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婚,勿扰》 第1章 [现代情感] 《已婚,勿扰》作者:洝九微【完结】 简介: 钝感力max温柔乖乖女x只对妹宝浪的bking赛车手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男主蓄谋已久】 1、 陈佳一性格温柔,漂亮木讷,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大三这年领了证。 领证前,她和对方见了一面。 沈晏西眉眼冷淡,扯了扯唇,“和前任领证?” 没人知道,看着乖巧听话的陈佳一还做过一件出格的事,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谈过一场恋爱。 陈佳一微顿,“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再找……” “哪天?”沈晏西低眼翻看手机日历。 陈佳一:“……” * 沈晏西是整个京大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顶着一张能交八百个女朋友的颜神脸,冷淡倨傲,离经叛道。身边追求者无数,从没见他对哪个上过心。 直到某天,整个学校论坛都在谈论沈晏西和英语系系花的绯闻恋情。 沈晏西万年长草的账号突然更新了。 【已婚,勿扰】 【麻烦陈同学也澄清下@陈+1】 昨晚,陈佳一刚刚被数学系男神盛大表白。 【小剧场】: 和沈晏西闪婚这件事从来不在陈佳一的人生规划里,当初同意结婚时陈佳一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在学校里,我们的关系要保密。” “可以。” “我明年要考研的,你不能耽误我。” “嗯。” “那个……我要住校。” 对面的沈晏西不说话了。 陈佳一紧张地摩挲着手中的牛奶杯,“不……不行吗?” “行。”沈晏西点头,“但周末要回家。” 陈佳一心中稍定,又看向对面过分英俊的男生,“你呢?你有什么需求,也可以提。” 沈晏西懒倦地靠在椅子里,薄白眼皮微抬,“一条。” “什么?” “名副其实。” 陈佳一:“……” 【阅读提示】: 1、1v1/sc,甜文,超甜! 2、男主因为比赛休学一年,两人领证时均已达到法定婚龄。 3、文案写于2024.9.9,已存证,盗梗必究。 第1章 京北,九月。 傍晚的霞光还没来得及把云层染透,大片的铅灰色就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漫了过来。 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雨。 陈佳一迈下台阶,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线装书。前段时间她作为唯一的本科生加入到了钟教授关于明史的课题研究小组,最近几天都泡在图书馆整理资料。 身后有人追出来,“陈同学——” 陈佳一转头望过去,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朝她跑过来,几步下了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男生背着双肩包,胸口微微起伏,“那个……陈佳一同学,我看你平常几乎每天都来图书馆,我也是。所以……能认识一下吗?” 对方越说脸越红,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手机,满眼期待地望向陈佳一。 陈佳一看到对方手机屏幕上亮着二维码,温和杏眸里掠过些许迟疑。 男生眼底涌上忐忑,尴尬挠头,“那个……以后大家可以一起自习,相互帮助!”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占座吗?” “?” 线装书很厚,陈佳一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书更稳当地靠在怀里。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水天一色的晴朗柔软,滚着珍珠边的袖口稍宽,手臂抬起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细白得如瓷釉,将手腕内侧的小红痣衬得越发醒目。 点开手机,陈佳一从京大校园app里搜出一则公告。 “按照我的经验,一般早晨七点四十左右来图书馆一定会有位置。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提前在这个小程序上进行预约。” “这个功能刚刚上线不久,很多同学还不知道,你可以看一下公告里的具体操作方式。” 她说话不疾不徐,温温柔柔,很认真,也很有耐心。 俨然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对面的男生却明显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展开。 “不是,我其实是想……”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男生想要说的话。 厚重云层之下,通体漆黑的超跑几乎贴着地面擦过,如野兽咆哮般撕开蜡纸样的黄昏。 银色的“幽灵”车标一掠而过,只余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醒目红线。 “靠,是沈晏西吧。” “整个京大,除了他,谁还能有这个排面?” “那可是柯尼塞格,行走的半个亿。” “他不是去比赛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 车道与人行道间隔着米宽的绿化带,往来的学生驻足,周围忽然变得嘈杂,交谈的议论声都围绕着同一个人。 京大法学院的高才生。 十九岁就摘下moogp赛事年度总冠军的天才赛车手。 家世煊赫,据说私人地库里的跑车多得如模型手办。 当然,最被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张“能交八百个女朋友”的脸。 陈佳一垂眼,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 “陈同学……” “抱歉。”陈佳一打断对方的话,唇角抿着浅笑,“我同学还在等我,其他的,你自己在公告里看一下吧。” 细细的柳叶弯眉下,乌润的眸子温和明澈,软如秋水。 男生看得有点呆,讷讷点头,“好……好吧。” 陈佳一没再停留,抱着书往大路走去。 室友黄橙紫还站在路边,叼着根雪糕,眼巴巴地望着柯尼塞格消失的方向。 见陈佳一走过来,黄橙紫快步上前,一边撑开手里的帆布袋,一边张望,“一一,你刚才看到了吗?是柯尼塞格诶。” 陈佳一低着眼,放书的动作微顿,粉软的唇抿了抿,“没太注意。” 从黄橙紫的角度看过去,她纤睫轻垂,杏眸剔透,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漂亮得安静又夺目。 黄橙紫咧开笑,“我刚才可都看见了,那个男生追出来,是不是在和你要联系方式?” 和陈佳一同学两年,黄橙紫对这样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起初还担心陈佳一性格太软,会被骚扰,时间长了却发现,她自有一套自己的处事逻辑。 对友善的人,她会装傻打岔,尽量给对方留足面子。 对不友善的,自然也不会客气。 “我看你拿手机了,你加他了?” “没。”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手机没电?欠费停机?微信加满了?” 反正花样很多。 陈佳一将几本线装书妥帖放好,又扣紧帆布袋的扣子,“社长昨天通知的是六点?” “六点半吧。”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这会儿是晚高峰,我们走过去?” “好呀好呀,反正公交也就坐一站。”黄橙紫性格大大咧咧,两句话被带偏,挽上陈佳一的手臂,顺便帮她分担帆布袋的重量。 “听说那家店的生意超级好,日常都在排队,我倒要尝尝,它是有多地道。” 今晚古韵社团聚餐,在滨江路的一家私房菜。陈佳一不热衷社团和学生会这类活动,当初还是被黄橙紫硬拉去的。后来因为帮忙录了两首古风歌曲,也渐渐和社团其他人熟悉起来。 “下个月社团换届,我猜社长肯定想你来接,今晚聚餐,估计要探你的口风。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陈佳一实话实说,“我可能没时间。” 打理一个社团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她也担心自己会做不好。 “我可以帮你啊。”黄橙紫拍拍胸口,“我已经想好了,打算去竞选副社长。” 陈佳一眨眨眼。 黄橙紫当初选古韵社团,完全是为了来混综合实践分,在京大各个社团里,古韵社团事少人少活动少,存在感极低。 摆烂选手怎么突然就想要去竞选社团骨干? “好嘛,我承认,我就是看不惯林婵最近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不就是当上了书画社的社长,每天拿鼻孔看人。” 黄橙紫一边说一边模仿,她是个娃娃脸,做起这样的表情有种违和的可爱,陈佳一莞尔。 “早知道她是这种性格,当初调寝室的时候,我说什么也不会选她。”黄橙紫得空抿了口雪糕。 这事儿发生在大二,彼时她们都还在京郊的分校区。因为其中一个室友转系,她们寝室空出来一个床位。因为要调进来的都是外系的,辅导员当时还征求过她们的意见,最后由黄橙紫拍板,选了美术系的林婵。 如今林婵成功竞选书画社社长,直接被冠上了“京大才女”的标签。 “一一。”黄橙紫挽紧陈佳一的手臂,“你看最近的学校论坛了吗?到处都是吹她漂亮的帖子,还什么京大校花,她可真好意思。” 第2章 陈佳一碰了碰黄橙紫的手臂,不让她再说。黄橙紫噘着嘴,很是不在乎,“我又没说错,就算真的要评校花,那也肯定是你。” “我当校花干什么?” 陈佳一笑问,倒是把黄橙紫给问住了。 读了两年书,陈佳一每门专业课都是全系第一,她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也很明确,做史学专业研究。加之优渥的家庭条件,长得漂亮似乎是她身上最不突出的优点。 “那可以谈……”黄橙紫语塞,“算了,你也不需要‘校花’这种名头来吸引帅哥。” 想追陈佳一的男生能手拉手绕京大一圈,只是陈佳一自己不开窍。 至今一个没瞧上。 黄橙紫其实也没瞧上,她觉得那些男生,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她们的宝贝一一。 “算了,不说她了,浪费我口水。我听说那家私房菜人均不低,等我看看他们家都有什么招牌菜,社长平时那么抠门,这回肯定要狠宰他一顿。” * 陈佳一和黄橙紫到的时候堪堪六点半,私房菜馆的服务生带着她们上了三楼。门一推开,黄橙紫被吓了一跳,“靠!” 陈佳一也很意外。 平时活动凑不齐两个巴掌的人数,眼下一眼扫过去,起码有二十多号人。 还有不少生面孔。 黄橙紫不放心地退了半步,确认包间的名字。 社长唐宋冲她们招手,“佳一,黄橙紫,来。” 偌大的圆桌上只剩三个空位,其中一个在唐宋旁边。陈佳一和黄橙紫自然坐到另外两个挨着的位置上。 黄橙紫拉开椅子,小声问旁边的女生,“学姐,这怎么回事?” “黄橙紫,你这期的活动策划好了吗?”唐宋隔着一大张桌子点她的名。 “社长。”黄橙紫干笑,“你不是常说做事要专注认真,现在是吃饭时间,我们专心吃饭好不好?不聊别的。” 唐宋被气笑了。 他戴着副眼镜,五官算不上多突出,有种北方男孩的疏朗感。 手机震动,唐宋瞥了眼起身,“我去接个人,你们先点菜,随便点,别客气。” 一众人哄笑,纷纷道“谢谢社长”“社长爽快”“放心,绝对不客气”。黄橙紫在笑闹声里和旁边的学姐咬耳朵。 “真的?” “我去……” “靠!” 打听到第一手消息,黄橙紫连忙转头和陈佳一分享。 陈佳一打从进来就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话少慢热,在旁人看来就是“仙女自带结界”。 “一一,你听见了没?” “什么?” “刚刚学姐说,沈晏西要来!”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陈佳一温静的眸光微滞。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黄橙紫没察觉到异样,还在兴奋又八卦地念叨沈晏西。京大的本科有两个校区,大一大二在分校区,大三才会搬到本部。沈晏西又常年在外比赛,几乎很少能在学校见到。 “听说他本人比照片里还帅,我等下倒要看看,能交八百个女朋友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一一,你带本子了吗?机会难得,等下一定要跟他要个签名!” 黄橙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陈佳一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恍惚间只有一个念头:沈晏西怎么会来古韵社团的聚餐? “一一。”黄橙紫晃陈佳一的手臂,“你发什么呆?” “我……” 桌上有人插话,“佳一,我记得你也是云港一中的吧。” 也。 像是一团迷雾里有人发现了光点,陈佳一握着净白的瓷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便听那人又道:“晏神高中的时候也在云港读过书,算起来,你俩还是校友呢。” “沈晏西在云港一中读过书?”黄橙紫讶异,更诧异地看向陈佳一,“一一,你认识沈晏西啊?” 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更多的是好奇。满身书卷气的乖乖女和离经叛道的赛车手,怎么看都觉得不在一个次元。 陈佳一白皙的手指蜷起,薄薄的指甲抵着掌心的软肉。 面对一众探究的目光,心中突然跳空。 沈晏西……应该不会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了吧。 唇角微微牵起,陈佳一温和淡定道:“不认识。” 柔软的三个字,清晰也疏离。 雕花的红木门倏然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漫进来。 黑衣黑裤,马丁靴。 本是最沉暗低调的颜色,却生生被他穿出倜傥张扬。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管在哪里,一眼就是人群中的绝对焦点。 陈佳一的视线也落在焦点处。 恍然有一瞬的视线相交,陈佳一不确定,沈晏西已经撩起眼皮看向别处。 他的出现引发短暂寂静,继而掀起更喧嚣的声浪。 “卧槽!” “看看是谁回来了。” 有人吹起口哨…… 七嘴八舌,吵吵闹闹。陈佳一也终于在这一刻确定,今晚忽然出现的这些人都是冲着沈晏西来的。 而时隔两年,她和他的距离又隔得这么近。 不对,应该是一年零11个月。 雕花的门框成了天然的画框,将懒散身影裁成一张会动的海报。 沈晏西走进来,深湛眸底敛着点漫不经心,唐宋在他身旁鼓掌,“兄弟们,欢迎晏神回归!” 果不其然,换来沈晏西冷淡一瞥。 有人起哄:“晏神,你迟到了整整七分钟,老规矩,自罚三杯!” “路上堵车。”沈晏西开口。 他恰好走到陈佳一身后,脚步停下,音色沉磁,带着点被风浸透过的质感,还是很好听。 陈佳一垂着眼,看桌上净白瓷盘上的描金花纹。 身后的暗影罩下来,将她全然笼罩。 仿若从前,他总是喜欢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全须全尾,不让旁人瞧去半点。 唐宋就跟在他身后,见沈晏西低眼,想起他应该还不认识这些社团新人。 “必须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可是我这两年发展起来的新成员,个个都是佼佼者。这是陈佳一,历史系的。大才女,当年的云港状元。” 唐宋微顿,见沈晏西的视线还落在陈佳一身上。 “算起来,你俩还是高中校友呢。是……认识?” 陈佳一蜷着的指尖微僵,众目睽睽,她想把自己藏起来。 包间里有一瞬的安静,头顶继而响起低淡的男声。 “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我回来啦~带着超甜的一一和晏神陪大家一起过冬~ 一心要做史学研究的妹宝和浪得没边儿的赛车手,宴哥车技出神入化,各种意义上的(bushi) 第2章 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偏生被有心人听出些睚眦必报的意味。 唐宋便是这个有心人。 他和沈晏西认识得早,也深知沈晏西从来都不是个斤斤计较的性格,当初外面铺天盖地的传言,各种捕风捉影,他懒得浪费口舌,也从不理会。 今晚却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个女孩的话。 太反常。 唐宋还诧异着,沈晏西已经抬步,马丁靴落在地面的节奏不疾不徐,是陈佳一熟悉的松弛却精准,带着微妙的掌控感。 所有人都已经落座,话题自然围绕着刚刚在加泰罗尼亚大奖赛上夺得冠军的人。 大家问他赛车的感觉,冲过终点线的一刻在想什么,下一站的比赛是什么时候…… 沈晏西答得简单,他从来不是话多的人。 陈佳一想起刚刚认识沈晏西的时候,她也这样觉得。 少年人眉眼懒散,有种浸在骨子里的顽劣,心情好的时候应一两句。不太走心,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后来两人在一起,他话就变多了。 每次都是些让她面红耳赤、无法招架的话。 陈佳一倏然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 她在想什么? 周围嘈嘈,有人好奇沈晏西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西班牙站结束后会直接去意大利?毕竟两站的比赛只间隔了五天。 谁会这么折腾? 沈晏西手指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起场合不对又抽出来,转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有人递烟,他摇头,那枚银质的打火机在指间转出个流畅的花式。 “戒了。” 简单的两个字,眼尾扬起,隔着偌大的一张桌子,视线落在最安静的角落。 明明锦衣玉食地养着,怎么还瘦得像只小鹌鹑? 她好像就是不太长肉,怎么喂也喂不胖。 也不是完全不胖,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 沈晏西忽然有些烦躁。 陈佳一始终没有抬眼,只盯着转动的桌盘,每一道停在面前的菜,她都会夹来尝尝。 第3章 好像只要专心吃饭,就能让她不再因为其他事分神。 也恰好,这家菜做得很合她的口味。 云港是海滨城市,饮食清淡,口味略偏甜。 