布裙,但长得清秀绝伦,姿容甚美,半身染血,好不狼狈。 但引起周拂菱注意的却是—— 那少女脚边滚落着损毁的芥子囊和散落的珠宝法器。 她雪白修长的腿从撕裂的裙边露出。 而她身上的血味…… 铁锈味不见,只余腐臭的酸败气息。 周拂菱当即冷笑。 死人之血。 那少女伏在坑口,我见犹怜地抬首,见探出头的周拂菱是和她一样的少女,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她眼神躲闪:“你走罢!你可救不了我,我也不要你救!” 周拂菱本就心情不好,冷哼一声:“我也没想救你。有病。” 少女怒道:“你!” 这样的陷阱,周拂菱以前从天绝涧出来后,设过的数不胜数,没一个如此拙劣。 还选死了许久的人血……用妖血遮掩着人血的味道,都不至于如此破绽百出…… 周拂菱打量着少女。 她虽着荆钗布裙,但皮肤娇嫩,脸蛋吹弹可破,显然并非普通凡民,过去大概是被娇养着的。 不知为何逃到这山里,设了这陷阱骗同样逃难的行人财物。 周拂菱不想和她纠缠,转身便走。 路上遇到官兵,她再顺手引一番过来。 这女子生死由命吧。 不想,那少女骂道: “好啊!你敢说我有病,你个死栽种!” 周拂菱这下不走了。 观这少女修为不过七品,她跃下地坑。 这等不长眼、看不顺眼的东西。 杀了就杀了。 少女大惊,被周拂菱拿住了手,反剪在身后,挣扎着用绣鞋去踢山壁。 不想,周拂菱一道法诀,击碎一块山石。 青光四散,是机关被捣毁,薄薄的山壁碎石落下,滑向下野。 周拂菱再一望,这下野竟被少女炼出一个熔洞,里面的酸腐液体滋滋作响,一张网横在上方。 少女全身发抖。 “机关拙劣。” 少女怒骂,周拂菱又踢出她裙下法器。 “法器也是假的。” “用的血也不新鲜。” 她紧紧掐住少女的手,感受着掌心猎物的瑟瑟发抖,按住少女手指,便要一根根折断。 “你的手很美,但一定是世家女,并非凡民。我一根根折断,再拧了你的四肢,把你丢入自己设的陷阱。” “你说,你要挣扎多久,才死呢?” 周拂菱笑了声。 这少女显然没想到周拂菱如此凶残,目瞪口呆,花容失色: “不,不,大修士……饶了我!我身上的财物都给你!” 她哭得我见犹怜,撕心裂肺,却有几分真情实感:“我没想害你性命,不过是想勒索些财物……饶了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不,求求你,求求你!我阿娘和妹妹病了,还等着我照料……” 周拂菱才不稀罕,正要动手。 忽闻四下动静不止,脸色大变,只当这少女还有埋伏。 正想杀了她出去。 外面有人冷声道:“这淩芙在这里吗?” 那少女倏然浑身一颤,凄然闭眼,竟比方才还恐惧:“求你别出声。” 周拂菱奇道:“这是什么人?” 少女不语,脸上的几分倔性,倒和须清宁有几分相似。 周拂菱莫名沉默了下:“若是欺负妇孺之人,你放心,我有底线,我绝不会亲手把你交到他们手上。” 少女呼吸一颤,目光澄澈:“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好心……” “我只会把你丢上去。让你正正好好落在那些人手里。” 周拂菱话音刚落,少女一声尖叫,就被周拂菱丢到了土坑外。 丢上去之际,周拂菱还在她耳边哈哈低笑了三声。 说来,恢复身份后,周拂菱因和须清宁决裂,二人恩怨又复杂纠缠至极,在他面前还算有所收敛。 这会儿,她毫无遮掩,阴毒的性情震惊了少女。 少女灰头土脸跌在地上,被一群青衣修士团团围住,脸色煞白,顾不得周拂菱,转头就逃。 但她功力不足,不过十息,就被捉住,五花大绑地被丢在了土坑边。 少女怒吼:“这里还有人!!!你们有本事把她也抓了!” “三小姐,哪里来的人?” 地坑中早就空无一人。 周拂菱早就溜到一边去,坐在高树上看戏。 修士冷冷道:“三小姐,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得罪,大夫人在等你。” 那小姐浑身一颤。 周拂菱眼睁睁看着这少女被绑起来,往山下押去。 这群人最高也就五六品,应该不是什么大家族。 但周拂菱想探探风声,一路尾随。 这少女被押到了山脚的一处宅院中。 在路上,周拂菱看她挣扎踉跄,看她用尽计谋也无力逃脱,吃尽苦头,也不放弃。 不知怎地,又想起须清宁。 须清宁被锁在地窟中时,那清冷但倔强的眼睛,不知怎地,浮现在周拂菱的眼前,久久无法驱散。 这世上怎么有这种不识趣、自讨苦吃的人呢? 他服下定毒丹的背影,又与之重合。 周拂菱打定主意,如果苗山主捞不回须清宁,她就亲自把须清宁抓回来,问他到底在算计什么。 这些都要在大比前完成。 出神之际,少女被丢到宅院的中央,灰头土脸,一群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贵妇,高鬓佩玉簪,气度威严,但只有五品,不像是身居高位的人。 这妇人身后,又站着气质更为畏缩的一位妇人和少女,她们也穿着绫罗,但比起贵妇简单许多。模样和淩芙十分相似。 淩芙如遭雷劈:“娘,小妹……你们为何,你们为何……” 夫人和少女目光躲闪。 “你们……不是说好等我么?” “我说了我会弄些财物来,继续东逃便能去东洲……但为何,你们跟着大伯娘……” 她倏然双目圆睁,吼道: “你们出卖了我?” 那大夫人却走到淩芙面前,“啪”地给了她一巴掌。 淩芙偏头,雪白的脸上泛起红印。 大夫人:“淩芙,你可知,能够被选为宁白公子的炉鼎,是何等的荣幸!宁白公子,承珊部丞的儿子,云迩双绝之一,一身刀法,出神入化。众人皆知,这次云宁大比后,他便是少主了。再过百年,要么他,要么他妹妹宁虹,是那第十四代宗主! “你跟了他,整个淩家得跃龙门!你为何逃?为何如此不懂事?” 淩芙:“好事?可笑!同县的徐姐姐也被送给宁白当炉鼎,结果呢,被和宁白联姻的林家生生活剥!若是好事,大伯娘怎么不把您亲生的西姐姐送去,只送我?” 宁白? 周拂菱听到这里,不由睁大眼眸。 此人,她的确早有听闻,是第二部的少主。 ——“‘谋绝’宁虹,是第二部云迩部的少主,有急智。她的兄长宁白,又擅长刀,又擅长阵,二人并称‘刀谋双绝’。” 况允初和她单独会面时,曾道,“他们二人都曾得万山宴试炼之首。他们的母亲‘天淩掌’第二部部丞宁承珊你也更要小心,少时五次连胜万山宴,更有——独杀乾级妖的战绩。” “什么意思?” “她一人曾平绝涧之灾。” ——“宝宝,你要格外小心第二部之人。” 周拂菱回神了。 只见那大夫人身旁,立着一位俊朗的男子,但不知怎地,明明高头大耳,却贼眉鼠眼。 “淩芙,你这话就过分了!”那男子撇嘴道,“那徐小姐为何而死?还不是过于清高,惹怒了尊贵的宁白少主。 “你啊,天生机灵,到时候把宁白哄高兴了,一撇腿一个儿子,一撇腿一个儿子,哈哈哈,多生几个儿子后,哪需要担心这些?!” -----------------------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沼气 她问拂菱:“莫不是你情郎给的?…… “淩奉, 你恶心!” 第58章 啪! 淩芙再次被扇了一巴掌。 “带她下去。之后去见宁白少主。” 淩芙挣扎着被押下去,关在了一间厢房中。 宁白……他们要去见宁白, 如今云宁大比将至,应该也是要到云烛塔的。 周拂菱留下,再听众人交流,很快理清了这群人的身份。 这是第二部 云迩部五品水执之家。 执官,是管宗门外务的人。 水执,则负责一部的水务治理。算是个小官吧, 还没周拂菱当时在冰鉴峰当的掌管财务的少府师大。 而在这个淩家,分为大房和二房。大房的大伯娶了掌管功执的四品诸曹的干女儿,鸡犬升天。 淩芙则是二房的大小姐, 父亲本更有天赋,但早亡。 之后二房被身为五品仙官的大伯侵占法宝和财产, 母亲和妹妹又十分软弱, 一家处境十分不好。 在一次宴会中, 亭亭玉立的淩芙被第二部 少主宁白看上, 便要被收为炉鼎。 淩芙装病躲过一劫,不想第二部 少主宁白对她念念不忘, 再次卿点要她。 大房怎么会放弃榨干她价值的机会? 淩芙刚要被强送过去, 周拂菱把宗主宁听跃刀了,于是淩芙趁着内乱, 带着母亲妹妹出逃。 但现在, 她被抓回来了。 刚才磋磨淩芙的, 便是大房的大夫人和大少爷, 淩家实际掌权的人。 夜深人静。 周拂菱摸清了这里的人如何驻守,便杀了其中一位落单的修士,再易容成这个修士的模样, 去守着被囚的淩芙。 周拂菱是这样打算的。 把淩芙送到宁白那里,再混一混,就可以到宁烛塔了。 “好了。快把这不听话的丫头带出来。” 第二日清晨,伪装成守着淩芙的修士的周拂菱听令,把淩芙押上马车。 淩芙在地上睡了一夜,满身狼狈。 但不知怎地,周拂菱扶起她时,淩芙一双盈盈杏眼怔忪,呆呆地望着她。 周拂菱想探明缘由。 淩芙又扭回了头。 “小芙,不要怪大堂哥。” 大少爷的眼睛落在淩芙的脸上,摸了下她的脸颊。 淩芙气得全身颤抖。 大少爷:“你识趣些吧!如今这局势,若不是宁白少主看上你,你和你全家都是可以被卖去当菜人的,知道么?不要恩将仇报!” 淩芙:“我呸!” 她又被打了一巴掌。 周拂菱沉默地看着淩芙。 她不太理解这种人,就和须清宁一样,明知道服从就可以少吃苦头,非要倔得冲撞。 何必呢。 行至一半,周拂菱奉命去舀水。 望着粼粼水面,她又想起囚仙镜,愣神了会儿。 待回去,忽地听到被关在马车上的淩芙嚎啕大哭,哭得十分凄惨,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周拂菱回头打听了一转,才得知这淩芙痛哭的缘由。 “还不是二夫人来找淩小姐哭了通,装病扮可怜,拿走了淩小姐的令牌。” “令牌?”周拂菱问,“什么令牌?” “第四部的令牌。那可是淩小姐去了第二部 后,唯一的依傍了哟……” 第四部的令牌? 这淩芙也和第四部有关系? 周拂菱不解,她正想问下去,启程了。 众人一路向北,淩芙的哭声逐渐微弱。行到半路,她却也未停止折腾。 一道符咒,淩芙跑将出来,被捉到时,竟已经窜到了山脚的客栈。 大夫人的珠鞋沾满泥泞,满脸嫌恶。 管家道:“大夫人,便在这里歇上一歇吧。” 大夫人冷哼一声,步入客栈换衣。 淩芙五花大绑地被守在山石上,默默流泪。 然而,周拂菱守在马车外…… 忽闻虫声阵阵,又见满地虫走。 不由皱眉。 只见这山脚的山道旁,本有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但是,那溪水竟逐渐变得浑浊。 周拂菱蹲下。 地下河水位异常。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丝腐蛋的味道,却被客栈中散出的酒肉滋味冲散。 蝙蝠的叫声,也自山林间散开。 周拂菱扭头。 这等状况,她好像见过。 凡域时,须清宁和她避灾时便说:“泉水浑浊,便是水位异常;腐蛋之味,便是沼气,这是有远处地妖来,将引地陷,暗河逆流。” 周拂菱的手指触上浑浊的水。 突然来了兴致。 她走到路边,山径躺着一个破旧的芥子囊。 芥子囊的香气,很熟悉……周拂菱回首看向淩芙。 再回首,淩芙脸色惨淡地瞪着她。 眸光含泪。 那眼神,好像她已经死在周拂菱手里,含着颓丧与不甘心。 周拂菱收回手。 淩芙一愣,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会儿,眸光流转,又别开脸。 不多时,夫人换了衣裳,嫌恶地望了淩芙一眼,要人带淩芙走。 不想,淩芙目光躲闪,芙蓉目含泪,像是发现什么又要尽力掩饰,踉踉跄跄地摔倒。 她的裙子下藏着一个芥子囊。 但这番藏,有什么用? “这是什么?” 淩芙凄声道:“这是苗山主送给我的,我最后拥有的东西,大夫人,求你不要碰!” 大夫人当然不理,淩芙被押着跪下。 然而,那大娘子刚破开芥子囊,“啊哟”一声,一道低等符咒打到了地上。 这只是低等符咒。 噗嗤—— 只因其正好打在合适的地方。 岩层引爆,大夫人等人被岩浆卷落,惨叫起来。 淩芙趁乱甩开众人,跃到了一个支点。 竟是毫发无损,还趁乱捡起火石,也不顾手部烫伤和妖力的侵蚀,费力地割着绳索。 山石崩塌之后又是爆炸,大公子叫骂着要朝淩芙冲来。 淩芙被逼着坐在树下,倏然抬首,对不知何时坐在树上的周拂菱喊道: “救我!我知道是你!那个把我丢出洞的怪人!” 周拂菱:“谁是栽种?” “我是!我是!”淩芙跪下,“我看着……您似也是要往云烛塔去。您用我一天,我必定有用处。若是不好用,您再杀我可好!” 在那淩大公子要砍向淩芙之际,周拂菱跃下。 大公子叫骂,周拂菱呼地一巴掌把他扇到岩浆之中。 她还捅了这大公子好几下,为了防止他爬起来。 大公子沉下去了。 周拂菱回首,淩芙的眼眸亮如点漆,似是有几分动容。 周拂菱也不废话,抢过马,把淩芙提到马上跑了。 淩芙脱险,长呼一口气。 周拂菱却觉得奇怪,只因赶路之际,这淩芙一直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 “你看上去分明是比我还柔弱的小姑娘。”淩芙说,“功力却那样乖邪。” 周拂菱冷笑一声:“是啊,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不,你是好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你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 淩芙靠着她的后背,嗲声说,“我那个恶心的大哥派来的人,过去押着我的时候,手都不老实,要动手动脚的,我只有忍着。” “但刚刚上路,就你没有动手。你看着我的手,看上去只是想断了它,那眼神和在洞中,你说——“要折断你的手”时一样。 “但没那种恶心的恶意。” 周拂菱:“……” 淩芙又说:“我绝不会害你。我分得清好歹,你明明发现了芥子囊,却帮我掩护,又捅了我那个狗屁大堂哥。我高兴,你就是我恩人。我现在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你为我好,我就为你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周拂菱自然不是轻易信任花言巧语的人,冷哼一声。 她沉默了下,只问:“你和苗山主和第四部是什么关系?” “……” 淩芙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周拂菱问这个问题,巴巴道,“我曾经被苗山主看上,是要被收为内门弟子。但是,我爹死了后……我伯伯又总是爱羞辱我娘,我不放心我娘一人留在淩家,便没去…… “苗山主喜欢我,就教我一些外门功夫。” “苗山主也是第四部梁部丞大人的妻子,后来来看望我时,也送了我令牌。” 周拂菱沉默了会儿:“巧了。” “怎么,你认识苗山主啊?”淩芙的声音扬起了几分,“为何我觉得,你看着我,在算计什么呢?” 她又缩起肩膀。 “你看错了。”周拂菱干笑一声,“算是认识吧。” …… 周拂菱转瞬又南行三里,一路上默默打探雨师下落。 淩芙也没闲着,一路上旁敲侧击,试探周拂菱怎么认识苗山主的。 第59章 但她跟着周拂菱时,又也十分老实,不像在被淩家押送时那般四处乱窜。 还多番指路。 “别走这条路。”淩芙说,“翻过艮位山丘,是废弃的九重寒梯,四部的人很少来。” 周拂菱出奇地发现,淩芙竟像是对地理极为熟悉。地质山道,无所不通。 但周拂菱不放心。 她担心淩芙耍诈,多番试探。淩芙并未设陷阱。 淩芙说: “你放心啊,我不会害你!” “你怎么懂这么多?” “唉,我的梦想就是当五品南洲地执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周拂菱回首。 二人歇在路上,淩芙打了水。 “在南洲怎么可能啊。他们也只看重我的美貌,留在南洲,要被磋磨死的。” 淩芙叹气,“对了,你的堪舆图堪称上品,是什么人给你的?可以借我看看嘛?” 周拂菱在路上看了几次,只道:“不借。” “样样巨细,还有那字,端直清骨,意气骏爽……莫不是你情郎给的?” 周拂菱知道她在套话,沉默了下,却还是说:“不是。不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哪家的弟子啊?”淩芙悄悄说,“我其实看出来了,你或许是第一部 的弟子,不想同流便合污逃了。你放心,我绝对不说。” 周拂菱翻个白眼,“你当我傻子嘛?再套话,我杀了你。” 淩芙不敢说话,躺在地上。 半夜却在哭,不知梦到什么,在低声呓语。 “娘,娘……” “为何……” “为何这样对我!” 她惊醒过来,见到周拂菱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没有言语,似在想着什么。 淩芙擦脸抹泪,尴尬埋头,只盼周拂菱没有看见,旁若无人地倒头,继续睡去。 …… 囚仙镜。 肃杀的寒风中。 须清宁恍惚间睁开眼眸。 只有一片黑暗。 周拂菱不在。 也罢。 他突然短暂地清醒过来。 周拂菱如今在,也和在不会有太大区别。 早就不是过去的时候了。 自己如今,也算是慢慢还了她当年的情。不过她可能也不在乎,毕竟她对他,做了那么多决绝的事。 【宿主,你清醒了……】 须清宁看着好感度的变化,半晌未动,眼睫轻颤。 恰在这时,囚仙镜开了。 雨师走进来。 “我也去第四部查了,竟真有你这号人物。” 雨师望着囚在阵中的须清宁,狞笑,“但可惜,我不会放你走。” 一声令下,第一部 的修士按住须清宁,针刺在须清宁的瞳孔前。 须清宁眸光冰冷地抬首。 雨师:“说,第四部的部署。”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云散之众 “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二日, 周拂菱和淩芙继续朝北方走,只想快些到宁烛塔。 走了十里, 却见田道一派寂静。 先前的山底幽林郁郁葱葱,但现下的田地光秃秃地寸草不生。 土地赤红,犹如被烧焦一般。再走近些,腐臭四散,还是淩芙提醒周拂菱: “恩人恩人,别碰。” “为何不碰?” “我少年时, 爹爹曾带我游历四方。这烧焦之土便是坏土,沾染了妖气的。” 周拂菱蹲下。 果然,这土地沾染着丝丝缕缕的熟悉妖气。这妖气却也与怨念纠缠, 并不正常。 淩芙道:“我见过。” 周拂菱抬首:“你见过?” 淩芙点头。 “一年前,我曾在第二部 西边洛岭的驻地见过。就是……就是我大娘逼我去见那位宁白时瞥见过。” 洛岭, 周拂菱听说过, 是第二部 的驻地。 “不过这土, 我其实还在一个地方见过。” “天绝涧。” 周拂菱凝眉。她确认, 她好像也见过。 少年时,她居住在天绝涧下。天绝涧外的一处山坳中, 就堆满这种土。但后来邹、况二人回来后, 土就不见了。 “我以前不是想当执官吗?和爹爹还一起寻见了如何追踪这土的法子呢。可惜,用不上了。”淩芙叹息。 二人又继续北行二里。 坏土之上, 无法耕种, 路过的地方村庄县城几乎不见人影, 全都走空了, 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再见到人烟,是一座高大的城墙横在周拂菱和淩芙眼前。 “这里躲不过的,必须去。” 淩芙低声道, “这是宁听跃和其他三部的人修的金关口。先前,不是四部灵石极高昂,有修士为了挖掘野灵石逃税么? “为了防止漏税,宁听跃和其他三部之人一齐修了这固若金汤的关口,四部同守。各掌一面。很乱,但要去宁烛塔,必须去。” 周拂菱点头。她也明白此理。 然而,不过前行几步,便见到一群仙民四散奔逃,那眼神,和周拂菱先前和须清宁在山洞中所见的山民十分相同。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所有人,都不许走!” 只见百步外站着一个蓝袍女修,负手而立。她看上去风尘仆仆,身材颀长,骑在马上。 身后跟着一群修士。天上降下火团,凡民和周拂菱等人被团团围住。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倒在周拂菱身旁。 “救我,救救我!” 但又被这女修手下的人架走。 “术修,那个逃跑的小子,抓回来了!” 周拂菱屏息,躲在人群后观察。 那少年被吊在树上,土色麻衣的袖口和衣摆下露出锦袍,像是云宁的富户。 而一旁,有两位看上去五六品的修士被缚仙索捆缚跪地,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这少年的父母。 “术都尉,求您饶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术”? 周拂菱也有认识的姓“术”的人。 那个在冰鉴峰、一直看不惯须清宁给自己管事权、老使绊子的术明剑。 周拂菱也记得,他来自南方的一个器修家族。 这个女子可和术明剑有关系? 淩芙猛地抓住周拂菱的袖口。 “你认识她?” “这是术明莲。”淩芙道,“第三部 云散部的四品都尉,出身于五小军部,听说为人十分狠辣。富户经过她的手里,都要脱一次皮!不过,落在她手里,其实也算快……” “求求您,您再这样,根本活不下去了!您要的灵源,是我们唯一的财产了!”跪地的修士却打断了淩芙的声音。 术明莲?术明剑? 看来这二人真是堂亲。周拂菱凝眉。 术明莲却不言语,冷笑一声,便派人割了那吊在树上的少年的灵脉,鲜血直落。 少年的父亲母亲惨叫,终是将一张灵契奉上。 眼目恐惧,怨气十足,但不敢发作。 “走吧!”术明莲赶人,“让后面的人聪明点。” 少年被放下,却忿忿道:“术明莲,你不得好死!” 术明莲嗤笑。 “术修,慢!” 一道尖锐风声,利鞭袭来,黑云相缠。 生生把那少年再次挂在树上。 “啊!” 一声惨叫。 出手之人狠辣无比,竟是顷刻阉了少年,直取仙丹。 看到此等惨状,少年的父母也一齐惨呼,却也被鞭子挂在树上。 脖颈紧勒,面目涨红,不断挣扎,却无人敢出手。 “术都尉,你的做法,未免太仁慈。” 一道苍雄的声音自关口内响起。 “如今宁承寒宗主、宁朝雪少主大比在即,急需修炼。这些人好好审一审是否是‘奸细’,若是,便拿去炼人丹,你怎么审都不审就放了?” 术明莲抬首。 只见一个半人高的男子站在城墙上,身量虽小,胡须匝地,披着乌黑披风,威风凛凛。 术明莲沉吟一瞬,行礼:“刘部丞,先前带走的人,或许太多了些。属下只是担心胡乱杀人将引起内乱,也引天道因果。 “而如今宁承寒宗主、宁朝雪少主所需的人丹,也可用其他丹药代替,我此番搜寻,便是在寻找法子。” “你懂什么?!” 刘无幸身板小小,声音震天。 威压忽朝术明莲倾轧,“若是此番大比失败,我们第一部 、第三部都将迎来灭顶之灾!第一部扶持第三部已久,同气连枝,今日这些人,是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第60章 “你们五小军部,勿要害人害己!” “……”术明莲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踉跄后才站稳,却像是顾忌什么,对刘无幸隐忍不发。 刘无幸?五小军部?周拂菱也了解过情报。 刘无幸,是第三部 云散部的部丞。 第三部 云散部,其前身是活跃于云宁南洲沿海及岛屿地带的海盗、流寇、以及被各大部排挤的小家族、散修。 特点是作风彪悍,纪律涣散,但极擅水战和游击袭扰。 后来,在第三代云宁宗宗主时期,宗主通过武力威慑和利益许诺,将其收编,赐名“云散部”。 意为“收拢云散之众”,也被视为 “乌合之众”。 目前,在盗匪联盟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以刘无幸所在的家族为核心。他们手段残忍,善为宁承寒等人执行脏活,刘无幸是其中代表,作风强硬残忍。 至于五小军部,周拂菱了解到这是第三部 的另一个势力。 这是由五个规模较小、但各有特长的散修团体组成,是在第十代宗主时期才被正式收编。 术明莲就出自这“五小军部”中的一个家族,算是第三部 的新生代力量,这个势力重视奇术培养。 本该辅佐刘无幸,但是刘无幸所在的圈层在为第一部 搜刮时,中饱私囊,吞食了大量好处。“五小军部”只能分到残羹冷炙,力量被剥削,因此和刘无幸有了矛盾。 但如今看,矛盾似乎不止于利益分配。 刘无幸冷哼道:“术都尉,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带走!除非……你不想要为霍修求的圣血丸了,哼哼。” “霍修为你在妖地受奇毒,痛苦不堪,已有一年,他担心命不保夕,甚至拒绝与你结侣。如此多情,你不心疼? “而此毒,唯有十颗圣丹可缓解。圣血丸为云宁圣药,如今这半颗,都是我朝第一部 的两位圣人求来的。 术明莲脸色大变。 周拂菱也是这才看到术明莲身后的山岗上,遥遥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修,形销骨立,担忧地望向术明莲这方。 术明莲咬牙。 双手紧握成拳。 “若是明莲这次襄助第一部 大比,不知部丞能否立求剩余的七枚圣丹……他等不起了。” 刘无幸干笑:“会,会,自然会。” 术明莲扯了下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晦色,显然是不怎么相信,却也无可奈何。 “都尉!” “明莲!” 旁的修士和男修喊她。 术明莲摆了个手势,五小军部之人皆现遗憾之色,却转而沉着脸,包围了周拂菱等人。 淩芙也紧抓周拂菱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再看看。五小军部的人,一向只取财物,不喜欢取仙民性命,但就是不知,今日这术都尉是否会想法子让我们逃出去……她先前这样干过,因此惹恼了刘部丞。” 但那刘无幸似也知道这点,手一挥,黑袍修士顷刻乌鸦般飞来。 “且住!” 遥遥一道男声,穿透云霄,淩芙忽然脸色巨变,浑身战栗,竟远比方才。 周拂菱问:“你作甚么?” 却见一道咒符,溢云宁宗的通透灵力,上写纂文“定踪”二字,直冲她的面目而来。 周拂菱浑身一凛。 如何一回事? 莫非,是第一部 的人找到了她? 不,不对,是朝淩芙来的! 淩芙的脸白如垩石,竟是推开周拂菱,转身就逃。 “那个人,那个人和他阿姐来了,我,我活不了了……你,你走吧。” “谁?” “‘刀谋双绝’……宁白!” 周拂菱也脸色大变。 淩芙逃到百尺外,那咒符也一刻不停歇,猫捉耗子地窜向她。 轰隆—— 淩芙踏上一处松散的土地,竟是滚落其中,痛呼一声,不见踪迹。 原来,这金关口为抓捕逃税之民众,强收灵源,四处都布满了陷阱,淩芙正是踏入了其中之一。 踏入其中,阵法天罗地网般打向淩芙。 淩芙功力本就不强,无力逃脱,很快被打得气息奄奄,再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涕泗涟涟。 不曾想,当她抬眸,看到一个黑影,紧咬牙关,不敢相信,虚弱地说:“你,你怎么跟着我来了……” 是周拂菱跟着淩芙跳下来了。她身法诡谲,淩芙也不知道她怎么出现的。 周拂菱的手按上淩芙的脉,十分微弱。 淩芙惨笑了下:“你快走吧,我活不了了……我,我要被磋磨死了。可别连累了你。你脾气怪,但是对我不差。” 周拂菱不语。 淩芙:“宁白的母亲宁承珊,十有八九能成为下一任宗主,他就是下下任。” 眼泪顺着她沾血的脸庞落下,“我必死无疑。只愿你日后可以来我的枯坟,为我献花。大概十年后,无人记得我……” 周拂菱冷笑一声:“你还没死,说些什么?” 淩芙却昏迷过去。 外间,可听到金石交击声。宁白是第二部 少主,想来是第三部和第二部作战。 周拂菱可听到一方败退,一方直进,朝她的这方冲来,不过瞬息之间。 周拂菱盯着淩芙昏死的脸,摸着她冰冷的手。 她还不知道,她正在做此生最重要、影响她后来决胜关键的决定之一。 周拂菱在这黑暗中,默不作声。 ——苗山主:“本是为您安排了梁部丞关门弟子的身份。但是,她被第二部 双绝的手下偷袭……经脉寸断……会另寻身份。” ——况允初:“你要格外小心第二部 之人。他们,极可能是你此次大比的最大对手。” 周拂菱缓缓抬眸。 她动了。 不过瞬息之间。 她把手按在淩芙的肩上,一道灵力打进去,淩芙身体一震,微弱的呼吸又起波澜。 周拂菱又捏住淩芙的脸,转瞬,淩芙的脸变化起来。 周拂菱故技重施,将此法施展在自己身上。 乍一看,淩芙变成了一个扮作农妇的小丫鬟的样子。周拂菱抬首,芙蓉面,桃花眼,秀气清丽,我见犹怜,可不正是淩芙的模样? 她又改换了二人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添了伤。 恰在这时,一道符咒猛地击向周拂菱的背。 力道无穷,带着恶意。 周拂菱狼狈跌倒,伏在淩芙身上,惶恐地抬眸。 一双眼,秀美惊恐,却迎上了一双俊秀的眸。 陷阱边上,站着一个俊朗青年,昂藏八尺,气度不凡,勾起一个温和的笑: “淩芙?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44章 地窟 宁白捏着周拂菱的下巴:“只要你…… 周拂菱抬首。 只见洞口赫然立着一位相貌不俗的青年, 着朱红锦衣,戴暗金护臂, 横麒麟革带,可谓意气风发。 想来就是第二部 的少主宁白。 “听说你又逃跑了。淩芙姑娘。”他温柔道。 一道朱红的光袭向周拂菱。 把她拎起,又摔下。 周拂菱的重重摔在土坑里,不痛,但那力道刻意让她的脸摔满了灰。 此举带着羞辱意味。 偏偏周拂菱此刻不得反抗,也不敢用道法。 她被拎起来, 又摔下。 宁白嗤笑一声。 周拂菱脚下一轻,双手被那术法提起,提到了宁白面前。 宁白的眼睛很漂亮, 眼神明亮锐利。 嘴角噙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周拂菱十分不喜这般眼神, 双手紧握成拳。 宁白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 又扫了眼土坑里的淩芙。 “你的婢女?” 淩芙易容了。 “不是!你不要碰她。”周拂菱目光躲闪, 偏开头。 周拂菱少女模样, 神态都与先前的淩芙更为相似,不过多了分倔强。 少女的清幽香气拂上宁白的脸。宁白佩上一双蟒皮手套, 掐住周拂菱的下巴。 “你一向有血性。这次, 若是带上你的人,你会不会更乖呢。” 周拂菱扭开头。 宁白: “你真像只小猫儿。好了, 主人带你回去。” 周拂菱:“……” “不听话的小猫, 就要接受惩罚。” …… 颠簸不断。周拂菱被缚仙索反绑双手, 被迫伏在一只巨狰之上。 这玉角巨狰, 便是宁白的坐骑,产自南洲,十分昂贵。形状如赤豹, 生五尾一角,走起来路来轰隆作响,势如电掣。 周拂菱把头偏向一边。 淩芙也被带上,放到了一个笼子里。 第61章 第三部 也不见踪影。 方才宁白把她掳走,只可见到第三部 在精妙围击下节节败退,还是刘无幸和术明莲二人联手才突破出去。 这四部斗争的硝烟已然炸开。 一只宽大的手却覆上了周拂菱的腰。 周拂菱屏息,猛地扭头。 正对上宁白戏谑的眼睛。 “变贞洁烈女了?小淩芙?” 周拂菱饭都要呕出来。 她却只能作出那柔弱不敢言的样子。 少女缩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倔强模样,似让宁白十分开怀。 他笑了声,驰马狂奔。 “你是风儿,我是沙!” …… 他们进了金关口。 又穿过一片树林,大概二里外的样子,有一座山庄。 长旗飘摇,迎风猎猎,战意不绝。 想来是把她带到了第二部 的驻地。 宁白勒住巨狰,如带着战利品般带着周拂菱进入了驻地。 周拂菱表面瑟缩,如受惊的鹿,目光却落到了这四周的阵法。 不过一眼,她便看出这第二部 的人的确实力不俗。 整个山庄修建在一座百丈高的丘陵上,山体上覆盖了整整三重阵法——御阵、聚灵阵与杀阵。 三阵齐出,多一分冗余,少一分溃散。这布置者对阵法之道的理解已臻化境,算术相当恐怖。 须清宁在天霁门时野曾道:“此三阵,不同源,不稳易毁。” 这是谁布置的阵? 周拂菱后背一重。 宁白抓住她的背心,把她拎下了坐骑。 周拂菱扭身,不想要宁白碰她。 偏偏,她如此模样落到宁白眼中,便是小姑娘脸色苍白,双目生红,如含苞待放的傲气花朵,欲拒还迎。 宁白对她笑了声,就要抱起她。 周拂菱别开身子,却被宁白扛起来,挣扎不了,只能紧抿嘴唇。 宁白:“你啊,就是欠了教导——” 他本话音带笑,但此时,声音突然止住,好像方才那温和的笑意,不过错觉。 只见一个锦袍女子带人走来。 为首的女子瞥周拂菱,脸色十分难看:“宁白?你又带回来什么人?” 宁白扫视这女子的身子。周拂菱也观察其貌,眼前的女子容貌稠艳,但气质有几分强势,不知怎地,脚有些跛,身材算得上富态。 宁白大概从一品修为,此女便有二品,但灵气涣散,做站起来绝对只能有三四品表现,十分古怪。 宁白:“徐断芜,我对你没兴趣。别来让我晦气!” “嫌我晦气?那你们云迩现在就退婚,不要求我中洲徐家的襄助啊!还有,我爹我妈给你的秘宝,你也还来,别带去云烛塔!”这女子脾气也十分暴烈,伸手就喊。 宁白脸色一变。这女子和宁白身旁都一下涌出无数仙官,都在劝他们消消气,大事为重。 女子冷哼一声。 宁白:“徐断芜,你就看看你现下这样……” 他扫视女子,冷笑,“臃肿丑陋,灵力溃散,脾气古怪,若不是和云宁联姻,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女子还想说什么。 一道灵力,却把她猛地掀飞。 也如周拂菱所料,宁白不过动了动手指,灵力盘旋指尖,精准击她脚下,女子灵力溃散,踉跄后退几步,只能跌倒。 灵力划破她的衣衫,肚脐上出现一道旧疤,引起众人嗤笑。 女子面色涨红,双目泛起愤怒和泪光,张开手指,又埋下头,不言语了。 宁白嘲笑:“想退婚,你自个儿去找你的仙卿叔叔和邹仙上说。我巴不得!” “若是之后不生事,当好少主夫人,那你还能享一世清福!世间之事,大都弱肉强食!” 那徐姑娘便被丢在草丛间,满脸屈辱。 骤然抬眼,满眼仇恨。她看了宁白,又把目光射向周拂菱,好像周拂菱是靶子一样。 ……关我什么事? 周拂菱别开脸,只悄悄用余光观察四周的人。 那徐姑娘一直不动,被人扶起,跛脚离开。 徐……周拂菱听说过这个姓,是中洲的大族。 仙盟地位仅次于仙上的九大仙卿、问天者之一典野徐康出自此族,邹兰辞的亲信豹师出于也此族。 而第二部 的邹兰辞的关系很近,她用堂弟邹天漠(被周拂菱分尸而死的那位)和第二部部丞宁承珊的亡妹宁承玡联姻。宁承珊的亡夫也是邹兰辞的远房亲戚。 邹兰辞扶持第二部 ,意在牵制和干涉宁听跃为首的第一部。 但第一部 的血脉更纯正,在云宁的影响更深远。 有得斗了。 周拂菱也注意到,关押淩芙的笼子被推到了山脚的一个帐篷里。 淩芙在这途中转醒了,还有些虚弱。 震惊地望着她的方向,脸色惨白。 但淩芙到底聪慧,没有作声,也没引起旁人注意。 “担心你的仆人?”宁白捏住她的下巴,逼周拂菱回看他,“只要你乖,就不会受罪。” …… 周拂菱被带入了山顶的一座营帐。这营帐中装饰富丽,法宝如山,想来是宁白的居处。 “对你的夫主,跪下。”宁白一屁股坐在高座上,居高临下。 周拂菱自然不跪。 一道威压压住她的膝盖,她故作腿软,瘫倒在地。 宁白望着地上的少女,却微微抬起眼睑。 只见少女如芳,明明眸中恐惧,却是脸颊泛红,一身傲气。 说实在话,宁白喜欢的就是淩芙这模样。不过如今的淩芙,好像傲气更盛,还更加娇羞。 她身上香味袭来,如春日芳菲,可把喜好美好事物的人都折倒。 宁白靠近周拂菱。 “我对你本也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你身上的灵源可炼丹,我也不会非要你当炉鼎。” 他用手扣住周拂菱缚在腰后的手腕,紧紧箍住,却忽然心中一颤。 “梅香,傲雪凌霜。” 他在周拂菱耳边倾嗅。 “还有……茯苓……松之神灵,伏结而成。” “你可真复杂。” 这一刻,周拂菱真想就地杀了宁白! 但她略一思索,便知不可杀。 当日青山上敢动手,是因为只探查到了宁听跃和邹天漠二人,且不得不动手。 如今这南洲对妖族有了防范,她要解毒,也必须亲入云烛塔。 而要摆脱邹兰辞和况允初带来的危机,要么躲,要么迎上,无论选择哪一项都得先解毒。 能够以正统的方式进入云烛塔,建立自己的势力或许是条必经的路。 毕竟过去她纯靠躲,现下也太过被动了。 宁白靠近周拂菱,周拂菱猛地挣扎,扭开身。 宁白的手还要继续,已按至周拂菱身前的纽扣。 按在那里,却瞳孔骤缩,忽然止住动作。 只见周拂菱的里衣上,塞着一张帕子,上面绣着一枚珊瑚。 宁白脸色不定,瞪着周拂菱,冷哼了声: “也罢。” 周拂菱冷冷抬眼。 她早听说,宁白和其母宁承珊似因为和其姐夺嫡不和。 早在山洞里,她决定要假扮淩芙后,便备下了这代表其母的珊瑚。 ……如今,看来传闻是真。 他们真不和。 宁白也的确失去了兴致:“哼,你还拿乔?罢了,我也不喜用强,但你该知道,你要付出代价。” …… 这一夜,周拂菱一直被宁白用术法定住身体。 她被迫坐在案几前。 宁白正与一位歌女在榻上共赴云雨。 术法逼着周拂菱抬首。 如此观景,是宁白的惩罚。 周拂菱忍无可忍。 须清宁还是太正常了。 然而,宁白所在的地方,案几之上却摆放着许多书册。周拂菱眼尖,瞥见其中一排字正写着“圣血丹”。 圣血丹? 这不是术明莲在求的么? 在宁白沉醉女色之际,周拂菱悄然施展妖法,把那书册小心挪出。 ——“圣血丹新制十,洛收。” 什么意思? 周拂菱凝眉。 第二日,忽听一阵风哨,宁白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爬起来。但也晚了,一人直接轰开营帐。 “把这两个女人拖出去,杀了。” “母、母亲!”宁白脚步虚浮,站了起来。 周拂菱立刻看到走入了两个女人。 只见为首的女人黑袍鹤发,步伐稳重,眼中却是压抑的怒意,一眼看去,竟看不出修为。 身后跟着另一位和她十分相似的年轻女子,红袍朱饰,眉眼中央点着朱砂,文质彬彬,修为也在二品之上。 第62章 跟来的人对她们十分尊敬。 母亲?这就是宁承珊?第二部 的部丞? 周拂菱看向后面的女子。 想来,这就是宁白的姐姐宁虹。 “宁虹,是你把母亲带来这里!” 宁虹好似听不懂,不作声。 “啪”地一声,宁白被宁承珊击中手臂,侧开身子。 宁承珊:“宁白,你好生放肆!你的阿姊不过一晚,便抓来了不少第一部 的俘虏。你呢?云烛塔大比在即,你还在这里欢好!” 那歌女被拖出去,惨叫。 也有人冲向周拂菱。 “母亲,她被法术钉住了……”宁虹道,“而且,她好像是水执家淩家的女儿。” “那个出逃的炉鼎?” 宁白突然怪笑一声,看向周拂菱。 似是想让她求饶。 周拂菱抿唇,不说话。 多说多错。 宁白冷嗤: “是啊,母亲曾经的水执的女儿。母亲想如何处置?放血,烧死,吊死?” 宁承珊脸色微变,扫视周拂菱:“逃跑的炉鼎,就该教训。” 啪! 宁承珊猛地一掌。 一道法力从她指尖轻飘飘钻出,击向周拂菱。 竟是疾疾打向周拂菱的脸。 周拂菱躲开,才没有被击中脸,被击中肩膀。 噗嗤—— 一道利风,打伤她的肩膀,周拂菱不敢躲避,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她惨呼一声,肩膀上皮肉翻飞。 宁虹:“母亲!” 宁承珊表情淡淡。 “这伤,大比之前,不得救治。” 周拂菱缩在地上。 宁承珊:“但大战在即,这是专门为你挑好的人,用她好好炼丹,不可口是心非。” 周拂菱被按住,手腕再次被粗暴地割开,取了血。 她凝眉。 …… 不久后,众人上路。 周拂菱被丢上了宁白的巨狰。 所有人再度朝北行,翻山越岭,云烛塔在即。 望见云烛塔,周拂菱忽然在想: 不知道须清宁到底怎么样? 这南洲的人没几个正常的,须清宁不知道会不会脱层皮? 而在这路上,周拂菱也瞧见了宁虹从第一部 抓来的人。 有第一部 的修士,都被绑起来,没有杀死,不知要做什么。 还有些散修,脸色慌张。直到宁虹带人去送水送药,散修才放松了下来,跪地叩谢。 “多谢宁虹少主救命之恩!” “若不是宁虹少主把我们从第一部 贼人手里送出,我们估计必死无疑!” 宁虹的丈夫一位药修跟在宁虹身后,笑道: “诸位别急,药都有,都有!” 周拂菱听到其中一人哭泣,似是第四部 仙官的家眷,在问宁虹能否要玉牒向家人报信。 宁虹手上一顿,又为难道:“原来是夫人!但夫人,这可能不大方便。大比在即,救诸位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险,玉牒若是让人传出一两点不该传出的,那对第二部 的利益可是大大的损害。还望诸位见谅。” 宁白着急,在周拂菱耳边呸了声:“这有何难?走。” 他对自己的亲信说,“你去帮他们传讯,全程盯着传讯,脸色摆好看些,像宁虹那样。” “你在做什么?”宁承珊却忽然冷冷道,“少插手。” 宁白像是明白什么,止住动作,不敢再插手。 “……”周拂菱默默听着这一切。 什么意思? 这第二部 到底想如何? 宁白苦着脸,带着周拂菱离开。 周拂菱忽觉一道毒蛇般的目光锁向她的后背,正来自后方。 她回首看,宁虹刚转过身,还在请各位散修服药。 而宁白驰着巨狰疾走,闷闷不乐。 又走了一里,忽地寻到无人处,把周拂菱放下,竟是转头就要亲来。 如发泄一般,亲向她的脖颈和唇! 周拂菱猛地偏头。 宁白把她推开,周拂菱撞在地上,头差点磕上巨石。 “好啊,淩芙,你真的给脸不要脸!今日,我就要你尝尝我的厉害!” 倔强的少女躺在地上,宁白怒从心头起。 可谓怒火滔天。 他要抓住周拂菱的腿。 周拂菱被暴怒的宁白拖回去,拎起来。 ……她的手掌中,已画出一道法印。 在这里杀了宁白? 不行。 用买来的不需要法力的符咒? 但被当成淩芙被抓回去时已经被法术探了身,以淩芙的能力,她不当能瞒过宁白、宁虹等人藏起符咒。 若是用了,恐怕后患无穷! 但周拂菱也不想让宁白碰自己。 只见周拂菱忽然翻身,他们正在山坡上。她猛地把山石顶下去。 轰隆一声! 下方第二部 的人一惊。 “是谁?!” 宁白:“好啊,淩芙,你想死吗?” 他的手掐住周拂菱的喉咙。 少女的脸泛起红,双脚直蹬。 宁虹的声音却响起: “够了,宁白!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宁白咬牙,忿忿抬首:“阿姊,你一直盯着我?” “是。盯着你什么时候出丑!但你实在闹太过了。这可是让其他部看笑话!”宁虹对宁白伸出手,“把她给我!等云烛塔大比后,我再还你,定不会少一根指头。” 宁白不语。 