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心上人兄长后》 第1章 [古装迷情] 《被迫嫁给心上人兄长后》作者:耳东霁【完结】 简介: 沈怀霁和纪舒意郎情妾意,十六岁那年,沈怀霁随父出征。临走前,他和纪舒意约定,两年后待他得胜归来时,他风风光光娶纪舒意为妻。 可约定到期时,沈怀霁却因要迎敌暂时无法回京。他正要写信向纪舒意解释,但却先收到了纪舒意要嫁人的消息。 而且纪舒意嫁的还是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兄长。 沈怀霁奔行千里,欲归京阻止这场婚,但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第二年春日,沈怀霁得胜归京时,就见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已绾做妇人髻,眉眼沉静的站在他兄长身边,二人宛若一对璧人。 沈怀霁倏的攥紧拳头。 沈家大郎沈怀章学富五车,奈何却体弱多病。 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是张扬恣意,有一副康健挺拔的身体。沈怀章表面上同这个亲近他的弟弟关系很好,但心里对他已嫉妒至扭曲。 所以他趁着沈怀霁随父出征时,使计夺了他的心上人。 一开始,沈怀章只是为了报复沈怀霁。但婚后,他却真的爱上了纪舒意。 纪舒意是他的妻子,谁都别想将她夺走。 后来,沈家兄弟二人反目成仇。 哪怕与家族决裂,沈怀霁也要带纪舒意走。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她也只能是他的妻子。 阅读提示: 酸甜拉扯感情流│兄弟雄竞│青梅竹马破镜重圆│哥哥前期强取豪夺,后期追妻火葬场追不上│女主解除婚姻关系前与男主无感情线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纪舒意、沈怀霁 配角:沈怀章 其它:纪舒意,沈怀霁 一句话简介:心上人回来了。 立意:别放弃,天总会亮。 第1章 仲春时节,乍暖还寒。 前几日还风和日喧,可今晨推开门,外面却大雪纷扬,天地间银装素裹寒气逼人。平日喧嚣热闹的上京,顷刻就冷清下来了。 但深宅大院里的人却仍不得闲。 纪舒意昨晚没睡好,今晨又起得早,她见完各处管事,正想喝口茶润润嗓子,却听说婆母小宋氏起了,纪舒意只得又冒着风雪来向婆母请安。 纪舒意到时,婆母小宋氏已穿戴好了,正捧着茶盏在同身侧的陪房说话。 外面冰雪严寒,屋内却暖意盎然。小宋氏眼角眉梢力都是笑意,显然她今日心情很好。 纪舒意进屋请过安后,开始禀事:“这个月的月钱已经发了,母亲您昨日要的那两张皮子也找到了,已经交给您院中的孙姑姑了。成国公府老太太的寿礼也备好了,是一尊和田玉观音像,并一把翠玉福寿纹玉如意。母亲您看可要再添些?” 小宋氏看着面前气质娴静,办事周到的大儿媳,心里很是熨帖。 自从纪舒意过门后,有她帮衬着料理中馈,她这个婆母便松快了不少。 “你做事向来稳妥,这样就很好。好了,别忙活了,你坐下我们娘俩说说话。” 纪舒意坐下后,小宋氏又吩咐:“去端碗热牛乳来,让你们少夫人暖暖身子。” “谢母亲。” 小宋氏嗔了纪舒意一眼: “你这孩子,都过门好几个月了,怎得还这同我这般生分?” “儿媳不敢。”纪舒意垂眸,神色清寂恭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小宋氏在心里叹了口气。 纪舒意性子柔婉,从前她们很是亲近。如今成了婆媳,她待她反倒只剩下了恭谨。 她心里还因那事在怪她吧? 但小宋氏并未问出口,而是换了话题:“听说大郎昨夜身子又不适了?” “劳母亲记挂,昨夜大夫替郎君施了针,后半夜好多了。原本今日他也要过来向母亲请安的,但大夫说雪天寒气重他不宜出门,他这才让儿媳代他向母亲赔不是。”说完,纪舒意起身欲代夫向小宋氏行礼赔不是。 却被小宋氏制止了,“这有什么,大郎这孩子就是孝顺心思重。” 沈家大郎沈怀章并不是小宋氏的亲儿子,原本他该唤小宋氏一声姨母的。 原先的安平侯夫人宋氏过世后,宋家为了保沈宋两家姻亲不断,提议让小宋氏给姐夫做续弦。 安平侯沈铎想着自己常年在军中,家中母亲年迈稚子年幼,需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交托中馈,遂答应了岳父家的提议,迎娶了小宋氏过门。 小宋氏过门后,时刻记得出嫁前父母的教导,上孝顺婆母下好生抚养姐姐的孩子。后来她虽又给沈铎添了一儿一女,但真论起来,小宋氏对沈怀章的疼爱远超过她亲生的儿女。 沈怀章自幼体弱多病,兼之又是她长姐留下来的孩子。小宋氏生怕别人说她这个继母厚此薄彼,所以她嫁进沈家后一直偏疼沈怀章,甚至为了沈怀章,她还做了对不起她亲儿子的事。 想到今晨收到的那封家书,小宋氏心中既高兴又担忧,她的目光不由落在纪舒意身上。 纪舒意今日穿着一袭玉色交领袄裙,裙裾上绣着疏落梅花。她颌首低眉的坐着,气质娴雅淡然,宛若空谷幽兰。 这样的女娘,与她家张扬恣意的二郎比,其实与她家温和宽厚的大郎更相配。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同她家大郎相配了。 小宋氏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眉眼和蔼:“如今有你在大郎身边,我甚是安心。只是这几日倒春寒,大郎的身子除了医药外,还得去求佛祖庇佑才是。” “母亲说得是。那儿媳明日就去大相国寺寺为郎君祈福上香?” 大相国寺在城中,一来一回不过数个时辰。 小宋氏却道:“大郎身体抱恙,需求药佛庇佑。城外的普光寺原先是药王庙,如今虽然改成了佛寺,但主供奉的还是药佛。” 纪舒意明白了。 “那儿媳明日就去普光寺为郎君祈福上香。” “雪天路滑,这两日山路也难行。今儿初十,你十五再去吧。” 纪舒意离开后,小宋氏面上才露出愁色来。 今晨她收到家书,她的丈夫和儿子就要归家了。算算日子,差不多在十五这日。 这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眼下小宋氏心里的愁苦担忧却远胜高兴。 陪房在旁宽慰:“夫人,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二郎君是个识大体的人,您不必过于忧心。” “我如何能不忧心,二郎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混不吝。他一直心心念念想娶舒意这丫头为妻,当初他离京前,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替他好生看顾他的意中人。如今舒意却成了他大嫂,此番他回来只怕得闹个天翻地覆。” 光是想想,小宋氏就觉得头疼不已。 这其中的内情陪房是清楚的,事到如今,她只能劝道:“夫人,您当初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会如此,二郎君向来孝顺,他会体谅您的。” “但愿如此吧。”小宋氏以手扶额。 要不是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小宋氏都想出去躲几日,好避开儿子的怒火。 她那个儿子,孝顺的时候挖心割肉都不在话下。可若谁触到了他的逆鳞,那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而纪舒意就是她的逆鳞。 小宋氏担心儿子归家闹的太难看,所以才想着那日将纪舒意先支走。 从暖煦的房中一出来,刺骨的寒意便让人身上扑。 见纪舒意出来,侯在廊下的侍女云绯立刻上前,将狐裘替纪舒意披上。 云绯是纪舒意的贴身婢女,去岁十月纪舒意嫁进沈家,她和琼玉两人跟着来了沈家。 今晨府中各处的事都料理完了,但云绯知道,回到他们院中却还有不少琐事等着纪舒意。而每日从小宋氏这里出来,走回去的这段路,是纪舒意短暂能够喘息的时间。 所以云绯也没聒噪,而是安安静静的跟在纪舒意身后。 她们主仆二人出了小宋氏的院子,沿着曲折游廊往回走时,就见下人们在沿路扫雪。 见到纪舒意,那些下人们纷纷抱帚行礼。 纪舒意淡淡颔首应过后,沿着石子铺成的甬道慢慢往前走。 整个侯府被掩映在厚厚积雪中,放眼过去,皆是白茫茫一片。 纪舒意走到积霜院门口时,已快到两刻钟了。 云绯惊讶的声音陡然响起:“娘子,那是郎君?” 正在想事情的纪舒意抬眸,隔着层层风雪,就见廊下站着个披着氅衣的清瘦男子。 那男子长身鹤立,面色苍白的几近透明。但在看见纪舒意时,他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温润的笑意。 纪舒意回过神后,疾步走过去:“郎君怎么站在这里?大夫交代过,你的身子受不得寒的。” “屋子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说到这里时,沈怀章柔和缱绻的目光落在纪舒意脸上,又轻轻加了句,“顺便等你。” 第2章 沈怀章虽然病骨支离,但他生的龙章凤姿,身上还有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当他温柔而专注的望着一个人时,眼里的款款深情让人为之心动。 但纪舒意却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只轻声道:“外面冷,先进去吧。” 沈怀章眼底滑过一抹黯然,他正要说话时,却突然咳了起来。 纪舒意将沈怀章扶回屋内坐下后,当即吩咐去请大夫,却被沈怀章拦下了。 “不用请大夫,我只是受了点寒气,缓缓就好了。” 沈怀章执意不肯请大夫,而且他的咳嗽也慢慢止住了,请大夫一事才作罢。 纪舒意让人将沈怀章的药端过来。那药刚熬出来没一会儿,此刻还冒着腾腾热气。 纪舒意接过药碗,垂眸轻轻搅动着。 下人们都退下了,纪舒意和沈怀章夫妻二人隔着炕桌而坐,但却谁都没说话。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啵声时不时响起。 蓦的,沈怀章沙哑而又带着愧疚的声音响起。 “是我拖累你了。” 纪舒意捏着勺子的手一顿,薄薄的碗底将她指尖烫的发红。 可不过须臾,纪舒意便神色平静答:“我们是夫妻,没有谁拖累谁这一说。再说了,成婚前我就知道你身体不好,而且我也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沈怀章闻言,看着面前娴雅文静的妻子。 自他们成婚后,她外帮衬着他母亲管理中馈,内将他照顾的很好,府中上下都对她赞誉有加。 可他却从未见她笑过,更从未见她哭过。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温婉平和的模样。就像院中那株看似近在咫尺,但他却怎么都够不到的花枝。 “药凉了,该……” “舒意,二郎要回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但却是沈怀章先说完。 说话落 ,沈怀章就见他那始终平静淡然的妻子,眉宇间骤然闪过一丝怔愣慌乱。 “啪”一声脆响,纪舒意手中的药碗骤然坠地,汤药飞溅在纪舒意的裙摆上。 纪舒意猛地回过神来,她迅速垂眸,丢下一句,“药洒了,我让人再熬一碗来”,就径自转身往外走。 一向举止沉稳端庄的人,离开时裙角却颤的厉害。 沈怀章的目光落在地上碎开的药碗上,久久没言语。 很快便有婆子进来收拾地上。没一会儿,沈怀章的侍女竹清也端着药进来了。 “少夫人呢?”沈怀章问。 “少夫人有事在忙,让婢子来服侍郎君喝药。”说到此处时,竹清觑着沈怀章的脸色,小心问,“郎君可要婢子去请少夫人来?” “不必。”沈怀章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之后他便捧着药碗,慢吞吞的喝药。 那汤药呈黑褐色,有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光是闻着就令人蹙眉,但沈怀章却喝的面不改色。 竹清踌躇片刻,又道:“郎君,婢子听说,今日少夫人去向夫人请安时,夫人让少夫人十五那日,去城外的普光寺为您祈福上香。” “知道了。”沈怀章反应平平。 很快,安平侯府上下都知道,他们侯爷和二郎君要回来了,府中众人皆喜气洋洋的洒扫除尘,准备迎接两位主子归家。 纪舒意那日的失态宛若蜻蜓点水,稍纵即逝,之后她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冷静从容。 每日除了帮衬小宋氏理事外,其他时候她都待在积霜院中照顾沈怀章。 沈怀章的病症是娘胎里带来的,每逢节气交替,亦或者是天冷寒气重时,他身上的病症就会加重。 但经过纪舒意这几日的悉心照顾,沈怀章的身体已经逐渐好转了。 到了十三这日,惠风和畅春光暖软,沈怀章同纪舒意说,他想去院中坐一会儿。 纪舒意让侍女们将软垫铺好,她扶着沈怀章刚出来,就有小厮兴高采烈来禀: “侯爷和二郎君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新故事,希望你们喜欢,来都来了点个收藏叭,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下本:《强取豪夺高岭之花后》,骄纵恣意郡主x温雅端方君子,先婚后爱小甜饼,文案如下: 明薇郡主尊贵明艳,但骄奢淫逸飞扬跋扈。 一朝她看中了钟离氏端方清冷的长公子钟离珩,但却被对方以已有婚约在身为由婉拒。 明薇郡主表面上没说什么,转头却将人药倒后掳上了榻。 一夜荒唐过后,明薇单手撑颐,笑靥如花问:“珩郎现在可愿娶我为妻了?” 钟离珩面色冷然穿好衣袍,当即退了婚事,迎娶明薇进门。 但婚后不久,如愿以偿的明薇就觉得腻了。 钟离珩那张脸好看是好看,但强扭的瓜她尝过了不甜。 明薇转头留下一纸和离书,就离京游山玩水去了。 半年后,明薇又寻了个漂亮的少年,打算再嫁。 但成婚当晚,她等来的不是那个美少年,而是她那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前夫。 钟离珩躬身如榻,向来端方清冷的人,在这一刻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明薇,你既招惹了我,就该从一而终。” 钟离珩天资聪颖,自幼便被当做下一任家主培养。 从他师承何人,到与谁相交,再到娶何人为妻,都早已被安排好了。 前二十年,钟离珩绳趋尺步,无一分逾越。 直到明薇强势闯入,打破了这一切。 一开始钟离珩就知道,明薇没有心,可他还是清醒的沉沦了。 然后他就被抛弃了。 阅读提示: 先婚后爱│强取豪夺│高岭之花黑化│破镜重圆 第2章 听到丈夫和儿子回来的消息时,小宋氏十分震惊。 “不是说要到十五才能回来吗?怎么今儿就回来了?”小宋氏着急忙慌往府门口的方向走。 这会儿纪舒意还在府里呢,若让她那个混不吝的儿子看见了,他若登时闹起来可如何是好? 小宋氏问陪房:“舒意呢?舒意现在在哪儿?” “少夫人这会儿应该在积霜院。” “那你快去积霜院同舒意说一声,让她今日就待在积霜院里,没事别出门。” 陪房应声正要去,但一转头,就见纪舒意扶着沈怀章从飞拱桥的那头正往这边行来。她忙提醒:“夫人,大郎君和少夫人来了。” 小宋氏闻言只得停下来。 “大郎,大夫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好生休养的,你怎么过来了?”小宋氏这会儿心急如焚,但却仍耐着性子道。 沈怀章面色苍白,笑容却很温润:“听说父亲和二郎回来了,我和舒意想去府门口迎一迎他们。” 小宋氏有些头疼。 沈怀章去府门口迎他的父亲和弟弟倒是无妨,可若纪舒意也去,她怕场面失控。 看出了小宋氏的迟疑,沈怀章有些局促解释:“我不能为父亲分忧,也没能给二郎树立一个好榜样。如今他们得胜归家,我想出去迎一迎他们,尽点我这个无用之人的心意。若母亲觉得不便,那就算了,我这就和舒意回去。” 说完,失魂落魄的沈怀章就要和纪舒意离开,可小宋氏哪能真让他这么回去。 “母亲不是这个意思。”小宋氏忙叫住沈怀章。 沈怀章体弱多病,心思也细腻敏感。而安平侯对这个病弱的长子一直十分记挂,每封寄回来的家书,都会问到沈怀章。 见沈怀章望着她,小宋氏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母亲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我今日觉得好多了,而且葛大夫也说,天气好的时候,让我多出来走动走动,对身体有益。” 沈怀章既这么说,小宋氏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而且沈怀章既然要去,若不让纪舒意去,小宋氏担心沈怀章又多想。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这场祸是躲不过去了。 小宋氏只得心一横,带他们夫妻二人同去。 只是他们一行人刚绕过水榭,就遇见了一个戴着面纱提裙疾走的女娘。 “阿娘,我听说爹爹和二哥回来啦。” 这是小宋氏的女儿沈春楹,沈春楹前几日吃坏了东西,脸上长了很多红疹子。小女娘爱美不愿让人看见她长疹子,所以这段时间一直不肯出来见人。今日得知父兄归家的消息后,这才戴了面纱出来。 “先前得到信儿说已经进城了。”小宋氏说完后,又皱眉念叨沈春楹,“你马上就十六了,怎么还是这般莽撞不稳重?” “知道了知道了。”沈春楹不耐烦听小宋氏念叨,同纪舒意和沈怀章打过招呼后,就催促小宋氏,“我们快些过去吧,不然爹爹和二哥该回来了。” 小宋氏这才止了说教,带着他们一行人走到府门外等。 他们一行人翘首以盼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沈铎和沈怀霁的身影。 第3章 沈春楹腿都站酸了,她扁嘴抱怨:“阿娘,您得的信儿准不准啊?若是先前就进城了,这会儿早该回来了。” “许是先进宫面圣去了。”小宋氏说完,又看向沈怀章,一脸关切,“大郎,你父亲和二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要不让舒意扶你先回去歇歇?” “谢母亲关心,但是我的身子还能撑得住,我想在这里等父亲和二郎回来。” 沈怀章既坚持,小宋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纪舒意沉默的站在沈怀章身侧,她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但掌心却从听到沈怀霁归来的消息后就再未松开过。 他们一行人约莫又等了两刻钟,守在坊口的仆从满面喜色跑回来报信。 “侯爷和二郎君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小宋氏喜出望外,当即吩咐,“都别傻站着了,快将鞭炮准备好。” 侍女小厮们立刻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一行队伍打马踏着青石板,朝安平侯府行来。 小厮们立刻将准备好的鞭炮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堆红屑,站在府门口的众人皆一脸喜色。 队伍逐渐走近,打头的是安平侯沈铎。玄色甲胄包裹着沈铎魁武高大的身躯,他一张脸大半笼在头盔里,只露出锐利冷峻的双眸。 而他身后则是他的二儿子沈怀霁。 和沈怀章的病弱清瘦不同,沈怀霁有一副健康挺拔的身躯。他穿着银色铠甲高坐在马背上,暖煦的日光落在他的铠甲上,却泛着泠泠冷光。 沈怀霁手中握着缰绳,目光死死的钉在纪舒意身上。 两年前,他离京前夕,曾与纪舒意许下了白首之约。 可如今他再归京时,纪舒意却已绾做了妇人髻,眉眼沉静的站在他兄长身边,他们二人宛若一对璧人。 沈怀霁倏的攥紧手中的缰绳。 小宋氏看见二儿子的眼神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生怕沈怀霁会直接在府门口闹起来。 “都到家了,还不下马?”沈铎肃冷的声音响起。 沈怀霁从马背上下来,就听沈怀章在唤他。 不知是沈怀章的身子又不适了,还是他们夫妻鹣鲽情深,此刻纪舒意正扶着沈怀章。 熟悉的脚步声朝她逼近,纪舒意扶着沈怀章的手微微发颤,但却仍眼帘低垂只盯着脚下的一隅之地。 很快,一道玄青色的袍摆就出现在纪舒意的视线中,与之而来的是一道人影罩住了她。 沈怀章温润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二郎长高了,但是好像比从前瘦了些。” 沈怀霁的目光移到了沈怀章的身上。 两年不见,他的兄长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身体孱弱但面容温润可亲,看向他的目光里,既有久别重逢的喜色,也有一日既往的关爱。 但沈怀霁却如鲠在喉。 沈铎察觉到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小宋氏忙打圆场:“起风了,咱们先进府。” 沈春楹素来和沈怀霁兄妹情深,如今沈怀霁回来了,她便缠着沈怀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宋氏见情形不对,刚进府就以筹备家宴为由,悄悄将纪舒意支走了。 纪舒意与他们背道而行,她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可穿过月洞门走至无人处时,纪舒意挺直的脊背瞬间就塌了下来。 “娘子。”琼玉担忧的望着纪舒意。 纪舒意背对着她站在花窗下,声音微发颤:“我没事,你们让我一个人待会,就一会儿。” 云绯想说什么,但琼玉冲她摇摇头,云绯这才将话咽回去。 她们两人一同退到十步开外。 而站在花窗下的纪舒意,面上再无先前的平静,她松开掌心,白皙的掌心里血迹斑驳。 纪舒意不断调整着呼吸,竭力想将心头的酸涩压下去。 从前她都能做得很好。可此刻那些酸涩却仿佛炉子上烧开的滚水,不断在她心中翻涌冲撞,但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纪舒意以手覆面,肩膀微微颤动。 微风习习,吹得花瓣簌簌。 一盏茶后,再转过身的纪舒意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冷静。可琼玉却看出了她的强撑,琼玉道:“娘子,要不婢子去同夫人说您身子不适,不参加今夜的家宴了?” “不必。”纪舒意拒绝了。 如今沈怀霁回来了,她躲得了今日,能躲得了明日么? 同住一个屋檐下,总得见面的。 前厅厅堂中,沈家众人齐坐。喝过一盏茶后,小宋氏便同沈铎道:“侯爷许久未归家,大郎一直记挂着您。正好二郎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我带他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侯爷您同大郎说说话。” 沈铎颔首,小宋氏便带着她的一双儿女走了。 甫一出了厅堂,沈怀霁便下颌骨绷紧,疾步往积霜院的方向走。 他要去找纪舒意问问。 两年前,他离京前夕,她明明应了他的求娶,为什么转头又嫁给了他兄长! “二郎,你别去!”小宋氏急切喊道。 沈怀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步履不停。 小宋氏胆战心惊,她不顾体面扑过去,死死拽住沈怀霁的袖子,央求道:“二郎,你别去,你想知道什么,阿娘都告诉你,你别去。” 沈怀霁这一去,他们沈家的脸面就全没了。 沈怀霁这才停下来,看向小宋氏。 纪舒意之所以会嫁给沈怀章这事,还得从去年的成王谋逆案说起。 去年八月,御史张奉突然上书告发成王意图谋逆。圣人当即派人搜查成王府,不但在成王府搜到了兵甲,还搜到了一件龙袍。 圣人大怒,除了将成王一家全部下狱外,还命大理寺彻查,务必要将成王的党羽全都一网打尽。 纪舒意的父亲,因古画与成王府的一位幕僚打过几次交道。成王谋逆案后,纪舒意的父兄也因此被牵扯进去。 父兄出事后,纪舒意四处求人帮忙,但都碰了壁,最后走投无路的纪舒意求到了小宋氏面前。 而那时,小宋氏正心力交瘁。 沈怀章又病了,而且这次病势汹汹,大夫甚至已委婉提醒她准备后事了。 小宋氏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后,侯府外突然来了个仙风道骨的道人。 那道人说这是沈怀章命中的死劫,须得找个八字特殊的女娘给他冲喜,沈怀章才能度过这场死劫。 小宋氏那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当即就按那道人说的八字开始找人。 很快,小宋氏就发现,纪舒意就是她要找的人。 恰好那时,穷途末路的纪舒意来沈家求助。 那时小宋氏煎熬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既不能对不起小儿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儿子去死。 而沈怀章的突然呕血,逼小宋氏不得不做了决定。 小宋氏说完后,沈怀霁浑身的血液一瞬被冻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纪舒意嫁给他兄长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个。 两年前离京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阿娘千万要帮他守好纪舒意,等他得胜归来,他就风风光光娶纪舒意过门,给她当儿媳的。 现在纪舒意确实成了她儿媳,但她嫁的却是他兄长。 沈怀霁只觉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他痛苦而绝望的望着小宋氏,语不成调:“阿娘,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欢纪舒意,他阿娘是知道的,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二郎,你听阿娘跟你解释,阿娘……” “阿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若他是她亲生的,沈怀霁想不通,他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小宋氏强撑的情绪被沈怀霁这句话问崩溃了,她掩面痛哭:“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你的兄长啊,难不成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吗?” “兄长兄长,阿娘的心里只有大哥一个儿子不成!”沈春楹听不下去了,她站出来反驳。 小宋氏又哭着骂她:“死丫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闭嘴。”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要闭嘴!阿娘,你明知道冲喜不过是无稽之谈,可为了你贤良的名声,你还是选择了牺牲二哥。而且阿娘,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二哥在你心里比不过大哥,可是现在你贤良的名声也要排在我和二哥之前了吗?” 沈春楹的话,像是重重扇了小宋氏一巴掌。 小宋氏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打沈春楹,但沈怀霁却护在沈春楹面前。 “阿楹哪句话说错了?”沈怀霁垂下眼脸,满脸讥讽的望着小宋氏。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却是她亲手拆散了她和纪舒意。 小宋氏宁可沈怀霁冲她发脾气,也好过他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 她愧疚,害怕,但到最后,却还是选择用一个母亲的眼泪来逼沈怀霁。 “二郎,阿娘实在是没法子了呀。那时但凡有其他法子,阿娘都不会这么做的。而且你从小就跟你兄长关系好,那时你若在京中,你也绝对不会对他见死不救是不是?” 第4章 从前小宋氏也会用这招来逼沈怀霁,那时每次沈怀霁都会妥协。 可这次沈怀霁没有。 这一次,沈怀霁直接戳穿了小宋氏的谎言:“阿娘,你不是没办法了,而是在你心里,兄长比我重要而已。” “二郎,我不是,我……” 沈怀霁双手握拳,打断小宋氏的话。 “若是早知道这样,我宁愿死在战场上。” 【作者有话说】 明晚20: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3章 这天夜里的家宴沈怀霁没来,沈家其他人则吃的是各怀心思。 小宋氏眼皮微肿,似是哭过了,但在沈铎面前,她却竭力隐藏着情绪,一直在强颜欢笑。沈春楹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害怕沈铎这个威严的父亲,平日活泼开朗的人,今夜却没怎么说话,只默默低头用饭。 整个席间,只有沈铎和沈怀章二人父慈子孝,相谈甚欢。 饭毕,一家人小坐片刻后,沈怀章便体贴道:“父亲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孩儿就不叨扰您了,您早些歇息,孩儿明日再来向您请安。” 沈铎颔首,沈春楹立刻也有样学样跟着站起来,同沈怀章和纪舒意一道走。 他们三人刚离开厅堂,沈铎就看向小宋氏,目光锐利问:“二郎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小宋氏见沈铎已经察觉到了,只得将事情的始末说了。 沈铎听完后,大掌拍在桌上,厉喝道:“胡闹!” 小宋氏向来惧怕这个凛若冰霜的丈夫,此刻见他动怒,登时大气都不敢出了。 从厅堂里出来后,沈春楹就带着侍女走了。 沈怀章同纪舒意道:“舒意,你先回去,我去二郎院子一趟。” 原本沈怀霁的院子就在积霜院隔壁,可自从纪舒意嫁过来之后,小宋氏就将沈怀霁挪去了府里的东南角。 纪舒意应过后 ,带着琼玉往积霜院走。 今夜是个朦胧月,府中除了廊下有灯笼的地方亮堂些,其他各处都是影影绰绰的。 琼玉提着灯笼,与宋宝琅沿着甬道往前走。周遭鸟鸣啁啁,微凉的夜风中氤氲着杏花的香气。 蓦的,琼玉脚下一顿,悄声提醒:“娘子,廊柱后有人,好像是二郎君。” 纪舒意眼睫飞快扑闪了一下,但却竭力克制住看转头的动作,只身体僵硬的往前走。 琼玉也不再多言。 从她们所在的位置到穿过垂花门,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这二十步里,琼玉清楚的感觉到,廊柱后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纪舒意身上,从没移开过片刻。 可直到她们走出垂花门,那人既没从廊柱后出来,也没出声叫住她们。 纪舒意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天上的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挣脱出来了,它将皎洁的清辉撒向人间,但却照不亮沈怀霁晦暗痛楚的双眸。 在军中这两年里,沈怀霁无时无刻不在想纪舒意。 可如今纪舒意就在眼前,他却不敢去见她。 两刻钟后,沈怀霁失魂落魄回到他的新院子时,就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人身形孱弱清瘦,但面容却很温和。 沈怀霁走过去,神色冷淡问:“这么晚了,兄长过来有事?” “我还以为,二郎不会再认我这个兄长了。”沈怀章温润笑着,眉眼里是一如既往的纵容。 沈怀章比沈怀霁年长三岁,他们二人虽是同父异母,但关系很好。沈怀章自小就性子沉稳,而沈怀霁却跳脱顽劣,小时候沈怀霁闯祸被罚时,都是沈怀章帮忙在沈铎面前求情。 沈怀霁避开沈怀章的视线,正要开口时,沈怀章突然弯腰咳了起来。 沈怀章如今已是弱不胜衣,撕心裂肺咳嗽时,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去叫大夫。”沈怀霁当即道。 只是他人还没走开,就被沈怀章按住胳膊,沈怀章虚弱道:“不碍事,只是在风口上站得久了而已,二郎能请我进去喝盏热茶么?” 眼下沈怀章这个模样,沈怀霁拒绝不了。 进到院中后,沈怀霁去吩咐下人上茶。沈怀霁坐在圈椅里低咳时,想到了先前沈怀霁扶他时,他在沈怀霁身上嗅到了一股浅淡的杏花香气。 整个侯府里,只有通往积霜院的路上有一株老杏树。 很快,沈怀霁就去而复返了。 他不但让人来上了热茶,还让人拿了一个炭盆放到沈怀章面前。 炭盆里的炭火很旺,没一会儿就驱散了沈怀章身上的寒意,也让沈怀章发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沈怀章捧着热茶,向沈怀霁道谢:“二郎有心了。” 沈怀霁垂眸不置可否。 过了须臾后,沈怀章再度开口:“舒意的事,我很抱歉。” 沈怀霁霍然抬眸看向沈怀章。 纪舒意就是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的一根刺。即便今夜沈怀章不来找他,沈怀霁也打算这几日去找沈怀章的。 今夜沈怀章既开口了,霍骁便问:“那兄长可以将舒意还给我吗?”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个错误,沈怀霁想拨乱反正。 沈怀章在听到沈怀霁这话时,先是觉得不可置信,旋即一脸无奈提醒:“二郎,她如今是我的妻子。” “可她本该是我的妻子。”沈怀霁眼神执拗。 若非他阿娘糊涂,听信冲喜之言逼迫纪舒意,纪舒意本该是他的妻子才对。 他们兄弟二人对视,互不相让。最终,沈怀章轻声道:“二郎,对不起。” 这便是不愿意的意思了。 沈怀霁闻言攥了攥拳头,背过身,语气生硬:“兄长回去吧。” 沈怀章叹了口气,搁下茶盏,离开前他又苦口婆心道:“二郎,即使我同意,舒意也不会同意,” “兄长不是她,焉知她不会同意?” 他们兄弟二人各执己见,最终沈怀章没再多言,而是选择了离开。 沈怀霁重新又跌回到了圈椅上。 当着沈怀章的面,沈怀霁说的笃定。可沈怀章离开后,沈怀霁所有的强撑笃定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他和纪舒意之间,其实一直都是他死缠烂打追着纪舒意。 纪舒意虽然性子柔婉,但却很坚韧,当初他整整追了她两年,才总算将她的心撬开了一条缝隙。 两年前离京前夕也是在他软磨硬泡下,纪舒意才同意与他定下白首之约。 如今他们分别两年,纪舒意心里还有他吗? 月亮高悬于空,既照得到侯府的东南角,也能照得到积霜院。 沈怀章回去时,纪舒意正坐在灯下看书。她的目光虽然落在书上,但书页却久久都没翻动。 “舒意。”沈怀章轻轻唤了她一声。 纪舒意如梦初醒,立刻站起来:“郎君回来了。” “不是说让你先睡,不必等我么?”沈怀霁依旧温柔笑着,仿佛没有看见纪舒意先前的失神。 纪舒意放下书,上前去接他的氅衣,垂眸道:“郎君的药还在炉子上,我怕郎君回来忘了。” 他们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宛若一对恩爱的夫妻。 “还是你细心。”沈怀章刚说完,就又咳了起来。 纪舒意扶着他坐下后,让人将药端进来。 沈怀章喝过药后,咳嗽和气喘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的目光不由落在纪舒意身上。 纪舒意正在铜盆前拧帕子,暖融融的烛火里,她的侧脸柔和恬淡。 今日沈怀霁归家后,她整个人表面上与往常无异,但她攥紧的手掌,和她低眉敛眸不肯看沈怀霁的动作,都让沈怀章窥见了她心里的不平静。 沈怀章突然道:“舒意,我刚才去找二郎向他道歉了。” “啪嗒”一声轻响,原本被纪舒意握在掌心的巾帕又掉回了铜盆里,纪舒意下意识伸手去捞。 “但二郎不肯接受,他想让我们和离。” 纪舒意忘了自己掌心有伤,手甫一入水,掌心便传来尖锐的疼意。 身后沈怀章还在问:“舒意,你怎么想?” 纪舒意放弃了捞巾帕,转过身同沈怀章对视。 这天夜里,纪舒意难得梦到了少年时的事。 那是个早长莺飞的春日,她染了风寒,在府中养病时闲来无事,便坐在院中的桐花树下看书。 下人们知道她喜静,见她看书便都悄然退下了。 一时周遭阒无人声,只剩桐花偶尔坠地时,发出啪嗒的轻响。 她正聚精会神看书时,骤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闻声望过去,就见一张明朗张扬的脸,从开的密密匝匝的紫色桐花间探出来,笑盈盈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吓了一跳,当即站起来。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少年说完,便作势要从树上跳下来。 她脱口而出:“沈怀霁,你不准跳!” 这是内院,他出现在这里已是于礼不合,若他再跳下来,被她爹知道了,她爹会很生气的。 第5章 “可是这树上到处都是花,熏的我头疼。”少年连打了几个喷嚏,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她却不为所动:“头疼你就走。” “我不!我好不容易才溜进来的,哪能这么快就走。” 纪舒意便不理他了。她想着他被花熏的受不了时自然就走了。可她没想到他非但不走,反倒还在树上蹲了下来,嘴上叭叭说个不停,宛若一只乖顺而又聒噪的忠犬。 那天纪舒意手中的书翻了好几页,但她却不记得书里是什么内容了。她只记得西市那边新开了家酒肆,那里的葡萄酒很好喝。还记得,安平侯府前几天来了一只狗,那狗生了两只小黑狗…… 最后,是她爹由远而近的怒吼声打断了少年的喋喋不休。 但那少年临走前,却还不忘叮嘱她:“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城外骑马。” 她还来不及拒绝,那少年已灵活的踩着树枝离开了。 树枝轻晃间,紫色的桐花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梦里的场景陡然一转,又成了月老祠前。 一身碧青色锦袍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可怜巴巴道:“舒意,你若肯答应,为了娶你我一定活着回来。可若是你不肯答应,我伤心欲绝,说不定就死在战场上了。” 纪舒意清楚这是少年的苦肉计,但她还是应了好。 然后她就看见了少年露出了小小心思得逞的笑容。 少年高兴过后,又郑重许诺:“舒意,两年后,我一定回来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但两年后他归来时,他们已是物是人非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后面这段时,脑子里只有一句“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明晚20: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另外段评已开,欢迎宝子们来玩儿。 第4章 第二日纪舒意晨起后,小宋氏的陪房就来了。 那陪房行过礼后,同纪舒意说,小宋氏请他们夫妻今晨去主院用朝食。 纪舒意和沈怀章过去时,就见沈春楹和沈怀霁已经到了。 晨光熹微里,一身玄青色衣袍的沈怀霁身形挺拔的站在廊下。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仿若开了刃的利剑,眉眼已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稚嫩,变得沉稳锐利起来。 似是察觉到了纪舒意的视线,原本倚着廊柱在同沈春楹说话的沈怀霁倏的转头。 但纪舒意却先一步收回了视线,她扶着沈怀章慢慢走过去。 “大哥,舒意姐姐。”沈春楹和他们二人打招呼。 沈怀霁听到那声“舒意姐姐”时,不禁看了沈春楹一眼。 待纪舒意和沈怀章进去之后,沈春楹才揪着帕子道:“就算舒意姐姐如今嫁给了大哥,可那声大嫂我还是叫不出口。” 当年沈怀霁讨纪舒意欢心时,沈春楹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那时沈春楹已将纪舒意当成她二嫂了。 可她娘昏了头,将纪舒意从她二嫂变成了大嫂,这让沈春楹如何能接受。 而且相比沈怀章,沈春楹和沈怀霁的感情更深。沈春楹觉得,自己若改口叫纪舒意大嫂,那就是背叛了沈怀霁。 所以哪怕纪舒意已经过门了,她却始终不肯改口叫纪舒意大嫂,而是仍像从前那样唤她舒意姐姐。 “而且二哥,你别怪舒意姐姐,当初是阿娘趁人之危,走投无路的舒意姐姐才不得不答应。” 易地而处,若那时她是纪舒意,她也会和纪舒意做相同的选择。 “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沈怀霁垂下眼眸,下颌骨紧绷。 若那时他在上京,亦或者是两年前他离京前直接娶纪舒意为妻,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二哥。”沈春楹目光担忧的望着沈怀霁。 沈怀霁敛了情绪,揉了揉沈春楹的发顶,“二哥没事,走,我们也进去。” 他们都以为,只是简单的用顿朝食,可进去之后,沈怀霁却发现情形不对。 说是叫他们过来用朝食,可偏厅的桌子上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反倒是小宋氏和沈铎正襟危坐在厅堂上。 小宋氏见人到齐了,便看向安平侯沈铎。 沈铎颔首后,小宋氏这才开口:“舒意,你和大郎成婚时,侯爷和二郎尚在军中没能回来。如今他们既然回来,那今日就将这认亲茶补上吧。” 小宋氏说完,侍女立刻捧着红漆描金牡丹托盘走到纪舒意面前,托盘上放着两盏茶。 纪舒意还未有动作,沈怀霁已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阿娘!” 小宋氏心里苦。今日补认亲茶这事虽然是她说出来的,但这事不是她定的。可面对儿子的怒火,小宋氏却什么都不敢说。 “舒意既已嫁给你大哥,那她便是我沈家的新妇。新妇敬认亲茶有何不妥?”沈铎开口解救小宋氏的同时,目光凌厉望着沈怀霁,意图逼迫沈怀霁接受纪舒意已是他大嫂的事实,也让他早些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全上京谁不知道,沈怀霁张扬不羁的性子。 从前他在军中时有所收敛,如今沈铎却拿他的软肋来逼他妥协,沈怀霁如何肯让沈铎如愿。 “哪里都不妥。”沈怀霁从前很怕威严的沈铎,可今日他却直视着沈铎的眼睛。 他喜欢纪舒意,想要娶纪舒意为妻,全沈家上下谁不知道?可他的母亲却趁着他不在京时,挟恩逼迫纪舒意嫁给了他兄长。如今他既回来了,那自然得改错纠谬。 这些话原本已涌至嘴边了,可看着身形单薄的纪舒意,沈怀霁终究没将这话说出口。 如今纪舒意态度未明,他若贸然将这番话说出来,会让纪舒意在府里的处境变得艰难起来。 而且沈怀霁知道,今日这场认亲茶是冲着他来的。 所以到最后,沈怀霁只拽过托盘,将上面的茶盏掼在地上后,就满面怒容离开。 “孽障!你给我站住!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尊长!”沈铎动怒了。 但沈怀霁却头也不回:“父亲,您那些话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今儿您也不必再浪费口舌了,左右不过是跪祠堂,我自己去跪便是。” 说完,沈怀霁径自扬长而去。 经此一事,今日这顿朝食自然是吃不了了。 三个小辈离开后,沈铎对着小宋氏冷冷丢下一句,“看你养的好儿子”后,就也冷着脸离开了。 小宋氏又气又委屈,登时便哭了起来。儿大不由娘,她有什么法子。 可哭过一场后,小宋氏又不大不打起精神来料理此事。 “让厨房做些二郎爱吃的东西,等会儿我给他送过去。”小宋氏抽噎着吩咐。 陪房吩咐下去后,又宽慰了小宋氏一番,小宋氏这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夫人,老奴伺候您梳洗了再去祠堂看二郎君吧。”陪房道。 小宋氏原本都应了,但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改口:“不必,就这么去。” 安平侯府的祠堂在东北角,祠堂外遍植松柏等树,这里虬枝盘旋树冠遮天蔽日。 沈怀霁从前调皮顽劣,但凡沈铎在家时,他总是祠堂的常客。 小宋氏推开祠堂门进去时,就见沈怀霁盘膝坐在蒲团上,人没骨头似的倚在供桌桌腿上,目光望着窗牖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二郎,若让你父亲看见你这副没正形的模样,他又该骂你了。”小宋氏提醒道。 沈怀霁听见她的声音既没回头,也没应声。 小宋氏知道,他还因着纪舒意的事在同她置气。让随行的婆子出去后,小宋氏将食盒里将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到沈怀霁面前,讨好笑笑:“二郎,你离家两载,定然很想念家中的饭菜。我让厨房做了些你素日爱吃的,你尝尝看味道有没有变。” 说话间,小宋氏将筷子递到沈怀霁面前。 但沈怀霁没接,他只冷淡道:“您有话直接说便是。” 这次竟是直接连阿娘都不叫了。 小宋氏讪讪将筷子放下,苦口婆心道:“二郎,舒意这事是阿娘对不起你,你怪阿娘怨阿娘都没关系。可是现在舒意已经嫁给你兄长了,你若再对她纠缠不休,旁人会说闲话的。” “阿娘现在知道旁人会说闲话了?那阿娘当初挟恩逼迫舒意给我兄长冲喜时,怎么没想过别人会说闲话?”沈怀霁冷笑。 他爱慕纪舒意,想娶纪舒意为妻一事,在上京并不是秘密。 小宋氏被儿子问得无言以对,她只能又开始哭:“二郎,阿娘当时是真的没法子了,阿娘……” “是真的没法子了,还是为了阿娘贤良的美名,阿娘自己心里清楚。”沈怀霁一脸嘲讽的打断小宋氏的话。 他和沈春楹才是小宋氏亲生的,可从小到大,小宋氏总是偏疼沈怀章。 沈怀章一直身体不好,性子又温和宽厚,对他们兄妹二人也很好,所以沈怀霁便也没计较小宋氏的偏心。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就因为他从前的不计较,他阿娘竟然选择牺牲他的幸福,挟恩逼迫他心爱之人给他兄长冲喜。 第6章 小宋氏愣住了。 这个儿子向来孝顺,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更没跟她说过这么不留情面的话。 小宋氏蹭的一下站起来,又震惊又恼怒:“二郎,你……” 可对上沈怀霁怨憎嘲讽的目光,小宋氏顿时又理亏了。 这件事,终究是她对不起这个儿子。 过了许久,小宋氏才又半是疲惫半是央求道:“二郎,你就算不为咱们家脸面着想,也得为舒意考虑考虑。她嫁给你大哥是有目共睹的事,如今你甫一回来,就同她纠缠不休。一旦这事传出去,你让别人如何议论她。韩国公府那桩惨剧你应该还记得吧?” 当年韩国公孀居的长媳卫氏和小叔子韩三郎暗生情愫。 后来不知怎么的,此事被人捅了出去,当时曾在上京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甚至还传到了禁中。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可所有人却都骂卫氏不知廉耻不守妇道,卫氏不堪忍受谩骂,最终在一个夜里吞金自杀,而失去所爱的韩三郎则遁入空门自此不问世事,此事才逐渐被人淡忘。 “二郎,你要重蹈卫氏和韩三郎的覆辙吗?”小宋氏泪眼婆娑的看着沈怀霁。 沈怀霁却不吃她这一套:“阿娘不用拿这事来吓唬我,我不是韩三郎那等懦弱无能之人,舒意也不是卫氏。” “二郎,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世人对女子有多苛刻,也不明白流言蜚语其实比刀剑更能杀人于无形。”说完这番话之后小宋氏就离开了,只留沈怀霁独自一人坐在祠堂里。 沈怀霁仰头,盯着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嗤笑一声,满脸桀骜不驯。 他只是想跟他心仪的人在一起,他有什么错?他没错! 小宋氏走出祠堂后,陪房立刻将伞撑了起来。 早上还是晴朗的天气,可先前却突然落起了雨来。噼里啪啦的雨珠敲在伞面上,让本就郁结于心的小宋氏更加烦闷了。 “舒意呢?”小宋氏一面往回走,一面问陪房。 “少夫人这会儿应该在积霜院。” 小宋氏想了想,吩咐:“你等会儿去请她过来一趟。” 她这个儿子就是个犟种,自己刚才掏心掏肺说了那么多,只怕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作者有话说】 明晚20: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5章 很快纪舒意就被请到了主院。 沈铎不在,正堂里只有小宋氏一个人在抹眼泪。 陪房在旁小声同纪舒意道:“昨日二郎君同夫人闹了一场,今晨因为敬茶的事,侯爷也怪夫人,可夫人也是身不由己满心委屈啊。” 纪舒意对陪房的话不置可否,只提裙跨过门槛,淡淡唤了声:“母亲。” “舒意来了,快坐。”小宋氏忙擦了擦眼泪,招呼纪舒意落座。 自从沈铎和沈怀霁父子回来后,小宋氏这两日就寝食难安,从昨日到今日更是哭了好几回,现在小宋氏的眼皮都是肿的。 纪舒意在小宋氏下首落座后,就听小宋氏问:“大郎先前回到院子之后身子可还好?” “还好。” “还好就成。”小宋氏点点头,她望着纪舒意清冷的侧脸,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舒意,其实母亲今日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大郎的事,而是为了二郎。” 纪舒意听到这话后,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沈怀霁的喜欢张扬而热烈,他没离京前,很多人都知道,安平侯府的二郎君心仪国子监纪司业家的纪小娘子,并且放话要娶她为妻。 那时很多时候,他们两人的名字会一起出现在别人口中。 可自从去岁她嫁进沈家为沈怀章冲喜后,她的名字和沈怀霁的名字就开始南辕北辙了,更遑论被人一同提起了。 短暂的恍惚过后,纪舒意抬眸看向小宋氏。 “舒意,当初的事,是母亲对不起你和二郎,可母亲当时实在是没法子了。二郎是我亲生的儿子,若不是大郎性命垂危,我如何会拆散你和二郎啊。”小宋氏说话间,又开始哭了起来。 纪舒意却不为所动,只一脸淡漠:“事到如今,母亲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当初在沈怀章和沈怀霁之间,是她自己选择了沈怀章,如今她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小宋氏被纪舒意这话噎住了。 但当初这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厚道,纪舒意怨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小宋氏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的话,纪舒意却已道:“母亲有事直说便是。” 平日里纪舒意还能耐着性子,同小宋氏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可小宋氏却又提起这事。 始作俑者是她,现在哭哭啼啼的也是她,纪舒意就有些不耐烦了。 小宋氏愣了愣。纪舒意过门后,虽然因此事心中有疙瘩,但平日表面上对她这个婆母很恭谨,今日是她第一次露出棱角。 短暂的怔愣过后,小宋氏才小心翼翼开口:“舒意,母亲想让你去劝劝二郎。二郎性子执拗,只有你的话他才肯听。” 纪舒意听见这话,却慢慢笑了,只是这笑意却没达眼底。 “母亲,您忘了去年我因父兄来求您时,您同我说的话了么?” 听到纪舒意提起当时的事,小宋氏脸色微微发白,目光也变得闪躲起来。 纪舒意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也还记得。 那时她父兄皆被下狱,她遍求无门后,不得已来沈家求助。 小宋氏在答应帮忙救她父兄这件事上很爽快,可答应完之后,她却又吞吞吐吐说起沈怀章病重,需要一个八字特殊的女娘冲喜。 而她就是那个八字特殊的女娘。 纪舒意在听见这番话时,只觉荒谬无比。 沈怀霁离京后,小宋氏一直待她十分慈爱,但凡在谁家宴会上遇见她,小宋氏总是要将她叫过去说话。再加上沈怀霁从前喜欢她的事人尽皆知,当时许多夫人都打趣小宋氏,说她这儿媳还没过门,她就开始同儿媳亲如母女了。 而那时小宋氏待她很好。纪舒意母亲早亡,当时她还曾在小宋氏身上感受到了缺失的母爱。 所以在后来听到小宋氏说,她就是那个八字特殊的女娘时,她既震惊又觉得荒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声问:“这是伯母答应救我父兄的条件?” “舒意,伯母实在是没法子了。”那时小宋氏也是这般一脸央求同她说的。 她指甲掐着掌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伯母可曾想过沈怀霁?” “二郎那边,我会去同他说的。” 从前的话言犹在耳,但现在小宋氏却又来找她,让去劝劝沈怀霁。 多讽刺啊。 “舒意,就当母亲求你了成不成,母亲……” 纪舒意打断小宋氏的话:“母亲,去岁我也求过你。” 当时她告诉小宋氏,沈怀霁离京前,她已经答应要嫁给他了,她不想食言。 可宋氏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宋氏说,沈怀霁和他兄长感情向来深厚,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兄长死的。 “舒意……”小宋氏还想再求,但纪舒意却懒得再听。 “母亲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炉子上还给郎君熬着药。”说完,纪舒意向小宋氏行过礼后,就径自往外走。 身后传来小宋氏呜咽的哭声,但纪舒意却是一脸漠然。 候在廊下的琼玉迎上来,她替纪舒意撑起伞的同时,有些不放心的唤了声:“娘子。” “走吧。”话落,纪舒意直接下了台阶。 之后这一整日,纪舒意仿佛完全没受此事影响,她该用饭用饭,该看书看书,整个人十分平静。 这就让沈怀章有些看不懂她了。 “郎君有事?”在沈怀章又一次盯着她看时,纪舒意抬眸与他对视。 沈怀章便问:“你当真不去劝劝二郎?父亲向来严厉,若二郎不服软,父亲不会让他离开祠堂的。” “郎君与他兄弟情深,郎君为何不去劝?” 说完之后,纪舒意似乎瞬间意识到自己这话欠妥当了,她将书放到桌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郎君的药熬好了没有”之后,就撩开帘子出去了。 沈怀章坐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纪舒意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自从沈怀霁归家后,短短两日间,她已经在他面前失态过两回了。 而且他向来敏锐,自从沈怀霁归来后,他从纪舒意身上感觉到了她对沈怀霁仍有情愫的同时,还察觉到了纪舒意对沈怀霁幽微的恨意。 这就有意思了。 而出了门的纪舒意站在廊下,眼底滑过一抹懊恼,在沈怀章面前她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 “娘子,郎君的药熬好了。”竹请的声音骤然响起。 纪舒意迅速调整好情绪,颔首道:“你给郎君送进去吧。” 第7章 竹清应声去了。 沈怀霁不肯服软,而沈铎偏要他服软,他们父子俩就这么杠上了。 一时侯府上下皆噤若寒蝉,小宋氏更是整日以泪洗面,唯独积霜院里仍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但这平静最终在沈春楹的到来后被打破了。 沈春楹这次来并非让纪舒意去劝沈怀霁,而是同纪舒意说:“舒意姐姐,你和二哥该见上一面的。” “事到如今,见与不见又能改变什么呢?”纪舒意眉眼寡淡。 从前纪舒意的性子也很淡然,但淡然里却有喜怒哀乐。可自从她嫁给沈怀章之后,她的淡然里便只剩下了行尸走肉。 沈春楹鼻子有些发酸,但还是道:“有必要的。你们谁都没有对不起谁,错的是我阿娘。所以舒意姐姐你去见我二哥一面,就当是当面做个了断吧。好不好?” 纪舒意和沈怀霁过往的种种,沈春楹是清楚的。 看他们这对有情人被她阿娘棒打鸳鸯,沈春楹也很难过,所以她就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去岁纪舒意被逼着嫁进沈家时,她二哥还在军中。如今她二哥回来了,纵然他们之间隔着叔嫂的身份,但沈春楹还是希望他们见上一面。 当面将有些话说清楚,也好过将所有全憋在心中伤己。 但纪舒意却没给沈春楹一个明确的答复。 而沈春楹只是建议,至于要不要去见沈怀霁,她无法替纪舒意做主。 沈春楹离开后,纪舒意独自坐了许久后,才起身往外走。 沈怀章坐在书房里掩唇低咳时,透过敞开的窗牖看见纪舒意撑着伞下了台阶,走进雨幕里,最后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纪舒意到祠堂时,沈怀霁正单手撑着脑袋,背对着门侧躺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晃着脚,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其实这样的沈怀霁,才是纪舒意最开始认识时的模样。 上京虽是天子脚下,但牵五挂六的,各家总能拐着弯儿的沾几分关系。 纪舒意和沈怀霁也算是自小就认识,勉强更能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只是纪舒意从小就文静,平日里相熟的也都是同她性子相近的女娘。而沈怀霁则爱玩爱闹,是他们那群孩子里的孩子王。 是以他们虽然自幼相识,但却一直交集不多。 直到沈怀霁到国子监进学后,时常和一帮狐朋狗友翻墙逃课出去玩儿,屡屡被身为国子监的司业纪父抓住训斥后,沈怀霁的名字和人便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纪舒意的生活里。 “舒意?!”沈怀霁惊讶而不可置信的声音骤然响起。 纪舒意回过神来,就看见先前还没个正形侧躺在祖宗灵位前的沈怀霁,一骨碌从蒲团上爬起来,既惊喜又局促的看着她:“舒意,你怎么来了?” 这是自沈怀霁昨日归京后,他们两人第一次这么面对面看着彼此。 纪舒意与两年前并无太大的变化,除却如今已绾了妇人髻外,最大的改变就是她眉眼似乎比两年前更沉寂了。 而在沈怀霁看纪舒意时,纪舒意也在看他。 沈怀霁比两年前瘦了不少,但眉眼也褪去了从前的青涩,身上已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 但他望向她的目光里,却仍带着一如往昔的炙热爱意。 从前纪舒意会为这炙热的爱意动容,如今她却避开了沈怀霁的目光,声音艰涩道:“沈怀霁,事已至此,你不该忤逆父亲的。” 他忤逆沈铎,除了他自己会被罚跪祠堂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在军中怀霁每次憧憬和纪舒意重逢时,都会期待到时纪舒意会同他说什么。 纪舒意性子含蓄,脸皮又薄,她肯定不会同他说什么亲昵的话。 但没事,他脸皮厚。到时候见了她,他一定要告诉她,他在军中这两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无时无刻不想早日回京娶她为妻。 但沈怀霁怎么都没想到,回来等待他的竟然是这样的局面。 而且阔别两载,如今重逢时,纪舒意同他说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沈怀霁心如刀割的同时,对纪舒意也有深深的愧疚和心疼。 “舒意,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向纪舒意道歉。 去岁纪家出事时,他没能陪在她身边。她被他阿娘挟恩逼迫时,他也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对抗他阿娘。 纪舒意眼眶酸涩,但却没掉眼泪,她只别过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意义的。”沈怀霁朝前走了两步,眼睛猩红但目光灼灼,“舒意,你和兄长之间本就是一个错误,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点头,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我会将一切都拨乱反正的,好不好?” 她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娶的人,他如何能看着她因为荒唐的冲喜,就此一辈子都困在他病弱的兄长身边。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啊。沈怀霁满怀希冀的看着纪舒意。 只要她肯点头,只要她还肯给他机会,他就会拼尽全力去对抗,将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廊外大雨瓢泼,有风雨扑在纪舒意的衣裙上,但纪舒意却视若无睹,她只望着眉眼坚定的沈怀霁。 沈怀霁还是从前那个一腔赤忱勇毅的少年郎,可她早已不是纪家那个被父兄庇佑的小女娘了。 他们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这道门槛其实几步就能跨过去。 可这道门槛能轻易跨过去,世俗伦理的门槛,却不是他们能轻而易举跨过去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能跨过世俗伦理,那需要付出的代价,和牵扯到的人,也未必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 更何况,如今的她身上有她该担的责任。 在沈怀霁期待的目光中,纪舒意给了他答案。 “沈怀霁,我们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20: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6章 纪舒意去见过沈怀霁不久后,沈怀霁就擅自出了祠堂。 