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兰》 第1章 《鹤望兰》作者:银荷里【cp完结】 简介: 从少年到青年时期,黄鹤望都热衷捉弄郁兰和 年下恶劣攻x老实窝囊受 黄鹤望x郁兰和 在郁兰和结婚当天,未受邀请的黄鹤望千里迢迢赶来,把他们曾经的亲密照片当做新婚礼物,送给了他的老师郁兰和。 避雷:本人既不端水也不是控党,随心而写,极端攻控受控请勿点开。其他不多做排雷,谨慎入坑。 tag列表:狗血、虐恋、he、强制爱、年下、强取豪夺 第1章 临近新年,长街上挂满了中国结和大红灯笼,地上零零散散的散落着些五彩斑斓的炮仗皮,平日里人烟稀少的小县城今天也人潮拥挤,车道上也全是在龟速爬行的车辆,热闹非凡。 来来往往的人原本是各走各的,一辆顶吸睛的黑白拼色的迈巴赫在狭窄的车道上慢悠悠地行驶,一朵顶上一抹蓝,绽开的橙黄犹如仙鹤脑袋的花从副驾驶探出头,将行人的视线从车身吸引进车内,长椭圆革质的绿叶簇拥着高傲漂亮的花朵,从缝隙间,隐隐能窥见一张线条流畅,冷冽凌厉的侧脸,很是年轻英俊。 “诶!诶文唐快别看了!” 徐兆谦好不容易挤到宋文唐身边,抓着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吐槽道,“都怪你,让你坐最早的一趟火车回来,你非要睡懒觉!现在挤成这样,你还要去凑热闹,兰和的新婚礼物现在还没着落,难道你要明天在婚礼上现场制作吗?” “手都要扯断了!” 宋文唐哎呦哎呦叫着,目光依依不舍从已经被人墙挡起来的豪车,啧啧道,“这辆车发布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虽然买不起,但眼瘾还是要过足。也不知道这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呃不对……礼物,礼物!” 他终于想起来正事,拽着徐兆谦一路势如破竹,冲进了商场。 郁兰和是他们的高中兼大学同学,2014年大学毕业,郁兰和选择到庆川县的一所私立高中凡跃高级中学教书,他们则选择继续读书,今年也才研究生毕业。 在他们的印象中,郁兰和脾气很好,是个老实人。 大学四年,郁兰和从来不会收拾打扮自己,头发要么剪得短突突的,要么长得遮住一半耳朵,遮掉耳朵中间的黑痣,遮住他的眉毛,耷拉到他黑漆漆的睫毛上,使人的注意力落在他并不高挺,也不红润的粉色唇瓣上,因为总是对人笑脸相迎,他的唇边多了两道弧度,一扯嘴角就弯成括弧。 他尽力使自己的眼睛被忽视,这么做确实能转移视觉中心,但人与人交流,总是望着对方的眼——他的左眼眼白上有一颗几乎跟瞳孔一样大的暗青色的胎记,跟黑色的瞳仁连在一起,瞧着有些奇怪。 胎记这种东西,能长在手上腿上屁股上,就是不能长在脸上。再好看,也会显得跟别人有些不同。 好在朱丹红不介意他这颗奇怪的胎记,她长得很小家碧玉,温温柔柔的。她喜欢郁兰和的好脾气,不骄不躁,体贴入微,是个好男朋友,以后也会是个好丈夫。 他们两人大学的时候有过交集,但不深入,没曾想会到一处教书,积年累月的相处,两人渐生情愫,顺理成章地走了一起。 结婚这样重要的日子,郁兰和在化妆师的帮助下,头发做了纹理中分微卷,露出了额头和眼睛,他不再遮掩躲藏,朱丹红说他长得很特别,不是奇怪,是对她最特别的存在,她想看见。 也许是依靠妆造多了几分自信,徐兆谦他们在一旁称赞不停。他不会觉得是自己真的长得好,他很有自知之明的。 到了门口,里面的伴娘果然按照朱丹红昨晚给的题目问话,郁兰和对答如流,就连自己最不擅长的猜谜也全中。 伴娘觉得奇怪,扭头看床上漂亮的新娘笑靥如花,一众人挤眉弄眼,酸溜溜说:“就这么舍不得刁难他啊?还没嫁过去呢。” 朱丹红红着脸说:“兰和对我好,我乐意。” 没有人挡门,伴郎们闹哄哄地挤进了门,朱丹红抬眼去看郁兰和,她一直都知道,郁兰和长得不差,就是不愿意收拾打扮,现在穿着合身的西装,脸上浮着红晕,看着跟十七八岁的美少年一般青涩俊美,呆呆立在那,又像愣头青。 “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抱我出去。”朱丹红嗔怪道。 郁兰和恍若初醒,弯腰抱起朱丹红,在伴娘伴郎们的起哄声中,带着朱丹红驶向他们的幸福见证地。 请来的女司仪很专业,说的话也很有水准,幽默的同时又不失风度,惹得宾客们都言笑晏晏,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么最后,请我们的新郎亲吻新娘,开启甜甜蜜蜜的新生活吧!” 郁兰和腼腆地笑着,先抬手勾住了朱丹红的小拇指,询问朱丹红愿不愿意。 朱丹红扣紧郁兰和的十指,轻嗯了一声,便仰起了头。郁兰和激动得胸膛里全是心跳的声音,他弯下腰,一点点靠近,抬手捧住爱人桃花似的脸颊,唇也慢慢往下落。 “等等。” 门口一道清亮急切的声音打断了郁兰和的动作,他迷茫地跟着台下的宾客们一起看向声音来源处。 一束高大鲜绿的鹤望兰先闯进郁兰和的眼睛里,高高昂扬的花朵正对着他,尖锐地、鄙薄地刺着他的眼,使他不得不偏移目光,视线落在抱着花盆的青年身上。 他没把自己完全展露,鹤望兰亮晶晶的绿叶遮去了他的脸,郁兰和不知道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还是不想记得这个人是谁,无论他怎么眨眼,他都不能看清那人的模样,非要那人穿过长长的宾客坐席,站到自己面前,他仰起头,才能完全看清了—— 是黄鹤望。 是他曾经的学生。 “老师。” 黄鹤望叫了一声,这样的称呼太久远了,久到黄鹤望越发相信三年不是三年,是长达三个世纪之久,是过了几百年,他才再见到郁兰和。 他贪婪地盯着郁兰和那张脸看了又看,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把怀里笨重的花盆抵到郁兰和怀里去,矮下身,克制住想要含住郁兰和左耳上那颗黑痣的冲动,在他耳边轻语,“祝你新婚快乐啊。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你喜欢吗?” 郁兰和木讷地从那张满是玩味笑容的邪魅俊脸上垂落目光,跟着黄鹤望修长的手指游走,最后停住,几乎瞬间,郁兰和瞳孔震颤,照片中的粉色甜腻钻进他的眼睛,变成刺眼的白,刺骨的寒迅速蔓延全身—— 在他们之间,在鹤望兰的一片绿叶上,贴着几张手掌大小的照片,上面有这盆鹤望兰,有他和黄鹤望。景物跟人和现在差不多,却又截然不同。 那是张桃/色艳/照。 -------------------- 每周周一周三周五更新~ 第2章 = 花盆太重了。 明明大半的重量都在黄鹤望手中,可那株挺拔的鹤望兰长得似乎遮天蔽日,根深深地、沉重地往下扎入郁兰和的心脏里,让他一点都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有疼痛在呼吸。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茫然无措地,缓慢犹如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卡顿地抬起头,看向依旧笑得张牙舞爪的黄鹤望,嘴巴像被缝起来,几次张合,却还是被针脚缝合回原位,变得苍白。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那么窝囊。 连生气都不敢。 黄鹤望巴不得他打翻这盆鹤望兰,把那些照片露出来给在座的所有人去看,看他跟他在床上是怎么缠绵悱恻。他收起戏谑的笑容,转身面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宾客,朗声道:“这婚,郁兰和结不了了。” 空气瞬间凝固,台上的朱丹红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丢掉手里的捧花,走到黄鹤望面前,问:“你说什么?” 黄鹤望不厌其烦地回答:“我说,郁兰和不会跟你结婚。” 第一遍大家只当自己听错了,第二遍宴会厅里已经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黄鹤望声音没有第一遍那么大,却又那么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是你……你是黄鹤望。” 朱丹红在闹嚷嚷的声音中,强迫自己冷静,渐渐也认出了这个穿着黑色高领开衫毛衣,高个子青年是曾经郁兰和班上那个让人最头疼的学生。 “兰和跟我的事,轮得到你来说话?!” 朱丹红想起来就气愤,她顿时就变了副模样,就像站在讲台上训斥学生,严肃地说,“你读书的时候胡闹就算了,现在已经长大是成年人了,不能再这么不分场合捣乱了!” “是我在胡闹吗?” 黄鹤望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弯下腰亲吻郁兰和,只好贴着那朵跟软弱的郁兰和截然不同的,尖锐高昂的黄色花朵,亲昵地用脸颊蹭过,再偏过头,垂下眼看郁兰和,说,“老师,你说句话啊。” 那片粘着照片的绿叶被黄鹤望反复摩挲,似乎在等郁兰和说出不是这样之类的话后,立即就公之于众。 郁兰和的血液在沸腾的人声中渐冷,他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向朱丹红,艰涩开口:“我……我不能跟你结婚了。丹红,在跟你谈恋爱期间,我出轨了。对不起……我才……呃!” 第2章 话没说完,朱丹红的弟弟朱远山突然冲了上来,一拳就将郁兰和砸倒在地。他圆目怒睁,啐了口唾沫说:“老子本来就看不上你,性格软弱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就你他妈这怂样,还敢做对不起我姐姐的事,老子打死你!” “你敢!” 朱远山是当过兵的人,反应太迅速,打得郁兰和和黄鹤望都措手不及。 等他回神,他单手抱着花盆,一只手钳住朱远山,咬牙切齿道,“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朱远山没被唬住,冷笑一声抬手就劈下去。 砖红色的花盆翻落,摔得四分五裂,植株摇摇晃晃,倒下时粘着照片的绿叶仰面朝上,就在完全要展露的瞬间,郁兰和猛地扑过去,抱紧那束鹤望兰,颤抖着说:“别打了……别打了!是我的错,打我就好了……” 宋文唐和徐兆谦着急地去扶郁兰和,面对这样的惊天巨变,他们也全都一头雾水,可听了郁兰和的话,他们立马心里就有了答案。 有什么错,郁兰和都是往自己身上揽。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郁兰和说的话,应当是为了保护朱丹红。 宋文唐看向红透眼眶的朱丹红,急声说:“兰和不是那种人!丹红你跟他认识了六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快让你弟住手吧!”徐兆谦附和道,“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不要闹得这么难看嘛。” “小山!” 朱丹红静静看了郁兰和几秒,抬手擦掉脸上的泪,冲朱远山大叫了一声,看人停了动作,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谁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遇上这种糟心事,都会没了思考的精力。她知道一定是黄鹤望干了什么,所以郁兰和才会突然说不结婚。 可她以为她跟郁兰和之间早就没了秘密,什么事都能跟对方说。但很显然,郁兰和有秘密,连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她,都无权知道。 宾客散去,郁兰和的爸妈也觉得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了面子,一点也不关心郁兰和,所有的烂摊子,都只能郁兰和自己收拾。 他也没力气,抱着那束叫人胆寒的花,脸被尖锐的花喙扎着,浑身都针扎似的疼。 无论宋文唐和徐兆谦说什么,他也不说话,不起来。 引发闹剧的罪魁祸首去洗手间收拾干净,回到郁兰和身边,伸出手说:“老师,跟我走吧。” 很奇怪。 宋文唐跟徐兆谦面面相觑,这样的话,这样的场景,像抢婚。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郁兰和握上了黄鹤望的手,起身站到了他身旁。 宋文唐挠头:“你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兆谦头大了。 郁兰和咽下嘴里的血,慢慢开口:“以后跟你们讲。我跟他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再问也没有意义。郁兰和不想说的事,绝对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逼他说出一个字。 他们跟郁兰和告了别,起身离开。 偌大的宴客厅处处都贴着挂着喜事装饰,酒桌上还有未吃完的坚果凉菜,一旁的椅子七倒八歪,台上四散的黄土,一同埋葬了郁兰和跟朱丹红四年的感情。 他浑浑噩噩跟着黄鹤望走,他感受不到黄鹤望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欢呼雀跃好似娶了他的好心情,只听着他喋喋不休讲他爸妈给他买了什么好车,他去国外哪里玩了,大学生活如何。 他全听了,却又一个字也没记住,直到黄鹤望开车带他去了县里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坐到床上,黄鹤望来扒他的衣服时,他才有了反应:“干什么?” 黄鹤望抽掉他怀里的花束,说:“你弄得身上全是泥土,洗干净了才能睡觉啊。” 郁兰和望着他,瞳孔的颤抖透过暗青色的胎记荡开,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说:“照片……是你伪造的,还是真的?” “老师,你太高看我了吧?”黄鹤望弯下腰,跟郁兰和平视,嗤笑着说,“我可没那么好的技术。要是有的话,就不止这两张,我会把各种姿势都安在我们身上,每张都打印出来,贴在床头好好欣赏。” 郁兰和彻底心如死灰,他苍白的唇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才说:“对不起。” “嗯?” 黄鹤望没料到郁兰和是这个反应,他疑惑地皱起了眉。 “睡……睡了你,对不起。” 郁兰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禽兽,他怎么能对曾经的学生做这种事,真是猪狗不如,不配为人师。 “你*水我?” 黄鹤望的脸不皱了,变黑了,“你的意思是,你*我?” 郁兰和没回话,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黄鹤望展开绿叶看照片,那是他用相机隔着鹤望兰盆栽照的,郁兰和正好被他抱到上面,下面被挡住,看着确实谁上谁下并不清楚。 这感觉,比郁兰和扇他一巴掌骂他畜牲还让恼羞成怒,就郁兰和那唯唯诺诺窝囊到令人发指的模样,还能*他?! 他猛地撕下照片,捏着郁兰和的后颈,强迫他贴近了看:“你看仔细了,究竟谁*谁。” 没等郁兰和看清楚,再说话,他闻见了郁兰和身上的淡淡的清香,真是奇怪了,他一直抱着鹤望兰,却没闻见半点花香,此刻这样淡到闻不见的香味,却仿佛在他鼻尖爆开,令他目眩神迷,一头栽进郁兰和怀里。 “干、干什么?” 郁兰和极力偏着头,想要躲开埋到他脖颈处的黄鹤望。 黄鹤望深吸了一口气,蓦地张嘴咬在郁兰和颈侧,低声道:“干/你啊。” 第3章 = 吻落到了唇边,郁兰和迟钝的脑子终于处理出来这三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令人瞠目结舌的信息。 “……不、不可以。” 郁兰和别过脸,紧紧抓着黄鹤望四处乱摸的手,脸上的红晕褪去,爬上了几丝苍白。 如果黄鹤望没有骗他,那么他们发生关系就在黄鹤望读大一的那一年。 只有那一年,他有过烂醉如泥,喝断片的经历。 “你想起来了?” 黄鹤望察觉到郁兰和的神情变化,他没想就此罢手,甚至还更加兴奋,“记得吗?是你自己坐上来的。”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郁兰和血气上涌,零碎的记忆碎片从那张照片上开始生长,他想起了耳边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想起了在床上的无力挣扎与禁锢,想起来第二天遍体淤伤,却没想过是吻痕。 “我喝醉了……” 郁兰和垂下头,此刻他在黄鹤望面前一点老师样子也没有,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是喝醉吗?” 黄鹤望锋利的眸光闪得越亮,他好整以暇地伸手抬起郁兰和的下巴,紧紧捏着,弯腰不容抗拒地咬在那柔软的唇上,“明明是你故意喝掉了别人下了药的酒,所以发梢了。” 郁兰和身体一颤,他死死盯着黄鹤望,想要说不是,想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想知道是不是他让人下的药,可黄鹤望再忍不了,他撬开郁兰和紧咬的牙关,贪婪迷醉地跟郁兰和舌吻。 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他仿佛立即回到了他们的第一次。 的确是郁兰和坐到了他身上,但不是为了被*,而是要扒了他的衣服,尚他。 上课那么无趣的人,到了床上染着迷蒙,黑漆漆的头发也黑得性感,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比妖精还魅惑,懵懵懂懂好似蒙着一层雾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勾引。 一开始他只是想玩玩的。 想拍下这个伤透了他心的不配当老师的人的艳照,想让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被曾经的学生睡了,接着羞愧万分然后寻死觅活,想想都痛快。 可对视看了一眼,看到他黑发下那双奇妙的眼睛,看到他水红的唇,看到他脖颈上四散的痣,就只想吻过,再狠狠地、疯狂地占有。 “黄……黄鹤望!” 郁兰和急急喘着气,唇边水津津的,用力推着俯下身压他的黄鹤望,眉毛拧在一起,“不能这么做,要说几遍……唔!” 黄鹤望完全无视郁兰和的话,反正他从来都不会真的生气,永远都温声细语,窝窝囊囊任人欺负。 他为什么会被他睡? 还不是因为他窝囊! 那天晚上他本来打算灌醉郁兰和拖回家,在可他付诸行动之前,郁兰和被人带出酒吧暴打了一顿。 他后知后觉追出去,看见了躺在脏乱小巷中的人,他本想痛快大笑,可喉咙中只有难以遏制的怒音。 没等他从震怒中缓过神来,趴在地上的人颤巍巍站了起来,打着电话捂着小腹又回了酒吧。 等他也打完电话跟着人进了酒吧,他明白了那群人为什么打他,因为他去跟那群地痞流氓一般的人讲道理,让他们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 男人们想要迷奸坐在吧台旁的少女,郁兰和没讲成道理,眼看着那杯酒就要被少女喝进口中,他不想再跟那群坏蛋正面交锋,于是趁他们不注意,快速接过少女手中那杯酒,送进了自己嘴里。 第3章 下一秒,无赖们挥着拳头就朝他砸来,还未有实感,他们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男人揍得人仰马翻,他叫来的警察也紧随其后,而他自己,则顺利落入了早就虎视眈眈的黄鹤望手中。 “你早说你喜欢吃药啊。” 黄鹤望把人抵进了角落,单手摸出了一片药,含在唇齿间吻下去,“我给你吃个够。” 因为是班主任,郁兰和没有什么时间锻炼自己,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一点都得看着学生学习,今年又在带高三生,他消瘦的身体使他看起来薄薄一片,穿什么衣服挂在他一米七八的身体上都像挂在模特架子上,看不出成熟,像还是没毕业的大学生。 就这副模样,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还当什么班主任,真不是拿了什么好处?他带的班常年都是升学率最差的班级,书都教不好,当什么老师,不如跟他回家,当他的情人。 黄鹤望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可全都堵在他的唇边,他想要亲吻郁兰和的欲望大于吐槽贬低,毕竟太香了。 上郁兰和的滋味,过了三年也历久弥新,常常叫他午夜梦回,回味无穷。 他的手往下,又摸到了郁兰和腰上缝合过的伤疤,再顺着腿往下,摸到膝盖往后,两边腘窝也都有两道很长的伤疤,两年前他就心中有疑问,到现在他终于想起问:“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药效很猛,没几分钟郁兰和就被热火烧透,处处泛着不正常的光彩。他逼着自己清醒,没被钳制住的手指狠狠抠进掌心的肉里,听到黄鹤望的问话,他眸光一颤,似有瞬间闪过的恨意。 是对他的。 就是对他黄鹤望的。 黄鹤望呆愣了几秒,转瞬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惹恼,他硬生生挤进去,抓着郁兰和后脑勺的头发贴上来,恶狠狠咬着他的唇:“老子/甘/死你。” 第4章 猛烈的风暴带来了电闪雷鸣,即使地上柔软温顺的植物左右摇摆,企图躲避,也还是被噼里啪啦的声响打得无处躲避,在瓢泼大雨中仰起脸,大口大口喘气想要呼吸,可音调变了味,催化了恶劣天气,带来更加灾难性的毁灭。 伸展的、平直的躯体被弯折起来,修长的下肢或是被扛起,或是被弯曲跪下,雪白被紫红拍打成鲜血的通红,似乎要渗出,流成一片汪洋。 过度的侵略让被摧残的植物无法动弹,身体像是启动了自愈机制,流出一些难以言明的汁水,看着想要抚平本身,却勾得捕猎者越发乐此不疲,更想捣出这株芬芳四溢的植株更多的汁液,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都要品尝个够。 “真想再给你拍张照啊……” 黄鹤望捏着神情迷离,双眼失焦的郁兰和,老师也不叫了,叫成更亲密的字眼,“兰和……兰和,想要我吗?” 麻酥酥的闪电从他头顶往下劈至身下,一阵阵发颤,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吻从疾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缠绵地啃咬。 郁兰和唇齿间全是无意识地声/吟,他的指甲抠进钻在他怀抱里的人的肩膀上,想要推开,又像是要抠烂这块腐烂叫人作呕的烂肉,他身上的伤疤在细细密密的发抖中,似乎流出了血。 他不说话,眼泪一颗颗滚出鸦黑的睫毛,串成珍珠项链似地一一滚落。 黄鹤望已经到极限了。 看见郁兰和这副模样,他呼吸一滞,骂了句:“又他妈发什么稍!” 汪在郁兰和眼眶里的眼泪被撞破,暴露在风暴中心的植物彻底被凶悍的雷电贯穿,剧烈的声响碾过他,他的哀鸣无声,唯独躯壳青青紫紫,蔫答答的。 太美味了。 黄鹤望抱着怀里连哭都不出声的人,闻着那些美妙交缠后留下的气味,越发觉得唇齿留香。 他小口小口轻啄郁兰和的唇瓣,手指抚着他的耳畔,任由那些温热的眼泪聚在手心,亲得忘乎所以。 “你……你是在,报复我吗?” 郁兰和眼泪流干了,眼睛就红得更厉害了。他微微抬起头,望着痴缠的黄鹤望问。 “不是。” 黄鹤望回答得很干脆,他摸着郁兰和嫣红的眼角,十分认真地说,“我是在弥补你。” 郁兰和哑然,神情呆滞地望着他。 他笑了笑,继续说,“今天你结婚啊,我给你弥补春宵呢。我对你好不好?” 郁兰和四分五裂的心二次坍塌,倒塌破碎的碎片无情地扎进他的身体里,痛得他又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低低呢喃:“冷……我好冷……” 黄鹤望更深地抱紧他,明明他烫如火炉,郁兰和却还是被他冻得嘴唇发白,濒死般地大喘气。 什么时候昏死过去的,郁兰和不知道。吵嚷厮杀的游戏音效破开他潮湿悲凉的梦,叫醒了他。 一旁打游戏的人注意到他,手机丢一旁,伸手拂开他额头上的黑发,弯腰亲了他一口,说:“醒了?要吃什么,我订外卖。” 郁兰和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唇,吐出两个字:“不要。” 他说完,就胳膊肘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小心地挪着下了床。 那些不堪羞耻的场面在他逐渐清醒的大脑里逐帧播放,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心也不跳,平淡得像每一个他醒来的早晨。 经历多了这些突如其来的灾难,他的韧性跟野外自由生长的植物一样顽强。 昨夜的心碎难受在此刻的晨光熹微中显得很矫情,他被折断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大脑也接受到他毫无波澜的心绪,那些令人难以接受的片段渐渐被阳光晒透,被清澈的水流声冲走。 他拘着一捧水,浇走脸上的泪痕,洗去眼里的愤怒,又恢复了一如从前的温和老实人的模样。 黄鹤望打着游戏靠在门边,抬脚挡住要走的人,说:“不吃外卖就等我打完游戏带你去馆子里吃,老实呆着,别想跑。” 郁兰和说:“假期结束了,我要去给学生们上课了。” “上课?你以后不用去上了。” 黄鹤望抽空打量了郁兰和一眼,说,“哦,不对,你得去学校给校长递辞职信。” “什、什么?”郁兰和愕然。 又死了。 黄鹤望不专心,打了几局都输。他啧了一声,关了手机往裤兜里一塞,顺手把郁兰和搂进怀里揉了揉,说:“我要带你回海京啊。以后你就不用待在这个又破又穷的小县城,去给我当家庭教师。” 郁兰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解地看着黄鹤望,说:“你都上大学了,还需要什么家庭教师?” 黄鹤望不耐烦道:“我说我需要,就是需要。你跟不跟我走?你他妈难道想待在这个小县城被指指点点一辈子吗?” 那么是谁,让他要被迫接受这些指指点点? 郁兰和刚平静的心绪波动起来,他用力挣脱黄鹤望的束缚,平时低眉垂眼的姿态被一抹怒火烧起,他抬着头,有些倔地咬着牙说:“我不会跟你走。我喜欢这里,我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老实人吗? 黄鹤望垂眸盯着郁兰和,把面前这个柔软平和的人望进黑如深潭的眼睛里,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分明就是一块打磨不平的石头,硌得人莫名恼火啊。 第5章 他想到什么,莞尔一笑:“好啊,你回去吧。” 突然又这么痛快,郁兰和愣了下,像从前千万次向别人低头那样,垂下脑袋,默默离去。 外面天光大亮,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郁兰和浑身酸痛,在白得刺眼的阳光下,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他的头发像往常一样放了下来,遮住了眉毛,他明明脑袋一片空白,牙齿却不由自主地咬紧,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直挺的背微微有些弯,步子也越走越快,直到站到了讲台上,听着台下学生打闹吵嚷的声音,他才终于如梦初醒。 台下的学生自然也听到了关于他们这位普普通通,好脾气的班主任的新闻,他们探究好奇的目光在看见精神萎靡的郁兰和时,全都明了了。 全都是真的。 这样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人,背地里玩的比谁都花。 “晚自习就不上课了。” 郁兰和尽力无视台下学生们扎人的凝视,招手叫来了语文课代表,说,“你去办公室把试卷拿来给大家做。” 语文课代表说了声好,就跑出了教室。 郁兰和坐在板凳上,看着去而复返的语文课代表发完试卷,他接过剩下的最后一卷,拿起笔也开始做了起来。 下面刚开始还安静,后来慢慢地就开始窃窃私语。 虽然是私立学校,但同样的按照分数分排,好学生都在好的班级,学费也不贵,差的班级就全是学习差的,还有很多都是中考都没达到分数线的学生,花钱买书读的,爸妈有钱,读书也只是来混日子的。 他们不在乎成绩,他们爸妈有很多也很不好相处,乱七八糟的事,全挤在这个小小的班级。 第4章 郁兰和当了这么几年的班主任,第一次觉得痛苦是带黄鹤望那一届,现在竟然也开始头痛了。 “安静。” 他拄着太阳穴,抬眼看下去。 下面静了几秒,很快就不当回事了,依旧小声议论郁兰和元旦结婚的丑闻,谈论吃喝玩乐,试卷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郁兰和放下笔,起身走下去,因为脸色不佳,看起来比平时有气势,刚还在畅谈的胡嘉成闭上了嘴,愣愣看着他。 “高三了。学一点吧。”郁兰和心平气和道。 “我爸妈只是把我丢在学校让老师管我,学习什么的对我来说没用。”胡嘉成笑嘻嘻看着郁兰和,说,“老师,你教教怎么脚踏两只船呗,这个我喜欢学!怎么翻船的你就不用教了,我们都知道了,哈哈哈……” 全班都爆发出骇人的笑声,震得郁兰和嗡嗡耳鸣。 等笑声停下,郁兰和说:“……这个不对,不要学。老师做错了,不能学。” 学生们哪里还听他说话,问的问题越来越夸张—— “老师,朱老师能力强又长得好看,怎么会看上你啊?” “老师,你的小老婆是谁啊?” “老师,朱老师不能满足你,所以你才出轨吗?” “老师,你们上过几次床啊?” “够了!” 郁兰和大喝一声,藏在头发下的眼睛露了出来,青色的胎记仿佛变成一滴血泪,汪在眼角红艳艳,颤抖的唇把所有的愤怒都颤碎了,又变成平静如水,“不要再说话了,快做题吧。” 他走出舆论漩涡中心,又坐到讲台上。 明明坐得高,他却依旧被审视,被踩得低低的,什么气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要让爸妈丢脸,不要跟别人起冲突,不要愤怒,不要生气,不要难过,什么情绪都不要有,要当个冷静自若的大人。 什么事他都能处理好,什么都…… “老师,我做完了。” 班里为数不多认真学习的沈星蓝把试卷递到了他面前,乖巧懂事的模样让他挣脱了那些魔咒一样的规训,他拿起来翻了翻,身体轻快了些,他笑了笑,说:“嗯,下去吧。” 沈星蓝看着他,欲言又止。 “嗯?”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老师,我觉得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很好,不要听他们胡说。” 沈星蓝从衣兜里拿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到试卷上,轻声说,“没有哪个老师会对成绩差的学生这么好的了。如果不是你的不抛弃不放弃,我也不能坚持读到高三。” 她中考考得很差,家里也不算很有钱,但爸妈知道不读书就没出路,依旧东拼西凑凑来了一笔昂贵的学费,让她进了私立高中。 学业繁重,知识点比起初中难几个度,她曾一度想要放弃,是一直给她鼓励,温柔待人的班主任让她一次次重拾信心,到现在,她的成绩已经够上一个好一点的公办本科了。 “是你学得好,你自己厉害。” 郁兰和握着大白兔奶糖,嘴巴还没尝到甜味,心里却从无边苦涩中渗出一抹甜,“谢谢你,星蓝。” 也不是全没盼头。 爬一座荆棘丛生的高山,在枝桠缝隙中,林下太阳照射处,会有解渴的小溪流,也会有能小憩的石头,无论如何,也要继续爬到山顶。 他是这么想的。 可学校不这么想了。 “辞退?” 距离跟黄鹤望见面已经过去三天了,可他仍觉得腰酸腿痛,精神不济。现在听到校长这么说,他再站不住,只能扶住桌子,堪堪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你的私生活混乱,对学校造成了很严重的不良影响,估计会影响后续招生,这个合同里有写,你是不是没仔细看?” 校长看着面前温吞安静的人,想想他这些年一直带的都是最差最难带的班级,语气放平,“你这些年也辛苦,里面的违约金就不用你赔了,我让人事处把你上个月的工资结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就走吧。” “……嗯。” 郁兰和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但一直没到来,他就一直心存侥幸。现在被宣判死刑了,他的心也彻底化成灰,什么感觉都说不出来了。 他没去班级告别,他不怕那些顽劣的学生问他怪问题,只怕看见沈星蓝跟其他几个认真学习的乖孩子,他舍不得。 回到办公室,他跟共事的同事们一一告别,跟他一起干了这么多年,大家心知肚明郁兰和是什么品性,都不太相信这样的人会胡来,可说出轨的就是他自己,大家心里都觉得怪怪的,对着郁兰和,就少了几分真心,多了几分假意。 他的身体经历的风暴还没停,所以他无暇顾及别人怎么看他,他一只手拎着装铺盖的塑料大袋,一只手抱着桶跟盆,背上背着一个褪色褪得又破又旧的老式黑书包,走出了校门。 还没站定,一辆拉风吸精的黑色豪车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鹤望兰的橙黄立即刺中他的心脏,他条件反射性地转身就走,里面坐的是谁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一眼都不想看。 可他走一步,那车跟一步,缓慢无理的开车速度影响了后面的车,满条街都响起了不耐烦急促的喇叭声,像在催命。 车里的人毫不在意,惬意地用关节敲着方向盘,还没数到十,他亲爱的老师就敲响了他的车门,看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坐进来。 廉价的塑料制品堆满了后座,人抱着那盆又被他亲手种好的鹤望兰,坐在他身边。 “怎么脸色这么差?” 黄鹤望趁开车的间隙,伸手摸上了那张脸,调侃道,“是在想念被*的滋味吗?” “太重了。” 郁兰和答非所问。 黄鹤望疑惑地挑了下眉,靠边停下了车,探身到郁兰和面前,问:“什么?” “这盆花……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你也是。 逼得我无法呼吸了。 郁兰和望着年轻英俊的人,用眼睛这样说。 “这是我亲手种的。” 黄鹤望抬起手,摸了摸花的尖端,又滑到郁兰和的耳边,摩挲着那颗黑痣,轻轻吻在那在青翠欲滴的植物衬托下,灰败颓靡的脸上,“也是当年你懦弱无能,拒绝帮我时,你亲手种下的。这是你,也是我。” 鹤望兰。 一盆植物,种下了他和郁兰和,种下了他们的一切恩怨是非,怎么会不重呢。 第6章 郁兰和没有挪开花盆。 死沉的重量压得大腿发酸,他看着坐直身体,神色晦暗不明的黄鹤望,忍不住说出心中所想:“你是我教过最坏的学生。” 黄鹤望闻言一怔,随后咧嘴笑了笑,嘲讽道:“那说明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能教出我这么坏的学生。不是吗?” 真的要被这盆花压死了。郁兰和想。他就不该跟黄鹤望说话,他一直都是个胡搅蛮缠,调皮捣蛋,从不顾及他人的混蛋。 十八岁的时候是,现在二十一岁,更是混蛋到了流氓的地步。 “我……我腿疼。” 郁兰和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啼,像在自言自语。 车已经开上了高速,离开了郁兰和熟悉的地界。 沉默半晌的黄鹤望似乎解了气,把车停到应急车道,拎起那盆鹤望兰放到后备箱,拉开后边的车门,看着里面堆得乱七八糟属于郁兰和的东西,他不觉得这些廉价破旧的玩意配不上他的豪车,反倒觉得被挖空的心被填满,又或是真正找回了能供他心脏跳动的源泉。 他满意地关上车门,坐到驾驶位,探身到正在拍着身上泥土的人面前亲了一口,在那人无动于衷的脸红中踩下油门,往海京市去。 他们日夜兼程,赶了三天的路才到海京市。 高度繁华的大都市让人眼花缭乱,郁兰和这一路仿佛都在做一场真实又魔幻的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糊涂地由着黄鹤望牵扯鼻子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形如空壳,被黄鹤望搬上车,就这么来到了他这种乡下人一辈子都敬而远之的大都市。 黄鹤望刚把车停进车库,立马就有佣人过来,他一挥手,佣人们就心领神会,把车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搬进别墅。 郁兰和看着东西被搬走,终于有了波澜:“那是我的生活用品,要拿到哪里去?” “放杂物间。” 黄鹤望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回。 郁兰和没理他,拔腿就追上去。 他抓住最前面领头的,说:“这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拿,不用你们。谢谢。” 领头的没理会他,扒掉他的手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郁兰和也犟,见人不理自己,伸手拽着自己装毛毯的大袋子,一路跟着人到杂物间。 虽然说是杂物间,但看起来却比郁兰和现在住的三室一厅小区房大了五六倍,够隔成三四个教室上课了。 第5章 佣人们把东西整齐地摆放到墙角,拿来防尘罩刚要罩上,郁兰和一言不发地背上书包,拎起自己的铺盖,抱着自己的桶跟盆,径直往门口去。 “你到底想干嘛?” 黄鹤望堵在门口,看着跟要进城打工似的郁兰和,嗤笑道,“你这身寒碜的行头不换掉,当我的家庭教师也太不够格了吧?” “我没答应你做你的家庭教师。” 郁兰和望着他,声音不强势,甚至还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但又确实是明晃晃的拒绝,“我当不了,谢谢。请你另请高明吧。” 都二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天真愚蠢?黄鹤望无语到失笑:“你以为你坐顺风车呢?我千里迢迢把你带回来,就是为了把你关起来。听清楚了吗老师?” 郁兰和瞳孔骤然放大,他在黄鹤望那居高临下,玩味的注视下,吐出几个字:“你,你开玩笑吧?” 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黄鹤望就像当年,要他帮忙讨回公道,说无论如何他也会去读大学一样,只是为了耍他,只是对他开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然后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再也不要见面。 那么什么样的玩笑,他都开得起。 “我已经长大了。” 黄鹤望伸出手,从郁兰和的手臂往上摸,落到脖颈上,倏地捏紧,把人提起来,狠狠往前靠,那日晒风吹的塑料桶和盆瞬间碎成粉末,他弯下腰,吻在那被吓得苍白的唇上,“早就不爱开玩笑了。” 再不给郁兰和拒绝的机会,黄鹤望扒掉他身上的大包小包,拽着人往走廊尽头去,坐上电梯直达顶楼,去往最大,最奢华的卧房。 里面摆满了昂贵的手办和汽车模型,柜门大开,里面放满了金条和大把大把的钞票,抽屉掉出来,里面也全是洒落的各种金银首饰。 房间里没有垃圾,佣人来打扫过,却不敢私自乱动黄鹤望的东西,就这么由着他乱摆乱放。 黄鹤望拉着郁兰和走到柜门前,捞出一把金条和钞票塞进郁兰和怀里,路过抽屉,又抓出一把金银饰品挂在郁兰和脖颈上,最后把人带到床边,开心地说:“我现在有很多很多的钱,你不用再回学校上那受气的班,也不用再出去找什么工作,你只要跟着我,你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郁兰和被金子的光刺得眼睛疼,他一眼没看怀里的金银钞票,微抬起头,没骨气地求饶:“你现在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好啊。” 黄鹤望爽快地答应了。 郁兰和扑通乱跳的心刚要平静,黄鹤望却突然笑出声,笑得让郁兰和害怕至极,眼睛却不敢从黄鹤望身上移开。 那么一副畏缩的可怜样,看得黄鹤望玩心大起,伸手拉过郁兰和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摸了摸,又亲亲,再拉着往下,舒爽地喟叹一声,贴过去说,“只要你让我玩爽了,我就放你走。” 郁兰和心一烫,迅速抽掉手,说:“当老师,要做些什么?” 听了这话,黄鹤望笑得更加大声,他直接把人抱进怀里,黏糊糊地去吻郁兰和,目眩神迷地回答:“跟我做。家庭教师,不就是教我怎么组建家庭吗?要有家庭就要有小孩,小孩是做出来的,我不会做,哪来小孩,哪来家庭?老师……现在就教我做吧,我等不及了。” 第7章 真是疯了。 郁兰和严重怀疑自己是在结婚当天受了刺激,处理信息的大脑区域被损伤,不然他怎么会对黄鹤望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是先反思自己,先从自己找问题,绝对不会去怪罪别人。就算遇到倒霉事了,也宽慰自己说,这就是命,习惯了。 “露出这副模样……” 黄鹤望对郁兰和的惊恐喜闻乐见,他压下郁兰和的脖颈,狠狠咬住,顿时眼冒金光,“就要自觉把脖颈一起献上来啊。” “不、不可以……呃!” 黄鹤望压倒了他,吻从火辣辣刺痛的脖颈往上,含住了他的唇,咬得他剧痛无比。 他还没从一个星期以前那场情事中挣扎出来,黄鹤望又将他压进情/yu的洼地,深深地,不容拒绝地嵌入。 金银首饰,钞票钻石从郁兰和身上滚落,铺洒在他周围。 明明每一样都价值连城,都是黄鹤望美梦成真的实证,都是他曾经每晚都要亲手摸过,确认存在的标志物,可今晚,他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他的老师— 粉色的,白色的,青色的,每一种色彩都比金光闪闪耀眼,柔软的,平坦的,挺立的,每一样触感都让他血脉偾张,青筋横生。 暴起的青色脉络从脚背往上攀爬,窜到生出细汗的太阳穴,又往下沿着他紧捏的双手蔓延,往小腹疯长枝桠,根根没入深处,给那昂扬可怖的物什,注入源源不断的血液,迫使它张牙舞爪,凶残更甚。 树木高大粗壮,树根蓬勃坚硬,四处乱撞,往上往里深入,狠狠顶到了长在树下,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残缺可怜的无名小草。 小草的根被强盗一样的树根碾过,颤巍巍吐出清液,风呜呜作响,混杂着小草的哀鸣:“要死了......慢—” 树又高又壮,哪里会管一株小草的死活。 遮天蔽日的情欲森林中,大树想要生存就要不断生根,不断扩张领地,往上长争夺日光,往下扎根吸收养分,小草的氧气被掠夺,植株身体里的水分被钻开,汩汩流淌,与主人意识相违背,反倒殷勤谄媚地滋润横行霸道的侵略者,用柔软的肉,丰沛的汁水,紧紧吸着。 干涸已久的树木得了雨水的滋养,仍旧不知不满足,他要占据这片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他的根要扎入欲望的深海,成为主宰,那就只有无节制,无止尽地摧残。 太久了。 他等的实在太久了。 他的部分枝叶都被烈日烤干了,现在终于得到了进献,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随即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颤颤巍巍的小草身上:“好爽.......草......” 小草的领地那么小,被碾成鲜艳糜烂的红。红得发紫的还在不断生长,不断膨大,不知疲倦地*。 黄鹤望喜欢面对面,他哪里都要抢占,下头深,上面的眼睛也要贪婪地侵占,一分一毫也不放过。 于是在被窝里的人被抱进怀里,肌肤相贴,挤压出更多的水,从毛孔,从紧密相连处,从眼睛里往外冒,一声声难以自抑的音调,也泄洪般涌出。 窝在黄鹤望怀里的人很久才从令人窒息的块赶中挣脱,他很慢很慢地抬起头,露出那张欢愉过后白里透红的脸,眼睛里的胎记似乎还在回味,震颤着泛着水光。 他听着意犹未尽的黄鹤望还在动,弄出的奇怪声响,羞赧地又把脸贴到了黄鹤望颈边,张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黄鹤望垂下眼,高挺的鼻梁蹭过郁兰和柔软的脸,抬手捧着,从他的眼睛吻到了水津津的唇,眼里滚滚全是漫无边际的欲,嘴上却鄙薄道:“长这么搔,叫得也这么好听,当什么老师,你就适合被拴在床上,等着被*。” 红又更胜一筹,将郁兰和整个人都煮沸,让他越发不敢动作,只能由着黄鹤望将他翻来覆去,用语言拴缚,用行动证明他的下贱。 他终于受不了,泪眼婆娑地主动吻上那张恶毒的嘴,又紧紧抱着,断断续续小声请求:“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黄鹤望顿了下,手掌不经意抚过他腰间的伤疤,像是被烫到,黄鹤望蓦地收手,低头去吻郁兰和脸上的泪,问:“双吗?我*得你双吗?” 郁兰和愣愣看着他,还没张嘴,就被一记猛*得露出声来。 “告诉我。我就结束。”黄鹤望痴迷地嗅着他身上的香味,动作没停,甚至越来越快。 “爽......” 轻到几乎飘走的一个字,换来了一场猛烈的狂风骤雨,迅速将郁兰和淹没,沉入无边无际的欲海深渊。 等眼前摇摆乱晃的灯停住,郁兰和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每次结束,黄鹤望都将他抱得很紧。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人的全貌。 四年前那个暴戾恣睢的少年彻底长开,一双凌厉冷峻的丹凤眼内尖外扬,现下迷离痴缠,瞧着越发邪魅狂狷。 “好看吗?” 察觉到郁兰和的视线,他微微撑起手臂,漂亮的肌肉线条透过光影照射在墙壁上,像一座连绵伟岸的山。 郁兰和还陷在从前的记忆中,于是开口说:“你高中的时候,不是同性恋。” 黄鹤望用鼻尖碰了碰郁兰和的脸颊,吻也落到唇上:“什么同性恋,想干就是想干,我管什么男的女的。” 郁兰和没有力气推开他,也没有心力反驳,他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要去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不想跟黄鹤望吵架,不想他用那些过往和情爱刺痛他,于是假装轻松,看着宽敞奢华的卧室,手摸着身侧的钞票和首饰,说:“你回到亲生父母家,看起来过得很好。” 第6章 “那当然。” 黄鹤望侧躺在郁兰和身边,支着手臂,腔调慵懒,“我爸妈都是大老板,他们两人一天赚的钱够你当老师赚十辈子。我带你来享福,你不该感谢我,对我笑一笑吗?” 郁兰和无视他的问题,看着他问:“你回庆川,有回去看望过你的养父母吗?” “别跟我提他们!” 刚还笑吟吟的人脸色骤变,凶狠地盯着郁兰和,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他们那两个神经病,我怎么会跟爸妈走散,怎么会过那样肮脏的人生,怎么会……” 他被涌上来的酸涩噎住,吞咽了好几口唾沫,咽下满腔愤恨,抬手摸上郁兰和的脖颈,蓦地收紧,把人拽起来狠狠亲了一口,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他们毁了我十六年的人生,后来遇见你,我以为我有救了,可你胆小怕事,畏惧权贵,让我再次体会到什么叫万念俱灰,生不如死!郁兰和,你跟那两个神经病一样,也毁了我。你有罪啊,现在这样,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 还是没能逃过。 郁兰和的心脏还是被黄鹤望的怨气击碎,他身上的伤疤隐隐发痛,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为当年那些黄鹤望不知道的,血淋淋的反抗做辩解。 可郁兰和忽略自己的伤痛,告诫自己不要矫情,然后对痛苦得面目扭曲的黄鹤望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笨拙地把人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全是我的错,对不起啊,黄鹤望。老师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这些话违背他的意愿,每一个字都扎向他自己,属于他自己的灵魂、感官、情绪,全在他的身体里无声尖叫,撕咬着他,替他不公。 纵使这样喧嚣,也叫不醒主人,独独滴下几滴清泪,便了了。 第8章 听到道歉,黄鹤望又痛快又心如刀绞,他伸手摸去,擦掉郁兰和莫名其妙的眼泪,紧紧抱着郁兰和,一言不发。 懦夫承认了罪行。 他应该用更加恶劣的言语去羞辱这个懦夫,可看到他的泪,碰到他的伤口,他竟然也跟着流出了泪,他竭力不去想从前的种种灰暗,只想从郁兰和身上去闻曾经无数次安抚他,把他护在身后的转瞬即逝的勇敢气味。 要是他一直软弱,一直让他讨厌憎恶就好了。 可他为什么要同情心泛滥,为什么要出现在他几近绝望的人生,为什么要用那么柔软的眼睛看向他。 为什么,眼睛里长一抹微弱生机的青。 他痛苦得开始颤抖,于是他越深地靠近,越贪婪地去嗅,气味越清晰,更让他心绪激荡,过往的尘埃叫嚣着,撕扯开他的身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天边泛起青蟹色的光晕时,黄鹤望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他爸妈偷了村口张姨家的自行车,让他赶紧过去处理。 黄鹤望睡得迷糊,他翻了个身,从深埋的被子里露出半张轮廓分明,青涩颓然的脸,眼睛没睁,鸦黑的睫毛不耐烦地颤了颤,嘶哑的声音淡淡流出:“我在学校里呢,赶不过来。” 电话那头的人也没什么好脾气,粗声粗气道:“你在哪个学校?在家里蹲学校?谁不知道你休学半年了?赶紧来跟人家赔礼道歉,然后把你爸妈接回去。我说,要是看不住的话,就送精神病院去吧。” “……知道了。” 黄鹤望挂断电话,想要再睡却怎样也没睡意,他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抬眼对上破旧木桌上的半块镜子。 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休息不好,眼底一片青黑,因为模样俊,倒也没显得邋遢,瞧着却像病怏怏的厌世青年,颓唐又性感。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块刀片,再拿着镜子和漱牙杯出了门,蹲到瓦房屋檐下刮去胡茬,从压水井里压出一桶清澈的井水,舀起一杯水刷完牙,又用清水洗完脸,拿起一旁破破烂烂的毛巾擦干净水,就趿拉着拖鞋往外走了。 派出所离他家一公里路,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他走了二十分钟,磨磨蹭蹭进了门,迎面就劈头盖脸挨了一通骂:“知道他们有病还不把他们送医院,你是不是也有病啊?你奶奶死掉了,你还是个活人吧?多大个人了,怎么什么都不懂!” 黄鹤望从兜里抽出了一只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侧过脸,把耳朵凑过去,问:“啊?这位大婶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再说一遍。” 一旁的民警拍了拍桌子说:“黄鹤望!注意态度!” “我什么态度?是这位大婶一张口就骂人,我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了解清楚,就要被喷一脸唾沫星子?” 民警瞧着镇定自若的少年,有些语塞,他招了招手,说:“那你自己过来看监控吧。” 黄鹤望面无表情地绕过斜瞅着他的女人,走到电脑前。 民警点下鼠标,画面中赫然出现了两个他最熟悉不过的人,男的眉毛粗粗的,瞧着憨里憨气,一笑两个苹果肌就鼓起来,红彤彤的,是以前被冻伤的痕迹。女的扎着两个小辫,长相平平,没什么记忆点,嘴唇上不知道从哪弄的颜料涂在嘴上,红艳艳的,看着十分滑稽搞笑。 他俩蹑手蹑脚地,推着自行车向前走,自行车被锁住后轮,走了一点就走不动,于是他们绕着车走了几圈,拿来石子敲锁,发现打不开,男人用力去扯,力气太大,结果把车拽倒,砸到了女人身上,女人生了气,挪开自行车,扯起自行车又砸了男人一下,男人被砸到了鼻子,立马就流了血,他也不生气,任由鼻血染脏衣服,就嘿嘿对着女人笑。 女人这时发现可以放平自行车,直接拖着走,然后两人一人握着一个车把手,把车拖出了监控范围。 “……好吧。” 黄鹤望依旧没什么感情,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这个月仅剩的两百块,递过去说,“我只有这些钱了。对不起。” 对不起说的多了,黄鹤望心里仅存的那么点羞耻感早就被消耗殆尽了。 “我家的自行车买了一千多块呢!找回来的时候车架上的漆都被磨得坑坑洼洼,就两百块?!” 她可记得,村上给他们这种特困户一个月补贴一千块呢。 “行了啊!” 民警瞪着不依不饶的女人说,“他家现在什么经济来源都没有,你还想怎样?” 女人收起钱,嘴皮依旧翻得飞快:“那还读什么书!都十八岁大小伙了,还待在家里等着政府救济,害不害臊!” 黄鹤望挑眉,无所谓摊手道:“好啊。那我不读书了,出去赚钱,我爸妈就劳烦你帮我照顾怎么样?现在就在派出所,让这位民警叔叔帮我们做个见证怎么样?” “神经病!我看你们一家都是神经病!” 女人跺了下脚,转身愤愤离开。 黄鹤望脸上的笑迅速褪去,他抬脚要走,民警叫住他,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书还是要读的,别乱说。来,拿着这两百块,去隔壁房间把你爸妈带回去吧。” 黄鹤望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我不需要。谢谢。” “你这孩子,听……” 民警来不及追上去,黄鹤望已经走了出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对坐在角落玩猜拳游戏的两个人说:“回家。” 两人不敢耽搁,起身跟在黄鹤望身后,他俩似乎也知道做错事了,两人紧紧依偎着,头一个比一个低,没看前面,黄鹤望忽然停住脚步,他俩撞上黄鹤望瘦得凸起的肩胛骨上,疼得眼冒水花。 黄鹤望走到一旁坐下,问:“你俩干什么要去偷车?” 男人傻乎乎笑着,结巴道:“小秀说,说你走路去读书,累,累,所以不去,不去读书,自行车,好。” 黄鹤望目光转向女人,女人双手紧握,搅着手指,说:“小石也说,不想你累。我也觉得。” “过来。”黄鹤望说。 小石和小秀不知道他叫谁,一起走到他面前。黄鹤望摸着他爸小石身上的血迹,说:“不能偷拿别人的东西,这是不对的,不管是自行车还是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拿。你们要是还有下次,我就不要你们了。” 小石只想讨黄鹤望开心,不管自己听没听懂,连忙说:“不,不,不拿!” 小秀也吓得瑟缩了下,她有点不明白不要什么意思,困惑地看着黄鹤望。 “不要的意思……” 黄鹤望捡起脚边的石子,转身面对连绵无尽的田野,抬手狠狠抛远,“就像这样,把你们丢掉。” “我知道,知道。”小秀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黄鹤望拍了拍手,站起身,还没迈出脚,那两人就黏了上来,紧紧贴着他,生怕下一秒就被他丢掉。 他讲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时常觉得自己是矛盾体,是两半。 邪恶疯狂的他心硬如铁,脚步坚定,不会回头,也绝不会让累赘拖累自己,他遥望远山之外,自由自在的广阔天地,他要到那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呼吸的远方。 第7章 而冷静淡漠的他,能够承受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切,能够接受跟两个有智力障碍,偶尔会发疯大喊大叫的精神病一辈子待在一起,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只要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大多时候,他都是后者。 在奶奶去世后,他不想跟从前一样关着他们,他知道被关在那昏暗狭窄房间内的压抑与恐惧,所以他放自己自由,也放他们自由。 于是邪恶如泡沫,在他爸妈闯祸后,被指责他的人的激烈言辞摩擦出,他以为会越来越强烈,可随着爸妈闯祸次数的增多,他反而变得麻木,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死水无波。 回到家,他们一起去地里拔了青菜,进屋煮了一锅清水挂面,黄鹤望随便吃了几口,让小石换下脏衣服,跟小秀一起洗碗,他则去井边洗衣服。 他拿起就剩小石子那么大的肥皂,均匀地抹在沾了血迹的衣服上,没几下肥皂就碎成了几瓣,掉进水里。他一块一块捡起,放到一旁的盒子里,刚拎起衣服打算揉搓,没安大门的大门口传来一道陌生温和的声音:“你是黄鹤望吗?” 黄鹤望放下衣服,扭过头去看。 夏末,到处都绿得发黑,死气沉沉的黑。家门口奶奶种的果树也被他用药害死了,光秃秃的,站在他家门口的青年头发也剪得短得要命,身上简单的黑白配色,瞧着跟一旁不再长叶的树一样,特干净滑溜。 黄鹤望嗤笑了一声,说:“是我。什么事?” “我是郁兰和,是你们学校新来的老师,也是你们高三新的班主任,开学一星期了,你没来上学,我也找不到你家的联系电话,只好上门来看看什么情况。” 郁兰和说完,也走到了黄鹤望身边。他蹲下,和颜悦色地问,“所以是什么原因呢?你告诉老师,老师尽我所能的帮你。” 黄鹤望偏头又看过去,他还是习惯性地去看那短得难看的头发造型,再往下,对上郁兰和的眼睛,他怔了下,直勾勾盯着那只长了两个瞳孔的怪异眼睛看,半天吐出几个字:“怪物老师,你有超能力吗?” 人不能救他于水火,神也不会,因为他诚心求了那么久的解脱,也没解脱。 那么,妖魔精怪,魑魅魍魉,总要来了。 第9章 看郁兰和露出局促的神色,黄鹤望明白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回去吧,没什么好了解的。你管不了我。” 黄鹤望用力搓着手里的衣服,再没有多看郁兰和一眼。 郁兰和没说话,静静看了会儿黄鹤望那瘦削单薄的背,伸手探入水中,攥住一件破洞的背心也洗了起来。 黄鹤望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冷哼了下,丢掉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说:“那你全洗了。洗完就滚。” 郁兰和没抬头,他拿着细碎的肥皂块,仔细揉搓在衣服上,心无旁骛。 洗完衣服,肥皂也用完了。他把衣服晾在围墙边的枯木上,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了肥皂,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他走到屋檐下,敲了敲门,说:“衣服洗好了,天也黑了,我就不打扰你了,老师明天再来,你好好休息。” 