譬如这道桂花糯米蒸排骨,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每一次,都会在她面前停久一点,好像知道她喜欢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甜的了?”唐宋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桌上所有人听见。 认识沈晏西这么久,唐宋太了解他的口味,不吃甜的,丁点都不沾。可今晚,这道蜜汁乳鸽已经不知道在他们面前停了多少次。 每次,沈晏西还都会夹一块。 反常。 太反常。 “你很闲?”沈晏西反问。 唐宋:“……” 乳鸽被划走,一同被带走的还有陈佳一面前的小排骨,她扁了扁嘴。 “一一,等下我们去找沈晏西要签名好不好?”黄橙紫凑过来,和她咬耳朵。 陈佳一微怔,“啊?” “一一,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黄橙紫皱眉,“怎么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连没心没肺的黄橙紫都发现了吗? 陈佳一压下微澜的心绪,吸吸鼻子,“可能这两天换季。” 她声音很低,还是被一旁的学姐听到了,“佳一你不舒服吗?感冒了?” 忽然一瞬的安静,将学姐这句话的声音放大,大家的视线投过来,陈佳一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接。 像是完全不经意地一扫,沈晏西又偏头和身边的人说话。 陈佳一眼底温静,弯了弯唇,“没事。” 唐宋关切道:“要不要点点儿热饮?牛奶,或者橙汁?”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点热饮,问到沈晏西时,他还在和旁边的人聊天,随口道:“巧克力苹果燕麦奶。” 唐宋:“?” 这特么什么冷门喝法? “你确定有这东西?” 沈晏西眸光微滞,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有。” 唐宋看向服务员,服务员点点头,“可以做。” 唐宋:“……” 行吧,大少爷财大气粗,想要什么没有? 轮到陈佳一的时候,她随大流,点了杯热牛奶。没想太多,只希望这场聚餐能够快点结束,也全然没有发现,在她说出“热牛奶”三个字的同时,一直和旁边人聊天的沈晏西抬眼看过来。 思绪渐渐走远,回到云港的盛夏。 “巧克力苹果燕麦奶?这什么喝法?”少年白衣黑裤,皱着眉,手里还拎着个雪克杯。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廉价的雪克杯也被他拎出了昂贵质感。 站在画架前的女孩认真解释:“想吃巧克力,但是会长胖,就加一点苹果中和。” “自欺欺人?” 女孩扁嘴。 少年拉开冰箱门,又转过头问,“牛奶行吗?” “牛奶好腥。” “娇气。” “不可以吗?” “可以。” 女孩放下手中的画笔走过来,“可是冰箱里没有燕麦奶诶。” “你要,就有。” 回忆戛然而止,热饮被陆续端上桌。陈佳一看着那杯巧克力苹果燕麦奶被放在沈晏西面前,她是有点想喝的。 “出去接个电话,你们继续。”沈晏西忽然起身。 他拎着手机从身后经过,明明隔着几步的距离,存在感却还是那么强。陈佳一垂眼,握着温热的玻璃杯,牛奶的气息腥甜,她还是不怎么喜欢。 “一一,你不是不喜欢喝纯牛奶吗?要不要和我换,我的橙汁也好喝的。”黄橙紫问。 “你都喝过了,还好意思给佳一。”唐宋插话进来,无视黄橙紫的白眼,“要不你喝晏西这杯燕麦奶,我让服务员再给他做一杯。” “不用,太麻烦了,纯牛奶也可以的。”陈佳一弯唇。 “确定?” “嗯。” 陈佳一应着,又很自然地抿了口热牛奶。 好腥。 桌上有人聊起沈晏西和古韵社团的渊源,陈佳一才知道,原来当初古韵社团搭建,第一首曲子就是沈晏西作的,现在已经成了古韵的社曲。 陈佳一听过很多遍,有时候还会单曲循环。曲调悠长空灵,高潮处也不乏意气洒脱。 没想到竟是沈晏西的手笔。 又有人道:“我记得去年有两个曲子也是晏神写的吧。” 去年? 陈佳一忽然有点想知道是哪两首。可这个话题没人接,被一带而过。大家只说晏神牛逼,别人只知道他车技出神入化,却鲜少人知道他也玩音乐,更不会有人将风头无两的赛车手与古风歌曲的作词人联系在一起。 沈晏西这个电话打得有点久,等再回来,桌上的燕麦奶已经冷掉了。唐宋问他要不要再做一杯,沈晏西瞥一眼陈佳一面前已经空了的牛奶杯,淡声道了句“不用”。 聚餐接近尾声,明天还要上课,唐宋出去买单。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来,黄橙紫和陈佳一走在最后面,就听见前台和唐宋说,“已经买过了。” 黄橙紫撇撇嘴,“我就知道。平时唐宋就扣扣搜搜的,这次怎么这么大方。肯定是沈晏西买的单。” 手机振动,是学生会打来的电话,问黄橙紫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帮忙一起去取下迎新晚会的物料。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陈佳一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线装书的帆布袋。 “好像快下雨了,你走回去?” “我坐公交。” “那行,我送你到公交站。” 陈佳一莞尔,“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忙吧。” 两人告别,陈佳一独自往公交站走去。公交站不远,距离学校也只有一站的距离。 片刻,校际公交车驶来,陈佳一拿出校园卡,上车刷卡。 这个时间点回学校的人不少,大家排队上车,车门堪堪要关上时,又被司机打开。 “谢了,师傅。” 不着调的音色,一上车就自然成了焦点。 有女生激动地拽着同伴的袖子,示意对方往门口看。 沈晏西摸了摸裤包,撩起眼皮看坐在第一排的陈佳一,“同学,能不能帮忙刷个卡?” 陈佳一:“……” 沈晏西是焦点,焦点的辐射范围还很大,陈佳一如今就在这个范围里。已经有无数道视线向他们投来,陈佳一不想被围观,将校园卡递给沈晏西。 卡面上印着一寸照片。少女眉清目秀,扎着马尾,是高中时候的陈佳一。 陈佳一突然就后悔了,可沈晏西已经将卡片抽走。 滴—— 刷卡成功。 “多谢。”沈晏西将卡片还回来,定定看着她。 他短发凌厉,眉目清朗,偏生眼底敛着些玩世不恭的碎光。这样的人,只要他想,什么话都能被说出三分暧昧来。 譬如眼下。 陈佳一无端耳热,转头看向车窗外。 乌沉沉的夜色终于兜不住水汽,大雨顷刻倒下来,雨水拍打在车窗上,路边的霓虹被模糊成斑驳的色块。 车厢里一阵躁动。 “好大的雨。” “完了,我没带伞。” 陈佳一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没带伞。 一站地很近,不过五分钟,公交在路边停靠,车上的人陆续下车,陈佳一看了眼怀里的帆布包,有些犹豫。 下一站就是终点站,应该有便利店。或许到时候可以冲到店里去买把伞? 想好对策,陈佳一敛神,却发现沈晏西还站在她旁边。男生单手扣着拉环,正在低头回消息,颀长的身影投下来,和她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黏稠,陈佳一收紧怀里的帆布包,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片刻,公交车缓缓驶入下一站。透过模糊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站台的不远处有家小便利店。 “同学,到终点站了啊。”司机旋着保温杯,转头提醒道。 陈佳一检查了一下帆布包的磁吸扣,起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过道另一侧的沈晏西,他还在低头回消息,似乎很忙的样子。 陈佳一收回视线,没打算打招呼。 后车门已经打开,外面的冷雨飘进来,晴蓝裙摆被打湿一角。 这样冒雨跑进小店,她一定会被浇透。 犹豫片刻,陈佳一抱紧怀里的帆布袋,正准备下车,一件黑色的外套从身后兜头罩下来。 将她连同怀里的古籍,一起护住。 第3章 肩膀被扣住,陈佳一整个人被箍进一面温热坚硬的胸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进鼻息。 沈晏西不由分说地将她带下车。 陈佳一回过神的时候,脚尖已经落地。 茫然抬眼,水润柔软的一双眸子还有点呆。 沈晏西的短发被打湿了,眉头拧着,深湛的眸子盯着她。他比她高了足足一头,高大的身影漫过来。 第4章 陈佳一觉得他眸色不善,有点凶,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么凶。 “等着。” 他撂下两个字,转身走进如注的暴雨,身上的恤瞬间被打湿。 雨幕将两人隔开,陈佳一看着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走进不远处的便利店。小店的灯光昏黄,柔和了男生深邃立体的五官线条,裁出一道利落又清晰的剪影。 片刻,沈晏西走出便利店,手中多了一柄长伞和一个购物袋。 黑色的伞面张开,沈晏西撑着伞朝她走过来。 他身上的恤已经湿透,几乎贴着皮肤,把宽肩窄腰的比例勾勒得格外清晰,俨然是天生的衣架子。 直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再度将她笼罩,也一并将瓢泼夜雨隔开。 宽大伞面稳稳撑在头顶,伞骨绷得笔直。 时隔两年,他们再一次靠得这样近。 沈晏西的发梢还滴着水珠,眸子被雨水冲刷得黑亮。 陈佳一有点不敢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 仿佛能洞悉一切,让她无所遁形。 心虚地别开视线,陈佳一看到了购物袋里的东西,暖宝宝和感冒冲剂。 他感冒了? 一束强光倏地照过来,陈佳一下意识闭眼,沈晏西已经抬手,炽白的光被男生的大手隔开。 年长的保安拿着手电筒走过来,身上套一件雨衣。 “你们是京大的学生吧?这儿等会儿要提前关门,别把你们锁在里头。” “行,大爷,我们马上就走。” 沈晏西应着,声音里带着三分好脾气。 保安又瞥一眼陈佳一,见她绷着张俏丽的小脸,面无表情。 “小姑娘,和男朋友闹脾气也要看天气,这么大的雨,赶紧回学校,可别感冒了。” 陈佳一:“……” “你看你男朋友,衣服都湿透了。” 保安的话提醒了陈佳一,她连忙扯下身上的外套。 “不用。” “我……不冷。” 安静的对峙,陈佳一有些执拗地将外套抱在怀里。沈晏西低眉注视着她,他是知道这姑娘有多固执的,有时候一根筋的有些傻气。 “拿着。” 男生嗓音清淡,将伞柄递过来,陈佳一不解,见沈晏西冲她挑眉。 她接过伞柄,一同被塞过来的还有暖宝宝和感冒药。 怀里的外套和帆布袋却被抽走。 沈晏西并没有把外套穿上。 “你……”陈佳一看着沈晏西将帆布袋放在衣服的正中间,男生修长的指骨利落地几绕,那几本线装书就被稳稳妥妥地包在衣服里。 五位数的外套,竟被用来包书。 “其实不用的,这些都是仿本。”陈佳一小声道。 她虽然这样说,心里却还是感激的。她爱书,尤其是古籍,她宁可自己被打湿,也不舍得让这些书受损。 沈晏西显然不在意自己的外套,只检查了下书是否被包好,才又抬眼看她。 “仿本就不哭鼻子了?” 旁人听不懂的一句话,却倏然将陈佳一拉回两年前。 她那会儿刚刚结束高考,没有听从母亲的安排,偷偷填报了京大的历史系。怕母亲发现端倪,谎称自己出去写生,其实整天都泡在学校旁边的旧书店里。 云港是沿海城市,夏季潮湿多雨。 有一次她从旧书店淘到一本仿本古籍,开心极了,却在回家的路上突遇暴雨,书被打湿,字迹洇去了大半。 沈晏西到的时候,她正狼狈地站在屋檐下,看到他,眼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沈晏西,我的书坏了。” “坏了就坏了。”少年眉眼散漫不羁,似乎并不当回事,只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本。” “再给你找一本。” 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隔周,她却收到了本一模一样的。 再后来,陈佳一才知道,沈晏西找来的那本古籍是原本。 思绪回笼,陈佳一看着面前的男生。因为离得近,她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雨汽,在近处的光里轻颤。 相比两年前,二十一岁的沈晏西褪去了一些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陈佳一有些恍惚,仿佛时间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儿,将过去与现在交织成一幅模糊的画卷。 “伞不还我了?” 男生蓦然开口,音色散漫,搅散陈佳一的回忆。她还没反应过来,沈晏西已经将伞接回去,指尖相触,他的皮肤微凉。 陈佳一怔了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伞……” “不能。” “……” 像是将她的心思看穿,沈晏西又补充一句,“我刚刚去买,这是最后一把了。” 陈佳一:“……” 旁边的保安大爷时不时还往他们这边看一眼,皱着眉,大约在琢磨他们怎么还不走。 陈佳一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不熟。” 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他的关系,姑且算是不熟吧。毕竟这两年,虽然同在一所大学,但他们确实一次都没有碰到过。 而这样共撑一把伞回去,以沈晏西的关注度,大概不用等明天,他们就会成为全校热议的话题。 周遭安静,只有雨声簌簌。 好半晌,还是沈晏西先开了口,“行,那就一起被锁在这里。” 陈佳一:“……” 保安大爷蓦地看过来,陈佳一无端耳热,轻轻推了下沈晏西的手臂,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大约都没意识到。 沈晏西垂眼看女孩白皙的手指。 从前不许他胡说八道的时候,她也会这样轻轻推他。 喉结轻动,沈晏西问:“走?” 陈佳一咬唇,片刻后勉强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再找个便利店,我去买……” “我赶时间。” “……” 踌躇的间隙,陈佳一已经被沈晏西完全纳到了伞下,方寸空间,他们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陈佳一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伞面蓦地倾斜,将她全然罩住,沈晏西的肩头却淋着雨。他的上衣已经湿透了,再这么继续在雨里站下去,一定会感冒,陈佳一没再矫情,在沈晏西的注视里,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这一回,却换沈晏西微微错开两人间的距离,“别把衣服沾湿。” 他一手撑伞,一手拎书,将她护在伞下。 身后响起保安大爷乐呵的声音:“小姑娘,让你男朋友回去喝点姜汤,可别感冒了啊。” 陈佳一:“……” 雨声沥沥,伞下的空间狭窄又安静。没有谁刻意迁就谁,两人的步调出奇一致,像是已经这样走过许多遍。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与夜晚的静谧融为一体。 半晌,陈佳一小声开口:“保安师傅的话……如果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哪句?” “。” 有公交车缓缓驶过,两人在路口停下,夜色沉沉,沈晏西气息温热,嗓音却低淡,“喝个姜汤,有什么好困扰的。” 陈佳一:“……” 他好像天生就有这种本事,一句话就让人面红耳赤。 他知道她明明说的不是姜汤,是…… 陈佳一抿唇,只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肯再说话。 路灯的光晕洒在地面上,映出伞下并肩而行的影子。这样的空间距离根本无法避免碰触,沈晏西的衣袖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带来微不可察的温度;她的裙摆又会在行走间缠上他的工装裤。 大约是赛车手的原因,沈晏西的身材并不清瘦。余光里,湿透的布料描摹出胸口肌理,线条不夸张,却蓄满力量。 陈佳一下意识别开视线,纤长的眼睫轻颤。 她的反应太大,沈晏西低眼,看到女孩藏在乌发间红透的耳尖。 从这里到京大南门只有五百米,穿过中区,就是女生宿舍楼。 因为下雨,这个点的校园里几乎没有行人,只偶尔有车子经过,也都是匆匆归家的路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 陈佳一心中稍安。 许是老天也不忍心她一路如此局促,经过中区的时候,雨势竟小了许多。 “等下到前面的路口,我就自己回去。谢谢你……”陈佳一顿住。 不远处的树影下,一对情侣在接吻。周遭太安静,甚至能听到两人轻轻的喘息声。 陈佳一蓦地偏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沈晏西显然也看到了,视线扫过那对情侣,又看向身边的陈佳一。 女孩白嫩耳尖的红晕仍未褪去,比从前还爱脸红。 不就是接个吻么,当初天天缠着他接吻的人—— 当初的事,不能想。 喉结轻滚,沈晏西将目光移向前方,声音淡然:“雨停了。” 第5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雨声也变得稀疏,只剩下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偶尔滴落。 陈佳一抬起头,昏朦的路灯渐渐清晰。空气中漫着湿润,混着树叶的清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才没能说完的话。 “今晚……谢谢你,等下我自己回去就好。” 宿舍楼不同于湖区,人来人往。 沈晏西眉眼沉静,投向她的视线也安静。 这一晚,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疏离,仿佛和他真的成了陌生人。 处处都是不熟。 半晌,沈晏西点了下头,“行。” 话落,他收伞。 雨珠簌簌滚落,男生清俊的眉眼似乎倏然明朗,英俊逼人,带着锋芒。 投向她的视线也沉甸甸。 陈佳一避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再次致谢。 “我的书……” 话音刚起,一道白影自暗处闪过,毛茸茸的一团擦过陈佳一光裸的小腿。 “沈晏西。” 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害怕的时候会寻求最安全的存在。 等陈佳一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躲到了沈晏西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 而沈晏西的手臂也横在她身后,将她扣住。 