宁虹:“你闹脾气,也不该现在闹!握手言和吧,阿弟。” 宁白终是抬首,拍了拍宁虹的手。 “你别告诉母亲。” “自然。” 宁白恨恨看着宁虹。宁虹扶起周拂菱时,他又瞪起周拂菱,扫视她的狼狈,嗤笑一声。 宁虹看向周拂菱的伤,叹了口气。 周拂菱后背一软,竟是被宁虹揽住。 宁虹眼带怜意地扫了周拂菱一眼。 “好好的姑娘,被你伤成这样。”宁虹叹气,“姑娘是要哄的。你还是先去哄哄徐姑娘吧?” “那头猪!”宁白冷嗤一声,扬长而去。 “快快,给这淩姑娘疗伤!” 宁白走后,宁白声音本是柔和,却忽然转寒,像是浸了三九天的寒雪。 “好了,停下吧。” 周拂菱本被一群仙官围着。也是在宁白的身影消失后,那围着她的仙官陡然偏开头,神色冷漠。 宁虹: “带她走。” 周拂菱被带着行走半里。 良久,她被带到了一座密林之外。 幽林密布,还有那先前被宁虹救走的散修和旁部之人也被驱至这里。看他们神色,不知所措,像是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 那领头的是第四部 仙官的夫人,见到周拂菱的模样,脸色惨淡了几分,却小心问: “不知……不知各位为何带我们来这里?若是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然而,当她看到另一群人之后,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那群人正是那第一部 的修士,为宁虹俘虏,也被赶到了这里。 有第一部 修士站在原地不愿动身,又一位宁虹身后的药师大声道:“还不动?是想尝尝洛师的毒丹的厉害么?” 那药师找出一个金光闪烁的大药囊。 顷刻间,一枚毒丹浮空,退后的第一部 修士面目浮肿,一张脸生出黄豆般的大痘,惨叫连连。 周拂菱大概猜出这宁虹想做什么了,紧抿嘴唇。 洛师? 她曾在宁白的帐篷中见到: ——“圣血丹新制十,洛收。” 这圣血丹,可是和此人有关? 那第四部 的人和散修脸色都变得难看。 周拂菱又听宁虹身后的女官说: “大比在即,这林中有些药物,还望各位襄助取来。若能找到,必有重谢。” 女官报了一二药名。 “药?”其中一位散修道,“你们要……要药物,何必要找我们?” 那散修像是极为害怕,又道,“我,我想去云肆老家。” 他神色张皇,外行两补,一位第二部 修士蛮狠一推,这散修踉跄后退。 宁虹礼貌地道:“检查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录影珠。” “你们想做什么?我们,我们和第二部 无冤无仇啊!” “宁虹少主!” 但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那修士们被团团围住,赶入这幽林之中。 周拂菱忽闻阵阵鸟声,似从幽林深处传来,那鸟鸣清越空灵。 更诡异的是,在这鸟鸣的间隙,似乎夹杂着一种极低沉、极有规律的嗡鸣,像法阵在运作。 ……这是什么? 第63章 宁虹:“把淩芙也推进去。” 周拂菱后背一重,也被推入林中。 宁虹又道:“好了,放第一部 的人进去。” 散修被推入林中后,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夺命奔逃。 第一部 的俘虏被放入山林之前面白如纸,但放入山林后,忽地面露凶光,大概是忌惮那毒丹,又奔向散修和第四部之人。 一位妇人被按在树上,剖腹而死。 有散修想要反击,生生一只手臂被劈下。 那第四部 的夫人带着孩子,也是脸色惨白地奔逃。 “不要,要过来!” 他们如猎物般被第一部 的人驱逐捕猎。 周拂菱也在其中。有人朝她攻来。 周拂菱躲在树后。 土中忽地伸出藤蔓,缠住对方的喉咙,把进攻者生生掐死。 她却落下冷汗。 ……这不是周拂菱杀的人。 她只是小施妖力,激发了这里的土阵,借刀杀人。 但是宁虹还未远离,她不能暴露,不可再用此法。 在众人眼下,她当如何躲避? 而远远望去,宁虹盯着山林,其声入耳:“记住围山,不可有漏网之鱼。介时,这第四部 人的尸首,让第四部的人来认领。” 一旁的仙官笑道:“不亏是宁虹少主,能想到如此妙计!如今第一部 之人被逼残杀散修和第四部之人,我们再去处置了这第一部之人,让第四部归顺也更为容易。” 仙官又道:“宁虹少主妙计频出,介时云宁大比的智试和谋试,只怕无人是少主的对手。” 宁虹笑意更浓。她本就自诩智高,喜欢如此夸奖。 眼前的蝼蚁,死了也罢。 …… 一道法术又击向周拂菱! 周拂菱滚在地上,灰头土脸。 箭钉在她耳侧的树上。周拂菱忽觉身下土地震颤,迷雾生,迷阵起。 雾气朦胧,笼罩她的眼。 再一睁眼,所有人竟消失不见。她所在之处,依旧是密林。不过此地雾气朦胧,有如地府。 石壁四环,高达百尺,阵法玄妙,围绕着一座祭台。 地上还放着一些柜子,上面有些机关。 “怎么回事?”她心想。 地上有一道符咒,有云宁术法的痕迹,正是逃踪之法。 其侧血迹斑斑。 这大概……是方才的散修们留下。 他们设下逃命和遁地的符咒,没来得及逃命就被杀,周拂菱又正好撞上去,如今来到新的天地。 这是哪里? 周拂菱不敢放松。此处地貌,却和方才的山上没有太大区别。 她再往里走,却见这黑湿的土地上,竟修筑地坛。那地坛上的泥土颇有几分古怪,竟溢出妖气,腐臭之气连绵。 “这是?”周拂菱吃惊地发现,这就是她和淩芙在田间见过的坏土。 她来不及想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现在,她不得不对宁虹、宁白所行之事,作出对策。 周拂菱蹲下,感知四下无人,召出先前藏好的传讯玉牒。 她以定踪术定踪,得知方位,此处竟离云烛塔不过十里,可谓十分近。估计苗山主等人也在附近。 她对苗山主传讯,显示传了方位,又道:“我在此处。凡请第四部 派人来接应。以及,我找到了参加大比的身份,为第二部前水执之女淩芙。听说她曾是山主的外门弟子。” 苗山主:“淩芙?您见到了她?” “是。我顶替了她的身份。” 苗山主沉默了下,又问:“请问……淩芙姑娘可还活着?” 周拂菱知道苗山主的意思,毕竟自己恶名在外,动不动就杀人。 但她这几日的作风,处处忍让,皆是为了这云宁大比,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恶人之实”了。 周拂菱:“我没杀。淩芙活得尚好。一会儿把她一应接来,但勿要报复她的身份。” 淩芙也不该留在第二部 的人手中。 “是。我这就去做,一会儿来接应您。” “小心第二部 的人。”周拂菱记得方才宁虹的部署,一一告知苗山主。 苗山主却忽然道:“但况山首不在,那宁虹设下的阵和局……我恐怕破不开。” “有什么难的?”周拂菱当即告知破解之法。 她从小受邹兰辞、况允初熏陶,二人都是当世功力和智谋的佼佼者,她后来虽然又百年蛰伏,但少时的教育,让她对于功法奇术之表几乎样样精通。 她虽不学原理,却总能找到对应的破解方式,那都是邹兰辞和况允初教她的。 毕竟她们那时要让她帮她们肃清须清宁母亲夏雁白那样的政敌。 想到须清宁,周拂菱手上一顿,犹豫了下,问道: “须清宁找到了吗?” 苗山主过了会儿才回道:“尚未……我们也在找寻须清宁少掌门的下落。但愿凭借须清宁少掌门的智谋,他已能脱困。” 周拂菱心头一跳,莫名烦躁。 “未必。” 她不是不相信须清宁的能力,但他有时候犟得很,而且她有时也看不懂他,他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没苦硬吃。 但是,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周拂菱沉默了会儿,默默起身,想要看清自己在哪里。 但思绪却又飘到须清宁身上。 这几日,她可谓被宁白这个对手恶心极了,虽然得到了一些情报,也不知是否有用。 而回想自己和须清宁在一起的那几年,须清宁都得体有礼。 若是二人能够不做触碰,坚决不碰。 二人在寒节御寒,须清宁见她冷,坚决地把自己衣袍卸下裹在她身上。 宁愿抱着稻草在旁边抗寒,也不和她抱在一起。 最后病了,还是她拖回了二人的屋子。 周拂菱想着沉眸。 不,须清宁本就是她当时避世和吸收仙骨灵力的工具。他行事又如此正义凛然,多想他们之事无益。 而且邹兰辞和况允初教会她,动情无用,结盟无用。 宁可她杀尽所有有危险之人,也不当因为留情让人反害了她。 周拂菱正式收了关于须清宁的思绪。 她走了十步,走近了地上的柜子,上面有些机关。 周拂菱跪在那里破解。 “八卦阵?”那机关十分复杂,周拂菱有些并未解开,但有些解开了。 而能解开的,里面放着数本金书,写着一些武学感悟。 周拂菱再一辨认。 和宁听跃当初施展的功法同源。 是云宁功法。 这功法初时稚嫩,但又有人添上了几笔。 【承珊部丞,若是先往三关之一夹脊关注以真气,以地户承之,分别通命门、百会、劳宫三穴,可净化掌气,吸庞大灵力。】 此人见识不凡,竟只言片语,就点拨了宁承珊的问题。 宁承珊初时的笔记,有不少这类点拨,旁边印着龙印。 龙印?邹家?周拂菱想到,龙潭邹家在和宁承珊联姻,也在扶持宁承珊。 这难道是邹兰辞在亲手点拨? 周拂菱本想从中找出宁承珊的问题。 然而,此中探讨的问题的金书,似都是陈年旧书,只写了一些早期的表象修法方式。 周拂菱直觉这算不上重要。 而在后面,这书页中的点拨就少了,断在了四十年前。 周拂菱忽觉不对。 继续读下去,这点拨之精,让人叹服,大概就是邹兰辞。她跟了邹兰辞数年,认得出。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断了点拨,是二人不和吗? 不,不对。以邹兰辞的政治手腕,不会放下宁承珊这一脉,毕竟可以用来统治云宁。 宁承珊不再需要点拨的可能…… 便是,她的确不再需要点拨! 一位高手,若是在她人手下学至臻境,要自寻自己的功法出路,自然不需要点拨! 但按照周拂菱先前打听到的,宁听跃功力远在邹兰辞之下,对邹兰辞马首是瞻,邹兰辞也可以点拨一二。 但宁承珊对外的实力是低于宁听跃的。 为何会如此? 周拂菱忽然后背一冷。 那只有一个解释。 宁承珊在藏拙! 周拂菱目光落在那她没打开的机关上。 无论如何,她必须打开这机关! 既然要参加云宁大比,她必须提前摸清楚宁承珊的底。 这不容置喙。 但是,这机关若是强破,则可能引起反噬,如反噬的阵法,提前设置好的陷阱。 周拂菱又停下。 不。 第64章 世间之事,焉有十全十美,大多是好坏相伴,福祸相依。 周拂菱必须赌! 周拂菱手握这机关,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破开,不由颓丧了几分。 第45章 梁火祖师秘法 “履霜,坚冰至。”…… 她把灵力注入阵眼, 忽听噗噗二声。 只见远方的阵法和机关应声而起,顷刻间朝她攻来。 周拂菱后退, 却见脚下土地塌陷,一声朱雀尖唳般的轰鸣,竟是整个石室都在坍塌,伴随着周拂菱从没见过的强力。 这是什么? 那力量十分幽古,竟像是发动了某种来自远古的力量,浑厚非常。 周拂菱节节后退, 翻身而下,同时画出一道灵阵嫁接这力量保护自己,才没有受重伤。 但她也被推入这地底深处。 那力量愈发诡谲和浩瀚! 若不是周拂菱这个一品高手在, 恐怕只能殒命。 咔嚓! 也是在同时,周拂菱手中机关被击中, 尽数被毁。 她长吸一口气。 这番努力, 还是没有回报, 介时, 难道就真的靠着她这被中了毒的身子,和不知底细的宁承珊决一死战? 况允初十有八九还有对付她的后手。 周拂菱不愿意面对这种情况。 她心中一派烦闷, 但此时也不能思考出对策, 撤去灵阵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座古怪的地室。 地室幽暗, 周拂菱念了一道符, 只想看清这里的出处就离开。 然而, 她却顿住脚步。 四周的石壁都被锁死了, 隐约可听风声,但都阵法作乱,一时让人分不清方向。 如一座迷宫, 七绕八弯。 而行到转角,时不时有机关被触动,石像巨兽破地而出,凶蛮进击。 而周拂菱也是这时,大概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以及为何宁虹敢把他们放在这里杀害。 这里,应当是宁承珊过去练功的地方,是第二部的隐秘之地,机关重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宁虹轻视他们修为,认为他们必死无疑。哪怕发现了这里,也会被杀死。 不曾想,她想杀的人里,藏了个对手周拂菱。 但这又有什么用?周拂菱心道。 她如今一无所获。 她试图再度传讯苗山主。 但想想,若是让苗山主知道她受困,再告诉况允初,况允初得到消息,必定利用。 她不知道还会怎么害她? 周拂菱放弃了这个念头,心中却也生起一股荒凉。 她活了百岁之余,天大地大,无父无母,无朋无友,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但百年来,她对此早就慢慢习惯了,不再想。 她继而专心致志探路。这迷宫繁复古怪,周拂菱熟悉奇门遁甲,善于计算,才破开了去。 然而,她却忽然“啊”了一声。 只见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面前横着一面石壁,石壁上画着无数道法,灵力澎湃。 只看一眼,周拂菱气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正是这石壁上画着浩荡灵力的阵法。 而这阵法十分奇怪,如一面浮空的玄镜,照着周拂菱的身影。 “这可是宁承珊的练功之地?”周拂菱心中一喜,却也心觉不妙。 她强力支撑,却见这墙壁上用纂文写着: “履霜,坚冰至。”(注) 周拂菱认识这排字。这正是仙修六十四卦坤卦的初六爻辞。 卦,总共分为六爻,从初六到上六,分别代表事物发展的六个阶段。 这个爻辞,意为“踩到微霜,坚冰将至”,警告人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 再往下看,这爻辞下竟写着数多道法,其中机理,与这爻辞息息相关。 道法一旁,还刻着批注。 [梁火祖师秘法无上,后代承珊受教,生出感悟如下……] 下刻感悟,竟是在和这道法辨法。 不少辨法内容,周拂菱都看不明白,却也忖度起来。 梁火,她知道此人,是云宁千百年第一人。 被人敬仰的仙上,功力通天。 宁承珊如此批注,又是“梁火祖师”,又是“后代承珊受教”,竟像是得了此人的秘法,正在修炼! 周拂菱脸色微变。 [得梁火祖师教诲,承珊受益匪浅。此后,收复云宁不在话下,那问天台之试,承珊也自认可去一争。不过此前,当卧薪尝胆。] 问天台之试? 周拂菱紧蹙眉头,身子一颤。 问天台之试,那可是争做仙上的试炼! 邹兰辞坐稳仙上数百年之久,宁承珊却在这里说要争,她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周拂菱本只想观察这道法,但光凭看,却看不明白。 只因她过去所修邪法,和这云宁功法全不相同。 她不由盘坐下来。 这宁承珊到底是什么水平,她是怎么也得探察出来。 如今学会一些云宁功法,大概也对她有益。 周拂菱便试着一句一句地跟练下去。 那高墙上的功法玄妙绝伦。周拂菱练着,沉浸下去,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初时,周拂菱过去修妖法,如今强修云宁功法,只觉灵脉冲撞,有几分痛苦。 但她早就在练功上吃苦惯了,拼着一口气去参加大比,强行扛了过来,盼着体悟那些话。 “履霜,坚冰至?” 周拂菱一直默念,用心感悟,才渐入佳境,灵力依旧冲撞,但她眼前恍若出现了幻觉,好似回到少年之时。 邹、况、宁和小父亲抚养着她。他们如慈父严母,却不谈过往,只说要听他们的话。 她提到心事,邹兰辞只道“与此事你当行之事无关”。 哪里有真正亲近儿女的父母会如此行事。 见微知著。见微知著。 周拂菱当时不知,此时回想,才知许多事早有端倪。 周拂菱思绪极乱,心中一阵澎湃。 只觉体内灵力和眼睛有什么变化,但她想不出来具体变化为何。 时间不早了。她快些学完这些,才得想法子出去。 周拂菱目光下挪。 下方,果然写着坤卦的第二个爻辞: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意为正直、公正、宽容,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的地方。 这些品质,可谓和周拂菱没有什么关系。此句周拂菱强练了,只觉气血冲撞,怎么都压不下。 她哼了一声,直接去看下一句。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意为蕴含才华,守正待机。跟随君王做事,无大成就,却终有成。 下面也有道法。 练下去,此句比上句好上许多。再一融会贯通,竟是上句不通的地方也通了。 周拂菱好似再次回到了少年时,邹、宁、况等人教她练功。虽然她们教她的邪功乖谲,但无不是大开大合,容纳万物,她也得学会去辨识正派的功法。 之后,她便为他们杀人卖命。每次杀完,邹兰辞都会给她礼物,低声道:“好孩子,你杀了母亲的仇人。” 那会儿她满腔自豪,恨不得把她的仇人杀尽。 想起那经历,周拂菱对第二句其后功法的感悟莫名通了一半。第三句,特别是“从王事”那句,周拂菱功力越发激荡。 但峰回路转,她的练功进入了后两爻。 “六二:括囊,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分别意思为,扎紧口袋谨言慎行。 再登顶权位,黄袍加身。 周拂菱无端想到了自己百年蛰伏的过去,“六二”一爻的功法,她练得极苦。但到“六五”,周拂菱也好似看到自己参加云门大比,朱袍加身,成为一洲掌门之景。 她在练这两句时,先有蛰伏压抑之感,又生初无限登顶无敌之欲,灵力先压后扬,妙力无穷,欲念也尽似难以收住。 周拂菱初时忌惮宁承珊练了这功法,但后来想到,她也练了这功法,还能害怕宁承珊吗? 她感觉到其中妙力,只想继续练下去。 然而,下一句,却是——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拂菱也知道这一句爻辞。 字面上,指龙于原野战斗,流出玄黄之血。意思是物极必反,登顶之后,好大喜功,战场上血流成河。 下方有人以古语写着: [止!] ----------------------- 作者有话说:注:爻辞都来自六爻的坤卦。 第46章 观我生 宁虹忽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回事? 这字迹并非来自宁承珊。 因为体内的功力如汹涌的潮水般冲撞经脉, 不可调和。 第65章 再见此字迹,周拂菱不由紧抿嘴唇。 却见下方又涌现出一排字。 “须记:征凶, 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周拂菱也识得此爻。 此为革卦的九三。 意为行动凶险,需要守正以防危险。 至于变革,要多次研究,心存诚挚。 下方也刻功法。但是,却与先前的功法不同。 先前之法, 如由凌空的灵力碾就,灵力古拙强大。 但下方的功法,刻痕稍浅显新, 竟像是后人在刻。 再一辨读,和宁承珊的字迹十分相似。细细读去, 周拂菱惊愕。 此中功力竟不再中正, 似有妖修之法融入其中。 周拂菱不解其意, 尝试施功, 初时功力渐盛,但后来, 却觉四肢八脉如有万虫啃咬, 痒痛难当。 她“呼”地吐出一口血,竟是差点昏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宁承珊故意写出来害人?还是如何回事? 周拂菱起身, 血渍落在了石壁上, 她忽地脸色大变, 只闻一声朱雀怒鸣。 石壁上的字, 渐渐消退,地面嗡嗡作响。 那最后的一排字竟全部消失,只留下: [须知:观我生, 进退。] 地室再颤,石雨落下,竟是机关咯咯咯地再次响动,如要设伏毁室。 周拂菱受击,五脏六腑却还受那冲击的影响,只觉无力。在那阵法倾落之际,周拂菱强练那“坤卦六爻”之“黄裳”。 灵力冲上石壁。 石室巨阵转动,忽有漏洞。又一阵翻天覆地,周拂菱抬眸,不由大惊,天幕上挂着一轮明月,长草丛丛,寒风忽忽,她竟到了那石室的外面。 再观地貌,竟和宁虹要杀自己的地方,不过过去了三四里,还是在一片山里。 沿途行走,却忽闻一片血腥味。 周拂菱望见场景,也脸色一凛。 树上挂着许多尸体,皆是被剖腹肢解,残忍刑杀而死。正是方才和她一同被放入山的人! 那第四部 修士的夫人却不见其踪。 又闻腐臭滋味,远远立着一人,正是一位药师。周拂菱识得,是洛师,其正负手而立,带着人化去数具惨死的尸体。 惨叫死去的人,正是第一部 之人。 “什么人?” 洛师大叫。 阴风惨惨。 周拂菱一掌劈去,洛师惨呼一声,忽而毙命。 周拂菱化去洛师的尸体,蹲下取其芥子囊。 圣血丹。果然,圣血丹在其中。周拂菱将其放入怀里,继续前行。 她又走了五里,远远却听刀剑交击之声,穿过丛丛绿云,她见到一位灵敏秀丽的少女身着青袍,正带着手下的人东走西窜,与人较量,却节节败退。 周拂菱认出,这个少女的功法是云宁功法,但和第一部 、第二部、第三部都有所不同。难道…… 这是第四部 的人?! 而她相斗的人,正是宁白! 宁白一脸乌沉,正对这少女施法。 那施法东打西抛,如在发泄怒气,也和周拂菱初见时戏弄她那样,调教眼前之人。 好像完全不尊重对手。 宁虹也在,高高昂起下巴,噙起嘴角,还是那良善的模样。 好似先前那场杀局和她无关。 淩芙被套了锁链,也狼狈跟在她们身边,都望着这被围攻的弟子。 宁白像是有气。 那少女道:“宁白少主,宁虹少主,你们第二部 还没到宁烛塔,就如此耍威风的么??” 那宁虹行礼:“四部的小师妹,并非如此。第二部 也是在为第四部考虑。” 少女冷哼一声:“我信你们个鬼!” 宁白:“青湖月,你手上这法宝,是我从秘境得来的。你不问自取便是偷,留下,放你走。” 话虽如此,他下手更狠,少女节节败退。 少女听到宁白的话,也是脸色泛白,双目盈泪:“偷,偷……” 少女正是第四部 部丞的亲传弟子青湖月,要去参加云宁大比。她和同门大师姐感情甚笃,然而在行路时,大师姐行至一座山洞,便没有再回来。 青湖月找了大师姐三天三夜,在远处的水池中发现了其被虫兽啃咬至死的尸体。 青湖月和梁部丞悲痛欲绝。梁部丞却让她不要管这件事。 青湖月不听,带人出发,不断勘查大师姐去过的地方,却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唤灵法器,有大师姐用过的痕迹。 青湖月使用后,看到大师姐死前的音容的幻象,师姐的手在地上写了一个“虫”字。 现下,青湖月把法器抱在手中,恨恨看着“宁虹”已有猜测,但不敢发作。只想等待结果,日后能用再用。 但第二部 发现她的踪迹,就要来夺回法器。 如今……似还有灭口之象! 她被团团围住。 宁虹虽然表面噙笑,内里也是火冒三丈。 杀掉了梁部丞大弟子,再用她的第一部 杀第四部仙官的挑拨之计,第二部明明可以更快地在第四部安插人参加大举。 偏偏宁白做事不干净,这个青湖月又明察秋毫! 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管青湖月知道什么,只能硬来。 宁虹高傲抬首:“所以,我们今日代母前来,也是想让青姑娘帮一个小忙。还回法器,再代我们第二部 试药。最后嘛……等梁部丞来,我们云迩部会向梁部丞举荐新徒,二品剑客。第二部、第四部同气连枝,介时在大比互帮互助。” 宁虹拿出一枚药丸。 青湖月:“我呸!” 她要是服下,必定虚弱无比,介时无法参与大比。 但现在,青湖月心中也是一派荒凉。 大师姐死了。她是唯一二品以上的弟子。古往今来,大比都默认二品以上弟子参与。第四部 无人。 她唯一的希望便是她的师母凡域苗山主,说是会带一位亲传弟子来。希望那弟子能稍微厉害些,不让人看出第四部 如此式微。 宁白也怒道:“青湖月,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如今云宁,我第二部 云迩权重位高,我母亲又突破了一品高境。你现在服软,害过以后……” 青湖月恨得要死,表面也不敢立刻惹事:“第四部 不参与纷争,你们自己争去!” 宁白:“不参与?” 宁白下手更重。青湖月到底不是无品之人,有二品修为,能够支撑。 但宁白显然灵力更为充沛,掌控比青湖月入微,青湖月在周拂菱看来也施法过于粗放,重耗不重循环,不由节节败退。 青湖月很快手臂中了一剑。 想反击宁白,却被打倒。 一人却忽然奔到宁虹那里禀报。 宁虹蹙眉:“什么?洛师消失了?”宁虹心惊。 洛师消失,在现下看来不简单。 宁虹也不放过蛛丝马迹,立刻让人去排查四野。 周拂菱窜到树上,也是心烦。 这第二部 的人竟然远远围成一个八卦阵。这八卦阵,是古时索敌用的,千百人围一人,旨在四面八方觅踪,抓住潜逃之人。 周拂菱突破是可以突破,但必定暴露她的行踪,陷入车轮战。 她本想远避,一个方阵的修士忽地倾来,激起鸟鸣千丈。 远方又尘土飞扬,似隐隐有人过来,动静不小。 周拂菱忽然沉眸,在第二部 搜寻修士的符咒飞来之际,跳了出来。 周拂菱跳出来,负手而立。 宁虹、宁白无不吃惊。 宁虹没想到她还活着。 宁白讷讷道:“淩、淩芙?” 那伪装成仆人的真淩芙也抬首看她。 真淩芙见周拂菱灰头土脸,有几分狼狈,但没什么伤,不由喘了口气,但目光紧张起来。 宁虹咬牙:“来人,拿下她!” 周拂菱却摆手道:“慢,我要和你打个赌,赌吗?我若赢了,放我们走。我若输了,我当场自刎。” 宁虹只觉得这个女子全是疯话。 她不自刎,她也会杀她。 再看看这个“淩芙”不过五品,也敢和她说这些话? 宁虹不欲浪费时间,正想唤人把周拂菱拿下,宁白咬牙:“阿姐,我的炉鼎和你打赌,你都不敢赌吗?” 原来,宁白是记恨宁虹背着他私自处置炉鼎之事。 宁白猛地翻身,以剑挡在宁虹跟前,恨恨看着她。 “赌啊,她赌,就是我赌。” 宁虹见宁白如此,想到先前处置周拂菱的确有些气短,倒也想看看她想做出什么名堂,不由冷笑:“赌什么?!” 第66章 “赌你的八卦阵有破绽。” 宁虹、宁白都脸色微变,挑起眉头。 宁虹自负,向来不能忍受有人说自己的阵法破绽,而且开口之人还是一个小小炉鼎,不由脸色有几分难看。 宁白也会此阵,也不喜周拂菱如此编排自己家的八卦阵,但既然开口挑衅,他也收不回话头,只不过望向周拂菱的眼神阴沉了几分。 周拂菱对青湖月招手道:“你,朝那阵法坤位用你最厉害的剑法,其他地方不用管。” 青湖月:“啊?” 四周议论纷纷。 只因周拂菱除了指明了一个方位,表达可谓万分青涩。别的人讲功法,都要讲明实招,她却说“最厉害的剑法”“不用管”这种模糊的表达。 宁虹嗤笑一声。 宁白也觉得有几分丢脸,嘴抿得紧紧的,瞪着周拂菱,眼中阴鸷。 青湖月则不知道周拂菱是哪里来的人,根本不认识,却突然跳出来,就和她奇奇怪怪讲着功法。 而这个功法,的确在青湖月如今看来,青涩又模糊。 但看周拂菱和宁虹交恶,身份低微,也要被杀,敌人的敌人就是半个朋友,只莫名其妙地为礼仪点了下头,心里并不打算听周拂菱的。 只有藏在人群中的真淩芙,悄悄攥紧了拳头。那怪人……到底要做什么? 青湖月和宁白再次打起来。 青湖月一身青衣,如一团荷叶在雨中飞舞;宁白身着红衣,则如一团火焰,二人相斗极快,所有观战者屏声静气。 宁白显然更为悠然。青湖月费力布阵拆招,宁白一声轻笑,便尽数拆去。 宁白:“破!” 青湖月的阵法,其实对于二品来说,也不算差劲。但在宁白等佼佼者眼中,较气弱神僵,她节节败退,又听一阵箫声。 箫声绵绵,是宁虹在吹奏,青湖月浑身一凛,也感到八卦阵像自己倾轧而来,竟宁虹在以乐声指挥八卦阵的修士。 刀光剑影四面八方锁敌,青湖月中了两剑,退无可退。 怎么办?她这会儿若是死了,谁来报大师姐的仇?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周拂菱的话。 试了是死,不试也是死,不如一试! 她猛地劈向坤位。 却也是下一瞬,宁虹忽地坐直了身子。 难以置信地看向坤位! 第47章 谁说第四部 没弟子? 周拂菱:“是我。…… 只见青湖月的剑法本粗放幽微, 然而,在那剑尖点上坤位阵眼时, 势如破竹! 剑气激石,破去阵眼! 也是这一击,摧枯拉朽,竟恰到好处地催下山石。 山石轰塌,惊天动地之声中,为青湖月剖出一点路, 青湖月画阵隔绝宁白,赢得了一时喘息。 怎么可能? 众人不解。 青湖月难以置信。 宁虹也错愕地看向周拂菱,见她负手而立, 一脸傲气。 怎么可能?! 宁虹也思忖其中可能性,但再观察刚才破阵时的机理, 是周拂菱在利用阵眼激荡时带起的灵力余波, 以此击垮山石, 引起巨震。 再想到这“淩芙”是水执之女, 忽有几分了然。 但被五品破阵,宁虹脸颊有几分烧红。 宁白也目光阴狠。 和宁虹对望, 眼中互有责怪之色, 也不知如何收回这赌约。 周拂菱却又道:“我的仆人指点几句,也可以破阵。” 她看向淩芙。 宁白阴沉道:“淩芙, 你够了, 说什么痴话。向我阿姊下跪道歉, 我带你回去, 饶你性命。” “你说话不算话?”周拂菱愣了下,讶然。 宁白好不耐烦,却忽听人群里那“淩芙”的奴仆对青湖月道: “这位师姐, 下次他们打你,你往东方的石壁上用你的剑法,旁的不管。” 说话者正是真淩芙,一路上就在观察地势,没想到周拂菱会让自己发话。 犹豫了下,也不管不顾说了。 砰! 青湖月阵破! 宁虹本小觑她们二人,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墨,和宁白使了个眼色,二人都知道杀青湖月不可再拖。 却见青湖月这次也不犹豫,纵身一跃,击向山崖上的崖壁! 轰隆! 巨大的岩石从山顶滚落,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山崩。那不起眼的山壁之下,竟是一个阴风呼啸的洞穴,宁虹瞬间脸色惨白! 这震天响动,不知会引来什么人,糟了! 淩芙抿唇一笑。 原来她方才在路上就察觉到那个地方脚下空鸣,回音绵长,是地虚之象,便知这里岩壁易碎,凿穿穹顶,便可生地龙震天之象。 而一路上,这宁虹、宁白身边除了她没有一个水执,因此也无人察觉。 淩芙如今身份又是个不起眼的罪仆,所以蹲在那儿探来查去,最多挨几鞭,也没人知道。 可不,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阴风呼呼,宁虹、宁白已彻底失去耐心。 宁虹暴怒。 “抓不了青湖月,就先杀了这个淩芙和她的仆人!” 宁白沉默了一息,对周拂菱道:“跪下!道歉!” 周拂菱岿然不动,不过扭身躲过几道追击的符咒,功法笨拙,也让人看不出到底什么水平。 宁虹彻底失去耐性,挥手,她手下的二三品高手无不抬箭立阵。 “少主,看好了!” 三十支火箭却立在其弓上,噗嗤朝周拂菱射来。 气冲云霄! 竟是十多个二品高手来围殴这个表面只有“五品”的周拂菱,看上去无不想把她剥皮抽筋,使得宁虹少主一快! 周拂菱为不暴露身份,学着先前的淩芙施展了一道身法躲过了几次,但她只堪堪学了一个表,火箭逼近,她暗道不好。 吱—— 但见一道箭风声,破空而来。 一支木箭东转西绕,竟是扑扑扑地击断了所有攻向周拂菱的箭。 又是两箭,逼开了前路的修士,周拂菱翻身躲开,彻底突围。 所有人无不是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射的箭! 周拂菱抬眼,远方又是一队云宁修士驶来。 而其中一人隐在人群后,骑在马上,长身玉立。 其不过身着简单青衣,背着一把木弓,但他气质高华,清冷不可方物,人群中十分卓然。 周拂菱觉得其气质有几分熟悉。 他看向她,竟是目光一直未转开。 半晌,指节收回了弓。 竟忽听一人道:“宁白少主、宁虹少主,你们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云宁大比在即,还没斗完,你们现在就急着清理第四部 的门户了?!” 只见一人从林中窜出,身披绿袍,功力威压远在青湖月之上,一掌向宁白、宁虹击去。 而宁白本自恃甚高,全心要杀青湖月,忽而被如此一道强大功力击中,仓促回护,竟是踉跄后退; 那人一心二用,同时打向宁虹,宁虹目光闪躲,脚蠹蠹蠹后退三步,竟是两个第二部 少主都被压制。 “梁部丞,好久不见呐,近来可还安好?” 眼看二人受制,又听一道柔和中正的女声,一道灵力拂走来人压制宁白、宁虹的灵力。 竟是宁承珊披着白斗篷隔空翻出,二人灵力都十分精纯强悍,是周拂菱在云宁流浪这段时间看到的最强者。 只不过来人灵力如浩瀚江流,呼号不绝,宁承珊的却如幽沉大海,不知深浅。 所有在场的云宁修士,无比屏息静立。 而周拂菱注意到,宁承珊不过微微调息,那如大海般的灵力稍一挪动方位,那对面的人便后退半步,喟叹般地冷哼一声。 见微知著……周拂菱眯眼,这便是见微知著么? “停手吧,梁部丞!”宁承珊道。 砰! 二人停手。 周拂菱这才看清另一人的模样。 是一个中年男修,一身青袍,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世外桃源之人的秀雅。 他摸着美须,其上挂着七颗玲珑宝珠,不显苍老,还得几分俊美,颇有半老徐郎之姿。 周拂菱见着这人,也知道他是谁了,第四部 云肆部的梁部丞梁旭厌。 周拂菱还想起自己在路上听到的消息: 这梁旭厌部丞和她早就认识的八大山门苗山主是道侣。 周拂菱的目光不由锁在其胡须上风骚的珠子上,皱起眉头走了下神。 不知道这苗山主和他亲近时,可会嫌这珠子硌人碍事? 然而,梁部丞的声音却让周拂菱回神。 第67章 “承珊部丞,我梁旭厌过去不喜纷争。” 梁部丞负手而立,然而,却似顾忌什么,低声道,“但你们第二部 所行之事,实在是欺人太甚!” 宁承珊忙道:“梁部丞,您大概是和宁虹、宁白闹误会了。快,宁虹、宁白,还不道歉。” 二人愣了下,都不情不愿地道歉。 宁承珊坐在一只玉麒麟上,位于第二部 部众之首,对梁部丞又道: “我今日前来,还想请梁部丞帮一个小忙。” 梁部丞脸色极为难看:“什么忙?” 宁承珊噙笑道:“我们云迩部想向梁部丞举荐新徒,为二品剑客。梁部丞不若收了这位弟子带去云宁大比,也可互相帮衬。” 只见宁承珊身后又走出一个弟子,正是她亲传弟子之一。 梁部丞脸色变得铁青,沉默不语,是人都知道他并不打算答应。 宁虹在一旁听着,想了想,也扬声道:“梁部丞,听闻您的大徒儿受伤身逝,如今,除了这位青湖月小师妹……便无三品以上了。” 她看向狼狈抚着胸口的青湖月,好像方才她、宁白与青湖月的纷争,全不存在。 “云宁大比,要三品以上才能参与。若是第四部 只两人去……” 她突然捂嘴一笑:“第一,不知道能不能去,第二,也是笑话。” 第四部 赶来的部众脸色一变,都颇有微词,却不敢发作。 的确如此。曾经的云宁大比,便是各部派人参与,要求一位部丞和两位弟子。那名额从来都是挣破了头衔。 也只有第七代时,曾经有一个部丞耽于玩乐,竟是整部弟子都好吃懒做,云宁大比时傻了,竟揪不出两个合适的弟子,因此失去大比资格。 这件事被写入云宁史,笑掉了后世的大牙,也被钉入了耻辱柱。 梁部丞沉吟。 第四部 确实也面临人才凋零的状况,但并不是因为部丞耽于玩乐。 相反,梁部丞天赋不错,但为人清高,不太会处事,也不喜和宁听跃等人同流合污。 虽然有道侣苗山主劝阻其脾性,但梁部丞自诩中立,从不参与宁听跃、宁承珊等人之事,因此第四部 的资源总是被拦住,出不了什么好人才,人都被跑光了。 这五十年来,被戏称 “地枯部”,梁部丞也十分痛苦。 苗山主和梁部丞虽然是道侣,但凡修和仙修的道法所需材料不同,也不能共享。 这时,青湖月看着梁部丞的神色,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师尊不会忍吧? 先前,梁部丞吃了几次亏,再被苗山主骂了几次,就总是忍忍忍。 忍得她心头冒火,这会儿想起大师姐之死,师尊也说忍,青湖月眼中蓄上了委屈的眼泪。 梁部丞倏然叹了口气。 “承珊宗主,我本来不喜参与云宁纷争。是想忍的。” 梁部丞却突然抬头,手指天,“但你们第二部 实在欺人太甚!若不是我今日破阵而来,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第四部所有弟子!” 梁部丞本来想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但数年的忍耐,让他忍下了此话,只愿给弟子们未来留些余地。 但此时,有些态必须表。 梁部丞以指指天:“今日,我可以告诉承珊部丞,只要我还有口气在,便轮不到你们在云宁大比的事上威胁我!我梁旭厌发誓,绝不带第二部 推举之人入云烛塔,若违此誓言,我修为散尽!” 宁承珊笑意骤然消失,寒声道:“梁部丞,您这是何必……” 宁白和姐姐宁虹对视一眼,却哈了声。 他们早把第四部 查了底朝天,都是知道无人替补才敢如此行事。 如今见梁部丞宁愿不参与大比也要忤逆第四部 ,都心里觉得他迂腐至极,不知权衡,第四部的弟子都是给这部丞拖累的。 宁虹也道:“梁部丞,这誓,我们也当没听见。您若今年不参与大比,这第四部 可就被钉在了云宁史的耻辱柱上了。而大比之结果,也决定日后宗内资材如何分配。若是不参与,那你们的资材是会砍半的。” 她看向第四部 后方的人,忽然喊出人名。 “第四部 吕守德,缺一品火灵石,破三品。” “第四部 钟思信,缺仙兰丸,破三品。” 她竟是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卡在三四品缺少突破资材的弟子。第四部 不少人都恼火至极,这一看就是宁虹查清了第四部的底细。 宁虹说完:“若是第四部 愿意帮第二部的忙,同气连枝,第二部自会在大比后把这些资材双手奉上。但若是梁部丞……” 她扫了眼梁部丞,“唉,梁部丞为了气性,不拿这些药,你们这些有才之士,才真的可惜了。永远蹉跎在这个境界。” 她说话是想激梁部丞参与大比,也想让梁部丞手下的修士闹起来,逼梁部丞答允。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宁虹大吃一惊。 竟是这些修士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颇为不屑,没有一个搭理她。 宁虹咬紧牙关。 在过去,第二部 她用这招,屡试不爽,这些人是傻了吗? 宁虹:“梁部丞,你当真如此自私,你缺弟子,第二部 也给你送了,你不收,要把整个宗主的名声拖入泥潭吗?!” “慢,谁说他没弟子!” 周拂菱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 只见苗山主骑马走出人群。 苗山主:“我也有一个亲传弟子,是你们云宁宗之人,得过梁部丞指导,三品以上,便要作为部丞与部丞夫人我的徒儿参与大比。” 所有人大吃一惊。 最吃惊的是青湖月,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不明所以。 自己哪里有什么三品师妹? 但青湖月怀疑师父师娘另有计划,紧抿嘴唇,忍住了瞪眼的动作,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人在哪里。 宁虹也皱眉,从没听说苗山主和梁部丞手下还有这等人。 她却突然反应过来,笑道:“谁啊?我自要亲自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云宁人。苗山主,你可不要是把你们毓苗山的弟子直接安插进来了。那可是不行的。” 不少修士恍然大悟。 曾在最早几次大比中,各部找外援的状况很多,但这导致了他洲参与本洲内政,后来一个云宁宗主改革,规定只能云宁人亲自传授过功法的三品修士参与。 宁虹只当梁部丞和苗山主耍诈,只待苗山主说出这个人是谁,便揪出其不是云宁宗之人的证据。 宁白也是这个心思,开口道:“是啊,梁部丞、苗山主,还请把这位弟子带出来。事关大比,兹事体大。” 然而,周拂菱却突然道:“是我。” 所有人目瞪口呆。 宁承珊握剑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发白。 宁白瞪大了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应声的是自己的“炉鼎”。 宁虹也是蓦然失态张唇,似听不明白周拂菱的话。 第48章 萤火 宁承珊:“好啊,你一直在装!”…… 周拂菱如今身份“淩芙”, 可不就是土生土长的第二部 云宁人? 宁白、宁虹都对她知根知底。 是宁白的炉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周拂菱。 周拂菱瞥见,那先前射箭相助她的人也在马上望着她, 气质清冷得熟悉。 苗山主介绍道:“是了。这正是我的亲传弟子淩芙,你们第二部 之人,梁部丞也教过她云宁功法。”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湖月嘴巴张成鸭蛋的形状。 然而,一道风浪却忽然袭击向周拂菱。 正是宁承珊! 宁承珊五指成爪,一掌攻向她,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皆是惊呼。 而宁承珊此行,正是要雷厉风行地探出周拂菱底细。 周拂菱一惊,脚往后退。 青湖月惊呼一声:“她, 她在……她在涨!” 青湖月语无伦次,正是因为周拂菱此时一身功力爆发, 修为堪堪涨到三品。 众人已然识出, 她先前是在压修。 而宁承珊的手掌附到周拂菱肩膀, 却是吃了一惊。 周拂菱一身云宁内功, 和她宁承珊一样纯厚同源,但极其不稳, 年轻的修士中倒是常见。这的的确确是云宁功法。 周拂菱运力之时, 却头顶流汗。 云宁内功,她的确在地室修了。她此时用的便是在地室中学到的内功, 为坤卦的六二功法, “直方大, 不习无不利”。 而这祖师功法和如今传下来的云宁功法同源, 周拂菱又不熟练,误打误撞地和现今功法表征十分相似。而外功,周拂菱只能模仿皮毛, 招式还需领悟。 第68章 如果宁承珊试探下去,如何是好? 但幸好宁承珊只是试探。 众人已目瞪口呆。 