黄鹤望无动于衷,他躲在被子里,用早就淘汰了几万年的诺基亚手机放着从镇上超市录来的老歌,听说是以前很火的偶像剧里的歌,歌名叫《我们的纪念》。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一首歌的时间录进去了四次欢迎光临,这也影响不到他喜欢这首歌。 他听不懂里面爱人的缠绵苦等,却明白自己也在等,等生命结束,等轮回重新开始,他绝不会再选这一家,绝对不要再投胎做人了。 湿润的水痕渗出他的眼角,门外小石和小秀不知道又在因为什么吵架,两个人跟疯子一样撕扯怪叫,透过泛黄的耳机线,钻进他的耳朵,尖锐的似乎刺穿了他的耳膜,疼得他蜷缩得越发厉害,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低低哀求:“停下来,停下来……求求了,停下来……” 这样灰暗吵闹的人生,停下来吧。 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黄鹤望在黑暗里睁着茫然无措的眼睛,看着被窝缝隙外的黑慢慢由暗蓝变作死白,他才终于有了困意,闭上了眼。 将要陷入昏睡,他的房门被砸得咚咚响。 “饿了。” 小石负责砸门,小秀就像个机器人一样,不断地机械重复,“饿了,饿了,饿了,饿了……” 黄鹤望缓慢地睁开血红的眼睛,行尸走肉般下了床,打开门,沉默地看了看蓬头垢面,互相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个人,从他们之间走过,冷着脸又煮了一锅清水挂面,他一口没吃,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吃光,他不饿,反倒有些想吐。 小秀吃完了,才反应过来黄鹤望还没吃,她又打小石,两人踢翻了锅架,把灰烬扬得满屋都是,最后她灵机一动,端着碗抠着嗓子眼,硬是呕出一些,这还不够,她又去抠小石的,让他也吐出一些来,然后端着那碗呕吐物,要喂黄鹤望吃。 “滚……滚啊!” 黄鹤望崩溃大叫,他打掉了小秀手里的碗,转身抓起掏火棍,凶神恶煞地逼近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石和小秀,他真的忍不了,真的受够了!两个神经病,两个疯子,两个魔鬼! 可他没能扬起棍子,胃开始剧烈痉挛,一股辛辣鲜红的血液从他嘴里呕出,他体力不支,摔在满是灰尘,长满蜘蛛网的房屋里,血还在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不甘心地看着残破不堪的家,不明白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为什么会降生在这样的家庭,受这样的折磨。可他很快又心甘情愿地闭上眼,太好了,终于能……解脱了。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歌曲的旋律,重复听了太多遍,录进去的欢迎光临也奇妙地刻进了歌词,在他脑海里反复—— “……在轮回边缘……欢迎光临……等一道光线……” “欢迎光临。” 郁兰和走进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蔬菜、肉、牛奶和零食,然后又去隔壁药店买了几瓶钙片,一起拎着往黄鹤望家去。 他不怪黄鹤望的冷漠无礼,在家庭背景没有完全了解清楚之前,他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妄下定论。 所以他也没有去向班里的人打探消息,一个人如何,还是得亲眼去看,亲自相处了才知道,不能听风就是雨。 走到大门口,他还没想好怎么跟黄鹤望开口,就看见黄鹤望躺在枯死的树下,满嘴的血,树后面一男一女两人正在吭哧吭哧挖坑,嘴里呜呜哭着。 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让郁兰和顿时汗毛倒竖,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一地,他僵硬地走到黄鹤望身边,颤着手去探黄鹤望的呼吸,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手指,他二话没说,背起黄鹤望就往卫生院狂奔。 已经是十七八岁,一米八的大高个,可背上的人似乎只有五十公斤,简直轻得令人发指。 明明黄鹤望什么都还没对他说,可摸着他的瘦骨嶙峋,闻着那些干涸冒腥的血味,他的心也跟着滴血,越跑眼睛越花,直到冲进问诊室,他也冲破了那一层眼泪薄膜,颤抖着说:“快!医生,快救救我的学生!” 他的名字被安在高三四班的班主任位置上时,那么他就一定会承担起当老师的责任和义务,这个班的所有人,就一个也不能落下。 黄鹤望也不例外。 第10章 = 黄鹤望从来都不会做梦。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噩梦,偶尔这样的晕厥,失去听觉,失去视觉,失去一切感官,什么都感知不到,只在一片无意义的虚无里,反倒像是恩赐。 耳边传来微弱的电流声,慢慢地,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人声。 不要。 不要听见声音。 不要清醒。 黄鹤望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掩耳盗铃般地紧闭双眼,捂紧耳朵。 “在打吊针,小心手。” 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伸到面前,拉开了他的手,温暖地覆盖着他冒冷汗的额头。 不是小石和小秀的声音。 黄鹤望慢慢睁开眼,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郁兰和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他坐到床边,收回手说:“烧退了,太好了。” “……” 黄鹤望动了动灰白的双唇,扭过头,“多管闲事。” “你是我的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闲事。” 郁兰和的笑短暂的僵了下,很快又荡漾开。他伸手拿过水杯,把吸管放进黄鹤望嘴里,说,“渴了吧?喝点水吧。” 黄鹤望不动,郁兰和也不动,就维持喂他喝水的姿势,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算了。 黄鹤望想。他缓慢地吸了几口,拿着水杯的郁兰和嘴角的两个括弧就笑得更深了。 “你的家庭背景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助学金你照例申请,其他的生活上的困难我来帮你解决。” 郁兰和说着,手脚麻利地削出一个圆润的苹果,在手心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进黄鹤望嘴里,“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没办法改变,那么你就只能改变自己,等你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毕了业出来找到一份好工作,生活就会越来越好的。” 第8章 苹果是脆的,甜味弥漫在口腔中,黄鹤望麻木地咀嚼着,盯着郁兰和那只怪异的眼睛,并不说话。 以前读初中的时候,来支教的女老师赵盈也可怜他,说会帮他摆脱现在的困境,他当时特别天真,就信了她的话,他们约定好三个月后,暑假开始的第一个星期的周六早上七点半,一起离开。可等他到的时候,哪里还有赵盈的影子。 为了讨她欢心,他背着奶奶认真学习,就是为了跟她离开。 可她悄悄走了,他飞速进步的好成绩被班主任通知到家里,平日里慈祥随和的奶奶立马就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恶魔,不容抗拒地又把他和小石小秀锁在一起,一锁,就又是几个月。 他再也不敢好好读书了。 就算奶奶已经去世,他也还是有后遗症,读书对他来说就像潘多拉魔盒,打开只有惩罚和罪恶,没有奖励。 听完郁兰和苦口婆心的劝学,他冷漠地,一字一顿地回复:“我、不、读。” 郁兰和的笑容淡了些,但仍带着讨好的微笑:“为什么呢?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跟老师提,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我爸妈是两个有智力障碍、间歇性精神病的病人,我去读书了,他俩要自生自灭吗?” “他们这种状态得送精神病院,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他们除了影响你的身心正常发展,就没有正向引导。” 没有吗? 黄鹤望记得上小学之前,他一直都是跟他们被锁在房间里生活,他们那时候病得还不是很严重,小秀会抱着他哄他睡觉,小石会学窗外的鸟叫虫鸣,猫狗走路逗他开心,即使被锁住,他也能透过门框缝隙,看见一丝希望的光。 去精神病院,像他们这样的,也是要被锁住的。 他宁愿自己被他们折磨死,也不想再看到他们被换个地方锁起来。 “老师。” 黄鹤望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勾唇邪笑道,“像你这种怪物,才该被锁起来。别管别人了,好吗?” 郁兰和不笑了,脸慢慢涨红,眼睛也不敢再看黄鹤望,他静默地站在黄鹤望面前,像棵死掉的,沉默的树。 黄鹤望嗤笑了一声,躺回床上正要闭眼,沉默半晌的人又张开了嘴:“你看,像我这样的怪物都能读完大学,出来找到工作养活自己,你又在害怕什么?” “……有病。” 黄鹤望心中泛起了波浪,但很快又被他压下,他低声骂了句,闭眼不再跟郁兰和交流。 郁兰和吃了瘪也不走,就坐在黄鹤望床边,等着他睁眼跟自己说话。 没等到黄鹤望睁眼,却等来了校长的电话,他摁了接听键,起身走到窗边,说:“喂,校长,怎么了?” “黄鹤望的事还没处理好?实在劝不动就别劝了,你赶紧回来上课,没人愿意帮你代课,那群学生也不愿意自习,闹哄哄的,隔壁班主任都来找我诉苦了。” “……不行,黄鹤望一定要读书,他家这个情况完全就是家里拖累了他,我看过他以前的考试成绩,他能精准控分,每次都考一样的分,这绝对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校长,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处理好。” “他就是运气好!他什么样我不清楚?就是混日子的废物,别管他了,快点回来,不然扣你工资!” 郁兰和为难地抬起手啃着大拇指关节,踌躇半天还是说:“不行。” 校长又骂骂咧咧了起来,郁兰和在这边一个劲说对不起,校长听得烦,挂了电话。 郁兰和也放下了啃得红彤彤的手,回头正好跟在门口进进出出的黄鹤望爸妈对视上,他快步走上前,说:“进来看吧,他已经好了。” 小秀警惕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要偷走我的小望!你是坏人!” “坏人,坏人!”小石也在一旁附和。 完全就是好坏不分。 郁兰和尴尬地站在原地,小秀绕到他身后,抬起手试图要揪他的头发,黄鹤望阴沉地盯着行为诡异的人,说:“别动他。” 小秀吓得一颤,收起手老实站在一旁。 郁兰和不明情况地转身,望着床上浑身散发着冰冷刻薄气息的黄鹤望,刚往前一步,就见黄鹤望盯着他,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对他说:“老师,你不是要拯救我吗?好啊,只要你答应跟我和我的爸妈住在一起,照顾我们,我就回学校读书,怎么样?” 第11章 = 他想让郁兰和知难而退。 也想用这样的上帝视角去证明,任何人都无法拯救他,因为他自私又念旧情,既想要快点摆脱精神病父母,又想要承担起责任照顾他们到死,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他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没人能拯救他,他也不需要被拯救。 见郁兰和不说话,黄鹤望的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变得更加浮夸:“怎么了老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吗?别再假惺惺了,滚吧。” “我没钱租房子。” 郁兰和走到黄鹤望身边,认真地说,“我不是985,211名校又或者一本学校毕业的学生,我只读了一个普通的二本师范院校,所以我一个月只有三千块的工资,上交一千块给爸妈,就没剩什么钱了,我只能住在学校宿舍里。宿舍不大,只有20平不到,里面有独立卫浴间,放了两张上下床,再有一个衣柜,和一张木桌,就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好在几乎没有老师住校,我的那间宿舍又在角落,我在窗户外面放了一张桌子,拉了插线板就能在外面做饭炒菜。” 他顿了下,有些窘迫的低下头,苦笑着继续说,“只要你不嫌弃地方小,就带着你爸妈搬来吧。我会照顾你们,直到你高考结束。” 黄鹤望惊愕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可以吗?” 郁兰和抬起头,柔柔笑着:“真的。你说的这个方法是面前能让你安心读书的最优解决方案了。你是好孩子,知道要照顾父母,老师理解。” 他没拒绝,也没在开玩笑。 那就是在做梦了。 黄鹤望慢慢缩回被窝,神情复杂地盯着郁兰和,没插针头的右手往下,捏住大腿狠狠掐一把,剧烈的疼痛迅速咬住了他,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别担心。” 郁兰和伸手摸了摸黄鹤望的头发,温柔地说,“无论如何,老师都不会放弃你。” 吊瓶里的药液小小一滴往下掉,微不可闻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中,犹如惊雷在黄鹤望身体里炸开,他浑身都被震麻,满是消毒液气味的病床也仿佛变成了温床,柔软过头,几乎要让他丧失知觉,陷在这团温软中,长久地麻痹。 用生了锈的锁将家徒四壁的房子锁好,黄鹤望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郁兰和身后,经过长满青苔的院子,路过被他药死两棵果树,他停住,站在门口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师。” 他想显得不在意,毫无感情的说出这句话,但字掉了出来,还是带了几丝哀求讨好的意味,老师两个字,叫得轻又不确定。 “回家,回家。” 小秀拽着黄鹤望的手,带他往回走。 黄鹤望不动如山,身体往前倾,他要走,必须走,可他需要一遍遍反复确认。 “快走吧。” 郁兰和头也没回,拎着两个装满衣服的塑料袋,大步往前走,“走在路上,就没时间往回看了。” 黄鹤望没犹豫,急切又坚定地追上郁兰和,任由小秀拽着他的衣服,小石又拽着小秀的手,变成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可他只看着郁兰和,紧跟着他,听话不回头看,于是困住他的瓦房渐渐消失在茂密的林荫土路,往前是一条笔直宽广的柏油公路,伸向绵绵无尽的新生的太阳处。 他们东西很少,除了几件衣服,就只有洗漱用品。就像郁兰和说的,房间太小,随便放了些东西,就显得很拥挤。 夏日的暑气还未消散,收拾忙完,郁兰和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他没有表露半分疲倦,反而眼睛亮堂堂地问:“想吃什么?我做给你们吃。有什么忌口要告诉我。” 黄鹤望空荡荡的心被闷热的房间装满,他扶着门框,语气也不免柔和下来:“随便。没有忌口。” 郁兰和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在水龙头前洗着青菜,絮絮叨叨道:“真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本身就有胃溃疡,还不好好吃饭,所以那天情绪激动才会发展成胃出血,最后吐血晕倒。以后我会监督你按时吃饭,买牛奶和肉类给你补充营养,学生除了学习,身体也很重要。” “......嗯。” 黄鹤望回头看了眼倒在床上睡着的小石和小秀,有些不安地说,“他们有时候会半夜发病,会很吵,老师,你要不......” 放弃吧。 他又打起了退堂鼓。 这一瞬间,他不想为难郁兰和了,更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不敢对任何美好报以期待,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要及时止损,快快滚回泥沼中去,不要染脏别人。 第9章 郁兰和打断他的话,说:“你们镇上的医生跟我讲了,他建议我拿着你爸妈的诊断书去医院买一些利培酮片和氯丙嗪片,能起到一定的镇静作用。今天来不及了,我明天去买。” 黄鹤望静了几秒,指甲抠进肉里,问:“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教书育人啊。” 郁兰和笑得坦荡无邪,“你很优秀,不该是现在这样。有人帮你分担,这一年就只是一年,不会是循环往复,永无尽头的每一天。” 第12章 = 黄鹤望没说话。 他没法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有什么从他心脏破土而出,然后从他身体的每个毛孔探头,长出新生脆嫩的绿芽,预备为这具摧枯拉朽的身体生长抽条,开花结果。 郁兰和没有要黄鹤望有问就要答,什么都要一步一步来,慢慢的,总会好的。他想着,把切好的瘦肉放入油锅中,爆炒十几秒后又下蒜苔,香味勾得伫立在门边的人饥肠辘辘,黄鹤望退回门内,坐到床边,又抬起头,看向窗外专心炒菜的人,久久凝望着。 一个小时后,饭菜都弄好了,郁兰和从角落拿出折叠桌展平,把菜放好,招呼黄鹤望他们出来吃饭。 “平时都只有我一个人,就只有一个板凳,明天我再去买三个塑料板凳,到时候......” “不用。”黄鹤望端起碗,靠到石砌栏杆上,说,“这里地方狭窄,坐不下,站着刚好。而且他们也坐不住,就这样,别破费了。” “好吧。” 郁兰和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困窘了。他只好尽量把桌子拖到自己面前,让黄鹤望和他爸妈能够有更多的活动空间。 再没有话聊,黄鹤望饿得厉害,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他狼吞虎咽,只想用美味的饭菜把胃和食道都塞满,最好消化不完,晚上睡觉嘴里也能含着一口饭。 他现在什么都不恨了,一顿正常的饭菜就能抚平他生命中的所有褶皱,他想要的东西都很简单,像个正常人,普通生活就够了。 仅此而已。 郁兰和吃不太下去,黄鹤望那种模样,看得他很难过。他吞下一口饭,喉咙里的酸涩就哽上来,让他不上不下,呛得流出一行无声的泪。 一旁的小石和小秀也很爱吃,一开始还正常吃饭,吃到后面,两人为抢最后一块肉大打出手,黄鹤望没心思管他们,他还没饱,喝青菜汤也喝的津津有味。 郁兰和见他俩越打越凶,起身想去劝架,刚站起来,桌子就被打架的两人掀翻了。 郁兰和皱眉刚想说话,黄鹤望放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一把将小石和小秀的碗抢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把里面的剩菜剩饭倒到地上,冷声说:“吃。” “你……” 郁兰和还没震惊完,小石和小秀互相推搡了对方一下,便跟狗似地趴在地上吃了起来。 黄鹤望伸手将郁兰和拽过来,送进房间里:“你别管了,剩下的我来弄。” 郁兰和怔了下,跨出房门,说:“他们是不正常,那你也不能用不正常的方式去惩罚他们呀。” “他们听不懂人话。”黄鹤望冷漠地瞥了郁兰和一眼,冷淡地说,“这算什么。” “……” 不止小石和小秀不正常,黄鹤望在这样扭曲压抑的环境中,也开始变得奇怪了。郁兰和这么想着,也固执地站到黄鹤望前面去,说,“他们会听懂的,只要多点耐心,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总会听懂的。你进去,我来跟他们说。” 不让黄鹤望再歪理邪说,郁兰和蹲到小石和小秀面前,温声细语道,“今晚的饭菜好吃吗?” 小秀对郁兰和始终有戒心,她盯着郁兰和不说话,小石接话道:“好吃。” “明天我再做给你们吃怎么样?” “嗯嗯嗯!” 小石狂点头。 “但是我有个条件。” 郁兰和故意拖长声调,看小石和小秀的反应,确认他们在认真听,他才继续道,“吃饭要规矩,不能打架,不能大喊大叫,我们要一起努力,给黄鹤望打造一个良好的学习和生活环境,一切的一切,都以黄鹤望为中心,他最重要。我说的对不对?” “小望……” 小秀呢喃着,点了点头,说,“小望重要。我知道,小望重要。” “这就对了。” 看来也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郁兰和欣慰地将地上的两人拉起来,说,“你们去洗手吧。这些不能再吃了,明早我再做给你们吃。” 两人听话地去水龙头旁洗手,郁兰和拾起桌子,直起身正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的黄鹤望目光相接。他愣了下,笑着问:“怎么还站在这里?你也快去洗漱一下,然后去看看书,明天就要上课了。” “……我帮你收拾。” 黄鹤望垂下眼,伸手拿来一旁的扫帚,扫去地上的垃圾,又跟着郁兰和站到水龙头前,郁兰和洗第一道碗,他洗第二道,然后控干水,放到不锈钢盆中。 收拾干净,黄鹤望坐到书桌前,郁兰和去闲置的教室拿来一把椅子,跟黄鹤望一起挤着坐下。 书桌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棕黄色的木头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郁兰和用了四年的小风扇放在桌上,竟然也像九九新的稀罕物。 黄鹤望翻着课本,一边复习过去的知识点,一边预习新的课时。郁兰和则在一旁写教案。 桌子不是很大,他们的手肘总会碰在一起,郁兰和写得很专心,并没有在意,第一次触碰时,黄鹤望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可在偏头看见安静温和的人时,他不动声色地又放回了原位,一分不差地搭上去,贴着郁兰和那块粉白的皮肤,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微弱的清风从小小的圆形风扇中送到两人额前,郁兰和不再需要为黄鹤望不肯读书而焦心,心里平静如水,黄鹤望死水一样的生活却被这阵微风吹得泛起波浪。 他知道,风来了,太阳也来了。 崭新的一天,也来了。 第13章 = 夜里小石和小秀罕见地没有发病,睡得很熟。 黄鹤望紧紧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他刚打算闭眼睡觉,胃突然一阵阵抽痛,他用力抓紧腹部的肉,想要缓解疼痛,但这胃痛来势汹汹,让他很快就四肢无力,痛到意识模糊。 不能……不能吵到郁兰和。 黄鹤望惨白着脸,咬着牙不出声,僵硬地蜷着身子,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幅度,可他已经到了极限,他以为自己能掌控身体,实际剧痛的抖动已经无法控制。 睡下床的郁兰和被吵醒,他下床穿上鞋,站起来踮着脚,拍了拍背对着他的人的肩,问:“黄鹤望,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黄鹤望不想再麻烦郁兰和,倔强地闭紧嘴巴,任由自己冷汗直冒,抖如筛糠。 郁兰和急了,爬上楼梯,强硬地把黄鹤望扳正,借着手机的微光,看清了黄鹤望苍白扭曲的脸。 “你这小孩!老师问话就要答啊!这时候逞什么强!” 郁兰和拽着黄鹤望往外拉,“快下来,我送你去医院!” “……你明天要上课,不要折腾了。” 黄鹤望往后退,“我没事,以前也经常疼,熬过去就好了,熬……” “你是中药吗?只有中药又苦又要一遍遍煎熬。黄鹤望,你是人,不是中药!别再跟我废话了,我是你老师,作为学生你就要听我的话,快下来!” 郁兰和难得拿出了老师的架子,压着黄鹤望下了床,帮他换了衣服,穿好鞋,又蹲下身,“上来,老师背你下楼。” 黄鹤望慢吞吞地趴到郁兰和背上,郁兰和也没多高,顶多一米七八,而且也瘦瘦的,看着也一点肉都没有,可贴在他背上,他竟然觉得比睡在床上还柔软暖和。 漫天繁星,黄鹤望没抬头看,只靠在郁兰和肩膀上,看着他眼睛里奇形怪状,闪闪亮的瞳孔。他好像不是那么痛了,有心思主动聊起天来:“老师,你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像老师。” “是吗?”郁兰和附和道,“我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不瞒你说,我也觉得自己不像老师,还是学生呢。” “才二十二啊。这样年轻。” 黄鹤望叹息着问,“我能活到像你这样的二十二岁吗?” “当然可以,你这说的什么话?” 郁兰和说完,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背着黄鹤望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内,风不凉快,却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冰冷。 在这样美好的年纪,黄鹤望就已经开始思考死亡了。那么他到底在哪个时候,期待过好好活着? 应该从来都没有过。 郁兰和压下酸楚,继续说,“再多走一段路吧。太早放弃,对你自己不公平。黄鹤望,有老师呢。” “嗯。” 黄鹤望噙着笑望着郁兰和的侧脸,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只当这是快要痛死前的走马灯,其他的他都不想记住,他的走马灯,只需要这一缕。 第10章 到保安室门口,保安大叔热心地把自己的电动车借给了郁兰和,郁兰和骑车载着黄鹤望到县医院,挂了急诊,没几分钟黄鹤望就被推着去做了一系列检查,就在郁兰和犯愁怎么筹钱给黄鹤望做手术时,医生走了出来,告诉他:“病人严重营养不良,是不能一下子吃那么多肉的,他的胃消化不了,之后给他补充营养也要慢慢的,一点一点来。” 郁兰和问:“那大概多少量适合?” “早餐就吃两个包子,或者半瓶豆浆和一根油条,中午和晚上就半碗米饭,鸡蛋只能吃半个,肉类只能吃四五片,素菜也不能过多,舀汤的勺一勺就够,这样吃半个月,慢慢地再加餐,如果恢复得好,半年后就能正常进食了。” 郁兰和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那他现在怎么样?是要做手术还是?” 医生说:“现在没什么事了,等打完点滴,拿拿药就能回去了。” 郁兰和又道了一遍谢,等医生走远了,他推门进了病房,走到黄鹤望身边。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但眉毛没有舒展,下半张脸也绷得很紧,像是咬着牙睡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睡的。 郁兰和伸出手,摸了摸黄鹤望的头发,百感交集下,也只能无能为力地叹口气。 他想在一切都还没这么糟糕前就救下黄鹤望,可他来得太晚,只能看到一个衰败荒芜的黄鹤望。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郁兰和暗自给自己加油鼓气,“一定来得及。” 在早读开始前,郁兰和带着黄鹤望吃完早点,回宿舍拿了书,顺利走进了教室。 大家都不喜欢坐二三组的第一排,黄鹤望以前就坐二组第一排,现在回来了,他的座位也还是没变。 早读铃声响起,教室里的朗读声稀稀拉拉响起,后排以秦正松为小团体的一群人更是读都懒得读,要么呼呼大睡,要么在里面讲小话。 黄鹤望看着郁兰和走下台,走到后面去,弯下腰,和颜悦色地劝学:“只要再坚持最后一年,只要稍微努力一点点,就有上大学的机会,不要再胡闹了,快,拿出课本背《离骚》,一会儿我抽查。” 碍于郁兰和是新来的老师,秦正松他们也还算收敛,听话地拿出书装模作样的读了起来。 郁兰和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经过黄鹤望时,问:“感觉怎么样?吃过早餐后胃痛吗?” “不痛。我很好。” 黄鹤望诚恳地道谢,“谢谢老师。” “那就好。” 郁兰和开心地弯了眼,“下早读记得吃药。好了,继续背吧。” 黄鹤望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背诵。 他的记忆力很好,虽然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诗词读个一两遍就会背,文言文长,重复三遍也能记住,其他学科也一样。 卷子上的题根本难不倒他,他每次都会把答案写草稿纸上,答题卡上却只挑着填几处,每次都只考三百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奶奶想让他留在家里,不许他通过学习远走高飞,如果违背,就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于是他从小学就学会了精准控分,到了高中,这项技能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是奶奶死了。 他不用再控低分,如果未来像郁兰和说的那么美好,他也没有骗他,是真的会一直帮他到高考毕业,那么他将要控高分。 很快,月考就来了。 踏进考场前,黄鹤望问郁兰和:“老师,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郁兰和说:“六月二十五。怎么了?” 黄鹤望笑而不答,背过身,抬手跟郁兰和挥了挥手,拿着一支只剩一半的2b铅笔,一支笔壳旧旧却满芯的黑色中性笔,意气风发地走进了考场。 -------------------- 快到三万字可以申请榜单了,这本将跟洋芋花一样隔日更,洋芋花二四六更,鹤望兰就一三五更,以后周天不管遇到哪本都不更了哦! 第14章 = 625分。 全班第一,全校第二十八名。 郁兰和攥着那张薄薄的,因为打印机没剩多少墨水打印的字迹并不清晰的成绩单上,仿佛捧着珍贵的奖杯一样,盯着上面格外清楚的黄鹤望的名字,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他才放下那张纸,站在黄鹤望桌前问:“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送老师的礼物。欢迎你来的礼物。” 虽然在黄鹤望意料之中,但看郁兰和那么高兴,他也忍不住也有点臭屁耍酷,“喜欢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聪明学生!” 郁兰和尽力压制着满到无法自抑的兴奋,伸手揉了揉黄鹤望的头发,说,“今晚想吃什么?老师做给你吃!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老师通通都买给你!” 说完这句,他想起工资还没发,最后就剩五百块,他又补充道,“一百块范围内啊。再多老师也没有。” 黄鹤望头发被揉得乱糟糟,脸也被揉烫了,他别开郁兰和的手,说:“随便。” “好好好。” 郁兰和根本压不住嘴角,在上课铃响起的前几秒,说,“我先回去做饭,你下课就赶紧回来吃,我等你。” 看到黄鹤望点头,他才快乐地转身离开。 下到一楼时,郁兰和隐约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他停下脚步,仰头往楼梯上去看,一个扎着马尾,长得很清秀的姑娘冲他挥手,又叫:“郁兰和!” 郁兰和看着人到了面前,才惊喜道:“你是朱……朱丹红对不对?你也来这里教书了?”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是的,我也在这里教书。” 朱丹红撩了下跑乱的头发,笑着说,“我记得我们就在文学社里见过几面,每周的读书会都没几个人参加,就你天天都到。我有时候不想去,但回宿舍总会经过那,总能看见你呆在里面安静看书。看那么多书,难怪能当语文老师呢。” 郁兰和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跟朱丹红并肩走着,说:“不是的。我是怕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才积极参加社团活动。” 朱丹红疑惑道:“那你怎么还学教育专业,还来教书?整天要面对那么多学生。” “我爸妈觉得老师这份工作体面,我不想他们为难,就这样了。” 郁兰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从小到大,一直都长相平平甚至有些丑陋奇怪,成绩也普通,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爸妈说什么就是什么,爸妈说他不成器,比不上谁谁谁家的孩子,他也觉得自己很失败,总不能让父母开心。 “不过,教书也挺好的。”郁兰和扬起手里的成绩单,开心地跟朱丹红分享,“我们班的黄鹤望这次月考了625分呢!这次题很难,普通班都没几个上六百分的,他真的特别棒!” “确实厉害!” 朱丹红也很惊讶,她一边看着黄鹤望的成绩,一边说起之前的事,“你前段时间不上课,就是去他家劝他回来上课吧?你们班不好管,别的老师都不愿意来代课,我知道后帮你代了几节课,确实很不好管。都高三了,里面那几个老板家的小孩,特别调皮,跟我读初中时的那些男生一样讨人厌。” “抱歉……我现在才知道。” 郁兰和脸有些热,“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朱丹红爽快答应:“好啊。现在就去吗?” “啊,不,不是现在。”郁兰和急得有点面红耳赤,“今晚我要做饭给黄鹤望吃,明晚可以吗?或者除今晚之外的任何时候,我都可以!” 朱丹红噗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了,那我们先加个微信吧,之后好联系。” 加上微信,朱丹红又问:“什么叫你要做饭给黄鹤望吃?他跟你住在一起?” “嗯。他情况很不好,我得时时看顾他。你也看到了,他能考这么高的分,如果不能去读大学,就太可惜了。” 郁兰和流露出的神态悲悯又温柔,朱丹红看得有些愣神,她看不见郁兰和奇怪异于常人的瞳孔,只看见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你人真好。”朱丹红由衷感叹。 被夸得太突然,郁兰和脸上的红还未消散,就又连成一片,他低声道:“既然当了老师,就有义务这么做。我脑子笨,书上这么写的,我就照着做。” 他看了眼时间,离下课就剩二十分钟了,他连忙说,“不说了,我们下次再聊。我得去买菜了。” 朱丹红微笑着说:“去吧,我也要回家去了。” 拎着食材回到宿舍,小石和小秀正在玩石头剪刀布,墙上被他们用黑笔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线条,被子被他们甩到地上去,见郁兰和回来了,他们立马跳下床,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饿。 照医生的话买了药给他们吃,他们的情绪确实稳定了许多。就是……改不了拆家的毛病,毕竟智力不高,意识不到,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第11章 只要他们不伤害黄鹤望,这样也能接受。 “饭菜马上就好,你们乖乖坐在门口吹风。” 郁兰和说着,把里面的椅子拖出来,给他们坐好,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棒棒糖,撕开给他们一人一个,“安静吃糖,如果大声喊叫或者吵架,今晚就不能吃饭了哦。” 小秀瞪着他,含着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小石的头则点得完全跟拨浪鼓一样。 其实他们很好安抚,其中有药的作用,还有郁兰和的耐心。黄鹤望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去哄他们,他自己都哄不了自己开心,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而且,他自己的事就够他烦的了。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他考了一百四十分,数学老师怎么都不相信他,毕竟他常年五十分选手,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路上。于是他硬是要让黄鹤望上台讲后面的大题,黄鹤望讲的头头是道,他又要说黄鹤望是提前背好的,东一句西一句,总之就怀疑他作弊。 因为经历过太多不幸,黄鹤望被诬陷也不觉得有什么感觉,他淡然地从抽屉里拿出数学老师刚上课才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短短四十分钟就做完,数学老师一改,又是精准的一百四十分。 数学老师取了眼镜看试卷又戴上眼镜看黄鹤望,震惊非常:“你、你怎么做到的?” “以前我不屑考,现在我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 黄鹤望冷漠地看着面前的老头,说,“所以老师,我能走了吗?” 数学老师还怔在原地,黄鹤望懒得再等他,已经下课二十分钟了,再不回去,郁兰和该担心他了。 跑到教师宿舍楼,远远地他就听见郁兰和的声音:“黄鹤望,怎么才回来?都等你好久了!” 黄鹤望没有再跑,他停在在院子中央,望着三楼扶着栏杆,探身冲他笑的人,颤巍巍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回来了。” 回到家了。 第15章 = “小望,是小望!” 小秀跟小石热情地迎了上去,可黄鹤望直接略过他们,从他们中间走过,径直走向郁兰和。 “是龙虾诶。” 黄鹤望接过郁兰和盛好的饭,弯腰一筷子下去想要夹走很多只,郁兰和拍了拍他的手,把他的碗夺走,一边夹龙虾一边说:“你只能吃五只,再多会给你的胃造成负担。” “……那你还不如不买呢。”黄鹤望吐槽道。 郁兰和笑了笑,安慰道:“等你好了,你想吃多少有多少,老师保证。” 黄鹤望轻嗯了一声,捧着碗认真吃饭。 短短十多天的时间,足够他将郁兰和了解了个透。 郁兰和几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小石和小秀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他也不生气,学生们不听话,在后面扰乱课堂,他也不生气,走下去一个接一个的苦口婆心地劝学,真是脾气好的过分。 他的头发长长了,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滑稽,黄鹤望的视线往下,长久地落在了郁兰和绮丽的瞳孔上,再往下,秀挺的鼻子不高不塌,恰到好处,长在那总是唇角弯弯,粉色的薄唇之上。 一切看起来都不够漂亮,组合在一起却清丽俊秀,连那只奇怪的眼睛,竟然也变成他标志性的特色。 他真是太久没有生出赞美什么美的冲动了。 “在发什么呆?” 郁兰和接过黄鹤望吃空的碗,又拿出当老师的架子来,提醒道,“考这么好可不能骄傲,要一直保持这个成绩到高考,可不容易哦。” 黄鹤望温顺回话:“我知道。” 郁兰和满意地舒了口气,转过身开始洗碗,黄鹤望自觉地扫地收拾桌椅,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没吃几口饭的小秀,他问:“今天怎么吃这么少?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要回家。” 小秀毫无预兆地摔了碗,神色古怪地看着黄鹤望,“小望,我们回家。我们不要在这里。小石,我们走,走。” 她说着,牵着小石的手,又上手来拉黄鹤望的手。 “你要发疯是不是?” 黄鹤望冷漠地看着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早就没有家了。” “房子,房子在。房子不会跑,它在,家在,你骗人。”小石也应声附和。 “我回去,就不能读书了。你们要害死我吗?” 黄鹤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面对他的父母,他就满嘴都是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着他们叫不出一个爸和妈,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他们三个是可怜虫,是被架在烈日下炙烤的鼻涕虫,他们是朋友,是同病相怜,而不是亲子关系。 “好好说话。” 郁兰和见事态发展有些失控,他上前先安抚黄鹤望,“他们就是小孩子心性,你不能跟他们认真。你先进去,老师来。” 黄鹤望怕自己被他们逼得在郁兰和面前失态,他沉默地扫掉地上的碎碗,进了门。 “你,你要抢走我的小望。” 小秀压低声音,恶狠狠盯着郁兰和说,“怪物,走开,走开!” 郁兰和怔了下,柔声说:“我只是他的老师,不会抢走他的。你是他妈妈,他不会离开你。就是为了你们,他才要跟我住在一起。” “为了我们?” 句子太长,小秀并不能每一句都理解,但关键字词还是听了进去。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尤其是像黄鹤望这样寡言少语的人,是很难亲口表达感情的,但他确实爱你们。你忘记了吗?现在黄鹤望最重要,我们不能惹他生气,你刚刚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我没有!”小石憨声憨气地接话,又说小秀,“是你,你让小望生气了!” “我没有!” “你有!” 两人又在一旁吵得不可开交,刚刚为什么想要回家,为什么要生气,又全抛在脑后了。 看着是小打小闹,郁兰和没在意,起身进门,看到黄鹤望洗完头也不吹,急匆匆就要去上课,他赶忙拿来毛巾,踮起脚给他擦头发,略微有点责怪:“晚上回来再洗,现在洗了又不吹,你身体还没养好,要生病的。” 透过雪白的毛巾缝隙,黄鹤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不太知道被关心是什么滋味,但这一秒,拧起的眉毛,责备的语气,对面不太高兴,他却觉得开心。 “要迟到了。”黄鹤望说。 郁兰和把毛巾往黄鹤望手里一塞,推着他出门,催促道:“那快快快,快跑起来,带着毛巾去。” 黄鹤望捏着那块软软的毛巾,仿佛也捏着自己慢慢恢复正常跳动的心脏,他跑起来,心也跟着飞跃,他真是太贫瘠了,郁兰和的一点点关心在意,就能让他迅速焕发生机,以蓬勃的生命力,撞击新的命运之门。 周末,黄鹤望还是按照上学作息,早早洗漱好就坐在桌前戴着耳机写作业。 床上的郁兰和没动静,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他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洗漱完,门外的香味飘了进来,他走出门去,就见黄鹤望把番茄炒蛋倒进盘子里,看他来了,也不疑惑他能睡这么久,直接招呼他吃饭。 郁兰和坐到桌边,不好意思道:“我很爱睡觉,周末实在没法早起,辛苦你了。” “我理解。” 黄鹤望早发现了,郁兰和早上看早读的时候,不停在教室里转就是为了防止睡觉,有时候看他一坐下,就开始哈欠连天。 偶尔趁下课时间,黄鹤望会在走廊上散步,然后不由自主地也会走到郁兰和办公室门口,里面只有郁兰和时,他总会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那么年轻,被高高堆起的书围起来,看着跟高三生似的,被掩埋在成堆的试卷中。 对于第一次这么尽心尽力帮自己的人,黄鹤望好奇心爆棚,他想多了解他,多靠近他,让他看到,他做的一切都值得,他不会让他失望。 绝对不会。 第16章 = 一直到快要第二次月考,郁兰和才记起来他还没请朱丹红吃饭。 当班主任太累了,郁兰和本身又没什么经验,磕磕碰碰摸着石头过河,每天又要想怎么跟那些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好好沟通,精神高度紧张,加上还得照顾黄鹤望,严格管控他的饮食作息,他完全没精力在思考其他事了。 要不是做梦梦见文学社,欠朱丹红的人情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 看郁兰和在周末休息日九点就起床,黄鹤望觉得很新奇,靠在墙上盯着郁兰和进进出出,刚想开口问今早怎么起这么早,门外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郁兰和?你在吗?” “在!我在!” 郁兰和冲掉脸上的泡沫,来不及再擦干,带着一张潮湿的脸走出门去,迎着早上的新鲜太阳光,水珠晶晶亮着,他咧嘴冲门外的朱丹红笑,“我刚起,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朱丹红说:“我打电话发消息给你你都没回,问了其他同事就找过来了。” 第12章 “我周末会把手机关机,不好意思啊。你来了正好,我正想着今天约你吃饭呢。” “好啊,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那......” 她的话被一道阴冷的目光截断,黄鹤望站在门里边,阳光照不到,周身冷得像寒冬腊月。似乎看出了朱丹红的怯意,他嗤笑了下,望向郁兰和:“老师,那我今天怎么办?” 他很喜欢周末,不只是作为学生的喜欢,还有能跟郁兰和整日呆在一起的喜欢。就算郁兰和总是睡掉整个早上,晚上十点就强迫他入睡,他仍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感受到了属于正常人的家的温暖。 “周末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你做饭,你自己弄了吃,照着我给你写的饮食计划控制表吃东西,然后不要跟你爸妈吵架,就可以了。” 郁兰和拿起窗台上的遮阳伞,好声好气地说,“等老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黄鹤望闭上嘴,没有点头,又习惯性地咬紧了牙。 离得有点远,郁兰和也太想偿还朱丹红的恩情,所以没有发现黄鹤望的阴郁,转身跟朱丹红并肩走在阳光明媚的走廊上,再一起走出校门。 听着街上各种嘈杂的人声,朱丹红才从黄鹤望那古怪瘆人的目光中回过神来。 “才刚成年,黄鹤望就长那么好,你要小心他早恋,影响成绩。”她说。 郁兰和颇有些苦恼的抿了抿唇:“我也在怕这个。他不止长得好,还很爱干净,也很注重仪容仪表,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洁。上课的时候我就发现有女生盯着他发呆,我下课走出教室,在楼道上也会听说有人给他写情书,这些事他都没跟我讲,我也不好开口,总觉得尴尬。” 朱丹红叹了口气:“作为老师,我们太年轻,其实很能理解他们这个阶段的春心萌动,只是我刚了解了黄鹤望的家庭情况,他的前途可远比小情小爱大得多了。不说这个了,上班就有够头疼了,周末就不聊工作了。兰和,我们去哪玩?去哪吃饭呀?” 这么亲切的称呼,连他爸妈都没这么叫过他。从小时候有记忆以来,他一直都记得,爸妈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 郁兰和想了想自己最后剩下的三百块,却还是豪气地说:“你想去哪就去哪,我都陪你去。” 到底还是童心未泯的刚毕业大学生,朱丹红去抓了娃娃,又去公园的游乐场玩了一圈,吃着甜筒,和帮她拿着娃娃的郁兰和一路逛进了小吃街。 “一路逛逛吃吃,都饱了。” 面前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地小吃,她指着前边的麻辣烫,说,“我们就吃那个吧!” 郁兰和慢吞吞开口:“这样好吗?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就吃一顿麻辣烫?” “你觉得过意不去啊?”朱丹红问。 郁兰和点了下头。 “那你每个星期都抽一天陪我吃饭吧。”朱丹红坐下,拄着下巴望着郁兰和笑,“怎么样?” 郁兰和心跳漏一拍,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又想着自己在学校里也就跟朱丹红熟悉些,于是又点了点头。 “你腼腆的样子好可爱啊。” 朱丹红毫不吝啬夸奖,“郁兰和,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长得很独特吗?” 因为对方是朱丹红,郁兰和没有联想到阴阳怪气,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异性的欣赏。 “我以为……它很奇怪。” 朱丹红伸手想去摸,却只摸了下郁兰和的发梢:“特别酷,一点也不奇怪。”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拿下了情窦初开的郁兰和。 有些时候,他缺爱得有些变态。 也许朱丹红并没有多余的意思,可他就是飘飘然了,一路轻盈到回到宿舍。 灯灭了。 里面静悄悄的,郁兰和怕打开手机灯影响黄鹤望的睡眠,只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照着进了门。 他走到床边,忽然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他迷惑地走近,原本该睡上床的黄鹤望赫然躺在他床上,脸色也不对劲。 “黄鹤望?黄鹤望你醒醒!你的脸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没有按照我写的饮食计划表吃东西?” 黄鹤望被郁兰和晃醒,他冷冷盯着他,不说话。 “痛这么厉害?连话都不能说了?快起来,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郁兰和急了,立马把人拽起来背在背上,关上门带着人飞奔下楼。 黄鹤望趴在他身上,睁着眼却不说话,只用鼻子闻不属于郁兰和的气息,闻那些郁兰和跟朱丹红一起沾染上的气味,变态执拗地大吸气,想要自己也染上同样的气味,不想郁兰和跟他有半点隔阂。 到了医院,把人又送进急诊,郁兰和又挨了医生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黄鹤望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有些痛快地看着郁兰和垂头敛目,失去今早阳光的心情。 医生走了,郁兰和还站在原地抠指甲,好半天,他才啃着大拇指关节走来,到了病床边,看见黄鹤望醒了,他立马收起手,担忧地问:“明天就要月考了,你可以吗?” 黄鹤望大发慈悲地张开嘴,跟他对话:“你在担心我的成绩?” “我担心你的身体。” 郁兰和伸手捏了捏黄鹤望的手臂,说,“这样瘦,看得人心疼。” 他不想追问黄鹤望为什么不按照计划表进食,人都这样难受了,是不能再责问的。 从郁兰和走,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他一直在等郁兰和的关怀。漫长的白日让他觉得日月运行出错,明明现在才有太阳,他才看见郁兰和,才感觉到温暖。 如愿听到了,他胃也不痛了,神色也放松了:“会好的。老师对我这样好,总会补起来的。” “不要让我担心。” 郁兰和趴在床单上,柔软地看着黄鹤望,温声细语,恍若春风。 黄鹤望嗯了一声。 这时外面的护士叫郁兰和去拿药,郁兰和起身走出去,手机遗落在黄鹤望手边。 黄鹤望没想偷看郁兰和的隐私,可他没设隐私保护,朱丹红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黄鹤望控制不住地低下头,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页面上—— “兰和,要记得每周抽一天陪我吃饭哦。不打扰你了,晚安(w)。” 第17章 = 黄鹤望的月考成绩拦腰折半,变成325分,又掉回班级倒数,全校倒数,简直一塌糊涂。 郁兰和觉得郁闷,又稍微能理解。 月考前黄鹤望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所以考的不好。 可他去对黄鹤望各科目的答题卡,仍然有控分的痕迹。 他是故意的。 郁兰和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他来不及等到下晚自习再跟黄鹤望交流,早上大课间,他把人叫来了办公室。 “老师。” 黄鹤望平淡地叫了他一声,其他的话一句都不多说。 郁兰和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黄鹤望,试探地问:“你身体好了吗?还难受吗?” 黄鹤望简明扼要:“好了。” 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冷淡,那就是不开心了。 “那这次考试......”郁兰和尽量放柔语调,让说出口的话不像责备,“为什么呢?” 黄鹤望盯着郁兰和一刻不离自己,全神贯注的模样,轻轻勾起嘴角,说:“下次不会了,老师。” 郁兰和追问:“那这次为什么这样呢?你得跟老师讲清楚。” “我跟你开玩笑呢,老师。” 黄鹤望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不是知道我会控分吗?不要太在意这个分数,没有参考价值。” 郁兰和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这种事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他脸上的笑很快挂不住,这时门口探进一个头来,女生挑染了几缕粉色的头发,看见黄鹤望,她眼睛发光,兴奋地叫道:“黄鹤望!出来玩呀!” “还有其他事吗?”黄鹤望一只手拄着桌子,弯下腰,仔细看着郁兰和,说,“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出去玩了。” 不给郁兰和再提问的机会,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到门口故意大声跟女生说话:“去哪玩?” 女生只是想捉弄黄鹤望,谁知道他还真的应声了。看着站在走廊里身姿挺拔的黄鹤望,她脸一红,趴在栏杆上春心荡漾,说:“下节课跟我逃课,我带你出去玩。” 黄鹤望静默地看着她,听着郁兰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的脚步声,直到快到身边,他假装要张嘴回答,郁兰和拽着他往教室走,他心情大好地招了招手,微微垂眼看着郁兰和,却跟女生告别:“下次吧。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我逃不了了。” 看来是真的谈恋爱了。 郁兰和讲课的时候也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落在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的黄鹤望身上。他忍无可忍,把人叫起来去后面站着听课。 黄鹤望不以为意,靠在墙上,目光追随着郁兰和从讲台左边走到右边,又绕下讲台,从他身边经过,而郁兰和的注意力,也全在他身上。 第13章 这正是他想要的。 郁兰和必须专注他。 如果他要分散注意力在别人那,那他就送他每次低分的贺礼,反正这个班的平均分都低得不能看,他一个人考再高也拉不起来,甚至他考那么高,除了老师,同学没一个在乎的,这班早烂透了。 郁兰和跟朱丹红约的周六吃饭,可黄鹤望的反常举动,让他不得不重新跟朱丹红商量。 朱丹红很善解人意,她让郁兰和先解决黄鹤望的问题,之后再照约定进行就行,还问他要不要她跟黄鹤望谈谈看。 郁兰和回:“黄鹤望不亲人,我跟他相处了两个月,可我感觉他对我还是若即若离的,你来谈的话,估计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朱丹红只好作罢,让郁兰和有需要尽管提,她尽量帮。 郁兰和回了好,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一抬头,正撞上赶着要去捉奸的黄鹤望的视线。 “要去哪?”郁兰和问。 他收手机收挺快,可还是被黄鹤望看见了和朱丹红的聊天界面。黄鹤望哂笑了下,说:“老师,已经放假了。我也得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吧?” “不行。” 郁兰和一口回绝,推着人往回走,“我既然承担起了照顾你的责任,就有义务监督你好好学习,其他的吃喝玩乐你就别想了,老实待在我眼皮子底下,哪都不许去。” 黄鹤望根本没有要挣扎的意思,但郁兰和紧张得厉害,声音都有点颤抖。 一直把人推进房间里,他紧跟着进去关上门,小小的宿舍里装满了四个人,很好,谁也跑不了,很安全,很好管。 他觉得该推心置腹地跟黄鹤望谈谈情感问题,于是把人拉到床边坐下,语重心长道:“黄鹤望,你告诉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黄鹤望毫不避讳地回答:“是。” 郁兰和心里虽然有了准备,但还是觉得天塌了。 感情上的事,他最怕处理,他永远都选择妥协,无法针锋相对。 “好吧。”郁兰和也装不了老师样,露出一脸无奈,“人长着心,就是用来感受发散各种情感的,我不可能让你不要动心,不要喜欢,但我希望你先把感情放一放,等你高考完,再谈情说爱。你要知道,老师很希望你离开庆川,走出去,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他话音刚落,对面正在玩积木的小秀听到了离开,走的字眼,她瞬间情绪失控,抓起积木疯狂往郁兰和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喊:“不走,小望不走!小望不能离开!你走,你走开!” 好在黄鹤望反应迅速,他起身挡在郁兰和面前,攥紧了拳头怒视着发疯的小秀,厉声道:“住手!” 意识到砸的是黄鹤望,小秀立马停了手,却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惨叫。 “没事吧?” 郁兰和绕到黄鹤望身前,将人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 黄鹤望激荡的情绪渐平,他在刺穿耳膜的噪音中,柔和地看着郁兰和,说:“……没事。” “她虽然有病,但还是会有情感,她只是舍不得你,你别怪她。” 