分不清是谁先主动。 灌木丛里一只被雨打湿皮毛的小白猫,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沈晏西松了手,垂眼看依然贴在怀里的女孩。 陈佳一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动不动,柔软发香溢在鼻息间。 灌木丛里的小家伙警惕地探出头,喵了一声,奶声奶气。 陈佳一眼睫轻颤一下。 头顶随之响起男生低淡的嗓音。 “咱俩不熟。” “你抱这么紧,不合适吧?” 作者有话说: ---------------------- 小白喵:抱抱就熟了[猫头][猫头][猫头] 50随机红包~ 第4章 京大本科生的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眼下,陈佳一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桌上的几样东西发呆。 三本线装书、一盒感冒冲剂、一袋暖宝宝,外加一件黑色的男式外套。 隔着卫生间的门,黄橙紫正在一边洗澡,一边唱歌,“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陈佳一耳边却回荡着一道更为清晰的男声。 咱俩不熟。你抱这么紧,不合适吧? 陈佳一戳了戳桌上的感冒冲剂,有点懊恼。 当时太尴尬,她来不及多想,低声说了句“抱歉”,拿过沈晏西手里的东西,几近落荒而逃。 现在怎么办? 他的衣服、感冒药、暖宝宝,都在她这里。 当初分开的时候,她删掉了沈晏西所有的联系方式,现在想要把东西还回去—— 陈佳一想了想,点开校园app的论坛板块,输入“沈晏西”三个字。 页面自动跳出热帖: 【祝贺加泰罗尼亚大奖赛冠军沈晏西!!!】 【818,沈晏西这些年换过的超跑~】 【沈晏西女友楼】第1368天打卡[爱心][爱心][爱心] 陈佳一:“……” 论坛里关于沈晏西的帖子五花八门,陈佳一翻了好几个,都没找到和他寝室有关的信息。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回复里,陈佳一看到有人问“syx是住韶光509吗?”。 下面有人回复:这里不扒私人信息,想知道去女友楼。 陈佳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件挺不道德的事情。 但她只是想把东西还给他。 点开【女友楼】,当日签到人数竟然已经突破四位数,陈佳一翻看消息,还真的让她找到了沈晏西的寝室号,就是韶光509。 确定了地点,陈佳一点开校内闪送,下单。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其他室友回来了,陈佳一连忙将桌上的外套塞进柜子里,柜门刚刚关上,许晓宁就走了进来。 “今天雨好大,一路都在堵车。”许晓宁放下斜挎包,用纸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嗳,一一,我看教秘在群里发消息,说要开始选论文导师了,你还是要选钟教授吗?” 陈佳一点点头。 许晓宁微顿,唇角牵起一点笑,“不知道钟教授还带不带其他学生?我也想选他当导师。” 陈佳一认真思索,给出中肯建议,“你可以给钟教授发邮件问问,他最近在做明史方面的研究课题,你可以从全球视野的角度和他聊聊,他应该会很感兴趣。” “哦。”许晓宁点头,“行,那我回头给他发邮件问问。” 两人聊天的间隙,黄橙紫已经洗完澡出来,怀里端着个小黄鸭的塑料盆,“宁宁回来啦,这次这个学生怎么样?” “还行,挺乖的。” 许晓宁家境一般,日常的生活费都是她靠兼职赚来的。她们刚刚从分校区搬到京大本部,许晓宁就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地方有点远,但对方给的单课时价格高。 三人又聊起即将举办的迎新晚会,黄橙紫所在的学生会文艺部要出一个节目,最后敲定了大合唱,黄橙紫是领唱之一,刚才就在卫生间里练习。 古韵社团到时候也会有节目。 正说到兴头上,门外响起哒哒的高跟鞋声,继而是咚咚的敲门声。 黄橙紫脸一垮,立马不说话了,端着盆往阳台上走。 “来啦。”许晓宁应了声,走过去开门。 “回……” 不等许晓宁把话说完,林婵已经越过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随手将链条包丢在桌上,摔出叮啷一声。 许晓宁的笑还僵在唇角,林婵蹬掉高跟鞋,弯着腰捶小腿,“晓宁,我有个快递到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取一下,我还要背迎新晚会的台本,快要累死了。” 许晓宁顿了顿,勉强弯起唇角,“好,我等下就去。” 林婵抬眼,“我要得有点急,你现在能去吗?” “……行。” 许晓宁走到门口,低头穿鞋,陈佳一的手机嗡嗡震动,是闪送员的电话。她把感冒冲剂和暖宝宝装回购物袋,和许晓宁一前一后出了门。 许晓宁还在等电梯,垂着头,双手揣在衣服兜里。许是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眼底有明显的没落,又很快被诧异取代。 “你也要出门吗?” “我去……寄东西。”陈佳一勾着购物袋的手指蜷了蜷。 “是谁生病了吗?” “一个……朋友。” 陈佳一模糊过去,又和许晓宁聊起这学期的课程。她其实能感觉到许晓宁不太开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挑两人都能聊的话题。 出了寝室楼,许晓宁去拿快递,陈佳一将购物袋交给等在路边的闪送员。 “收件人电话也是这个吗?” 陈佳一点头,她根本不知道沈晏西现在的联系方式。 “您能帮忙送上门吗?” 当然可以,只要加钱。 把东西交出去,陈佳一终于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寝室,手机又响起,是母亲宋雁翎打来的电话。 陈佳一走到僻静处,接起电话,“妈妈。” 宋雁翎早几年一直在云港.独自生活,陈佳一上大学后,她就跟着一起回了京北,才又同陈佳一的父亲住在了一起。 基于家族利益,两人一直没有离婚,但也貌合神离。 询问完陈佳一在学校的日常生活,宋雁翎提到了周末的聚会。 “我看了你的课表,这周五下午没有课,到时候你早一点回来。上次给你定做的几条裙子刚好到了,我们可以先试穿一下。” “妈妈,我这周……” “一一。” 陈佳一微顿,轻嗯了一声,“好,我早一点回来。” “我在雅竹斋定做了一支狼毫笔,到时候你拿给郁川。” 周郁川,周家次子,也是宋雁翎属意的未来女婿。这场名为叙旧的家庭聚餐,其实就是在宋雁翎的主导下,给陈佳一和周郁川牵线。 陈佳一有些抗拒。 听筒里传来住家阿姨的声音,“太太,您该吃药了。” “好,我和一一讲完电话就来。”宋雁翎的声音温柔慈爱,“一一?你在听妈妈说话吗?” “嗯,我在听,我知道了,会早一点回家。” “那……算了,到时候还是妈妈去学校接你吧。” “好。” 挂断电话,陈佳一安静地站在树影下,雨后的空气湿润,带着些许凉意。 她并不想见周郁川,但又不得不顾及母亲的身体。 宋雁翎曾患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几度轻生。这些年虽然有所好转,但状态依然不稳定。 医生多次叮嘱,一定不能刺激她。 母亲现在的状态是一家人小心呵护的结果,因此每次面对宋雁翎的要求,她都会尽量顺从。 第6章 她知道,宋雁翎的安排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希望她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树影婆娑,陈佳一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 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至少母亲说过,如果她能在毕业前把婚事定下来,可以考虑让她去国外读研。 周郁川……陈佳一微微拧眉,她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小时候见过,长她好几岁。后来她来京大读书,周郁川是京大的客座教授,会来学校上课。 应该遇见过,是个很温和的男人。 和这样的人结婚吗? * “结婚?谁要结婚?”酒吧里吵吵嚷嚷,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谢嘉让酒也顾不上喝了,直接凑到人堆里八卦。 今晚这个局是为沈晏西组的,原本是要等他在意大利的比赛结束之后,结果大少爷一声不响地回来了。 “晏哥呢?”有人问。 “下楼接人。”谢嘉让扒拉开挡在他面前的人,“你们刚刚说,谁要结婚?” “周郁川啊。” “郁川哥?和谁结?” “谢嘉让,你吐完之后刷牙没有?身上一股味儿。” 谢嘉让一愣,低头揪着自己的衣服闻。 还真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但绝对不是呕吐物的味道。 有人幸灾乐祸,“怎么,晏哥的车好坐吗?” 说起这个事儿,谢嘉让也很郁闷。 今晚他是搭沈晏西的车来的,两人约了在学校见面,临上车的时候他还再三叮嘱,让沈晏西开慢一点,因为他晕车,打小就晕。 结果这位大少爷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图书馆那条路上突然加速,要不是因为那辆车的清洗费太高,他就直接吐在车上了。 一群人笑闹着,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世相当,也知根知底,开起玩笑来没什么底线。 正说着周郁川结婚的事,当事人推门进来。 一起进来的,还有沈晏西。 有人起哄,“周二,你藏得挺深啊。不声不响,就要给哥们儿找嫂子了。” 周郁川唇角拎着浅笑,没接话,他戴着副细框的银边眼镜,有种君子如玉的温润气质。 “今晚还要去分校区?” 沈晏西咬着根烟,正在看室友发来的消息。 闻言,冷淡瞥来一眼。 两年前,京大分校区附近出现过一个易装变态狂,专门在女厕所蹲守偷窥。 这两年,只要沈晏西人在京北,除了训练,晚上基本都在分校区。如果他在外比赛,就会让周郁川帮忙看着。 这事儿除了周郁川,没有其他人知道。 接收到沈晏西的冷眼,周郁川点点头,“行,我明白了。我原本以为,你要代替安保队守护京大校园平安。” 周郁川推了推眼镜,“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沈晏西:“……” 几个发小围上来,问沈晏西怎么这次回来得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动身去意大利。 “明晚。” “那你回来干嘛?京北一日游啊。” “那还用问,晏哥肯定是因为想我了啊。” “滚,少不要脸,晏哥想妹子也不会想你!” 一群人七嘴八舌,没个正经。 沈晏西坐在大地色的皮革沙发里,低头点烟,他今晚的烟瘾有点大,这已经是第三根。 烟丝燃亮,火星在昏暗房间里忽明忽暗,映着冷峻侧脸。 他偏头,问身边的周郁川,“你要结婚?怎么之前没听说。” 像是随口一问,根本不上心。 “我也是刚听说。” 他们这个圈子,婚姻不同寻常人家。有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可能就是在民政局。 谈不上盲婚哑嫁,是利益权衡之后的最优解。 “哪家?” “陈家。” 青白烟雾间,沈晏西蓦地抬眼,指间猩红烟灰险些燎手。 “说起来,这人你也认识。”周郁川微微勾唇,好整以暇。 “陈佳一。” 作者有话说: ---------------------- 50随机红包~ 第5章 历史系大三的专业课并不多,但为了丰富学习内容,系里给学生们开设了众多辅修课,外专业的学生也可以选修。 钟景鸿今年就开了一门辅修课——重审张居正与晚明改革。 他是明史研究方面的大家,张居正又是这几年热门的历史人物,课程一上线,就崩了教务系统,到了上课的时间,还有不少来蹭课。 但钟景鸿上课有个习惯,喜欢点名。他的课不安排期末考试,但如果缺勤或者迟到三次,直接挂科。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黄橙紫吞下最后一口面包,将包装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许晓宁病恹恹地跟在后面,可能是昨晚淋了雨,今早起来,许晓宁就有点发烧。 黄橙紫不得不折回来,“你要不还是去校医室看看吧,钟教授那儿我帮你请假。” “没事,我还能坚持。” 两人踩着点进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乌泱泱地坐了一片人,陈佳一坐在倒数第二排,冲她们招手。 “不愧是钟老,这上座率,京大没第二个了吧。”黄橙紫把双肩包塞进桌肚里,又望了一圈,前面几排竟然还有人加凳子。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周郁川可以。” “哦哦。”黄橙子点头,周郁川她知道,物理系的客座教授。 但物理系的课,那是给人听的? 乍然听见周郁川的名字,陈佳一垂下眼,捏紧手里的钢笔。 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快要一整页的读书笔记,字迹隽秀工整,如其人。 “不过好可惜。”女生扁扁嘴,“来了本部,就蹭不到他的讲座了。” 黄橙紫正要说什么,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陈佳一也跟着大家的视线抬眼看过去,一道颀长的身形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来人套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双手揣在兜里,卫衣帽子兜头罩下来,几乎遮了眉眼,鼻梁高挺,薄薄的唇紧抿着。 “卧槽,是沈晏西。” “好帅——” “他怎么会来上历史系的选修课?” “好像是为了补学分吧,他之前比赛,休学过一年。” …… 陈佳一怔在座位上,脑中也是同样的疑问。 沈晏西却已经在她身后的位置落座,全程目不斜视。 “晏哥,这就是唐宋那狗东西推荐的选修课?我昨晚上和一历史系的哥们一打听才知道,这教授特邪门儿,迟到三次就挂科。” 说话的人叫苏超,和沈晏西一个寝室,是个话痨。 “挺好。”沈晏西没什么精神地应一句,看着前排女孩圆润的后脑勺。 许是因为降温,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毛茸茸的一圈,扫在白皙的颈侧。 “什么挺好?”苏超没听懂,“你是说这课挺好,还是迟到三次就挂科挺好?” “都挺好。” “……”苏超想去摸沈晏西的额头,却被沈晏西躲开了。 “哥,你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是还没退。”沈晏西看着女孩头上的珍珠发卡,又看她白嫩柔软的耳垂。 都说耳垂软的人,心也软。他怎么没觉得? 陈佳一垂着眼,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注意力却在身后。 钢笔尖抵着纸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洇开了一个小圆点,成了漂亮的一页笔记上最醒目的一处。 他发烧了? 是因为昨晚淋雨感冒了吗? 不是说……会喝姜汤么。 “咳咳——”沈晏西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撩起眼皮看陈佳一低着头,像个呆呆的小鹌鹑,一动不动。 桌边放着个钢笔帽,黑金色,笔帽上被磨掉了一小圈。 印象里,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在用了。 沈晏西扯了扯唇,她还挺长情,一支钢笔都能用这么多年。 “哥,你不是今儿晚上要飞圣马力诺么?” “嗯。” “那你还来上课?” “学习。” “?”苏超不信,“不是,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沈晏西不搭理他了,将卫衣帽子兜得更深。 “你又要睡觉啊?” “嗯。”沈晏西懒懒应了声,已经趴在课桌上,帽子兜头,像是要睡个天昏地暗。 “你要是不舒服,就去校医那儿看看呗。” “死不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钟景鸿已经站在讲台上,隔着厚重的镜片,打量教室里一众学生。 片刻,老头抿着唇角,拿出花名册,又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开始点名。 按首字母排序,陈佳一的名字很靠前,不多时,便听温和的女声应了声“到”,有外系的学生看过来,陈佳一丝毫没被影响,继续专心做着读书笔记。 第7章 直到教授喊到“沈晏西”三个字。 没人应。 “沈晏西。” 依然没人应。 钟景鸿终于抬起头,“沈晏西同学。” 教室的最后一排,苏超疯狂拉沈晏西的衣角,“晏哥,醒醒,点名了。” 见沈晏西毫无反应,苏超连忙举手,“教授,他感冒发烧了,不舒服,绝对不是故意在您课上睡觉。” 钟景鸿又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那你叫沈晏西?我给苏超记缺勤?” “啊?” 教室里一阵哄笑。 苏超摸摸鼻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名字,您让我叫,我也不敢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教授抿着唇角,显然是觉得他们太不严肃。陈佳一坐在沈晏西前面,很自然地就接收到了钟教授的示意。 犹豫片刻,陈佳一还是转过身。 沈晏西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宽大的卫衣帽子将他罩得严严实实,似乎睡得很沉,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桌沿。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拿下第一个moogp冠军的时候,曾被媒体放大,登载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但陈佳一知道,因为常年练车,他的指腹、虎口都有一层薄茧。 “沈……”陈佳一微顿,“沈晏西。”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可伏在桌上的人却一动不动。 陈佳一咬唇,又伸手轻轻戳了戳沈晏西的肩膀,“沈晏西,醒醒。” 见他指尖动了动,陈佳一稍微用了点力,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沈晏西终于有反应了,缓缓抬起头,深湛眼底敛着水光,有些迷蒙地看向她,“一……” 脱口而出的一个字,让陈佳一心跳蓦然一空。 好像忽然回到那年云港的夏天,他们还没有分开,他总会喊她的小名。 