宁承珊又抓向周拂菱的腰带,却见腰上落下一个令牌,正是周拂菱从淩芙那里得来的淩家令牌,检查无误,的确是第二部 令牌。 宁承珊冷笑:“好啊,的确是淩家人。但你一直在装!” 周拂菱:“是。” 宁承珊:“参与大比前,来我第二部 ,有何居心?” 宁白在一旁目光如刀,似要把周拂菱千刀万剐,却没说话。 周拂菱:“来看望看望部丞。” 宁承珊却忽然变了脸色,和蔼道:“好孩子,你如此心性,我之前看低你了。我朝你道歉。你是第二部 之人,也该落叶归根。大比之后,到我名下,远比在第四部好。” 她又派人给周拂菱一张名帖。 “此帖,换我一次襄助。但你这次全了为苗山主的忠义后,必须回来归顺我。我定既往不咎。” 周拂菱却撕了名帖,将其丢在地上:“不必了。” 二人本就要决一死战,如今也分属不同阵营,没必要留情面。 宁承珊眼色阴沉。 宁白气得声音发颤,马鞭指着她:“你,你……好啊,淩芙,我看错你了!” 宁承珊:“不急,慢慢想一想。恭喜第四部 又得一员弟子,云烛塔再会。”她又对其他人道,“走罢。” 第二部 情知今日是怎么也无法往第四部塞人后,便也不纠缠,离开了。 宁虹离开时,恨恨瞪着周拂菱,胸口起伏。 她自诩聪慧,很少着道。但这会儿见周拂菱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不过三品修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左金箭,右天山玉,皆是举世难求。 她们似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宁虹放宽心,离去前,微笑道:“凌姑娘,云烛塔再会。期待你……这三品修为的表现。” “对了。宁少主,把我仆人还我。”周拂菱说。 “好。” 第二部 走了。 淩芙作为仆人也被留下了,乖乖待在周拂菱身后,也不敢说话。 淩芙脱困是脱困了,但几乎要晕过去。 天啊,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就用她的身份参加大比去了? 那是什么? 云宁大比啊!! 选出云宁宗宗主、南洲之主的云宁大比! 她过去作为边缘人物都没资格去看,怎么眼前人就用自己身份去参加大比了?! 苗山主似也默认这件事,没有纠正,不过眼神示意淩芙,晚点和她聊聊。 淩芙默不作声跟着第四部 的人,真的一句话都不敢说,掐了下自己,好像还在梦中。 周拂菱走入第四部 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对梁部丞和几个重要的第四部 仙官点了下头,却在一匹马前停下脚步。 “行了,晚点再找小芙。他们要叙旧。”苗山主见状,赶走了所有人。 马上那人似没想到她会径直过来,握住缰绳的手猛地僵住,微微抬眼。 这一抬眼,帷裳垂落,露出形容。 二人对视,都不由屏息。 眼前人穿着青袍,戴着鹿皮手套,容貌是她亲手易容过的,气质出尘。 不是先前为她落入第一部 之手的须清宁是谁? 须清宁清冷的侧脸映在萤火下,一直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只是眸中的萤火似在跳动,像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周拂菱也觉得奇怪,明明上次和他在一起,还是她俘虏了他,二人剑拔弩张。 她对须清宁十分排斥反感,他也不给她好脸,总说些狠话。 但这会儿,她心口忽然泛起一股烦闷的灼热,又努力强行压下。 脑子中却忽然闪过须清宁在分离的山洞里,跳到雨师面前的情形。 梁部丞:“赶路!” 二人之间又静默一阵,还是须清宁先开口:“你没马,上我的马罢。” …… 周拂菱入地下之前还有阵雨。 适时,那雨丝消散,只有四周萤火飘荡,风浪轻呼,如暴风雨前的宁静。红霞似火,攀出乌黑的山缘。 二人就这样走在马上。 周拂菱坐在须清宁身前,他的手拉着缰绳,竟使得周拂菱想起了十年间流浪时,二人早些时候根本没了坐骑,后来靠走货得了一匹仙盟改良的凡马,也是这样骑在路上。 须清宁冷落许久的眼神在那时恢复了神采,对着她笑了下。先前鲜少见他如此。 不知是不是都同时想到了这一段经历,二人坐在马上,都不说话。 二人也有几分奇怪,毕竟周拂菱身份暴露之后,二人就剑拔弩张,再没有过这般靠近。 周拂菱回首,须清宁将将侧开眼,脸色苍淡,看不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逃出来了?” “是。”须清宁低声道,“那雨师自以为多谋,实际定阵错漏频出。我找到其错处,在他仇人寻上来时逃出了。” 原来,须清宁当时被雨师抓住,锁在囚仙镜之内,遭受着无声无光之苦。 但除了虚弱时陷入幻觉之时,他也在思考对策,想着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雨师。 而须清宁身为过去遇劫无数的东洲少主,这件事对他不难,只需要等待万无一失的时机再实施。 又在囚仙镜苦捱一日后,雨师闯入,想刑讯须清宁得到第四部 的线索。 然而雨师如此行事,仇家颇多,须清宁刚从过去见闻中编出一二句搪塞了过去,第一部 就和来寻仇的寒族散修打了起来。 寒族散修都是过去雨师杀死之人的家人友朋,本是打不过雨师,须清宁暗中指点,趁乱跟随他们逃了出去。散修随他北上,又遇到了第四部 的人,须清宁因此和苗山主会合。 刚刚会合,苗山主还来不及告诉周拂菱此事,就又和苗山主寻找徒弟的道侣梁部丞相遇。 须清宁从苗山主口中得知周拂菱新得了“淩芙”身份,远远见到她被为难,明白她不便出手,便立刻出手救了她。 “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须清宁说完后,低声问。 他的目光一直落到周拂菱的侧脸。 这几日,他在囚仙镜,常常陷入幻觉,竟时不时梦见和周拂菱过去的时光。 当然,须清宁不会告诉周拂菱此事。 这会儿重逢,周拂菱又少了许多那分离前对他的杀意,须清宁只觉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周拂菱恍若十年未见的旧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周拂菱一回首,他就收回视线,目不斜视。 周拂菱也嗅到雪山丛桂之香自须清宁青袍上散来,这几日惊险不断,再闻此香,却觉有什么将绷紧的神经缓去,她松了口气。 周拂菱把自己遇到淩芙、又见第三部 纷争、再顶替身份被宁白抓走的事说了。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细说秘境中的见闻。 须清宁一路上都凝神细听,神色认真得像是不愿意漏了一个字。 听到周拂菱遇险,他轻抿嘴唇,待听到宁白轻薄、宁虹杀人的恶行,须清宁眼中更是生起厌恶,道宁白“贪淫暴戾”,宁虹“虺蜴为心”。 周拂菱也对此认同。 二人说着话,行了两炷香时间。阵雨又下,土道渐乱。 第四部 停下北上的势头,派人去前方探路。于是后方的人休整了番,他们也骑回了人群中。 不少人目光都落到周拂菱身上,须清宁知道她不想见人,勒马落到最后,递给周拂菱一件青袍,又微微别开眼。 周拂菱一愣,只见这青袍是她过去喜欢穿戴的款式,有风帽和到足部的后披,可以遮住她的形容。 她的手指掐紧了青袍几分,披上青袍。二人都着青衣,隐在人群之中,倒是也让人不易看见。 却听一阵轻盈脚步声,是淩芙跑来,拿来了两个水囊。 须清宁的目光落到淩芙脸上,并不相识,但想起周拂菱所说见闻,猜出她就是真“淩芙”,说了声“多谢”。 不想,淩芙送完水囊不走,忽然问周拂菱:“他是你什么人?” 须清宁愣了下,手指登时僵麻。 周拂菱几息不答。 须清宁不说话,唇色渐渐惨淡。 但听周拂菱道: “我师兄。” 须清宁骤然回首望向她。 “那也是苗山主的弟子了,怎么过去没见过?”淩芙这会儿对周拂菱的底细好奇得抓心挠肺,东瞅西看,想要打探点有用的。 第69章 周拂菱不答,冷笑一声,淩芙见好就收,不想惹了她,遛足就逃。 但见须清宁目不转移地盯着她,周拂菱侧头,他才收回目光,竟都觉得氛围尴尬了几分。 须清宁很想问周拂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仅仅一句话。 令人心潮起伏。 周拂菱也想就须清宁先前在山洞所为问几句话,但思忖了许久,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不自在。二人便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山堑,须清宁勒马,周拂菱神思不属,往后一撞。 须清宁忙扶住她的腰,却被她的头狠撞了下巴。 两人都轻轻“哎哟”一声。 再回首,须清宁下巴微红,一双眼在烛火下仿若通幽生辉。 他似是想抬手揉一番下巴,但不知他想到什么,抬手到一半又收回去,转而抿着唇保持端正的坐姿。 周拂菱也觉得奇怪,心中似有虫蚁古怪地爬过,咬紧牙关,不再做他想。 一路上只看路上的树木花草,怕有人埋伏,其他人察觉不到。 【反派好感度+3%】 【恭喜宿主,继地窟分离,反派好感度已达到-20%】 却不知,须清宁这会儿,心中已经疯了。 需知须清宁和周拂菱分离这十日,几乎是前所未有。 而他本以为自己和周拂菱为敌,却在这十日中,总听见好感度提示。 为何,在一起时不涨,分离就涨?她也在想他么? 须清宁本是认定周拂菱深恨自己,那恨意难以转移,这几日却忍不住心潮起伏,难以自已,很想见到周拂菱问一问。 但到了后,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血红的太阳渐渐升起,二人随日出前进,随风息而歇。 周拂菱下马,须清宁上前接她,二人手掌相合又同时收回。 须清宁垂眸,周拂菱看他。 休整时,苗山主走过来,悄悄递给周拂菱一本功法。 “这是什么?” 苗山主低声道:“你看一看。一会儿,大概梁部丞也要来考教试探一番。” 周拂菱:“他不知道?” 苗山主:“他的性子……最好不要知道。” 梁部丞那直来直往的性子,周拂菱也有所耳闻。 周拂菱:“他若是以后知道,不会气得不跟你当道侣了罢?” “他敢。” 苗山主走了后,周拂菱翻开那功法,正是云宁弟子的基法,和那地室中所刻的功法相通,但又不太相同。 须清宁目光悄然扫过这功法,欲言又止。 这功法,和东洲弟子的基法相似。都是入门弟子修行所用的基础之法,需要三到五年。苗山主拿给周拂菱,是要她在这一两个时辰练个大概。 须清宁紧抿嘴唇……他知道周拂菱功力高强,但这般做法,未免有些托大,效果估计并不好。 又上路,周拂菱坐在他背后,紧蹙眉头,双唇无声张合,一直在默记和感悟功法。 因为是他派功法,须清宁不便看,只问周拂菱:“怎么样?” 周拂菱陷入沉默,没有作答。 “孩子,孩子!”这会儿,梁部丞带着属下弟子包括青湖月等人过来。 方才,梁部丞一直在为青湖月推功疗伤,来不及来和周拂菱相谈。一个半时辰过去,青湖月的脸色好上许多,梁部丞才有空过来。 梁部丞细问了下周拂菱的出处,周拂菱按照说好的一一作答。 “来。”梁部丞抬掌,“打我。” 刚刚梁部丞和第二部 之人产生如此冲突,料想第四部会在云宁大比上被为难。 只想探探她的底细,再加以突击提升,若是有错处及时纠正,能抱多久佛脚抱多久。 周拂菱抿唇,抬掌便是云宁掌法的起势。 须清宁屏息静气。 周拂菱一掌击向梁部丞的掌心。 砰! 梁部丞见她功力纯匀,出手中正,不由微笑,胡须上的小珠子也随之晃动。 “好!” 梁部丞夸赞时还手,以引导为主,双手荡出两团寒风,双臂内环,直攻周拂菱的面目。 周拂菱后退,奋力回击,分别用云宁功法一边以咒术挡住风诀,一边挡住迎面而来的威压。 梁部丞脸色却愈发难看,越试越急,越试越狠。 不多时,周拂菱手掌被重重一击,连连后退。苗山主和须清宁扶住了她。 梁部丞脸色莫名,指着周拂菱,盯着苗山主欲言又止。 少许,才道:“这就是你教的?……糟乱七八,七乱八糟!” 梁部丞气得脸都红了。 青湖月等人也紧抿嘴唇不敢说话。 只因周拂菱刚才出手,的确称得上“乱七八糟”。 除了第一招出手中正之外,后面都是画了个基础的形,漏洞百出,表现得和六品弟子一般。 梁部丞气得胡子翘起来,也是彻底看出了周拂菱的“来处”。 这是他阿姊的外门弟子,其他功法和内功或许有三品水平,云宁外功却最多五品!如今拿来云宁大比充数。 介时外人只会以为是他梁部丞教的!第四部 的脸,恐怕都要丢光!! 但想到周拂菱只是来帮忙凑数的,大比时还可能面临巨大的风险,梁部丞也不好说什么,也只能想法子收回刚刚脱口而出的重话。 “糟……朝闻道,君子当自强不息!小芙,你内力不错,但这外功练得太死板了,还当多练啊。”梁部丞又悄声问,“你这基法,练了多久了?” 周拂菱:“一年。” 梁部丞又有几分失望,在有旁的功法基础上一年练成这样,可谓天资不足。 从练法看,其练功也不踏实,根本不管根基,一通乱练。这可谓心性不佳,并不是梁部丞喜欢的良徒。 “阿弟,你这是什么眼色?!还不快指点小芙一番!”苗山主不满道。 梁部丞叹气:“行,湖月,你指点指点小芙。” 在他看来,青湖月指点“淩芙”足矣。苗山主不满,却非要梁部丞亲手指点,梁部丞叹气,答允了:“好好好。” 不多时,青湖月送来了金书给周拂菱。 “上面都是师尊为师妹写的纠法之术。还望师妹静心修习。” 而青湖月表面正经,心中又却想笑又悲哀,想笑是因为刚刚师尊彻底傻了,对着这金书瞪眼,只因不知从何下笔,神色好笑。 ——“这淩芙的云宁功法几乎全是破绽,一一列出也要至少两年才能纠错。”梁部丞下笔时,一直吹胡子瞪眼,“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 而青湖月感到悲哀是因为,本还抱着点希望为大师姐在云宁大比复仇,但如今有周拂菱这位师娘的弟子同行,她得分心保护照料她,多的是不可想的了。 周拂菱收下金书,对青湖月道谢。 青湖月:“淩师妹保重。” 而坐在须清宁的马后座,周拂菱的手悄然紧攥成拳。 她紧抿嘴唇,方才众人的神色她是看在眼里的。 周拂菱心里也生起几分不服气。 第49章 至云都 四部入城,风雨欲来 方才, 只有半个时辰学习,周拂菱只能速速过了一遍, 再从第一个招式看起,刚重看不过一盏茶,梁部丞就来了,自然是学不到家的。 周拂菱一向对练功自诩聪慧,受不了这些人嫌弃的眼神,一路上她都铆足了劲, 拼命地学。 那光影渐暗,周拂菱眯起眼,眼睛有点昏花, 须清宁却突然勒马下去。 不一会儿,苗山主同须清宁同归, 专程为周拂菱安排了一辆封闭的牛车, 四位弟子同守。 周拂菱便缩在里面继续读功法, 时不时左右手同练。那车壁添了烛火, 光线好上许多。须清宁则抱着木剑在外面守着。 再过了三个时辰,周拂菱吃了颗丹药, 小憩了会儿, 忽听风声呼啸。 青湖月在外面道:“到了。” 周拂菱的头探出牛车。 云烛塔遥遥伫立,在叠云重城之后, 塔顶圣火如日, 照耀云都。 云都, 到了。 云烛塔大比, 将要开始。 …… 云宁云都。 只见四通街衢之上,每隔十步便是哨岗,数千上万的修士密密坐于高台, 并指向天,把云都围得可谓是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正是在戒严和布下防风阵法。 结界外风声尖啸,雨团砸下,但在这层层注法之下,竟无一雨丝落在地上,正是在护着整个云都不受风灾侵扰。 然而,也是在这沉窒之中,大界如密网一般盖在云都之上,只怕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第70章 仙民们也上了街,拥挤在大道的边上。 “为什么如此戒严?” “云宁大比,为南洲第一盛事,决定云宁之未来,自然需要如此施法。” “四部的人就要进来了吧?” “是,都要经过这朱雀大道。” “不知四部,孰强孰弱?……啊,他们来了!” 只听朱雀振翅之声,穿透天际,众人惊呼,先行望向云烛塔。 他们最先见到的是第一部 的宁朝雪。 她立于云烛塔巅,身后跟着数十位宗师一同朝下瞭望。 有刚从中洲过来的游修不熟悉南洲形势,便有随行的南洲仙民介绍道: “这正是第一部 的宁朝雪。其父死后,这宁朝雪少主便成为了第一部的部丞,其实力也接近从一品。 “身为嫡系,她身后的资源和人脉当是这云宁大比中最为优渥的。 “据我所知,这次大比负责裁决的一半长老都是她母亲和父亲的人。” 游修点头,又问:“跟她一起参会与大比的人有谁?” 仙民:“不知道,云宁第一部 高手众多,大概是‘云懿二绝’雨师、云师罢…… “但这二位虽然在二品之上,但在历来参与大比的修士中算得上道法中庸,或许赢不了第二部 。” 游修点头,本想问“可能有旁的与这宁朝雪大小姐一同参与大比的修士?”,却被仙民精神一振的喊声打断: “看!云散!第三部 来了!” 只听十二道号角呜呜,犹如巨船滑浪的号角,震破天际。十七只精卫从天际飞过。正是第三部 的镇部神兽。 古有记载,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第三部 常居海岛,大家族无不是渔民海贼发家。他们常年与大海作战,有着不计其数的亲朋身死海难之中,故最早的第三部祖师便将“精卫”定为部徽和神兽,以显镇海、夺海之志。 再见大道上,为首之人正是巨盗刘无幸,右边跟着五小军团的术明莲,左边则是一个年老持重的灰袍修士,骑硕大天马,气势熊熊。 仙民又介绍道:“那人便是刘无幸,第三部 的部丞。其左为其义父钟不沉,其右术明莲为五小军团的领袖。 “这一部尤为擅长海战。若介时武斗在水中作战,第三部 恐怕无人能敌。” 游修捋着胡须,低声道:“不过,我听说……第三部 似一直与第一部结盟,大概会为第一部助威。是这样吗?” 仙民点头:“正是如此。” 游修:“既然二部强强联盟,那其他部岂不是危险了?” 仙民摇首:“也不是……看,第二部 来了!” 人声鼎沸,竟是数多修士上街,夹道相迎,态度无不镇重。再观他们衣着,或穿亮明的金线乌袍,或戴高阶执官之徽,正是如今云宁的新贵势力。 如今相迎,正是这第一部 旧族占据长老等高位势久,新贵想要攀高登龙门不可,苦恼不已,如今只得另附新门寻求新的机遇。 如今所做,正是在站位。 再望天空之中,三足金乌飞天,其声如金石碰撞,穿透云霄。 其羽炽红似火,正是第二部 的图腾和镇部灵兽。 仙民遥指:“这正是第二部 云迩部,南洲第二大势力,与中洲仙上邹氏家族联姻,实力不俗。这宁承珊的亡夫和其亡妹的丈夫都来自邹家。” 游修嘀咕:“这第二部 死的丈夫真多。” 街道之上,宁承珊、宁白、宁虹骑玉勒雕鞍,神兽为整个仙盟的上品。 却惊变忽生! 一位老妇跑到道路中间,直直跪下,磕头凄喊: “第一部 田执害死我全家,望仙人还老妇公道!” 见此景之民,无不大惊失色。 第二部 宁虹少主勒马问:“如何一回事?” 其属下叹息:“这正是一个疯妇,得冤求告无门,逃了出来。” 附近仙民无不交头接耳,不少人知道老妇的事,都在相传。 老妇浑身颤抖。 宁虹却倏然温柔抬起对方的手,低声道:“跟我走罢!” 老妇被宁虹请上华丽的车架。 忽地整个云都大道群情沸腾,众修高呼:“云迩!云迩!云迩!” …… 大道的尽头,宁朝雪刚下塔,准备迎接刘无幸、钟大沉等人,听到那大道上的动静,不由动怒: “那些人在鬼叫什么?!我要去把鬼叫的人都抓了!” 一只手却拦住她,声音沉稳: “小姐,不可。那老妇是宁虹自己请来的,你去就是着道。我已经安排人去了。” 宁朝雪大喜,望着眼前身着赤袍的人,万分尊敬:“是,老师。” 眼前的人是宁朝雪好不容易请来的大人物,将会一同参加大比。 她自然要听此人的话。 宁朝雪望向大道另一方,勾起唇角。 …… 大道另一方,不少人见到宁虹会为冤情做主,不由心潮澎湃,恨不得也冲上前去也立刻跪地伸冤。 然而,黑压压的人群中不知何时挤入了数多百姓打扮的麻衣修士。 他们大掌一扣,便把试图冲出的人抓得牢牢的,不久这些人就不见踪影。 这正是第一部 的修士。此外,还有修士如麻雀般低声道:“别急!听说呐,朝雪少主要大赦南洲……” 说得可谓有鼻子有眼,人群骚动又变静,按住了那涌动的呼声。 然而在人群之中,还有一人,正是贺茵。那宁听跃之女,冰鉴峰的执官。 贺茵压低帽檐,跟在仙民之中,抿唇看那大道光景,神色紧张。 原来,她辞别天霁门数月,正是来到了南洲云宁。她本想混入军团之中进入云烛塔复仇,但云宁四部有三部都在清洗,她这种杂鱼可不正是对象? 贺茵好不容易逃脱,如今却只能忍着伤痛,杵在路边干看四部入塔。 且不知这云宁大比将会如何进行? 贺茵先前受了伤,昏昏欲坠。 这会儿,听到和她有仇的宁朝雪将大赦天下的传闻传来,仙民间对第一部 呼声愈高,贺茵只觉血气上涌,径直昏了过去。 仙民的声音盖过了她:“快看——是第四部,第四部来了!” 只见一只巨鸟飞过天际,其青身如玉,体色青蓝,纹如罗裳,正是第四部供奉的圣兽——青鸾。 其声犹如天籁,不少人听得如痴如醉。 再见下方,以梁部丞为首,和青湖月等弟子身穿青袍,骑马而来。只见其天马身上的马饰以厚实牛皮为主,被染为靛青色,再以银线和青丝绦串连圆润的琉璃珠与之相连,其色青亮古拙,但远不如第一部 、第二部华奢。 “这便是第四部。”仙民道, “这云宁第四部啊,还是远不如旁部。” 游修:“怎么说?” 仙民:“第四部坐落于西柯群山,本就地属贫瘠,灵源不足。而第四部部丞梁旭厌受云都排挤,其分得的灵材珍宝极少,贫上加贫,这第四部没什么能人,越来越落后。” 游修:“那第四部,自然也不可能赢这大比了。” “正是。”仙民和游修同立,看向梁部丞身周青湖月,却不由哎哟一声,“听闻梁部丞大弟子意外过世,会有新人替上,怎么他如今身边只有其二徒儿青湖月一人。 另一位参与大比的修士是谁啊?” 众人无不好奇,垫脚伸脖,只想一探究竟,但二人身后的牛车被青帷遮得严严实实:“凡域苗山主的牛车……难道,是和苗山主相关的人?” 云烛塔下,那宁朝雪身旁那位灰袍老人,重重咳嗽一声: “雨师,去探一探第四部带来的第二人的底细。” …… 周拂菱盘坐在藤毯之上,静心调息,才睁开眼。 算起来,她入城已有一炷香时间。 初时,她拉开帷裳,已看见那云都高台之上围坐修士,数以万计。 他们层层戒严,整个云都犹如罩金刚罩中。 周拂菱不由烦躁。 这下,是怎么也不可能中途逃脱的了。 “请您继续。”周拂菱又抬头。 苗山主坐在对面,对周拂菱颔首。苗山主在此,正是为周拂菱复习云宁大比的规则,大比将启,众人都神色紧绷,有几分紧张。 特别是苗山主、周拂菱和须清宁,这一行人中,知道周拂菱真实目的的人只有他们三人。苗山主再一回顾规则……更是觉得此行难如登天。 苗山主手指金书,纂文浮现。须清宁也紧盯纂文。 苗山主道:“这次比试,分为四试,分为智、谋、武、神通四试。” 第71章 “第一试,为智试。您要和梁部丞、青湖月二人一同前往云烛塔的‘万卷书阁’,解答百道云宁历史、秘闻、功法、地理民俗相关的难题。题目形式包括辩经、解阵等。 “第二试,为谋试,考教对云宁政事、对仙盟天下事的策问。 “虽然武试才出结果,但这两试对于武试来说,也至关重要。” 周拂菱问:“怎么说?” 苗山主道:“这二试为一部三人共答,其排名决定武试的条件。智试的胜者则可以选择作战场地。的胜者可获得选择权,选择对战的部族。” 周拂菱挑眉,正凝神细思,苗山主又道:“排序后两名则会付出代价,输一场,身为第三名或第四名便分别会被压制一或二成灵气。” 周拂菱蹙眉:“抽灵气?!那不就是等于若是输了,便会被压制一至四成的功力?” 灵气是修士运功的根基,若是被抽灵气,无异于釜底抽薪。高手对决,半成都可以决定成败,更不用说致命的一至四成了。 苗山主叹口气道: “有如此规则,正是因为云宁第三代宗主、那曾经的大仙上梁火曾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徒恃武力,不过莽者;仅凭智计,终是纸上谈兵。唯有‘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道。 ‘此外,独木难支,要治世南洲,独智孤勇也无用,也当求人和。’ “所以,这位宗主提到,要当云宁宗主,不仅要有文韬武略,也要懂得御下,求得人和。所以,云宁大比文、武、合,都要考。” 周拂菱:“……” 说实在话,她先前还在考虑,前两试掩藏锋芒,但现下看,是必须拼尽全力了。 周拂菱:“但我还有疑问。这云宁大比,定会考教南洲云宁之秘识,我不曾接触过。可有过去考教过的题目?” 苗山主叹气。她自然是也想到这一遭,又把一卷金书递给周拂菱,“这里是整理的一些题目,你有空翻翻。” 周拂菱沉默接过。 她看了一晚功法,头脑发胀,再见这半掌高的书册,知道苗山主是要让她一时辰内新学,不由更为头晕脑胀。 周拂菱淡淡问:“怎么不早些给?” 苗山主:“武试更为重要。” 周拂菱不愿意露怯,淡淡点头,把那金书收到身边。 她又问:“那到底是如何裁决前两试?评判是否会存在不公的状况?” 苗山主:“智试、谋试,是由二品以上的云宁宗长老集体评判。在大比开始前,百位长老需以古法对梁火像起誓,不能有偏帮,不然会受心咒影响而死。 周拂菱又道:“若是那些人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呢?” 苗山主:“这是什么意思?” 须清宁本沉默聆听,插嘴:“她的意思是,担心有人不是故意作梗,却师心自任,不懂她在说什么,进行误判。” “但师妹……不必担心。” 须、周对视,听到“师妹”一词,不由紧抿嘴唇。 须清宁:“据我所知,南洲智试题目都从典籍中择选,且要二品以上出题,早就有定下的答案。出题者受古法心契所限,不会泄露。” “谋试,倒是的确看众长老如何判断。但既然发誓,便也不能只看人情。” “此外,还有万象镜宫来验证。” 周拂菱:“什么是万象镜宫?” 苗山主补充:“这是梁火早年所制的千年幻阵,在谋试中答出策问后,可在幻境中推演未来。按照梁火定下习俗,只在大比时可用。” 周拂菱蹙眉颦锁。 谋试,她也有几分没底。过去数年,她只在天霁门的冰鉴峰担任过少府执,掌管财务,此外就是在遇到须清宁前在凡域地下城待过,虽然不算底层,但她也没有统管一洲或一域的政治经验。 如今唯一可以期望的,就是她“未品肉味,已见猪身”了。 周拂菱点头:“那后两试呢?” 苗山主:“武试,便是比武论剑,是最重要的一次试炼。四部各出三人,分为四轮会武,按照智试的排名择出对手。十二进六,六进三,这样推下去,直到决出一人。” 周拂菱脸色不太好:“四轮。” 须清宁明白周拂菱的意思,她身上有毒,恐怕撑不过四轮。 周拂菱却没说话,她知况允初这是有意下难题,又问:“那什么是神通之试呢?” “神通之试,是一人若是在武试取胜,会站在梁火神像下,索要梁火神通。若是梁火之灵认同此人,便会显灵。 “但因妖息盛,鬼气兴,梁火神迹消亡许久,此试已废。” “您只关注前三试就好。” 苗山主走了,周拂菱揉着眉心。 这实在是难,太难!武、智、谋三试如同三座大山,压在心头。周拂菱愈想愈乱,想冥神静思,又放不下手中的书册。 不料,须清宁道:“你歇息一下罢。” 周拂菱道:“哪里有空?” 须清宁道:“你如今不歇,一会儿怕是无法喘息。不用担心,我介时唤你起来。” 周拂菱本还想说什么,须清宁不由分说,已点上安魂香。周拂菱昏昏睡去。 须清宁默默坐在一旁,翻起苗山主送来的金书,的确不少南洲的知识。 但他从小便是东洲掌门的亲传、如今又是少掌门,在仙修的学识上的确强于周拂菱,便在每道题边都细细批注,又按照他观察到的周拂菱的习惯,写下了记忆的窍门。 写到一半,凝神静思,恍神间又盯着周拂菱小憩的脸发愣。 周拂菱在他身侧瞑目沉睡,好像是隔世的事。 虽然如今二人处境艰险,须清宁却觉得异常充实。 不知为何……自己在天霁门时,都不珍惜。 这几日,须清宁也常想,若他能回到数月之前,回到他和周拂菱还在天霁门的那一刻——周拂菱问他是否结侣时,他定说“好”。他想看看,若是二人真成侣了,待周拂菱身份暴露,是否真会如她所说“杀亲”。 可惜世上没有回溯之法,此事无从验证。 良久,周拂菱醒过来,嗅到一阵清幽药香。她抬起手来,先前在第二部 受的伤都被细细处理过了。这手法是须清宁的。 她问:“我睡了多久?” 须清宁:“两刻钟。” 然而,牛车轰然作响,竟是嘎吱一声停下了。二人都不由皱眉,都在想:发生什么了?前面怎么停下了? 第50章 挡路者 周拂菱:“前辈也很好,我记住…… 周拂菱撩帘, 步出牛车,却见梁部丞和苗山主也都骑马回来, 不由问:“发生了什么?” 梁部丞便道,是云都的地下水脉出了问题。众修本在为大比祈福,但云都的水执出了错处,不小心令前方的道路坍塌了。 可是刻意为难? 这个念头窜过周拂菱的脑子,和众人对视一眼,却忽听一人道: “听闻道友淩芙是水执之女, 还请来指点一番!” 听到这个声音,周拂菱和须清宁俱是面色一凛。 只见前方站着的正是雨师。那在石窟把须清宁抓走的第一部 长老。 雨师以掌向天,正举着一个灵气动荡的石柱, 其上灵气连着地下法阵,似是顷刻间就要倒塌, 他那细草般的胡子都随之震动。 而其靴踏在一片沼泽一样的泥潭边上, 其中的泥泞泛着妖气, 如漩涡般地抽走了四方灵气。 淩芙见状, 不由蹙眉。 周拂菱也道: “抽灵沼。” 周拂菱之所以也知晓,只因为她从小便生活在天绝涧中, 此地貌和妖气相关。 “抽灵沼”, 常是一地妖灾之后,妖气无法散绝, 渗入地下所形成的怪沼。 泥泽被妖气吸收, 便如同活物, 会抽吸四周灵气和生命精华。 修行者一旦踏入, 也会受到万钧巨力倾轧。 周拂菱细观地面时,雨师也瞅见了跟周拂菱同出的须清宁,认出他是先前落到自己手中又逃走的人。 雨师不由冷笑:“好啊, 你真是第四部 的人啊!” 又对周拂菱阴笑道,“听说这位便是梁部丞的新徒儿,还是第二部 水执的女儿。不知可否来指教一番,如何解决这下陷的地池之患?若是不成,恐怕伤了仙民。” 躲在暗处的淩芙听到此话,已是心里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暗哼了声,暗想:“还‘伤了仙民’?我看这就是你这细胡子做的,为了试探另一个‘淩芙’。” 而看出雨师目的的不止淩芙一个。 苗山主心下惴惴。 这可是……第一部 来试探周拂菱的身份了! 第72章 据苗山主所知,周拂菱过去就是个大杀器,百年后又成为须清宁的小师妹,管的是钱财,对地理水文可是不如淩芙精通。 她的心都吊起来,深怕雨师多问几句,周拂菱就露了馅,想要阻拦,又找不到好借口,不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见周拂菱老神在在地下了车,徐徐走过去,负手道: “雨师大人,您是要问这地陷如何解决?” “不错。” 周拂菱道:“这还不简单。要治抽灵沼,只能用‘刻灵石板’。” 只见她蹲下身来,拿出一柄量地尺,又标记了几处灵脉,无一不是熟练无比。她又唤人搬来石块。周拂菱下刻灵符,其符文也是一丝不错。 雨师看得屏声静气,苗山主也是长呼一口气,却也不敢相信,周拂菱怎么能做得一点错处都没有?! 淩芙悄声道:“嗨,山主,她先前问过我。” 苗山主震惊回首:“什么?她问过?” 淩芙点头:“不错。” 原来,在周拂菱入城之前,淩芙本一路跟着青湖月问第四部 的风光古迹,青湖月虽然要大比,却对人耐心友善,也不在意淩芙只为仆人的身份,有问必答。 淩芙心情舒畅,也不想着走了,想要帮他们一帮。 而走到一半,周拂菱倏然唤来她问:“若是有人想要在云都作梗,考教我的水文,会如何考?你帮我想想。” 淩芙道:“我可没有云都的地图。” 周拂菱那“师兄”说:“我有。” 便给了一张不知何处来的精细地理图。 淩芙惊奇大喜,努力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告诉了周拂菱答案,其中便有“抽灵沼”。 所以,雨师此次考教可谓无用,一来周拂菱未雨绸缪,早把答案问好了,二来淩芙地质知识专精。 这也是淩芙看到雨师出现全不紧张、敢在心中嘲笑的原因。 她也敬佩周拂菱的神机妙算。 “好了,搬去罢。”周拂菱刻完符文道。 雨师却倏然阻拦:“等等。” 雨师身侧的水执捂着右手,竟像是断了。 “此刻第一部 旁的水执都在云烛塔,还望淩道友帮人帮到底。” 周拂菱又一阵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终是点头说了句“好”。 她运力抬起巨石,就要附到那水沼之上。 而先前周拂菱修路时,仙民游修等百姓也在一旁看着,都在惊奇:怎么大比前还让人修起路了?这第四部 真是任第一部欺负,这也不吭声,可谓软弱! 众人看戏,游修游览四方,对地质也有所了解,忽然大喊:“等等,小心!” 竟是那雨师手中的巨柱倏然倾倒,就向周拂菱的后背砸去。这自然是雨师故意的。 雨师盯着周拂菱的后背,早就不怀好意。 这地点也是他故意挑中的:就算真是淩芙,此地柱子坍塌,也可形成几近二品功力的凶沼。 这淩芙防备不及,要么使出二品以上的功力脱险,要么就命丧于此。 是以,雨师的确在试探,试出这淩芙二品以上便值得回报,二品以下死了也无妨。 观望此景,梁部丞、苗山主、青湖月等人无不变色,却见周拂菱忽然转身,兔起鹘落,手中不知何时捏着十张符箓。 啪啪啪数十声,竟是全部撒到空中,又翻飞击在她所刻地石和地底的灵脉上。 这也是周拂菱早就请教淩芙的点位,若是熟悉地质,再加上适当功力,能使出超出修士本身功力的效用。 她便不必暴露了。 梁部丞见状,也是忽然哈哈哈大笑:“原来,原来她要符箓是要……” 说来,周拂菱入云都前除了问淩芙帮看云宁地势,也找梁部丞和苗山主要了百张符箓。这“符箓”是道法之一,可以将他人的灵力注入其中储备。 梁部丞和第二部 的争端在前,也生怕第二部残害周拂菱,便给了她不少,不曾想她用到了第一部的雨师身上。 梁部丞大为心宽,哈哈大笑。 笑声刺耳,雨师瞪眼。 他怎么肯放过周拂菱?他再有意炫技,使出了他的绝招“风狂雨骤”,灵力凝聚出可射穿人体的密雨,射向周拂菱! 然而,这正好着了周拂菱的道,她灵符所击,将“抽灵沼”中的灵气上激,竟是顷刻如绞索般戏曲雨师的灵力。 雨师躲避不及,先前见周拂菱不过三品灵力,只能借助灵符抵抗又轻了敌,来不及躲闪,扑通一声,竟是整个人都要落入“抽灵沼”。 周拂菱眼见雨师如“大雁张翅”状飞去,噗嗤一笑,已经闪开。 而雨师到底高手,急急后退,以长柱之力借力,才稳了身形。 却听“扑”“扑”两声——他虽站稳了,脚却陷入“抽灵沼”中,想要抽出却抽不出来,脸色瞬间红涨。 竟是这“抽灵沼”可让修士足下立受万钧吸力,周拂菱久居天绝涧,熟悉“抽灵沼”关窍,方才所击更是加强吸力,封锁了“雨师”气海,使他灵力滞涩,难以挣脱。 “雨师”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他第一部 长老竟受困云都泥沼之中,这脸都要丢光了! 他张口便想怒斥周拂菱,又同时努力拔足出来,却听“啪”地一声! 一团泥泞因他乱抽的脚激出,砸向他半张的口中,臭味让雨师几乎要吐出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青湖月、还有四方百姓见到此状,无表情微妙,青湖月低头,淩芙捂嘴。 要知道,雨师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梁部丞、青湖月还有第一部 百姓没几个不受他和他部下的气,甚至性命受其要挟,如今看到雨师窘状,都想笑不敢想。 梁部丞忍了半天,压平声线,肃然道:“好了,小芙,雨师可是第一部 长老,如今受困抽灵沼,其他水执又在云烛塔,快救他出来罢!”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一句,毕竟机会难得,“难道你要他一位大宗师求你么?雨师品性高洁傲岸,绝不会求你!别为难老前辈!” “雨师”听了,胸口都要气炸了,他本是想命令周拂菱放他出去,然而梁部丞这番话一说,他是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 “你们,你们……”雨师指着周拂菱,指着梁部丞,指着须清宁,指着四方百姓,胆小的百姓已吓得乱窜。 周拂菱忽然伸手:“自然会救前辈出来,但前辈把定毒丹的解药给我。” 须清宁骤然抬首,定定望着周拂菱。 雨师:“什么?” 周拂菱:“先前前辈误认我、我师兄和旁的十二个第四部 修士为敌,逼我们全吃了定毒丹。我已将陈情书寄给前辈,大比在即,还望前辈把解药还来。” 雨师怒着眯眼:“你胡说,哪有十二个第四部 修士,我分明只毒了你师兄——” 雨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后,更是气得差点仰倒。 要知道,在云宁,四部之间很多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更何况大比在即,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本不该承认。 雨师头顶都冒出了冷汗。 他平日里可没如此不缜密,但如今陷入泥潭乱了心,周拂菱又用谎话相激,他竟是又着了她的道,承认乱毒人! 而且,而且,大小姐新拜的师尊,可是个人物。不知其知道此事后…… 雨师整张脸都在烧。 周拂菱:“所以,前辈承认误用毒了?” 雨师咬牙切齿:“误会,误会。” 他压住火,若是刚才不承认,此事还可以转圜;承认后,是怎么都得给了,他也必须回云烛塔去。 雨师把“定毒丹”解药扔到周拂菱脚下,周拂菱反应极快,踢毽子般踢了两下,凭空捏在手中。 雨师更是被她这灵巧的模样气得够呛。 梁部丞:“孩子,你快帮雨师脱困,雨师大长老心心念念这地陷之灾,要是害了百姓他不高兴了!” 苗山主瞪了梁部丞一眼,知道这梁部丞又在忍不住乱开火得罪人了。梁部丞和老婆对视一眼,改为低头不语。 周拂菱:“是!” 放出了雨师,修好了“抽灵沼”。 四周有百姓浅浅欢呼了一句,但在雨师瞪来之际,躲进人群不见踪影。 雨师对周拂菱恶狠狠道:“你很好,我记住你了!” 周拂菱扫视着雨师一身狼狈,微微掩住鼻子:“前辈也很好,我记住前辈了!” 雨师气得胸口乱颤,但也不能发作,只狠狠躲过属下佩剑,啪地折成两半,钉在了远处的木桩上,好像那是周拂菱。 第73章 随后,雨师带人扬长而去,激起一阵腐臭味的风。 周拂菱回走,把定毒丹解药交还给了须清宁。 须清宁握住药瓶,手指合上:“没想到你还记得。” 周拂菱说:“自然记得。” 须清宁许久不语,沉沉看着周拂菱不说话。他把药瓶捏在手中,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目光随周拂菱转移。 淩芙忽然道:“那有个人怎地昏过去了?” 方才有人逃窜,四下人散,露出了墙角下昏迷的一个影子。 须清宁和周拂菱对视一眼,还是须清宁率先认出那是谁。 他冰鉴峰下的贺茵,不知为何昏迷了过去。 须清宁传音了苗山主,苗山主也不愿拂了须清宁的面子,悄悄给天霁门的人传音,接走了贺茵,这是后话。 …… 另一方,雨师踉跄回到了云烛塔下,怒气冲冲。 宁承寒、宁朝雪本想接一番他,都不由掩鼻,后退了几步。 雨师更是气得够呛,这妖气实在难以清洗,但大比在即,他也只能这么狼狈地回来。 只宁朝雪身后的贵人一动不动,也不避开雨师,低声道:“发生了什么?” 雨师如实作答。 宁承寒蹙眉:“事情竟是如此么?一个水执之女,竟有如此能耐,有智有谋……而且,她和第二部 交恶,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宁朝雪跺脚:“不行,母亲,您忘了当初我和第四部 ,我和第四部……” 她话音止住。宁承寒看了宁朝雪一眼,也叹气。 的确是这样,他们和第四部 可谓交恶。 当年梁部丞为亡女求药,但宁朝雪因部下与梁部丞旧怨,也因记恨梁部丞拒绝参与围剿第二部 ,当众夺药,堂而皇之饮去。 当时有丈夫坐镇,她们也不忌惮,此类事端不枚胜举。 梁部丞后来隐忍不发,但心里一定是记着这些事的。 宁承寒正想着,老者道:“不必去,再看看。我会和夫人再去探探这淩芙的功力。” …… 转眼间,第四部 前行,迫近云烛塔。 千丈外,周拂菱抬首举目,只见壮丽的云烛塔如一盏燃火焰明灯,百层巍峨,伫立穹野之下。 再往前走,到了云烛塔下,只闻呼呼风声,是四部的旌旗在迎风飘荡。 她到了。 这云宁明珠,南洲的云宁的权势之最——云烛塔。 戴孝的宁朝雪已不在,据苗山主手下探子来报,是已带人接了第三部 的人入云烛塔。第二部的人也进去了。 “您似乎脸色不太好,发生了什么?”周拂菱倏然察觉苗山主脸色极差,相询。 苗山主摇头不语,似在斟酌和等待什么消息。 周拂菱不再问,向云烛塔行走,目光却停在了一座雕像。 云烛塔下,立着一个女子神像,足有百丈高。她气质坚毅,金钗朱衣,端眉星目,正称得上那“姱修滂浩,丽以佳只。” 她右手执金剑,左手抬奇门八卦盘,眺望云宁,本是豪情万状的模样,下方却肃然写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拂菱一愣,她认出,这正是“坤卦”的上六爻,是她先前在地室中所修秘法中唯一缺去的一爻。 其卦描述了龙在郊野相斗,只留下黑黄的血,点出在坤卦“黄裳,元吉”的巅峰后,事物不止斗争,因而由盛转衰,由吉转败。 写在此处,可谓不祥。 而周拂菱不解其意。须清宁道:“这是云宁祖师梁火在告诫南洲人行事之道,月圆则亏,事满则溢,适时退,则是进。” 周拂菱不由想起来地室中,那堵怪墙给自己的第六重功法判词,观卦的“观我生,进退”。 本想问一问须清宁,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不由沉思不语,只再默默看向这云宁祖师的模样。 “‘梁火’。” 这座雕像,雕刻的正是梁火宁秀灵。她是三千年前的仙盟的第四代仙上,曾把云宁宗推到仙门巅峰、四宗之最的人。也是整个仙门史上最伟大的仙上。 万妖战争的胜利、整顿四洲、修建宁烛塔、造十二天绝涧皆是其功绩。 那神像背面,却又刻着四行字,但看上去像是后人刻的: “非卑亦不善, 非柔亦不骄。 断之唯在独, 镇平四洲宵。” 周拂菱心想:“这梁火如此丰功伟绩,让人传诵名字万年不止,如同活了万年。而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若是像先前那样避世,死了后,大概无人记得。