郁兰和一根根撬开黄鹤望紧紧攥着的拳头,用手掌揉了揉,故作轻松道,“没事的。老师在。” 他说完就上前,要去哄小秀。 指尖热热的,黄鹤望没动这只手,换了只手去拉他:“我来吧。不能每次都麻烦你。”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几张纸,然后走到小秀床边,替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道:“你再不听话,我就只跟小石说话了。” 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他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质问小秀是不是要他死,总之绝不可能这么平静跟他们交流。 他现在不想死,就不说死了。他要是冷漠,就得让精疲力尽的郁兰和来处理,看在他没有丢下他跟朱丹红去吃饭的份上,他体谅他。 小秀问:“你不走了吗?你不离开,小望?”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秀止不住抽噎,却不闹了。 郁兰和很欣慰地看着黄鹤望走到身边,说:“你做得很好。看到你的改变,老师很高兴。所以……” 他话锋一转,问,“能不出去了吗?” 黄鹤望反问他:“你周末要出去吗?” 郁兰和毫不迟疑地回答:“不去。” 黄鹤望坐下去,手拄在床上往后仰,下巴微微一抬,愉快道:“我哪也不去。我在家。” 第18章 = 就算周末和上学时一样,除了写试卷就是写试卷,黄鹤望也不觉得无聊。 郁兰和依旧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就吃现成热乎的饭菜。因为给小石和小秀买了药,又出去跟朱丹红玩了一天,郁兰和没剩多少钱买菜,就买了鸡蛋和放很久都不会坏的包菜,以及半袋洋芋。 每天炒来炒去就那几个菜,郁兰和不在乎,可他在乎黄鹤望会不会吃腻,觉得苦。 “对不起啊,我没钱了。”郁兰和吃着黄鹤望的番茄炒蛋,有点尴尬,“工资下个星期才发,还得吃这些菜吃一个星期。” 他不明白钱怎么到手里就流走了,怎么都没怎么花,就又用光了。 “没事。” 黄鹤望用眼神制止住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打架的小石和小秀,再转向郁兰和,语气温和,“再怎么样,也比我在家吃得好。” 不管是现在还是听黄鹤望说从前,郁兰和心里都不是滋味。他想了想,说:“我到时候跟家里商量一下,先不往家里转钱了,等明年高考结束,我再补贴家用。” “……不用。” 黄鹤望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郁兰和面前,“我家每个月都有一千块的补贴,你拿去用吧。” “这怎么能行!” 郁兰和咻地站起来,把卡塞回黄鹤望校服口袋里,说,“这些钱你自己存着,到时候去到大学里还有的是地方花钱。” “大学没有高中学习任务重,我会勤工俭学,自己赚学费的。现在这样紧张,该用就用。” 他说着,又把卡掏出来,一个劲往郁兰和手里塞。 郁兰和犟不过他,只好收了卡。可他不打算用,他也固执,有的钱就是不该用,虽然他说只照顾黄鹤望到明年高考,可是等他高考完,如果他还是困难,只要他开口,他仍然会倾囊相助。 周三吃完早饭,黄鹤望回教室,小石和小秀吃了药昏昏睡去,他关上门,走出校门,到公交站坐上二十六路公交车,摇摇晃晃颠簸一路,二十分钟后,回到了家。 爸妈都在家,郁兰和拘谨地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就说起了回来的目的。 听完郁兰和的话,郁文志火冒三丈:“你说什么?!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月就拿三千块,还要免费替别人家养爸妈养儿子?!郁兰和啊,你不是蠢就是笨!” “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不管。”郁兰和急红了脸,“我不管,我不管他就死了!” “那也轮不到你管!” 他妈李琴在一旁也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才二十二岁,你自己的日子都还过不明白,还多管闲事,我看你真是从小就脑袋缺根筋,所以才这么蠢!” 从小被骂到大,郁兰和没什么感觉,绵绵的针扎着他的心,只是有点点痛。 他不想跟爸妈吵架,他沉默了片刻,商量道:“那这样好了,现在我就给家里五百块,等他高考结束,我往家里上交工资的一半。好不好?” 郁文志拍着手,嫌弃道:“拿那么点工资还好意思去当好人,你有脸吗?你表哥人家车买了房买了,马上都要结婚了,你看看你,从小就比不上人家,每次说到你,我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 “回来就让人不痛快,站一边去,别影响我拖地。” 湿淋淋的拖把扫过郁兰和的帆布鞋,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在他的印象里,爸妈只是说话难听,脾气忽好忽坏,可随着他年岁增长,他们似乎没有看到投资产生什么面子效应,金钱收益,渐渐地对他就更不耐烦,更看不上了。 即使他是家里独子,因为他性格软弱,愚笨无比,没有表哥表妹他们的伶牙俐齿,没有一份高薪又体面的工作,又长一副怪模样,害爸妈抬不起头,直不起身来,所以爸妈也不那么爱他。 都是他的错。 他从第一次摔坏了碗被罚跪就知道,他不讨人喜欢,所以要先低头,再主动认错,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先承认了,除了他不好受,就不会再有人为此吵闹不休,迸溅出更多冰似的,尖锐的字眼来。 “对不起,爸,妈。” 他照旧道歉,却没有低头,眼圈泛红,目光坚定,“他一个人太可怜了,我不能丢下他。” 怕面对更加猛烈的风暴,郁兰和几乎是逃跑似地冲出家门。热风烧着他的脸,他惧怕爸妈对他的讨厌更上一层楼,又真的没办法对黄鹤望置之不理,止不住的挣扎撕扯,迫使他血液翻滚,眼泪热热地往下流,烫得他在三十度的天气里,打了个寒颤。 第14章 第19章 = 就是因为还不清楚自己要怎么活,不明白自己会背负多少压力,所以才要遵从内心去做。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是好是坏,都是未来的事,不是现在。现在不做,他敢肯定自己一定会后悔,会备受煎熬。 不管了。 做就对了。 郁兰和坐在公交上慢慢平静下来,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拿了起来一看,是工资提前到账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哭,盯着那三千块看了好半天,他才开始分配用钱:给爸妈转五百块,留一千块给小石和小秀买药,另外一千块用来当生活费,最后五百块留着应急,能存住最好,蚂蚁肉也是肉。 可回到家,看见黄鹤望洗了校服,洗完澡出来穿着破洞的白色背心和短得快变成内裤的短裤,他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黄鹤望带来的衣服,冬天的衣服一件没有,除掉两件背心和一件t恤,就是两条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泛白的宽松牛仔裤。好在有校服套在外面,他也不至于一年到头来回换着穿这几件,被人笑话。 看着他,郁兰和总想起他读书那时候。他没有黄鹤望这么难,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爸妈期盼他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又盼着他早点出来赚钱养家,像表哥那样进厂工作几年,然后混个小领导当。 可他学习不好不坏,既没有一飞冲天的可能,辍学了去打工又可惜,怎样都不让爸妈满意。他一年到头也总是穿校服,爸妈不给他买衣服,他也不会主动开口要,有时候张开嘴说话,对郁兰和来说太困难了。 长此以往的压抑与低欲望,他不知道自己对一件东西到底是不是喜欢,是不是非要不可。爸妈问他要不要,他说要,也许爸妈会说,这东西看着不值这个价,一点都没用。 这种时候,他总觉得爸妈是在说自己。 于是他再也不张嘴了。 他的衣服就比黄鹤望多那么四五件,从高中穿到大学,再穿到现在。他的工资没有一分用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钱再给他用了。 “周六别写试卷了。” 关灯前一秒,郁兰和站在床边,仰头看着坐在床上看书的黄鹤望,说,“我带你出去逛逛。” 黄鹤望眼睛微微睁大望着他:“你和我去逛?不是别人?” 郁兰和很奇怪他怎么会这么问,点了下头说:“就是我和你呀。还有谁?哦,你说你爸妈吗?要带他们出去吗?” “不带。” 黄鹤望很快回答,“他们出门发病的话,会很难处理。让他们在家就好了。”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郁兰和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睫毛轻颤如蝉翼,特别漂亮。 黄鹤望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 “你真的很爱笑。” 黄鹤望唇角微扬,抱着书躺下,跟近在咫尺的郁兰和对视,“晚安,老师。” 太近了。 郁兰和能清楚地看见黄鹤望右边眉毛里的那颗棕色的痣,再往下,是一双长得有些冷锐的丹凤眼,幽幽发着寒气。 这段时间的滋补起了作用,原先瘦得有些脱相的脸颊长了肉,线条流畅,五官端正,英俊得不像真人。 他不知道自己愣在原地看了多久,等他思绪归位,黄鹤望已经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郁兰和恍惚地回到床上睡下,偏头看了眼隔壁已经熟睡的小石和小秀,仔细在脑海里描摹他们的长相,怎么也找不到跟黄鹤望的共同点。 或者说,他们向左长,黄鹤望就向右长,完全南辕北辙,一点都重合不不了。 黄鹤望真的是他们亲生的吗? 他想着,昏昏沉沉睡去。 周六,郁兰和还在睡,黄鹤望起床把早饭做好,又把衣服洗完,再去洗了澡,出来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看起来不那么破的黑色t恤穿上,又换上蓝色牛仔裤,再穿上那双边缘两边裂口不那么大的帆布鞋,接着走到浴室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没有瑕疵,他走出浴室,叫醒了郁兰和以及小石小秀,让他们起床吃饭。 “才九点……” 郁兰和不敢置信地一遍遍擦着眼睛,坐起来困倦地说,“这么早,你好有精力。” 小石和小秀一一从他们中间走过,挤在浴室里一边洗漱一边打闹。 黄鹤望心情好,柔声说:“晚上回来太晚,我担心他们。” “对对对。” 郁兰和被吵清醒了,他站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到衣柜前,翻出薄卫衣和长裤换上,也拿了一双跟黄鹤望一样旧旧的帆布鞋穿上。 他换好后,一低头发现他们的鞋子一样破旧,他千头万绪之下,走到黄鹤望面前蹲下,脚尖对脚尖,他轻笑了一声,点了点黄鹤望的鞋,又摸了摸自己的鞋子裂开处,仰头看着黄鹤望笑:“今天要出门,我们的鞋子都高兴得笑裂了。” 一点老师样子也没有。 黄鹤望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目不转睛地看着脚边笑靥如花的人,心里这样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他弯腰拉起郁兰和,催促道:“我们快点吃完走吧。” 吃完早饭收拾好,郁兰和从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两盒小熊饼干,告诉小石和小秀:“在家乖乖的,我跟小望去买你们爱吃的小蛋糕。只要你们答应我不闹,我就买个大蛋糕回来给你们吃。” 小石看着郁兰和手里的东西,两眼放光:“大蛋糕是,是两个小蛋糕那么大吗?” “不是。” 郁兰和竖起食指摇了摇,张开手掌说,“是五个。” “哇!” 小秀都被震惊到了,她看了看站在门外的黄鹤望,抿了抿唇说,“知道了。我们不闹。” “真乖。” 郁兰和把小熊饼干递过去,还想伸手去摸他们的头。 “走吧。” 黄鹤望又催。 郁兰和收了手,关上门,和黄鹤望一起离开。 第20章 = 走到校外,郁兰和目标明确,带着黄鹤望直往地下商场去。 那里边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衣服尤其多。但不像摆在店里那样挂得整齐,一面铁丝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用竹架子铺出大约六平方米的摊位,上面也密密麻麻堆满了衣服。这些衣服大多都已过季,或者是前两年没卖完的库存,价格都比原先低了大半,十分物美价廉。 踩着湿淋淋的黑色水泥地,刚经过一处卖袜子和内衣内裤的摊位,老板声音响亮地吆喝:“袜子三块一双,十块钱四双;内裤八块钱一条,两条十五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 已经走出去十多米了,郁兰和猛地停住,抓起黄鹤望的衣摆就往回走,走到摊位前,老板立刻就笑眯眯凑上来,问:“帅哥想买点什么?袜子还是内裤?” “要八双袜子,四条内裤。” 郁兰和也不讲价,拿出手机就扫码付钱。 老板扫了一眼站在郁兰和身后的人,说:“袜子你看着挑,内裤有尺寸,请问是你穿,还是他穿?多大尺码要告诉我,我好找给你们。” “都是他穿。”郁兰和侧身,问愣在原地的黄鹤望,“你多大尺码?” 黄鹤望没说话,脸还是冷冰冰的,但耳朵尖竟然罕见地红了。 郁兰和觉得新奇,又明白黄鹤望的尴尬,忍住要继续盯着他耳朵看的好奇心,退后一步说,“你跟老板说,我不听。” 黄鹤望沉默半晌,才憋出字来:“......我不知道。” 奶奶在的时候,他的东西都是她托人帮忙买回来的。奶奶也不会让他手里有一分钱,怕他拿着钱逃跑。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可奶奶却好像一直觉得自己养了只白眼狼,必须时刻栓紧链子,一口气都不让他喘。 可她也舍不得给他买,总觉得一年到头有一套衣服穿的就行了。这样反复穿,初中买的内裤都已经松垮得不成样子,到了高中,黄鹤望竟然也能穿初中就买的已经通了好几个洞的内裤,除了这一两年有点勒,其他的也没什么问题。 后来奶奶去世,他怕钱不够花,也没再给自己买过新的。 一切都是旧的,套在他身上一年又一年,让他也新不了。 “自己的尺寸怎么会不知道呢?”老板惊讶不已。 郁兰和眼看着黄鹤望耳尖的红就要变成像从心脏滴出来的血,他把人拉到身后,迎上老板探究得有些过分的目光,笑道:“买大码。小孩子嘛,买东西没那么细心,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快拿来给我们挑,我们着急回家呢。” 其实郁兰和也不知道黄鹤望要穿多大码,但买大了话至少不勒,买小了影响发育就不好了。 趁老板转身去找合适的码数,郁兰和拉着黄鹤望凑近袜子堆,说:“你有喜欢的图案吗?还是就买简单的黑白灰袜就行了?你自己看着拿吧。” 第15章 黄鹤望神情微松:“你这样大手大脚,钱会不够用的。我用不了那么多。” “哪里用不了?你家里那些破洞的袜子内裤衣服都得丢掉,就是因为没钱才买这么少,不然得买二十双袜子十条内裤才行。” 郁兰和看黄鹤望迟迟不选,顺手拿起几双白色和灰色的袜子,老板也刚好挑好了内裤送来,刚好四条,没得挑。 “大码买的人少,我进的货也少,就剩这四条了。” 话毕,老板又急忙补充,“颜色看着老气不适合他们这个年纪,但是穿在里面,谁也看不着,对不对?” 郁兰和把袜子递过去,说:“可以,麻烦帮我分开装好。” “诶好!” 老板连忙接过装好,喜滋滋对郁兰和说,“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啊。” 刚走没几步,郁兰和一眼相中了转角那家挂在铁网上的黑色夹克,没等黄鹤望回神,郁兰和就已经到了摊位前,让老板取了下来,左摸摸右捏捏,又贴到黄鹤望身上去。 黄鹤望没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沉静如水的面容在这样黑色挺阔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冷峻凌厉,眉眼优越。 “啧啧啧,帅哥好眼光,这件夹克穿在你弟弟身上,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姑娘咧。” 染着一头漂亮黄发的女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啧啧赞叹。 郁兰和嘶了一声,放下夹克,价格也不问,带着黄鹤望就要走。 黄鹤望本来就谈恋爱不好管,可不能再穿得引人注目,吸引更多的异性往身上凑了。 但是在学校只穿校服,不穿这个,他可以在家穿。青春期的男孩子谁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啊,穿帅点也没什么。 他刚迈出的步子又收回来,女老板也见缝插针道:“哎呀,我也老实跟你说吧帅哥,这衣服是前年的款,我也不收你一百两百的,就八十块!” “好......” 话音还哽在喉咙里,黄鹤望打断他,对着老板说:“五十块。” “我说小帅哥啊,五十块还不够我的拿货价呢,别搞笑了。” “那我不要了。”黄鹤望说完,就拽着呆住的郁兰和作势要走。 女老板诶诶叫着,拍了下架子说:“拿拿拿,要不是看你长得好,姐姐才不卖呢。” 衣服装进袋子里,郁兰和还不走,弯着腰继续挑挑拣拣,又找出两件t恤、两条宽松牛仔裤和两件适合秋天穿的外套,笑着说:“姐姐,这些也能给我们少点吗?如果按刚刚那个价来,这些我就全要了。” 黄鹤望一惊,低头凑在他耳边问:“这些也是全买给我的?” 郁兰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黄鹤望瞪圆了眼睛,又拉起郁兰和的袖子要走,女老板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也上手抓住郁兰和的手,笑呵呵道:“t恤二十块一件,裤子是好料,高低得给我六十块,那两件外套质量也不差,比你看中的夹克可好多了,我本来是卖一百块一件的,看在你一口气买这么多的份上,我算你五十块一件!总的二百六,我收你二百五十五!可不能再降了。” “好,我要!我要!” 郁兰和已经被黄鹤望拽出去一截,女老板也跟在他后边,举着码给他扫,听到付款成功的声音,黄鹤望无奈绝望地松开手,郁兰和则兴高采烈去拿衣服。 几分钟后,郁兰和拎着两个花花绿绿的袋子走来,嘴两边的括弧还没隐去,就又加深:“今天带你出来就是来买衣服的,我计算好了,钱是肯定够用的,你放心吧。” “你呢?”黄鹤望问。 看黄鹤望那拧巴难过样,郁兰和很轻易就明白过来他问的什么,他转过身,领着黄鹤望继续向前走着,回:“现在你最重要。” 前面几米就是地下商场的出口,莹白的光晕渐渐笼罩住他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越往光亮处走,黄鹤望耳边的音乐也变得更清楚:“......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首歌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循环,黄鹤望走了这条路两年多,终于在这一秒认真听了歌词,他不再觉得那个五金店老板脑袋有问题,整天只会放这一首歌,这首歌多好啊,日复一日被五金店老板偏爱,他也希望郁兰和也能不厌其烦地,每天告诉他一遍—— 你最重要。 然后,永远都只偏爱他一个人。 第21章 = 离开地下商场,郁兰和带着黄鹤望去了蛋糕店。 小秀记性很好,如果答应她的事没做到,她会哭闹不止,严重的话甚至连药物也镇不住她。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郁兰和发现小石和小秀几乎不发病,只要好好跟他们讲,药物及时跟上,他们就是两个五六岁小孩,除了调皮捣蛋,一切都还好。之前只有黄鹤望和他们时,估计黄鹤望心力交瘁,没精力跟他们好好谈,加上家里钱不够用,买的药也少,又吃不饱,所以才经常犯病。 他没法去责怪黄鹤望,在那种暗无天日的环境中,他能挣扎着活着就已经很棒了。 所以得奖励他。 “芒果、草莓、猕猴桃......这个蛋糕水果好多!我们买这个吧。” 黄鹤望也弯下腰,贴着郁兰和一起看着橱窗里的蛋糕,说:“我觉得会很贵。” “这个健康,自然会贵。看着就够我们一人一块,很小的,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郁兰和信誓旦旦说着,直起身招了招手,叫来店员,问,“你好,请问这个多少钱?” “八十九块。这是用动物奶油制作的,水果也是今天刚送来的,很新鲜。八十九块已经很便宜了。” 都快赶得上刚给黄鹤望买的两件衣服了。 郁兰和垂在身侧的手又开始抠指甲缝,他抬眼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面前这个蛋糕上。 又不是经常买,在吃的方面要格外慎重,黄鹤望的身体不好,不能乱吃。 “就这个,麻烦你帮我装好。” “老师...!” 黄鹤望见他犹豫那么久,还以为他要拒绝了,谁知道他又开口吓人。 “知道我是老师,就听我的。” 郁兰和拍了拍黄鹤望的手臂,转身跟着店员去付钱。 黄鹤望觉得郁兰和并没有好好计划用钱,分明就是随心所欲啊。迫于老师这两个字的压力,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郁兰和花钱如流水,又笑盈盈向他走来。 他也不是很健康的身材,有点偏瘦,头发长长遮去了额头,使得他瘦削的脸被修饰,抹去了傻乎乎的滑稽和土气,多了几分温润秀美。他又总是笑,笑得让人的心跟秋千似的,被推着晃。 “愣着干什么?走啊。” 郁兰和抽不出手来拉黄鹤望,只能拎起袋子晃了晃,吸引黄鹤望的注意力。 “......嗯。” 黄鹤望又仔细看一遍,才伸手接过郁兰和手里的东西,跟着人又走上了街道。 “衣服、裤子和蛋糕,还有什么没买,我想想......” 郁兰和把黄鹤望从头到脚看一遍,最后定格在他裂开的鞋子上,他啊了一声,说,“还有鞋子。鞋子也得买两双应应急。等之后手里不紧了,还得再买。” “老师......” 黄鹤望近乎祈求地开口,“已经够了,别再买买买了,可以吗?” 郁兰和充耳不闻,拽着不情愿的黄鹤望进了一家处处贴满红纸,用喇叭大声播报,说全场清仓,低至一折的鞋店。 里面人很多,郁兰和穿梭在人群中,从左到右,又从上到下,他一点也不担心会找不到黄鹤望,他那样高,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拎着一双运动鞋和帆布鞋挤到黄鹤望面前,让他脱鞋试试。 黄鹤望不动,郁兰和蹲在他面前,咳了一下仰起头,故作严肃:“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不管真假,黄鹤望都不想让郁兰和生气。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老实蹲下去换鞋。 郁兰和说:“脚往前。” 黄鹤望听话将脚尖抵到最前面,郁兰和把手指伸进去,刚好有一个手指的空余。 “刚好。那就拿这两双了。” 快要付钱的时候,他才想起问黄鹤望,“你喜不喜欢?里面还有很多款式,你要不要再看看?” 黄鹤望说:“不用。老师眼光很好。” 郁兰和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给老板付过去一百块,说:“是你长得好,就算套上麻袋赤着脚也好看。” 身侧就有一块全身镜,黄鹤望目光匆匆掠过,从前身体里那层颓废低迷的影子被镜子的反光捕捉走,郁兰和从面前走过,黄鹤望紧跟上去,明明拎着很多东西,却一身轻。 东西买齐,郁兰和也饿了。 饭吃得太早,到下午两三点他就胃里空空。他本想带黄鹤望去小吃店吃,黄鹤望说什么也不肯,说现在就要回家吃。 回到家还得要一个小时呢,郁兰和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是坚持不了了,可他也犟不过黄鹤望,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买路边摊了。 第16章 路边摊小吃在对面,郁兰和让黄鹤望在原地等他,他过去买个酱香饼就回来。 黄鹤望应着好,郁兰和塞给他的袋子没弄好,他手指挣扎半天也没能勾住,还是掉了下去。 看来是真的很饿了。这么急迫。黄鹤望弯腰捡起来,抬眼看向对面。 只一眼,他刚捡起来的装着鞋子的袋子又掉了下去。 朱丹红跟朋友出来逛街,没想能遇见郁兰和。 “你不是说你今天忙吗?嗯?”朱丹红踮着脚,凑得很近去看郁兰和,“忙着来逛街啊?小郁老师。” 郁兰和腼腆地笑着,眼睛却不能从朱丹红脸上移开:“我带黄鹤望出来的,逛街也是为了给他买衣服,是真的在忙,我没骗你。” 朱丹红哼了一声,说:“那你也可以叫上我一起啊。我可有眼光了,买的东西也绝对不会差。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见我,对不对?” “我、我......” 朱丹红越凑越近,郁兰和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结结巴巴的,脸也红得越发厉害。 “老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宛如一盆冷水,从郁兰和头顶浇下,让他瞬间冷静。 他退后一步,转头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黄鹤望,还没说话,就听见朱丹红特别高兴的声音:“哇,好漂亮的蛋糕,看起来好好吃!” 她离得很近,但没有上手也没碰到,可蛋糕突然就在她眼前直直坠落,摔得四分五裂。 “啊!”朱丹红一惊,仓皇地退了一步,说,“不是,不是我......” 她抬起头想去看郁兰和,可黄鹤望弯下腰捡蛋糕,她的目光被黄鹤望那双冷得瘆人的深眸锁定,黄鹤望面无表情,她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话都说不清楚。 “朱老师。” 黄鹤望目光森然,冰冷开口,“不是你。是我吗?” 第22章 = “没事,没事。” 郁兰和拉着黄鹤望往后退,站到朱丹红面前,笑着缓和气氛,“外面有盒子呢,摔了只是造型不好看,能吃的。” “对不起......” 朱丹红从惊惧中回神,心里顿觉过意不去。她紧挨着郁兰和站着,手不由自主地握住郁兰和的手腕,说,“我买一个赔你吧?你在哪家买的,我们现在去再买一个。走吧。” 郁兰和连声道:“不用不用!这不怪你,不是你弄的,我看到了。” 黄鹤望一僵,他从朱丹红紧抓着的手上收回视线,落在郁兰和脸上。 他是不是看见他故意松手了?他是不是要为了朱丹红骂他了?他...... 郁兰和慢慢转头看他,他的心一咯噔,神色也紧绷,刚咬紧牙,郁兰和手抬起来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是老师的错,跟朱老师聊太久天,忘记你拎着太多东西了。很累吧?把袋子递给我,我来提。也不怪你,都怪我,怪我。” 手里的重量一轻,黄鹤望迟钝地嗯了一声,把袋子递过去,身体一寸寸放松下来,他望着郁兰和在光里扑簌簌的睫毛,温声说:“老师,我们快点回家吧。我饿了。” “那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当是......” “不用。”黄鹤望一抬眼望过去,又满是敌意,“家里的菜要坏掉了。” 郁兰和想想也对,主要也不想朱丹红为没有的事增添负担,他也配合道:“是啊,我已经买了酱香饼,而且我们急着回家,就不吃了,下次吧。” “好吧。”朱丹红不舍地说。 两人刚走出一段距离,朱丹红的朋友也正好上完卫生间过来,她摸了摸朱丹红呆呆的脸,望着她说:“刚刚在郁老师身边的学生是谁?他看你的眼神好凶啊。我从那边走来看到的。真吓人。” 朱丹红不想回味刚刚那尴尬时刻,她不在意道:“就是我跟你说的黄鹤望啊,郁兰和去家里苦口婆心劝回来读书的那个学生。人家好好的蛋糕被我一看就摔了,还能给我什么好眼色?” 说罢,她幽幽叹了口气,从慢慢走远消失不见的两人身上收回视线,搂住朋友的手臂,往相反的路走去了。 吃过饭,小秀和小石就一直守在那个不成样的蛋糕前,不吵也不闹,等着阳台上正在忙碌的两人来分蛋糕。 “就是小孩子嘛。” 郁兰和在毛巾上擦干手上的水渍,笑着说,“现在照顾他们,我也算有经验了。以后我有了小孩,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正在给碗沥水的人怔愣了下,手停在半空许久,没什么情绪地说:“你才二十二岁,想什么结婚生小孩的事?你赚的钱够养家了?还是说,你要她们来跟我们一起挤在这里住?” 这刻薄无情的嘴,跟刚见面那时一样。 郁兰和在心里默默腹诽,脸上却是一点也不生气的好脾气样:“我就想想。我这条件,谁能看得上我啊。” 黄鹤望把碗筷放好,将郁兰和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就在郁兰和被看得莫名其妙将要转身躲避时,他凑上前,紧跟在郁兰和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师很好。会有人喜欢的。”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郁兰和脸一热,有点受宠若惊。 走到书桌前,郁兰和在小石和小秀期待的目光中打开盒子,用塑料刀认真地重新弄了下蛋糕的造型,虽然看起来还是乱糟糟的,但好歹也有了圆圆方方的蛋糕样。 他给黄鹤望和小石他们都切了很大一块,就自己小小一块,连水果都没有,就一块蛋糕胚。 黄鹤望没端起蛋糕,他把自己的和郁兰和的放在一起,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盘里的大半扒进郁兰和盘里。 “你......” 郁兰和刚要拒绝,就看见小秀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扒进黄鹤望盘里,还说:“小望重要,小望多吃。” 说完还不忘狠狠瞪郁兰和一眼。 “吃吧。” 黄鹤望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发自内心地赞叹,“好甜。” 即使蛋糕被他故意摔坏,即使郁兰和并没有为此生朱丹红的气,但此时此刻,他们在一起,郁兰和也只在乎他,这就够了。 可他千算万算,却弄巧成拙了。 因为朱丹红的一句看起来好好吃,郁兰和就记在了心里。虽然已经再挤不出什么钱来了,他还是在没课的周四下午,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蛋糕送给了朱丹红。 “我只是随口一说......”朱丹红趴在桌上,隔着透明的蛋糕盒看郁兰和,脸颊粉粉,“兰和,你对我真好。” 郁兰和也趴下去,跟朱丹红对望着,柔软笑着:“你喜欢就好。” 朱丹红看得心跳加速,忍不住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你是说给每个人夸蛋糕好吃的人买蛋糕吗?”郁兰和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但回答的话却意外答在点上,“当然不是!我只买给你,我没有那么多钱。” 朱丹红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打开蛋糕盒,给自己和郁兰和一人切了一块,一边吃,她也关心道:“下次不要给我买这些了。我知道你很困难,我爸妈不需要我补贴家用,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想要什么都会自己买。你心地好,主动承担起了照顾黄鹤望的责任,压力那么大,也没空谈别的了吧。钱够用吗?我也可以拿出一千块来帮助黄鹤望,这样的话你的压力也少些。” “不,不用!” 郁兰和急忙拒绝,“我最怕欠人情债了。这个学期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结束了,马上就是高三下学期,日子很快就熬过去了,我自己可以。” “好吧。有困难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啊。” 朱丹红心软地看着郁兰和,温柔地说,“不想你一个人难过。我喜欢看你笑,特别好看。” 郁兰和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拿着三千块的工资,刚好够温饱,他觉得人生就已经很明朗了,现在听到朱丹红毫不吝啬的夸奖,他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两人的关系没有因为摔坏的蛋糕出现隔阂,反而走得更近了。 郁兰和有意避开黄鹤望去找朱丹红,但同事们眼尖,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时常打趣二人,慢慢地学生们也看出来了,最后,黄鹤望也发现了。 第三次月考前两天考完,今天成绩出来,他沉默地看着自己完美控分后标准的625分,显眼的第一名的排名,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修长的手指拽住纸张顶端,几下就将成绩单撕成了碎片,再塞进桌肚里,泄恨般地,用力塞到最里面,最黑暗的角落。 一点也不想碰。 第23章 = 郁兰和喜气洋洋来找他时,他视若无睹,趴在桌上装睡。 他不想面对郁兰和,每个课间他都睡,上郁兰和的课也昏昏欲睡,看着像是要冬眠了。 郁兰和担心他生病,周五放学,黄鹤望跑得飞快,郁兰和也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一路气喘吁吁到黄鹤望面前,拽着他说:“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了要跟老师讲,不要让我担心。” 第17章 “......” 黄鹤望没有正面对着他,只用余光将他担忧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痛快了许多,说出口的话却冷森森,“老师,别假惺惺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说完,他狠狠甩开郁兰和的手,继续往前走。 郁兰和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张了张嘴,木楞地跟在黄鹤望身后,脑袋里拼命回想自己哪里没有照顾好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唯一的变数,只有跟朱丹红走得近了。 可他并没有因为朱丹红,就冷落忽视他啊。他已经面面俱到了,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思考了一路,到宿舍门口时,透过窗户,他看见了把被子拉起来蒙严实,睡在自己床上的黄鹤望。 床上有郁兰和身上的气味,用着同样的洗护套装,可经由每个人的皮肤再散发出来,还是不一样的。郁兰和身上的也不算香味,就是一股淡淡的,宛如日出时,浅色阳光穿透云间雾气,唤醒沉睡植物的温柔气息。 黄鹤望缩在被窝里,贪婪地、不停地嗅闻,企图留住这些气味记忆更久点,以此来自欺欺人,骗自己还能保留住郁兰和逐渐分散,不再完整的最后一丝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郁兰和满心郁闷地做好了饭菜,舀好饭摆好筷子,他进门想叫黄鹤望吃饭,站在床边好半天,他也没张开嘴。 小秀饿极了,跟小石焦急地在门外踱步,时不时敲打窗户,想让郁兰和注意到,让他们吃饭。 郁兰和坐到床边,看向门外焦躁的两人:“你们先吃吧。” 得到允许,两人立马端起碗大快朵颐。 郁兰和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跟面壁思过似的,固执地盯着那露出一簇黑色发丝的地方,舌头抵在牙齿上,压得发麻。 等到缝隙中的光渐渐暗去,黄鹤望才突然意识到,凡事都过犹不及。 也许郁兰和被他这么气一遭,就真的不要他,要把他们赶走怎么办? 想到这,他隐隐作痛的心猛地坠入谷底,手也拽下被子,刚坐起来,就跟郁兰和四目相对。 在长久寂静的黑暗里,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目光相接,各色滋味被掩埋,只剩下对视这样单纯的、在乎彼此的动作。 “我......” “睡好了?”郁兰和打开了灯,热切地凑过来,“那快起来吃饭吧。老师等着跟你一起吃呢。” 被打断的话咽回去,黄鹤望慢吞吞下了床,跟着人出去坐好,郁兰和将没舀上桌的菜热了热,放在围栏墙上,跟黄鹤望一起站着吃。 郁兰和没再问他任何,只是默不作声地夹肉放在他碗里。 小石和小秀早吃饱了,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朗朗笑声让他生出了对任劳任怨的郁兰和的愧疚,他望着郁兰和柔软的侧脸,说:“对不起,老师。” 郁兰和笑了笑,一切愁绪都在他的话语中流走:“青春期情绪变化无常,老师理解。” “老师。” 黄鹤望吃掉郁兰和夹给自己的肉,苦涩酸痛的咽喉也被打开,“这几个月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因为感受到太多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失去。老师,你真的会一直对我好吗?你跟朱老师谈恋爱,是不是就不会再在乎我了?” 饭粒呛进嗓子眼,郁兰和咳得满脸通红,手摁在胸前,半天才顺了气。他羞赧地低下头,说:“我们没谈恋爱,是朋友。真是朋友。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一点人生信条,答应了就要做到。放心,老师最在乎你,你最重要。” 你最重要这四个字对黄鹤望来说,简直是灵丹妙药。 他无暇去深究郁兰和脸上反常的红晕,脚往左一步,肩膀跟郁兰和紧紧相贴,低下头深深地望着他,僵硬的脸慢慢舒展开来:“好。” 原来这段时间郁郁寡欢是因为这个。郁兰和一边吃一边打量黄鹤望,心想,照顾黄鹤望没什么不好的,黄鹤望老是拧巴生气也没什么,这恰恰证明他在被人需要,好歹也算有点价值。 郁兰和跟朱丹红说了黄鹤望的事,朱丹红有些同情黄鹤望,她想通了为什么黄鹤望对他总没好眼色,但女性天生的敏感与温柔让她能理性分析:“黄鹤望的智力超群,但情感需求长期被忽视,没有人能给他提供正确的情感反馈,现在有人回应他,给他需要的一切情绪价值,他刚得到这些他从未拥有过的珍贵情感,肯定占有欲强。他那么聪明,慢慢地总会学会怎么正确处理自己的情绪。” “希望吧。” 外面寒风凛冽,卷起满地的黄色枯叶,郁兰和抬眼看向窗外,“春天快点来吧,黄鹤望也快点好起来,然后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成为一个健全正直的好孩子吧。” 元旦放三天假,郁兰和计划带黄鹤望去买过年的衣服,一通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付林妈妈打来电话,说她儿子被同学常年欺压,说不想读书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付林瘦瘦小小,特别安静听话。他跟黄鹤望一样,是学校的助学政策,特意招进来的贫困生。整个年级每个班都会有两三个像他们这样的学生,除了学费减半,每年都能领比普通高中多两百的助学金。 付林妈妈是个结巴,说话磕磕绊绊,加上哭腔,听得郁兰和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重复:“被同班同学打的?不止一次,打了、打了很多次?!”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哭得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郁兰和声音放柔,温声细语安慰,“付妈妈您先别哭,我现在过来了解情况,具体要怎么做等我过来再商量,好吗?” 付林妈妈诶诶应着,挂电话前还不忘让郁兰和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郁兰和不敢多做停留,围上围巾就急匆匆要出门。 “老师!” 刚洗澡出来的黄鹤望不明所以,他追出去叫了一声,郁兰和停住,折回去拍了拍黄鹤望的肩膀,满是歉意地说,“老师今天有事,没法带你出门了,你老实待在家里,等我忙完了再带你去啊。老师先走了。” 什么他最重要,都是假话。 他都不解释,都不告诉他冷,让他进屋去。 黄鹤望没动,衣衫单薄站在飘着小雪的室外,一直望着郁兰和的身影消失在院中,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水珠坠在他的浓黑的睫毛上,像滴将落的泪。 第24章 = 付林家在县城十公里外的村子里,别人家家起了高楼,只有他家还住着瓦房。他爸腿有点残疾,前年骑摩托车出门打工出车祸去世了,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过得很艰难。 “不是他跟我说的,我、我猜的。”付林妈妈擦着眼泪,“每次他从学、学校回来,都脸色不好,脸乌青乌青,这次是到家、昏——昏迷了,我才看见他身上的伤。我问他话,他不说。唉......” 玉米棒烧起的烟雾熏人得很,郁兰和眼睛和鼻子都酸得直往外流水,他拿纸擦去,付林妈妈用火钳松了松堆在火盆里的玉米棒,燃烧充分了,烟也没了,明亮的火焰窜起来,照得黑漆漆的屋子亮堂堂的。 他缓过劲来,慢慢说:“我不能因为家长您的片面之词就去找学生问责,只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我才能计划下一步怎么做。我先去问付林吧。走吧。” 跟着付林妈妈进了付林的卧室,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似乎在睡觉。 郁兰和用唇语让付林妈妈出去,他跟付林谈。 听到关门声,床上的人也没动静。郁兰和坐下,环顾了一圈,脱落的墙壁上贴着许多拼贴诗,是用裁剪的废报纸和试卷,拼出一句句意外和谐的诗。他一一看过,最后停留在台灯旁的一句—— 我的精神,我的肉体。 钢铁与残次的、皱巴巴的塑料袋。 付林成绩一般,语文成绩却特别突出。当然,郁兰和不会觉得是自己教的好,因为他高中的时候也没能写出将近满分的作文,可付林可以,几乎次次语文成绩都直追黄鹤望。 “付林,你睡了吗?” 郁兰和思索良久,张开了口。 付林没反应。 郁兰和接着说,“我读书的时候,因为学习一般,长得又奇怪,所以总是喜欢躲在不显眼的地方。小学的同学纯真,说讨厌就是讨厌,从不跟我玩;初中的同学处于最难管的青春期前期,他们也会捉弄我,问我是不是吃掉了我的弟弟,所以眼睛里长两个瞳孔;到了高中,大家不说喜欢跟讨厌了,也不幼稚了,就是有意远离我。但凭着我日复一日练出来的笑脸,我还是结交了两个好朋友,他们一开始也只是喜欢让我帮他们跑腿买东西和接热水,但慢慢的我们越玩越好,最后一起上了大学,他们也跟我道了歉。我想说的是,读书这段时光,我过得并不如意,但我没有一刻想过不读书,如果不读书,我无法安放我的灵魂,无法劝说自己经历这么多结局是这样。我们这样的家庭,读书是最快逆天改命的途径。” 被窝里的人渐渐哭出声来,他还是没逃出被窝,只是说:“我知道了老师。谢谢你。” 第18章 其他的话,他再多说不了一个字。 “那答应老师,过完元旦,要回学校读书,好吗?如果可以的话,你遇到了什么事,也一起告诉老师好不好?” 付林带着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看这情形,继续问他也不会再多说。郁兰和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让他自己缓缓,等他到了学校,情绪稳定,我再跟他好好谈谈。” 郁兰和又咳了起来,玉米棒燃尽了,付林妈妈又加了一些,浓黑的烟雾直望他的眼睛和鼻子钻,他猫着腰,一边跟付林妈妈解释,一边往门口去,“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把事情问清楚,然后好好保护付林,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付林妈妈走出烟雾,沧桑的脸上堆起笑意:“谢谢、谢谢老师!麻烦老师了,您、您留下吃饭吧。” “我家里也有人在等,就不留了。我走了,您回去吧。” 郁兰和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满脸通红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回到家天都黑了,黄鹤望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回来吃。 他吃着热乎的菜,称赞黄鹤望聪明,竟然能把他的手艺复刻得分毫不差,连味道吃起来都一模一样。 黄鹤望无心听他讲这些,问他今天急匆匆去干什么了。 郁兰和简略概括:“付林同学不想读书,我去劝劝他。” 其他不确定的事不能乱讲,而且不关黄鹤望的事,他也没必要多听。 黄鹤望稍微放了点心,不是朱丹红就好。 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责任,很好。 “明天我们出去吗?”他问。 “嗯嗯,去。带上小石和小秀吧,他们最近按时吃药情况都很好,要过年了,趁着早去把过年的衣服买了,要不然等临近了,会很贵。” 黄鹤望温顺地点了点头,今早被冷风冻住的心又恢复了跳动,泵出新鲜血液,让他全身都暖洋洋的。 像他们一样提前买新衣服的人也很多,怕走丢,郁兰和紧紧拉着黄鹤望的手腕,小秀和小石也紧紧拉着黄鹤望,嘴里含着棒棒糖,警惕地看着四周,倒也没什么过激反应。 黄鹤望一路上都在看一家又一家拎着新衣服欢天喜地的人们,他数着经过了多少家庭,又将视线落在已经学会讲价的人身上,正好数到九十九。 他不想要一年只是一年,他想要长长久久。老师对他好,他以后读出书来,也会照顾他回报他,一起过好日子的。 在拥挤的人群挤了一天,回到家也不觉得疲惫,每个人都很高兴。 所有人都有新衣服,郁兰和也给爸妈买了,打算除夕带回家去给他们。路上遇见一个很漂亮的发圈,他借口说要上厕所跑开,绕到摊位前买了打算送给朱丹红。 休息了一天,元旦收了假,进教室看晚自习时,他发现付林来了。 他几次找付林谈话,付林都闭口不谈。 他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从前总是时不时关注黄鹤望的注意力转移,常常落在付林身上。 一个星期下来,黄鹤望也感觉到了。 来势汹汹的嫉妒心迅速吞没他,周五下了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着急回家,而是不远不近跟在付林身后,出了校门,他刚要冲上去抓住付林的书包,一只手突然从小巷里伸出来,把人拖了进去。 黄鹤望跑到巷口站定,探头看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湿淋淋的水泥地被高矮错落的房屋遮去日光,流成一条黑漆漆,隐秘的脏河。 付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却是铿锵有力的拒绝:“我不。” “你不?” 靠在墙边吊儿郎当的学生一脚将他踹倒,语气里满是嫌恶,“妈的,长得娘里娘气的,还给老子装什么爷们?!” “正松只是让你学你妈说话,又没让你学狗叫,你他妈在拽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付林拿下溅满污水的眼镜,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那些公子哥的丑恶嘴脸,他反倒不害怕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仗势欺人的狗杂种!呃!” 反抗越激烈,他被打得越厉害。 看着付林的狼狈样,秦正松心情愉快地回答起了问题:“为什么是你?因为你长得就让我不爽啊。你知道吧,有的人生来就磁场不合,看一眼都受不了。而且我是想跟你玩,你非要破坏我的兴致,怪谁?还不是怪你这个死瘟鸡!这些事,你敢告诉别人,你和他就都死定了。” “喂。” 黄鹤望从旁边走出来,将拉链拉到顶,高扬着下巴睥睨着慌乱的人群,嗤笑道,“那我现在是不是要死了?” 见到来人,秦正松脸色越发铁青,他冷笑了几声,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回家去看你爸妈吧,小心他们发疯,把那窝囊的怪物老师打死了。” “我耳朵不好,没听清。” 黄鹤望淌过水,把付林扶起来,直面秦正松,面如霜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爸呃!” 话含了半截,秦正松直直倒下,右脸迅速肿起,他呕了一声,吐出两颗牙。 “黄鹤望你!” “我怎么了?” 黄鹤望定定看着说话的人身上,冷冽的眸光令人悚然。 “你、你,你给我等着!” 秦正松捂住鲜血四流的嘴,招呼跟班屁滚尿流地逃走。 “谢、谢谢你。” 付林擦干了眼镜,戴回鼻梁上。 黄鹤望看着他,冷淡地说:“这种事,你不准跟老师讲。” 照郁兰和的性格,知道这种事,他一定会格外关照付林。 这不行。 付林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还没说出口,黄鹤望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咬牙道,“你也不准...!不准在他面前露出这副受伤可怜的模样。” “你......”付林用力拽掉他的手,生气道,“你有病吧!” 黄鹤望拎住付林的书包,把人拽回来,低头看着他,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像威胁:“你答应我的话,以后秦正松那边,我来帮你对付,好不好?” 他绝不允许别人再有机会靠近郁兰和,一个朱丹红已经足够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常觉精神崩溃,他不敢想再来一个,他会不会因此疯掉。 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必须切断付林跟郁兰和可能深入的任何联系,一丝一缕,也不能有。 第25章 = 遇上这种事,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默默忍下。 郁兰和在开学没多久的课上,就跟他们讲过这个问题,让他们要积极跟父母老师沟通,绝对不能隐而不报。 可是付林知道秦正松目无尊长,他爸也是个厉害人物,郁兰和无权无势,又是个很善良的老师,他并不想让老师因为他的事,受到连累。 他年纪不大,却比郁兰和更能看清这世界的另一面。 他不能害了老师。 当然,对于出手相救的黄鹤望,他也不能。 “我不会跟郁老师说。” 付林从容地打掉黄鹤望的手,眼镜下的目光哀伤又坚定,“这是我的事,你管不了,我也不需要你来同情我。我知道你跟老师住在学校里,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出校门了,也许慢慢的,秦正松就忘记了他两颗牙齿的事。” 他转身欲走,黄鹤望又叫住他。 淅淅沥沥的水浸湿了他们的鞋,都是一样的破烂,一样的反复煎熬的人生。 “我不是同情你。” 黄鹤望站定,低声道,“我是为了我自己。你只管好好念书,其他的交给我。放心,秦正松害怕我那两个有精神病的爸妈,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还在读高一的时候,小石和小秀因为长时间见不到黄鹤望,在家大闹。不管奶奶怎么打骂,小石和小秀都不听话,最后嗓子喊哑了,指甲抠着门框都抠出血来,完全跟疯子一样。 奶奶没办法,只好带着两人进城看望黄鹤望。 在校门口一家团聚的景象正好被秦正松看到,他毫不顾忌地嘲笑黄鹤望:“你爸妈是两个傻子啊?我操哈哈哈……怎么长这么滑稽哈哈哈……妈的笑死老子了……” 黄鹤望没什么感觉,被笑话太多次,这种程度的嘲笑,简直跟挠痒痒没什么不同。 可小石和小秀再傻,也知道那些话不是好话。没等秦正松笑岔气,两人怪叫着朝他扑来,面目狰狞到完全不像人,比山中的精怪还可怕。 于是秦正松被两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追得满校园跑,被拿树枝打,被用石子砸,围观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不笑话别人,只笑话他。 这样的糗事年年都有人替他记着,他不想别人老是提这件让他丢脸的事,所以基本不跟黄鹤望产生交集,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付林经黄鹤望一提醒,也想起了这件事。他微微侧目,问黄鹤望:“这样一言难尽的生活,你是怎么做到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的?” 第19章 “我从郁老师那,看到了生的希望。” 外面的光已经很暗淡了,付林却捕捉到了黄鹤望唇角微亮的笑意,“苦尽甘来,日子总会好的。郁老师去了你家,你也来读书了,你也感受到了,对吗?” “嗯。” 付林说,“老师也是吃了很多苦,才走到我们面前来的。所以……我不想让他因为我的事受伤。” 黄鹤望轻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付林的肩膀拍了拍,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在学校我会观察秦正松的一举一动,从下个星期周五放假,我都会护送你回家。等高考完,我们就自由了。” 没给付林再思考回答的时间,黄鹤望挥了挥手,快速跑出小巷,逆着人流挤进校门,一路狂奔到职工宿舍,三步作两步地大跨步上楼,到最后一节台阶,正好遇到了要下楼的郁兰和。 “去哪了?” 看见黄鹤望被风吹乱的头发,郁兰和伸手帮他顺了顺,“怎么现在才回来?还这么急?” 黄鹤望保持姿势没动,感受着郁兰和手心的温热,温声道:“做到一道难题,忘记了时间。对不起,老师。” 黑漆漆的头发又往郁兰和手心里塞了塞。 郁兰和雪白的手指穿过黄鹤望茂密蓬松的头发,轻柔地摸了摸,手滑下去拉着黄鹤望上楼,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好了,我们快回家吃饭吧。好冷啊。”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怕黄鹤望摔跤,郁兰和每天都会早起铲去楼道上的积雪,早上就算不是语文早读,他也要亲自把黄鹤望送去教室。 黄鹤望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却不小心踩空了楼梯,崴了脚。 头两天太痛了,郁兰和去完医院回来,也没法去上课。 他只好麻烦朱丹红帮自己代课。 朱丹红一口应下,上完本班的课,她又马不停蹄地跑到郁兰和班上去上课。 见是朱丹红,黄鹤望习惯对她没好脸色,本来想睡觉,却听见秦正松他们在后面起哄,问朱丹红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朱丹红让他们别闹,好好默写诗词,秦正松又问:“朱老师,你的发圈好好看!以前没见你戴过呀,是不是我们郁老师送的呢?还是其他老师送的啊?还是……朱老师的男朋友呢?” “一定是郁老师!” “是朱老师的男朋友!” “别吵了别吵了!郁老师不就是朱老师的男朋友吗?” “哈哈哈……” 整个班都乱一团,后边有人甚至哼起了《梦中的婚礼》的旋律。 “好了好了!” 朱丹红使劲用书拍了拍桌子,说,“别闹了!你们不学,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老师你告诉我们,我们就不闹了。我发誓!” “我保证!” 朱丹红含糊道:“是是是。现在都给我闭嘴,再吵就给我去雪地里罚站!” 后面笑声渐弱,就在朱丹红以为终于要安静下来的时候,目光往回收时,却被黄鹤望盯住。 “是谁?”他问。 “你怎么也要跟他们胡闹?” 朱丹红生气了,语气也不免重了些,“黄鹤望,郁老师可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到底是谁!” 听到她提郁兰和,黄鹤望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他蓦地站了起来,桌子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带倒,噼里啪啦的响。 “……” 朱丹红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她眼眶顿时就红了,她伸手指着天寒地冻的外面,颤抖着说,“滚……你给我滚出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讲话?滚出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都被黄鹤望吓住。他们不明白一向冷淡,对任何事都高高挂起,一副事不关己的人为什么突然这样。 黄鹤望问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实际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不愿意相信。 他一点都不想再看这个女人一眼了。 他踢开脚边书本,拉开门走出去,去站到刺眼寂寥的雪中,他仰头看着悬在雪松上的冰凌坠落,阴郁的眉眼上落满了雪,眼睛里结了霜,冷冰冰的,叫他什么也看不清,心也被冰凌刺开,又冷又疼。 秦正松从窗户旁走回来,坐回座位嘲讽道:“爸妈是疯子,儿子也是个疯子。发病都不分场合,真是晦气。” 第26章 = 下了课,朱丹红走出教室门,她平复好心情,将脸埋进围巾里,下楼走到仍在罚站的黄鹤望身边。 黄鹤望高昂着头,一眼都不看她。 寒风刺骨,吹得人头脑清醒得很。朱丹红自动弱化情绪感受,尽量温柔地开口:“下次不能再跟秦正松那群人起哄了。他们就是花钱买学历,学不学都无所谓。你跟他们不一样,学习就好好学,不要关注那些有的有的没的。天太冷了,快回教室去吧。” 黄鹤望低下眼,松针上的细碎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无法避免的,他还是看见了她头顶那个丑陋的、在冬日里花里胡哨的发圈,雪花猛地从他睫毛上颤落,话也冷冷飘落:“所以,发圈是郁老师送给你的吗?” 