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自救指南》 第1章 《未亡人自救指南》作者:诉星【完结】 本书简介: 未亡人:老公已升天的人。 迟镜,修真界第一金丝雀,以天纵奇才、杀伐决断、云端高华、冰清玉洁的续缘峰之主……的蛀虫闻名。 如此庸人,嫁给了谢陵——此世唯一道君。 他还把谢陵克死了。 克得神魂俱灭、身死道消、渣都不剩。 一夕间,金丝雀失去了雕花笼。不知从哪传出一则流言:谢道君对他迷恋,是因为迟镜千年难得一遇的灵体,别无他用,仅供双修,共度一夜,堪抵十年。 迟镜:这种鬼话你们也信? 不巧,修真界信的人有点多。 对此迟镜表示:你们都给我等着,我现在就想办法复活老公=口= ★多人(划重点)修罗场,恨海情天撒狗血 ★主角新手开局,被惹毛了会毛茸茸地报复回去,(意识不到自己)美+(贯穿全文地变)强+(心态过好显得不那么)惨 ★本文比例是60%感情+20%剧情+20%抽象 ★人际关系1vn,慎入致谢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仙侠修真 成长 古代幻想 万人迷 he 主角 受 攻 其它:打架,恋爱,打架死了,死了都要爱 一句话简介:指到北了 立意:不卷则已,一卷惊人 第1章 三千雷动道君归元 在听说道侣惨死的一刻钟前,迟镜正和往日一样。 他待在燕山酒楼最豪华的厢房里,懒洋洋窝在窗边,嗑着甜瓜子。 随从们早被遣散,去集市上买各类吃食了。迟镜本以为,今天会和之前的千千万万天相同: 等他打发完无聊的下午,享用过丰盛的晚膳,便在一群人的拥护下回到临仙一念宗,回到道侣为他精心打造的暖阁里,继续挥霍时辰,直到夜宵呈上,吃完就睡。 翌日被太阳晒醒时,多半已经晌午,他再优哉游哉地带着一大批护卫招摇过市,换一家顺眼的酒楼,重复上一天的日程,周而复始。 不料,今天有些反常。 一切异样要从清晨说起——迟镜竟然被鸟叫声吵醒了。他当时睡眼惺忪,一把推开窗户,险些吓得滚落床去。一大群寒鸦在外乱飞,乌泱泱似浓云压顶。 要知道,他住的可是道侣谢陵的一人境。当今修真界,只有寥寥数位半步飞升的大能,得以开辟一处独属于己的道场,乃是他们的修为臻至化境后,感召草木、通灵水土,造就的世外洞天。 此间不论寒暑晴雨,皆由此尊者一念牵定,故称“一人境”。 谢陵,字折山,当之无愧的现世第一人,开境于临仙一念宗的续缘峰。不论如何,他的一人境内,不该出现如此乱象。 因物候严酷,续缘峰鲜有鸟兽,唯独鸦群,栖霜息雪。 迟镜本以为,寒鸦再多也就几百,没想到今日一看,天空中聚集了数千之多。 迟镜没心没肺惯了,并没有当回事。能出什么事呢?就算出事,谢陵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唯一需要思考的,只是因早起多出的午膳前两个时辰,该如何打发。 “笃,笃,笃。” 叩门声响起,打断了迟镜出神。少顷,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客气中微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如师尊,天将暴雨。” 来人穿着临仙一念宗的门徒冠服,雨过天青色,内衬月白中衣。 他单手持剑,箭袖轻袍,似一株芝兰玉树探入昏暗的室内,盈盈生辉。 迟镜喃喃道:“星游,你过来。我刚发现,从这能看到宗门呢。” 燕山一带,高岭入云,峡谷横生。 酒楼建在燕山郡内,连同整片郡城,都被远处的一片庞然大物俯视着。 那是临仙一念宗,修真界北方的最强宗门。 透过窗户,可以隐约望见浩然仙宫,坐落在峰峦攒聚之巅。 平日里云山雾罩,凡人在燕山郡碌碌,即便偶尔抬头,看见临仙一念宗的一角,也只当海市蜃楼。 今日却不一样,山岚散尽,披露仙宗真容,不过乌云密布,聚集在仙宗上空。 迟镜枕着手臂,伏在窗台上。 他道:“我还不想回去。晚些走好不好?” 季逍说:“近日多雨,物候殊异。宗主提前了宵禁。” 迟镜叹口气:“你就不能变通一下么,可以借口避雨才晚归的。” 两人皆不说话,一时间只有低低的风声,裹挟着一股湿意,从仙宗方向吹来。迟镜知道,季逍不会让步。他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实则根本没听过他的意见。 明明他是谢陵的弟子,该喊自己一声师娘。