不过他既没来找沈铎夫妇,也没回他的院子,而是直接出府了。 小宋氏听到这个消息后,生怕沈铎生气,正要派人去将沈怀霁找回来时,沈铎却道:“随他去。” 与其让他留在府里惦记纪舒意,倒不如让他出府晃荡去。 虽然沈怀霁平日行事混账了些,但以沈铎对他的了解,他做不出那种作奸犯科的事情来,所以随他去。 小宋氏听沈铎这么说,又觑了一眼沈铎的脸色,确定他不是在说反话后,这才没让人再去找。 小宋氏本想着,沈怀霁发泄完心中的苦闷就回来了。可却不想沈怀霁竟是一去不返,甚至在宫中来宣他们父子二人的封赏圣旨时,沈怀霁还是被沈铎的人强行带回府中的。 结果领完圣旨后,沈怀霁没有丝毫停留,当即又要离府了。 “二郎,你一定要这样诛阿娘的心吗?”小宋氏哭着问。 沈怀霁面无表情:“那阿娘挟恩逼迫我的心上人给我兄长冲喜时,可曾想过那样是在诛我的心?” “阿娘当时实在是没法子了,阿娘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兄长死?阿娘……” “够了!”沈怀霁打断了小宋氏的话,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全是冷漠,“反正阿娘心里只有兄长,那从今以后,阿娘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便是。” 说完,无论小宋氏怎么哭喊,沈怀霁仍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宋氏前脚刚在儿子这里碰了钉子,转头又被沈铎训斥了一顿。 “慈母多败儿,二郎之所以成了如今这副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样子,都是被你这个母亲惯出来的!” 小宋氏心中委屈,但却不敢辩驳一句。 到最后,沈铎只满脸失望丢下一句,“若是你姐姐还在,她如何会将孩子教成这般模样”后,就冷着脸离开了。 小宋氏所有的强撑被沈铎最后那句话瞬间击溃了,她跌坐到圈椅上痛哭出声。 自从她嫁进安平侯府后,沈铎常年在军中,她上孝敬婆母,下抚养幼子,勤勤恳恳将整个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到最后,却只换来沈铎一句“若是你姐姐还在,她如何会将孩子教成这般模样”。 被丈夫和儿子先后诛心后,小宋氏很快就病倒了。 她病倒后沈春楹来为她侍疾,结果母女二人不知怎么的,竟然又吵起来了。 纪舒意刚走到门口时,就听见嘭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小宋氏气恼的声音:“你这哪里是来为我侍疾的,你明明是想来气死我的!你走,我这里有人服侍,不用你!” “走就走,你当我愿意来这儿看你脸色。” 很快,一脸气愤的沈春楹就从里面疾步出来了,看见纪舒意站在门口,沈春楹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同纪舒意打招呼。 纪舒意的目光却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 “没事,不疼的。”沈春楹当即将手背到身后。 第8章 “不疼也得上药,尤其女儿家,身上更是金贵。”纪舒意转头同琼玉道,“去取烫伤药膏来。” 琼玉将烫烧膏拿来之后,纪舒意亲自替沈春楹上过药,又将药膏塞给沈春楹。 “以后让你侍女帮你涂,每日三次。这药膏的效果很好,不会留疤的。” 沈春楹谢过纪舒意后离开,纪舒意这才去见小宋氏。 小宋氏正倚在软枕上,就着陪房的手喝药。看见纪舒意来,她强撑着将身子略坐起来了些,关切问:“舒意,你怎么来了?可是大郎身子又不适了?” 每次见到纪舒意,小宋氏总是先问沈怀章。 “郎君这几日身子很好,我过来是有几件事要请母亲您拿主意。” 纪舒意说的是几件送礼的事。可小宋氏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事,她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倚在软枕上,“你办事向来妥帖,这些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便是,不必来回我。” 纪舒意应下后,又道:“今日正好得空,我想回家去看望我爹爹。” 出嫁女归家探望父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小宋氏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从主院出来后,纪舒意就命人去套车。待她和琼玉等人收拾妥当出府时,就见小宋氏身边的陪房刘妈妈已在马车旁候着了。 刘妈妈上前行过礼后,笑着开口:“少夫人,夫人记挂着亲家老爷身体不好,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挑了支百年老参,让您带回去给亲家老爷补补身子。” 如今这是在侯府门口,且刘妈妈已经将老参放到马车上了,纪舒意也不好再推辞,便道:“劳烦刘妈妈回去替我谢过母亲。” 刘妈妈应了,目送着纪舒意的马车走远后,这才回去向小宋氏复命。 此刻沈怀霁仍旧在醉仙楼醉生梦死。 自从那日纪舒意同他说,他们回不去了之后,沈怀霁就俨然一副在醉仙楼扎了根的架势。 除了那日短暂被沈铎的人带回去领旨谢恩后,沈怀霁就再未踏出过醉仙楼一步。而他昔年的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他回京后,一直待在醉仙楼里,便纷纷来这里找他。 见昔年意气风发张扬恣意的少年郎,如今眼窝深陷形容憔悴的模样,狐朋狗友们便争相打趣他。 而沈怀霁则神色木然,只一个劲儿的灌酒 。 狐朋狗友们顿时面面相觑。 沈怀霁在军中待了两年,他们还以为他对纪舒意的心思淡了呢!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情种。 若纪舒意嫁的是旁人,他们兄弟几个还能出主意,帮沈怀霁将人夺回来。可偏偏纪舒意嫁的是沈怀霁的兄长,那这事他们这些外人就不好插手了。 狐朋狗友们对视了几眼,便都凑到沈怀霁身侧宽慰他。 “沈二,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回头哥给你找个更好的。” “就是。我家娘子的胞妹,那叫一个才貌双全。你不是喜欢有才华的女娘嘛,回头我让我娘子在家中设宴,我带你过去见见。” “有才华的人都负心薄情,照我说啊,我觉得宋宁娘子就挺好的,她心悦沈兄多年,至今尚未婚配,若沈兄肯对她假以辞色,她定然二话不说就对沈兄你投……”赵四郎的话还没说完,沈怀霁一脚踹在他坐的那张桌案上,赵四郎一个没坐稳,瞬间就摔到了地上。 “再敢背后议论人家女娘,当心你的舌头。”沈怀霁眸光微冷盯着赵四郎。 众人这才想起来,沈怀霁这人虽然也是个纨绔,但他从不背后议论女娘。也不许别人在他面前说女娘的闲话。 跌坐在地上的赵四郎顿时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沈怀霁刚重新歪回榻上,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依稀还有说话声从敞开的窗牖飘进来。 “当年老子在国子监进学时,纪文昌那个老东西没少仗着他司业的身份为难老子。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老子报仇了。” 原本正浑浑噩噩喝酒的沈怀霁骤然听到纪文昌这个名字时,瞬间从榻上一跃而起,疾步往外走。 他的朋友们还没反应过来,沈怀霁已经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桌子上,一个肥头大耳的郎君正摇着折扇,指挥他的随从在喂一个中年男子喝酒。 说是喂,其实更像是在强行灌。 他的随从两个摁着那个中年男子,另外一个则粗鲁的往对方嘴里灌酒。 而这郎君还一脸坏笑:“纪司业,当初我在国子监进学时,承蒙您老多番关照,我一直记着呢!今日既遇见您老了,可得给学生个机会,让学生好好报答报答您昔日的栽培之恩……” 恩字还说完,出来的沈怀霁已抓起一个酒坛,砸在那一脸坏笑的郎君头上。 “哐当”一声脆响,酒坛裂开的同时,里面的酒水从那郎君的头上浇下去。 那郎君被砸的惨叫一声,他捂着脑袋跳起来,头晕目眩转头:“谁?谁砸老子!” “那不是承恩伯家的小儿子吗?”赵四郎认得这郎君。 沈怀霁不管他是谁,他砸完对方后,又将他那几个钳制纪文昌的那几个仆从打趴了。 那郎君忍住晕眩,终于看见了砸他的罪魁祸首,他当即暴跳如雷:“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你竟然砸小爷,小爷我让你……” “滚!”沈怀霁眉眼狠厉,身上杀气腾腾。 沈怀霁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身上自有一股上京富贵温柔乡里没有的杀伐之气。 这郎君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此刻见沈怀霁一身杀意,当即丢下一句狠话后,就连滚带爬的跑了。 沈怀霁弯腰去扶纪文昌,可纪文昌却迅速爬进桌底,抱着脑袋,眼神惊恐道:“别打我,别打我!” “纪司业,没人再打你了,你先出来。”沈怀霁劝道。 但纪文昌却充耳不闻,只抱头不住重复:“别打我,别打我。” 最后沈怀霁颇费了一番力气,连哄带劝纪文昌才肯出来。 沈怀霁给他买了他爱吃的烧鹅,又替他打了一壶他爱喝的梨花白之后,纪文昌才答应跟他走。 沈怀霁将纪文昌送回纪家时,纪家上下已是人仰马翻。 纪舒意今日难得得空回来看望父亲,到家后却得知纪文昌不见了。纪家所剩无几的人全都出门找了,但却始终没找到纪文昌。 就在纪舒意打算报官时,纪文昌被沈怀霁送回来了。 “爹,我不是跟您说过,让您好好在府里待着吗?您怎么又私自跑出去了?”纪舒意疾步过来,目光迅速在纪文昌身上旋了一圈,确定纪文昌没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纪舒意亲自将纪文昌送回他的院子。沈怀霁并未离开,而是也跟着一道去了。 老仆为纪文昌更衣时,纪舒意站在廊下等,沈怀霁则站在她身侧。 沈怀霁侧眸偷偷看了纪舒意好几眼。 纪舒意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盯着墙上斑驳的光影,声音清冷:“去岁我父兄因成王谋逆案而下狱,最后虽然洗清冤屈了,但我兄长却在狱中染上鼠疫过世了。爹爹心中自责,出狱后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似有一只手倏的撅住了沈怀霁的心脏,细密的疼意瞬间蔓延至沈怀霁的四肢百骸。 沈怀霁正要说话时,那老仆出来了,沈怀霁只得暂时将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晚220: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7章 纪文昌先前被强行灌了酒,回来换过衣袍后,他就熏熏然睡着了。 纪舒意进去时,纪文昌正侧躺在床上,干瘦的身子蜷缩在一起,人虽然睡着了,但却紧紧抱着酒坛和烧鹅不肯松手。 忠伯站在一旁,小声道:“小人劝过了,但老爷怎么都不肯松手。” 烧鹅和梨花白这两样是纪文昌的最爱,这一点是沈怀霁从前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没事。”纪舒意轻轻应了声,替纪文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纪文昌病了之后,成日总是闹腾不休,只有睡着时才会这么安静,也只有睡着时,他才像个正常人。 知道站在窗牖外的沈怀霁正看着这边,纪舒意竭力压下了里的湿润,抬手将床幔放下,以便让纪文昌好睡。 出来后,忠伯便抹着眼泪向纪舒意赔罪:“都怪小人不好,没能照顾好老爷。” 纪家出事后,纪舒意就将府中的下人遣散了。如今纪家就只剩下一个厨娘,外加忠伯父子。 忠伯从前是纪文昌的书童,后来是纪家的管家。自从纪文昌生病后,他便又成了纪文昌的贴身长随,几乎是纪文昌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但忠伯到底上了年纪,兼之府中人数不足,很多时候他也是力所不逮。 宋宝琅并未怪罪他,而是道:“忠叔,您不必自责,我知道您尽力了。” 之后纪舒意留忠伯在这里守着她父亲,她带着沈怀霁往外走。 待出了纪文昌的院子后,纪舒意才停下来,转过身向沈怀霁道谢:“今日多谢你送我爹回来。” 第9章 纪家出事的事,沈怀霁还是此番归京后才知晓的。 但当时他所有的心思全在他母亲挟恩逼迫纪舒意嫁给他兄长冲喜这事上,并不知道纪文昌如今这样,和纪舒意的长兄去岁在牢中染上鼠疫过世一事。 这一刻,沈怀霁有很多话想同纪舒意说。 可所有的话,却因着他们如今叔嫂的身份,又无法宣之于口。 所以到最后,沈怀霁只能干涩答:“我也只是碰巧遇见了。” 纪舒意轻轻嗯了声。 短暂的沉默后,纪舒意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怀霁抬眸时,纪舒意已经转身离开了。 先前哪怕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沈怀霁的目光也不敢落在纪舒意身上。如今四下无人时,他才敢光明正大看纪舒意的背影。 纪舒意回了她成婚前住的院子。 自她嫁去沈家后,这院子就空了下来,府上人手不够院中疏于打理,如今屋里到处都是灰。 纪舒意径自走进寝屋里,从妆奁台里拿出一个带锁的狭长木盒。 盒子被放在柜子里,即便屋子里处处都落了灰尘,但唯独这个木盒却是干干净净的。 纪舒意用钥匙将锁打开,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支桐花簪。 簪子通体莹润触手生温,簪头被雕成盛放的桐花模样。 看见这支簪子后,纪舒意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她院中那株每年一到春日,就会开的云蒸霞蔚的桐花,今年却被一场连绵的春雨悉数打落,此刻落花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她院中。 纪舒意怔怔望着高大的桐树,昔年淡紫色桐花密密匝匝盛开时,少年拨开桐花露出一张张扬不羁的笑脸的一幕,仿若昨日才发生一般。 纪舒意细白的指尖倏的攥紧木盒,她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的酸涩难受悉数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纪舒意收回视线,从木盒里拿出桐花簪,踩着满地落花推开院门出去。 沈怀霁还站在原地。 纪舒意走过去,将手中的桐花簪递过去,垂下眼脸道:“物归原主。” 沈怀霁看见这支桐花簪时,整个人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这支桐花簪是他离京前夜,在月老祠前送给纪舒意的。当时纪舒意答应了他的求娶,而他送了她这枚桐花簪。 可现在纪舒意却将这枚桐花簪又还给了他。 这是他亲手做的簪子,哪怕他们如今已经回不去了,但这也是他从前送给纪舒意的东西。无论纪舒意是扔了还是束之高阁他都随她,唯独他希望她不要还给他。 “我,你,能不能……”沈怀霁目光哀求的望着纪舒意。 他说的囫囵,但纪舒意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纪舒意轻轻摇头。 这支桐花簪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如今他们之间隔着世俗伦理,那这支桐花簪她就不能再留着了。 看着摊在自己面前始终不肯收回去的掌心,沈怀霁只得颤着手抓过桐花簪,转身踉跄就走。 “沈怀霁。”纪舒意突然叫他。 他脚步一顿,就听纪舒意道:“母亲病了。” 沈怀霁沉默须臾后,什么都没说,径自疾步走了。 穿过簌簌竹林,行至水榭时,眼睛猩红的沈怀霁抬手就想将桐花簪扔进水中。可手举了半天,最终却还是没舍得。 此刻纪舒意还站在纪文昌的院外,琼玉于心不忍:“娘子,您难过就哭出来吧。” 这些纪舒意的身边人最清楚,纪家出事后,纪舒意一个人独自承受了多少痛楚。 “哭有什么用呢!”纪舒意声色轻缓而木然。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受父兄庇佑的女娘了,经过去岁的事,她已经看透人情冷暖了。如今兄长不在了,她爹爹又病了,她得撑起纪家。 纪舒意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她同琼玉道:“你去问问,我爹这次是怎么出去的?” 纪文昌从前休沐时,除了赴友人之约外,基本都待在家中不出门。可他生病之后,一个不注意他就偷溜出门了。 为此纪舒意担心府里人手不够看不住他,直接让人将府门锁住了。这次不知怎么的,纪文昌竟然趁着忠叔不注意又跑出去了。 这次他是在街上遇见了沈怀霁,被沈怀霁好心送回来了。那下次呢? 很快忠伯的儿子阿顺就过来了。 阿顺行过礼之后,同纪舒意道:“沈二郎君临走前告诉小人,咱们府上东北角有个狗洞,老爷这次有可能是从那儿出去的。” 从前沈怀霁老是翻墙来沈家找纪舒意,一回两回没被抓住,次数多了自然就瞒不过纪文昌。 纪文昌得知此事后大怒,抄起根竹竿就就将沈怀霁劈头盖脸打了一顿不说,还专门安排了个小厮站在沈怀霁常爬的墙下,若沈怀霁再敢来就直接将他捅下去。 飞檐走壁不行,能屈能伸的沈怀霁就选择钻狗洞。 纪舒意按照沈怀霁所说找到东北角那个狗洞时,果不其然看见狗洞旁边的杂草又被刚踩过的痕迹。 从前纪文昌最重体面了,哪怕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无可能钻狗洞。 纪舒意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吩咐:“立刻将这狗洞堵起来,另外再看看府里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狗洞。” 在纪舒意忙着堵纪家的狗洞时,沈怀霁又回到了醉仙楼。 不过他这次并非是回去喝酒,而是回去找赵四郎,询问纪父的事。 “纪家的事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如果说纪司业是受了无妄之灾,那最可怜的要数纪书砚了。去岁他原本已高中,只等授官后就能施展他的满腔抱负,但却偏偏因纪司业卷入成王谋逆案而下狱,最后又在狱中染了鼠疫。” 从前他们这群纨绔最不喜欢纪书砚那群好学生,可如今赵四郎提起纪书砚之死却仍十分惋惜。 纪书砚那人虽然和他爹纪文昌一样古板,但却是个真君子。那样正直有学识的一个人,却因一场无妄之灾而断送了性命。 有疼意自沈怀霁胸中蔓延开来。 赵四郎这个昔年和纪书砚势同水火的人,都会因纪书砚之死而惋惜,那纪舒意和纪文昌得难过成什么样子。 “纪司业出狱后得知儿子的死讯后,就成现在这副模样了。纪舒意请了许多大夫替纪司业瞧病,但那些大夫都说,纪司业是大悲所致,药石对他无用。” 引以为傲的儿子因他而死,这种事放在谁身上,谁都难以承受。 沉默须臾后,沈怀霁又问:“像今日这样的事时常发生?” “不算时常,但也不少。你知道的,纪司业从前在国子监严苛是出了名的,如今他病了,有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遇见他就会找他麻烦。” 沈怀下颌猛地绷紧,他问:“哪些人找过纪司业麻烦?” 赵四郎看着他没说话。 “你若不肯告诉我,我去找季三他们问。”沈怀霁说着便站起来,起身往外走。 赵四郎知道他的性子,只得将他知道的几个说了出来。末了他又道:“沈二,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纪舒意已经嫁给你兄长了,你行事注意分寸。” 沈怀霁倏的握紧双拳。 自从他回京后,所有人都在提醒他,纪舒意如今已嫁给了他兄长这个事实,但偏偏他却什么都不能反驳。 沈怀霁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径自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8章 纪舒意一直在纪家待到日暮时分才离开。 她离开前,一直浑浑噩噩的纪文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怎么不见女婿陪你一起回来?” 纪舒意一愣,自从她兄长过世后,纪文昌便一直浑浑噩噩的活在他的世界里。有时候,纪舒意甚至怀疑,纪文昌都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纪舒意试探问:“爹爹若想见他,回头我带他过来?” 但纪文昌却不说话了,而是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着走了。 忠伯让儿子阿顺跟着照看纪文昌,他亲自送纪舒意出门。 “忠伯,府里一切就全仰仗您了。有什么事,您随时让阿顺来侯府找我。”纪舒意交代。 看着面前香消玉减了不少的人,忠伯眼里流露出心疼::“娘子放心,老奴晓得,娘子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如今整个纪家就全靠她一个人撑着了。 “我会的。”纪舒意应道。 忠伯目送着纪舒意的马车走远后,这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折返回去将府门锁好。 纪舒意回到沈家时正是掌灯时分,她先去上房见了小宋氏。 婆媳二人说了几句场面话,纪舒意从上房出来时,正好遇见了久未归家的沈怀霁。 上房的婆子看见沈怀霁,当即兴高采烈的去禀小宋氏了。 沈怀霁望着从台阶上下来的纪舒意,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而那声“大嫂”他是万万都叫不出口的。 第10章 纪舒意很快反应过来,她冲沈怀霁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后,就带着琼玉离开了。 沈怀霁侧过身子将路让开的同时,目光不自觉追随着纪舒意的背影。 但很快,他意识到什么,又猛地收回目光。 下一刻,沈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当真翅膀硬了,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沈怀霁转头,就见沈铎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肃冷的看着他。 沈怀霁垂眸没答话。 “二郎回来了?二郎在哪里?”得了消息的小宋氏匆匆出来,见沈铎也在,她忙替沈怀霁求情,“侯爷,二郎既然回来了,就说明他知道错了,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沈铎知道这个二儿子吃软不吃硬,先前他那般做也不过是为了逼他认清现实,以及打消他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罢了。 如今罚也罚了,又有小宋氏为他求情,沈铎便借坡下驴。 “如今你闹也闹够了,从明日起,好生去金吾卫上值,若再敢闹脾气惹是生非,军法处置。” 同对沈怀章的宽容慈爱不同,沈铎对沈怀霁十分严厉。 从前但凡他在家中时,沈怀章可以高床软枕睡到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起,但沈怀霁须得每日卯时起,跟着沈铎去练武场练功,风雨无阻。 后来沈怀霁跟着沈铎去了军中,沈铎对沈怀霁也从没额外关照过。他不但让沈怀霁与普通的士兵们同吃同住,还不许沈怀霁对外透露他们父子关系。 沈怀霁此番能得到金吾卫中郎将这个官职,全靠他自己在战场上骁勇善战挣来的。 沈怀霁应了。 沈铎想着,沈怀霁既然回来了,那便说明他想通了,也认清了现实,他便也不再多言,径自负手走了。 小宋氏却立刻走到沈怀霁面前,上下打量了沈怀霁一番,脸上流露出慈爱:“二郎,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这一刻,沈怀霁对他阿娘的情绪很复杂。 他阿娘对他的关心是真的,可她明知道纪舒意是他心心念念想娶的人,但却仍挟恩逼迫纪舒意给他兄长冲喜也是真的。 沈怀霁避开小宋氏的手,语气冷淡:“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再给小宋氏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沈怀霁今夜回来,并不是他想通了。而是他明白,纪舒意今日告诉他,他阿娘病了,其实是在劝他回来。 纪舒意不想他因为木已成舟的事,而与他阿娘闹僵。 而他之所以回来,也并非是他原谅了他阿娘。而是他知道,若他一直逗留在外面不肯归家,纪舒意在府里的处境会变得艰难。 小宋氏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眼圈儿又红了。 “二郎还在怪我。”小宋氏喃喃道。 陪房在旁宽慰:“二郎君痴恋那位多年,哪能这么快就接受这事。不过他如今肯回来就是好兆头,而且二郎君是聪明人,假以时日他定然会想通放下的。” 事到如今,小宋氏也只能寄希望于沈怀霁早日想通放下了。 纪舒意回到积霜院时,四下寂静无人。 琼玉一脸纳闷道:“奇怪?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许是郎君在歇息,他们怕扰了郎君歇息,所以都没出来走动吧。”纪舒意随口说完,便带着琼玉和云绯往房中走。 刚跨过门槛进去就见沈怀章正捂着胸口咳嗽,而竹清则站在沈怀章身侧,正在姿态亲昵的在为他沈怀章背。 琼玉和云绯齐齐愣住了。 纪舒意脚下一顿,反应过来后她当即要退出去时,竹清却看见她了。 竹清倏的收回手,面色慌张唤了声:“少夫人。” 咳嗽的沈怀章也看了过来,纪舒意便不好再退出去了,她只得上前问:“可请大夫来瞧过了?” “没有,郎君不让请。”竹清咬了咬唇。 纪舒意正要吩咐人去请大夫时,却被沈怀章扣住手腕,他喘息道:“不用,我没事。” 沈怀章既然坚持,纪舒意便也没再多劝,而是借着搀扶沈怀章的动作,将手腕抽了出来。 沈怀章被扶着靠在床幔里,纪舒意往他身后塞了个软枕后,竹清已将药端了进来。 药的温度适宜,沈怀章接过喝下后,就让竹清下去了。 琼玉见状,便也行过礼后,拉着云绯一道下去了。 屋内一时只剩下沈怀章和纪舒意两个人。烛火跃动间,沈怀章面色苍白的倚在床上,看着面前仪静体闲的妻子,语气虚弱问:“岳父大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纪舒意有些心不在焉。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没能陪你一道回去。”说完,沈怀章没忍住又低咳了数声。 纪舒意不由想到了今日纪文昌问她“怎么不见女婿陪你一起回来”。 在回来的路上,纪舒意甚至在想,要不等哪日沈怀章身子好些时,带沈怀章回趟纪家,让她爹爹见一见。 但真当沈怀章说起这事时,纪舒意却垂下眼睫:“没事,爹爹能体谅的。” “岳父大人虽然能体谅,但我到底心中有愧。待我哪日身体好些了,我再登门向岳父大人赔不是。” 纪舒意囫囵应了声,想起先前的那一幕,她问:“郎君可想过纳妾?” 沈怀章望着纪舒意一时没说话。 纪舒意解释:“我如今帮着母亲料理府中庶务,难免对郎君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瞧着竹清就很好,她之前是郎君身边的大侍女,照顾郎君也颇为用心。郎君若是愿意,回头我便去问问竹清的愿意。” 纪舒意猜,竹清应当是愿意的。 可沈怀章听完后却自嘲一笑:“我如今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母亲听信冲喜之言葬送了你的后半生,我心中已十分过意不去。何必再让另外一个女子的后半辈子也葬送在我身上呢!” 纪舒意没想到,向来温润平和的沈怀章会这么说。 见沈怀章面上已有自弃之意,纪舒意不得不宽慰:“别说这种话,大夫说你只是体质比旁人虚弱些而已,好生将养会与常人无异的。” 这话沈怀章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他还会信以为真,甚至憧憬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沈怀霁那样康健。 可随着年岁渐长,沈怀霁愈发朝气蓬勃,而他却仍旧半死不活,吃药比吃饭都勤时,沈怀章才意识到那些不过是骗他的谎话而已。 如今再听到这些安慰之言时,沈怀章心中已是波澜不惊了。 他自嘲笑了笑,没接纪舒意的话,而是神色恹恹道:“我累了,想要歇息了。” 纪舒意便没再多言,转身去熄烛火。 既然沈怀章不愿意,纳妾一事纪舒意便没再提了。 可让纪舒意却没想到,第二日沈怀章与她一道去上房向小宋氏请安时,沈怀章却同小宋氏道:“母亲,孩儿身边的竹清如今已到婚嫁的年纪了。她在孩儿面前侍奉的还算用心,孩儿想为她求个恩典,放她出去嫁人。” 小宋氏是知道竹清的。她记得竹清温柔和顺,照顾沈怀章也十分用心。 如今沈怀章既然开口了,小宋氏哪有不应的道理。 出了上房后,纪舒意扶着沈怀霁往积霜院走。 今日天朗气清,府中各处都有下人走动,看见他们二人,下人们纷纷行礼。 纪舒意扶着沈怀章下了台阶,神色复杂道:“你既不肯纳她为妾,我日后不提此事便是了,你何苦要撵她走?” “再留着她,反倒是在耽误她。”沈怀章淡淡道。 竹清听到这个消息后躲在房中哭了一场后,才来向纪舒意磕头谢恩。 纪舒意原本是想成全她的,却没成想到最后反倒弄巧成拙了。竹清磕过头后,就由她娘老子领着去了。 沈怀霁下值回来时,正好在府门口看见了竹清背着包袱,跟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 一问才知,沈怀章放了竹清出去嫁人。 “我记得竹清年纪不大,应该没到府里规定放出去嫁人的年纪吧?”沈怀霁看向身边的小厮。 小厮挠了挠头,这事情他也不知道,不过沈怀霁既然问了,他当即去打听。 很快,小厮便回来禀沈怀霁。 “听说大郎君怕少夫人多想,所以同夫人说,让将竹清姐姐放出去嫁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21: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9章 自从竹清被放出去之后,积霜院里的下人对纪舒意便愈发恭敬了。 纪舒意也察觉到了,她不禁转头去看坐在窗牖旁看书的沈怀章。 沈怀章身体不好,成日只能困于积霜院中,他便用看书和下棋打发时间。 之前纪舒意曾去过沈怀章书房,她发现沈怀章书房里的书甚至比她父亲那里的都多,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的放着,里面还有几本她父亲一直渴求无果的孤本。 沈怀霁性子张扬,从前是上京里出了名的纨绔。旁人说起他时,不可避免的会提到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第11章 沈怀章身子不好,平日一直深居简出。从前纪舒意只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生得神清骨秀气质温雅。 嫁给沈怀章之后,纪舒意觉得沈怀章的脾性跟外面说的很像,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就像这次竹清的事。 她只是察觉到竹清对沈怀章的心思,且她有时分身乏术对沈怀章照顾不周,所以才会询问沈怀章的意思。 沈怀章不愿意也就罢了。偏偏他转头就去禀了小宋氏,将竹清放出去嫁人。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沈怀霁此举是看重她,怕她多心,但纪舒意却不这么觉得。 她只觉得,她看不透沈怀章这个人。 “怎么了?”似是察觉到了纪舒意的视线,沈怀章一脸温和问。 纪舒意敛了情绪,轻声道:“没事,只是想告诉你,日光下看书仔细伤眼睛。” “好,这页看完我就不看了。”沈怀章冲着纪舒意温润笑了笑。 纪舒意起身:“采买上有些事,我得去上房禀给给母亲,你等会儿别忘了喝药。” “好。”沈怀章应了,坐在窗牖下目送着纪舒意走远。 待纪舒意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沈怀章单手撑着下颌,不由开始反思:他究竟哪里还做得不够好? 纪舒意已经嫁给他四月有余了,这四个月里,他将从前对别的女娘的那些招数全用在纪舒意身上。若是别的女娘,只怕这会儿早就对他情根深种了。 但纪舒意为何还是不为所动,对他半分情意也无? 纪舒意到上房时,小宋氏正在待客。 来的是户部方郎中的夫人。方夫人正捏着帕子,哭哭啼啼的在同小宋氏告状。 “沈夫人,别人不知道,但你是知道的,我当年为了生这个儿子喝了多少汤药。况且你家二郎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儿只不过犯了个小错而已,你家二郎不肯大人有大量饶恕我儿也就算了,怎么能打的他下不来床啊?” 纪舒意见小宋氏有客便没进去。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方夫人才被小宋氏的陪房送出来。 方夫人出来时余怒未消,因此也没看见站在旁边的纪舒意。待她离开后,纪舒意进去见小宋氏。 事关沈怀霁,小宋氏没同纪舒意说,纪舒意也不便问。 “母亲,我今日看了最近采买的单子,发现最近这两个月采买上……”纪舒意刚起了个话头,外面又有侍女来禀。 太常寺秦少卿的夫人来了。 小宋氏便同纪舒意道:“府中的事交给你我放心,你自己看着裁断便是,不必来禀我。” 纪舒意应过刚出来时,就看见秦夫人怒气冲冲的去找小宋氏了。 瞧这架势,八成也是来找小宋氏告状的。 纪舒意心下略有不安,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纪舒意今日去找小宋氏,原本是想同小宋氏说,负责采买的管事这两个月中饱私囊的数目越来越大了,纪舒意想请小宋氏拿主意,看要不要处置这管事,如今小宋氏却让她来裁断这事。 纪舒意想了想,并未立刻动这管事,而是请了小宋氏的陪房刘妈妈来,向她讨教该如何处置。 这刘妈妈也是个人精,她推说:“这是主子们决定的事,老奴一个下人如何敢置喙。” 但顿了顿之后,刘妈妈决定卖纪舒意一个好,遂又同她道:“不过若少夫人当真拿不定主意,不妨去问问大郎君。” 说完后,刘妈妈向纪舒意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纪舒意思索一阵后,顿时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采买上这位中饱私囊的管事原是宋家的人,是跟着大宋氏来到侯府的,如今他已算是侯府的老人了。 从前不知小宋氏是不知道这管事中饱私囊,还是顾忌着大宋氏的缘故,一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偏生今日此事却让她捅破了。 “娘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琼玉问。 眼下她已经将这事捅破了,若她不料理了此事,回头小宋氏那里她交不了差。可若她料理了此事,那管事又是沈怀章生母的人。 纪舒意并没有纠结太久,她道:“将此事告诉郎君,请郎君拿主意吧。” 如今她既担着沈怀章妻子的身份,此次牵扯到的又是沈怀章生母的旧人,此事由沈怀章拿主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让纪舒意没想到的是,她同沈怀章说完此事后,沈怀章非但没有包庇那采买管事,反倒还代纪舒意出面料理了此事,俨然一副护妻十足的模样。 一时侯府上下皆言沈怀章对纪舒意情深义重,甚至就连云绯也私下跟琼玉说,“虽然大郎君身体差了些,但他对我们娘子还是挺好的。” “你昏了头了,主子的事也敢私下议论。”琼玉瞪云绯。 云绯缩了缩脑袋,小声道:“这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才跟琼玉姐姐你说的嘛。” “这些话你私下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在娘子面前你可千万要管住自己的嘴。”琼玉一脸严肃交代。 虽然她们两人一起长大,但云绯向来怕琼玉板着脸的样子,忙不迭点头:“琼玉姐姐你放心,在娘子面前,我一定会管住自己嘴不乱说话的。” 待云绯离开后,琼玉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沈怀章对她们娘子有意,如今阖府都知道了。可她们娘子对沈怀章并无男女之情,却只有琼玉知道。 因为琼玉曾目睹过纪舒意看向心上人时的眼神,而如今纪舒意看沈怀章的眼神,与看她们并无区别。 其实平心而论,事到如今了,琼玉也希望纪舒意能尝试着接受沈怀章。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一辈子还很长,若是纪舒意愿意试着去接受沈怀章,那她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松快些。 但这话琼玉对着纪舒意说不出口。 纪舒意已经为了她父兄被迫嫁给沈怀章冲喜了,她如何能再逼着她去接受沈怀章。 之后又有几位夫人来侯府找小宋氏告状。都是说她们的儿子犯事犯到沈怀霁手里,有的被打了板子,有的被下狱了。 沈怀霁如今领了金吾卫中郎将的职位,有管理六街治安之权,那些权贵子弟犯到他手上,他确实有惩治之权。 一开始,纪舒意只当沈怀霁此举是恪守职责。 直到一日,底下人议论起沈怀霁惩治的那些人,云绯拍手叫好时,提到了纪文昌。 “当初我们郎君出事,老爷生病时,这些人没少欺负咱们,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们蹲大狱挨板子了,真真是解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纪舒意怔愣在原地。 所以沈怀霁惩治这些人,是为了替他们纪家出气? 【作者有话说】 周四休息,周五晚上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10章 京郊,马球场。 两天前,赵四郎等人收到了沈怀霁的邀约,约他们今日来此打马球。 沈怀霁归京后,他先是待在醉仙楼里醉生梦死。领了差事后又成日忙着抓人打板子下狱,如今他难得有空约他们打马球,这帮狐朋狗友自然都兴高采烈的来了。 可到了之后,看见要与他们对战的那帮郎君时,赵四郎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沈二,你确定你找我们来是打马球,而不是打人头?” 赵四郎打眼扫过去,今日要同他们对战的那帮郎君里,有好几个都是之前欺负过纪文昌的。 而前几日,那些被沈怀霁打板子下狱的人里,大多也都是在纪文昌疯癫之后,欺负过纪文昌的人。 沈怀霁勒着抹额的同时,漫不经心道:“你想打人头也成。” 赵四郎:“……” 什么叫他想,明明是他小子想吧。 见沈怀霁提着球杆正要走时,赵四郎一把抓住他的马鞍,压低声音提醒:“沈二,你当真要为纪家得罪所有人?” “马球场上磕磕碰碰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沈怀霁哂笑一声,眼底却一派冷意。 恰好,对面那帮郎君也是这么想的。 最近这段时间被沈怀霁整治过的那些人,和对面那群郎君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有的是好友,有的是亲戚。这群人便联合到一起,假借找沈怀霁打马球的名义,打算在球场上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但显然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上场后,他们一群人完全就是被沈怀霁他们摁着打。而且沈怀霁打过来的球没进多少,几乎全招呼到他们身上了。 待这场马球赛结束时,对面那群郎君不是鼻青脸肿就是倒地不起,而沈怀霁他们这边却个个精神抖擞,乔三郎坐在马背上,笑嘻嘻的问:“还要不要再来一局?” 这一场已打的他们半条命都没了,再来一局,只怕他们的小命都得交代到球场上了。 以孙大郎为首的一帮郎君再不敢逞能,立刻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的跑了。 第12章 沈怀霁那帮狐朋狗友们哄笑连连。从前他们驰骋上京马球场上时,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如今竟然想在球场上找面子,真是不自量力。 唯独赵四郎忧心忡忡看向沈怀霁:“你刚回上京不久,若树敌太多,恐会为你自己惹来祸端的。” “放心,我有分寸。” 赵四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若别的事沈怀霁说他有分寸,那他是真的有分寸。可但凡涉及到纪舒意,那沈怀霁的分寸就是个笑话。 赵四郎正要再说时,祝六郎已打着马过来,同沈怀霁道:“沈二,下月初六我成婚,你是我们里面拳脚功夫最好的,到时你可得跟我一起去去闯门接亲啊。” 祝六郎娶的是骁骑营孙参领的女儿孙三娘,他们两人自小相识,虽然是一对欢喜冤家,三天两头的闹脾气,但如今却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好。”沈怀霁应了。 祝六郎有提议:“那帮怂包妯走了,咱们也去雀儿街那家胡人酒肆喝酒去,听说他们家新来了一个胡姬,舞跳的可好了。” 其余人众人纷纷应允,唯独沈怀霁头也不回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不是,你一个孤家寡人,你能有啥事啊?”有狐朋狗友问。 沈怀霁不答,只冲他们摆摆手,就径自打马走人了。 这帮人知道沈怀霁的脾气,便也没去追他,他们一行人勾肩搭背的去了。 沈怀霁正午时分从京郊马球场回城,但却一直到酉时末才回到侯府。 “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沈怀霁刚踏进府门,小宋氏身边的人便来了。 这几日,沈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无一例外都是来找小宋氏告状求情的。 但偏生小宋氏这个当母亲的,这几天连沈怀霁的面都没见到。今日甫一听说沈怀霁回来了,小宋氏当即命人将沈怀霁请来上房,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犯事被我抓了,然后该打板子打板子,该蹲大牢就蹲大牢,就这么回事。” 沈怀霁说的轻飘飘的,但小宋氏却听的心惊胆战。 这几天找到侯府来的,无一例外都是官眷。她遣人出去打听了一圈,发现被沈怀霁收拾的那些人,不是功勋子弟就是官眷子嗣。小宋氏虽然只是个内宅妇人,但也清楚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小宋氏苦口婆心的劝,“二郎,虽说你是职责所在,但有些时候也得过且过吧。” 沈怀霁目光一凛:“阿娘要我玩忽职守?” “阿娘不是这个意思……”小宋氏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已被沈怀霁截了去。 沈怀霁站起来,神色冷淡道:“我公务上的事就不劳阿娘费心了,阿娘只管好生照顾我兄长便是。” 说完,沈怀霁直接就走了。 出了上房后,沈怀霁往他的院子走。穿过长廊水榭,出了月拱门走了数十步后,沈怀霁脚下蓦的一顿,他猛地转头,就见八角花架下站着两道人影。 那里离廊下有一段距离,只能影影绰绰看见模糊的人影。 但只一眼,沈怀霁眼里的戒备便瞬间消弭了。 一道人影从八角花架下走出来,朝他这边走了数步后,才停下轻声开口:“沈怀霁,别意气用事。” 沈怀霁性子冲动,从前纪舒意也常同他说这话。 她让他别意气用事,戒骄戒躁。 每次这个时候,沈怀霁都会趁机提条件。 他提的条件若是不过分,纪舒意会应允。若他提的条件过分了,纪舒意就会生气走人。那时沈怀霁就会立刻追上去服软,一番拉锯战之后,沈怀霁重新换个不过分的条件。 纪舒意的性子太温婉恬静了,只有他逗她的时候,她才会流露出娇嗔羞涩来。 那时的纪舒意就是套在沈怀霁脖颈上的缰绳,她轻轻扯一下,沈怀霁这匹无人能驯服的烈马就会立刻俯首帖耳。 如今的纪舒意对沈怀霁还是这样的存在。但此时的沈怀霁,却不像从前那般心口如一了。 沈怀霁垂下眼脸,只丢下一句,“职责所在,与你无关,也与纪家无关”后,便又抬步往前走。 纪舒意站的地方正是沈怀霁回院子的方向。 暗色里,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此时脸上的表情,但在擦肩而过时,沈怀霁听到纪舒意唤了声他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明晃晃央求。 沈怀霁收拾那些官眷子弟的事,稍加打听就能知晓。 这样的人情,她不敢要,也还不起。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沈怀霁因为他们家的事而树敌,所以今夜她才会冒险来见他一面。 沈怀霁脚下一顿,哪怕阔别两载,哪怕是在重重暗色里,他也总能轻而易举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担忧什么。 沈怀霁攥了攥发白的指骨,微微侧头,试图让纪舒意安心。 “我心里有数。” 可现在纪舒意如何能安心。只是不等纪舒意开口,在不远处望风的琼玉匆匆过来,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沈怀霁不再停留,当即疾步离开。 纪舒意带着琼华刚回到积霜院,上房又来人了。 “少夫人,夫人和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琼华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看向纪舒意。 都这个时辰了,沈铎夫妇叫他们娘子过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11章 纪舒意到上房时,小宋氏和沈铎齐坐在厅堂里。 小宋氏愁眉苦脸,而沈铎的面容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肃冷严峻,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纪舒意稳了稳心神,迈过门槛走进去。 小宋氏今夜突然将纪舒意叫过来是为了沈怀霁的事。 今夜沈怀霁离开后,小宋氏觉得,不能再放任沈怀霁这般得罪人了,遂想着在府上办一场花宴,她代沈怀霁向那些夫人赔个不是。 原本事涉沈怀霁,小宋氏想自己操办这场花宴。 一向不管府中的庶务的沈铎得知此事后,却道:“二郎公务上的事,你别插手。” 小宋氏一听这话,便明白沈铎是不赞成她办这场花宴。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铎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既想办场花宴热闹一番便办吧。” 小宋氏一时没贸然接话,就听沈铎又道:“二郎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你久居上京,应当知道哪些人家有与二郎年岁相当的女娘,趁着这次机会将人一并请来,若有合适的,就尽快将二郎的亲事也定下。另外,让大郎媳妇儿来操办此事。” 小宋氏被沈铎折返话砸的发懵。 沈怀霁的脾气,小宋氏是清楚的,若让他知道,她背着他替他相看女娘,到时只怕沈怀霁又要怪她了。 尤其是,这事还要交给纪舒意来操办。 “这合适吗?”小宋氏斟酌的问。 沈铎一脸冷色:“纪氏如今是我们沈家的长媳,由她帮衬着操办此事,有何不合适?” 小宋氏向来不敢忤逆沈铎的意思,她只得硬着头皮将纪舒意叫过来。 不过小宋氏没告诉纪舒意,这场花宴意在为沈怀霁相看。 而纪舒意见小宋氏请了先前被沈怀霁得罪打板子的那些人家,便误以为小宋氏办这场花宴是为了替沈怀霁周旋,遂欣然应下了这件差事。 很快,沈怀章便知道了此事,是纪舒意告诉他的。 “母亲让我筹办花宴,我怕有时对郎君照顾不周。郎君可要再选个人近身伺候?”纪舒意询问沈怀章的意思。 从前纪舒意料理府中事情时,都是竹清在沈怀章身边端汤送药,但如今竹清不在了,纪舒意便将选择权交到沈怀章手里。 “我觉得我这几日好多了,所以也就不用选人近身伺候了。母亲既让你帮忙筹备花宴,那你只管好生忙母亲交给你的事去,我无碍的。”沈怀章面容温润,话里全是善解人意。 他们二人婚后一直相敬如宾,沈怀章既这么说纪舒意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之后纪舒意便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筹备花宴上,沈怀章却私下问他的小厮:“二郎可知晓府里要办花宴一事?” “二郎君似乎并不知晓。” 沈怀霁自从领了金吾卫的差事后,一直早出晚归的十分忙碌。 小厮听沈怀章问起此事,便问:“郎君可要小人将此事告诉二郎君?” “父亲和母亲都没告诉二郎,你又何必多管闲事。”沈怀章将膝头上的书翻了一页,心情颇好道,“给二郎一个惊喜吧。” 转眼就到了侯府开花宴的日子。 为了这场花宴,纪舒意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因此番来的都是女眷,纪舒意便将设宴的地点在群芳园。群芳园外有她让人新送来正开值花期的牡丹,有花朵密集香气浓郁的丁香,还有正攀爬在院墙上,开的如火如荼的蔷薇。 如今已是暮春时节,但纪舒意却将群芳园布置的花堆锦簇。 第13章 除此之外,知道有些夫人喜好风雅,纪舒意不但安排了抱着琵琶在卷檐亭中弹唱清雅小调,还效仿曲水流觞摆了流水觞席。 前来赴宴的夫人们都赞今日花宴布置的十分巧妙。小宋氏也不居功,当着众人的面,便毫不吝啬夸赞纪舒意:“都是我这个大儿媳能干。” 纪舒意一身碧青色春衫,立在小宋氏身侧,眉眼娴静温婉。 一时有夫人顺着小宋氏的话夸赞纪舒意的,也有人在背后议论,去岁纪舒意突然嫁进沈家一事。 虽说去岁纪舒意嫁进沈家前,纪家刚出事。但即便如此,沈家好歹有爵位在身,为沈家大郎娶妻怎么着都该三媒六聘才是。 可纪舒意嫁进沈家却嫁的十分仓促着急,而且婚事也未大办。 小宋氏对外说的理由是,纪父身子不好,纪舒意的兄长那时又刚过世不久,所以婚事才一切从简的。 但外人却悄摸揣测,说纪舒意这般仓促嫁进沈家,莫不是在成婚前就已与沈怀章珠胎暗结。 是以今日侯府办花宴,不少人的目光便似有若无的往纪舒意的肚子上看。 这样的目光,纪舒意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她只佯装不觉,挺直腰背在人群中穿梭,礼数周到的招呼着前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 途径至月洞窗下,有人在墙后的蔷薇花架下说话。纪舒意无意窥听客人说话,正要继续往前走时,却听见了她的名字。 “纪舒意嫁进沈家已四月有余了,瞧她那腰肢纤纤的模样,完全不像有身孕的样子。那真是奇了怪了,去岁她为何会那般仓促的嫁给沈大郎?” “说到这事我也纳闷呢,我记得沈二郎没离京前,纪舒意不是一直同沈二郎不清不楚的吗?她怎么突然又嫁给沈大郎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沈二郎此番回京后,之前一直待在醉仙楼里,怕是接受不了心上人变成自己的大嫂……”那夫人话还没说完,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就是那夫人的尖叫声。 “宁三娘子,你做什么?!” 隔着月洞窗,纪舒意看见一个穿着海棠色衣裙的女娘,气势汹汹叉腰道:“谢大娘子你是长舌妇转世,一天不说别人是非就浑身难受不成?我听说,荣安郡主现在还在找,是谁将她在外养小倌的事传出去的,我瞧这事八成是你干的吧?” “宁三娘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那大娘子语气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全上京谁不知道荣安郡主的脾气,若让她误以为她那事是她传出去的,到时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是你,难不成是你们?”宁三娘子又看向谢大娘子身边那两位妇人,“我瞧你们三个刚才说别人是非说得唾沫横飞,那荣安郡主那事,肯定就是你们传出去的。” 那两位妇人顿时吓的面如土色,连连说不是她们。 宁三娘子又将她们三恐吓了一番,出了心中那口恶气后,才放她们三人离开。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夫人正到处找您呢!”那三位夫人刚走,一个嬷嬷就寻了过来,对着宁三娘子道。 “阿娘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沈二哥回来了?”提起沈怀霁时,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女娘,眼睛瞬间亮了。 那嬷嬷一脸无奈 :“娘子,这上京的好男儿那么多,您为何执意非沈二郎不可呢!” “因为我心仪沈二哥,想要嫁他为妻啊。”说话间,宁三娘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小镜子,她一面对镜检查妆容,“从前沈二哥心中有人我没有机会,今日沈夫人举办这场花宴为沈二哥相看,那我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了。” 宁三娘子对镜检查完妆容后,这才同那嬷嬷一道离开了。 今日日光温煦,但站在月洞窗后的纪舒意却只觉浑身冰凉。 她以为,今日这场花宴,是小宋氏为了替沈怀霁周旋,避免沈怀霁因先前的事树敌太多所办,所以她殚精竭力的办好了这场花宴。 可直到此刻,纪舒意才意识到她有多可笑。 纪舒意在墙下静立片刻后,声音艰涩吩咐:“琼玉,你去同母亲说一声,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了。” 琼玉忙应是,又飞快给了云绯一个眼神,示意云绯照顾好纪舒意。 纪舒意一路浑浑噩噩的回到积霜院时,沈怀章正在喝药。看见她回来,沈怀章立刻眉眼关切问:“舒意,我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你这几日操办花宴确实辛苦了,那你快去睡一会儿,我让厨房替你炖些汤水补一补。”沈怀章宛若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目光温柔的望着纪舒意进了内室。 待纪舒意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他才转头,看向府门口的方向。 算算时辰,沈怀霁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最近流感肆虐,小可爱们注意防护吖 第12章 下人们都下去了,纪舒意独自躺在床上。 积霜院里很安静,群芳园那边的喧嚣声便格外清楚。 自从去岁嫁进沈家时,纪舒意就清楚的知道,她和沈怀霁之间已再无可能了。 小宋氏为沈怀霁相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她没想到小宋氏不仅瞒着她,还残忍的将这场相看的花宴交给她来办。 为了这场花宴,她殚精竭力啊。 纪舒意翻了个身,只觉身上冷热交替,她揪着被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而此刻沈怀霁刚回府。 沈怀霁原本当差当的好好的,沈家下人突然来禀,说府里出事了,请他赶紧回府。 沈怀霁询问出了什么事,那仆从却支支吾吾道:“郎君归家就知道了,与少夫人也有关呢!” 因着最后一句话,沈怀霁一路打马疾行归家,按照仆从的指引,一路行至群芳园。 他的目光迅速自园中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纪舒意的身影,反倒站在人群里的小宋氏冲着他招手。 “二郎回来了,快过来。” 沈怀霁皱了皱眉,但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他到底没下小宋氏的面子,只抬脚走了过去。 小宋氏拉着儿子,开始向他介绍她身侧的几位夫人和她们的女儿。 沈怀霁对这些人不感兴趣,但该有的待客之道他还是有的。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听,但越听越不对劲儿。 因为小宋氏着重介绍的都是那些夫人的女儿,什么他幼年时常跟人家玩儿,什么他离京前,他们曾在哪家宴席上见过。 饶是迟钝如沈怀霁,此刻也明白,所谓的“府里出事,与纪舒意有关”不过是他母亲诓骗他回家的借口而已。而且从小宋氏不断向他介绍那些妙龄女郎的言行来看,小宋氏的目的几乎是昭然若揭了。 沈怀霁的脸色倏的就冷了下来,他直接打断小宋氏的话:“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府衙了。” 说完,沈怀霁转身就走,对小宋氏的挽留充耳不闻。 沈怀霁心中怒气翻涌,脚下走得飞快。可即便如此,习武之人的灵敏还在。 刚穿过垂花门,就有一个女娘朝他撞了过来。 沈怀霁飞快侧身闪躲的同时,将手中的刀鞘猛地一横,那撞过来的女娘撞到了他的刀鞘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女娘甫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人是沈怀霁时,她顿时欢喜的唤了声:“沈二哥!” 沈怀霁却没认出对方,“你是?” “我是宁棠呀。” 沈怀霁这才想起来,这是宁国公的幺女。 沈怀霁将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冲着宁棠一颔首,就要抬步继续往外走。 “沈二哥,你怎么刚回来又要走?”宁棠巴巴问。 沈怀霁头也没回道:“有公务在身,你去园子里玩,那里热闹。” 说完后,沈怀霁便径自走了。 宁棠目送着沈怀霁离开的背影,顿时面露难过之色。 为了今日这一面,她特地裁了新衣裙做了新头面,欢欢喜喜来沈家见沈怀霁。可沈怀霁先是没认出她,后来她自报姓名后他也并未多看她一眼就走了。 侍女见宁棠面露失落之色,当即劝慰道:“娘子,咱们家七郎君和沈二郎君向来交好。如今沈二郎君在京里,日后娘子见沈二郎君的机会多得是。” 宁棠觉得侍女说的有道理,这才瞬间重新绽开笑颜:“你说得对。既然沈二哥要忙公务,那我去找沈伯母说说话。” 之后宁棠便去小宋氏面前献殷勤了。 宁国公夫人身子不适,今日宁棠是跟着她大嫂来赴宴的。 宁大夫人虽然觉得宁棠太过太好小宋氏的举动有些不妥,但她也知道自己管不住这个小姑子,就只能当没看见。 沈怀霁长了副好皮囊,虽然从前行事混不吝了些,可如今他有官职在身,且又是侯府的二郎君。 第14章 虽然上面有个兄长,但全上京谁不知道,他兄长体弱多病,说不定哪天两腿一蹬就没了,到时候继承爵位的就是沈怀霁了。 是以除了宁棠之外,还有好多女娘都围到小宋氏身侧,想在小宋氏这里留个好印象。 小宋氏面上含笑应付着这些女娘们,心中却十分不安。 沈怀霁最讨厌别人骗他,今日她背着他在府里私自替他设相看花宴不说,还将他诓骗回来,此事沈怀霁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不其然,这天夜里沈怀霁甫一回府就来找她。 小宋氏正要解释,沈铎已先一步冷冷开口:“此事是我拍板决定的,与你母亲无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今也到娶妻的年纪了,我让你母亲为你安排相看有何不妥?” 沈怀霁没想到,这事竟然是沈铎的主意,沈铎一向不管这些事的。 短暂的惊愕过后,沈怀霁垂眸答:“孩儿暂无成婚的打算。” “是暂无成婚的打算,还是心中旧情难忘?” 沈怀霁霍然抬眸,就对上了沈铎那双洞察一切的鹰眸:“你先前整治那些官宦子弟,究竟是恪尽职守,还是出于私心,你自己清楚。” 沈怀霁心下猛地一颤。他没想到,沈铎竟然猜到了其中缘由。 更没想到,猜到了其中缘由的沈铎,并没有选择叱骂他,而是直接让他母亲替他相看,试图尽快为他定下婚事。 是啊,他父亲在这个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先前他归京后,得知他和纪舒意的过往后,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直接要用认亲茶逼迫他唤纪舒意大嫂。 如今他又故技重施。 这一刻,沈怀霁心中骤然泛起了一股子恨意。 明明他和纪舒意情投意合,明明是他阿娘挟恩逼迫拆散了他们。他父亲是一家之主,他得知此事后就算不拨乱反正,也不该这般将错就错的来逼迫他。 可他却偏偏这么做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上一次,沈怀霁没有向沈铎低头,这一次自然也不会。 他迎上沈铎的目光,嗤笑一声:“是啊,孩儿无用,孩儿做不到像父亲那般无情,在发妻尸骨未寒时,就立刻将新人迎进门。” 小宋氏听见这话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劝阻,沈铎已一巴掌扇了过去。 “逆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向来喜怒不显的沈铎,此刻被气的胸膛起伏,脸上皆是怒意。 沈铎那一巴掌用了八成力道,沈怀霁被打的身形踉跄了一下,脸颊迅速肿了起来。 “二郎!”小宋氏当即跳起来,死死拉着沈怀霁的胳膊,逼迫他,“快向你父亲赔不是。” 她同沈铎夫妻二十载了,她大姐姐在沈铎心中的分量有多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怀霁这话,与戳沈铎肺管子有何区别。 “赔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是父亲没有在发妻尸骨未寒时,就迎娶您过门?还是在娶您进门后,他又一直对发妻念念不忘?”沈怀霁咽下嘴里的血沫子里,盯着沈铎一字一句反问。 小宋氏听见这话,已经吓的要去捂沈怀霁的嘴了。 无论是家中,还是军中,沈铎都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沈铎习惯了顺从,这是第一次有人忤逆他,而且忤逆他的人竟然拿他早逝的发妻说事。 沈铎瞬间暴跳如雷:“来人,把拿我的鞭子来,我今天要打死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二郎,阿娘求求你了,你快向你父亲赔不是吧。”小宋氏急的都快哭了。 沈铎是武将,此刻又在气头上,若他真对沈怀霁动了手,沈怀霁今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沈怀霁却偏不,他面无表情看着沈铎。 “父亲要打我,我自然毫无二话。只是父亲在打我之前可要想清楚了,今日陛下刚点了我明日随行护驾。” 后面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铎何曾被人这么忤逆过,他气的直哆嗦,但偏偏沈怀霁搬出陛下,他还真的不能再打他了。 “滚!你给我滚!”恼羞成怒的沈铎一把将茶盏掼在地上,怒不可遏骂道,“从今以后,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滚就滚,父亲当我多稀罕这个家似的。”沈怀霁撂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任凭小宋氏怎么哭喊,他都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13章 很快,上房的事就传到了沈怀章耳中。 沈怀章慢吞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后,才叹息似的道:“二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说实话啊。” 能将沈铎气的要拿鞭子抽他,可见沈铎这次气得有多狠。 但凭心而论说,沈怀章并不觉得,沈怀霁说的有错。 毕竟当年他母亲尸骨未寒时,沈铎就迫不及待的将小宋氏娶进门了。 倒不是说沈铎有多喜欢小宋氏,而是沈铎觉得,他母亲不在了,侯府需要一个当家主母,替他孝敬长辈抚养幼子,外加掌管中馈。 恰好那时他外祖家有意继续沈宋两家的姻亲,所以提议让小宋氏做沈铎的续弦。 这门婚事是沈铎自己同意的,人也是沈铎娶进侯府的。明明自私凉薄的人是他沈铎自己,可他娶了小宋氏后,却又装出一副对他母亲情深似海的模样。 如今沈怀霁当面穿戳他的虚伪,沈铎焉能不气急败坏。 小厮听见这话,吓了一跳,忙压低声音劝:“郎君,这话可不兴说啊。” 若被人听见了,那沈怀章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持的人设可就瞬间垮掉了。 沈怀章斜睨了那小厮一眼,正要说话时,琼玉从外面进来,禀:“郎君,夕食好了。” “那你进去看看娘子醒了没有,若她醒了,就请她起来用夕食。若是没有,就等一会儿,我等她醒来一道用便是。”沈怀章瞬间又成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是。”琼玉应了声,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小厮跟在沈怀章身边多年,早已见惯了沈怀章这副变幻自如的模样。 没一会儿,琼玉就面色慌张出来禀:“郎君,娘子好像病了。” 沈怀章忙放下棋子进去,就见纪舒意躺在床上,她眉心紧蹙额头滚烫,沈怀章当即让人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看过之后,说纪舒意这是虚损兼邪风入体引起的风寒,他开过药后就离开了。 琼玉让云绯去熬药,她则同沈怀章道:“郎君不如也去歇息吧,娘子这里婢子来伺候便是。” “我身体不好时,都是舒意在照顾我。如今她染了风寒,自该我照顾她才是。”说话间,沈怀章接过帕子,动作温柔的替纪舒意覆在额头上。 琼玉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退至一旁帮忙拧帕子。 纪舒意只觉身上忽冷忽热的,有好几次她嫌热想掀开被子,但被角却被人压着,隐隐还有人在她耳畔说了什么。 但那时她浑身难受,压根就听不清楚对方的话。很快,纪舒意又觉冷的厉害,她蜷缩着身子不住发抖间,隐隐有人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喂了苦涩温热的药汁。 她嫌苦想吐,但对方却用勺子抵住她的唇,逼迫着她将那苦涩的汁水吞咽下去。 待汤药喂完后,纪舒意察觉到有人替她拭了拭唇角,然后重新将她放回锦被里。 纪舒意长长的睡了一觉,等她再醒来时,房中灯火晦暗,外面黑黢黢的。 纪舒意刚动了动,就感觉被角被人压住了,她转过头,就见沈怀章捂着后脖颈,从锦被上慢慢抬起头来,他左侧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锦被上的印子。 纪舒意愣了愣,才问:“郎君怎么趴在这儿睡?” “大夫说,你染了风寒,夜里有可能会反复发热的。”说话间,沈怀章抬手,在纪舒意的额头上探了探。 沈怀章因身体不好的缘故,体温也比常人低些。 而纪舒意刚醒来,这会儿人还有些懵,是以便忘了躲了。 沈怀章确认她这会儿没有发热后,便将手收了回去,温声问:“睡这么久饿了吧?厨房备有吃食,我让人给你端起来。” “不用,我这会儿没胃口。”纪舒意神色恹恹,“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时辰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纪舒意摇摇头:“不睡了,我想沐浴。郎君快去歇息吧,我这里有琼玉就够了。” 琼玉不放心沈怀章一个人照顾纪舒意,便也在旁守着。 此刻听纪舒意这么说,她当即便接话道:“是啊,郎君您整整守了娘子一宿,这会儿娘子醒了,您也快去歇歇吧。” 沈怀章的身体弱于常人,守了纪舒意这一夜,这会儿他确实浑身难受,所以他便也没再逞强,应允过后他便下去歇息了。 纪舒意沐浴出来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各院的下人们已经开始洒扫干活了。 第15章 纪舒意抱膝坐在榻上,琼玉站在她身后,拿着一块大巾帕替纪舒意绞发。 纪舒意看着外面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沙哑问:“昨日我回来之后,上房那边可曾有人来过?” 琼玉绞发的手一顿,才答:“不曾。” “府里又出什么事了?”纪舒意蹙眉问。 若府里没出事,以她对小宋氏的了解,小宋氏不可能不派人过来。若她没派人过来,那只能说明她被别的事情绊住了,无暇顾及她这边。 纪舒意想到了沈怀霁。 琼玉见她已经猜到了,便只能道:“具体的婢子不知道,只知道昨日傍晚二郎君回府后,去上房同侯爷和夫人吵了一架。听说吵的很凶,侯爷都要拿鞭子打二郎君……” 原本将下颌抵在膝盖上的纪舒意倏的坐直身子,扭头朝琼玉看去。 琼玉一时不防她有此动作,不小心扯到了纪舒意的头发。 但纪舒意却不在意,只急急问:“然后呢?” “然后好像没打成,二郎君好好的走了,侯爷很生气,又将夫人训斥了一顿。” 纪舒意闻言,腰又重新塌了下去,将下巴继续抵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琼玉见状,便也闭口不言。 辰时刚过,小宋氏身边的刘妈妈就来了。 “夫人听说少夫人您病了,原本她想亲自过来探望少夫人您的,但偏生夫人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才让老奴代她过来。”话落,刘妈妈又招呼身后那几个捧着匣子的侍女们上前,“这些都是夫人亲自为少夫人您挑选的补品。” 纪舒意神色淡淡的:“多谢母亲挂心,劳烦妈妈回去替我谢过母亲。” 琼玉收下了刘妈妈带来的补品,让丫鬟们拿下去。 刘妈妈又同纪舒意说了会儿话。无论她说什么,纪舒意面上总是十分冷淡。 刘妈妈心知,昨日花宴的事,让纪舒意心中有疙瘩了。 刘妈妈思虑片刻后,起身对着纪舒意行了一礼:“少夫人,有些话老奴这个下人本不该说。但若老奴不说,只怕我们夫人实在是要被冤死了。昨日花宴之事,并非是我们夫人的主意,而是侯爷吩咐的,而且也是侯爷亲自点名,让您筹备这场花宴的。 “少夫人,您别怪夫人,夫人也是身不由己。” 纪舒意倒是没想到,这事是沈铎的主意。 但这次花宴小宋氏是身不由己,去岁挟恩逼她嫁给沈怀章冲喜时,可没人逼她。 纪舒意垂眸,神色淡漠:“刘妈妈说笑了,母亲是长辈,我如何敢怪母亲。” 刘妈妈被纪舒意堵的无话可说。恰好琼玉端了纪舒意的药进来,刘妈妈便趁势退下了。 刘妈妈回到上房时,小宋氏正倚在床头上,她脸色蜡黄,双眼肿胀的宛如核桃。 昨日沈怀霁负气离府后,沈铎又将火气全撒在了小宋氏身上。 小宋氏也觉得十分冤枉。 这场花宴是沈铎授意要办的,如今沈怀霁怪她,沈铎也怪她。 小宋氏气的哭了大半夜,今晨起来时眼睛已经肿的不能见人了,所以她才让刘妈妈代她去探望纪舒意。 “老奴去看过少夫人了,少夫人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大夫说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不许劳累。” “那就让她好生养着,吩咐管事们,有什么事只管来禀我,不许去打扰舒意。另外,你等会儿去春楹院子里同她说一声,让她从今日起,过来跟着我一起学管家。她年纪也不小了,管家这种事也该学起来了。”小宋氏哭了大半夜,此刻嗓子都还是哑的。 刘妈妈应了,又端了盏蜜水来给小宋氏润嗓子。 小宋氏喝了几口蜜水后,又重新倚靠在软枕上,问:“舒意是不是还因昨日的事在怪我?” “假以时日,少夫人会想通的。”刘妈妈只能这么说。 小宋氏神色顿时变得黯然起来。 昨天那样的事,若发生在她身上,她也难以接受,如今她如何有颜面奢望纪舒意不怪她? 小宋氏倚在软枕上,目光空洞的坐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说,我是不我错了?” 去岁她挟恩逼纪舒意嫁给沈怀章时,是觉得沈怀章的性命高于一切。 可现在,她亲生的儿子同她离了心,女儿怨她偏心,丈夫怪她教子无方。一瞬间,她众叛亲离,好像成了这个家里的罪人。 “夫人,您想开些吧。” 事已至此,刘妈妈除了劝小宋氏想开些之外,也说不出其他的安慰之言了。 小宋氏顿时泪如雨下。 这一刻,她终于萌生了悔意。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14章 刘妈妈离开没一会儿,沈春楹也来积霜院了。 沈春楹也是昨日在花宴上,听见小宋氏同人攀谈时,才意识到那场花宴不是普通的花宴,而是一场相看。 想到纪舒意煞费苦心筹办这场花宴,她爹娘竟然这么对她,沈春楹都觉得无颜面对纪舒意。 “没事儿,不关你的事。”纪舒意宽慰沈春楹。 沈春楹性子爱憎分明,和沈怀霁很像。偌大的沈家里,只有她是真心待她的。 沈春楹同纪舒意抱怨了一会儿她爹娘,又气咻咻道:“舒意姐姐,既然大夫说让你好生休养,那你就好生养着。府里的事你别管了,让阿娘自己料理去。” 自从纪舒意嫁过来后,她一面照顾沈怀章,一面帮衬着料理府中的事,如今她阿娘还要背刺纪舒意,沈春楹都替纪舒意鸣不平。 经此一事后,纪舒意也确实不想再管府里的事了,所以她轻轻颔首:“好。” 她们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之后,沈春楹才离开。 出了积霜院,侍女问沈春楹:“娘子是要回咱们院子里还是去看夫人?” “去见我二哥。” 沈怀霁昨晚离府后就不知所踪了,但沈春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出了沈家,沈春楹让车夫左拐右拐,最后在毗邻纪家的一座宅子前下了马车。 这宅子是从前沈怀霁置办的。 当时不知道谁同他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恰好纪家隔壁的宅子要售卖,沈怀霁当即就买了下来。 沈春楹的侍女上前叩门,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李叔,二哥在吗?”沈春楹问开门的老仆。 老仆认得沈春楹,忙将门拉开了些许:“在的在的,三娘子您请。” 沈春楹轻车熟路往里走。 沈怀霁换好衣袍出来时,就见沈春楹站在院中,沈怀霁有些意外:“阿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二哥你,顺便给你带了些吃的。”说话间,沈春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沈怀霁走过去,接过食盒,同她道:“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被他知道你来看我,他会迁怒你的。” “不会,父亲才不管我呢!” 沈春楹说的是实话。沈铎对沈怀章十分宽厚,对沈怀霁十分严厉,对她这个女儿则十分冷淡。 因着沈铎常年不在家的缘故,沈春楹对他也无甚感情。甚至因着沈铎面冷严肃,但凡沈铎在家时,沈春楹无事都不去上房。 今日天气很好,他们兄妹二人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说话。 沈春楹将带来的吃食全摆在石桌上,都是沈怀霁爱吃的菜色。 沈怀霁浅尝两口问,又问:“府里还好么?” 虽然沈怀霁问的是府里,但沈春楹知道他想知道的是什么。 “府里还是老样子,只是舒意姐姐病了。” 沈怀霁霍然抬眸,就听沈春楹又道:“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估计是前段时间操办花宴太过辛劳了吧。” 沈春楹最后那句话刚说完,她就见对面的沈怀霁脸色骤变。 沈春楹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了,“二哥,你不会不知道,昨日那场花宴是舒意姐姐操办的吧?” 昨天沈怀霁和沈铎突然吵的那么凶,沈春楹一直以为,是因为此事的缘故。 “你说,昨日那场相看花宴是她办的?”沈怀霁紧紧攥着筷子,声音像是被人从喉咙里强行拽出来的。 沈春楹点点头,见沈怀霁脸色不对劲儿,她又立刻补充道:“不过舒意姐姐直到昨天在花宴上,才意识到那不是一场普通的花宴。” 沈春楹这话一出,对面的沈怀霁下颌骨骤然绷紧,原本被他捏在掌心的茶盅,顿时便四分五裂了。 他的父母怎么能这么对他跟纪舒意! 有鲜红的血从沈怀霁握着的掌心中流了下来。 “二哥,你的手。”沈春楹吓了一跳,忙将沈怀霁的手掰开。 茶盅的碎片已割破了沈怀霁的掌心,碎片上都是血。 沈春楹忙命那老仆拿了伤药过来,仔细的替沈怀霁包扎伤口。 第16章 而此时的纪舒意正坐在廊下看书 。 自从她嫁进沈家后,她每日不是忙着照顾沈怀章,就是忙着帮小宋氏料理府中的琐事。 如今沈怀章身体无恙,府里的事小宋氏接手管了,纪舒意一时无事可做,便拿了本书打发时光。 她看的是本游记,写书之人语句灵动传神,看得人心驰神往。 沈怀章进来时,就见纪舒意坐在窗下看书,她侧脸苍白消瘦,但却看的专注,并未发现他进来。 直到沈怀章没忍住喉间的痒意咳嗽起来,纪舒意这才倏的抬起头来。 “吵到你看书了。”沈怀章被纪舒意扶着落座后,他抬眸歉然的对着纪舒意笑了笑,目光无意滑过倒扣的书封上,不禁道,“你也喜欢看游记?”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纪舒意倒了盏茶递给沈怀章。 沈怀章喝过茶之后,又继续道:“你若喜欢看,可以去我书房里挑,我书房里有好几本游记。” 好几本是沈怀章的谦虚之言,他书房里有一排书架上都是游记。 这天午后,沈怀章挑了好几本他觉得不错的游记给纪舒意送来。 纪舒意不好推辞,便从中挑了两本。 看见她挑的那两本书名后,沈怀章很是高兴,颇有有种找到了知己的感觉:“原来舒意也喜欢怀山先生写的游记。” 沈怀章博览群书,因着身体不好常年只能困于深深宅院中,他便格外喜欢看游记。 而纪舒意生于书香门第,她虽是女娘,但纪文昌并未让她读女四书,而是她兄长纪书砚读什么书,也让她读什么书。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纪书砚因要走仕途,平日里看的多是诗赋政论,而纪舒意则偏爱看史书游记类。 两个爱看书的人因游记聊了起来,越聊沈怀章越发现,他和纪舒意很是投缘。 直到侍女进来提醒该用夕食时,沈怀章才恍然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可他明明觉得,他和纪舒意才聊了一小会儿。 不过既然到了用夕食的时辰,沈怀章只得意犹未尽道:“没想到时间过得竟然这样快,那就先用夕食吧。” 之后在纪舒意养病期间,沈怀章得空便同她聊诗词歌赋,聊历史游记。 他们两人都是博学之人,聊起这些总是能说到一起去。 在积霜院下人眼中,他们二人相处的十分融洽,俨然一副琴瑟和鸣的模样。 但沈怀章的小厮却觉得不妙。 这日,他忍不住提醒:“郎君,您没觉得,您最近这几日,对少夫人过于殷勤了些么?” 沈怀章正在书房里翻纪舒意提到过的一本游记,闻言头也不抬道:“我们是夫妻,我待她本就该殷勤些。” 而且据他所知,纪舒意一开始始终对沈怀霁敬而远之,后来在沈怀霁的死缠烂打下,她才肯慢慢向沈怀霁交付真心。 沈怀霁能做到的事,他自然也能做到。 让沈怀章信心满满的还有一个原因:纪舒意饱读诗书,而他亦是满腹经纶,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相谈甚欢。 沈怀章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深居简出,也没有好友相交。平日只能靠看书打发时间,但他书看得多了之后难免想找人与之谈论。 可沈铎忙着在外领兵作战,小宋氏只在乎他身体是否康健,而他身边服侍的人又个个都是庸才,他对很多书籍的见解只能憋在心里。 而这几日,他在纪舒意的身上找到了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倾心交谈。 这让沈怀章高兴的同时,也觉得他和纪舒意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 沈怀章笃定:只要他演戏演的好,假以时日,他定能取代沈怀霁在纪舒意心中的位置。 但小厮这个外人却看得分明。这几日的相谈甚欢,更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且热的还是他们郎君这头。 而他们少夫人仍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看向他们郎君的眼神也与从前并无区别。 反倒是他们郎君可别演戏演着演着真栽进去了。 小厮心中虽觉不妙,但他深知沈怀章这人外表温润谦逊,骨子里却是个骄傲自负的人,自己说这话非但讨不到好,反倒还会吃挂落。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小厮将提醒的话又默默的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晚21: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15章 纪舒意病好时,正好到了孙三娘成婚的日子。 孙三娘是纪舒意昔日在国子监女学里的同窗,兼之孙父与沈铎是同僚,此番孙三娘成婚,沈家于情于理都该登门相贺。 这日恰好小宋氏身上不爽利,她便让纪舒意带着沈春楹一同去孙家贺喜。 待纪舒意和沈春楹到孙家时,孙家已是宾客盈门了。 纪舒意和沈春楹刚下马车,孙夫人便带着婆子迎了过来。 因今日嫁女的缘故,孙夫人穿了一袭热闹喜庆的织锦鶏冠花紅色的衣裙,整个人笑容满面。 纪舒意带着沈春楹恭喜过孙夫人后,孙夫人便让人带她们去府里落座。 进去之后,纪舒意才发现,她昔年在女学里的同窗也来了不少。 有人见到纪舒意,当即便亲亲热热的过来同她说话。也有人远远站着,偷瞄着纪舒意的同时,还在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纪舒意视若无睹,她身侧的苏五娘同她道:“舒意,你别理那些长舌妇,走,我们去看三娘去。” 当初在女学里进学时,纪舒意和苏五娘的关系很好。从前她们还时常一同踏春赏花,后来纪舒意嫁给沈怀章之后,她成日便也困在沈家的后宅中,与苏五娘的联系就少了。 但今日在此碰上时,苏五娘待纪舒意仍和从前别无二致。 说话间,她们两人走到了孙三娘的院子里。 孙三娘院中红绸高挂囍字成双,她们过去时,孙三娘的妆已经上好了,就等着新郎官登门了。 “舒意,凝雪,你们来啦。”孙三娘看见她们二人,当即便要欢喜的提裙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的拉住。 “哎呦,我的娘子呀,今儿您可不能乱动。” “就是就是,哪有让新娘子迎我们的道理。”苏五娘笑着打趣。 纪舒意和苏五娘走到孙三娘,一个恭贺她和祝六郎白首偕老永结同心,一个恭贺她早生贵子。 向来性格大大咧咧的孙三娘顿时羞红了脸,轻啐道:“谁要给那个傻子生孩子了。” “这话若新郎官听见了,新郎官该伤心了。”苏五娘夜雨道。 孙三娘脸上的羞赧更重,她迫不及待转移话题时,正好看见了沈春楹,遂当即便道:“五娘,你快适可而止吧,春楹还是个小女娘呢!” “没事儿,你们说你们的,我把耳朵捂上就好啦。”沈春楹笑盈盈答,说完竟然果真用手将耳朵捂上了。 屋子里顿时笑作一团。 过了约莫一刻钟,府门口的方向传来了嘈杂声。 没一会儿,就有仆从兴高采烈跑来禀:“新郎官来啦。” 屋里的人急忙替孙三娘整理起头冠衣裙来,有过来人笑着道:“别急,慢慢来,拦门礼那一关得好一会儿呢!” 可祝六郎拦门礼这一关却过得很快。原因有二,其一他有一群好帮手。其二,他提前收买了他的小舅子。 是以没一会儿,祝六郎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孙三娘的院门口。 如今时值黄昏,天还没黑,但孙三娘院中却已是灯火齐燃。祝六郎一身大红喜袍,满面春风的被众人簇拥着进来。 他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甫一进院中,就朗声高喊:“三娘,我来接你回家了。” 然后直奔喜房而来。 房中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纪舒意见状,便悄然退了出去,站到了外面斜对面的廊下,远远的看着喜房里的热闹。 原本新郎官进到喜房后,喜娘说几句吉祥话,一对新人便要一同去拜别父母了。 但今日祝六郎进去之后却迟迟没有将孙三娘迎出来,反倒是喜房里时不时有笑闹声传来,看着十分热闹。 蓦的,纪舒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转头。 就见原本空荡荡的长廊另一头,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 纪舒意呼吸一滞。沈怀霁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沈怀霁是在纪舒意眼里滑过落寞黯然时出现的。见纪舒意发现他了,他便朝前又走了数步,停在五步开外的地方,问:“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说话间,沈怀霁的目光贪恋的落在纪舒意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的缘故,他觉得纪舒意瘦了好多。 纪舒意垂眸,避开沈怀霁的视线,轻声道:“劳你挂心,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 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私下见面其实于礼不合的,但不知是不是廊下灯火太过昏暗的缘故,此刻的两人都没有离开。 第17章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霁才听纪舒意轻声开口:“你……还好么?” 这话纪舒意问的小心翼翼,甚至有种屏住呼吸的感觉。 “我挺好的。”在纪舒意面前,沈怀霁总是不自觉想同她多说几句,“之前父亲本想对我动家法的,但被我用陛下压制住了。我在外面有一座宅子,最近这段时间我住在那里。” “父亲的气至今还没消。”纪舒意提醒沈怀霁。 沈怀霁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事儿,他愿意生气就让他气着呗,反正他身体好,气一下也不会有事的。” 纪舒意听到这话,不由怔怔望着沈怀霁。 这样的沈怀霁才是她熟悉的那个沈怀霁,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而沈怀霁则误以为纪舒意不赞同他对父亲的态度,遂又解释:“父亲向来喜欢擅作主张,若我服软了,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想摆布拿捏我。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他们的亲儿子。” 若他是亲生的,为何他爹娘都偏向他兄长。 他母亲为了他兄长,不惜逼迫他的心上人为他的兄长冲喜。而他那个向来严厉的父亲,训他如同训斥军营里的将士,丝毫不留情面。但他转头却对他兄长十分温和可亲,因他兄长喜欢读书,他一介武将便费尽心思替他兄长寻他喜欢书的。 纪舒意眼底滑过一抹疼惜,她想安慰沈怀霁,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恰好那时沈怀霁陷在他的失落里,正好错过了纪舒意眼里的那抹疼惜。 很快,沈怀霁又释然了,他笑了笑:“我开玩笑的,若我当真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以我父亲的脾气,只怕他压根就容不下我。” 他们说话间,喜房的笑闹声逐渐停止了。 很快,祝六郎与孙三娘二人就各自牵着花球一端出来了。众人说说笑笑拥簇着他们去前厅向孙父和孙母行拜别礼。 走在人群末端的沈春楹四下张望一番,终于在对面的廊下寻到了纪舒意的身影。 纪舒意微微偏头,目光朝旁侧的廊柱后望去,似是在同人说话。 那廊柱前有一株紫藤花茎,此刻正值花期,紫藤花开的密密匝匝的,在夜里宛若一道天然的屏风,挡住了廊柱后的人。 沈春楹心下一动,原本要朝纪舒意走过去的脚顿时调转了个方向。 只是她刚走了两步,纪舒意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阿楹,我在这里。” 纪舒意既然开口了,沈春楹只得朝她走过去。 果不其然,沈怀霁站在廊柱后,沈春楹唤了声:“二哥。” 沈怀霁颔首,问:“你们现在就要回去了么?” 沈春楹看向纪舒意。 纪舒意道:“回吧。” 如今孙三娘已经被祝六郎接走了,她们再留在孙家也无事了。 沈怀霁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之后他们一同往孙家府门口的方向走。 云绯已经提前去叫车夫了,等他们一行人走出孙家时,沈家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二哥,你这会儿是不是要去祝家?”沈春楹问。 沈怀霁同祝六郎他们交好,今日祝六郎大婚,他们这帮朋友都会去祝家闹祝六郎的。 沈怀霁嗯了声,又道:“我先送你们回府再过去。” “不用,从这里回去不过两刻钟而已。”纪舒意道。 先前祝六郎来接亲时,纪舒意看得分明,沈怀霁其他朋友都一起来了。 显然沈怀霁今日也是随祝六郎一道来孙家迎亲的,如今他们那帮人与祝六郎一道回祝家了,纪舒意怕沈怀霁耽搁太久过去不大好。 但沈怀霁却坚持:“我先送你们回去再过去。” 最后纪舒意只得妥协。她同沈春楹坐在马车里,沈怀霁骑马与马车并行。 四月夜里的风已有了热意。车帘晃动飘飞间,纪舒意能看见沈怀霁坐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影。而坐在马背上的沈怀霁也时不时能看见纪舒意的侧脸。 纪舒意今日戴的是一对珍珠耳坠,马车行走间,底端的珍珠时不时擦着她的侧脸。 那珍珠很是白皙莹润,但当它落在纪舒意颊边时,却瞬间就黯然失色了。 沈怀霁一直将纪舒意和沈春楹送到沈家所在的巷口。如今他和沈铎父子失和,便只能将她们送到这里了。 纪舒意撩开帘子,看向沈怀霁。 关于沈怀霁和沈铎父子之间的事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声道:“你路上小心。” “好。”沈怀霁应过后,深深又看了纪舒意一眼,然后打马让开。 沈家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又驶动起来。 沈怀霁站在原地,目送着纪舒意的马车走远后,他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往祝家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 明晚21:00见[红心] 第16章 祝家张灯结彩,鼓乐齐鸣。 沈怀霁到时,祝六郎在同孙三娘拜天地。傧相正扯着嗓子高喊:“夫妻对拜。” 祝六郎一脸傻笑的转过身,对着孙三娘深深的拜了下去。 站在人群里的沈怀霁看的一脸艳羡。 祝六郎和孙三娘也是自小相识,这些年,他们两人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 之前他们无聊时,甚至还私下下注,赌他们两人什么时候会退婚。但没想到,他们吵着吵着竟然成婚了。反倒是他和纪舒意雁影分飞。 沈怀霁眼底滑过一抹黯然, 随着傧相一声“礼成”,笑容满面的祝六郎和孙三娘一道被送去新房了。 沈怀霁的肩膀骤然被人撞了一下,他偏头,就见赵四郎摇着折扇,一脸揶揄问:“怎么,羡慕了?” “能娶到心仪之人,艳羡不是人之常情么?”沈怀霁语气淡淡的,但目光里却是掩不住的哀伤。 赵四郎啧了声,摇着折扇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没成婚你想怎么潇洒快活就怎么潇洒快活,成婚了你就只能守着妻子过日子,多无趣啊!” 在这种事上,沈怀霁和赵四郎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沈怀霁转身要走时,却又被赵四郎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你想不想见见去岁那个忽悠你母亲给你兄长冲喜的道人?” 沈怀霁猛地转眸,目光一瞬冷了下来。 若非那妖道在他母亲面前胡言乱语,他母亲如何会听信他的疯癫之言,挟恩逼迫纪舒意给他兄长冲喜。 沈怀霁回京得知这些事情之后,就一直在找那个妖道。但那妖道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他费了好一番力气都没寻到他。 “你知道那个妖道现在在哪里?”沈怀霁杀气腾腾问。 “我前几日陪我母亲去城外的清风观烧香时,在那里遇见了那个妖道……” 赵四郎话刚说到此处,见沈怀霁转身就要走,他当即伸臂拦住沈怀霁:“你这会儿去清风观也没用,那妖道现在不在清风观里。” 沈怀霁闻言,怒目瞪向赵四郎。 “那妖道一直行踪不定,但我听说户部晁侍郎的如夫人邀他明日去晁家作法,明日我们直接去晁家堵他不就好了。”赵四郎给沈怀霁出了个主意。 沈怀霁倏的握拳,问:“消息准确吗?” “绝对准确。”赵四郎拍着胸脯保证。 “沈二,赵四,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过来,祝六马上就要过来敬酒了。”有人在酒席上喊他们。 赵四郎应了一声,复又回头同沈怀霁道:“此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今儿是祝六的好日子,咱们先去喝酒,明日我陪你一道去晁家堵那老道。” 说完,赵四郎不由分说将沈怀霁一道拉去席上坐下了。 没一会儿,祝六郎就过来敬酒了。 这一桌坐的都是与祝六郎交好的纨绔们,这帮纨绔们平日最是爱玩闹。今日是祝六郎成婚的日子,他们便光明正大的一起欺负祝六郎,轮番给祝六郎灌酒。 沈怀霁因着妖道的事,并没有心情去闹祝六郎,甚至见他们一群人有些过分,还替祝六郎说了话。 “今天六郎成婚,你们差不多就行了。” 但偏生祝六郎是个憨的,他笑嘻嘻道:“没事儿,今儿我成婚,得宾主尽欢才是。来,喝。” 沈怀霁顿时像看傻子似的看祝六郎。 果不其然,从他们这桌离开时,祝六郎走路已是摇摇晃晃了。没一会儿,他直接就喝趴下了,最终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的搀扶着走了。 祝六郎前脚被扶走,后脚就有纨绔说祝六郎是在装醉,还嚷嚷着要去闹洞房。 “今日是孙三娘成婚的好日子,你们却灌醉了她的新郎,这会儿孙三娘定然在气头上。你们现在过去跟上赶着找死有什么区别?”沈怀霁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狐朋狗友们。 孙三娘的脾气他们都见识过,而且孙三娘自小跟着她的兄长们习武,他们这帮人里,没几个是她的对手。 第18章 沈怀霁这番话一说,先前嚷嚷着要去闹洞房的众人顿时全都惜命的又坐了回去。 很快,祝老爷夫妇带着祝六郎的几个兄弟出来替祝六郎赔不是,众宾客倒也无人计较这些。 祝家的热闹一直延续至暮鼓声响起时,前来参宴的宾客们便陆陆续续告辞归家了。 从祝家出来后,沈怀霁和赵四郎约好明日去晁家的时辰后,就各回各家的。 自从那次和沈铎大吵一架后,沈怀霁就一直住在纪家隔壁的宅子里。他骑马回去后,将马交给老仆牵去喂草料,他则径自往后院走。 只是刚走进院中,沈怀霁就听到了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沈怀霁猛地扭头,就见与纪家相连的墙头上坐着一个黑影。 沈怀霁吓了一跳,忙上去将坐在墙头上的人扶了下来。 待对方安全的站到他院中时,沈怀霁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问:“纪伯父,我不是跟您说过了么,您若寻我的话,直接摇我给您的铃铛,我过去见您,您怎么爬墙过来了?” 这么高的墙,又是在夜里,万一他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我摇了,但你一直没过来,所以我就过来了。”纪文昌边说话边伸手整理他因爬墙而弄皱的衣衫。 他如今虽然神志不清,但讲究斯文体面这一点,却仿佛是刻在骨子里似的。 沈怀霁扭头,看了一眼与纪家相连的院墙,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从前他每次爬墙去纪家找纪舒意时,但凡被纪文昌抓住,纪文昌总会被气的跳脚。 可如今,纪文昌却在夜里爬墙过来寻他。 蓦的,进文昌的鼻子抽了抽,旋即一脸不高兴道:“你小子偷偷出去喝酒不带我?” 现在的纪文昌就是小孩子脾气,一言不合就要翻脸的那种。 话落之后,纪文昌便朝外走,瞧他那架势,八成是要出去喝酒。 “纪伯父,您留步。”沈怀霁忙闪身上前,将人拦住,“您要喝酒何必舍近求远呢!我宅子里就有上好的梨花白。” “当真?!”纪文昌立刻望向沈怀霁。 梨花白是他的最爱。 “当真当真。”沈怀霁将纪文昌带去厅堂落座后,又去卧房里提了一壶梨花白来。 知道纪文昌好梨花白,沈怀霁之前便特意囤了许多。 纪文昌迫不及待揭开瓶塞,抱着酒壶深深嗅了一口,当即大赞:“确实是上好的梨花白,快拿酒盅来。” 沈怀霁当即将酒盅递上,纪文昌喝了一盏后,他又咂了咂嘴,一脸遗憾道:“可惜没有烧鹅。” 酒可以囤,但烧鹅却不行,而且这会儿已经宵禁了。 “明日我给纪伯父你带一只回来。”沈怀霁许诺。 之后他们二人推杯换盏间,纪文昌得知沈怀霁今夜是去赴好友的喜宴去了,便突然转头问沈怀霁:“你是不是还没成婚?” “没有。” “那有通房妾室或者相好吗?” “没有。” 纪文昌闻言,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那回头我把你带去给我闺女瞧瞧,若她能看得上你,我就让你做我女婿。” 沈怀霁顿时愣住了。 从前纪文昌一直很看不上他,当初他曾不止一次同纪文昌说,他是真心倾慕纪舒意的,他想娶纪舒意为妻。 纪文昌的回答只有一句:“别痴心妄想!” 现在纪文昌却主动说,要带他去见纪舒意。若纪舒意能看得上他,就让他做他的女婿。 沈怀霁十分想应好,可现实告诉他,纵然现在纪文昌同意,纪舒意也不会再要他了。 沈怀霁眉眼颓废垂首。 纪文昌没注意到沈怀霁的表情,他只一边喝酒,一边同沈怀霁絮絮叨叨的说纪舒意。 “我跟你说,我闺女不但饱读诗书,而且性格也好,她母亲虽然去得早,但她却是个懂事的……” 纪文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沈怀霁转头,就见他歪在藤椅上已经睡着了。 沈怀霁放下酒坛,在没惊动忠伯等人的情况下,将纪文昌送回了他的卧房。 出来后,原本要原路返回的沈怀霁鬼使神差的又去了纪舒意的院子。 自从纪舒意出嫁后,她的院子就空置下来了。 纪家仆从不够,都紧着纪文昌那边,也无人注意到这边。 沈怀霁推开院门后,院中的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唯独那株高大的桐花树仍静默的矗立着。 此刻已过花期,但桐花树仍郁郁葱葱。 沈怀霁独自在树下站了半宿,直到夜露打湿衣袍后才回到隔壁的院子。 第二日,沈怀霁先去了趟金吾卫,应过卯之后,他向上官告了假,便与赵四郎一道往晁家而去。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17章 晁家坐落在永兴坊,府门前有一株桂树。 此时未至花期,桂树只见葱郁的枝叶,并无花朵点缀期间。 赵四郎敲开晁家的府门后,同晁家的小厮道:“家父听闻晁侍郎病了,特命我代他前来探望,还望代为禀报。” 沈怀霁见状,也有样学样:“听闻晁侍郎病了,在下特来探望。” 约莫一旬前,晁侍郎突发恶疾,骤然一病不起,请医问药一直不见好。 原本正睡的昏昏沉沉的晁侍郎听说赵四郎和沈怀霁登门探望时,心中十分纳闷。 赵四郎的父亲是大理寺寺卿,虽说和他有同僚之谊,但他们平素并无交集,赵父怎么会突然派赵四郎登门探望他来了呢! 至于沈怀霁,那更是扯淡了。 他儿子三年前在国子监进学时,不知为何和沈怀霁起了冲突,当时险些被沈怀霁打死,后来他气不过,让人抬着儿子去侯府赵沈铎论理。 沈铎当时就对沈怀霁动了家法,直打的沈怀霁皮开肉绽。 现在他生病了,沈怀霁怎么会好心来看他? 晁侍郎此刻心中满腹疑问,但如今沈怀霁被授予了金吾卫中郎将一职,且他与襄王向来交好。秉持着结仇不如结友的想法,晁侍郎思索过后,当即让人好生将他们请进来。 一个仆从领命匆匆而去后,晁侍郎又让人服侍他换身衣袍。 晁侍郎本就病的头昏脑闷,换衣折腾一番后,他顿时被累的脸色苍白,倚在软枕上不停地喘粗气,面上更是汗如雨下。 很快,前去请人的仆从就折返回来了。 但那仆从却没将沈怀霁和赵四郎请过来,而是道:“老爷,沈二郎和赵四郎在过来的路上,碰见了叶姨娘请的仙师在做法。” 叶姨娘请仙师做法这事晁侍郎是知情的。 他此番病症来势汹汹,看了许多大夫仍不见好,叶姨娘便提议,说不如请仙师来做场法事试试。 惜命的晁侍郎当即就应允了。 “然后呢?”晁侍郎问。 那小厮期期艾艾答:“然后那两位就在那里看了起来。” 晁侍郎:“……” 他们不是来探望他的吗?怎么就在那里看了起来呢? 但晁侍郎不知道的是,沈怀霁此刻并不只是远远看着,他想直接冲过去,将那个妖道揍一顿。 “别冲动,这可是在晁侍郎府里。你若在这里动手了,回头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就该上折子参你了。”赵四郎拦住沈怀霁的同时,同他道,“你且放心,今日既见着了这妖道,我必不能让他逃脱你的手掌心,且再等等,先看完这场好戏。” 沈怀霁从赵四郎话中听出了不对劲儿,他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盯着赵四郎看。 赵四郎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忙道:“先看戏,先看戏。” 不远处,那道人手持桃木剑,正神神叨叨的不停念叨着什么。 蓦的,那道人一把抓起桌上的符纸,对着符纸喷了一口水之后,他便扬手将符纸向自己周身各处撒去的同时大喝一声,闭眼提起桃木剑猛地刺中了一张符纸。 待那道人睁开眼时,被刺中的那张符纸突然就无火自燃了起来。 在旁边等候的一对母子见状,立刻趋步上前,那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急声问:“仙师如何?” “找到了,此妖孽在府上的东北角上。”说话间,那道人抬脚朝对面的垂花门那边走。 沈怀霁见状,当即便要去找那道人算账,却再度被赵四郎拦住。 “要在晁侍郎府府上拿人,咱们于情于理都得先知会晁侍郎一声。” 沈怀霁不说话,只目光锐利看着赵四郎。 赵四郎一看沈怀霁这模样,就知道沈怀霁起疑了,遂只能老实同沈怀霁道:“沈二,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成不成?” 最后那句话里带着深深的央求。 赵四郎这人虽然平日不着四六,但向来鲜少求人。 如今这道人也已近在眼前,沈怀霁沉默须臾,开口:“那这道人……” 第19章 “你放心,我已经在晁家前后门都安排好了人手,今日这妖道插翅也难飞。”赵四郎拍着胸脯 ,信誓旦旦保证。 沈怀霁又看了一眼那道人离开前的方向后,这才转身去见晁侍郎。 赵四郎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忙抬手招呼身后的老者跟上。 他们到时,晁侍郎已经迷迷糊糊又快睡着了。 听见小厮禀时,晁侍郎当即就命人将他们请起来,自己则强撑着坐起来。 很快,沈怀霁和赵四郎两人一起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两人都褪去了少年时的那股张扬桀骜劲儿,沈怀霁身形挺拔面容冷傲,赵四郎则温和含笑,一副翩翩郎君的模样。 晁侍郎刚用力挤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正要招呼他们二人时,赵四郎已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脸关切问:“晁伯父,听说您病了,家父十分挂心,命我前来探望您。而且小侄也十分挂念您的身体,特地带了姚大夫来替您瞧瞧。” 晁侍郎听见这话,心中疑惑更深,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四郎已同他身后的老者道:“姚大夫,你快替晁伯父看看。” 赵四郎热情的让晁侍郎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姚大夫这才将目光从屋中那盆开得如火如荼的花盆上收回来,他坐在床前,一面替晁侍郎把脉,一面询问晁侍郎的病症,晁侍郎晕乎乎的答了。 赵四郎在旁问:“姚大夫,我晁伯父怎么样?” “赵郎君莫急。”姚大夫收回手,并不急着说晁侍郎的病情,而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敢问晁大人,那盆花在房中放了有多久?” 晁侍郎愣了愣,心想:这大夫怎么诊完脉之后,不说他病情,怎么反倒问起了他房中的花了? 晁侍郎虽在心中腹诽,但面上并未流露出来,而是道:“好像有一段时日了。” 具体有多久,晁侍郎自己记不清了,便问他身侧的仆从。 那仆从答:“约莫有一旬左右了。” 姚大夫闻言点点头:“那便是了。” “姚大夫此言何意?”赵四郎问。 “赵郎君有所不知,此花名唤夜美人,外表看着与寻常花朵无异,但它的香气却有毒。若将它摆在卧房内,它散发的香气会让人逐渐虚弱。 “一开始只是精神不集中,慢慢的人会四肢无力呼吸困难,若这时再辅以汤药滋补,那更是与饮鸩止渴无异,而且寻常大夫也看不出端倪,老朽还是从前有幸见过此花,才会知晓其中缘由。” 晁侍郎听的脸都白了。 自从他身体不好之后,食欲也十分差,平日几乎都是靠着滋补汤药吊着命。可现在姚大夫却说,那滋补汤药与饮鸩止渴无异,那他岂不是命不久矣了? 晁侍郎以病中垂死惊坐起的架势坐起来,仿若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拽住姚大夫的袖子,气喘如牛央求:“姚大夫,老夫如今的身子可还能治?” 他还没活够,他不想死啊。 “晁大人不必忧心,老朽刚才替您诊过脉,您中的的毒并没到药石无解的地步,只是需要颇费一番功夫解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晁侍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郑重许诺,“只要姚大夫能医治好老夫,老夫定当重谢。” “晁大人客气了。行医救人是医者的本分,老朽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坐在一旁的沈怀霁看着这一幕,脸上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 赵四郎瞧见了,他忙双掌合十,朝沈怀霁露出一个祈求的表情。 沈怀霁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不耐烦。 那厢,姚大夫话锋猛地一转,复又将目光落在了那盆毒花上,询问晁侍郎。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夜美人本该生于滇南之地,上京极少见到,何以大人府上会有此花?” 姚大夫话落,晁侍郎面皮猛地颤了颤,他正要说话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怎么回事?”晁侍郎只得先问外面。 有仆从进来禀:“老爷,叶姨娘和大郎君等人带着大姑娘来了,说是有要事要求见。” 晁侍郎此刻正因花的事在气头上,一时也忘了沈怀霁和赵四郎的存在,当即声音发颤道:“让他们进来。” 赵四郎见状,立刻带着沈怀霁往屏风旁躲了躲。 而叶姨娘母子此刻的心思全在今日的计划上,甫一进来,他们母子便直奔晁侍郎的床前而去。 “老爷,仙师做法已经找到您突然生病的缘由了。”说到这里时,叶姨娘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似是在纠结要不要说。 而她的儿子见状,当即便道:“阿娘,事到如今,您瞒着爹爹就是在害爹爹。爹爹,您此番突然生病,是被阿姐克的。仙师说,阿姐是什么克母克父克夫克亲的命格。” 晁大郎记性不好,没记住仙师的话,遂转头道,“仙师,劳烦您将先前同我们说的话,同我爹爹再讲一遍。” 那道人宽袖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恶毒。 “贵府夫人说老爷身体抱恙,请贫道前来作法驱魔。贫道开坛做法后发现,令嫒乃是天煞孤星转世,若不将她送去观中修行彻底与之断亲,她便会克死周身所有亲近之人。” 而晁大姑娘此刻哽咽着道:“自从父亲生病后,女儿日夜忧心,恨不能以己代之。如今知晓父亲生病是女儿之过,女儿心中愧疚万分。女儿愿意去观中修行,只盼着父亲和母亲往后余生能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话落,晁大姑娘泪眼盈盈跪下,向晁侍郎磕头。 晁侍郎没说话,他只慢慢抬起手来。 叶姨娘见状,忙凑过去正想要握住晁侍郎手时,刚蓄好力的晁侍郎抬手就狠狠掴了叶姨娘一巴掌。 叶姨娘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而同样懵的还有叶姨娘的儿子。 这一巴掌用尽了晁侍郎的全部力气,连带着他自己的身子也晃了晃,倚在软枕上喘了好一会儿之后,晁侍郎才恨恨骂了声:“毒妇!” 这盆夜美人是叶姨娘带来的,而且叶姨娘从前是府里花房的侍女,她最擅长侍弄养护花草了。 晁侍郎这个反应是叶姨娘怎么都没想到的。但这么多年,叶姨娘能将府里的正头娘子放在地上踩,自是有一番手段的。她当即哭哭啼啼便要辩解:“老爷……” 沈怀霁懒得再听晁侍郎府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他直接从屏风后走出来,打断叶姨娘的话。 “既然晁侍郎有家事要料理,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看见突然出现的沈怀霁时,叶姨娘母子二人眼睛瞬间瞪的老大。 晁侍郎这才想起来,沈怀霁和赵四郎还在,他竭力忍下火气,同他们二人道:“让两位贤侄见笑了。今日是我招待不周,改日我再请两位贤侄喝酒。” 沈怀霁懒得同晁侍郎虚与委蛇,他径自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揪住正偷偷溜走的道人衣领,提鸡崽子似的将人拽出去。 赵四郎觉得自己今日这场戏也配合演完了,便敷衍了晁侍郎几句后,就去追沈怀霁了。 沈怀霁甫一将那道人拎出晁侍郎的院外,就没忍住对他动手了。 要不是这妖道妖言惑众骗他母亲,他母亲为何会听信他的话,挟恩逼迫纪舒意嫁给他兄长冲喜。 沈怀霁将所有的愤怒和恨意全都发泄在了这道人身上。 那道人被打的吱哇乱叫,蜷缩在地上不住抱头求饶:“郎君饶命啊,不知道小人哪里得罪您了,小人愿意给您磕头赔不是,求您饶命啊。” 沈怀霁不答,只奋力提拳揍那道人。 赵四郎赶过来时,那道人已被打的蜷缩成一圈了,而沈怀霁则已经打红了眼。 赵四郎生怕闹出人命来,忙上前去拉沈怀霁,“沈二,冷静!冷静啊!” 拆散他和纪舒意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沈怀霁如何能冷静! 劝架的赵四郎无辜的挨了好几下,才勉强拖住沈怀霁。 那道人躺在地上,已被打的奄奄一息了,他吐出一口血沫子,哀哀道:“郎君,小人只是装神弄鬼骗个酒钱而已啊,小人记得,小人从未得罪过您啊!” 这道人虽然干的是弄神弄鬼的事,可他平素十分谨慎,但凡他得罪过的人,他一直都避着对方的。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沈怀霁啊。 “你个杀千刀的黑心王八!要不是去岁你在安平侯夫人面前胡说八道,侯夫人怎么可能会因冲喜之言,强行拆散了他和他的心上人!”赵四郎替沈怀霁答话。 沈怀霁挣脱赵四郎,又提拳朝那道人揍过去。 那道人被打怕了,他迅速抱头缩成一团的同时,飞快辩解:“冤枉啊!去岁小人确实是去安平侯府告诉侯夫人,大郎君的的死劫需要找一个八字特殊的女娘冲喜破解。可小人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啊!” 【作者有话说】 肥章奉上,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20章 第18章 沈怀霁一拳砸在那道人的脸颊上,直将那道人砸倒在地。 那道人的气还没喘匀,又被一把揪住衣领拎了起来,然后他就对上了沈怀霁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事到如今了,那道人如何还敢再隐瞒。 “去岁侯府冲喜之言,小人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 不等沈怀霁追问,那道人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将去岁有人找上他,要他去安平侯府,以冲喜之言游说侯夫人之事全都说了。 末了,那道人又道:“至于那个冲喜之人的八字,也是找我之人给我的。” “那人长什么样子?”沈怀霁逼问。 “那人找我时是夜里,且他戴着斗笠,我没看见他容貌。” 沈怀霁闻言,立刻将拳头捏的咯吱作响。那道人下意识护住头脸的同时,飞快描补:“那人说的是官话,是个男子,应该是哪家的下人,他是个左撇子,身上还有股薄荷膏的味道。” 赵四郎惊呆了。 他一直以为去岁那事,纯粹就是坑蒙拐骗的道人胡言乱语,却不想,这背后竟然是有人指使。 沈怀霁又威逼利诱了一番,确定这道人吐干净了之后,他又招来晁家小厮,让他们将这道人捆起来,然后同赵四郎道:“此刻晁侍郎忙着家事,应该无暇顾及这妖道,你代替晁侍郎将这妖道送去京兆尹。” 赵四郎和沈怀霁相识多年,沈怀霁这话刚说出口,赵四郎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打算,当即便道:“成,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今日帮了晁侍郎这样一个大忙,想必他以晁侍郎的名义将这妖道送去京兆尹,晁侍郎也不会怪他。 “不过你是不是早就在怀疑这事了?”赵四郎问。 沈怀霁只丢下一句,“我从不信巧合”后,就面色冷冽的走了。 先前沈怀霁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的找寻这老道,就是怕他被人灭口,如今若这老道被送去了京兆尹,幕后之人担心这老道泄露了他的秘密定然会现身的,到时他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了。 离开晁家,沈怀霁远远看着赵四郎将这妖道送去京兆尹府衙后,沈怀霁招揽来一帮小乞儿,将一袋碎银分给他们之后,让他们在崇仁坊和归义坊散播清风观道人坑蒙拐骗,已被人扭送至京兆尹府衙这个消息。 这天午后,沈怀章的小厮松隐外出买东西时,正好听见了这个消息。 松隐顿时东西也不买了,当即火急火燎的回来找沈怀章:“郎君,不好了,那道人被抓了。” 彼时沈怀章正在书房里找书,闻言动作一顿,扭头看过来。 松隐便将从小乞儿口中打听到的事情说了。末了,他又一脸紧张道:“那道人被抓,若是他供出小人可如何是好?要不小人找机会去灭了他的口?” 松隐询问沈怀章的意思。 他虽是沈怀章的小厮,但对沈怀霁这位二郎君的秉性也是十分了解的。 若让沈怀霁知道,冲喜背后是人为策划的,且此事与他有关,到时以沈怀霁的脾气,只怕会将他大卸八块。 但沈怀章听完此事后,却没急着下定论,而是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小人出去买东西时,听一群乞儿说的。” 沈怀章垂眸,指腹摩擦着掌心的书页,漫不经心道:“天子脚下每日新鲜事那么多,一个道人被抓而已,如何能称得上是事,值得被一群乞儿讨论?” 松隐被沈怀章问住了。 沈怀章又轻笑一声:“旁人都说二郎行事冲动,没想到在军中待了两年之后,他行事倒是有长进。如今竟然知道会引蛇出洞了。” 松隐几乎是须臾间就明白沈怀章话中的意思了,他背上的寒毛蹭的一下就竖了起来。 是啊,冲喜之事是他找的那道人不假。可当时他戴着斗笠,也没暴露身份,那道人不可能知道他是谁。 就算如今沈怀霁已经从那道人口中得知,冲喜这事背后是有人设计的,那沈怀霁现在也不知道设计的人是谁。可若他听闻此事后沉不住气去灭那道人的口,不就相当于不打自招吗? “郎君,那您的意思是?”松隐问。 沈怀章将注意力又放回了书上,淡淡道:“以不变应万变。” 反正昔年沈怀章张扬恣意,在上京得罪了不少人。此番即便他知道冲喜之事背后有人设计,也决计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来。 沈怀章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如今他忧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自从那日纪舒意去孙家贺喜归来后,纪舒意对他的态度重新又回到了从前的不即不离。 沈怀章猜,她应当在孙家见到了沈怀霁。 原本先前养病期间,他们一直相谈甚欢的。可自从纪舒意从孙家回来后,即便他提到游记史集时,纪舒意也时常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怀章思来想去,便又想从书籍上来改善他们此刻的关系。 松隐见状,忍不住道:“郎君,小人觉得,您若当真想讨少夫人欢心,倒不如陪她回去瞧瞧亲家老爷。” 毕竟如今纪舒意就只剩下纪文昌一个亲人了,纪舒意虽然人在沈家,但心里却一直记挂着纪文昌。 沈怀章觉得松隐说的有道理。 他当即合上书去找纪舒意,同她说:“这几日我觉得我身上爽利了些,正好端午快到了,明日我陪你一道回纪家去探望岳父吧?” 纪舒意确实打算在节前回一趟纪家看完纪文昌的,但她没想到,沈怀章会先提出想与她同去。 “况且我与你成婚这么久了,因着身体的缘故,一直没能去拜访岳父,我心中一直有愧。” 沈怀章言至于此,纪舒意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只能应好。 只是沈怀章还没来得及同小宋氏说此事,小宋氏却又病了。 小宋氏这段时间正是心力交瘁的时候。 自从上次沈怀霁离家后就再没回来过,这段时间,小宋氏正极力在他们父子之间周旋。 她但凡开口,沈铎要么叱骂她,要么就是冷冷看着她,一副“你若再提那个逆子就给我出去”的表情。 小宋氏无奈,只得去劝儿子。可这时她才发现,沈怀霁离家后,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连他住在哪儿她都不知道。 派底下人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小宋氏只得问与沈怀霁感情好的沈春楹。 沈春楹却道:“阿娘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小宋氏气得骂道:“你这个死丫头,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咱们这个家散了不成?” “不是我要眼睁睁看着咱们这个家散,而是阿娘你和爹爹身为长辈,在我们兄妹三人身上从来没有一碗水端平过。阿娘,你扪心自问,若这次离家出走的是大哥,你会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吗?” 小宋氏被沈春楹问得哑口无言。 而昨日,刘妈妈同采买婆子闲聊时,听她们说起了晁家的事。 刘妈妈听完觉得不对劲儿,便又将此事同小宋氏说了。起先小宋氏没反应过来,还在笑话晁侍郎。 “那晁侍郎就是个拎不清的,他宠妾灭妻那事,全上京谁不背地里笑话他。如今他那妾室为了图谋晁大姑娘的嫁妆给她那个好儿子填窟窿,竟然敢买通道人诬陷晁大姑娘克亲,这心思可真够歹毒的。” 刘妈妈被小宋氏话的噎住了。 顿了顿,见小宋氏仍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后,刘妈妈不得不提醒小宋氏:“夫人,晁家柳姨娘买通的那个道人,似乎就是去岁来咱们府上,同您说冲喜之言的道人。” “什么?!”原本还在嘲讽晁侍郎识人不清的小宋氏脸色顿时变了,她急切问,“你确定吗?” “老奴只隐隐听说似乎是的,但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那就去确定。”小宋氏急了,“让你家男人去。” 刘妈妈夫妇都是小宋氏的陪房,刘妈妈在小宋氏身边伺候,她男人则在外院做管事,他们两口子都颇得小宋氏看重。 去岁那道人来侯府时,刘妈妈的男人也见过,所以十分好确认。 小宋氏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刘妈妈的男人就回来禀,说此番被柳姨娘买通诬陷晁大姑娘的道人就是去岁来侯府的那个道人。 “而且小人问过那个道人了,那道人已亲口承认,所谓找个八字特殊的女娘给大郎君冲喜一事,纯粹是无稽之谈。” 小宋氏听见这个消息后,霎时就昏死过去了。 一时上房忙得人仰马翻。很快,积霜院这边就得到消息了。 沈怀章和纪舒意过去时,沈春楹已经到了。 大夫正在为小宋氏施针,而沈春楹则在问刘妈妈:“好端端的,阿娘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刘妈妈正要答话时,看见沈怀章与纪舒意一道进来了,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儿,最终又被刘妈妈咽了下去。 第21章 “待夫人醒来,小娘子问夫人吧。” 刘妈妈此番不肯说实话是出于两方面的考量。一则,当着纪舒意的面她说不出来。二则这会儿小宋氏昏迷未醒,她不知道小宋氏的打算,因而也不敢贸然说话。 沈春楹皱眉,正要说话时,里间却响起了小宋氏的呻吟声。 沈春楹只得暂且打住了再问的念头,与沈怀章和纪舒意一道进里间去看小宋氏。 小宋氏已经醒了,此刻正双目无神的躺在床上,不住的落泪。 沈春楹快步上前,问:“阿娘,怎么了?” 小宋氏不答,只一个劲儿的哭。 见沈春楹和沈怀章都凑到床边了,纪舒意便没过去,只低声的嘱咐侍女们:“好生送大夫出去。” 原本正兀自哭泣的小宋氏听见纪舒意的声音后,当即便挣扎着起来,踉跄着下床,然后膝盖一弯,对着纪舒意就跪了下来,痛哭流涕道:”舒意,是我对不起你。” 所有人顿时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舒意愣了愣,当即侧过身欲避开小宋氏的行礼时,就听小宋氏又哭着道:“是我糊涂听信了妖道谗言,强行拆散了你和二郎,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纪舒意的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闻讯赶回来的沈铎和沈怀霁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沈铎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当即便张口叱喝:“都愣着做什么?夫人病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不成?还不快把夫人搀起来。” 有侍女当即上前去搀小宋氏,但小宋氏却不肯起,她只不住向纪舒意道歉。 沈铎见状,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叱骂:“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你若还想跪,那就去祠堂跪列祖列宗去!” 小宋氏向来怕沈铎发脾气,此番见沈铎动怒了之后,小宋氏才泪水涟涟的由侍女们扶起来。 