看他还在执着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朱丹红也明白了,她跟黄鹤望根本就说不通。 像黄鹤望这样原生家庭特殊的人,在某些事情上,必然是偏执不可理喻的。 可她也不想回答。 除去学生对老师的不尊重,她也不喜欢黄鹤望对郁兰和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她能理解,但绝不接受。 她……她喜欢郁兰和。 很多时候,喜欢就是想要偏爱,想要被放在第一位,想要独一无二,更想要……有恃无恐。 “这到底关你什么事?” 朱丹红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跟黄鹤望多费口舌,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冷然,“这是我和郁兰和的事,谁也管不到。你爱站就一直站着吧。” 她说完,转过身大踏步走向教学楼的楼梯。黄鹤望蓦地咬紧牙,微微斜眼,看着她高高扎起的马尾耀武扬威地荡着,花花绿绿的发圈明明远去,却又在他瞳孔里无限放大,一圈又一圈,最后缩成子弹大小,精准穿透他的眉心。 嘭的一声。 在他身体里震耳欲聋。 “黄鹤望!” 付林一声惊呼,走廊上的同学们通通转身看下去,刚还站在雪地里身姿挺拔的人直挺挺砸进雪里,鲜血从那人冷白的嘴唇渗出,明明只有小小一股,在雪天却鲜红得诡异。 郁兰和接到朱丹红电话时,那边的人哭得不能自已,不停自责。 郁兰和一边安慰,一边扶着冰得人手红的栏杆往下走:“不怪你不怪你,好了,不哭了。他上课那样顶撞你,确实是他的问题,你罚他也确实应该,可能就是方法不是那么……” 那边哭声又变大了:“我气昏了头,一时间忘记了他身体不好,还让他在雪地罚站……” “没事没事,不是送医院了吗?不要担心,会好的。我马上过来,你不要怕,不怪你啊,我很快就过来处理了,你先去吃饭好不好?别饿坏了。” 朱丹红稍微冷静了点,想着郁兰和脚还没好,她咽下喉咙里的酸味,说:“我知道了。你也不要着急,打了车慢慢过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着病床上还没醒的黄鹤望,那样苍白无情的脸,比冬天的寒霜还冷还锋利,她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尽管郁兰和小心再小心,可听到黄鹤望吐血了,他还是免不了心急,下了出租车,他脚下一滑,摔到了地上。 “郁老师?郁老师!” 身后传来付林的声音,郁兰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付林已经来到面前,把他拉了起来。 “谢谢你。” 郁兰和因为摔跤有些尴尬,脸上浮着红,他看着本该在学校的学生,关切地问,“你怎么没在学校呢?来医院干什么?” “我妈妈身体不舒服,来学校找我带她去看。” 他伸手想去指,他妈妈刚好走到他们面前,见到郁兰和,她立马笑着打招呼:“郁老师,你好,你好啊。你怎么也在这?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我的学生生病了。”郁兰和心里挂念着黄鹤望,神色匆匆道,“那付林你快带你妈妈去检查身体,我去看黄鹤望了。有什么困难要跟老师说啊。” 付林说:“好。老师你快去吧。” 郁兰和挥了挥手,一瘸一拐地往住院部去。 到了病房门口,见朱丹红还没有去吃饭,他安慰了朱丹红好一会儿,让她赶紧去吃饭,他在这里看着黄鹤望。 朱丹红心里愧疚,迈不出步子去。 “你要是也生病了,我会很难过的。” 郁兰和抬起手,摸了摸朱丹红的脸,轻声细语,“听我的话好不好?有什么事我来处理,不怕,还有我呢。” “嗯。” 朱丹红再忍不住,张开手臂钻进郁兰和怀里,汲取了一丝温暖,抬手擦了擦脸,转身离开。 第20章 郁兰和手臂还僵在半空中,愣在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半天都没回神。 忽然,病房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他怔愣地转过头,躺在床上好好的人,竟然滚到了地上去。 “黄鹤望!” 他踉跄着跑进病房,弯腰去扶。 黄鹤望慢慢抬起头来,死死地、痛苦地盯着他,嘴角又渗出丝丝鲜血。 郁兰和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张合唇瓣轻声问,“你、你怎么了?” 面前那双黝黑的眼一眨不眨,慢慢显出红色的光晕,郁兰和本能地想松手往后退,黄鹤望却猛地抓紧他的手腕,瘦削的手背在这样的冷的天也能看见青色可怖的脉络,他不像人了,像要吃人的妖怪,像抓到了逃了又逃,戏弄他无数遍的猎物,嘴唇张合,就见森森白牙:“老师,你是要我死吗?要我祝你心想事成吗?我真的——要被你和她气死了。” -------------------- 爽! 第27章 = 他没在说假话,更不是气话。 嘴边的血流不尽,被嫉妒怨恨烧得沸腾,烫进郁兰和眼睛里,吓得他嘴唇颤几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黄鹤望不再说话,他恨不得整颗心都化成血,全在郁兰和面前呕干好了。 “不,不是的!” 郁兰和仓皇失措地捧住黄鹤望的脸,不停擦拭他嘴角的血,扯着嗓子叫,“护士!护士!这里的病人……” 见擦不干净血,他手抖得越厉害,似乎怕极了,他一把将黄鹤望搂进怀里,想要把人抱起来,可他的脚使不上力,只能越来越深地抱紧黄鹤望。 刚还冷眼旁观的人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一直强忍的眼泪瞬间决堤,一颗又一颗,滚得比从悬崖上滚落的石头还快,还巨大。 老师买了衣服给他,也摸了他的脸,也抱了他了。 他要的,老师都给了。 不要再生气了。 他告诉自己。 “老师。” 黄鹤望抬起手,紧紧怀抱住郁兰和,“这样就很好。不要动。” 怀里的人果然听话地不动了。 心绪渐平,黄鹤望唇边的血也没了再流的迹象。 他们就这样一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到屁股都快结冰,护士才姗姗来迟。 护士帮郁兰和把黄鹤望放到床上,拔掉已经滑掉的针,抓起黄鹤望另一只手重新扎针,又粘了个暖宝宝在吊针管上,再塞进黄鹤望手心握着。 郁兰和确认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处漏风,这才跟着护士出去,询问黄鹤望的情况。 “他的胃溃疡还没有完全恢复,因为情绪激动就会吐血。我记得他上次好像也是因为这个来过医院,这么久了,你们家长还没长记性吗?不要再让他受刺激,这样一直反复,他的胃永远都好不了了。” 郁兰和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送走护士,郁兰和在门外偷偷看了黄鹤望好几眼,然后给朱丹红发消息,告诉她黄鹤望醒了,让她不用担心,也不用来医院了。 朱丹红想要亲自跟黄鹤望道歉,执意要来,郁兰和只好把黄鹤望刚刚对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她,朱丹红只好作罢,但还是忍不住问郁兰和:“为了他,你跟我是不是不能见面,也不能走在一起?你送我的发圈,我也不能戴了?” 郁兰和连忙打字:“当然不是!我每天都想见你,怎么可以不见面?!发圈送你的就是送你的,当然能戴。我会跟他好好聊的,你别放在心上,剩下的事交给我。” 朱丹红回:“我看他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算了。我也舍不得让你为难,以后你送我的东西我在家用,不带去学校了。” “对不起啊丹红。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还让你这么难过。” 郁兰和顿了下,没等到朱丹红的回复,他咬了咬拇指关节,叹了口气,继续打字,“有空再聊,我先去处理黄鹤望的事。” 退出微信界面,他把手机装好,推门走了进去。 黄鹤望看着他从门口走到自己面前,说:“针水好冰,我的手痛。” 郁兰和伸手去摸黄鹤望打吊针的手,果然冰得厉害。 “那我给你暖暖。” 郁兰和将手覆在黄鹤望手臂上,轻轻抚摸着,他垂着眼,神情柔和,话也温温柔柔,“以后不要说那些刻薄无情的话了。老师希望你好,你说那种话,很伤我的心。” 黄鹤望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只要你像现在这样陪着我,没有别人,我就不说了。” “……我说过的,现在你最重要。” 郁兰和微微抬眸,对上那双精雕玉琢般的眼,“但我除了你以外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还有学生,我已经把你放在最前面、第一的位置了,你不能让我把你当唯一,人不能这么霸道。” 黄鹤望一眼看破,他嗤笑了下,别开郁兰和的手,人也背过身去:“你是为了朱老师,特地来警告我吗?你要为了她,丢掉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是什么意思!” 黄鹤望猛地蜷缩起来,他捂住耳朵,就像不愿意面对残破的家庭那样,现在他也不想面对已经变了的郁兰和,“你不要扭扭捏捏弯弯绕绕净说些冠冕堂皇让人恶心的话了!人只有一颗心,如果不能一心一意做事,就不要说什么骗人的真心话!你跟他们都一样……她答应带我离开,最后也骗了我……你说我最重要,却又说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我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个可怜虫、拖油瓶……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滚……滚啊!”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辛辣的血味直冲他的咽喉,像无数荆棘条劈头盖脸甩下,打得他皮开肉绽。 “黄鹤望、黄鹤望!” 郁兰和爬上了床,避开吊针,伸手将人紧紧抱进怀里,手指插进黄鹤望嘴里,狠狠扳着他死死咬紧的舌头,另一只手给他顺着气,“老师只有你,真的,没有其他人,真的没有其他人,我向你保证!你是唯一,你是唯一的!黄鹤望!” 尖利的牙齿咬破了郁兰和的手指,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血味,黄鹤望的眼泪比血先流,他怔怔松开嘴,慢慢地钻进郁兰和怀里,紧紧依偎着,哽咽着低喃:“老师,我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自己了。也许我也有精神病,老师,你把我关起来吧。我不考大学了,你把我关在你家好不好?我怕我变成跟小石他们一样的疯子,你把我关起来,只有我和你,我就不会发疯了。好不好?” 这是郁兰和第一次见黄鹤望流这么多眼泪。 他生的是冷漠无情的相,流起眼泪来却又叫人这么肝肠寸断。 “你不是精神病,更不是疯子。你是好孩子,今天这样,只是你情感表达出问题了,不怪你,怪老师。是老师笨,还没能正确教会你,引导你。” 郁兰和耐心地给他擦眼泪,眼睛里只倒映着仍在不停流泪的黄鹤望,颤着唇说,“你不去考大学,那老师这段时间的心血就白费了。你去读大学,老师也不会丢掉你的,只要你需要,老师永远都是你的老师,会永远帮助你的。” 黄鹤望隔着水雾,在郁兰和眼睛里看见了无数个自己,他弓起腰,埋进郁兰和颈窝里,音调颤巍巍,话却冷静:“你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对我承诺。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像现在这样抱着我,比什么都管用。” “我说真的。” 郁兰和抱紧了黄鹤望,听着跳到脑袋的心脏慢慢回落,呼了口气说,“老师很在意你,很愿意多陪你走一段路,直到你健康平安,万事如意。” 第28章 = 在这样温柔的安抚下,黄鹤望眼泪流干了,心也冷却了,昏昏沉沉睡去。 郁兰和一动不敢动,一直像哄小孩那样轻拍黄鹤望的背,望着针水一点点滴下,心想,缺爱的孩子都一样,他现在充当了黄鹤望父母的角色,确实该一心一意照顾他,不能再分心在朱丹红身上,这学期马上就结束了,稍有不慎,黄鹤望又出意外,那一切就都要从头再来一遍了。 针水吊完,黄鹤望不顾劝阻,执意要出院。 郁兰和不想再跟黄鹤望吵架,拿了药问过医生注意事项,确认不住院影响不大,这才带着人离开。 医院离学校不近不远,坐公交划算。 雪停了又下,刚铲开的路又堆起了厚厚一层,绿色的公交车从白茫茫中驶来,很是亮眼。 门打开,后面的人一拥而上,郁兰和和黄鹤望被挤到最前面去。 郁兰和怕后面的人催,越急就越出错,离门太近,他的脚刚抬起来就有人往前挤,眼看就要摔下去,黄鹤望伸出手,单手环抱住他,将他稳稳送进了车里。 “谢谢啊。差点又丢脸了。” 郁兰和塞了两块钱,深一脚浅一脚,还不忘回头冲黄鹤望笑。 黄鹤望跟着他到最后坐下,偏头发出疑问:“又?” 第21章 “来的时候太急了,下车摔了。” 郁兰和讲着不好意思,对自己也很无奈,他抬起左手,看着靠近边缘的一小片新鲜擦伤和被黄鹤望咬破的食指,说,“冬天也挺好的,天气冷,人对冷的感知大过疼痛,要不是看到伤口,都感觉不到痛。” 黄鹤望睡醒了,也清醒了。 现在看见郁兰和因为自己受伤,情绪宣泄过后,就剩下被眼泪泡发,不断冒泡的内疚了。 “……对不起,老师。” 他想把头搭到郁兰和肩上去,可又实在没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样,他一面觉得郁兰和对自己过分,一面又觉得,郁兰和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恨不能当牛做马,当世就回报他。 “这又不关你的事,你怎么又道上歉了?” 郁兰和握了握他的手臂,笑道,“不过你要是觉得真过意不去,回家多吃点肉补补吧。你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就是胃还得慢慢养。都慢慢来吧,一口也吃不成个大胖子。” “……我不想变胖。” 郁兰和一愣,转瞬明白这是黄鹤望的冷幽默,他撸起黄鹤望的袖子,抚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戳着凸起的关节说:“你这光看手都是帅哥的手指,吃再多也不会变胖,放心吃吧。” “是吗?” 黄鹤望低下头,贴着郁兰和的肩膀去看自己的手,那么近,郁兰和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形状性感的唇瓣,那么乖顺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 郁兰和嗯了一声,没动。 黄鹤望也没动,就这样似贴非贴的,很认真地去看自己的手,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闻着郁兰和的清香气味。 周五,黄鹤望按照约定,护送付林回家。 原本秦正松是打算连黄鹤望一起收拾教训的,他补两颗牙的钱都不知道够黄鹤望这穷小子几个月的生活费了,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拿黄鹤望没办法。 尤其看到黄鹤望莫名其妙对朱老师发火,他直觉这人遗传他爸妈的精神病。 惹谁都不要惹精神病,否则只会惹来一身腥。流氓都知道。 “我刚见到他爸妈那会儿,还怀疑过他不是他爸妈亲生的呢。他爸妈都不高,还是单眼皮塌鼻梁,脸又方,怎么他就又高又帅,还……” “帅他妈呢!” 秦正松推搡了下身边的小弟,呸了一声说,“再帅也是精神病,有屁用!什么不是亲生的?看他那疯样,简直跟他爸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今天算了算了,回吧。” 付林一路胆战心惊,到了门口才松了口气,对匆匆要往回赶的黄鹤望说:“谢谢你!你要不要吃完饭再回去?” “不了。” 黄鹤望走得飞快,声音像雪一样飘向心之归处,“老师在等我回家吃饭。” 最后一场大雪下完,春节来了。 除夕当天,郁兰和带着黄鹤望他们回家,谁知爸妈死活都不让黄鹤望他们进门,说什么大过年的带两个精神病来家里,很晦气,而且亲戚过年要来,他们不想被别人指着鼻子骂怎么就生出了他这样的蠢儿子,太丢脸了。 当着黄鹤望的面,郁兰和不想跟人起冲突的念头越发压制住了他,让他只能被爸妈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头缩进衣服的毛领里,像只鹌鹑。 等爸妈说够了,他从五千块的年终奖拿出三千块塞给爸妈,说了句对不起,带着黄鹤望他们往回走了。 踩着积雪,沙沙的声音磨开了黄鹤望攥紧的拳头,他盯着走在前面弯腰驼背,快变成企鹅的人,说:“老师,你的脾气好得过分了。” 他想说窝囊,可他已经从郁兰和爸妈嘴里听了无数遍了,他不想说出那两个字,让企鹅变成乌龟。 郁兰和说:“他们是我爸妈。没什么的。” 他总这么说。 有次黄鹤望问过他,班上秦正松那群人有时候都没把他放在眼里,上课像赶集,在他的课上吃喝玩乐,为什么不让他们受惩罚。 郁兰和也说,他们是我的学生,也不是以考大学为目的,只要他们不要影响想学的同学就行。 他不喜欢惩罚,不喜欢冲突。 他喜欢和和美美,天下一家亲。 可是如果这些处理方式是对的话,郁兰和又怎么会从挺拔的人,变成蹒跚的企鹅呢? 他们又回到了小小的宿舍。 郁兰和顺路买了鸡鸭鱼肉,回家用那仅有的一个锅一个菜一个菜地做,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快要十二点的时候,三荤两素终于上桌。 他接过黄鹤望手里的勺,说:“我买了鞭炮,在袋子里,你拿去院子里放吧。” 黄鹤望听话去翻袋子,从里面找出了六块钱一卷,在红色纸包装上画着福禄寿仙人的小鞭炮。 哪里还需要去到院子里排开,他站在扶栏旁,让吃着零食要来看热闹的小石和小秀退回去,点着引线,几乎在撒手的瞬间,那鞭炮就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没事吧?” 郁兰和着急地拉过黄鹤望的手检查,生怕他哪一个手指有事。 黄鹤望笑了笑,说:“引线太短,我丢的快,没事。” “都怪我贪便宜。要是你丢慢了怎么办?我……” 郁兰和战战兢兢的话还没说完,空中炸开一束灿烂盛大的烟花,他忘记放开黄鹤望的手,看向明亮绚丽的天空。 黄鹤望无动于衷,他只看着柔和秀美的郁兰和,小心翼翼弯曲手指,勾住郁兰和的手指,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回答:“不怪你。是多谢你。老师,谢谢你。” 第29章 = 十二点过,烟花陆陆续续放完,天空又恢复了一望无际的黑。 郁兰和意犹未尽,在爸妈那受的气仿佛也被烟花炸散了,他高兴地对黄鹤望说:“新春快乐啊,黄鹤望。” 黄鹤望也笑着祝福他:“老师,新春快乐。” 小石和小秀也知道是过年,穿着新衣服,吃着零食,他们也笑盈盈凑上来,鹦鹉学舌:“小望新春快乐,老师新春快乐,小石新春快乐,小秀新春快乐!” 气氛到这,郁兰和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红包,把装了六十六块六的红包放到黄鹤望手里,其他两个红包各装了六块六,给小石和小秀一人一个后,招呼大家到饭桌旁,眉开眼笑道:“我能给的就这么多了。等以后我涨了工资,年终奖也能多拿点,就都给你们包一点。” “已经够了。” 红包还带着郁兰和的温度,黄鹤望紧捏着,蹲在郁兰和二十块钱买回来的小太阳取暖器旁,有点欣喜,“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过年红包。” 小石和小秀显然也是第一次收到,他们以为郁兰和给他们递的任何东西都是吃的,放进嘴里咬了咬,没尝到好味道,他们把红包往桌上一丢,捧着碗快速往嘴里扒饭。 郁兰和苦笑了下,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黄鹤望的头发,催促道:“快吃吧。一会儿菜都冷了。” 吃完饭,洗漱完躺到床上,郁兰和把手机静了音,躲进被窝回朱丹红的消息。 两人商量了下,决定以后减少见面,有什么事在微信上聊,先把黄鹤望的情绪照顾好,等他高考完,就可以从地下恋情转光明正大谈恋爱了。 看到朱丹红发来了这句话,郁兰和心跳加速,发了个羞涩的表情,问:“我们什么开始的?” 朱丹红骂他:“你个呆瓜。” 就再也不回消息了。 留郁兰和抱着手机等啊等,反复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每一条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爱心,泡在粉色中一夜,感受到天亮,他给朱丹红发了早安问候,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从大年初一到初六,公园里都有节目表演。 天寒地冻的,黄鹤望不想出门,郁兰和却说一年到头就年末能好好放松,整天待在家里算什么事,硬是带着他们出了门。 舞台前人头攒动,隔着人群,郁兰和看见了朱丹红。 他们短暂目光相接,又迅速移开,也许连对方全貌,穿什么衣服都没看清,两张年轻青涩的脸庞却同被台上的红灯笼映照,红艳艳的,心也怦怦跳。 小石和小秀抓得太紧,黄鹤望调整好姿势回头,看见朱丹红,他下意识偏头去看郁兰和,那些隐秘缱绻的暗潮早已在两人心里涌动,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也许是真没看见。 黄鹤望神色微变,弯腰对郁兰和说:“太冷了,我想回家。” 没看见的话,就永远都别看见了。 郁兰和有点犹豫,黄鹤望掏出手给他看,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全被冻得红彤彤的,看着像是要长冻疮了。郁兰和伸手一摸,冷冰冰的。他啊了一声,立马拉着人往外走:“看来你也不耐冻,那赶紧走吧。” 狭小的宿舍里什么娱乐也没有,回去了黄鹤望就窝在床上做试卷,郁兰和则躺在床上要么玩手机要么睡觉,小石和小秀像是也习惯了跟郁兰和住在一起,偶尔组装不好的积木还会让他帮忙安装。 第22章 但小秀对郁兰和依旧没什么好态度。她一直对郁兰和都有防备心,因为黄鹤望总是跟他说话最多,每天都围着他转,有时候他们早上还一起出门,郁兰和早回来,她就会不停问郁兰和,我的小望呢,像唐僧念经那样循环往复。 郁兰和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复她,句句有回应,说话又不急躁,小秀焦躁的情绪慢慢地就抚平了。 接过郁兰和手里拼好的积木,她不说一句话,头一甩就跑远了。 正月十五还没过,高三生就开学了。 郁兰和也明白这个学期时间紧任务重,精神高度紧张,连周末都不太能睡得着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付林开学来上了一个星期的课,这周突然旷课了。而且他妈妈也没打来电话,感觉不妙。 趁着周二下午没课,郁兰和又去了付林家。 春寒料峭,付林家还烧着玉米棒取暖。 里面的人呛咳不止,郁兰和捂住口鼻,进了屋。 挥手扇走烟雾,郁兰和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付林妈妈,以及正在给她擦洗身体的付林。 “老师?” 付林转头看见他,略微心虚地开口叫人。 郁兰和快步上前,见付林妈妈面色发灰,俨然一副病了很久的模样。他拧着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付林妈妈说:“我没事......咳、咳,就是感冒......郁老师你快回去吧,麻烦你特地跑一趟了。” “别骗我了。” 郁兰和心一颤,起身拉着付林出门,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说,“老师是不是告诉过你有困难要告诉我?之前突然不读书的原因你到现在都没给我解释,现在你妈妈生病,你也不跟我讲,付林,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老师?” 付林抿了抿唇,头垂下去,说:“医生说我妈妈得了尿毒症,每周都要去医院做透析。去做了两次,家里的钱就用光了。没钱做透析,她的身体很快就支撑不住,我得在家照顾她。家里的手机也被我卖了给妈妈买药,我忘记跟您请假了,对不起,老师。” “......做透析一次要多少钱?”郁兰和问。 付林如实回答:“四百块。” 很快他又补充,“我就不去学校了,到时候直接参加高考。这段时间我去找活干,赚钱给妈妈治病。” “说什么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郁兰和语气骤然拔高,“不行,你必须回学校学习,你妈妈也必须去治病。我会把你这个情况给学校上报,发动师生筹款,还有,我这里还有两千块,你先拿着带你妈妈去做透析,虽然不多,也够做五次了。” 出门前,他想起在医院见到付林的场景,特地把年终奖最后剩下的的两千块揣上了。 果然用上了。 “不不不,我不能要。”付林背过手去,说什么也不接。 郁兰和也不收手,就僵在那,要付林伸手接。 付林眼泪汪汪,接过钱哭着说:“那老师你要怎么办啊......” 郁兰和拿纸给付林止住流到脸颊的眼泪,说:“老师有老师的办法。你现在就赶紧带着你妈妈去医院吧。老师也得回去了。记住啊,一定一定要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记了我的电话号码了吧?” 付林点头:“记了。我知道了。” 来不及说再见,郁兰和匆忙转身,怕付林看见自己眼角的泪。 世界上的苦难千千万,有的人更是苦难叠苦难,被压成薄薄一片,犹如游魂,偏偏风不放过,雨不放过,还要吹破他,淋烂他。 比如付林,比如黄鹤望。 他都不敢把自己放进去,他的苦难是钝刀子,一刀一刀慢慢割着他,还没深刻。 而付林和黄鹤望经历的,用剜心剥皮形容,也不为过。 -------------------- 大概十章内就能回到现在时啦!关键人物都已经登场,泼天狗血就要来啦嘿嘿宝宝们拿好盆了吗? 现在隔日更啰! 第30章 = 家里以往一周能吃上一顿肉,这段时间,却是两三个星期才能吃上一口。 郁兰和也神色凝重,不是往行政楼跑,就是写各种材料,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付林身上去了。 没等黄鹤望找付林问清楚,这天付林又旷课了。 在看晚自习的郁兰和心神不宁,不停看手机。如坐针毡了半个小时,郁兰和出门打电话,叫来了朱丹红帮忙看晚自习,自己则打算去趟付林家。 他已经把材料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不知道审核的人在干什么,交上去好久也没动静。他说要先筹款,领导不允许,要求等材料审核通过才能筹款,可审核迟迟不通过,一拖再拖,他给的那两千块,早该没了。 今天发了工资,他得先去接济付林。 还没走出校门,他就接到了付林的电话。 “老师……老师,我妈妈突然晕倒了,我刚借婶子的手机打了120送到县医院,可是……” 那边已经哭得连自己说什么都不清楚,咬牙呜咽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吐出字来,“我没有钱……要交钱,要手术,我签了病危通知书,医生说我妈妈不一定能活着下手术台……老师,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也得做手术啊!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你不做以后有的是你后悔!” 郁兰和冲出校门,伸手拦了辆车,“你别怕,老师很快就过来!老师有钱,老师有钱……” 他坐进车里,一摸脸,湿湿的,还有不知道是因为撒谎羞愧,还是着急而发热。 “老师……” 付林哭得更大声了,“你快点来吧,我真的不行了……” 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郁兰和身上,只要老师来了,就有钱做手术了,只要老师来了,妈妈就一定不会死了。 只要老师来。 他祈求着。 郁兰和到了医院,没有丝毫犹豫,一股脑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交了手术费,但还是不够,他省吃俭用也月月光,除了工资三千三,他再拿不出一分钱。 好在医生们人都好,同意先做手术后面再补齐钱,看到手术室的灯亮起,郁兰和才虚脱地滑坐到椅子上。 付林哭痛快了,蹲在郁兰和脚边感激涕零:“老师,谢谢你……无论结果如何,您都帮大忙了。” “那你答应老师,”郁兰和搂住付林的后颈摸了摸,“不管结果怎样,都回学校读书,认认真真备战高考。” “……” 付林看到郁兰和热切的恳求,他重重点了点头,趴在郁兰和腿上说,“老师,我知道世事无常,人各有命。人也不能辜负真心,老师说的话,我都听。” “好孩子。” 郁兰和靠回去,歪头看着墙上手术中的字样,“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门打开,一块白布从头盖到脚,刚好故作坚强的付林扑了上去,抱着冷透了的人嚎啕大哭。 郁兰和木然地站着,看着付林瘦小的身体颤出八级地震,仿佛坍塌在了这死白的病床上。 他的手也在震。 后知后觉地,他才发现是手机来消息了。 人死了,审核通过了,钱才开始筹。 郁兰和一连请了很多天假,帮付林把他妈妈的后事办完。 他家一个亲戚也没来。 常言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付林家的亲戚本来就不多,因为家里困难,很多时候一开口就是借钱,慢慢地,什么亲戚都没有了。 筹到的钱补交完医院的欠费和办理丧葬费用,就剩下一千块了。 付林执意要把钱都还给郁兰和,郁兰和也不收,让他留着当生活费。 “我那里住不下了,不然你也可以……” “不不不,不用老师,我一个人可以的。” 付林记得黄鹤望在小巷里跟他说的话,就算再困难,他也不想惹帮他的黄鹤望不高兴。 “好吧。” 郁兰和弯下腰,一只手扶着付林的肩膀,说,“记住了,有困难就找老师,嗯?” 付林点了点头,很听话。 跟付林道了别,郁兰和放心地离开了。 回到家,黄鹤望也刚放学,两人在院子里遇上,黄鹤望见他憔悴得不成人样,他不想去想郁兰和这几天是怎么鞍前马后,怎么关切地去照顾付林,不要想,不要想。 这是老师的责任。 没等郁兰和冲他强颜欢笑,他先忧心地问:“老师,你还好吗?” 郁兰和摆了摆手,说:“还好还好。我不在家这几天,你们怎么样?” “一切正常。” “那我就放心了。”郁兰和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这样我就能少操点你的心了。付林那边现在也需要……” 话说一半,郁兰和的手指戳到了一块翘起的墙皮,尖锐的刺痛让他猛然清醒,那痛感太像黄鹤望咬他手指的感觉,他及时噤了声。 第23章 “老师。” 黄鹤望站在原地没动,低低叫了一声后,问,“你说什么?” 郁兰和转过身,哈哈笑了几声,说:“我说付林恢复得很好,今天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很放心,不用再操心了。” “是吗?” 黄鹤望拾阶而上,跟着郁兰和继续上楼,亦步亦趋,眸光冷冽,话语也冷淡,“放心吧。老师,你该多操心操心我。家里的菜快没了,老师,你是不是又忘记买菜了?” “啊……这是真的忘了。” 郁兰和回头望了黄鹤望一眼,满是歉意地说,“我明天就去买,今晚就随便吃点吧。” 进了房间,郁兰和倒头就睡,他已经耗尽了,脑袋完全不思考,只凭身体本能。 黄鹤望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凝望着郁兰和恬静的睡颜,一旁的小石和小秀突然吵闹起来,黄鹤望收回沉静如水的视线,皱眉看过去:“起来,跟我出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黄鹤望关上门,让小石小秀蹲在一旁玩弹珠,他则走到了水龙头前,看着仅剩的番茄和洋芋发呆。 老师……应该是把钱都拿给付林了。 他就知道,老师是个见谁可怜就爱上赶着献爱心的人,现在付林父母双亡,情况看起来比他糟糕多了,老师……会为了付林,嫌他是个累赘吗? 这样忧心忡忡着,他还是照例每个周五送付林回家。 付林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跟他猜的一点没错。 那他更得保证付林不要被秦正松欺负,不能让他变得比现在更糟,让郁兰和注意到。 这晚送完付林,回学校时,原先调戏他的粉发女孩莫语碰巧遇见他,就一路跟着他,喋喋不休说着学校里的女生都觉得他帅,问他喜欢谁,以后要考哪所学校。 “诶,你要不别读了呗。”莫语踢着脚边的石子,声音渐渐变小,“我家有钱,你跟我谈恋爱好不好?读大学出来最后还不是为了赚钱,你跟我在一起的话,我的钱都给你花,好不好?” 黄鹤望一直没搭话,听到有钱,他微微低下头,说:“有两百块吗?借我。” 他得去买点肉回去给郁兰和补补,这段时间他确实操劳过度,他不能一直享受老师的照顾,却不回报。 莫语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五百块,塞进黄鹤望校服口袋里,笑容灿烂:“什么借不借的,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黄鹤望拎着她的袖子,把她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他拿出三百块还回去:“我是借钱,不是答应你的条件。我不谈恋爱,我要考大学。” 他还没松开莫语的袖子,一声带着怒气的声音打掉了他的手:“黄鹤望!” 郁兰和气势汹汹走来,看看莫语又看看黄鹤望,拽着黄鹤望就往学校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说你最近周五怎么老是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去谈恋爱了!只要我一不留神,你就净往歪道上走!你还考不考大学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黄鹤望没有被他的训斥惹恼,他趁机询问:“那你呢老师?你到底有没有跟朱老师谈恋爱?” 郁兰和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刚还熊熊燃烧的火焰迅速冷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看他语塞,黄鹤望的心刺痛了下,他甩掉他的手,说:“你和朱老师是什么关系,我跟她就是什么关系。老师,你希望我跟她是什么关系?” 郁兰和说:“……高考前不可以。高考后你跟她爱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老师绝不阻拦。” 由此反推,很轻易就能猜到他和朱丹红这段时间的冷淡客套,都是为了高考后光明正大谈恋爱。 黄鹤望恨自己脑筋转这么快,一到朱丹红和郁兰和的事上,他就无法保持冷静,口袋里的两百块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高考前高考后。我不读了。我不考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面跑,沿着刚回来的路,一路又逃到付林家去。 第31章 = 付林刚把清水面条端上桌,门外响起敲门声。 他扶了扶眼镜,走到门口开门。 “黄鹤望?你怎么又回来了?” 付林问着,见黄鹤望脸色铁青,主动让开了道。 黄鹤望从前只到门口,从来没进来过。他扫视了一圈,想到了自己家也是这样的破烂不堪,他又回头去看付林,他不高,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个初中生似的,很难不让人可怜他。 真是被老师传染了。 黄鹤望从付林身上收回目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这几天我在你家住,要是老师找来,就说我不在。” “你跟老师吵架了?”付林从锅里舀出一碗白菜粥送到黄鹤望手边,“老师从来都没对我们生过气,一定是你做错了。” 粥还热乎,热腾腾地冒着气。 黄鹤望握着勺子搅了搅,将脸埋进热气里,吃了一口从舌头烫到胃的粥,灼烧的痛感将他的心也烫开,话也真心流出:“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接受不了。我很……很需要老师。我受不了跟任何人共享老师的情感或者陪伴,你不行,朱老师也不行。” 付林坐在被虫蛀了角的方桌对面,拄着手看黄鹤望,平静地说:“我不能百分百感同身受,却能理解你。黄鹤望,你以前过得很苦吧?没有正常的父母的爱,还得反过来照顾他们,想想都不好过。你放心吧,我不会想着去从老师那得到什么的,你现在这样都情有可原,你也不要过分苛责自己,闹脾气就闹脾气吧。等你冷静了,就回去跟老师道歉吧。老师人很好,不要让他担心。” 黄鹤望静静听完了付林的话,一勺接一勺,把滚烫的粥全倒进胃里,嗯了一声。 到处都找不到黄鹤望,郁兰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正欲坐车前往黄鹤望家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付林。 “他怎么会去你家?”郁兰和百思不得其解。 记着黄鹤望警告,付林只好胡诌道:“路上正好遇见,他就跟着我回家了。老师,他跟我吃了粥,睡下了。” “人没事就好。那你帮老师劝劝他,让他下周来读书吧。”郁兰和坐到长椅上,长舒了口气。 “我会的,老师。我借的手机打的电话,我该回去了。” 听到郁兰和简短的回应,付林才挂了电话,还了手机往回走。 两人都是浸泡在苦日子里的,吃得再简单也没人剩饭,付林做饭,黄鹤望就洗碗,吃过饭,付林就去写作业,他问黄鹤望怎么不写,只睡觉。 黄鹤望翻了个身,毫无感情道:“都会了。你不会的可以圈出来,我睡醒了给你讲。” 付林摊开试卷,一路做一路圈,不会做的占比高达三分之二。他坐在简易的书桌前,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有些羡慕低喃:“你那么聪明,不读书就可惜了。周天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不去。” 床上的人竟然没睡,付林转过身去看,黄鹤望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脑袋,“周五我会来学校接你。我下周天会回去的。”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付林也知道黄鹤望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们现在也算无话不谈,是朋友了。 “一定要生一个星期的气吗?老师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你早告诉他我在哪了吧。我去和不去都一样。我要多冷静几天,才能正常地面对他。” 被拆穿,付林不敢再说话了。 周天他还没进教室,在校门口就见到了郁兰和。 没看见黄鹤望,郁兰和有些沮丧:“是我说话太重了。” 付林认真地看着郁兰和,说:“他下周天就回来了。别难过老师,不是你的错。他来不来学校都一样,反正他学习那么好,不要担心了。” 下了晚自习,郁兰和回到宿舍,闻见了炖排骨的香味。他高兴地推开门,叫了一声:“黄鹤望?!” 没人回答。 他打开灯,被他吵醒的小秀怨气满满地瞪着他,问:“我的小望呢?我的小望呢?” 郁兰和没法回答她,退出门去看已经在保温的炖排骨。一旁的水池里还有五花肉和各种新鲜蔬菜,他拿起来放好,舀了碗排骨递给了追在他身旁问话的小秀,成功堵上她的嘴,他又蹲下去,拍了照问朱丹红,是不是她买的。 朱丹红回:“不是我啊。这么神奇,是不是田螺姑娘呀?” “那就是黄鹤望了。他……唉。我那几天太累了,忘记他也是个正处在青春期的敏感小孩,我还是太差劲了。” “他都给你买了菜炖了肉,那就说明他没跟你生气。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兰和,你很好很好……” 朱丹红打了无数个很好,占满了整个屏幕。郁兰和稍稍得到了安慰,跟朱丹红道了晚安,也盛了碗排骨,站到围栏墙边吃了起来。 第24章 他现在真的身无分文,这段时间的菜都是放不烂的洋芋、瓜和番茄什么的。 这不是最重要的,好像小秀他们的药要完了。到明天,得去找爸妈借钱了。 过完年,他就没有再往家里转过钱,他爸妈本来就对他有怨言,现在听说他来借钱也是为了给精神病买药,他这次也没能进门,被巨大的砸门声震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前紧闭的门。 他没办法,只能打电话问还在读研究生的宋文唐和徐兆谦借钱。 徐兆谦没接到电话,宋文唐说:“下周一我爸妈才给我打生活费,我的钱也都充饭卡里了,我下周一转给你好不好?兆谦前几天出差摔了,现在还在医院呢。” 郁兰和微微松了口气,说:“好,麻烦你了,文唐。” “你这说的什么话。高中的时候你帮了我们不少,要不是真遇上事了,你也不会主动开口寻求帮助的,放心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周一钱一到,我就转你啊。先不说了,我要上课了。” 药瓶空了。 从周三到周六,没了药物控制,小石和小秀开始大吵大闹,在家里疯狂砸东西,夜里拿头撞墙,又或者怪叫着去撕扯郁兰和,小秀披头散发,脑袋上撞得血淋淋的,眼睛赤红,又重复问了上百遍的问题:“我的小望呢?我的小望呢?!” 大半夜的,郁兰和即使知道他们有病,也被吓得惊声尖叫。 家里的零食也没了,他只能靠一张嘴去哄他们,小秀的病情比小石重,发病的时候她都没意识,好几次她都误伤了郁兰和,手臂上脸上,处处都是抓痕。 这边还没处理好,郁兰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来,那边是秦正松爸爸暴怒的声音:“你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我儿子被黄鹤望打得毁容了,你他妈这个班主任有什么屁用!学生在教室里打架闹这么大,你他妈在哪呢!” “什、什么?家长你先别急,我现在过来,我马上就过来……呃!” 一块积木砸在了他眼睛上,小秀要往门外跑,他捂着眼睛站起来,快速出门把门反锁,来不及再有一秒痛的感受,他快速跑向教学楼,一口气都不敢喘,冲到教室里。 教室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大半,秦正松躲在他爸威武高大的身体后面,半张脸都被血染红,分不清哪里有块好肉。 而黄鹤望,站在所有人视线中心,站得挺拔无畏,紧攥着的拳头上还有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流。 察觉到郁兰和的视线,他缓慢地转过头去,阴郁的乌云没从他脸上散去,压下去,血色在他瞳孔里弥漫,他冲到郁兰和面前,声音喑哑:“你脸上怎么会有伤?怎么回事?” 郁兰和心酸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把人拉到身后,才问:“发生了什么事?” 黄鹤望不说话,有人嘴快道:“黄鹤望冲进来就打秦正松,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他挺莫名其妙的。” “是啊,我们刚进教室,就看到黄鹤望打人。他好可怕。” “就像精神病一样,吓死人了。”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秦正松的爸爸秦武砰砰砰拍着桌子,大金链子在脖颈上哗啦啦响,“同学们都这么说,你还等什么?快点让他给我儿子道歉!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然后把他送去派出所关起来!最好开除他的学籍,这种人还读什么书!” “家长你先送秦正松去医院处理伤口,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都会赔的,等我把事情问清楚好吗?我家里也还有点急事,总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你……” “妈的磨磨唧唧烦死了!” 秦武抬手想要去揪郁兰和的衣领,黄鹤望突然窜出,挡在郁兰和身前,秦武的手刚碰到黄鹤望的衣服,就被那凶狠嗜血的眼神盯了回去,他悻悻收回手,指着郁兰和说:“我现在就带我儿子去医院,你今晚不给我个说法,你就别想再在这所学校待下去了!” 路过黄鹤望,秦正松吓得退了一步,捂着脸跟着他爸走出了教室。 郁兰和抿了抿唇,扶起面前的桌子,对同学们说:“把桌椅扶正,课代表去拿总复习的诗词专项试卷来给大家做。黄鹤望跟我出来。” 他说完,越过歪倒的椅子,走到外面去。 黄鹤望跟着出去,郁兰和没有停下,一直往前走,走得还特别急,黄鹤望愣了几秒,立刻反应过来郁兰和脸上的伤痕可能来自哪,他也越走越急,最后跑了起来,超过郁兰和,先到了门口。 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像把锯齿割在黄鹤望脑袋上,他戛然而止没有发泄完的怒火,此刻又烧到顶峰,他打开门,狠狠拽住想要往外跑的小秀,一把将冲过来的小石推进去,他手指深深地嵌进去,咬牙质问小秀:“你为什么又要发疯?你究竟什么时候能不发疯?!” 疼痛让小秀更加疯狂,她用力抓挠黄鹤望,还问:“我的小望呢?小望呢?!还我,你还我我的小望!” “你清醒点!看看我是谁!”黄鹤望握住小秀的肩膀,疯狂摇晃。 看着黄鹤望那副癫狂样,郁兰和上前拽开他,说:“家里没药了,他们本来就精神紧张,不能再这么刺激他们!你过去,我来。” “那你为什么要去管付林!” 黄鹤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话出了口,他才意识到不妥。这样责难他,他没资格。 郁兰和惊愕地抬头去看黄鹤望,看到他脖颈上被小秀抓出来的伤,看到他凉薄不可理喻的面目,郁兰和心在滴血,眼泪也掉了出来:“对,我就是做什么都是错的,怎么做怎么错,我什么都做不好,抱歉。” “……你不要总是示弱好不好?你这样……” “那我该怎么做?” 郁兰和搂着小秀安慰,忍受着刺破耳膜的惊叫,话也尖锐起来,“像你那样一言不合就用拳头解决问题?像你那样情绪上头就离家出走?像你一样……意气用事?” 原来在他眼里,他是这样不听话的坏学生。 他做不到一开始的承诺,也开始嫌弃他了。 黄鹤望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冷,他的嘴巴被冻得瑟瑟发抖,与意识违背,刻薄地张合:“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学生。我从一开始说要你跟我住就好好读书,就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一点也不想读书,我就是耍你玩,现在看到你被两个精神病折磨成这样,我可太开心了。” 眼泪流成一条冰河,挂在黄鹤望扭曲痛苦的脸上,怪异又令人揪心。 小秀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却知道是郁兰和让黄鹤望难过,她猛地撞开呆滞的郁兰和,冲到案板上抓起了菜刀,转身就要往郁兰和身上砍。 郁兰和还没从黄鹤望说的话中挣脱,他能看见小秀朝自己砍来的刀,却没办法动,等他意识回笼,温热的血液已经溅到了他脸上,黄鹤望右手虎口处汩汩往外流着血,那刀丁里哐啷掉在地上,震碎了郁兰和的身体。 他瞬间软在地上,几乎是爬过去看黄鹤望的手,那是右手,是黄鹤望要答题的手,是要考大学的手,不能出事,不能…… 伤口很深,大拇指堪堪粘黏。 黄鹤望疼得脸色煞白,他捂着手,越过颤着音却发不出声音来的郁兰和的肩膀,怒视着被血吓清醒的人,咬牙切齿道:“你们……滚去精神病院住一辈子吧!” 第32章 = 乱糟糟的。 郁兰和脑子里的神经全都缠作一团,摩擦出嗡嗡的声音。 他想先带黄鹤望去医院,黄鹤望不动,从他口袋里拿走手机,打了120,等救护车赶到,把小石和小秀送进车里带走,他才痛快地大口呼吸,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 小石和小秀的哭喊声远去,郁兰和耳朵清净了,脑袋也清明了。他不由分说,把黄鹤望拽到自己背上,背着人跑到校门口,打了出租车就往医院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黄鹤望在后怕,脑海里不断上演那把刀如果他没能接住,砍在郁兰和身上的场景。他后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听郁兰和的话,把他们送进精神病院去,才让郁兰和因此受伤。 郁兰和低着头,眼睛却一直歪斜着,望着黄鹤望的鲜血淋漓的手,水雾不断弥漫,一次次模糊他的视线。 他就是很笨。 那种时候怎么就不能躲开,要黄鹤望来救他。 明明没有能力,却又非要逞强,以为自己谁都能拯救,最后却害了所有人。 真是……太糟糕了。 “老师。” 下车时,黄鹤望看见了郁兰和红透的眼眶,他想去摸,手上却没一片干净的皮肤,于是只能说,“不怪你。” 他还记得郁兰和说的难听话,话也只说一半,就别扭地扭过头,强撑着快步往医院内走。 郁兰和刚追着黄鹤望走进医院,一辆救护车停到了门口,护士们推着担架高声大叫:“让开!让开!” 第25章 黄鹤望没什么力气了,他停住脚,望着那染满鲜血的担架从面前推过,上面躺着个女人,处处都是血。 不知怎的,黄鹤望愣在原地,看着那女人,他竟然有种跟刚刚看见郁兰和要被刀砍伤一样的胆战心惊。 “白容!白容!” 跟在担架后,满身是血的男人悲声痛哭,“你一定不能有事啊,我们的有有还没找到,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跟儿子见面了,你千万要挺住啊!” 担架上的女人有了反应,缓慢地睁开眼,隔着十五六米的距离,人来人往的,她虚无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呆立在原地,也看着她的黄鹤望身上,她抬起手,苍白的唇微微张合:“有有……” “走啊,手指还要不要了?” 郁兰和拉着黄鹤望,以为他还在闹脾气,拽着人右转,进了问诊室。 这种程度的伤,不是简单缝几针的事,算是做了个小手术。 明天才是周一,郁兰和还没有钱。 他在走廊上徘徊许久,最后拿出手机,打算给朱丹红拨号。 手指还没摁下去,朱丹红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兰和?兰和你没事吧?” 郁兰和强颜欢笑道:“我没事,没事。你怎么来了?” “这叫没事?” 朱丹红心疼地捧着郁兰和的脸,拉起他的衣服一一检查过那些伤痕,眼眶立马红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讲,你自己一个人哪里应付得过来这么多啊。兰和,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我来了,你不用一个人了……呃!” 话没完,她被郁兰和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样重的力道,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去。 郁兰和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已经被说太多次窝囊懦弱,他多想阳刚无畏,可他做不到了,他太累了。 “谢谢你,丹红。” 他抽泣着,明明想多抱一会儿,可他想到自己要问她借钱,就不觉得自己好意思继续从她那汲取温暖,他吞咽半晌,才说,“我需要很大一笔钱。黄鹤望打了秦正松,那边要赔偿,刚刚黄鹤望的爸妈发病,砍伤了黄鹤望,也要医药费,我……我一分钱都没有,丹红,我……” “钱我有的是,不够我再问我爸妈借,这你不要担心。我们先去把黄鹤望的医药费交了,然后再去处理秦正松的事,好不好?” 朱丹红主动抱上去,继续说,“别怕兰和,以后这些事我都陪你一起,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郁兰和牵住朱丹红的手,笑中带泪地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地,在学校里还大吵着要把黄鹤望送派出所的人,突然性情大变,说只要一千块的赔偿,说什么只是小孩子小大小闹,就不过多追究了。 郁兰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去问秦正松:“你爸爸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一贯吊儿郎当的秦正松这时候对郁兰和也尊敬有加,他摸着脸上的绷带,笑呵呵道:“当然没有啦!老师,对不起啊让你费心了。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跟黄鹤望起冲突,也会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的。” 郁兰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怪怪的。 但哪里奇怪,郁兰和也说不上来。 秦武削了苹果,谄媚地凑了过来,问:“郁老师,黄鹤望同学还好吗?他打了我儿子,手没事吧?可不能影响他学习啊。我听说黄鹤望能考六百多分呢,这是不是真的?” 郁兰和推开秦武递苹果的手,说:“他的手今天被他爸妈砍伤了。医生说……” 秦正松着急地问:“什么!那伤得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高考?!”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也没个准话,这期间我会让他学着用左手写字,以防万一吧。” “那这钱你拿回去吧!”秦武把钱塞回郁兰和手心,说,“你多买点吃的给他补补。这医院会不会不靠谱?要不我再借你点钱,你带他去大医院看看?” 这下连朱丹红都傻眼了。她在学校可听学生们怎么绘声绘色描述黄鹤望暴打秦正松,以及秦武赶到学校怎么咄咄逼人。 现在这父子俩的态度,好得诡异到判若两人啊。 “你真的没事吗?”郁兰和嘴角抽了抽,坚持不懈地问。 “好得很,我好得很呐!好了好了,郁老师,你去关心黄鹤望吧,好好照顾他啊,一定要让他好好读书,最好考上重点大学嘿嘿……咳咳咳!” 意识到有点过于关心,秦武用咳嗽掩盖过去,并催促两人离开。 确定人走远,秦武拐了下自己儿子:“他手到高考好不了,考不了大学怎么办?那你刚刚的计划不就要泡汤了?” “那就到时候找人打他一顿,最好刮花他的脸,打断他的手和脚,我才能泄愤。”秦正松磨着后槽牙,笑声阴森,“不过嘛,这种算什么。他这种穷鬼,最想要的就是好前途了。可惜了,他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黄鹤望开始做梦了。 从前从来没有过,这一做,也是噩梦。 他明明站在光明的大道,可转瞬间,宽敞的柏油大路变成了一条通身漆黑的巨蟒,无论他怎么逃,都逃不掉,窒息的痛感瞬间吞没他,他大口喘着气,从噩梦中惊醒。 “怎么了?” 郁兰和担忧地望着他,匆匆去看黄鹤望的手,问,“手痛吗?” 黄鹤望摇了摇头,起身坐了起来。他刚想说话,护士走了进来,问:“有人是o型血吗?医院里血库告急,今天出车祸的受伤女患者急需用血。” 郁兰和说:“不是,我是a型血。” 护士转身要走,黄鹤望叫住了她:“我是o型血。我可以。” 郁兰和又傻了,今天的事情一件接一件,魔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怔了几秒,他拉住下床的黄鹤望:“你自己都流了好多血,怎么能再献血?” 黄鹤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郁兰和,沉默良久,闷闷道:“我觉得难过。想做好事积福报。” 第33章 = 郁兰和没再阻拦黄鹤望,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医院里的好心人也不少,纷纷去献爱心,可最后还是差点,正好黄鹤望补上,手术也顺利完成了。 黄鹤望太虚了,血没抽多少,就晕了过去。 把黄鹤望送回病房休息,折腾一夜,已经快天亮了。 郁兰和坐在医院外的长廊上,歪着头昏昏欲睡。 “你,你好。” 一道虚弱沉稳的声音响起,郁兰和努力掀开眼皮,抬眼望去。 面前的男人丰神俊朗,气质非凡,尤其英挺的眉眼,格外像……像黄鹤望。 眼花了吧。 郁兰和拍了拍隐隐作痛的脑袋,又眨了眨眼,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了笑,坐到郁兰和身边说:“我叫黄奇峻,是昨天出车祸受伤的患者白容的丈夫。我听护士说,最后给我爱人输血的也是个病人,抽完血就晕了,我感到很抱歉,所以问了护士,特意过来感谢。” “啊这样啊。您太有心了。”郁兰和疲惫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他是我的学生,叫黄鹤望。这么说起来,你们还真是挺有缘分,都姓黄。他现在刚睡下,可能没办法跟您见面。” “没事没事,你是他的老师,见到你也是一样的。” 黄奇峻从身上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我太累了,实在是没力气出去买东西过来看望。我身上就这一张卡,里面有十万块,你拿好,等他醒了拿给他吧。如果不是他,我爱人也不能脱离危险。太谢谢他了。” “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 黄奇峻硬塞进郁兰和手里,“这是救命的恩情,一点都不多。” 郁兰和想到黄鹤望以后还要读大学,还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没再拒绝,捏着卡说:“好吧。我的学生也确实需要这笔钱,谢谢您了。我看您不像庆川人,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身边的青年温润如玉,让人很有倾诉欲。黄奇峻双手交叉,摩挲着关节,缓缓开口道:“不算旅游吧。我们十六年前来过,那次是来谈生意,因为我爱人突发身体不适,我只顾着她,一下没注意,我们刚满两岁的儿子有有就走丢了。这次来,是因为我爱人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的儿子有有一直在求她快来救他,说他就在庆川,想要回家。看她寝食难安,我还是开车带她过来了。可谁知半路遇上酒鬼,开车撞了我们的车。唉……庆川这地方,我一点也不喜欢。跟我们夫妻俩命里犯冲。” “那当年你们没有报警找有有吗?” “当然报了。我们很疼爱他,还花了两千万重金寻子。我们把庆川的每一座山都找了个遍,都没找到他。