可他从不这样叫,只生疏地称迟镜为,“如师尊”。 如师尊,如师尊,终究不如师尊。 不过迟镜作为修真界有名的金丝雀,全宗门鄙视的废灵根,很有自知之明:像季逍这样的天之骄子,本该随谢陵去云游除祟,趁早扬名,而不是留宗蹉跎百年,只为护他周全。 谢陵难得信任他人,座下仅一名弟子。将捧在手心的道侣交付于季逍,季逍不敢不从。 迟镜不知道他有什么感想,只知道自己耽误了一个大好苗子,因此一直对他抬不起头。 偏偏从季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生得英俊,眉眼温柔,虽笑意不通眼底,也令人如沐春风。 如此一来,迟镜更害怕他。 眼下屋里没点烛火,不知是将夜还是将雨的缘故,天色迅速黑沉。迟镜挺喜欢这种潮湿又阴暗的天气,会让他感觉浸在湖中,远离了那座严寒刺骨的高山。即便有暖阁藏娇,万年不变的雪景也让他发疯。 季逍再次提醒:“如师尊,今日有数位高人到访,若您被关在山门外,丢的是全宗上下颜面。” “……哦。”迟镜泄气,只好站起身。 他四处张望片刻,“我的袍子哪去了?” 此时的迟镜身上,仅着一袭雪白的薄衫。他成婚已逾百岁,但容貌总是少年,是被谢陵拿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浇灌出的仙寿。 迟镜快步膝行,直到翻出一件晚棠红的罩袍,胡乱披上。 季逍无声地看他穿衣,因迟镜身形单薄,显得衣服尤为宽松飘逸。红衣夺目,掩了点脆弱病容,只衬出他漂亮眉眼,精致可怜。 迟镜耐心差,扣不好腰间的金缕白玉带,求助地望向季逍。 季逍早习惯了帮他系这个,将其细细扣好,指节轻勾,引得迟镜微微挺腰,双手搭在他肩上撑住,才没摔倒。 季逍又退开半步,熟练地单膝下跪,为迟镜穿靴。 他越低眉顺眼,迟镜越感觉芒刺在背。可他习惯了被服侍,总是来不及推辞,便被季逍打理整齐。纵使推辞了,下场也无外乎把自己弄得衣冠不整,最后还是由季逍来。 迟镜嗫嚅道:“走……走吧。” 季逍眼也没抬,问:“抹额呢?” 迟镜一摸脑门,发现自己还披头散发,不成体统。他又在堆积的软垫里摸索半天,总算揪出一根赤锦,匆匆戴上。 这点亮色衬着他的乌黑发鬓,以及圆而微挑的杏核眼,生生把未脱的稚气变成娇气,更像个大人物的爱宠了。 季逍似打量作品般,上下看他。 迟镜紧张地揪着袖口,待确认无一处失仪,季逍方微微笑道:“请。” 两人先后出门,酒楼掌柜点头哈腰地送行。天下谁人不知谢道君,玄衣血剑屠万魔。 至于他的废物道侣,只会花天酒地,不过也算为百姓进账了,既不草菅人命,也不寻衅滋事,比上不足,比下是绰绰有余。 大家见他,即便心中不齿,也会给道君一个面子,对迟镜尊敬有加。 迟镜来到一楼,十余名临仙一念宗的外门子弟早已恭候多时。迟镜点了点买来的零嘴玩物,众目睽睽下,被簇拥着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离去。 修真界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凡人聚居境内,非伏魔禁止御剑。 所以迟镜不论去哪,都得驾车。当然,以他的修为,也不可能御剑。 于是只苦了季逍,明明境界高深,也得屈尊坐在车厢里。两人相对而坐,三年了,尴尬的气氛不降反升。 季逍道:“若是见了其他门派的尊者,我称什么,如师尊学舌即可。” 迟镜:“哦。” 季逍又道:“若是没见,您也该连同师尊的名义,托人问安。” 迟镜:“哦。” 季逍沉默片刻,道:“罢了。我来便好,您不必操心。” 迟镜:“……哦。” 车厢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以往实在无话可说时,也是这样,可今天的安静有些诡异,让迟镜心神不宁。 他一阵心悸,挑起车帘,偷觑外边天色。天完全黑了,只有远山之巅的临仙一念宗烛火通明,如一抹琼楼玉宇,浮在云端。 可是墨海似的乌云仍聚在宗门上方,其间电闪雷鸣。雨一直不下,倒似利刃悬空,不知何时坠落。 第2章 心脏猛地缩紧,迟镜忙按住心口。 他不仅修道资质差,为人体质也差。久居酷寒之地,稍没养好,便咳疾不断。亏得季逍事无巨细地照料,他才没病死。 季逍立刻注意到了,蹙眉问:“如师尊有何不适?” 迟镜强笑了一下,道:“哈,可能没吃饱。有、有点冷。” 天气确实变了。时值暮夏,初秋的凉意已在山间游走。 