纪舒意不记得她是怎么回到积霜院的,等她回过神时,她人已经在积霜院了。 沈怀章坐在她对面,正忧心忡忡的望着他。见纪舒意看过来,沈怀章忐忑不安的唤了声:“舒意。” 纪舒意却侧过身子,避开了沈怀章的目光,声色沙哑而疲惫道:“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沈怀章似是有话要说,但听她这么说了之后,他却轻轻应了声好,然后掩唇低咳着出去了。 待到房门被关上之后,纪舒意才开始认真回想今日在上房的事情。 她向来不信冲喜之说,当初她也曾劝过小宋氏,所谓的冲喜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但当时小宋氏却深信不疑。 可今日瞧小宋氏那般模样,显然她知道了所谓的冲喜之言是假的。 蓦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两下。 纪舒意猛地转头,警觉问:“谁?” “娘子,是婢子。”门外响起云绯的声音。 纪舒意正好有事要找云绯,她唤云绯进来后,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夫人晕倒前,上房出了什么事。” 云绯性子活泼嘴巴又甜,她同府中各处侍女和妈妈都相处的很好,让她去打听事情再方便不过了。 约莫两刻钟,云绯就回来复命了。 云绯带来的消息只是个大概,但各种拼凑出来之后,纪舒意便也逐渐拼凑出了小宋氏今日骤然晕厥的真相。 小宋氏虽然偏心沈怀章不假,但她心里也并非全无沈怀霁这个二儿子。 去岁小宋氏说纪舒意是那个八字特殊的女娘时,纪舒意曾试图用她和沈怀霁之间的嫁娶之言让小宋氏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当时小宋氏都已经开始动摇了。 只是那时沈怀章骤然陷入昏迷后,小宋氏才又改变了主意。 如今她得知,所谓的冲喜之言不过是道人为骗银钱胡诌的,而她却因为这个胡诌之言硬生生拆散了她亲生儿子的姻缘,此刻她只怕肠子都该悔青了吧。 可现在事已成定局,她哭着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纪舒意既不同情小宋氏,也绝不会原谅她。 沉思片刻后,纪舒意同云绯道:“你把晁家的事再同我说一遍。” 云绯便又复述了一遍。 晁家的事情说起来十分简单,晁侍郎妾室所出的儿子需要银钱填补窟窿,那妾室便将主意打到了晁大姑娘的嫁妆上,她买通道人欲陷害晁大姑娘是克亲命格,却不知怎么的被晁侍郎识破了。 晁侍郎大怒,不但处置了妾室,还将那道人也送官了。 云绯向来是个嫉恶如仇的,复述完此事后,她还在愤然念叨:“那个叶姨娘心肠可真够歹毒的,不过那个道人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不好好修他的道,竟然还助纣为虐……” 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 晁家是叶姨娘买通那道人诬陷晁大姑娘,那去岁那道人来侯府胡诌的冲喜之言,背后可有人指使?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那个命格特殊的女娘偏偏是她呢! 纪舒意猛地站了起来,她的袖角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有大半泼到了纪舒意的袖子上。 云绯吓了一跳,她正要说话时,就听纪舒意突然道:“云绯,你再去替我打听一件事。” 云绯听完纪舒意要她去打听的事情之后眼睛瞬间瞪的老大但在对上纪舒意的目光后,云绯立刻点点头:“好,婢子这就去。” 但这次云绯却很快就去而复返了,并且她还带回来了个消息。 “娘子,二郎君想见您一面。”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19章 沈怀霁此番回府并没有待多久。 他虽怨憎小宋氏的偏心,但小宋氏到底是他的生母,听到她骤然晕厥的消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在得知小宋氏并无大碍后,沈怀霁便也没有多留,他同小宋氏道:“我还有公务在身,阿娘你好好养着。” 如今知道自己被那道人骗了之后,小宋氏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若在平日里,此刻她或许还会趁着自己病了央求沈怀霁留下,好借此缓和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但眼下知道冲喜背后的真相后,小宋氏实在无颜开这个口,她只不住哭着同沈怀霁道:“二郎,阿娘知道错了,是阿娘对不起你和舒意。” 从前沈怀霁或许还奢求小宋氏这声道歉,但如今他却已经不再执着这个了。 即便小宋氏向他们认错道歉又能如何呢!纪舒意已经是他兄长的妻子了。就算她道歉,也无法改变他们如今的现状了。 沈怀霁并未答小宋氏的话,只起身说了句,“阿娘好好养着吧”之后,就朝外走了。 小宋氏顿时哭得更凶了,但她却没有开口挽留沈怀霁。 沈怀霁出来之后,就见沈春楹正站在廊下。看见他,沈春楹巴巴叫了声:“二哥。” 沈怀霁走过去,摸了摸沈春楹的脑袋,同她交代:“照顾好你自己,我不在家时,别为了我的事再忤逆父亲。” 在他们三个子女中,沈铎除了对体弱多病的沈怀章态度柔和些之外,对他和沈春楹向来十分严厉。 沈春楹自小就怕沈铎,而且她还是个小姑娘,沈怀霁不想让她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事情里来。 沈春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人微言轻,所以她也没逞能,而是点点头:“好,二哥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沈怀霁嗯了声,沈春楹要送他出府,却被拒绝了。 若被沈铎看见,只怕又得生事端了。沈怀霁揉了揉沈春楹的脑袋,冲她摆了摆手,就径自大步走了。 沈怀霁出府时,正好遇见了云绯。 想到先前纪舒意离开上房时浑浑噩噩的模样,心中本就担心,且见云绯甫一出侯府,就往京兆尹的方向去,沈怀霁瞬间便猜到,云绯要去做什么了。 他遂叫住云绯,说他想见纪舒意一面,请云绯代为转述。 如今云绯将此话转述给纪舒意之后,纪舒意沉默须臾后,就隐隐猜到沈怀霁突然寻她见面的原因是什么了。 如今沈怀霁同沈铎父子失和,而且很多双眼睛盯着,纪舒意不好在府中同沈怀霁见面,可若在府外见面,万一被人瞧见了,到时只怕又少不了闲言碎语。 纪舒意正思忖时,琼玉来禀,沈春楹来了。 纪舒意回过神来,忙让将沈春楹请进来。 沈春楹落座后,便说明来意:“沈姐姐,你能陪我出趟门么?” “现在?” 沈春楹点头。 对上沈春楹的目光,纪舒意瞬间就明白,沈春楹这个时候邀她出门的原因了。 恰好纪舒意也想见沈怀霁一面,眼下有沈春楹同行,她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好。”纪舒意应下后,又道,“你等一下,我去跟你大哥说一声。” 沈怀章在书房里,纪舒意同他说,她陪沈春楹出门去为小宋氏拿药。 沈怀章并未多问什么,而是轻轻点头,又温润叮嘱:“好,你们路上慢些,我等你回来用夕食。” 第22章 纪舒意应过后,与沈春楹一道出了积霜院的院门。 松隐走到沈怀章身侧,压低声音问:“郎君,可要小人暗中跟着少夫人和小娘子?” “你有把握不被二郎发现?”沈怀章反问。 松隐的表情顿时变得不确定起来。 沈怀章又望空荡荡的院门口看了一眼,道:“不必跟着了,你去厨房一趟,告诉他们,夕食按照少夫人的口味做,另外再加一道菌枞鸡汤,让厨娘务必做得清淡些。” 昨日他们一同用午食时,他看纪舒意很喜欢那道汤。 松隐应下后便去厨房吩咐了。 纪舒意并不知道此事,出了侯府府门,沈春楹便带着她上了马车。 此时已是四月末,午后的空气中还有些焦灼的热意,街上的行人手中有不少已摇起了扇子。 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下,纪舒意与沈春楹一道下了马车后,沈春楹吩咐她的侍女去旁边的医馆拿药,她则提裙带着纪舒意上了茶楼的二楼。 沈怀霁已在二楼的雅间里候着了。 沈春楹将纪舒意送到后,便道:“你们聊,我在隔壁等你们。” 说完之后,沈春楹便将门掩上离开了。 雅间里顿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纪舒意不自在的抿了抿唇,沈怀霁开口道:“坐吧。” 纪舒意挨着桌案坐下后,才发现桌上摆了两个果盏。一个里面装着色泽鲜艳的樱桃,另外一个则装着圆润饱满的杨梅,这两样都是她爱吃的。 纪舒意垂眸间,一盏荔枝膏水被推了过来。 荔枝膏水里加了少量的冰,入口微凉甘甜十分解暑。纪舒意抿了几口后,复将荔枝膏水笼在掌心里,轻声问:“你找我什么事?” 沈怀霁坐在纪舒意对面,在纪舒意垂眸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纪舒意身上。 自从上次在孙家过后,他就再未见过纪舒意了。先前他们虽然在上房时见到了,但当时他父兄都在,他只能克制的不去看纪舒意。 此刻纪舒意垂眸时,他才敢偷偷去看纪舒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感觉纪舒意比上次他看见时又消瘦了不少? 纪舒意没等到沈怀霁开口,她抬眸时,正好撞上了沈怀章怔愣望着她的目光。 纪舒意眼睫一颤,猛地将目光避开,有些局促道:“你若无事,那我便先走了。” “有事的,你先别走。”沈怀霁回过神来,忙敛了失态,同纪舒意说起了正事,“我今日约你过来是想同你说那个无良道人的事。” 纪舒意闻言,这才重新又坐了回去。 沈怀霁便将自己查到的事情同纪舒意说了。 纪舒意沉默须臾,问:“买通道人的是谁?” “目前此人还没现身。”说到这里时,沈怀霁顿了顿,突然哑声向纪舒意道歉,“对不起,舒意。” 纪舒意向来性子娴静,从不与人结怨。若此事背后有人指使,那八成应当也是因他的缘故。 沈怀霁既自责又心痛。原本他打算揪住幕后之人再向纪舒意道歉,如今纪舒意既然也察觉到了此事,他便现在向纪舒意道了歉。 纪舒意张开嘴正要说话时,外面骤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沈春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哥,是我。” 这个时候,沈春楹不在隔壁吃她的酥山,她来这里做什么?而且声音听着很着急。 沈怀霁只得先过去将门打开。沈春楹一溜烟儿蹿进来的同时,反手将门关上,然后同他们说:“二哥,舒意姐姐,不好了,宁三娘子来了。” “她来便来了,你这般慌里慌张的做什么?”沈怀霁不解。 “宁三娘子是冲着二哥你来的。” 刚才沈春楹倚在窗牖旁吃着酥山吹着风时,正好看见宁三娘子匆匆从马车上下来,同身侧的侍女确认:“你当真看见沈二哥来了这里?” “真真的,错不了。”那侍女答。 宁三娘子对着镜子又确认一番妆容后,当即便带着侍女婆子朝茶楼来了。 几乎是沈春楹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了嘈杂声,紧接着便响起了宁三娘子的声音。 沈春楹看向纪舒意和沈怀霁,让他们拿主意。 从前沈怀霁对纪舒意的心意太张扬高调了,虽说如今他们成了一家人,而且沈春楹也在这里,但若被人发现传扬出去,终究对纪舒意的名声有碍。 几乎是瞬间,沈怀霁就做了决定,她同沈春楹道:“你们待在这里,我翻窗走。” 说完,沈怀霁就朝窗边走去,但走了数步后,他又回头,同纪舒意道:“找到指使之人,我会立刻告诉你。” 几乎是沈怀霁话音刚落,他们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沈怀霁便不再迟疑,他纵身跃上窗,玄青色的袍角在窗畔急速翻飞过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纪舒意眼珠颤了颤,疾步走到窗畔探头朝下望去,见沈怀霁已安稳落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楼下刚站稳的沈怀霁似是心有所感,他仰头正好对上了纪舒意关切的目光。 沈怀霁下意识对着纪舒意扯开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这一刻,时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到了从前。 他们之间没有伦理的隔阂,只有年少炙热而赤忱的心动。 【作者有话说】 沈怀章: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20章 隔空对望须臾后,纪舒意承受不住沈怀霁炙热的情意,便将脑袋缩了回去。 站在楼下的沈怀霁也不生气,他拍了拍袍角,身手敏捷的离开了。 沈春楹将门打开时,就对上了宁棠妍丽的笑脸。 “沈二哥哥,好……”宁棠口中的巧字在看见门内站的是沈春楹时,瞬间卡住了。 她脸上的笑一顿,目光飞快朝房中望去。 但房中却没有沈怀霁的身影,反倒是纪舒意走过来,同她打招呼:“三娘子。” 宁棠下意识看向她的侍女。 那侍女也是一脸尴尬。底下人跟她说,沈怀霁来了这里,她便将此事转述给了宁棠,却不想在这里的竟然是沈春楹和纪舒意。 “三娘子看见我二哥了?他在哪里?”沈春楹故作一脸茫然问。 宁棠性子单纯,也没怀疑什么,而是讪讪答:“底下人看见了侯府的马车,误以为是沈二哥呢!” 在这里没看见沈怀霁,宁棠心中固然是失望的,不过能遇见沈春楹也好。 沈怀霁向来疼爱这个妹妹,若她和沈春楹打好关系,便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宁棠顿时又将心思放到了沈春楹身上,她道:“听说美人面又新上了一批胭脂水粉,纪姐姐和春楹妹妹今日若得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呀?” 宁棠嘴上虽然说的是我们,但纪舒意知道,她想邀的其实是沈春楹。 纪舒意便笑了笑:“郎君还在家中,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宁棠又盛情相邀沈春楹。 沈春楹自是知道宁棠待她亲近的目的,她便婉拒道:“今儿不成,我和舒意姐姐是出来替我阿娘拿药来了,这会儿该回去了。” “啊,沈伯母病了么?”宁棠当即一脸关切问,“病得严重么?” 虽然沈春楹说并无大碍,但宁棠还是执意要随她们一道去侯府探望小宋氏,沈春楹和纪舒意拒绝不得,只得带着宁棠一道去。 在出雅间门时,落后两步的纪舒意不禁又朝窗牖的方向看了一眼。 “舒意姐姐?”宁棠疑惑喊了声。 纪舒意回过神来,当即提裙跟了上去。 小宋氏正自责心痛不已时,听说宁棠来探望她了。小宋氏此刻双眼红肿自是见不了人的,便让陪房以她喝过药刚睡下为由打发宁棠。 但宁棠想着来都来了,见不到小宋氏,和沈春楹多说说话也是好的,便缠着沈春楹。 来者是客,沈春楹又不能将人赶走,遂只得带宁棠去她院中喝茶。 纪舒意回到积霜院时,远远又看见沈怀章站在院门口引颈张望。看见她时,沈怀章眸光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温润的笑意。 但纪舒意心中却并无被人等候的欣喜,而是泛起一股淡淡的烦闷。 她之前已经不止一次同沈怀章说过,让他不必站在外面等她的。 “出去一趟热坏了吧?我让人备了冰雪甘草汤,回来喝一盏正好消消暑气。”沈怀章迎上来的同时,用手中的折扇替纪舒意打扇,宛若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 纪舒意满心不适,但又不好拒绝,只得道:“还好,郎君有心了。” 回到房中后,纪纪舒意还是不习惯沈怀章的殷勤,便以更衣为由进了卧房,琼玉也跟进来了。 琼玉一面服侍纪舒意穿戴,一面压低声音同纪舒意道:“娘子,您和沈小娘子出门后,侯爷又发了一通火。” “为什么发火?”纪舒意问。 第23章 琼玉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是因为二郎君。侯爷说夫人都病了,二郎君回来只露个面就走了,言语间在指责二郎君不孝。” 纪舒意在心中哂笑一声。 她与沈铎之间虽然没说过多少话,但从沈铎回府后的言行上来看,沈铎这人极其自负且极其独断专行。 此番他指责沈怀霁对小宋氏不孝是借口,真正让他不满的,只怕还是是沈怀霁依旧不肯向他服软罢了。 沈铎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忤逆他了,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儿子。 只是沈铎是武将,且他久不在上京,想必他应当不知道父母控诉子女不孝可是大罪。一旦这话传入御史耳中,沈怀霁是会被弹劾受罚的。 纪舒意换完衣裙出来时,沈怀章已命人将冰雪甘草汤端来了。 “郎君有心了。”纪舒意接过冰雪甘草汤,小小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沈怀章看见了,便问:“舒意是不喜欢冰雪甘草汤么?” “没有。”只是比起冰雪甘草汤,纪舒意更喜欢荔枝膏水和冰雪冷元子,但纪舒意并没有告诉沈怀章。 为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纪舒意屏住呼吸打算喝下这盏冰雪甘草汤时,手腕却被人压住了。 “你既不喜欢就不要勉强了。”说话间,沈怀章将纪舒意手中的冰雪甘草汤拿走放到桌上,又对着在旁侍立的琼玉道,“你跟在娘子身边多年,应当知道她喜欢什么,你去替她换盏她喜欢的消暑冷饮来吧。” “郎君。”纪舒意唤了声。 沈怀章坚持:“去吧。” 琼玉看向纪舒意,纪舒意只得轻轻点头。 很快,琼玉端了盏荔枝膏水进来,放到纪舒意面前。 沈怀章又开口了:“你先下去吧。” 琼玉只得退下。 待到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沈怀章才轻声开口:“原来你喜欢荔枝膏水。从前我不知道,以后我会记住的。” “没有,我不挑的。”纪舒意垂眸答。 过了片刻,她就听沈怀章又道:“舒意,对不起。” 纪舒意一怔,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了,但向她道歉的却不是同一个人。 不等纪舒意答话,沈怀章继续道:“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同你说一声对不起,嫁给我这样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让你受委屈了。尤其今日听母亲说,所谓的冲喜之言,不过是那道士为骗钱财哄骗她的之后,我更觉得对不起你。” 纪舒意此刻心中情绪翻涌,她没有回答沈怀章,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沈怀章。 当初是小宋氏挟恩逼她嫁给沈怀章的,那时沈怀章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理智告诉纪舒意,这件事里沈怀章没有做错什么,他是无辜的,她不该怪他。 可她却怎么都说不出那句“不怪你”。 “我知道你和二郎情意深重,我也愿意成全你们。可是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我同你和离,届时父亲定然会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二郎身上。父亲和二郎如今关系已经很僵了了,我不想让他们之间真的走到父子失和的那一步。 “而且纵然我久居在深宅中,可我也清楚口伐笔诛婢往往比刀刃更能杀人。就算我给了你和离书,世人非但不会觉得我是在成全你们,反倒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污蔑你们。那时二郎的前程,你父兄的名声,还有你们纪家的声誉,都会受此所累。” 沈怀章嗓音温润低沉,宛若柔软的春风,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如绵密的针,每个字都精准的扎在纪舒意的心上。 纪舒意母亲早亡,除了几个闺中好友外,最珍重的人就只剩下她父兄和沈怀霁了。 如今她兄长过世了,这世上唯二让她珍而重之的就只有她父亲和沈怀霁了。 她父亲一生最重名声,如今他虽神志不清,但她如何能让他因她而名声尽毁? 还有沈怀霁,虽然别人都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可只有她清楚,他并非是不学无术,他自是不擅文墨更爱刀枪而已。他生平心愿有二:其一是有朝一日得到他父亲的认可,其二是成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 如今他好不容易靠军功挣到了前程,纪舒意如何肯毁了他。 如果说从前,纪舒意心中或许还抱着一丝幻想。 但今日,沈怀章的话,却将她心中的幻想击了个粉碎。 纪舒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死寂,她嗓音干涩道:“我没想同你和离。” 沈怀章仿若一只外表看着温柔无害,实则却披着羊皮的狼。他趁着纪舒意心灰意冷时,握住纪舒意的手,小心翼翼问: “既然如此,舒意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往后余生,我们好好过。” 【作者有话说】 来,大家跟我一起默念,哥哥追妻火葬场追不上。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21章 那日纪舒意的答案是抽回了她的手。 “郎君说笑了,从前我们何曾没有好好过。”纪舒意如是说完后,便以替沈怀章看药为由,撩开帘子出去了。 徒留沈怀章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沈怀章想不明白,他到底比沈怀霁差在了哪里? 今日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纪舒意明明也已经认命了。可为什么她还是宁可心中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也不肯接受他。 浓浓的不甘从沈怀章的心底蹿了出来。 前段时间,他各种讨纪舒意欢心,是觉得在这深深的宅院中,纪舒意是唯一一个能同他说得来的人,他想同她亲近些,以度过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而如今纪舒意婉拒了他之后,沈怀章的想法就变了。 他嫉妒纪舒意对沈怀霁的深情,也不甘只做纪舒意有名无实的夫婿。 就算沈怀霁已在纪舒意的心中生了根又如何?假以时日,他定要将沈怀霁连根从纪舒意心中拔起,然后他自己取而代之。 沈怀章信心满满。 自这日起,纪舒意发现她的衣食起居都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先是屋里每日都会摆一盆鲜花,有时是开的正好的蜀葵,有时是清雅的栀子,有时是明艳的榴花。 然后是饭菜样式的变化。沈怀章口味清淡兼之他身子不好,先前他们用饭,桌上的饭菜有一半都是药膳。 而现在,桌上的菜色却有一半是鲜香麻辣的川蜀菜。 因纪舒意怕热,每日午后小厨房都会送来一盏消暑解渴的冷饮,有时是荔枝膏水,有时是冰雪冷元子,有时是乳酪浇樱桃,几乎从不重样。 除此之外 ,纪舒意从前随口说起的孤本,也陆陆续续出现在她的案头。 在意识到这些变化后,纪舒意并没有被打动,反而觉得很不自在。 她与沈怀章成婚已经大半年了,她还是习惯从前和沈怀章的相处方式。是以这日用饭时,纪舒意便同沈怀章说起了此事。 “郎君身子不好,日后不必在这些琐事上费心,该好生养好生养身体才是。” 沈怀章为纪舒意夹菜的手一顿,他慢慢放下筷子,看向纪舒意的眼神里流露出哀伤之意。 “我只是想着,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我想尽自己所能弥补你一二。” “去岁我确实是被迫嫁给郎君的,但母亲也如承诺那般救出了我父兄,所以日后郎君也不必再说嫁给你让我受委屈了这种话。若时光能倒流,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纪舒意开诚布公同沈怀章道。 只是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犹豫那么久。若她没有犹豫那么久,她的兄长或许就不会因为鼠疫而在牢中丧命。 一想到她的兄长,纪舒意就觉愧疚难受得紧。 沈怀章见状,知道此刻不宜再继续先前的话题了,他遂盛了一碗汤,推到纪舒意面前,轻声道:“这汤还不错,舒意你尝尝看。” 纪舒意接过汤,食不知味的喝着。 用过饭之后,纪舒意就去帮沈春楹料理事情去了,沈怀章坐在窗牖旁,手中虽然拿着一卷书,但却迟迟未将书打开。 时至今日,沈怀章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沈怀霁痴缠了纪舒意那么久,才在临出征前得到了纪舒意的青睐。 纪舒意这人看着柔婉温顺,可实则性子十分坚韧。 若寻常女娘,他这般日日滴水穿石,她的心早就动摇了。可偏偏纪舒意却仍心如匪石不肯转也。 看来他得再换个法子了。 沈怀章想了想,放下书去了趟上房。 自从知道冲喜之言是那道人为钱财胡诌的之后,小宋氏又气又悔后就又病倒了。从前丰腴爱笑的人,此刻面色蜡黄形容枯槁。 沈怀章过去时,正好撞见沈铎在发脾气,沈铎言语间似又在指责小宋氏教子无方。 “慈母多败儿,若非你一味对他宠溺纵容,他何以会养成今日这般不孝不悌的样子?” 而小宋氏则捂着帕子,不住拭泪的同时,还在哽咽着分辨:“二郎并非不孝,此事是我之过,是我对不起他。” 第24章 沈铎听见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天底下从来只有不孝的儿孙,而没有不是的父母!” 就在沈怀章在门口驻足时,纪舒意和沈春楹也过来了。 这段时间小宋氏病了,府中中馈她又不好意思让纪舒意再管,遂让沈春楹暂时管家。沈春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娘那懂得这些,纪舒意不忍看她手足无措,便从中帮衬了不少。 此番她们二人一同说来,是有一件开支要询问小宋氏,不巧正撞上了这事。 沈春楹向来惧怕沈铎,但凡沈铎在府里时,若非必要她绝不踏足上房半步。可此刻听着房中沈铎的训斥声和小宋氏的啜泣声,向来惧怕沈铎的沈春楹却攥了攥裙摆,鼓起勇气率先往里走的同时,开口唤了声:“阿娘。” 纪舒意顿时就明白沈春楹的打算了。 沈铎那人向来最重脸面,有沈春楹这个小辈在,他定然不好当着沈春楹的面再苛责小宋氏。 一念至此,看着沈春楹单薄的后背,纪舒意没有丝毫犹豫便跟了上去。 沈怀章见状,也只得与她们一道进去。 几个小辈进来了,沈铎这才收敛坐到一旁喝茶去了。 “父亲。”沈怀章走到沈铎面前。 沈铎对这个体弱多病的大儿子向来格外宽厚,他搁下茶盏,同沈怀章说话时面容都温和了许多。 “我瞧着你的气色比我刚回来时好了不少,最近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沈怀章答:“劳父亲记挂,最近这段时间好多了,都是舒意照顾的好。” 先是沈怀霁离开出走,然后又是小宋氏病倒,这一桩桩事让沈铎心烦的同时,也不免怪罪起了纪舒意。 他觉得,他们好好的一个家,都是因为纪舒意才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只是沈铎这人喜怒不显,即便他心里怪罪纪舒意,但面上却未流露出来。 可沈怀章太了解他这个自负且自大的父亲了,所以他才会特意加了那一句“都是舒意照顾的好”的话。 沈铎听沈怀章这么说,也不好再过多苛责什么,便道:“她是你媳妇儿,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今日过来有事?” “因我身子不好,舒意嫁我至今,我还未曾去拜访过岳父。如今恰好端午将至,我想着若母亲身体好些了,我明日就陪舒意回去一趟,一来去送节礼,二来去拜见岳父。” 出嫁女给娘家送节礼这是惯例,而且他们成婚也有大半年了,沈怀章这个女婿确实该亲自登门去拜访岳父。再说了,明日是五月初四,后日才是端午呢! 沈铎应允了:“你母亲的身体并无大碍,你同你媳妇儿去便是。” 没一会儿,纪舒意和沈春楹就从内室里出来了。 到了沈怀章该喝药的时间了,见纪舒意和沈怀章要走,不想独自面对沈铎的沈春楹选择跟他们一起走。 但沈春楹刚转过身,就被沈铎叫住了。 沈铎面色冰冷道:“你去同那个逆子说,若他还不肯回来,那以后也就不必再回来了。” 沈春楹在心中暗暗叫苦,但面上却不敢忤逆沈铎,只得讷讷应了声是。 出了上房后,沈春楹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纪舒意关切的看向沈春楹,沈春楹冲她笑了笑:“我没事儿,舒意姐姐,你快陪大哥回去喝药吧。” 纪舒意只得陪着沈怀章先回积霜院了。 沈春楹揉了揉脸,只得苦哈哈哈的去宫门口蹲守沈怀霁。 一直等到午后下值,官员们陆陆续续出来时,沈春楹才探头在人群里寻找。 沈怀霁眼尖看见她了,立刻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沈春楹将沈铎让她转述的话说给了沈怀霁听。 沈怀霁听完后,没说什么,只抬手揉了揉沈春楹的脑袋:“好了,别担心我,我能应付得来。走,我带你去吃酥山去。” 承平坊这边新开了一家酥山店,里面有各种好吃的酥山。 沈怀霁给沈春楹点了她爱吃的红豆酥山,又让伙计给他装两盏带走的酥山。 “一盏要荔枝酥山,一盏要樱桃酥山。” 伙计应下后便离开了。沈春楹一面吃酥山,一面说了府里的近况。 沈怀霁在听到沈铎因他的事责怪他母亲时,沈怀霁手倏的握成拳。 沈铎永远都这样,但凡有事,他从不反思自己,只一味指责旁人。 “要我说,爹爹还不如一直在外面领兵别回来呢!他一回来,家里就不消停。他一会儿怪这个,一会儿怪那个,他怎么不想想,他不在家时,咱们家中怎么就和乐融融的呢!”沈春楹一面吃酥山,一面抱怨。 对沈铎这个聚少离多的父亲,沈春楹除了怕他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可如今在家中的沈铎先是斥责她二哥,如今又骂她阿娘,沈春楹心中对他除了惧怕之外,又生出了许多不满。 如果可以,她宁可希望沈铎一直在外征战,别回家才好。他不在家,家中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都是二哥不好,让阿楹和阿娘受委屈了。”沈怀霁同沈春楹道。 沈春楹立刻道:“错的不是二哥,是爹爹和阿娘。” 她爹娘都偏心,唯一不同的是,她阿娘如今已经意识到了她的错误,而她爹爹却一味只用父权和夫权来欺压她二哥和她阿娘。 望着沈春楹坚定的目光,沈怀霁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沈春楹便也给沈怀霁要了盏樱桃酥山,推到沈怀霁面前:“二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很舒服呢,而且这里的酥山真的很好吃,你尝尝。” 沈怀霁向来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沈春楹都替他点了,他也没拂沈春楹的意。 吃完酥山出来后,沈怀霁将让店家打包带走的食盒交给沈春楹。 沈春楹接过后,临上马车前,还是同沈怀霁说了。 “二哥,今日大哥跟爹爹说,他明日要陪舒意姐姐去霁家看望纪伯伯,爹爹答应了。” “好,我知道了。”沈怀霁颔首。 沈春楹提着食盒回到侯府后,便将食盒交给自己的丫鬟。 “你将这个送去积霜院,就说我今日去了酥山店,吃了这家酥山觉得不错,给舒意姐姐带了两盏回来尝尝。” 小丫鬟按照沈春楹说的去见了纪舒意。 纪舒意接了食盒后,让琼玉给了小丫鬟一吊钱,小丫鬟喜笑颜开着回去找沈春楹复命去了。 第二日用过朝食后,纪舒意和沈怀章便一同启程去了纪家。 因昨日纪舒意就命云绯回去同忠伯说过,今日她会与沈怀章一同回来,忠伯便早早派了他的儿子阿顺在府门口守着了。 远远看见侯府的马车后,阿顺就让厨娘去告知忠伯和纪文昌。 待马车停稳后,纪舒意和沈怀章下马车时,阿顺已迎上来,满面喜色道:“娘子,姑爷回来了,老爷已在厅堂上等着了。” 纪舒意带着沈怀章去见纪文昌。 纪家虽然现在人手很不足,但忠伯仍将纪文昌照顾的很好。纪文昌身上衣袍整洁,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整个人瞧着比上次纪舒意见到时还精神了许多。 纪文昌还记得纪舒意这个女儿,他同纪舒意说了几句话之后,又去看沈怀章:“这位是?” “小婿见过岳父。”沈怀章向纪文昌行礼赔不是,“小婿本该早早就登门来拜见岳父的,奈何小婿身子不佳一直拖到今日才来,还请岳父恕罪。” 沈怀章礼数周到,又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是纪文昌平素最喜欢的稳重模样。 但纪文章盯着沈怀章看了片刻后,突然生气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然敢冒充我女婿!来人,快把他给我撵出去!” 沈怀章瞬间愣住了,其他人则惊呆了。没人料到,纪文昌竟然是这么个反应。 还是纪舒意率先反应过来,她压低声音道:“爹,他没骗您,他……”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撵出去,要我亲自动手不成?”纪文昌吹胡子瞪眼睛的,压根就不给纪舒意解释的机会 。 忠伯伺候纪文昌多年,知道这会儿纪文昌的脾气上来了,若此刻不顺着他的意思来,只怕等会儿又得闹腾了。 忠伯快步走到沈怀章身侧,央求道:“姑爷,老爷这会儿又有些不清楚了,劳烦您先随老奴移步。” 知道纪舒意重视纪文昌的这个父亲,沈怀章只得先跟着忠伯先离开了。 琼玉和云绯等人也去厨下帮厨娘做饭了,纪舒意正想同纪文昌解释时,纪文昌却先她一步开口。 “他们都说爹爹病糊涂了,但爹爹才不糊涂呢!爹爹记得,你心仪沈家二郎。那混小子虽然不是块读书的料,但胜在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是性子太过顽劣了。 不过看在他对你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待他从军中磨砺归来后,爹爹就成全你们。” 纪舒意顷刻间泪流满面。 第25章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22章 从前纪文昌一直不喜欢沈怀霁。 虽然沈怀霁是侯府的郎君,有一个战功赫赫的父亲,但他也是上京有名的纨绔。 沈怀霁在国子监上学时,不但常常气得各科博士吹胡子瞪眼,还和狐朋狗友翻墙出去玩儿,时常犯在纪文昌手里。 纪文昌但凡逮到他们,就狠狠的责罚他们。 那时纪文昌对他们这帮不学无术带坏国子监风气的郎君们很是讨厌,但秉持着孔圣人有教无类的传承,他还是竭尽全力的教化他们这帮纨绔子弟。 可后来在发现沈怀霁对纪舒意有意后,一向斯文的纪文昌当即破口大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闺女这辈子不嫁人,都不会嫁给你这样的纨绔!” 后来,纪文昌更是见到沈怀霁一次,就拿棍子撵沈怀霁一次。 到后来,沈怀霁在出征前夕,纪舒意同他私订终身一事被纪文昌知道了。 纪舒意以为纪文昌会很生气,可却没想到,纪文昌沉默良久,只问了她一句:“非他不可吗?” 纪舒意点头。 那时纪文昌并未表态,此后也再未提过沈怀霁,但在沈怀霁在军中时,但凡来纪家提亲的,都被纪文昌婉拒了。 直到今日,纪舒意才知道纪文昌内心的真实想法。 看着纪舒意泪流满面的模样,纪文昌吓了一跳,忙手足无措的安慰她:“你别哭,爹爹知道你心仪沈家二郎,爹爹不反对你们了便是,你别哭。” 纪舒意的眼泪顿时落得更凶了。 “欸……”纪文昌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只能焦急而担忧的望着纪舒意。 纪舒意知道他现在的心智于常人不同,遂勉强忍住眼泪,反过来宽慰了纪文昌一番后,又同纪文昌解释,她如今已经嫁人了,嫁的是沈家大郎。 纪文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纪舒意见他接受了之后,又让人将沈怀章请进来。 这次纪文昌对沈怀章的态度好了不少,也认了沈怀章这个女婿,但他却唤沈怀章二郎。 这声二郎一出来,厅堂里顿时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纪舒意只得纠正:“爹,郎君是大郎。” “哦哦,大郎,大郎。”纪文昌懵懵懂懂,一脸“我记住了”的模样。 但没一会儿,他又唤沈怀章二郎。 这一次,纪舒意都想以手扶额叹息了。她正想继续纠正时,沈怀章却先一步善解人意开口:“一个称呼而已,无妨的。” “就是,你去忙你的去,让二郎陪我下棋。”纪文昌赶纪舒意的同时,让忠伯将棋盘搬来。 纪舒意有些不放心,沈怀章同她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去吧。” 见他们两人当真对弈起来了,且忠伯也守在这里,纪舒意便只得去厨房瞧了瞧。 如今府上人手不足,厨房只有赵大娘一个厨娘。今日沈怀章要在这里用午食,纪舒意只得让人在外面买了一桌席面。 但因明日就是端午了,赵大娘想着届时纪舒意不能在府里过节,遂又备了些粽子和五黄一红,权当提前过节了,琼玉和云绯在厨房给赵大娘帮忙。 纪舒意从厨房出来后,又去祠堂向她母亲和兄长上过香,这才回了她出嫁前的院子。 上次她来时院中尚是残花满地,但这次地面上却干净了不少,瞧着似乎是有人打扫过了。院中桐树如今长得郁郁葱葱,上面已经坠起了青色的小果子。 蓦的,纪舒意在层叠的绿意间,看见了一抹玄青色的衣角 纪舒意的心脏猛地砰砰跳了好几下,她趋步走到树下,仰头就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纪舒意脱口而出。 树上的沈怀霁纵身一跃,便稳稳的落在纪舒意面前,见纪舒意眼中红晕未消,沈怀霁不答反问:“你哭过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是风迷了眼睛而已。”纪舒意撇过头,避开了沈怀霁的视线,垂首盯着自己的裙摆,“你不该来这里的。” 沈怀霁了解纪舒意,此番见纪舒意这般模样,便猜应该是因纪文昌的缘故。 可昨夜他刚见过纪文昌,这段时间纪文昌虽然仍旧神志不清,但精神却好了很多。 沈怀霁只能将纪舒意哭过的原因归咎于他们父女说了什么体己话。既是体己话,那他这个外人就不好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我听说你今日会回来,就想过来见你一面,同你说那妖道的事情。” 纪舒意蓦的抬眸:“你找到幕后之人了?” “还没有,我本来想利用那妖道下狱引他现身的,但对方很谨慎。” 见纪舒意眼中有失望之色,沈怀霁立刻道:“不过那妖道说,那人是哪家的家仆,且是个左撇子,身上还有股薄荷膏的味道。昔年与我有旧仇的人就那几个,我挨个儿查一查,总能查得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 沈怀霁将拳头捏的咯吱作响,若让他查到了是谁在捣鬼,他定要将他扒皮抽筋泄愤。 沈怀霁身上的戾气只流露出了一瞬,就因纪舒意还在,而迅速被沈怀霁隐匿了。 纪舒意也想知道,背后筹划这一切的人是谁,但如今沈怀霁尚未查到,她便也没再多言,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昨日阿楹去见了你,想必她应该已经告诉你,父亲让她转述的话了吧。” 沈怀霁嗯了声,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没事,父亲这种威胁我早就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纪舒意却不如沈怀霁这般心大,她看得出来,这次沈铎比以往都生气。 但若说只是单纯的因为沈怀霁的婚事,沈铎不可能会这么生气才是。 纪舒意有些纳闷问:“那日你和父亲争执,可是说了什么忤逆之言?” “我从小就桀骜不驯,与他争执时没有哪句不是忤逆之言的。” 这话沈怀霁没撒谎,他从小性子就桀傲不恭,沈铎对他这个皮实的二儿子远没有大儿子那般慈爱。从前沈怀霁但凡做得不对,沈铎要么家法伺候,要么就罚他跪祠堂。 而那时候的沈怀霁虽然仍旧不认错,可沈铎罚他的种种他也乖乖受罚了。 而这次沈铎之所以格外生气,是因为沈怀霁不仅忤逆他,还搬出陛下来压他,这让沈铎觉得自己的父权受到了压制。 沈怀霁知道,纪舒意是在担心他,他便软了语气,转而宽慰纪舒意:“你放心,父亲虽然更心疼我那个温顺懂事的兄长,但我到底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若当真不认我了,那他就得去应付沈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旁支了。父亲那人向来聪明,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纪舒意听沈怀霁这么说,便也并未再劝他,只道:“你心中有成算就好。” 如今沈怀章还在府上,纪舒意不便在这里停留太久,正事说完后她便离开了。 沈怀霁目送着她离去,独自在院中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翻墙回了自己隔壁的院子。 纪舒意和沈怀章一直在纪家待到午后才离开。 纪文昌如今神志不清,但在谈论学问和对弈上却一如从前。短短大半日,他已将沈怀章视作知己。 沈怀章和纪舒意离开时,纪文昌还依依不舍冲着沈怀章道:“二郎,今日的棋下得还不过瘾,改日你若得了空,咱们定要一决高下。” 在纪家这大半日里,沈怀章已经习惯了纪文昌将他当做沈怀霁了,他温顺含笑应了好。 纪舒意又叮嘱了忠伯等人几句后,这才满脸不舍的跟着沈怀章上了马车。 待马车离开纪家后,沈怀章眉眼温柔同纪舒意道:“别难过了,从前是我不好,日后我陪你常回来探望岳父。” “郎君有心了,也多谢郎君今日陪我爹爹对弈谈论学问。”纪舒意是真心诚意向沈怀章道谢。 虽然纪文昌如今虽然神志不清,但自从她兄长过世,纪舒意很少看见他像今日这般高兴。 沈怀章望着纪舒意,面露难过之色:“舒意,你我是夫妻,你要一直同我这般生分么?” 若在平日里,沈怀章说到这个话题时,纪舒意都会选择逃避。 可如今他们两人坐在马车里,纪舒意却避无可避。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到最后,却只是垂下眼脸,轻声道:“对不起。” 沈怀章心中顿时涌起一抹烦躁。 他都已经卑微的做到了这种地步,纪舒意为何对他还是这般无情! 但很快,沈怀章又将这抹烦躁掩盖住了,他面上露出一抹苦笑:“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强求了。” 纪舒意闻言,慢慢抬起眼睛,就看见了沈怀章黯然伤神的模样。 纪舒意心中顿时生出愧疚。 自他们成婚后,沈怀章对她的种种好,她都能感觉到,她也很感动。 但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与感动无关。 第26章 沈怀章生病她可以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她也可以做好沈怀章名义上的妻子,但其他的,她给不了他。 纪舒意只能歉然的垂眸。 回府这天夜里,沈怀章又开始身体不适,请大夫来施过针,喝过汤药后,沈怀章才勉强睡去。 纪舒意忙完这一通后,天已蒙蒙亮了。 “娘子,您昨夜就没怎么睡,这会儿时辰还早,您去睡一会儿吧。”琼玉劝道。 纪舒意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府中的下人已经陆陆续续都起来,想睡也睡不踏实了。 再加上今日是端午,府上琐事多。如今纪舒意虽然已经不管家了,但积霜院中上上下下的事她还是得料理。 纪舒意梳洗过后,换了身梅子青的衫裙出来时,院中婆子侍女们正各司其职的洒扫浇花,而松隐则踩着梯子,正在往门扉上插艾草榴花。 见纪舒意出来了,松隐忙将艾草榴花插好后,从梯子上跳下来向纪舒意行礼。 如今已是五月了,松隐又忙了一早上此刻已出了一身汗,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时,纪舒意骤然嗅到了一股薄荷膏的气味。 但那气味转瞬就消失了。 跳下来的松隐觉得自己的距离离纪舒意有些近,迅速后退了几步,规规矩矩向纪舒意行礼。 纪舒意身侧只有琼玉,院中其他人就属松隐离她最近,纪舒意不免将目光落在松隐身侧。 那股薄荷膏气味是松隐身上的? 纪舒意心中微微起疑,但面上却没露分毫,而是道:“端午有悬挂钟馗像的习俗,你来挂吧。” 说完,纪舒意转身往房中走,松隐见状,忙跟了过去。 因沈怀章身子不好,除了寻医问药外,积霜院中还悬挂了不少药佛神仙的画像。但纪舒意在房中走了一圈,抬手指向一处没有钉子的墙上,“挂那里吧。” 松隐领命后,站到凳子上,拿起锤子开始往墙上钉钉子。 纪舒意站在松隐身后。 她看得分明,松隐与常人不同,他是右手扶钉,左手抡锤。 他是左撇子,而且身上还有薄荷膏的气味,去岁指使那道人来沈家胡诌的人是松隐!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23章 那一瞬间,纪舒意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猛地晃了晃。 蓦的,一只微凉的大掌自身后扶住她的腰。 沈怀章虚弱而关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舒意,你没事吧?” 一时原本在忙碌的琼玉和云绯纷纷过来。 纪舒意却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她猛的避开沈怀章的手掌,目光只死死盯着松隐,声音发颤而笃定道:“是你做的!” 松隐一脸茫然,下意识看向沈怀章。 沈怀章也是一愣,他一时没明白纪舒意是什么意思,但见纪舒意神色不对,他再次试图去拉纪舒意的衣袖:“舒意……” 纪舒意再一次避开沈怀章触碰的同时,打断沈怀章的话。 “是你!去岁买通那个道人,让他告诉母亲,只有找八字特殊的女娘给郎君冲喜,郎君才会度过那场死劫的人是你!”纪舒意说得笃定而又切齿。 难怪沈怀霁怎么都查不到买通那道人的幕后之人,原来这人一直隐匿在她身边,可笑她竟然从来没有发现。 松隐听见这话,瞳孔猛地颤了颤,他下意识想去看沈怀章。但眼珠子刚转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后,旋即膝盖一弯便跪下去喊冤:“少夫人,小人冤枉啊!” “舒意,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怀章掩唇低咳的同时,虚弱无力同纪舒意道。 纪舒意盯着跪在地上的松隐,平日温婉随和的人,此刻面上俱是不留情面。 “是不是误会,去京兆府走一趟,见一见去岁花言巧语哄骗母亲的妖道,就能知道真相了。” 说完,纪舒意便要命人捆了松隐往京兆府去了。 松隐急了,他不住道:“少夫人,真的不是小人,小人冤枉啊。” “舒意,今日是端午,父亲和母亲都在府里,能不能明日再说此事?”沈怀章站在纪舒意面前,面色苍白如纸的央求。 纪舒意却是一刻都不想等了。 “松隐既说不是他,那早些还他一个清白,大家都能过一个好节不是么?” 说完,纪舒意不再给沈怀章开口的机会,示意下人带着松隐跟她走。 下人下意识看向沈怀章,见沈怀章无措而哀伤的站在原地,并没有反对后,只得带着松隐跟着纪舒意往外走。 只是纪舒意人刚走门口,正欲提裙跨过门口时,身后骤然传来嘭的一声重响,然后便是侍女的惊呼声:“郎君!” 纪舒意倏的攥住了裙摆。这一刻她很想不顾一切带着松隐去京兆府寻个真相,但在看见不远处匆匆赶来的沈铎和小宋氏等人时,她便知道,今日这京兆府是去不了了。 因着沈怀章身体不好的缘故,袁大夫一直在府里住着。 几乎是沈怀章前脚倒下,后脚袁大夫就被请了过来。 袁大夫替沈怀章施过针后 ,又转头语重心长同沈铎等人交代:“郎君如今身体虚弱,情绪起伏过大更易伤身啊。” 沈铎应下后,袁大夫冲他们夫妇行了个拱手礼,便出去写药方了。 沈铎看了一眼尚未苏醒的沈怀章,留下了两个小丫鬟守着沈怀章,将其他人带到外室后,面色冷然看向纪舒意:“你来说。” 话中隐隐有责怪之意。小宋氏闻言,担忧的望向纪舒意。 两炷香前,积霜院的下人匆匆去上房禀,说纪舒意和沈怀章起了争执。 小宋氏闻言当即便过来了,结果走到半路上,遇见了练完枪的沈铎,向来不管府里琐事的沈铎得知此事后,便与小宋氏一道过来了。 纪舒意不卑不亢的站在沈铎面前,说了去岁那道人之所以来侯府,在小宋氏面前胡诌冲喜之言,背后是有人指使。 而指使那道人的人是松隐。 纪舒意这话一出,小宋氏率先变了脸色。 那道人锒铛入狱后,她才得知去岁的冲喜之言不过是他为了骗银子胡诌的,小宋氏悔的肠子都青了的同时,简直恨不得将那贪财的道人挫骨扬灰。 只是因那道人至今仍被关押在京兆府的狱中,她鞭长莫及而已。 可现在纪舒意却说,那道人之所以在她面前信口胡诌是受人指使,而且指使他的人还是松隐! 松隐!大郎身边那个听话爱笑的小厮!怎么会是他! 小宋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的同时,心里又泛起了狐疑。 若是松隐指使的那老道,那此事与沈怀章有关吗?毕竟松隐自小与沈怀章一起长大,他向来对沈怀章忠心无比。 几乎是小宋氏刚想到这里,沈铎就已开口道:“松隐一个下人,如何会做这种事?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否有误会,将松隐带去那老道面前一见便知。” 沈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眸间也有不悦浮上来。 他所谓的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过是想告诉纪舒意,松隐一个下人,哪里会做这种事,是纪舒意弄错了。 但沈铎没想到,平日文静乖顺的纪舒意竟然会答他这话。 小宋氏此刻也急于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遂不顾沈铎眸色不悦,也跟着道:“舒意说得有理,是否有误会,将松隐带去那老道面前一见便知。” “她年轻不懂事,你也昏聩了不成!”沈铎一听这话,当即便冷着脸训斥小宋氏,“此事若传扬出来,无论是与不是,旁人会怎么议论咱们府上?” 小宋氏被沈铎训的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若此事传扬出去,无论是与不是,侯府的名声都会受损。 但纪舒意不在乎这些,此时她只想要一个真相。 “父亲此言差矣,此事与松隐有关,若不弄清楚,反而对侯府名声有损。”纪舒意身姿单薄消瘦,但神色却很坚定。 沈铎最厌恶别人忤逆他,可偏偏纪舒意这话他无话反驳。最后,沈铎只得拧眉道:“将松隐带上来。” 很快,松隐就被带了进来。 见沈铎夫妇也在,进来的松隐先是脸上露出一抹不安,旋即又开始叫冤。 沈铎听见这话,原本有意偏袒松隐,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纪舒意却不给他机会。 纪舒意直接道:“既然你说你是冤枉的,那就去见那老道,届时冤枉与否自有答案。” “纪氏,你非要将此事闹大吗?”沈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小宋氏有些发怵,但纪舒意面上却毫无惧色:“并非是我想将此事闹大,而是我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毕竟去年若非有人唆使那老道在母亲面前胡诌冲喜之言,并言说我的八字乃是可助郎君度过死劫之人,我也不会被迫嫁进来冲喜。” 小宋氏听到这话时,脸上顿时又露出后悔莫及的神色来,但纪舒意却没看她。 第27章 看着纪舒意不依不饶的模样,沈铎眉宇间已有戾气萦绕了。 一阵咳嗽声突然打断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众人扭头,就见面上毫无血色的沈怀章,颤巍巍的从内室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晚上见[红心] 第24章 看见沈怀章,堂上众人顿时脸色各异。 身为沈怀章妻子的纪舒意没开口,也没朝沈怀章走过去。 小宋氏条件反射性关心:“大郎,你刚醒怎么就出来了?袁大夫交代过,你如今需要好生卧床休养的。” 但说完后,想到先前纪舒意说,去岁是松隐唆使那道人在她面前胡诌的,小宋氏看沈怀章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猜疑。 而沈铎待沈怀章仍是一如既往的关爱宽容,向来肃冷的人,此时语气却温旭了不少,“怎么不好好躺着,反倒跑出来了?” “让父亲母亲挂心了,孩儿这会儿没事。”沈怀章本就生的孱弱,此刻唇色惨淡站在那里,更显得整个人弱不胜衣,他声音虚弱无力道,“况且此事既涉及孩儿身边的人,孩儿自然不能作壁上观。不知父亲可否容孩儿问几句话?” 一般沈怀章开口,沈铎鲜少会拒绝,这次也不例外。 沈铎冲沈怀章身后那几个侍女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你们郎君坐下。” 沈怀章却摆摆手,他扶着扶手落座咳嗽了一阵后,这才开口问:“舒意,你说那老道是受松隐指使的,可有证据?” “那老道说,去岁指使他的人似是哪家的家仆,且那人是左利手,身上有薄荷膏的气味,这两点松隐都符合。”纪舒意如是答。 沈铎语气不悦:“只凭这两点,如何能确定那人就是松隐?” “所以我才会带他去京兆尹确认。若是他,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若不是他,我自会向他赔罪。”纪舒意今日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沈铎一听这话又要发脾气,但沈怀章却先他一步虚弱的开口:“舒意,我知你对此事耿耿于怀。只是这到底是咱们的家事,传扬出去终究不好听。不如这样,可否允许我先问上松隐几句,若他当真还不肯承认,那你便将他带去京兆府问个清楚,如何?” 松隐是沈怀章的人,如今沈怀章既然表态了,纪舒意只能颔首。 沈铎便低咳着看向松隐,但平息下来后,才沙哑问:“松隐,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将你视作亲人。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此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若不是你做的,你尽可可以否认。可若是你做的你却不肯承认,那我就只能让舒意带你去京兆府让那老道辨认了。届时若那老道指认了你,那你就休怪我不顾从前的情分了。” 沈怀章这番话说的言真意切,且无人能指摘什么,但从小就跟在沈怀章身侧的松隐却十分清楚,他这位主子表面上孱弱无害,实则却是心狠手辣。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给他机会,可实则却是在提醒他,他需要一个将事情终止于此的替罪羊。 而他无疑是那个最好的替罪羊。 松隐不甘背这个黑锅,但他知道沈怀章的手段。 今日这黑锅他背也得被背,不背也得背,只是取决于他主动背还是被动背罢了。 若他主动背了这黑锅,沈怀章或许还会想办法救他性命。可若他不肯非要将沈怀章牵扯进来。以沈怀章的能耐,他定然能安然无恙的脱身,可他到时就难逃死路了。 松隐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当即就做了选择:“是小人指使了那道人。” 松隐这话一出,小宋氏顿时气的就想上前去打松隐,但却被陪房刘妈妈死死拉住,刘妈妈用眼神示意她别冲动,沈铎还在呢! 但此刻小宋氏哪里还顾得上沈铎。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拿着我们侯府的月钱,却串通外人来诓骗我这个当家主母,大郎身边怎么有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人,快快把这个背主的东西给我打死!”小宋氏气得直哆嗦。 而沈怀章先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旋即不可置信又成了痛心疾首,他喃喃道:“松隐,我向来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纪舒意却不让松隐就这么蒙混过关。 “你我之间并无仇怨,在你去岁唆使那道人之前,我甚至都不认识你,你为何要害我?”纪舒意质问。 关于此事,松隐却是自有应对之策。 “我与少夫人从前确实并不相识,也无仇怨,我之所以唆使那道人也与少夫人无关,而是因为二郎君。” 小宋氏不明白:“这与二郎又有什么关系?” “之前有一次我因为偷懒,而被二郎君责罚,我因此对二郎君怀恨在心。再加上,我知道我们郎君一直心仪少夫人。” 松隐这话一出,顿时满室惊愕。 其中最惊愕的要数纪舒意了。若她没记错的话,在嫁给沈怀章之前,她和沈怀章见过的次数都没超过一只手。可现在松隐却说,沈怀章心仪她。 纪舒意不信。 而沈怀章的脸上则瞬间浮现出秘密被捅破的羞赧,他底气不足呵斥道:“松隐……” 只是后面的话,却因他接连不断的咳嗽而终止了。 谎话开了头之后,后面就好编多了,松隐跪在地上,继续道:“去岁我们郎君病重时,我怕我们郎君会就此憾然离世的同时,也出于报复二郎君的缘故,便私下买通了那个道人,让他用死劫之说哄骗少夫人给我们郎君冲喜。” 如今这件事已尘埃落定,沈铎本就不想再深究此事,此刻听松隐说的这般“合情合理”后,沈铎当即拍板道:“松隐指使外人欺瞒主上确实该死,但念在事出有因的份儿上,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革三个月的月钱。” 这个惩罚别说是纪舒意了,就连小宋氏都接受不了。 “侯爷!这个贱奴如此忘恩负义设计主人,怎么能只简单打二十大板,再革三个月的月钱就了事呢!”小宋氏捂着帕子涕泣涟涟,她看向松隐的目光,简直恨不得生吞了松隐。 若非这个贱奴买通那道人诓骗她,她如何会做下此等后悔莫及的错事。 松隐被小宋氏的目光看的直哆嗦,但他知道,沈铎向来偏疼他们郎君,而且沈铎最讨厌别人忤逆他的意思,遂忙不迭磕头谢恩。 而沈铎的反应也如松隐预料的那般,他听见小宋氏忤逆他,当即就斥道:“此事是松隐策划的不错,可若非你自己蠢笨贸然相信了那道人的胡言乱语,事情如何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非但不反省自己,反倒还嚷嚷着要严惩松隐,你是觉得此事光彩,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下的蠢事吗?” 在晚辈面前,沈铎一贯爱端起长辈的架子,即便有事,也鲜少落小宋氏的面子,今日是第一次。 小宋氏向来惧怕沈铎,往日一见沈铎动怒了,她便会嗫喏的闭嘴了。可今日,不知是出于对拆散亲生儿子姻缘愧疚的缘故,还是因沈铎这番处置太过轻飘飘了,小宋氏实在无法接受。 “侯爷……” “此事母亲固然有错,可她也不过是被人利用挑唆而已,侯爷为何要本末倒置?”纪舒意打断小宋氏的话,目光紧紧盯着沈铎,不肯退让半分。 在这件事上,小宋氏确实有错,但罪魁祸首是松隐。 若非松隐买通那道人胡言乱语,她本不会有此横祸。沈铎现在却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纪舒意如何能接受? 沈铎眼底戾气再现,沈怀章却先一步跪了下去:“父亲,此事是孩儿的错,都怪孩儿御下不严,才会闹得家宅不宁,请父亲连孩儿一并责罚吧。” 沈怀章说完,便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夏衣轻薄,他弯腰咳嗽时,瘦骨嶙峋的脊背在轻薄的夏衣中隆起,看的沈铎这个父亲心疼无比的同时,对纪舒意这个不安分的儿媳的不满更深了, “大郎,此事非你之过,快起来。”说话间,沈铎亲自去扶沈怀章。 沈怀章却非但不起,还再次向沈铎道歉。 沈铎眼底有杀意一闪而过,但在这个病弱的长子面前却很快又掩了下去。沈铎没再看不依不饶的纪舒意,而是冷声吩咐:“来人,将松隐拖下去,杖则二十大板,然后再交由少夫人处置。” 纪舒意听到这话后,这才没再说什么。 虽然松隐承认此事是他所为,且原因动机也说清楚了,但她却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如今沈铎既然松口将松隐交给她来处置,那她就能查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很快,院外就响起板子打在身上的沉闷响声。一开始,松隐还在哀嚎求饶,但慢慢的,他的声音就弱了下去。 纪舒意预感不妙,正想出去查看时,小厮匆匆进来禀:“侯爷,松隐不堪受刑,死了。” 纪舒意闻言,猛地扭头看向沈铎。 二十大板不至于要人性命,是沈铎要松隐死! 第28章 沈铎一脸漠然:“一个背主的奴才而已,死了就死了,让人用草席一裹,直接扔去乱葬岗。” 那小厮领命后退下了。 沈铎先是同沈怀章道:“起来。” 沈怀章见沈铎脸色很难看,顿时不敢再多言,只得颤巍巍的站起来了。 沈铎又转头看向纪舒意,面上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色,他问:“你现在满意了?” 纪舒意整个人怔愣住了。 什么叫她现在满意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沈铎又道:“现在松隐已死,此事就此了结,若你日后再敢因此兴风作浪,我沈家定不容你。” 纪舒意听到这话先是惊愕,惊愕过后她慢慢笑了。 好一句他们沈家定不容他,若非松隐设计,他如何会被迫嫁给沈怀章? 如今她不过想为自己讨个公道罢了,可她的讨公道在沈怀章口中却成了兴风作浪。 这沈家表面上看着花团锦簇,可内里却是烂透了。 这样的地方,她多待一天她都觉得恶心。 纪舒意不再同沈铎争执,而是转头看向沈怀章:“我不需要沈家容我,请郎君给我一封放妻书。” 她是被迫嫁给沈怀章,只要给沈怀章给她一封放妻书,她立刻就走,绝不在沈家再多待片刻。 