没找到也挺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将近四十岁的男人鬓角已有了花白的迹象,他吞下颤音,自欺欺人道,“这样的话,我们活着也有点盼头。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总会见面的。” 第26章 “一定会的。”郁兰和伸手拍了拍黄奇峻的肩膀,温柔的嗓音尤其安抚人心,“梦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上天的指引,好事将近了。” 黄奇峻忽然弯下腰捂住脸,哽咽着哭出声来:“可是医生说我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我以为是他们医术不好,打电话联系了国内最好的医院的医生,他们给的回答也是一样的……我唉……算了。就让她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我就留在庆川,再尝试找找有有吧。” 他擦掉眼泪,站起身来,“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得回去照顾我的爱人了。再见。” 郁兰和也跟着站起来,他怜悯地看着愁容满面的男人,说:“好。请保重身体,都会有好结果的,请一定不要放弃。” 黄奇峻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男人远去,郁兰和把写了密码在卡面上的卡收好,又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黄鹤望醒来没见郁兰和,走出病房门,就见人睡倒在了椅子上。 他坐下去,把人挪到自己腿上躺着,垂眸深深望着,然后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去描郁兰和的五官,再摸过那些伤痕,他想修补,可手边没有药。 总要补一下的。 就像他们之间大大小小因为误会割出来的伤痕,总要有什么…… 补一下的。 他越低越下,就在咫尺间,他听见了他最不想听见的女人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黄鹤望身体一僵,慢慢直起身,手死死搂着郁兰和的肩膀,望着朱丹红,沉声驱赶:“滚开。” “你放开兰和!” 这无理的话语立马激起朱丹红的怒火,她放下保温罐,几步上前,去扯黄鹤望的手。 “老师是我的,是我的!我让你滚开!” 黄鹤望愤怒地瞪着朱丹红,不管捏着郁兰和肩膀的手又渗出血来,用另一只手狠狠一推,朱丹红便重重撞在了墙上,磕到后脑勺,她顿时头晕目眩,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肩膀似是被碾过,郁兰和拧着眉睁开眼,望见黄鹤望阴翳凶狠的神情,他先是一愣,转头看见脸色煞白,痛苦的朱丹红,郁兰和霎时血液翻滚,他挣脱黄鹤望的束缚,匆忙去扶朱丹红:“丹红!丹红你没事吧?” “我头疼……”朱丹红缩在郁兰和怀里,想要控诉黄鹤望的恶行,但她看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也不想再跟他计较,只求郁兰和,“我们走好不好?兰和,带我走……” 郁兰和把人扶起来,扫了黄鹤望一眼,从衣服里掏出银行卡丢到黄鹤望怀里,说:“这是你昨天献血的病人的家属给你的报酬。你自己收好。你老实待在这里,我先带丹红去看医生。” 黄鹤望没动,他死死盯着郁兰和:“你现在带她走,我就真的永远不会再见你了。” “好,那你告诉我,丹红为什么会摔在地上?是不是你?”郁兰和问。 “兰和,我……” 朱丹红话没说完,黄鹤望打断了她:“是,就是我。” 他站起来,步步逼近他们,“我就是不喜欢她跟你在一起,就是恨不得她死!” 他那么高,弯下来就将郁兰和罩在怀里,只要把碍眼的朱丹红拽出去,他就能抱住郁兰和,无论如何,老师都逃不掉了。 “啪!” 清晰的五个指印在那张被打偏的俊脸上逐渐显现,郁兰和颤抖着攥紧拳头,强压下心中的怒气,说:“你不可以这么不尊重老师。你冷静冷静,我们再聊。” “你滚吧。” 黄鹤望慢慢转回头来,虚虚环抱着空气的手臂死了一般垂下去,他梗着脖颈,斜觑着他,眼中隐隐泛起水光,“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不需要你了。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我已经玩够了,你这个玩笑,我看够了。滚吧郁兰和!” 郁兰和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心已经在这几天精疲力尽,泵不出新鲜的血液,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犹如行尸走肉,扶着朱丹红离开。 检查出来轻微脑震荡,郁兰和趴在床边,一遍遍说对不起。 朱丹红倒也不是记仇的人,她摸着郁兰和的头发,说:“好啦。不关你的事。黄鹤望他……这段时间似乎很叛逆啊。” “......我教不好他。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养大一个人可真不容易。我以后不想要小孩了,这也太难带了。” 郁兰和叹了口气,也再坐不住,站起身说,“你休息吧,我去看看他。” 可病房里哪里还有黄鹤望的身影。 郁兰和匆匆回到家,就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黄鹤望搬空了他的所有东西,仿佛他从来都没来过。 到底还是伤了他的自尊。 郁兰和坐在照不进阳光的宿舍里,望着外边绿得发黑的树,他打了个寒颤,冷到骨头缝都疼。 第34章 = 伤口太痛,付林嘶嘶吸着凉气,把纱布压向锁骨上的伤口。 “让你去医院。” 刚进门的黄鹤望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付林面前。 “你怎么……” 付林看见他右手上染着血的绷带,猛站起来,扯到伤口,他龇牙咧嘴好一会儿,心急如焚道,“你不是说你去读书顺便帮我请假吗?你的手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去找秦正松麻烦了?” “你能忍,我忍不了。” 黄鹤望拽起付林,拉着人往外走,“去医院。别怕没钱,我有钱了。” 付林拉了拉自己歪斜的衣服,跟在黄鹤望身后解释:“他家不好惹……不是我胆小,他爸以前是煤老板,听说手里不干净。我是怕他们报复你啊!黄鹤望,我拿你当朋友,不想你涉险。” 黄鹤望停住脚,静默地立了会儿,说:“我也拿你当朋友,所以我决不允许秦正松再动你一根毫毛。现在,先去医院吧。” 付林擦了擦眼睛,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 包扎好伤口,黄鹤望带着付林去了精神病院。 明明里外同天,甚至医院里更吵闹,可却有一层浓重的,湿漉漉的苔藓长在空气里,叫人喘不过气来。 黄鹤望先去了缴费口,一口气交了五万块进去,把欠费和三年的费用都交了。 付林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惊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随手做了好事,没想到天上掉馅饼了。” 黄鹤望没看付林,他感觉自己不想见小石和小秀,可脚步又不受控制地往404病房去。 到门口,黄鹤望透过透明门框,看见了里面被绑在床上的小秀,以及蜷缩在角落的小石。 他的心往下猛坠,还在犹豫的手压下去,脚也踏了进去。 小石先看见,指着黄鹤望半天也没喊出字来,只像动物一样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声响,床上的人刚打过镇定剂,声音小小:“小、小望……小望,你来——带我们回家吗?” 黄鹤望走到床边,垂下头,分外死气沉沉。 小秀看见了他手上的伤,抽搐着呜呜直哭:“不是,我不要伤害小望,我不想……” “小石、小石也不想。”小石坐在床边,要哭不哭地看着黄鹤望垂在身侧的手。 只有郁兰和的好脾气能忍受他们,可他已经从郁兰和家搬了出来,也知道自己没能力照顾好他们,要是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完全无法承受后果。 “那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听医生的话。我周末都会来看你们,好不好?” 黄鹤望拿纸给小秀擦眼泪和擤鼻涕,从包里拿出零食放进柜子里,又拿出之前欠费停机好久,后来补交完话费的诺基亚按键手机凑到小秀面前,“如果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长摁这个键就能给我打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接电话的。” 小秀别过脸,哽咽着说:“……我不要手机,我想跟小望待在一起。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喜欢。” “那你还要再砍我一次吗?”黄鹤望抬起手,送到小秀眼前,“你想让我另一只手也这样吗?” “不、不要。” 小秀害怕得直摇头,“我不要。我听话。只要小望来,我听话。” 在门口等待的付林听得胆战心惊,那伤竟然是他妈妈弄的,真是惨啊。 他还没惆怅完,黄鹤望站到了他面前,神情冷漠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着离开。 一直到回到家,付林也没敢多问黄鹤望一句话。 比如究竟为什么手会被爸妈砍伤,为什么把东西都搬来他家,跟他一起住。 他能察觉到覆盖在黄鹤望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哀伤,话语都苍白,除了不多话,付林再没什么能帮他的了。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周天的事。 他刚到学校就被秦正松们戏弄,一不小心摔跤,锁骨磕出了洞。血流个不停,他止不住,只能往回跑。半路遇到被莫语叫走聊天的黄鹤望,他什么都还没说,黄鹤望先开口:“你去医院。我帮你请假。” 第27章 然后就像场飓风,冰冷、狂暴地卷过他,让他不敢跟上去,只能逃出校门。 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他脑补了一场又一场,最后在困意中全都消散。 早上天还没亮,他的卧室门被敲响,外面是郁兰和的声音。 他起床开了门,除去秦正松,他都一五一十告诉了郁兰和。 郁兰和进门就看见了黄鹤望破旧的行李包,他惴惴不安的心落了地,问:“他还好吗?” “不好。” 付林隐约记得梦里被哭泣声吵醒,他贴着墙听了很久,才确定就是隔壁的黄鹤望在哭。 “他哭了一夜。”付林直言不讳。 郁兰和又站立不安了。 即使知道是黄鹤望有错在先,可他很难面对他的难过。他知道黄鹤望不想见他,只好让付林帮忙:“老师希望你能劝他一起来读书,最后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怎么样也坚持下去吧。” “我会的。我们是朋友。”付林很郑重地说。 郁兰和放了心,也来不及想他们怎么就成了朋友,他急匆匆离开,去医院照顾朱丹红。 这星期付林和黄鹤望都没来,第二个星期,付林先来了。 站在教室门口,郁兰和望眼欲穿,黄鹤望没来。 星期三,避开了郁兰和课最多的两天,黄鹤望来了。 看到付林完好无损,黄鹤望懒得看秦正松一眼,坐下去靠到椅背上,拿出新买的智能手机打起了游戏。 不管上课还是休息,他都玩个不停。任课老师们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但看考过年级前十的黄鹤望自甘堕落,玩着不知道哪来的钱买来的手机,一副完全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的拽样,看得人实在心寒。 作为班主任,郁兰和收到了来自各个科目的老师们的意见。 周四早读,郁兰和走到黄鹤望面前,伸出手:“手机给我,我们聊聊。” 黄鹤望目光从郁兰和的指尖一点点往上,天气热了,郁兰和换掉了冬装,穿上了简单利落的衬衫,挽起的袖子下是一截雪白的腕,再往上,他的头发剪短了,遮不掉他怪异的眼睛,叫黄鹤望直盯着看。 僵持半晌,郁兰和也没收回手去。 黄鹤望冷笑了下,把手机随手一丢,淡淡道:“你拿走,我再买。” 郁兰和捏紧手机,问:“钱是这样让你花的吗?” “关你什么事?” 黄鹤望烦躁地踹了下桌脚,往后仰着,讥讽道,“怪物老师,别假惺惺了。离我远点,你这样,让我想吐。” 即便是已经猜到黄鹤望会怎样恶语相向,但亲耳听到,郁兰和还是很伤心。 他立在那,枯萎的气味让黄鹤望心情愉悦,他痛快地、贪婪地看着,闻着,好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千刀万剐,这样的痛感,至少证明他重要吧? 第35章 = 郁兰和觉得自己当不了好老师。 他怕起冲突,所以无法严厉责怪任何一个学生,被黄鹤望这样对待,他化成柔水的相待情谊,此刻沤烂了他的血肉,融化了他的嘴巴,难说一字。 他抬眼看了下周围声音渐小,看戏的学生们,他们敷衍地又加大了声音,郁兰和也缓过来了些,他慢慢开口:“你对我有怨气,我理解。但你至少尊重其他老师吧?他们也真心为你的成绩感到开心,不要伤害他们。” 黄鹤望挑眉,对他的话听进一半。 他选择只在郁兰和课上玩手机,然后考试用左手作答,也能全考三百分,是尊重了其他老师,也顺便让其他老师失望,让郁兰和加倍自责。 “小郁老师你也别太着急,你没来接手这个班的班主任之前,黄鹤望就是这样了。” 化学老师拍了拍趴在桌上的郁兰和,叹了口气说,“他从来都不把自己的成绩当回事,以前不玩手机也天天睡觉。想着他家的情况,就总让人有气无处发。” “我也有问题。” 郁兰和又开始自我剖析起来,“我知道他敏感需要偏爱,可看到他做出不可理喻的行为,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心里没办法不长疙瘩。如果我都不帮他了,他真的放弃了,我会认为是我害了他。” 化学老师看着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后生,摸出一支烟点上,语重心长道:“你啊。说好听点就是心好,说难听点就是个天真无畏的傻子。人太复杂,也很贪婪,像黄鹤望那样精神世界残缺不健康的人,就是个无底洞。你喂给他再多,他也只会觉得不够。顾好自己吧。说了他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郁兰和知道化学老师的话很有道理,可回到教室,看见他一点点养好的黄鹤望,他就没法放手不管,让他又坠落到从前。 想法很伟大,做法却很窝囊。 他每次都尝试跟黄鹤望好好沟通,黄鹤望每次都能换着花样羞辱他,比起秦正松他们那种单纯嘴坏的,黄鹤望的每个字都能精准命中他的痛处—— “老师,你这么博爱,全校有那么多的倒霉蛋,你是不是应该每个人都照顾一下?就用你那三千块的工资,每人发一块好了,发一块也是献爱心呢。” “老师,你有钱娶朱丹红吗?他爸妈会看得上你这样……的人吗?没有钱,还长着一只怪眼睛。” “老师,你就是个骗子。不要再说未来了,骗子不配谈未来。你非要让我想,那我告诉你好了,我未来再也不会好了,都怪你。” 连做梦,黄鹤望这些话都一字一字追在他的梦里,将他绊倒一次又一次,摔得鲜血淋漓再醒来,眼泪也吓出来了。 他真的害怕。 害怕是他让黄鹤望变糟糕,即使黄鹤望本身家庭问题就很大,可他仍然会把自己的影响无限放大,好的部分他从来都不会把自己放进去,倒霉的、糟糕的、不幸的,他永远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才造就了这些。 读书的时候班上比赛输了,即使他没参加比赛,他也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在这个班,才让这个班输掉比赛;回到家,爸妈因为工作不顺总会骂他小窝囊,倒霉鬼,他不怪爸妈,也怪自己没让爸妈顺眼,所以导致爸妈工作不顺;到了现在,黄鹤望未来的好坏,他好一点不想,把坏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每天看到郁兰和被自己气得站在走廊上偷偷啃大拇指关节,黄鹤望嘴上痛快了,心却被郁兰和小口小口啃掉了。 很痛。 付林也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付林一直在为郁兰和说好话,问黄鹤望为什么要这么对老师。 问完之后,他以为黄鹤望会像对老师那样咄咄逼人,可他说一句郁兰和好,黄鹤望就应和一声,还说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想跟他说话。 不管好话还是坏话,只要视线多停留一分钟,不管是担惊受怕还是怒气冲冲,只要心脏是为他而跳,就行了。 五月中旬,付林最后一次劝黄鹤望:“快高考了,你别拿成绩开玩笑了。你好好考,一定能考上全国第一的海京大学。” 黄鹤望说:“我不会考那么高。” 付林急切道:“什么叫你不会考那么高?你老实告诉我,你认真考能考多少分?” “七百分。” 黄鹤望眼皮都没抬,继续单手操作,杀着对面的怪,“考太高,离家远。我得照顾小石和小秀,要抽空回来,隔壁青申大学就不错,就考六百二十五分。” 付林听得目瞪口呆,七百分,要知道他最好的成绩就是考四百五。不过……黄鹤望是个孝顺的孩子,六百二十五分也挺牛的了。 “好,好吧。” 付林靠回椅背,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觉得秦正松这段时间有点反常,他找过我,不是为了捉弄我,是问我你为什么跟郁老师闹翻了,以及你怎么又只考三百分,是不是不想读之类的话。” 黄鹤望单手秒杀了对面所有人,游戏结束,他把手机一丢,说:“这人看我过得不痛快,他就开心。只要他不找你麻烦,随便他。我没空给他眼色。” 付林坦言:“可我还是觉得不安。” “别想了。” 黄鹤望搂住付林,安慰性地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被他欺负,看到他就生理性不舒服,一条咬人的狗突然不咬人来舔你手心了,这不够让人毛骨悚然吗?” 他一点都没把秦正松放在眼里,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是纸老虎。 只要敢来,他就通通撕碎。 第36章 = 郁兰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瘦下来,原先柔软的面庞都生出了棱角,瞧着有些落寞憔悴。 不止是因为黄鹤望,还有整个班的成绩都太难看,连校长也因为黄鹤望考不好来责难他,问他到底想不想在学校里继续待下去,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黄鹤望好好参加高考。 真是奇怪。 郁兰和想不明白,原先他去劝黄鹤望来读书,校长明显对他一点都不上心,怎么自从秦家父子关心黄鹤望的成绩开始,校长也变得关心黄鹤望了。 第28章 没等他有头绪,已是六月。 拍完了毕业照,学生们都各回各家,静待高考。 满校园的树木都绿得发黑,热风一过,就像黑鸦怪叫,莫名叫郁兰和心神不宁。 郁兰和走到坐在花坛边玩手机的黄鹤望身边,还没叫出口,黄鹤望先抬头看向了他。 斑驳的叶影落在黄鹤望脸上,明暗交迭,难以捉摸。 那样冷漠淡薄的眼神,盯得郁兰和耳边响起他说的千千万万句刁难的字眼,他畏惧地后退了一步,抠着指甲缝好半天,才在这样的注视下,开口说话:“你的手好了吗?给老师看看。” 黄鹤望不说话,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他淡灰色的黑眼圈上。 眼看着郁兰和抠指甲越来越用力,他于心不忍,伸出手去:“好了。就是不能提重物。” 快被太阳晒晕了的郁兰和摇晃了下,一把握住黄鹤望的手,勉强站稳后,他小心地摸着针线缝过的后留下的伤疤,说:“那就好。那就好。不能提重物也没关系,你好好考试,等读了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没有什么重物需要你去提的。” 已经好久了。 黄鹤望微微蜷起手指,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久违地关心爱护他的心情,他生出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折磨这个人的意义在哪里,他为什么就这么小心眼,为什么就不能心胸宽广,容纳别人呢? 他只是他的老师。 就像从小学到现在所有老师,都只是老师而已。 只不过比起别的老师,是个爱管闲事,心肠太好的老师。 只是……老师而已。 他更不会……不会陪自己过一辈子的。 哗哗而过的风止住了,黄鹤望高速跳动的心脏也仿佛极速而死,血液无法遍布全身,黄鹤望又冷了。 “别管我。” 他收回手,狠狠握了一把转瞬即逝的温暖,站起来背过身,“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操心操心自己吧。瘦成这样,更丑了。” 这次他不想去看郁兰和可怜的模样,拎着书包逃似地消失了校园里。 该戒断了。 他对自己说。 六月七号,高考开始。 黄鹤望右手用多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换左手作答,也一样写得工整漂亮。每一科的分数他都算准确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定会是六百二十五分。 经历了太多次大考小考,高考对他来说就像平常考试一样,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付林倒是哭得不能自已,他一直以为自己走不到高考这一步,题目中规中矩,他正常发挥,上个二本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黄鹤望看他那样,心里难免不会有触动。他带着付林去吃了顿麻辣龙虾干锅,回到家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繁星,再也不觉得这方天地小,明明如此广阔,看不到尽头。 郁兰和偶尔会来,黄鹤望总是躲着他,躲在窗帘后偷看他四处张望找寻自己的身影,再偷听他和付林讲话。 试都考完了,一切都已成定局。郁兰和没有问他们的成绩,只是拎着水果和一些鸡鸭鱼肉送来,怕他们吃得不好。 “老师,你在这里吃吧。” 看着郁兰和把鱼杀好煮上,又腌排骨炸,付林开口留人。 郁兰和侧身用肩膀擦了擦汗,从窗帘缝隙里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衣角,他苦笑了下,说:“不用了。他不想见我。我买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他不吃,就浪费了。” 垂在墙角的窗帘被黄鹤望揪得皱巴巴的,半天都没复原。 他挣扎纠结了一会儿,慢吞吞走向门口,打开门走出去,郁兰和已经离开了。 付林看他那拧巴样,问他到底在跟郁老师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黄鹤望低下头,有点懊恼,“我怕我舍不得老师。所以……我不敢见他。” 可是不见,他也每天都会想起跟郁兰和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记得他是怎么风雨无阻送他去医院,记得他是怎么研究食谱,给他制定餐量表,每一样,都是郁兰和的好。 他是真的忘不掉,舍不得。 辗转反侧了几个日夜,就到了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这天。 这天他刚好去看望小石和小秀。 他们已经习惯了精神病院的生活,有了手机,虽然见不到人,但小秀每天都能听到黄鹤望的声音,很新奇。 隔着手机,黄鹤望对小秀他们也很有耐心,他也总是按时去看望他们,带去小石和小秀爱吃的蛋糕零食,一家人其乐融融。 看到新闻推送的高考成绩查询,黄鹤望复制了网址点进去,输入信息点查询,网址转了好半天的圈,就在黄鹤望决定刷新重进时,成绩单弹了出来。 305分。 明晃晃的,清晰无比的数字刺进黄鹤望眼睛里,黄鹤望一遍遍核对考号和身份证,再次点进去,就是他的名字,就是他的成绩,每一样都没出错。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嘴里发出微弱的音节,组织了半天,也只掉出一个字来:“不……不……” 他分明算好了分数,为了以防万一他都比从前多算一遍,绝对不可能出错。 一定是阅卷出了问题……一定是…… 班级qq群里突然弹出一条语音消息,黄鹤望颤抖不停的手指正好点了进去,那边是秦正松的跟屁虫的声音:“我操!大哥你实力这么强,考625分啊!你他妈考场上抄谁的了!” 语音刚放完,那条消息也瞬间被撤回。 “小望,小望你冷吗?” 吃完蛋糕的小秀蹲了下来,伸手去抱全身发抖的黄鹤望,“不冷了……不冷了……” “啊!啊——!秦正松,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黄鹤望痛苦地哀嚎着,他推开被吓傻的小秀,满眼赤红地冲出了精神病院。 天黑了。 整条路都没有路灯,他看不清路,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摔进黑漆漆的地狱里,他一个趔趄,摔在了柏油路上。 他才想起用手机照明,手机掏出来一半,就被人抢了去。 “哈哈哈……” 秦正松满身酒气,他站在坡上,举着刺眼的手电筒照着狼狈的黄鹤望,得意洋洋地说,“哎呀呀,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班的学霸吗?这不是我们班的大帅哥吗?这不是我们班锄强扶弱的英雄吗?怎么摔在地上了,要去哪啊?黄鹤望——!” “呃!” 秦正松踹下去,将黄鹤望踹出去两米远。 黄鹤望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一群混混模样的人踩着他,又把他压回地面。 他手指用力地抠进地里,眼睛里满是血色:“你一直忍气吞声,就是为了顶替我的高考成绩,去上大学?你这种废物……配吗?!” “我就想去好大学里玩玩,我可没想好好读书。” 秦正松蹲下来,拿出匕首贴到黄鹤望脸上,咯咯笑个不停,“只有你这种穷鬼,才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你打掉我的两颗牙,害我脸上留个大疤消不掉,打你一顿太便宜你了。我不仅要打你,还要糟蹋你梦寐以求的好前途,哈哈哈……爽啊!太他妈爽了!把他拎起来!” 喽啰们把黄鹤望拉起来,压着跪在秦正松面前。 “让我想想……”秦正松拿着刀往下,抵在黄鹤望腹部,奸笑道,“我问你啊,你是要脸呢,还是要肾啊?” “正松,别闹出人命啊。” “你怕啥,我看正松可没那个胆子!平时就跟学校里人小打小闹,他哪敢!” “闭嘴!” 酒精上头,秦正松亢奋不已,见黄鹤望仍然一副不怕死的神情,他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头,泛着冷光的刀子没入黄鹤望腹部,再拔出来,鲜血淋漓。 剧烈的痛感透过神经迅速传遍全身,比任何一次都痛,黄鹤望想哭,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望!小望!” 一声接一声焦急的叫声传进耳朵里,黄鹤望稍稍清醒了些,他想起了秦正松被小石和小秀追在校园里打的场景,他吐了口血,阴森地笑了起来。 秦正松拿着刀正不知所措,一旁的人见秦正松真捅人了,松开手大喊着我操就跑远了。 “你,你笑什么?!” 刀子哐啷落地,秦正松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鹤望捂着伤口,声音宛如恶魔低语:“你惹到精神病了。你完了。” 刚说完,他就力竭摔倒在手电筒旁,亮光照着他痛到扭曲的脸,骇人至极。他仍在低声诅咒,“你去死吧。秦正松……你去死吧!” 秦正松想逃,从精神病院逃跑的小石和小秀已经到了黄鹤望身边,看见血,看见刀,小秀拼命摇头:“不是我,小望,不是我,不是……” 黄鹤望抬手指向跪爬着要逃的秦正松,说:“是他。” 第29章 再没一句废话,小秀发出几乎穿透耳膜的尖叫,抓起刀就冲了上去。 黄鹤望不知道秦正松到底跑出去多远,他艰难够来手机,明明该打120,可他太痛了,凭感觉打给了郁兰和。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接。 听着秦正松越来越弱的惨叫声,黄鹤望坚持不懈地打,在第二十一次,那边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黄、黄鹤望。” 也许是他流太多血,有些虚弱,他把手机用力地贴向耳朵,郁兰和的声音也几乎弱得听不见。 “老师……老师……” 黄鹤望痛不欲生,他哭着叫了好几遍,才颤着音说正事,“秦正松盗了我的成绩,你帮帮我吧,我求求你……去教育局帮我讨个公道,我想去读大学,我求你了,求你……我再也不胡闹了,只要你帮我,我就好好听话,我再也……” “好,老师去,马上就去……” 隐约间,黄鹤望似乎听见了秦正松他爸秦武暴跳如雷的声音。 也许是出现幻听了。 他不肯挂掉手机,那边也没挂,他明明没有张嘴,可还是有连绵不断的,痛到极致的呻吟掉进他耳朵里。 他问:“老师,你去了吗?秦正松家好像……好像很有权势,你会去吗?” 电流滋滋响着,黄鹤望莫名有些心慌,他一遍又一遍地叫郁兰和,“老师,老师,我只有你了,你不帮我的话,就没人帮我了。你会帮我的,对吗?” “黄鹤望……你要不然再读一年吧。不要去找秦家要说法,一定不要去……他们是穷凶极恶的流氓,我们不要招惹他们,好不好?你听老师的,不要、不要去……” 仿佛一口气断了,那边死一样的沉默。 “郁兰和……郁兰和!” 黄鹤望彻底心如死灰,他崩溃嘶吼,“你个窝囊废,你个懦夫!你算什么老师,缩头乌龟,狗屁老师!你除了口头说说还能干什么?郁兰和、郁兰和……我恨死你了!” 他摔了手机,剧烈呼吸着,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他没了求生的欲望,只想快点去死,他再也不想见到郁兰和了。 他渴望郁兰和看到他死透了、面目全非的尸体时如何痛哭流涕,他要死得惊天动地,要让郁兰和……为他痛苦一辈子。 可是,可是,如果他去了。 秦家也像对他这样对郁兰和怎么办?郁兰和也被打得遍体鳞伤怎么办? 不,不,他不想这样的! 他又爬到手机旁,捡起来又给郁兰和打过去。 寂静的马路上,一遍遍响起的铃声显得格外诡异,在漫长的循环中,铃声戛然而止。 是接通了。 但没人说话。 黄鹤望翻过身,仰面朝上,望着浑圆的大月亮,看着它在自己眼睛里无限放大压向自己,在最后一口气被月亮挤压走时,黄鹤望轻声道:“老师……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不想你为了我受伤。 你只要记得,来收我的尸。 然后再抱抱我。 抱抱我吧。 第37章 = “抱抱我吧。” 黄鹤望埋在郁兰和心口上,眼泪比起那晚,也只多不少。 只有那晚的怨恨不甘,渐渐又淡去了。 郁兰和乱糟糟的,全部神经都好像变成一团被黄鹤望眼泪弄乱的毛线球,他望着天花板,精美漂亮的图案在他眼睛里变成电视机卡顿的雪花模样。 黄鹤望要他抱,他就抱。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黄鹤望的背,脑袋空空,又好像神游到天外去。 这时,卧室门被敲响,郁兰和还没回神,黄鹤望无所谓,说了进。 后知后觉有人进来,郁兰和慌忙抽出手,拉起被子缩下去,变成被黄鹤望抱着。 “少爷,先生和夫人回来了,正找你你呢。” 隔着被子,郁兰和听到了一个很年轻的男佣人的声音。 没听到黄鹤望回话,郁兰和正想是不是人已经走了,他刚要探头,身上的被子突然将他蒙严,身体一轻,他被抱了起来。 “知道了。” 黄鹤望蹭了蹭怀里的被子,大踏步朝浴室走去,“我洗完澡就下去。床上的东西换了吧。” 进了浴室,他把郁兰和放进浴缸,将被子扔出门,顺手反锁上。 温热的水很快漫过郁兰和的胸膛,他抱着腿蜷缩在角落,全身布满了青红紫绿的蝴蝶,黑漆漆的头发柔顺地贴在他脸上,使他白愈白,粉愈粉。 黄鹤望再站不住,他进入浴缸,撩开遮住郁兰和眼睛的头发,手往后托着他的后脑勺,凑到软唇上亲了一口,说:“洗干净。跟我下去见爸妈。” 郁兰和短暂地跟他对视一眼,就快速移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陪着我就好了。” 黄鹤望挤了一泵洗发露,揉在郁兰和头发上。 看他有要继续下去的意思,郁兰和躲了下,自己揉了起来。 “让你享福你还不乐意了?” 黄鹤望对他的抗拒十分不满,他捏住郁兰和的膝盖,狠狠往外压,挤进去贴紧郁兰和,手指插进郁兰和的头发丝里,一边揉一边盯着他畏畏缩缩的眼睛,揉生气了,又重重亲一口,看他淡色的红唇又变成床上勾人的艳红,他才奖励性地又柔柔亲一口,再继续给郁兰和清洗。 无论黄鹤望怎么无视那三道疤痕,也还是看得见,摸得到,甚至……听得到。 他很心痛。 他不知道在他们没见面的这些日子里,郁兰和出了什么事。 冲走泡沫,他又脱口而出:“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郁兰和想不说话逃避回答,他把年轻冲动的东西招摇地贴上去,“不说,是还想再来吗?” 郁兰和被烫得直往后仰,脑袋撞到了水龙头,疼痛迅速席卷他全身,那晚被丢到路上时,有人在他耳边说:“知道怎么说吗?我教你——” “……走路不小心,被车撞了。” 过了这么久,郁兰和记得清清楚楚,说给了黄鹤望听。 “怎么这么不小心!” 黄鹤望扒着郁兰和的脑袋看有没有受伤,疼痛渐弱,郁兰和呆呆地看着黄鹤望,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生出了一丝黄鹤望在关心他的错觉。 没看到伤口,黄鹤望松了口气。一低头,就见木愣愣可爱的郁兰和,他捧住郁兰和的脸,又问:“我好看吗?” “嗯。” 郁兰和点了点头。 “那你……” 要不要亲亲我的话还没说完,郁兰和也挤了洗发露,轻柔地给黄鹤望洗头,说:“我要是也长你这样就好了。” 黄鹤望想吻郁兰和,可又怕他躲,不愿意再给他洗头,这下换他一动不动,任由郁兰和摆布。 手指往下,郁兰和也看见了黄鹤望腹部的伤疤。他心有疑惑,却没直接问黄鹤望怎么弄的,只是说,“现在有这样好的家庭环境,你更要好好学习,扶摇直上,无所畏惧。不要胡闹了,黄鹤望。”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就答应你。” 泡沫冲干净了,黄鹤望一刻都不能再等,他猛地把人搂进怀里,吻在郁兰和耳边,“老师,你想要我有个好未来吗?你不想毁了我,对不对?那就留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待在我身边。” 郁兰和不敢再轻易承诺,他已经对黄鹤望失信很多次了,从前是他不懂,以为说出口自己就一定会做到,结果却是一塌糊涂。 门外又传来佣人的声音,黄鹤望不动,郁兰和先着急,他怕黄鹤望的爸妈责怪黄鹤望,于是他斟酌字词,说:“我现在也没地方去了。不在这里,我能去哪?” 听到不算回答的回答,黄鹤望满心雀跃,带着人出了浴缸,穿上浴袍去到衣帽间。 一边是黄鹤望的衣服,另一边挂的,就是全是他买给郁兰和的。 他给自己买一件,就给郁兰和买一件。 他有多少件,郁兰和就有多少件。他真是带郁兰和来享福的,他没开玩笑。 郁兰和见过了一手遮天的权势,现在也见到了什么叫奢华无度。 衣服也可以有成百上千件吗? 这穿到死也穿不完吧? “这些都是买给你的,从三年前……咳……” 黄鹤望刹住了话口,继续说,“昨天我让人买来的。” “……太多了。穿不完。” 衣架上的衣服还真是他一贯的低调不起眼风格,他挑了一套,边换边说,“没过时间,还能退吧?留下七八套就好了。” 还是这穷酸样,一点没变。 黄鹤望觉得好笑又心酸,他没回话,快速换好衣服,抢着帮郁兰和系鞋带。 郁兰和真的不习惯别人帮自己,黄鹤望帮了他,他就硬是要踮起脚,去抚平黄鹤望没整理平整的衣领,这样才能如释重负,毫无负担。 跟着黄鹤望下了楼,客厅里坐着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妻,郁兰和见过黄鹤望的爸爸黄奇峻,三年前初见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像,现在黄鹤望换掉了廉价的衣服,穿上价格不菲的名牌,两人确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分不差。 第30章 “爸,妈。”黄鹤望高兴地叫了一声,说,“这是郁兰和,我以前的老师。” “小郁老师,快来坐。” 黄奇峻诶了一声,很热情地起身去迎,白容也站了起来,满脸笑意:“有有跟我们说过你,谢谢你啊,小郁老师。在那么艰难的日子里,帮了他很多,叫他一直记着,也懂得感恩。他说你在庆川过得不好,说什么也要去把你带来海京。他懂得知恩图报,这也一定是你的功劳。来,喝茶。” “谢、谢谢。这是作为老师,应该做的。” 郁兰和受宠若惊,捧着茶杯入了座。他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他没有把黄鹤望教很好,他还有点学坏,以下犯上,搞同性恋,很不光彩。 见他脸红,黄鹤望唇边的笑就荡漾得越开了。 这感觉,就像情侣第一次见父母。 爸妈总是关心他,见了郁兰和,也一直问的是从前他们住在一起的事。 他已经跟他们说过很多遍了,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一直听一直听,就好像能参与他们错过的他的人生。 爸妈真的很爱他。 他也真的很爱爸妈。 现在郁兰和也来了,他们围坐在一起,黄鹤望的心完全化成一滩水,咕噜噜冒泡。 开心到发晕,再带郁兰和离开时,他又要重复动作,从进门起,摸过那些手办,让金银翡翠从手心滑落,再闻一闻钞票香,最后,紧抱郁兰和。 是真的。 今天也是真的。 黄鹤望幸福极了。 第38章 = 晚间吃过饭,郁兰和洗完澡吹干头发,看了看黄鹤望杂乱无章的房间,开始动手打扫。 路过的佣人见到这一幕,赶忙进来拉住郁兰和的手,说:“少爷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他是一定要房间里堆得满满的。我听夫人说了,少爷以前过的都是苦日子,只有每天都能看到摸到,才会觉得心安。你别乱动,小心他生气。” “……好吧。” 郁兰和放下拿在手里的手办,佣人接过他手里的抹布,关门离开。 黄鹤望洗完澡出来,看见郁兰和站在摆满手办的柜子前,他走过去,弯下腰搭在郁兰和肩上,问:“在干什么?” 潮湿的水珠冰得郁兰和颤了下,他微微侧目:“这些动漫人物你都知道吗?” “不知道。” 黄鹤望搂着郁兰和走向沙发坐下,懒懒道,“他们说哪个贵,我就买哪个。” 真的是很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郁兰和若有所思,抬手给他擦头发:“不要害怕,都是真的。你真是黄家的少爷,不要再提心吊胆了,好好享受生活吧。” 黄鹤望怔了下,随后笑道:“真就这么喜欢当我的老师?哪都能让你借题发挥。” 他从前说话是刻薄,现在还多了几分轻佻,总能让心思敏感的郁兰和发散思维,将这句话琢磨好几遍,从里面分析出一点恶意,就立马蔫了。 “怎么了?” 发现在脑袋上擦头发的手半天没动,黄鹤望浏览完信息,手机一丢抱了上去,“又这副受气窝囊样。” 郁兰和不敢光明正大用力,暗自使劲推着黄鹤望的肩膀,上半身都快伸出沙发去。 黄鹤望听不到回答,吻随之落下。 挣又挣不脱,还被吻得呼吸不畅,郁兰和拍打着黄鹤望,发了狠把人推开,喘着气说:“我是你的老师。你不能再这么做了。你爸妈看到,会伤心的。” “那多好啊。他们看到了,就会知道……” 黄鹤望猛地扑上来,捏着郁兰和的下颌,又重又急地跟他深吻,“你根本不是他们知道那种好老师。而是个勾引学生,品德败坏的坏老师。” “不、我不是,我不是!” 郁兰和感到羞愤至极,他不惜从黄鹤望腋下逃跑,摔下沙发。 咚地一声,震得黄鹤望怒火中烧。 他拽起郁兰和,拉起裤脚一看,果然青了一大块。他把人勒进怀里,半分间隙都不留,看他躲闪咬紧的唇瓣,他用力捏着他的脸颊,让他跟自己对视,又说起以前:“你说你是好老师,那你怎么贪生怕死,连去给你学生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又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不见我,一直躲着我?!你就这么不愿意帮我……你这么怯懦,这么狠心,还敢说你是我的老师?!” 他捏得太紧了。 郁兰和感觉自己狂跳的心都要被他挤出来了。 湿湿的眼泪流到手背上,黄鹤望如梦初醒,他松开桎梏,用指腹抹去郁兰和脸颊上的眼泪,爱怜地看着他:“我深深地痛恨着十八岁和十八岁之前的一切人和事物。但我没改掉黄鹤望这个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郁兰和哪里说得出话来,从前就像一条拴在他们身上的恶犬,如果不咬黄鹤望,就是在咬他。 黄鹤望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怕你忘了我。我抱去你婚礼的那盆花,叫鹤望兰。我很喜欢,我看着它,就像看到了我们俩。我的小名你知道吗?我叫有有,富有的有,拥有一切的有。我也很喜欢,你的郁字里,也有我的名字。所以你明白了吗?” 郁兰和听得云里雾里,并不明白。 一脸愚钝样。 黄鹤望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们是上天赐的缘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将我们分开。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郁兰和生病了。 被黄鹤望吓病的。 在高烧昏沉的梦里,他被一束尖锐的鹤望兰当胸刺穿,曝尸荒野。转眼间,场景变换,对他热情和善的黄家夫妇突然面目狰狞,质问他为什么跟黄鹤望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说他是下流货色,贱蹄子。 在巴掌劈头盖脸打来时,他瞬间惊醒。 “烧终于退了。” 脸上的感觉不是打来的巴掌,而是黄鹤望修长漂亮的手。 黄鹤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颓靡地贴到郁兰和颈侧,轻声说,“你身体什么时候这么差了……都病一个星期了,还不好。每次都是夜里发高烧,我整夜都不敢睡,怕你出事。凌晨四点了,我终于能睡了……” 他声音渐弱,很快,郁兰和耳边就传来黄鹤望均匀的呼吸声。 一觉睡到早上十二点,郁兰和烧退了,但还是神色不佳。 黄鹤望帮他收拾好,准备带他去趟医院。 医院离这不远,郁兰和不想坐车,说什么也要走路过去。 他一直被关在别墅里,好不容易能出来了,他不愿意又被关进狭小满是汽油味的汽车里,等到目的地,再被关进白花花的房子里。 人要呼吸的。 冬末,路旁的常绿行道树郁郁葱葱,摇晃着树叶,引来了啼叫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很有生气。 郁兰和看着听着,被病气拧紧的眉眼刚要舒展开,灌木丛中窜出一只断了一只前腿的小黄狗,摇着尾巴看着郁兰和他们。 看着它残缺的身体,郁兰和的心被刺了下,他神色哀伤地看着它,伸手摸了摸,说:“抱歉啊,我没有吃的。” 小狗听懂了他的话,也不生气,仍旧乖乖地蹭了蹭郁兰和的手心,瘸着腿跑到前面去了。 “等会儿回来买一袋狗粮,都给它吃。” 黄鹤望搂过郁兰和的肩,让开路给别人走过,无奈道,“你都病怏怏的,就别送爱心了。我看它脖颈上有项圈,应该不是流浪狗。” 郁兰和不理他,继续向前走。 快到医院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推着轮椅从医院大门走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瘦瘦的,双眼无光。 郁兰和目送他们离开,轻叹了口气。 “生病了就这么多愁善感?” 黄鹤望低下头,仔细瞧着郁兰和的脸,“跟我说说话吧。你都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了。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同情心泛滥,郁兰和顺便同情了现在低眉顺眼的黄鹤望。 他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刚刚爷孙离开的地方,慢慢开口说:“失去前腿的狗狗,坐轮椅的高中生,我一眼都不敢细看。我祈祷狗狗的前腿是因为生病,爱它的主人为了救它所以截掉了它的腿;祈祷坐轮椅的高中生只是做了手术暂时无法行走,所以需要坐轮椅。我希望残缺不是伤痛,而是爱和健康的印记。” 人来人往的,黄鹤望毫不在意,紧紧抱住了郁兰和,心软得一塌糊涂。 郁兰和身上全是药味,苦苦的。黄鹤望短而快地亲了郁兰和的脸,甜味即刻渗入他的味觉神经,修补他残缺的心脏,让他也柔和下来:“只要你在,世界就是美妙的。” 第39章 = 黄鹤望总是阴晴不定,说出口的话都是两个极端,郁兰和被吓太多次了,连这样赞美的话,也咂摸不出味道来。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跟黄鹤望的距离,催促道:“快点走吧。” 他想让自己静下来。 第31章 人生一时半会儿是静不了,情绪却该恢复平静,不能总是胆战心惊,不然真的要崩溃了。 黄鹤望体谅他生病,也没跟他计较,带他挂了号问了诊,医生只给郁兰和开了点药。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真的不需要吊针水吗?”黄鹤望不放心,临出门还是问了一嘴。 医生摆了摆手,说:“不需要。吃吃药,病很快就会好。” 下一个病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眼看黄鹤望还要再问,郁兰和赶紧拉着他出门,不想影响别人看病。 “听医生的就好了。” 郁兰和抬眼去看黄鹤望,“你又不是医生,就不要质疑人家专业的了。” 他脸上还有未褪完全的病态红晕,这样抬眼看人,有些楚楚可怜。 黄鹤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顺手就把人搂在怀里,嗯了一声,带着人去取药了。 离着十多米,取药口那边围了一圈人,一个女人的哭声冲破人群,叫人心惊。 取药口乱作一团,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药,黄鹤望脸色阴沉,他让郁兰和站在原地等,他则走上前去,推开人群想找医生拿药。 明明医生们都穿着白大褂,那么好认,黄鹤望却还是被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吸引了注意。 她的脸分明就是二三十岁的模样,头发却全白了,一身穿得破破烂烂的,怀里抱着的小孩满嘴口水,眼睛也只朝一个方向看,像生了什么重病。 黄鹤望震颤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脸上,他还记得初中的时候,赵盈那样年轻漂亮,对自己温柔体贴。特别是对他说要带他离开的时候,简直像仙女下凡,让他牢牢记住了赵盈明媚阳光的脸。 就算岁月再无情,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赵……赵老师。” 黄鹤望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地上的女人止住了哭泣,望向站在人群里身姿挺拔,英俊不凡的青年。 她流了太多眼泪,反复擦了好几次,才勉强看清了青年的脸,她愣愣看了会儿,不确定地叫:“黄……黄鹤、黄鹤望?” 见他气质不凡,赵盈跪爬了几步,拽住黄鹤望的裤脚,哀哀戚戚道,“我没钱给我小孩买药,黄鹤望,黄鹤望,看在我教过你的份上,你帮帮我吧,你给我点钱,或者帮我买点药吧,我求你……” 黄鹤望渐渐缓过神来,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人,过去的毒蝎又蛰了他的嘴,使他冷冰冰开口:“我不。你骗了我。现在这样,都是你的报应。” “不,我不是,我没有……”赵盈语无伦次,脑袋里混沌一片,她嘭地一下,把头砸地上,“我给你磕头了,黄鹤望,我求求你,你帮帮老师吧,我给你磕头,磕头……” 一下又一下,砸得地板都在震。 郁兰和推开人群,看了眼高高在上的黄鹤望,又看了眼地上磕头磕出血的女人,他推了把黄鹤望,不解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要这样为难人家?” “你懂什么!” 黄鹤望不想记起从前的任何事,偏偏他放不掉郁兰和,看着他,他就忘不掉那晚是怎样痛彻心扉。 越想忘,就什么都忘不掉,每一样都在凌迟他,煎熬他。 “就是她骗了我,就是她!初三的时候她说带我走……”黄鹤望愤恨地瞪了眼地上的女人,连带着怨气也烧到郁兰和身上,“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货色。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郁兰和,你的报应也快了。” 到底血液能冷成什么样,才能说出这么杀人诛心的话。 郁兰和畏惧地移开视线,转身僵硬地去拽还在磕头的赵莹,把人硬拉起来,郁兰和不敢看黄鹤望,也不想看。 把人拉到长椅上坐下,郁兰和拿纸想给赵莹和她的孩子擦血、眼泪和口水,黄鹤望不容抗拒地把他拽起来,拉着他要走,郁兰和奋力甩掉他的手,犟脾气也一并甩了出来:“我不走。你自己走吧。” “你什么都做不成,又什么都爱掺一脚,你觉得你自己很伟大吗?嗯?” 好话没几句,坏话一箩筐。 太多太多,郁兰和已经记不得黄鹤望对他说过的一句好话了,全是些阴毒冷漠,刻薄无情的伤人话。 他倔强地坐回去,掏出纸细心地赵盈擦血,他是想帮忙,也是想气黄鹤望。 黄鹤望气得脸色铁青,就在濒临爆发之际,赵盈在郁兰和的安抚下,慢慢冷静了。她摁着头上的纸巾,看向黄鹤望,沙哑开口:“我没骗你。老师没骗你。” 可黄鹤望太凶了,她不敢看,低下头,抱紧怀里口水流不停的孩子,继续说,“我去了。老师告诉你,周六早上七点半,去到汽车站,我带你离开。七点,我就在那里等你了。七点二十分,你还没来,我的家人先来了。他们把我绑了回去,嫁给了一个有精神病的男人。我逃跑被发现了,他们就把我拴了起来。这一拴,就是六年。我生了三个,死了两个。老二死的时候,男人也死了。剩下这一个,还是个病的。他们不肯给孩子治病,还想锁着我,所以我跑了。我身体坏了,干不了活赚不到钱,也没钱给孩子治病……黄鹤望,老师没骗你,真的没骗你。” 赵盈无声的泪流得飞快,一滴又一滴,浸泡着黄鹤望,让他被自己说出口的那些恶毒的话一寸寸腐蚀,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对……对不起,老师。” 良久,黄鹤望终于坚持不住,他跪了下去,弯下挺直的背,眼泪涌出眼眶,“我不知道……我只是太想离开了,所以,所以……” 赵盈摸了摸黄鹤望低垂的脑袋,苦笑道:“老师知道你苦,所以才想带你走。可是我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对不起啊黄鹤望,害你痛苦了那么多年。我也没脸再求你帮忙了,我先走了。” “不,老师。”黄鹤望擦了眼泪,拉住赵盈粗糙的手,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我能给你足够的钱,让你衣食无忧,还能治孩子的病。就是因为你当时对我太好了,然后骗了我,我才会这么痛恨你。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请让我回报你吧,老师。” 赵盈内心有愧,可看着怀里的小孩,她还是不成器地跪了下去,又想给黄鹤望磕头,黄鹤望及时拉住,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忙前忙后,帮赵盈办理了住院,又让人送来了一张卡,塞进了赵盈手里。 处理好一切,再离开医院时,已经天黑了。 郁兰和脸色明显好了许多,黄鹤望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还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证明也没坏到骨子里。 也许待在他身边,再教一教,他会变好的。 洗完澡躺到床上,黄鹤望支着手臂,斜躺着看着郁兰和,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郁兰和是比赵盈还对他好的人,既然赵盈当年有苦衷,郁兰和也应该会有难言之隐吧? “……什么话?” 郁兰和不明白。 黄鹤望伸出手,摸着郁兰和腰间的疤痕,贴上去轻轻吻着郁兰和的脸,柔声道:“当年的事,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就像赵老师那样。老师,我今天对赵老师说的话,有些话,对你也是适用的。” 郁兰和的心急速跳了几下,他挣扎了几秒,微微转头怯怯地看着黄鹤望:“我……” 嗡的一声,黄鹤望的手机响了。 手机就在郁兰和旁边,他看清了上面来电人的名字,叫季初。 黄鹤望躺下去,接起电话:“喂?” 他们离那么近,郁兰和能听见那边的人说话,是个声音很好听的男声。 “你不是说你只是回国几天吗?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读书?” “马上就回来了。”黄鹤望无心跟他聊更多,“挂了。” “挂了?你在那边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挂我的电话?你是不是像彭余他们说的那样,不养我了,要把我踹走了?” “你喝醉了。早点睡吧。” 黄鹤望没再给那边追问的机会,挂了电话。 还没放下手机,电话又响了起来。 黄鹤望开了静音,抱紧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冰冷的郁兰和,继续追问:“你要说什么,继续吧。” 郁兰和胃里犯恶心,他不说话了,挣扎着不让黄鹤望抱,想逃下床去。 “你又要作什么!” 黄鹤望气急,把人翻过来,抱得严丝合缝,“我让你说话!” “……” 郁兰和脸色煞白,垂下眼眸,不愿看黄鹤望,“没什么好说的。你放开我。我觉得你恶心。” -------------------- 这里放颗定心丸,小黄的每一次都是小和的,心也只是小和的,其他人都是闲杂人等~ 第40章 = 黄鹤望怎么、怎么可以……把他变成见不得光的那类人。 他本来就伤害了朱丹红,他不想再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了。 越想越惊恐,他反抗也越夸张,在黄鹤望脖颈上抓出一道长痕,触目惊心。 第32章 “放开……放开我!” 血色钻进眼睛里,他不敢动了,只有嘴巴还在坚决反抗。 黄鹤望没生气,盯着他思考了几秒,带着窃喜问他:“你在气季初吗?” “不……唔!” 一开口就是黄鹤望不爱听的,他抽开他的睡袍绳子,贴上去发狠亲了一口,继续说:“他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郁兰和喘不上气,他瞪圆了眼,里边仿佛要渗出血丝来。在要窒息的前一秒,他用尽全力,扇了黄鹤望一巴掌,红着脸喘匀气,缓声说:“感情,要一心一意。黄鹤望,不要践踏真心。” “你对我有真心吗?” 这一巴掌太痛,黄鹤望嘴巴发麻,让他话不过脑。 “我自认为在被你承认是老师的那段日子里,我对你百分百真心。” “我不是说老师对学生。” 黄鹤望弯下腰,跟郁兰和额头相抵,“我要的真心,是你对朱丹红的那种真心。” 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郁兰和吓得脸色煞白,推着黄鹤望连连摇头:“我不是!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老师不能、不能……” 他结巴无尽的音节被黄鹤望降至冰点的眼神冻住,他知道自己该逃跑,但他懦弱无力,被黄鹤望盯住,就动弹不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真心。” 黄鹤望的心剧痛无比,他森然冷笑着,强硬掰开郁兰和紧闭的腿,挤进去,深深地、狠狠地凿开,“我最恨你了。” 雨水又来了。 刚晒了几天太阳,得到喘息机会的草弯折的腰刚直起来了些,它这次长出了攀缘茎,可在绝对的压制面前,作用微乎其微。 他又被撞断了。 没有了支撑力,郁兰和被摁到了墙边。 黄鹤望贴上去,用膝盖顶开郁兰和的腿。 竭力往上逃的人死死抠着墙,葱白的指尖由粉变白,一道道弯月牙生在他指缝下。 黄鹤望看够了,扳过郁兰和清丽的脸庞,吻上去,再一把将人摁进怀抱里。 又满了。 郁兰和止不住颤抖,眼前一阵阵发白,摇摇欲坠的音调从他唇齿间滚落,降落到他们嘈杂不堪的相连处,一并发出叫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郁兰和没放弃攀爬的愿望。 他不断尝试伸出双手,沿着雪白光滑的墙壁想逃。 可没入他,掌控他的恶劣巨兽并不打算放过他。 每次往上一分,它就能进十分。 他逃一秒钟,它咬他一百下。 变本加厉,越干越凶。 最后一丝力气被榨干,郁兰和被围困住,攀缘茎垂下,柔顺的模样没有被怜香惜玉,黄鹤望抓着他的手背到身后,贴着墙边,疯狂向神志不清的人索吻,在灼灼热浪烧来前,亲昵地、温柔地吻过他流泪的眼,问:“真的不能给我……你的真心吗?” 谁说床上没有真心话。 只有在这一秒,他最真诚。 这一秒血液最沸腾,心脏跳得最厉害,什么话,都是从心说出口。 “不……” 即使快要被逼崩溃,郁兰和也还记得拒绝。 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 可怎么会有老师,跟学生滚到一张床上去呢。 郁兰和泪眼婆娑,看得人心火越盛,黄鹤望气愤得不到答案,又是被勾引,头垂下,弓起腰,如绷紧的弓,飙升的瞬间,暧昧的语调全被吃掉,吻也没有尽头,像要吻到地久天长。 第41章 = 结束了,黄鹤望也不拿出来,他尝着郁兰和咸咸的眼泪,吻不停。 吻到怀里的人不哭了,他摩挲着指尖下细腻柔软的皮肤,问:“喜欢吗?” 里面的凶兽仍旧坚挺昂扬,似乎在等郁兰和说不喜欢,就再往里,往深,吃到郁兰和的心脏最好。 “......喜欢。” 郁兰和贴着黄鹤望的胸膛,慢慢抬眼去看。 黄鹤望的冷漠被热汗融化,睫毛上也挂着晶莹的水珠,呼吸间的热气仿佛在他们之间生出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将人勾勒得俊美无双。 他害怕,就只能没出息的妥协。看得太出神,微张的唇瓣水润红艳,钓弯了黄鹤望的颈,咬着他的唇,亲他秀挺的鼻尖,再吻他妖媚的左眼,偃旗息鼓的情又一寸寸烧旺,郁兰和以为是他说的喜欢声音太小,连声补充,“喜欢!