季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块披帛,双手一展,将迟镜裹住。 “如师尊不说实话。若病情发作,当及时告知星游。” 星游是季逍的字。 想当年,恰是迟镜有感而发取的,只为应他的“逍”字,希望少年如星,高天游弋。 现如今,星辰却因他的缘故,被困在方寸之中。迟镜还想糊弄几句,不料下一刻心悸更甚,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 迟镜忙紧闭双眼,好在季逍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迟镜发觉自己靠在季逍怀里,顿时僵得像棺材板。季逍倒没在意,扭头向窗外下令:“遣人先行,请医师待命。” “是!” 一声应和,随从拔剑而起,乘风瞬去。 迟镜无力地捂着心口,喘息道:“好……好奇怪。” 明明很不舒服,却找不到难受的根源,仿佛难受的并非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和他气运相连、命理相通的人。 季逍说:“如师尊稍等,快到山门了。” 车轮声辘辘,外门弟子扬鞭呼喝,加快了马车行驶的速度。 “不……不是我的问题!”终于,迟镜咬牙叫道,“出事的不是我,是、是……是谢陵!”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惊雷劈开乌云,震彻万里河山。 石板路蜿蜒向上,通往远方的重峦叠嶂,玉宇仙宫。 广袤的山林抖擞,凌乱的草木似鸟兽惊奔。无数落叶在同一刻冲至半空,停滞一瞬,又席卷四散。 大地变成了鼓面,雷霆敲击不停。一时分不清山脉是本来就有,还是被发狂的雷暴震得起伏的。 只见苍雷在山间跳跃,不消片刻,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雨脚细密如注,被风卷着冲刷路面,像是要刮下一层。 “停。” 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季逍喝令停车。迟镜被晃得脸色惨白,死死摁着心脏,总算顺了口气。 他顾不得许多了,整个人脱水似的,依在季逍胸前。隔着一层衣料,年轻有力的心跳压过了令人惶恐的雷雨声,传来难得的安全感。 迟镜使劲裹紧披帛,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激得发抖,蹭着身侧人的胸膛,感到了明显的僵硬。 季逍微皱着眉,不过并未推开他,也未抱紧他,只是垂眸轻轻道:“迟仙长……您不能再忍耐片刻么。如此这般,若是让谢道君得知,我当如何?” 迟镜一介废人,岂当得起“仙长”二字。 他哆嗦着直起身,季逍才道:“您刚才说,师尊怎么?” 迟镜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他不太好。回去吧,他是不是回续缘峰了?” 季逍颔首:“是。今日多位高人论道,师尊难得回了一趟宗门。只是您要外出,他便事先嘱咐过,不必打扰您的安排。”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迟镜没来由地焦虑,好像细小的刀片不断刮过心扉。他说完又后悔了——徒弟听从师尊的安排多正常呀?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季逍。 世人不知他和谢陵的真实关系,因谢陵婚后第二天,就和往常一样除祟去了。而迟镜是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草包,所以天下人认定,迟镜就是给谢陵当炉鼎的,被用废之后,肯定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 其实、其实他们…… 迟镜张口欲言,但和季逍能说什么呢?解释不了的。 总之,他和谢陵之间虽无恋慕,却有些别的东西。即便不是迟镜做主乐意的,也维持了百年之久。 要说他对谢陵毫不在意,必是骗人。谈不上要死要活,但难免心焦。 季逍注视着他,意味不明地道:“我还以为,您与师尊无甚情意。”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干什么呀?快叫他们赶车——” 迟镜越发急切,可季逍似乎领会不了他的意思,片刻不语。