沉磁好听的音色,“一一”两个字像被他含在唇齿间,黏黏糊糊,怎么也叫不够。 沈晏西眸色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孩。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柔软的音色,时隔两年,她终于愿意喊他的名字。 不对,是一年零11个月7天。 起初的迷蒙已经不见,漆亮瞳仁又恢复到了一贯的邃然。 沈晏西直起身,清了清喉咙,“怎么了?” 声音很低,也很沙。 真的是感冒了。 陈佳一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唇色,“教授,在点名。” 短暂的视线相接,沈晏西起身,应了声“到”。 无数道视线转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爱慕……陈佳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身后人落座的声音。 钟教授已经开始讲课,陈佳一却听得心不在焉,她鲜少有这种时候,心思被难以名状的情绪牵动。 直到钟景鸿点了她的名字,问她如何看待张居正于大明的“非常之功”与“贪权恋栈”。 问完,钟景鸿还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陈佳一身后的沈晏西。 沈晏西这会儿没睡觉了,身形懒散地靠在椅子里。 和小时候一样,完全没个正形。 陈佳一起身,温和道:“张居正之于大明,折射出的是中兴之臣的艰难平衡。中兴之臣,总会在‘强国’与‘守旧’、‘集权’与‘分权’、‘务实’与‘名节’之间艰难抉择。这种平衡的把握,需要超乎寻常的智慧与勇气。” “先生的‘非常之功’在于他敢于打破常规,以非常之姿,行雷霆手段,救明室于沉疴;他的‘贪权恋栈’也与此密不可分,如果不牢牢掌握权力,在彼时官弛兵疲、府库空虚的明朝, 他的任何改革举措都将举步维艰。”陈佳一微顿,“这其中的分寸,很难拿捏。” 钟景鸿点点头,“那你怎么评价他?” 陈佳一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 半晌,她只是认真道:“如果世人只是以‘功’或‘过’来评判他,未免也太草率了。” 偌大的教室里有一瞬的安静,女孩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坚韧的力量,“江陵风骨,七分铸铁,三分融雪,足慰神州。” 这便是她对这位大明宰辅的理解。 只是理解,不敢妄评。 钟景鸿有一瞬的微怔,随即满意地点点头,眉目间满是慈和与爱重。 恍惚间,他也想起十几年前,一个闹腾的皮猴子到他家中做客,那会儿他恰好也在做明史的研究。 小男孩生得标致,尤其一双眼睛,乌黑清澈,透着股机灵劲儿。 见他拿起桌上的史书翻阅,钟景鸿好奇:“你看得懂?” “看得懂,大明名臣张居正。” 钟景鸿轻哦一声,来了兴致,“你觉得他厉害吗?” “傻。” “嗯?” 小男孩抬起头,五官精致,眉眼清亮,“他再厉害,不也是替皇帝干活?活没干好,挨骂;活干好了,还是挨骂。” 钟景鸿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那依你看,他该怎么做?” “推翻皇帝,自己干。” 又是一怔,钟景鸿哈哈大笑,比方才更放浪,“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干?” 小男孩却突然安静下来。 半晌,声线稚嫩却认真地回答道:“独臣孤影,国士无双。” 那一瞬,钟景鸿的笑渐渐收住,认真端详打量起面前的孩子。 好看的眉眼,眼下正和教室最后一排那道懒懒散散的身影重合。 如果不是沈家对他的未来早有安排,倒是个做史学研究的好苗子。 * 选修课是大课,下课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许晓宁还是不太舒服,陈佳一建议她去看校医。 “没事,我回去吃点药……” “你这个样子,光自己吃药不行,必须去校医那里做个初步的检查。”陈佳一抓住许晓宁的手臂,“你别逞强,要是周末还没好,你就不能去做家教了。” 一句话,打在许晓宁的软肋上。 “你听我的,现在就去,我陪你去。” 两人到的时候,校医室正好有几个学生在输液,都是因为昨晚淋了雨。 校医给许晓宁做了初步检查,开了输液的单子,陈佳一拿着单子去窗口缴费。 交完钱回来,隔着敞开的门,陈佳一听到沙哑的男声,“不用,您给我开点药就行。” 脚步微顿,陈佳一抬眼看过去,沈晏西也恰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视线一交而错,沈晏西先转过头,“我下午还要去训练,没时间打点滴了。” 校医很是不满,“训练就这么重要,比命还重要?” 沈晏西笑着咳嗽,“很重要。” 校医瞪他,“你就该交个女朋友,好好管管你。” “您怎么知道我没女朋友?” “谈了?” 沈晏西不答,笑得懒散。 陈佳一从他身后快步走过,去找许晓宁。 许晓宁已经乖乖坐在医务室里,等着护士给她挂针。 “一一,我要挂两瓶呢,你不用在这儿陪我了。” “没事,反正我下午也没有课。” 本想和许晓宁聊聊找钟教授当导师的事情,见她精神不济,陈佳一犹豫片刻,没有开口。 不多时,母亲宋雁翎的电话打来。 “我出去接个电话,等下回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 陈佳一走出校医室,冷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毛衣,接起电话。 宋雁翎告诉她,周郁川临时出差,这周末的家庭聚会取消了。 陈佳一不禁松了口气。 和母亲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陈佳一挂断电话,转身要回校医室,就看到了站在风口抽烟的男生。 很孤孑的身影。 可在陈佳一的全部记忆里,沈晏西的身边总是热闹的、喧嚣的,他于人群中懒散抬眉,有时候一个笑就能勾起一片尖叫声。 许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沈晏西抬眸看过来,修长手指间夹着根烟。 看到她,他将夹着烟的手往另一侧挪了挪,尽量离她远一点。 陈佳一不爱闻烟的味道。 两人在一起那会儿,沈晏西就说要戒烟。 有时候烟瘾犯了,就抓着她接吻。 “一一亲我一下,我就戒一天。” 可昨天在社团的聚餐上,他不是说已经戒了么。 不过,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陈佳一低头,正要走进校医室,便听一道沙哑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 “准备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 50随机红包(怨夫版)~ 第6章 陈佳一一怔,没想到沈晏西会提起这件事。而她短暂的怔忡,落在沈晏西眼里,便是默认了这件事。 沈晏西咬着烟,重重吸了一口,尼古丁过肺,短暂地麻痹神经。 第8章 一片青白烟雾间,他冷淡抬眸,“恭喜。” 陈佳一被钉在原地,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竟然成了互道恭喜的关系。 许是烟味太呛,沈晏西不住地轻咳,却又朝她勾起笑,“办婚礼的时候,记得请我喝杯喜酒。” * 京北的这个周末,气温骤降。 陈佳一也没能抵过这波突然的寒潮,周日中午回学校,直接发起了烧。 寝室里,其他室友还没回来,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虽然已经吃了退烧药,但身上还是有些发冷。 想找个暖宝宝贴着,却发现已经用完了。 不多时,林婵踩着高跟鞋回来,隔着床帘,陈佳一听到林婵提到了“沈晏西”的名字。 “沈晏西是我们的第一方案,如果能请到他,这次迎新晚会才出彩。”林婵踢掉高跟鞋,“他刚刚比完赛,最快也要下周才会回来,到时候我亲自去找他。” 在刚刚结束的圣马力诺大奖赛上,沈晏西状态不佳,仅仅获得了第七名。这次失利,让他直接从总积分榜榜首的位置掉了下来。 赛后不久,就有小道消息流出,说沈晏西在赛前私会西班牙籍的混血名模。三流小报将桃色艳闻讲得绘声绘色,还有两人共进晚餐的照片。 赛车手赛前要禁欲是一直以来的主流观点,加之女方又是身材火辣的性感模特,诸多联想之下,骂声一片。 陈佳一是在校园论坛里看到这个消息的。 照片里,灯光昏黄烛火跳跃的法餐厅,英俊的男人眼底带笑,对面的棕发女孩穿一件抹胸短裙,丰满傲人的上围成了整张照片最抓人眼球的地方。 脑子昏昏沉沉,陈佳一想起前几天在学校的医务室,医生让沈晏西交个女朋友时,他说:您怎么知道我没女朋友? 所以,这就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吗? 确实很漂亮,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陈佳一这样想,眼皮也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回到了那年云港的夏天,蝉鸣声聒噪。 世界是怎么也刷不完的题,和宋雁翎的声音。 “一一,妈妈帮你选了几所美术类的高校。” “一一,妈妈陪你一起去巴黎好不好。” “一一,妈妈觉得你这幅画,画得不好。” …… 那个下午,她背着画板去写生,宋雁翎三周之前给她布置了作业,但她没有灵感,迟迟没能动笔。 直到傍晚的山谷被雨雾笼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坐在山间的凉亭里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而画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不多时,山谷间响起一阵嗡鸣。 一群人骑着摩托车碾过潮湿山路,轮胎压过积水时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里荡开激烈的回响。 为首的是个少年,身形清瘦,骑一辆黑绿撞色的重型摩托。山风灌满白衬衫,鼓起风帆一样的轮廓,他将同伴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怪兽一样的重型摩托飞速碾近,他的目光扫过凉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减慢了速度。摩托车队在他身后陆续停下,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少年单脚支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黑眸湛湛,肆意张扬。 陈佳一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停下来,更没想到,他竟然朝她走了过来。 云层后,即将消退的夕阳漏出几缕淡金的光,把他周身的雨丝染成细弱的金线,他深湛的眉眼也被细雨浸润得清亮。 “你一个人?” 低沉而清晰的音色,带着些沙哑。 她握紧手中的画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警惕地看着来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闯入了她的生活,打破了这片山谷的宁静。 让她措手不及。 陈佳一倏然惊醒,天色将暗,身上黏腻,大脑依然昏沉。她撑着身子下床,准备去洗澡。 淋浴温热的水浇下来,皮肤的毛孔得到熨帖,陈佳一安静地站在花洒下,想梦里的事。 宋雁翎是个天才画家,十三岁画的画就被拍出了八位数。 可作为宋雁翎的女儿,她并没有继承母亲的天赋。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场景,就是宋雁翎看着她的画,无奈地摇头,“一一,我们还要再练习。” 从三岁练到十七岁,她至今人生的大半都在画画中度过,但仍然毫无建树。 但是那天晚上,她不但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作业,还画出一幅宋雁翎极为满意的作品。 那是第一次,宋雁翎让她给作品取个名字。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停驻的画面却是少年朝她走来时,身后细弱的金光和清湛的眉眼。 后来,她给那幅画取名:《垂光》。 而那一天,也是她和沈晏西的初遇。 洗完澡,陈佳一收拾书包,打算去图书馆查资料。钟教授之前安排的资料收集还剩最后一点,她不想再拖到下周。 周末傍晚的校园人不多,空气中凉意未退。陈佳一将毛衣领口处的扣子也扣上,搓搓手心。 头还是很昏,远处路灯的光晕渐渐有些模糊,像调了光圈。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陈佳一只觉眼前一黑,下意识伸手去扶。最后的意识里,是车里传来清朗激动的少年音: “哎!我车子都没动,你这是碰瓷!” * “你醒啦?” 熟悉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陈佳一睁开沉甸甸的眼皮,鼻息间尽是消毒水的味道。 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视域里是雪白陌生的天花板。 陈佳一慢吞吞地转过头,一个五官精致漂亮的大男孩。 是的,漂亮。 如果留着长发,甚至可以错认成女孩。 “你是……”陈佳一开口,喉咙钝痛,声音又沙又哑。 “你先别管我是谁,你是叫陈佳一对不对?” “你父亲是陈延清,母亲是宋雁翎。那个研究航天载人飞船的老教授陈明勋是你爷爷?” “……”陈佳一讷讷点头。 “那就错不了了。”男生合掌,满眼喜色,“原来你就是我嫂子啊。” 陈佳一:“?” 这么漂亮的男孩子,难道是个傻子? “这里是医院,你在我车边晕倒了,我送你过来的。你再等一会儿,我已经给我哥打电话了,他等会儿就来。你们……” “抱歉。”陈佳一不得不开口打断对方的话,“请问你是……” “谢嘉让。” 陈佳一微微皱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哥是……” 门外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进来。 熟悉的眉眼,前不久刚刚入过她的梦。 他不是应该在圣马力诺么? “晏西哥。”谢嘉让转过头,“嫂子醒了。” 陈佳一脑内轰然。 沈晏西眼底也一滞。 “你叫她什么?”沈晏西看向谢嘉让,视线幽邃。 “嫂子啊。”谢嘉让微顿,“我已经问过了,错不了。” 沈晏西又看向陈佳一,看她苍白的小脸。几天不见,她竟然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本事也是见长。 谢嘉让顾不上搭理沈晏西,他对陈佳一好奇死了。 “嫂子,你……” 陈佳一:“我不是。” 沈晏西:“还不是。” 两道声线重叠在一起,一道沙哑温软,一道沉磁冷淡。 谢嘉让有点呆。 陈佳一下意识看向沈晏西,四目相接。她又想起前段时间分别时,他在校医室外说的那些话,沉默地别开了视线。 喉咙发痒,沈晏西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医生不是让你乖乖待在观察室嘛,你怎么又过来了。你再这样,我可给明哥打电话了。” 明哥是沈晏西的教练。如今,也就教练的话,沈晏西还会听。 谢嘉让嘟嘟囔囔,“让你好好休息你不,偏要去来回折腾,这次要不是明哥发现得早,我看各大报纸登的不是你的花边,是讣告。” 陈佳一一惊,视线蓦地投向沈晏西。 发生什么了? “嫂子,我……” “别废话。”沈晏西打断谢嘉让的话,“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吃的?” 谢嘉让很是不情愿,指着自己,“我去?” “那你是让我们两个病号去?” “……” 谢嘉让无法反驳,只好出去买晚饭,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陈佳一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半了。 她咽咽嗓子,喉咙有些发干,想喝水。 正要撑着床起来,沈晏西已经走过来。 “躺着。” 他站在床头柜前,从她的包包里找出水杯。粉色的保温杯,上面贴着张hellokiy的贴纸。 沈晏西微微挑眉。 陈佳一:“……” 第9章 “图书馆有好几个人都用这个杯子,贴个贴纸,方便……”话说一半,陈佳一不吭声了。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自己并非幼稚,但又忽然意识到,其实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沈晏西不会想听。 “挺可爱。” “……” 沈晏西俯身,病床的靠背被缓缓摇起,陈佳一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口润喉咙。 纤长的眼睫垂着,她想起在学校论坛里看到的那些新闻和照片。 “谢……谢嘉让,是你的弟弟?” 沈晏西双手揣在裤包,没想到陈佳一会提到谢嘉让。 “算是。” 陈佳一咬唇,有些话,是该说明白的。 “他那样称呼我……不合适。” “我知道。” “嗯……你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是……” “什么?” 陈佳一看着保温杯上的贴纸,视线聚焦在kiy的蝴蝶结上,“你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是要说清楚,不然……她会误会。” 她鼓起勇气说出来的一句话,沈晏西却好半天都没应。 陈佳一抬起眼,不期然撞上沈晏西定定的视线。 他看着她,眸光一瞬不瞬,深邃沉定,像要照透人心。 陈佳一从来不擅长和这样的目光对视,她正要别开视线,却听沈晏西问:“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女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沈晏西抄在裤包里的指腹轻捻,喉咙发痒,他很想抽烟。 “那个模特……”话一出口,陈佳一自知失言,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细白手指摩挲着保温杯。 沈晏西沉定的视线就这样直勾勾地凝在她身上,漆亮眸底终于敛起一点笑意。 “露西娅?” 陈佳一依然看向窗外,粉软的唇抿着,小脸也渐渐绷起。 她并不想知道对方叫什么。 他想要和女朋友解释的话,大可不必告诉她。 却听沈晏西轻笑,笑声很薄。 “是该解释清楚,免得人家误会。” 陈佳一蓦地捏紧手里的杯子,“我困了,我想……” “她父亲是我的叔叔,你确定我们这种关系,可以谈恋爱?” 陈佳一猛然一惊,诧异地看向沈晏西。 沈晏西眼底漾着笑,“在看我的新闻?” 他问得直白,他一向都是这样,喜欢和厌恶从不迂回,也不给别人留余地。 