沈怀章没想到纪舒意会突然提和离,他惊诧万分的同时,又神色急促同纪舒意道:“舒意,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既然沈家容不下我,我走便是。”纪舒意神色平静的近乎漠然。 沈怀章还想再说什么,沈铎却先一步忿然作色开口:“纪氏,你当我沈家的门是你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 每次沈铎一动怒,沈家全家上下都噤若寒蝉,但纪舒意却不怕他。 “若有得选,我当初绝不会进你沈家门。”纪舒意一字一句道。 当初若非她父兄身陷囹圄,沈家趁此要挟逼迫,她是决计不会嫁给沈怀章的。 沈铎脸上顿时杀意毕现,小宋氏见状,强行压下对沈铎的惧怕,正想从中打圆场时,沈铎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纪氏,当初你没得选,现在你还是没得选。哪怕冲喜之事是假,可我们侯府仍按照约定救了你父兄出狱。那么于情于理,你都该按照约定做好我沈家妇。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最好都收起来。” 最后那几句话中,带着浓浓的威胁。 纪舒意正觉如坠冰窟时,沈怀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处理了点私事,之后继续日更,明晚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 第25章 端午这日沈怀霁原本不打算回府的。 但想到沈春楹说,因为他的缘故,小宋氏也遭到了沈铎的叱责后,沈怀霁便决定回来一趟。 他不想连累小宋氏。 往年过端午时,家中总是十分热闹,可今日沈怀霁回府后,却发现府里十分冷清,而且沈铎和小宋氏都不在。 问过仆人后,才得知他们夫妇都去了积霜院。 “可是兄长的身体又不适了?”沈怀霁一面往积霜院走,一面问随行的仆从。 那仆从吞吞吐吐道:“具体的小人也不清楚。” 沈怀霁见那仆从神情有异,正欲细问时,那仆从却先一步道:“二郎君,小人还有差事在身,小人先退下了。” 说完,那仆从就一溜烟的跑了。 沈怀霁见状,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他立刻加快脚步往积霜院行去。 快到积霜院门口时,就见两个仆从抬着一个草席出来,瞧着草席里似乎还卷着人,沈怀霁面容骤变,当即便提袍奔了过去。 看见沈怀霁,抬着草席的两个小厮先是一愣,旋即忙不迭放下草席向沈怀霁行礼。 沈怀霁也不理他们,只径自走过去将草席掀开,看见里面的人是松隐时,沈怀霁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松开草席,站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松隐惹恼了侯爷,被侯爷下令杖则二十大板,但他没捱过刑罚就死了。”其中一个小厮答。 沈怀霁心中十分不解。 松隐可是他兄长身边最得力的小厮,而他父亲向来偏疼他兄长,连带着对他兄长身边的人也格外宽厚。可今日他怎么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要杖则松隐? 而且他记得松隐的身子并不弱,不过二十大板而已,怎么可能就要了他的性命呢! 见这两个抬尸的小厮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沈怀霁也没勉强他们,只径自朝积霜院行去。 向来整洁清静的积霜院中,今日却透着一股噤若寒蝉的死寂。 院中放着一个刑凳,凳子前还有一滩血。 有仆从眼尖看见沈怀霁,正要进屋去禀报时,却被沈怀霁用眼神呵斥住了。 沈怀霁这人虽然平日里笑嘻嘻的,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模样,可他骤然冷下脸时,身上一瞬就有了沈铎的影子。 这仆从被沈怀霁吓住了,一时站在原地不敢动,只怔怔的望着沈怀霁往屋中行去。 待沈怀霁进到屋中时,就见除了沈春楹之外,沈家所有人都齐聚在此。 他的兄长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整个人瞧着已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他似是想说什么,但却因喘息艰难而说不出口,只胸膛不住起伏着。 袁大夫在床前劝道:“郎君,您莫要激动,您呼吸的时候尽量深吸缓吐,这样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同沈怀章说完后,袁大夫又扭头同沈铎等人道:“劳烦侯爷等出去等,另外请将门窗都打开。” 沈铎脸色冷的骇人,他当即命人将门窗全都打开,刚转过身要往外走时,就见沈怀霁站在外间与里间相接的门口。 一道竹帘子垂在沈怀霁面前,一时竹帘将沈怀章的脸切割成两半。 一半暴露在日光里,另外一半则隐匿在竹帘后。 这是继他们父子吵架后第一次见面,但沈铎对沈怀霁仍旧没有好脸色。 只是许是顾及着沈怀章的缘故,这一次他并没有开口斥责沈怀霁,而是对沈怀霁视而不见般往外走。 “二郎,你回来了。”同沈铎的视而不见不同,小宋氏看见沈怀霁回来很是高兴,她三步并作两步朝沈怀霁走过去。 而魂魄游离般站在沈怀章床前的纪舒意,听见那声“二郎”时,下意识扭头。 看见站在竹帘旁的沈怀霁时,纪舒意只觉心头一酸。 先前被沈铎那般刁难都不肯服软的人,在见到沈怀霁这一刻,眼泪突然就不受控的落了下来。 但纪舒意不想让沈怀霁看见自己狼狈的这一面,她当即仓惶转过身,背对着沈怀霁。 但沈怀霁已经看见了。 沈怀霁抬脚就要朝纪舒意这边走过来,却被小宋氏拦住。 背对着纪舒意的小宋氏并没有看见纪舒意的眼泪,她此刻眼里全是对沈怀霁归家的高兴。 “今儿端午,阿娘亲自下厨包了你爱吃的松粟粽和艾香粽子。原本阿娘想着,你若不回来,就让阿楹给你送过去。如今你回来了正好,阿娘这就让人给你煮去。”说完,小宋氏当即便喜笑颜开朝外走去。 只是这笑容在看见大马金刀坐在外间的沈铎时顿时凝滞住了。 “少夫人,老朽要为郎君施针了,烦请您也去外间候着吧!”袁大夫同纪舒意道。 纪舒意这才擦干眼泪,竭力调整好情绪,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怀霁身侧时,沈怀霁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纪舒意仓促答了一句,便低头往外走。 沈怀霁下意识想伸手去拉她,但意识到于礼不合,遂将手握又缩了回去。 而且这会儿,内室有袁大夫和沈怀章在,外间有沈铎等人,此刻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沈怀霁只得先将心头的种种疑惑全压了回去。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后,沈铎便开始对沈怀霁发难了。 “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家了呢!” 沈怀霁面无表情道:“父亲不必说这种话,左右我也不是为父亲回来的。” 沈铎一听这话,登时又要发怒,小宋氏先一步劝道:“侯爷,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好二郎,只是如今大郎身子不适,二郎纵是有万般不是,也请侯爷暂且先消消气,先顾着大郎这边吧。” 因着小宋氏的话,面色阴沉的沈铎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没一会儿,沈春楹也来了。 见屋中气氛不对劲儿,沈春楹扯了扯小宋氏的袖子,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何事。 小宋氏则回了她一个别多问的眼神, 沈春楹见状,便识趣的不再多问了。 今日是端午,本是过节的日子,可因着沈怀章突然病倒的缘故,没人敢在沈铎面前提过节这事。 有日光透过门窗,在地砖上漫开。外间里落针可闻,外面的仆从们个个提心吊胆,走动间更是默契的踮着脚尖走,生怕发出丝毫声音惹到了上头主子们的不快。 第29章 他们一行人等了许久,才见袁大夫一脸疲惫的出来。 沈铎当即站起来,问:“袁大夫,我家大郎如何了?” “老朽已经为大郎君施过针,这会儿大郎君已经睡着了。只是大郎君的身子,侯爷您也是知道的,最好还是得好生养着,切莫再有过大的情绪起伏了。”袁大夫又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回后,才拱了拱手行过礼后出去了。 待袁大夫出去后,沈铎同纪舒意道:“大郎媳妇儿,你去守着大郎。” 纪舒意此刻心如死灰,听见这话,她没看沈怀霁,只如行尸走肉一般转身折返回了内室。 小宋氏见沈铎凌厉的目光又落在沈怀霁身上,她当即上前将沈怀霁护在身后,面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正打算替沈怀霁说几句好话时,沈铎却一反常态的收回目光,也没再叱骂沈怀霁,而是径自走了。 小宋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敞开的雕花窗前,亲眼看着沈铎出了积霜院的院门之后,她这才抚着胸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阿娘,这到底怎么回事?”沈春楹迫不及待问。 刚才她过来时,正好看见仆从提水在冲洗院中,她看见了地上的血水。而且刚才纪舒意和沈铎的神色也明显不对劲儿。 小宋氏朝内室看了一眼后,收回目光,道:“出去再说,别打扰你大哥养病。” 沈春楹下意识看了沈怀霁一眼,沈怀霁没说话,只默然跟在小宋氏身后,与她一道走出积霜院。 时值五月,此刻又是正午时分,日光如烈火晒的人难受。 出了积霜院后,小宋氏顺着抄手游廊而行,一直走到游廊尽头时,始终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的沈怀霁突然开口了。 “阿娘若是不肯告诉我,我也自有办法知道今日积霜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怀霁停下脚步,看着小宋氏。 小宋氏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从前鲜活跳脱,可如今却愈发沉默寡言的儿子,只觉心下一痛。 是她这个阿娘对不起他。 沈春楹此刻也是一肚子的疑惑,她也问:“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宋氏知道沈怀霁说到做到,与其让他从外人口中知晓此事,倒不如她亲自告诉他。 小宋氏便说了今日在积霜院中的种种。 沈怀霁倏的握住拳头,他怎么都没想到,去岁唆使那道人的竟然是松隐!而且松隐买通那道人的理由竟然这般可笑! 若说松隐对他怀恨在心他信,可若说松隐因对他怀恨在心,且为了成全他兄长的单相思,而背后买通那道人设下这样一场局,沈怀霁却是不信的。 就松隐那样的脑子,他是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定然也会是破绽百出,不可能这般天衣无缝。 “我知道了。”沈怀霁丢下这么一句,转身便要重新往积霜院的方向走。 小宋氏见状顿时吓了一跳。 知儿莫若母,小宋氏知道沈怀霁的脾气,所以先前的事她只告诉沈怀霁,松隐承认是他买通了那道人,让那道人来侯府胡言乱语。后面纪舒意自请下堂之事,小宋氏完全不敢告诉沈怀霁。 如今纪舒意是他名义上的长嫂,沈怀霁碍于世俗论理,也怕纪舒意被非议,所以才会循规守矩。 可若沈怀霁知道,纪舒意今日主动自请下堂,只怕沈怀霁会二话不说就会站到纪舒意那边。 此刻见沈怀霁往积霜院的方向走,小宋氏当即拉住他,满脸紧张问:“二郎,你要做什么?” 如今松隐已死,沈怀霁打算去积霜院中,等沈怀章醒来问个清楚。 但此刻见小宋氏这般表情,沈怀霁心中顿时浮起怀疑,他语气近乎笃定道:“阿娘,您有事瞒着我。” “我……”小宋氏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一个匆匆而来的仆从打断了。 来的是沈铎的亲信,沈怀霁平常唤他一声平叔。 平叔行过礼后,同沈怀霁道:“二郎君,侯爷有请。” “我还有事,等会儿再去见父亲。”说完,沈怀霁就要积霜院的方向继续行去,但平叔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平叔低眉敛目的站着,语气恭敬但脚下却不肯让开半分,他道:“侯爷说,请二郎君立刻过去,二郎君别让小人为难。” 沈怀霁看了一眼积霜院的方向。就算他迫不及待想找沈怀章问个清楚,但此刻沈怀章未必能醒来,而平叔这边又催得急,沈怀霁便先随他一道去见沈铎。 小宋氏生怕他们父子俩又吵起来,当即便要与沈怀霁一同去,却被平叔拦了下来。 “夫人恕罪,侯爷说只见二郎君一人。”说完后,平叔对着小宋氏行过一礼后,就带着沈怀霁走了。 小宋氏心中虽然焦急,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召了个小厮过来,让那小厮守在沈铎书房外探听消息,若有不对劲儿,随时来报她。 那小厮领命后匆匆去了。 而在小宋氏担忧万分时,沈怀霁已经进了沈铎的书房。 沈铎的书房与旁人的书房不同,旁人的书房大多都是书,而沈铎的书房其实更偏向是会客室。 墙上挂面了刀枪剑戟,桌案上倒是有几摞书。但一眼扫过去,无一例外都是兵法。 沈怀霁进去时,沈铎正坐在那张乌木大桌案后,拿着软布在擦拭他的刀。 “侯爷,二郎君到了。”平叔禀完后,便识趣的退下了,留他们父子二人说话。 沈铎起身将刀插回刀鞘中后,这才转过头看向沈怀霁,目光沉沉道:“松隐已死,此事到此为止。” “父亲是在通知我,还是在征求我的意思?”沈怀霁反问。 父子二人目光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沈怀霁知道,沈铎最厌恶别人忤逆他,他甚至已经做好被沈铎骂的准备了。却不想,沈铎沉默片刻后再开口时,声音里全是嘶哑无奈。 他说:“二郎,爹爹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可如今纪氏已经嫁给你兄长了,若你再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你让世人如何议论你,如何议论你兄长,甚至如何议论我们整个侯府?” 沈铎训沈怀霁一向与训兵无异,他秉持的是儿子不打骂不成器,所以从小到大,他们父子之间的沟通方式就是打骂,这还是沈铎第一次同沈怀霁交谈。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不在乎世人如何议论你,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议论你兄长,甚至不在乎世人如何议论我们整个侯府。可你总该在乎世人该如何议论纪氏吧?” 纪舒意就是沈怀霁的七寸,从前是,现在哪怕她嫁给了沈怀章,也仍旧是。 沈怀霁不答反问:“父亲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纪氏嫁给你兄长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就算我同你母亲现在肯成全你们,那你们到时当真能在一起吗?你知道的,世人爱风花雪月,也爱蜚短流长。” “我在乎别人的蜚短流长。”沈怀霁语气坚定。他只要纪舒意。 “你不在乎,那你可曾问过纪氏在不在乎?要知道一旦你们之间的事情传出去,到时遭人议论羞辱的人只会是纪氏。他们纪家向来门风清正,而纪氏从前可是出了名的温婉端庄。” 沈铎虽是武将,可说起来话来,却句句精准的直戳在沈怀霁的心窝上。 沈怀霁下颌骨绷紧,似是想张嘴反驳,但沈铎却又继续说了。 “我膝下就你们三个孩子,春楹是女娘,终有一日要嫁人,这偌大的侯府,日后就得你们兄弟二人共同撑着了。你们兄弟二人虽非一母同胞,但自小就感情亲厚与亲兄弟无异。二郎,爹爹老了,爹爹不希望有朝一日,看见你们兄弟二人因为一个女子而手足相残。” 沈怀霁一身反骨,无论沈铎是对他动家法还是叱骂他,他都能挺直腰杆不屈不挠反驳他的话。 可今日,沈铎既没对动家法也没叱责他,而是罕见的露出了他年迈脆弱的一面。 虽然他们父子二人从前一直聚少离多,但在沈怀霁淘气顽劣那几年里,因一次无意中目睹了沈铎得胜归京时的盛景后,沈怀霁便一直将沈铎视作心目中的大英雄,也一直将沈铎视作榜样,他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沈铎那样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而现在,他心目中的大英雄,却主动说他老了,他不希望看见他们兄弟二人因为一个女子而手足相残。 这一刻,沈怀霁只觉心下蓦的涌起一阵酸涩,先前冷淡无情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沈铎见状,又语重心长道:“二郎,爹爹虽然平日偏疼你兄长多一些,但爹爹心中最看重的还是你。你无论是长相还是领军作战的能力,都随了我,爹爹一直深感欣慰,这些年爹爹对你严苛,也是为了磨炼你。” 向来不善言辞的沈铎,今日却破天荒的同沈怀霁说了许多话。 到最后,他说:“二郎,爹爹知道,纪氏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所以爹爹决定了,只要你肯放弃纪氏,侯府的爵位便由你来承袭。” 第30章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26章 原本神情动容的沈怀霁,听到沈铎这番话后,脸上的动容一瞬间消散了。 他抬眸看向沈铎,语气骤然冷硬起来:“所以这是交换的条件?” “不是交换,而是弥补,爹爹知道,这件事让二郎受委屈了。”一向严厉的沈铎,这次面上却流露出了柔和的父爱和歉疚。 对上这样的沈铎,沈怀霁的一身反骨顿时就无用武之地了。 沉默须臾后,沈怀霁垂下眼脸,淡淡道:“我从没在乎过爵位。” 沈家有爵位要继承,而沈怀霁和沈怀章兄弟二人都是沈铎嫡出,论理他们兄弟二人都有承袭爵位的可能。 从前沈怀霁年纪尚小时,府中有那等心术不正的人,私下便同沈怀霁说过此事。 但沈怀霁却从没见此事放在心上。 一来他是真不在乎爵位,对他而言,不管是他还是沈怀章承袭爵位,他们仍旧是亲兄弟。二来比起爵位,他更想像沈铎那样,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爹爹知道二郎不在乎,但爹爹想把这个爵位给二郎。”说到此处时,沈铎似乎怕沈怀霁误会,又立刻解释,“爹爹此举不单是因为纪氏的事,还因为这些年你兄长身体不好,爹爹和你阿娘难免多疼你兄长多些,二郎虽然从无怨言,但爹爹心中对二郎却始终都有亏欠。 ” 一向沉默寡言的沈铎,这次可谓是同沈怀霁推心置腹了。 但沈怀霁并未当场表态,而沈铎也清楚,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所以说完后就放沈怀霁离开了。 待沈怀霁走后,平叔进来,目露担忧问:“侯爷,二郎君会答应吗?” “二郎那孩子向来极重感情,且如今纪氏已是他兄长的妻子,他认真想过之后会答应的。”坐在桌案后的沈铎说的笃定,此刻他的脸上也再无先前沈怀霁时的脉脉温情,有的只是深沉的算计制衡。 凭心而论,沈铎也不想用亲情去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 但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儿子,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为了一个女人而手足相残。沈怀章的身子已然成这样了,他也无法对他再有过多的苛责。 所以哪怕明知道松隐的事或许另有隐情,但为了阖家的安宁,他也只能选择打死松隐,将此事就此了断。 “那袭爵一事?”平叔又小心翼翼问。 旁人不知道,但作为沈铎亲信的平叔却十分清楚,大宋氏过世前,曾含泪同沈铎说,她膝下就只有沈怀章这一个骨肉,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怀章了。 当时沈铎为了让发妻安心,曾应允过发妻,日后他会让沈怀章袭爵。 平叔这话甫一问完,沈铎不说话只冷眼睨着他。 平叔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话太多了,忙不迭跪下请罪。 到底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沈铎也没惩罚平叔,只示意让他出去。 平叔忙拖着他那条瘸腿退了出去。 沈铎在桌案后枯坐片刻后,将一个上锁的桌屉拉开,从中取出了一副卷轴展开。 上面是一个眉眼柔和的女子,那女子的面容与小宋氏有五分像,但两人的气质却迥然不同。 若是小宋氏在这里,定然能一眼认出来,画像的人是她的姐姐大宋氏。 沈怀霁甫一出了沈铎的书房,远远就见小宋氏和沈春楹站在不远处的卷檐亭子里,正翘首朝这边望着。 此刻日头虽然不如正午那般毒辣了,但天气仍旧炎热。 见沈怀霁出来,小宋氏和沈春楹忙疾步朝他这边走过来。小宋氏因走的太急,不小心踩到裙摆还差点摔了一跤。 “阿娘,您小心脚下。”沈怀霁快步过去。 小宋氏冲他笑了笑:“阿娘没事儿,倒是你,你父亲又骂你了?” 沈春楹虽然没说话,但也满眼关切的望着沈怀霁。 沈怀霁正要答话时,就听小宋氏又宽慰道:“今日你兄长突然呼吸艰难,你父亲太过担忧才会冲你发脾气的,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怀霁虽然因去岁的事而怨憎小宋氏,可如今看着小宋氏在酷热的暑天等他等的妆容都花了,以及她眼里真切的关心时,沈怀霁心中一时五味杂全。 顿了顿,他轻声道:“没有,这次父亲没有骂我。” 这倒让小宋氏觉得惊奇了。 但沈怀霁并未再说此事,只道:“这会儿暑气未散,阿楹,你扶着阿娘回去歇息吧,我去看看兄长。” “二哥……”沈春楹似是想说什么,但却被小宋氏拦住了。 “去吧,阿娘让厨房给你煮粽子,等会儿记得回来吃。”小宋氏叮嘱。 沈怀霁应过后,便往积霜院的方向走去。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沈春楹才问:“既然父亲没有骂二哥,那二哥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你二哥若是想告诉我们,他自然会说的。若是他不想告诉我们,你也别多问。” 小宋氏如今对沈怀霁满心愧疚,因此她再不敢干涉沈怀霁的事情了。 沈春楹见小宋氏此刻面色发白,隐隐有中暑的迹象,便当即就陪着小宋氏回了上房,让人熬了消暑的汤药让小宋氏喝。 沈怀霁重新回到积霜院时,院中各处都是静悄悄的。 因着松隐的死,此刻积霜院中的下人个个如惊弓之鸟。沈怀霁刚踏进积霜院中,登时便有侍女迎了过来。 沈怀霁并未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廊下问:“兄长醒来了么?” “还没有 。”那侍女答。 沈怀霁略一颔首,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先下去吧。” 那侍女面露犹豫之色,顿了顿,她朝沈怀霁行过一礼后,转身进了屋内。 纪舒意正怔怔的坐在床前。 床榻上的沈怀章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明明已是炎炎五月,但他身上却仍盖着薄被,此刻他人尚未苏醒。 纪舒意的目光虽然落在沈怀章身上,但眼神却十分空洞。 纪舒意还在想松隐的事。 这件事她怎么想都觉得十分怪异,可现在松隐一死,所有的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蓦的,躺在床上的沈怀章眼皮动了动,纪舒意回过神来,就对上了沈怀章惺忪的目光。 沈怀章怔了怔。他没想到,经过先前一事后,纪舒意还会在他昏睡期间守着他,他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正要唤纪舒意时,却见纪舒意的神色瞬间变得冷淡起来。 纪舒意起身道:“我去叫袁大夫来。” 但她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舒意,我们谈一谈,好么?”沈怀章握住纪舒意的手腕,嘶哑的色色中带着浓浓的央求,再配上他这副病容,怎么看怎么可怜。 但沉默须臾后,纪舒意却挣开了沈怀章的手。 沈怀章的眼神瞬间变得黯然起来,但纪舒意并没有出去,而是走到桌旁倒了盏温水过来。 沈怀章艰难坐起来接过温水润了润嗓子。 待他喝完水之后,纪舒意又往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让他靠着。 做完这一切之后,纪舒意才在沈怀章面前落座,然后抬眸看着沈怀章,开门见山问:“松隐说,郎君心悦我。可若我记得不错的话,在我嫁给郎君冲喜之前,我与郎君见面的次数甚至不超过一只手。” 别的女娘说起男子心悦她这事时,或许会羞涩不自在,可纪舒意脸上却没有这些,她脸上有的只是深深的不信。 沈怀章面无血色的倚在软枕上,他望着纪舒意,目光像是揉碎了的春水,里面皆是缱绻。 “在你嫁给我之前,我与你确实只有四面之缘。但是舒意,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也听到了许多有关你的事情。” 沈怀章和沈怀霁虽非一母同胞,但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向来极好,沈怀霁在外面遇见什么新鲜事,回府后总是会跑来告诉他这个因病鲜少出门,但却又对外面生活十分向往的兄长。 因此沈怀章虽然不常出门,但对外面的动向却一直了如指掌。 而沈怀霁心仪纪舒意这事,也确实是沈怀霁同沈怀章说的。 但那时沈怀霁的原话是,“兄长,我心仪一个女娘,我想娶她为妻。” 沈怀章了解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满脑子只有吃喝玩乐,那是他第一次跟他说,他心仪一个女娘,想要娶她妻子。 所以那时沈怀章就对纪舒意产生了好奇。他想知道他那个桀骜不驯的弟弟心仪的,甚至说想要娶她为妻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娘。 所以在身体尚好时,他难得出了趟门。 他提前派人打听过了,那日纪舒意会与朋友一道去城外踏春游玩。 那是沈怀章久违的出门,他踏足到了沈怀霁向他描述的外面世界。他闻到了炉子里烤胡饼的香气,亲眼目睹到了街上的繁华热闹,也切身感受到何为“吹面不寒杨柳风”,还看见了沈怀霁心仪想要娶她为妻的女娘。 第31章 当时正值仲春时节,山花烂漫绿草茵茵,一群穿红着绿的女娘在山上叽叽喳喳的放风筝。 沈怀章看见自家那桀骜不驯的弟弟正追在一个碧青色衣裙的女娘身后。 那是个面容清丽的女娘,她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与他那个性格张扬跳脱的弟弟一看就不是同一路人。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不知沈怀霁说了什么惹恼了那女娘,那女娘面上闪过一抹羞赧,当即提裙就走,沈怀霁又忙不迭追上去赔不是。 沈怀章远远的看着,直到他们二人的身影转到树荫后,被彻底遮挡住了之后,沈怀章才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咳嗽着同车夫道:“走吧。” 那时的沈怀章不明白,沈怀霁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娘动心,但他这并不妨碍他不想让这个弟弟得偿所愿。 他自小体弱多病,喝药比吃饭都勤,日复一日都只能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病躯里,能迈出府门口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却有一副康健挺拔的身躯,在他日复一日饱受病痛折磨时,他却活的康健恣意。 他表面上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分亲近,可每每看见他那副康健挺拔的身躯时,心中的嫉妒却如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不断撕咬着他的理智。 直到这一日,在看见沈怀霁讨好他的心上人时,沈怀章心中名为嫉妒的野兽彻底挣脱铁链撕碎了他的理智。 他们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他活了今日没明日,而他的弟弟不但身体康健,还能娶到他心仪的女娘。 既然老天待他不公,那他便为自己挣一个公平出来。 那时沈怀章就已经将纪舒意当成了他的目标。 只是沈怀霁太敏锐了,沈怀章怕在沈怀霁面前暴露,所以一开始并不敢轻易出手。 后来沈怀霁去了军中后,沈怀章才去接近纪舒意。 原本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沈怀霁一厢情愿。可在接近纪舒意的过程中,沈怀章无意发现,纪舒意心里也是有沈怀霁的。 原本他想着,在沈怀霁从军这段时间,他抢先得到纪舒意的心,到时哪怕沈怀霁归京了,他也有法子应付沈怀霁。 可在发现纪舒意心中也是有沈怀霁的之后,沈怀章便改变了主意。 他要先得到纪舒意的人,在徐徐图谋纪舒意的心。 所以才会有了去岁那冲喜那场算计。 但在纪舒意面前,沈怀章却将他的满腹卑鄙的算计皆藏在孱弱的皮囊下,只故作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二郎向来同我交好,你们之间的事,他都会说给我听。说的时间久了之后,我便逐渐对你产生了好奇。后来在周家的喜宴上,我发病吃药时,药瓶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正难受时是你替我捡拾起了药瓶帮我取出丸药服下救了我一命。 “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二郎心仪之人,便对你一见钟情了。我曾私下偷偷绘过一副你的画像,但因碍于自己病体破败的缘故,因而并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后来得知你是二郎心仪之人后,我便将这份情愫彻底压了下去。但松隐是我的小厮,一次他在我书房替我整理书房时,无意发现了那副你的画像,他便猜到了我的心思,因而才会有去岁之事。” 说到这里时,沈怀章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岁我病重清醒后,得知你已嫁我为妻时,我欣喜若狂,甚至以为这是老天爷对我这些年病体残躯的补偿。可直到今日我才知晓,原来这一切都缘于一场阴谋。是我对不起你和二郎,是我拆散了你们。” 说到这里时,沈怀章又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纪舒意见他咳的脸色泛红,隐隐又有喘不上气的架势了,顿时也没精力细想,当即上前扶住沈怀章的同时,欲唤侍女去请袁大夫时,恰好有侍女进来禀,说沈怀霁来了。 “让二郎……让二郎……进来。”沈怀章喘息着道。 纪舒意皱眉:“你现在这个样子,最好还是先请袁大夫来瞧瞧。” “没事儿……我的身体我知道,死……死不了。”沈怀章自嘲笑了笑,他倚在软枕上,宛若一个破旧的老风箱,嗬哧嗬哧的喘着粗气。 纪舒意熟稔的倒出一粒丸药来递给沈怀章,然后又让侍女端了盏温水来。 沈怀章用水送服过丸药后,喘息和咳嗽才慢慢止住了。他倚在软枕上平复片刻后,这才有气无力道:“我许久都没看见二郎了,让他进来吧,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他说。” 侍女看沈怀章这般模样一时不敢贸然应答,便又看向纪舒意。 纪舒意现在心里很乱,这会儿她其实并不想见到沈怀霁,但沈怀章坚持要见沈怀霁,她只能点头。 “去请二郎君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27章 沈怀霁进来时,就见沈怀章虚弱的倚在软枕上,纪舒意垂着眉眼站在床榻前。 “二郎来了,快坐。”沈怀章虚弱无力的招呼侍女给沈怀霁搬来一个圆凳放到自己床榻前后,就让侍女下去了。 此时纪舒意并不大想见到沈怀霁,她正要和那侍女一道离开时,但却被沈怀章叫住了。 “舒意,你先别走,等会儿我有话要同你和二郎说。” 纪舒意闻言,一脸不明所以的看向沈怀章。 沈怀章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眉眼歉然的看向沈怀霁:“二郎,如今你应当已经知道松隐的事情了吧。” 之后,沈怀章又将先前对纪舒意说过的那番话,对着沈怀霁又说了一遍。 末了,他也向沈怀霁道了歉:“若非我作的那幅画,松隐也不会做下这等错事,是我对不起你和舒意。” 几乎是沈怀章话音刚落 ,沈怀霁就蓦的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了沈怀章的衣领,抡圆了拳头就要往沈怀章脸上砸。 原本正站在旁边黯然伤神的纪舒意见状,当即扑过去拉住沈怀霁的胳膊,急声劝阻:“沈怀霁,别冲动!” 沈怀章病骨支离,他这一拳下去,沈怀章八成会没命的,她不想让沈怀霁背上一个弑兄的罪名。 沈怀霁下颌骨绷紧,愤怒而心痛的瞪着沈怀章。 他们虽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从小到大,沈怀霁一直将沈怀章视作亲兄长。 因着沈怀章身体不好不能时常出门,但他又渴望知道外面的世界 ,所以但凡他在外面遇见了什么新鲜事,回府后他总是会跑来告诉沈怀章。 后来他心仪纪舒意一事,他第一个告诉的人也是沈怀章。 他是真的将沈怀章当做亲兄长的,可沈怀章明知道他心仪纪舒意想娶她为妻,竟然也暗中觊觎纪舒意。 虽然他只是觊觎什么都没做,可就因为他的觊觎,松隐才会买通那道人以荒唐的冲喜之说哄骗他阿娘强行拆散了他和纪舒意。 沈怀霁的拳头握的咯吱作响,他是真的恨不得一拳砸在沈怀章的脸上,将心中所有的愤怒心痛全都宣泄出来,但理智和纪舒意都提醒他,他不能这么做。 所以纵然拳头捏的他手背青筋暴起,可到最后他却还是松开了沈怀章的衣领,将沈怀章重新推回到了软枕上。 沈怀霁后退两步,居高临下看着歪在软枕上的沈怀章:“兄长现在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说,兄长知道这一切都是你那个忠仆设计的之后,觉得对不起我和舒意,能将舒意重新还给我?” 站在沈怀霁身后的纪舒意猛地抬眸,震惊的看着沈怀霁。 沈怀霁却没看她,他只盯着沈怀章看。 这话之前沈怀霁也同沈怀章说过,但那时沈怀章只是一脸无奈的跟他说,“二郎,她如今是我的妻子。” 如今沈怀章已然知道,他和纪舒意这场婚事是被算计来的,那么他们之间也有了拨乱反正的理由。 沈怀章低咳了数声后,勉强撑着身子往起坐了坐,抬眸对上沈怀章的目光:“二郎,这件事我替舒意做不了主,我得问舒意的意思。” 说完,沈怀章转头看向纪舒意,沙哑问:“舒意,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重要么?”纪舒意面露嘲讽之意。 纪舒意自然是想和沈怀章和离的。 可经过先前一事,纪舒意清楚的知道,她想与沈怀章和离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就算沈怀章同意和离,沈铎也绝不会同意的。而沈怀章口口声声说他心仪她,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是不可能为了她而违背沈铎的意思。 “重要。”答话的人是沈怀霁。 只要纪舒意想要和离,他会不顾一切帮她达成所愿,只要她肯给他一句准话。 沈怀霁目光灼灼的看着纪舒意。 纪舒意却不敢对上他那样诚挚而又真切的目光,她怕她会忍不住点头。 一旦她点头,沈怀霁定然会为她和离一事奋不顾身,可她和离的关键点在沈怀章身上。 沈怀章若不肯给她放妻书,她又没有正当和离的理由,即便这事闹到公堂上,京兆尹也不会判她与沈怀章和离。 第32章 闹到最后,她非但无法和沈怀章和离,反而还会连累沈怀霁和他父兄的关系越来越差。她不想看着沈怀霁为了她而众叛亲离,那样的情意她承受不住。 沈怀章倚在软枕上,看着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却迫于世俗的痛楚模样,他心中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畅快,反而却有种酸涩之意盈满了他的胸腔。 沈怀章不愿再当一个旁观者,他沙哑道:“舒意,我愿意成全你和二郎,但是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而且他先前也已明确的表过态了。” “什么表过态了?”沈怀霁并不知道此事,他抓住重点发问。 “先前得知此事后,舒意也提出了想要与我和离一事,但父亲却说,冲喜一事是假,可侯府救了舒意父兄一事是真。当初侯府既然帮舒意救出了她父兄,那她便也该按照约定继续做我的妻子。” 沈怀霁一听这话,火气一瞬蹿到了头顶。 “我找父亲去。”说着,沈怀霁满面怒容,转身便要走 。 “你这会儿去找父亲也无济于事,父亲定下的事从无改变的可能,我这里倒有一个能成全你们的好主意。”沈怀章急促说完后,又猛地咳了起来。 沈怀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怀章,他想知道,沈怀章能成全他们的好主意是什么。 一时纪舒意也看了过来。 沈怀章却蓦的低咳起来,待平复过后,他才气息不稳道:“我是个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而我这样的身体注定无法给舒意留一个孩子,所以我会去同父亲说,让你兼祧两房。父亲心疼我无后,定然会应允的。” 沈怀章话音刚落,就见沈怀霁面容骤变,下一刻他便提拳朝他砸了过来。 这一次纪舒意还没来得及劝阻,沈怀霁的拳已朝沈怀章的方向砸了过去。 沈怀章瞳孔猛地一缩,甚至都做好了被打的准备。但沈怀霁的拳头却擦着他的耳畔而过,一拳重重捶在他身后的柜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间,柜子上的药瓶药罐皆被震的弹了弹,有的甚至滚到了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沈怀霁双目猩红,怒不可遏问:“兄长这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沈怀章愣了愣,他怎么都没想到,沈怀霁竟然会是这么个反应。他又转头去看纪舒意,纪舒意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兼祧两房这种事在上京虽然并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 先皇时期的魏丞相便是如此。沈怀章想不明白,为何他们二人都这么大的反应。 “二郎何出此言?”沈怀章想不明白的同时,又一副为他们二人着想的模样,“我也很想成全你们,但是父亲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所以待我过世后由你兼祧两房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屁的最好办法!此事绝无可能!”沈怀霁语气坚决。 他确实想跟纪舒意再在一起,可他想同她再在一起并非是指像兼祧两房这种。 兼祧两房便意味沈怀章死后,他除了要给纪舒意一个孩子之外,还得再娶一个妻子。到时他和纪舒意的孩子会归入他兄长名下下不说,他还得再害一个无辜的女娘,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他绝不做。 说完后,沈怀霁满面怒容的走了。 沈怀章似是想叫沈怀霁,但喉间骤然传来熟悉的痒意,他一时没忍住,就又咳了起来。 而纪舒意则站在床前,面无表情的看了片刻后,径自出去唤了侍女来伺候沈怀章。 俯身咳嗽不止的沈怀章十分不解。这明明是能让他们之间在一起最好的办法了,为何他们二人都这般反对? 不过反对也好。这样沈怀霁的重心就会移到怎么帮纪舒意与他和离上,而不会再揪着松隐那事不放了。 他和沈怀霁不同。 沈怀霁虽然桀骜不驯,可他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有官职在身,而他除了一副孱弱的病体外,什么都没有。 他如今得到的一切,全都靠他汲汲营营用孱弱之相在沈铎那里讨来的。 一旦沈铎知晓真相后,定然会对他心生不满。他已经没了母亲,也无法像沈怀霁那样做官,所以他只能算计。 沈怀霁并不知道此事,他怒气冲冲出了积霜院走了数十步之后,冷静几分后又折返了回来。 他折返回来时,恰好纪舒意也从屋中出来,正站在廊下。 沈怀霁当即便快步走到纪舒意面前的台阶下,与她隔着三步之遥的距离,仰着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和离一事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你什么事都不用做,你照顾好自己,若有事你就去找阿楹,她知道怎么找到我。” 说完之后,沈怀霁不给纪舒意拒绝的机会,径自又大步流星的走了。 今年这个端午节,沈家注定过得不太平。 沈怀霁从积霜院离开后就直接出府了,下人将此事禀给小宋氏氏,小宋氏正在厨房亲自下厨煮粽子。 “知道了,下去吧。”小宋氏面上并没有表露出失望之色,她将煮好的粽子捞出来,吩咐人给各院送一些。 往年端午时,他们阖府会一起吃顿家宴,今年看来是不成了。 家宴吃不成了,但粽子总是要吃的。 小宋氏将一碟子蜜枣粽交给刘妈妈,叮嘱道:“这碟蜜枣粽你亲自拿去给阿楹,顺便将这个食盒交给她。告诉阿楹,让她等午后天儿不热的时候,拿去送给她二哥。” 沈春楹和沈怀霁兄妹二人关系向来极好,所以给沈怀霁送东西这种事自然是非沈春楹莫属了。 沈春楹也欣然的应下了这个差事。 午后待热气消散之后,沈春楹拎着食盒轻车熟路去了沈怀霁的宅子。 仍旧是李老头来开的门。 李老头见是沈春楹,忙不迭向她行过礼后 ,又道:“小娘子来得不凑巧,郎君外出还没回来。” 这大过节的,府里的气氛很是不好,沈春楹也不想回去,遂道:“没事,我在这里等二哥便是。” 李老头将沈春楹请进厅堂里坐下,又给她上了茶水。 沈春楹等啊等啊,一直从午后等到日暮时分,沈怀霁仍没回来。 沈春楹便知道,沈怀霁多半是去办什么事了,她便也没再等,只告诉李老头,食盒里有粽子还有她阿娘亲自下厨为她二哥做的几道菜,让李老头先吊在井水里湃着,以免天热坏了。 李老头应下之后,送沈春楹出门,待沈春楹的马车走远后,他才退回去重新拴上院门。 结果李老头刚折返回院内,就又听到墙头一阵窸窣声。 李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好半晌,才辨认出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不是纪文昌是谁! 李老头吓了一跳,忙搬来一把梯子,以便纪文昌能从墙头上下来。 待稳稳落地之后,纪文昌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后,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叶包,问李老头:“二郎呢?今儿过节,我带着粽子来找他过节。” 李老头深知纪文昌和沈春楹不同。 沈春楹等不住了可以回家,可纪文昌现在异于常人,再加上院墙那么高,若是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的,那就是大事了。 “我们郎君还没回来,纪老爷您先随小人进来坐。” 纪文昌便拎着他的粽子,乖乖的跟李老头走了。 而此时的沈怀霁正在醉仙楼里。 往日沈怀霁到醉仙楼都是喝酒,可今日他却滴酒未沾。而是负手站在敞开的窗牖旁,看着街上有人骑着马穿过人潮,摇摇晃晃朝醉仙楼而来。 待行到醉仙楼门前时,那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摇着一把折扇,吊儿郎当的进了醉仙楼。 不过片刻,沈怀霁所在的雅间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前还在楼下的赵四郎此刻摇着折扇,晃晃悠悠的从外面进来。 甫一见到沈怀霁,赵四郎就开始抱怨:“沈二,你可真不够意思,往年你不在上京也就罢了,今年难得在了也不肯同我们一起赛龙舟,害我们只得了个第二。若是有你在,这回拔得头筹一事舍咱们其谁啊。” 沈怀霁如今对这些争强好胜的事不感兴趣,他找赵四郎来有正事。 “上次在晁家时,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赵四,我现在需要你还我这个人情了。”沈怀霁直接开门见山道。 赵四郎坐在桌边灌了一盅酒之后,颔首道:“成,你说。” 沈怀霁便说了他想要让赵四郎帮他办的事情。 原本正拿筷子夹花生米的赵四郎动作一顿,他歪头看向沈怀霁:“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查起这事来了?” 沈怀霁拜托赵四郎帮忙查查,去岁纪文昌牵扯进成王谋逆案一事。 “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 去岁未出京之前,沈怀霁听到纪舒意要嫁给她兄长的消息时,只当是纪舒意移情别恋了。 回来后得知纪舒意嫁给沈怀章的缘由后,沈怀霁就觉得那道人有问题。 第33章 一般道人胡诌骗钱也是有的,但他们大多都只会说似是而非的话,没有哪个道人敢说的这么详细且指向这般明确的。 所以他才会顺藤摸瓜调查下去。却不想,竟然是纪舒意率先发现了松隐。 虽然松隐亲口承认了这事是他做的,但沈怀霁心中仍有疑惑。 一则松隐只是侯府的一个下人而已,他有几斤几两,时常往沈怀章院子里跑的沈怀霁还是清楚的。若此事是松隐设计的,那他将那老道入狱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以松隐的性子定然不可能坐得住,可是松隐却并未自投罗网。 二则若松隐身上没有猫腻,他父亲怎么可能会暗中命人打死松隐。 这件事疑点重重,沈怀霁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但如今松隐已死,沈怀霁思索再三后,决定从纪文昌牵扯进成王谋逆案一事开始查。 因为若是去年纪文昌父子没牵扯进成王谋逆案中,那么就算松隐买通了道人在他母亲面前胡诌,纪舒意也绝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的。 “确定什么?”赵四郎开始刨根问底。 沈怀霁却没同他说,只道:“你别问这么多,你只需想办法替我查一查,去岁是谁检举纪伯父与成王谋逆有关。” 去岁的成王谋逆案是由三法司一同查办的,而赵四郎的父亲是大理寺寺卿。 沈怀霁不奢望赵四郎能从赵父嘴里问出什么,只消赵四郎借着他父亲的名头,找到大理寺负责卷宗的小吏,替他查到是谁检举纪文昌与成王谋逆有关即可。 这对赵四郎来说并不是难事,但这事办起来也没那么容易。尤其去岁成王谋逆案闹的那么大,上京有许多权贵都牵扯其中。 不过沈怀霁既然开了这个口,为还人情的赵四郎便也答应了。 沈怀霁替赵四郎倒了盅酒后,举杯敬他:“谢了。” “咱们俩这关系,说谢可就见外了啊。”说话间,赵四郎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水。 前段时间沈怀霁一直在忙着调查妖道背后的事,今日见他得闲,赵四郎便想与他开怀畅饮一番,却被沈怀霁拒了。 “我还有事,改日吧。”说完之后,沈怀霁就匆匆的走了,气得赵四郎在身后骂他过河拆桥。 沈怀霁离开醉仙楼之后,又去打了一壶梨花白酒,然后就匆匆往他的宅子里走。 纪舒意在这世上的亲人就剩纪文昌了,今日是端午佳节,纪舒意如今却陷在他们府里出不来,沈怀霁便想着替她去陪一陪纪文昌。 却不想,他刚回自己的宅子里,就见纪文昌已经在这里了。 “二郎,你再不回来,给你带的粽子可就要被我吃光了。”纪文昌看见沈怀霁,立刻献宝似的将自己的粽子举起来给沈怀霁看,“喏,这是我闺女昨日下厨亲自包的粽子,要不是看在咱们关系好的份儿上,我才不会给你带呢!” 李老头也迎上来,说先前沈春楹来过了,给他带了粽子和菜。 沈怀霁便让李老头将菜和粽子又热了一下,然后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他们三人一同过端午。 李老头拘谨不肯与他们同坐,他拿了两个粽子便坐到角落里,一面吃粽子一面看萤火虫飞舞。 沈怀霁与纪文昌对坐,两人一同饮酒赏月。 纪文昌是个健谈的人,从前他是同人谈学问。如今他神志不清了,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沈怀霁也不是个扫兴的人,无论纪文昌说什么他都接话。纪文昌从他那早逝的发妻,说到纪舒意,又说到他身上。 他还记着沈怀霁没成婚也没通房姬妾,他想招沈怀霁做女婿那事。 “下次等我闺女回来,我领你去见见她,若是她能看得上你,我就让你做我女婿。”纪文昌已经喝醉了,他开始趴在桌上呓语。 沈怀霁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一时哭笑不得,心说:一直看不上我的人不是你闺女,而是你。 从前的纪文昌真是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如今他神志不清之后,同他的关系反倒好了起来,沈怀霁一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一念至此,沈怀霁不免又想到了去岁成王谋逆案一事。 他回京之后从赵四郎等人口中听说了此事,当时陛下得知成王有谋逆之心时龙颜大怒,下令三法司严查,务必要将成王的所有党羽皆一网打尽。 当时上京权贵之家人人自危,但凡和成王有交情或者接触过的,都被三法司拘去问话了。 赵四郎说,当初三法司主要调查的对象是权贵功勋,并没有人注意到像纪文昌这样两袖清风的文人,可偏偏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却有人告发纪文昌与成王幕僚多番接触,纪文昌与其子才会锒铛入狱。 “啪——”一声脆响,唤回了沈怀霁的思绪。 沈怀霁回过神来,就见纪文昌碰掉了酒盅,他整个人瞧着也快要摔到地上了。 沈怀霁起身将纪文昌扶起来,同他道:“纪伯父,我送您回去。” 纪文昌应了声,熟稔的趴在沈怀霁背上。沈怀霁背着他翻墙回了纪家,一路轻车熟路将纪文昌送到了他的卧房。 只是这一次,纪文昌本该漆黑的卧房却亮着灯。 沈怀霁脚下一顿,心头刚泛起一抹狐疑,正犹豫要不要先躲一躲时,就见忠伯从纪文昌的卧房里走出来。 忠伯看见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惊诧之色,沈怀霁便知,忠伯早就知道纪文昌常常翻墙过去找的人是他了。 沈怀霁将纪文昌背回他的卧房放到床上,忠伯替纪文昌盖上薄被后,这才走出来向沈怀霁道谢。 “这段时间,多谢郎君照顾我家老爷了。”说着忠伯便欲向沈怀霁行礼,却被沈怀霁制止了。 “忠伯,你这可就折煞我了。” 沈怀霁从前是纪家常客,忠伯与他也算是相识多年了。沈怀霁既执意不肯受他的礼,忠伯只得作罢。 沈怀霁扶起忠伯后,又同他道:“忠伯,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别将此事告诉舒意。” 忠伯闻言一怔,旋即叹了口气:“二郎君,您这又是何苦呢!” 沈怀霁对他们娘子的心意他们都看在眼里,忠伯虽然也遗憾他们有情人不能成眷属。但如今他们娘子已是沈怀霁的长嫂了,沈怀霁做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但忠伯不知道的是,沈怀霁照顾纪文昌并不为改变什么。只因他知道,如今纪舒意最放心不下的人是纪文昌,所以他便想着替纪舒意多照顾纪文昌一些。 “不苦的,我甘之如饴。”沈怀霁站在廊下,冲着忠伯笑了笑。 去军中这两年里,沈怀霁已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如今整个人俨然已有了青年的稳重。但唯独他那双眼睛,一如少年时那般坦荡真挚。 忠伯不禁在心中又感慨了一次老天爷不开眼,竟然让这对有情人被迫分离了。 沈怀霁不知忠伯心中所想,今夜既在这里看见忠伯了,他索性便同忠伯说了另外一件事。 “忠伯,我托朋友请了一位擅治疑难杂症的大夫,不日那位大夫就会来京,到时我带他过来替纪伯父诊治。” 忠伯闻言,又再三道谢。 沈怀霁摆摆手,又走进了夜色。 他请大夫来替纪文昌医治,既是为了纪文昌,也不全是为了纪文昌。 纪舒意与他兄长和离艰难,一部分是因为沈铎态度强硬,另外一部分则是纪家无人。 若纪文昌能恢复神智,届时纪舒意身后就多了一份助力,她想和沈怀章和离的胜算也会大很多。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28章 五月初十,骄阳似火暑气炎炎。 这日是宋老夫人的寿辰,因不是整寿,宋家也就没大办,但宋家出嫁的姑奶奶们,这日却都得回去替宋老夫人祝寿。 侯府这边沈铎不得空,沈怀章又病着,因此最后只有小宋氏带着沈春楹去。 侯府的马车穿街过坊,在宋家门前停下。 小宋氏和沈春楹母女二人刚下马车站定,便听身后有人唤:“三妹妹。” 小宋氏循声望去,就看见了她二姐从马车上下来。 沈春楹一看见这位姨母,眼底顿时滑过一抹厌恶,她扯住小宋氏的袖子,想当做没看见直接进府时,那位姨母却快步朝她们走过来,未语先笑道:“我瞧着背影像是三妹你,但见只有母女两人,我还当我看错了呢!” 这位姨母一开口,话中便带着奚落之意。 这也是沈春楹讨厌这位姨母的原因。这位姨母明明与她阿娘是亲姊妹,但每次见面时,这位姨母表面上对她阿娘很是亲热,可实则却是绵里藏针不安好心。 沈春楹也不惯着她,直接道:“姨母若是不开口,我也还当是我看错了呢!毕竟我上次见姨母时,姨母气色还极好呢,如今怎么瞧着脸色这么差?可是最近家中事多辛苦累着了?” 前段时间,宋姨母的丈夫迷上了一个唱曲儿的小娘子,为了那唱曲的小娘子同人打了一架不说,还非要纳那小娘子入府做妾,直将家中闹的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第34章 沈春楹的侍女出去买胭脂时听说了此事,回到家中告诉了沈春楹。 果不其然,沈春楹一提起这事,她姨母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 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忙着在家中和她那个老不羞的丈夫闹呢!她丈夫都快四十的人了,看上了一个比他女儿还小一岁的唱曲小娘子不说,他竟然还想将那人抬进门做妾。 宋二姑奶奶自然是不肯答应,但奈何她丈夫就跟王八吃秤砣似的,铁了心要纳那唱曲儿的小娘子。 宋二姑奶奶见丈夫这边劝不动,遂又拿钱去砸那小娘子。 那小娘子是个识趣儿的,她银票给够后,那小娘子连夜就离开了上京。 可她丈夫得知此事后,非说是她棒打鸳鸯拆散了他们,在府里同宋二姑奶奶闹的不可开交。 宋二姑奶奶今日回来,一是为宋老夫人祝寿,二则是为了请娘家人替她做主。 但偏偏宋二姑奶奶这人管不住自己的嘴,而且每次看见小宋氏,她就会想起来,当初大宋氏过世后,宋家打算再选个女儿给沈铎做续弦,原本嫁去侯府的人该是她才是,但不知道她这位三妹私下使了什么手段,最后定下的续弦人选竟是她。 这些年,宋二姑奶奶每每过得不如意时,便会怨憎是小宋氏抢了她的婚事,因此每次见面时,她总是会刺小宋氏几句。 小宋氏知道妹妹心中有怨恨,再加上宋老夫人常说,她这位姐姐就是嘴坏些,没有好心思,小宋氏就从没和她计较过。 但沈春楹却不惯着这位姨母的臭毛病,她敢拿话挤兑她阿娘,她就敢拿话挤兑她。 宋二姑奶奶被沈春楹这话堵的哑口无言,她想发作,但偏偏沈春楹这话挑不出毛病来,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闷亏。 一个是她的亲姐姐,一个是她的亲生女儿,小宋氏只得打圆场:“好了,我们快进去吧,母亲他们应当已经等着了。” 宋二姑奶奶冷哼一声,率先提裙怒气冲冲的往府里走。 沈春楹对小宋氏道:“对别人你退一步是海阔天空。但对姨母这种人,你退一步她就该蹬鼻子上脸了。” “你姨母那人也就是嘴坏些而已,没有坏心思的。”她二姐的脾气,小宋氏早就习以为常了,她也懒得再计较了。 沈春楹听到这话还想再说什么时,小宋氏却先一步道:“好了,先进府,你外祖母他们应当已经在等着了。” 虽说宋老夫人这次不是整寿,但因她是长房老夫人,且是有诰命在身的命妇,是以她这次生辰,其他几房出嫁的姑奶奶们也都回来为她贺寿了,一时宋家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宋二姑奶奶此番归家原本想央求母亲和兄长们替她撑腰,如今见其他几房的堂妹们也来了,遂只得将这话咽下,强颜欢笑同堂妹们周旋。 宋老夫人受了沈春楹的礼,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儿话之后,眉眼慈爱道:“你的几个姊妹们在府里的湖上放了小船,说是要等你来了一起游湖摘荷花呢!你去同她们玩儿去吧。” 沈春楹一听这话,便知道她祖母想同她母亲单独说话,便应声退下了。 宋二姑奶奶一看这架势便想留下来,但宋老夫人却道:“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和你的堂妹们说说话,你们应该也很久没见面了。” “母亲,我同她们之前已经说过话了,这会儿我想陪母亲。”宋二姑奶奶不肯走,“而且我也有话想跟母亲说。” “那你先说。” 宋老夫人一句话就将宋二姑奶奶噎住了。 “行了,出去吧,等我和你三妹妹说完话再叫你。” 宋二姑奶奶见宋老夫人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得满脸不情愿的出去了,宋老夫人点了个婆子跟着她。 宋夫人见状,也以去看宴席为由识趣的退下了。 待到房中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时,宋老夫人才开口问小宋氏:“今儿我过寿,大郎身上不爽利没来我不怪他,缘何二郎也不见踪影?” “二郎如今领了官职,最近这几日公务有些繁忙,他人虽然没能来,但却让我替他向母亲您问好。”小宋氏替儿子周全。 刚嫁进侯府那几年,侯府事无巨细,小宋氏都会同宋老夫人说。 但随着她生了一对儿女,慢慢在侯府站稳脚跟上,小宋氏便不再同宋老夫人说过多侯府里的事情了。 却不想,宋老夫人叹了口气:“三娘,你如今在我这个母亲面前,竟然都不肯说实话了么?” “母亲,我没……” “我如今确实是上了年纪,但还没到耳聋眼瞎那种地步。二郎自回京后,就一直闹的侯府不安生,我知道但从没过问此事,不过是想着,我到底是隔了一辈的人,且你才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这事你应当能料理好的。却不想,都这么久过去了,你非但没将这事料理好,反倒还让事态愈演愈烈。母亲知晓此事后,愁的是夜夜都不成眠。” 小宋氏听见这话,羞愧的低下头:“都是女儿不好,让母亲操心了。” “儿女都是当娘的债,娘如何能不操心呢!”宋老太夫人冲小宋氏招招手,小宋氏便过去,坐在宋老夫人身侧的小杌子上。 宋老夫人揉着小宋氏的肩膀,温声道:“母亲膝下就你们五个孩子,你大姐姐去得早,母亲膝下就剩下你和你二姐两个女儿了。二娘自小泼辣急躁,遇事总爱争强好胜,而你虽然话不多,但却一向乖巧懂事。但女娘太过乖巧,去婆家难免会被人拿捏磋磨,所以当年定下沈宋两家继续姻亲后,我同你父亲才会越过你二姐姐,直接选了你。因着这事,这些年你二姐姐每每同你二姐夫闹了矛盾,总会埋怨我们当时偏心……” 小宋氏一听这话,当即便要站起来,但却被宋老夫人压住肩膀。 “坐着,母亲不过是同你闲话家常罢了,不必这般拘谨。”宋老夫人拍了拍小宋氏的背,小宋氏只得僵硬着坐了回去。 “当娘的总是偏疼自己的孩子,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只是三娘,大郎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他是你大姐姐唯一的血脉,而且这么多年他一直唤你母亲,几乎与你亲生儿子无异了。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下去。至于二郎那里,既然好说不成,那你这个做母亲的总该拿出几分做母亲的威严来才是。” 宋老夫人声音温柔慈爱,宛若一个慈祥的母亲,在教女儿如何处理事情。 往常小宋氏始终将宋老夫人的话奉为圭皋,几乎是宋老夫人说什么她都应,可这一次,听见宋老夫人这番话,她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但具体怎么舒服,她却又说不出来。 宋老夫人说完后,见小宋氏眉眼怔然始终没反应,不禁唤了她一声:“三娘?” 小宋氏回过神来,胡乱应了声。 宋老夫人拍着小宋氏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回去仔细想想母亲刚才说的话,而且记住,家和才能万事兴。” 这顿寿宴小宋氏吃的食不知味。宴席结束后,小宋氏没在宋家久待,便带着沈春楹离开了。 归家的马车上,沈春楹问小宋氏出了何事情。 小宋氏一贯不爱同女儿说这些,可今日她却破天荒的同沈春楹说了,宋老夫人同她说的那些话。 “我觉得你外祖母说得对,但又觉得她说得不对。”但具体哪里对,哪里不对,小宋氏却说不出来。 却不想,沈春楹却给她解了惑。 “外祖母那句家和万事兴对,不对是那句将错就错,和那句让阿娘您拿出做母亲的威严来。” 小宋氏看向沈春楹。 沈春楹眉眼青稚,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直击人心:“我幼时读书时,夫子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怎么到了外祖母哪里就成将错就错了?还有外祖母说让阿娘您拿出做母亲的威严来,这不就摆明了是外祖母自知理亏,所以才蛮横的用孝道压人吗?” 小宋氏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 今日话既说到这里了,沈春楹索性豁出去继续说了。 “而且阿娘,女儿说句不该说的话 ,自知理亏而蛮横的用孝道压人这招,外祖母不是对您用了一辈子吗?” 