奇怪,素来善解人意的首席大弟子,会如此迟钝吗? 终于,季逍不紧不慢地转头,下令驱车。 车轮再度滚动,因山雨过盛,旁边一尺即是万丈悬崖,只能缓缓前行。 迟镜顾不上挨淋了,撩起车帘,看还有多远到山门。不看倒好,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此时的临仙一念宗,竟像整个宗门都在历劫一般,笼罩在天灾似的雷暴里。电闪龙蛇,狂舞肆虐,天地一次次被映照得发白,万壑失声,千山失色。 细密的水珠扑满迟镜的眼睫,发鬓也染湿了,流下细细水痕。衣领紧贴锁骨,阴冷如刀,但他全不在意。 以前不管惹出多大乱子,都有谢陵兜底——此时此地,迟镜却如此惶然,好似刹那之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石。 他一眼不眨地望着视野尽头,突然,一点寒芒自远山飞起,直冲九霄高处。 深青色的剑影、挥洒出漫天晚霞般的剑气,迟镜立即认出,那是自家道侣的本命剑,修真界威名赫赫的神兵——青琅息燧剑。 谢陵在那里……谢陵释出了他的仙剑! 雷劫如同活物,愈发兴奋激昂。成千上万道雷霆同时落下,乌云中似有群魔怒吼,万军来战,全部倾泻在一柄剑上。 一声悲鸣远扬,震荡万里山川。 为修真界斩下无数邪佞的青琅息燧剑,此刻轰然粉碎。 迟镜亲眼目睹了一切。 两股巨力相撞,制衡消弭渐散。风停了,雨息了,乌云迅速退去,雷电如未曾来过。 天空被淬炼了一遍,像一汪明净湖泊,澄澄金光积余在西边,原来此时仍是黄昏。 直到很多年后,迟镜都忍不住后悔。 那天本不该贪玩,不该晚归,不该和季逍拖延……如果早回宗片刻,会不会结果有所不同? 听说青琅息燧剑裂成了千万片,随风雨葬在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中。 年仅七百岁的谢陵谢折山,似流星照夜、昙花一现,骤然陨落了。 为了护住临仙一念宗,他孤身一人,硬抗了三千雷劫。 修真界第一金丝雀迟镜,一夕之间,变成了辈分地位最高、继承遗产最多、绯闻流传最广的修真界第一未亡人。 此名号太过难听,迟镜本人不认。然而自那之后,他变得炙手可热,毕竟人人都想知道,他之所以能牢牢拴住谢道君,到底是由于什么过人之处。 据传因他有极品灵体——双修一夜,抵苦修十年。 刚历完劫的临仙一念宗,很快又门庭若市。谢陵尸骨未寒,许多人便打着前来吊唁的名号,求娶他年少的遗孀。 作者有话说: ---------------------- 读者小姐好呀,很高兴见到你^_^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2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 “情况如何?”迟镜扬声问。 已在续缘峰的暖阁里,季逍乍一拂动珠帘,便听帘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榻上的少年迅速转向他。 季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皱起眉,道:“头发也不知烘么。” 屋中明亮,十余支鲛烛散发着柔润清光。床脚排列了大小四五个暖炉,每个都镂金镶玉,烧的是无烟银丝炭,点的是南岭水沉香。 偌大一张拔步床,软红帐,可是上边的人缩在角落,似在被褥堆中发了许久呆,沐浴后仅着中衣,乌黑的发丝湿漉漉的。 迟镜眼圈微红,倒不是哭得,而是痛得、冻得。在青琅息燧剑断裂的那一刻,他感同身受,直接昏死过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续缘峰的上空仍是一片黑夜,毫无破晓的迹象。 死亡的阴冷难以驱散,紧紧缠绕着他。迟镜浑浑噩噩,恍惚间好似回到了谢陵的怀中。 那人身上也总是一股寒意,可只要埋头在他胸前捂一会儿,便会很快暖和起来。 季逍将掌心覆在迟镜的头顶,灵力交感,为他烘干长发。 迟镜追问道:“谢陵……谢陵怎么样?” 季逍不语,半晌才说:“我不是叫了十几个医修来吗。人呢。” “我让他们走了。你、你告诉我呀,谢陵到底怎样了!” 迟镜一急,松开锦被,去抓季逍。 可他不敢揪季逍的衣领,只敢牵住他袖口,不像盘问,倒像哀求。 季逍道:“如师尊。临仙一念宗遭难,师尊舍身取义,在此险恶关头,您若出事,万死难辞其咎。” 