陈佳一无法回答。 沈晏西却向前走了一步,立在床沿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倏然被拉近,男生高大的身形笼下来,将她全然罩住。 陈佳一屏住呼吸。沈晏西眸光深湛,她感觉自己几乎无路可逃。 “都听说了什么?” 陈佳一:“。” 周遭静寂,连时间都好像跟着停摆。 陈佳一望进沈晏西的眼底,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谢嘉让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喜色。 “嫂子,我哥……来、了。” 谢嘉让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 沈晏西:那我呢? 谢嘉让:三……? 50个随机红包~ 第7章 周郁川这周被迫出了一趟差,傍晚的时候飞机刚刚落地,就接到了谢嘉让的电话,说陈佳一昏倒在了路边。 他原本是不打算来的,却听谢嘉让说,沈晏西也在。 沈晏西这一次带病参加比赛,在冲刺赛里受了伤,他不肯在当地治疗,比赛一结束就飞回国,结果还是被教练组押到了医院。 眼下,看到病房里的陈佳一和沈晏西,周郁川推了推眼镜,夸大其词:“听明哥说,你差点死在圣马力诺。” 沈晏西:“……” 陈佳一倏然一惊。 周郁川已经走上前,温和淡定:“陈小姐,你好,我是周郁川。” 陈佳一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沈晏西不认同地看着周郁川,比赛受伤这件事,车队当时就公关了各大媒体,几乎没有消息传到国内。 在赛车这件事上,他素来报喜不报忧。 周郁川却喜欢看这种热闹,唇角微微牵起,“陈小姐。” 陈佳一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下眼中的担忧,“你好,周先生。” 周郁川颔首。 “听说你生病,我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你尽管提,不用客气。” 他端得温文尔雅,绅士礼貌,加之不俗的皮囊,俨然一位好好先生。 陈佳一嗓子有点痛,但还是冲周郁川点点头,“谢谢您,我很好。劳烦周先生跑这一趟,非常抱歉。” 同样良好的礼貌教养。 沈晏西冷眼旁观,蓦地轻笑了声。 陈佳一抬眼看过来,视线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沈晏西身上。 她有一双温和剔透的眼睛,清澈明亮,安静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对方心软。 沈晏西敛下唇角的笑,他像是已经猜到陈佳一在探究什么。 左肩微僵,下意识地,他将左手又揣进裤包。 “周先生。”陈佳一温和开口,“我有几句话想和沈晏西单独讲,可以吗?” 周郁川微微挑眉,他原以为陈佳一的性格和她的外表一样温吞,是个逆来顺受的。 “好。” 一直安静如鸡的谢嘉让还站在门口,费解地看着三个人,却见周郁川朝他走过来。 “走吧。” “嗳,我……” 谢嘉让八卦的眼神止都止不住,直到沈晏西扫来一眼,他咽咽口水,不得不跟着周郁川走出病房,但还是不死心地给病房门留了一个小缝。 “把门关上。”周郁川提醒。 “这不合适吧……”谢嘉让想往里面偷偷瞟一眼,周郁川却伸臂越过他,直接拉上了门。 “你就这么放心把嫂子和晏哥关在……” 谢嘉让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周郁川已经转身离开。 “郁川哥。”谢嘉让连忙跟上。 “什么感觉?”周郁川问,问得平静。 谢嘉让听得却有点懵,什么感觉……? 倏地,他咧开笑,“觉得有点刺激。” 周郁川:“……” 侧眸,周郁川看少年人笑得没心没肺。 显然自己问错了人。 是什么感觉呢? 周郁川想,应该是—— 局外人的感觉。 * 病房里,陈佳一已经坐直身子,落在沈晏西身上的视线依然直勾勾。 沈晏西素来肆意无忌,眼下揣在裤包里的指腹却止不住地轻捻。 他当然知道陈佳一支开周郁川想问什么。 当初他和人赛车,不过是一点擦伤,她就害怕得掉眼泪。 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胆子。 怎么敢让她看? 沈晏西偏过头,舔了舔唇,再看向陈佳一的时候,深湛眸底便沾了些混不吝,“你这么大剌剌地支开周郁川,看来是不打算和他结婚了?” “他原本也没想和我结婚。” 沈晏西沉默,安静地凝视着坐在病床上的女孩。 早就知道她聪慧过人,又哪里听不出周郁川方才言语间的故意。 “我想看看。”陈佳一蓦地开口。 “什么?” “给我看看。” 沈晏西:“……” 白炽的灯明晃晃地将整个房间装满,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 不愧是云港的高考状元,一点也不好糊弄。 在陈佳一执拗的注视下,沈晏西扯了扯唇,笑得越发懒散浪荡,“虽然现在天黑了,但你也不能对我提这么露骨的要求。” 陈佳一:“……” “更何况,我得给我女朋友守洁。” 他说得认真,倒让陈佳一有些无语。 “你不是没有女朋友?” “以后也会有。”话停一息,沈晏西又煞有介事道:“我的身体,除了我女朋友,谁也不能看。” 陈佳一:“……” 他说得理所当然,再勉强下去,倒变成了她在强人所难。 抿抿唇,陈佳一才又认真道:“今天,谢谢你和你的朋友,医药费我……” 一个二维码已经亮在了她面前。 陈佳一抬头,不解地看着沈晏西。 “钱是我付的,你转给我就行。” “哦。”陈佳一半转过身去找手机,又点开微信的扫一扫。正要将扫描框对准屏幕上的二维码,陈佳一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收款码。 她抬起头看站在床沿边的男人,“你是不是……点错了?” “没。” “这是……” “我知道。” “……” 见陈佳一捏着手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沈晏西撩起眼皮,“费用是垫付的,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金额,先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多退少补。” 第10章 陈佳一:“……” 似乎有道理。 无法反驳。 陈佳一扫了下面前的二维码,屏幕上跳转出对方的信息。 头像是一个素描版的头盔,昵称是“syx”。 和两年前的那个一模一样。 如果点开头像,就能在头盔的右下角看到同样的字母缩写,以及专属于沈晏西的号码:16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陈佳一垂着眼,纤长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叮—— 好友添加成功。 syx:【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像是聊天框里装了怪兽,陈佳一不敢去细看那行字,按灭手机,“那等费用出来了,麻烦你告诉我。” 沈晏西不在意地将手机丢回外套兜里,轻嗯了声。 一瞬的安静,直到房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一一。” 是宋雁翎的声音。 陈佳一诧异地看向门口,沈晏西也几乎同时收起了散漫姿态。 病房门锁被旋开,宋雁翎走了进来,满眼焦急。在看到病房里还站着一个男生时,目光在沈晏西身上多停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宋雁翎便快步走向病床,“你们学校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住院了。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宋雁翎上上下下打量着陈佳一,“中午回学校的时候不是还好端端的么。” 陈佳一弯起笑,安慰宋雁翎,“没事,就是感冒。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才退了烧,就去洗澡。可能有些受凉,就加重了。” 宋雁翎皱眉,漂亮的眉眼满是心疼。 陈佳一的眉眼和她有七分像,只是更温柔平和。 再确定陈佳一只是感冒,并没有其他大碍后,宋雁翎才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沈晏西。 “这位是……” “他是我学校的同学。”陈佳一连忙补充,“他选修了钟教授的课,我刚好有几份材料要交给钟教授,在医院碰到他,想请他帮忙转交。” 沈晏西牵起笑,难得的温良谦恭,“阿姨好。” 宋雁翎点点头,见她似乎还要再问什么,陈佳一忽然抚着胸口,不住地咳嗽起来,宋雁翎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沈晏西低眼看着忙于演戏的女孩,眼底漾起几不可察的笑。 她这么辛苦地搭台子,他也总不能一直让她唱独角戏。 “陈同学。”沈晏西蓦然出声,咬在唇齿间的三个字。 陈佳一抬眼看他。 “你说的材料,是在这个包里?” 陈佳一清清嗓子,“嗯,最里层的那两本,浅绿色的。” 背包敞着,沈晏西走过去拿出陈佳一说的两个本子,“那明天钟教授的课,我拿给他。” “好。”陈佳一微顿,“谢谢。” “不客气,能选到钟教授的课,也还要谢谢陈同学帮忙。” “……” 话落,沈晏西又看向宋雁翎,“阿姨,那你们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宋雁翎点头,目送沈晏西离开。 “这是你系里的同学吗?” “不是,外专业的。” “小伙子长得不错,也还挺有礼貌。” “。” 陈佳一不做评价。 皮囊这种东西很能唬人,尤其是沈晏西这种女娲毕设版。 见陈佳一面色苍白,宋雁翎又心疼地摸摸她的脸,“等下妈妈再去问问医生,没什么大碍的话,妈妈就接你回家。家里什么都有,住得也方便些。” “好。”陈佳一乖乖点头。 * 陈父今晚不在家,家里只有宋雁翎和日常照顾她饮食起居的阿姨。 陈佳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有些疲倦地躺在床上。回来的路上母亲又提到了周郁川,显然还是想撮合他们。 陈佳一有点烦躁。 手机屏幕亮起,是黄橙紫发来的消息。 【一一,你好点了吗?】 陈佳一:【已经没事了,我今晚回家住。明天的课,麻烦你帮我请个假】 黄橙紫:【好,没问题】 黄橙紫:【一一,我改了后缀,你快拍一拍我】 陈佳一正要双击,宋雁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一,张嫂煮了甜汤,你要不要喝点?妈妈给你端来。” “妈妈,我睡下了,明早再喝。” 宋雁翎微顿,“那也行吧。” 母女俩隔着门板互道晚安,陈佳一才又拿起手机,聊天列表的最顶端换了一个人。 syx,一个红点。 陈佳一点开,是一张医院的账单。 总金额:520元。 陈佳一沉默。 * 车队的休息室里此刻灯火通明。 “嘶——” “你还知道疼,疼死你算了。”方明是车队的教练,也是沈晏西的半个私人医生。 沈晏西微微弓着背,坐在沙发边,赤.裸着上半身,腰腹肌理分明,只左腰侧盖着一小块纱布,微微有一点血迹洇出来。 方明站在他身后,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看着男人自左臂、左肩到后背的大片瘀青。 他看着都疼。 也就是沈晏西,这样的伤换第二个人,现在早就躺在医院吱哇乱叫了。 方明将药酒覆上去。 沈晏西喉结轻动,低眼看着手机屏幕。 一张医院的账单。 再往上,是一排排没能发送成功的消息。 红色的延迟小点特别醒目。 方明不小心瞥见,顿时乐了。 “嚯,这世上还有人能拒收沈大少爷这么多条消息。” “爷们儿有种!” 沈晏西:“……” 蓦地,简笔画像发来消息。 陈一一:【转账1000元】 syx:【?】 陈一一:【四舍五入】 沈晏西:“……” syx:【我还以为你心虚】 对面的人不吭声了。 陈佳一坐在床上发呆,她是真的有些心虚。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一笔正常的医药费,但她好像很难淡定地给沈晏西转这样一笔金额过去。 黄橙紫还在讲她新的“拍一拍”后缀。 【这周末我就是慈恩寺还愿】 【求菩萨继续保佑我】 【你要陪我一起去哦】 陈佳一弯起笑:【好】 一条来自“syx”的新消息。 陈佳一点开。 syx:【转账480元】 syx:【亲兄弟明算账】 陈佳一:“……” 指尖一滑,素描的头盔头像被拍了拍。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syx”永远爱陈一一 作者有话说: ---------------------- 50个随机红包~ 第8章 这是沈晏西当初设置的拍一拍。 那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 陈佳一尴尬得要命,想要补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片刻,对话框里跳出新的绿色小气泡。 syx:【抱歉】 syx:【忘了删】 喉咙钝痛,陈佳一咽咽嗓子。 【抱歉,打扰你了】 几个字打完,她按灭手机,将被子拉高,阖眼入睡。 * 车队的休息室,沈晏西将手机丢在桌上,起身套衣服。 “哎哎哎——”方明两手还涂着药酒,“还没擦完呢。” “抽烟。” 沈晏西已经走到阳台上,摸出烟盒。 夜色深浓,不见灯火,空气里满是雨来前的紧绷感。 打火机的金属壳子在夜里蹭出一点冷光,“咔嗒” 一声,青色火苗蹿起。沈晏西低头点烟,橘红色的光团映亮他垂着的眼睫。 指尖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他们分开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浓云压顶,最后一点星光都被吞得干净。 他刚刚结束一场比赛,几乎已经锁定当年的年度总冠军。 所有人都来祝贺,却找不到他的人,只听见方明笑着和大家说:“还能去哪?找女朋友聊天呗。” “晏哥交女朋友了?没听说啊。” “草,藏得真深。” “是那个贼漂亮的女明星?” “不,我觉得是前段时间天天来车队的那个大小姐,那个身材更辣。” “都不是,别瞎猜了。”方明拦着众人,“你们晏哥宝贝着呢,我都没见过。” 只听说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 隔着一道门,他给陈佳一打电话。 七个,一个都没接通。 那天凌晨,他收到了陈佳一发来的信息。 陈一一:【沈晏西,我们分手吧】 等他再回过去,消息已经发不出去了。 几十条,一条都没发出去。 红色的延迟小点列了一排。 她把他删了。 沈晏西站在围栏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火光顺着烟纸向上爬,烧出一圈灰黑的印子。 第11章 青白薄烟从齿间漫出来时,他将烟按灭在围栏上。 打火机 “咔” 地被合上,重新落回口袋里。 沈晏西转回房间,抄起桌上的车钥匙。 方明正在洗手,“哎,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回家。” * 半山夜雨,一辆黑色的超跑疾驰而上。 沈家在这里有一处宅院,沈老爷子退下来之后便住在这里,两年前,老爷子过世,如今这地方常年只有沈家老太太一人居住。 沈晏西.进来的时候,老太太还没睡下,刚刚理完佛,正在净手。听见响声,老太太头也没回,从鼻腔里发出重重一哼。 显然是不满。 沈晏西钩着车钥匙走进来,从檀木架上拿下素白的擦手巾,规规矩矩递过去。 老太太瞥他一眼,又皱皱鼻子,“喝酒了?” “没。” “不会。”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认真。 当初他玩儿车,家里没人同意。沈家几代经商,都是文雅厚重的儒商,沈老爷子在世时就明确表过态,沈家的子孙不可沾染纨绔习气。 到了沈晏西父亲这里,娶了孟家的女儿。孟家人身份贵重,家风更是恭良端肃。 那会儿沈晏西才十七岁,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老太太拍了板,赛车可以,但是有“三不可”。 不可饮酒。 不可斗狠。 不可沾不该沾的东西。 这些年,沈晏西荒唐事儿做了不少,但老太太立下的规矩,他一条都没破过。 “一身的酒味儿。”老太太很是嫌弃,一把拽走他手里的素帕,“说吧,这大晚上的,冒着雨让你上山来看我这个孤老婆子,为的是什么事儿?” 沈晏西笑得混不吝,“就不能是我们祖孙情深,我特意来看您?” “我老太婆还没老糊涂呢。”老太太抬眼瞧他,“再不说,我可就睡下了。” 沈晏西敛了眼中的玩笑,“这周末,你还要去慈恩寺礼佛?” “怎么着,你要跟着一起?” “我陪奶奶。” 沈老太太觉得新鲜,打量着他。 沈晏西没个正形地倚着檀木架,“我最近瞧上一个姑娘,听说慈恩寺的弘寂大师合姻缘特别准,我想请他帮我算算。” “……”老太太瞪他一眼,“胡闹。” “弘寂大师是出家人,早就断了情爱俗世,哪里会理你这些外道之事。” “佛祖亦于情海见菩提,外道也是道。” 辩不过他,老太太果断走人,沈晏西一路跟着,又见老太太在进房间前停下步子,“屋里的药酒比外面那些个管用,想让大师给你参姻缘,得先有命。” 沈晏西眉间染笑。 他家老太太心清目明,什么都瞒不过。 * 隔天,陈佳一没有去学校,在家吃早饭的时候,母亲又提起了周郁川。 “妈妈昨晚和你周阿姨确定了时间,郁川这个周末没有安排,到时候,咱们两家还是一起吃个饭。” 陈佳一捏着汤匙,抬起头。 宋雁翎唇畔挂着浅笑,显然心情很不错。 “妈妈,我觉得我和周郁川……” “一一。”宋雁翎打断陈佳一的话,“你了解过郁川吗?” 陈佳一摇头。 “那就对了。相信妈妈好吗?妈妈给你挑的,一定是最好的。” “你和郁川秉性相近,爱好相同,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陈佳一知道,宋雁翎是从自己的婚姻里吸取了教训,才会有这样的观念。 宋家是书香门第,宋雁翎自幼习画,性格浪漫细腻。但陈延清却是个不拘小节的商人,也对阳春白雪之物无感。 陈佳一想起宋雁翎从前常常抱怨,说刚刚结婚的时候,陈延清还愿意和她一起看画展,听歌剧,可后来,不是在看展的时候打电话,就是在歌剧院睡觉,完全不尊重她的喜好。 宋雁翎说,不尊重,就是不爱。 陈佳一认同母亲的观点,却也觉得,让一个人一直迁就另一个人的喜好,本身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脑海中倏然浮现少年英俊的眉眼。 “陈一一,每天看这些书,不觉得无聊吗?” “陈一一,你确定今天一天要待在画室里?” 或许,性格迥异的两个人,注定要分开。 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对面,宋雁翎已经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擦拭唇角,“妈妈吃好了,先去画画。晚点我们一起去挑周末要穿的礼服。” 陈佳一机械点头,“好。” 宋雁翎上楼,手机里有新的消息。 