到底哪种活法好?” 周拂菱心中倏然生出一丝慷慨激愤之情。 但此情过于复杂,她一时无法辨清缘由,只得压下。 “唉,你这孩子,在看什么?” 梁部丞道,“走,走,该上云烛塔了。” 第51章 智试 周拂菱心很疲惫,后退一步。…… 梁部丞道:“走, 走,该上云烛塔了。唉, 雨师是个记仇的人,不知道还会怎么为难你呢。” 梁部丞说这话时,面露几分哀色,大概是想起自身处境。 周拂菱不再言语,随他登塔。众人踏上一座金梯,一位执官画符, 金梯于磅礴云气中升空。 到了顶层,只见绣闼之内,仙气弥漫, 玉树罗高殿,云柱参天。朱雀攒珠缀高柱, 颗颗如燃圣火。 再观十一位前宗主之像端坐壁龛, 更远处是一座高座, 横在云阶之巅, 正是云宁宗主之座。 与宗主之座相对的,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巨大云台, 云气四散。 再看四方, 第一部 云懿、第二部云迩、第三部云散已各至那云台的东、北、南方的殿下安置,周拂菱跟随梁部丞等人来到西殿之下。 “诸位请。”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周拂菱随之上观, 环形殿壁上也修着数十个观礼阁楼。到来的人周拂菱认出了不少, 不认得的, 她亦能猜出来处。 宁白的未婚妻徐断芜正恭敬地立在一人身侧, 那人白衣金带,身周也有同样的大仙师,修为都在从一品以上, 都是中洲龙潭派来的大仙卿。 此外,东洲天霁门的昊澄携众修一同前来,其愁眉苦脸,想来还是挂念须清宁的安危。 周拂菱回首看须清宁,须清宁对她点头,又摇首。 周拂菱明白了须清宁的意思。 点头,是说他逃出时已报讯,摇首,是要她安心,他不会与他们相认。 经过雨师那一遭,二人不如先前那般疏离,但周拂菱始终还是以为二人关系古怪,不过和他稍稍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苗山主正与几位凡域山主招呼,回来后,脸色却难看至极。 她对周拂菱道: “有不好的消息。” 周拂菱问:“什么?” “第一部 请来了诵火仙师和龙师。” 须清宁听到这话,也是悚然变色。 周拂菱只觉这两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但想不出来处。 须清宁也道:“糟了。” 周拂菱问:“他们是什么人?” 苗山主道:“龙师和诵火仙师,是这云宁宗的传奇道侣,也是镇派宗师。一人善智,一人善武。二人都是一品以上,但实力不止于此。” “龙师曾以百题胜过智试; 诵火仙师则是邹兰辞的师姐,曾两次守擂武试四连胜。她当年就是一品,现在大概一品高段和巅峰了。” 周拂菱凝眉。 如果是这样,的确难以对付。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哪里听过二人,正是在那云宁史中。 二人是云宁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智武二绝。 然而,在第十一届云宁大比后二人就隐居了,不曾出世。 周拂菱:“他们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是他们当宗主?又为何隐世?” 须清宁抿唇:“这我听过传闻。传闻中,龙师在第十一届大比后,于天绝涧中悟道,说‘物极必反,慧极必伤,过刚易折’,带着妻子诵火隐退,不再关心世间之事。” 说这话时,他眸光微动,待周拂菱看过来,又掩下眼帘。 苗山主道: “还有传闻,龙师和诵火感情甚笃,因此看不惯其师兄宁无情(第十一代宗主、宁承寒之父)的妻妾之争,也不喜欢宁听跃的德行,所以隐退闭关。” “不过……我更相信少掌门所说的缘由。” 周拂菱皱眉。 只见远方,宁朝雪身边立者二位老人,一男一女,皆是灰发灰袍。灰袍古拙,并非什么名贵料子,竟是打扮都如农人。 若不是宁朝雪恭敬地站在他们身边,怎么能看出他们是南洲的大宗师? 第74章 再观宁朝雪形状,于他们身侧附耳恭听,竟看上去比先前稳重了许多。 …… 另一边,宁承珊、宁白、宁虹立于殿下,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宁虹脸色极冷,甚至可以说难看:“难道母亲还怕了她们?就是不可能稳赢了。” 宁承珊却沉思,并不言语。 宁白也有几分神思不属。 龙师、诵火仙师扰人心乱,但他的心……却是悄然落到远方的周拂菱身上。 话说那日周拂菱和第四部 离开后,宁白气愤万分,恨不得杀她泄愤。待回到了帐中,忽然在自己的衣物间拾到一物,不由一怔。 原来,是那日周拂菱藏在自己衣襟中的珊瑚帕,让宁白欲行强迫之事时放过她一马,宁白当日便夺走,随意收在囊中。 如今再见,宁白怎么还不明白当日的名堂? 宁白本想撕去这血珊瑚泄愤,鬼使神差,再闻其上幽香,竟是愣了半晌,不曾丢弃。 这几日他时不时拿起这珊瑚帕,竟是时时想起“淩芙”离去时那清亮的眼眸,不由找人去查探“淩芙”的过去。 而这不查还好,一查不得了。宁白把“淩芙”的过去查得“清清楚楚”。她为淩家二房独女,父亲被大哥害死,淩芙求告无门,独自在庄子里生活了三年。 她一人撑持家里,但其母偏心其妹,尽是和着其大伯哄骗淩芙,让她把钱财交还回家里,又骗着淩芙来当他炉鼎。 初见淩芙时宁白不以为意,如今知晓这些事,心中竟有一丝隐痛。 偏心,他的母亲也偏心阿姐,他们真像啊……他以前却不知。 而淩芙此举,大概是为了报仇吧。 为父亲,为她自己。 如飞蛾扑火般,不惜代价,进入云烛塔,只是为了向欺压她的第二部 复仇。 宁白想通这一遭时,望向周拂菱,眼中浮现一丝怜悯,却不舍得放开。 …… 周拂菱坐在大殿之中,全不知宁白在另一边发痴妄想,为她安置了“烈胆娇娥入云烛,粉身碎骨报亲仇”的剧目。 只见所有人站定,肃穆之中,木杖齐齐杵地,发出“笃笃笃”之声。 忽地有人大声清喝,又有人悲戚哀鸣,其声宏大,四部同唱,声震云霄,周拂菱一愣,便听得是众人在唱哀乐: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是为悼念前宗主宁听跃。 此起彼伏,众人一曲毕,云烛塔肃穆。 宁承寒站起,环顾四野,高声道: “而今宗主被刺,恶人在逃,云宁宗群龙无首。为正宗门之序,今日,我作为云宁大长老,点燃这灵火讯,只为启第十三代云烛塔之决,择出宗主,以速速平息内乱。” 她又高声道,“请四部丞请梁火,以启第十三代云烛塔大决!” 肃穆之中,四部部丞宁朝雪、宁承珊、刘无幸、梁旭厌等人出列,四人盘坐,以手指天。 金光自四人指尖齐射,齐唱: “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 守正危言日,安时慎履霜。” 这正是云宁宗的宗训。“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皆出自既济卦,是要人谨慎“始吉终乱”之兆;后两句则是教人居安思危,不可妄动。 如今情境,四人声音都十分严肃。除去他们的声音,空中肃穆,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四人声毕,礼成。一只朱雀清鸣,振翅飞下云台,嘴中喷出烈焰,烧在青铜鼎上。 火焰跳弹而起! 宁承寒:“第十三代云烛塔大决启!” 又见云台上,血石浮出,如小型峭壁。 宁承寒:“请诸参试之士,以血为誓,竞云宁宗圣座。” “再请诸位长老,以血盟誓,持公道,评智谋二决。” 宁承寒话毕,便带着一群长老去了那云台之西,以血在峭石上盟誓。 他们一同发誓裁决之公正,不然魂消身死。 周拂菱也跟着梁部丞等人步上高台,在东方的石壁画下血誓。 她感其咒术,竟和“仙门之决”(她和邹离、宁听跃比过的)十分相似,不过威势更强。 写过后,周拂菱眼见智试相近,方才来的路上来不及看苗山主给的书册,不由低头暗读,却忽然发觉一道目光锁在她身上。 周拂菱抬首,竟是宁白负手立在十步外,竟是怔怔望着她,眼中充满怜意。 见她仰首,却冷哼一声:“淩芙,你这是在做什么?在这里临阵磨枪,是要在梁火神座下丢人?” 周拂菱不搭理他。 却听一道风鸣。 ——智试启。 …… 智试在一个名为“万卷书阁”的地点进行。 其在云烛塔中,周拂菱和梁部丞、青湖月走入其中。 只见这是一座巨大的阁楼,空中悬浮着数多卷轴,足有一百卷,便是题目。 按照规则,她需要和梁部丞、青湖月一同答题。 梁部丞、青湖月都紧绷着脸,呼吸极重。 周拂菱再环顾四周,书架高耸入云,犹如壁垒,将她与另外三部隔绝开来。 除去卷轴,高空还悬挂着四面玉晷,但上面没有晷针和百刻线,唯有百颗琉璃算珠嵌于盘面,顶端分别刻着“云懿”、“云迩”、“云散”和“云肆”四部之名。 梁部丞见她和青湖月不解,解释道:“这玉晷是用来彰示四部解题之况的。答对一题,便有一珠亮起。若能悉数答对,则百珠齐明。” 话毕,他也深吸几口气,似在缓解紧张。 恰在这时,大长老宁承寒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 “云烛塔大比,首试‘智试’。智试中,四部部丞,各率本部二人,入万卷书阁,共解百题。” “时限,一个时辰。” “先答完百题者,胜。若时限已至,则答对题目数多者胜。” 星晷一翻一转。 “噔楞”一声——智试正式开始! 百卷卷轴尽数掉在三人足下。 梁部丞道:“分类!” 周拂菱点头。 青湖月也蹲下,一一念道:“数策。” “功法。” “地理。” “宗史。” …… 这正是三人先前便说好,智试启,便先行分类各题目。 谁擅长哪类题目,谁来做。会的先答,不会的再重新分配。在过往的云宁大比中,大多数部族都会采取如此策略。 而云宁大比的题目,大致分为数策、基法(内功)、五行、咒术、符箓、阵法、宗史、地理、机变、兵法、丹道、医学这十二大类。还有些旁的,如幻术、博物、音律、天象,被一齐归在“杂学”。 三人分好,便争分夺秒。 周拂菱接过“地理”的卷轴,大概有八道。此外,还有数策、杂学也分到她这里。 她低头答题。 看到这些题目,周拂菱亦松了口气。 ——“《云宁地理志》有云:‘南洲多山,其阳面多生阳木,阴面则常见阴苔。’此现象主要成因是?” ——“云宁古籍记载,‘丑时涧’下有‘回音’,人立于其上呼喊,回声竟有七重,且一重比一重阴冷。为何?” 这些题目,周拂菱早有预料。 早在来的路上,她便询问过淩芙地理问题。 淩芙也是厉害,八道题押中了五道。 答完五道后,周拂菱又举一反三答对了一道。 又有两道她的确不会,又的确是难题,便丢到了一边。 再看梁部丞和青湖月,也是各答了十题。 梁部丞见周拂菱答完第一轮,点头:“先杂学,后数策。” 周拂菱点头,明白这个道理。数策要消耗心力解答,而杂学大多是考教博物、音律、天象等杂学,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答得快。 周拂菱将杂学题目拿起,尽数答去。 ——“每三百载,‘荧惑’ 之星会侵入 ‘南明离火’ 星宿的界域,此天象预示着什么?” ——“奇药‘定毒丹’炼制后,可生‘明毒丹’,其药理是?” 周拂菱一一答过。 而留在云烛塔顶的苗山主,可通过幻镜见到周拂菱答题之状,不由心惊:“啊,她果真聪慧,竟是路上看过一遍,便大多数题目就都记住了,一点错也不出。” 须清宁凝注四部景象,却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周拂菱答完杂学,正要答数策。 却听一道惊叹。 “第一部 云懿部,百题完成,胜!” 周拂菱愕然抬眸。 - 云烛塔顶,观试处。 苗山主等人尽数站起来,第二部 更是大惊失色。 第75章 须清宁刚才就在来回观望四部之景,对此也不意外,不由叹口气,手指紧攥成拳。 周拂菱是聪慧,但并不是无人可以匹敌。 对手太强了。 只见宁朝雪和诵火仙师搀扶着龙师出来。 龙师大笑:“不用扶!我不老!” 第一部 和第三部为联盟,众人的脸都要笑开花。 第二部 、第四部陷入沉寂。 - 周拂菱本欲沉心答题,听到这一消息,不由气血上涌,如遭雷劈。 抬首,第一部 星晷上的百盏灯竟是全亮。 此外,第二部 竟亮了八十盏,第三部亮了七十盏,第四部却堪堪亮了五十盏。 周拂菱心中郁气横浮。 然而,这也不全怪周拂菱。 周拂菱答得较慢,是因为她本不是南洲人,但不少题目都与南洲和云宁本宗的秘识相关。 苗山主给周拂菱的,周拂菱死记硬背了下来,本记得不牢,需时回忆;而苗山主也不能接触到南洲的所有秘识,因此周拂菱不会不懂的,也有许多。 但生死之争,这些缘由又算什么? 周拂菱有几分神思不属。 恰逢她也遇到了“博物”的难题。 ——“请解云宁奇材‘凤凰泪’的药理。” 凤凰泪?她的泪还差不多!她怎么知道这么偏的药理! 周拂菱烦恼缠身,竟理不清思绪,停了足有数十息。 她又闭了闭眼。 不,不可如此。 周拂菱咬牙。 如此下去,不就是把自己送到死路么?如今还可以争第二名。 只要不是第三名、第四名,不会削减功力,那武试也可一争。 周拂菱当即努力静心,转攻数策,虽仍有几分心浮气躁,但她过去经历过的背叛和痛苦数多?竟是顷刻间压下躁气,潜心做题。 她数策做得极快,其又与南洲无关,出身何处都能做,竟是不到两刻钟便解完所有数策之题。 梁部丞和青湖月倒是不着急,他们来参加大比就做好了当第四名的心理准备,心平气和得很。 青湖月左画画,右补补,会的就写,不会的也罢。 做题间隙,见到周拂菱狂写数策,都不由“啊”了声。 她写得好快啊! 其中数策不少都是在书阁中记载上千年的难题……如天元术、四元术、大衍求一术等,勾股融圆等问,这“淩芙”竟都会解,且解得极快。 她竟如此聪明! 青湖月悄声道:“师尊,我喜欢这淩芙妹子,好聪慧机敏啊!你以后收她当亲传吧!” “你这丫头……”梁部丞低声道,“我是指点过她,但难道还能和你师母抢徒儿?好了,做题!” 周拂菱做完数策,见灯亮了八盏,便要来帮梁部丞做题。 她拿过他们放在脚边的卷轴时,动作威急迅猛,梁部丞和青湖月都被她带动起来,觉得自己得加把劲儿。 却忽听又一道声音:“第二部 云迩部,百题完成,胜!” - 云烛塔顶。 只见宁承珊、宁虹、宁白三人走出万卷书阁。 虽然是第二名,但三人和第二部 部众并无喜色。 宁承珊面无表情。 宁虹则狠狠瞪了眼远方的龙师,但想到是前辈,也只有咬牙忍下。 而她自诩聪慧,如今准备多年,未能如料想般在大比一举夺魁定乾坤,只觉自己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她只觉眼泪包在眼眶里,酸涩盈鼻,被她直直压下。 宁白也铁青着脸。 宁虹环顾四周,却终是跺脚,转身逃去,宁承珊去追她。 宁白叹气,抱臂坐下。 - 周拂菱脸上的血如瞬间被抽干。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脑子却似在嗡嗡作响。 第二……第二部 是第二。 如此说来,她必定要在武试迎接被削去功力的处境了。 周拂菱心乱如麻。 却又摇头咬牙。 不,不能想结果。 第二不行,便争第三。 若是智试不行,便争谋试、武试! 周拂菱继续答题,拾起梁部丞、青湖月等人放在一旁的卷轴,那都是他们答不出的。 梁部丞一惊,心道这“淩芙”还能做出自己不会的题目么? 不曾想,眼见周拂菱答题,才知她学识精深,才思敏捷,虽对于南洲的知识不够广博,但但凡涉及奇门遁甲、道法符箓的原理,竟都能答出门道。 “小芙,你天赋不错!” 周拂菱点头,但避开了和梁部丞探讨南洲功法,因为她不会,还得想办法推脱。 “一个时辰止!” 一个时辰后,第四部 和第三部都没答完题目。 周拂菱抬首,看向结果。 第四部 ,答对九十六道。 第三部 ,答对九十三道。 咬得极紧。 周拂菱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气,但心也很疲惫,后退一步。 智试就如此,不知后面谋试、武试又会如何? 是真要脱几层皮才足够? 第52章 闭殿 闭殿 周拂菱心中惴惴。 但与她的烦扰全不相同, 梁部丞、青湖月二人倒是面露欢喜。 他们来时,以为第四部最后无疑, 如今智试能得到第三的位置,足以让他们喜上眉梢。 梁部丞道:“小芙,你的学识当真了得啊。” 周拂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智试对她来说,算是输了,只能靠谋试武试了,不知还会如何? - 但见第三部 的术明莲, 被刘无幸狠瞪一眼后撇开。 术明莲:“部丞,那圣血丹……” 刘无幸道:“术修,这圣血丹, 你还是不要再想得好。” “但若再无圣血丹,阿岳他就活不……” “这是你自己的事, 你们五小军部先前许诺了什么?智试如此名次, 便别再想圣血丹。”刘无幸转身离去。 只余术明莲一人双手紧握成拳。 “明莲, 不要强迫自己。”一人拉住她的手。术明莲回首, 正是她的未婚夫。 二人相顾无言,术明莲转头, 以手掩目, 许久不说话。 …… 周拂菱走出万卷书阁,神色并不好看。 只见外间, 第一部 、第三部除了术明莲强颜欢笑外, 宁朝雪喜气洋洋, 术明莲似要去求见宁朝雪、宁承霜, 但被拒之门外。 二人正在相伴那龙师、诵火仙师,声声奉承。 第二部 的宁虹、宁白脸色阴沉,但宁承珊没什么表情。 周拂菱路过时, 宁虹冷笑了声:“先前还以为你机智无双,能够一鸣惊人,如今看来,你当时话说得太满了些。” “我满不满,可无所谓。”周拂菱道,“据我所知,第一部 若是得了第一,要发难的话,也是先对着你们。” “你还是想想自己吧。” 周拂菱说完转身就走,宁虹气得面目铁青。 然而,话说到这里,周拂菱心中也有几分不定。 她只知若是如今智试已败,武试胜算又低上不少,若是武试不能成功,她一出手被人看出端倪,恐怕凶多吉少。 为了破局,她只能放手一搏。 周拂菱正值烦躁,却见一人忽然坐在自己身侧,带来一阵清香。 周拂菱回首,正是须清宁。他坐下来,手中竟握着一支九寸长的竹笛。 周拂菱一愣,二人流浪时,须清宁就曾自己削笛,说是他母亲喜欢笛声箫声。他常一人独奏。 周拂菱问道:“你做什么?” 须清宁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竹笛,吹奏一首。此音袅袅,先前令人烦忧,但后来音声清渺,竟是吹散了那先前缠在人心头的烦躁之意。 周拂菱只觉心头之火消去不少。 换得第四部之人都惊奇地看来。 周拂菱抿唇:“你没事吹什么笛子?” “你如今还记得哪些音?”须清宁问。 “曲后段清音。” “世上之事大多难以万全。只念烦音,反而难以制胜,只有忘却烦扰,才能出清音。”须清宁道。 若是旁人在,周拂菱怎么也会觉得此人在说废话。 但不知怎地,如今看到须清宁,她只觉心头莫名平和了些,如同清风吹上心头,不如先前一般烦躁。 周拂菱竟生出一个念头。 只想和须清宁单独待会儿,能够在这云宁大比间喘息一番。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蓦然一怔,望向周拂菱,本是见她心中烦躁至极,还极力遮掩,他吹曲来盼她能够平复。 第76章 不曾想听到这提示音,他的气息也莫名乱了几息,只能低头掩去心中烦扰。 “还要听么?”须清宁轻声问。 周拂菱点头。 须清宁又吹奏几首,皆是凡域乡曲。 他乐法高超,心境又纯净,竟是吹奏得令人忘却烦忧,不少人都坐在远处望过来。 只见“淩芙”和一位凡域外门弟子同坐,二人气质不俗,如同一对眷侣。 只有宁白在远处望见,咬牙。 想要过来探问清楚,却只因谋试在即,没有合适的时机。 须清宁吹毕,望向周拂菱。 周拂菱才察觉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脸在看。 周拂菱回首,继续低头复习那苗山主给自己的谋试金书,心静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但听大长老宁承寒道:“谋试,启!” 周拂菱随梁部丞起身,再见四部入场。 只见一团巨云浮空,其面却波光粼粼,如水筑的镜面,足有千面,正是幻境的入口。 此次谋试之地,为“万象镜宫”。 周拂菱先前早有耳闻。这是梁火时期传下的幻阵,可推演未来之景。 但不知为何,只能用于谋试。 四部之人需要先行进入幻境中的四境,解开锦囊,得到题目,再在金书上出谋策。 此后,幻境之谋策需要入“万象镜宫”推演,若是“万象镜宫”就可推出灾祸,那便是下策。若是可破局,那便是破局策。 各大长老根据万象镜宫的结果,评各谋略为“上、中、下”策。 周拂菱随着梁部丞二人走入了“万象镜宫”中,身入一片幻境。 如黑夜下的雪原,星夜寒雪,无寒意,只有灵气流动。 梁部丞捡到一个锦囊,低声道:“这便是题目了。” 梁部丞打开锦囊,随之幻境震动。 周拂菱抬首,却蓦然一愣。 ……这题目是?! * 只见天幕之上,出现一道题目: “中洲势大,以‘协防’为名,仙首邹家欲占南洲北部千里灵脉。此地不仅资源丰沃,更是扼守战略要冲,一旦有失,云宁北地门户洞开。而云宁内部,四部割据,政令难通。何以破局?” 此题目一出,三人之间一阵沉寂。 梁部丞摇首:“这……这不好办啊。” 青湖月也摇头晃脑,好像这的确是她的不擅长之处。 周拂菱也凝眉:“的确不好办。” 只因此题,虽小,却也大。 这个事件她隐约听说过,是南洲和中洲的边境之争。宁听跃一直对邹兰辞言听计从,邹兰辞便试图染指南境边境。 但若只是边境还好,这里提到了……周拂菱的目光,落到了“四部割据”,许久没说话。 …… 大殿之中,众多长老修士也一齐看到了智试题目,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么难?”不少长老站起来。 却有弟子不明:“如何难?” “破外交之局方简单。但难的是……这‘四部割据’。” 方才问话的弟子也是恍然大悟,抬起头来,精神为之一振。 须清宁也望见题目,蹙眉颦锁。 的确,如云宁人所说,单只考千里灵脉一案,那还算得简单。 但难的是题目中提到四部割据,这恐怕才是题眼。 同时出现在一道题了,是要考教各部之人解决内忧外患的能力。难上加难。 须清宁摇头。 而四部之人都给了一个时辰来解答此题,书写策问。 众人等待时,无不焦灼,只因此题甚难,又与南洲息息相关,想看众人如何作答。 须清宁也有几分焦急,但也只能等待,不知周拂菱会如何作答。 一个时辰后,有长老称,四部作答结束。 策问不可再书写,将通过抽签,依次上前解答此问。 “第三部 ,请作答。” 刘无幸昂首阔步,走出幻境,面上显出几分自满。 术明莲则神色恹恹,跟随其后。 但听刘无幸道:“请闭殿。” 四下哗然,但这也在众人的预料中。“闭殿”,这是谋试传统之一。便是说出策约,只能让云宁的各大长老听从,不可让外人知道。 然而,不想一位长老道:“刘部丞,梁火之签出了结果,此次谋试,不可闭殿。” 说这话的那位长老,正是请签求拜了梁火。这也是谋试传统,请签决议,是否闭殿。 此举也引起了四下哗然。 第53章 谋试 万象镜宫 若是不闭殿, 那难度可是大大提升了。 不可闭殿,便是只能阳谋, 此策可能被他洲之人听去。 若是给听去了,岂不是有了应对之法? 然而,也有旁的长老想通其中关窍。不闭殿,也符合如今南洲的形势。 当今南洲,中洲势力渗透,特别是第二部 , 如果要推行政令,怎能不让各部长老知道?这不可闭殿之令因此也在可预料的结果中。 长老:“刘部丞,请。” 刘无幸脸色有几分难看, 然而骑虎难下,咳了声道: “如今, 中洲并非铁板一块。南洲当联络中洲与邹家不合的各家, 许以重利离间, 例如未来灵脉的三成收益, 再……再请之出面斡旋,令中洲自困。” “至于内乱, 云宁内部, 当肃清正源,大清洗‘卖主求荣’之徒。只要上举其状, 便可得层层军功。介时, 众人之心归一。” 刘无幸又补充了些详细举措, 说得不算明晰。 但实际上, 他要说的,大家都听得懂。 他的意思,正是要把靶子对上第二部 。 介时瓜分第二部 这种拜祖求荣的部族, 其余三部同仇敌忾,可不都团结了? 然而,他的谋略一出,四下一派寂静,却是议论声又忽地此起彼伏。 须清宁无语半晌,摇了摇头。 “……”云宁长老们也是议论纷纷,无不面露苦恼之色。 宁承寒盯着这个只善武的盟友,怒道:“他在干什么?给云散丢人现眼么?!” 恨不得把刘无幸拉下来。 又道,“术明莲没有干涉出策么?” 身周长老摇头。 宁承寒眼中闪过几分恼火。 刘无幸此策,只要明眼人,便知绝对不可施行。 她盯着术明莲的目光阴冷了几分,想了下,附耳吩咐了雨师几句。 第二部 的部众则怒目而视,都知刘无幸是在剑指他们。 “喂,刘无幸,你们云散要把整个云宁都搅得如第三部 般乌烟瘴气么?” “刘无幸,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四部 则面面相觑。第四部政治水平一般,但也觉得刘无幸这法子不大对,不少人抓耳挠腮。 而云宁之中,碍于刘无幸的面子,不少人只能暗暗摇头。 刘无幸本是自我感觉良好,如今也察出了几分不对劲,不由气焰消了些。 他暗暗咬牙,只期待地望着万象镜宫,心道:“这些人不懂我大计之巧妙。只愿这‘万象镜宫’能够让第三部 之策借此翻盘。” 但见万象镜宫翻转,众人都不由抬起头。 须清宁也举目注视。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万象镜宫。 只见棱镜凝成幻象,丝丝缕缕的灵气飘荡,如在扭转时光。 光雾凝聚成一片幻象,正是云宁之景。 “镜宫”在推演南洲实施了刘无幸的谋略的场景。 众人翘首以盼中,便见…… 初时,刘无幸带着人火急火燎去收买中洲家族。 不曾想,中洲因为云宁大比的谋试消息传出,早有准备,邹兰辞进行了大清洗,严防死守。 南洲碰了一鼻子灰。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愿意收钱的家族,许以重利收买。 刘无幸看到这里,暗叹一口气。 “看看,这不找到了。有救,有救!” 幻象中,那家族也给力,成功引起中洲的内讧,邹家行动暂缓,为云宁赢得喘息之机。 第一部 宁承寒的脸色稍霁。 刘无幸也更添几分喜色。但不过几息之后,他站起来:“怎地可能!” 只见五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这家胃口越来越大,反客为主,要了不少钱财,让云宁喘不过气。 此后,这家竟是突然反水,和邹家里应外合,竟是利用假消息,把云宁主力骗至边境剿灭! 各部察知此事后,已来不及反抗。 而云宁内部因为“围剿云迩”,早早爆发了惨烈的内战,四部皆疲惫至极,战力削弱了许多。 第77章 在内忧外患之中,主力几乎全军覆灭,只能对中洲投降。 中洲各家瓜分了南洲,清洗了忠于南洲的人。 云宁陷入了黑暗的中洲殖民时代。 幻象结束。 四下鸦默雀静。 刘无幸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脸好像被打过一样,青红交加。 宁承寒本是想打圆场,但她是云宁人,看到那最后的结局,无不是一口气压在心里。 怎么打?! 最终只冷声道:“刘部丞,下来罢!” 一位长老也低声道:“刘部丞,无妨,你的海战有功。以后谋略方面,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还是多听第一部 的罢。” 刘无幸的脸已经丢尽了。 如今听到这话,还不是只有顺杆下去? 他也冷汗直流,五小军部本就和他有嫌隙,有此一战,他日后会不会被推翻? 但想到第一部 的支持,刘无幸又安了心。 “以后自当多听云懿教诲。”刘无幸下去,恨恨咬牙。 然而,众人目光聚在他脸上,无不愤怒。 这般怒视和蔑视,让刘无幸的心如被插了两刀。 他也越想越气,便开始在心里分析起来:“这题本来就难,能有什么好策略?也让我看看,其余三部能想出什么。我不信,他们又能想出什么高招。” 刘无幸便坐下,等待下一人上来,十分不服气。 众人都因刘无幸谋略推出的未来心有余悸,云烛塔陷入一阵冷肃。 直到一位长老道:“第二部 ,谋试对策启。” 第二个被抽中来告知众人谋试策略的是第二部 云迩部。 众人不由抬头,振作精神。宁虹身为“谋绝”,智谋无双,定能想出破局之法吧? 众人期待宁虹的高招。 但见宁虹三人自镜宫中出来,宁承珊、宁白对宁虹抱礼,二人离开,只有宁虹留在云台,对诸位长老行礼。 须清宁见状,问苗山主:“为什么是少主宁虹对策?不是部丞宁承珊?” 苗山主道:“这谋试有规定,出来对策之人,需得是出策贡献最多之人。” 须清宁点头:“原是如此。” 苗山主:“宁虹是‘谋绝’,第二部 自然是她出策。” 须清宁点头,静等宁虹出策。 但听宁虹道:“云迩之策。其一,为订立《战时法》,即重新设计战时的仙材分配,四部都需根据当年各部财收比例上缴,由宗主统一分配资材。” “同时,建立勋战制度,修士、凡人按能力被编入战时体系,皆需服役,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宁虹亦补充了分配和功勋制度细则。 她对云宁制度史十分熟悉,定下的制度,可谓是样样俱细,涵盖了方方面面。 第一部 的宁承寒听到此处,脸色陡然生出几分难色。 第54章 谋试(二) 周拂菱若谋试无法取胜,武…… 她竟一时想不出漏洞。 诸长老间, 亲云迩派的长老大笑,不由站起来感慨道:“宁虹少主, 《战时法》要各部依照财收比例上缴,便是强部多缴,弱部少缴,一视同仁。这利于四部归一,真是好策。” 雨师见状冷哼:“但强部怎么会轻易听话?我看要他们第二部 的贵族吐出钱财来就够呛。” 长老却道:“但宁虹少主可是安排了‘修士会’,修士会由四部选拔, 选择精巧,各部都是举足轻重的修士来协助宗主安排财政,制度明细公正, 无不囊括。” 也有第四部 的长老道:“是啊,宁虹少主这入编法也编得极有道理, 修士、凡人入编之责, 清晰可行, 也是铁腕政策, 可瞬间扩充云宁之力,对抗中洲。” 宁承寒听着这番议论, 一口气堵在心里。 她可会赢? 须清宁听着, 却蹙眉颦锁。 “您如何看?”苗山主低声问须清宁。 须清宁身份不低,在中洲的地位甚至比宁承寒还高。 须清宁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 面上却说:“南洲形势和他洲不同, 我不好妄下决断。” 二人瞩目之下, 宁虹已宣示完成对策, 又见“万象镜宫”翻转。 宁虹的谋试对策也进入“镜宫”的推演中。 和刘无幸的狼狈全然不同,宁虹所出政令一推,南洲的战时资源竟是被快速整合。和中洲的边境摩擦中, 顶住了压力,还取得了数次胜利。 中洲被威慑,不敢再进,签订了边境和约。 到这里,第二部 猛地起身,部众欢呼,其声几乎震破天宇。 第一、三部无不沉默。宁承寒等亲第一部 的长老脸色极为难看。 刘无幸更是冷哼一声,牙根都要咬碎。 须清宁见状,却心想: “我如今心情不好,是在担心上面那位,且我不是南洲之人。 “但这一、三部见到宁虹之策促成了有利的和约,却只想本部之事,没有一点喜色,足以想见这云宁内部四分五裂,根本无法归心。” 又想,“天霁门的人忠诚多了。” 生出些微欣慰之际,不由更担心周拂菱。 他也知道周拂菱若谋试无法取胜,武试是十分危险了。 须清宁又想,“宁虹、龙师之辈若是浪得虚名就好了,但可能不大。” - 另一方,第三部 。 刘无幸在那满脸酸意之际,术明莲和五小军部之人却在细听宁虹之策。 众人对视,她的未婚夫霍修虽然中毒,却也目不转睛,见到外交之策促进时,浅浅松了口气,弯起唇角。 术明莲拉住未婚夫的手,道:“你能多笑笑就好了。” 霍岳为五小军部其中一部的少主,因为和术明莲除妖时护她中毒,只能虚虚靠在轮椅上,回握术明莲的手:“只要我在,便日日陪你欢笑。只盼你能一直安乐。” 他气息微弱。此话一出,术明莲强颜欢笑了下,却也不想暴露脆弱,只转头凝注那镜宫。 她沉思半晌,忽然道:“这谋试之策也有错处。” 霍岳知她聪慧,轻笑:“怎么说?” 二人压低声音,说起私房话。术明莲道:“凡人亦有极限。” “哟,放什么狗屁!”一人却忽然大笑起来,其声洪亮,未收灵力. 术明莲咬牙回首,正是另一派的刘无幸的义夫钟不沉。其大盗风范,正冷冷道: “这推演之景欣欣向荣,哪里有什么破败之兆?!” 术明莲不言语。和这两个人没什么多说的。 却忽见雨师出现,道:“术修,出来罢。大长老有事找你。” 术明莲有几分不安,出去后,又听雨师道:“你想法子废一个人,你要的东西,云懿会给。” 他拿出一枚药囊,其味让术明莲猛地抬头:“圣血丹!” “听闻霍修之伤需要十枚,但如今,我们这里有三枚。”雨师道,“只要你废了我要求你废的人。” 术明莲问:“是谁?” 雨师看向第四部 的方向,术明莲不由心惊。 之前就听说了,雨师在云都受第四部 那“淩芙”之辱,术明莲心领神会。 只是这是谁的意思?是雨师,还是第一部 大长老宁承寒的意思? 术明莲本也不是善人,从不秉持不伤无辜的原则。如今挚爱将逝,她处处被打压,竟是心中暴戾无端,正想找个出气筒。 听到雨师的要求,术明莲却道:“先给我一枚圣血丹,作为定礼。谋试过后,我去废了那碍了大人眼的淩芙就是。剩下两枚之后给。” 雨师道:“好。” 术明莲点头。 那淩芙她也见过,不过三品,没什么难的。术明莲如今只想求药,也希望杀了淩芙这无关紧要的人后,她心中郁气得以消散。 - 镜宫尚在继续推演。 第二部 部众本喜气洋洋,然而,忽地有人站将起来,脸色大变。 只见镜宫中,宁虹新政推行十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竟是严政之下,南洲的秩序陡然崩溃。 以第二部 为首,四处起义。 宁虹脸色仓皇大变:“怎么会?” 而众人也无不惶恐。原是宁虹之法甚严,从上至下施行之际,又有小人从中牟利,使严政成为暴政。 不少中等官僚借此党同伐异,作威作福,把看不惯的底层修士和凡民作弄得家破人亡。 正如当初宁白等人欺凌无权无势的“淩芙”一样。 第78章 此刻同入云烛塔的淩芙见状,也是心头极不舒服,心道:“老天保佑,千万别让这第二部 的人当上宗主。唉,唉。” 她看向周拂菱的方向,“我和她一起得罪了第二部 ,若是他们成了,估计要被千刀万剐了。” 又见“镜宫”之中,寒党势力再次兴起。 又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然而,宁虹作为从小就在高层长大的少主,习惯在高层摆弄权术,其先前的政令,重高层之分利,不重底民,更是不准人反抗。 大多数底民本是有口饭吃、生命不受威胁便好,那苛政一出,人人思威。 寒党火焰一点,四处起义再起,点燃了仇恨的种子国。虽然上层军士的心归一,但下民终是散了。 盛极必衰。 一场席卷南洲的大起义爆发后,云宁宗在内乱中被虎视眈眈、蛰伏的中洲吞并。 此景一出,四下鸦默雀静。 苗山主偷看须清宁。 须清宁母亲可是寒族出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这一幕? 须清宁面上却不显想法,只是心道:“这等法子,中洲并不少。”又心事重重。 若是周拂菱日后行事同样如此乖邪酷烈,他又该如何待她,如何与她相处? 须清宁如今绝对不想和周拂菱为敌了,但又不愿容忍这等统治之法。 不过,想了会儿,须清宁发现自己想远了。不当以未来之事烦扰当下。 周拂菱能当上宗主才是最重要的(目前看也极难成)。 他收回了思绪。 再观云台,宁虹脸色极差,如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宁白脸色苍白,嘴角却有嘲讽之色。 长老团一派寂静,却听一位长老道:“说句公道话,如今云宁内乱,在邹兰辞手下撑个十年,已是壮举。宁虹少主搭下的根基甚妙,如今镜宫既然已有启示,介时防患于未然,不就好了!” 却有第一部 的雨师道:“此话倒是可笑。如今云宁对上中洲百年尚未垮,但这宁虹少主啊,一出手,便在谋试把南洲拉扯得四分五裂。这也是壮举,不如你们直接把南洲拱手让人?” “雨师!”宁承寒斥他。 雨师住嘴,这才意识到有些不祥之话不能说。可以嘲讽云宁,但不可咒南洲之气运。 宁虹心高气傲,此刻难受至极。 宁承珊却低声道:“虹儿,此问本就不易破。介时重建奖惩制,便可以暴制暴,收买线人,让寒族内斗,为云烛塔是从,也不是不可。” 宁虹点头允是,又望向云台,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龙师和第四部 又能答出什么来?” - 第三位作答者是龙师。 龙师登场。 万众瞩目,给出了他的对策。 即对外派遣使团,与东洲天霁门、凡域八大山门缔结“三方盟约”。 约定任何一方受中洲侵扰,其余两方需在物资、兵力上予以支援。以此形成战略威慑,让邹兰辞投鼠忌器,不敢轻启战端。 对内,龙师也是设立了奖惩制,但没有宁虹的严苛。 须清宁见到,本来思绪还在周拂菱身上,不由愣住。 和东洲、凡域结盟? 身为东洲少主,须清宁凝神细听。 而龙师也对外交策令似十分了解,远交近攻,条款分明,远比先前宁听跃当政之际公正。 此策一出,不少反应快的修士大喊:“好!” …… 这会儿,周拂菱和梁部丞也在幻境中观战。 方才,他们的答题玉牒已被收走,因此前面的谋试对策,他们也可以观望。 第55章 谋试(三) 新政 周拂菱对刘无幸的对策没什么兴趣, 草草听过了事。听到宁虹的对策时,心道: “她对南洲的制度史太熟悉了, 例举制度极为详细。幸好如今她宁虹目光局限。不然她周拂菱怎么也不能赢。” 倒是听到龙师的对策时,周拂菱却摇头道:“此策不可。” 梁部丞大吃一惊,他身为部丞,面对龙师这种大能,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怀疑的。 “淩芙”怎么就敢这样轻易干脆地论断大能的谋略? 梁部丞:“为什么?这是好策啊!” 周拂菱:“沙。” 周拂菱抿唇。 她可能是少有的凡域、东洲都长期生活过的人,又是须清宁的近人, 深知两个势力的关系多么散。 若要联盟,既临“外散”,也要面对“内散”。 “外散”, 便是指须清宁和况允初的关系,二人关系如此恶劣, 况允初手段看似绵柔却狠辣, 须清宁无论道德还是政令风格都和她绝不相同, 是决计不可能长久合作。 “内散”……便涉及的确只有周拂菱知道的了。 在凡域待着的时候, 周拂菱便可知,凡域地广人稀, 山门各处分立, 说是各自为政也不过分。而且,山门也无法完全管辖凡间混乱的势力。 东洲, 更是不用说, 虽然须清宁流浪多年后回来摄政, 但是天霁门原来的人死了不少, 须清宁有权柄,但并非全握在手中,还在偃旗息鼓、重养生息的阶段。 现在的仙门和筛子一样, 几乎全是中洲、南洲的眼睛,底下也有不少小鬼家族,时不时来仙门试探须清宁的处境。 总的来说就是墙头草。 周拂菱的结论,便是—— 和这两个势力合作起来够呛。 梁部丞却又不安道:“不知我们那策,在镜宫之中如何?如今想来,也过于离奇了。” 梁部丞如此说,目光却落到洲拂菱身上。 周拂菱道:“且等等看。” - 但见镜宫之中,推演起龙师之策。 最初三年,战略威慑的确生效,中洲攻势暂缓。 然而,不想三年后,中洲便利用谈判间隙,对东洲、凡域进行利益分化,盟约名存实亡。 在五年后,东洲和凡域更是突然打起来了。 观战的须清宁:“……” 况允初和他是怎么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须清宁却也并不意外,只打算早做准备。 况允初既然看到此景,必然会有准备。 而镜宫也未写明缘由,只有结果。 最终,云宁孤立无援,四部被中洲逐个击破。 不过,由于龙师的军事改革,主力的实力还在。 中洲为了降低统治成本,逼云宁剩下的主力议和。 南洲那矿脉以南三百里,第一部 三分之一的领土,竟全部划给中洲。 此景一出,众人哗然,竟是龙师出手,都得到如此惨烈的结果! 划去领土,便也是划去仙材,南洲损失之惨烈,难道南洲之势必去?! 当下,一派静穆。 也有人道:“龙师之策,比起先前那被瓜分占领的结果,还算得好了。毕竟保住了主力。” 龙师见状,却似对这结果早有几分预料,叹息摇首。 如今,第一部 、第二部、各部都心情沉重,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在想。 难道南洲必败吗?一点也保不住? 第二部 的宁承珊并非一心向着邹兰辞,心情也复杂,叹息了下。 她望向宁承寒,心中又恨道,“就是她祖父开始,南洲一路走下坡路。成为了中洲的狗。若是我的祖父胜了云宁大比,会不会南洲景象大不相同?” 宁白、宁虹受母亲所感,氛围沉重。 宁承寒却扶着龙师道:“也罢,先生做到最好了。如今整个云宁,不可能有比先生更好的策略。” 龙师的妻子诵火却道:“第四部 还未出策。” 宁承寒一愣,淡淡道:“第四部 ……也罢,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 但面色却有几分敷衍,想来并不重视,不打算认真听了。 但大多数长老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大多数人押宝宁虹、龙师,对梁部丞的政治水平并不信任。 第四部 中的人若有水平,能是现在这个处境?一部都治不好,更别说一洲! 雨师也嘲讽道:“第四部 ,一个傻子两个雏!” 第四部 云肆的部众不由面露怒色,想要起身怒斥,但站起来,也只能怒喝雨师乱说话,怎可如此羞辱云云。 也不敢说自己家能说出什么好策。 但听长老道:“第四部 ,出策!” 须清宁等人也抬首。 但见周拂菱拍青袍,走上云台。 宁虹愕然。 宁承珊也吃惊。 “她是出策者?” - 周拂菱走上云台,却忽地止住脚步。 第79章 只见下方人山人海,周拂菱呼吸一滞,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 在过去,她大多时候蛰伏。 邹兰辞、况允初养她的时候,她也只需要外出杀人,没人看见最好,有人看见数量也极少,她大多时候藏在暗处;逃离天绝涧后,更是恨不得没人看见她;去了天霁门,也就见见须清宁和冰鉴峰修士。 面对如今人山人海,周拂菱的手指收拢,却想……如今的场景,可对得上观卦的“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她先前得到的“观我,知进退”启示,可与此景有关? 