迟镜骤然松开了手。 谢陵死了。 心中巨石落地,砸得钝痛,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3章 季逍没再多言,指尖从他的发根抚至发尾,确认不留湿意,拿过抹额系好。连垂在少年脑后的赤锦缎带,也被他捋得平整。 他为迟镜裹好锦被,垂眸淡淡叮嘱:“多事之秋,如师尊在丧期结束之前,不要离开宗门。您只需闭门谢客,以服丧作托词即可,其余一应事务,我会出面处理。” 鲛烛的光芒清淡,似海波涔涔,笼罩着季逍的眉宇。他浓长眼睫投下阴影,遮住寒星般的眼睛,这张平静温柔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疲倦。 细想想,已是谢陵陨落的第三天。 季逍不眠不休三昼夜,在劫场和暖阁间来回奔波,即便医修每个时辰都会告知他,迟镜尚在昏睡,他还是早午晚各来一次。 迟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很难从变故中反应过来。整个临仙一念宗都需要时间适应,而他因身份特殊,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季逍说得轻巧,实则求见迟镜的人能从山门排到山顶。世人皆知谢道君宠道侣如掌上明珠,现在谢道君惨死,他的道侣却面都不露,实令人义愤填膺。 季逍看迟镜怔怔的模样,不知他听不听得进去、听进去了多少。许久,迟镜才指了指他的剑,说:“放下吧。” 一直提着,怪劳累的。 季逍依言,迟镜又拍拍自己身旁,说:“坐这。” 季逍沉默片刻,没有听他的,只是向前一步,站在床边。 迟镜指着自己的脸,问:“星游,你看我难过吗?” 季逍道:“哀莫大于心死。七情六欲,未必呈于表面。” “客气话。”迟镜叹道,“你呢?你难过吗?我看不出来。” 季逍道:“师尊吾辈楷模,一人一剑破万古长夜。如此星辰陨落,是修真界之不幸。” “还是客气话。”迟镜点了点头,说,“谢陵真可怜。我想为他哭,都哭不出来。你说他关系最近的人,就是我们了吧?竟然一个因他死难过的,都没有。” 季逍没有否认。 许久后,他淡声道:“满宗缟素,誓为师尊守孝,戒荤腥酒乐。山门外,也聚满了自发吊唁的散修,哀声震天。” 他说着微露讥讽之意,“昨日一名散修,因哭声格外响亮,捶胸顿足,肝肠寸断,邻山道长为其诚心折服,将他收入门下。” 迟镜:“……” 迟镜道:“如、如果我一滴眼泪都挤不出,会不会挨骂啊?” 季逍给他端了一盏热茶,道:“所以我让您闭门谢客。只要闭关时间够久,世人要么淡忘了您,要么编也会编个遗孀伤心欲绝、望夫寡居的结局。” 迟镜没从被褥里伸手,习惯性地低头啜饮。 他只露出个脑袋,柔软的发丝落在季逍手背上,拂过清劲的指节。 迟镜抬头,季逍也恰恰拿走茶盏。迟镜有气无力地问:“那我要闭关多久?难道一辈子住在暖阁吗。你不许我离开临仙一念宗,临仙一念宗可不一定会留着我。万一……万一他们要我殉葬,去伺候阴曹地府的谢陵,我、我可不干!” 季逍清楚,并非毫无此种可能。 他一时无言,迟镜却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问:“我能不能再嫁啊?前一任道侣是谢陵,后一任道侣也不会太差吧。要是在临仙一念宗待久了,他们哪天看我不顺眼,问我为什么不下去陪谢陵……我、我该怎么回答呀!” 饶是天生薄情如季逍,也不禁被他的没心没肺震住了。 片刻后,季逍才一字一顿地提醒:“如师尊,师尊仅过世三天。您此时便考虑再嫁,是否太过高瞻远瞩。” 迟镜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不想死……” 当了这么多年的金丝雀,迟镜毫无独立生存的能力。在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他没了谢陵,会被撕扯分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临仙一念宗地大物博,当然养得起、护得住他,但他一个废灵根,嫁给谢陵乃是宗门之耻,能殉葬都是对他的恩赐。 虽然迟镜觉得不怪谢陵怪他很不公平就是了。 季逍沉默良久,终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向迟镜道:“如师尊,我修为已达瓶颈。