【陈太太,你好。已经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送到了慈恩寺,周末给您答复】 【可以请弘寂大师参看吗?】 【大师已许久不理俗事,连面都很难见到】 宋雁翎显然有些遗憾,但也只能作罢。 * 和周家的聚会安排在了周日,周六这天,陈佳一陪黄橙紫去慈恩寺还愿。 半年前,黄橙紫来慈恩寺上香,求菩萨保佑她发财,前几天她去校门口玩儿刮刮乐,中了五千块。 这两天一直在下雨,秋雨将山间古寺洗得清透。天还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檐角。 陈佳一从观音殿里走出来,一袭天青色的连衣长裙,在这半山烟雨间,如素坯勾勒。 手机里不停地跳出信息,都是宋雁翎发来的,叮嘱她回来的路上一定要去一趟雅竹斋,把送给周郁川的那支狼毫笔取回来。 回复完宋雁翎的消息,陈佳一轻轻碾着脚下的青石砖。 石砖的缝隙里积着浅雨,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浅浅的一涡雨水晕开又散去。 陈佳一想,如果下山的路塌方,她是不是就可以躲过明天的聚餐? 又瞬间惊觉,这样的想法太消极,也太自私。 不远处的偏殿木窗半开,窗纸上凝着水汽,隐约能看见殿内供桌上,香炉里的烟正贴着桌面缓缓散开。 还有浅浅的诵经声。 陈佳一恍惚听见有人说话,不真切,却是熟悉的低沉懒惫。 太荒唐了。 丢掉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陈佳一走向菩萨殿,去找黄橙紫。 * 而此刻偏殿的中央,正跪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左右各有十几位僧人在诵经,许久未露面的弘寂大师也在其中。 不再担任慈恩寺的方丈后,弘寂大师便专心参悟佛法,寻常人很难见到。 丈高的金身菩萨慈眉低目,宝相庄严。 所有人都恭肃端谨,菩萨面前,不敢有半点造次。 只偏殿门口一道颀长身影,黑衣黑裤,懒散地倚着斑驳门框,既不下跪,也不诵经。 方才,沈晏西刚被老太太撵到这里。 他手里转着根烟,视线落在菩萨殿的方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应该是病好了,气色也比那天好了许多。 片刻,手机震动。 谢嘉让:【晏哥,地方找到了】 谢嘉让:【干这种事,菩萨不会怪罪吧?】 沈晏西含着烟,没点,往谢嘉让发来的定位走去。 慈恩寺始建于南北朝,是千年古刹,平素里香火很盛,只是这段时间多雨,山路湿滑,前来祈福上香的人少了很多。 谢嘉让找到的地方是一处佛堂,寺庙不行外道之事,但也会为一些特别的人参卜。 “晏哥,你确定要干这种事儿?”谢嘉让神情鬼祟,说完,还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要不还是算了吧,你也才认识人女孩两天……真要是喜欢,咱可以慢慢追,不一定非得走极端。” 沈晏西没搭理他,推开佛堂的栅格门。 案几上摆着两个朱红的盒子,沈晏西揭开花鸟纹的那个,漆金红纸上写着两个陌生名字。 无生无克,无合无冲。祸福各异,子息略歧。 平。 又打开另外一个山水纹的—— 周郁川 陈佳一 干支六合,五行相生。福禄同途,子息绵延。 大吉 沈晏西冷笑。 “哥,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而且这还是大……” 观音座下,烛火焰焰。 谢嘉让话还没说完,沈晏西已经捏着红纸凑近香炉,火舌摇曳,漆金红纸瞬间被吞没,谢嘉让瞪大眼睛,一个“吉”字卡在喉咙里。 沈晏西神色淡淡,像是根本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妥。他拎起架上的毛笔,又在另外一张漆金红纸上重新落字。 只一个“凶”字。 模仿了八分像。 谢嘉让咽咽口水,“就……这样?不写名字?还有那些词儿呢?” 沈晏西拎起红纸,“就这样。” 她的名字旁边,不需要出现不相干的人。 第12章 至于吉凶—— 卜问的人从来都只想知道吉有多吉,至于凶,避开就行了。 一旁的谢嘉让煞像是忽然参悟,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字儿越少,事儿越大。” 沈晏西没接话,只将晾干的红纸卷起,重新放进朱红木盒。 “哥,咱们这么干,郁川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恨上咱俩啊。”谢嘉让还是不放心,而且觉得很对不起周郁川。 “周郁川只会谢谢你。” 谢嘉让:“?” 从佛堂出来,山间下起了小雨,不远处的山路上有两个女孩手挽手,撑着一把伞往山下跑。 沈晏西微微蹙眉。 “哥,你去哪儿?” “下山。” “可是老夫人……” “要不要一起?”沈晏西驻足,转过头。 谢嘉让想起上一次从沈晏西车上下来的悲惨经历,连忙摇头,“不用,我等沈奶奶!等会儿坐她的车下山。” 沈晏西没再迟疑,大步往山门走去。 * 陈佳一和黄橙紫叫了一辆车下山,车子等在石板山路的尽头。 上了车,陈佳一收伞,黄橙紫从包包里翻纸巾。 “天气预报不是说晚上才下雨嘛。”黄橙紫递了张纸巾给陈佳一,“擦擦,你裙子都湿了,感冒才刚好。” 陈佳一将雨伞收进袋子里,“没事。可能是山里水汽大。” 司机从后视镜里瞧了眼,打量着她们俩。 “师傅,可以走了。” “小姑娘。”司机蓦地开口,“你看这天气不好,山路也滑,要不你们再给加点钱?” 黄橙紫蓦地抬头,陈佳一也抿起唇。 司机咧开笑,“我也不多要,加一百。” “不可能。”黄橙紫立马拒绝,“价格是平台算好的,你胡乱加价,我可以投诉你。” 一听要投诉,司机冷哼,“那你投诉吧,你们下车,我不载了。” 对方直接将车子停在山路上,显然是吃准了她们在这半山找不到第二辆车。 “下车就下……”黄橙紫话音刚落,出租车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后溜去。 “你干嘛!” “我他妈怎么知道!”司机连忙踩刹车,可山路湿滑,这里的坡度又大,车身还是继续往后滑。 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司机脸都白了。 “一一。”黄橙紫眼泪都出来了。 陈佳一心惊肉跳,车窗打不开,她白着张脸,眼睁睁看着车子往山谷的一侧滑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自蜿蜒山道疾驰而下,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炽白前灯穿透雾气,将蒙蒙雨雾撕出一条亮堂堂的路。 车身一擦而过,隔着双层玻璃,陈佳一看到了男人紧绷的下颌。 下一秒,黑色的钢铁巨兽自雨雾间骤然横身,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声响,在潮湿路面滑出焦痕,红色尾灯映亮幽碧山谷。 “砰!” 沉闷而坚实的一声巨响。 震碎雨幕。 出租车的车尾结结实实撞上越野车的车身。 生生被逼停。 陈佳一惊魂未定,指尖扒着车窗边沿。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她看着越野车的车门被推开,簌簌雨珠抖落,身姿颀长的男人下车,朝她望过来,眉眼清濯。 隔着重重雨幕,他们视线相接。 作者有话说: ---------------------- 50个随机红包~ 第9章 雨雾漫在山间,将松柏与栾树笼出淡绿的影子。 四百万的越野车车门被撞出一片凹陷,出租车司机脸都白了。 黄橙紫拍了拍胸口,“幸好是越野车。” 不是那辆柯尼塞格。 “应该……不用我们赔吧?”黄橙紫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陈佳一,却发现陈佳一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那道利落的身影由远及近,陈佳一的视线便也跟着一点点收回。 雨雾沾在沈晏西的肩膀上,将他清濯的眉眼衬得愈加漆亮。 他应该……没有受伤吧? 沈晏西的视线也定定落在陈佳一身上,确定她整个人安好,心中稍安。 “黄橙紫?” “啊?我是。”黄橙紫显然没想到沈晏西会记得她的名字,有些受宠若惊。 沈晏西径直走向出租车的驾驶位。 司机正站在车门边,想阻拦却又发憷,“你……你要干什么!” 沈晏西半探身,抬手将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抠下来,扔给黄橙紫。 “知道怎么做?” “知道!”黄橙紫稳稳接住,“投诉一条龙!这种事我熟得很。” 沈晏西赞赏点头。 司机显然意识到自己遇上麻烦了,“你们……你们仗势欺人!” 沈晏西轻笑,“别抬举自己。” 司机:“?” 黄橙紫好心帮他做阅读理解,“意思就是收拾你,根本不用他仗势。” 司机微愣,随即就要发作,沈晏西却走到越野车前,屈指轻轻敲了敲凹陷的车门。 沉闷的一声,沈晏西皱眉。 前一秒还嚣张的司机,立马老实了。 沈晏西却只是确定车子能不能继续载人,以及他家老太太放在后排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被损坏。 确认一切没问题,沈晏西冲陈佳一和黄橙紫抬抬下巴,“上车。” 黄橙紫不解,“你不保留现场,找他赔钱吗?” 沈晏西瞥一眼雨幕中身形微微佝偻的中年男人,没回答黄橙紫的疑问。 陈佳一扯住黄橙紫的手臂,“走吧。” 她想,她应该能猜到,沈晏西为什么不让对方赔钱。 绕到越野车的另一侧,后车门已经被拉开,陈佳一看着座椅上堆放的盒子,好像很难再坐下两个人。 沈晏西偏眸,“你俩还非得坐一起?” 话落,他顺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坐前面。” 陈佳一:“……” 山上湿冷,雨雾渐大,陈佳一没再矫情,低头上车。 沈晏西绕到后备箱里拎出个纸袋,才又折回驾驶位。 他发动引擎,将袋子里的毛毯反手递给黄橙紫。 黄橙紫连忙接住,“谢谢……谢谢晏神!” 沈晏西轻嗯一声,看身边的陈佳一。 她今天穿了件天青色的棉布长裙,肩膀和裙摆处被打湿,被洇出水墨样。 本来才好,要是再淋一会儿雨,肯定又要发烧。 “毛毯只有一条,你将就一下吧。” 腿上倏然一重,陈佳一来不及反应,看着怀里多出来的袋子。 里面装着一件男式外套。 沈晏西已经打转方向盘,准备调头。 “我……” “一一,你还是穿上吧,你感冒才刚好。” 身上确实有点冷,陈佳一不想再复感,拿出袋子里的外套,盖在了身上。 熟悉的气息溢在鼻息间,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 很干净,像是雨后初霁的山林。 “送你们回学校?” “我,回家。” 陈佳一抿抿唇,报了地址,不是陈家别墅,而是京大附近的一处公寓。 她今晚不太想回家。 沈晏西半转过头,望进陈佳一软和的杏眸。 凝视一瞬,嗯了声。 许是雨天,又逢周末,车子驶进四环后便开始堵车。等将黄橙紫放到校门口,已经快要傍晚。 霓虹初亮,车水马龙。 陈佳一看着前方已经蜿蜒到下一个路口的红色尾灯,有些踌躇。 “想说什么。” 沈晏西开口,视线却依旧落在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过她一眼。 车上只剩他们两个人,陈佳一犹豫。 “你……能不能把我放在青竹路上?” “不是要回家?” “我要去那边取个东西。” 今晚虽然可以不回家,但宋雁翎要求取的东西,必须取到。 “如果太麻烦……” 沈晏西已经打了方向灯,准备变道。 担心会给他添麻烦,陈佳一又认真补充道:“你把我送到那里就好,我拿了东西,自己回去。” “顺路。” 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简单利落,陈佳一抿抿唇,不再接话。 车子快要行至雅竹斋的时候,后方一辆轿车强行超车,还好沈晏西反应敏捷,两辆车才没有擦上。 他轻嘶一声,眉头蹙起。 陈佳一皱皱鼻尖,隐约嗅到了一点血腥味。 她偏头看身边的沈晏西,并没有发现他哪里受伤,可车子里的血腥味愈加明显。 “你……受伤了?” 喉结轻动,沈晏西低声回:“一点小伤。” 陈佳一执拗地凝视,像是想要看穿他所谓的“一点小伤”到底在哪里。 第13章 蓦地,沈晏西松开方向盘,将右手摊开。 掌心中间一道寸长的伤口,稍稍一动,就有血珠子溢出来。 陈佳一怔怔看着。 这一路,他都没说,她……她和黄橙紫也粗心地没有发现。 正要抬手,沈晏西已经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大马路上拉拉扯扯,不合适。” 陈佳一:“。” “你说的是这个地方?” 陈佳一往路边看去,雅竹斋三个字落入视线。 车子在路边停靠,陈佳一下车。沈晏西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进了店门,才撩起衣服的下摆。 腰腹处的纱布被浸红,应该是那会儿在山上的时候绷开的。 他倒抽一口气,从置物箱里取出酒精棉和无菌纱布。 车上条件有限,只能先简单止血。 似是想到什么,沈晏西又点了支烟,降下车窗。 片刻,陈佳一返回,手中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是雅竹斋的礼盒袋,另一个—— 沈晏西微微挑眉。 陈佳一闻到车里的烟味,清秀的眉头皱起。 “实在忍不住,抱歉啊。” “没事。”陈佳一坐进副驾驶,将另一个袋子递过去。 里面有医用酒精、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 沈晏西接过,深湛眸底匿着点儿几不可察的笑,“谢谢——陈同学。” 陈佳一:“……” 他像是故意的,将“陈同学”三个字咬在唇齿间。 微顿,陈佳一又问:“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没事儿。” 天色渐暗,道路两旁的路灯渐次亮起。 细雨斜斜织进夜色里,路灯的光晕便被揉成一团柔黄的雾。 不多时,车子驶进小区。 “不用开进来,你放我在门口……”话没说完,陈佳一呆呆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方才进小区大门,车杆是自动抬起的。而据她所知,这处公寓并不对外停车。 沈晏西浑不在意,指尖轻点着方向盘,“都和你说了,顺路。” 陈佳一:“……” 这处公寓是陈佳一考到京大之后,陈清延给她买的,之前她一直在分校区,几乎没什么机会来住,这个暑假才将房子重新布置一新。 却没想到,沈晏西竟也住在这里。 从地库到电梯,陈佳一一路安静,直到看到沈晏西按了数字“11”。 公寓是一梯一户。 而她,住在12楼。 “这么巧?”沈晏西撩起眼皮看她。 陈佳一垂着眼,粉软的唇抿着。 “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啊?” 沈晏西朝她伸出手,“你好,新邻居。” 陈佳一:“……” 光亮如镜的梯厢映出两人的身影,她身上还穿着沈晏西的外套。宽大的黑色外套将她兜住一半,像是靠在他的身前。 “你的衣服……” “不急。” 沈晏西看着镜子里的她,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他双手抄在裤包,姿态闲适,“楼上楼下,新邻居想什么时候来还,都行。” 陈佳一:“……” * 四室一厅的房间,一个人住起来有些空荡。 陈佳一在门口换上拖鞋,将包包放在玄关的长凳上。 折腾了一天,周身疲惫,她丝毫没有食欲,只想泡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路过一处紧闭的房门时,陈佳一驻足。 这是装修时宋雁翎特意让人设计的,是一间画室。 推开门,就能看到墙上挂着的几十幅作品,几乎都是她在高三下学期和那个暑假画的。 她画画没有天赋,唯独那段时间,像是突然开窍。宋雁翎说,终于在她的画里看到了情绪。 而在宋雁翎定下的规矩里,只有获得她认可的画,才能被装裱上墙。 其他的,都是废纸。甚至,是在浪费纸。 从房子装修好到现在,陈佳一只进去过一次。 她从来都不喜欢画画。 回到卧室,陈佳一找出睡衣,准备放水泡澡。 宋雁翎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告诉她明天的家庭聚会取消了。 陈佳一诧异,“是周先生……” “妈妈觉得,你们不合适。” 陈佳一垂眼,沉默。 捏紧手机。 “没关系,周郁川不合适,妈妈再帮你挑其他人,一定能挑到一一喜欢的。”宋雁翎语气轻快,“好了,不说这件事了。明天陪妈妈去看画展吧?” “妈妈。”陈佳一望着落地窗外灯火璀璨的夜色,“既然聚会取消了,我想明天……去拜访钟教授。” “这样啊,也好。” 母女两人又闲聊两句,挂断电话,陈佳一重新抱起睡衣,往洗澡间走去。 浴缸的水已经放好,她拉开裙子的拉链,天青色的长裙缓缓垂落,堆叠在脚边。 裸露的皮肤,凝白如新雪。 滑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胸口,陈佳一轻轻松了口气。 不管什么原因。 能暂时躲掉这场聚会都足够让她放松下来。 久违的惬意,陈佳一打开按摩模式,将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鼻息间漾着精油的清甜花香,倦意渐渐涌上,沾染水汽的眼睫抖了抖。 片刻,敌不过困意,还是睡了过去。 睡梦里,盛夏的云港暴雨如注。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少女的声音温软认真: “拉低一点。” “再拉低的一点。” “再……” “陈一一,再低就要收钱了。” 身姿颀长的少年半裸着上身站在窗边,抽绳的长裤裤边被拉低,少年人腰腹的肌理薄而紧实。 依稀能看见腹侧薄薄的青筋顺着肌肉线条微微绷紧,清晰却不突兀,透着股韧劲,没入裤边。 宋雁翎这一次给她布置的作业叫《青络》,她迟迟没有灵感,直到前两天不小心瞥见了沈晏西的腹肌。 少女抬眼,一双水杏眸清澈,“收钱就能再低一点吗?” 男生的身影漫过来,将她和画板一起笼罩。 下一秒,她被提起,按在身后的床上。 “沈晏西……” “先亲一会儿,再给你画。” 她的手腕被按着,少年滚烫的气息落在颈侧。 “陈一一,你都把我看光了。” “你得负责。” “还没看……” 最后一个“光”字被堵在了唇齿间。 梦境戛然而止,清晰得像是发生在昨天。 陈佳一听见手机嗡嗡的震动声。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手机放在浴缸的台沿,屏幕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号码还会给她打来电话。 脸颊发烫,明明泡在水中,身上却黏糊糊的。 可能是被梦境影响。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响起男人沉磁的声音。 “陈佳一,开门。” “……?” 陈佳一缓缓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在做什么?” “一直不回消息?” “在泡澡。” 许是刚刚睡醒,她嗓音黏腻微哑,话一出口,两边都瞬间没了声音。 片刻,陈佳一清了清喉咙,“你等一下,我穿衣服。” 