周拂菱心知自己想远了,收回思绪,心头却有几分乱。 她呼吸有几分焦灼。 神思好像回到了一个时辰前,她和梁部丞、青湖月出策之时。 - 一个时辰前。 ——“我能解决,早就是宗主了!”梁部丞道。 三人冥思苦想许久,周拂菱一直不说话,想等二人发了言再说。 青湖月忽地眼前一亮:“我有一计。师尊请听。” 周拂菱不由抬头:“什么?” 梁部丞也道:“什么?” 青湖月道:“有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中洲人可恶,不如第四部 直接暗暗出人,直接炸毁矿脉,污染灵泉,让中洲即便拿到手,也是一片毫无价值的废土。我们得不到,他们也休想得到!” 周拂菱、梁部丞:“……” 梁部丞气得胡子发抖,抬剑鞘便劈。 青湖月躲闪唤道:“师尊!” 梁部丞唤道:“你日后别说是我徒弟!我丢不起这脸!” 周拂菱沉默了下,也道:“还是我来吧。” 梁部丞愣住,沉默不语。对待此策问,他心中的确没数,过去也是辅佐多,主政少。 开始带淩芙来,也对她不抱什么希望,但她智试表现大出意外,不由对她点头:“请说。” 但梁部丞也不报什么希望。 - 此时。 周拂菱站在云台,面对四部之人,深吸一口气。 再度出言,声量却清悦沉着。 “第四部 之策,正是如下。” “其一,修士授田。云宁南洲受妖灾困扰许久,坏土足有十万亩,但不少可救。救田之法,由水执出。此外,所救灵田,此后归云烛塔公有灵田,将分给戍边和生产有功者。” 周拂菱说出了坏土修治之法。 而此时,坐在下方的淩芙瞪大了双眸,差点脱口而出:“她爷的,我说她先前问要我坏土的记录干么?!但,但那是刚认识之时了吧……她这是!” 淩芙好不容易忍住,忍住这难得的粗口,却也是心潮起伏。 原来,她和周拂菱路上遇到了坏土无数,淩芙又是水执出生,忍不住嘚瑟自己对坏土的见解,还说自己爹爹研究出治理的方法。 周拂菱索要,淩芙知她自己对她有恩,就给了她。那方子本是半吊子,还无法施行。 然而,淩芙的父亲的法子已搭了地基,周拂菱在妖地长大,对妖土坏土十分熟悉,远比普通修士熟悉。她重新思索法子,和淩芙给自己的信息略一整合,便方法大成,至少被浅污染的妖土能治。 听到这治坏土之法,第一部 的龙师也猛然睁大双眸,和身旁的诵火仙师对视。 刘无幸见状,却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土什么土,治好土,南洲都被打死了。” 术明莲听到,不想搭理,冷漠扶着霍修疗伤。 宁虹却面无表情。宁白:“母亲,您怎么看?” 宁承珊道:“这治坏土之法,各洲的确需要。但若要发展军事,要有军备,人人皆知,这无功无过。” 而周拂菱继续道:“其二,灵源租赁,凡人受典。此地灵田拿给有开灵源能力、却无灵源的家族开采,同时,此地灵源,需得一半租给凡修。” 苗山主听到这里,已是无比欣喜。 周拂菱此举,无疑是要扩充会修法的人数,即扩充本洲战力。凡域早有此法雏形,周拂菱竟是对此几位熟悉、且改良了,用在这里甚好。 这况允初山主的养女,竟是回答如此稳重,她没有想到。 周拂菱道:“此外,云宁建立新勋级制,无论出身,有功即可晋升,四部联合升爵,名额不分配至单部,而是各部齐享。” 她细说条例。 “再互设学宫,设立由第四部 梁旭厌部丞及东洲、凡域客卿教授的学宫,培养新式军官与吏员。” 战时、外交,周拂菱答得样样皆有,皆有涉猎。不过,她到底执政没有经验,虽有方向,制度并不严缜,比不上宁虹、龙师的制度齐全。 须清宁听出了一些错误,却也蹙眉。 ……执政瞻观全局,当抓大放小。周拂菱如此,虽小错不少,大方向无错便已不错。他又望向“镜宫”。 但一切,还是要听镜宫评判。 见微知著,不知道这些小错会让周拂菱的结果如何? 宁虹凝神精听。她和须清宁想法一致,也没有去抓小错,却忽然冷声开口:“既要学古史建立勋爵级制,那奖赏的资材,如何得?” 宁虹盯着周拂菱,冷笑:“淩芙修士,不会这都没想吧?” 那她的对策不过是空架子。 周拂菱道:“一部分出自治好的坏土。其余,便是‘灵源股’。” “‘灵源股’?”宁虹不解。 须清宁听到这里,太阳穴狠狠一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望向周拂菱。 周拂菱果然开始了。 但见周拂菱一笑,负手信步道:“这也是我部出策第五。不直接对抗中洲威胁,而是将北部千里灵脉的未来五十年收益,拆分为‘灵源股’,公开八成向南洲内部,再二成向东洲商会、凡域山门、乃至中洲内部其他世家发行。” 龙师听在这里,已最先反应过来,竟是猛地站起来。 宁朝雪道:“师尊,怎么了?”但见母亲宁承寒脸色极其不好看,惴惴不说话。 宁虹也脸色巨变。 刘无幸沉思不语时,便见术明莲脸色也变了,忽地对着周拂菱的方向拍掌。 这等拍掌,刘无幸只见术明莲在和五小军部商讨政策时有过,大多数是说到激动时,她想出策之时。 刘无幸冷道:“术修这是在为他部喝彩?!这有什么好?把一部灵脉,卖给他洲,好不哗众取宠!我看,你带着五小军部去第四部 吧!” 术明莲不语。 而不少长老也坐直了。 “邪招!”诵火仙师道,“这小妮子……不,这淩修又是哪里想的邪招?” 第一部 的诵火仙师身份极高,年龄也大,平日话少,开口最喜欢仗着年龄大喊人“小伙子”“小妮子”。但想到场合是肃穆的云宁大比,忙把称谓改了。 而众人(除刘无幸)感慨的缘由如下: 周拂菱此举,将灵脉从“一块肥肉”变为一张铺到整个世间的“利益共享的网络”。 这下,不光南洲各部各阶层都要铆足了劲儿来护住千里灵脉,就连中洲非亲邹派的世家、凡域、东洲的各大世家都要来帮助周拂菱护住这千里灵脉,绝不让中洲邹派独自占领此脉。 借刀杀人,纵横捭阖,无不在此计中展现。 龙师也道:“她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原是在如今仙盟,分红之事尚少,特别是对全阶层的分红,即“股市”的概念还未出现。只在凡域黑市等尚不规范、可自由贸易的非官方管辖之地流行。 然而周拂菱是什么人? 逃出天绝涧后,到处游走,凡域地下黑市是她遇到须清宁之前常年混迹过的地方,再遇须清宁后也去过。 她在冰鉴峰又担任掌管财务的少府执,读了不少财务方面的政令,能想出此法,既是周拂菱思维灵活,也是因为她自身的遭遇。 她也不受正统执政影响,所以法子也邪,出其不意。 宁虹冷哼:“还得等镜宫的结果。” 第56章 念策 须清宁:“我怎么不太高兴了?”…… 周拂菱继续念策。 此外, 周拂菱还提到了,这灵脉的极少股, 会用来作为新勋爵制的奖励。此外,也将有 “云宁护疆商行”,戍边修士自动成为“股东”。 此举将大大加强边境贸易,也可以让人自愿成为官方的军事力量,稳住寒党。 须清宁听到这里,心中已有十几分的高兴。 他想不到周拂菱如此厉害, 却又有几分愁绪,不知缘由。 万籁俱寂。 又听一道令声,镜宫正式开始推演周拂菱的对策。 宁虹却冷笑道:“此策, 难以维序。” 第80章 “何解?”宁白问。 宁虹:“灵脉之权,旧部安能相让?自然难以推行。” 只见果然如此, 周拂菱的对策在南洲施行后, 却忽地引起内乱。 其在旧贵族阶层被联合抵制, 新政举步维艰。 旧贵族联合反扑, 指责她以灵源股“卖洲”、以军队经商“坏法”、一爵位买卖“乱序”,新政在内部抵制下步履维艰。 不少人变色。 先前的对策大都稳住了开端, 怎地第四部 一开始便是内乱? 难道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有人失望摇头。 周拂菱却脸色不变。 回头和梁部丞、青湖月对视。 * 半个时辰前。 梁部丞听到周拂菱所出对策, 十分震惊。 细思之后却道:“淩姑娘,你所出之策甚好, 但云宁宗法规定, 灵田分配需经‘部丞合议’, 你绕不开。” 青湖月补充:“边军士卒家眷多在后方, 无后顾之忧,方能死战,需同步设立‘军属抚恤屯’。” * 只见镜宫之上, 形势忽然变了。 龙师瞑神紧盯。 竟是周拂菱在梁部丞和青湖月的帮助下,早早在对策上写下了“法理过渡条款”,梁部丞熟悉云宁旧法,得以用旧法程序推动新政。 也有军属保障的制度,来维护各方忠诚。 只见不过半年,云宁的新旧势力虽有摩擦,但在法理框架内博弈,新政稳步推行,边军战斗力与忠诚度远超预期。 又过五年。 云宁国力蒸蒸日上,东洲、凡域、中洲小世家都协助南洲制止了邹家的独占行为。危机解决。 又过五年。 云宁不仅成功抵御中洲,更因制度先进、纵横捭阖、人心凝聚,成为吸引四方人才的乐土。 所谓“广开财源以强宗”。 镜宫的推演结束了。 一片寂静。但不知是谁开始,忽地击筑击缶,拊掌喝彩。 其中除了第四部 之外,第一、二、三部自四品以下的修士都自发地起身叫好。 又听第三部 中,忽有人大喊:“淩芙修士,好!云肆,好!” 附和之声不绝,又如山呼海啸。淩芙坐在其中,头晕目眩。 虽不是称赞她,但喊得是她的名字。 淩芙好生羡慕,心想:“若是我日后也有被如此称赞的一天就好了。可惜我就是一个没身份的小丫头。没人能记住名字。” 宁承寒沉默良久,和女儿宁朝雪对视一眼,还终是缓缓拊掌。 身周长老见大长老如此,也不再沉寂,也是击节喝彩,但不如下层修士激动。 宁承珊等三人陷入沉默,没有拊掌,但也不阻止手下的修士。 一时,云烛塔震颤。 宁承寒:“诸位稍等,百位长老将议谋试结果。” 半个时辰后,长老们来宣告了结果。 谋试第一名,云肆(第四部 ); 第二名,云懿(第一部 ); 第三名,云迩(第二部 ); 第四名,云散(第三部 )。 结果一出,周拂菱只觉整个人都瘫软下来,靠着柱子不动。 她总算放心下来。 智试败了,的确要削去功力。 但谋试胜了,她可以选择武试第一轮的对手。 这般结果下来,四部几乎都是同一起跑线,至少她最担心的宁承珊是。 不过,还有龙师、诵火仙师两位大敌,只有另想高招了。 梁部丞、青湖月也喜气洋洋。 苗山主道:“明日是武决。今日可以回去休整一番。” 梁部丞却忽地半收笑容:“龙师。” 竟是龙师携诵火仙师过来,对周拂菱行了半礼,周拂菱回礼。 “小友方才之制度,对东洲、凡域之熟稔,实非旁人所及。” 须清宁抬眸。 周拂菱道:“家父曾游历四方,有所了解。” 诵火仙师道:“大比结束后,你来找我们夫妻俩。就在云懿寒天洞。”又看向苗山主,“山主,您不介意我要走几年你这小妮子吧?” 此话不出,梁部丞、青湖月俱是脸色一变。 而第四部 、甚至第一部的弟子听到,也俱是神色一振,看向周拂菱的眼睛迸发出说不尽的艳羡。 只有须清宁,望向周拂菱,眼中藏着几分微妙与担忧。 见周拂菱还愣着,梁部丞道:“好孩子,诵火仙师的意思是,她很喜欢你,要在大比后亲自收你为徒,亲自指点你!” 淩芙在人群中听到此话,也是五味杂陈。 诵火仙师的威名,没人没听过。淩芙也知道她和她夫婿是难得的人品好的长老,还是武痴。有她庇护,在南洲估计再也没有忧愁。 淩芙对周拂菱也是说不出的羡慕。 唯有苗山主道:“自是不介意。那是她的机缘。” 周拂菱也道:“诵火仙师,得您指点,是我的荣幸。” 诵火道:“你一定能在长老会有所作为。有我和龙师在,不会让你这小妮子莫名折戟,断在一些不知所谓的小人手里。” 周拂菱道:“多谢。这是于我的大恩了。” 二人离开。 周拂菱目送二人,心情有几分复杂。 苗山主和周拂菱对视,心里都知道:“明日她周拂菱和诵火仙师必定有一场苦战,甚至可能是争夺宗主之位的决一死战。只不过现在诵火不知周拂菱目的罢了,还想收她为徒。” 须清宁也知道这一点,无声望着周拂菱。 但想到周拂菱谋试的表现,竟引得诵火等人青睐,心中也十分欢喜。 又夹杂着一丝恍然。 周拂菱谋略如此了得,未来不知会走到哪一个地步? 再观照他须清宁自己,东洲如今还在泥潭里。他自己又会何去何从? 待龙师、诵火走后,第四部 便要去休整的地方休整。智试谋试于一天进行,明日是武试。 他们往云烛塔的下层大殿而去。 周拂菱察觉到须清宁似喜悦中夹杂着一丝愁绪,不知他怎么了。 路上,须清宁见四下无人,又到了一个隔间休整,便低声道:“明日,你和诵火仙师必有一战。极可能实在最后一轮。” 周拂菱道:“你在想什么?似不太高兴。” 须清宁:“我怎么不太高兴了?”他不解,也担忧周拂菱误会他不希望她取胜。 他不希望关系再回到半个月之前。但不会告诉周拂菱。 周拂菱道:“你的不高兴和大比无关。和我无关。” 须清宁一愣,又道:“只是想起东洲的一些事而已。你还会关心我和东洲么?” 他望着周拂菱的眼睛,自觉失言。 周拂菱道:“不关心东洲。”却也不接话了。 二人静默一阵,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好生古怪。 须清宁很想问:“那我呢?你为什么不答。”也没问出口。 幸好梁部丞来喊了周拂菱,提到他们作为谋试的胜者,要选武试的对手了。 …… 梁部丞咳嗽了一声:“按照云宁大比的规则,谋试的胜者,可择选武试的对手。 “所以,你我三人都可以选择先行选择对手,淩芙作为出策人先选,我和湖月作为辅策者后选。” 周拂菱道:“好。” 她却在心里思忖:“这武试才是真的难题。我有噬神散,到底怎么打?最大的难题是,越晚用功力越好,但上场的都是高手,怎么才能不用功力?” 梁部丞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拂菱不语,半晌后,道:“或许该对决第三部 ,以提升名次。” 梁部丞闻言一怔,也点头。 最终云宁大比的名次,是通过三决一同定的。名次决定日后的资材,新宗主也不可更改。 只要第四部 的武试胜了第三部,便对第四部大大的有益。 “正应如此。” 青湖月却忽然跪下:“师尊,我想和第二部 的宁虹对决。求您。” 梁部丞愣住,但见青湖月双眸含泪,也忽然明了。 青湖月有着一位情感甚笃的师姐,却因为第二部 的阴谋暗害而死。 青湖月是想要复仇。 但他作为师父,对上此事,心怎会不痛? 梁部丞却叹道:“湖月,你还想让我再死一个孩子吗?” 青湖月道:“师尊,我怕日后没了机会。我一定要亲手对上那宁虹。哪怕输了,只要那第二部 母子三人,能少只手或少条腿就好……让我去吧,我就算死了也无悔。师尊,您不必管弟子,只管去选第三部。” 第81章 青湖月顿了顿,哽咽,“但求师尊允许我选择宁虹。” 梁部丞不由叹息,这段时日,青湖月的状态他是看到的。夜不能寐,痛苦无端。他何尝不是? 心中恨意无端,他也有几分想选择宁虹。 但一时又觉得大局为重,拿不准主意。 周拂菱却道:“梁部丞便先让第三部 出局呗。第一部、第三部定不会先攻我们,要打也是围攻宁承珊三人的第二部。咱不撞第一轮的威风。”围攻 “等他们互相消耗了,再去动手不行么?” 青湖月却问:“你选谁?” “术明莲。”周拂菱早就想好这个答案。 青湖月抿唇,却摇头。 她这个反应,周拂菱也料到了。 周拂菱是一定要选术明莲的。 但青湖月对上第三部 另外两个人即部丞刘无幸、其义夫钟大山都没胜算,青湖月又对向宁虹复仇有执念。 “湖月去打宁虹也无事。”周拂菱想了想,她也想看看宁虹的底细,虽然这不是最优解就是。 但青湖月选宁虹,也能让第三部 的刘无幸铁出局,周拂菱觉得这也不错。 “我和部丞选择了第三部 的两位后,剩下第三部的那位也一定出局。” “怎么说?”青湖月和梁部丞还未反应过来。 周拂菱道:“我们选择对手后,下一个选择对手的部族是谋试第二名的云懿部(第一部 ),其参试的修士是龙师、诵火仙师、宁朝雪。 “龙师、诵火仙师、第三部 都在为云宁嫡支宁朝雪抬轿,所以,龙师、诵火仙师一定会先去探第二部的底细,再决定后期如何打,宁朝雪则会选择第三部剩下的一人避战。 “而那个人,对上宁朝雪,无论打不打得过,都会输。这样够清晰了么?” 梁部丞和青湖月都恍然大悟。 青湖月心中一喜。 这样她去复仇,也不算耽搁第四部 了。 周拂菱看向梁部丞。 梁部丞却重重叹了口气。 第57章 出街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梁部丞沉声道:“芙儿, 你分析得甚好。那我先去和第三部 的刘无幸对决。第二轮再去对决第二部。” 然而,一盏茶后, 长老们前来,要第四部 的三位参试者写下对手。 周拂菱在玉牒上写的是术明莲。 青湖月写的是宁虹。 梁部丞则本想选择刘无幸,最终选择了其义父钟大山。 原因之一,是苗山主没给梁部丞好脸色。 梁部丞:“我作为一介部丞,选择钟大山,只怕胜之不武, 还是当选择刘无幸。” 苗山主:“你把你这话,对你手下那群穷得响叮当、只差一颗丹药就能升品的弟子说罢。” 梁部丞:“……” 原因之二,周拂菱也劝道: “您选择了钟大山, 宁朝雪自然要选择刘无幸。刘无幸为了保住和第一部 的联盟,保住自己的位置, 必定让宁朝雪赢。能够兵不血刃让一只恶狮稳输, 您何必去争锋呢?” 梁部丞面露难色:“人言可畏, 会被议论。” 周拂菱道:“那宁听跃弑师时, 可有脸面?被后人评说时,可有人敢当面评说他弑师?第四部 强大了, 无论什么人可都不敢当面说你。” 苗山主:“正是!” 梁部丞:“……” 又等了半个时辰, 塔顶召集他们来到一座直径百尺长的厅殿,向四部之人公布了各部对手的选择。果然如周拂菱所料—— 宁朝雪对刘无幸。 剩下的, 龙师对宁承珊。 诵火仙师对宁白。 周拂菱对此有几分失望, 她恨不得诵火和宁承珊在第一轮打起来, 让她少一个对手。 但她也理解二人为何如此选择, 只怕是担心生变,先去探敌方底细,好做打算。 只有刘无幸、钟大山等人不太高兴。刘无幸铁青着脸, 凉凉道:“不曾想啊,自诩光风霁月的梁部丞也想趁人之危。” 梁部丞本有几分汗颜,但见刘无幸那趾高气昂、理直气壮的样子,冷哼一声:“你当我们谋试白赢了么!刘部丞,难道你在质疑云烛塔的规则?如何选关你何事,你自当愿赌服输!” 宁虹却也笑吟吟,插嘴道:“《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知明日的青湖月师妹,可会予我惊喜?” 她笑吟吟看着青湖月,如在看一只猎物。 青湖月面色冰冷,并不多话。 退出厅殿,周拂想去歇息,顺带思索一番明日对策。 不曾想,须清宁给她带来了一盒不知何处来的凡域糕点(符合她在凡域行走时的口味),问了才知道是苗山主那里弄来的。 周拂菱和他坐在偏殿吃了。 须清宁:“累了吧?吃了可好些了?” 周拂菱:“好一点。但吃了也不保人能赢。” 须清宁冷哼一声:“没什么吃食能保人赢。” 周拂菱察觉须清宁的语气颇有些像凡间行走和她笑闹时。 须清宁大概自己也有所察,不觉一愣,垂眸低头不语,手指收拢。 须清宁暗问系统:“她如今好感多少?” 系统答负十。 须清宁望着周拂菱,许久无话。只默默为她收好食盒,随她回去。 二人回歇息的厅殿,忽见一人守在第四部 休憩的殿前,周拂菱不由抬眸。 来人正是她明日的对手术明莲,术明莲金簪锦服,衬得她身姿健窈,穿得倒有几分正式。 术明莲:“淩道友,在下正在等您。” 周拂菱问:“哦,您是云散部的术明莲道友。请问有什么事?” 术明莲笑道,手指向塔下繁华的云都:“方才谋试,您一鸣惊人,所言更是振聋发聩,让明莲十分仰慕,只盼能与您结交。听闻您出生云迩,不曾来过云都。现下正值休战时分,在下带您赏玩一番云都如何?也当是休憩一番。” 青湖月也在,挑眉觉得有几分不合适,正要说话,便听周拂菱道:“好。” 周拂菱回头问青湖月:“你去么?” 青湖月正为要和宁虹决斗焦急,这里又来一件事,跺脚:“我不去,你,你还要备战呢。” “哎,临时抱佛脚可没意思。不如游玩一番。”周拂菱说,“你去么?” “不去。” 周拂菱又问须清宁。须清宁还能拒绝她么?自然说好。 周拂菱又喊上了混进来的、不明所以的淩芙,继续扮作她的小丫头同去。 当然,她提前问了术明莲意见。 术明莲说:“自然人越多越好。和淩修亲近的人只管叫。咱今天只管玩儿。” 于是,一群人气昂昂地上路了。 到了云烛塔下,周拂菱察觉也有不少车辆出行,正是云宁之人在陪伴中洲、东洲来的来客。但不少人看到她都略有诧异,大概想不到她参试一半便出去游玩。 术明莲邀请周拂菱走到云烛塔的南侧。那里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 淩芙却倏然咋舌:“了不起啊。悬天马。” 周拂菱回头问:“悬天马?” 淩芙说:“悬天马,悬天踩云,玉鬃雪蹄,聪慧超人,日行万里,可自寻云宁所有的道路,是出名的云散奇马呢。” 淩芙知道这马,也是她小时候去修士堂修炼时,见到一个身份极高的同窗用的。 那马十分漂亮和神气,还能找到所有道路,淩芙看得眼馋,回去问父亲。 父亲说:“唉,这马我在云宁领百年俸禄也买不起。单是最差的乌尾都买不起,更别说旁的。” 这马分为乌、兰、雪尾。淩芙同学是乌尾,都羡煞旁人。 如今在淩芙眼前的,是如云朵般的雪尾。 淩芙心道:“这云散的五小军部也太阔了,给自己用这么好的马。都够买下我老家小镇了。” 不曾想,术明莲接下来的话,让淩芙一惊。 术明莲对周拂菱道:“这小小见面礼,还请您收下,只为聊表心意。听闻淩道友初至云都,加之喜爱探察地理水道,游历四方必为常事。 “此马颇能识途引路,或可伴道友遍览云宁,还望笑纳。” 周拂菱走到那悬天马前,见其云鬃雪尾,眼珠如玉,一看就十分昂贵。 自她和须清宁回天霁门后,须清宁也送过她十四只坐骑和二十辆马车,那都是东洲极品。 但这悬天马比之那些坐骑也不落下风,别有一番南岭贵物风情。所配的车厢车帷也是金线织就,造价显然不菲。 周拂菱摸着那马,也觉得投契。 如今生死未卜,能骑着马威风一番也不错。 第82章 她心中已经决定收下,面上却露出迟疑:“术道友,此礼实在太过贵重……我实在不敢受此厚赠。” 术明莲道:“不,您身为水执之后,能带它驰骋四方,览尽天下奇景,才不负这马儿的灵性。还望淩道友万勿推辞。” 周拂菱道:“那多谢了!” 淩芙目瞪口呆。 周拂菱已经上马,骑了几圈。 须清宁默默观她模样,目光又锁在术明莲脸上。之后,他上了术明莲安排的其他马车。五小军部安排盛情周到。 而术明莲喊了声“淩道友”,便和周拂菱并肩骑行。 一路之上,巧言连连,相伴左右,热情得很。 不过周拂菱也早早看透了术明莲想干什么。 还能是干什么? 这是她受到了诵火仙师的赏识,术明莲来结交了。 毕竟,据她观察,术明莲的处境……很尴尬。 - 云烛塔顶。 雨师眼见五小军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作陪周拂菱而去,气愤咬牙。 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甩手。 “凭什么?!” 一位长老道:“无法。她先前虽然得罪了您,但受到了仙师的赏识。您还是退一步吧。” 雨师火冒三丈:“我一介护法,还得看她脸色了?!” 但想到“诵火仙师”的威名,也不敢发作,只得拂袖而走。 雨师还是气极。 自那淩芙在谋试出了那般对策后,又被诵火赏识,关于她的追杀令自然在第一部 内部被撤去。 不过,许多修士尚在观望,这术明莲和五小军部倒是动作奇快。这巴巴地就去拍马屁了! “墙头草!”雨师恨道。 只愿是一场空! - 术明莲陪伴周拂菱走过云都,为她又介绍了“云都六景”,。 即云烛塔、不夜河、千丈桥、灵雪松、龙涛洞府、天街等地。 术明莲道:“其中天街与不夜河相邻,正是云宁最为繁华的地界。既有酒楼精舍,也有兰亭画船。不如淩修便与我去游玩一番如何?” 周拂菱自然应允。 也正如周拂菱所料,术明莲如此作陪,正与她得到诵火赏识有关。 但见周拂菱爱惜拍着悬天马,爱不释手,术明莲又心道:“果然是中低层的修士,没见过世面,能被财物收买。 “但就怕过于爱财,因此坏事。” 周拂菱被带着先行游历不夜河。 只见一条长河,接近日暮,长波如金龙万条,浮着上百奢华画舫。 术明莲带周拂菱等人小听几曲,又说:“天街有我名下的一处洞府,去吃晚宴如何?” 周拂菱道:“好啊。” 术明莲点头,对周拂菱微笑。 诸人又转到一处洞府去,那洞府雕梁画柱,极尽奢靡,几乎是周拂菱离开天霁门后见过的最好的地方。 而说实话,天霁门清净修雅,也比不得这里富丽堂皇。周拂菱本身不是修雅之人,对此处装潢倒是喜爱。 术明莲带周拂菱等人去吃晚宴,上的菜式也是十分精美,雕果奇肉,灵蔬鲜茶,样样皆有。 厅堂中,有乐人拂琴歌唱,技艺高超。 还有两个年轻男修跪在周拂菱身边,貌美十分,要服侍她用膳。 同样,术明莲也给须清宁派了两位女修服侍他。 须清宁脸色微恙,直勾勾望着周拂菱。 周拂菱也看得碍眼,便道:“我不用男修服侍,他也不用女修服侍。多谢好意了。” 术明莲:“这位是?” “我在路上遇险,和他一起历险,为方便行走,便结为了师兄妹。后来才知他常年行走凡域,学过荒山和毓苗山的功法。” 周拂菱这话也不假,这的确是二人经历。不过发生在十年前。 但被她故意假话真说,胡乱颠倒裁剪二人经历,术明莲只以为是“淩芙”逃出第二部 时发生的,便道:“原来也是苗山主的高足。久仰,久仰。” 须清宁道:“不敢当。” “小芙,小芙,你在么?啊,你果然在这里!” 忽然外面传来一道亲热的陌生声音,那亲热劲儿,让坐在尾座、闷头吃果子的淩芙都为之一震。 须清宁也蹙眉,望向门外。 他只觉得这声音十分陌生,只带着一丁点熟悉,嗓音和公鸭一般沙哑,让人听起来不舒服。 竟是刘无幸带着数十位第三部 长老闯入,热情道:“小芙,你果然在这里!” 术明莲如临大敌,却也不便发作,当即站起来行礼:“部丞。” 这府邸是游邸,厅堂临街,有大人物通报也不便拦着,因此刘无幸走了进来。 术明莲和五小军部的人都眼现几分烦躁。 只见刘无幸带的人搬来三个大宝箱,宝箱里放着些许仙丹、还有灵石。 防身的、修炼的,样样皆有,算是高品,但也不算极品。高阶灵石的话,足有三万。 刘无幸道:“小芙,你三品之身,日后修炼需要用仙材和灵石的地方多得很,有什么和刘伯伯讲,不必担心。” 周拂菱也站起来了:“刘部丞这是……” 刘无幸:“小芙,你今日一鸣惊人,伯伯看在眼里,以后,你就是伯伯的人,在云宁伯伯罩着你!” 原来,刘无幸听说术明莲去找了周拂菱,当即气死了,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而一路上,刘无幸气得胡子都在发颤。 他害怕呀。 如果这“淩芙”真被“诵火”赏识,她日后只怕在云烛塔高层分量不小。 术明莲这个时候和她绑死,岂不是对他这个部丞很不利! 刘无幸就赶来巴结,但“淩芙”不过初露锋芒,形势不定,他也不想像术明莲一样过早就站定,只准备了两箱薄礼。 但路上又听闻术明莲送了一匹“悬天马”,不由大为光火,生怕自己被比下去,又急急添了一箱,说话也过火了。 其义夫钟大山的目光却环顾四周,正与须清宁对视,又低下头去。 须清宁心想:“这钟大山似是在用眼睛记下什么,是要干什么?明明他的部丞刘无幸在这里,不必再报。” 周拂菱却也道:“刘部丞厚爱,晚辈铭记于心。晚辈便愧领了,必不忘部丞今日赠礼之谊。” 术明莲猛地抬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拂菱却又道:“至于‘您的人’……晚辈以为,我等皆是云宁宗之人,皆为南洲未来效力,又何分彼此呢?” 术明莲脸色和缓。刘部丞等人脸色微妙。 却又听声音:“淩小修可在?” 那一声声的,都十分热情洋溢。 竟是顷刻间,数多第一、二、三部的修士都前来拜会。 观他们穿着,都是些三品左右的执修和长老,身后的仆从提着礼物。 但最让人吃惊的还是站在右首的一人,容色稠艳,富态贵气,却跛脚而立,正是宁白的未婚妻徐断芜。 她代表中洲徐家而来。 先前周拂菱还在观阁看到了她的伯父,一品太道师徐常,是问天者之一。算得上是中洲有权有势的人物了。 真淩芙坐在尾座,却忽然如临大敌,红眼瞪着这徐断芜。 “不,她怎么会来?”淩芙咬牙,心道,“曾经,我不愿意给宁白当炉鼎,一是知道宁白品行低劣,二便是曾听闻……这位善妒,曾把和我同村、被抓去当炉鼎的林姐姐活剥害死!” 她来干什么? 害我……不,淩芙紧张地看向周拂菱,害她么? 第58章 圣血丹 术明莲疲惫揉眉头:“以她的出…… 不曾想, 徐断芜坐下,可谓和颜悦色: “淩师妹, 你今日所为,令我好生钦佩,也略备薄礼来看望你,只愿能与你结交。” 周拂菱也笑道:“徐师姐,请坐。” 而徐断芜拉着她的手,不断地说着“好妹子”。 原来, 徐断芜正是被家族派来和周拂菱结交的。 如今结果未定,徐家也有自己的心思,不愿只和第二部 交好。 这周拂菱名义上在第四部 , 却被第一部大宗师赏识,又有那样的谋略, 日后发展必定不会差, 便是切口。 而徐断芜和宁白关系实际上非常恶劣, 所谓两看生厌。 这不少内部之人也知道, 所以这活就派到了徐断芜身上。 可进可退。 必要时拉出这关系; 不必要时,徐家要否认这段关系, 便可说是徐断芜一人意气用事。 徐断芜看到周拂菱也十分欢喜。 她满心厌恶宁白, 但今日见到宁白望着这“淩芙”的神色——即“淩芙”谋试获胜时,宁白难以置信、自认为爱而不得、眼中掩藏嫉恨的样子, 徐断芜只觉爽得头皮发麻, 对周拂菱心生无限欢喜。 第83章 “妹子, 实际上, 我和宁白关系十分恶劣。” 徐断芜推羹换盏间,以手背遮唇,悄声在周拂菱耳边道, “他待我不好。比如一年前…… 他便杀了一个反抗他的林姓炉鼎。” 周拂菱面露讶色。 徐断芜道:“只不过我和他起了争执,他就当着我的面把人剥了,还用公务把我骗去挂尸的刑场……第二部 有意编排,外面传得不像话,以为是我做的,我不愿外人这么传我。所以妹子愿意帮我忙?” 周拂菱抬眸:“明白。我会带人去云迩澄清一番。” 徐断芜笑道:“妹子果然聪明。我也带了证人,你一起带上吧。” 周拂菱明白。 徐断芜对外澄清是假,对她澄清才是真。 “原是如此,姐姐放心。” 徐断芜:“好好,这份薄礼,还望妹妹收下。” 徐断芜带来的是整个中洲最为极品的丹药“通气丸”,有可快速治疗外伤,所谓可“医白骨”。 徐断芜又道,“素来疗伤,二品以下接脉通气,一品可打脉复灵,此药虽没有一品二品之人亲自治疗伤人之效,但也可快速剔除病骨之毒,算是半个二品在身边。” 她说是为了明日武试准备,却盼周拂菱不要用上。 周拂菱见的确是好药,便道谢后收下。 众人用膳,乐师弹奏之后,便又是一群第三部 的歌者舞师大唱“迎海歌”,其声轩昂,鼓点不断,群情激愤。 大概唱了两个时辰,晚宴结束,众人才告别。 已是月明星稀,快到子时,不过府邸还是灯火通明。 术明莲对周拂菱道:“淩修,本想请您在此休整,明日早晨再送去武试,但这不合规矩。按照规制,我们得回云烛塔准备大比。 “但回去之前,还有事想与您一叙,可否请您移步,随我至后园?” 周拂菱自然应允。术明莲对周拂菱做了个“请”的姿势。周拂菱随她来到了后花园。 只见天上星星点点,繁花盛开,竟栽的都是云迩的名花。土地新翻,明显是新栽。 而花前有一个石座,座前多了个人,正是霍岳,术明莲的未婚夫。 他清俊秀雅,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惨淡。 周拂菱脚步一顿:“这位便是霍修?” 霍岳回礼,介绍自己:“云散五小军部霍岳。” 术明莲叹气道:“是啊。”又看向霍岳,语气中颇有责怪之意,“你怎么出来了?” 霍岳温柔笑道:“听闻明莲新结交了好友,我一定要来看看。” 不过术明莲嘴上虽然在责怪霍岳,但目光却一直落在霍岳腿上。 其目光过于明显,让周拂菱也看了过去。 周拂菱道:“这霍修是怎么啦?” 术明莲忽地红了眼眶,叹气:“唉,唉!一年前,天绝涧辰时涧妖灾,我五小军部奉命去围堵大妖‘九婴’,我们被困谷底,阿岳为了救我中毒了,方得剧毒,此后行走困难,灵脉寸断。” 这“九婴”,周拂菱也知道。 水火之怪,有九头,会如婴儿一样啼哭,因此被称为“九婴”。其喷出的火焰和水都有剧毒,火焰会让肉身焦烂,水之寒毒会让血液凝结。水火交融,会渐渐腐蚀神魂,极为痛苦。 周拂菱心想:“我就是个大妖修。和我说这个。”又想,“原来是这个,怪不得只有洗清血脉的‘圣血丹’可以救。” 周拂菱道:“竟还没治好,如何才能治?” 术明莲:“唉,需要云宁圣药‘圣血丹’,第一二部 的大部丞才有。洗濯灵血,方能救命。但此药实在难得,难如登天……” 术明莲又苦笑,“淩修,你也不必在意。我和阿岳,自会想办法。” 周拂菱却明白术明莲的意思。 心想:这是希望她发迹后,若是能和诵火搞好关系,帮她求药。 术明莲突然变色,严肃道:“淩修,我当你是个朋友,你就当我发发牢骚,正事……说正事。” 周拂菱道:“术修的正事是?” 术明莲忽地把一枚金叶放到周拂菱的手中。 周拂菱认出此物是何物。 小小的讶异。 那正是“灵钥”,精巧的机关打就,一般是仙门大仙府的钥匙。 “术修这是?” “唉,淩修初来乍到,没有住处,也不方便吧?” 术明莲道,“这是我们所在的这仙府的钥匙。说来,此地是一位云都长老的旧居。那长老也是水执起家,还建了一座收藏无数水文密录、江河舆图的藏书阁。此外,游阁、乐楼、修炼云台也一应俱全。” “我是一位粗人,欣赏不来,此仙府,在我手中也当是明珠蒙尘。还望凌道友收下。” 术明莲的确如周拂菱所料,是为了霍岳和她结交。 因此刚认识,为表诚意,又是赠马,又是赠府邸,可谓下了血本。 本想周拂菱收下就好。 不曾想,周拂菱下一句话,让她大吃一惊。 周拂菱忽地红了眼眶,低声道:“术修,多谢你了。我从小四海漂泊,没有家……见这府邸,忽地情思难抑。” 她含泪道,“我,我想……我想和术修义结金兰,不知是否可以?” 术明莲虽然吃惊,思量之下,也觉得这对她有好处,当即应允。 二人当即对着云烛塔,上香敬神,跪诵祭文后发誓。 术明莲道:“我术明莲,今日与淩芙义结金兰,此后便是淩修的姐姐。自当同心协力,互为援手。若负此心,教我修为散尽,被第三部 驱逐,永无归日!” 术明莲却想道:“若是我违誓了,这修为散了也能回来,被第三部 驱逐也能其他补足东山在起。惨死的劫,以后再说。” 术明莲处事圆滑,自然事事留余地。 周拂菱也道:“我淩芙,今日与术明莲结为异姓姐妹。此后祸福相倚,生死不弃。凡有所需,力所能及,必不推辞。若违此誓,叫我道心蒙尘,道法全失!” 周拂菱自然也不真心。 她是妖修,可没什么道心。 道法没了,也可以修仙法。 二人发誓后,刺破手指,血一同落到陶碗之中,摔碗誓成之后,便亲热地叫上“好姐姐”和“好妹子”。 然而,周拂菱又道:“好姐姐,我、我……你我既然结拜,我有个难处,还望姐姐帮忙。” “先前不知怎么开口地好,你我如今既然是姐妹了,我也不见外了。” 她竟是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术明莲心头一紧,却道:“妹子请说。” 周拂菱像是情难自禁,抹泪道:“我亡父已久,自幼受尽欺凌。昨日亡父托梦,缺说,‘芙儿,我在世间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啦。你如今脱离苦海,逃离云迩,我便放心了几分。但更希望……早日,早日看到你出人头地! “‘听说你能够进入那云烛塔比试了。唉,若是能看到你连连得胜,为父也可大可放心。为父唯一的心愿,便是你压过大房,光宗耀祖!’” 术明莲:“……” 连连得胜…… 她这是要…… 周拂菱抬眸,苦笑:“姐姐,我二房被大房欺凌已久,皆是腿脚上的功夫压榨我们。父亲死时心中憋了口气,只盼着我获胜,不管是谁。” “我想在武试上胜一回,让父亲看看她的女儿不同以往,让其在天之灵开怀,姐姐可能帮我?” 术明莲:“…………” 术明莲沉吟了许久。 半晌,才道:“妹子的意思是,希望你我的武试,你能获胜?” 周拂菱眼中还是一片黯然:“不错。” 术明莲迟疑道:“妹子一片孝心,我也理解。但这恐怕……太难。” 周拂菱不语。 术明莲气息稍乱,又道:“云烛塔大比,为南洲盛事,武试之时,四部三洲同观,万目共证,只怕妹子所求没有那么容易。 “况且输得急了,被人瞧出纰漏,只怕对你我名誉都影响极大。五小军部的处境也会更难。望妹子,望妹子……” 她本想说,“望妹子见谅”,就此推拒。 但是和周拂菱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经营到这一层,推拒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失?一时拿不定主意。 说实在话,术明莲怎么也想不通周拂菱怎么敢开口说这个事的。 术明莲心道:“她方才说的是真话假话?若是真话,这淩芙也太沉不住气了,要在云宁大比上为自己争口气。 第84章 “若是假话,这番强人所难的试探和要求,也只能是剥皮抽筋的任性的人才能提出了。她真能比刘无幸好相处?我难道这步棋走错了?” 不想,周拂菱却说:“如今改朝换代之际,你我皆在风口浪尖,为何不携手共进,让云宁又呈一番新天地。” 术明莲却没听懂她的话,不由沉吟。 半晌,却道: “既然是妹子想要,我勉力一试。但望妹子日后鱼跃龙门……” 周拂菱说:“我定不会忘记。” 周拂菱又翻手,取出一只长五寸、宽二寸的锦盒,递与术明莲。 术明莲见此锦盒与寻常贵礼无异,气息也平常,并不怎么在意。 周拂菱道:“今日初见,承谋姐姐厚赠。这当是我的回礼。还望收下。” 术明莲收下锦盒,却是笑道:“多谢妹子。” 周拂菱道:“那我先告辞了。” 术明莲鞍前马后,要护送她回云烛塔。 待要见到其他人前,周拂菱道:“咱们的关系,不要对外说。特别是刘无幸、诵火、第二部 的人。” 术明莲也这么想,应允:“自然。你我结拜,如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周拂菱走到门口,见到须清宁等候。 须清宁低声道:“你们说了什么?” 周拂菱道:“你之后就知道了。” 须清宁本想说:“……你还卖关子。”但觉得二人关系没那么近,便把这句话憋住。 术明莲和五小军部的人则开道护送周拂菱回云烛塔。 此景也被许多人看在眼里。包括第一部 的诵火仙师和龙师。 龙师:“你挑的这个弟子,倒是浮躁!” 诵火仙师面色难看不语。这性子……的确需要斟酌。 - 众人回殿。包括术明莲和霍岳也回到了第三部 休息的殿中。 二人独处。 术明莲皱眉。 霍岳:“怎么了?” 他轻揉术明莲的手臂:“今日辛苦你了,陪那淩芙那么久。” 术明莲道:“哼。她一认识便提出如此为难人的要求,怕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主儿。” “只愿我不会经营如此之久,又遇到一个刘无幸。” 霍岳陷入沉默。 对于术明莲被周拂菱要求故意在武试落败的事,他也被术明莲告知。 这个要求的确为难人。 但术明莲的决定他也理解。 霍岳又看向锦盒:“淩芙回赠了你什么?” 术明莲疲惫揉眉头,却哼了声:“以她的出身,才从第二部 出来,能送什么好的?我看第四部梁旭厌亲赐的法宝都挂在青湖月身上,这位也不被看重。” 见霍岳一直盯着锦盒,又咳了声,“我掂着似乎是药,但寻常高阶修士的药我们会接触得比她少?我没心情看。” 霍岳摇头:“不要小看了旁人。看看罢。我想看。” 术明莲叹气,打开一看。 室内鸦默雀静。 第59章 圣血丹(二)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锦盒黄绸之上, 端端正正摆放着十二颗圣血丹。圣血丹表面浑圆,呈红玉之色, 摸上去又有冰寒之意。正是周拂菱当日在第二部洛师处取得。 术明莲和霍岳也都见过,便认出了。 此时,二人呆若木鸡,竟是半晌都没反应。 他们痴痴望着这“圣血丹”,似在看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古怪之物,瞠目结舌。 “这……这是什么?”术明莲用力揉了下眼睛。 “圣血丹。”霍岳面目如过去一般, 声尾却也在发颤。 “这是什么?” “圣血丹。” 二人这无意义的对话重复了足有两遍。两相对视,竟是傻了。 他们相爱本是喜欢对方身上的聪慧,这会儿见到对方脸上的痴傻状, 却也毫无反应。 术明莲:“这‘圣血丹’哪里跑出来的?!” 霍岳也震惊万分,张嘴摇头不语。 二人对视, 都是难以置信。 本来霍岳还需要九枚才能解毒, 如今突然十二枚摆到他们面前, 他们如贫困已久的人骤然暴富, 寻水已久的人落入甘泉,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术明莲端着这锦盒,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从一数到十二,又摇摇头, 又数了一遍, 眨眼端详。 突然大笑一声, 拍桌:“好!好!好啊!圣血丹!” 她这一拍桌, 竟是激动地往后跌了一跤,整个人“哎呀”一大声落到地上,但也不觉疼痛, 摇了摇头,抬起头来满脸喜色。 霍岳本也屏息着在用目光数数,只怕自己在梦中,如今见术明莲倒地才回过神,忙倾身想拉她,却手中无力: “起来。你当你如凡人中举么?这般痴傻状?!” 语气虽是责怪,但声音难掩喜色。 术明莲、霍岳皆是欣喜若狂,对所见不住摇头,左右检查,不敢相信。二人来回检查了几次。 术明莲忽地抱住霍岳,竟是猛地狠亲了他两下。 “好啊!你有圣血丹了!你能活下来了!你能活下来了……”术明莲狂喜中,竟是两行眼泪落下。 霍岳自身受尽此毒苦楚,也深知术明莲如何因为自己的毒奔走,又被一二部的人为难。 他本是绝望,曾在痛苦之时想过一人自绝而死,不再受此折磨,也不再连累术明莲,但终不想死,也不想和术明莲生离死别,才硬生生撑到现在。 他本面目灰败,如今虽没吃下这圣血丹,却也如枯木回春,欣喜溢于言表。 二人狂喜之时,又渐生彷徨。 术明莲眉头舒展,却沉吟:“一个淩芙,哪里来的……这十二枚圣血丹?” 二人对视,介时面面相觑。 术明莲脸上喜色也不减:“难道淩芙找云懿、云迩的人要的?” 霍岳思索,却缓缓摇头:“不可能。她今晨入云都和雨师交恶,又与第二部关系恶劣,绝不会是他们把药给她。” 术明莲叹气:“当初还以为是我下血本,但这淩芙瞬间送我这番大礼,我那些赠送之物,实在无法相比。” 术明莲也生出几分彷徨。 旁的人捏住这圣血丹,便是想方设法想要掌控她和五小军部。 但周拂菱出手就是十二颗,解了她心中大忧,也让术明莲生了更多庞杂心绪,彷徨尤甚。 “这不知这淩芙到底是什么底细,竟敢如此行事,倒是什么都不怕一般。” 霍岳:“你把你们今日交谈再复述一遍。每一句话都别漏了。” 术明莲一一说出。 当术明莲说出周拂菱那句“如今改朝换代之际,你我皆在风口浪尖,为何不携手共进,让云宁又呈一番新天地”时,霍岳道:“停。” 霍岳陷入沉吟。 术明莲蹙眉良久,道:“当初我还以为她这‘新天地’不过是套话,是要我们结盟,现在看,只怕不是那么简单。” 霍岳却突然道:“若是想争这宗主之位的,其实不止在第一部和第二部呢?” 