突破之后,便能开辟一人境。” 迟镜仍魂不守舍:“哦,瓶颈啊,那要努力……等、等等!什么,你、你要开辟一人境?” 他瞬间睁圆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季逍。 清俊舒朗的青年却好似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略微颔首,道:“是。” “你……你才五百岁不到!”迟镜不太明白一人境之意义,也对他的修为和天资感到震撼,磕磕巴巴地说,“临仙一念宗的祖坟冒青烟了吗?出了谢陵,又出了你……” 季逍却道:“比起师尊三百余岁开境,我不足为奇。总之,如师尊,若临仙一念宗真不容你,你……” 他停顿不语,或许邀请之词难以出口。 迟镜却一下子会错了意,脸颊飞红,急忙摇头说:“这、这怎么行!我是你师尊的道侣,再嫁于你,会被全天下人骂死的!” 季逍:“……” 季逍漠然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迁居到我的一人境内。” 迟镜:“……” 季逍微露冷笑,补充说:“一年一百两银子逆旅费。” 迟镜:“………………” 迟镜沮丧地叫道:“啊?!” 作者有话说: ---------------------- 这种就叫杀熟的奸商(x) 小迟你被宰咯 第3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2 他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到银子上了。 现在的迟镜,别说一两银子——就连一个铜板,都得当掉裤腰带才拿得出来。 迟镜垂头丧气,道:“一百两好贵……星游,你能不能念在你师尊的情分上,少、少收一点?我东西不多的。” 季逍问:“这张红木拔步床带不带?” 迟镜道:“睡觉的肯定带呀,我总不能占你的床吧。” “如师尊真为我着想。”季逍又问,“那流霞金销帐带不带?” 迟镜:“没有遮光的我、我睡不着。” “夔纹熏香笼呢。” “你的一人境会不会很冷啊?我怕被冻死……”迟镜边说边观察季逍的神情,感觉不太对劲,连忙找补,“也可以不带的!你开境开得暖和点呗,不要雪山行不行?” 倒是越说越过分了。 居然对别人的“一人境”提要求,岂知既称“一人”,便是唯其独尊。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一年一百两,一分也不能少。” 迟镜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四仰八叉地往后倒,瘫在榻上不肯动弹了。 季逍却注视着他的面容,似在观察。 经过一番谈话,迟镜的心神得以开解,不再被谢陵之死困住。他短暂地解脱出来,面相自然许多,若还是刚才那副命悬一线的危容,八成要吐血才能化瘀。 道侣毕竟是道侣,命数气运相连。一方陨落,另一方不死也残,身不残,心也残。 迟镜还算好的。 季逍道:“弟子告退。” “啊?别别别走。”迟镜又坐起来,怀揣着最后一丝期待问,“星游,你真的愿意捎上我吗?如果你愿意,我就不努力改嫁了,我努力赚钱!” 窗外夜色沉沉,也许续缘峰的天永远不会再亮。万千雪山,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可是暖阁里烛火融融,隔着无风自舞的软红帐,榻上人神情专注,眸光清亮。 青年持剑回身,对上他黑白分明的双眼。 许久之后,季逍方一点头。 迟镜追问道:“会不会不开心?” 季逍一直不喜欢他。愿意伸出援手,实在是出乎迟镜意料。 季逍摇头,并不答话。 迟镜呐呐地说:“一百年了,我总觉得你不开心……可你不仅没迁怒我,还、还把我照顾得很开心。甚至修为也没落下,你什么时候用功的?我都没发现。一旦大家知道你即将开境,你就是下一个谢陵。现在谢陵死了,你自由了,你……你真的会继续带着我么?” 季逍皱了皱眉,终于无可奈何地问:“您很在意我的感受吗?” “啊?”迟镜说,“我不想勉强你呀。” 季逍便直言道:“已经勉强了百年之久,再百年,千年,万年,又有何不同。如您所言,我会是下一个谢陵。既如此,谢陵养得起的,于我也不在话下。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直呼谢陵的姓名,迟镜揪紧被角,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具体。 