那是在沈春楹十岁那年,有一次她随小宋氏去上香,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家三口。 当时马车上还有小宋氏的闺中密友,待那一家三口走过之后,那密友叹息道:“当年只差一点,你与他就能共结连理了。” 沈春楹心下好奇,后来她软磨硬泡同她的乳母李妈妈那里得知,当年原本她阿娘已经与人相看好了,就差男方来提亲了。 但后来因她姨母过世的缘故,沈宋两家想要再续姻亲,所以她外祖父和外祖母便拒了男方的提亲,将她阿娘嫁给她父亲做续弦。 而她阿娘虽然嫁来侯府了,但这些年却一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直被她外祖母操控着。 今日见她阿娘有醒悟的迹象,沈春楹便直接加了一把火。 “阿娘,嫁给父亲,您委屈么?” 第35章 还不等小宋氏回答,沈春楹又道:“您委屈了一辈子,难道要二哥也像您一样,再委屈一辈子么?”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很重要的过渡章,明晚见[红心] 第29章 回到侯府后,小宋氏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卧房里。 沈春楹的话,一遍一遍在她耳畔回荡。 阿娘,嫁给父亲,您委屈么? 当着沈春楹的面,小宋氏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如今她一个人时,小宋氏却是瞬间泪如雨下。 她嫁给沈铎多年,旁人都艳羡她,都只看见她光鲜亮丽的一面,从无人看见她这些年是如何咬碎委屈咽进肚子里的。 沈春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她,嫁给沈铎,她委屈么? 她自然是委屈的。 小宋氏嫁给沈铎那年只有十六岁,旁人都说她命好,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侯夫人,话中无一例外都是她高攀了沈铎。 但却无人知道,当初她是被家中安排给沈铎做继室的,那时无人问过,也无人在意她的想法。 更无人知道,其实她是不愿意嫁给沈铎的。 从前她大姐姐还在时,她就有些怕这个一身冷厉的姐夫。而且那时她原本正在与人相看,并且已经相中了一个寒门士子,只是后来这门婚事无疾而终,恰好那时她大姐姐病逝了,沈宋两家想继续姻亲关系,所以家中让她给沈铎做继室。 当年她嫁来侯府第三日,沈铎就领兵出征走了。只将他年迈的母亲,和幼小孱弱的孩子,和一堆琐事丢给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 那一年她过得心力交瘁。 她上要照顾婆母,下要抚养幼子,还得料理府中庶务。她忙得不可交时,侯府众人却一面念着她大姐姐的好,一面暗中拿她和她大姐姐比较。 她回娘家找她母亲哭诉,她母亲却只会同她说,“你是新妇,你们又是姐妹,底下人难免私下比较,你想开些,别计较这些,好生照顾好大郎才是正经事。” 除此之外,她母亲还说,只要她做到无人指摘的地步,假以时日定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 她听了她母亲的话,那一年夙兴夜寐操持着整个侯府,终于赢得了侯府上下的人心。而年末沈铎归家后,看着已经长胖了不少的沈怀章,才终于与她圆了房。 但因她刚嫁过来那一年操劳太过伤了身子,因此迟迟都没能有孕。 那时她才只有十七岁,她其实并不着急子嗣一事,但她母亲却一直催着她早些要孩子,甚至专门请了大夫来为她调理了身子。 她喝了大半年的药,才终于有了身孕。 沈怀霁出生后,她便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沈怀霁身上,但她母亲和沈铎却都同她说,沈怀章也是她的孩子,让她不能厚此薄彼。 再加上那时沈怀章隔三差五生病,而沈怀霁却很乖巧,每日他只要吃饱了就不闹,谁带他都可以。 那时她分身乏术,只得将听话的沈怀霁交给乳母带,她则尽心尽力的照顾沈怀章。 再到后来沈春楹出生后,她一次外出时,遇见了曾与她相看过的那位寒门士子。 彼时那位寒门士子仍尚未成家,但却已被调回京中做官了。 在那不久,她在机缘巧合下得知,当初相看过后,对方曾遣人去宋家提亲,但却被她父母拒绝了,而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事。 而她听到这个消息后,气的回娘家哭着去找她母亲质问。 她母亲却道:“我与你父亲也是为你好,那人虽然高中了,但却出身寒微,就算他汲汲营营一辈子,也不可能能有侯府的地位,你若嫁给他定然会吃苦的。我与你父亲锦衣玉食将你养大,如何肯让你嫁人后吃苦。况且三娘,如今谁不羡慕你呢!” 纵然她母亲说的言辞真切,但她却如骨鲠在喉。 可那时她已为沈铎生下了两个孩子,她除了认命,继续做好侯夫人之外,她别无选择。 只是她虽然认命了,但从那以后,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都告诉她母亲。甚至慢慢的,她将陪嫁的那些人中,除了她的心腹外,其余的都被她或寻由头打发到庄子上去做管事,或开恩直接放了出去。 她父母希望她能做好侯夫人,那她就做好侯夫人,但她却不要做一个一举一动都被父母操纵的侯夫人。 之后沈铎照旧时常领兵出征,而她在府中奉养婆母,抚育三个孩子。 后来婆母病故后,但凡她出门,旁人都艳羡她,说她孩子已陆续长大,上头也无婆母压制,往后余生她就只剩下享福了。 但旁人只看见她光鲜亮丽的一面,却从未看见这些年,她是如何将委屈咬碎了吞下肚的。 原本经年累月之后,小宋氏对咽下委屈这件事已经麻木了。可今日沈春楹一句话,那些被她压抑已久的情绪,此刻排山倒海般全朝她涌来,压的小宋氏泣不成声。 而此时沈怀霁却在纪家。 自从沈怀霁得知纪文昌神志不清后,他私下便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替纪文昌找大夫医治。他的一位朋友知晓此事,便为他举荐了这位游大夫。 今日游大夫甫一来京,沈怀霁便立刻带着他来纪家为纪文昌诊治。 谁知游大夫替纪文昌诊完脉之后,却道:“从脉象上来看,这位老爷的身体很康健,并无问题。” 游大夫这话一出,忠伯和沈怀霁全都惊了。 忠伯先前看游大夫的目光还是满心期待,如今却是一脸看江湖骗子的表情,只是碍于沈怀霁的面,才没有立刻将人撵出去。 沈怀霁在短暂惊愕过后,将游大夫叫至廊下。 游大夫是他信得过之人举荐的,对方盛赞他医术了得,因此沈怀霁便不得不慎重几分。 待至廊下后,沈怀霁便又郑重说了纪文昌的事。 游大夫听完后,颔首道:“人在大悲大喜时确实会神志失常,但这种情形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用药调理,假以时日就会自然清醒。” “假以时日是多久?”沈怀霁问。 游大夫看了一眼厅堂里眼神浑浊的纪文昌,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是一两日,或许是十年八载,亦或者是此生都不会清醒,看个人心智吧。” 说完之后,游大夫同沈怀霁拱了拱手,就背着自己的药箱走了。 沈怀霁在廊下又站了须臾后,折返到厅堂上去见纪文昌。 纪文昌仍抱着他带来的烧鹅和梨花白不撒手,看见他进来,纪文昌很是高兴道:“二郎,来陪我喝酒。” “我就不喝了,我今夜当值。”沈怀霁婉拒了纪文昌。 纪文昌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一刻钟后,四碟小菜摆在桌上,外加沈怀霁带来的那只烧鹅摆在正中央。 纪文昌一脸满足的喝着梨花白,沈怀霁则喝着茶。 沈怀霁同纪文昌说着从前那些事,但纪文昌却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 从前纪文昌最是疼爱他膝下的一对儿女。 可如今沈怀霁同他说起纪书砚时,他面上却毫无反应。沈怀霁提到纪舒意时,纪文昌才会多说几句,但说的大多都是纪舒意小时候的事情。 沈怀霁其实很想告诉纪文昌,现在的纪舒意过得很不好,也过得很辛苦。 但看着纪文昌眼神浑浊的模样,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后,最终又被艰难的咽了下去,沈怀霁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如今纪文昌的酒量很差,没一会儿他就面露醉意,沈怀霁让忠伯将他搀扶回去歇息,他则翻墙回隔壁院中换了衣袍入宫当值。 因有心事,这夜沈怀霁当值当的颇有些心不在焉,但好在一夜无事发生。 第二日下值后,沈怀霁打算再去趟纪家。 可他刚出宫门,赵四郎就已在宫门口等着了。 赵四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找到去岁举告纪文昌与成王幕僚频繁接触之人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哥假面被揭穿,明晚见[红心] 第30章 沈春楹再次到沈怀霁宅子时,仍被李老头告知,沈怀霁还没回来。 “二哥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沈春楹忍不住问。 她上次来的时候,李老头就说沈怀霁出门办事了。,如今已有五六日了,沈怀霁竟然还没回来,沈春楹不禁有些担心。 李老头摇摇头:“小人也不晓得,只记得郎君那日走得很是匆忙。” 走得很是匆忙那就意味着应当是有急事要去办了。 见李老头这里问不出什么,沈春楹只得打道回府。 小宋氏听闻此事后,心中虽十分担忧,但却并未声张,也没让人去打听缘由,反倒还叮嘱沈春楹:“此事我们娘俩知道就成了,别告诉你父亲。” 若告诉沈铎,只怕又得生事端了。 沈春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当即就应了。 第36章 但她们母女二人不知道的是,此时沈铎已经知晓此事了。 自从端午那日他们父子二人说完之后,沈铎一直在等沈怀霁的答案。但等来等去,沈怀霁那边都没动静。 沈铎坐不住了,打算将沈怀霁叫回来探探口风时,才发现沈怀霁已向上官告了假。沈铎心中顿时便滑过一抹不祥的预感,他当即命底下人去打听,却只打听到沈怀霁告假离开了上京,具体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 沈铎的大掌搭在桌案上,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纪氏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自从端午过后,少夫人就一直待在积霜院中,从没出过门。”平叔答。 这就让沈铎有些纳闷了。 端午那日,沈怀霁离开前曾去积霜院中探望过沈怀章,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府中下人说,沈怀霁是面有怒色离开的。 当时沈铎甚至已经做好沈怀霁犯浑的准备了。却不想,之后沈怀霁却安静下来了,直到他突然离京,才打了沈铎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一事。”平叔面露迟疑之色,“二郎君离京前曾见过赵四郎。而在二郎君离京不久后,听闻赵四郎被赵大人狠狠揍了一顿。” 沈铎向来敏锐,一听这话,他当即吩咐:“立刻派人去打听其中缘由。” 直觉告诉沈铎,赵四郎被揍与沈怀霁脱不了关系。 午后,平叔带回来了消息。说底下人多番打听得知,赵四郎之所以被揍,是因为他以赵大人的名义,私下请大理寺看管卷宗的书吏喝酒。但具体他们席间说了什么,却没打听到。 沈铎是个聪明人,平叔这话一出,他几乎瞬间就猜到沈怀霁要做什么了。 他猛地站起来,当即吩咐:“你去,想办法查一查……” 话说到一半,沈铎又倏的顿了下来。 去岁成王谋逆案时他虽然不在上京,但也听闻陛下当时龙颜大怒,好多王公贵族都被牵扯其中。 他是武将,即便如今此事已时过境迁,但他若再派人插手,恐怕会惹陛下猜疑。 平叔见沈铎面色来来回回变了好几下,最终又扶着桌案慢慢坐了下去。然他就听沈铎后吩咐:“你去趟积霜院,将大郎请过来,就说我要见他。” 平叔应声去了,他刚走到积霜院门口时,就遇见了纪舒意带着她的两个陪嫁侍女往外走。 “少夫人。”平叔忙不迭向纪舒意见礼。 纪舒意轻轻颔首,便带着琼玉和云绯往上房行去。 今虽已是日暮时分,但空气中的热意仍未消散,可坐在房中的沈怀章却并未用冰盆,他只神情专注的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左右手对弈。 “郎君,平叔来了。”小厮进来禀。 自从松隐被杖毙后,沈怀章身边又换了个新小厮。 听说平叔过来时,沈怀章眼底滑过一抹惊诧,但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只道:“快请。” 平叔进来后同沈怀章行过礼,便道:“侯爷请大郎君过去一趟。” 沈铎向来怜惜他体弱,平素若非必要,从不主动叫他过去。 沈怀章心中虽然纳闷,但还是当即站起来往外走。 在去见沈铎的路上,沈怀章向平叔打听,沈铎突然叫他过去所谓何事。 平叔的嘴很严,他只道:“大郎君去了就知道了。” 沈怀章一听这话,嘴上虽然并未再多问,但他却从平叔的反应判断此次沈铎叫他过去,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沈怀章飞快在心中自省一番。 端午过后,他一直在积霜院中养病,而且今晨他去向沈铎请安时,沈铎对他的态度也与往常无异,如今他却突然叫他过去,难不成沈怀霁那边又弄出什么事了? “大郎君,侯爷在书房等您。” 平叔的声音唤回了沈怀章的思绪,沈怀章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沈怀章谢过平叔后,这才抬脚跨过门槛。 此刻沈铎仍坐在桌案后,沈怀章进去后,先向他行了礼:“孩儿见过父亲。” 往日总是极快就叫他起来的人,今日却没开口。因着行礼的动作,沈怀章无法看见沈铎此时脸上的表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沈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怀章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继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沈铎才开口:“起来吧,坐。” 沈怀章依言站起了起来,在沈铎案前的椅子上落座后,面容有些忐忑的看向沈铎。 沈铎也不同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去岁纪文昌突然卷进成王谋逆案一事可与你有关?” 沈铎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直劈的沈怀章惊愕万分,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语气急切问:“父亲这是何意?” 沈铎不言,只冷冷盯着他。 沈怀章心中有一瞬的慌乱。 因他自小体弱多病,兼之他懂得如何让沈铎心疼他,是以从小到大,沈铎一直对沈怀霁严厉有加,但对他却始终温和宽厚。他长这么大,沈铎重话都没曾说过他几句,更遑论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了。 这是第一次。 在短暂的慌乱过后,沈怀章正要解释时,就听沈铎又道:“若此事与你有关,你现在就告诉我。” 沈铎虽然眉眼沉沉,但话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沈怀章有一瞬想承认,但转瞬这个想法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承认!先前沈铎突然将松隐打死,想必已经有些怀疑那事是他指使的了,只是沈铎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选择了打死松隐息事宁人。 若如今他再承认了这件事,沈铎或许会为他处理一切,但同时他定然会对他失望透顶。 而他如今身无长物,只剩下病骨支离,他能在侯府立足,全靠沈铎的怜惜疼爱。若沈铎的怜惜疼爱不在了,届时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一念至此,沈怀章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哽咽着辩解:“父亲何出此言?孩儿自小体弱多病,平素鲜少出府,关于外面的种种,从前都是二郎归家后同孩儿说,孩儿才能知晓。后来二郎去了军中,孩儿平素更是深居简出。去岁岳父大人卷入成王谋逆案时,孩儿正缠绵于病榻上。如何会与此事有牵扯?父亲若不信,大可询问母亲和腹中仆从。” 沈铎坐在桌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悲切的大儿子,沉默须臾后,只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沈怀章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待出了沈铎的院子后,沈怀章脸上的悲切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他猜对了,沈怀霁那边有动作了。 这个时候沈怀章就有些后悔,当初顺水推舟让沈铎杀了松隐了。 若此刻松隐没死,他还能替自己出去打探打探消息。如今松隐一死,自己身边就无可用之人了,若再让别人替自己探查,不但有可能会走漏风声,还有可能被沈铎察觉。 沈怀章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失策了。 而且士别三日当真是刮目相看啊!他从没想过,从前那个行事冲动的弟弟,有朝一日行事竟然会这般谨慎。 不过他去查就让查好了,去岁他已经吩咐过松隐了,待那人办完事之后就永绝后患。 如今即便沈怀霁要查,他找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而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回到积霜院中时,沈怀章便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好了,他又成了那个孱弱而又无害的侯府大郎君。 他回去时纪舒意也回来了。 院中的仆从们见两位主子都回来了,就将夕食摆上了。 他们两人相对而坐,席间除了筷子偶尔撞击在碗碟的声音外,就再无其他声音了。 自从端午过后,纪舒意对沈怀章便一直十分疏离冷淡。从前沈怀章身体不适时,都是纪舒意在旁照顾陪伴的,可自从端午之后,纪舒意便不怎么再管沈怀章了,她直接拨了两个手脚勤快麻利的侍女照顾沈怀章。 沈怀章已经习惯了她的默然。可这次用过夕食后,纪舒意正要起身离开时,沈怀章却突然叫住她:“舒意,我们谈谈。” 纪舒意脚下一顿,偏头看向沈怀章。 沈怀章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润和煦,但纪舒意却清楚,他这人绝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纯良无害。 而且虽然沈怀章一直表现的十分愿意成全她和沈怀霁的模样,但实则他却从未将他说的付之于行动。 纪舒意神色淡漠,只丢下一句,“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之后,就径自撩开竹帘出去了。 见纪舒意这般无情,沈怀章原本虚虚拢在膝头上的手骤然收紧。 从前纪舒意对他好歹还做做表面上的功夫,可如今她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沈怀霁。 沈怀章的眼里不禁泛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战场上刀尖无眼,怎么沈怀霁偏偏就活着回来了。 第37章 就在沈怀章心中恨意翻涌时,沈铎遍寻无果的沈怀霁打着马,在宵禁的鼓声中杀气腾腾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大哥真面目被戳穿的,结果我高估了自己,下章一定能,我举双手保证。[红心] 第31章 甫一穿过城门,打马而归的沈怀霁就想直接杀回侯府找沈怀章算账。 但在一声急过一声的宵禁鼓声中,理智最终战胜了沈怀霁的熊熊怒火。 他不怕和他父兄撕破脸,但他不能不考虑纪舒意。况且他深知他父亲对他兄长的维护,今夜若自己贸然回府将此事戳穿,按照他父亲的脾气,这一夜之间他定然能想法子将此事平了,到时自己极有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成!现在不能贸然回府,得先留个后招才行。 沈怀霁忍住怒火,先回了纪家隔壁的宅子里。 等他到家时,宵禁最后一声鼓声刚响完,李老头有些耳背,沈怀霁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来他由远而近的声音:“谁啊!” 话落,李老头从里面将院门打开。 看见牵着马,风尘仆仆站在门外的沈怀霁时,李老头忙上前道:“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沈怀霁将缰绳交给李老头,他一边往里走,一面问李老头,他不在京这段时日,侯府和纪家可有事情发生。 “侯府和纪家倒都风平浪静,只有赵郎君在郎君您走之后就被赵大人动了家法,如今还在府里养伤呢!”李老头如实说。 沈怀霁听完后点头,又冲李老头道:“老李,你把马牵到后院,再去厨房给我找点吃的,有什么就弄什么,简单点的就成。” 李老头哎了声,忙将马牵去了后院。 沈怀霁走到院中的井旁打了水上来,提回房中沐浴更衣出来时,李老头正端着一碗面从灶房的方向出来。 “郎君,家里只有这个了。” 李老头是北方人,平素最爱吃面食了。沈怀霁也不挑,接过碗风卷残云吃完后,将碗又往李老头手中一塞,只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你洗完碗自去歇息,不必等我”后,就径自出门去了。 上京有宵禁,但因沈怀霁如今是金吾卫中郎将,且他知晓金吾卫巡街的时间规律,是以他成功的避开了巡逻的金吾卫,轻车熟路的翻进了赵四郎的院中。 彼时受了伤的赵四郎正歪在院中的藤椅上纳凉。藤椅旁站着两个小厮,一个喂赵四郎吃西瓜,一个替赵四郎打扇,就这赵四郎还觉得无聊至极,他正想着再给自己找个乐子时,突然看见院墙上闪过一道人影。 赵四郎顿时以病中垂死惊坐起的架势从藤椅上蹿了起来,一声抓贼还没喊出口,却先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起得太快,不小心牵扯到刚结痂的伤口了。 而其他小厮正要唤人时,从院墙上跳下来的人却先一步出声:“是我。” “沈二郎君?”有小厮认出了沈怀霁。 赵四郎立刻扭头,忍过那股钻心的疼意过后,他才嘶嘶倒吸凉气的同时,问:“沈二,你怎么来了?” “我刚回京,听说赵伯父对你动了家法,所以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说话间,沈怀霁走到廊下,扶着赵四郎坐下。 赵四郎这会儿不敢再靠回藤椅上了,只得僵硬的坐着。他此刻后背很疼,但却嘴硬道:“没事儿,我爹是文臣,抽人不疼的,而且他也没抽多少下。” 说话间,赵四郎还想挥手表示一下自己的豪迈。结果手刚抬到一半时又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他顿时被疼的脸又扭曲了一下。 沈怀霁瞧着他这副模样,只得道:“你既然伤着就别乱动了,好好坐着吧,或者我扶你进去趴一会儿?” “还是坐着吧。之前我趴了一旬,趴的我浑身都疼。”说话间,赵四郎冲身侧的随从道,“你们都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仆从们便领命去了。然后赵四郎才看向沈怀霁,问:“查到了真是你大哥做的?” “应该是他。” 赵四郎很是不解:“什么叫应该?你此番出京,不是去调查此事的吗?难不成没查到?” “查到了一些。”沈怀霁一张脸隐匿在暗色里,赵四郎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但却听出了他嗓音里冰冷的寒意。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赵四郎很清楚,沈怀霁和沈怀章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沈怀霁却一直拿沈怀章当亲兄长。若这事当真是沈怀章做的,那沈怀章当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见沈怀霁并不想说具体的,赵四郎也没追问,而是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顿了顿,想到沈铎,赵四郎忍不住又道:“沈二,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父亲向来偏爱袒护你那个兄长。有他在,就算你将这件事掀出来,只怕你父亲也会想方设法替沈怀章遮掩的。再说了,纪家如今只剩下了纪教谕,而纪教谕又是那个样子,他如何能为纪舒意出头?” 这件事若不闹大,不由官府出面,或者由纪家出门,沈铎定然会将此事化为家事料理。 “我觉得,你不如直接拿此事去和你父亲做交换,由他出面让你兄长和纪舒意和离。反正你想要的是纪舒意,至于纪家这事,只要你不说……” 后面的话,赵四郎还没说完,就已被沈怀霁打断。 “我确实想要舒意,但我想要的也不止是舒意。” 赵四郎听到这话顿时哑然。 从前的沈怀霁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赵四郎以为他在军中待了两年后,性子会被磨平许多,却不想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但赵四郎不知道的是,沈怀霁刚得知此事时,第一反应不是回府找沈怀章算账,而是想将这件事直接捅到京兆尹去了。 但他不是纪家人,按照律法他无法替纪家人状告沈怀章。其次,此事如今还欠缺关键一环。 这也是沈怀霁今夜来找赵四郎的原因之一。 “赵四,我想请你再帮我个小忙。” 赵四郎见沈怀霁说的郑重,他立刻倾身过去凑过去。 沈怀霁同他耳语几句后,赵四郎顿时双目撑圆,脱口而出:“你疯了!你若这么做,你就不怕你父亲当真不认你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沈怀霁垂下眼睫,眼底滑过一抹肃杀之意,“更何况,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他们纪家。” 这一刻,沈怀霁想到了纪书砚。 那个温文尔雅颇有学识的青年,在纪家被卷入成王谋逆案前,他就已经高中只等授官了,而且婚期也定在了来年的春三月。 原本他该有个很好的人生。可因为那场无妄之灾,他的一切却戛然而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的兄长。 沈怀章可以心安理得的装乌龟,但沈怀霁在知道了这些之后,他却做不到昧着良心将真相藏起来。 赵四郎知道沈怀霁的脾气,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他只得应下。 从赵家回去的一路上也很顺畅。 沈怀霁回去时,李老头已经睡了,沈怀霁没惊动他,而是径自又翻墙去了隔壁纪家。 不凑巧的是,他刚翻墙过去,就遇上了忠伯的儿子阿顺。 阿顺提灯在府里巡视,听到动静下意识举起手中的柴刀。但在看见面前站着的是消失多日的沈怀霁之后,他立刻又将柴刀收起来,迎上前问:“二郎君,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纪伯父。他睡了么?他若睡了,我见见你爹也成。” 阿顺一听这话,便知道沈怀霁有事,他遂带着沈怀霁去了纪文昌的院子。 纪文昌还没睡,此刻正穿着单薄的夏衫,坐在灯下摆弄棋盘上的棋子玩儿。看见沈怀霁,纪文昌高兴的跟个孩子似的,“二郎,你去哪里了?怎么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我出门办了点事,今夜刚回来。”沈怀霁扶着纪文昌重新落座。 纪文昌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这几日的事情,沈怀霁在旁默然听着,忠伯进来为沈怀霁上了茶。 纪文昌说了一会儿后,突然看向沈怀霁,问他:“二郎,你是有心事么?” 沈怀霁抬眸,对上了纪文昌混沌懵懂的目光。 若在之前,沈怀霁会选择说没有,但想到上次游大夫说的话之后 ,沈怀霁顿了顿,如实相告:“嗯,遇见了件烦心事。” “什么事?”纪文昌追问。 但沈怀霁却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有些棘手的事,没关系,我会尽量料理好的。” 纪文昌闻言满脸失望的哦了声,也不再多问。 夜渐渐深了,纪文昌面上有困倦之色。沈怀霁让忠伯扶他去歇息,他则找阿顺要了笔墨纸砚。 等忠伯将纪文昌安置妥当再出来时,沈怀霁将一封信递给他。 “忠伯,若明午时前,舒意没归家,你就寻个合适的机会,将这封信交给纪伯父。” 第38章 忠伯听沈怀霁说的凝重,当即便一脸紧张的问:“二郎君,可是出什么事了?” “是出了一些事,我会尽量料理好的。但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会留下这封信以防万一。”说话间,沈怀霁忍不住将目光落在纪文昌紧闭的房门上。 明日他会竭尽全力周旋此事,将纪舒意救出侯府那个泥沼,但他要对抗的是他的父兄。 这些年他已经摸透了他父亲的脾性,知道该如何同他交锋。可他兄长那人这些年一直伪装的纯良无害,实则心机深沉,沈怀霁并无十足把握,而且事关纪舒意,他不得不谨慎。 将信交给忠伯后,沈怀霁重新又回到了隔壁院中。 彼时夜已经深了,天地间万籁俱寂。沈怀霁合衣躺到床上,连日来他一直处在奔波疲惫中,今夜难得能有个休憩的机会,但沈怀霁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如霜月色落在床前。窗外寂寂,只有一轮白玉盘独挂苍穹。 沈怀霁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之后,索性便直接起身,提刀出门走到院中。 李老头人上了年纪觉少,且他心中记挂着沈怀霁,是以卯初他就醒了。 李老头披衣出来时,先听到了窸窣的摩擦声,然后才看见院中井旁坐着一道身影。那人面容冷峻,他垂首一下又一下的磨着手中的刀。 李老头先是一愣,旋即上前,才发现沈怀霁身上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迹。 “郎君是一宿没睡?”李老头十分震惊。 沈怀霁嗯了声:“睡不着。” 李老头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却半晌都没发出声音。过了须臾后,他才道:“那老小儿去为郎君准备朝食。” “不用了,我没胃口。”沈怀霁如是说。 李老头见沈怀霁所有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刀上,闻言便退了下去。 夏日清晨天亮的很快,没一会儿外面街市上的人声也变得嘈杂起来。 沈怀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收了刀,重新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牵马出门,直奔侯府而去。 此时侯府正是用朝食的时辰。 从前若非身子不适,沈怀章和纪舒意都会去上房陪小宋氏用朝食。 可自从松隐那事之后,纪舒意对沈怀章冷淡了不少,沈怀章的饮食起居她都交由侍女打理,也不可能再陪他去上房用朝食了。 因此今日这顿朝食他们二人是在积霜院中用的。 用过朝食后,沈怀章坐在榻上喝着药茶的同时,听纪舒意在外吩咐事情。这让沈怀章不禁想起昨日沈铎将他叫过去质问一事,以及他听说纪舒意今日要回纪家探望纪文昌一事。 思虑片刻后,沈怀章放下药茶,走出去同纪舒意,讨好似的同纪舒意道:“舒意,我今日觉得身上好些了,我陪你一道去看岳父大人。” “不用了。”纪舒意直接拒绝了,她并不想带沈怀章再去见她父亲。 沈怀章闻言正要说话时,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中,夹杂着焦急的人声:“二郎君,侯爷让您先去见他。” “我等会儿自会去见父亲。” 是沈怀霁的声音! 纪舒意猛地转头,就见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院门口进来。 沈怀霁一身玄色窄袖薄衫袍,他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平叔。平叔正焦急的劝沈怀霁先去见沈铎。但沈怀霁却充耳不闻,只一身戾气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沈怀章一身霜白衣衫,面上又如常露出无害孱弱的笑:“二郎回来了,二郎……”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沈怀霁已一拳挥了过来,重重的砸在沈怀章的脸上。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一时都没反应。 毫无防备的沈怀章直接被沈怀霁这一拳砸的连连后退数步,身形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沈怀章的后脑勺重重的磕在地上,疼意和晕眩感一瞬齐齐席卷而来。 但沈怀章还没反应过来时,沈怀霁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然后提拳又重重朝他身上招呼去。 他挥拳的招式极为狠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纪舒意和平叔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去拉沈怀霁。 可此时盛怒中的沈怀霁力气出奇的大,平叔劝和不成,反倒自己也挨了好几拳。 见沈怀霁有对沈怀章下死手的意思,纪舒意也顾不得避嫌,忙上前去拉沈怀霁:“沈怀霁,住手!别打了!” 沈怀霁却不肯撒手,仍执意要揍沈怀章。 积霜院的下人见状也忙上前来帮忙,一时积霜院上下乱作一团。 闻讯赶来的沈铎夫妇并沈春楹看见院中的情景时都惊呆了,沈铎怒喝道:“都给我住手!” 沈怀霁被下人强行拉开时,沈怀章鼻青脸肿跌坐地上,他满脸血污胸膛不住的起伏着,瞧着情况很不好。 “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沈铎厉喝道。 有下人匆促去了。 沈铎满脸怒气走到沈怀霁面前,抬手便要掌掴沈怀霁。 但手挥到半空中时,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沈怀霁攥住沈铎的手腕,眼睛猩红对上沈铎愤怒的目光:“父亲难道不该先问问我为什么要揍他吗?” “那是你兄长,不管是因为什么,你都不能对他下如此狠手。” 沈怀霁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蓦的笑了起来,但那笑容里全是讥讽和冷意。 “这些年,我一直将他视作兄长,可父亲怎么不问问他,他可曾将我当做亲弟弟?他明知道我心仪舒意,想要娶舒意为妻,可他却趁着我不在上京时,先是买通人构陷纪伯父与成王谋逆案有关,然后又装病买通道人,以冲喜之言诓骗我阿娘,逼迫我阿娘强行拆散我和舒意。” 沈怀霁这话一出,院中众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其中以纪舒意的反应最大。 纪舒意脸色倏的苍白,她身子克制不住发抖的同时,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去岁因无端卷入成王谋逆案中,他们纪家家破人亡。她兄长因此丧命,她父亲因此神志不清,而她也被迫嫁给沈怀章冲喜。 但纪舒意从未想过,他们纪家所遭受的这一切竟是人祸! 而这场人祸竟然也是沈怀章策划的! 沈怀霁知道,这件事对纪舒意的打击很大,但他不敢瞒着纪舒意,让她一直都活在沈怀章的欺骗里。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32章 沈怀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沈怀章对纪家所做的种种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沈铎猛地转头,目光锐利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沈怀章,他正要说话时,有人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 沈怀章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有人已经冲过来,对着他恨声质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纪舒意。 纪舒意此刻双目泛红,向来温婉平和的人,此刻面上怒气和恨意交织在一起。 他们纪家从未得罪过沈怀章,他为何要这般设计陷害他们家破人亡! “舒意,不是我,我没有,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即便是事到如今了,沈怀章还是不肯承认,并且他飞快在脑子里思索此刻的最佳解决之法。 但沈怀霁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是不是误会,你随我去京兆尹走一趟便知道了。” 说话间,沈怀霁走过来,一把揪住沈怀章的衣领,粗鲁的将他提起来,冷笑道:“我早就知道兄长善于诡辩,不过兄长放心,去岁被你买通诬陷纪伯父的人已经被我找到了。” “不可能!”沈怀章脱口而出。 他明明已经交代过松隐,要将那人灭口的,沈怀霁怎么可能会找到那人? 下一瞬,对上沈怀霁戾气丛生的目光时,沈怀章骤然反应过来:沈怀霁在炸他! 但却已为时已晚,因为他下意识的反应暴露了他。 “逆子!”沈铎大步走到沈怀章面前。先前没落到沈怀霁脸上的那一巴掌,此刻却落到了沈怀章的脸上。 这一巴掌,沈铎毫不留情,沈怀章直接被扇倒在地。 不知是真的被扇晕了,还是沈怀章用的苦肉计。甫一倒地,沈怀章便晕了过去。 恰好这时,袁大夫也被下人火急火燎的请了过来。 因此刻沈铎大动肝火,即便袁大夫来了,底下人也不敢贸然将沈怀章抬回屋里诊治,只能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 袁大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医者仁心,他大着胆子同沈铎道:“侯爷,大郎君瞧着不太好,最好先将大郎君送回屋中诊治。” 沈铎颊边肌肉不断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 小厮们见状,忙涌上来将沈怀章往屋里抬。 沈怀霁并没有反对此举。因为眼下不管沈怀章是装晕,还是真的晕过去了,这次他都得对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第39章 沈怀章被抬进屋中后,袁大夫匆匆进去为他诊治。纪舒意仍站在原地,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沈怀霁眼底滑过一抹心疼,当即握拳就要朝沈怀章的房中冲,沈铎却突然道:“纪氏,二郎,你们随我来。” 纪舒意和沈怀霁都立在原地没动。 沈铎脚下一顿,回头看向他们二人:“此事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他认了沈怀章设计构陷纪家一事。 下人将沈怀章送去卧房中由袁大夫诊治,沈家其他人则齐聚在积霜院的厅堂里。 沈铎坐在主位上,同纪舒意道:“纪氏,我会让大郎与你和离。当初侯府给你的聘礼都归你,另外侯府会再给你一笔丰厚的钱粮衣饰银钱。” 这便是希望纪舒意息事宁人的意思了。 沈铎这话一出,不说纪舒意是何反应,单就他们沈家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小宋氏看着沈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丈夫一般。沈春楹看向沈铎的目光里也皆是难以置信。 沈怀霁则倏的双手握成拳。他一直都知道,他父亲偏心沈怀章,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能偏心到这种是非不分的地步。 饶是纪舒意早已知晓沈铎是个自私凉薄之人,可此刻她还是被沈铎这话无耻到了。 “因沈怀章的恶意构陷,我兄长死于那场牢狱之灾,我父亲因此自责至神志不清。他还以冲喜之说借侯夫人之手逼迫我嫁给他。他对我们纪家做下这么多恶事。侯爷今日只用一句准许他与我和离,再许诺我一笔钱财,就想将此事轻飘飘揭过?”纪舒意气的发抖。 沈铎蹙眉,将问题抛给纪舒意:“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会同他和离,”纪舒意答。 沈怀霁听到这话心下一惊,他猛地扭头看向纪舒意,就听纪舒意又道:“我会与他义绝。还有当初是他派人构陷我父亲,害死我阿兄,我要他为我阿兄偿命!” 纪舒意一贯温婉持重,但此刻脸上却全是浓烈的恨意。 她如何能不恨!他温润宽厚的阿兄才刚至弱冠之年,他本该有灿烂美好的人生,但却被沈怀章害得英年早逝。 她阿兄没了,害死他的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沈铎听到纪舒意这话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纪舒意也不愿再与沈铎多费口舌,她径自转身往外走时,沈铎又开口了。 “纪氏,我知你心中有气,但我劝你一句,别意气用事。就算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父亲考虑考虑。” 最后那句话中,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纪舒意猛地转身,目光冰冷看向沈铎:“怎么?沈怀章害死了我阿兄,侯爷为了掩盖他的罪行,还想对我和我父亲下手?” “亡人已逝,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沈铎道。 这次没等纪舒意开口,沈怀霁却笑了,他的笑容里满是讽刺和嘲讽。 “父亲,从小到大,我最敬佩的人就是您,我一直将您视作榜样和英雄。可如今,我对您却是失望至极。" 沈铎没沈怀霁的话毫无反应,只盯着纪舒意,吩咐道:“少夫人身体不适,扶她先回去歇息。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积霜院半步。” 几乎是沈铎话音刚落,外面就涌进来几个身形魁梧的婆子。 这意思是要将纪舒意暂时软禁起来了。 琼玉和云绯齐齐护在纪舒意身侧,嚷嚷道:“你们做什么?谁让你们碰我家娘子的!滚开!” 一个婆子欲伸手去抓纪舒意,但她的手还没碰到纪舒意的衣角,就已被沈怀霁一把扭住。 沈怀霁掌心微微用力,那婆子顿时哀嚎一声,捂着手腕跪到了地上。 “侯爷……” “父亲……” 小宋氏和沈春楹齐齐开口,欲为纪舒意求情。 但她们二人刚起了个话头,就被沈铎打断了。 “你们都给我闭嘴!”沈铎斥责完妻女,又转头目光锐利的盯着沈怀霁,“二郎,你为了纪氏,当真要色令智昏到如此地步吗?你别忘了,你姓沈。” “姓沈是免死金牌不成?!”沈怀霁反问的同时,义无反顾的挡在纪舒意身前,护住她们主仆三人。 沈铎见状,眉峰猛地往下一压,直接吩咐:“阿平,你教出的好徒弟,绑起来。” 得令的平叔拖着腿从后头走到人前,看着沈怀霁,语气带了几分央求:“二郎君,别让小人难做。” 小宋氏和沈春楹见状,也不约而同齐齐护在沈怀霁和纪舒意身前。 沈怀霁却突然笑了,他看向沈铎,瞳仁幽深。 “父亲以为,我还蠢到自投罗网吗?” 沈铎听见这话时,眼皮猛地一跳,还不等他开口,外面就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很快,管家着急忙慌冲进来:“侯爷,夫人,不好了,京兆尹来人了。说是有人状告咱们家大郎君构陷纪家与成王谋逆案有关,如今京兆尹来了差人,要请咱们大郎君过堂问话。” 沈铎闻言,凌厉目光如刀在沈怀霁脸上刮了一遍后,厉声问:“状告者是何人?” 本朝律法有规定,非苦主亲眷不得提告。 纪家死的死,疯的疯,如今就只剩下纪舒意一个全须全尾的了,但纪舒意此刻却在这里。 管家答:“是……纪老爷。” 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瞬间炸的沈铎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红心] 第33章 京兆尹来传唤沈怀章过堂问话。 但此刻沈怀章尚未苏醒,且他是侯府郎君,在没定罪前,是可以只派侯府管事前去代为应答的。 而纪舒意在听闻状告的人是她父亲之后,当即便提裙踉跄往外走,其他婆子们见状欲拦时,被沈怀霁怒喝道:“滚!” 如今纪文昌都跑去京兆尹状告沈怀章了,将纪舒意再强留在侯府也没什么用了。 仆妇们畏惧沈怀霁,又见沈铎没发话,只得退到一旁将路让开。 纪舒意提裙急促朝外奔去,再未回头看沈怀霁一眼。 沈铎让府中管家代沈怀章去公堂应案。小宋氏和沈春楹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的还没回过神来,沈铎已将她们撵出去,只单独留下了沈怀霁。 “此事是你一手策划的?”沈铎逼问。 自从纪书砚死后,纪文昌成日就痴痴傻傻的。如今他骤然去京兆尹状告沈怀章,沈铎便知道,这是沈怀霁的手笔。 沈怀霁利落的认了:“是我做的。” 他太清楚他父亲这人了。他父亲在军中时,是有勇有谋骁勇善战的将军,可他在家中但凡涉及到沈怀章的事情时,他父亲就会变得是非不分且总想态度强硬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此事只交友他裁决,他定然会想方设法捂下此事。 只有将这件事闹开,脱离沈铎的范围内,让沈铎鞭长莫及时,才有可能还纪家一个公道。 “二郎,那是你的亲兄长。”沈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怀霁扯唇,露出个哂笑:“这话父亲该同他说才是。若他当真将我当亲弟弟,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这么多伤害我的事情?另外,父亲,他身体孱弱是你偏爱他的理由,但却不是他作恶的理由。” 沈怀霁知道,他父亲如今偏心沈怀章已经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他同他说这些,他是听不进去的。 所以沈怀霁也不再多言,只面无表情道:“父亲与其在这儿说教我,倒不如去劝劝他。毕竟从小父亲就同我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没道理这话到他那里就不作数了。” 说完之后,沈怀霁径自朝外走。 “你们是亲兄弟,他若出事,你以为你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吗?”沈铎愤怒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宛若一道绳索,要往沈怀霁的脖颈上套。 但沈怀霁却头也不回:“看来父亲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人在乎的东西有很多,可唯独不在乎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于他而言,与锦衣华服无异,不过都是装饰人的东西罢了。再说了,他从前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怀霁离开后,独留沈铎颓废的坐在积霜院的正堂里。 没一会儿,隔壁便响起嘈杂声,夹杂着侍女的劝说声,“大郎君,您现在还不能下床。” 沈铎置之不理。 没一会儿,弱不胜衣的沈怀章就步履不稳的出现在了门口。 见屋内只剩下沈铎一个人时,沈怀章眉心猛地跳了跳。他扶着门框虚弱的走进去,然后膝盖一弯,便跪在了沈铎面前,声音嘶哑而忐忑唤了声:“父亲。” 沈铎不说话,只目光如箭落在他身上。 沈怀章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从沈铎此刻的反应中不难看出,他做的那些事应当已经暴露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若他还继续就狡辩,反而会将沈铎推得更远。眼下事情东窗事发,唯一能庇佑他的,就剩下沈铎了。 第40章 一念至此,沈怀章长磕而下,颤声泣道:“孩儿一念之差酿成大祸,请父亲责罚。” 沈铎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沈怀章。 “你自出生后便孱弱多病,且你母亲又过世的早。我虽常年不在家,但总是耳提命面同你母亲说,不许她在你和二郎之间厚此薄彼,这些年,你母亲对你甚至比对她亲生的二郎都好。而二郎也并未因我们对你的偏爱而嫉妒你分毫,甚至他还对你这个兄长敬爱有加。从小到大,但凡你看上的东西,哪怕二郎再喜欢,他都会拱手让给你。他是打心底里真的将你当兄长的,可你这个当兄长的怎么对他的?” 沈铎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平静,但平静里却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意。 沈怀章心下猛地一颤,张嘴就要解释,但沈铎却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提起来,宛若一个铁面判官,一字一句说着他的判词。 “二郎的东西你要抢,他看上的人,你也要抢吗?” 这话宛若一道铁锤,重重的捶在沈怀章的心上。 沈怀章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满脸惊惧:“父亲,此事是孩儿猪油蒙了心做得不对。但孩儿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抱着这样龌龊的心思啊。孩儿是真的心仪舒意,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犯了此等大错,求父亲明察啊。” 话落,沈怀章不住向沈铎磕头。 沈怀章知道,他的逆鳞是他们兄弟相残。 若是今日他认了这事,那沈铎定然不会再管他了。 沈怀章一面向沈铎磕头,一面说起他对纪舒意情深的缘由种种。没一会儿,他的额头上便已渗出了血迹。 沈铎面上无甚表情听着,好一会儿他才制止了沈怀章磕头的动作,只道:“好,既然你说,你是因为心仪纪氏,一时鬼迷心窍了才犯下此事大错,那你拿你你母亲的在天之灵起事,若你这话有半分虚假,那便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永无宁日。” 沈怀章闻言眼睫一颤。 他母亲是沈铎的发妻,虽然沈铎又娶了小宋氏,但沈铎时不时就会表露出对他母亲的深情。 沈怀章知道,沈铎之所以偏疼他,除了他自小身体孱弱的原因外,还因他的眼睛长得很像他的母亲。而如今,他所有的阴谋全都被沈怀霁揭发了,唯一能救他的人,就只剩下沈铎了 。 所以沈怀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手立誓:“我是心仪舒意,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犯下了此等大错。若此言有半分虚假,就让我母亲在九泉之下……” 沈怀章后面的话,被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 而沈怀章自己也被这巴掌打的晃了晃,重新跌坐在地上,沈怀章瞬间愣住了。 这一巴掌甚至比先前在院中那一巴掌还重,打的沈怀章唇角顿时渗出了血珠。 沈怀章抬眸,就对上了沈铎赤红而又痛心的目光。 沈铎虽然偏心,但他不是瞎子,这件事的始末如何,如今他已经猜到了。他之所以让沈怀章拿他母亲起誓,不过是想给沈怀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但他没想到,沈怀章竟然这般执迷不悟。 “你真是无药可救!”沈铎胸膛不住起伏着,他丢下这么一句后,就怒容满面的朝外走。 跌坐在地上的沈怀章只觉浑身冰凉。 他没错过沈铎临走前眼里的失望和痛心,所以沈铎现在也不肯管他了么? 还不等沈怀章思索出应对之策,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便朝他袭来,而他身子晃了晃,整个人便栽到地上晕过去了。 这一次是真晕了。 积霜院中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小宋氏站在树荫下,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先前沈铎单独留下沈怀霁,她是担心沈铎又对沈怀霁动手,所以躲在这里,打算若是沈铎对沈怀霁动手,她就立刻进去护着沈怀霁的。 却不想,竟然意外听见了沈铎和沈怀章之间的话。 也是这一刻,小宋氏才意识到,沈铎对两个儿子偏心到了何种地步。 从小到大,只要沈铎在家中时,哪怕沈怀霁犯的是小错,沈铎都会狠狠惩罚他。 当时沈铎跟她说,沈怀章病弱,侯府的一切未来都是要交到沈怀霁手上的,所以他得对沈怀霁严苛些,这样沈怀霁日后才能撑得起侯府。 她便信以为真了。这些年她一直将沈铎的厚此薄彼当成是他对沈怀霁的栽培。 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什么屁的栽培!那些不过是沈铎骗她,让她好好照顾沈怀章的花言巧语罢了。 在沈铎心里,他最偏爱,最看重的,还是沈怀章这个长子。 小宋氏倏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里慢慢涌出恨意来。 第34章 转瞬,纪文昌状告女婿,设计构陷纪家家破人亡一事就在京里传开了。 一时坊间议论纷纷,御史顿时闻风而动。 因沈怀章并无官职在身,御史们便弹劾沈铎教子无方。很快,今上也知晓了此事。 今上遂将负责此案的京兆尹召来询问。 京兆尹不敢欺瞒,便如实说了纪文昌状告沈怀章时,确实带了证据,但那证据只能证明是沈怀章身边的小厮,买通人诬陷纪文昌与成王谋逆案有关,但却无法证明幕后主使就是沈怀章。 “那小厮现在在何处?将他召来问话。”今上道。 京兆尹忙答:“回陛下,那小厮已被打死了。” “哟,那可真是巧了。这所有的线索全指向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可这小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来向陛下请安的襄王闻言,在一旁笑嘻嘻开口。 襄王是中宫嫡出,因他上头有两个哥哥,他平日便游手好闲,不是来今上这里搜刮些宝贝,就是和沈怀霁他们一帮纨绔玩儿。 今上平日虽然嘴上时常骂着襄王不着四六,但实则也很宠这个小儿子。 京兆尹当即答:“回王爷的话,这个小厮约莫在半个月前就被安平侯打死了。” “我瞧着安平侯虽然是武将,但却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打死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呢?”襄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见今上并无阻拦之意,京兆尹便如实道:“下官起初也纳闷此事,遂拘了沈怀章院中的下人询问。下人说,端午那日,沈怀章之妻纪氏突然要扭送松隐去见官,说是去岁在安平侯夫人面前胡诌冲喜之言的老道是那小厮指使的。此事被安平侯知道了,安平侯一怒之下命人对那小厮行刑,可那小厮不堪受刑,死了。” “哦,这事还真是愈发有趣了。”襄王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问,“那老道呢?他不会也死了吧?” “那老道先前因为行骗一直在京兆尹大牢里关押着。” 这一次,襄王并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扭头看向皇帝,同他道:“父皇,既然这老道还活着,不如将他叫来问个清楚?” 今上准了。很快,那老道就被押至了今上面前。 那老道平日虽然招摇撞骗惯了,但骨子里却是个惜命的。甫一见到天颜,当即便吓破了胆,一股脑儿将自己这些年做下的恶事吐了个干净,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收了银钱,去小宋氏面前瞎诌冲喜之言一事。 襄王听他将所有的一切全都说了之后,便也不再多言,端看他父皇怎么处理了。 今上吩咐:“宣沈铎进宫。” 宫人匆匆领命而去。但不过须臾又折返回来,禀沈铎求见。 襄王原本还想坐这儿看场好戏,但今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母后昨日还在说,许久都没见到你了。你今日既进宫了,就去看看她。” “成,孩儿这就去看望母亲。”襄王只得退下了。 但甫一出了殿门,襄王就召来王府的内侍,同他耳语几句后,那内侍便匆匆领命出宫,直奔沈怀霁在纪家隔壁的宅子而去。 很快,沈怀霁就听说了沈铎进宫一事。 以他对沈铎的了解,沈铎此番进宫,八成是为沈怀章说情去了。 但如今此事已在上京传扬开来,即便沈铎求到了陛下面前,陛下也不可能太过偏袒沈怀章。 果不其然,在沈铎进宫的第二日,京兆尹便就此案做了判决。 京兆尹说,现有证据只能证明一切都是松隐所为,但如今松隐已死,无法证明此案是沈怀章指使的。 纪家人闻言顿时面色灰败。但下一刻,就听京兆尹又道:“不过纪郎君因这场无妄之灾丧命,且纪娘子与沈大郎君已分钗断带,本府准许纪娘子与沈大郎君和离。并且现有证据证明此事是松隐所为,安平侯府有管教仆从不严之过,因此本府再判安平侯府赔付纪家五百贯,以做纪郎君后事之资。” 纪舒意如何肯服这个判决。她的阿兄因沈怀章的设计而死,沈怀章却没得到任何惩罚,京兆尹只判她与沈怀章和离,并且让安平侯府赔他们家五百贯,便将此事了了。 五百贯如何能买她阿兄的性命? 第41章 只是不等纪舒意开口,纪文昌已应下了京兆尹的判决。 “爹爹!”纪舒意一脸气愤。 纪文昌却示意她别多言。京兆尹巴不得赶快了解这桩差事,当即便同纪文昌道:“若两家都无异议,便来此签字画押吧。” 纪文昌不顾纪舒意的反对,径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京兆尹之后,纪舒意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阿兄死于沈怀章的算计,这件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纪文昌如何不知道此番判决不公,但经过去岁的牢狱之灾后,如今他怎么能看不清现实呢! 如今松隐已死,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是沈怀章指使的,但只要没有铁证,是否惩处沈怀章,就看上头的意思了。 这些年,沈铎替今上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既用所有战功去替沈怀章求情,今上自然得卖他几分薄面,以免让功臣寒了心。所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但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纪文昌瞬间也老泪纵横。 作为父亲,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的无能。 气血翻涌间,纪文昌骤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原本正垂眸拭泪的纪舒意惊了一跳,当即仓惶唤了声:“爹爹!” 下一瞬,有人影似一道风似的旋了过来,一把扶起倒地的纪文昌,吩咐道:“快将马车赶过来,另外再让人去请大夫。” 是沈怀霁! 今日京兆尹审案时,沈怀霁一直都在人群里。听到京兆尹宣判后,不但周围人群情激愤,沈怀霁亦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同时他心里清楚,如今陛下已然知晓此事,那么今日的判决结果应当不是京兆尹所为,而是来自上意。 陛下既然插手此事,那么此事的判决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沈怀霁将纪文昌送回纪家时,大夫已在府中候着了。 大夫替纪文昌诊治过后,说是纪文昌急火攻心所致,并无大碍。 纪文昌闻言后顿时松了一口气。再转头见沈怀霁还在,纪舒意便神色冷淡道:“今日之事多谢沈二郎君了,请回吧。” 哪怕知道沈怀霁在这件事里很无辜,但眼下这个时候,纪舒意也不想看见沈怀霁。 沈怀霁明白,纪舒意此刻心中定然对他们沈家有气,所以他也不再多留,就默然退了出去。 沈怀霁回到他隔壁的宅子里时,已有人翘着二郎腿在堂屋里等着他了。 是襄王。 襄王瞧见沈怀霁失魂落魄回来,十分纳闷:“如今京兆尹已判了纪娘子同沈怀章和离了,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反倒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沈怀霁不答,他自顾自倒了一盅冷茶喝完后,才问:“王爷今日来有何指教?” “赵四他们几个得知你得偿所愿了 ,所以特意攒了个局,邀你去醉仙楼喝酒。” 