二人忽地屏息无言。对视良久。 术明莲:“她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霍岳却摇头:“不,不对,她不过三品出生,明天要你落败,大概为旁人做嫁衣。” 术明莲忽地惊呼:“难道是梁部丞?!”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这结论实在让二人心惊。但今日种种,似都指向这个让人震惊的答案。 霍岳道:“你我受宁承寒、刘无幸等人打压已久,第二部有邹家插手、两位少主内斗愈盛也是豺狼窝,你我不如借此机会,探探那第四部底细。” 术明莲拉住霍岳的手,点头应是:“是了。咱们就当试探了。输了就输了。若是梁部丞真想夺那宗主之位,必定留有后手。我们这需败给淩芙之时交上满意的答卷,不能让旁人看出破绽来。” 霍岳:“正是,若是我们日后要和梁部丞结盟,不要被人看轻了。” 术明莲又和霍岳亲了一番,二人人逢喜事,皆是一扫过去一年的阴郁,红云满天。 霍岳服了一颗药丸,术明莲想着明日要故意输,也彻底放飞,给霍岳推功挪血。霍岳神色大好,都心念这“淩芙”送圣血丹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算是大恩。 二人喜气洋洋温存一会儿,霍岳道:“明莲,明日武试,你我都不可表现得太过欣喜。你也是。咱们还是得看上去颓然些,别让旁人看出端倪。” 术明莲道:“好,好。咱们定要表现得悲痛欲绝。” …… 第二日,第三部部丞刘无幸率部众来到云烛塔之巅,满心愤懑。 看到术明莲和霍岳悲痛欲绝才心中一喜:“这霍岳定是毒又发了。最好是再拖久些,让你们这五小军部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第85章 雨师见状,也是生出幸灾乐祸之意。 霍岳却对术明莲道:“小芙妹子也来了。” 用的传声,只有术明莲能够听见。 术明莲:“哦,让我看看咱们小芙妹子在哪里。” 霍岳因为淩芙送来的药身子大好,只觉这是救命之恩,又知道周拂菱和术明莲结拜,于是对周拂菱改口“小芙妹子”,只想叫得亲热些。 术明莲也觉得这很有趣,跟着叫。 今日武试,她注定要输,是一点都不紧张了,只想看刘无幸得知她落败时气得叽哇乱叫的样子。 周拂菱同第四部梁部丞等人进店,已经换了一身湖绿的短打衣裳,头发被青珠子和蜡染布串成的发饰扎在脑后,腰上多了一把短剑和一个芥子囊,显得青春靓丽。 气质和过去在天霁门上的小师妹十分相似。宁白看直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周拂菱和术明莲遥遥互拜,这倒不必忌讳。 刘无幸倒是看到第四部就气! 就因为这第四部如此择选比评对象,他来这大比的第一轮,就得对上第一部。为了联盟,他得为之做嫁衣! “一定要给那梁旭厌颜色瞧瞧!”刘无幸呸了声,“义父,义父呢?” 其义父钟大山人却忽然找不到人了。刘无幸左顾右盼,感到奇怪,钟大山又出现了,扛着那巨大的斩海刀。 刘无幸问:“您去哪里了?” 钟大山说:“冥思去了。” - 第四部。周拂菱正把芥子囊塞得满满当当儿的。 徐断芜送的“通气丸”、还有旁的长老送的伤药,都放入了芥子囊中。 苗山主道:“一会儿武试开始,便是整整三轮。三轮间,参试者得一直呆在侯战云台,不可再到场下来。您一定得带足东西。” 周拂菱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武试的试炼之地,叫“问道台”。 “问道台”分为 “问剑”和“止戈”二区。 “问剑台”是正式作战的地方,也被作下幻术结界,介时会演变战场,让修士在不同环境作战。第一轮“问剑台”被一分为二,可以同时有两组修士修士作战。 “止戈”便是指诸位参试者休养生息的地方。这和旁的试炼不同,云宁大比的武试不允许修士打完一轮便回到四部之众皆在的云殿歇息。 周拂菱抿唇。 这可对她不利。 第60章 赠剑 须清宁:“恨过。怎么能不恨,你…… 但这规则的出现也有缘由。 既怕有各大长老作弊注灵, 也怕有人打了一半受伤,被趁机暗算致死。最早的云宁大比就有参试者下场被人以命换命杀死的情状, 因此多了这条规则。 苗山主道:“这把剑,你便拿去用吧,是我少时用过的宝剑。 “大比在即,当有趁手的武器。 “当是你师父梁部丞和师母我的心意。” 周拂菱道谢收下,心里却犯难。 她的确是没有任何武器。 她落入第二部 后,刚刚脱险就入了第四部, 随即便进了云烛塔,休息、练功时间本就紧,路上也没时间找武器。 本想从昨日得到的礼物随便抽一件称手的武器, 但如今苗山主大庭广众下送了明显更好的宝剑,不敢不用, 不然不符合情状。 周拂菱盯着苗山主心想:“你送的, 便是你主子况允初送的。差不了两样。不知道会做什么阴邪功夫。” 但也的确需要一把好些的武器。收下了, 却也有些闷闷不乐。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唤声:“你转过来。” 正是须清宁的声音, 如泠泠寒泉。 周拂菱转身,却忽地怔住。 只见最先入眼的不是须清宁, 而是一个绣工精美、灵气四溢的软绸覆着的剑盒。 须清宁捧着这剑盒, 见周拂菱眨着眼睛,不由笑了声:“你打开看看。” 周拂菱踌躇了下, 解扣打开了剑盒, 里面竟放着一把三尺二寸的宝剑。其剑鞘和剑柄雪白, 却着金饰, 正如金跃寒雪。 打开剑鞘,一声剑鸣低沉,犹如蛇吟。 观其剑身纹路, 如星辰流转;观其光,如湛湛流金;试着轻击她过去收来的一柄凡域短剑,竟是轻轻一碰,短剑立断,削铁如泥。 梁部丞道:“此剑锻造如集群星之列,灵气焕然,如冰雪消融,真是好剑啊!”还拍了拍苗山主,“你的剑也难得,但这把剑的品相,可是胜过你给的那把剑啊!” 苗山主脸色不太好看,整理神色,道:“的确是把好剑。” 苗山主拉着梁部丞离开,梁部丞却悄声问起须清宁的来头。 苗山主不答。 梁部丞:“那他们是不是情侣,你总能告诉我吧?”梁部丞扫视二人,“这两日我观察,他们看起来是情侣,又不像是情侣。” 苗山主翻了个白眼:“自然是情侣。如今不是,日后也是。还有些情侣不会戳破关系。” 梁部丞道:“如阿姐最初和我那样?” 苗山主呸了声,脸色稍霁,却是交代梁部丞要小心。 但因为要对战的人是钟大山,他们也不大放在心上。 - 周拂菱把剑摸在手中,只觉灵气四溢,让人喜爱至极。 须清宁介绍这把剑:“此剑名为‘跃金’,是凡域一位名为召南的剑师打就的。他不出名,是过去我在凡域游历时那些山主介绍的,我便派人寻剑,收在凡域,旁人不曾知晓。” “你拿着罢。” 须清宁落过难,居安思危,在凡域存了不少看不出来处的名器,大都是一些没落世家的,又被盗窃,又被失踪多年,许多都不知道失散在哪里。 在逃出第一部 时回想周拂菱的处境,须清宁就想到这一遭。 联络报平安的时候,就让人去取此剑,昨天让人放到了云都的一个地方,须清宁回程的时候去取了,给她准备了这宝剑。 而过去不知周拂菱的功力,须清宁便没给她备这等武器。 如今她要大杀四方,良将配好器,须清宁给她备下了。 周拂菱道:“绝不是一日之功。” 须清宁:“的确。” 周拂菱收下。 说实在话,须清宁的确比苗山主等人可靠,要是一个月前,她完全想不到自己会这样。 用了噤声符。 周拂菱低声道: “我伤过你。你不恨我么?” 说得含糊,别人听见也不怕。 须清宁:“恨过。怎么能不恨,你那样伤人。” 周拂菱:“分明……”却又不说,“罢了。” 【好感度-15%】 须清宁从没听过周拂菱如此,要剖开周拂菱,只想道:“分明什么?盼你告诉我。我全然不知你心中想法。” 但也只能默然。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但你知道,我也恨不起来。” 【反派好感度+20%】 须清宁蓦然抬眸看向周拂菱:“……” 周拂菱也无语半晌,又道:“对了。” 她把一个芥子囊拿出,放到须清宁手心。 须清宁道:“这是什么?” 周拂菱却转身离开。 须清宁打开芥子囊,不由愣住,目光随周拂菱背影而去。 这竟是当日他交到她手中的“长明剑”——他的本命剑! 回想不久前,他和周拂菱生了嫌隙,周拂菱绑架他上路,却遇雨师截道,二人都危在旦夕。 须清宁为让周拂菱脱险,也为让周拂菱信他,把本命剑交到她手中后引雨师离开。 二人重逢后,周拂菱不曾提过还剑,须清宁只道周拂菱还有几分不信他,因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或许是不想戳破如今的幻梦,他也没提。 但拿着这“长明剑”,须清宁只觉手心发烫,心里不停想:“她竟还我……她竟还我。” 有时,他只盼没这个系统。 却也只能默然不语。 …… 武试终启。 周拂菱作为谋试胜者,第一轮上场,对打她选中的对手术明莲。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想看看周拂菱的实力。 然而,这次对打看的是大部分人一头雾水,一部分人火冒三丈。 周拂菱出招,可谓软绵绵的,意剑皆乱,一看大概被好好教导过,但基础可不太好,错漏不少。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就只会拿着一些灵器乱放灵力,身法也平庸。 “术明莲大概要胜咯!” 只有淩芙在台下暗呼:“哎哟,她才学几天这云宁功法,怎就像模像样了?”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术明莲能够大获全胜时,术明莲出岔子了。 第86章 术明莲和周拂菱对招,竟是开始还像模像样的进攻,但后来糊里糊涂地犯了好几个错处。 周拂菱出招绵软,术明莲双臂如花蝴蝶一样舞刀,看起来威风凛凛,却听“当啷”一声,她胸口撞上周拂菱的手掌,竟是“哎哟”一声,倒地不起。 好似被周拂菱打得是个七荤八素。 不少人都大吃一惊。 雨师都揉了揉眼睛。 雨师心道术明莲就算要叛第三部 ,也不至于如此拙劣,这是不小心被对面那阴险小人中毒伤脑子了? 诵火仙师突然拍桌,怒道:“岂有此理!搞这些名堂!” 龙师倒是不语,他们捧着宁朝雪,可不也在搞这些名堂?但诵火一向不讲理,他也不敢说什么。 术明莲倒在地上,已作昏厥状,却是暗暗叫苦。 这个“淩芙”! 本以为她说要胜,多少有点功力,她能输漂亮点,结果她上了这问剑台,愣是一点功力也不用! 岂有此理!!! 术明莲本是按照周拂菱是三品,设计了一套“输得漂亮”的方案。 结果上场,术明莲心态炸了。 周拂菱节约得很,一点功力都不用。她冥思苦想的法子,可谓毫无用武之地,她还得用灵力补周拂菱的功力,不让局面过于难看。 ……但似乎没什么用。 术明莲还是输得拙劣。 须清宁见状,也是抿唇低笑一声,知晓是周拂菱昨日的经营有了效用。 众人又去看另一场。 另一场也不分伯仲,因为也是打假赛。 宁朝雪对上刘无幸,刘无幸输得“落花流水”,翩然下场。 周拂菱回到止戈台,盘坐。 梁部丞道:“你昨日到底和那术修做什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给了多少灵石?让人愿意这么输?还是抓到了什么祖宗十八代的把柄?!” 周拂菱道:“我自有我的门道。” 梁部丞感慨,目光却瞥向另一个弟子。 周拂菱也知道,一会儿的作战才会真的凶险。 那青湖月要和宁虹相斗,只怕是一场恶战。但见青湖月冷汗涔涔,脸色苍白,望向前方,目光却十分坚毅。 一声剑吟,武试再启,青湖月对上宁虹。诵火也对上宁白。 周拂菱在止戈台上观战。 只见青湖月跃上高台,步法轻灵,对着宁虹拔剑而出。 宁虹却道:“湖月师妹,常听人说你冲动短视,如今看,倒真是如此。我本以为我要对上云懿的高手,你如今却是帮我暂避剑锋了。” 青湖月却冷笑:“少废话。要我看,我帮旁的剑士试试你的招,也不无不可!” 话音刚落,电光火石间,青湖月便已然出招,兔起鹘落,剑气朝宁虹劈去。 青湖月为了复仇,抢招便抢招,也顾不得那么多。 她出招大气古拙,宁虹却身法鬼魅,竟是如踏云撩雾般,化去了青湖月的攻击。 周拂菱立在止戈台上皱眉:“不好。这宁虹的功法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她把功力和招式融合得浑然天成,又有道韵,作为少主用招竟远胜过梁部丞。那不知她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实力了。” 果然如此,青湖月开始还能喂招,但那不过宁虹的试探。 而后,宁虹步法再变,青湖月竟然摸都摸不到其衣角。 再见宁虹跃起,竟是劈头朝青湖月头顶打去,几道金光射向青湖月的眼睛,是要刺瞎了她! 青湖月翻身急避,惨呼一声,后背已被击中。 而后,这打斗之地竟成了逗弄猎物的玩乐之地。 宁虹实力优秀,竟是如逗猫儿一样追着青湖月,青湖月不久后遍体鳞伤。 梁部丞站起来,怒道:“湖月,湖月……你快认输!” 青湖月却吐血,咬牙不认:“不!” 梁部丞着急得身子都在颤抖。 又过了半个时辰,青湖月浑身经脉,竟似没几寸完好。 宁虹叹气:“好了,你别起来了。我无意伤第四部 之人,你在问剑台上死了,不好看。” 她的剑,贴着青湖月的脸。 青湖月却在血泊中爬起来,低声道:“你过来。” “怎么?”宁虹靠近。 但见青湖月手腕上的经脉渗出金蛇般的光芒,竟是忽地炸开! 梁部丞急站起来,凄凄喊道:“湖月!!” 宁虹也是大惊失色。 “你爆体!” 原来,青湖月一早是想疾攻,不顾一切代价伤了宁虹。 奈何二人的悟道相差太远,青湖月又不甘落败,竟是垂死之间,爆发了全身灵力,只想和宁虹同归于尽!! 宁承珊也急道:“虹儿!!” 宁虹却来不及躲避,转眼被炸得遍体鳞伤。 青湖月昏倒,跌下问剑台。 输了。 梁部丞急急把她接住,喊道:“湖月!!” 青湖月不省人事。 第61章 发誓 须清宁:“今日在这云烛塔,无论…… 宁虹因着重伤不住吐血, 竟是左臂的经脉都因着青湖月的玉石俱焚阵阵钝痛,尽数被伤了。 宁承珊见状, 忙把她扶起来为她疗伤。 宁承珊道:“只怕这等伤,需要养一两年了。” 宁虹:“我以后一定杀了那个青湖月!” 宁承珊:“她不见得能够活下来。” 但见青湖月倒在梁部丞怀里,全身是血,不省人事。 脸色逐渐苍白,可见生命流逝。 台下的真淩芙咬牙,眼中包泪, 难以置信,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和接受这个结果。 淩芙:“我在父亲离去后便孤苦无依,没几个人对我好过。这个青湖月姐姐不顾我的身份, 一直在照顾我。若是这么去了,留着云迩那一家祸害, 那当真是老天无眼!” 周拂菱也凑过来, 按住青湖月的灵脉。的确微弱, 是要死了。 周拂菱的心情也有几分沉重。 她性子本冷血。 但对青湖月为她师姐所做, 却也有几分羡慕和触动。 如果我有一日死了,有人会记得吗?为我做到这样吗……周拂菱走神。 但她到底为妖许久, 对青湖月也没什么感情, 触动归触动,却也不能伤心。 周拂菱冷静下来, 把昨日得到的宝贵药物全部试着喂给青湖月, 也不见好转。 周拂菱沉眸道:“只怕活不了了。除非……” “我来传灵。”梁部丞咳嗽着, 凄然说。 周拂菱抬眸:“确认么?” 梁部丞:“确认。难道要我看着湖月死?” 周拂菱:“‘传灵’救治, 便是要您化去九成功力来治她,您之后可没法武决了。” 这对周拂菱大大不妙。 她却也知道,自己无法劝阻。 梁部丞凄然道:“只恨我功力不够。” 实际上, 此界的“传灵”对于一品以下的修士也可被称为“分命”。 当修士受到重伤之时,为了救她,可让大能传大量功力去修复灵脉。 而大能若是在一品以下,虽然还没到至臻之界,但因为足够强,可以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 然而,修复灵脉十分困难,需要浩瀚的灵力和精力,修复之后,大能本身也会大伤。 除了一品。 只因为一品已至臻境,其功力可在二人体内形成回环,可修补时只分少量功力,便可在二人体内循回修复,救人性命。 然而此时止戈台无人,梁部丞又不放心把青湖月放走,只能自己救治。 周拂菱再观云迩那方,宁承珊喂了宁虹吃药。 蹙起眉头,似有几分犹疑,只把她扶在地上躺好。 宁虹:“娘,我好痛!好痛!” 宁承珊摸着她的脸:“好虹儿,忍忍。” 竟是放任不管,并不传灵。 再观另一方,诵火和宁白也在激战。 正如周拂菱所料,诵火几乎把宁白压着打。 诵火因为第一部 智试得了第一,拥有择选试炼之地的资格,选择了一处妖谷作为试炼之地。 大概是她熟悉的地方。 宁白没了优势,功力又不如诵火,被打得狼狈。 按理说,宁白早该输。 然而,他的阵法十分稳健。 二人过了百招,宁白忽地爆发功力,步法鬼魅,竟是生出在千均巨阵,朝诵火压去。 诵火却忽道:“去!” 只见她指心,散出万点火苗,如星火流窜。 砰地一声,宁白倒地,也输了。 第87章 周拂菱蓦地抬眸,手心流汗,心道:“这是什么?诵火的功力,竟然比起况允初也不差,她这还怎么打?能怎么打?我还得打诵火和宁承珊两个?” 但忽听“噗”地一声,梁部丞吐血,竟是险些昏倒。 周拂菱扶住梁部丞。 梁部丞怀里的青湖月面色好转。 “旭厌!” 一道呼声,正是苗山主在呼唤梁部丞。 梁部丞战巍巍站起来,气息散乱至极。 周拂菱心道:“他如今这样子,还不如直接认输了。” 却又想明白。梁部丞可不能自己认输。他身为一代部丞,是不可不战便认输的。 这和须清宁倒是相似,须清宁那牛一样的脾气……就是经脉全废的时候,也要和一战到底。 她又瞥了一眼台下的须清宁。 须清宁藏匿在人群之中,看到她把目光微微挪开,但似又想起并不用挪开,又看回来,目光颇为关切。 但听一道钟鸣,震耳欲聋—— 武决再启。 第三部 的钟大山登拭剑台之际,刘无幸在其背后道:“义父,等他认输罢!” 钟大山“唔”了声,声音不高不低。 而刘无幸如此一个态度,也并非因为转了性子。 对于梁部丞所受的伤,刘无幸自然是想拍手叫好。 但是,良师救徒,殚精竭虑,这放在任何一部都足以让部众触动。如今云烛塔之上,各部的弟子望着梁部丞,不少人眼显同情之色。 刘无幸也不想做得太难看。 毕竟之前发生的事,让他的威信大大降低,背后还有一个术明莲虎视眈眈。他这会儿可是想起来不可树敌太多。 梁部丞上台,对钟大山虚虚抱拳,竟是站立不稳。 周拂菱心道:梁部丞还是快些认输吧,少受罪。不过,你不认输我也理解,因为你不知我还要在后面出手呢。 周拂菱倒是又有几分烦躁。她巴不得梁部丞多打一会儿。如今看来,一会儿她得出手了。 与此同时,宁承珊与龙师也开打了。 周拂菱不想错过。 但按照她现下的身份,她得关注梁部丞。 于是,她假意在望梁部丞这对她来说毫无悬念的战场,目光和心思都暗暗投在了宁承珊那里。 然而,忽听一道惊呼!那声音十分耳熟,正是淩芙。 “部丞!” 惊变。 周拂菱回头之际,忽听风声大动。 梁部丞倒在血泊之中。 钟大山自上方压下。 砰、砰、砰! 他一拳拳蓄满灵力,狠狠砸到梁部丞的太阳穴,梁部丞无力瘫倒。 周拂菱根本看不清梁部丞的表情,也听不到梁部丞发出任何声音。 “他偷袭!!”淩芙在下面嘶声喊道,想到自己如今处境,声音才小了很多。 “他偷袭。” 原来,刚才梁部丞颤巍巍走上去之后,和钟大山虚虚见礼,比出一个众人皆知的起手式——这起手式便是让礼,意思是二人点到为止即可。钟大山回礼。 钟大山初时出招,便虚虚抬了一剑,只道:“既然是让礼的打法,还望部丞手下留情。” 苗山主也道:“旭厌过去,功法最是克这钟大山。如今钟大山先让招,旭厌无力,必定会同意不用那功法,唉。” 果然如此,梁旭厌对钟大山还了一礼,道:“我知钟修心意,答应钟修便是。”梁部丞便又让了几招。 然而,两人一来二去,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们都要“礼打”之时,梁部丞咳嗽之际,钟大山忽然暴起,刺向梁部丞的经脉。 武决之中,虽没有说不可如此出招,但如此出招,几乎和偷袭无异。 而后,便是暴打梁部丞的要害。 砰! 梁部丞再次倒地,满身都在血里。 周拂菱心惊:“这可是要命的打法啊。” 刘无幸也道:“义父,你在做什么?!” 钟大山的目光却瞥向南方,周拂菱顺着一看,再次心惊。 那边可是第二部 的方向,宁承珊等人所在! 电光火石之间,周拂菱道:“第四部 ,梁旭厌部丞认输!” 钟大山却又是一拳砸下,灵力如洪,梁部丞本就虚弱,其冲碎了他的经脉,吐血倒下。第四部 弟子难以置信,忿忿悲泣。 梁部丞被抬下,几乎不见人形。如今止戈台只有周拂菱一人清醒,忙抱住梁部丞。 苗山主见道侣如此,几欲晕倒:“还不快抬他下来!” 却有长老叹气道:“苗山主,稍安勿躁,按照如今的规则,除非第四部 认输,参试者不可下止戈台。” 规制的确如此。这也是先前周拂菱备药的原因。 苗山主一阵天旋地转。 一位第四部 弟子含泪怒吼道:“钟大山,你为什么对部丞下死手?梁部丞不曾为难过您吧!” 钟大山却傲慢抬首,淡淡道:“哼,梁部丞教徒无方,自该吃一些教训。” 众人一头雾水。刘无幸也甚是恼火,想把自己和这件事撇干净,电光火石间,忽然惊出一头冷汗:“义父,好啊,义父……你刚才所用为吞虎刀!你,你……你早就和中洲……” 刘无幸难以置信地摇首,如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众人也惊觉醒悟。吞虎刀……邹兰辞手下四师,皆为兽师。其造刀剑四诀,赠给要拉拢的修者。宁听跃年轻时就曾练过。 “你是中洲的人?!”宁朝雪道。 苗山主忽地后退二步,站立不稳。 清楚了。 如今什么都很清楚了。 显然,这个钟大山,是邹兰辞早就在收买的人。 ……况允初会安排她,邹兰辞自然也会有她的人。是了。 难道是她害了阿弟? 苗山主平日聪慧,如今方寸大乱。 周拂菱望见这钟大山,却想: 这人出手的时机怪得很。如果要投诚,不是直接挑战第一部 更好? 不,不对。这钟大山大概在被收买的途中,并不是完全被收买了。 如今选择对梁部丞开火,便是以投机取巧、欺软怕恶的方式投投名状。 周拂菱再环顾四周,思路更加明晰。 梁部丞远比第一部 那三位势弱,刚才梁部丞的弟子青湖月又重伤了宁虹。 这钟大山打死梁部丞投诚,第四部 便是可让一、二、三部瓜分的。 这样既不完全得罪第一部 、第三部,又投第二部的宁承珊所好。 当真是算得好啊! 周拂菱扶着梁部丞,喂了他几颗宝丹灵药。 梁部丞吞下,气息似稳了一瞬,但又再次决堤般四散。他伤重万分,是怎么也无法靠药物救回的,只能稳住续命一二分。 苗山主见状,泪如雨下。 她的心乱了,为着失去道侣的恐惧。 她想恳求周拂菱放弃大比,但也知道如果开口,况允初若是大怒,自己的山门又当面对怎样的波折…… 她只觉陡然间天阴地暗,什么都看不清,世间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须清宁此时,却收到一张传令,望向天霁门的方向,又望向霍岳的方向,本想过去,但见苗山主如此悲伤,低声提点:“山主,不必如此哀恸。此事有解。” 他传声,只有二人能听见。苗山主怒道:“阿弟都要死了,您为何说不必哀恸?” 须清宁却道:“她将破一品臻境,救得下梁部丞,但请放心。” 苗山主愣住:“什么,一品臻境,一品臻境???” 苗山主先前不知周拂菱真实修为,只知其被况允初种毒,不可轻易出手,因此不抱希望。但如今知道周拂菱的修为不由大惊。 一品臻境,便是高品之上,功法世间至尊。 苗山主道: “不是……不是说她的功力不可乱用么?怎么可能?” 须清宁道:“她先前杀了宁听跃。也能胜我,为何不可能?” 苗山主:“她能出手救人?” “为何不能。”须清宁道。若是在一月前,须清宁对周拂菱思之成狂,她对他心狠手辣,他也不能相信。但今日得她赠剑,须清宁便生出直觉,也肯定周拂菱会救人。 就在这时,须清宁忽得传讯,是那贺茵醒了。 须清宁道:“暂且放心。我有事处理,先走一趟。” 苗山主心下大定。 - 的确如须清宁所言,周拂菱打算救梁部丞。如今要成为宗主,如果失去了第四部 ,那可就是自折手臂,大不划算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周拂菱得等到下一轮武决开始之际再救治。这样可以推迟毒发的时机。 第88章 想到要同时对打宁承珊和诵火二人,周拂菱心头没底。 周拂菱以药丸给梁部丞续命,目光却落到远处的打斗上。 龙师和宁承珊在对决,万分精彩。龙师是嫡传的功法,古拙浑厚;宁承珊的功力也十分强劲,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对上千招,不少低修为弟子倒地吐血。 周拂菱却十分烦闷。 宁承珊对云宁功法的掌控,已至臻境。那地室中所写的心法,宁承珊竟似融会贯通。 破! 龙师不弱,却见宁承珊忽变招式,招式似虚似明,但每一招都不失毫厘,龙师终是吐血落败。 宁承珊的功力,只怕至少高境了。周拂菱十分烦闷。 “淩芙修者,请定下下一轮对手。”长老过来,因智试获胜,要她择选第二轮对决的对手。 众目所盼中,周拂菱沉吟道:“钟大山。” 钟大山冷嗤,对这结果也不意外,却道:“淩芙小修,你若是也出事了,这第四部 可就彻底无人了。我看,你不如认输了好。我……我也不愿动你。” 此话一出,不少第四部 部众破口大骂,深恨钟大山虚伪。 钟大山所说,却也是实话。周拂菱曾在谋试提出如此良策,伤她不好看。但这点愿望,也只是一点。 宁虹却忽然咳嗽着扬声道:“钟修,你尽管杀她。我和我娘都不会怪你。” 宁承珊有些责备地望了宁虹一眼。但也不好让宁虹收回此话,目光却落到了人群中,想要寻找那先前淩芙身边见过的须清宁。 淩芙如此人才,不可为敌,只能收拢。 而她的耳目传来,这淩芙如今不让其他人亲近,只让这位不知来路的师兄守夜。这师兄看上去不过四品,能够捏在手中,定能收复淩芙。 只不过如今宁虹发言,也不可让自家人寒了心,宁承珊也不加阻挠。 不过目光扫向那须清宁所在之地,只见须清宁从人群中挤出,似姗姗来迟,方才是去哪里了? 宁承珊如今止战。 止戈台上,不可下去,但一轮结束,但可召唤亲信过来传信吩咐。 她便让亲信过来,嘱托道: “那凡修大概是淩芙的姘头,你们准备派一些人把他盯着。听我口令出手制住他,把他藏起来。” 宁白闻言,满心愤懑,但也不好出言。 宁承珊:“还有,去找那淩芙谈谈。如今梁部丞病重,他的命脉握在淩芙手中。她是聪明人。” 长老道:“是。” 如今第四部 所在的止戈台下,悲泣阵阵。是第四部部众为梁部丞的伤痛哭泣。梁部丞昏迷不醒,偏偏始作俑者钟大山还已打坐入定,闭眸休养生息。 周拂菱奇怪:“这钟大山怎么就睡了?” 过了会儿,观其气息,四周似凝结成金盾,她反应过来:“哦,钟大山的休养功法犹如金钟罩,是要隔绝外物休养的。只怕一会儿他就恢复气血了。” 周拂菱回神,等待第一部 选择对手的结果。 结果出了。 宁朝雪选择了宁承珊。 诵火仙师选择了宁虹。 这大大出乎周拂菱所料,但又想通。 这第一部 大概是商议之后,便不敢再托大硬扶宁朝雪上位。如今只要宗主落到第一部手中即可。宁朝雪这是要为诵火开路。毕竟诵火越晚出手,便能越知道宁承珊的底牌。 能把宁虹踢走,诵火仙师也能保存实力。 周拂菱气息也沉了几分……这便意味着,她十有八九在最后的宗主大决,得同时和两位高手对决了。 但也只能如此了。 周拂菱脸色有几分苍白。 一阵钟鼎之声破天际,是在昭示众人,半个时辰后,便是大决第二轮。 诸位长老宣告规则:“第二轮武决将启。请诸位留在止戈台备战。第二轮大决将三轮对决将同时进行,即‘淩芙对钟大山’、‘宁朝雪对宁承珊’、‘诵火对宁虹’。” 只见又一座比武台浮出。 “第二轮大比结束后,便是宗主大武决。参与大武决之人,可决定本部之人在止戈台上的去留。除此之外,第二轮之前,除非一部全输,此部之人不可离开止戈台。此部也不可邀请旁人上止戈台。” 周拂菱思忖间,梁部丞的状况又差了几分,嘴角涌出血。 “淩芙小修。”就在这时,一道和气的声音传来,是第二部 的一位长老走来,身后的弟子竟端着一个锦盒,“这是仙露提兴丸,凝聚九十九夜上重天仙露炼造而成,是三城才可换的仙丹。只要梁部丞服下,或许便能幸存,只是功力大不如前了……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说是与不是。” “此话当真?”第四部 部众之中,早有人被悲痛击晕了脑袋。一位叫钟思信的修者目光震动,“你们有何条件??” 却又听一道清冷声响。须清宁踏出一步,负手而立:“仙露提兴丸,的确是灵药,但此等丹药,除了需要上重天仙露,却也需要天绝涧恶龙血,以仙露制毒,再以毒冲脉,的确能救回部丞的性命。但一旦服下,功力皆毁,也不可停药。” “不可停药,梁部丞的性命,就捏在第二部 手中了,不是么?” 他气质出尘,先前少言,如此出列,引得众人瞩目。 宁白本就对他有敌意。如今见他如此,更是厌烦。下定主意要好好收拾此人,要淩芙侧目。 那长老叹口气道:“淩芙小友,我知你对第二部 颇有敌意。但梁部丞如今的重伤,只有一品‘散灵’和猛药可治。然而,如今一品,都在止戈台上。梁部丞若不服下此药,别无他法。” 宁白道:“喂,淩芙,你放心。刚才母亲本想让你也服下这药的,但我劝了母亲不要。” 他愣了愣,忽地下定决心,大声道:“只要你愿意重归第二部 ,我便愿意护着你,既往不咎!” 他又望了一眼须清宁。 无权无势,一无所有,拿什么和他斗。 却又望了眼徐断芜,心中厌虽然恶,不敢把话说太过。 他闭了闭眼,郑重其事,大声宣告: “以后在第二部 ,我在男人堆里算老几,你在女人堆里就算老几。除去成侣之外,什么都可以给你。喂,淩芙,你听到了吗!” 此话一出,鸦默雀静。 宁白此话,可谓极大的承诺和示爱,在如今场景下,可谓惊天大瓜。不少人都去找宁白未婚妻徐断芜的身影,徐断芜脸色有几分惨白,只因这的确是奇耻大辱。 那徐天师也大怒。 但听一个女子道:“呸,你以为她稀罕么!” 她声音清越,十分愤懑,正是那真正的“淩芙”,被这话恶心得不行,忍不住说出来。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目光都看着她,晓得躲到了诸位长老身后。 但听须清宁道:“可笑。” 宁白本就对“淩芙”愈发魂牵梦绕,如今听到须清宁如此发言,不由大怒,就要发作。 须清宁却看向周拂菱:“芙妹,你不要被他骗了。” 周拂菱道:“自然不会。” 宁白道:“我没有骗人。”他望着周拂菱,既然话都说了,什么也顾不上,“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须清宁却冷笑一声,忽地割伤食指,画出一道符,对天起誓:“我凌清在此发誓,今日在这云烛塔,无论发生何事,都与芙妹生死相依,绝不相弃,也不让人伤她半分。”他和周拂菱对视一眼,又别开眼,看向宁白,“你敢发这种誓么?若是不敢,便少说真心。只怕发生一点不和你心意的事,你便对芙妹开刀。” 他这番符咒,正是灵誓。一旦违背,便会经脉反噬。 宁承珊皱眉,正想阻拦,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战争,宁白怎会认输? 他咬牙,也依葫芦画瓢,画下咒符,对天盟誓:“好,我宁白对天发誓!”他看向周拂菱,满眼情真意切,“今日所出誓言,绝无作假!我心匪石!且今日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伤芙妹子半分!若违此誓,经脉寸断!” 因为要和须清宁竞争,想要周拂菱归顺,宁白发誓,也跟着须清宁喊“芙妹”。他本想也发誓绝不相弃,但想着他一定会对须清宁这个人开刀,便换了说法,不伤周拂菱。 但这对周拂菱来说也够了。 周拂菱和须清宁遥遥相望,目光竟难得含笑,仿佛在说“干得好,师兄”。 须清宁听得耳边传来系统提示音: 【反派好感度+10%】 也对周拂菱浅笑。 二人如此对视浅笑,在旁人看来,无不是情深义重的表现。 第89章 宁承珊心想:“这淩芙对此人竟如此看重,梁部丞伤了也不顾,看来是个没心眼儿的。此人也一定要制住了。” 宁白却大怒,道:“芙妹子,你看他做什么?我为你发誓了!” 周拂菱道:“哦。那又如何。你自己要发誓。” 宁白想发怒,却压低声音,似即将爆发:“芙妹,快把那药给梁部丞服了。我不与计较。” 这等声音,好像是一个丈夫在教育不听话的妻子。 须清宁道:“你和她什么关系,要在意你计不计较?” 周拂菱也把那仙露提兴丸摔下去。 “拿走吧。梁部丞用不上。” 宁承珊却也站起来,冷眼道:“淩芙姑娘就如此狠心?为了所谓的心气,要梁部丞死吗?还是说,梁部丞若是死了,你作为唯一的弟子,能有什么好处?” 此话一出,便是要把周拂菱架到火上烤。 果然,第四部 部众中有人悚然变色,想劝起周拂菱。苗山主道:“慢着。” 宁承珊有些吃惊,道:“怎么?苗山主也不顾道侣死活了?” “谁说只有仙露提兴丸能救?”一道悠哉声音,是雨师挺胸走来,身边是宁承松, “你们第二部 所为,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雨师也派弟子递药,“这等仙药,可暂时止住梁部丞的急症。介时武决之后,诵火仙师和龙师可为梁部丞医治……不过嘛,就是得答应我们第一部 一个小小的条件。盟约已派人送给第四部各位长老过目了。” 他正是宁承寒派来的。 周拂菱接过盟约,不曾说话。倒是第四部 一位长老先压不住怒气,大怒道:“你们这跟趁火打劫有何区别?一要我们改制,每年都把山矿五成分给你们。二要灵气税的五成。三要五品以下弟子都来为你们的弟子辅修。要不要直接把第四部烤了,你们一口吞了是不是更快啊?!” 周拂菱沉吟,也笑了笑:“你们是不是想得太美了。这山矿来自第四部 圣地,第四部各署都靠此依存。这也就罢了,灵气税的五成,也是对我们第四部雪上加霜。五品以下的弟子改制,更是要我们未来命脉都捏在你们手中……” 宁承寒却在簇拥下走来,对周拂菱喊话:“不过百年。还我们一些资源,也好过部丞死去,第四部 被三部瓜分吧,好好想想?” 第四部 修者钟思信却大怒:“不准签!签了第四部的低等修者可还有活路?!” 又一位长老吕守德,看向周拂菱,试探着道:“不如……不如,吃了那仙露提兴丸?” 宁承珊的部下却拿着仙露提兴丸。宁承珊冷冷道:“吃可以,不过,淩芙小修方才对我们出言不逊,怎么也得道歉,发誓对我们第二部 效忠才能吃吧?” 一派胡乱之中,周拂菱一直不发一言。 直到又一阵钟声,是大比一炷香后就要开始。 各位第四部 长老着急喊她。周拂菱却盘坐下来,看向宁承珊、宁承寒二人:“你们说够了吗?” 宁承寒、宁承珊都不解。宁承珊道:“你倒是嘴硬。” 周拂菱扶起梁部丞,手掌按在其肩膀后:“请回。我要给梁部丞疗伤了。” 宁承寒和宁承珊一愣。 ……她是悲痛欲绝了么? 宁承珊道:“住手!梁部丞如此伤痛,必须一品以上推宫挪穴,你如此乱来,梁部丞只怕会雪上加霜!” 宁承寒道:“你要害死梁部丞吗?” 不少第四部 的人也大惊失色,对周拂菱所为大吃一惊。 “淩修,淩修……不可。”一道声音自周拂菱上方传来,竟是徐断芜。 她本在上方看好戏,但因为周拂菱让宁白吃瘪,对她颇有几分好感,也急急站起来提醒道:“你不过三品,强送修为,若是出错,你也会经脉皆废。停下,停下吧。” 周拂菱却说:“不必。” 便闭眼,用心疗伤,把灵力推入梁部丞体内,去找他断裂的经脉,以灵力修复。 周拂菱过往百年本该鲜少做这种事,但因为须清宁经脉寸断过,流浪时趴在他胸口上检查他的经脉,她虽没实施救治,但在心里演练过上百次。这会儿,梁部丞的伤远没有须清宁当时的重,周拂菱很快找到其中关窍。 噗噗……梁部丞吐出一口血,半梦半醒间,只觉有人在给自己救治。 这功力诡谲无比,却强大异常,修复诸脉,如羚羊挂角,无声无息地连接他的经脉。 是哪位高人在给他治疗? 他往后一瞥,正看到周拂菱,二人对视,梁部丞一惊之下气血上冲,又昏迷过去。 宁白惊呼:“回光返照了!淩芙啊……住手,不要逞强,不然你会后悔的!” 宁虹却道:“怎么回事?为何苗山主不拦着?” 第四部 长老如吕守德、钟思信都爱护梁部丞非常,如今看淩芙似悲痛欲绝,梁部丞要遭受毒手,都道:“淩芙,不可啊!!你这是要害了你们两个,也要害了第四部!” 止戈台四周云雾缭绕。 但观此结界,若是修者强大,威压也可穿透,虽远不如直面时的威力,好歹有用。 二人都是四品,将破三品,实力不强,但顾不了那么多,携手就要去撞那结界。 只想提醒周拂菱,要她住手,不要乱来。 二人刚走。 却听“噗噗”两声,竟是一阵强大的威压自结界后拂来,如大山压顶。 钟思信、吕守德二人衣摆一飞,只觉双腿都失去力气,浑身上下似被无形的气碾住。 扑通、扑通!他们跪在地上,膝盖被牢牢压在石阶上,动弹不得,竟站不起来! “哎哟!!” 那威压又是一撞,二人两眼翻白,昏迷了过去。 真正的淩芙在人群中流泪,心道:“他们为了梁部丞对她跪下哀求,又因悲痛昏迷。第四部 当真有真情啊!” 她对台上的周拂菱大喊:“住手,别害了梁部丞!他们对我们那么好呀!” 而吕守德、钟思信如此,也让第二部 的长老率先反应过来。 这两个憨货,这等修为,也敢去冲撞武决的结界! 她自诩二品,捋袖提剑,走去结界,手指周拂菱: “淩芙,你脑子被门夹……” 啪!一道浑厚的威压自结界后传来。 长老只觉脑子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那力道如同如来神掌在扇西瓜。 她发出一声尖叫,便生生被撞飞到台下,脑门磕到暗门一角。 头在暗门与门框中来回翻滚,还来不及出声,便被夹晕了。 “长老!” 雨师和宁承寒亦察觉不对。 二人提起法器,谨慎了些,小心前行,去查看那止戈台的状况。 然而,他们刚一靠近这第四部 的止戈台,便都“哎哟”一声。 那威压如风狂雨骤! 他二人为从一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站立不稳,被这结界隔绝后的威压逼着后退数步,兀自倒地! 那身后的第一部 弟子和扈从护着他们,却也被一撞。 哗啦—— 众人如被推倒的骨牌一样你扑我、我扑你,跌成一团,一团乱麻。 唯一没有搅入这浑水的是第三部 。 “啥?” “发生了啥?” 刘无幸、术明莲这两位不合之人,难得地站在一起揉了揉眼睛,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们少有的默契时刻。 第62章 一瓶与一品 ”怎么这钟大山知道‘淩芙…… 周拂菱坐高台, 指点梁部丞,为他调息运气。 宁白只当她未察危险:“芙妹子, 小心!” 他也被隔空的威压,震得后退数步,被宁承珊扶住。 诵火也脸色变了,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第二部 淩芙。奉家师之命,参与宗门大比,夺宗主之位。” 周拂菱根本不搭理四周之人, 头也不抬,给梁部丞疗伤。 云烛塔内,四面八方, 皆鸦默雀静。众修目光聚在周拂菱身上,周拂菱眼神也不给。 她掌心气焰熊熊, 激得四方结界咯咯作响。 “一品, 她是一品!”不知是谁惊呼, “这气浪是一品!” 只见那四方气浪, 如无形之剑撞击云烛塔顶。塔顶画有朱雀图,金粉银雕。那气浪不止将结界震得咯咯作响, 更是把那云烛塔顶的壁画撞得轻颤。 一声清鸣——朱雀睁眸, 露出凝火之眸。 竟是周拂菱的威压冲撞了云烛塔顶的结界。 而这等冲撞,若不上一品, 怎么可能实现! 第90章 徐断芜观此景, 目瞪口呆:“哎呀——” 她本就腿跛, 如今竟忘记运功, 抓栏探身,差点掉下去。 还是徐天师及时抓住她。 徐氏众人,无不是瞠目结舌。 宁虹见状, 思绪电转间也气急攻心,竟从养伤藤椅滑倒,吐了口血。 第一部 的众位长老不敢乱动。只有宁承松颤巍巍想冲过来扶人,却也被惊得站不稳,又摔了。 第一部 好不容易站起来,再次你撞我、我撞你,乱作一团乱。 但此刻最懵的,恐怕还是第四部 的人。 诸位长老双手发颤,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自己的部族何时多了个一品。 但他们不想露怯,也不知会如何发展,只得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是你们第四部 的局么?”又有人问。 “你……你和况允初是什么关系?”宁虹咳嗽问。 龙师、宁承珊却几乎同时想道:“对外传讯。” 二人当即吩咐。一人是想让宁朝雪调遣在外的云懿守卫修士,一人是想给中洲龙潭的邹兰辞报讯。 宁承珊面有几分犹疑之色,那位来了,有些事便做不得了,但如今也只能两相权衡取其轻,不让事态失控。 但听“轰隆”巨响—— 云烛塔的高壁嗡颤,一阵惊呼中,尘灰乌压压自上方落下,竟是一处结界所在的石壁坍塌。 石壁中央,浮现万条金绳,金绳如笼扣,顷刻间扣住这云烛塔,凝成金钟罩。 护住了云烛塔,但外人也无法进入,消息也无法传出。 而一团人气势汹汹,忽从这结界下方走出,似在为周拂菱助威。带头之人正是霍岳,身后跟着数百修士。 霍岳就此站定。 宁承珊愕然:“如何一回事?” 刘无幸也诧异,吼道:“你在做什么?霍岳!” 霍岳不语。 只有角落里,须清宁静坐,目光幽沉。 这正是须清宁所为。 - ——三天前,须清宁便发现了这云烛塔的规则。 那时被困在雨师手下,出逃后,遇到了凡党之人。 他们便提到,这云烛塔固若金汤,若是被外界进攻,便会封塔。 须清宁与昊澄等人联络,确认无误。 ——一日前,须清宁又在四部进塔时捡到了本门弟子贺茵。 贺茵在半月前不告而别,她为宁听跃抛弃后被屠了家的亲女,想趁着四部混乱之际报仇,便加入了南洲寒党。寒党想进攻云烛塔,趁着群龙无首搅乱大局。 须清宁也擅阵,进塔后四处观察,察觉出了这阵法的阵心所在,也知道如何下手更好。 方才半途退场,就是在跟贺茵等寒党交代:“巽方位,为入,用八门破子阵。枢机之发,进而不可御者。” 同时,他也设计,引寒党去打那外界的守卫修士,再装不敌退去。 这样,那监视此处的中洲之人,恐怕也不会发现端倪,只会为了功绩追捕寒党去。 而在这途中,他也送了霍岳一封信。 霍岳关心则乱,果然在须清宁需要的时间,到了对的地方。 - “怎么回事?” 霍岳坐在辇车上,被推到了结界之下,众目之中。身后是数位五小军团的修士。 霍岳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 他是被引到这里的! 原来,霍岳大病初愈,甚感安慰,却突然收到一封信。 此信内容和术明莲在金关口驻守时,所行抽走第三部 税事一事有关,这是关于第三部内斗的要害秘闻。 