只是一种新的不安攫住了他,尤其当季逍的目光掠过他时,半是审视,半是漠然,还有水面之下、他看不清的深沉意味。 他仿佛被当成了谢陵的遗物。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在谢陵死后,直接被季逍继为己有。 迟镜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季逍提醒他的话:“星游,谢、谢道君才死了三天。” 第4章 从来都直呼谢陵姓名的他,此时倒搬出“道君”的名号了。谢陵的封号是“伏妄”,这他还是记得的。 季逍微微笑道:“但人死不能复生,对么?与其为死者沉湎伤怀,不如早做打算,筹谋后事。师尊的遗孀,自然也在我接手的后事以内。” 眼前人话里有话,迟镜莫名悚然。 他是不是掉以轻心了——季逍帮他,会是好心么?这厮肯定等着整治他好久了吧!瞧他皮笑肉不笑那样,哪里是师尊新丧、诚心孝顺师娘的样子? 要是跟着他走,指不定无间地狱在前方。 可是不跟着他的话…… 迟镜颤声道:“你还说我高瞻远瞩!你、你现在就这副态度,岂不是更狼心狗肺?” 季逍说:“如师尊除了依靠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放眼临仙一念宗,谁不想把您生吞活剥。既然要相处下去,不如现在就以真面目相示。如师尊,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您对师尊虚情假意,而我,您说得对,我狼心狗肺。” 季逍的神色未变,堪称缱绻,只是声线低柔,更瘆人了。 迟镜没想到,自己在脑海中为他幻想出的正人君子形象,如此不堪一击。以前他还能自我安慰,这个首席大弟子讨厌他就讨厌他,好歹行事有原则、为人有底线,没想到谢陵一死,全都变了! 说起来,仙家散布在山野,凡人集权于皇宫。迟镜突然记起,那延续了数百年的皇家……似乎姓季。 那或许不是季逍变了,而是谢陵死后,他不演了。 季逍垂眸,刚披露一线的真面目消散无形。 他淡淡道:“如师尊早些休息。” 迟镜咬着嘴巴,一副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 季逍道:“还有事?” “我……我睡不着。”迟镜终究服软,泄气地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几天没睡整觉了,眼巴巴地偷看季逍一眼,希望他和以前一样,听他这么说,便留在书案后静修,等他睡熟了,再回自己的居所。 刚死了道侣,迟镜心悸得厉害,总是乍一犯困、便立即惊醒,好像阴影中藏了无数幽魂,个个伏在他耳边低语。 不料季逍斩钉截铁地说:“睡不着也要睡。一刻钟后我来检查,没睡着就一年二百两逆旅费。” “星游!” 迟镜大叫一声,不敢相信他居然这样苛待自己。果然是变了!和以前判若两人! 季逍却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临走时一抬手,满室明烛俱灭。 屋里陷入黑暗,迟镜没忍住又“啊”了一声,不过小声许多,也哀惧许多。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害怕。以前不怕黑的人,在道侣死后,突然无法忍受黑暗。 续缘峰的黑夜似乎沿着窗缝渗进来,一点点地漫过地面、爬上床榻,将迟镜缠绕其中。看不见的黑色潮水翻涌、涨落,将他淹没,其间是来自幽冥的呼唤,时而轻飘、时而靠近,不住地窃窃私语,欲拉他陷入。 “谢陵……谢陵,是你吗?” 迟镜紧紧地贴在床榻最里面,试图再向墙壁挤一点。怎么也哭不出来的他,终于被黑暗吓哭了,一面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喊着已故道侣的名字,一面感到丝丝凉风吹拂着自己,明明裹在厚厚的被褥中,也好像未着寸缕。 黑暗中的杂音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在他耳畔响起的声音: “嗯。” 刹那之间,不啻于惊雷炸响。 迟镜双眼睁得溜圆,连忙扭头。可他看见的是黑沉虚空,视觉如不存在,听觉也仿佛幻觉。 迟镜的后背寒意直窜。