沈怀霁不答,只是盯着襄王。 堂堂襄王岂会为这种小事专程跑一趟。 襄王见沈怀霁看出来了,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本王今日过来确实有事。沈二,你是聪明人,应当已经看出来了,此案这么判是父皇的意思。你也别再节外生枝了。” “后面那句也是陛下的意思?”沈怀霁垂眸,拨弄着杯盏问。 “不是,后面那句是本王的意思。”襄王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神色难得正经了起来,“沈二,对于纪家,父皇那边还有其他的补偿。只是作为好友,本王劝你一句,这件事你若再插手,非但帮不了纪家,反倒还会让纪舒意陷入众矢之的。” 沈怀霁明白襄王话中的意思。 一旦他过多插手纪家的事,那么外人关注的点就会从沈怀章设计构陷纪家,变成他们兄弟二人为一个女子而反目成仇。所以他才会将找好的证据交给纪文昌,又让赵四郎从中帮忙。 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让纪家得到一个公平了,但如今却仍没能做到。 襄王说完之后就没在此久待,径自摇着折扇走了。 沈怀霁则回了趟安平侯府。 虽然京兆尹最后判定,并无证据证明松隐所做之事是受沈怀章指使,但百姓却不这么想。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松隐已死,陛下给安平侯府留了脸面而已。 是因沈怀章虽然躲过了律法的制裁,但他的名声却彻底臭了,连带着整个安平侯府也遭人议论。 沈铎这人最重脸面,且沈怀章拿他生母起誓的事激怒到了沈铎。那日沈怀章苏醒后,就被沈铎叫去祠堂,在沈家的列祖列宗和他生母面前罚跪,中途沈怀章晕了好几次。 但沈怀章知道,沈铎如今还在气头上。是以每次清醒之后,他仍挣扎着重新去祠堂跪着。 沈怀章身边的小厮知晓沈怀章身子不好,生怕他跪出了个好歹来,遂将此事告诉小宋氏。 谁知一向疼爱沈怀章的小宋氏闻言,只不咸不淡道:“是侯爷罚大郎跪的,如今侯爷没发话,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若实在心疼大郎,便将此事告诉侯爷去。” 那小厮听见这话,汗瞬间就流了下来。 小宋氏摆明了不肯管这事,而沈铎此刻又在气头上,他若再将这事闹到沈铎面前,到时候吃挂落的不还是他,那小厮顿时麻溜的滚了。 那小厮刚走,刘妈就从外面进来,禀道:“夫人,家中来人说老夫人病了。” 刘妈妈口中的老夫人指的是宋老夫人。 自从沈怀章受罚后,宋老夫人便隔三差五派人过来,先前小宋氏都让刘妈妈打发了。想来她母亲见她油盐不进,所以才用了这招。 宋老夫人既然身体抱恙,哪怕小宋氏已经出嫁了,她也得立刻赶回宋家。 结果小宋氏回去刚走进宋老夫人的院中,就遇见了她二姐姐。 宋二姑奶奶甫一看见小宋氏,便立刻过来:“三妹妹,我听说了你们府上的事情了,你还好吧?” 宋二姑奶奶这话说的看似关心,但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却是很明显。 “我好不好就不劳二姐姐关心了。二姐姐还是好生顾着你自个儿吧,毕竟我前几日还听说,二姐夫同人说二姐姐善妒不贤,他要休了二姐姐呢!”话落,小宋氏径自提裙朝宋老夫人的房中走去。 回过神来的宋二姑奶奶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她这个三妹妹从小就是个柔弱性子,属于怎么欺负都不回嘴的那种,今日她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嘲讽起她了? 宋二姑奶奶气不过,当即便要跟进去找小宋氏算账,却被宋夫人身边的婆子拦住了。 在房中的宋老夫人听见了她们姐妹之间的争执。宋老夫人知道,她这个二女儿都是当母亲的人,但却仍如在闺中时那般牙尖嘴利不会说话,如今侯府一摊子烂事,她在这个时候招惹小宋氏,小宋氏呛她几句倒也能理解。 但想到最近这几日,她派去侯府的人甚至连小宋氏的面都没看见之后,宋老夫人的心里又不舒服了。 恰好这时,小宋氏从外面进来了。 “听说母亲病了,可请了大夫来看不曾?”小宋氏一进来便问。 宋老夫人看着进来的小女儿。最近这几日,侯府的事情一堆,她本以为她此刻会是焦头烂额的。却不想,她的气色瞧着比上次还好。 而且虽然小宋氏话中仍一如既往的关心着她,但有那么一瞬间,宋老夫人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女儿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具体怎么不一样,宋老夫人却一时说不出来。 旋即,想到今日叫小宋氏回来的目的,宋老夫人便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压下去,只神色冷淡道:“都是老毛病了,看与不看看都一样。” 说完之后,宋老夫人掩唇咳了好几声。 若在往日,此刻小宋氏早都开始劝慰宋老夫人了,但今日她却坐着不接话 ,只垂眸盯着自己掌心的汝窑茶盏,任由宋老夫人唱独角戏。 宋老夫人见女儿不接招,便也不再绕圈子了。 “三娘,母亲知道,纪氏那事是大郎做得不对,是他对不起你和二郎。但大郎纵然有万般不是,他到底是你大姐姐膝下唯一的骨肉,而且他也是你亲自抚养长大的。如今他犯下大错,你就当看在你大姐姐和母亲的面子上,在侯爷面前多替他说几句好话,让侯爷饶过他这一回吧。那孩子打小身子骨就不好,他……” “大姐姐大姐姐,母亲心中是只有大姐姐这一个女儿吗?”小宋氏蓦的打断宋老夫人的话。 宋老夫人一愣,她没想到平日在她面前温顺听话的三女儿,今日反应会这么大。 “大姐姐温婉贤淑,是母亲您的骄傲,所以从小到大,母亲您偏疼大姐姐,我从没有任何不满。但母亲,您为大姐姐谋划,为大姐姐的孩子谋划时,可曾想过,我也是您的女儿?” 小宋氏之所以对她母亲偏疼她长姐没有不满原因有二。其一,她虽然是家中最小的女娘,但她有一个与她年纪相近的弟弟,所以她幼时她基本是被乳母婆子们养大的,因此她对父母一直都是望而却步。其二她长姐那人很温柔,在整个宋家,她是对她最好的人,所以哪怕她过世后,她被父母指给沈铎做继室,她也从未怨憎过她长姐。 第42章 但最近这段时日,小宋氏越来越发现,她的不怨憎非但没有换来父母的怜惜,反倒让他们愈发得寸进尺了。 “三娘,你这是什么话。母亲膝下三女两子,从小到大,母亲何曾对你们厚此薄彼过?”宋老夫人丝毫不记得从前对小宋氏的忽视,只双眸噙泪,一脸心痛道,“母亲之所以惦记着你大姐姐,是因为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大姐姐过世后,才刚过双十之年啊。” 说着,宋老夫人瞬间泣不成声。 有老仆立刻凑上去,一面替宋老夫人拍背劝慰,一面同小宋氏道:“三娘子,老夫人待你们几位姐儿向来公允,您有何必说这种话戳老夫人的心呢!” 小宋氏听见这话却蓦的笑了。 她从未因父母的偏心而怨憎过丝毫,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原来在她母亲心中,这么多年在他们姊妹间,他们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这一瞬间,小宋氏觉得,她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像一场笑话。 小宋氏闭了闭眼睛,将眼里那一点湿润逼退后,她没再继续向前的话题,而是道:“都说生而不养断指可还,不生而养百世难还。大郎虽然非我亲生,可这些年我待他视如己出不说,甚至待他比我亲生的二郎还好。我从未奢求大郎报答我什么,可他不能也不该他利用我对他的疼爱,利用我舍不得他英年早逝,所以设计我,借我之手拆散了二郎和他的心上人。” “三娘,我知道这次是大郎对不起你和二郎。可是他是你大姐姐唯一的骨肉了啊!就当母亲求你了。”宋老夫人满头银发,一面掩面哭泣,一面哀求小宋氏。 小宋氏向来性子绵软又孝顺,可这一次她却坚定的拒绝了宋老夫人。 “母亲,我今天将话撂在这里,我不会原谅大郎,而且我可以委屈,但谁都别想再委屈了我的二郎。”说完,小宋氏提裙跪下向宋老夫人磕了个头,就一脸决绝的转身往外走。 任凭宋老夫人再怎么哭着喊,小宋氏都头也不回的走了。 站在外面的宋二姑奶奶原本还想找小宋氏麻烦,但等到小宋氏出来时,她又被小宋氏身上那股气势震慑住了,一时嗫喏的没敢上前。 而小宋氏上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刘妈妈。 “回府之后你再将府里的人仔细盘查一遍,我倒要看看,谁还再替母亲当耳报神。” 刘妈妈一听这话,便知道小宋氏这次是当真同宋老夫人离心了,她也不敢再劝,忙应了声是。 待小宋氏回到侯府时,正好遇见了同样回来的沈怀霁。 第35章 沈怀霁今日是来找沈怀章的。 是以回府后,得知沈怀章在祠堂,沈怀霁就径自去了祠堂。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虽然今晨放晴了,但侯府祠堂院中的积水仍未消散。 沈怀霁踩着积水到祠堂门口时,沈怀章正歪歪扭扭的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沈怀章的身子本就孱弱,这段时间又是被沈铎责骂,又没怎么用饭,此刻跪在这里时,沈怀章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全靠心中那股气撑着。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怀章费力转过身,就看见一身玄色窄袖衣袍的沈怀霁从外面走进来。 从前沈怀霁才是这个祠堂的常客。沈怀霁幼年顽劣,隔三差五就会闯祸,那时但凡沈铎在府里时,沈铎都会罚沈怀霁跪祠堂,沈怀章则时常来探望他。 而这一次,跪祠堂的人却换成了沈怀章。 沈怀霁没进去,他只站在门口,看着沈怀章孱弱的后背,问他|:“为什么?” 哪怕从那老道口中确定,他是受人指使在他母亲面前胡诌冲喜之言,沈怀霁也从未怀疑过,背后指使之人是沈怀章,是他的亲兄长。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是同父异母,但从小关系就很好。 沈怀章待他亲厚,而他对这个兄长也敬重有加。沈怀章身体不好不能常出门,他就将外面的事情说给他听。他因为性子顽劣,从前时常被沈铎教训,沈怀章总会替他说情。 沈怀霁一直觉得,他们就是亲兄弟。所以他想不明白,沈怀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当初在策划这一切时,沈怀章就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但那时在他的设想中,这一天到来时,沈怀霁该是十分痛苦的,而他则在惬意的欣赏着他的痛苦。 可直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沈怀章的心中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惬意欢喜,有的只是无措和无地自容。 甚至在沈怀霁问完这句话后之后,沈怀章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对不起。 但这声对不起说完之后,沈怀章却突然又语塞了。心里那些疯涨的嫉妒疯狂的吞噬着沈怀章理智的同时,还在怂恿他,这个时候他该破罐子破摔,将一切都告诉沈怀霁。 他要告诉沈怀霁,纪家成现在这样,罪魁祸首都是他沈怀霁。 他们明明是亲兄弟,可凭什么沈怀霁身体康健朋友成群,并且还能娶到他心仪的女娘。而他却病骨支离,成日只能形单影只的困在这一方小院中。 明明心里的嫉妒一直在啃食着沈怀章的理智,但沈怀章却始终低头缄默不语。 沈怀霁见状,一把揪住沈怀章的衣领,逼迫他看着自己。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沈怀霁眼底有猩红蹿起来,“从小到大,我一直敬重你,将你当做我亲兄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怀霁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沈怀章躲不过,他不敢去看沈怀霁眼里的痛楚,只能自嘲一笑:“你就当我鬼迷心窍了吧。” 沈怀霁听到这个答案时,提拳就朝沈怀章的脸上招呼去。 沈怀章甚至已经做好挨这一拳的准备了,但沈怀霁的拳头却停在了他的面前。 沈怀霁握拳的手微微颤抖,胸膛也不住起伏着。过了须臾后,他却忍住了怒气,蓦的松开沈怀章的衣领,只丢下一句,“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兄弟情分”后,就大步朝外走。 沈怀章跌坐在地上,看着沈怀霁高大挺拔的身子渐行渐远后,他先是蓦的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眼泪却莫名其妙的下来了。 沈怀霁出了祠堂,就见平叔守在外面。 “侯爷听说郎君回来了,请郎君去书房一趟。” 沈怀霁敛了身上的戾气,跟着平叔去了沈铎的书房。 向来神色冷厉的沈铎经此一事后,整个人沧桑了不少。看见沈怀霁过来后,他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对沈怀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只神色疲惫道:“二郎,如今纪氏的事已了,你兄长也得到了他该有的惩罚,你也别再闹脾气了,尽快搬回来吧。” 因为纪家的事,如今他们侯府已是声名狼藉。若沈怀霁仍不搬回来,只怕他们侯府又得成为被人议论的对象。 沈怀霁听到沈铎的话却笑了,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在父亲眼中,我从府里搬出去是在闹脾气?”沈怀霁盯着沈铎反问。 沈铎的脸色不大好:“不是在闹脾气,难不成你当真恨上我这个父亲了?” 沈怀霁并未回答沈铎这个问题,而是道:“父亲所谓的兄长也得到了他该有的惩罚指的是,兄长跪了三日的祠堂?” 沈怀霁反驳他一次沈铎还能忍,沈怀霁反驳他第二次,沈铎就忍不了了。 “那你想如何?让你兄长给纪书砚抵命吗?”沈铎怒道。 “杀人偿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沈铎被沈怀霁这话气得直哆嗦,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痛骂:“沈怀霁,你别忘了,你姓沈不姓纪!” “父亲应该说,若他不姓沈,不是您百般维护的儿子,如今他已经为纪家阿兄偿命了。” 沈怀霁说是事实,但沈铎却被这话气的差点再次跳脚。 但想到他们如今侯府已经烂透了的名声,沈铎忍下了怒火,只同沈怀霁道:“”回头待你兄长的身体好一些,我会亲自押着他去纪家和纪书砚坟前赔罪。另外我也会让人在佛寺中为纪书砚请一座牌位,为他积福累德。” 沈怀霁太了解沈铎了。虽然此刻沈铎一副“我愿意竭力补偿纪家”的模样,但沈怀霁清楚,沈铎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出于愧疚,而是想息事宁人罢了。 “父亲之前说,我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比兄长更像您。但直到今日我才发现,父亲您说错了,更像您的是兄长。” 沈怀霁这话让沈铎一愣。沈铎不明白,好端端的,沈怀霁怎么突然说起这话。 沈怀霁朝后退了一步,回答了沈铎先前的问题:“我不会搬回来,父亲知道的,我这人性子耿直,做不来那种与您和兄长一起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 说完,沈怀霁不再理怒容满面的沈铎,只径自离开了。 沈怀霁走到花园时,遇见了候在那里的沈春楹。 沈春楹甫一看见他,立刻提裙迎上来,目露担忧道:“二哥,你还好吧?” 第43章 自从那日沈怀章对纪家所做的事被掀出来之后,沈春楹就再没见过沈怀霁了,她心中一直十分担忧他。 “二哥没事。”沈怀霁揉了揉沈春楹的脑袋,低声道,“就是二哥觉得对不起你。” 如今侯府的名声已经彻底坏了。这是他们一家人应得的惩罚,他们都得受着,可沈春楹却是无辜的。 平日沈春楹最喜欢热闹了,可此事传扬出去之后,沈怀霁听闻,沈春楹的好些朋友也开始同沈春楹疏远了。 但沈春楹却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她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再说了,这件事里所有人都有错,但唯独二哥你没错的。二哥你别自责。” 最后那句话,沈春楹说的十分坚定。 他们兄妹说话间,小宋氏也回来了。 同沈铎油盐不进只做表面功夫不同,小宋氏是真心觉得愧疚,也真心想要弥补,所以沈怀霁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小宋氏看着面前消瘦不少的儿子眼里全是心疼,沈怀霁则担忧小宋氏和沈春楹在府里的处境。 先前他和沈铎闹翻了,沈怀霁担心沈铎又将火气发泄在她们母女身上 “没事儿的,最近这段时间就待在我的院子里哪儿都不去。”沈春楹道。 小宋氏也道:“你也不必担心我,我嫁给你父亲二十年了,他那边我应付得来。倒是你,一个人住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若是在从前,小宋氏或许还会劝沈怀霁别同他父亲怄气,毕竟家和万事兴。 可如今经过这许多事情之后,小宋氏也看开了,家和万事兴固然重要,但这个前提是不能只一味让她的儿子受委屈。 沈怀霁应了,之后他没再侯府久留后就离开了。 小宋氏目送着儿子走远后,又转头同沈春楹道:“最近这段时间,你无事别来上房这边,有事就让丫鬟婆子们来寻我。” 沈春楹明白,小宋氏是怕沈铎迁怒于她,便点了点头,旋即又不放心的看向小宋氏:“那阿娘,您……” “别担心,阿娘应付得来。”小宋氏对着女儿温柔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却又有一抹异样的坚定。 沈春楹向来敏锐,她察觉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小宋氏身上幽微的变化,此刻听小宋氏这么说,她便乖巧点点头。 之后沈春楹回她的院子,小宋氏则带着刘妈妈回了上房。 甫一回到上房后,小宋氏便让刘妈妈揪出了她身边的耳报神,是沈怀章院子里的一个管事婆子。 那管事婆子听说小宋氏要将她撵去庄子上时,顿时慌了,忙不迭跪下请罪,但小宋氏却毫不留情。 见状,那婆子又着急忙慌喊:“夫人,您不能撵我,我是大小姐的陪房,大小姐临终前吩咐我,要我替她好好守着大郎君的。” 小宋氏听见这话,漫不经心笑了一下:“你对大姐姐倒是忠心,我若不成全你这份忠心,只怕大姐姐在天有灵都该怪我了。既然你对大姐姐这般忠心,那你就带着你一家老小去替大姐姐守坟吧。” 小宋氏这话一出,那婆子顿时瘫倒在地。 她在积霜院中是个管事婆子,底下丫头小厮们见了她莫不乖乖行礼不说,她还能从差事上捞到油水,连带着她一家老小也跟着沾光。可去替大宋氏守坟,那就与喝西北风无异了。 “夫人,老奴错了,老奴知错了。”那管事婆子顿时怕了,不住向小宋氏磕头告饶,“求夫人饶恕老奴这一回吧。” 小宋氏却没什么耐心,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刘妈妈会意,当即命人上前将那婆子堵住嘴拖走。 待那婆子离开后,刘妈妈又趁机敲打了一番府中上下后,这才来回禀小宋氏:“夫人,有了张婆子这个前车之鉴,底下人应该不会再生异样心了。 “那就好,你办事我一贯放心。” 她们说话间,有侍女来禀说夕食好了,询问小宋氏可要摆饭。 “摆吧,侯爷那份照例送去书房,另外再上壶酒来。” 不一会儿,侍女婆子们便捧着吃食鱼贯而入。待她们将饭菜摆好后,小宋氏挥手屏退她们,又拉了刘妈妈。“今儿我高兴,你陪我喝一盅。” “夫人,这不大好吧?大郎君这会儿还在祠堂里跪着呢!”刘妈妈小声劝道。 她明白小宋氏如今的高兴,但这会儿沈铎正处在焦头烂额中,她怕沈铎知晓小宋氏这般悠闲,心生不满又寻她的不是。 但小宋氏现在却不在乎这些,她不由分说拉着刘妈妈坐下,让她斟酒的同时,不以为意道:“大郎罚跪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咱们喝咱们的,天塌下来我顶着便是。” “夫人……” 刘妈妈还欲再劝,小宋氏却截了她的话,“我今儿高兴,你再扫兴我可就生气了啊?” 刘妈妈是自小就来小宋氏身边服侍的,这些年小宋氏过得多不容易她都看在眼里的。如今小宋氏难得扬眉吐气高兴了,刘妈妈便也没再惹小宋氏不快。 “好,老奴敬夫人。” 她们一主一仆就在房中小酌起来,间或聊些从前的事情。 自从小宋氏嫁进沈家后,她便像个陀螺一样,成日围着丈夫孩子打转,鲜少有今日这样悠闲惬意的时光。 他们一主一仆畅谈间,一壶酒不知不觉就饮尽了。 小宋氏觉得还没尽兴,想让人再斟一壶来,刘妈妈忙劝:“夫人,酒喝多了伤身,咱们来日方长。 刘妈妈好说歹说,最终小宋氏才答应用饭。 只是刘妈妈刚盛了一碗汤递给小宋氏,就听见外面传来侍女们向沈铎行礼的声音。刘妈妈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去藏酒壶。 但小宋氏面上却毫无慌乱畏惧之色,她甚至还同刘妈妈道:“你能把酒壶藏起来,能把屋里的酒气也藏起来么?” 刘妈妈一听这话,忙快步去将窗牖打开透气。 几乎是她刚做完这一切,沈铎高大的身影就从门外进来了。 刘妈妈立刻拘谨唤了声:“侯爷。” 沈铎没理她,径自往小宋氏那边走。 小宋氏知道刘妈妈此刻心虚,便打发她去替沈铎添副碗筷来。 沈铎走到桌边时,看见了小宋氏面前的酒壶,不禁拧眉:“你喝酒了?” 他印象中,小宋氏滴酒不沾。 小宋氏答的很干脆:“喝了。妾身心中烦闷,喝点酒压一压。” 拿着碗筷回来的刘妈妈听见这话,冷汗瞬间下来了,她生怕沈铎会因此寻小宋氏的不快。却不想,沈铎沉默须臾后,突然吩咐:“再上一壶酒来。” 刘妈妈一愣,下意识看向小宋氏。 小宋氏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为侯爷添酒去。” 刘妈妈捧着酒壶晕乎乎的去了。 沈铎来的时候,小宋氏饭都用到一半了,桌上的菜也都动过了。若在往日,此刻小宋氏早就张罗人替沈铎重新换一桌了,可今日小宋氏却懒得替沈铎操这个心。 小宋氏没开口,底下人也不敢擅动,是以沈铎便在桌旁坐了下来。 很快,刘妈妈便捧着酒壶回来了。 屋里的气氛虽然有些冷清,但两位主子却各自坐着,瞧着并无争执生气的模样。 刘妈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捧着酒壶上前去替沈铎斟了酒之后,就在一旁站着以便服侍主子们。 之后沈铎喝他的闷酒,小宋氏则慢条斯理的用着她的饭,谁都没说话,一时房中落针可闻。 沈铎心里是真苦闷。 想他驰骋沙场一辈子,好不容易挣了一身的军功,出门谁不客客气气的唤他一声侯爷。 可经此一事后,他大儿子声名狼藉,二儿子与他离了心,现在外面人看他们侯府像看笑话似的。 沈铎一盏接一盏的喝着闷酒。平常这个时候,小宋氏总是会出言宽慰他。可今日小宋氏就跟没瞧见沈铎这个人一般,她坐在一旁慢条斯理的用着她的饭。 过了约莫两刻钟后,小宋氏放下碗,用帕子压了压唇角,道:“我用好了,侯爷慢用,我去看看明日要往孙家送的贺礼。” 沈铎有心想同妻子说心中的苦闷,但听见妻子还有事做只得作罢。 待出了屋子后,刘妈妈忙劝小宋氏:“夫人,您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坐稳了侯夫人这个位置,您可别在这个时候同侯爷置气啊。” 从前的小宋氏事事已沈铎为先,如今她对沈铎却处处透着敷衍和厌恶,刘妈妈这个外人看得分明,而沈铎如今因着心中烦闷暂时没看出来,但刘妈妈心中却十分担忧,她生怕小宋氏失了分寸。 小宋氏先前喝的酒有些上头,此刻她有些晕眩,她扶着刘妈妈的手,一面朝外踱步遛弯,一面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夫人……” “我知道你担心我。”小宋氏拍了拍刘妈妈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她十六岁嫁进侯府,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了。 第44章 这二十一年里,他上孝敬婆母为婆母养老送终,下为沈铎抚育子嗣打理中馈,她熬油似的熬了二十一年,成了人人口中称赞的贤妻良母。 但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二十一年呢! 前二十一年,她兢兢业业替沈铎打理着府中的一切,换来的却是沈怀章的设计,沈铎的责骂,以及她亲生儿子与她一样受尽委屈。 如今当表面上的和睦被撕破后,小宋氏就决定不忍了。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委屈了她和她的孩子们。 第36章 小宋氏外出消食回来时,沈铎还坐在桌旁。 桌上的剩饭剩菜他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酒又让人添了一壶。 屋子里有一股浓郁的酒气,小宋氏嫌弃的用帕子捂住鼻子,站在窗牖旁,吩咐道:“侯爷醉了,扶侯爷回书房歇息去吧。叮嘱阿平用心些。” 阿平听到这话时还愣了愣。以往侯爷喝醉了,都是直接在上房睡的,怎么今晚…… 但见小宋氏丝毫没有收回这话的意思后,阿平便忙应了声,进来将醉醺醺的沈铎扶走了。 沈铎前脚刚走,后脚小宋氏便命人将桌上的杯盏碗碟收拾了,末了又往香炉里投了好几颗香丸,直到屋子里散发起清雅的香气时,小宋氏的面色才好了些许。 转眼便到了暮色四合时分,纪家上下刚点上灯,昏睡了大半日的纪文昌便悠悠醒转了。 纪舒意陪在他身侧,亲自捧着粥饭汤药服侍纪文昌用过后,纪文昌同她道:“别忙活了,坐下陪爹爹说说话。” 纪舒意闻言,乖巧的在纪文昌床前的绣凳上坐下。 这是纪文昌清醒后,他们父女俩第一次好好坐下说话。 纪文昌看着比从前消瘦了不少的女儿,满脸愧疚:“都是爹爹不好,让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的苦。” 纪文昌对他膝下的这一对儿女都有很深的歉疚。 他的儿子被他连累死于牢狱之灾,他经此打击后神志失常了许久,等他意识逐渐恢复清醒后,才发现他的女儿也受他连累,与心爱之人分离,被迫嫁给了设计他们锒铛入狱的罪魁祸首。 当时纪文昌心痛的日夜辗转难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儿子的在天之灵,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女儿,便只能继续装疯卖傻,日复一日用酒麻痹自己。 直到看到沈怀霁留给他的那封信之后,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的儿子已经不在了,他不能让他的女儿往后余生都活在泥潭里,而且他也想为他那个枉死的儿子讨个公道。 纪舒意听到纪文昌这话时,心头瞬间窜起了酸楚,但旋即又被她强行压下了。 “都过去了,女儿只盼着爹爹日后都能好好的。” 如今她兄长已经不在了,就剩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了,她不希望纪文昌以后再有任何闪失了。 “嗯,都过去了,以后我们父女都要好好的。”说到此处时,想到英年早逝的儿子,纪文昌眼眶湿润的同时,又叮嘱纪舒意,“如今京兆尹既已做了裁决,你兄长那事就已算盖棺定论了,我们都放下吧。你兄长若在天有灵,定然希望我们好好的活下去。” 如今他们的生活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看着纪文昌花白的头发,纪舒意只得含泪点头。 之后父女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之后,纪文昌便同纪舒意道:“你照顾我这么久也辛苦了,去用饭歇息吧,我这边有阿忠在,你不必担心我。” “是啊,老爷这边有老奴在,娘子您去歇一会儿吧。”忠伯也在一旁道。 纪舒意便应了。 自从那日纪文昌去京兆尹状告沈怀章之后,纪舒意就重新住回了纪家。 纪舒意回到她从前住的院子时,院中已燃了灯,一片绯色的朦胧里,仍能看见院中那棵高大茂盛的桐花树。 此时已过花期,桐树沉默的在院中矗立着。 纪舒意并未进屋,而是站在树下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最后还是琼玉迎上来,轻声问:“娘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厨房给您端些吃食来吧?” “不用忙活了,我没胃口。”纪舒意回过神后,收回目光径自往房中走。 琼玉和云绯互看一眼,齐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虽然如今纪舒意已经如愿同沈怀章和离了,但她们都看得出来,纪舒意并不快乐。 回房沐浴更衣过后,纪舒意同云绯和琼玉道:“最近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我这里不用留人了,你们也都去歇息吧。” 琼玉和云绯应过后退下了。 纪舒意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头顶上纱帐的纹路出神。 如今她已经如愿和沈怀章和离了,她兄长的仇还是没能报。沈家只落了一个管家仆从不利的罪名,甚至在过堂时,沈怀章连面都没露。 纪舒意心中十分不甘,但陛下和安平侯都在保沈怀章,他们父女俩势单力薄,除了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之外,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纪舒意有心事,一直辗转至后半夜才睡着。 这天夜里,难得的,纪书砚入了她的梦。 梦中的纪书砚一身青衫,手持书卷站在廊下背书,看见她过来时,他温润的眉眼绽出了笑意。 “舒意今日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她将食盒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碟子艾草青团。 每年到清明前后,正是艾草鲜嫩时节。从前他们一家人尚在江南时,时常会在这个时节采摘艾草做艾草青团吃,后来搬来上京后,这个习俗仍保持了下来。 他们兄妹二人坐在廊下吃艾草青团的同时,间或聊些琐事。 有时聊的是文章,有时聊的是各自的困惑,他们兄妹虽然相差三岁,但关系却很好。 纪母早逝,纪文昌成日忙着教书育人,纪舒意几乎是被纪书砚带大的,所以纪舒意对纪书砚这个兄长比纪文昌还亲近。 聊到最后,纪书砚温润冲她笑了笑:“舒意,在这世上阿兄最担心的就是你和父亲了。如今阿兄不在了,你要替阿兄照顾好爹爹,切莫再执着阿兄的事,阿兄只盼着你和爹爹往后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便好。” 话落,纪书砚倏的化作一股轻烟,飘上枝头散开了。 纪舒意猛地睁开眼,便见天光已然大亮,她敞开的窗台上蹲着一只青色的雀儿。 那雀儿原本正歪头在看她,见她醒来后,它当即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阿兄!”纪舒意赤着脚追到窗畔时,就见那雀儿掠过花枝,又飞过院墙,然后远去了。 琼玉听到动静进来时,就见纪舒意站在窗旁,眼眶微微泛红。 “娘子。”琼玉轻轻唤了一声。 纪舒意飞快擦了下眼角,嗓音微哑道:“我没事儿,你去看看朝食好了没有?我等会儿过去陪爹爹用饭。” 琼玉应了声,她唤云绯进来服侍纪舒意梳洗,她则去厨房看朝食。 陪纪文昌用过朝食后,纪舒意便让阿顺套了马车,她去城外祭拜了纪书砚。 纪舒意上一次祭拜纪书砚还是一个月前了,这一个月里上京又下了好几场暴雨,但纪书砚坟上的土却丝毫没有被暴雨冲刷过的痕迹,甚至连墓碑上也没有泥点子,显然除了她之外,还有人也时常来祭拜。 纪舒意让云绯将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放下,然后将她们屏退,她独自一个人蹲在纪书砚坟前,为纪书砚烧纸上香。 约莫过了两刻钟之后,纪舒意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想到今晨那个梦,纪舒意望着墓碑,轻声道:“阿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爹,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待纪舒意祭拜完纪书砚回到纪家时,才知晓她出门这段时间,安平侯府和宫里都来人了。 “安平侯府是安平侯亲自带着沈大郎君来向老爷赔罪的,但老爷没见他们,只让老奴转告他们,郎君的坟茔在城外,他们若向赔罪,直接去郎君坟前便是。”忠伯道。 纪舒意脚下一顿。 他们父女俩迫于现实,不得不放弃对沈怀章的追责,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原谅沈怀章,更不代表他们会配合侯府演一出冰释前嫌的戏码。 更何况,这件事闹的这般大,纵然沈怀章最终没有获罪,但坊间百姓却早已看出其中端倪。 沈铎好面子,沈怀章一贯伪善,经此一事后,他们父子俩只会声名狼藉。 纪舒意眼底滑过一抹厌恶,旋即交代忠伯:“从今以后,但凡沈铎父子来不必禀报,直接轰出去。” 这父子俩多看一眼,他们心中的恨和无能为力便会多深一分。 忠伯忙应了,旋即又问:“那娘子,侯府送来的那五百贯钱怎么处理?” “我们不要,还给他们。” 五百贯钱就想将这件事掀过去,他们做梦! 忠伯应下了,纪舒意又问起宫里来人一事。 “宫里来人宣了旨意,说是陛下知晓了老爷的冤情后,特地下值让老爷官复原职,除此之外还赏赐了许多古玩珍品。” 第45章 纪舒意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忠伯先带人将东西收进库房里,她则去见纪文昌。 纪文昌穿着一件灰色的宽袖衣袍,满头银发束的整整齐齐的,正抱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坐在圈椅上出神。 自从得知纪书砚染鼠疫过世后,纪文昌瞬间一夜白头。 “爹爹。”纪舒意轻唤一声。 纪文昌回过神来,勉强扯出几分笑意:“舒意回来了。” 纪舒意唤来阿顺,让他将纪文昌的药端过来。服侍纪文昌喝过药之后,纪舒意才问:“爹爹有烦心事?” “嗯,陛下下旨让我恢复原职了。”如今就剩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了,再加上纪舒意自小聪慧,纪文昌便也没瞒她,“但是我累了,我没有精力也不想再回国子监任教了。” 纪文昌前半辈子一直都致力在教书育人上,可经历过丧子之痛后,他的那股心气就散了。 往后余生,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守着女儿过日子。 纪舒意如今对纪文昌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她只盼着纪文昌无病无灾好好的就行。而国子监虽说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但那里面也不乏权贵子弟,品性恶劣之人比比皆是,纪文昌不回去任教也是件好事。 父女二人商定后,第二日纪文昌便写了一封告罪的上表。 他先是在上表里谢今上为他平冤昭雪,然后又写他如今年迈,身体常有病痛精力不济,不敢耽误芊芊学子,遂请辞教谕一职。 纪文昌学问很好,一封告罪的折子又写得十分动容,今上不但允了纪文昌的请辞,还格外开恩,让国子监为纪文昌办了病休致仕。 本朝律法,但凡病休致仕的官员,按病休致仕前的月俸发放,直至官员过世。 纪文昌收到旨意后,又是一番谢恩。 太子向来仁善,如今见今上下旨为纪家昭雪安抚后,遂跟着上奏,请陛下一道安抚去岁因此案无辜被牵连的其他勋贵。 去岁成王谋逆案刚出来时,今上龙颜大怒,负责查案的三法司见状便秉持宁可错杀也不许放过,因此导致许多人锒铛入狱,造了很多杀孽。且自从那事之后,皇后身上便时常有病痛。 今上对发妻深情,此番太子又上奏此事,今上略一思索后便应允了,并且将此事交给太子去办。 之后不但是纪家,其他在去岁成王谋逆案中无辜被牵连的人家也都相继得到平反了。 一时上京都在议论此事时,出去买菜的琼玉却无意听到了另外一件事。 “娘子,沈家大郎君好像不行了。”回府后,琼玉小心翼翼将此事告知纪舒意。 纪舒意正站在架子前晾晒花茶,她的侧脸莹润白皙,闻言却头也不抬道:“沈怀章那样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他应当是想用苦肉计让安平侯心软罢了。” 说完之后,纪舒意又埋头整理起手中的花茶。 而此刻侯府大夫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沈铎负手立在檐下,眉宇间全是焦急之色,他扭头训斥仆从:“不是说了让你去请夫人吗?夫人为什么还没来?” “奴才去请了,但刘妈妈说,夫人身上不爽利。”那仆从战战兢兢答。 沈铎正欲发怒时,就见有大夫出来了,他只得暂且先稳住心神,快步过去问:“大夫,我家大郎如何了?” “老朽医术不精,侯爷还是另请高明吧。”那大夫冲沈铎拱了拱手,便着急忙慌的走了。 沈铎一时也顾不上再去找小宋氏的麻烦,只得又等其他大夫。 一连走了两三个大夫之后,才有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大夫出来道:“大郎君本就身子孱弱,前段时间又骤然亏损的厉害,此番确实很凶险……” 这老大夫罗里吧嗦说了一堆,沈铎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大夫您就直说,如何能治好我家大郎?” “大郎君这身子即便是罗大神仙来了都不可能治好的。” 沈铎被大夫这话噎住了。旋即就听那大夫继续道:“以老朽的能力,顶多是帮郎君多捱些时日吧,但是这其中需要许多珍稀的药材。” “要什么,我一定寻来。”沈铎立刻道。 那老大夫便报了好些药材,有些是侯府里有的,有些侯府里没有的,沈铎便只能进宫去求陛下。 陛下从前很看重沈铎,但因着先前沈怀章构陷纪家一事,陛下对沈铎一味只宠着长子就有些失望了,如今见沈铎巴巴进宫来为沈铎求药,陛下对沈铎的失望又多加深了一些。 但沈铎到底是为他戎马多年的臣子,陛下并未将这些失望表露在脸上,还是让人将沈铎求的药材给了他。 沈铎千恩万谢后捧着药材出宫回到侯府。 大夫拿到药材后,并未立刻去抓药,而是同沈铎道、:“侯爷,有件事老朽得先说在前头。大郎君的身子状况侯爷您想必是知道的,老朽能力有限……” 沈铎知道这大夫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这大夫的话。 “大夫您尽力医治,他若能好起来,那是您医术精湛,”沈铎攥了攥拳头,声音骤然变得嘶哑艰涩起来,“若他不能好起来,那就是他的命了。” 第37章 这天沈铎独自在积霜院守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里,沈铎不由想起他发妻过世时,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如注的夜里。 那时他领兵出去剿匪,收到她快不行的消息后,连夜快马疾行赶回家中时,正好见到了发妻的最后一面。 彼时他的发妻已是气若游丝了 ,她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他归来。 见到他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含泪的望了望被乳母抱在怀中的沈怀章,又含泪的望着他。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但他懂她想说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许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日后我也会请封他做侯府的世子。” 得了他这话后,他的发妻才溘然长逝。 而今夜又是暴雨如注,轰隆的雷声像战车的车轮一般,来来回回在沈铎的头顶碾来碾去,沈铎一颗心仿若被人架在火上烤。 沈铎绷紧神经守了沈怀章一晚上,直到第二日晨光熹微时,那老大夫才出来同他道:“郎君的烧退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暂时哈。” 最后那句话,那老大夫说得格外重。 可即便如此,沈铎还是十分感激他,忙命人为这老大夫准备膳食和歇息的地方。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沈铎才回到上房。 彼时刘妈妈刚带着人将朝食摆上,小宋氏撩开帘子,刚坐到桌旁,沈铎就满面怒容的进来了。 看见桌上琳琅满目的朝食时,沈铎眉眼里骤然滑过一抹戾气,他上前一把掀翻桌子,怒不可遏对着小宋氏道:“大郎昨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的在这里用朝食?” 沈铎胸膛大力起伏着,一副愤怒至极的模样。 刘妈妈见他这般模样,当即便欲替小宋氏辩解,但却被小宋氏止住了。 小宋氏看着面前一夜未睡,熬的双目通红的沈铎时,冷笑一声开口 :“侯爷说这话之前怎么不先去问问大郎,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可曾将我当做过母亲?” “大郎他只是一念之差做错了事情,你到底还要揪住不放到何时?” “到他死,亦或者我死。” 沈铎听到这话,顿时发怒,霍的抬起胳膊作势就要对小宋氏动手。 刘妈妈见状吓了一跳,忙扑上前护在小宋氏面前的同时,高声道:“侯爷,您三思啊。我们娘子嫁给您二十余载,她侍奉长辈抚养儿女掌管中馈,样样都做的无人指摘,您这一巴掌下来,打的是您与我们娘子之间的夫妻情分啊!” 小宋氏面上却毫无畏惧之色,只神色嘲讽道:“刘妈妈,你让开,让他打。反正现在侯府已经颜面扫地,侯爷应当也不介意再传出他殴打妻子的消息了。” 沈铎先前不过是被气糊涂了,此刻被刘妈妈这么一说,他这才冷静了些许。 沈铎将手放下来之后,又同小宋氏道:“当初那事是大郎做得不对,回头我让他向你赔罪便是,你何苦要揪着不放?” “揪着不放的是侯爷而不是我。虽然他是我抚养长大的,但我终究不是他的生母。且自我嫁进侯府后,侯爷便一直鲜少在家,都是我独自抚养照顾三个孩子的。如今侯爷既然在家,那大郎那边侯爷多照顾些,也算是弥补一下您常年不在家对大郎的亏欠。” 见小宋氏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沈铎怒而甩袖离开。 刘妈妈看着满室狼藉,有些头疼道:“夫人,您又何必……” “我做得再好,他们父子俩仍只认大姐姐,,我又何必再巴巴的贴上去呢!”说完,小宋氏不给刘妈妈再劝的机会,径自道,“让人将这些收拾好,重新再摆朝食来。” 刘妈妈见小宋氏一副不想再多言的模样,只得识趣的闭嘴了。 第46章 立秋过后,天气便逐渐开始转凉。沈怀章虽然熬过了那一晚的凶险,但他的身子却仍旧没好起来,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 自从京兆尹判了他和纪舒意和离后,第二日琼玉和云绯便带着人来了积霜院将纪舒意所有的东西全都搬走了。 当初纪舒意嫁进来时并没有添置多少东西,可她的东西搬走后,沈怀章却骤然觉得积霜院空了不少。 沈怀章如今身体很是孱弱,下床走两步就开始喘息艰难。他从前就没有朋友,如今名声臭了之后,更不会有人登门来探望他了。 而自从他陷害纪家的事情东窗事发后,他这积霜院除了沈铎之外,就再无人肯踏足。 沈怀霁一直住在外面,平日从不回府,甚至连合家团聚的中秋都没回来。 往年中秋时,小宋氏总会操办一场中秋夜宴,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月团赏月,但今年小宋氏却称病并未安排,中秋夜当晚只有沈铎来积霜院看他。 但后来沈怀章无意从小厮口中得知,中秋那日府里虽然没开宴,但小宋氏却带着沈春楹出府去与沈怀霁团聚了。 自从那事之后,虽然他院中的待遇仍旧一如既往,但从前一直对他嘘寒问暖,对他起居坐卧的小宋氏再未踏足过他院中一步。 而沈怀章自觉也无颜再去见小宋氏。 沈铎后来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沈怀章明白,他心中定然还是怪他的,怪他将好好的一家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沈怀章每日不是昏昏欲睡,就是坐在窗畔,裹着厚厚的毯子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他其实很清楚,除了沈铎之外,不会再有人来看他了,可他仍固执的望着。 而纪家的现状与积霜院的完全迥然不同。 纪舒意和纪文昌都在努力的生活着。纪文昌将自己的月俸并宫中赏赐的银钱交给纪舒意打理,纪舒意思虑许久,决定用那些钱开了一个胭脂铺子。 她自小就熟读古籍,而古籍上有很多美容养颜的方子。 纪舒意按照那些方子做了许多胭脂水售卖,她的铺面并不大,位置也不算太好,但胜在东西好用,是以来光顾的女客很多。 中间也有人眼红纪舒意铺子生意好来闹过事。但那人闹完事的当晚就消失了,兼之巡街时趾高气昂的金吾卫,每次见到纪舒意时,总会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纪娘子,其他同行再蠢也能看出来,纪舒意是金吾卫罩着的人,自此之后他们就再无人敢来寻纪舒意的麻烦了。 纪舒意每日在家中陪纪文昌用过朝食后来铺子里开门做生意,宵禁前再关上铺子归家。 她的生活过得规律而又平和,沈怀霁许久都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了,但纪舒意知道,他一直都在。 她每次宵禁前归家时,沈怀霁若当值,他便派他的小厮在暗中护送着她。他若不当值,他便远远的跟着她,一直将她送回家之后才离开。 纪舒意很想同沈怀霁说,让他不必这个样子。 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往后余生,她只想好好孝敬她父亲,替她父亲养老送终,让他别把时间和精力再浪费在她身上,不值得。 但每次她要说这话时,沈怀霁总会捂住耳朵不肯听。 后来纪舒意就决定狠下心来不理肯沈怀霁,无论沈怀霁做什么,她都当没看见。 她想着沈怀霁那人最是没有耐心,见自己拒绝的这般彻底,他定然就放弃了。 但显然纪舒意低估了沈怀霁。 从夏末到秋日,再到冬日,沈怀霁除了不上值之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她身边。 偶尔他会以买胭脂之名光明正大去她的铺子里,回头再将从她这里买的胭脂送给她。其他大多数时候,沈怀霁都是像个影子一般,隐匿在暗色里,不远不近的坠在她身后。 临近年关这天夜里,纪舒意关上铺子门之后,意外的发现沈怀霁今夜没来。 那时纪舒意只当沈怀霁是放弃了,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很快,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被纪舒意的理智驱散。她已经没有什么能许给沈怀霁的了,沈怀霁迷途知返也是件好事。 走了一段路之后,纪舒意才意识到下雪了,但她懒得再回铺子里拿伞,便径自迎着风雪往回走。 行至曲水桥畔时,纪舒意骤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嚷嚷着什么,她下意识抬眸,就看见桥上有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男女。 只一眼,纪舒意瞬间定在原地。 那女娘的脸被遮住了,她看不见她是谁,但那男子只一个背影,她就认出来了。 是沈怀霁。 而桥上的沈怀霁似是心有所感,他猛地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纪舒意。 沈怀霁看见纪舒意,几乎是下意识将怀中的人推开。那女娘顿时趴在桥上啜泣。 纪舒意收回视线,并未上桥,而是选了另外一条路回家。 沈怀霁见状,再也顾不上宁棠,立刻从桥上飞奔朝纪舒意走来。 “舒意,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沈怀霁甫一追上纪舒意,便急急解释。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已被纪舒意打断。 “沈二郎君,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这些的。” “可是舒意,我想解释给你听。我和宁棠之间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宁棠喝酒喝醉了,刚才差点跌进河里,我好心扶她一把,我……” “但是我不想听。沈怀霁,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纪舒意一句话瞬间将沈怀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纪舒意回到纪家时,纪文昌正在厅堂里等她用饭,瞧见她身上都湿了,纪文昌忙让她先回院中去沐浴更衣。 等纪舒意再到前厅时,纪文昌已经命厨房给她熬了浓浓的姜汤。 琼玉和云绯将夕食摆好后便退了出去,纪家用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是以纪文昌问起了纪舒意胭脂铺子里的事。 纪舒意答的与平日别无二致,但纪文昌却察觉到了她今夜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儿。 只是纪舒意没有主动说,纪文昌也不好多问。 之后没过几日就到了过年的日子。 纪舒意提前两天关了胭脂铺子,亲自带着云绯和阿顺置办年货。 去岁只有纪文昌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府里过年,今年纪舒意她们主仆三人回来,所有人加在一起,堪堪正好坐一桌。 用年夜饭之前,纪文昌带着纪舒意去祠堂,向纪家的列祖列宗上香。 上完香到前厅的路上,纪文昌突然问了句:“沈怀霁那小子还在给你写信?” 自从那日在曲水桥下,纪舒意同沈怀霁说了那番话之后,沈怀霁便又将自己藏了起来,不再出现在纪舒意面前。 但纪舒意知道他一直都在,而且他还在给纪舒意写信。 从前最不耐烦写字的人,如今给她写的信上字迹却十分工整。 纪文昌见纪舒意点点头,面上又流露黯然的神色时也没再多问,只道:“走吧,去用年夜饭吧。” 纪家的祖籍在江南,因此在上京并没有太多的亲朋好友。纪文昌倒是有些旧友,但因着那场牢狱之灾后也散的七七八八了,如今他不怎么爱出门,平素得闲时便待在府里抄书,一为赚银钱,二则是消磨时间。 纪舒意昔年的好友们如今也大多都成婚嫁人了,过年期间她们要么是在忙着向亲戚拜年,要么在忙着操持家中事务,因此纪舒意也待在家中,继续研究年后铺子里要上新的养颜面脂方子。 琼玉从外面进来,道:“娘子,宁国公府的人给您送了帖子。” 正按照方子调兑花粉的纪舒意闻言一愣。她与宁国公府平素并无交集,好端端的,宁国公府怎么突然给她送来帖子? 直觉告诉纪舒意,这事与宁棠有关。 纪舒意去洗干净手,将帖子打开。果不其然,这帖子是宁棠送来的,约她今日午后在浮香楼一见。 纪舒意原本不想去赴这个约,但转念一想,最终还是去了。 纪舒意到浮香楼时,宁棠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宁棠是宁国公的老来女,是被家中如珠似宝的宠着长大的,是以性子便也骄纵了些。 见纪舒意进来,她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纪舒意打量了一番后,才撇撇嘴道:“我也没觉得你长得有多国色天香啊,为什么沈二哥就非你不可了。” 纪舒意脚下一顿,佯装没听见宁棠的那句话,只道:“不知宁娘子约我来所谓何事?” “你和沈二哥之间都怪沈怀章那个坏蛋,如今京兆尹已判你和沈怀章那个坏蛋和离这么久了,你就不考虑和沈二哥再重修旧好吗?”宁棠一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饶是向来波澜不惊的纪舒意,也被她的大胆震惊到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沈二哥心里还有你。” 纪舒意垂眸。沈怀霁心里有她又能如何,如今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她没有勇气也没有精力和沈怀霁再重新开始了。 第47章 但这些话她不能对宁棠说,所以最后纪舒意只道:“宁娘子,若你今日是想来听我对沈怀霁无意这话的,那我……” “谁说我是来听你说这话的。”宁棠打断纪舒意的话,一脸不满道,“纪舒意,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腹啊。我虽然喜欢沈二哥不假,但沈二哥清清楚楚的告诉我,就算没有你,他也不会心仪我。我虽然没有沉鱼落雁之貌,但我好歹也能算得上是个美人吧,他怎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说到最后,宁棠呜呜的哭了起来。 纪舒意一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但见宁棠哭的伤心,她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了。 宁棠发泄完心中的情绪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小圆镜,对着圆镜一点一点擦干脸上的泪痕。 纪舒意见她整个人平复下来了,便要起身告辞。 “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宁棠将镜子重新又揣了回去,“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我想起来了,说到沈二哥心仪你这事。其实当初你和沈怀章那个坏蛋还没有和离时,我曾同沈二哥说让他认清现实,别再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了,你知道沈二哥是怎么说的么?” 这一瞬间,纪舒意突然害怕听到答案,她猛地站起来,试图逃避:“宁娘子,我家中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说完,纪舒意转过身,径自便要朝外走,但宁棠的声音却突然一把拽住她的袖角。 “沈二哥说,他知道你们之间不可能了,但是他做不到再对别人动心了,只要你余生无忧,他远远的守着你就好了。所以我不明白,如今你和沈怀章已经和离了,而且你心里也是有沈二哥的,你们为什么还要互相折磨呢?” 纪舒意原本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此刻听到宁棠这话,她的情绪骤然就压不住了,难过悲哀如潮水一般朝她席卷而来。 纪舒意苦笑一声,眼神空洞道:“重修旧好?是让他为了我和亲人决裂,然后我再嫁进沈家,和我名义上的前夫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然后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宁棠被纪舒意的话问住了,她似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纪舒意却直接推门走了。 离开浮香楼之后,纪舒意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许久,待将心中所有的情绪散完之后,她才回到纪家。 彼时天已经黑透了,纪家上下点了灯。 纪舒意刚走进府里,就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来了?”纪舒意惊诧的看着沈怀霁。 沈怀霁正要答话时,纪文昌先一步开口:“是我让他来的。” “爹爹。”纪舒意看向纪文昌。 纪文昌已道:“你们之间的事也该有一个说法了。” 第38章 纪舒意听到纪文昌这话时,心下猛地颤了一下。 还不等她开口,纪文昌已转身同沈怀霁道:“沈怀霁,事已至此,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怀霁也没想到,纪文昌今日突然叫他过来是为了这事。 但他对纪舒意的心思向来坦坦荡荡毫不隐藏,纪文昌既问,他便如实答:“我心仪舒意,想娶她为妻,但她不肯接受我。”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沈怀霁神情里全是苦涩。 纪文昌皆看在眼里,他制住了想要说话的纪舒意,继续道:“你心仪舒意的心思我知晓,但你想娶她为妻这事我不答应。” 纪文昌这话一出,沈怀霁的眉眼便愈发黯淡了。 虽然是沈怀章构陷的纪家,但他到底也是沈家人,纪文昌迁怒他,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纪文昌的话却偏离了沈怀霁设想的方向。 纪文昌道:“舒意嫁给沈怀章冲喜是上京人尽皆知的事,且她若再嫁给你,婚后势必又得同你的父兄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不愿意我的女儿再回到那个虎狼窝。” 沈怀霁初听这话时,只觉心中酸涩无比,但蓦的,反应过来纪文昌话中的意思,他猛地抬首,又惊又喜的看向神色不明的纪文昌。 沈怀霁不确定纪文昌说的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他还是语速飞快道:“若伯父是因为这个有所顾忌,那我可以保证,婚后我们不住侯府。去岁我们得胜归京归京时,陛下给我的赏赐里有一座两进的宅子,到时候我们可以住在那里。” 说完,沈怀霁满怀希冀的望着纪文昌,他希望自己没有会错纪文昌话中的意思。 而纪文昌也没让他失望。 纪文昌沉吟片刻后,直白的道:“你想的很好,但这不现实。你父母尚在,若娶妻后携妻离府另住,别说是你爹娘不答应,单就御史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在乎这些,我……” 纪文昌抬手打断沈怀霁的话:“你不在乎这些,但我在乎,我女儿已被人算计过一了回,她若再嫁,我定然不会让她再嫁个声名狼藉的夫婿。” “爹爹,我不想再嫁人了。”站在纪文昌身侧的纪舒意回过神来立刻接话,往后余生,她只想着好生奉养纪文昌终老。 纪文昌轻轻点头,附和了纪舒意的话:“爹爹也没有想要你再嫁人的打算了。” 沈怀霁顿时一脸懵。 所以今夜纪文昌将他叫过来,是为了让他死心? “伯父,这既然是舒意的决定,您选择尊重,我也同样尊重,但我不会退缩的。”她既然决定不再嫁人了,那往后余生他远远的守着她就好。 表明自己的态度后,沈怀霁深深看了纪舒意一眼,正要转身离开时,就听纪文昌又慢吞吞的开口了。 “只是你没有兄弟姊妹,待爹爹百年之后 ,只剩你一个人茕茕孑立在这世上,爹爹如何肯放心?所以,爹爹决定给你招个赘婿。” 纪文昌这话一出,沈怀霁激动的差点来了个平底摔。 “我我我!我愿意!”沈怀霁立刻又蹿到了纪文昌面前,整个人扬眉奋髯的毛遂自荐。 纪舒意也被纪文昌这个突然的转折震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文昌闻言瞥了沈怀霁一眼,故意道:“你爹娘会同意你入赘?” “我阿娘应该会同意,我父亲应该不会同意,但我的婚事我做主,而且我有法子能让他同意。”沈怀霁说得斩钉截铁。 等纪舒意反应过来时,纪文昌和沈怀霁之间已经聊好了。 纪文昌对沈怀霁的话不置可否,只道:“你们府里的事我不插手,但你若要想入赘我们纪家,就须得征求父母同意,否则哪怕你对我家舒意再情深似海,我都不会同意。” 沈怀霁重重点头。 插不进话的纪舒意气得扭头就走。 沈怀霁想娶追纪舒意,但想到纪文昌还在,又扭头去看纪文昌。 纪文昌冷哼一声:“看我做什么?虽然我打算替她招赘个夫婿,但最后具体定谁,这是得舒意说了算。” 沈怀霁一听这话,忙谢过纪文昌,然后就去追纪舒意了。 待他们两人的背影相继消失在月洞门后,忠伯才忧心忡忡道:“老爷,娘子会同意么?” “舒意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且顾虑太多,他们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必再白白蹉跎呢!” 若是在从前,哪怕纪舒意再招赘婿,纪文昌也不会同意招沈怀霁的。 他这一生一直将礼法伦理奉为圭皋。可在遭了那一场大难之后,他便骤然将一切都看开了。 礼法不过是套在人身上的枷锁罢了。他被那个枷锁套了一辈子,直到快年过半百时,方才幡然醒悟。 比起礼法,他更希望他的女儿能够幸福。 另外一头,沈怀霁一直追到水榭前,才追上纪舒意。 “我爹胡闹,你也跟着他一起胡闹吗?”向来平和的纪舒意,此刻语气难得带上了气愤。 她在侯府待了大半年,太清楚沈铎骨子里是个什么人了。 若沈怀霁来他们纪家做赘婿,按照沈铎的脾气,只怕沈铎能将沈怀霁的腿打断。 看着纪舒意气恼的模样,沈怀霁非但不害怕,反倒还含笑而笃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纪舒意:“舒意,你在担心我?” 纪舒意被他这话一噎。她抬眸,见沈怀霁含笑望着她的模样,瞬间就清楚,自己此刻说什么,沈怀霁都听不进去了,所以纪舒意也没再浪费口舌,她直接越过沈怀霁就走,想着等沈怀霁冷静下来再说这件事。 但纪舒意刚迈开步子走了两步,身后的沈怀霁突然追上来,猛地倾身自身后抱住她。 纪舒意被吓了一跳。 他们虽然相识多年,但向来发乎情止乎礼。骤然被沈怀霁抱了满怀后,纪舒意顿时又羞又怒:“沈怀霁,你做什么?你快放开我。” “不放!”沈怀霁仗着此刻是在夜里,且四下无人,便将脑袋枕在纪舒意的肩膀上,声色委屈道,“舒意,你知不知道,我想要这样抱你很久了。” 