而周拂菱正是在前往金关口时有所察觉,须清宁听闻也派人去查探了一番,交给了霍岳。 霍岳关心则乱,到了那约定的地方,忽见四周石墙轰隆作响,再观云烛塔上止戈台上的惊变。 此刻,所有人都目光聚在他身上,他忽然明白…… 他是被当枪使了! 他带人所立之地,无不像是要为台上的“淩芙”助威。 “淩芙”……竟有一品。台上之人,是要逼五小军部就此做出抉择么? 霍岳和术明莲遥遥相望,顷刻之间,二人已从对方眼中察出答案。 是与虎谋皮,继续甘居人下,随时可能再次直面威胁? 还是跟着这位已经送上十二颗救命药丸的人,放手一搏,或许扶摇直上? 霍岳站立不动,一声令下,五小军部的修士便围在云烛塔外围。 霍岳道:“诸位稍安勿躁。外有强敌,已被击退。如今大比为上,还望勿要生乱。”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五小军部竟站在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宗主竞选者“淩芙”身后! 宁承寒怒道:“刘无幸,你手下的五小军部是如何一回事?他们竟成为了云肆的人?!” 刘无幸却双眼一翻,扶着胸口,一副气急的模样。他打坐入定:“不行,不行了……”竟头一磕,昏迷了过去。 刘无幸这昏得半真半假。 气急是真。一来二位部下都叛了自己,实在是急火攻心。 但二来,他就是一介武夫,实在不知道这混乱的局面当如何是好,如何站队。方才见宁承珊部丞起势,他便心中动摇,如今多出一个周拂菱,他摇摆不定,大脑都要炸了。干脆“无为而治”,“昏”了过去。 这样就算日后新宗主上任,他有错,也不是大错。 就“昏”过去吧,静观其变。 第一部 的雨师大怒:“刘无幸,你……你个!” 本想说,“你个投机倒把的东西。” 但如今局势不定,不敢把话说太难看。 宁承珊又望向周拂菱,忽道:“所以,你是况允初的人吗?” 宁承寒眼眸之中,忽现惊疑不定,好像想到了什么,一直不语。 周拂菱却道:“宁承珊部丞当我与您一样么?我若成为宗主,便只为云宁做主,不会去想他洲之利。云宁为上,凡域与我何干?” 此话一出,不少云宁宗的弟子暗暗叫好。众人苦中洲长久,无不想重振南洲。 周拂菱此话,不免说到众人心里。 不少修者看着她心想:“此人出现得离奇……但当真可能当我们日后的宗主么?不知道这话可是在欺诳众人?还是当真?” 又听人声齐响,威穆绕梁。 正是第四部 众位修者,盘坐在地,是真正的“淩芙”先行带头。旁的长老见她坐下,也跟着高声喊道: “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 守正危言日,安时慎履霜。” 这正是云宁宗的宗训。 此时,第四部 齐声唱诵,高声震耳,正是在以此支持周拂菱,并宣扬本部之威。 他们虽不知周拂菱的真实目的和来路,但见她救了梁部丞,救第四部 于将倾,对她无不感谢和敬仰; 又因为周拂菱出场作为第四部 之人,散出如此强大的威压,第四部何时有过如此强劲的时候?他们脸上大大有光。 齐声唱诵时,第四部 士气大涨。 少许,周拂菱为梁部丞运功治疗结束,放下梁部丞时,第四部 诸位长老(除了未苏醒的吕守德、钟思信二人)观望,无不喜道:“好,好。淩芙大人妙手回春。部丞苏醒前,我们都听淩芙大人的。” 周拂菱道:“你们凡事和我师兄、苗山主商议。” “好,好。”第四部 长老齐声应道,心下忐忑又雀跃。 忐忑是因为,不知周拂菱的来处。 雀跃于——会不会第四部 真能出一个宗主了?这可是千百年没有的事了! 周拂菱低头点了梁部丞的穴。 梁部丞没有完全治好,但外伤渐愈,灵脉被她的功力接好了,面上恢复血色,气息平稳,周拂菱把他放到软毯上。 她也为青湖月推功挪穴了一番,二人重伤,都未苏醒,但已脱离危险。 再观,梁部丞头顶的伤痕未好,丝丝灵气从伤痕外泄,被旁的散乱杂气冲撞,也因寒气轻颤。 她要去作战,不好看管,止戈台又无人能上来,于是周拂菱便把一张厚毯盖住梁部丞的脸保暖,戳了孔供他呼吸,又设下结界保护。 这结界阻隔了梁部丞的气息。外人感知不出他的状况,却能看到他安详地躺在那里。 第二部 、第一部阴谋败露,心思却也无法再放到梁部丞身上,皆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拂菱。 术明莲也心道:“我到底是不小心跳到什么船上了?贼船,还是什么船?” 浩渺钟声再响。第二轮武决启。 云烛塔中,一派肃穆。周拂菱拔出“跃金”,其灵气焕然,如冰雪消融,是比起大能手中宝剑也不输。 第91章 修士们也想:“这是什么剑?不曾见过。” 周拂菱踏上了试剑台。这是她入云烛塔后,第一次正式比武。 钟大山也悠悠苏醒。 话说,半个时辰前,他拿了宁承珊那如金钟罩般的功法疗伤,为讨得第二部 欢心,他立刻使用。 此刻只觉体内功法一阵通畅舒快,竟是状态比攻击梁部丞时还要好。 但也因着这金钟罩之法需要修士入定,隔绝了外物,他未听见、也未曾看见外界发生了什么。 因此,钟大山醒来见到刘无幸昏迷入定,不由愕然,心道:“刘无幸是被我气晕了?不过他的确从来不顶事,当不好部丞。助宁承珊成为宗主后,这云散部丞,该由老夫我来当。” 但见云烛塔内,结界罩住四周,气氛肃穆,竟似透着几分古怪。 “术修,”钟大山问第三部 止戈台上唯一醒着的术明莲,“这是如何一回事?” 术明莲道:“方才有寒党袭击云烛塔。” 她又一沉吟。 术明莲知道钟大山方才行功闭关,并未听见周拂菱带来的轩然大波。而在第三部 内,新旧两派素来不和,也不过是表面和谐。 这会儿新仇旧怨都想起,术明莲神念一动,福至心灵,对于周拂菱之事绝口不提,补充道:“钟修且放心,这是部丞病了。我在此看着,出不了纰漏。” 神色厌倦,似是烦恼钟大山的背叛。 钟大山大步踏上止戈台,见周拂菱身形单薄,挑衅一笑。 一位第二部 的长老看出端倪,忍不住出言提醒道:“钟修,小心,她有一品!当心暗算!” 然而,说话这人,有着这浓浓的南洲口音。南洲的口音,平仄不分,鼻音也容易混淆。钟大山常年混迹海上山野,语言也不好。 这长老把品的仄声发成平声,鼻音也乱加带了番,因此这“一品”听上去,和“一瓶”差不多。 钟大山压根儿没把周拂菱的境界和“一品”联系在一起,心想:“哦,‘一瓶’?什么‘一瓶’?还说‘小心暗算’,定然是这丫头带了第四部 难得的毒药。” 钟大山追问:“‘一瓶’什么?” 那长老也不知道周拂菱具体境界,老实回答:“不晓得咧。” 钟大山心道:“哦,是,不知道她带的什么毒,看来是有几分棘手,要小心提防。” 他又大声道:“知道了。” 宁承珊等人见钟大山自己说“知道了”,也不再提醒,只想等钟大山谨慎应战,探探周拂菱的底。 宁虹观战,却甚感奇怪:“怎么这钟大山知道‘淩芙’是一品修为,还那么淡定?难道此人的心性极佳,真人不可貌相?” 她感觉有几分不对,还想提点,但伤重疼痛难忍,说不出话,便也咬唇不言。 钟大山与周拂菱相对而立。 周拂菱拿剑,收了气息,不显山不露水。 钟大山见她面无表情,又看远处梁部丞的脸被盖住,只当梁部丞是死了。 钟大山“哈”了声:“良师已死,淩小修不服气,便只敢使阴毒手段吗?” 台下不少修士深吸一口气。 这钟大山好大的口气! 竟敢这样对面前这位来路不明的一品强者说话! 不少修士对钟大山刮目相看。 他竟如此不畏强威! 周拂菱也不知钟大山在说什么,却忽然笑道:“不知您可曾听过一句话——滴水之仇,当涌泉相报?” 钟大山愣住,见她说大话,不由哈哈大笑:“……我让你一招如何?” 周拂菱一怔,不解其意:“什么?” “诸位!”钟大山朝四方喊道,“我感念淩修想出谋试妙招,让她一招,已是仁至义尽。此后无论淩修是死是活,诸位不可责怪!” 钟大山又回首对周拂菱道,“所以,淩修,该认输,就趁早认输。少年人,有志气,我也不忍心伤你。” 宁承珊本急着看周拂菱的功法,不解急道:“钟大山,你在说什么,做什么??” “当啷”—— 却见钟大山兔起鹘落,朝周拂菱拔剑之际,猛地朝她抓去。 钟大山先前所行,其实不过是欺骗,为的是在周拂菱放松警惕时偷袭。这个“淩芙”嘛,是有脑子,但废了她功法,宁承珊部丞还更好拿下她逼她效命。 介时,锁着她,逼她说出良策即可。 钟大山得意洋洋,心想自己背了这样一个大锅,宁承珊定能记住自己的情! 而钟大山出手电起,台下真正的淩芙双手捂住胸口,不由害怕惊呼。 梁部丞就是被这样伤了的! “什么?”钟大山却忽然震惊抬眼。 只见周拂菱的眸子映入眼中,黑如曜石,不见尘光。 她不过在一尺之外,钟大山却忽觉自己的拳头仿若打入一张大网,进也进不了,甩也甩不开,五指剧痛,如同被无形的铁钳钳住。 周拂菱一剑递出,如流云见岚,如山停岳峙,不过一招,大师风范尽显,台下不少高手叫好。 这一招不疾不徐,偏偏钟大山就是不知如何躲开,他惨呼一声,竟是脸被刺穿。 周拂菱松开手,低声道:“多谢让招啊。” 钟大山后退几步,五指指骨竟瞬间已被威压碾碎,疼痛难当,站也站不稳。也是这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 面前的人,到底修为几何?又是什么东西? 钟大山心中漫起难以名状的惊恐,嘶声道:“你,你啊,你到底是——” 却又是一剑送来,周拂菱的动作分明不疾不徐,然而,她那周身的威压碾压式地挡住了钟大山所有的躲避动作。 钟大山“啊呀”,惊恐的声音被阻挡在了喉咙里。 这不疾不徐,来自于实力和功法的碾压。 这一剑,刺穿了钟大山的手掌。 周拂菱再次出剑,无不履行“履霜冰至”的见微知著要诀。连出十剑,忽地动作变疾,众修还没看清如何一回事,砰地一声,钟大山倒在了止戈台上。 他头脑清醒至极,是因为周拂菱避开击打了他的头部。 然而,也是这样,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上被剑锋割裂传来剧痛,灵气撕裂般地炸开,如火烧,如冰至。 钟大山挣扎嚎叫:“饶了我,饶了我!我认输,我认输!” 周拂菱微笑:“我姑且饶了你啊,你再探探。” 不少第四部 长老面露失望之色:“淩修,莫要心慈……”他们只当周拂菱年龄小,心慈手软,就要放过这个重伤了梁部丞的恶贼。 不曾想,钟大山瘫在血泊中,忽然惨声大叫:“你废了我的灵脉,废了我的灵脉!督脉、任脉、冲脉,全断了!我的功力,我的功力!!” 他此话一出,修士们脸色全变。督脉、任脉、冲脉等脉都是奇经八脉中的经脉,三脉同出而异行,称为“一源三歧”,对于运行小周天来说极为重要。毁了,无异于把一人功力废了。 周拂菱却道:“还有救。我看你如今的状况嘛,并非无力回天,不过比方才的梁部丞、青湖月师姐差上了些许。你看有没有人愿意救你,比如你的新主子?” 她此话温和,如在真心实意提议。第四部 的修士也看出了,这钟大山身上的伤口,似和梁部丞方才所受极像。 苗山主细观后,却忽然大声道:“哎哟,这伤好像比旭厌方才的伤更重!啊,我知道了,钟修士这伤啊,来自一品高手,一品若要相救,便也得消耗不少气血,并非全无影响,恐怕不太容易。” “但并不是全无希望,钟修士啊,愿你得偿所愿!” 苗山主此话,正是在报复钟大山先前对梁部丞的重伤。 如今第四部 众修见他如此伤重,无不大快人心,只不过为了场面好看,才不面露快意。 钟大山疼得冷汗直起,摇头晃脑,心知若是不得救,那自己数百年之功一朝便失,那可是生不如死! 他也来不及思考,被扶上止戈台后,从担架上滚下来,以丑陋的姿势忍着剧痛,对着刘无幸磕首:“孩儿,孩儿,救救义父!” 刘无幸本就在装昏迷,又着恼钟大山的背叛,听到如此动静,心下却巨震。 他和钟大山素来有养父子之情谊,钟大山如此痛苦凄厉的吼叫,刘无幸心中实在不忍。 但是,刘无幸想起自己的处境,又想起宁承珊,心里冷哼:“我如今自身难保,怎么可能分功力救你?而且,我既装晕了,此刻醒过来,岂不是众人都知道了,这像什么话。义父你不是背着我投了那宁承珊么,还是让她救你吧!” 第92章 于是他继续装晕,还细细呻吟几声,好似头晕目眩,口中溢出血丝,好一副急火攻心、自顾不暇的样子。 术明莲功力不够,钟大山也没想着求她。 看到这个“父孝子慈”(“孝”指钟大山跪地哀求,“慈”指刘无幸安详昏迷)的场景,术明莲负手而立,想到这二人如此对第三部 丢人现眼,别眼肃声道:“云散终是输了。抬部丞和钟修下去修养吧。” 武试规则,一部全输,三位参试者才能下去。 这会儿,第三部 三个人站着上去,两个躺着下来。只有术明莲完好无恙。 钟大山不甘,吐出一口血,待被抬下来后,滚在地上:“让开,让开!” 他如丧家犬一般,爬到第二部 试剑台下,对台上的宁承珊磕头道:“承珊部丞救命!求承珊部丞救命!!” 宁承珊马上要去和宁朝雪比试,要除去心头大患,哪里能分心救治这钟大山。 宁承珊迟疑了下,却道:“钟修,武试未止,我无法从止戈台上下来。”叹气后,吩咐手下长老,“把接脉灵药喂给钟修。” 而接脉灵药,怎么可能救得了周拂菱毒手下的废脉?此话的意思,便是不救了。 钟大山不敢相信,嘶声惨烈大喊:“承珊部丞,我都是为了您啊,为了您啊!” “这和我第二部 何干?”宁虹却咳嗽冷声道,“是你钟大山摇摆不定,既要投诚,不敢剑指第一部,只敢去找第四部的茬。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宁虹是想把第二部 撇干净,也烦恼钟大山这道德绑架的模样。 但此话一出,众人虽然鄙夷钟大山,却也对第二部 生了几分忌惮。 ……第二部 竟如此凉薄,对人都是能抛则抛吗? 宁承珊却蹙眉道:“虹儿。” 语气不赞同,又报出几个仙药之名,“都给钟修,让他好生疗养吧。” 但绝口不提疗伤之事。 钟大山见第二部 出手相助无望,两位都发话不救。 还有一位宁白,这位却双目呆滞、脸色苍白地靠着止戈台坐着,似被周拂菱的真实功力一事打击了。 钟大山心中后悔难当。 但为了自救,他强忍剧痛,被手下弟子扶到第一部 ,再次滚下担架磕头求救。 但第一部 的宁承寒和长老们知他背叛,怎么还可能分命救他? 钟大山自知无药可救,想到一个时辰前,自己还功力充沛,前途无量,不过是重伤了梁部丞,便被这突然杀出的淩芙废去功力,悔恨难当。 他长啸吐血,昏迷过去。那惨状又可悲、又可恨。只有几位亲传弟子出列,把他拖入人群中救治。 他的身形隐于人群之中,已无多少人在意。 - 宁虹坐在毯上,气息难宁,如今再经历钟大山一遭,不由心潮起伏。 周拂菱的修为之强无须多言。 而这周拂菱竟似工于心计,如此惩治钟大山,不止给第四部 的梁部丞等人报了仇,还在众修士面前给第二部上了眼药? 那她呢?先前和她多次作对的她呢?不,不可想了。母亲的实力她知道,定然不会被这个半路出来的家伙打败。此人也必有破绽。 而看到身边的宁白,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宁虹看得心烦,想踢他一脚但没有力气,只有虚弱咳嗽出声。 诵火、宁承珊却在关注周拂菱的武学,只因二人晚些时候要直面周拂菱的剑。 诵火心道:“这淩芙出手老到,竟似武学练功经验十分丰富。论功力,至少高境。论招式,招招颇有大师风范,必定从小名师教导,出手狠辣果决,也非纸上谈兵之辈。只不过她出手的云宁招式,竟似有几分生疏,像是才练三年。到底是什么来处?” 实际上,周拂菱才练几日云宁功法。 能练到如今的程度,已经是大为幸运。 一来她天性聪颖,二来她过去有宁听跃教的其他功法打底,三来她在山底洞窟曾经学过梁火秘法,再有梁部丞指导错漏之处,如今已看不出初学者姿态。 但对于眼尖的高手来说,她的招式熟练度和功力到底有几分割裂。 宁承珊也和诵火仙师生出了同样的疑惑,万分不解。此外,她只觉周拂菱的功力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 “何处相似呢?”实际上,是周拂菱也被邹兰辞指教过,也学过梁火秘法。 宁承珊心有所感,却无法一时明晰串连起各线索,又想:“为何这淩芙第一轮不展功力,偏要在第二轮大战时才展露实力?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术明莲下了止戈台。她作为首领,五小军团的修士均围过来。 术明莲道:“去给方才晕过去的第四部 的钟思信、吕守德修者送去定元丹吧。” 第四部 自然不缺这稳息的丹药。她如此,便是在昭示众人,她作为五小军部的首领,已经站队周拂菱这一新崛起的势力。 第四部 人寡势弱,梁部丞也清高,鲜少和人结盟。 如今收到术明莲的问候和药物,都万分感慨,一位长老结结巴巴起来道谢,也提出去帮霍岳请脉,以示礼尚往来。 术明莲答允了,望向止戈台上周拂菱的身影,却也困惑万分,心中生疑: “这位主儿既然功力强大,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功夫和她结拜,再以结拜和灵药求她认输?” 术明莲想通其中定有原因,也下令吩咐了各位手下修者小心,若是有变,护住第四部 众修退却。 周拂菱坐回了止戈台,却是悄然捂住胸口。 疼痛。痛。 丝丝缕缕的寒意,正从她的经脉蔓延至心脏,蔓延至全身。那正是邹、况、宁三人当年给她下的“噬神散”在发挥作用。 “噬神散”,意思是“吞噬神力”,中毒之人,饶有神力,也根本无法发挥。若要发挥,便有痛楚的代价。 所以,这拥有力量的人,在“噬神散”的作用下,便变成了守着宝藏却染上碰到金银便浑身疼痛的不甘的可怜虫。 这毒狠辣,噬身,也噬心。又多少人能够在曾经拥有后,又坦然面对那如灭顶之灾一样的桎梏? 周拂菱曾经以为自己的不甘被磨平了。 被那些不起眼的对手。 被认命的岁月。 但现在,她坐在止戈台高台之上,四部众目睽睽之下,只觉那噬神散好像在她的体内剥开了几个伤痕。她无法抵抗。 噬神散正一点点地抽去她的灵力,为她的身体加诸痛苦。 那久违的绝望,慢慢地在周拂菱的头脑中被唤醒了。 凭什么? 她脑中突然浮现了三张脸。 不是后来认识的邹兰辞、况允初、宁听跃三人。 而是童年的“大母亲”、“小母亲”、“大父亲”。 凭什么你们要把我打入这等痛苦?曾经拥有后一无所有的痛苦?就凭我是你们养的工具吗? 手指传来抽痛。过了好一会儿,周拂菱的疼痛才稍微缓解,额头却渗出冷汗。 她知道自己虽然恢复些许,但是状态终究因为方才对抗钟大山削弱了。 还有两个人——这云宁宗最强的两个人。 她的额角挂着汗珠,努力压住经脉带来的无力,靠着台柱调息,最终手无力地放到膝盖上。 她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一点痛色都不露出来。 只有须清宁在台下观周拂菱如此,知她忍痛,竟也心痛难耐。 他心想:“过去她都在如此忍耐……我却和她动手,真不应该。她想起来,会恨我么?” 但实际上,须清宁过去和周拂菱相斗,要么留招,即发现打不过就故作清高冷脸对打几招就此认输,要么就是被周拂菱以亲人性命要挟后认输。 周拂菱对上他,也有几分她自己没察觉的手下留情,没怎么用功力,也没有带来什么痛苦。 台上。 周拂菱调息后,疼痛渐消,只觉自己内劲似后退了整整一个小境界。 但既然出手,便没有回头路。 她抬眸观战,即观诵火和宁承珊的武决。 诵火仙师和宁虹的武决毫无悬念。 裁决的长老刚宣布武决将启,宁虹便干净利落地认输。这也在周拂菱意料之中,宁虹如今的伤势无法再打,还不如留有一口气,主持大局。 宁朝雪却并不退却。这位第一部 少主,持刀上台,和宁承珊行了一礼,但求赐教。 周拂菱明白第一部 的想法:是要让宁朝雪来试招,探出宁承珊的底细。 但周拂菱却皱眉。 宁朝雪,在她看来,就是个金丹、资材堆出来的娇小姐。据她所了解,宁朝雪金尊玉贵,过去只喜欢要挟手下人当她练功的垫脚石,要么就下毒使诈(比如过去对须清宁下神魂刺)。 第93章 对上心思深沉的宁承珊,这能试出个什么? 第63章 大武决 大武决 试剑台上。 宁朝雪长剑如虹。 她择选了一处叫“长云峰”的第一部修仙秘境。 意图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反制宁承珊。 然而, 周拂菱却想:“这宁朝雪出招为何总是畏手畏脚,总有迟滞之感? “似十分害怕受伤, 像在犹豫什么,如此出手,怎么都赢不了的。” 其实,宁朝雪上场之前,其母宁承寒的确递给她一瓶毒药:“此毒推功洒出,只要宁承珊吸过, 便会功法受限。不过孩儿你也会受影响,苦了你了。” 正是要宁朝雪以血换血,去削弱宁承珊。 宁朝雪上场苦斗, 靠着对地形的熟悉苦觅时机,却一直迟疑:“若是投毒, 云懿是可得胜。但我一介少主, 英名可还在?日后可还能成为宗主?” 又想:“我不可犹豫, 英名不重要, 第一部得赢,我和娘才能活下去。” 然而, 她如此优柔寡断, 已然错失良机。 宁承珊的功力极强,洞察幽微, 宁朝雪长剑被击落。 宁朝雪生怕自己也落得钟大山等人的下场, 惊呼:“我认输, 我认输!” 下场后, 她又面如白纸,才知自己做了多么无能的事情。 第一部部众如宁承寒、宁承松、龙师等人皆面色难看,颇有微词。 宁朝雪道:“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 宁承寒平日里溺爱女儿,今日生死攸关之际,也只能憋着一言不发。 “第二轮武决,宁承珊胜!”通报之声,穿过压抑的第一部人群上空。 “宗主大决之参试者,第一部诵火、第二部宁承珊、第四部淩芙,请决定本部之人于止戈台去留。” 这正是之前提过的规则。完成了第二轮武决后,宗主大武决时,参试者可以决定是否把同部之人送下去养伤。 周拂菱把梁部丞、青湖月抬下去疗养,须清宁、苗山主在,不会出什么大事。 宁承珊也让宁白、宁虹下去。宁白镇场,宁虹是为疗伤。 诵火则让龙师下去,宁朝雪留下。 诵火看出了宁朝雪心浮气躁,担心坏事。 此事之后,云烛塔上,又是朱雀高鸣。 ——是宗主大武决将启。 - 宗主大武决。 是云烛塔武决的最后一轮,通常在此环节择出下一代的宗主。 是云烛塔大比的决战。 塔中端肃,四部静立。 宁承寒在梁火神像下请出玉签,求神力,以定武决顺序。 但因她发了血誓,也不可干涉武决的结果。 周拂菱、诵火仙师、宁承珊则在止戈台上等待。 众人的目光落到三人身上,无不感慨,是三人走到最后。 真正的“淩芙”却有几分紧张,抿唇皱眉,好不苦恼。 一位第四部的青衣弟子问道:“你怎么啦?” 淩芙道:“我听闻,这大武决,是要先选出二位对决者。二人对决后的胜者,再与另一位决斗,最后胜出的一位是宗主。是与不是?” 弟子叹气:“正是!” 淩芙道:“唉,若是先被抽出来决斗,岂不倒霉?” 弟子道: “时运也是运!只盼……只盼淩修好运!” 止戈台上。 周拂菱心也微悬。 大武决的规则,她知晓。 愿上天眷顾! 能让诵火和宁承珊先斗一番,她就轻松了。 胸口传来丝丝疼痛,寒风吹拂皮肤冰凉。 周拂菱不错眼珠,没有走神。 “第三轮武决——第一部诵火、第四部淩芙,先轮试剑!” 周拂菱的头脑如被重击。 她只觉郁气上积,后退半步,任督几脉尚在疼痛,却也不知能说什么。 远方的诵火面露凝重,宁承珊则庆幸微笑。 周拂菱怔在原地,过了会儿,才拂袖而坐。 “芙妹。”忽听一道清越的声响。 周拂菱垂眸,只见须清宁长身玉立,竟是推开众人到了台下,青袍随结界之风浮动。 须清宁道:“你在难受么?” 周拂菱:“……”明知故问。 须清宁犹豫了下,低声道:“别难受。你就是用云宁功法输了又如何?我和你打出去便是。” 周拂菱道:“哪有那么容易?” 她知道外方都是云宁修士的兵墙,若是输了,要脱身恐怕难上加难。 最关键的是,脱身后呢? 她继续被追杀,孤身流浪,被况允初算计,为被噬神散所制?何时是个头? 而且,她先前斗了如此之久,若是就此输掉……周拂菱不甘。 为何?为何她如此倒霉?为何宁承珊如此幸运? 止戈台下。 须清宁也想安慰周拂菱。 但他也从小便是倒霉蛋,也不知如何说起。 却有些认定的事,一些模糊的道理,渐渐在他脑中明晰,想让周拂菱知道。 他昂首,轻声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但峰回路转,却只有那遍历□□不如意、却尚不停步之人才能见到。” “这是你教我的。” 周拂菱回眸。 二人的剑轻鸣。 须清宁道:“你要教我忘了么?” “……”周拂菱顿了顿,答道:“你别忘。” 话到嘴边,是她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住。 周拂菱忽地想起,过去十年,须清宁被废了功法之时,也曾万分颓丧。 他嘴上不说,但她知他怨恨天运。 须清宁十年前第一次拿剑时,不过一把木剑,他拿下便放,手指痉挛,竟是连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她看不惯,便对他说“畏敌者必擒于敌,惧败者终归于败”。 但现在,这句话她是不是也该对自己说? 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应战时,她应当思索如何筹谋,增加胜机。 思索天运,虚无缥缈。 周拂菱闭眼时,石窟下修习的梁火“坤”字心诀忽然如火焰般飘过她的脑海。有“履霜坚冰至”的心酸,有“含章守贞”的守道,也有“黄裳加身”的登顶之乐。再次抬眼,心中复习功夫,心下渐定。 周拂菱对须清宁道:“好,我知道了。” 须清宁:“……你知道就好。” 实际上,旁人用这番话来安慰周拂菱或许没用。 但周拂菱、须清宁二人早有默契,也有着互不坦诚的好感,因此须清宁开口,她便莫名生出几分慰藉。 - 钟声再起。 宗主大武决启。 众人严阵以待。 苗山主扶着梁部丞。梁部丞还在昏迷,她眼中却生出忧色。 “这一轮武决,是第一部择选地点,只怕拂菱要吃亏了。 周拂菱登上试剑台。 却见风起云涌,试剑台幻境大变。 风声阵阵,烈火焚焚。 四指状的高山自地底拔起,崖壁千丈如削,土壤灰黑,干裂嶙峋,有如犬牙。 又见金光诡谲,天际火焰喷射,四座高峰若隐若现。四峰之间,是一个深谷。 周拂菱踏在焦土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哪里? “坏土!”淩芙突然道,“妖邪侵地,火焚散灵,这是妖地的坏土! “四指相对,谷如晷影,指向正午——这里,这里是‘午时涧’!” 四下喧哗。 “什么?‘午时涧’?诵火仙师选了午时涧?!” 人声炸开。 竟然是天绝涧!! 只要是此界仙修,便知世间最可怖的妖地和秘境,是梁火千年前所修的十二天绝涧。 十二天绝涧,地险、关险、妖险。 地险在于,天绝涧本是天工造物,地理奇险,就是要仙人攀爬,也可能不小心踏入其中的沼泽地火之中,就此丧命。 关险,则在于“梁火”宁秀灵收复和再建天绝涧后,加入了仙人千年前最顶阶的奇门机关。 不少在妖修背叛后废了。 但不小心踩中,也会造成重伤甚至死亡。 妖险,则是最险。 十二天绝涧在万妖之战中被封锁后,下方无不镇压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妖怪。 有时一股苏醒的妖息,便可毁城。 试剑台上虽为幻境,但幻境尤真。 天绝涧中的陷阱和危险,无不复刻,绝不能短视。 一位第四部长老摇头道:“这阳气最盛的午时涧,可是和阴气最盛的子时涧一样是最险的天绝涧啊!诵火仙师这是要,这是要……” 第94章 苗山主沉眸道:“诵火仙师在百年前一战成名,便是在午时涧中压制天灾。诵火仙师应当是想借着对妖地的熟悉,速战速决。” 第四部长老:“这可怎么是好?淩修这么年轻,功力倒是诡谲,但恐怕没进过天绝涧吧!就算进过,也怎么敌得过诵火这样的老人?” 第一部。 雨师大喜:“这位淩芙,恐怕连午时涧的门朝哪开都不知吧?” 先前他招惹了周拂菱,见周拂菱实力那般厉害,心中忌惮,如今见周拂菱要落败,不由生出幸灾乐祸之意。 却有一位长老道:“就怕她去过子时涧,那也棘手。当然,可能性也极小。” 一位弟子提问:“为何同时提二绝涧?” 长老叹气:“子午相对,二涧一阴极,一阳极,是最险的天绝涧。于是当年梁火祖师造绝涧时,此二涧的地势阵法机关无不用最为繁复精妙,为压住其中的阴阳二气。 “也因二涧相对,其中机关、地势,无不是对称而造。只要摸透其中一涧,另一涧便也能熟悉其中关窍。但可惜……没几人能摸透。” 第四部止戈台。 须清宁本神色凝重。 而眼见试剑台上浮现天绝涧的壮景,忽地怔忪。 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天绝涧? 竟然是天绝涧? 虽然是午时涧,周拂菱……不是天绝涧长大的吗? …… 午时涧拔出山谷,气势如虹。二峰对峙,上方金光闪烁,如正午当空,热气熏人。 怪石嶙峋,羊肠怪道,妖声不绝。 周拂菱踩在烧焦的石块上,不由怔忪。 ……怎么会是午时涧??? 想来她少时居于子时涧,也去午时涧便在凡域的相对之地。 她少时偶尔被邹、况等人带出,便会去午时涧练功。 少时捉住须清宁后,她还押他去过午时涧,威胁要把他丢进去。 后来她逃出子时涧流浪,也曾在午时涧居住。 虽然谈不上子时涧熟悉,但也绝称不上恐惧。 周拂菱忽地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请。”诵火立于高峰,啸声呼喝。 二人开斗。 只见诵火于山峰倒立,奇门机关凶险,山石异动,似顷刻要将人碾碎。 这正是诵火过去在天绝涧作战曾闯入过的奇门机关。 诵火想借助对此地的熟悉,要周拂菱这个来路不明的高手快速认输,她好去对决宁承珊。 然而,却见周拂菱兔起鹘落,人影一闪,双掌齐击机关的东南位。 竟是灵巧躲过山石异动,反之,磅礴灵力自地底射出,诵火狼狈躲过。 诵火再以金阵作伏,旨在困住阵中人魂灵。 然而周拂菱人影飘荡,一过一道剑气,阵眼皆碎,反而再次激起一道射箭机关,诵火疾退。 第一部的一位长老发现不对劲:“这淩修怎么看上去对午时涧如此熟悉啊?竟好像比诵火仙师还熟悉!” 也有人道:“她像是也在这里住过一样。” 只有宁承寒眼现恐惧之色。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周拂菱,似想从她身上看出故人的一丝一毫的熟悉。又回看止戈台上的宁朝雪,宁朝雪也面如土色,宁承寒便知道她们都猜到了一个人。 宁承寒脸色苍白,恐惧攀爬后背,心想:“可惜无法出去。但不可坐以待毙。” 她秘密召来一位弟子,递给对方一缕头发,上面妖气丝丝缕缕。 “给宁虹,别让人看见。”宁承寒低头。 试剑台上,周拂菱和诵火斗得火热。 周拂菱熟悉这午时涧,但是诵火的功力也极强。 周拂菱斗到后间,噬神散发作。噬神散的阴寒剧痛,被周遭至阳烈火一激,竟似冰针在血脉中爆开,让她眼前瞬间一黑。 她愈发想速胜,出手狠辣的程度,让诵火、龙师等人也心惊。 也是在出招之时,周拂菱默念山洞中看见的梁火祖师的秘法。出招先如“履霜坚冰至”的幽微,再如“扩囊”的蛰伏幽深,再以“黄裳”的霸道,借助对洞中的熟悉,竟是把诵火仙师逼得节节后退。 止戈台上,宁承珊见状,却凝眉:“这是梁火祖师秘法,她怎么也会?” 眸子忽地震荡。 “莫非是宁虹把她关到荒山时,她查知了地下洞窟之景?” 试剑台上。 噗—— 诵火吐出鲜血。 周拂菱的经脉却忽感钝痛。一声风吟,诵火的火焰打到她身上,她撞到墙上,竟也发觉肋骨断了一根。 怎么打? 这当如何是好? 又是一声强震,轰鸣之中,一座如山的巨影从金光中爬出。 周拂菱急急后退,才看清这是一只狮头熊身的巨兽,其身呈金色,左右眼颜色各异,一如黑夜,一如白昼。 呼啸声中,千丈金光瞬间化作波澜,顷刻将她和诵火笼罩。 却见山谷一分为二,似两座大门。 一门之中阳气灼人;另一门却阴气四盛,似有哀兵嘶吼。 周拂菱震惊道:“进退门!” - 云烛塔中,此番惊变,让不少弟子“啊呀”一声。 宁承寒不熟悉午时涧,也是担忧站起。 龙师也凝眉,神色凝重。 宁承寒便问:“龙师,这是如何一回事?” 龙师摇头道:“此为‘进退门’。午时涧,因为极阳,镇压的灵兽极阴,这便是阴兽,名为‘两仪阴麟兽’。而这等阴兽,为乾级,可吸着天地灵气,再以骨血化为进退二门。” 宁承寒道: “进退二门,我观其灵力,与生门和死门十分相似,可是如此?” 龙师点头: “正是。‘进’门如生门,是指午前之景,阳气渐盛,是我们修道之人眼中的生地。 “‘退’门是死门,衰气四盛,修士一旦踏入,灵力便会被剿没,如日落西山。” 宁承珊:“那为何叫进退之门?” 龙师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若是一直待在进门之中,阳气愈盛,也会冲撞得修士无法忍受,就看她们谁能先坚持住了。” 周拂菱和诵火仙师滚入阳门缠斗。 金光如烈日灼灼当空,愈发强盛,周拂菱却不敢后退,只怕被灵气打伤。 灵脉渐渐如被火焚。 周拂菱心道:“不如用妖法。不,不行,这是云烛塔。” 那之前所修的云烛秘法也失去了作用,二人气息渐凝。 周拂菱忽地想到:“我们如此情形,岂不是当时在石窟中看到坤卦的上六相同?正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这样下去,我和梁火必当缠斗至两败俱伤,宁承珊岂不是卞庄刺虎,坐收二虎相斗之利?” 当日,周拂菱在通南道地下石窟,学习了梁火祖师的古法,却在学习到第五重的“黄裳,元吉”后,在上六爻看到了一个“止”字。 “止”……? 这个字,忽然在周拂菱脑中震荡。 与此同时,出现在周拂菱脑海中的,是那浮现的取代“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那排字——“观我,知进退。” 是《易经》观卦的六三爻,旨在要人审视自身,把握进退之机。 如今死战之时,周拂菱思维倏然明晰。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 进退,进退。她过往要么急进(杀人),要么急退(蛰伏)。 但如今,第四部失利,第三部投诚,云懿、云迩相斗,况允初手段非常,诵火却并非赶尽杀绝之人,相反对她抛出橄榄枝。 真的不能退么? 若进,两败俱伤; 若退,双输不如一输,或许还有转机。 周拂菱心中生出丝丝不甘,但下定决心后,很快了然。 金光当空,正在阴麟兽的嘶吼中,将二人分离。 周拂菱在一片灼人的雾气后,看不到诵火仙师的情形。 她却当机立断,跃至“退门”之后。 衰气扑打灵脉,周拂菱落下,却是一惊。 退门的巨木林后,她看到了诵火同时落地。 二人对视,不由惊异。 在万籁俱寂中,二人同时停手。 雨师讶异道:“她们这是要……” 诵火对周拂菱道:“你也退了。” 周拂菱道:“是,我退了。您也是。” 她们都在呈述事实。 诵火无语,却不急着动武。 这会儿望向四野,周拂菱竟觉衰气减退。 怎么回事? 左顾右盼,她又想清楚这缘由。 第95章 作为在妖地出生的人,最熟悉妖力,最能感知。 这“两仪阴麟兽”的妖力,其实有限,生出进退二门时,妖力都凝聚在生门。 这巨妖是在利用修士们对胜的贪婪,想要将修士们留在阵中吸食灵力; 反之,退门之后,没有多少妖力,衰气扑打了会儿散了。 周拂菱松了一口气。 却见诵火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脸色肃然沉吟。 周拂菱握住“跃金”,思索是否要认输。 如今有希望,认输让她有几分不甘。 正在思索,诵火却忽然一字一顿道:“我可以认输,但你需要承诺我两件事。” 周拂菱愕然抬眸。 她与仙师对视,诵火仙师的白发映在金光之中。 周拂菱道:“……为何?” “进不知退,刚极易折;退不知进,柔极则废。唯识转圜者,过午不绝。” 诵火负手,原地走了几步,低声道: “素来云宁宗主,有人一进再进,好大喜功,为自身功绩和胜利,甘毁南洲千年基业,甘毁云宁未来之希望; 有人一退再退,过于温吞,错失良机。云宁宗训要求,‘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 “淩修一路而来,无论是谋试的决策,还是方才武试的急退,都展现了我愿意让步的心性。” “我当宗主,也不是我自认输给你。而是我知道,我们没必要打下去。你成为宗主,好过宁承珊。” 四下静穆,无不被诵火的话震惊得无话可说。 宁承寒张了张唇,却也颓丧,说不出什么。是啊,的确如此,“淩芙”和诵火仙师斗下去,最后赢的就是宁承珊。 但她作为嫡系,若是让给旁人,不会被清算么?第一部不会式微么?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宁承寒很想张口反驳。 第一部无不是如此想法,也有人不满,明明请来诵火相帮,为何要让一个外人? 第二部的不少修士也是大惊,如受灭顶之灾。 宁承珊的神色顿时难看。 周拂菱问:“什么条件?” 诵火说:“你得发灵誓。第一,你若成为宗主,不得伤害第一部的宁承寒、宁朝雪母女二人性命,还得护卫她们安全,也不得借故清洗第一部的无辜修士。这里的无辜,指的是才高行洁之人。” 周拂菱皱眉。 身为掌权者,如果留下前任掌权者家属和势力的性命,并不妥当,只怕隐患不少。 但诵火和宁承寒的父亲是同门,必定有交情。 要其退步,也要承受代价。 诵火仙师也只说了保护二人性命和安全,没说不能加以限制。她介时想办法就是。 周拂菱道:“好。” 试剑台下,宁承寒震惊:“仙师!” 她不曾想,诵火为她与第一部之众如此求情。 但她也想明白,诵火如此,便是要第一部的诸位无辜修士放宽心,要第一部支持她认输的选择,支持……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同时,提到“才高行洁”,恐怕是诵火早就对第一部一些人不满,想要借此清洗。 周拂菱点头:“另一个条件呢?” 诵火道:“我要你,三十年之内,想法子让四部归一,重振云宁。若是做不到,便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各部虽心思各异,但四部归一,无不是云宁千年来的愿望! 但因形势复杂,不曾实现。 众人无不肃然,心中生出感慨,就连第二部的修士,不少都心思浮动。 若是能实现,若是能实现,云宁又该是怎样的场景? 但眼前的人,真的可以吗? 周拂菱沉吟了下,道:“好。若是我这能得胜,之后做不到,必定退位让贤。” 她发了灵誓,再与诵火击掌。 掌声掷地有声。 云烛塔鸦默雀静。 诵火认输了。 “宗主大武决,第一部对第四部,淩芙胜!” 周拂菱下了止戈台。 众人复杂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真的可以么?这位淩修如果当上宗主,真的能实现“四部归一”么? 再远方,宁承珊心生愤懑。 为何让她淩芙,不是她宁承珊!二人都有韬略,为何这诵火酒要相让这么一个年轻的来路不明的人! 而不是她这个为了云宁奔走了上百年的人! 宁虹低声道:“母亲,不必担心。她和那诵火斗过,灵气被消耗了不少,您占上风。” 周拂菱坐在止戈台,打坐静息,身体中因为噬神散,传来咝咝疼痛。 但奇怪的是,她忽觉一股热流似打通了她的奇经八脉,竟缓释了她的疼痛。 “淩修。”台下传来诵火的声音。 是诵火仙师被簇拥着走过来。 她指点了她几句功法,竟全是周拂菱方才错漏的地方。 周拂菱行礼:“……多谢仙师恩德。” 她过去不讲道德,但现在也忍不住向诵火道谢。 宁承寒也派人送来良药,竟是驱百邪、除百毒、克百痛的云宁灵药。 周拂菱生怕有毒,诵火却似看穿她的心思,道:“让我检查一番。还有,第四部的长老们,你们也请来。” 长老们过来查验一番,说道:“并无问题。” 周拂菱知道这是宁承寒对自己示好,也对其道谢,便吞下药丸。 药力作用下,她的噬神散带来的痛苦竟顷刻减少了不少。周拂菱心道:“以后也得去索药。” 忽地又想到什么,周拂菱唤来雨师。 雨师莫名其妙,先前和“淩芙”交恶,如今看她成为诵火仙师推举人选,早就心中惴惴。难道她真能成为宗主? 雨师走过来:“淩芙阁下,请问有何指教?” 二人却是秘谈,周拂菱索拿了一物,旁人不知道是什么。 而后,周拂菱端坐,方思考诵火所道的指点。 而周拂菱为云宁新人,诵火所言,实在老到,把周拂菱的漏洞都补清了。 周拂菱一边思索,只觉功体愈发完善,热流在奇脉流淌,脑中一直在思索那句话 “观我,知进退”。 她竟忘记外物,包括所在之地、所历之时,识海中竟似出现无数功法演练,凝气静神,直到又一声钟鸣。 那是大武决又要开始了。 - 周拂菱跃上止戈台。 “宗主大武决,第二部宁承珊对第四部淩芙!” 宁承珊踏上来。二人对立。 宁承珊忽道:“淩芙,想念子时涧么?” 但见宁承珊的手指尖泛起丝丝妖气,竟漏出一抹发丝,上面传来的丝丝妖气,竟来自子时涧! 周拂菱却低笑道:“行至坏土,染上罢了。” “承珊部丞,想念邹兰辞仙上么?” 二人都在打哑谜。周拂菱正是在影射宁承珊暗练功法一事,皆为互探底细和乱心。 不过,宁承珊和周拂菱一样笑了笑,都没有成功。 试剑台上却幻境大变。 只见阴风呼啸如泣,草木皆呈暗红色,天空永罩薄雾,地气如黑色脓血翻涌。 竟是坏土! 台下。 龙师叹道:“……这是朱雀断脉处,逆阴阳阵。” “何为逆阴阳阵?”雨师不熟悉,问道。 龙师道:“此地在南境,多年前不知缘由出现,九阴汇聚、生气断绝而成,是有人故意聚集妖气,将坏土置于‘死眼’。地理的凶煞与妖血的污秽相互催化,把云宁此处的朱雀灵脉都污染了。” 这件事不少云宁人知道,都对此烦恼痛恨。如今听到原因,却说:“是人为?不是妖邪所为?” 龙师:“必定有人打开了这灵脉穴室大门,才会让妖邪侵染。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当真可恶。” 又凝眉,“如今这作战之地选在这里。只怕……” “只怕什么?” 龙师:“只怕她们相斗,便会一直受妖气侵扰。” 一声剑鸣破空。 周拂菱已然出招,狠辣如旧。 她拔出“跃金”,雪白剑身上金气跳动,脚踏凌空,结成一道血阵,竟是顷刻间要击碎一半的地脉,地震山摇。 如此巨力之下,宁承珊被逼得后退。 一道阵法以力化力,堪堪躲过,手臂却在冲撞下颤抖。 她凝眉。 为什么? 本以为这“淩芙”在先前的作战后被消耗了……但并没有,灵力竟似远比先前还要稳定和强大?! 宁承珊却不知,周拂菱在午时涧幻境中,在止戈台上,因自身体悟,已领悟了梁火秘法第六重,比起她所在的第五重,自然强大许多。 第96章 但见周拂菱如今出手,进退有度,若虚若实。 数剑劈下,带来天崩地裂的震颤! 第三部。 刘无幸悄悄睁眼看了一下,心道:“哎哟喂,若是我和这淩芙打,刚才那一下,我的脑瓜就被打成西瓜了。还得是宁承珊部丞和她斗,恐怕吃苦不少吧。” 