沈晏西:“……” 从浴缸里站起来,陈佳一取下架子上的浴巾,皮肤上凉飕飕的,她觉得有点冷,忙擦干身上的水珠,换好衣服。 头发来不及吹了,湿漉漉地散着,陈佳一套上拖鞋去开门。 门打开,眉眼冷峻的男人倚在门边,眉眼间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在看到她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沈晏西手里拎着个袋子,是她从雅竹斋取回来的狼毫笔,竟被她忘在了车上。 “睡着了?”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像电话里那么冷硬。 “……谢谢。”陈佳一伸手去拎纸袋。 指尖相触的一瞬,沈晏西皱眉,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手劲儿大,陈佳一清秀的眉头拧起,“疼。” 沈晏西已经抬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滚烫。 走廊的灯亮着,软黄的光线顺着男人眉骨的弧度轻轻漫开,连垂眼时睫毛投下的碎影都清晰可见。 “陈佳一,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 作者有话说: ---------------------- 50个随机红包~ 第10章 沈晏西的这个住处是楼盘刚刚开发时就买的。 后来听闻陈延清要给女儿在京大附近买房子,他便找人向陈延清推荐了这个楼盘。但后来得知陈佳一的房子就在他楼下,实属巧合。 偌大的房子冷冰冰,几乎没有活人气息。他一年四季全球各地飞,很少有时间住在这儿。 第14章 扯着后领口将卫衣脱掉,浸在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直接扯下来,换了一块防水的。 但伤口没有愈合之前,还是不能沾水太久。 简单洗了个澡,沈晏西换了身衣服,找保险公司来的人提车。 不多时,对方打电话过来,“沈先生,车上的东西您看要不要给您送上来?” 老太太放在车上的东西他已经搬到另一辆车里了,还落下了什么? “是个礼盒,好像是……雅竹斋的。” 陈佳一的东西。 “放那儿别动,我下来取。” 沈晏西拿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点开陈佳一的聊天框。 两人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彼此的那句“抱歉”。 那个拍一拍是为她设置的,他原本也没打算将她藏着掖着,但除了她,竟也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秘密。 就好像他们的那段感情,不被人所知,注定没有结果。 去他妈的没结果。 他这些年的人生信条里,所有的“果”都是自己争来挣来的。 可一连三条消息发出去,都没动静。沈晏西甚至不确定地看了看屏幕,怀疑这姑娘又把自己给删了。 没删。 但也没回复。 东西拿到,沉甸甸的。 雅竹斋擅制笔,他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也喜欢请那儿的师傅做笔。但雅竹斋的风格硬朗,选用的玉材也沉厚,其实并不太适合女孩儿用。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晏西就有了联想,再加上陈佳一的反应。 取的时候不情不愿,拿到了还能落在车里。 既然这么不乐意,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沈晏西轻嗤。 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等第五条信息发出去依然石沉大海的时候,沈晏西收起眼底的散漫,果断拨了陈佳一的电话。 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东西,修长指骨勾着红绳,指腹下意识地轻捻。 嘟声响起,指尖的动作微顿。 还算她有良心。 但这两年,也从来没打过他的电话。 连续的嘟声之后,机械的女声响起,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下楼、敲门、再打。 一个人忽然消失的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尝第二遍。 眼下,看着眉眼湿漉漉的姑娘靠在床头,沈晏西喉结轻动。 生气和幸好,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和她的账,也根本算不清。 陈佳一有点尴尬,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体质竟然这么弱,短短一周,发了两次烧。 而且两次,都被沈晏西遇上。 “我……没想到自己体质会这么差。” 甚至到现在,她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身上软绵绵的,她以为是太累了。 沈晏西低着眼,看药品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本来也不好。” 一瞬的安静。 四目相接,又都沉默下来。 不知是谁的回忆里—— “陈一一,你得加强锻炼,体力太差。” “我体力很好,八百米全年级第一。” “那接个吻就喘成那样儿?” “……” 陈佳一偏头看窗帘上的花纹,“我说的是……体质。” 沈晏西的目光落在说明书上那一串化学结构式。 他们之间好像就是会这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勾起一连串的反应。 “我说的也是。” 陈佳一:“……”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铝箔被摁破的声音。 “一粒感冒药,一粒退烧药,维c片间隔半小时服用。”沈晏西声线冷淡,像个没有感情的医疗ai。 陈佳一看着圆圆的小药片,有些抗拒。 她讨厌吃药。 从前吃药,都是沈晏西变着法的哄她。但现在,没人哄她了。 陈佳一点点头,“好。” 微顿,陈佳一又补充道:“今晚……谢谢你,麻烦你等下走的时候帮我把门锁好。” 沈晏西看着她,目光幽深平静,半晌才嗯了声。 床头就有温水,陈佳一端起水杯,吃了退烧和感冒的药,又将被子拉高一点。 许是刚刚洗过澡,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粉,瞳仁乌润水亮。 片刻的对视,沈晏西起身,走出房间的时候,也一并把房门关上。 陈佳一缩进被子里,她其实不太困,甚至还挺精神。 隔着门板,客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是大门的开合声。 哒—— 锁芯归位。 他走了。 * 确认好门锁开合的方式,沈晏西才仔细打量起陈佳一的住处。 同样的户型,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大到家具,小到桌上的一个玻璃杯,都透着她的喜好。 客厅的一角被辟出来做了茶室,矮凳长几,天青白的瓷釉上绘着兰草纹,墙角一丛雪柳,雪白小花缀在碧绿柳枝上,密密匝匝,开得蓬勃旺盛。 记忆深处的少女明眸善睐。 “沈晏西,等以后有了房子,我就在落地窗边设计一个茶室。冬日煮茶,夏日饮冰,桌角要放一捧雪柳。我喜欢雪柳。” “那我呢?你把我放哪儿?” “啊?” 看,还是没良心。 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他放在哪。 沈晏西濯黑眼底带着点笑,折回客厅,弓背坐在沙发上,给谢嘉让发消息。 【您家老爷子的厨子,现在有空吗?借我用一下】 谢嘉让:【?】 谢嘉让:【哥,您是缺厨子的人吗?】 不缺。 但这些年在京北,能做出地道云港菜的厨子不多,谢家的主厨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沈晏西:【我嘴挑】 谢嘉让:【……】 谢嘉让:【我正好在这儿,说吧,要吃什么】 沈晏西:【松茸鸡丝粥】 沈晏西:【鸡胸肉。姜蒜味淡一点,炒熟后挑出来,不要葱白、芹菜和中药材,出锅后记得加一点白胡椒】 谢嘉让:【哥,您已经挑成这样了吗?】 沈晏西抬眼看主卧的门。 是一直都这么挑。 所以,不好养。 不是什么人,都能养,都有资格养。 * 谢嘉让今晚没事儿,亲自来给沈晏西送粥。 敲门敲了好半天,都没人来开,他给沈晏西打电话,“哥,我到了,你给我开个门呢。” 沈晏西微顿,“楼下。” “啊?楼下?”谢嘉让顺着安全通道下楼,“你什么时候把楼下也买下来了?是准备打通做跃层?” “嗳,我最近认识个设计师,特有名儿,要不要介绍给你?” 沈晏西:“……再说。” “下来别敲门,外面等着。” 谢嘉让:“?” 但谢嘉让万万没想到,沈晏西不让他敲门就算了,连门都没让他进。 看着面前紧闭的巧克力色大门,谢嘉让愤怒给沈晏西打电话。 没人接,他又发消息。 【虽然你是我哥,但你今晚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除非你屋里藏了女人!】 沈晏西:【嗯】 谢嘉让:? 餐桌旁,沈晏西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有点头疼。 他走到阳台上,接起电话,方明暴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沈晏西!我看你就是不要命了!” “你……” “你别说话。我就问你,刚刚秦医生跟我说你今晚给他打电话,问伤口崩开了怎么处理?你告诉我,什么叫伤口崩开了?伤口崩开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沈晏西!你他妈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 沈晏西轻笑,“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还有一周就要比赛了,你知道现在外头都在怎么传你吗?” “说你贪恋女色,违纪纵欲,没有一个职业赛车手的基本素养!” 从总积分榜首掉下来这件事,流言蜚语不少,车队的官博下每天都有不少人留言辱骂。 沈晏西是车队的老板,他没说要澄清,谁也不敢吱声。 “贪恋女色是真的,违纪纵欲真没有。”沈晏西倚在阳台的围栏边,“我清清白白一个男大学生,您可不能污蔑我。” “你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心情不错是吧?” “还行,是挺好的。” “……”方明气得想骂娘,“那你倒是给个准话,要不要把你和露西娅的关系公开,还有冲刺赛的视频。” “不用。” “那……” “明哥。”沈晏西忽然敛了笑,正经起来,“这些年,咱们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这点儿小事儿,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 方明沉默。 “不就是个积分榜首么,我能上去一次,就能上去无数次。” 第15章 这一点,方明当然知道,沈晏西的实力,他从来都是相信的。 可和沈晏西这个人相处得越久,就越见不得这些子虚乌有的伤害。沈晏西自己懒得搭理,他们这些人却想为他鸣不平。 这一次外网的舆论风波显然是有心人在引导。 那帮孬种,也只有趁着沈晏西受伤,才有机会风光一把。 “行,我信你。但今晚有句话,我必须问,你也必须得给我老老实实回答。” “你问。” “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事儿?” 夜色沉凉,沈晏西眼底染笑。 “终身大事。” 方明:……? 挂断方明的电话,沈晏西折回屋内。 偌大的客厅黑黢黢的,餐桌上放着刚刚送来的食盒。 沈晏西靠进沙发里,舒适柔软的弧度,鼻息间溢着淡淡清香,像雨后初霁的山林。 比他那里住着舒服。 墙上挂钟的分针又走过一圈,沈晏西合眼休息。 这几年训练比赛,他常常黑白颠倒,也早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休息场所。闭着眼睛养养神,几个钟头就能恢复精力。 车队里基本都是男人,荤素不忌,什么玩笑都开。 有人打趣,晏神这精力,以后嫂子怎么受得了。 胡思乱想,无端烦躁。 沈晏西起身去喝水,隔着门板,听到浅浅的呓语声。 醒了? 他放轻步子走过来,压低门把手。门被推开,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夜色漏进来,睡在床上的姑娘长睫颤了又颤。 她显然睡得不踏实,睡衣领口的扣子散开一粒,宽大的袖子上滑,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 沈晏西走过来,俯身捉上细白的手腕,触手温热,细腻如脂玉。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虚虚扣着陈佳一的手臂放进去,又帮她把被子拉高。 可睡梦中的女孩儿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下一秒又把手臂伸出来。 “热……” 陈佳一喃喃,又去扯睡衣的领口。 第二道扣子被扯开,落在视线里的皮肤细白如新雪,甚至隐隐能见柔软半弧。 沈晏西喉结轻滚,错开目光,再次捉住陈佳一的手腕。 陈佳一微微挣扎,喉咙间溢出细弱声音,“嗯……” “陈一一。” 暌违已久的三个字,轻得如手捧珍宝。 “你乖一点。” 别考验他。 别这样,撩拨他。 像是听到有人在念自己的名字,陈佳一粉软的唇动了动,声线浅浅,“沈晏西……” 她又开始挣扎,像是在一片迷雾中终于寻到了熟悉的声音。 找到了方向。 “沈晏西。” “沈晏西……” 很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沈晏西眼底沉暗,漆黑瞳仁下压着不断翻涌的情绪。 蓦地,陈佳一挣脱开腕间桎梏。她抓住男人的大手,柔软的掌心摩挲着紧实的手臂,将人往身前拉。 她宽大的睡衣袖子再度滑下,细白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 “沈晏西,你……亲亲我。” 像是渴求。 又有些焦急。 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淌进来,描摹出床上两人模糊的轮廓。 睡衣被弄皱,女孩白皙的手臂圈上男人的脖颈,柔软腰肢抬起。 沈晏西垂着眼,不阻止,不纵容。 撑在浅绿床单上的长指紧绷,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陈佳一。”沈晏西压着声音,像是警告。 “你——”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 梦里的柔软和温度。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呼吸乱掉。 下一秒,沈晏西反手扣住陈佳一的手腕,将人重新按回被子里。 眸底炽热,他低颈咬上红软的唇。 凶狠又霸道。 去特么的克制。 他从来就不是君子。 想对她做的事,本就少儿不宜。 作者有话说: ---------------------- 50个随机红包~ 第11章 陈佳一是被饿醒的。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日光,连日的阴雨后,京北终于迎来一个大晴天。 身上黏黏腻腻,但已经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陈佳一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唇角吃痛,轻嘶了声。 她往镜子里看过去,嘴巴微微有点肿,唇角处一个小小的伤口,不认真看根本注意不到。是因为生病嘴巴太干? 陈佳一没多在意,继续低头刷牙。 洗漱完走出卧室,才看到餐桌上放着个食盒,旁边一张便笺,落在上面的一手钢笔字筋骨凌厉,格外漂亮。 陈佳一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字。 所以,昨晚那个时候,他其实并没有走? 揭开食盒,白瓷盅里温着粥,就算是五星级酒店也没有这样的规格,大概是出自哪个私厨。 陈佳一又看看便笺上的字: 封闭训练三天,回来算账 算什么账?陈佳一不解。 上一次去医院的钱她不是已经转给他了么,是昨天的修车钱? 记忆里回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男人英俊的眉眼,鼻尖对着鼻尖的温度,以及男人性感低沉的声音。 “陈一一,你吻技怎么还是这么差。” 陈佳一心跳倏然错乱一拍,清亮的眸子几近失焦。 和沈晏西重逢以来,她的确会常常想起过去的事,但应该还不至于因此就做……那种梦吧? 陈佳一捏着汤匙,轻轻搅着米粥,压下慌乱的心跳。 粥还温着,米香淡淡,看起来也软糯。 一定是她最近太累了,才会做那样奇怪的梦。 不去胡思乱想,陈佳一舀起小半勺粥,尝到味道的一瞬眉头皱起。 有点咸。 软糯里还有个别夹生的米粒。 看着面前上好檀木制作的食盒,陈佳一在想:这是哪家大厨做的粥? * 宋雁翎今天心情格外好,她在国外的一个朋友办画展,邀请她来观展。 办画展也曾是宋雁翎的心愿,可后来她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婚姻生活不愉快,画画便更没有灵感,画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她羞于为自己办展。 她虽年少成名,但至今都没有办过一次自己的画展。 与朋友简单寒暄后,宋雁翎边看展边给陈佳一发消息。 【一一,有时间的话,妈妈想安排你和我的这位朋友一起吃个饭】 女儿在画画上还没有展现出天赋,或许可以给她换个老师试试。 过了好一会儿,陈佳一才回复:【妈妈,我最近有点忙。】 宋雁翎沉默。 片刻,又将唇角拎起。她眉眼漂亮,眼下却没什么情绪,如一潭死水。 【好,那再说】 【到钟教授家了吗?】 陈佳一:【嗯,刚刚到】 不远处传来聊天声,有人聊起其中一幅画作与历史人物的关系,“这个应该请教钟老,钟老才是行家。” 宋雁翎看着人群中头发花白的年长者,戴一副厚厚的眼镜,穿着板正的中山装。 正是京大历史系的教授钟景鸿。 唇角的弧度更深,宋雁翎又问:【钟老先生身体可好?】 陈佳一:【很好,师母身体也好】 陈佳一:【妈妈,我先不和你说了,教授找我】 宋雁翎:【好】 * 看着屏幕上的“好”字,陈佳一有些疲惫地将手机按灭。 咖啡店里漫着袅袅香气,格子窗外人流熙攘,京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很多人都出来踏秋。 陈佳一当然知道宋雁翎的用意,但她真的不喜欢画画,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达到宋雁翎的要求。 有小鸟落在窗台边,叽叽喳喳,圆溜溜的小眼睛与她对视。