在军中那两年,沈怀霁朝思暮想的人都是纪舒意。 第48章 那时他想着,等他回京见到纪舒意时,一定要紧紧抱住纪舒意,将他的满腔思念都告诉她。 可他去年春日回来时,纪舒意却已经嫁给他兄长为妻了。 之后纪舒意一句他们之间回不去了,让想要将一切拨乱反正的沈怀霁彻底歇了心思。 之后他们之间隔着伦理,他甚至看她都不敢光明正大的看。无数次,他只能在暗色里,或者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贪恋的望着纪舒意的背影。 再到后来,纪舒意和沈怀章和离,他以为他们之间就能再回到从前了。 可纪舒意却仍对他拒之千里。 因听出了沈怀霁话中的难过,纪舒意原本欲将沈怀霁推开的手僵在了原地。 今夜月明星稀,梅香浮动,他们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长长的,仿若一株共生藤。 短暂的静谧后,纪舒意轻声道:“沈怀霁,这上京比我好的女娘多得是。” 沈怀霁不该只守着她,也不该为了她和家人决裂。 沈怀霁闻言,将纪舒意又抱紧了几分,他一字一句答:“是啊,上京的女娘有很多,但唯一让我牵肠挂肚的,只有你。舒意,哪怕她们再好,我也只要你。” 月影西移,房檐上寒霜簌簌。 琼玉进房时,就见纪舒意仍倚在窗牖旁,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自从先前沈怀霁离开后,回来的纪舒意就成这副模样了。 琼玉将一个狐裘披在纪舒意肩头,轻声劝道:“娘子,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纪舒意似是如梦初醒,这才拢着狐裘去歇息。 第二日在家中用过朝食后,纪舒意照旧去了胭脂铺子。 如今上京各处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出来闲逛的人并不多,来铺子里买胭脂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送走一拨客人后,纪舒意同云绯交代道:“你去街上转转,顺便听听安平侯府有什么动静。记住,只需听,不要刻意打听。” 云绯年纪尚小,铺子里没有客人时她觉得有些闷,得了这个差事后,她当即喜笑颜开的去了。 纪舒意深知沈家父子二人的脾气,若沈铎知晓沈怀霁要给他们纪家做赘婿,只怕又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纪舒意有些担心沈怀霁。 但却不想,云绯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却说并没有听见安平侯府有什么动静。 纪舒意嘴上虽然只说她知道了,但心中却揣测,此刻安平侯府之所以没有动静传出来,只怕是沈怀霁还没将此事告知沈铎。 一念至此,纪舒意不由想到今晨起来后,收到的那捧梅花。 沈怀霁并没有现身,那花是他拿到府里,让侍女转交给纪舒意的。 之后几天安平侯仍是风平浪静,而且沈怀霁也不见了踪迹,反倒是沈春楹来了胭脂铺子一趟。 沈春楹说,她本想去纪家拜年的,但又不好意思登门,所以便来胭脂铺找纪舒意。 她们两人说了会儿话,纪舒意旁敲侧击问沈春楹这几日有没有看见沈怀霁。 沈春楹摇摇头:“我也许久没见过二哥了。” 纪舒意正要接话时,阿顺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娘子,宫里来人了,老爷让您立刻回去。” 沈春楹一听这话,忙让纪舒意快回去。 自从纪家平反后,今上对纪家一直礼遇有加,逢年过节赏赐东西时,纪家也总有一份。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了,眼看着上元将至。纪文昌与纪舒意父女二人一开始还只当是宫里赏的节礼,却不想待他们父女到齐后,那太监却拿出一卷明黄圣旨,抖开高声道:“纪文昌、纪舒意接旨。” 纪文昌见状,当即携纪舒意跪下接旨。 这是一封赐婚圣旨,赐婚的对象是沈怀霁和纪舒意。 但寻常赐婚都是女嫁男娶,可这封赐婚圣旨上却写的是陛下成人之美,允了沈怀霁的请求,许他入赘纪家为婿。 而与此同时,这道赐婚圣旨也送到了安平侯府。 今日沈怀霁突然回来,小宋氏还高兴不已,她拉着儿子嘘寒问暖,甚至还打算亲自下厨做些儿子喜欢的吃食。而沈铎那边还只当他是在纪舒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现在想通了呢! 结果谁怀集前脚回来,后脚宫中的赐婚圣旨就来了。 沈铎携着妻儿跪下接旨。在听到那句“许沈怀霁入赘纪家为婿”时,沈铎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他不顾宣旨内侍还在场,当即倏的转头,愤怒的看向沈怀霁。 沈怀霁面上毫无畏惧之色,反倒提醒他:“父亲,该接旨了。” 沈铎一向对今上言听计从,可今日他的双臂却重如千斤,怎么都抬不起来去接那道赐婚圣旨。 宣旨的公公手中捧着明黄的圣旨,看着缓慢抬手的沈铎,不禁道:“侯爷,接旨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纵然此刻沈铎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谢恩接旨。 宣旨内侍知道,这封圣旨一下,安平侯府内应当还有的闹呢!他便也不多留,宣完旨同沈铎夫妇道了声恭喜后,便带人回京复命去了。 宣旨内侍前脚刚走,后脚沈铎就指着沈怀霁的鼻子怒骂:“你疯魔了不成!全上京谁不知道,纪舒意曾经嫁过你兄长,现在你竟然还要上赶着去纪家给她当赘婿,你还嫌我们侯府的名声不够臭吗?” 说完,沈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狠狠抽了沈怀霁一巴掌。 其实以沈怀霁的身手,他是完全能躲过这一巴掌的,但想到纪舒意,这一次他却没躲。 巴掌的清脆声让小宋氏倏的回过神来,小宋氏以母鸡护崽的姿势冲到沈怀霁面前,怒目瞪着沈铎:“说话就说话,你动手打孩子做什么?” 说到这里时,小宋氏又语气嘲讽:“再说了,咱们侯府的名声现在之所以臭了,罪魁祸首可不是二郎。侯爷心中有怒气,要发泄也该向罪魁祸首发泄才是。” “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成日护着他,他怎么会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沈铎又开始骂小宋氏。 但现在的小宋氏可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宋氏了,她当即反唇相讥:“我是他亲娘,我不护着他,难不成指望你护着他吗?” 最后那句话,小宋氏说的满是嘲讽之意。 沈铎被小宋氏堵的说不出话来。 从前小宋氏在他面前一直唯唯诺诺,但凡见他面色不对,她顿时不敢再多说半句,可现在她却敢堂而皇之的公然与他叫板。 沈铎被气的头晕脑胀,她决定不再理会小宋氏,只怒气冲冲的盯着沈怀霁:“你不在乎我与你母亲的脸面,也不为你自己想想吗?你如今年纪轻轻身上便已有了军功,假以时日在官场上定然能再进一步,可若你成了纪家的赘婿,日后这便是你身上洗不掉的污点,还有咱们府里的爵位……” “我不觉得这是污点。更何况,我是奉旨入赘,谁敢说这是我身上的污点?”沈怀霁打断沈铎的话,“至于咱们府上的爵位,我从来都不稀罕。” 说完,沈怀霁径自往外走。 小宋氏见状,也不再搭理沈铎,径自去追沈怀霁。 沈怀霁听到了脚步声,他便站在廊下等小宋氏。待小宋氏走近了,他便低声道:“对不起,阿娘。” 这件事他没办法不先斩首后奏。 小宋氏刚才接旨时确实很震惊,但震惊过后,想到这是沈怀霁千辛万苦求来的,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就释然了。 “傻孩子,是阿娘当初昏了头菜害得你和舒意被迫分开,如今你们能重新结为夫妻,阿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呢!”小宋氏满眼慈爱的望着沈怀霁。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她怀他的时候他就很乖,他生下来之后虽然调皮,但却很孝顺,从小到大也没让她操过心。 因为他的孝顺,从小到大,她这个做母亲的很多时候都忽略了他,后来又头脑发昏的强行拆散了他和纪舒意,因此对沈怀霁这个儿子,小宋氏心中有深深的愧疚感。 此刻看着儿子心愿达成,小宋氏心中也为他高兴。 从侯府出来后,沈怀霁就直奔纪家而去。 纪文昌正在厅堂里同纪舒意说话,听下人禀沈怀霁来的消息时,他冷哼一声:“他来得倒是快。” 知道沈怀霁这会儿是来找纪舒意的,纪文昌便也没留在这儿碍眼,早早的就去书房了。 纪舒意初接到圣旨时十分震惊。她怎么都没想到,沈怀霁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敢直接越过沈铎,去向陛下求赐婚圣旨。 只怕就算沈怀霁求到了陛下的赐婚旨意,只怕到沈铎那里,他也得吃顿苦头了。 果不其然,沈怀霁一进来,纪舒意就看见了他脸上清晰的指痕。 那模样,一看就是沈铎打的。 纪舒意伸手想去碰,但又怕弄疼了沈怀霁。沈怀霁见状,一把攥过纪舒意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笑嘻嘻道:“刚被打的时候确实挺疼的,但我骑马过来呗风吹了一路,这会儿就不疼了。” 第49章 纪舒意垂眸,看着沈怀霁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如今的沈怀霁已没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已有了稳重,可在她面前,他却仍旧笑得一如从前那般灿烂。 纪舒意静默须臾,吩咐人拿了药膏来。她一面为沈怀霁涂抹药膏,一面轻声问:“你是怎么说动陛下的?” “我一个人力量微薄自然说服不了陛下,我找了襄王帮忙,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好在结果是好的。”说到这里时,沈怀霁仰着脸望着纪舒意,一脸求夸的表情。 但纪舒意却放下眼膏,垂下眼睛与他对视。 沈怀霁嘴上说得轻松,但纪舒意心中十分清楚,事实定然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怀霁,你可知道,陛下这道赐婚圣旨已下,日后你在官场上要少多少助力?” 哪怕他们父子关系再差,他都仍是沈铎的嫡次子。沈怀章看着就是个命不久矣的,日后袭爵一事定然会落到沈怀霁身上。而且除了袭爵外,沈铎征战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也会成为沈怀霁在官场上的助力。 可现在,一封赐婚允沈怀霁入赘纪家,便意味着沈怀霁被踢出了侯府袭爵的人选。 “我知道。可助力这种东西于我而言可有可无的,毕竟之前在军中时,我挣来的那些军功,没有哪一件是靠侯府二郎君这个身份得来的,那些都是我再战场上一枪一刀拼杀出来的。而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们沈家世代都是武将,虽说我们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但陛下这两年性子愈发多疑了,来日我若袭爵,必会招来陛下忌惮。既然如此,倒不如以退为进,既能打消陛下对我的提防,我自己亦能得偿所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 “没有可是。”沈怀霁倾身抱住纪舒意,“舒意,我知道什么都对我最重要。” 除此之外,沈怀霁之所以会去求陛下赐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而且舒意,现在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他知道他心里也有她的,只是她出于种种顾虑,所以才会选择将他推开。所以这一次,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明白沈怀霁此举之意的纪舒意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骂他,“傻子”。但手却缓缓的环住了沈怀霁的腰。 第39章 很快,陛下为沈怀霁和纪舒意赐婚一事就在上京传开了。 去岁纪文昌状告沈怀章,最终京兆尹判沈怀章与纪舒意和离那事当时闹的人尽皆知,如今赐婚的消息甫一传开,坊间顿时炸开了锅,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沈怀霁自甘堕落,竟然自请委身做赘婿的,而且委身做赘婿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前嫂子,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也有人称赞沈怀霁痴情,对纪舒意情比金坚的。 最开始,这两种说法各占一半,但不久之后,第二种说法突然压倒式的战胜了第一种。 但凡有人说此事荒谬的,必会招来旁人的群起攻之。因为在赐婚圣旨刚传出来的第三天,上京突然新出了一出折子戏,那出戏讲的是一对郎情妾意的有情人被恶霸强行拆散被迫分离,若干年后,少年郎习得武艺后杀死恶霸,重新与心上人再续前缘的故事。 这出折子戏剧情跌宕起伏,将恶霸的可恶和那对有情人被迫分离时的绝望演绎的十分动容,因此这出折子戏一经开演就场场爆满。上京其他酒楼茶馆见状,为了招揽生意,也纷纷请人在各家地盘上排这出戏。 看的人多了之后,许多人不免从这出折子戏里看出了沈怀霁和纪舒意的影子。 抛开沈怀章是沈怀霁兄长这一点,沈怀霁和纪舒意不就是折子戏里妥妥被强行拆散的苦命鸳鸯吗? 有人便趁机说起当年沈怀霁喜欢纪舒意那事他们外人都知道,沈怀章那个亲兄长能不知道? 可沈怀章却趁着自己的亲弟弟外出保家卫国之际,用卑劣的手段逼迫纪舒意嫁给他,后来沈怀章做下的恶事败露后,京兆尹早已判定他们二人和离。 有人当即便义愤填膺道:“像那样猪狗不如的男人,凭什么要因为他犯下的过错,而要让一对有情人不能结为夫妇相守一生呢?”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还是陛下圣明啊。沈怀章构陷纪家害死了纪大郎君,如今陛下既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还赔给了纪家一个儿子呢!” 这事扯上陛下,众人除了纷纷附和,谁有胆子敢再说二话。 原本御史对陛下赐婚允沈怀霁入赘纪家为婿这事还颇有微词,有人甚至连弹劾的奏本都写好了,但听见坊间转了风向后,那御史顿时默默将写好的奏本烧了。 但御史们不知道的是,坊间突然转变的风向背后其实有人为干预。 沈怀霁那帮狐朋狗友们常年在各处厮混,认识的人也鱼龙混杂。自从赐婚圣旨下了之后,狐朋狗友们听见坊间的议论,再想想这么多年沈怀霁的不容易,遂凑在一起替沈怀霁这事筹划。 而身为当事人的沈怀霁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事。赐婚圣旨下来之后,沈怀霁就在忙着筹备自己的婚事。 等沈怀霁知晓这出折子戏时,坊间已到处都在称赞陛下圣明,既成全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又给纪家赔了个儿子。 沈怀霁稍加打听之后就明白了其中缘由,赵四郎等一帮人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架势:“咱们这种关系说谢可就见外了,到你成婚好好给我们敬几杯喜酒就行了。” 沈怀霁佯装没听出他们话里的深意,当即就应允了下来。 很快这事也传到了沈铎耳中。沈铎还因沈怀霁背着他,私自去找陛下请旨赐婚一事而生气,听到这个消息后,沈铎又怒不可遏打算叫沈怀霁回府训斥。 此事被正在筹备沈怀霁婚事的小宋氏知道了,小宋氏让人拦住叫人的小厮,然后气势汹汹的去找沈铎理论。 如今的小宋氏与从前温良恭俭的模样判若两人,沈铎说不过她,且小宋氏一副“你若敢将二郎叫回来训斥,我就立刻进宫去见皇后娘娘告状”的架势。 最后迫于小宋氏,沈铎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沈怀霁还是在第二日知晓了这件事。他同小宋氏道:“阿娘,您不必为了我和父亲起争执,父亲那边我能应付得来的。” 毕竟他和纪舒意的婚事是陛下赐下的,再无更改的余地了,婚后他会和纪舒意一起住在纪家,不必与沈铎时常见面,但小宋氏的处境却与他不相同。 沈怀霁想了想,郑重的同小宋氏问:“阿娘,我在纪家隔壁买了座院子,要不您搬过去住?” 沈怀霁怕他不在府里的时候,沈铎又将火气撒在他母亲的身上。 小宋氏却摇摇头,神色慈爱:“阿娘知道,我们二郎孝顺,但是阿娘是侯府的主母,哪有住到外面的道理呢?” “可是阿娘……” “你放心,阿娘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娘。”小宋氏知道沈怀霁在担心什么,她笑了笑,柔声道,“从前阿娘是想着家和万事兴,所以遇事只会一味的忍气吞声,但阿楹说的没错,一味的忍气吞声,只会让人有些人蹬鼻子上脸的,所以阿娘不忍了。” “你也不必担心阿娘在府里的处境,阿娘奉养你祖母终年,又生养抚育你们兄妹三个,再上加这些年我汲汲营营的给自己经营了个贤妻良母的好名声,不论我再怎么跟你父亲起争执,你父亲不敢也不能休了我。” 沈怀霁知道,小宋氏说得是实话,但…… “阿娘,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我还是希望往后余生,您能过得舒心些。” 看着儿子真切的模样,小宋氏眼眶一热,险险落下泪来。 她活了半辈子,唯二同她说,希望她能过得舒心些的人,只有她的一对儿女。 小宋氏强忍着眼泪,笑着点头:“好,阿娘会的。” 因沈怀霁是入赘到纪家去的,所以他打算一切流程都从简。以至于有人打趣他说:“要不是要走个流程,我看陛下圣旨一下,你就能立马拎着包袱去纪家入赘。” 沈怀霁心中确实也是这般想的,但这也仅限于想想,毕竟这桩婚事是陛下赐的,若所有一切从简,陛下那边难以交代,所以沈怀霁只能让小宋氏操办这些事。 “阿娘,纪家之前遭逢大难,兼之府上人丁不旺……” 沈怀霁话还没说完,小宋氏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小宋氏笑着道:“放心吧,阿娘心里有数。” 很快,纪沈两家就将婚期定下了,在五月初六。 婚期甫一定下后,沈怀霁下值后就直奔纪家而去,帮纪家筹备他们的婚事。 赵四郎便揶揄道:“沈二,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矜持的新郎官!” “你倒是矜持,所以你到现在都还是孤家寡人。” 赵四郎:“……” 沈怀霁仰头喝了一盅酒,又斜睨了赵四郎一眼,“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听说晁大姑娘最近正在同人相看呢!” 第50章 原本正笑嘻嘻没个正形的赵四郎闻言捏着酒盏的手一顿,旋即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相看是好事,与我何干?” “既然与你无关,那你之前为何诓我去晁家帮晁大姑娘做戏?”沈怀霁骤然盯着赵四郎。 赵四郎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旋即又故作镇定道:“我当时不过是看她可怜,顺手帮她一把而已,你别多想。” 沈怀霁耸了耸肩,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我多想什么,倒是你,赵四,咱们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我真心劝你一句,骗别人可以,但是别骗自己的心,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沈怀霁在赵四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然后潇洒的走了。 徒留赵四郎一脸茫然的捏着酒盏出神。 日子在沈怀霁的期待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端午。 因五月初六是沈怀霁与纪舒意成婚的日子,是以今年端午赛龙舟沈怀霁仍旧没参与,他正欢欢喜喜的在府里准备第二天的婚事。 说是准备,其实小宋氏将一切早都准备好了。 原本沈怀霁是不打算从侯府出门的,但小宋氏说,他成婚是大事,且他是奉旨入赘纪家,自然该从侯府堂堂正正的出门。 沈怀霁想了想,便应允了。 因此端午这一日,侯府上下早已将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因第二日要从侯府出门,端午这一日沈怀霁也难得在侯府,他们一家人一同用了顿团圆饭。 沈铎心中虽然气沈怀霁擅作主张,越过他去找陛下赐婚,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且阖府上下无人在意他生气与否,沈铎只得接受这事。 而沈怀霁和沈怀章兄弟之间感情仍旧很僵,即便是同坐一个桌上用饭,他们兄弟二人也一句话都没说。 一家人沉默的用完团圆饭后,沈怀霁便以回院子去看明日出门要戴的冠为由率先走了。 只是沈怀霁没想到,他刚回院子没一会儿,沈怀章就来了。 自从去岁在祠堂之后,沈怀霁对沈怀章这个兄长就再无情分了,偶尔他回府中遇见了沈怀章,也都是远远避开。 而沈怀章见状也不再往沈怀霁面前凑,他们二人默契的避开对方。若是像今日实在避不过去的时候,他们便各坐各的也无交际。 所以在听到下人禀沈怀章来了时,沈怀霁还愣了愣。 自从去岁沈怀章做下的事情暴露后,沈怀章的身子就时好时坏,有好几次府上私下都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但最后他却又挺了过来。 不过虽然沈怀章一次又一次熬过了凶险的病情,但他的身体却仍不容乐观。 这一年里,本就孱弱的沈怀章几乎已是瘦骨嶙峋了,他的面颊上再无昔日的温润,如今只剩下了行将就木的枯败。 沈怀霁迟疑片刻后,沉默的出去见沈怀章。 如今的沈怀章出行都是靠轮椅,沈怀霁出去时,他脸颊消瘦眼眶青黑,正抱着一个匣子坐在轮椅上朝院中看。 看见沈怀霁出来,沈怀章黯淡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示意身后的仆从推他过去。 沈怀霁也大步走过来,到沈怀章面前站定。 沈怀章将抱在怀中的盒子举起来,吃力的往沈怀霁的方向递了递,,神色虚弱道:“二郎,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先前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确实也无颜来见你。但抛开兄弟情谊,你我之间也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如今你要成婚了,我……” “如今我不计较那些了,你的贺礼我也不会要,你请回吧。”沈怀霁听不得沈怀章提从前,所以他冷硬的打断沈怀章的话。 沈怀章的眉眼瞬间黯然下来,他颤巍巍的双臂也跟着垂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头吩咐:“推我回去吧。” 小厮忙推着轮椅调了个头,往院门口的方向走。 走了须臾后,沈怀章听到身后传来沈怀霁的声音:“是因为爵位?” 沈怀霁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沈怀章却听懂了。 沈怀章苦涩笑了笑,直到今日他才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多么卑劣的人。 “我知道,你从来不在乎那个爵位的。”沈怀章答。 沈怀霁攥了攥拳头,他立在廊下,望着沈怀章的背影,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那个答案沈怀章说不出口。 所以到最后,沈怀章只轻声道:“因为我性本恶。” 说完之后,沈怀章让随从将他推走了。 沈怀霁独自在廊下又站了好一会儿,仍没想明白沈怀章话中的意思之后,沈怀霁便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明日的婚事。 小宋氏已将侯府上下都布置好了,这天夜里她带着刘妈妈来沈怀霁的院中。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之后,小宋氏将一个匣子推到沈怀霁面前。 “这些原本是阿娘留给你娶媳妇儿用的,明日你就要成婚了,这些阿娘今夜交给你,你明日带去纪家,交给舒意保管吧。” 这匣子里全是银票地契,一看就是小宋氏的傍身钱。 沈怀霁当即便将匣子推了回去:“阿娘,这些我不能要。再说了,我如今有官职在身,日后我能养得了家的。而且阿娘,阿楹日后也要嫁人的,您与其把这些给我,倒不如都给阿楹留着。” “阿娘膝下就你们兄妹俩,阿娘的东西给你一半,另一半留着给阿楹当嫁妆。阿娘知道你能养得了家,但这是阿娘的一片心意,不许推辞。” “阿娘,我……” “还是你心里还在怪阿娘?”说话间,小宋氏就拿起帕子开始抹眼泪。 沈怀霁只得改口:“好好好,我收我收,多谢阿娘。” 小宋氏这才破涕为笑。 小宋氏走了没一会儿,沈春楹也来了。同小宋氏一样,沈春楹也是来给沈怀霁“添妆”的。 沈怀霁哭笑不得,但又拗不过沈春楹,只得收了。 因想着第二日就要成婚,这天夜里沈怀霁激动的完全睡不着,但他又不好意思爬起来再去练武,是以便躺在床上想着明日成婚的事。 越想沈怀霁越高兴激动,越高兴激动他越睡不着。到最后,睡不着的沈怀霁索性起床,自己将喜服穿戴整齐,然后坐着等天亮。 第40章 五月初六,宜婚嫁。 这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怀霁院中的小厮便睡眼朦胧的起来了。 今日是沈怀霁成婚的日子,这小厮见沈怀霁房中毫无动静,生怕沈怀霁睡过头了,便推门进来叫沈怀霁。 结果甫一进来,看见穿戴整齐的马上都能上花轿的沈怀霁时,那小厮都惊呆了。 “郎君,您什么时候起来的呀?怎么不喊小人进来伺候?” “我自己都穿戴好了,不用你伺候。你也别杵在这里,让底下人今日都麻利机灵些。今日事情多,我知道他们辛苦,回头我让阿娘给你们每人都多发一个月的月钱做喜钱。” 这小厮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但听到沈怀霁最后那句话时,他瞬间就打起了精神,立马道:“哎,好,小人这就去。” 说完,那小厮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 很快,侯府各处就忙碌起来了,仆从们个个喜气洋洋,捧着杯盏碗碟在红绸之间穿梭往来。 赵四郎等一帮狐朋狗友全都结伴来沈家,嬉笑着说要为沈怀霁 “送嫁”,被沈怀霁一人赏了一脚。 沈家这一年里虽然名声一落千丈,但他们是武将世家,如今沈怀霁又是奉旨入赘,是以也有许多人来登门相贺,只是从那些人的衣着上来看,仆从管事居多,正儿八经主子来得并不多。 沈怀霁并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纪家什么时候来接亲。 “我说沈二,你能不能别转悠了,你转悠的我头都晕了。成婚成婚,纪家接亲自然得到黄昏才来呢,你坐下歇会儿吧。”赵四郎摇着折扇,一脸嫌弃道。 沈怀霁不搭理赵四郎,仍旧望眼欲穿的看着外面。 时间在沈怀霁的期待中缓慢流逝,直到快暮色四合时,原本正站在院外门口向外张望的沈怀霁突然站直身子,激动道:“有喜乐声,纪家来了。” 原本凑在一起嬉笑打闹的赵四郎等人都没听见喜乐声。有人打趣道:“沈二,你恨嫁都出幻觉啦?” “不是幻觉,是真的来了。”沈怀霁一脸笃定。 赵四郎正要说话时,有人突然道:“我好像也听见喜乐声了。” 沈怀霁的朋友们顿时止住嬉闹,纷纷竖起耳朵凝神听了起来。 很快,他们都听见了由远而近的喜乐声,看来纪家真的来迎亲了。 迎亲是婚嫁里并不可少的一项流程,但此番沈怀霁是入赘,兼之纪舒意和沈家先前的旧事,此番纪舒意没来,只派了迎亲队伍前来。 迎亲队伍到侯府门口时,沈怀霁不用人催便大步去厅堂上,向小宋氏和沈铎行拜别礼。 小宋氏坐在主座上,看着满脸喜色给自己磕头的儿子,眼眶不禁泛起了泪花。 第51章 而她身侧的沈铎仍旧是冷着一张脸,面上没有丝毫喜色。 站在一旁的沈春楹也眼眶泛红。 沈怀霁和纪舒意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她最清楚,如今看他们二人终于修成正果了,她很是为他们高兴。 待沈怀霁行完礼后,小宋氏又含泪叮嘱他:“日后成婚了你就是有家庭的人了,要肩负起照顾妻儿长辈的责任……” 小宋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沈怀霁都一一应了。 小宋氏心中虽然不舍,但还是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出门吧,别误了吉时。” 沈怀霁应过后,被一众人簇拥着出了府门。 纪家来接迎的喜轿就在眼前,赵四郎等人却飞快相互对视一眼,然后突然一拥而上扑过去按住沈怀霁,有人趁机将一个盖头给沈怀霁盖在头上,然后笑嘻嘻的拥着他上喜轿。 按照沈怀霁的身手,哪怕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郎君们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今日是他和纪舒意大喜的日子,闹一闹也喜庆,沈怀霁也就随他们玩闹了。 这帮人将沈怀霁送上喜轿后,又跟着轿子说说笑笑的往纪家而去。 纪家红绸高挂囍字成双,到处都是一派热闹的氛围。 沈怀霁下轿时已将盖头取了,是以甫一下轿,他便看见了出府来迎他的纪舒意。 平日素淡清雅的纪舒意,今日却是凤冠霞帔妆容精致,整个人明艳动人的不可方物。 沈怀霁满心欢喜,当即大步朝纪舒意那边过去,作势就要去牵纪舒意手时,却被喜娘塞进了一截喜绸。 “吉时快到了,请新郎官跨马鞍,往后顺遂又平安。” 在喜娘的吉祥话中,沈怀霁抬脚跨过了马鞍,之后一对新人被簇拥着去正堂里拜堂。 纪舒意的母亲早已过世多年,是以只有纪文昌一人坐在上首处,接受一对新人的叩拜。 看着这两个小辈终于苦尽甘来,纪文昌心中也十分高兴。 随着傧相一声喜庆的“礼成”后,拜过天地的一对新人便被送去了喜房。 因此番沈怀霁是入赘,赵四郎等一众狐朋狗友不好跟着去喜房闹,遂想着等沈怀霁过来敬酒时,他们再好好捉弄沈怀霁。谁曾想,沈怀霁这一去却是再未复返。 寻常亲人成婚,待将新妇送入洞房后,新郎官就会出来敬酒。 可此番沈怀霁是入赘,被送进喜房后,他自是不用再出来抛头露面了。而纪舒意又是女子,让她出来向宾客们敬酒自然也不妥。 所以到最后,纪文昌直接花钱请了几个长袖善舞的人招呼宾客。 一时外面筹光交错乐声缠绵,喜房内却是十分安静。 喜娘走完撒帐结发等流程后,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下了 。纪舒意头上的凤冠很重,如今流程皆已走完后,她就坐在铜镜前开始拆卸钗环首饰,沈怀霁也不出去,就那么撑着下颌,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纪舒意被他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遂轻嗔道:“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若你实在闲得无聊,就出去招呼宾客去。” “我才不去呢!赵四郎他们那帮人这会儿心里正憋着坏呢,我现在若出去,那与羊入虎口无异。”说话间,沈怀霁抄起一把梳子,走过去替纪舒意梳头。 纪舒意的头发很好,乌黑柔亮,宛若上好的锦缎。 琼玉带人端着饭菜进来,就看见纪舒意正在对镜卸耳环,而一身喜服的沈怀霁则站在她身后,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的替纪舒意梳发。 屋内气氛静谧而又美好,琼玉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打扰。 最后还是纪舒意看见了琼玉的身影,唤她进来,琼玉这才带着下人进来,笑着行礼道:“娘子和姑爷今儿都忙了一整日了,这会儿应当早都饿了,厨房将饭菜送来了,娘子和姑爷先用饭吧。” “好。”纪舒意应了声,正抬手欲往桌上拿根簪子将梳顺的头发绾起来时,沈怀霁突然将一物放在她手里。 “用这个。” 纪舒意垂眸,就见掌心多了一枚白玉桐花簪。 这是之前沈怀霁离京时送给她的,之后又被她还给沈怀霁的那支。 而现在,兜兜转转,这支桐花簪又回到了纪舒意手上。 纪舒意眼眶微微泛红,轻轻应了声,用这支桐花簪将发绾好。 因此刻已经入夜了,是以厨房给他们准备的吃食都是好克化的。 他们两人一同用过饭后,前院那边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没停。琼玉带人将杯盏碗碟收拾好,又进来请示:“娘子,姑爷,水备好了。” 纪舒意看向沈怀霁。 沈怀霁道:“你先去沐浴,我先在院子里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地方。” 虽然沈怀霁之前也时常来纪家,但他基本都是站在院子里,从没有进过纪舒意的屋子。从今以后,这里也是他要住的地方了,沈怀霁可以光正大的各处溜达。 他的小厮原本在外面和纪舒意院子里的小丫鬟说话,看见沈怀霁出来,当即便迎上来,请示:“郎君,您带来的东西该怎么安置?” “除了我的那箱子兵书外,其他的你去问琼玉和云绯,让她们看着安置。” 那小厮忙应了。 沈怀霁背着手在纪舒意的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了解完院中的大致布局后,这才重新折返回喜房。 他回去时,纪舒意已经沐浴完了,正好从里间里出来。 因今日是他们大喜的日子,纪舒意的寝衣也是水红色的。 平素的纪舒意总爱穿淡雅的颜色,难得看见她穿得这般浓烈,沈怀霁一时目光定在她身上,没能移得开眼。 纪舒意受不了沈怀霁直勾勾的目光,她脸颊有些发烫,遂避开沈怀霁的目光,同他道:“我好了,你快去沐浴吧。” “哦,好。”沈怀霁这才收回目光,他找了自己的寝衣去了净室。 想着今日是他和纪舒意的大喜之日,沈怀霁不禁心潮澎湃,沐浴的时间也比平日短了不少。 可等他沐浴完出来时,却见纪舒意坐在桌边,正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在喝。 沈怀霁当即快步过去,一脸紧张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来瞧?” 说着,沈怀霁转头就要让琼玉去请大夫。 琼玉却没立刻去,而是看向纪舒意。 纪舒意只得红着脸,小声道:“不用请大夫,我只是……来月信了。” 沈怀霁先是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然后他又紧张兮兮问:“那你哪里不舒服?” 纪舒意:“……” 起先纪舒意还搪塞沈怀霁几句,但见沈怀霁这个愣头青一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纪舒意只得抬手捂住他的嘴:“别问了,睡觉。” 见纪舒意面有羞赧之色,且气色还好,沈怀霁只得闭嘴了。 宵禁将至,前院的喧闹声逐渐也小了,隐约夹杂着宾客辞别的声音。 喜房里静悄悄的,侍女们都下去了,只有两只婴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仍团团的亮着。 大红的床幔低垂,却遮住不色的烛光。 沈怀霁与纪舒意并排躺在绣了鸳鸯并蒂莲纹的锦被上,这会儿时辰还早,他们两人都有些睡不着,但察觉到身侧沈怀霁灼灼的视线,纪舒意只能选择装睡。 五月夜里已经有些热了,沈怀霁也没盖被子,而是直接只穿着寝衣侧躺着看着身边的纪舒意。 今夜本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但纪舒意来了月信,所以今夜就只有花烛,没有洞房。 但看着身侧的纪舒意,沈怀霁心中还是有种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满足。 沈怀霁知道纪舒意也没睡,他盯着纪舒意的后背,问:“舒意,你还难受么?” “不难受了。”纪舒意轻声答。 沈怀霁闻言,立刻挪过去,从背后抱住纪舒意。 纪舒意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跳,她下意识拍开沈怀霁的手,扭头瞪他:“你做什么?!” “不是,咱们俩都拜过天地了,我抱自己的媳妇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沈怀霁一脸委屈。 纪舒意:“……” 她刚才满脑子都是想赶紧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成婚了这事。此刻见沈怀霁 一脸委屈受伤看着她,纪舒意有点尴尬。 沈怀霁见状,当即便打蛇上棍挪了过去,将纪舒意抱在怀里。 这一次,纪舒意没再拒绝,她靠在沈怀霁的胸膛上,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同我说说你在军中那两年的事吧。” 他们分开那两年里,虽然沈怀霁时不时有书信传来,但纪舒意对他在军中的事情仍所知甚少。 沈怀霁便挑了些军中的趣事同纪舒意说。 纪舒意窝在沈怀霁怀中安静的听着。沈怀霁虽然说得很是轻松,但纪舒意却听过战场上的凶险,而且沈铎那人向来对两个儿子厚此薄彼,沈怀霁与他一道去军中,他那个做父亲的,格外照顾沈怀霁是不可能的是事情,他只怕会对沈怀霁更加严苛。 第52章 “那你呢?我不在上京这两年里,你过得怎么样?”沈怀霁又转而询问起了纪舒意。 “我还是像从前那样。”纪舒意轻声答。 她性子寡淡,平日也没什么爱好,闲暇时多半是在看书。 沈怀霁离京不久后,她的同窗们便陆陆续续都开始相看了,因此便也不再去国子监进学了。 而她虽然没同人相看,但因昔日同窗大都退学了之后,她便也没再去国子监,平日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或料理家中琐事,或与父兄讨论文章,唯独每月初一十五风雨无阻的去佛寺上香。 “那两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沈怀霁揽着纪舒意,额头抵着纪舒意的眉心,有些期待的问纪舒意。 纪舒意向来性子含蓄,被沈怀霁这样盯着,她的脸倏的就红了,更别说回答沈怀霁这个问题了。 沈怀霁知道,纪舒意的性子,所以他也没有强迫纪舒意,而是一手扣住纪舒意的后脑勺,低低道:“那两年里,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说完,沈怀霁慢慢凑过去吻纪舒意。 当沈怀霁嘴唇碰上她的那一瞬时,纪舒意身子骤然紧绷起来。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是沈怀霁时,纪舒意却没有抗拒,也没有躲,而是顺从的闭上了眼睛。 沈怀霁的吻先落在了纪舒意的眉心上。 见纪舒意并不抗拒后,他才慢慢向下,一点一点吻过纪舒意的眼睛,脸颊,鼻子,最终落在了纪舒意柔软的唇上,轻轻含着,然后轻拢慢捻,辗转反侧。 虽然沈怀霁这人平日混不吝惯了,礼法教条这种东西他从不放在眼里,更别说遵守了。 可在他心仪纪舒意的那些年里,他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偶尔偷溜进纪家来找纪舒意。但每次来他也只是在院中,从未踏足过纪舒意房中一步。 平日私下相处时,他虽然总往纪舒意面前凑,但也一直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唯一得意忘形的一次是两年前,纪舒意答应他的婚嫁之约,他当时太过激动,一时没忍住在纪舒意眉心上亲了一下。 但当时他完全是太过高兴了,而且亲那一下也只是如蜻蜓点水,并没有像今夜这样。 他们两人呼吸交缠,沈怀霁所有的神智都被纪舒意身上的香气搅乱了。一开始他只是单纯的想亲一下纪舒意,但温香软玉在怀后 ,沈怀霁渐渐的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他的大掌刚将纪舒意的寝衣剥至肩头时,纪舒意柔软的手骤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舒意的动作很轻,但沈怀霁还是停下了,他撑起身子 ,垂眸望着唇色嫣红的纪舒意,气息不稳问:“怎么了?” “你别,我……我来月事了。”纪舒意红着脸提醒沈怀霁。 沈怀霁失控的理智这才逐渐回拢,他有些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重新将头埋在纪舒意脖颈,一面平息着自己,一面无赖似的道:“我不动你,但是你得叫我一声夫君或者相公。” 纪舒意脸皮薄,再加上今日他们刚成婚,眼下她还喊不出来。 沈怀霁见状,大掌故意在她腰上流连。纪舒意觉得有些痒,她想要躲开,但沈怀霁却握住她的腰不放。 纪舒意没办法,只得攥住沈怀霁的手,语带央求道:“二郎,别闹了。” 有许多人唤沈怀霁二郎,但纪舒意却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沈怀霁在心里骂了一声,又低头勾着纪舒意唇齿纠缠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床,匆匆去了净室。 同沈怀霁的狼狈逃走相比,纪舒意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躺在床上轻轻喘息了也一会儿,这才坐起来拢起滑落的寝衣,然后撩开床幔下床。 沈怀霁去净室冲了回凉水,又灌了一壶冷茶,这才平复下来。 他再回到内室时,纪舒意已经躺下了。沈怀霁甫一躺下便又往纪舒意那边挪了挪。 只是这次沈怀霁没有再去抱纪舒意,而是道:“睡吧。” 再不睡,他怕他等会儿还得再去冲一次凉水了。 纪舒意应了声,闭上眼睛。 纱帐外,红烛高燃,一室融融绯色。 第41章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沈怀霁就醒了。 自从开始学武后,沈怀霁每日天刚蒙蒙亮就得起床练功,以至于这么多年已经养成了习惯。 可今日,看着身侧的人安然熟睡的人时,沈怀霁却想松懈一日。 沈怀霁侧过身子,目不转睛的望着纪舒意的侧颜。 从他回京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有机会,能这么近且光明正大的看纪舒意。 纪舒意的睡相同她的性格一样的拘谨乖巧。 沈怀霁枕着手臂,目光眷恋而温柔的望着纪舒意的同时,心底慢慢被幸福和满足充盈。 这是他年少时就喜欢的女娘,虽然他们之间兜兜转转了许久,但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娶她为妻了。 纪舒意醒来时,看见的就是一脸傻笑的沈怀霁。 “做什么美梦了?”纪舒意睡眼惺忪问。她人刚睡醒时,声音不复平日的冷静,反倒透着一股软糯。 沈怀霁便靠过去,用脑袋在她脖颈上蹭了蹭,笑着答:“美梦成真了。” 纪舒意向来聪慧,转瞬就明白了沈怀霁话中的意思。 此刻时辰还早,他们夫妻二人便躺在床上叙了会儿话,待外面天色渐亮,有仆从开始走动后,他们夫妻二人才一同起床收拾。 今日是他们成婚的第一日,论理他们两人一同得去向纪文昌请安。 纪文昌如今习惯了早睡早起,沈怀霁和纪舒意过来时,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书了。 听到下人禀后,纪文昌放下书,就看见纪舒意与沈怀霁一同堂外走来。 外间晨光熹微,他们夫妻二人并肩从外面走进来。纪舒意一身绯色合欢绫罗裙,乌发挽成妇人髻,上插着一支白玉桐花簪并几朵红色绒花做点缀,愈发衬的眉眼柔和温婉。 而她身侧的沈怀霁一身红色窄袖锦袍,他身形高挑五官俊朗,虽然人在朝屋内走,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身侧的纪舒意身上,进门时,不等婢女上前,他已先一步撩起竹帘,让纪舒意先过去之后,他才紧随其后跟着进来。 一般新妇过门第二日需得向公婆敬茶,此番沈怀霁入赘,这一流程自然也不能免。 下人甫一将茶端上来,沈怀霁便立刻上前捧起茶盏,恭恭敬敬递到纪文昌面前,笑着道:“爹爹请用茶。” 纪文昌从前很不喜欢沈怀霁这个纨绔,但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对沈怀霁的印象早已改观。 接过沈怀霁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后,纪文昌将一个红包递给沈怀霁,交代道:“旁人成婚亦或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或者是盲婚哑嫁,而你们成婚是因互相爱慕,所以旁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只盼着你们莫忘初心,相互扶持至白首。” 纪舒意与沈怀霁齐齐应下了。 沈怀霁虽是赘婿,但纪文昌并未将他当赘婿看,他们一家人用过朝食后,纪文昌又同他们夫妻二人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打算近日动身出门远游。 纪舒意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是惊愕。 “爹爹,好端端的,您怎么突然要出门远游了?”纪舒意很不放心纪文昌。 虽然纪文昌的神智已经恢复过来了,但经过先前那场牢狱之灾和丧子之痛,如今他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他突然要出门远游,纪舒意如何能放心。 沈怀霁也接话道:“爹你若觉得府中闷得慌,正好我成婚能休好几几日假,我带您和舒意去山中小住几日?” “圣人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前爹爹只做到了前半句,而自打去岁爹爹清醒后,爹爹突然想尝试去做一做后半句。只是那时只有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爹爹若离京远游,届时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在家了,爹爹放心不下你。如今你和二郎成婚了,有二郎在你身边,爹爹也能放心去做爹爹想做的事了。” 说这话时,纪文昌一直枯寂的双眸里,第一次生出了希冀之色。 纪舒意一直都知道,她阿兄的死像一道锁链捆着她的父亲,自从她的父亲清醒后,她一直活在愧疚煎熬里,只是因怜惜舍不得她孤零零一个人,所以他才一直苦苦的撑着。 如今难得他有了一件想做的事情,纪舒意如何能拒绝。 所以最后虽然满心不舍,纪舒意还是尊重了纪文昌的决定。 沈怀霁私下也同纪舒意道:“爹如今有件想做的事对他而言也是件好事,你若不放心,我挑几个身手好的人,让他们一路随行保护爹?” 纪舒意应允了沈怀霁的话。 纪文昌原本只想独自出门,但为了让他们夫妻二人安心,纪文昌只挑了两个随行的护卫。却不想忠伯也要去。 纪文昌劝他:“我此番外出游历,必定不如在府里安稳,你且留在府里吧。” “老奴虽年老蠢笨,但自小就跟在老爷身边伺候,老奴保证不拖老爷的后退,还请老爷带上老奴。”说着,忠伯就跪了下来。 第53章 纪文昌本是怜他上了年纪,想让他在府里带着,但他既这般恳求,纪文昌只得应允了。 纪舒意替纪文昌将行囊收拾好,纪文昌便则了个吉日,然后买舟出京游历去了。 纪文昌离开那日,纪舒意与沈怀霁一道去渡口相送。 纪舒意殷切叮嘱:“爹爹出门在外,万望要保重自身,记得时常给家中寄信。” “好。”纪文昌应过后,又看向沈怀霁,“我离家这段时日,舒意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 沈怀霁自然满口答应。 道别过后,纪文昌便登舟去了。纪舒意站在渡口边一直目送着大船彻底消失在天际后,这才依依不舍的与沈怀霁一道归家。 因着纪文昌的离开,纪舒意好几天都是闷闷不乐的,沈怀霁便使各种想法子逗她展颜。 这天沈怀霁带着纪舒意出去玩了一整日,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府。 他们两人在外面用过饭了,是以回府沐浴过后,他们便一同上床歇息了。 今日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纪舒意这会儿便有些犯困,她有一搭没一搭同沈怀霁说着话的同时,眼皮也一点一点耷拉了下来。 蓦的,原本虚虚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腰。 纪舒意骤然被惊醒,她睁开眼睛,沈怀霁突然倾覆过来亲她。 先前沈怀霁也亲了她好几回,但当时他的动作要么很青涩,要么很温柔,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急切。 纪舒意的困意瞬间被沈怀霁赶走了。 他们成婚到如今已一旬有余,白日尚还好,但夜里纪舒意躺在他身侧时,沈怀霁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因纪舒意来了月事,他只得竭力忍耐着。再加上因纪文昌离京的事,纪舒意一直闷闷不乐的,沈怀霁知道她也没有这个心情,所以他也一直没再提这事。 可今夜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用夕食时喝了酒的缘故,在和纪舒意同床共枕时,沈怀霁就不太能压制得住自己。 一开始,沈怀霁只是想着,亲一亲就好了。 但亲到纪舒意之后,他的理智就有些压制不住他的欲念了。 等沈怀霁反应过来时,纪舒意的衣带已被他扯开了。他的理智有短暂的回归,他低下头与纪舒意额头相抵,不住喘息的同时,沙哑问:“舒意,你月事结束了么?” 他这话既是在问纪舒意的月事,亦是在隐晦的询问纪舒意的答案。 纪舒意抬眸,看着面前那张隐忍的额角青筋迸起的脸颊,她抬手摸了摸沈怀霁的脸,轻轻嗯了声。 沈怀霁宛若得了敕令,顿时便不再隐忍。 如今距离他们二人成婚已过去一旬了,今夜这场迟来的洞房终于被补上了。 沈怀霁本就忍耐了许久,今夜得偿所愿后,难免就有些食髓知味,但顾及纪舒意的身子,再又一次结束后,他虽然心中仍有意动,但最后却没再做什么,只是紧紧抱着纪舒意,一下又一下吻着她被汗打湿的发顶。 纪舒意窝在沈怀霁的怀中,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如今天本就热,再加上先前他们又出了一身汗,略微缓过来之后,纪舒意便拢起衣衫,去净室沐浴去了。 沈怀霁拾起被压在被子下的衣袍,也打算出去沐浴时,目光无意滑过床褥上的一块殷红时,倏的顿住了。 等纪舒意沐浴完再出来,屋内已经燃上了她喜欢的熏香,被褥也被换过了。 没一会儿,鬓角微湿的沈怀霁也回来了。 云绯等下人便识趣退下了,沈怀霁熄了灯,上床躺下后重新又抱住纪舒意。 以往每天夜里临睡前都要同她絮絮叨叨说好一会儿话的人,今夜却格外沉默。 纪舒意察觉到沈怀霁有些反常,只要询问时,沈怀霁突然没头没尾道:“舒意,对不起。” “嗯?好端端的,为什么道歉?”纪舒意转过身,与沈怀霁面对面。 但沈怀霁却不肯再多说,只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许诺似的道:“舒意,往后余生,我会对你好的。” 纪舒意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成婚后她才发现,沈怀霁这人表面上不着四六,有时却十分多愁善感。 纪舒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脖颈笑着应了声,然后抬手解开了他脖颈上那枚已经褪色的平安符。 这枚平安符是从前沈怀霁离京去军中时,她去佛寺为他求的,如今颜色都已经褪的灰扑扑的了,可沈怀霁却仍戴在脖颈上。 纪舒意将旧的平安符取下,重新又将一块平安扣给沈怀霁戴上,然后拍了拍沈怀霁:“我困了,歇息吧。” “好。”沈怀霁应了,拿起一把扇子,轻轻的替纪舒意打扇。 纪舒意白日在外面逛了一整日,先前又被沈怀霁闹了许久,沾枕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怀霁盯侧身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怀霁骤然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沈怀霁倏的睁开眼睛,下意识去摸放在外面的长剑,眼神警惕的看向外面。 没一会儿,外面便传来阿顺的声音。 原本熟睡的纪舒意也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沈怀霁摇摇头,正想说他出去看看时,琼玉的声音就在外面响了起来。 沈怀霁应了声,就听琼玉隔着门窗道:“娘子,姑爷,侯府来人了,说是沈大郎君不大好了,请姑爷回去一趟。” 沈怀霁闻言,一把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时,却又猛地扭头看向纪舒意。 纪舒意没有迟疑太久,她道:“你回去看看吧。” 纵然他们兄弟之间如今已经反目成仇了,但沈怀霁终究是侯府的二郎君,这种生死大事,他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的。 沈怀霁飞快下床套好衣袍,又同纪舒意道:“那我回去看看,这会儿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好。”纪舒意应了,披着外衫,倚在门口目送着沈怀霁走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沈怀霁一路快马赶回侯府时,侯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 沈怀霁疾步到积霜院时,沈铎夫妇并沈春楹都在,他们或站或坐的都围在沈怀章床畔。而躺在床上的沈怀章眼窝深陷面色发青,他宛若一条搁浅在岸上即便被太阳炙干的鱼,正痛苦而艰难的喘息着。 向来冷漠无情的沈铎,看着长子这般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别开目光,紧紧攥着拳头时,却看见了匆匆赶回来的沈怀霁。 沈铎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便又立刻转过头。 小宋氏正垂首站在旁侧,沈春楹站在她身侧,看见沈怀霁,沈春楹立刻唤了声:“二哥。” 沈怀霁应了声,走到沈怀章的床榻前。 沈怀章此刻胸膛不住起伏着,但却仍是气若游丝,听见动静,他艰难的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怀霁身上。 沈怀章对他这个兄长有过尊敬,有过心疼,也有过恨意。 可在这一刻,对上了沈怀章的目光后,他却仿佛心有感应似的,弯下腰凑过去,低低唤了声:“兄长。” 沈怀章睁开眼睛,似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沈怀霁见状,便又往沈怀章面前近了几分,以便沈怀章能看清他的同时,又道:“兄长,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直到此时,沈怀章才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真的是沈怀霁回来了。 他便望着沈怀霁,艰难的说出那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 “二郎,兄长……错了。” 沈怀霁如今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他不再纠结这些过往的事,但也并不意味着他能放下。 哪怕这是在沈怀章临终前。 沈怀霁避开沈怀章的目光,只道:“兄长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沈怀章如何听不出沈怀霁话中之意,这个弟弟还是不肯原谅他。 直到今日,沈怀章才终于明白,何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但如今为时已晚。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烛火轻轻跳跃着。 沈怀章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慢,到最后,他转头,眸含希冀望着一个方向,气息奄奄道:“母亲,我难受,您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抱我么?” 沈怀章看的方向站着小宋氏。 小宋氏对沈怀章的情绪很复杂。这个儿子虽非她所出,自己尽心尽力照顾他,有一半的原因是想为自己博得个好名声。可她对他好的心思掺有其他,但对他的好却是真真切切的。 但沈怀章却利用她对他的疼爱,设计用她之手强行分开了沈怀霁和纪舒意,这是小宋氏所不能原谅的。 但此刻,看着弥留之际唤她母亲,想要让她再抱一抱他的沈怀章时,小宋氏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恨沈怀章的算计,可这也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 到最后,小宋氏终究是哄着眼眶上前,将沈怀章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像小时候沈怀章生病难受时那样,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沈怀章的后背,安抚他道:“难受就睡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第54章 沈怀章闭上眼睛,慢慢在小宋氏的怀中咽了气。 下人们立刻涌上来,开始替沈怀章净身换衣,小宋氏木然的朝外走。一直走到门口时,她才顿时泪如雨下。 之后侯府便为沈怀章办起了后事。 沈怀章没有朋友,再加上他名声也不大好,是以来侯府吊唁的人也寥寥无几。 沈怀章的后事办完没几日,沈铎便上奏自请去戍边。 等沈怀霁知道这个消息时,陛下已经允了沈铎的奏请。 沈铎临行前,将沈怀霁单独叫回侯府。 “我不日便要离京去戍边,日后你母亲和你妹妹就交给你了。” 沈怀霁点头应了。如今他虽然入赘进了纪家,但即便沈铎不说,他的母亲和妹妹他都会照顾的。 他们父子二人失和已久,如今即便待在一起也无话可说。 是以沈铎交代完之后,便挥手让沈怀霁离开了。 沈怀霁行至门口时,才顿住脚步,说了声:“此去路途遥远,您一路保重。” 沈铎应了声,头也不抬的冲沈怀霁摆摆手。 三日后的清晨,沈铎便离京去戍边了,之后所有人的日子又重新归于平静。 沈怀霁每日除了上值外,其他时候都粘着纪舒意。 铺子里忙的时候,他就去给纪舒意打下手。铺子里不忙的时候,他就带着纪舒意出门玩儿,他们将日子过得平和而又幸福。 在他们成婚的第二年,他们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个眉眼清俊的小郎君。 他们夫妻二人很是高兴。而远在千里之外戍边的沈铎得知此事后,曾来信同沈怀霁说,若沈怀霁愿意让这个孩子姓沈,上他们沈家的族谱,他便立刻向陛下请旨,荐这个孩子做侯府世子。 但沈怀霁却直接拒绝了。 这是他和纪舒意的第一个孩子,不论他是否入赘,这个孩子都该姓纪。 他们沈家欠了纪家一条人命。 孩子出生后,沈怀霁和纪舒意请纪文昌为孩子取了名,上了纪家的族谱。 纪文昌为孙儿取名为纪清煦。 小清煦的性格很好,小时候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长大些也不哭闹,他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很久。 在小清煦三岁那年,边境的胡人突然大举进犯来袭,沈铎带伤将胡人驱逐至断音山后时,因伤重不治而亡。 消息传到上京时,今上哀叹又损失了一位国之栋梁之材的同时,下旨命襄王与沈怀霁一同去迎沈铎的灵柩归京安葬。 那是沈怀霁阔别五年后再一次看见沈铎。 他印象中永远腰背挺直,那个威风凛凛的父亲,再见面时却已成了棺椁中一具瘦弱的尸体。 那一瞬间,沈怀霁只觉心如刀割,不禁扶棺痛哭。 小宋氏与沈铎夫妻多年,她对沈铎这个丈夫从一开始战战兢兢,后来却是无比厌恶。可在听到沈铎为国捐躯的消息时,她却骤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铎是尽忠报国战死的,因此今上下旨,将他的后事办的极尽哀荣。 上京但凡能排得上名号的权贵,皆去侯府吊唁上香了。 到了出殡那日,陛下更是下旨,让襄王亲自为沈铎扶棺,这份殊荣可谓是武将里的头一份。 待沈铎的后事办完后,纪舒意便带着儿子重新回到了纪家,而沈怀霁则还要暂时留在侯府,处理一些其他琐事,除此之外,沈怀霁还得上书丁忧。 等沈怀霁处理完这一切从宫门口出来时,就见一对母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看见他出来,那稚子立刻唤了声:“阿爹”,然后就小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沈怀霁抱着儿子起身时,纪舒意也走了过来。 “差事都交接完了么?”纪舒意眉眼温婉问。 “嗯,都交接完了。” “那我们回家。” “好,回家。” 沈怀霁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握住纪舒意的手,他们一家三口,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朝纪家的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感谢小可爱们的陪伴,下本开《强取豪夺高岭之花后》,感兴趣的小可爱们点个收藏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