他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睁眼,又闭眼。 术明莲和霍岳却十分激动。他们本就是剑走偏锋,万没想到诵火认输,万没想到眼前人的实力如此强劲。 术明莲喜笑颜开道:“阿岳,若是淩修胜了,我们如何庆贺?乖乖,你定要多亲我几口吧。我们的运气可真好。” 霍岳想不到这个时候,术明莲还有心情调戏他,白她一眼:“你莫名其妙!别忘了,行百里者半九十,结果未出,当心功亏一篑。” 他话说得谨慎,但声音里也压着几分喜色。 然而,他们万没想到,并没有生变,也并没有得意后的“失意之悲”,只有“更加得意之喜”。 周拂菱竟是全然压着宁承珊打,且越战越勇。 因为周拂菱的梁火秘法已至第六重,宁承珊是第五重。 而和周拂菱不同,那秘法之墙献给宁承珊的第六重爻辞是“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此爻辞旨在提示,行动凶险,需要守正以防意外。变革也要多次研究,心存诚挚。 但如今看来,宁承珊不曾领悟。宁承珊出手操之过急,也过于追求完满。 然而,花无常开,月无常满。 宁承珊追求圆满之阵,速度便慢了下来。 她的变通又急,自己便乱了阵脚,想要抢招,被周拂菱击退。 但见周拂菱出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宁承珊根本一点漏洞都抓不到,节节败退。 第64章 激变 这个“淩芙”,什么时候和东洲…… 第四部 。 青湖月苏醒过来, 忽地大叫:“师父,我对你不起!云肆, 对不起!” 原来,她做了噩梦,梦到自己输了后,第四部 惨败,被一二部清算。 她心下愧疚,满眼含泪。 却听到一人惊喜道:“你醒了!” 是淩芙在照顾她, 为她拭汗。二人对视,忽地挪开眼。 青湖月咳嗽几声,低声道:“我师父, 师父呢?输了吗?” 长老们都围过来,无不惊喜。 淩芙道:“输了。” 青湖月悲痛地坐起来, 虽对于这结果并不意外, 心中生出苍凉:“第四部 , 终是输了。” 日后, 第四部 必定在第二部之下,受尽磋磨。大师姐的仇也没能报。 只怕要不死不休了。 她与宁虹对决时, 但求无愧于心, 但此刻,面临第四部 的处境, 真的能无愧吗? 又见梁部丞在身侧昏迷, 青湖月愈发伤心愧疚, 却忽略了对方起伏的胸膛, 稳定的生息。 她又咳嗽起来。 “湖月,第四部 没输呢!”一位长老道,“你看止戈台上。在宗主大武决。” 又一人喜气洋洋道:“咱第四部 , 这次可能出宗主!” 青湖月茫然,只当他们是开玩笑。 大武决?第四部 能进行大武决? 结果,她见台上周拂菱与宁承珊酣斗,二人皆是极品高手之姿,忽地大喊: “啊呀,我的眼睛!坏了么?” 青湖月难以置信。 这淩芙路上分明还要自己指点,怎么,怎么就和宁承珊部丞打在一起了?! 此景让青湖月心中激荡,又十分不解,竟又昏迷过去。众人:“这湖月,怎么又昏迷了?” 扶着她喂水注气,语气却轻松。 但听一道狠厉的声音:“第四部 ,休要得意!受死吧!” 此声狠辣,夹着一道狠厉的劲风,凌空扑向他们。 此招式毫不留情,满是杀意。 而诸位长老不过三品四品,气浪横空,他们完全无法招架。 忽见两道人影闪出。 其中一个是苗山主,想要阻挡来者。 来者竟然是宁白,他带着第二部 的长老们暴起攻来。 第二部 如此做的原因,便是想捉拿梁部丞、青湖月、须清宁(他们眼中淩芙那位神秘的师兄),要挟周拂菱认输,以求鱼死网破。 苗山主打不过,被击退。 “宁白,你怎能如此?!” 第四部 诸位长老被打退,正不知如何是好,也来不及相救,眼看梁部丞等人就要被宁白拿到手中。 一道青影跃出。 宁白出剑,那人的剑鞘不过轻轻一转,竟就把就宁白的长剑荡开; 宁白的从一品功法强大,却被那人的威压转瞬压制,后退数步; 宁白与手下第二部 修士引以为胜的结法,被一只手指轻点几下,就被破开! 宁白目瞪口呆,全没想到会生出如此变数! 出手之人,正是须清宁。 须清宁墨发如瀑。 随着出招,长袍四散飞舞,眼中寒光清浅。 长明剑无眼,瞬息万变,竟顷刻间把宁白等人逼退。 他却欺身向前,继续压向宁白。 宁白几次朝他回招,却都被轻易化解。 宁白察知来人的功力竟是深不可测,不由惊愕。 须清宁不曾停手,宁白节节败退,只见他一招一式,如流水淙淙,如山停岳峙,竟是东洲天霁门大宗师气派! 宁白睁眸,眸中映着清冽剑光,也映着须清宁清冷孤高的脸,喊道:“这是东洲天霁剑法——你是什么人?!” 须清宁青袍之下,衣冠胜雪,身周卷起清风。其气质清华凛然,竟是世间少有,出手却十分老到。 ……宁白有了猜测。 其出手、年龄、气质,只与东洲的一位大人物相符合,那位大人物不久前在东洲失踪,难道,难道…… 不! 但眼前人怎么会是须清宁?那位东洲的下一代掌门人?还站在淩芙这边,喊她师妹?! 淩芙,淩芙到底是什么人?! 试剑台上。 宁承珊察觉此变,也是极尽愕然,气息尤乱,无法全神贯注。 忽地,周拂菱伸手,欺上前来,就要扇她一耳光,宁承珊及时化力挡住,却是狼狈后跌,后背又中了几招。宁白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宁白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如此?” 须清宁见已被认出,便一道念诀,消去易容。长剑如惊鸿,却不止。 而须清宁容貌惊人,清俊得惊心动魄,翩然若仙。 其容一出,众人都屏息静气。 淩芙也目不转睛:“老天爷,早听闻‘东洲明珠,芝兰玉树,孤立无双’,竟是真的。” 须清宁,东洲少掌门,东洲第二代第一人,被称为“东洲明珠”。 淩芙心道:如果没猜错那位和这“东洲明珠”的关系的话……那位也吃太好了。真羡慕死人了。 但,但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和这传说中的东洲少掌门如此亲近。 宁朝雪也愕然:“须,须清宁!” 诵火察知不对,错愕道:“什么?是须清宁?” 须清宁对宁白行礼:“大比当前,宁白少主要寻第四部 切磋,恐怕不合规矩。我为外人,却早听闻宁白少主双绝之名,不如切磋一番。” 语气虽然客气,但意思却是,要和宁白缠斗了。 宁虹惊呼,咳嗽道:“宁白,别和他打!你打不过!” 须清宁淡淡道:“不过切磋。” 宁白却被缠住了。 宁白冷汗淋漓。 但见须清宁出招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却功力、招式、眼光全然在他之上。 宁白在过去便曾听过须清宁威名,也在切磋时输过一次,这厢难受至极,也想不通他怎么会在第四部 。 宁白问:“你和淩芙到底什么关系?” 须清宁道:“情人。” 按照系统所言,日后反正也是,先这么答了再说。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这个“淩芙”,什么时候和东洲少掌门在一起了! 第一部 里,宁承松却忽然大喊:“诸位记得吗?大约半年前,我云烛塔法会的梁火圣石上,曾出预示,‘清须火宁结良缘,泰运仙昌得兴邦’!” 不少修士愣住,连连附和“记得”,人群耸动。 原来,这正是五月前,云烛塔法会出了这句预言,意思是云宁宗和天霁门必定联姻,且会走向兴旺。 当时大家都以为指的是须清宁和宁朝雪,借此云宁宗上层改变了对东洲的策略,宁听跃、宁承寒等人使尽手段逼迫须清宁联姻。 第97章 宁承松更是在数月之前,让弟子故意说出这句预言,以欺凌和逼走在山门前等待须清宁的周拂菱(她那时还是小师妹)。 正是在康荒斋事件之前。 此话如今听来,众人看向台上,忽觉震撼。 梁火预言如此…… 难道宗主真会是她! 术明莲张大嘴巴,全没想到吃到如此大瓜。 一时之间,第四部 、第一部、第三部(特别是术明莲的五小军部)士气大涨。 第二部 还在作乱,却被团团围住。 “大比当前,你们可还懂云宁宗法吗?”剑光之下,宁白冷汗淋漓避过,被长老们护住。 大比中,作为参试者攻击人,稍后会受梁火圣坛的惩罚。 宁白本来打算鱼死网破,用自己去换第二部 的胜利,意图抓住第四部的人去让周拂菱心乱,没想到如此变故。 真淩芙道:“是你们先动手,还敢说宗法,要不要脸?” 须清宁道:“并非为难,只愿赐教。”并不停手。 第二部 的普通长老怎么会是须清宁的对手? 宁白也根本打不过须清宁。宁虹出声提点。二人合体,却被须清宁轻松化解。 宁白、宁虹无不脸色苍白。 他们早听闻须清宁的威名,过去万山宴,他们为了扬名,曾故意避开须清宁和邹离。不敢与须清宁争锋,也不想得罪邹离。 如今与须清宁一斗,才知道他天才之名属实。无论从功力还是出招,他们都差上一截。 其实,这也和须清宁曾经为一品有关。曾经,须清宁曾突破一品,笑傲当今第二代修者。但因被废了功力,经脉始终存在损耗,才恢复后始终停在从一品。悟性、天资都远在二人之上。 宁白节节败退。 一位第二部 长老怒道:“东洲就在南洲地界上如此欺负人?须少掌门,您是想和东洲开战么?还有其他人,你们竟不出手阻拦?” 龙师捋了捋胡须,却道:“须清宁少掌门,可愿当我第一部 座上宾?” 他看出须清宁和那位亲近非常。如此,便是要为第一部 争利。 须清宁看出龙师的意思。在过去,他不会答应。但周拂菱日后若要当云宁宗主,这便不是坏事,是好事了。 他道:“好。” “好,好。”龙师找宁承寒索要印章。 宁承寒见木已成舟,便不阻拦,拿出一枚朱雀章,盖在玉牒上。 又请长老宣读: “兹聘须清宁为云懿部客卿长老,此谕。” 龙师笑道:“须少掌门此后也是半个云宁人了。门中之人互相切磋,我们不出手,也没什么的。” 徐天师来自中洲,是邹兰辞的人,早对如此惊变目瞪口呆,思索着是否出手。徐天师是邹兰辞的人,若是不出手,必定得罪邹兰辞。但也无心得罪周拂菱。 思索再三,他跳下去道:“须少掌门,您这样恐怕不太好看!” 诵火仙师却道:“徐师,我们都没说什么,你这样,恐怕不合规矩!” 苗山主忽地出来,道:“看招!” 二人缠斗,都没用心。徐天师回了两招,便败退一旁观战。 再见须清宁身如谪仙,夭骄如龙。宁白在其剑锋的逼迫下,手脚皆乱。须清宁却一再逼近。 宁白大惊:“这是在探我功法的底细,要给台上的淩芙看,这会害了阿娘!” 但完全没用。须清宁的战略远在他之上,似可以预判他的所有招式。 长剑一退一进,宁白一声惊呼,便是想也不想被逼出一道阵诀。 诵火摇头:“怎么这番招式更为古拙,和今法不同!” 周拂菱看在眼里,出招更为精准、狠辣,把宁承珊逼得退无可退。 宁承珊心中不愿相信,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糟糕,要输了! 只见地上的逆阴阳阵泛起丝丝缕缕的黑气。 周拂菱忽然拿出一物,那竟是一面铜镜,上面泛着血光! 那正是雨师给周拂菱的“囚仙镜”。雨师曾借此囚禁过须清宁,要其陷入幻境。 而那血光,正是中洲仙鱼池畔的魇蛇之血。魇蛇,可将人拖入幻境。 宁承珊心口一阵疼痛,心道:“不!” 原来,在魇蛇之血的作用下,她忽地看到了以下光景: ——第二部 落败,她成为了阶下囚,所有人由邹兰辞等人处置。 一人在耳边道:“机关算尽,落得满盘皆空!” 不!宁承珊在心中惊呼。 灵力交击,却见宁承珊手中忽现血光,击向周拂菱。招式诡谲无比,周拂菱却微笑躲过。 台下皆惊。 龙师:“怎么会和坏土中的活祭锚点有感应?” “什么是活锚祭点?” “那是在逆阴阳阵中,以特殊命格如纯阴、七杀的生灵为祭,将其魂魄炼为‘地灵’,再借知修炼。据宗史所载……” 龙师的语气沉重了两分,“最早的妖人,便是如此练就!” 众人再惊,这意思便是…… 一位长老惊呼:“您是说——宁承珊部丞修的妖法!” 周拂菱出手夭骄,竟顷刻间击中了宁承珊的手、脚,眼看要毁她大穴。宁承珊被击中,吐血倒地。 宁虹脸色仓皇,知道大局已定,后退两步,竟是也要再次吐血。 第二部 的统治之梦?当真是黄粱一梦?? 宁白也被打得倒地。 宁虹醒神:“阿娘认输!” 结果出了。周拂菱独站高台,众人肃穆。 日后……难道真是她……是第十三代的宗主? 一股庞大而阴冷的威压,自塔外轰然碾入。 忽听一道狠辣声音道: “听说有人闯入云宁圣地,那便先请与我过过招!” 第65章 养女 邹兰辞却道:“小菱啊,是我的…… 那道风声锋利刺耳, 刺破了喧哗。 又有人惊呼:“结界破了!” 原来,是周拂菱先前借助外袭而造成的锁塔结界已破。 金光四裂, 但听一声龙吟。 只见靠近结界裂口的弟子“啊哟”惊呼,尽皆站立不稳。 头顶的巨灯晃动炸裂。 巨大的威压,轰然降临—— 一个身着金袍的女子飞入云烛塔,其身珠光宝气,气质威严冷漠,竟是直逼周拂菱。 其身后跟着四名女修, 正是跟着虎、狼、狐、蛇师,执金阮或筚篥。 “是邹兰辞仙上!” 正是邹兰辞。 中洲龙卫倾巢而入,云宁众修抵挡, 却无人能抵挡邹兰辞的身影。 诵火:“不好,她朝淩芙修士而去!” 邹兰辞, 四洲仙上, 自是有着“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强大。 也是众人所知的唯二的一品臻境, 几乎碾压他人之修者。 见她攻向周拂菱,不少人脸色惨白。 过往的南洲之主, 虽然笑傲南洲, 但已数百年不曾斗得过仙上。 只因仙上是问天台之试择出,南洲功法式微许久。 而大概八十年前万山宴, 邹兰辞便突然要前宗主宁听跃以切磋之名对阵, 宁听跃在邹兰辞高深的功法前节节败退, 是惨败。 一洲之主如此输阵, 在南洲人眼里是不可言说的耻辱。 曾经的南洲如此强大,如今只能仰人鼻息! 现下,邹兰辞刚结束大比便来打脸, 实在是欺到脸上……但这位准宗主如此年轻,只怕会重演当日的失败吧! 邹兰辞逼至周拂菱身前,周拂菱身形后倾,二人接掌,掌力各施两洲功法,竟顷刻间斗了数招。 灵气激荡如天雷,轰得云烛塔震颤。 邹兰辞金衣吹拂,长剑夭骄;周拂菱青裙蹁跹,出招进退有度。 二人竟斗得不相伯仲,让众人大吃一惊。 新、新准宗主竟然斗得过邹兰辞! 此刻,就连雨师等人,就算心中有万般别的想法,此刻也十分信服。 二人斗了数十招,双阵相接,震开之后,周拂菱、邹兰辞落地。 诵火有心责怪,想说:“邹仙上,您是想拆了云烛塔吗!”但不敢出言,只想着,若是邹兰辞敢再为难周拂菱,她便和周拂菱联手抵挡,也怕这邹兰辞是来帮宁承珊的。 一道嘶哑的喊声:“还请仙上为我做主!奸人入塔,搅乱大比,还望仙上肃清南洲!” 正是那宁承珊,见到此景,眼中生光,一边吐血,一边缓缓地跪起来要求救。 然而,却见邹兰辞身边的蛇师,忽地闪至宁承珊身前,啪地扇了她一巴掌。 第98章 下手极重。 其竟是一掌打向宁承珊的声带,将其震碎。 宁承珊痛呼。 蛇师:“宁承珊修习妖法,罪不容诛。云迩部部丞之位,也不可再由宁承珊担当。” 又对周拂菱行礼,“多谢修士试探出宁承珊之罪。” 这厢变化,众人皆惊。都不知邹兰辞怎么忽地攻击宁承珊,向周拂菱示好? 四部一头雾水。 须清宁和周拂菱对视一眼,低笑。 - 四日之前。 周拂菱因为被宁虹为难,要被灭口,反而在云宁洞窟发现了宁承珊所修行之法。 革卦的九三下,她也发现了宁承珊所写功法不再是仙法,而是融入了妖法。 周拂菱也隐约猜出了其中关窍。邹兰辞等人,重启了守涧人计划,大概都在秘密炼妖,宁承珊必定受其影响,又因冒进,便也自学了些许妖法(妖修之法当年是在万妖战争中为了快速修行发明出来的)。 是以,她这四日,便下了一个决定。 ——要全身而退,和宁承珊相斗,重点便不止是赢。 她必须逼出宁承珊的妖法。 要雨师的囚仙镜制造幻境,拿出魇蛇血乱心神,再加须清宁与宁白缠斗,逼出宁白施展功法漏洞,便都是为了攻宁承珊的心。 周拂菱也成功了。 至于邹兰辞是如何解决的,那又是另一番计算了。 - 三日前。 周拂菱从地窟逃脱,归队第四部 。周拂菱唤来淩芙,低声问:“你之前说,你记得坏土的位置。” 二人先前同行,路过金关口的时候,曾见田地光秃秃寸草不生,土地赤红,腐臭四散。 淩芙认出坏土,也提到曾在被宁白初次逼为炉鼎时,在第二部 驻地洛岭附近见过。 周拂菱:“洛岭……具体在洛岭的什么方位?可还记得?” “记得,你问这个做什么?”淩芙低头,在周拂菱的地图上,将所见过的坏土位置标得七七八八。 - 是以,那日和须清宁重逢后,周拂菱便试探着请须清宁的人在云烛塔大比后,前往淩芙所标注的地址。 须清宁应允道:“我派人去便是了。” 在第一日周拂菱去参加术明莲的宴请之后,便有了结果。 东洲之人来报,在洛岭的朱雀灵脉附近发现了逆阴阳阵,并且有活祭锚点,上面有着宁承珊的灵息,此外,竟还有少许邹兰辞的残余灵息。 须清宁道:“他们找到时,这个阴阳阵废弃许久,再加上大比,镇守之人较少,竟真被找到了。” 此外,周拂菱也熟悉邹兰辞的习惯,一路远程相助。 周拂菱松了口气。 这下,她就算赢了,也能活下来了。 她负手冷笑一声:“也怪宁白、宁虹傲慢至极,当时并未防范淩芙,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 一个时辰前。 周拂菱锁塔。 邹兰辞作为仙上,见微知著,听闻消息,便带着龙卫赶到了云都。 昊澄拦路,却递上金书。 “少掌门说,一个守护根基的秘密,换另一个守护根基的秘密。” 邹兰辞盯着那金书所载,脸色怫然,犹如寒霜覆面。 她的指甲掐入金书,似想把金书震碎。 最终,她却道:“好。” 周拂菱等人将守护邹兰辞参与活祭锚点的秘密。 邹兰辞需要守护周拂菱的身份之秘。 这都是动摇二人根基的秘密,是以,此刻达成了平衡。 - 此时此刻,云烛塔中,邹兰辞脸色漠然,几乎不看宁承珊一眼。 偶尔一瞥,眼中寒光毕露,竟是杀气横浮。 宁虹等第二部 修士原本以为见到了救星,现下不解。 “仙上,为何,为何……”宁虹咳嗽。 但见邹兰辞忽然对周拂菱和颜悦色道:“小菱,你怎么借旁人的身份来云烛塔?” 周拂菱道:“原来的身份多有不便。只能如此。” 众人震惊。 什么?这淩芙不是淩芙么?那是谁??还有,邹兰辞怎么如此? 邹兰辞却道:“小菱啊,是我的养女。日后,你也当多回中洲看看,每月便来一聚吧。” 众人炸了。 第66章 处置 云肆部周拂菱,承第十三代云宁宗…… ……什么?“养女”?云宁众修一头雾水。 那这淩修, 难道也是邹兰辞的人? 那为什么和宁承珊斗成这样?而且,邹兰辞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养女?为何不曾听闻? “算什么你的养女?”一道清浅的笑声遥遥传来, “不过是你我心善,曾捡到了一个小女孩儿,养在凡间,要她学习做猎妖人,曾一起照顾过一段时日罢了。” 步上前的正是况允初。身后跟着凡域山门之人,由苗山主搀扶而来。 她一身青袍, 清丽无加,笑容晏晏。 “说来,宁听跃前宗师也曾教她功夫。她念恩, 曾叫我们一声母亲父亲罢了。如今孩子大了,还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 却不觉惊诧。 术明莲便是之一。 却不由目瞪口呆, 心想: “邹兰辞、况允初二人都是养母,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来路?怎么过去不知?还有, 与前宗主也有关?” 邹兰辞见况允初出来,左手暗合成拳, 也心中冷笑:“果然是这况允初算计的, 在给周拂菱抬轿。也是在帮她和中洲撇清关系。”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 周拂菱却负手道:“但我如今, 是叫不了二位母亲了。” 她负手而立, 左右逡巡两部, 低声道, “曾经我入妖地修习,试验瞻观邪法治妖,先前不知生死, 也担忧心境不定,怕连累二位,在与二位相商后,我便发了灵誓,不可再喊‘母亲’。但二位在我眼中,也和诵火仙师这般师长一样,都是我的指路之人。” 邹兰辞和况允初听到周拂菱如此出言,都是一愣。 她们如今,一人是怕周拂菱说出妖气一事,一人是想借周拂菱的力量统治南境。 然而,周拂菱如此出言。 一来把母女之名推得干干净净,不让南境在道义伦理上落下风。而她编造灵誓一事,邹兰辞、况允初也无法当众对峙。 毕竟,若要深究,必定要牵扯到当年子时涧下的事,她们都不敢冒险。 二来,最要命的是,周拂菱如今提到妖法,她们日后……恐怕难以再借此发作! 又听须清宁出言:“师妹,你日后便恢复周拂菱的身份罢。如今也好做事。” ……等等,周、周拂菱?!! 须清宁的话犹如平地起雷,语惊四座。 四部众人,皆惊起哗然。 只因周拂菱这个名字,其实在南洲很出名。 她虽然没有修为,其名却常年出现在云宁的小报小抄中,也是茶馆酒肆的热门谈资。 常被谈及便有周拂菱救须清宁,被他带回天霁门收为小师妹独宠,周拂菱试图不自量力插足二洲联姻云云,更有夸张标题——“孤女寒林救玉郎,天霁巅上宠红妆”等。 毕竟周拂菱和须清宁的经历——没有修为的底层小师妹和强大少掌门的恩怨情仇,可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吸引民众的兴趣。 淩芙:“啊啊啊?” 淩芙也看过不少须清宁和周拂菱的话本子。 底层不少民众都喜欢看小师妹救了大师兄,而后被大师兄宠上天的救赎本,但怎么是这个走向? 也有人不喜八卦,低声问:“周拂菱是谁啊?” 又有人回答:“就那个天霁门的小师妹啊,那么出名,传闻中没什么修为,一贫如洗,非要人家少掌门让她当道侣。我们宁承松长老曾经想为大小姐出头,要周拂菱不要再插足,结果被须清宁打出天霁门了!”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是她啊!” 宁承松听到这里,已然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啥,啥……赢了大比的人,是周、周周拂菱?! 宁承寒后退一步,险些晕倒,脸色却和旁人不同。 是她么?真是她么?宁承寒望着周拂菱,心里喃喃。是她杀了听跃么? 但因为旧情,因为那两位的作保,她什么也不能说。 宁承寒心生恐惧。幸好诵火要了誓言。但就这恶种,真能统治云宁,还是说百年过去,她变了很多? 诵火、雨师等人也极尽惊愕,对周拂菱另有耳闻,却是另外的原因。先前,云宁内部在通缉周拂菱,因为传闻……她杀了前宗主和邹离。 一个长老愣愣道:“不是……不是说,她传闻中杀了前宗主的人么?” 第99章 他出声极小,被人狠拍脖颈,当即闭嘴。 须清宁早想出对策,从善如流道:“不过误会。之前小菱没能与二位母亲相认,一时出了些误解。” 又有长老道:“不是说,您也追杀过她么?” 须清宁面不改色:“是为了保护她。” 周拂菱也背负“跃金”,负手道:“我正是周拂菱,先前多有误会与隐情,还望各位见谅。” 四下哗然。 但也的确只能是这样了。 很多事也说得通了。 只有“那个小师妹”,才可能让东洲少主须清宁出手。 那为何先前会出那样的事? 不少对此事一知半解的人,比如雨师,都“恍然大悟”,有了猜测。 中洲、东洲斗得厉害,周拂菱是在斗争中被当成靶子了。 也因为一些为人不知的缘由,她和邹兰辞等人不和,因此被追杀。 此番成为宗主,大概是其釜底抽薪,绝地洗牌。 真是妙招啊! 况允初微笑着,却想: “须清宁如此说,日后便不好拿东洲的事发难了。就算要发难,也要做足功夫。 “不过,她杀了那邹兰辞的儿子,二人有的斗的。” 邹兰辞的左手暗攥成拳,并不言语。 宁承珊:“在一旁,却想吼出:“她,她竟是你们的人!邹兰辞……你要过河拆桥吗?” 然而,她的灵脉被蛇师扣住,说不出话。 况允初道:“如今武决已过,云烛塔大比的四诀,是否还有神试未过?” 诵火仙师蹙眉道:“神决不一定有。” 云烛塔大比,已多年不曾有神决。 不想,诵火仙师话音刚落,朱雀喷火,烈火焚焚,七彩的光芒炫目。 竟是梁火神决! 众人之所以如此吃惊,是因为云宁四试,分为智决、谋决、武决、神决。 数百年来,神决几乎从未出现。而这神决,与梁火传承有关。 梁火曾布下阵法,观纵天道,只有通过之人,才算过神决。 烛火煞时通明,如群鸟掀珠,飞到周拂菱身旁。 周拂菱身前燃起一团火。 “神决、神决过了!” 那么,周拂菱成为第十三代宗主,便是板上钉钉了。 四下肃穆,全没想到周拂菱会是云宁宗第十三代宗主。 - 少许。 宁承寒:“云肆部周拂菱,连破四试,今承宗主圣命,承第十三代云宁宗主之位。凡南洲四部,众修俯首。恭贺!” 宁承寒念后沉默,心思不定。 诵火双手击掌,又高兴,又担忧。 高兴于自己选中的周拂菱赢了,又担忧其背后势力过于复杂。 龙师牵住诵火仙师的手,低声道:“我先前就奇怪,她为何有如此强大的功力和谋略? “但如今想来,若不是被邹仙上、况山主那般人物教导,怎么可能有?这便是祸福相依吧,勿要担心。” 诵火仙师道:“是,是。落棋不悔……但愿落棋不悔吧。” 第三部 中,刘无幸转醒,颤巍巍行礼:“恭贺宗主!” 术明莲和霍岳等五小军部的修士则满脸喜色。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次烧冷灶,是如何峰回路转。 他们也不曾想到,竟然烧成了! 霍岳道:“只怕日后,我们便是这位新宗主的心腹了。” 术明莲道:“是!真不是天不亡我五小军部,不过一夜之间,处境大变!” 五小军部的修士也跪地:“此心此志,永随宗主!” 第四部 ,梁部丞悠悠转醒,还因重创头晕目眩。青湖月先醒,早就目瞪口呆,拉着梁部丞的手道: “师尊,淩芙师妹成为宗主了!” 梁部丞只当做梦,当青湖月有后遗症,晃了晃脑袋:“什么?” 苗山主喜道:“傻坐着什么?是真的!日后周宗主在位期间,按照你们云宁宗训呐,资材分配皆按照此次大比名次。以后明面上的分配,便是咱们云肆先挑。怎么样?好吧?” 苗山主洋洋自得,她这次带了周拂菱来云烛塔,只盼得梁部丞说几句好话哄她笑。 梁部丞头脑阵阵发晕,他重伤后初醒,对如今的变故全然不解,压根反应不过来。 众修也难以置信。只因过去数百年,第四部 从来都是垫底,什么都是捡其他三部的边角料,是众部欺凌的对象。 但如今……别管宗主来自哪里,但是是出自他们第四部 ! 这是千百年的第一次啊!! 众人因为惊喜,头脑阵阵发晕,狂喜后,第四部 众修欢呼道: “云肆!云肆!” 周拂菱还在台上,众人无法举起她庆贺。梁部丞和青湖月又重伤,他们也不得抛起,便干脆抛起他们的剑,一时之间,热闹欢悦非凡。 “宗主还在,宗主还在。” 周拂菱俯首望着这一切,并未发话。 此时接过宁承寒手中的告令,走上宗主之位,坐下。 众人拜道:“周宗主万岁,周宗主千秋!” 只有第二部 ,一派死寂。 宁虹还被邹兰辞的虎师压制。宁白在东洲修士的手中。 却见须清宁回头一眼,东洲修士会意,手上渐松。 宁白没看见须清宁的眼色,只道:“好啊,东洲人大意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宁白忽地暴起,想攻击青湖月的后脑,拿住她要挟。 但见一道灵力自宗主高座传来,地柱震颤。 他要还击,却顷刻间吐血,一点功力都使不出,被周拂菱隔空狠狠压制。 原来,这正是因为宁白先前被须清宁算计着乱发誓——发誓不得伤害周拂菱。 此时咒术发作,宁白被反噬,痛得跪在地上。 第四部 修者们把他用捆仙绳绑起来,狠狠踢他一脚。 “周拂菱,周拂——” 众人把他的嘴堵起来。 第二部 少主,竟如此狼狈,令人心惊。 周拂菱道:“宁白少主如此,倒是提醒我,有些事该处置了。不过,如今大局已定,便一件事一件事来吧。” 她又说,“第四部 ,为胜者。所有参试者今日入天宝阁,可择选一样灵丹妙药。” 参试者正是指梁部丞和青湖月。 而天宝阁,便是云宁的藏宝圣地,过去一部胜利,可以进去挑选,但都是宗主决定何人进去,何时进去。 青湖月和梁部丞对视,都甚感惊喜。 周拂菱这是要抬青湖月上二品了! 周拂菱又报上一些天资地材之名,并指定了赠送之人。 “钟思信,赐仙兰丸;吕守德,赐火灵石。” 第四部 众修惊喜地发现,周拂菱所报出的资材,正是当日云烛塔大比前,和宁虹在山野对峙时,宁虹要挟第四部众修所说的突破资材。 当日,宁虹说出这些资材,便是要命第四部 听话,虽然无人理她,却众修都为这些资材苦恼。 他们大多都只差周拂菱说得这一物,便可突破。 如今受赐,不由陷入狂喜! “第一部 的诵火仙师、龙师,封镇派长老,上梁火石。” 云宁的规矩,一向是对一派有重大贡献的长老,才可以刻名梁火石,一向只有宗主可以上。 但如今周拂菱是宗主,第三部 、第四部听她的话,第一部的人也不想得罪本部的二位仙师,因此也不敢说不合规矩。 诵火仙师和龙师携手,万没想到周拂菱刚上任便有如此惊喜,都十分高兴。 周拂菱又道:“第三部 ,钟大山如今难堪大任。五小军部霍岳,须顶其四品督邮之职(类副部丞),襄助刘无幸部丞、术明莲都尉一同稳定云散部。” 刘无幸冷汗淋漓,眼神飘忽,却也只能一同躬身,听从任命。 不,不,新宗主是在抬霍岳! 如此一来,如此一来,他两个副手都是五小军部,以后决策可以一同否决他……刘无幸眼神游移。 新宗主一上任,就用五小军部把他架空了啊! 术明莲、霍岳都明白周拂菱的深意,笑容满满,躬身听命。 周拂菱回首:“至于第二部 炼妖一事,须得严惩。宁承珊废功法,斩去双手双脚,关入寒狱,由我亲自设结界镇守。至于宁虹、宁白……” 第二部 发出惨嚎,如树倒猢狲散前的不甘哀鸣。 周拂菱不受影响:“二位不可再担任第二部 仙职。母罪子赎,二位也当废去功法,至于怎么处置,我再想想。” 宁虹惨呼:“不!!” 她本就重伤,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 天之骄女陨落,竟就在一夕之间。 参与大比前踌躇满志,没想到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第100章 第二部 的修士还想抵抗的,都被团团围住,绑起来跌倒地上,被点穴道,毫无还手之力。 周拂菱:“冤有头,债有主。关于宁白的处置,我想问一位对我有过恩情之人,不知可好?这位修士,也对我发现宁承珊一家修妖法有大功。” “恩情”……其实恩情是其次。 周拂菱知道那位绝对不会放过宁白,周拂菱也想看戏,便如此说。 而周拂菱新任宗主,三部信服,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术明莲叹道:“是谁?竟立了如此大功!自然该嘉奖才是。” 周拂菱道:“这位修士曾借我身份,察坏土妖息,正是第二部 的水执淩芙。她曾被强逼为宁白的炉鼎,备受欺凌。” 她抬手,手指所向,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婢女。气质清丽,但不怎么起眼。 所有人都没想到,周拂菱指向的是这么一个人。 青湖月、梁部丞等人,都目瞪口呆。青湖月:“淩芙?你叫淩芙?!” “……啊?”淩芙瞠目结舌地抬首。 实际上,在周拂菱说出她名字前,她没想到是在说她。毕竟,她过去从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 但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而她……拥有,拥有了处置宁白的权力! 这是真的吗? 淩芙的脑子嗡嗡作响,不敢对上众人的眼神。 呼吸颤抖得控制不住,手指一张一合,才站得稳。 忽然,她看到了宁白的眼神。 宁白被绑在第四部 众修面前,满脸狼狈,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似想不通——她,才是淩芙,那个曾经被大房送给他的玩物,那个他眼里蝼蚁一般的人,竟站在这里。 他眼中尽是惊愕,呼吸震颤。 只因,她站在这里,决定他的生死。 淩芙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宁白看在了眼里。是真正的她自己。 她心中尝到一丝快意,却转瞬即逝。 在脑中浮现的,是同村被送去当炉鼎的姐姐的死讯,那只是……数多亡灵中的一位! 淩芙抬手,指着宁白的眼睛,坚决地道:“……阉了他!” 周拂菱点头。 淩芙果然不让她失望。 周拂菱道:“好,那就阉了他,之后,送宁白去第二部 的修坊当炉鼎。这修坊便由淩芙管。” 淩芙:“…………” 她全没想到,数日之前,不过路上邂逅一人,便遇如此境地。 她后退一步,呼吸颤抖,终是沉声道:“是。” 周拂菱又看向观阁:“还有,徐家的婚约对象,恐怕要换了。我将择人相邀,请来云宁再议。” 徐天师等人没有意见。若是第二部 宁承珊一家炼妖,这婚约自然是不需要过问邹兰辞,便不作数的。 而周拂菱对宁白如此狠辣的处置,四座皆惊。 不少男修都脸色煞白。 宁白听到后,先是愣了足有十息。 忽如野兽一般,红着眼挣扎,似在骂人,到后面又似争辩,但无人听得清。 最后,他被踩住了头,发出濒死的哀鸣。 徐断芜靠着观阁的栏杆,见宁白如此惨状,不由捂住嘴,瞪大眼睛。 天塌了! ……才怪! 她的婚约对象,总算要换了!老天爷终于长眼了! 徐断芜只觉欣喜冲上脑,快要晕过去了。 周拂菱:“至于宁虹,贬为哑仆。第四部 的青湖月师姐,有一座药园。宁虹便去那药园做药奴吧。” 青湖月猛地抬眸,眼中泛起光芒。 她愣了许久,才喃喃道:“好啊,我以后,可以、可以为大师姐复仇了!千倍百倍,都可以还到宁虹身上,好啊,好啊!” 她哈哈大笑两声,笑声却逐渐苍凉,只因逝者已逝。 - 不多时。 众人走出云烛塔。 云烛塔下,惨叫连连。 是周拂菱担忧夜长梦多,不愿多等,要第二部 的所有人立刻领刑。 宁承珊一派的人被驱至云烛塔下的刑台。 宁承珊被上刑,断去手脚,关入塔底。 宁白、宁虹都被废去功力。 一人被上刑去势,一人被割了舌头(周拂菱不想听她骂人),贬为药奴。 宁虹被绑着丢给了青湖月。 青湖月让人把宁虹带上她的马车。 不久后,众人听到了凄厉闷重的惨叫。 青湖月步下马车,对周拂菱遥遥跪下,磕头下拜。 须清宁迎风走来,手握长明剑,长袖在风中猎猎浮动,双眸清清凌凌,望着周拂菱。 但听系统的声音入耳: 【恭喜宿主,成功协助反派完成“云烛塔之征”,由于宿主良好的协助表现,反派好感度+30%】 【反派好感度50%(命中不离),恭喜!】 第67章 周宗主(结局) 他倾头与她拥…… 七日后。 云烛塔。 仙气飘荡, 白玉阶蜿蜒直上,仙官肃穆往来。 玉壁上金珠闪耀, 珠帘垂落,那云雾缭绕间,是一间巨大的居室。 周拂菱坐在一面犹如明日的悬空金镜前,侍者正为她整装。 她的乌发缀上了珊瑚珠、红珍珠,发顶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朱雀冠,珠宝与她幽冷的乌眸相映, 流光溢彩。 她身穿雪白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代表公义的獬豸图腾。道袍上有着丝丝缕缕的金线,再配上朱红的、坠着碧色宝珠的丝绦, 正是云宁宗高位修士的装扮之一。 她把一枚朱雀玉佩戴在腰边。 “周宗主,请。” 周拂菱, 是云宁五百年来, 第一位异姓宗主, 是要变天了吗?跟在她身后的仙师想。 她踏上玉阶, 在诵火仙师等人的陪伴和引导下,步入了云烛塔之巅。 云柱高耸, 花香四溢, 朱雀从云烛塔上飞下。 淩芙和青湖月站在一起。 青湖月:“你老家的人,还在为难你么?” 淩芙:“怎么敢?宗主下令了, 现在淩家是我做主!倒是你, 二品破了的滋味如何? ” 青湖月说:“自然是好!” 第四部 喜气洋洋。 因为该突破的都突破了。 周拂菱还把第二部 抄了, 让他们去选法宝, 自然挑花了眼。 而第二部 ,如今由一位中立派长老当政,淩芙拜了这人当老师。 第三部 刘无幸病重, 术明莲主政。 诵火引领周拂菱步上云台。 周拂菱叩问了梁火,再先按照指引开护宗大阵,云烛塔上剑罡冲天,礼成。 “云宁云懿部,于北方周拂菱宗主表忠。” “云宁云迩部……于西方对周拂菱宗主表忠。” 之后,四大部丞对坐在宗主之位的周拂菱表忠。 他们各站其位,在云台放上灵鸟之血、唤醒灵石,激起宝光四射。 之后,南洲小宗,天霁门、龙潭、徐家等外宗都来对宗主进行了恭贺和献礼。 须清宁也带人前来: “天霁门恭贺于周拂菱宗主尊前。” 二人对视。 - 至夜晚,月凉如水,天上星河转。 剑气长鸣,是仙民在依例恭贺新宗主继位。仙师抛洒福帖,仙民皆争。 云烛塔内,则是管竹歌舞之声和着仙乐,宴会启,宴会直到深夜。 “须清宁,须清宁少掌门呢?怎么和宗主一块儿不见了?” - “周拂菱!” 云烛塔巅。 千重珠帘后,须清宁正倚在榻上。 眼前漆黑,好像蒙着某种轻盈的鲛带。 他晃了晃首,发丝垂落身后,挠痒了手腕——他的手腕也被缚在身后。周拂菱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捆仙绳,不痛,但也足够让他狼狈。 须清宁着恼。 她喝多了么?不,他盯着,明明没有喝酒。 那为什么她总这么对他? 好像他是个随便的玩物一样。 周拂菱立在榻前,扶着雕柱,乌发的珊瑚珠、红珍珠与她幽眸相映,俯首。 须清宁倒在软衾之上,道袍如雪,以明玉点缀,令他清贵高华。 鲛带下,朱唇轻抿。 摆明是生气……加茫然。 周拂菱解释:“如此对师兄,是担心师兄不说实话。” 须清宁昂首:“什么?” “……你要问什么直接问便是。” 周拂菱:“为何说我是情人?” 须清宁道:“为了让他们想起那预言。第一部 才会支持你。” 他坐起身来,看不见,双手抵着柱子。 第101章 喉结忽然传来温软的触感,竟是周拂菱捏了下。 须清宁浑身一凛,还没来得及躲避,耳垂也被捏住。 他实在不知……她、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须清宁耳垂发烫,偏头避开她:“……孟浪!” 又猛地后仰,如惊弓之鸟。 “……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拂菱问:“为什么说?” 她又问了一遍,为何说二人是情人。 须清宁:“……我,我心悦你。” 他抿唇,低声道,“你在逼我说。但你早知道。” 须清宁抬眼,清俊的脸上还蒙着鲛带,却十分生动,朱唇轻抿,宛如美玉。 一时间,窗外风动不止,灯树花焰之声竟都消去。 只余风声,许久不绝。 周拂菱半晌没有动静。须清宁紧抿嘴唇,背靠雕柱,手指却传来寒意,直至心脏。 他知道周拂菱如今对他的好感度并不高,要回应他,恐怕很难。 而经过先前的波折,须清宁不报希望,却始终有几分难过。 他垂眸,思索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喉咙好像被卡住。 然而,他的嘴唇忽然一热。 竟是周拂菱拿住他的后颈,逼他仰头,吻住了他。 须清宁愣住。 窗外,乍闻火树银花炸开,犹如他心中雷鼓。 怔愣少许。 他才倾身回吻。 二人共抵在榻上,许久未止。 半晌,须清宁哑声道:“放开。” 周拂菱道:“好。” 一得自由,须清宁便把周拂菱抱在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 周拂菱揽住他的脖颈。 须清宁眼眶发热,仔仔细细端详她少许,才又倾头与她拥吻。 这是二人第一次如此亲近。 相识多年,历经波折,积累之情难却,因此并未节制。 稍后,二人渐歇。 须清宁抱着她,温柔看她,轻声道: “什么时候?你先前不是恨我么?” 周拂菱道:“是恨过。不喜你我正邪两立,不喜你虚伪。” 须清宁轻笑一声,忽地想起什么:“少时我离开你,你可还在怪我?但在我看来,你今时不同往日,往日的你残忍,只懂掠夺杀人,但如今……” “如今怎么?”周拂菱问。 须清宁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我的拂菱变了。” 周拂菱:“为何初时不愿意?” 须清宁:“兄长做久了,总得花一些时日,才能反应过来。” “后来,我醒悟过来时,却差点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好在你还在。” 二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相望窗外漫天星火,都想起了过去的事。 是那十年。 又四目以对,须清宁许久没说话。 周拂菱:“做什么?” 须清宁吻了她的嘴角,忽道:“救赎我的,是反派你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窗外火树银花,星如雨。 照耀夜空。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这么久才写完,真的写了很久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断更。 能看到这里的读者,都万分感谢。也谢谢你们的支持。 反复修改这里,以及断在这里,也有原因。 我其实这篇文写作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训练一个类似于云宁大比的单元。我从写作以来一直想写这样的群像斗殴戏,最后以相对爽的基调结尾。 但现在想来不太合适,梗是感情流梗,但加入了大量剧情流,似乎不合时宜。其实第一次断更,就是我发现我不太能写这类剧情,我被难倒了,我再加上生病,就停更了。 后来,我复更写完云宁大比又断更,我发现第一次写的这段剧情人物基本都立不住。没一个人物让我有印象。 现在修改后,虽然还是存在一些问题,但我想训练的地方基本训练到了。我只能说我尽力了。也没有那种我过去感到的,这个剧情怎么这么囫囵吞枣,人物全都乱七八糟的感觉(现在修完,大多数人或许勉强立得住,逻辑不严格的话能通顺,爽感较为薛定谔 )。 在这里完结的原因是,我的确没有力气写后面了。后面的主线,本来设计周拂菱收中洲、统仙界,并且最终找到系统真相(就是天道要吸取她的能量)。但这些剧情,其实还是存在和感情流文案相矛盾的情况。写下去会怎么样呢?我觉得会拖。因为周须二人的感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要写的话,也是只有大量剧情线加引入新矛盾,不知道要写到猴年马月。于是,我选择在这里停止。在这里,周拂菱通过大比暂时完成了她的人物弧光,她走出幕后,事业达到阶段性巅峰(原来的版本,她大比结束时没有收复三部,现在有很多心腹),和须清宁二人感情步入新阶段,我觉得是合适的停止地方了。 谢谢大家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