我喜欢——” 话未尽,凶兽咬上了他的致命点,便死咬不放,一次次撕咬猛撞,想要得到汁水的喂食。 “我也喜欢。” 黄鹤望双极了,捏着郁兰和的下颌亲吻,动作不停,凶悍异常,“最喜欢......跟老师你*了。” “不......不要叫老师。” 郁兰和开始畏惧这个称呼,他颤抖的唇想抿成线,却被黄鹤望挤开,像花似的波状,叫人的心也泛起波浪。 “兰和。” 黄鹤望心软下来,一遍遍叫,“兰和、兰和,兰.......和。” 我的爱。 爱兰和。 他以为自己只是怨恨郁兰和没有义无反顾帮他,所以在要离开庆川之前,他会那么疯狂地去翻遍每一处角落,去找郁兰和。 没找到郁兰和,他见到了朱丹红。 朱丹红也是联系不上郁兰和,处处去找。见黄鹤望脸色不好,她关心道:“你怎么了?看你身体很不舒服,你要不要去医院?” “你滚!” 黄鹤望并不领情,他一如既往地敌视朱丹红,“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纠缠郁兰和了!” 朱丹红没好气道:“我是他女朋友,要滚也是你滚!你都高考结束了,跟他没关系了,该滚的是你!” “......我不会放过他的。绝不会。”黄鹤望嘴角抽搐,却还是固执。 “你对郁兰和的感情是错的!你们只是师生关系,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能有也不会有,你究竟想要什么?”朱丹红疑惑万分,抱着试试的态度开口,“难道是爱?男女之间的爱?!” 一锤定音。 很荒谬,黄鹤望从情敌那里,知道了自己爱郁兰和。 帮郁兰和清洗干净,黄鹤望发现白容给他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把人抱回床上,察觉到注视,黄鹤望说:“有话就说。” 郁兰和说:“你恨我,我知道。不要再说给我听了。” 很痛。 “你不惹我生气,我就不会说。” 黄鹤望把被子拉上来,给郁兰和盖好,俯身亲了一口,“妈妈找我,我下去一趟,你先睡。” 郁兰和没话讲,听话地闭上了眼。 黄鹤望套了件高领毛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看到完全遮掉脖颈上的抓痕,他才放心下楼。 看到黄鹤望好好地出现在面前,白容略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她让佣人做了碗清汤牛肉面端来。 “手机今天误触静音了,对不起妈妈,没有及时接到你的电话。”黄鹤望说。 “看到你没事,妈妈就放心了。”白容把面推过去,“这么晚还没睡,饿了吧?吃吧。” 黄鹤望不饿,但他怕白容不开心,还是接过碗筷吃起面来。 白容也怕黄鹤望对她这种每天都要打电话查岗的行为厌恶,她也道歉:“妈妈这么做,真是没办法了......我们看顾不周,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三年前的那一晚,经常出现在我梦里,我、我一次也没能救到你,你的血一直流,妈妈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再说不下去,那晚的场景历历在目。 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有有在她梦里也哭得越来越厉害,眼泪都变成了血。 她从望不见尽头的噩梦中惊醒,四下不见黄奇峻,她焦急地喊:“老公!老公!” 刚从外面打探到有用消息的黄奇峻也匆忙赶来,快到门口听见白容的声音,他心提到嗓子眼,进门看到苏醒的白容,喜气而泣:“我在……我在。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有有似乎过得很不好,我很害怕……” 白容钻进黄奇峻怀抱里,眼泪涟涟,“我快点去找他好不好?你快带我去找他……” “你先别哭。”黄奇峻细心地给白容擦去眼泪,说,“你昏睡这段时间,我又四处走访,今天误打误撞路过一处精神病院,有个女病人隔着门看到我,突然扑到门上对着我叫小望。我觉得奇怪,就问她问什么要叫我小望,她说我长得跟小望很像!白容,我知道精神病人的话不能信,可是我们来都来了,我们去……” “我们赶紧去见见小望!” 白容一刻都不能再等,抓着黄奇峻的手臂,激动地说,“我们不能放弃一点希望,不管最后是不是,见一眼就好,去见一眼。” 越挨近精神病院,夫妻俩越心慌,拐过一个弯,光柱照过去,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抱着一个毫无反应的人,还没看见脸,他们先看见了蜿蜒流淌而来的血。 “呃、呃……” 第33章 白容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音节,那血仿佛是从她胯下流出, 她捂着肚子,痛得干呕。 黄奇峻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探身想去看白容的情况,车灯照着的两人突然把怀里的人抱了起来,他和白容不约而同地看去—— 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跟黄奇峻眉眼相似度百分之八十的俊脸闯进他们的视野中。 “有有!” 白容拉开车门,踉跄着跑去。 “小望,他是我的小望!”小秀伸出血淋淋的手,去推白容。 白容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大叫:“他是我的有有!他是我儿子!他就是我的儿子!儿子,儿子,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去医院,去医院……” 小石和小秀还欲再上前来拦,查房的护士发现他们逃跑,带着保安和一群医生护士拿着手电筒来找他们了。 黄奇峻趁他们不备,一把将两个人推倒,从白容怀里抱起黄鹤望,匆忙往车上送。 小秀惨叫:“小望!小望!你敢偷走我的小望,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手电筒乱七八糟的光在眼前纷乱,黄奇峻冷静地倒车,一脚油门甩掉了追来的小秀和小石。 送医及时,医生们紧急抢救了一夜,黄鹤望才脱离了生命危险。 在这期间,黄奇峻拿着黄鹤望的头发,送去做了亲子鉴定。 听到黄鹤望没事时,加急的亲子鉴定报告也送到了他们手里。 白容没有一秒犹豫,流了一夜的眼泪一滴滴洒在文件上,她利落地翻到最后结果处—— 两名受试者系生物遗传亲子关系。 确认亲生的大红章映入眼帘,白容立即浑身发软,瘫在黄奇峻怀里痛哭:“是有有,是我们的有有,我就知道……我们来得太迟了,让儿子受这样的罪……” 黄奇峻也心如刀绞,他盯着那四个大字,紧紧抱着白容,声音颤抖道:“伤害有有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昏迷了两天,黄鹤望在晨昏时分醒来。 他空洞地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想,原来死掉了,地府还能派人来帮忙治生前的伤。 治了有什么用。 他已经痛麻木了,死都死了,还怕血漏一地吗? “有有?有有!” 温柔沙哑的女声响起,他偏头看去,还没看清女人的脸,温热的眼泪流了他一脸,“是妈妈对不起你,现在才找到你,有有,有有,是妈妈啊,我是你妈妈啊!” 黄鹤望还在愣神,他怎么就投胎了,怎么没有从婴儿开始,而是直接就从此刻,变成了有有,变成了一个正常人的儿子。 他还不想投胎。 他想等郁兰和,他还没有过头七,没有去看一眼郁兰和,他不甘心,不甘心! “老……老师……” 他喉咙干燥,叫出这两个字,心也瞬间复活,怦怦直跳,扯得他从头痛到脚,眼泪喷涌而出,“老师……” 他没死。 还能再见郁兰和。 他现在就要见他,现在…… “不是老师,是妈妈,是妈妈啊!” 白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头发捋到后面去,给黄鹤望看。 去处理事情的黄奇峻带着饭走过来,看见黄鹤望醒了,他也心脏狂跳,摸摸头发,弯下腰,跟白容贴在一起,说:“有有,我是爸爸啊!” 黄鹤望像是听不懂他们讲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就像新生的婴孩,只睁着眼,看着。 “你忘记了吗?爸妈带你来庆川,你走丢了。” “是爸妈不好,让你一个人在庆川,受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有有,妈妈对不起你。” 第42章 = “我怕噩梦重演,怕再次失去你,有有,不要怪妈妈,好吗?” 白容从回忆中抽身,声音颤抖,满眼忐忑地看着黄鹤望。 黄鹤望放下筷子,走到白容身边蹲下,拿纸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抱紧她的腰,低声说:“妈妈,我长大了。不会再走丢了。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怪你们?今天是我不好,我以后会及时接你电话的,一定。” 看着这么懂事的儿子,白容没有觉得心里好过。 她多想看着他从咿呀学语一天天长成今天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她多想他不这么早熟,喜怒哀乐都放脸上,偶尔也向她撒撒娇。 可都来不及了。 黄鹤望已经长成了一个冷淡理智的大人了。 她摸着黄鹤望的头发,期待地问:“那你最近有想要的东西吗?妈妈买给你。零花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再转给你。” “我最想要的都在家里了。”黄鹤望想着在他床上熟睡的郁兰和,感受着妈妈的温暖,他无法自抑地勾唇浅笑,“妈妈,你上次给我的钱,我花到明年也用不完。” 捕捉到黄鹤望脸上的笑意,白容心情也好了些:“是你太省了。喜欢什么就买,只要不去黄赌毒,买什么爸妈都不管你。对了,小郁老师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 黄鹤望坐上沙发,因为有所求,他说话自然而然带了撒娇意味,“等我回学校读书,我要把他也带走。我……我习惯了他的陪伴,离开他这几年,我一直都很想他。妈妈,你和爸爸会让他留在我身边,陪着我的,对吗?” “那当然!” 白容很高兴黄鹤望有了孩子气,一口应下后她觉得有点不妥,又说,“小郁老师愿意吗?你也得问问他。如果他愿意留下,我每个月给他开一万块的工资,吃住不用他操心,也不用他特意去做些什么,只要你们在一起开心就好。” 黄鹤望略过最重要的问题,开心地对白容说:“谢谢妈妈。妈妈早点休息,我也要去睡觉了。” “嗯,去吧。” 目送黄鹤望上了楼,白容才拿上车钥匙,出门去接还在工作的黄奇峻回家。 这天一大早,郁兰和被黄鹤望叫醒。他迷茫地看着黄鹤望,问:“怎么了?” 黄鹤望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今天我带你去办护照,早点过去人少。” “办护照干什么?” 郁兰和脑袋还没清醒,却还是跟着人进了洗漱间。 “带你去美国。” 黄鹤望侧着眼看迷迷糊糊刷牙的郁兰和,吐掉嘴里的泡沫,来不及擦嘴,就先贴过去亲一口,“我再不过去上课,期末考就要挂科了。” 听到和学习相关,郁兰和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快速刷好牙换好衣服,跟着黄鹤望出门。 照完相填完表格,郁兰和突然反应过来,黄鹤望回美国考试,为什么他也要过去? 他就普通二本水平,英语四六级一级没过,除了最简单的问候语,基本算是英语口语白痴。 再说,他也没本事帮黄鹤望复习。 “我……我不去。” 坐上车,郁兰和就反悔了。 “那我也不回去读书了。” 黄鹤望云淡风轻道。 郁兰和急了:“你不要拿跟学习前途相关的事开玩笑!” “所以,跟不跟我去美国?” 郁兰和蔫在座位上:“……我什么都不能帮你。去了干什么。我怕影响你。”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是帮我。” 黄鹤望把人扯到面前,轻轻吻过他忽闪忽闪的眼睛,“出去长长见识吧。庆川那种地方不是我跟你的归宿,忘掉吧。” 庆川不是他的故乡,他当然不喜欢。 可那是郁兰和长大的地方,承载了他二十多年的记忆,他忘不掉。 拿到签证第二天,黄鹤望就带着郁兰和坐飞机去往美国。 郁兰和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他何止不会说英语,连一些英语单词他也忘得七七八八,他实在怕跟丢黄鹤望,伸手拉着黄鹤望的衣摆,寸步不离。 走出机场,看着来来往往的外国脸庞和满街的英文标识,郁兰和贴黄鹤望贴得更紧了。 “我们牵手好不好?” 带郁兰和来美国太对了。 黄鹤望很满意郁兰和依靠自己的反应,他伸出手,贴在郁兰和耳边亲了亲,“万一你紧张得抓错人的衣服了,就该走丢了。” 不用黄鹤望再恐吓,郁兰和双手都握了上去。他仰起头贴在黄鹤望胳膊上,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异国他乡的,他就一腔热血为了黄鹤望的学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来到这里。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还不如说是私奔更让人信服。 真是糟糕。 “嗯。” 黄鹤望的吻落到了他唇上,话却不好听,“我才不像你那么狠心。” 郁兰和的心一咯噔,吓得握得更紧了。 “黄鹤望。” 还没来得及暗爽,黄鹤望听到有人叫他。 第34章 在黄鹤望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郁兰和比黄鹤望先看到了季初。 之前通过声音,郁兰和脑海里大致有了个漂亮男生的轮廓,现在真人站在面前,身姿清瘦,面若桃花,当真是漂亮。 再细细一看,郁兰和发现他的眼白上,长了一颗红色的痣。可这痣非但不影响季初的美貌,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风情。 美人就是美人。 连胎记都是美的。 郁兰和自觉地松开黄鹤望的手,低下头,自卑无处遁形。 -------------------- 榜单字数多,怕写不完,到周三这段时间日更啦! 第43章 = “他是谁?”季初问。 黄鹤望没看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了几秒,问郁兰和:“你牵不牵?” 郁兰和被季初盯得自惭形秽,他默默拉开跟黄鹤望的距离,再去看面色不佳的季初,笑着说:“我是他的老师。” “我没问你!” 季初更生气了,“我在问他,我要他亲自告诉我!” 黄鹤望仍在状况外,继续追问:“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牵不牵?” 郁兰和不想加剧矛盾,他着急地看着黄鹤望,劝他:“现在这个重要吗?你先跟他讲话,不要无视人家啊!” 黄鹤望耐心耗尽,他狠捏了一把空气,抬眼去看季初,皮笑肉不笑道:“路上多冷啊,回去说。” 他走上前,搂住季初的肩膀走得飞快。 郁兰和在原地愣了下,后知后觉追上去,黄鹤望他们已经到了街对面,他却遇上了红灯,他紧张地看着黄鹤望的背影,一点点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里,红灯依旧没变绿。 他难过地收回目光,大拇指的指甲狠狠嵌入食指的肉里,半天不动。 回去吧。 最好逃掉。 黄鹤望不是需要他,是在报复他。 短短一个月,他已经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就算他对他有再多的愧疚,再这么过下去,他迟早会恨他。 他不想恨任何人。 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就往机场方向去。 “郁兰和!”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黄鹤望的声音。 郁兰和一惊,拔腿就跑。 也在此刻,他才猛然发现,比起这片陌生的土地,黄鹤望竟然让他更害怕。 他不管不顾,沿着长街疯狂奔跑,跑到面颊通红,呼吸不畅,他也不停歇。 寒风针扎似地刺破他的眼睛,潮湿的两行眼泪滑下去,绵延不断,一直流一直流,总不结冰。 “郁兰和,你想死吗?!” 黄鹤望追上他,张开双臂牢牢困住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被寒冷冻得发颤。 “你说过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郁兰和没觉得自己在哭,他以为自己很冷静,只是说话费劲,“黄鹤望,我没力气了。别玩我了……” 切实感受到怀里的人的温度,黄鹤望受了惊吓膨胀到全身每一处的心脏慢慢回落,缩小回胸膛。 血管神经全都被胀破,密密麻麻的疼迅速吞没黄鹤望,他想说什么话,把人转回来,看着那张泪痕遍布的脸,听着那一句句刺耳的话,他想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用难听的话回击,可他吞咽良久,只咳出声来。 红艳艳的血,即刻渗出他的嘴角。 “黄、黄鹤望!” 郁兰和慌忙去抱,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黄鹤望的身体早好了,怎么还是会咳血。 “啊……” 黄鹤望长长吐了口气,偏过头亲了亲郁兰和的脸颊,淡淡道,“那我死掉好了。老师,我死掉,你是不是就会好过了?” 郁兰和连连摇头,他给自己擦完眼泪,又去给黄鹤望擦血:“你不要说这些话吓我,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不去。” 黄鹤望咽下血沫,“我们先回家。” 虽然来读了两年书,但他也不熟悉这里,万一郁兰和真逃跑了,他没有把握能再找到他。 不能让他跑掉,一定不能。 现在要快点把他关起来,必须马上回家。 爸妈怕他在这边不习惯,从管家到司机,大大小小三十个人,一起送进了别墅里。 听着熟悉的语言,郁兰和没了一开始的紧张,站在床边也听懂了医生的话,大致意思就是黄鹤望的胃很脆弱,受不得刺激。 可他受什么刺激了? 郁兰和不明白。 等听到佣人说季初来了,他又懂了,也许他们吵架了。 黄鹤望说:“不见。” “彭余和康牧冬也来了。” “都不见。” 黄鹤望探身,把坐在床边发呆的郁兰和拖进怀抱,“就说我生病了,学校再见。” “是。” 佣人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天太冷了,郁兰和哭过,眼下长着日暮的霞晕,鼻头红红的,看着就叫人心生怜爱。 他顶着这样一副模样,对黄鹤望说:“有误会就要当面说开,不要让别人难过。” 黄鹤望看得入迷,情不自禁伸手捧住郁兰和的脸,轻轻摩挲:“我没有丢下你。过了红绿灯,转过街角我就一直在等你。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什、什么?” 郁兰和呆呆看着黄鹤望,等吻落到唇上,他才听懂。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和季初。”他避开黄鹤望的吻,说。 黄鹤望醉在郁兰和香甜的唇瓣上,他又亲一口:“我和他没有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我胃不舒服,老师,你帮我揉揉吧。” 看他确实难受,郁兰和不好再多说什么,顺从地伸手去给黄鹤望揉腹部。 佣人把黄鹤望的话带到,季初也不愿走。 “走吧季初。” 彭余看着面前禁闭的大门,转头看着季初,冷嘲热讽道,“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不要装清高。黄鹤望就见了你一面,二话不说就出钱给你买房子,供你继续读书,要说心里没你,谁信啊。现在好了,人家回国找了个替代品,正眼都不带看你。哼,你家早他妈八百年就破产了,少爷脾气倒是一分不少,活该。” 康牧冬用胳膊拐了彭余一下,说:“你少说两句吧。季初本来就不好受。走吧走吧,走吧季初。” 季初还是不动,他想起了黄鹤望在路边跟他说的话—— “我对你没兴趣,供你吃住学习,是因为我的老师郁兰和,因为他教给我的同情心。彭余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只要你还没找到工作,我就会一直给你提供资助,放心吧。” 怎么可以这样。 季初不由地发抖,他一开始以为黄鹤望是想借着资助他的名义哄他上床,所以他一直对黄鹤望没好脸色,可是渐渐的,他先对他日久生情了。 成绩好外貌好品行好,是富家子弟,却从来不纸醉金迷,他们见面最多的地方,是学校的图书馆,是课堂。 他以为……以为黄鹤望也像他这样,礼貌又克制地爱着他。 原来全是他一厢情愿。 “我就是清高,怎么了。” 季初转身,狠狠剜了彭余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脑子里除了那些东西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操!老子是可怜你才这么说的,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彭余朝季初离开的地方呸了一声,转头又看了眼富丽堂皇的别墅,在心里咒骂,黄鹤望也是个装货!以前让他跟自己一起玩,还说什么脏。现在还不是心里装着季初,床上睡着冒牌货,他又干净得到哪里去! 第44章 = 黄鹤望原本是想把郁兰和留在家里,可他怕郁兰和偷偷逃跑,思来想去,他决定把人带到学校,跟他一起上课。 郁兰和很开心,因为不用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还能进学校感受不一样的教学氛围。 看着学校的英文名称,郁兰和拿手机搜了一下,是排名全球排名第三的大学。 黄鹤望也算没辜负他的期待。 他浏览完学校相关信息,一时高兴过了头,顺嘴就说:“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学校,想要什么奖励啊?” 说完他就懊恼上了,黄鹤望现在什么都有,还能看得上他给的东西吗? “你……你说什么?” 黄鹤望怀疑自己出幻觉了,这里似乎也不是在美国,而是还在庆川,在职工宿舍楼下。 郁兰和尴尬地笑了笑,说:“习惯了,还没从老师的思维里跳出来。你现在什么都有,我能给……” “牵手。” 黄鹤望确认无误,立即打断他,手掌摊开,摆在他面前,“我要跟你牵手。” 郁兰和觉得这样做不好,可是他嘴快先说出口的话,这种小事,他再做不到,黄鹤望又该生气了。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黄鹤望的手掌,黄鹤望一把抓紧,又嵌进去十指相扣,让郁兰和没法挣开。 第35章 “你上次……” 郁兰和不好意思去看黄鹤望,低着头盯着地面,慢慢说,“说你喜欢季初。这样牵手,我就当你是小孩子,没别的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 郁兰和的脸一阵发烫,却认真作答:“在床上的时候。” 黄鹤望哦了一声,弯下腰贴在郁兰和耳边,问:“记得这么清楚,那么当时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在亲吻,还是连在一起了?” 郁兰和羞恼地转头瞪黄鹤望,刚要让他好好说话,他的唇又贴了下来。 温柔的亲吻让人着迷,即使面前这个人是自己曾经的学生,让他又害怕又内疚又觉得自己没道德,也无法拒绝。 毕竟,他被温柔以待的次数太少了。 尤其黄鹤望又生了这样一副妖孽模样,人总会被好看的人或事物蛊惑,沉醉不愿醒。 “原来老师喜欢这样的。” 黄鹤望摸了摸郁兰和的脸,五指拢在他脸颊旁,又轻柔地亲了好几口,“那我以后在床上不那么凶了,对你温柔点。” “不、不是!” 郁兰和耳垂红得快滴血了,狡辩的话噎在嗓子眼里,黄鹤望没让他喘气,低下头,含住了他耳朵上那颗小小的黑痣。 “咳咳!” 康牧冬先看见他俩,故意咳嗽提醒他们。 郁兰和反应迅速,唰地抬手捂住自己红得像要成熟掉落的耳朵,想跟黄鹤望拉开距离,却被死死抓着贴着,往哪都逃不掉。 “呦,把人都带学校来了,就这么舍不得啊?” 后脚赶到的彭余吹了声口哨,顺便将郁兰和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长得还行,左眼看着有些奇怪,比起季初,就差太远了。 “你回国就是为了把他带过来?” 康牧冬问。 黄鹤望嗯了一声,介绍道:“他叫郁兰和。” “你好,我叫康牧冬。”康牧冬热情地跟郁兰和打招呼,“我爸妈跟黄鹤望爸妈是朋友,我们现在也是很好的朋友。” “你好,我是彭余。”彭余也紧跟着介绍自己,“我跟季初是朋友,通过季初,我才认识的黄鹤望。” 听到季初的名字,郁兰和才发觉季初没来。 他们现在这种情况,郁兰和也不好说自己是黄鹤望的老师,只说认识你们很高兴,就讪讪闭嘴了。 “喂,季初今天都没来上课,你不去关心关心他吗?”彭余盯着前面手牵手的两个人,问。 黄鹤望没回头,毫不在意:“那是他自己的事,关我什么事?” “玩玩得了。” 彭余嗤笑,“你给季初花那么多钱,不就是想让他跟你好吗?你找个替身来气他,有意思吗?” 替身。 郁兰和身形晃了下,他们三年没联系,黄鹤望突然想起来去庆川找他,搅乱他的婚礼,是不是因为季初不愿意跟他上床,又或者他舍不得让季初在床上受折磨,所以才想到了他。 原来他是个赝品。 “放开……” 这比在床上被黄鹤望羞辱还羞辱,他刚说出这两个字,黄鹤望就放开了他的手。 砰地一声,彭余被黄鹤望一拳砸倒在地。 “黄鹤望!” 郁兰和一惊,眼前又闪过曾经秦正松父子俩那副可恶嘴脸,他怕黄鹤望重蹈覆辙,立马上前抱住黄鹤望,仰头对上一双寒气森森的眼睛,郁兰和心一颤,慌乱间吻上黄鹤望的唇,连声说,“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打架,好不好?” “你发什么疯!我说的有错吗?!他清高自傲,你也装什么假正经!” “你别说了我求你了!”康牧冬没见过黄鹤望发这么大的火,他把彭余扶起来,赶紧捂住彭余的嘴。 他还是怕冲突,怕激烈的矛盾,还是这副软弱的模样。 可是…… 他的嘴唇真的好软,好甜。 黄鹤望看了郁兰和许久,忍住想要再亲一口的冲动,把人摁进怀抱里,抱得严丝合缝,真心话被吻烫化,跟蜜似地流了出来:“郁兰和只有一个。其他的有一百个一万个我都不在意,我只要一个郁兰和。他不是谁的替身,他是我想要的,唯一的真迹。” 他说完,留下两脸惊讶的彭余和康牧冬,搂着郁兰和走远了。 郁兰和的耳朵还在发烫。 黄鹤望的嘴巴只有两种模式,一种极尽甜言蜜语,一种尖酸刻薄。 他一直把坏的那种当真话,把甜言蜜语当假话。 可是甜言蜜语就是甜言蜜语,就算是清楚地知道是假话,郁兰和也无法免俗,被哄得团团转。 “一直不停偷看我做什么?” 坐到座位上,黄鹤望伸手扳过郁兰和的脸,让他直视自己,“喜欢就大大方方地看,躲躲藏藏像小贼一样。” 被抓现行,郁兰和脸也红透了,他打掉黄鹤望的手,面朝黑板坐直身体,小声道:“我笨。分不清你哪句真哪句假,你少说点话吧。” 真话假话他都不想听,他只想陪伴他好好念完大学,等受够良心的谴责,还完欠他的债,他才能毫无负担地离开他。 第45章 = 黄鹤望趴到桌上,凑上前去,逼郁兰和直视自己。 “只要你不把自己放在我的老师的位置上,很多话,你听不懂,也能感受到。” 郁兰和看着他,很清澈地发问:“……我不是老师,那我们还能是什么?” 黄鹤望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气愤地直起身,想亲一口泄愤,铃声响起,上课了。 教授全英文讲课,郁兰和听不懂,他都不明白黄鹤望这节课到底是上英语课还是数学课,他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 不能睡,不能睡! 他拍了拍脑袋,试图清醒。 现在睡过去,黄鹤望肯定会嘲笑他。 他是老师,得以身作则……以身……入梦。 太困了。 反正黄鹤望也不认他这个老师,睡就睡了。 他歪靠在手臂上,努力睁开眼想看黄鹤望有没有嫌弃他,模糊的视线里,他对上一道宠溺又柔和的目光。 真是美梦啊。 他放弃挣扎,彻底睡了过去。 床哪有教室的桌子好睡,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都一样舒服。 郁兰和睡了个昏天黑地,等他再醒来,到吃饭时间了。 “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也这样睡吗?” 黄鹤望很佩服,他以前上课都是装睡,哪敢真睡。 “当然没有!” 郁兰和急忙辩解,“我有认真听讲,没有睡觉。但脑袋没你好用,所以没上什么好大学。你脑袋聪明,可千万不能浪费了。” “好了。” 见他又拿出老师的架子来,黄鹤望一把将人挎过来,亲了亲他脸上睡觉压出来的红痕,手往下牵住他的手,温声道,“走吧,去吃饭。下午没课,我带你去四处走走转转。” 回家吃过饭,他们手牵着手,出门散步。 “你身体好了吗?天气这么冷,我担心你……唔……” 黄鹤望吻住郁兰和喋喋不休的嘴,幸福得有些苦恼:“我想跟你约会。别劝我了。” 约会是这么用的吗。 郁兰和觉得自己水平真的不高,教出来的学生乱七八糟地用词语。 他果然当不了黄鹤望的老师,哦不,是所有人的老师,实在太误人子弟了。 “又在想什么?” 黄鹤望看着他又要蔫下去的脑袋,伸手捏住,把他拎起来面朝自己,“有话就说,不要一个人在那里自我剖析,你除了怪自己还会干什么?” 被拆穿,郁兰和面子挂不住,他别开黄鹤望的手,嘟囔道:“那就怪你。” “好吧。” 黄鹤望今天心情好,他顺着郁兰和的话往下,“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带你脱离苦海。对不起。我刚回到家,怕惹爸妈不高兴,一切事情我都百依百顺,更不敢跟爸妈说要带你回海京。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离开庆川一年后,他才从付林那听到了有关郁兰和的消息。 付林一开口就是朱丹红和郁老师,他一点都不想听,所以没有再问下去,只告诉付林,等他们要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 他从离开那天开始,就在计划抢婚。 因为伤口太痛,思念太煎熬,他在伤口反复发炎溃烂的那个下午,瞒着爸妈偷偷回了庆川。 在酒吧见到了人,又见识到了他那股窝囊劲,他真是忍无可忍了。 在暴怒之下,他也萌生了能抢婚成功的绝妙主意。 郁兰和要是没有长那么一张惹人怜爱的脸就好了,那样畏畏缩缩起来,就只会让人厌恶。 可不是的。 他鹅蛋脸,每一处的线条都柔和,总是回避的眼睛像桃花眼却又偏圆润,含着水珠,就我见犹怜。 真是妖精。 现在也是。 第36章 睫毛颤颤,又想躲藏。 黄鹤望抱住他,放平语气:“告诉我吧。我想听。” 即使那晚的伤痛还如此清晰,他也爱比恨多。 “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郁兰和吃软不吃硬,没感觉到威胁,他也愿意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都很平静。他想起什么,问,“秦正松……去哪了?我昏……咳,我车祸后昏迷了很长时间,等再醒来,就听见他家被查了,他爸妈都被抓了,没多久就执行了死刑。那秦正松呢?” 黄鹤望嗤笑:“你关心他干什么。他们一家子,死光了才好。” “嗯。” 郁兰和想起了黄鹤望在手机那边痛苦的哀嚎,他觉得黄鹤望说得一点没错,“他们那么对你,确实该死。” “你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黄鹤望话题转得太快,郁兰和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先开了口:“什么车祸?我没……” 电光火石间,脑袋跟嘴巴迅速接上,“啊,查高考成绩那晚。就那晚。” “这么巧?” 黄鹤望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靠到栏杆上,弯腰直勾勾看着郁兰和,“不要撒谎,郁兰和。你一紧张,就会抠指甲。” 郁兰和掩耳盗铃般地举起被抠破的手指,以证清白。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干什么!” 手被抓住贴到腹部,郁兰和摸到一道麻麻赖赖的伤疤。黄鹤望握着他的手,死死往下摁:“这道疤,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郁兰和没再挣扎,认真问。 “被秦正松捅的。” “你不是问他去哪了吗?他死掉了。被小秀和小石一刀一刀捅烂了。” “我没有事情瞒着你了。作为交换,你该把真相告诉我了。”黄鹤望把人搂进怀里,明明是他在追问,紧张的也是他,似乎那个真相是洪水猛兽,面目狰狞,骇人至极。 “那晚因为你的话,我已经死掉一回了。” 他咽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循循善诱,“你不要骗我,不要让我继续痛苦下去了,我求你了,老师。” 第46章 = 三年了。 黄鹤望身上的这道伤,三年都没消。 郁兰和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望过去,三年前耳边那些恶毒难听的话纷纷如泡沫,从他隐隐作痛的神经上消散。 他原谅黄鹤望了。 原谅他任性妄为,原谅他对自己恶语相向,原谅他以下犯上,道德沦丧。 “很痛吧。” 郁兰和没有回答黄鹤望的问题,他将整个手掌贴上去,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你那晚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要是知道,就不会……” 身心都被煎熬着,他还对他说丧气话,没有鼓励,没有抗争,全是认命的窝囊。 “是我不好……” 郁兰和眼圈泛红,青色的胎记波动起来,“是我差劲,没能力……” “那就告诉我真相。” 黄鹤望既心疼又气恼他总这样先责怪自己,“那段时间我们有太多的误会,我们就从那一晚开始,一件件捋清楚。” “你见到我身上的疤痕,会为我伤心,为我痛吗?” 郁兰和又避开了话题,问了其他。 “我当然心痛!” 黄鹤望急切地说,“那么长、那么大的三道疤,我每次都不敢细看,连摸,都会痛。” “好吧。我告诉你。” 郁兰和背过身,看向灰蒙蒙的天,眼泪洗掉了他眼里的阴霾,他的语气都不由地欢快起来,“我接到你的电话,正好被车撞了,我没办法去给你讨公道,又怕你胡来出事,情急之下就又说了你不爱听的话。这就是真相。” 秦家已经受到了惩罚,他不想黄鹤望再为他痛。 他能想象那晚黄鹤望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遍遍查验成绩,又是怎么被刀刺得鲜血直流,又怀着怎样的心情濒临死亡,听他说完那些话。 要他讲出真相,就好像要他一点点剥开刚长好的痂,再从头到脚痛一遍。 那晚的记忆断断续续,他连不起来。 但每一分每一秒,都钻心剜骨的痛。 他想忘掉。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来了。 “你出门,是为了我吗?” 这样被粉饰过的真相,也让黄鹤望心痛难忍,“因为我,你才被车撞的吗?” “……嗯。” 和郁兰和猜的不错。 黄鹤望受不了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了,我……我不是想破坏你的人生,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在一起,不想看到你跟朱丹红恩爱甜蜜,我、我爱你,老师,我一直都爱你。” 黄鹤望从后面抱住郁兰和,眼泪流得飞快,“我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老师,不要离开我,陪在我身边,爱我好不好?” 郁兰和没料到黄鹤望对他有这样的心思。 他只是想要黄鹤望跟他好好说话,但就像他认为的那样,黄鹤望是两个极端,他不恨他了,就爱他了。 “你……你开玩笑吧?” 郁兰和挣不开黄鹤望的怀抱,只能微微偏头去看。 印象里一直冷冰冰的脸全被泪水融化了,露出一副无助的、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狗样。 “……好了。” 见他这样,郁兰和心里别扭,又觉得难得一见,睁大了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拿纸给他擦眼泪,“你哪来的这么多眼泪。我又没怪你。” “你先答应我。” 黄鹤望握着郁兰和的手,摸在自己脸上,“我想要跟老师在一起一辈子,我喜欢你,老师……喜不喜欢我?” 在黄鹤望热切地注视下,郁兰和也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心:“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可怜你。我喜欢……” “不要说了!” 黄鹤望松开手,蓦地转过身去。 他连那个人的姓都还没听到,就已经感受到了。 熊熊燃烧的嫉妒几乎瞬间烧穿他的身体,眼泪更是火辣辣地割着他的脸,他咽下翻涌的酸水,擦掉眼泪,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往前走去。 “诶黄鹤望!”郁兰和以为黄鹤望又要丢下他,他刚追出去一步,黄鹤望向后伸出了手,头却一点不动。 郁兰和迟疑了下,还是伸手牵住了。 总不能一直让黄鹤望流泪。 他想着。 “我不会让你跟朱丹红在一起的。” 黄鹤望脸部线条绷得死紧,残忍得有些像专斩红线的利刃,“你不爱我,也别想爱朱丹红。除非我死。老师,你可以试试。” 又不可理喻起来了。 郁兰和捏了捏黄鹤望的手心,仰头看着强忍悲伤的黄鹤望,刚明亮起来的心情又黯淡下去。 黄鹤望捏着他的心,用眼泪,用生死,牢牢框住。 他知道自己的心属于谁,但永远都献不出去了。 -------------------- 距离真相大白大概八章之内~马上了,最近腱鞘炎复发眼睛也发炎了,写很慢还遇上榜单字数超多啊啊啊啊明天两更或者超长一章! 第47章 = 季初站在十米开外,看着他们牵着手离开。 他有点恍惚。 认识黄鹤望两年,他从来没见过黄鹤望哭成那副惨样,仿佛撕碎了血肉皮囊,掏出了心。 “别看了,你再看一万年,黄鹤望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的。” 彭余摸着脸上的大包,直勾勾盯着季初看,“黄鹤望要是不肯再出钱给你读书,我出。我不会再出去花天酒地了,我的钱都给你,你放心......” “他没说不给我钱。” 季初扭过头,看着每天不是出去乱搞就是来烦自己的彭余,不屑冷哼,“就算他不给我钱了,我也不需要你的钱,我怕得病。” “你!” 彭余气急败坏,想说的话被季初漠然离去的身影刺痛,他想起了还没有黄鹤望的日子。 刚读大一的时候,在一场朋友聚会中,他一眼就看上了季初。 季初跟他之前玩过的人都不一样,他太干净,太高傲,近不了身,又隔着岸垂涎三尺。 因为知道自己永远都得不到,他一边以朋友的身份跟他相处,一边又总是忍不住想磨去他骨头里冷气,想要季初掉下来,掉进他的怀抱中。 如他所愿的,第二年季初家破产了。 一夜之间,季初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他以为自己机会来了,软磨硬泡从爸妈手里要来了几百万,正要美滋滋去拯救落魄美人时,半路却杀出了个黄鹤望。 季初从小就养尊处优,除了读书就是摸钢琴拉大提琴,哪里会打扫卫生摆放货物。 箱子噼里啪啦滚落,他心力交瘁,站在混乱中心,摇摇欲坠。 忽然,一道淡漠却有情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他回头,眼睛里的红痣鲜亮地倒映进黄鹤望瞳孔,红色在他眼中变成了暗青色的,不规则的一块斑。 第37章 老师。 他呆住了。 他的眼神太过渴望饥馋,季初有些不舒服,他没搭理黄鹤望。 可到了学校,他们又见面了。 黄鹤望不知道从哪了解到了他的情况,他没说一句废话,直接给他塞了张卡,告诉他:“好好读书,我养着你,别怕。” 姗姗来迟的彭余以为季初会拒绝,只要他拒绝了,他立马就把自己卡送过去。 “这里面有一千万,你随便用。不够再跟我说。” 季初没法拒绝,彭余也没办法拿出那张只有几百万的卡,去惹人笑话。 他以为黄鹤望喜欢季初,可他只吊着季初,毫无行动。而季初却渐渐地、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他恨黄鹤望欲擒故纵的高明手段,也恨季初因为黄鹤望的几个臭钱,就对他另眼相待,一双眼一颗心,哪里都装满了黄鹤望,让他无法靠近。 现在真相大白了,他妈的季初才是冒牌货,他知道,季初自己也知道,可他还是要围着黄鹤望转,不看他,一眼都不看他! 贱人。 贱人! 他在心里一遍遍骂过,却又抬脚跟了上去。 季初高昂着头,不肯让眼泪流下。 他看明白了,当初黄鹤望出手帮他,只是因为他跟郁兰和有一样的奇特的左眼。明明是他沾了郁兰和的光,在机场那天,他却以为郁兰和是他的替代品,还那么趾高气扬地去质问。 可他才是冒牌货。 太滑稽了。 眼泪闷他在身体里,喧嚣不止。 郁兰和算是解开心结,对黄鹤望的态度也和颜悦色了不少。 黄鹤望也不期望郁兰和能在朝夕间就改变心意,现在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像三年前还没吵架分开之前那样,早上一起刷牙洗脸,一起换衣服,一起出门,一起走进校园。 只是从前不能牵手接吻上床,现在黄鹤望什么都能做。 郁兰和一开始只是同意牵手,可黄鹤望不管,他早几万年前就高中毕业了,他没拿郁兰和当老师,他喜欢接吻时郁兰和紧张蜷缩在他胸前的手指,喜欢郁兰和嘴里讲着大道理,人却被他打开,*得呜呜咽咽,双眼失焦,嘴里的尊师重道变成了淫/词浪/语。 黄鹤望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杂乱无章的心跳声,说:“老师,你真的好坏啊。” 郁兰和不明所以,睫毛湿淋淋地眨了眨,听着吻上来的黄鹤望说,“你教我感情要一心一意。我的心,我的身体,都是你的了。知行合一,我做到了。你呢老师?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心里却还装着别人。” “是、是你......唔......” “心里也是我了吗?” 黄鹤望摸着郁兰和的额前的湿发,又缠绵吻住那红艳的唇。 郁兰和抿起唇想说不,黄鹤望不放过他,将他的不吃掉,等他喘出气来,只剩是了。 “太好了。” 黄鹤望自欺欺人,玩得很开心,他紧抱着郁兰和,眉梢眼角唇边,全挂满了笑意。 他笑得太自然,太纯粹,郁兰和被捉弄的郁闷也被驱散走了,他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要是黄鹤望没有走丢就好了,这样的笑容就不会这么珍贵,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希望他能再快乐一点,再幸福一些。 “一直这么看着我吧。” 黄鹤望贴上去,用鼻尖轻轻蹭郁兰和的脸颊,“我就是个可怜虫。老师不在乎我的话,我就会死掉。” “虫子可长不了你这样的帅脸。” 郁兰和弯下颈,伸手环抱住黄鹤望,“我们谈一场健康的恋爱吧。等我教会你怎么正确的爱人,怎么区分依赖和喜欢,你就放我走吧。” 他一直都没把黄鹤望嘴里的爱和占有当成是爱。 他认为的爱,是他跟朱丹红那样两颗心慢慢靠近,而不是他可怜黄鹤望,所以容忍他对自己胡作非为;也不是黄鹤望这样强取豪夺,胡搅蛮缠。 学业上他已经教不了黄鹤望了,这是他最后能教给他的东西了。 第48章 = 黄鹤望飘飘然,自动忽略后半句郁兰和要他放他离开的话,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跟你谈恋爱,我们谈一辈子!” 他太兴奋了,抱着郁兰和亲个不停。 枕头下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妈妈的电话。 “妈妈!” 没等白容出声,他就开心地叫了一声。 郁兰和缩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出,听到黄鹤望有些稚气的呼喊,他也笑了。 黄鹤望看着他,又对那边愣住的白容叫,“妈妈。” 这下确实是撒娇了。 “叫这么甜,有有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我谈恋爱了。” 黄鹤望迫不及待地跟白容分享,“我很喜欢很喜欢他,就像爱爸爸妈妈那样,特别喜欢!”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从相认到现在,黄鹤望也没有这么直白露骨地对他们说过爱,她激动地拿着手机去找黄奇峻,不管他是否在开会,点开免提说,“有有,爸爸也在呢,你再说一遍刚刚话给他听。” “我谈恋爱了!我追了他好多年,今天梦想成真了。爸爸,妈妈,我爱你们,也很爱他!” 郁兰和整张脸都埋进了黄鹤望被窝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怕被黄鹤望爸妈发现的脆弱耳朵。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妈妈祝福你们,希望你们长长久久,甜蜜幸福。” 白容想起黄鹤望带着郁兰和回来那天,也是这样雀跃的心情。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见见啊?”黄奇峻被儿子说的爱砸晕了,扶着桌子都有点站不稳。 “你们见过了。他就是......” 电话被挂断了。 白容了然,捏着手机看着丈夫,嗔道:“你啊,把儿子接回来就不关心了。都这么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 “我想让儿子无忧无虑,不愁以后的生活,忙起来好几天都见不到,哪里会知道。” 他叹了口气,转瞬福至心灵,想到了郁兰和,“不会是,是小郁老师吧?!” “嗯。” 白容很坦然地接受了,“挺好的不是吗?除了我们,小郁老师是对有有最好的人了。” “不许说。” 郁兰和抱着黄鹤望的手,恼得满脸通红。 “你总要以恋人的身份去见他们的。” 黄鹤望亲了亲他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说,“你很好看,性格也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这是在教学,不是真的。” 黄鹤望笑道:“最好的教学就是让学生身临其境。老师,玩点真的吧。忘掉你老师的身份,跟我好好爱一场吧。” 真是的。 郁兰和又开始气恼黄鹤望太过聪明,他哪里当得了他的老师! “我也不会再叫你老师了。以后就叫......” 他拖长语调,等郁兰和目光聚焦到他脸上,才说,“兰和。叫你兰和。你叫我有有,好不好?” 人取小名,就是给亲近的人表示疼爱的。 郁兰和没什么更好的主意,只能点点头。 黄鹤望凑上去,鼻尖碰鼻尖:“兰和。” 郁兰和抬起手,捧住黄鹤望的脸,轻轻叫:“有有。” 有人的心弦被拨动,含笑的眼睛泛起了泪花,他梦寐以求了多少个日夜,在此刻美梦成真。 “别哭。” 郁兰和还不能理解黄鹤望的泪,但教学已经开始了。 他缓缓低下去,用柔软温热的唇瓣吻去黄鹤望的泪,“我会心疼。” 爱人第一步,关心对方的一切喜怒哀乐。 他们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刷牙,拿上书包出门。 这次不用黄鹤望主动,郁兰和主动抓住了他的手,他刚要去亲郁兰和,司机把车停到了面前。 坐进车里,他没摸到郁兰和的手,他只好低头去找,定睛一看,郁兰和把手藏到了背后。 “你这是......” 他抬起头,还未看清郁兰和全貌,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唇上。 “看你没亲到怕你难过,送你一个吻。” 黄鹤望晕晕的,一歪头栽进郁兰和怀里,笑得春心澎拜:“兰和真好。” 这对擅长察言观色的郁兰和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但越是简单的夸奖,就越弥足珍贵。 郁兰和需要这些点点滴滴,来堆砌自己时刻坍塌的自信心,修修补补,支撑他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黄鹤望也发现了。 他知道郁兰和的爸妈不如他现在开明宠爱他的爸妈,所以他把他带来,也是为了给他一个新的、健康的家庭。 他开始每天都夸郁兰和。 夸他头发翘翘可爱生动,夸他含羞带怯漂亮勾人,夸他听不懂课却上的比谁都认真,夸他很会爱人。 从头到脚夸个遍,夸得郁兰和的眼睛一眨一眨,亮晶晶的。 第38章 周末,郁兰和一早就被手机一条条弹出的消息震醒。 他拿出来一看,全是白容给他转账的提示。 “啊!” 他惊叫一声坐起来,手里的手机仿佛是烫手山芋,颠来倒去好一会儿,他才点开了和白容的聊天框。 他问白容为什么要给自己转这么多钱,白容给他回了个笑嘻嘻的表情,说:“我怕你们两个人在那边不够用,所以给你转点。小郁老师,收着吧。没多少。” 没多少?! 郁兰和数着那上面六个零,想自己工作三年一分钱都没存下,也许到死都身无分文,六个零,白容眼都没眨。 “够用的。真不用……” “拿着吧。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不收,就是没拿我们当亲人。” 郁兰和看着亲人两个字,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黄鹤望告诉他爸妈了?! 黄鹤望欣赏完郁兰和精彩纷呈的面部表情,长臂一伸,抢过郁兰和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点了接收。 收完他摁住了聊天框,给白容发语音:“谢谢妈妈!妈妈真好!” 白容听完语音,又欢欢喜喜地给郁兰和转了二十万,完美凑够了一百万。 郁兰和数不清零了。 他瘫到床上,歪头看黄鹤望:“你是不是告诉你妈妈了?我们明明……” 黄鹤望适时地堵住郁兰和的嘴,有点得意道:“我妈妈就是聪明。要不然我的聪明才智是从哪遗传来的?” “呼……” 郁兰和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说,“还好我已经决定不要小孩了。否则这世界上就要多一个笨蛋了。” “哈哈……” 黄鹤望被郁兰和逗乐,他弯腰贴到郁兰和肚子上去,柔柔亲了一口,说,“笨笨的也很可爱。像你这样好心肠,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个好人。像我的话……就多了个头脑灵活,爱你的聪明小孩了。” “我怎么能生!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郁兰和面红耳赤地推开黄鹤望,裹紧了被子,捏着手机又去数零去了。 “能生的。” 黄鹤望压到郁兰和身上去,吻连绵不断落下,郁兰和身上迷人的香味让他胡言乱语,“你不能生,就是我没努力。再多干几次就好了。” 四四方方的床上,片刻后就长满了蓬勃旺盛的情爱,在飘摇不定的海浪鸣唱下,结出了青翠欲滴的,烧不尽、爱又生的音节。 第49章 = 黄鹤望才发现郁兰和是个财迷,也是个抠门鬼。 上上周转的钱,郁兰和一分没花,时不时就要掏出手机数一遍,生怕少去一个零。 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要知道他们三年前闹最凶那次,就是因为郁兰和把钱都拿给了付林,导致小石和小秀没有药吃,最后闹得那么难看。 可现在—— “别人男朋友女朋友都给对象买衣服首饰,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买?” 黄鹤望几次带郁兰和上街,郁兰和都无数次过首饰店、奢侈品店、服装店而不入。 他不进就算了,还不让黄鹤望进。 “你买的衣服够我们穿到老都穿不完,再买一些来供着吗?金银首饰什么的,你家里也很多啊!干嘛要买,走走走。” 黄鹤望理解撒泼打滚的小孩了。他也想撒波打滚,求郁兰和给他买点东西,让他感受情侣间互送礼物的心动感觉。 “那我转钱给你,你给我买。” 黄鹤望靠到郁兰和肩上,当着他的面转了十万过去,又帮郁兰和点了接收。 “又是零!” 郁兰和面露难色,他真的喜欢凑整,一个个零看起来多整齐,多漂亮。 黄鹤望看懂了郁兰和的纠结,又转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说:“这下不整了,快买给我。” 郁兰和拗不过黄鹤望,只好带着黄鹤望进了店。 一问,都是万起步,郁兰和头晕目眩,怎么也不能豪爽说出“就这个了!”的豪言壮语。 眼看黄鹤望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下面去了,郁兰和看中了一串款式简单的情侣手链,英文翻译过来,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我的健康、痛苦、幸福和不甘,以及一切的一切,都由你构成。 郁兰和问:“这个怎么样?” “就这个!” 黄鹤望握住他的手,满眼期待,“好不好?我好喜欢。” 六万八千九百五十七块。 卡刷出去,钱不是他挣的,在滴血的心却是他的。 穷怕了的人,一下子有了笔巨款,也不敢大手大脚消费,就怕梦一场。 “别怕。” 黄鹤望拉起郁兰和戴着手链的手,展开手掌,对着阳光看银光闪闪的手链,“都是真的。我爱你,也是真的。” 沉甸甸的手链挂在手臂上,郁兰和偏头去看黄鹤望,终于感觉到心被黄鹤望的话踩出了个浅脚印,痒痒的,却有实感。 “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黄鹤望从衣服里掏出一块东西,快速塞进郁兰和衣服里,拉着他的手摸进去,“金子保值。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你喜欢钱就多多摸摸它吧。我就当你摸我了。” 挺重的一块金条。 郁兰和描着上面黄鹤望的名字,不真切的感觉淡去,他抱紧黄鹤望的手臂,踮脚在他耳边说:“我们得赶紧回去放东西。不玩了。” “不行啊,我们电影还没看呢。我想跟你吃一桶爆米花。” “我不去。” 郁兰和现在哪里还有心情看电影,他一颗心全系在这块金条上,他抱着黄鹤望的手往外拖,“走啊有有!” 早知道回去再给了。 黄鹤望愤愤地想。 回到家,郁兰和抱着金条摸了又摸,摸完金条又去数零,一点眼神都不分给黄鹤望了。 早知道不送了。 黄鹤望郁闷地躺在床上,看着郁兰和的背影,孤单得像个无人在意的,多出来的枕头。 “有有。” 郁兰和叫了一声,亲昵地贴到还在黯然神伤的黄鹤望怀里去,眼睛亮堂堂的,“谢谢你,让我体验到了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有钱人的生活。” “还有呢?” 黄鹤望想听到和钱不相关的,却跟他有关的话。 “还有……” 郁兰和手指描摹着黄鹤望的下颌线,“你进步飞快,对爱人没有讲难听的话,有尊重我的决定,也会好好听我讲话,是个合格的,有钱的爱人。我觉得……” “那太好了。” 黄鹤望每次都能精准打断郁兰和后半句来者不善的话,他摸上郁兰和的腰,眼眸里幽幽烧起了火,“话说完了,就该做了。” “不、不是这样的!” 郁兰和挣不掉,捂住黄鹤望吻过来的嘴说,“才夸你几句你就骄傲,你不合格!一点都不!” “都不合格了,那就是还没学好。” 黄鹤望拉下郁兰和的手,邪恶地勾唇坏笑,“明天我们再重新开始好了,你那么爱数零,今晚我就给你凑个零分。” 第50章 = 郁兰和身上的红一长起来,就是一江海的虹河苔。 宽阔无边的河流势不可挡,从源头奔腾呼啸,一次次、反复冲刷过虹河苔的粉色的,柔软的枝条。 “在这方面,兰和有什么想教的?” 黄鹤望身上的青色经脉处处生长,尤以弯曲下抓的手臂,紧绷相贴的腹部上更甚。 因为要抓住,要钉住,血液涌动,在河流的要塞汇聚,根根分明,沸腾喧嚣。 “没、没有……” 郁兰和手指微微弯曲,扣紧了黄鹤望的手掌,额前的黑发被颠簸得向后仰,细细密密的汗珠像露珠似的,泛着清香,“我没学过,我不会……” 黄鹤望贴下去,在郁兰和的唇上轻啄了下,笑道:“那不行啊。你连这都教不了,你也不合格,是零分。我教你好了。” 正面的,背对着的,侧躺着的,扛起一条腿的,抱在怀里的,每一样黄鹤望都做了一遍,顺便问郁兰和,什么样的他喜欢。 这哪里是教学。 郁兰和晕乎乎地想,教学问的是学会了吗,谁会问喜欢知识吗? 可他不能不回答。 澎湃的江水撞开他,不顺从就只能连根拔起死掉,他只能乖顺地沿着水流的方向躺平,顺从地说出黄鹤望想听的话。 “乖学生。” 黄鹤望满意了,最后一波巨浪滚落,吻堵掉了郁兰和几愈震破胸腔的音调,余韵荡漾,只剩粉色的枝条随波颤。 收拾干净,郁兰和躲进被窝就不肯跟黄鹤望说话。 真是奇了怪了,黄鹤望明明动不动就吐血,怎么到了床上,身体就好成这样? “怎么了?” 黄鹤望也钻进被窝,压在郁兰和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问,“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刚刚不是还说喜欢吗?” 第39章 “……” 郁兰和揪着枕头,闷闷道,“你吐血是不是骗我?你是不是联合医生一起骗我?” “嗯?” 黄鹤望不明所以。 “我都没有肌肉。” 郁兰和有点嫉妒,摸着自己的肚子又有点自卑,“你长着一层薄薄的漂亮肌肉,还是宽肩窄腰的标准倒三角形身材,这样一对比,我才该吐血。你生气吐什么血。” “我心胸狭隘啊。” 黄鹤望伸手去摸郁兰和的肚子,摸一圈又揉几下,“我的心不像兰和那么宽宏大量,能装下那么多人。我的心只住着你,你是我心脏的心脏啊。你不愿意为我跳动,要逃跑,我的心要死了,当然就流血了。” “什么胡言乱语。” 郁兰和听得心跳加速,嘴上却是理智得很,“心脏就是心脏,哪还有多余的脏器。” “那你摸摸吧。” 黄鹤望把他转过来,拉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心脏,“你就在我的心脏里面,就是我心脏的心脏。你在跳动,我的心才在跳,我们的频率是一致的。” 被子里黑漆漆的,郁兰和什么都看不见,被黄鹤望的话蛊惑,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能听见黄鹤望的心跳声。 指尖连心,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规律又快速,没有第二种心跳频率。 “听到了吗?” 黄鹤望把人搂进怀里,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紧他的心,“我没骗你。兰和,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会因此死掉的。” 心跳声还没停止。 空间太小,又被黄鹤望紧抱着,郁兰和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心的心脏。 他靠在黄鹤望胸膛上,半晌后才出声:“不要再说死掉这种话。我希望你健康平安。” 