陈佳一弯起笑,伸出手指想去点小鸟的脑袋,小鸟机敏躲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陈佳一望着飞远的小鸟,有点羡慕。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宋雁翎发来的消息。 【一一,拜访完钟教授回家一趟吧】 【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陈佳一抿唇。 半晌,也回了个好字。 咖啡打包好,陈佳一拎着袋子往回走。她的爱好不多,平时休息时最常做的事,不是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就是窝在家里看书。 她自己没觉得枯燥,但在很多人看来,是挺无聊的。 回到家,陈佳一先开始大扫除。她不喜欢请阿姨,总觉得房间是很私人的领地,并不方便让陌生人出入。 捏住被角,蓬软的被子被斗开。 叮—— 清脆的一声。 陈佳一循声找过去,一枚银质的打火机落在地板上。 帽盖的侧面点着颗青碧的宝石,是沈晏西的打火机。 第16章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枚打火机。 应该是昨晚帮她拿药的时候从裤包里滑出来了,陈佳一捏着冰凉凉的金属外壳,放在床头,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给沈晏西发过去。 陈佳一:【你的打火机落在我这里了】 消息石沉大海,她想起来,他在封闭训练。 拉开抽屉,陈佳一将打火机放了进去。 一直在公寓待到傍晚,陈佳一才简单收拾了明天上学要用的东西,打车回家。 夜幕渐渐降临,陈家别墅灯火通明。 陈佳一开门进来的时候,偌大的客厅里寂静无声,一片狼藉。 花瓶、挂画、玻璃鱼缸,各种各样的碎片散落一地。一尾金鱼在弧状的玻璃碎片中挣扎,奄奄一息。 楼上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音,陈佳一心中狠狠一跳,哒哒哒快步跑上楼。 宋雁翎房间的门大敞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将她按住,漂亮纤瘦的女人挣扎嘶喊,眼尾烧红。 “我没病,你们放开我!” “陈佳一!你这个满嘴谎话的白眼狼,骗子!我在你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血,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吗?!” 宋雁翎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控诉。 陈佳一站在门外,眼泪一瞬涌上来,双手紧握成拳,薄薄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蓦地,四目相对,宋雁翎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陈佳一。 “白眼狼!骗子!” 陈佳一下意识后退,险些撞上身后正端着器械和药物的医生,一直站在房间里的陈延清也才注意到她。 “一一。”陈延清连忙走出来,关上房门,“不是明天要上课,怎么……回来了?” “妈妈她……” 甫一开口,陈佳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隐隐有预感,却又不确定。宋雁翎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记忆里上一次家里的东西全部被摔坏还是在高三的那个暑假。 “你妈妈没事,医生会照顾好她。”陈延清握着陈佳一细瘦的肩膀,“一一,跟爸爸下楼好不好?我们,换个地方。” 隔着门板,宋雁翎还在谩骂。 陈佳一眼睫轻颤。 这些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割划,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伤痕。 她已经习惯了。 “一一。”陈延清轻声开口,“你妈妈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她的话……” “她怎么会突然这样?明明上午……”陈佳一哽咽,回想宋雁翎方才的话。 “是不是……是不是她知道,我今天没有去钟教授家?” “你妈妈在画展上碰见了钟老。” 原来如此。 真的是因为她。 “一一,这不是你的错。”担心陈佳一会胡思乱想,陈延清强行将她带下楼。 下了楼,陈延清颓丧地坐在沙发里,他五官硬朗深刻,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仍能从眉眼间窥见年轻时的风华。 见陈佳一仍旧低着头,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娃娃,陈延清眼底的难过更甚。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想点支烟,犹豫一刻又放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佳一慢吞吞地将桌上的烟盒拿起,抽出一支,“你想抽,就抽吧。” “爸爸不抽。”陈延清摇头,眼底终于蕴起一点温和。 眼中布着细细血丝,俨然很疲惫。 “爸爸……”陈佳一低声开口,满是自责与难过,“对不起。” “傻孩子,这又不是你的错,不需要你道歉。” 陈佳一抬起头,像是想从父亲眼中确定,是不是真的不是她的错。 须臾,陈延清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会不会觉得辛苦?” 有一个这样的妈妈。 陈佳一木然地摇摇头。起初可能还会觉得难过,但这几年,已经渐渐习惯了。 “一一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陈延清目露欣慰。 这些年,跟在宋雁翎身边,陈延清知道陈佳一受了许多委屈,“别怪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 “她想要为你好。但可能,用错了方法。” 陈佳一沉默。 良久,又点点头,“我知道。” “一一……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陈佳一微怔,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起这个。 “你妈妈之前一直想要撮合你和周郁川,但爸爸知道,你不喜欢周家那孩子。她今早又在和那些太太们打电话,好像有了新的人选。” 陈佳一有些抗拒。 也觉得难堪。 “一一,结婚恋爱不同于其他,爸爸不想你在这件事上委曲求全。”陈延清语重心长,“如果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告诉爸爸,爸爸想办法来安排?” 有那么一瞬,脑中回闪出雨幕中男人清濯的眉眼。 半晌,陈佳一摇头,“没有。” * 沈晏西一周后就有比赛,考虑到他身上还有伤,教练组特意安排了全封闭式训练。 今天是封闭训练的第二天,他状态不错,单圈的平均速度已经快要逼近最好成绩。 “你刚刚太急了。”休息的间隙,方明过来和他聊天,“你现在身体是第一位,伤养好了,其他都不是问题。” “现在信我了?”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好吧?”方明凑过来,难得八卦,“那天电话里,你说‘终身大事’,是什么意思?” 沈晏西看完训练回放视频,将画面重新拉回到最后一个弯道。 “这里,是不是还可以压得更低。” 方明看屏幕上的参数,“理论上可以,但有危险,你别逞强。” 沈晏西没接话,似乎在判断从理论到实践的可能性。 “不是,问你话呢,那个终身大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晏西!”方明怔了下,终于反应过来,“你要结婚了?” 沈晏西长指轻点,屏幕上的光标在快速移动,记录下新的数据。 “没那么快。” “那是……” “在追。” 方明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些年,他跟着沈晏西天南地北到处跑,见过好多姑娘追在他身后,有钱的、有名的、漂亮的、可爱的……这大少爷却像是个万年寡王,一个瞧不上。 有段时间大家伙私底下还在猜测,觉得沈晏西是不是喜欢男人。 眼下听沈晏西说他在“追人”,方明只觉不可思议。 “还有你沈大少爷需要追的人?” 身后有人聊天,是两个陌生面孔。车队的训练基地平时不对外开放,但偶尔也会有些富贵子弟过来玩儿车。 “你妈还真要让你相亲?和谁啊?” “你应该听说过,陈延清的女儿,陈佳一。” “草!” 沈晏西转头看过去,那人叼着根烟,油头粉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佳一我见过,那可是真漂亮。行啊哥们儿,艳福不浅。” “八字刚画了一撇,人陈家还没同意呢。你要是喜欢,你也去试试。” “喜欢就能去?” “不知道啊,听说她家里人一直在给她安排。之前好像是说定了周家,不知道后来怎么又黄了。” “反正最近好几家都在和陈家走动。” 方明也在竖着耳朵听八卦,听到这里的时候笑了声,“嚯,这是公主选驸马呢。” “嗳,你干嘛去?” 沈晏西已经起身,指尖勾着摩托车钥匙,“出去一趟。” “你还在封闭……” “回来再闭。” * 陈佳一今晚约了人见面,是钟景鸿之前带的学生,前几年去国外留学,上个月刚刚回京北,如今在研究院工作。 两人约在一家本邦菜馆,饭吃到一半,陈佳一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串熟悉的号码。 她上次没保存,但知道是谁。 “师兄,麻烦你稍等一会儿,我接个电话。” “好,没关系。”男人文质彬彬,斯文有礼。 陈佳一起身走出中式的小隔间,到休息区接电话。 接听键按下,听筒里有呼呼的风声掠过,男人冷淡的声音沉磁清晰,“在哪?” “嗯?” 陈佳一茫然,老实道:“在……吃饭。” 一瞬的沉默。 能听见重型机车呼啸而过,沈晏西的声音漫灌在风里。 “你刚亲完我,就又和别的男人相亲?” “……?” “吻技一点没进步,始乱终弃这种事,倒是越来越熟练。” “?!!!” 陈佳一大脑一片空白,听沈晏西撂下两个字。 “地址。” 作者有话说: ---------------------- 沈晏西:气到爆炸[愤怒][愤怒][愤怒] 第17章 陈佳一:一脸蒙圈[问号][裂开][化了] 50个随机红包(怨夫2.0版) 第12章 夜色浸在漫漫霓虹里,古朴的中式菜馆门口停下一辆重型摩托,车身漆黑,从导流罩到尾侧板,一道暗金色的线条斜切而过,利落又耀眼。 沈晏西长腿支地,抬手摘下头盔,英俊冷淡的眉眼落入一片霓虹暖光。 门口几个刚刚走出来的客人目露惊讶,两个女孩悄悄地推推撞撞,用眼神交换讯息。 服务员殷勤走上前,“您好,请问……” “找人。” 沈晏西长指拎着头盔走进大门,看向一排排半封闭式的中式隔间,大步往窗子对着庭院的那一片走过去。 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位置,全凭感觉。她喜欢视野开阔通透的地方,如果能有些花花草草就更合她心意。 眼下恰值中秋,庭院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满园满室的馥郁馨香。 远远地,沈晏西就看到了正在和人聊天的陈佳一。她今天穿了条半高领的白色长裙,领口织花,贴着白皙脖颈,外面套着件香芋色的毛衣。 温温柔柔的女孩子,的确是很多人都会喜欢的类型。 沈晏西又面色不善地看向陈佳一对面的男人。 男人戴着副眼镜,模样斯文,和周郁川的气质有些像,却远远不及。 她现在开始喜欢这种类型了? 轻嗤一声,沈晏西大步走上前。 陈佳一正在和魏誉聊最近几个很前沿的研究方向,听到脚步声,转头望过去。 男人穿一身黑,里面套件白色卫衣。挺括的骑行夹克敞着,将他颀长的身形勾勒得愈加挺拔。 四目相接,陈佳一的视线落在沈晏西削薄的唇上。联想到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耳朵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所以,那晚发生的那些……不是梦? 她居然这么离谱吗? 沈晏西走过来,却没过去打扰,直接在旁边的隔间落座。 服务员上前询问:“先生您好,请问您几位呢?” “一位。” 隔着过道,陈佳一看着倨傲冷淡的男人,薄薄的唇角抿着,身上带着股……匪气。 魏誉的目光显然也被吸引,“认识?” 陈佳一已经收回视线,只藏在乌发下的耳朵还烫着。 “不……” 叮—— 茶杯落在桌上,清脆一声。 像是某种提醒。 话被打断,陈佳一顿了顿,“不过……这次有你加入,我们肯定能事半功倍。” “师妹说笑了,我只是帮忙打打杂。我听老师说这一块的资料一直都是你在负责收集,确实辛苦。” “不会,我挺喜欢的。” 魏誉点点头,“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常常听老师把你挂在嘴边,一直很好奇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今天见了,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沈晏西:“……” 花言巧语。 他按亮手机,看着联系人列表里置顶的简笔画头像。 陈佳一放在桌上的手机蓦地亮起。 syx:【我打火机,怎么会在你那儿?】 陈佳一:“……” 所以,他是来找打火机的? 【可能是那天晚上落下了】 syx:【哪天?】 陈佳一认真回忆:【就是我生病的那天,上个周六】 syx:【看来你记得还挺清楚】 陈佳一:? 直觉他话里有话,陈佳一有些走神。 “师妹?” “啊?”陈佳一收敛心思,弯起笑,“师兄你说。” 魏誉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有事?你要是忙的话,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沈晏西就坐在旁边,陈佳一知道自己肯定没办法专心和魏誉聊天,“不好意思,那我改天再请师兄吃饭。” “没事,以后都在一个组,吃饭的机会很多。”魏誉已经拎着衣服起身,“我是师兄,这顿我请。” 陈佳一没有在买单的事情上推来让去的习惯,这顿对方请,下顿就她请,一定能扯平。 “那先谢谢师兄了。” 魏誉顿了下,忽然笑得有些勉强:“不……不客气。你等我一下,我去个洗手间。” 沈晏西扯了扯唇。 起身。 片刻,魏誉去而复返,“师妹,你太客气了,说好我请的。” “嗯?” “下次我来请,你一定不要和我抢。” 陈佳一沉默,弯了弯唇。 隔壁桌的菜已经上好了,却不见沈晏西回来,陈佳一和魏誉道别,又点开手机给沈晏西发消息。 【你走了吗?】 syx:【门口抽烟】 陈佳一抿抿唇:【你的菜上好了】 syx:【没胃口】 陈佳一:“……” 按灭手机,陈佳一背着包包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重型摩托,以及正倚在车边抽烟的男人。 有女孩子走上前,拿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 沈晏西挪开烟,勾唇笑笑,肆意浪荡。 “不好意思啊,手机被女朋友拿走了。” 女孩悻悻离开。 陈佳一抿着唇,安静地听他胡说八道。 这样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他每一次都拿“女朋友”当挡箭牌。 也不是每一次。 有一次……就不是。 那会儿她刚刚画完《垂光》,宋雁翎又布置了新的作业,主题是“喧闹”。但一晃两周,她都毫无头绪,根本无从下笔。 四月的模拟考结束,距离高考也只有不到五十天。 她背着画板去找灵感,港口夜色煌煌,热闹鼎沸。 喧嚣人群中,一群年轻的男孩子正围坐在路边的烧烤摊笑闹。 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沈晏西。 他穿着件宽大的白恤,正在听旁边的人讲话,深隽眉眼落在璨璨灯火里。 那一刻,她在鼎沸喧闹中体悟到了极致的安静。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走了上去。 那几个男生正在聊天: “我现在是真不想和晏哥一起,站他旁边,妹子从来都不看我。” “我是妹子,我也看晏哥。妹子又不瞎。” “滚尼玛——” 一片笑闹声中,她拿出手机,“你好,请问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草啊啊啊啊!” 有哀号,有口哨,有打趣。 沈晏西抬眼,黑眸湛湛。 她站在他面前,因为这样的高度差,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落着的灯光和星光。 许是注意到了她身后背着画板,他开口问:“你在画画?” 音色清沉,像风穿过山林与绿泉。 “嗯。” “同学,我们晏哥从来不加女孩微信,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有人好心劝道,可下一秒,沈晏西点开手机,调出了二维码。 “靠!” “是老子眼花了吗?” “晏哥竟然加妹子微信了!!!” …… 沸沸人声,高大的身影漫过来,身后的中式庭院里响起婉转的京腔唱词:“久别尘,灯下逢,凝睇疑是梦,月华印眉痕。” 陈佳一抬起眼,男人深湛眼底熠熠,落了和那晚一样的星光。 “还是这么爱发呆。” 陈佳一:“……” 收敛思绪,陈佳一捏了捏包包带,“刚刚,是你买的单吗?” “不是,是一个好心人。” 沈晏西冷脸说笑话,虽然陈佳一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她捏着包包带,准备和他道别,却忽然被沈晏西扣住手腕,带到车边,“在这儿说,还是我们换个地方?” “说……什么?”陈佳一温吞抽回手。 他触碰过的皮肤热热的,她不自觉地把手背在身后。 沈晏西没错过她这点小动作,抬手抚掉她发顶沾的一小朵金桂,深湛的视线压下来,“说说这几天,你都在做什么?” 陈佳一眼睫颤了颤,余光随着沈晏西的手一起垂下。 他的手指瘦长漂亮,她老实回答:“吃饭、睡觉、上课。” 沈晏西:“……” 他显然不爱听,但她的一天就是这么无聊且刻板。而且直觉告诉陈佳一,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那……你呢,你来做什么?” 总不会真的是来找打火机吧。 “抓人。” “?” 沈晏西扫了眼周围频频向他们投来的视线,“你确定要在这里聊?” 陈佳一同样不想被围观,捏捏包包带,“那……换个地方。” * 这家私房菜里面还有单独的小庭院,毗水而建,清幽雅致。 陈佳一坐在红木圈椅里,捧着杯热乎乎的牛奶,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看对面眉眼冷淡的男人。 “现在,可以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