他抚摸过黄鹤望右手上曾经被割开过的皮肤,“在你伤好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他不想承诺的。 可黄鹤望总是在这种时候柔弱得叫人可怜,他是看着他苦过来的,只要黄鹤望流流泪,他就能看见他身上过往层层叠叠的伤疤,他没好,其中有一部分,也是他割开的。 唉。 他现在乱成一团,他既对不起朱丹红,也对不起黄鹤望,他处理不好现在纷繁缠绕的感情,什么都做不好,真的很失败呐。 他满怀忧虑地睡去,祈祷自己第二天就能开窍,又或者梦里有神指引,告诉他究竟该怎么办最好。 睡前想着旧的人,他没能得到答案,却做了一夜的旧梦。 秦家父子、黄鹤望、朱丹红和付林等等,他在梦里走马观花,醒来时,眼角有些湿润。 黄鹤望没在身边,他起床收拾好,下楼梯下到一半,看见客厅里来了客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材清瘦,隐约能看见脸侧的眼镜架。 看到郁兰和,黄鹤望开心地冲他招手:“快来这里坐。” “这是……” 郁兰和刚张开嘴,沙发上那人转了过来。 从前瘦弱的矮小男生如今也长得长手长脚,鼻梁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见郁兰和,他笑得春风拂面:“老师,好久不见。” “付……付林?” 郁兰和快速走到他们面前,欣喜地看着付林,“你看起来过得很好,真好啊。老师之前的手机坏了,通讯录里的电话都找不到了,一直没能联系到你。我一直很挂念你。” “谢谢老师关心。”付林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打扰老师,也一直没主动联系。这次是我的小说英译版在美国发行,我听黄鹤望说你也来了,所以特地来见见你。” 郁兰和惊讶地瞪圆了眼:“英译版小说?这么厉害!” “是老师教得好。”付林腼腆地笑着,“如果不是老师的帮助,也许我也不能去读大学,更别说遇上人生导师了。” 郁兰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都飞起来了,在他头顶转圈圈。 他最挂念的两个学生,一个成了厉害的小说家,一个成了超级名校的学生,真正是苦尽甘来了。 第51章 = 白容的电话打来,黄鹤望让他们聊,他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往楼上去。 见人走了,付林叹了口气,说:“我告诉过他不要这么对你,他还是没听。老师,你受苦了。可……我也帮不了你。” 郁兰和愣了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我没事。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朱丹红,害她在那种场合丢脸。”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的。” 付林看了眼楼梯没人下来,他才继续说,“朱老师前两天找过我,问了我一些黄鹤望读高中时候的事。” “……她察觉到了吧。” 郁兰和浑身都不舒服,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老师和学生搞在一起,还是老师太没道德了。她肯定很恶心我。” “老师,不是你的错。” 付林把手搭在郁兰和肩膀上,就像从前郁兰和安慰他那样,眼睛里满是肯定,“是黄鹤望太过偏执,做事不计后果,让你和朱老师都痛苦。他……他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总是冲动胡来。我这些年一直在开导他,但毫无效果,说着说着,说起你的好,反而起反作用。” “……你们一直都关系很好吗?” 郁兰和努力回想他们两人熟识的开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付林收回手,嘴里的话翻滚了几遍,哀哀流了出来:“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老师,黄鹤望是为了我,才被秦正松报复的。从高二开始,秦正松就以看不惯我瘦小没有男子气概为由,经常带人霸凌我。我知道他家有权有势惹不起,我怕你被他们为难,就不敢告诉你。你那段时间很担心我,黄鹤望也注意到了我,他怕你在意我就不关心他,跟踪了我。” 他咽下苦涩,头低了下去,“那晚,他帮我出了气。他和秦正松也因此结下了梁子。后来他担心秦正松对我不依不饶,周五晚上就会送我回家。再到后来,你跟黄鹤望吵了架,他不去读书睡在我家,我们明明说好周天去读书,但那天我先到学校,秦正松见我一个人来读书,就又捉弄我害我受伤。黄鹤望后脚赶来,他看到我受伤,就追到教室跟秦正松打了架……是我,是我害了黄鹤望,因为我,他的高考成绩被调换,人也被秦正松报复捅伤……老师,老师……” 他忍不住,嚎啕痛哭,跪在郁兰和面前,“我帮不了你,我知道他做的不对,但我欠黄鹤望太多了……可是我也知道,老师你的人生也被毁了……我实在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能像从前一样躲起来,连见你的勇气都没有……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话是全听了进去,但郁兰和还没开始消化,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抬手擦掉,把付林拉起来,温柔地说:“再怎么样,我也怪不到你头上。这是我跟黄鹤望之间的事,只有我们俩能解决,别人也帮不了什么忙。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这些很重要,我了解黄鹤望越多,越能帮他走上正轨。” “老师,你还是这么好。” 付林余光瞥见二楼拐角处的一抹身影,他又继续问,“老师,你身上的伤,真的是被车撞的吗?” “……嗯。” 郁兰和不自在地捏了下关节,“你怎么也会这么问?是不是黄鹤望让你来问的?” “不是。是我想问。” 付林仔细看着郁兰和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在任何事上都会畏缩退步。而且,这场车祸之后,黄鹤望疯了一样在庆川到处找你,你不是在庆川出的车祸吗?怎么会没在庆川?” “呃这个……我伤情太严重了,庆川做不了手术。” 郁兰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破绽,他打着哈哈扯开话题,“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去出去吃饭吧。好不容易遇上。” 再问不出什么,付林冲二楼的人轻轻摇了摇头,黄鹤望靠在墙边缓了会儿劲,走下楼来。 “黄……” 郁兰和刚要叫黄鹤望,扭头就见人到了身后。 “想吃什么?” 黄鹤望不避嫌,弯腰亲了他一口。 “我不熟悉,问我干什么。” 郁兰和弹簧似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看也不好意思看付林,只伸出手指指了下,“什么好吃就带付林去吃什么。” “这里哪有什么好吃的,好吃的都在国内。去吃烧烤吧。” 黄鹤望搂过郁兰和,扭头对付林说:“走吧付林。” 到餐厅门口,迎面遇上季初。 黄鹤望没打算邀请季初,季初却先开了口:“我们还是朋友吧?” “……嗯。” 季初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黄鹤望没想让他难堪。 “那就一起吃饭吧。” 没等季初说,郁兰和就做起了和平大使,招呼着人往里走,“快来吧。别站着了。” 一行人坐下,旁边桌的彭余看到季初,他不管朋友们的挽留,自顾自地坐到季初身边,对黄鹤望说:“好巧啊,你们聚餐怎么不叫我?上次是我嘴贱,你别放在心上啊。这学期都快结束了,兄弟,你不能还记着吧?” 第40章 “哪都有你,烦人。” 季初挪了椅子,他很想黄鹤望,在学校里黄鹤望跟郁兰和形影不离,眼睛里也只有对方,哪里有别人的份。 今天既然有别人在,总能说说话了。 即使做不成情侣,他也想跟他做朋友。 “我朋友千里迢迢过来,我不想让他看笑话。” 黄鹤望轻蔑地扬了下下巴,说,“我心胸开阔着呢。吃顿饭而已。我也叫了康牧冬,他一会儿就来。” 彭余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一边玩手机一边关注季初的动态。 康牧冬赶到,也正好开始吃了。 黄鹤望要跟付林说的话早说完了,他现在只一心照顾郁兰和,看他吃烤肉吃得多些,便一直在翻烤,自己倒没怎么吃。 “我来吧。” 季初拿起夹子,翻着肉说,“你们吃,我来烤。” 彭余拿叉子戳着碗里的培根,恨恨地瞪了季初一眼,又去看对此无动于衷的黄鹤望,他胸中立即烧起一团火,为了黄鹤望,季初竟然愿意一起伺候郁兰和,这人简直是疯了!而这该死的黄鹤望,还他妈一点都不领情! 第52章 = 闲谈间,康牧冬发现自己付林就是自己一直喜欢的小说作者,他欣喜若狂,一个劲地问付林是怎么写出那么坚韧无畏的主人公来。 付林说:“我以前过得很不如意,在一度想要放弃时,遇见了黄鹤望和郁……郁兰和,他们其实也过得水深火热,但他们从来都不畏惧,从不逃避,我很喜欢这种品质,在写东西的时候,就不由地有意识赋予给主角。” “黄鹤望以前过得不好?” 季初并不了解黄鹤望过去,他翻肉的手一顿,问道。 康牧冬也只知道黄鹤望幼时走丢,后来找回来了,但黄鹤望具体经历了什么,他也不了解,他惊讶地看着黄鹤望,希望他说点什么。 “没什么。就是被两个精神病带走了,然后被奶奶关了五六年,读书不能考太好,考太好就要被奶奶关小黑屋,高考结束,被有心之人调换了成绩,仅此而已。” 黄鹤望不咸不淡地说着,眼神柔和地望着郁兰和,“如果经历那么多,是为了遇见兰和,那我愿意。” “吃你的。” 郁兰和没想到他能起承转合到自己身上,他推开黄鹤望柔情似水的脸,无法自抑地心跳加速。 季初不在意黄鹤望后半句话,也不在乎他跟郁兰和的互动,眼睛里溢出的悲伤狠狠刺进彭余眼睛里,他伸手捏住了季初的膝盖,压着声音说:“你不要犯贱了好不好?” “别管我。” 季初别开自己的腿,懒得看彭余一眼,把黄鹤望爱吃的虾子和五花肉铺满了半边烤桌,丝毫没注意到彭余眼里烧起的一抹疯狂。 “你也吃,别只顾着我们。” 郁兰和站起身,把烤熟的东西夹满季初的碗。 季初望着笑容和善的郁兰和,愣愣地嗯了一声。 他确实挺好的,跟黄鹤望……也挺配的。 从见面到现在,郁兰和一直都是这么善解人意,温柔平和。 连带着坐在他身边的黄鹤望,也敛去了冷漠的棱角,看起来明媚青春。 康牧冬忍了半天,也没忍住,他哇地一声,抱上了黄鹤望:“还好叔叔阿姨把你找回来了,不然你还得受多少苦啊……” “行了,行了。” 黄鹤望把康牧冬从身上撕开,“都过去了。” 他其实不太想谈,但他知道,每说一次,郁兰和就会心疼他一次,他让付林把从前他们的事讲给他听,也是为了留下他。 他知道郁兰和还没有心甘情愿,既然怎么也留不住,那就用从前栓住他,每次都向他摇尾乞怜,求他怜惜好了。 郁兰和吃完,也把付林今早跟他说的话咀嚼了一遍,跟其他人告别后,他主动拉起来黄鹤望的手,去看小秀当初砍伤的右手。 那上面的痕迹倒是已经淡去,摸也摸不出来了。 “我看你现在写字也是左右手换着写,右手还是没恢复好吗?” “好了。” 黄鹤望抓紧郁兰和的手,歪头靠在他肩上,“我左手写的字跟右手一样好,两只手换着写不累,不用白不用。” 郁兰和也歪斜过去,贴着黄鹤望的脑袋:“我之前没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就说你意气用事,对不起。有有,你是个很好的人。” 得了夸奖,黄鹤望眉眼含笑,凑过去亲了下,说:“就夸一次吗?我除了帮了付林,还帮了没钱读书的季初,帮了没能带我离开的赵盈赵老师,所有的这些,你只夸我一次吗?” “那我们有有可真是这世界最有菩萨心肠,最知恩图报的帅哥了。” 郁兰和抱紧黄鹤望的手臂,仰着头满眼欣赏,“你怎么这么好呀?我知道,是我们有有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只是原先身在泥沼里,不得不打滚,所以弄得有点脏。没关系,有有是个聪明孩子,总会洗干净的。” “如果那里面有你,我不会洗掉的。” 黄鹤望抬手捏住郁兰和的下巴,神色庄重又执拗,“如果不是你,我干净不起来。所有的善良慈悲,都是你教给我的。你明白了吗?” 郁兰和缓慢地点了点头,顺势靠到黄鹤望手臂上,在心里想,也许不是黄鹤望分不清依赖和爱,而是他一直没正视黄鹤望的爱。 可要他怎么相信自己这样怯懦胆小的人,会有人这么执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来爱他呢? 没有人给他答疑解惑,也没人能够光靠说让他信服,除去曾经的师生关系横亘在他们之间,现在他在黄鹤望面前,更多的是自卑退步。 黄鹤望一切都有了,他一切都没了。 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支撑,他仅靠着一丝要让黄鹤望走到正轨上的信念,走在自己断壁残垣的人生上。 六月末,黄鹤望去参加期末考,郁兰和没陪他去,因为黄鹤望说考完试就带他回国,他打算做一顿大餐跟黄鹤望一起吃,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国去。 忙忙碌碌四个小时,郁兰和踩着点做完饭菜,但黄鹤望没准时回来,他拿手机打电话问他到哪了,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却始终没有人接。 郁兰和开始担心黄鹤望是不是出事了,正要让司机带他去学校时,他的手机响了。 可不是黄鹤望,是他的学生沈星蓝。 他已经被辞退了,按理说学生的事轮不到他管,可沈星蓝的家庭条件跟当初的付林有的一拼,现在打电话来,应该也是遇到了难事。 他接了起来:“星蓝?怎么了?找老师有什么事?” “老师……老师!” 听到郁兰和的声音,沈星蓝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爸妈为了钱,跟冯梅家长以及校长达成协议,调换了我跟冯梅的高考试卷,我五百分的高考成绩变成了两百八十分……他们都说是我发挥失常疯了,我没有,我没有、没有撒谎,我爸妈去年生了弟弟,弟弟得了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治疗要一大笔钱,我看到了、看到了他们账户里多出来的钱,听到了他们讲电话,老师……老师,他们都不帮我,都说我疯了,我想读书,我想读书……你帮帮我,你陪我去教育局,好不好?” “我……” 郁兰和艰难吐出一个字,想要答应,腰上腿上的伤疤幻痛起来,提醒他不要不自量力,想要拒绝,他的心就被千刀万剐。 听不见老师的回话,沈星蓝的哭声止住了,她很懂事礼貌地说:“对不起老师,我可能真的疯了。打扰你了,对不起。” 电话挂断,郁兰和仓促出声:“星蓝!” 他着急地再拨过去,那边再也没人接起来了。 就算不能帮忙,他也得回国确认沈星蓝不做傻事。他在门口徘徊了一圈,爬上楼翻箱倒柜,找自己的护照。 正找不到焦头烂额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是沈星蓝打来电话,接起来着急地叫了一声:“星蓝!你先……” “星蓝是谁?” 电话那边的人笑了几声,说,“你和黄鹤望真有意思,你们不是情侣吗?怎么心里都想着别人啊?” “彭余?” 郁兰和在他和黄鹤望的合照下,看到了护照。 他冷静下来,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彭余笑道:“什么意思?你要来看吗?或者,我描述给你听。” “我没空过来!说!” 郁兰和拿着护照飞奔下楼,他告诉司机去黄鹤望学校,司机不疑有他,开车往黄鹤望学校去。 “好吧。” 彭余穿好衣服,站到床边,痴迷地看着被他弄得凌乱不堪的季初,弯腰重重亲了一口,说,“黄鹤望睡了季初。郁兰和,你还要这种脏东西吗?” “……不要了。” 郁兰和没空再分出多余的心力去想彭余告诉他这些话真假与否,他需要全心全意逃跑,语气冷得结了冰,“告诉黄鹤望,我祝他和季初情比金坚,永不分离。” 第41章 第53章 = 挂断电话,郁兰和反复拨打沈星蓝打来的那个号码,一直打一直打,到黄鹤望学校门口,他让司机回家去,他和黄鹤望要在外面待很久。 看着车子离开,郁兰和迅速打开打车软件,通过零零散散的单词记忆,他成功打到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坐上车,他继续打电话,从两位数的拨打次数渐渐变成了上百,他也不肯放弃,手指都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就算不看,也能准确摁下重拨键。 在手机电量快要耗尽时,他买下了回国的票。 到了机场,他本该不熟悉磕磕绊绊兜圈子的,可他心里像是有指南针,心牵引着他,一路将他带到了登机口。 他转过身,看向茫茫众人,里面没有他熟悉的面孔,黄鹤望还没来。 现在还没来,就永远都别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他迈出脚,跟着工作人员的指示,上了飞机。 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漫长时间,郁兰和睡不着,也吃不下东西,他提心吊胆了一路,等落地熟悉的土地,他才重重喘了几口气,在超市里买了一个两块的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一边吃着一边拦下出租车,让人带他去黄鹤望家。 司机车上有提供免费的充电宝,郁兰和给手机充上电,信息收到一张图片,他点进去一看,是黄鹤望和季初睡一起的照片。 “别装了,你真的不来捉奸吗?你这么大度啊?快来吧,我等着你呢。我还想看好戏呢。” 看他一直没回消息,彭余开始暴跳如雷,信息轰炸他—— “你他妈装什么呢?!你这么不在乎黄鹤望,那就放手让黄鹤望和季初在一起!” “又他妈不爱又要纠缠人家,让季初伤心,你真他妈贱!” “照照镜子吧,你看看你什么样,够格跟季初抢人吗?” “说话啊郁兰和!” 信息一条条弹出,像子弹一样往郁兰和心上扎。 在这些恶毒的咒骂中,郁兰和看到了黄鹤望打来的未接电话,以及消息—— “兰和,我们见面聊好不好?” “我不是……不是,不是我……” “我知道我脏,但我们说说话好不好?你理理我,好吗?” “你做的菜我都吃完了,一样都没剩,全部都吃掉了,我拍照给你看,你看,我没骗你。” 郁兰和明明该感觉不到什么的,他只是在教黄鹤望怎么谈恋爱,又不是真的跟他谈,怎么,怎么眼睛也被眼泪淹没,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他擦去眼泪,无视信息和微信弹出的消息,点开通话记录,继续打那个没接通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黄鹤望家。 门口的佣人认得郁兰和,开门带着他往里面走。 迎面遇上白容,他强颜欢笑道:“白夫人。” 白容已经跟黄鹤望通了电话,知道郁兰和提前回来了。但她没想到郁兰和会来家里,惊讶过后,她关切地看着郁兰和疲倦的脸,问:“你没事吧?回来了就先回房间休息,有有他……” “我来不及了。” 郁兰和掐了掐手心,说,“我要去趟杂物间,拿点东西。” “好好好,我带你去。” 白容取消了出门的计划,她带着郁兰和去杂物间,试探着问,“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和有有?” 郁兰和翻出了那双裂了好大一道口,洗不掉血迹的帆布鞋,他沿着裂缝往下抠,抠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东西。 他紧紧攥在手心里,说:“我跟他没事。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夫人,有充电宝吗?我需要充电。” “有,家里有。” 白容转头对女佣说,“小芹,去给小郁老师拿两个充电宝来。” 没几分钟,充电宝送到了他手里。他没有给手机充电,而是用接头插上了手心里的黑色东西。 看到显示灯亮,郁兰和松了口气。 白容善解人意道:“你这么急着回来,肯定是急事吧?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那真是太感谢了。” 郁兰和看着白容,突然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把她转给他的钱,几乎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 “我身上没钱,还是用了里面的钱,之后要是还有机会的话,我会还你的。” “你这干什么?!转给你的就是你的,你这是……” “我用不到的。” 郁兰和神色匆匆,目光却坚定,“我要走了,夫人,多谢你。” “小郁老师!” 白容追在郁兰和身后,紧赶慢赶,车还是先她一步走了。 这事不对劲。 看郁兰和那神色,分明是遇上什么大事了。 不行,她得跟去看看。要是郁兰和出什么事,有有也要难过的。 她又叫来一个司机,坐上车她立即给黄鹤望发消息:“你落地别回家了,直接去庆川。小郁老师遇上事了。” 从海京到庆川,又花了四个小时。 郁兰和舟车劳顿,又没怎么吃东西,出了车站就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走出去买了一杯绿豆粥,来不及细细品尝,他掀开盖子倒进嘴里,滚烫的粥烫得他清醒了不少。 将黑未黑的天,跟三年前那一晚一模一样。 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学生因此受伤。 他在心里祈祷着,按照之前班里统计过的地址,往沈星蓝家去。 他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水田里,路过一处还没腰深的水塘,郁兰和有非常不妙的感觉。 他快速走过,又慢慢退了回来。 他没看错。 那浅浅的水面上,飘着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灯,照了过去。 沈星蓝太阳穴有一颗痣,她喜欢蓝色,爱用蓝色发圈,手腕上也喜欢戴蓝色的饰品。 全对上了。 没有一处出错。 “沈、沈星蓝!” 郁兰和跳进水里,把人捞了起来。 人已经冷透了,不知道泡了多久,也没人发现。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对不起,对不起,是老师的错,都是老师的错……” 郁兰和给她做人工呼吸和心脏复苏,眼泪顺着脸颊哗哗直流。 “兰……兰和?” 寂静的田野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郁兰和偏头去看,是拿着手电筒走来的朱丹红和朱远山。 有同学转发了沈星蓝爸爸发出的寻人启事,朱丹红的老家跟沈星蓝在一处,她正好叫着朱远山一起出来找,找到这里,就看见这样一幕。 “丹红……” 郁兰和哭得更大声了,“星蓝没有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该怎么办……是我害死了她,是我,都怪我没能及时答应她,啊——!” 他实在受不了了,悲痛欲绝。 “这不是你的错,兰和!” 朱丹红抱住郁兰和,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沈星蓝,也吓出了眼泪,“她给很多老师都打过电话,不是只给你一个人打过,你不要把错揽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先把她带回她家去,让她家人处理后事,好不好?” “不……不送回去。” 郁兰和死死拉着沈星蓝的手,“我带她去教育局,给她讨公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人死了你还要带着人家去折腾,你是不是没能跟我姐结婚被刺激疯了?!” “我是疯了!” 郁兰和一改从前的温声细语,扯着嗓子大吼,“我再不发疯,在这些臭鱼烂虾只手遮天的权势下,就要出现数不胜数的黄鹤望和沈星蓝了!” “什、什么意思?” 朱丹红愣愣地看着郁兰和。 郁兰和深深看了她一眼,脱掉衬衫外套,把人背到背上固定好,声音喑哑:“丹红,你还信我的话,就帮我找把刀来吧。我在教育局门口等你。” “等你背着她走到教育局,他们里面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朱丹红拉住他,对朱远山说,“回家拿把刀,开车到路边等!” “姐,我看他是真的脑子出问题了,你别……” 朱丹红吼道:“快去!” 朱远山瑟缩了下,转身疾跑。 他们走到路边,车也正好到。 郁兰和一言不发,抱着沈星蓝心如死灰,又像是有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坚毅非常。 朱丹红鼻子一酸,伸手去摸郁兰和的脸:“你没告诉我的事,是不是三年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失踪?兰和,你经历了什么,告诉我吧,我求你了。” “太痛了。” 郁兰和贴着朱丹红的手心,说,“我……我讲不出口。等会儿,会有东西替我讲。” 教育局在县城最繁华的地带,晚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车停下,郁兰和把沈星蓝带下车,回到车里拿出那把刀,刚对着教育局跪下,沈星蓝的父母就顺着路人的指引,跟到了这。 第42章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女儿带走?!你把我女儿还……” 看到地上死去多时的女儿的尸体,沈母眼睛蓦地瞪大,凄厉惨叫,“星蓝!” “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星蓝星蓝!” “滚开!”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怒吼,要去拽郁兰和的沈父手顿住,他回头去看,一个鹤立鸡群的青年走了出来,他面色阴郁,眼睛和嘴唇都红得吓人,像刚吃过人的恶鬼。 “有有!” 白容也跟了上去,看见死人,她吓得尖叫了一声,退后一步,颤抖着问,“小郁老师,你这是要干什么?” 郁兰和神情悲凉,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任何一个人,周围人头攒动,里三圈外三圈围满,却安静得出奇。 黄鹤望知道,他想要的答案,要来了。 他也直挺挺跪下去,跪在郁兰和身后。 “今天……” 郁兰和咽下翻涌的而上的酸水,柔软的声音掷地有声,“我要为我曾经的学生黄鹤望和沈星蓝,一起讨一个公道。庆川教育局和凡跃私立高中狼狈为奸,收取学生家长好处,帮其暗中调换成绩优异的贫困生的高考试卷,谋财害命,猪狗不如!” 周围一片哗然,朱丹红挤开人群,把新买的喇叭递到郁兰和手边。 “你说什么呢!我家星蓝没有被调换成绩,你是故意抹黑造谣!” 沈父不管了,弯腰要去抱沈星蓝的尸体。 “我让你……” “滚!” 黄鹤望的话从郁兰和嘴里冒出,锃亮的菜刀抵上了沈父的脖颈,郁兰和看着他,森冷开口,“你再碰她一下,我就杀了你。” 黄鹤望看着他从未见过的郁兰和,眼泪争先恐后地从他眼眶流出,无尽的心酸与痛苦。 沈父退回去,朱丹红让朱远山把人拽到一旁站着,不让他再靠近。 郁兰和放下刀,拨弄了几下喇叭,确认可以扩音,他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被他一藏就是三年的录音笔。 他摁下开关键,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循着时光逆流,再睁眼,他回到了同样的黑天,同样的六月末。 -------------------- 啊啊啊我以为今晚能写到!那就明晚大家再一起痛吧(哭哭) 第54章 = 作为班主任,郁兰和需要统计学生的高考成绩,做成表格发送给年级主任。 他很紧张,比查自己的高考成绩还紧张,抱着手机不停刷新消息界面,等着学生给他发成绩截图。 十分钟后,第一个把成绩发过来,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发了过来。 都不是很好,两三百,三四百分,上二本线的一个都没有。 郁兰和知道自己班差劲,也知道自己水平不高,但这成绩真的很难看啊。 等全班都统计的差不多了,黄鹤望的成绩也还没发过来。 他应该不会拿高考成绩这么重要的事开玩笑,郁兰和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他还在睡觉,没空查成绩。 可他等啊等,从下午两点等到傍晚时分,也不见黄鹤望的成绩。 哦,还有秦正松的成绩。 他刚想进群@他们两位私发成绩单,一条语音弹了出来—— “我操!大哥你实力这么强,考625分啊!你他妈考场上抄谁的了?” 625分。 任何人都可以考625分,但在他的班上,这个分数只有一个人能考,并且执着于控分控625分。 他揉了揉眼睛,点开这人的头像看了又看,确认这人是跟秦正松经常混在一起的,绝对没可能叫黄鹤望大哥。 再怎么抄,他也绝无可能能抄到625分的高分! 郁兰和等不及了,找到黄鹤望的考籍号和身份证号,对照着输入,没几秒钟,成绩单弹出,305分。 “黄鹤望……” 郁兰和低低呢喃着,“你为什么……”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如流水在他眼前流过,他想起了一开始对黄鹤望嗤之以鼻后来却责令他督促黄鹤望学习的校长,想起了突然态度大变关心黄鹤望手和成绩的秦家父子,他从前想不通的,此刻全清晰了。 他没有半秒迟疑,穿上鞋子拿着手机就出门。 为了保险起见,他进商场买了个录音笔。 他希望是自己多想,可万一呢。 万一的话,就需要证据了。 小小的录音笔并不重,却仍压得郁兰和手指酸痛,装进衣服口袋里太明显,他将全身摸了个遍,脚上鞋子裂开的地方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脱下鞋,掰开裂缝往里塞,录音笔正好藏进了帆布里,一点也看不出来。 再转过一个弯,就要到教育局了。 郁兰和深吸了口气,提前打开录音,逆着人流,毫无畏惧地,孤身一人走进了教育局。 今天刚公布成绩,他们下班也晚,郁兰和正好卡在他们下班前进了门。 “你好,我想找一下负责核查高考成绩的老师,现在……还可以查吗?” “我们快要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回去吧回去吧。”值班人员挥了挥手,连头都懒得抬。 “我很快就好,就让我看一眼黄鹤望的答题卡。这对我很重要,对我的学生黄鹤望也很重要,他的分数……” “啊,是成绩有误吗?” 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伸手搂住郁兰和的肩膀,说,“那这确实是很着急的事呢。你刚刚说,是谁的成绩有问题?” “黄、黄鹤望。” 明明面前的人是笑着的,郁兰和却有种说出来的难受,他拉开跟男人的距离,说,“还有另一个,秦正松的成绩也有问题。我要看他们两个人的答题卡。”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眼郁兰和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又笑了起来:“学生本人都没来,你当老师的倒是尽职尽责。” 郁兰和急了:“……所以能不能让我看看?这关乎学生的未来,不是开玩笑的啊!” “今天是查不了的。你得让学生填写申请表,带着身份证跟你一起来才能看。” 男人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眼睛眯成一条缝,“回去吧。明天,明天欢迎你来。” 确实有这个规定,他也不能为难人家工作人员,是他太心急了。 郁兰和说了句抱歉,转身离开。 走出热闹的街区,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打个电话先问问黄鹤望。 手机刚掏出来,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拽进了黑漆漆的巷子里。 他来不及呼救,那人捂着他的嘴,不顾他死活,拖着他窜出巷口,坐上车绝尘而去。 被套了黑麻袋,左右都有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车上没有人回答他。 他心跳得咚咚作响,心里那个不确定的答案却明确了,黄鹤望和秦正松的成绩就是有问题,百分百有问题! 三十分钟后,车停了,郁兰和被他们拽下了车,头上的黑麻袋被人暴力扯掉,几束束强光照来,郁兰和抬手挡光,渐渐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认出了这是庆川边界。 “郁老师,你好啊。” 秦武的声音响起,郁兰和后背陡然一凉,他抓住了手边的石头,望着从车灯里走来的男人,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还要问你是什么意思!” 秦武一把揪起郁兰和的衣领,恶狠狠瞪着他,“你去教育局干什么?我儿子的成绩哪里有问题?!” “如果成绩没有问题,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郁兰和拽掉秦武的手,面色冰冷,“秦正松不是读书的料,他拿走黄鹤望的成绩有什么用?” 秦武哈哈笑了几声,蹲到郁兰和面前:“有用啊。没用的话,郁老师你怎么会来?黄鹤望处处跟我儿子作对,打掉我儿子两颗牙,还害他脸上留那么大一块疤,操!老子都没舍得下那么重的手,他妈的他敢!他就没把我秦家放在眼里!你以为,只是拿走他的高考成绩,我就会饶了他吗?” “他只是个学生!” 郁兰和急声道,“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为什么一定要闹得这么可怕?” “好啊,那我们聊。” 秦武坐在车头上,弯下腰,说,“只要你现在当做无事发生,不去管黄鹤望的成绩,那你就安全了。” 郁兰和滚了下喉咙,说:“黄鹤望呢?” 简直冥顽不灵! 秦武忍无可忍,抬手抽了郁兰和一巴掌,揪着他的头发,目眦俱裂:“我他妈都说了,让你不要管黄鹤望!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是我的学生,我就要管!” 血味弥漫,郁兰和被刺激,声音猛然拔高,“把黄鹤望的成绩还回来!秦正松不配!” “狗日的!” 又是一巴掌,郁兰和被扇倒在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人友善,谦让有礼,他不是没脾气,只是还没被踩到底线上。 第43章 然而,他的底线也是因为别人。 在苦难中挣扎,善良坚韧的人,应该得到来自世间最美的礼物,比如苦尽甘来,学业有成,事业成功,家庭幸福等等的祝福。而不应该在人生重要时刻,被剥夺走属于自己的荣耀。 他知道黄鹤望有多苦,就明白高考成绩对他有多重要,就算他再懦弱,再窝囊,也决不能不抗争。 “混蛋……流氓,禽兽!” 郁兰和头晕目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到秦武身上,抓着石头就狠狠往秦武脑袋上砸,“你们卑鄙无耻,猪狗不如!去死……去死吧!” 他不会打架,胡乱挥舞着胳膊,手上劲却不小,砸得秦武哎呦哎呦直叫。 突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车里坐着的人不耐烦道:“快点处理,我没空在这里看你们玩过家家。” 秦武的手下分开他和郁兰和,架着郁兰和跪在地上。 “我最后再跟你好好商量一遍,你不管黄鹤望,我就饶了你。” 郁兰和挺直了背,声音颤抖,话却坚定:“他是我的学生,这件事,我管定了。” 天真无畏在有些时候不是奖赏,是惩罚。 可才二十出头的人,一张白纸进入校园,再一张白纸进入社会,上面写的是诚实善良,品行端正,哪里能明白。 “打!” 一声令下,郁兰和绷直的腰,咔嚓一响。 架着他的人松开手,他立即软若无骨,瘫倒地上去。 “呃……呃……” 郁兰和控制不住地抽搐,他趴在地上,眼泪流到地上,灰尘黏到他脸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黄鹤望,管,还是不管?” 剧烈的痛感从腰部往上缠绕,绞死郁兰和的呼吸,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他抠紧地面的泥土石子,嘴里断断续续的音节渐渐组出完整的字眼:“管。” 太痛了,他想退缩的。 可越是这种时候,剧烈的情绪波动翻出了他从小到大被别人说了多少次的窝囊瞬间,他怕再在黄鹤望眼睛里看见痛恨,怕从他嘴巴里再听到窝囊这两个伴随他大半生的诅咒。 他咬紧了牙,生怕秦武听不清楚,又说一遍,“我管……黄鹤望是我的……啊——!” 话音未落,惨叫先刺破了他的唇瓣。 左腿也被敲断了。 腰间的血流下去,不一会儿,就跟腿下的血汇聚。 “我……我……” 他哆嗦着唇,半天没说完整。 秦武问他:“要求饶了吗?” “我疼……” 郁兰和哭了起来。 粉身碎骨的痛,也不过如此。 他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性子,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大的磕碰,更别说手骨折腿骨折这种大的受伤。 他是怕疼的。 原来疼这么疼。 他今天才知道。 “好疼……我的腰……我的腿,好疼,我好疼……” 他抱不住自己的腰,也抱不到自己的腿,安抚不了一点疼痛。 明明是晚上,可温度还是那么高,简直火上浇油。 要是是冬天就好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冬天崴了脚,着急去医院手掌上摔出的伤口,一点都不疼。 他不想疼。 “疼就低头啊!”秦武拽起他的头发,让他直视自己,“还敢不敢管了!” “呜……黄鹤望……” 郁兰和的眼前都是血红一片,他又叫,“黄鹤望……” “说话啊!你只要说不管了,我就放了你。” “要……要管黄鹤望……” 郁兰和开始意识模糊,“他好可怜,我不能不管……他是好孩子,要去读好大学,要出人头地……” “打死!” 秦武狠狠摁下郁兰和的头,打手得令,又是一棍子砸下。 双腿和腰,全断了。 郁兰和发不出声音来了,一根血淋淋的棍子从他眼前滑过,高高抬起,迎面而来。 第55章 = “干什么!” 车上的人刚跟情人调完情,一探头就看见要杀人的人,怒斥道,“你他妈的,老子叫你杀人了吗?!” “这小子都这样了还不肯松口,他活着肯定会坏事的!” “那就动动脑筋啊!杀了人你这辈子都逃不掉,蠢货。” 男人看秦武那副蠢样,也不指望他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下了车,走到郁兰和身边。 地上的人已是濒死状态,进气多,出气少。 他蹲下去,叫了声郁兰和的名字。 看郁兰和手指有反应,他继续说道:“你管不了的,我劝你好自为之。你爸妈就你一个,你爸妈也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想要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又或者……你想要提前让他们上路吗?” 郁兰和沉重的眼皮硬生生扯开,他动不了,只能移动眼珠,去看身边西装革履的男人。 是在教育局跟他说话的人。 “我明白你一腔热血,但现在吃了教训,也该冷静了吧郁老师。” 男人弯下腰,贴到他耳边,说,“你这伤,是车撞的。对吗?” 郁兰和喉间堵满了鲜血,他咽了几回,仍是瓮瓮地嗯了一声。 “算你识相。” 男人满意了,起身说,“来人……” 他话没说完,车边接电话的秦武暴喝了一声,他感觉不妙,快步走了过去。 郁兰和将将要闭眼,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松开抠得指甲流血的手,往下摸出了手机。 是黄鹤望。 他摁了接听键,黄鹤望哀哀的哭诉刺进他耳朵里,让他已经麻木的痛感再度喧嚣。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已经失败了,没办法帮黄鹤望讨公道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跟黄鹤望说了什么,他全身都散架了,大脑控制不了,心想说话,嘴巴也想说,一堆话乱糟糟往外冒,最后大脑清醒了几秒,他哀求黄鹤望放弃为自己的成绩正名,要他妥协认命再读一年。 他怕他跟自己今晚一样,非死即伤。 他还那样年轻,从头再来,也比被打成这副鬼样子好。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情绪激荡,难听的话字字清晰,他恨自己对恶意敏感,到了这种地步,晕死过去多好啊,可偏偏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窝囊废,懦夫,不配当老师,每一样都将他的心揉碎又践踏。 黄鹤望骂完了,又说他是开玩笑的。 他不是开玩笑,他是在把他当玩笑看。 郁兰和脸颊上挂满了眼泪,他呼吸越来越急促,黄鹤望的话从他耳朵钻进他心里,狠狠地,疯狂地砍杀,他再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录音到这里结束。 周边围了成百上千的人,此刻却静默得宛如寂静无人的街道。 黄鹤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全身都被冻住了,在酷暑难耐的六月末,他被郁兰和痛苦绝望的哭声束缚住,他的心被自己刻薄恶毒的话反复鞭笞,他什么表情也没有,跪在那里,就像块被烧焦了,沤烂了的死木。 连郁兰和自己,都没有面对的勇气。 再听一遍,那晚的痛即刻附着到他身上,让他泪如雨下,跪不住,伏低了腰,凄凉抽泣。 “我胆小懦弱,我知道……” 他尽力压制哭声,让声音明晰,“这是三年前,黄鹤望高考时候的录音。他们怕在本县医院治疗引起怀疑,特意把我送到了隔壁县救治。说是救治,实则是圈禁,怕我在有限期内再去查验成绩。等时间过了,他们就走了。” 到底是痛到极点了,郁兰和蜷缩着,缓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我昏迷了大半个月,再醒来,他们的人又来了。那人告诉我,秦家被查了,我爸妈私下接受了他们的赔礼道歉,收下了一套房。对不起……我对不起黄鹤望,我没帮到他,还被迫接受了这笔肮脏的交易……” 他悲伤地哭嚎起来,“那房子是什么房子?里面处处都是监控,每个月都有人借着卫生检查的名义来翻家里的东西,他们做了亏心事,当然寝食难安,怕我留有后手。我被打怕了,我不敢,不敢再跟他对着干,一直到今天……我好恨啊,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揭露他们的罪行,害我的学生又枉死。啊、啊——!” 他连声惨叫着,愤恨地捶地,“我不配当老师,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不是你的错!兰和!兰和,你是最好的老师!” 朱丹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抱住郁兰和的砸地的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伤害自己,不要……” 她再说不下去,抱着郁兰和的手崩溃大哭。 “你为学生做得已经够多了,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利用权力肆意敛财的蛀虫的错!” “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快滚出来!滚出来给说法!” 第44章 “我们要看沈星蓝和黄鹤望的答题卡!今晚不给我们看,我们就不走了!” “徇私舞弊,践踏教育公平,害死学生,你们要遭报应!” “畜牲!你们丧尽天良,下地狱去吧!” …… 群情激愤,一窝蜂地往教育局里挤,整条街都水泄不通,高声斥骂。 “小郁老师……” 白容一摸脸,也满手眼泪。 她说的不错,除了他们,郁兰和就是对黄鹤望最好的人。 她伸手去扶郁兰和,就像妈妈那样,把哭到不能自己的人抱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样年轻的身体和脸庞,看起来跟黄鹤望一样大,都还是小孩子,怎么就背负了那么大的压力,笑颜不得开。 “你是很好的老师,也是很好的孩子,你已经很棒了,不要再苛责自己了。” 是妈妈的感觉。 郁兰和很久没有感受到,可他就是知道,这是妈妈。 他哭都哭了,再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了。 “老师。” 久不出声的黄鹤望,喉间生锈般地叫了声。 郁兰和转头看去,对上黄鹤望流出血泪的眼睛,以及,他拿着刀的手。 “黄鹤望!” 郁兰和心一惊,想要扑过去,黄鹤望举起了刀,架在了脖颈上。 “有有!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刀!你别吓妈妈,有有,听话好不好?” 黄鹤望已经没有力气聚焦目光了,录音里郁兰和经历的一切,他的灵魂也被抽打了个遍,他的声音完全没了生气,仿佛是回魂夜归来的魂魄,虚无缥缈:“老师。我对不起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心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啊……我不想被痛死,我想活……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死,我不想……呃!” 他一边说着不想死,却把刀刺进了心脏。 “有有!” 听闻事情经过的黄奇峻也赶了过来,一来就见到这样一幕,他趔趄了几步,摔在路边。 “有有不要,不要啊!不要再往里,不要……” 白容不敢靠近,怕更刺激黄鹤望。 郁兰和也跪爬在黄鹤望面前,离着半米距离,不敢再动,颤抖着双唇:“你的心痛,老师帮你揉揉好不好?刀不会让你的心好受的,老师的手可以,老师的手很软,很快就能让你舒服了,听话,听老师的话好不好?” 黄鹤望木僵地看着郁兰和,毫无痛感地把刀拔了出来,血迅速浸透他的衣服,血腥味迅速蔓延。 白容的心都不跳了,黄奇峻扶起她,看着郁兰和一点点接近黄鹤望。 “有有……乖孩子。” 就在要摸到黄鹤望头发时,郁兰和出声安慰。 忽然改变的称呼,此刻不是解药,是毒药。 黄鹤望想起了他们短暂甜蜜的日子,想起了睁眼醒来,他怀抱着季初。 他惊恐地往后躲,刀被他拖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尖锐声音。 “兰、兰和,兰和。” 他缩到了墙边,嘴里呢喃了几遍,闭眼想要禁止自己再回忆那晚的不堪,可郁兰和嘴里的一句有有,足够让他真心破碎。 “我太脏了,我太脏了……我不是你的有有,不是你唯一的身心干净的有有,不是我,我不想,不是我……啊——!” 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死死压在他身上,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心太痛了。 剜掉就好了。 下面不干净…… 切掉就好了。 第56章 = 明暗交错的灯光里,高高举起的刀泛着冷光,亮得让人心惊。 “住手!” 郁兰和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他想扑过去拦住,脚下的砖块凹凸不平,他绊了下,摔在黄鹤望脚边。 黄鹤望有片刻停顿,但仍是毫不犹豫地砍下。 郁兰和悚然大叫,“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这是郁兰和第一次真正地说不要他。 他再为自己的不洁感到绝望,也会被这跟鬼故事一样恐怖的话吓住。 可刀已经来不及收回,他一恍神,刀砍在大腿根部,哐啷落地。 郁兰和行动迅速,立即冲上去抱住黄鹤望,拉着黄鹤望的手,使劲地塞进自己柔软的腹部,用力地按着那颤抖不已的双手:“不要伤害自己了,我求你了黄鹤望,不要死在黎明到来之前,我们要真相,不要误会,我没怪你,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那边声援的人群看到这景象,见黄鹤望要寻死,声浪越发一波高过一波, 更加沸腾。 “是我……” 黄鹤望没有拥抱郁兰和的力气,他瘫在墙边,心口和腿上的血液静静流淌,像他止不住的眼泪一样,“是我不配……老师,是我害了你。我是真的想死,我一点都不想活了……” “有有,你不能这样子啊!妈妈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是要我死吗?你觉得对不起小郁老师,就更要好好活着弥补他,他都为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了,你现在死掉,一点都不负责!别说丧气话,救护车马上就到了,马上……” 白容话音未落,渐行渐近的救护车停到了路边。 把黄鹤望送上救护车,看黄鹤望强撑着精神直盯着自己,郁兰和上了车,握了握他的手,在他哀伤的注视下,亲了亲他的脸:“你妈妈说得对。我等你头脑冷静,身体健全地跟我说对不起。现在你说的话通通都不算数。放心,我会没事的。” 黄鹤望呼吸缓慢,氧气罩上雾蒙蒙的,他用尽全力地握了一把郁兰和的手,又目光恳切地看向他爸黄奇峻。 黄奇峻点了点头,心疼地看着儿子:“我知道。爸爸会替你保护好小郁老师的。你听话,乖乖配合医生。你妈妈也陪你去呢,要乖。” 黄鹤望没什么反应,闭上了眼。 望着救护车远去,郁兰和跟黄奇峻又走向了教育局门口。 站在墙边目睹这一切的朱丹红,清楚地知道了付林语焉不详的话里,黄鹤望那对郁兰和变态执拗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了。 她又开始流泪,她不觉得自己比黄鹤望爱的少,她讨厌黄鹤望有吸引郁兰和目光的筹码,讨厌黄鹤望强取豪夺,抢走了她的新郎,讨厌…… 讨厌坏人高坐,搅坏黄鹤望的人生,让郁兰和不得不为此停留。 一切的一切,要是都没错轨,人人都是幸福的。 不怪郁兰和,不怪黄鹤望,只怪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腌臜玩意! 她拿起喇叭,高声痛斥教育系统内的肮脏与不堪。 朱远山护在姐姐身边,也为所有受害者鸣不平。 沈星蓝的父母眼见情况不对,也抱着沈星蓝大哭,要教育局给个说法。 这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里面好像有人拿起椅子砸起了东西,不知是谁报了警,警察赶来疏散了人群,又将郁兰和等相关人员带走调查。 郁兰和见到了三年前在教育局搂住他,让他第二天再来的男人,也是当晚在他耳边警告的男人,他全记起来了。 是庆川县教育局副局长。 看他顶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也有恃无恐,郁兰和有点害怕。 他就是胆小,怕这怕那,所有的坏结果都会比好结果先一步占据他的大脑。 “小郁老师别担心。” 黄奇峻看出了郁兰和的不安,低声道,“我已经让人带着相关证据连夜送到海京纪检委,他就算有后台,我也用钱把他的后台砸烂。这次,我们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嗯。” 郁兰和稍微松了口气。 问询结束,黄奇峻马不停蹄地要带着郁兰和去医院,走出门,却碰上了一对来者不善的中年夫妻。 “爸,妈。” 郁兰和叫了一声。 “你们……” “过来!” 问好的话还没说完,郁兰和被他爸妈拽了一把,拖到远处。 “你伟大,你了不起!” 郁文志见黄奇峻一直在看,也不好意思动手,只是压低声音,“我们都答应人家,收了别人的房子,你倒好,出尔反尔闹这么一出,城里的房子被人家收回去了!你要我和你妈现在住哪?啊?你要我们给亲戚们怎么解释?我们都说房子是你拿奖金买的,现在这样,你,你!” 他气急,还是抬手扇了郁兰和一巴掌。 “干什么!” 黄奇峻走上前,把郁兰和护在身后,“你们不是小郁老师的父母吗?他这样善良正直,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没得到你们的夸奖就算了,动手算什么事!” 李琴怒道:“就是他傻!这个世界上这么多的老师,就他喜欢当英雄,喜欢逞能!安分守己不好吗?非要招惹这些破事,活该他被打!” “妈……” 郁兰和哀哀叫了一声,从美国赶回来到今天,他一直都没觉得累,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活这么多年真的很累,尤其是跟爸妈沟通,简直比登天还难。 第45章 “既然你们这么看不起我,我也不想再当让你们一次次失望的儿子了,我们断绝关系吧。” “你又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 “滚开!” 黄奇峻推搡了一把上前来抓郁兰和的人,“在我们离开庆川之前,这事办定了。以后,郁兰和就是我家的人了!” 郁兰和愣愣抬眼去看搂着他肩膀向前走的人,黄奇峻捏了捏他的肩膀,把怒气呼走,换了一副和颜悦色才开口说话,“小郁老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你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如果你没有一个好的家庭,那我们也可以给你一个家,你需要的,我们都给得起。” 分明跟有有一般大,左看右看,也是跟儿子一样惹人怜爱的好孩子。 坐进车里,郁兰和才回神,他笑着回:“谢,谢谢。” “如果你觉得有有不可原谅,我们也不会强求你跟他在一起。他以前过得太不好,心理多多少少都会有问题,我和他妈妈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他,一想起他的曾经,我们就只想把全世界都捧给他。他对你……是真的喜欢。” 黄奇峻想起给有有第一次过生日那晚,有有喝了酒,许愿的时候,他没有在心里默念,而是流着泪,一字一句虔诚无比:“我想要老师,回到我身边。” 那时候他们已经听了黄鹤望讲了很多遍他跟郁兰和住在一起的事,他重复说的,永远都只有这一段,以前没有郁兰和的片段,他轻飘飘一句带过,没有郁兰和的现在,也再没多说一句。 仿佛,他是从郁兰和身上,长出来的有有。 第57章 = 黄鹤望没醒。 手术成功了,医生说,是他不愿意醒。 郁兰和的抗争不止在线下引起了轩然大波,网上也同样喧嚣。 在数万人的请愿下,黄鹤望和秦正松,沈星蓝和冯梅的答题卡对照着公开了。 经过老师和同学的辨认,黄鹤望和沈星蓝的答题卡都被擦去名字,改成了秦正松和冯梅。 教育局局长引咎辞职,中央纪检委下到庆川,把庆川县教育系统从上到下查了个干净,逮捕入狱将近三十个人。 小小一个庆川,竟然贪污腐败成这样,放眼全国,那些没被公布出来的犄角旮旯又有多少冤假错案? 于是全国从上到下都开始了反贪护苗行动,将持续三年之久。 郁兰和高兴不起来,真相大白这天,他的一个学生头七都过了,另一个学生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似乎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坐在黄鹤望床边,一动不动,像从前黄鹤望跟他生气躺在他床上那时一样,固执地、专注地看着他,等他醒来,等他跟自己讲话。 白容既担心黄鹤望,又担心郁兰和病倒,劝郁兰和:“吃一点东西吧小郁老师。有有他会醒的,你别这样。” 郁兰和不动,仍然长久地看着。 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才稍稍有了反应。 是朱丹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朱丹红,他的心乱糟糟的,要是离开黄鹤望,他怕他永远都不会再醒,要是留在黄鹤望身边,他跟朱丹红,就彻底断了。 可不管怎样,都要见见朱丹红了。 他们没有约去哪里,一起并肩走着,就像从前一样。 “你瘦了。” 朱丹红不忍心去看郁兰和眼下的乌青,望着脚下的红砖,问,“黄鹤望还是没醒吗?” “嗯。” 郁兰和望向天光大亮的远方,心却黑压压的。 朱丹红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是什么时候啊。”郁兰和长叹了一口气,说,“等黄鹤望醒,再说吧。” “你……和他,什么都做过了吧。” 话题忽然急转,郁兰和怔住,很快脸上长出不知道是羞涩还是愤懑的红,他滚了滚喉咙,点了下头。 “臭黄鹤望!” 朱丹红想装不在意,但她做不到,她踹了脚行道树,眼泪汪在眼眶里,“我以为我还能有机会。可我真的很在意男生干不干净,我恨他!” 这样的话听在郁兰和耳朵里并不刺耳,朱丹红坦坦荡荡,真的很让人喜欢。 只是,只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郁兰和露出了笑容,“我不能耽误了你。我们谁也不知道命运会把我们推到这样的路口,是我对不起你,丹红。害你在那样的场合丢脸,真的很对不起。我之后赚了钱,会给你一大笔精神损失费的。真的很对不起。” “你也是受害者,干嘛是你道歉。” 朱丹红没等来郁兰和给自己擦眼泪的手,她默默擦去眼泪,“你回去告诉黄鹤望,让他快点醒过来,他不仅要向我道歉,也要向你道歉。对了,他爸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儿子大闹我们婚礼的事,那天提着很多礼品来了我家,替他们儿子道歉。临走前,塞了张卡给我,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钱吗?” 郁兰和想了想白容之前给自己转的,猜道:“一百万?” 朱丹红摇了摇头,说出口都觉得震惊:“一千万。” “……” 郁兰和哑然,半晌才说,“他家人都挺真诚的,也是真的爱用钱赔礼。” “挺好的,拿了这笔钱,我后半辈子就可以躺平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拜金啊?” “不会啊。那是黄鹤望欠你的。” 郁兰和温柔地看着朱丹红,“你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而且,你要是拜金的话,以前又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穷光蛋。拜金也没错,我也喜欢钱。谁不喜欢钱。” “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朱丹红说完这句话,心也跟着松了口气,平缓有力地跳动,“但还能是朋友,对不对?我喜欢跟你说话,很舒服。” 还好是朱丹红先说出结束的话。 郁兰和听多了让人难受的话,这种话,他也能承受的。 “当然可以!” 他强行将往下弯的嘴角提起,“我也很喜欢跟你聊天。我的朋友很少,每一个我都很珍惜。” “那……” 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朱远山来了。 他以前跟家里人一样,一点都看不上郁兰和,可偏偏姐姐喜欢。 现在他对郁兰和完全改观了,他微笑着跟郁兰和打招呼:“你好啊小郁老师,一起去吃饭吧。” 郁兰和笑道:“不了。我还得去照顾黄鹤望。你们去吧。我先走了。丹红,我们下次见。” 朱丹红应了一声,看着郁兰和渐行渐远,两行清泪又滑落。 朱远山惋惜道:“唉……还喜欢的话,就再争取一下。我现在也觉得郁兰和是这世上最有能耐的男人了。当我姐夫最完美。” “我等不了他。” 朱丹红背过身,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很顽固,黄鹤望一天不醒,他就等一天,一年不醒,他也要等一年,十年呢?我哪里有时间陪他耗。世上好男人千千万,哪里就缺他一个郁兰和。我们有缘无分,是好事。这是上天也在告诉我,我们不合适。” 蹉跎的爱,只留得住真正的有情人。 她不是。 第58章 = 回到医院,郁兰和眼泪也哭干了,带着一双红艳艳的眼睛坐到黄鹤望床边。 黄鹤望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除了仪器上显示的心率曲线,脸死白一片,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郁兰和伸出手,握住了黄鹤望的手,指尖摁着他手心的软肉,慢慢说:“因为你,我工作没了,新娘没了,现在你也不愿意醒,黄鹤望,你还敢说你不是坏学生?你搅乱我的人生,然后想死就死,留我一个人受折磨,你这是爱吗?你分明就是报复!” 他手上用力,指甲嵌进黄鹤望手心里,“你躺着吧。你躺一辈子吧。正好,再也没有人来纠缠我了。我要走了,你别想再找到我。” 他说着要走,手却握得死紧。 不,不是他握得紧,是黄鹤望也有反应。 他惊喜地抬眼去看黄鹤望的脸,那张英俊不凡的脸被几抹愁容揉皱,心率也开始飙升,升到某个高峰,忽然下降,变成一条直线。 警报声立即响起,郁兰和茫然地被冲进来的护士和医生分开,手腕内侧,被黄鹤望的指甲长长抓了一道。 他翻过手腕,眼泪滴到鲜红的印记上,火辣辣地疼。 将要溺水之际,一阵强劲的音乐声和笑声将黄鹤望拽醒,他头痛欲裂,抬手摁住了脑袋。 怀里的人动了下,黄鹤望以为是郁兰和,习惯性收紧怀抱,低头想吻。 贴到侧脸时,他猛地僵住,一把推开怀里的人,惊恐又无措地问:“怎么、怎么回事?!” 被他推开的人也悠悠转醒,感觉到腰部以下的酸痛,他也睁大了眼,一双美目里迅速盛满了愤怒,转头看见黄鹤望,他的火又消了大半。 “我们……” 第46章 “不是!” 黄鹤望仓皇滚下床,捡起床边的衣服用力擦身上的东西,“不是我,我绝不会背叛老师,背叛郁兰和,不是我!” 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缓,脑袋清醒,回忆考完试发生的一切。 因为他要回国了,季初和康牧冬说去喝点,给他送行。 他着急要回家,本想拒绝,但拗不过他俩,被架着进了就近的酒吧。 哪里有季初,哪里就有彭余。 黄鹤望看得出彭余是喜欢季初。 他得不到郁兰和,不能跟郁兰和靠近时,也是这样嘴上不饶人,眼睛却没法移开。 但彭余太乱了,配不上季初。 他趁季初和康牧冬去拿酒的间隙,警告彭余:“不要碰季初,让他好好学习。我管你开心还是难受,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朋友的位置上,不要越界。” 被说穿心事,彭余立即没了好脸色,他冷冰冰看着黄鹤望,嘴上却答应:“好啊,我当然不会越界。我希望你也是。不要做太多,让季初生出什么还有机会的错觉。带着郁兰和,快滚回去吧。” 酒拿到面前,四人举杯碰了下,季初问:“你们回去,是不是又要到开学才来?” “嗯。” 黄鹤望喝了几口,立马就热了起来。 他看了眼酒瓶,度数并不高。 不能再喝了,再喝要醉,还得回去吃郁兰和做的饭。 他想是这么想,起来走了几步,就晕得只能扶着墙走。 “坐一会儿坐一会儿。” 彭余热情地上前来扶住他,带他回到位置上坐好,“季初还没说完呢,你要急着去哪?” 黄鹤望在天旋地转的世界中努力睁眼,可无济于事,沉重的眼皮还是合上了。 再醒来,再醒来就是这样的局面。 “你……你就这么嫌弃我……” 季初也被黄鹤望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刺伤,他甩掉被子,赤/裸/裸站在黄鹤望面前,“你给我睁眼好好看!你把我糟蹋成什么样,一句对不起没有,还露出这副嫌恶我的嘴脸,黄鹤望,你算什么男人!” “不是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是,是……” 他想说是有人陷害他,可门砰砰砰地响了起来。 外面是康牧冬的声音:“我酒醒了,黄鹤望,你醒了没?醒了就走吧。昨晚的酒真烈,彭余到现在都没醒呢。诶,彭余,醒醒,醒醒!季初呢?季初是回去了吗?” “对……对不起。” 黄鹤望抬起头,泪流满面,“我不知道会这样。季初,你知道的,我爱的是……” 他连郁兰和的名字都没叫出口,他这么脏,一边说着爱,却跟别人上了床,他哪里还配说爱,说喜欢。 “得到你的这种爱,也让我觉得恶心。” 季初不由地发起抖,他告诉自己要以朋友的身份跟黄鹤望相处,可他们越过了朋友的界限,他希望黄鹤望给他一点温柔,哪怕一点。 可惜他也只听到他对郁兰和那不变心的、睡了别人还狡辩的爱。 “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我不稀罕。” 他背过身,捡起衣服一件件穿起,摔门而去。 砰地一声。 他的心脏猛颤,痛钻进他的脑袋,撑开了他的眼。 是黑夜,只有机器在滴滴作响。 他偏过头,旁边床上睡着郁兰和。 他睡不好,在轻声梦呓。 是在说疼。 黄鹤望的记忆迅速生长,录音笔里没有画面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郁兰和的每一个音节,都凿进他的脑袋,他的神经,他的心里,每一句提起他的话,都是剜他肉的刃。 他缓慢抬起手,摘掉了氧气罩。 手再往下,撕开纱布,手指探进去,勾着针线,狠狠撕扯。 刚结痂的伤口顿时血肉模糊,他痛快极了,指甲再往里,抠那些烂肉,最好把脏东西全都掏出来,把欠郁兰和的血肉,都掏出来。 机器又发出滴滴的警报声,郁兰和瞬间惊醒,他打开灯,扑到黄鹤望床边,床上的人呼吸困难,哀伤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眼泪流了一枕头。 “黄鹤望!你在干什么!” 他赶忙给黄鹤望戴上氧气罩,大声喊,“医生,医生——!” 血沿着床铺渗下来,滴在他脚边。 郁兰和呆呆看了几秒,他一把掀开被子,看见被窝那一滩血,他喉间呃了半天,也没能颤出一个字。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想要制止黄鹤望的手,黄鹤望抠得很紧,就像那里不是他的肉,而是他的忏悔圣地,疼痛鲜血,就是贡品。 “你听医生的话好不好!” 郁兰和握紧了颤抖的双手,“你不要想着用伤害自己来道歉,我要听你说话!黄鹤望,你说句话啊,不是道歉的话也好,你说句话,好不好?” 看见郁兰和眼眶里的泪花,黄鹤望松开了手,他想说话,可他说了太多伤害郁兰和的话,他的大脑告诉他,你长了一张世界上最坏的嘴,对郁兰和最恶毒的嘴,你在他面前,说话就是伤害。 于是他张开嘴,也只是徒劳。 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第59章 =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失语症。 白容很难过,抱着手臂背过身去,肩膀一层高一层低,抖个不停。 “会好的,小郁老师在呢。” 黄奇峻也难过,他不忍心再看黄鹤望一眼,背过身搂住了白容。 黄鹤望歪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他确实叫了爸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郁兰和木僵地坐在床边,执拗地拉着黄鹤望的手,用湿巾一点点擦去他指甲缝里的血迹,擦完最后一个,他满怀期待地看向黄鹤望,问:“你还疼不疼?” 黄鹤望摇了摇头。 郁兰和攥紧了手里的手,说:“我是要你说话告诉我。” 黄鹤望照做,依旧没声音。 郁兰和顿时像被针扎过的气球,立即萎缩,红红的眼圈像是气球扁扁的口。 他没松开黄鹤望的手,翻来覆去检查是不是血迹没擦干净,血擦干净了,他就一定会好,他坚信。 可把黄鹤望的手都擦得红艳艳,崭新漂亮,再没一丝灰尘,黄鹤望还是寂静无声。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郁兰和沉默了片刻,对白容他们说,“我会照顾好黄鹤望的。” “麻烦小郁老师了。” 白容擦干净眼泪,笑着跟郁兰和告别。 她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郁兰和,没人能让黄鹤望好起来。 听到门关上,郁兰和爬上了黄鹤望的病床,避开各种仪器的线,钻进黄鹤望怀抱里。 黄鹤望露出惊恐万状的神色,避让着要往后退,郁兰和抱紧了他的腰,仰头目光坚定:“你想好了,不让我抱,我就走了。” 这正合黄鹤望的意。 他已经脏掉了。 哪里还能装若无其事拥抱郁兰和,他最爱的、最珍惜的郁兰和。 见他挣扎得更厉害,郁兰和脑袋飞转,学黄鹤望平时对自己说的那样,威胁道:“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连抱都不肯给我抱,那我去死好了。” 尾音未落,黄鹤望垂落双臂,将人紧紧拥进了怀里,用一双自责又悲痛的眸子盯着郁兰和。 “说不了话,那写给我听吧。” 郁兰和抽出一只手展开,示意黄鹤望用手指在他手心写字。 黄鹤望抬起手,在郁兰和掌心上轻轻写了个爱字,又写,我脏,不要抱我。 “……” 郁兰和想起彭余发给他的照片和文字消息,他有点难受。 他需要的爱,也要是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的。 和朱丹红一样,他也很在乎对方是不是干净的,忠诚的。 黄鹤望每次跟他上床都很熟练,熟练到他早就觉得黄鹤望跟无数人睡过,才会这么驾轻就熟。 以前只顾着害怕,担心礼义廉耻问题,现在……现在黄鹤望因为他受伤的事受到如此大的精神刺激,他不敢妄想自己在黄鹤望心里有多重要,只是多多少少,他都会想起他们昙花一现的恋爱体验日,那些温柔爱语,亲昵爱抚,疯狂在黄鹤望倒塌后抽枝发条,蓬勃生长得叫人无法忽视。 看郁兰和久久没反应,黄鹤望心裂开一道口,他呼吸不畅,抬手想摁住氧气罩多吸几口气,至少等到郁兰和骂完他,再去死。 郁兰和却以为他又要拔氧气罩,反应迅速地拽下他的手,压到自己腰后,着急地说:“我相信你!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黄鹤望呆了几秒,眼里生出几分活气,他举起手指,在郁兰和腰上的皮肤写“我坏”两个字。 腰间痒酥酥的,黄鹤望写完,指尖却还贴着郁兰和的皮肤,郁兰和轻轻颤着,往前更深地贴近黄鹤望,认真地又说一遍:“我相信你。如果是我们吵架了,你气昏了头,想……” 第47章 后半句话他还没说完,黄鹤望就抓起他的手,写了一长串。 郁兰和怕忘记,黄鹤望写一个字,他念一个字:“我不会背叛老师。就算生气,也只会生气老师不够爱我。喝了酒,也只会流泪,我也绝不会做……” 后面他没再写下去,他的心明明就拉了一条黄色警戒线,怎么会越过去?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又想去仔细想那晚的细节,可结果的惨烈让他没法保持理智,每次回忆,他都想剁掉自己的根。 如果不能控制,他只要装满郁兰和的脑袋,不需要一根愚蠢的、下贱的、记不住爱人的贱东西。 “好了好了。” 郁兰和看黄鹤望又要陷入魔怔,他一把抱下他的脑袋,手一下一下轻拍,“忘掉吧。你现在这样,是没办法思考问题的。我困了,有有。我们睡觉吧。” 黄鹤望埋在郁兰和颈窝里,轻缓地点了头。 他睡不着,过去的真相和不明不白的背叛煎熬着他,他想去摸伤口,让刚缝合的伤口再替他喘息。 没等他有动静,郁兰和贴到他唇边,听他呼吸。 他吓得身体一僵,立即佯装睡着,均匀呼吸。 郁兰和从柜子里找出一块布条,将黄鹤望的双手合拢绑紧,确认他挣扎不开,他钻进被绑紧的双手之间,抬手摸了摸黄鹤望的脸,落了个吻在他下颌上,轻声细语:“有有,你很久都没跟我说爱了。心往上,连通嘴巴。你不说话了,慢慢地就会生疏,生疏了,你就不会爱我了。我很缺爱,就连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不/伦/之爱,我也来者不拒。啊……我真是太糟糕了。你不说爱了,还有谁会说给我听呢?有有,快好起来吧,快跟我多说点爱吧。真的假的,我都不在乎。就算我是勾引学生的坏老师,我也愿意。我只想你好。” 第60章 =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说真心话。 直接面对时,他的嘴总是被规训,被缝起来。 这么低声下气求爱,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窝囊够了,不想再变成这样。 可是现在,只有黄鹤望还愿意给他爱了。 再没有其他人了。 他觉得他真是花心,短短半年,他就忘却了跟朱丹红的三年感情,因为失去了朱丹红的爱,所以他立马恬不知耻地就需要黄鹤望的爱滋养,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过朱丹红,现在,又是不是真的要爱黄鹤望? 纷乱的思绪让他睡不安稳,心脏被一遍遍质问,怦怦跳个不停,却给不出主人答案。 他懊恼地睁开眼,伸手去摸黄鹤望的手,又往下,去摸他腿上的伤。 那么不留情,一点都不知道痛。他不忍心再碰,抬眼去看黄鹤望。 天蒙蒙亮,在青灰色的光晕里,黄鹤望哀哀的神色也覆了一层灰影,明明睡了那么久,他的黑眼圈还是黑得发涩,下巴上冒出了短青色的胡茬,忧郁又颓靡。 这张好脸,坏起来也比现在好看。 郁兰和浑浑噩噩想着,抵不住困意,闭上眼睡去。 大半夜被折腾醒,临近天亮才睡,郁兰和睡了个昏天黑地,等有意识要清醒时,耳边有黄鹤望爸妈的声音。 再睡就不礼貌了。 郁兰和立即醒来,一骨碌坐起来,睡眼惺忪,正对上白容笑吟吟的眼。 “小郁老师醒啦?快去洗漱来吃饭吧。” 白容接过黄鹤望喝药的碗,催促道。 郁兰和哦哦应着,下床看到柜边他绑黄鹤望的布带,他顿了一秒,回头发现自己是从黄鹤望病床上下来,他嗡地一下,就红透了。 “那个,那个……我绑他是怕他抓伤口,跟他睡一张床……也是。” 他都不好意思去看黄鹤望爸妈,只盯着病床上的白床单说话,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那谢谢小郁老师了。” 看他快熟透了,白容笑出了声。 等人进了卫生间,她拉住病床上目光还没收回来的人的手,说,“看他害羞成那样……小郁老师脸皮薄,真可爱。” 黄鹤望拉住白容的手,在她手上写—— 妈妈,你和爸爸多夸夸他。 “我们夸得还不够多吗?” 白容拍了拍了黄鹤望的手背,温声道,“他是比我和你爸爸还希望你过得好,能快乐的人。他最想要的,是你健康平安啊。他想听到的夸奖,是你该说的。” 黄鹤望轻点了下头,又写—— 我会配合医生,努力恢复。我不会再说伤害他的话了,永远都不会了。 “好孩子。” 白容摸了摸他的头,想起今早黄奇峻给她发的消息,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黄鹤望写。 她叹了口气,说:“小秀……在我们带你离开之后没多久,就逃跑了。小石……” 她仔细观察着黄鹤望的神情,见苗头不对,她话只说了一半,“在精神病院。” 死了。 活生生撞墙撞死的。 白容既痛恨他们给黄鹤望带来十几年的苦痛,又没办法真的去责备两个智力水平只有七八岁小孩的精神病。 可带黄鹤望离开那天,小石和小秀不知道怎么找过来的,黄鹤望一眼都不肯多看,那两个明明都有三四十岁的人,一路追着他们的车跑,哇哇直哭。 小秀嘴里一直在道歉,在求黄鹤望带她走,平坦的水泥路光滑极了,小秀连连摔跤,脸上的血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流的泪。 黄鹤望想要冷漠绝情,一眼都不看。可在那一团过往的黑云将要从车后视镜消失时,他抬眼扫过,冰冷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不关我的事。 我只要爸爸妈妈。 不要精神病。 黄鹤望写完,郁兰和也正好出来了。 白容让人送来饭菜,摆在黄鹤望床上。 郁兰和踌躇了会儿,拿起碗打算舀去一旁吃。 “都睡一张床了,怎么吃饭还要分桌呢?” 白容挥了挥手,示意郁兰和坐下,瞧着他又跟血滴似的耳垂,她又问,“小郁老师,有有帅吗?” 郁兰和一阵脸红心跳,他瞥了一眼黄鹤望,点了点头,便埋头苦吃。 他算是知道黄鹤望像谁了,他妈妈跟他的一些做派确实很像。 白容越看越喜欢,又接着说,“那小郁老师长这么漂亮,跟我们有有确实很配了。” “咳……咳……” 郁兰和彻底变成番茄了,他连连摆手,“我、我不好看,眼睛里有胎记,很奇怪,我……” “别人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小郁老师的胎记装饰了窗户,所以心灵才这么美,对吗?” 白容眼里的喜欢明晃晃,郁兰和知道自己没她说的那么好,但这样直白的夸赞,他没办法抗拒,柔软的笑颜展开,如和煦春风,叫人心暖。 你笑得真好看。 黄鹤望拉住郁兰和的手,在他手背上写过。 看两人甜蜜蜜,白容心里也好过了许多,她起身说: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有,听医生和小郁老师的话,我们明天见。” 门关上,郁兰和便捧住了脸,在床边来回踱步,在心里劝告自己,不能沉迷夸奖,很快就会失败,不要被赞美迷了心智,你还不够好,不够…… 手被拽住,郁兰和维持姿势没动,捧着脸靠近黄鹤望:“怎么了有有?哪里不舒服吗?” 红潮褪去,粉艳艳的余晕便荡开了。 郁兰和捂去了大部分,留下的只有闪闪亮的眼睛,粉白圆润的鼻头,和被挤得微微嘟起,微张的粉红唇瓣,他捧着,献到了黄鹤望面前。 如此美物,黄鹤望即刻就失了神,他凑上去,吻住住了那两瓣柔软的、粉嫩嫩的唇。 第61章 = 苦的。 黄鹤望嘴上全是药味。 郁兰和的手垂下去,摁在黄鹤望胸前,把人分开,默默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撕开一个塞进黄鹤望嘴里。 “你的嘴巴这么苦,以后不准亲我了。” 郁兰和背对黄鹤望坐在床边,“等你什么时候好了,不用吃药了,才可以。” 黄鹤望歪倒,伸手搂住郁兰和的腰,仰面朝上看着他,在他握着床边的手上写好。 奶糖的香味弥漫进郁兰和的鼻腔,悸动的心跳被抚平,他偏过头,垂下眼,伸手轻轻摸黄鹤望的头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没有恨了,应该要有新的生活了。” 我在努力忘记。 黄鹤望写,但我不觉得忘记是好事。记得,是对我的惩罚。我要么死,要么记着这些事苟活。 “有有。” 郁兰和弯下腰,跟黄鹤望额头相贴,“日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要我日复一日地陪你在医院里耗吗?要我整天都只能看见白花花的墙吗?我才二十六岁,不是该住养老院的六十二岁老头。” 第48章 你可以离开。 黄鹤望写字的手在颤,他的心不允许,他分明想用手抓住他,想用眼睛装满他,想用嘴唇亲吻他,想他寸步不离,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最好住进他的身体里,毛孔里,细胞里,离开自己就会死。 可他病怏怏的,怎么还能滋养郁兰和。 “那你能变丑吗?” 郁兰和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懵了黄鹤望。 他愣愣看着郁兰和,感受着郁兰和指尖摸过他的五官和轮廓,说,“我已经不能再跟女孩子谈恋爱了。我离开了,就得认识新的男人,新的人……总得比你帅吧。我想这世界上比你帅的人屈指可数,我能看得上人家,人家可不一定看得上我。那我只能退求其次,找稍微差一点的了。为了不让我有落差感,你变丑吧。” 黄鹤望没把这话当玩笑,他坐起来,歪头就要往墙上撞。 预料中的痛感没有传来,他砸进了郁兰和柔软的胸脯里。 “笨蛋。” 郁兰和心有余悸,他抱紧黄鹤望,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变丑是不可能的,我离开你也是不可能的。我不想跟你待在医院里,但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有有,我不是你的老师了。” 我会丢掉身份,去感受你给我的一切。 后半段话他没说出口,但黄鹤望懂。 他不能毁了郁兰和的一切,又自私地为了自己能解脱去求死。 而且……他想要的真心,只差一点点就得到了。 痛苦他尝够了,再死在痛苦里,他这一生就太失败了。 他不应该现在就死,应该在郁兰和献出真心时,在极致的快乐中死去,在爱里死去,在甜蜜浪漫中死去,才算死而无憾。 他向往这样的死亡。 新的精神旗帜立在他的脑袋中央,他开始有了活的动力。 两个星期后,他无声的唇瓣迸发出了短暂的音节,就像孩童呀呀学语那样,发出简单却令人振奋的声音。 黄家夫妇高兴极了,抱着郁兰和一遍遍说感谢。 郁兰和也高兴,他扑进黄鹤望怀里,眼睛笑得亮晶晶:“是有有厉害!” 黄鹤望回抱住郁兰和,柔情似水地垂眸看着他,心脏跳得太快,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于是他张开了嘴,心跳声跑出来,变成了:“兰……兰和。” 房间静了几秒,郁兰和猛地抬起头,抬手勾着黄鹤望的颈,激动地说:“你刚刚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再叫一遍!” 黄鹤望没有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可他此时此刻,在众人期待中开口,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叫妈妈一样,他又叫了郁兰和:“兰和。” 爸妈给他以新生,郁兰和也同样。 “太好了!” 郁兰和狠狠亲了一口黄鹤望的唇。 想要上前拥抱儿子的白容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靠进了黄奇峻怀里。 得到了奖赏,黄鹤望又叫:“兰和。” “我是!” “兰和。” “我在!” 郁兰和期盼地看着黄鹤望,希望他再说点别的。 黄鹤望喉结攒动,张口又是:“兰和。” “……” 原来他只会叫他的名字。 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郁兰和把黄鹤望的脑袋压到自己肩上拍了拍,还未说话,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他们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个身形消瘦的冷峻青年。 是季初。 黄鹤望退了一步,惶恐地盯着来人,他刚能发出声音的嘴唇,闭上就又发不出声音来了。 季初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有有情况不好。” 郁兰和挡在黄鹤望前面,遥遥跟季初相望,“你就在那里说吧。” “好吧。” 季初没有强求,他退了一步,把彭余踹到门口,让他跪好。 “这是……” 里面的人都是一头雾水。 “黄鹤望没有睡过我。” 季初揪住彭余的头发,压着他磕头,“是彭余买通了酒保,给我和黄鹤望下了药。他强奸了我,诬陷给了黄鹤望。” “对、对不起。” 彭余直不起腰来,季初不知道怎么发现的不对劲,他搜集到了证据,并且诱哄他说出了实情,还录了音威胁他,让他来给黄鹤望道歉,否则的话,他就送他去坐牢。 “对不起算什么?你看看黄鹤望现在什么样?磕头!” 季初狠狠一摁,彭余脑袋砸地,声响震耳欲聋。 “季、季初!你别得寸进尺!” 彭余从小到大哪里被这么羞辱过,要不是看在季初这张好脸的份上,只睡过一次还没够味,他绝对要把季初羞辱致死! 他挣脱季初的束缚,想要对季初动手。 黄鹤望跟郁兰和同时冲了过去,郁兰和拉住了怒气冲天的的季初,黄鹤望扼住了彭余的颈,他怒火中烧,眼睛红得血淋淋,嘴巴张合,却还是只能反复说兰和两个字。 “黄鹤望……” 季初在手机上看到了庆川的新闻,看到了黄鹤望鲜血淋漓被抬上救护车的场景。 原来他不仅肉体受到了伤害,精神也受到了重创。 他受不了,挣开桎梏,对着彭余就是拳打脚踢。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季初哭着大叫,“是你把黄鹤望害成这样,我要杀了你!” “有有,季初!” “有有!” 还没消化完信息的黄家夫妇和郁兰和上前,拼命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三人。 郁兰和抱着黄鹤望,轻拍着顺他起伏剧烈的胸膛:“不要这样,会伤了你自己的。不要让我担心,有有。” “季初好孩子,不要怕,有有会好的。” 白容摸着被黄奇峻困住的季初的头发,温柔地说,“你做得很好,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不用了。” 季初遏制住嗓子眼里的哽咽,望向门外,康牧冬带着警察,就快到门口了。他收回视线,看向缩在角落里急促呼吸的彭余。 彭余被他盯得呼吸一滞,他暗感不妙,起身要逃,却又被堵在门口的郁兰和一脚踹回了角落。 季初冷笑了几声,痛快地说,“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滚去坐牢吧,混蛋。” 第62章 = 闹剧结束,黄鹤望的父母跟着警察一起离开。 季初不忍心看黄鹤望,他走出病房,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埋头痛哭。 康牧冬进门看见黄鹤望憔悴消瘦的身形,心中也不是滋味,那晚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留下黄鹤望,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嘴唇嗫嚅如老头,颤了好久才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折磨许久的心结被打开,黄鹤望面容舒展,身体也轻盈了不少。他上手拍了拍康牧冬的肩膀,摇头表示不是他的错。 “我一直以为彭余只是嘴坏爱玩,怎么样也不会伤害朋友,我没想到……” 康牧冬没说下去,他侧身去看病房外哭泣的季初,后悔刚刚把彭余从地上拽起来,没有扇他几巴掌。 黄鹤望也看过去,目光停留在季初身边的郁兰和身上。 郁兰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季初,他只是不停给他递纸,手放在他背上,上下轻抚。 明明不关他的事,可他脸上的悲痛怜悯也只多不少,似乎现在季初开口要什么,他都会为了安慰他都会给一样。 “你给我……” 季初哽咽着开了口,郁兰和立即贴耳去听,季初被他这愣头愣脑的样子气到,他毫不留情驱赶郁兰和,“走开。黄鹤望一会儿又要生我的气了。” “嗯?” 郁兰和尴尬地收回手,清澈发问,“为什么?” “……” 季初更加气愤地瞪了郁兰和一眼,他这样呆呆地一股脑献热心的模样,真的很像一只毛茸茸的宠物,闻到谁悲伤就贴上来,用一双澄净温柔的眼睛看人,看得人再坏的心情也能恢复平静。 “不说了。” 季初擦掉眼泪,站起身,音调恢复正常,“我去派出所了。等黄鹤望好了,我再来看他。” “你一个人……” 郁兰和抬脚欲追,一只手拉住了他,他回头去看,黄鹤望脸色不妙。 “你哪里不舒服吗有有?” 郁兰和着急地贴到黄鹤望身上去,拉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胸口的伤,又拽开松垮的病号裤掰着看了眼大腿根部的伤,都好好的。 “兰和。” 黄鹤望拉起他的手,摁在了心脏上。 “是伤口痛了吗?” 郁兰和担忧地揉了揉,推着他往里走,“快躺床上去,快。” 帮黄鹤望把被子拉好,他望向局促不安的康牧冬,说:“你去陪季初吧。我走不开,我得照顾有有。” “……好。” 康牧冬嘴里应着好,却还是看着黄鹤望,不肯走。 第49章 黄鹤望大约是猜到了什么,他看着康牧冬,张开嘴,只能重复兰和两个字。 “怎么……” 康牧冬如晴天霹雳,咚咚跳的心撞破了他的眼睛,血红一片。 “他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又因为彭余陷害的事,双重打击,受刺激了。” 郁兰和捏着黄鹤望的手心,对康牧冬解释道。 “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他得去派出所补上没打的那一拳。 康牧冬攥紧了拳头,转身愤然离开。 郁兰和敏锐地察觉到康牧冬语气里的变化,他害怕冲突,但这次是为了黄鹤望,他赞同。 康牧冬跟你一样,脾气很好。 黄鹤望依偎在郁兰和手边,食指轻轻描写,我第一次见他发脾气,他等会儿把彭余打死怎么办? “哪里就能打死……” 话说出口,郁兰和紧急改口,“那是派出所,不可以打架。” 你踹了彭余,我看到了。黄鹤望从郁兰和手臂外写到内侧,你是在为我出气吗? “……嗯。” 郁兰和趴到床边,黑亮的头发柔软的垂落,他的奇妙眼睛也仿佛落到了黄鹤望心上,“我为了你,不止一次跟人起冲突动手了。你对我来说,也是特殊的,重要的。” 黄鹤望不满意,在郁兰和手上重复又重地写“最”字。 “最特殊,最重要……” 黄鹤望撑起手臂,柔柔吻过郁兰和的粉红双唇,再含情脉脉望着他,手指在郁兰和手臂上写下三个字,郁兰和被魇住,痴痴地照着说:“最爱你。” 第63章 = 没等他反应,黄鹤望揽住了他的后颈,重重地碾开他的唇,说不了话,他只能用从前张合就能说出我爱你的双唇去回应,去亲吻,去告诉郁兰和—— 我也最爱你。 爱你美妙的眼睛,爱你温和好脾气,爱你坚韧无畏,一次次救我于水火。 郁兰和感觉自己要被黄鹤望吻化了。 唇瓣简单相触是蜻蜓点水般的颤动,这样缠绵悱恻,纠缠不休的舌吻,搅开了他身体的漩涡,烧得他血液翻腾,头昏脑胀。 近在咫尺的脸英俊非凡,叫人再害羞也闭不上眼,望着他的深眸,感受他高挺的鼻梁蹭过他的鼻尖,看他睫毛颤成心脏跳动的频率,他看见了,也听见了黄鹤望的爱。 “好、好了。” 郁兰和别开脸,黄鹤望的吻长长划过他的脸颊,红又长一层,“我知道了。” 黄鹤望眷恋地又亲了一下,躺回床上,浑身都散发着快乐幸福的气息。 郁兰和歪到床边睡下,在心脏狂跳声中,话被催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可怜你,还是真的爱你,所有变故都来得这么快,我的脑袋处理信息能力很慢,但我知道不能让你不开心,其他的我都要慢慢咀嚼,慢慢接受,再慢慢去爱你。我……” 黄鹤望抓住他的手,写道,会有蜗牛那么慢吗? “也……也许吧。” 那太好了。 黄鹤望写完,张开怀抱,示意郁兰和躺上来。 郁兰和讶然,乖乖照做,蜷缩进黄鹤望怀里,展开手心,让他写没写完的字。 像蜗牛那么慢的话,我就能重新爱你好多遍了。等你走到爱我的终点,我们白发苍苍,正是相爱的最好证明。 “那也没有蜗牛那么慢啦……” 郁兰和脸红心跳,十指连心,黄鹤望用手指在他手心写爱,比说出口威力还大,每一个字都不用经由郁兰和思考,直接流进他的血肉,鼓囊囊胀满他的心。 他没去看黄鹤望的脸,那道热切的视线让他羞怯难言,躲进了黄鹤望怀里,嘟囔道,“你这样能说会道,显得我这水平教书很没水平。” 我不会说话。 黄鹤望写完,张开嘴,叫兰和,以证清白。 冷幽默没让郁兰和给他好眼色,郁兰和愤愤瞪了他一眼,刚要让他不要拿病开玩笑,枕头边的电话响了。 他摸过来接通,白容让他带着黄鹤望去一趟就近的派出所,因为季初的事需要黄鹤望补充证据。 郁兰和应着好,起身走到衣柜旁,给黄鹤望拿了一套简单的黑色休闲服,给他拉好拉链,抹平各处的褶皱,仔细欣赏了一遍,满意地说:“走吧。” 看不见伤口,换掉病号服,穿上平时的衣服立马就有了以前冷酷帅气的模样,一点都不像病人,很好。 和以前一模一样。 黄鹤望神游到天外,跟在郁兰和身后,也像从前一样。 他不要又旧又苦的过去,只要有郁兰和的曾经。 他成功了。 他把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郁兰和从过去的泥沼里挖了出来,养在了身边。他们再也不会吵架,永远都不会再分离。 季初的事有黄鹤望爸妈的助力很顺利,彭余难逃法网,他家里人也四处找关系,但到底比不上黄鹤望爸妈有能力,彭余还是被判了刑,关进了大牢。 付林和赵盈也一前一后来医院看望黄鹤望。 付林带来了自己最畅销的小说,让黄鹤望在医院看看打发时间,顺便给他提提建议。他表面上没什么异常,可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鼻子就酸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黄鹤望已经走进了幸福生活,却还是要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听着黄鹤望只会说老师的名字,他接了个无声的电话,就流着泪逃出了病房。 赵盈的小孩子经过治疗,也有了好转,她带着小孩过来,把给小孩买的糖果零食拎了一大袋过来。她告诉黄鹤望,她现在在医院当护工,虽然累点脏点,但一个月也能拿四五千,她会尽快赚钱,还他钱的。 黄鹤望连连摇头,他看向逗小孩的郁兰和,目光相接,郁兰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替黄鹤望说道:“那笔钱是他应该给你的,他不需要你还。他只想要你跟孩子好好生活,不要再受罪了。” 黄鹤望搂住郁兰和的腰,靠到他背上,对赵盈点了点头。 “我没能帮到你,你却真真实实给了我帮助,我心里有愧……” “他在乎的不是结果,是真心。” 郁兰和给赵盈递去纸巾擦泪,“在结果到来之前,谁也不能预判。结果更不是人能左右的,但真心却比真金白银还值钱。有有只谈真心。” 黄鹤望贴着郁兰和的背,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无论是困难时刻还是富足此刻,他只想要被真心相待,被一双眼睛注视,被一个人珍爱,要……一颗真心。 第64章 = 黄鹤望身体有好转,但失语症的情况没有变好,公司事务繁忙,白容和黄奇峻得回去处理工作,就只好拜托郁兰和照顾黄鹤望。 他们是计划帮黄鹤望转院到海京去,但黄鹤望不愿意。 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等爸妈离开了,他才跟郁兰和说了实话。 “你想给小石垒座坟?” 黄鹤望点了下头,脸上有些别扭。 他觉得自己分不清恨和爱,他明明想要永远都跟他们再没牵扯,可离开庆川之后,他也没忘记往精神病院续费,他甚至还多交大半,希望医护人员对他们好些,让他们多多照顾。 那天白容没对他说完的话,不久之后,从他收到的短信里补全了。 他总是嘴上说恨,其实他谁也不恨,只恨自己。 郁兰和早知道他嘴硬心软,见他这副模样,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揉他的脸颊,又把人搂进怀里拍了拍肩,说:“好,我会陪你去的。” 黄鹤望张开手臂抱住他,在他腰上写,再过段时间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都听有有的。” 郁兰和噙着笑望着黄鹤望,“好了,你现在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总呆在医院不好,我们出去逛逛吧。” 不用郁兰和再说什么,黄鹤望立即走到衣柜旁,等着郁兰和来给他挑衣服。 郁兰和会意,走到黄鹤望身边,认真挑选起衣服:“让我来看看,今天给我们有有帅哥挑什么漂亮衣服。” 他拿出了一件夹克和牛仔裤贴到黄鹤望身上,时间迅速后退,在他指缝间流到了四年前,他带黄鹤望买衣服那天。 一样的搭配,衣服是新的,人是新的,再没有旧的了。 黄鹤望接过换好,郁兰和也找了跟那天一样的衣服换上,两人走出医院,走在街道上,不约而同地向地下商场走去。 地点没变,绿色的围栏高高耸立在他们面前,他们再跨不了一步。 地下商场拆掉了。 他们在庆川为数不多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被清除。 黄鹤望怅然若失,他绕着围栏走了一圈,走到地下商场出口的地方,曾经日复一日播放偏爱歌曲的五金店也不在了,轰隆隆的挖掘机声音,埋葬掉了过去的黄鹤望。 他脊背一凉,转身匆忙抱紧郁兰和,偏爱的曲调在他脑袋里断断续续地连起来,他双唇颤抖,颤出了四个字:“你最重要。” 第50章 郁兰和还没反应过来,黄鹤望加长了句子,“兰和,你最重要。” 旧的过去全部坍塌成灰,只剩下了他想要的郁兰和,他再也不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此时此刻,他只有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喜悦。 “你也是。” 郁兰和开心地踮起脚,在废墟之外的绿树下,亲了下黄鹤望的唇,“有有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就像黄鹤望说的,庆川不是他的归宿,他看着短短半年没见,已经变了模样的街道,明白自己也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 他其实是很安于现状的人,不爱变动,可他的生活还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急切地想要抓住过去的什么,手伸过去,抓到了黄鹤望。 他是过去的自己最想送往未来的人,也是现在,他最想留下的旧物。 “办完剩下的事,我们就离开庆川吧。” 郁兰和握着黄鹤望的手,“这里没有我们了。” 黄鹤望嗯了一声,想要再多说点话,却还是只有说出口的那几句,还得再慢慢来。 逛完街吃完饭,他们在黄昏时分牵着手,回了医院。 伤口好了,黄鹤望就安分不住了。 郁兰和睡在他怀里,柔软的头发垂着,下面就是一张清秀柔和的美脸,从他的角度看去,目光会被翘圆的鼻尖蹭一下,又被粉红的唇吻一口,轻颤的心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收紧怀抱,弯腰贴下去,吻到那魅惑人心的唇瓣上去。 “干、干什么……” 郁兰和困意全无,手里的手机翻出他的手心,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他问着,却乖顺地扬起了颈,由着黄鹤望亲吻。 “想……想要。” 极度的渴望催生出新的词汇,黄鹤望说的很慢,每个字都那么重,又重复,挂满欲望的沉甸甸,“想要。” “怎么这种时候又会说话了……” 郁兰和被黄鹤望笼罩,红立马长成海,他张开手臂,眼神飘忽,羞赧地说,“如果这样可以治好你的病,我愿意。” 黄鹤望捏住他的脸颊,让他直视自己,感受吻落下,从他的脸颊,辗转到唇,再往下,长满那段雪白的颈,吻住跟唇一样水粉的,隐秘地。 温热的包裹瞬间让郁兰和大脑空白,他猛地夹紧腿,逃不掉,只有黄鹤望头发反复擦过腿肉,细细密密,酥痒难耐。 “有有,有有……” 热火烧透了他的身体,汗珠一个个滚落,润得他一双眼奇异妖媚,“不……” 尾音淹没进无尽的狂澜中,不等他回神,剧烈的海浪升到顶峰,又高高坠落,狠狠击打礁石,一浪高过一浪,声声不落。 “我爱你。” 激烈狂热的风暴中,他听见了黄鹤望的声音。他雾蒙蒙的睁开眼,脸上水光一片,像沾着露珠的花瓣似的,清香迷人。 温热的唇瓣又吻了上来,他明明被撞断了,塌陷在床,罪魁祸首却连接了他们,他拱起腰,黄鹤望弓着腰,让他跟黄鹤望又变成一座新的,载满情欲的鹊桥。 这样才完整。 郁兰和嘴里掉落着不成调的音节,手臂挂到黄鹤望颈上,他不要残缺,不要眼睛里胎记,黄鹤望的爱会让他不在意,他不要变成一个人的断桥,他要跟黄鹤望完整,要他跟自己紧紧相连,再也不分开。 -------------------- 完结倒计时ing,从明天开始日更到完结~ 第65章 = 黄鹤望想温柔的。 可郁兰和挂满泪珠,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是叫人要撞碎,要碾开,要狠狠地、不留情地。 以前郁兰和抗拒,不张开怀抱,手指蜷在他胸前,推不开,只能被挤压成拳,指尖掐进手掌,粉白开花。 现在他不再拒绝,柔软的四肢通通张开,欢迎乖顺的姿态愈发叫人血脉偾张,心潮澎湃。 “兰和、兰和……” 黄鹤望绵延的青筋从郁兰和身体深处得到滋养,美妙无比的滋味让他生锈卡顿的脉络重新焕发生机,再将爱人的名字叫千万遍,精神药物即刻起效,他在激烈汹涌的欲海中,先找到了赞美的词,“你眼睛好漂亮,身体好美,每一处都让我好喜欢,我爱你,兰和,我好爱你。” 这样的语言才是正确的,他知道,也不再拒绝说出口,新的语言系统从温柔的爱语开始重建,他决不会再说任何一个难听的字眼来。 狂浪褪去,郁兰和陷落在黄鹤望温暖的胸膛上,他摸上那张带汗的性感俊脸,眼睛慢慢变亮:“你好了吗?我听到了!” “好了。” 黄鹤望搂紧怀中的人,低下头亲了一口,说话有些生涩,“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药。” “……胡说。” 郁兰和低下头,耳尖红透,连带那颗黑痣,都泛起了红。 黄鹤望轻轻吻过,柔声道:“你听到了,怎么不回我。” “我哪有那么快就能说爱你。” 郁兰和嘟囔了一句,手摸上黄鹤望的手心,往上摸到他的下颌,轻轻摩挲,眼睛也一眨不眨看着黄鹤望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脸,慷慨地说,“今天先爱你的下巴吧。” 黄鹤望心软软地问:“为什么是下巴?” 郁兰和很有道理地解释道:“你每次趾高气扬的时候,下巴的线条先变坏。先爱它吧,它最可怜。” “好吧。” 黄鹤望完全把下颌压进郁兰和手心里,“你亲亲它,好不好?” 郁兰和很乐意,软软的唇瓣贴上,手臂也环住黄鹤望的脖颈,跟他脸贴脸,疲倦地说:“睡吧有有,天都快亮了。你怎么能这么能折腾……” “这是夸我吗?” 黄鹤望神采奕奕,用脸蹭着郁兰和温柔的侧脸。 “嗯……”郁兰和勉强睁开眼,眼下的霞晕荡开,“有有在床上也是满分选手,没人比得过。” 黄鹤望被夸得心花怒放,哪里还睡得着,抱着昏昏睡去的人亲了个遍,爱你又说一万遍。 一个星期后,黄鹤望带着郁兰和去精神病院拿了小石的骨灰罐,然后回了以前的家,在那两颗光秃秃的果树后面,给小石堆了座坟。 医护人员告诉他们,小石死之前,用血画了三个火柴人,是笑着离开的。 黄鹤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过重活,土地也硬,很难挖,他握铁锹的手很快就被磨破,手掌血红一片。 郁兰和心疼他,想要帮忙,黄鹤望的眼泪扑簌簌掉落,烫得郁兰和没敢再伸手。 “你知道……”黄鹤望撬开硬土块,喘了口气,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毒死这两棵树吗?” 郁兰和回头看了一眼,问:“为什么?” “奶奶知道我爱吃,拿它们奖励我。后来我不听话,她就不给我吃,宁愿让它们烂在树上,也不愿意给我吃一口。我看着它们烂掉,就像看着自己死掉。我想让它们解脱。” 坑挖好了,黄鹤望抱起骨灰罐放进去,缓慢地将土扒进坑里,继续说,“小石和小秀不知道树死了,年年去质问树,为什么不长叶,不结果,小望又为什么不开心。他们对我是好的,是我太坏了……是我抛弃他们,让小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怪你。”郁兰和蹲在黄鹤望身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倾身亲了他一口,轻轻给他擦眼泪,“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就算他还活着,他也必须待在精神病院,那样的日子也是一眼看不到头,怎样都不好受,这是他的结局,命中注定。” “我……” 瓦房的门哐哐响了起来。 他们齐齐看去,原先上了锁的门朝里打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瘦骨嶙峋,像是生了什么病,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没等他们发问,女人颤巍巍叫了声:“小望……” 黄鹤望蓦地瞪大眼睛,滚落一大滴泪。 “是……小秀?!” 仅仅是叫了一声名字,小秀就好像耗尽了,直直摔了下去。 黄鹤望反应迅速地冲上前,抱住了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秀,他不嫌弃她身上的臭味,紧紧抱着。 小秀脸上没有了滑稽的妆容,她凹陷的眼睛里竟然泛着正常的光泽,话也正常无比:“你真的回来了……我沿着你离开的地方找了好多年,一直都没找到你,前段时间,我在电视上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回了庆川,我就又回来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想抬手去摸黄鹤望,但意识到她手脏,只能攥紧手指,贴在胸前。 黄鹤望忍住眼泪,问:“你,你好了?” “好了。” 小秀憨憨地笑着,“我翻墙摔了脑袋,吐了好几天的血,然后就好了。但是、但是我现在又不好了……我快死了,我知道……” 黄鹤望说不出话来,他颓然地垂着脑袋,嘴巴被酸水淹没,疼痛从眼睛流出,一滴又一滴。 第51章 “对不起啊小望……”小秀认真地看着黄鹤望,眼泪从她干瘦的眼眶流出,“是我害了你,让你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那年你奶奶带着我和小石去县医院拿药,我和小石贪玩,跑到集市去玩,遇见了你。我们吃着偷来的糖葫芦,你那时候小小个,长得很漂亮,伸手问我要糖葫芦,我不给,带着小石跑,你跟着我们追,结果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我看你流血了,就想抱你去医院……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气断了一截,艰难吸了一大口气,才又能继续说下去,“还没到医院,就遇到了小石他妈,也就是你奶奶。她儿子是个病的,我也是个病的,她花钱从我家把我买来,竟然还想要给她家黄小石生个一儿半女,可我们哪里知道这种事……她见我抱了个小孩,立即动了歪心思,她把你哄睡,放进了背篓里,用买的衣服盖严实,带着你回了家。然后……然后就变成了后来那样……小望,小望,是我对不起你,害你跟家人分离,我想找你,不是为了纠缠你,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奢望你的原谅,我只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你的名字,是她找算命先生起的,她想让算命先生取一个能困住你的名字,可算命先生说困住你,你就会死掉,要想活,就要取一个跟别人名字有关系的名字,把那个人绑进你的名字里,那个人会救你,你就能活。算命先生没说假话,你活得真好啊……” 她说着,眼皮就不受控制地闭上。 “我叫有有,叫有有!” 黄鹤望抓起小秀的手,用力地贴向自己的脸,眼泪迅速淹没那干枯的掌心,“也是你一个人的小望……你别睡,我带你去医院,我原谅你了,你现在睡过去,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有、有有……” 小秀轻轻叫了一声,笑着流泪,声音越来越弱,“真是好名字。有有,当一辈子的有有吧,小秀要死了,不要小望了。” 第66章 = 她是硬生生饿死的。 虽然她恢复了正常,但她什么都不会,也没人会用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女人。这四年来她吃不饱穿不暖,又不识字,不知道黄鹤望家到底在哪,她走了四年,也没走出省。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外面时,她偶然路过小卖铺,从电视机里听到了黄鹤望回到庆川的消息。 她几乎一刻不停歇地往回走,强撑着一口气,误打误撞走对了路,日夜兼程,回到了这。 她想再出门去找黄鹤望,就再没力气了。 她睡在蛛网遍布黑漆漆房间里,一遍遍向上天祈祷,再让我见一眼小望吧,让我亲口向他说明真相,我是真的拿他当儿子,我不想要他恨我一辈子,让我灵魂不得安宁。求求老天开眼,帮帮我吧。 如她所愿的,今天她见到了她的小望。 真是太感谢老天了。 意识飘散,往外剥离,她在心里开心地想,终于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死去,不再拖累小望了。 刚盖上没几天的土,又被翻开。 泥土的腥味冲得黄鹤望鼻头发酸,他放下小秀的骨灰罐,用手一点点把土扒进坑里。 郁兰和帮不了他,站在一旁望向长满青苔的,空荡荡的院子。 来葬小石的时候,院子里分明寸草不生,灰秃秃的。 是黄鹤望那天抱着小秀的眼泪,流满了这方破旧的、悲痛的土地,长出了潮湿腐朽的结局。 最后一抔土盖上,黄鹤望跪在前面,俯身磕了头。 “我……我要走了。” 他趴在地上,身体发着细微的颤抖,“我会回来再看你们的。我不会……不会再抛下你们了,我会记得,你们安心睡吧。” 郁兰和扶起黄鹤望,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说:“你这么难过,他们看到了,又不能给你擦眼泪,会在下面急得团团转的。” 黄鹤望埋进郁兰和颈窝蹭掉眼泪,手往下跟他十指相扣,说:“嗯。走吧。” 没有任何东西能弥补黄鹤望受到的创伤,就算现在他吃穿不愁,变成了富家少爷,郁兰和还是心疼他遭受的一切。 命运这把屠刀,砍在黄鹤望身上是不知道轻重的。 所以回馈以天资聪颖,后半生无忧吗? 这样的话,他宁愿黄鹤望是个普通人,无风无浪过完一辈子。 黄鹤望平静了,他的身体里又刮起了狂风暴雨,强装镇定的下场,就是突然抱头痛哭,眼泪和哭声,哪一处也止不住。 这里还是土路,两旁的树木仍然绿得死气沉沉,压得郁兰和愈发喘不过气来。 “怎么……” 黄鹤望话没说完,郁兰和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颈,字一个一个的颤出唇:“你这样年轻,还这么小,应该意气风发,体验这世间的一切美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你,戏耍你,把你变这么苦……” 苦涩的味道被郁兰和的眼泪热热地冲刷掉,黄鹤望弯下腰,双手捧着郁兰和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耐心地给他擦掉眼泪,说:“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眼泪……” 郁兰和抿了抿唇,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嘴唇上全是眼泪的咸味……” “苦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就是甜味了。”黄鹤望鼻尖贴着郁兰和的鼻尖,诱哄道。 这种时候,黄鹤望一点不像比他年纪小的人,反而更加成熟老道,轻轻一钓,他就上钩了。 也许是他太笨,太渴望送给黄鹤望一些什么,连自己,他也无私地愿意献上。 咸咸的吻被黄鹤望加深,快要窒息时,郁兰和真尝到甜味。 “真甜。” 黄鹤望心跳超速,他松开郁兰和的唇,珍惜地望着手掌之中郁兰和柔和的脸庞,深情地说,“我不怪任何人,也不怪自己的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你带到我的生命中来,我愿意,愿意为了你,吃遍这世间所有的苦。” “……那是迷信。” 郁兰和拉掉黄鹤望的手,握在手里揉捏,心里却也觉得神奇。 “我信了。” 黄鹤望目不转睛地看着郁兰和,他记得郁兰和第一次来到他身边,带给他的那种奇妙感觉,神鬼都不论,妖精也好,他却知道他就是来救他的。 “对不起。” 他忽然又开口道歉。 郁兰和仰头看他,问:“怎么了?” “为了我,你也受罪了。也许就是名字的原因,害你受伤。要不然……还是改掉吧。”他又露出一张惹人怜爱的模样。 郁兰和靠进他怀里,把胸腔里的潮湿酸涩全叹走,拉着他的手晃:“让你别迷信啦。多好听,多昂扬的名字啊。我很喜欢。今天,就先爱你的名字吧。” “有有呢?有有就不爱了吗?它也是我的名字。” 一样都不能落下,必须全部都让郁兰和爱到。他想。 “好吧。” 郁兰和拉起黄鹤望的手,带他往前走,就像第一次带他离开那天,不回头,他说爱,也更加自然流露,“今天爱黄鹤望,也爱有有。” 他想再补充是说名字的,可今天的黄鹤望好像需要很多爱,那就多给他点吧。 他从来都不小气。 第67章 = 在离开庆川前,黄鹤望在郁兰和的劝说下,别扭地跟朱丹红见了面。 知道爸妈为了自己之前的无理取闹跟朱丹红道了歉,他越发脸上挂不住,在朱丹红面前收敛了许多,还和颜悦色地叫了一声老师。 “唉。” 朱丹红手拄着下巴,仔细端详着黄鹤望,“好好的帅脸,偏偏长了一张坏嘴。” “……对不起。” 黄鹤望避开朱丹红的目光,垂着眼说,“我为破坏你的婚礼和对你说难听的话向你道歉。至于郁兰和,他本来就是我的,谁都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他。” “这说的什么话!” 郁兰和拍了下黄鹤望的背,凑到他耳边说,“你是来道歉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要多说了。” “没有不该说的话。” 黄鹤望又看向朱丹红,她跟郁兰和一样的年纪,脸上总是挂着明媚的笑意,温和可人,他跟她截然相反,所以会害怕,害怕喜欢过朱丹红的郁兰和中途放弃爱他,又转入她的怀抱。 是很强劲的情敌,他不得不防。 “好马不吃回头草。”朱丹红捏着勺尖搅咖啡,漫不经心道,“兰和确实很好,既然你非要抢走,那就好好对他。他对你掏心掏肺,换我我也不会放手,我理解你。” “……谢谢。” 黄鹤望有点茫然,他在他们面前,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胡搅蛮缠的十七八岁少年,没有长大。他沉默了几秒,也只能重复道谢,“老师,谢谢你。” “好了,看在你受了那么多罪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朱丹红摊开手心,说,“心意到了,诚意呢?” 第52章 黄鹤望心领神会,从身侧拎起一个袋子,放到朱丹红手上:“这里面有金……唔!” 郁兰和一把捂住黄鹤望的嘴巴,朱丹红也迅速拿下袋子,还没细看,就被里面的金光晃得心跳如雷。 郁兰和提醒道:“在外面,不要说那么大声。” 黄鹤望在他手心里点了点头,拉下郁兰和的手,说:“老师,你看看这够不够诚意,不够的话,我下次回庆川再拿一些带来。我知道兰和是千金不换的,但只要你放手放得干干净净,我把我爸妈给我的所有都……唔!” 嘴巴又被捂住了。 郁兰和睁大了眼看黄鹤望,怎么能全部都给呢,知道的是拿去道歉,不知道的就是他们俩吃喝玩乐败光的,这说出去多丢脸啊。 “你让他说完啊。” 朱丹红拎着袋子颠了颠,这可不轻啊。她拉掉郁兰和的手,神情恍惚,“你说,下次把你爸妈给你的所有这个都带给我,对吗?那是多少?不论块,论斤。” 黄鹤望说:“不知道,我没称过。但你肯定抱不动。” 朱丹红仿佛被金子压断了,她趴在桌上,无力地摆了摆手,说:“现在这些我都有点拎不动了……其他的就别拿给我了,留着过好日子去吧。你们快走吧,我要开始嫉妒了。” 听到这话,黄鹤望有点得意洋洋的劲了。 一直以来,他都嫉妒朱丹红能得到郁兰和的爱,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那我们走了。” 郁兰和歪头,跟朱丹红挥手告别,“下次再见,希望你幸福快乐,健康平安。” 朱丹红坐直身体,笑眼盈盈道别:“你也是啊兰和,要幸福啊。再见。” 回到海京,郁兰和跟黄鹤望商量,想找一份在课外培训机构里当辅导老师的工作,这样的话也不用像带高中生那么累。 “不要。” 黄鹤望说,“我不能跟你分开。还是说,你要我辍学,那也行。” 郁兰和苦恼地看着黄鹤望,说:“那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干,在你家白吃白喝啊。我不好意思。” 黄鹤望不悦皱眉:“什么你家我家的,这也是你的家。再说家里也不缺你赚的那点钱。你实在闲不住,就好好学英语,多学点知识。” “我不行了……” 郁兰和瘫倒在床上,抱住他买回家的长条狗靠枕,“我年纪大了,脑袋不好用了,学不了一点。” “我教你。” 黄鹤望把人搂进怀里,亲了亲郁兰和的脸颊,说,“什么年纪大不大的,你才二十六岁,正是漂亮的好年纪,听起来也是很聪明的年纪。肯定一学就会。” “我觉得我不行……” “好吧。” 黄鹤望吻下去,“不行的话,就继续当我的家庭老师吧,教我爱,教我正直善良,教我……美梦成真。” “等、等等!” 郁兰和抓住黄鹤望乱摸的手,红霞立即溢出他的眼角,变成漂亮的燕尾拖曳出眼角,羞涩诱人,“我学,我现在就学……啊呜!” “世上没有后悔药。” 黄鹤望的肩胛骨紧紧挤压,又在进入瞬间,痛快舒展,他色气十足,英俊性感的脸庞上满是宠溺沉醉,“老师,你逃不掉了。” 他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两个字了。 郁兰和果然反应剧烈。 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扳过郁兰和躲藏的脸,重重亲吻,精神蓬勃的凶兽红得发紫,咬人也痛,郁兰和被颠簸几下,就露出一副不堪承受的脆弱美样。 “老师,老师……” 黄鹤望叫个没完没了,“我觉得我从小就爱你了,不,也许我还没出生,就爱上你了。老师,我生来就是爱你的,生来……就是被你勾引的。” “不要叫老师……” 郁兰和明明想逃,却抱紧了黄鹤望,仰长了自己的颈,“这种时候……” 他说不了完整的话,黄鹤望摸透了他的身体,玩得得心应手。 在甜腻腻的粉色声响中,他脑内一阵阵发白,耳边传来黄鹤望的声音:“不叫老师……你也能加这么紧吗?” 郁兰和的坚持很奇怪,他总在自欺欺人,想要以此降低道德的谴责。他泪眼婆娑地点头,并乖乖加紧了。 黄鹤望爽得头皮发麻,他叫:“兰和。” 紧接着又叫老师,郁兰和为了逃避黄鹤望的恶趣味称呼,全身肌肉都在用力,可黄鹤望故意放慢速度,磨得他颤成水波,小声求他:“快、快点。” 不用郁兰和再多求一个字,黄鹤望已经到极限了。 怎么会有人露怯也这么迷人,像被摇晃的布丁蛋糕,让人恨不能一口吞下。 “爱我吗?” 在濒临爆发之际,黄鹤望逼问他。 郁兰和的心都快跳爆炸了。他把人狠狠压向自己,胸膛紧贴,心脏回到正确的位置,回到黄鹤望心脏的心脏处,同频共振:“我爱你,有有。” 全部的感官都被黄鹤望占据,最后的心也在慢慢被攻占,他把身体先献了出去,爱被反复打磨,让他没法违抗真实的生理反应,心跳先于他,记得了爱。 他仍旧脑袋混沌,分不清爱出于何种目的,可黄鹤望可怜悲苦的过往刻在他们共同的疼痛记忆里,他忘不掉,心一直可怜他。 可怜着可怜着,爱也可怜出来了。 世间的爱千千万万种,哪有什么标准的爱。 爱的形状也千奇百怪,他也是个奇怪的人,爱成这样奇形怪状,也有人为此笑弯了眼—— “我也爱你。我最爱你了,老师。”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