当他害怕的时候,只能唤着道侣,两人再生疏,谢陵也是他除了季逍以外,唯一能叫上两声的对象。 问题是,当谢陵的声音真似是而非地响起——就不太妙了。 迟镜忽然作想:今天是第几天了? 修真界的人皆以为,谢陵虽然在居住条件、开销用度上,对迟镜有求必应,但两人在道侣生活上,是异地分居的。谈不上和睦,更谈不上恩爱。 因为谢陵在婚后第二天便离开了宗门,前往外地除祟。之后也时时在外,常年无休。 并且据临仙一念宗弟子透露,大婚当晚,便有人将外地妖魔现世的消息告知谢道君。 谢道君此人,尊贵如琉璃圣像,高雅似玉砌神身,怎么会弃肆虐的妖魔于不顾,只图洞房花烛?必然是清心寡欲、静思了一夜,以致翌日早早离宗。 对此,迟镜不想解释太多。 因为他也很震惊——他到现在还记得,大婚那天的晚上,常以玄衣血剑形象示人的谢陵步入新房,一身喜服,清冷的五官亦被衬出一丝暖意。 迟镜知道,他刚才出去,是因为外地出事了。 彼时的迟镜非常主动地向新婚道侣保证:自己可以一个人睡觉,他想走就走,最好快走。没说的是,走了不回来都行。 那年的谢陵风华正茂,玉容仙姿,冰骨月质。他静静地望了喜床上的迟镜片刻,只吐出一句:“无妨。” 无妨? 一心为世的伏妄道君,竟然说外地邪祟无妨? 迟镜目瞪口呆,怀疑他被妖怪夺舍了。 不料谢陵接下去说的话更惊世骇俗。他缓缓解除衣带,卸下外袍,道:“今夜只你我二人,管四方丛林俗务作甚。孽障扫兴,我明日可令其多些死法。你,不许提它。” 说罢,从来面无表情的谢陵倏而一笑。 迟镜便想不出很多所以然了。那时候的他呆头呆脑,心说世上有如此好看的脸,真是不讲道理。不笑便罢,任是无情也动人,竟然向他莞尔,实在要命。 迟镜迷迷糊糊,被解了衣冠,直到要褪去中衣,才面红耳热地推拒,感觉对,又不太对。 但灯已熄了,烛皆灭去,仙人近在咫尺。两相耳鬓厮磨,一时情浓难却。 就要想起些不堪描画的经历时,迟镜忙收回思绪。 不过脸已经通红,黑暗中,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一时口干,喉结微微滚动,难言的空虚涌上来,压过了对夜晚的恐惧。 迟镜把脑袋扎进被褥,久久不能平息。 奇了怪了,都说阴魂伤身、吸人精气,难道他现在心猿意马,就是被阴魂缠绕的体现? 新婚夜太令他神魂激荡,至今想起,仍心潮高涨。谢陵那人,实在奇怪,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在榻上却手段几多。 或许聪明的人干什么都不会差吧。 总之,本来觉得嫁人有点奇怪的迟镜度过初夜之后,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陵是第二天出远门了不错,之后也一直在四方平乱不错,但世人不知道的是,暖阁其实是一座巨大的法阵。几件陈设的雕花都是阵纹,摆放的位置也很有讲究。 而迟镜本人,实为阵眼。只要他在房中,谢陵便能从千里之外,传至屋里。 多少个外人以为孤枕难眠的夜晚,榻上被翻红浪。刚结婚时,谢陵每晚都会回来,回来便不由分说,与迟镜做那等事。 迟镜倒想听听他讲外头的见闻,可是总没来得及问,要么被堵了嘴,要么只顾着强忍叫唤,根本问不出话了。 时间一长,迟镜受不住,勒令他七天才能回来一次,不然等着把道侣干死吧。 彼时的谢陵说:“三天。” “你那么想当鳏夫吗?……六、六天,不能再短啦!” “五天。” “……五天就五天,你好讨厌!” 迟镜有点骨气但不多。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连平时伺候在身边的首席大弟子,都是人家的。 谢陵挑眉,接受了协商结果。不过从那之后,谢陵带回来的不再是新奇吃玩,而是各种让迟镜乍一看摸不着头脑,用到身上才知哭着求饶的坏东西。 如此这般,百年流眄。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都以为,迟镜独守空房守活寡。殊不知到了约定的夜里,这个看起来凄凄惨惨戚戚的“炉鼎”,被他们敬仰如神的谢道君折腾得欲仙.欲死,整宿不得安眠。 此时的迟镜紧盯黑暗,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在身上游走,若即若离,慢慢拂过腰身。 作者有话说: ---------------------- 亡夫处于死也没死的量子叠加态 有请薛定谔的谢陵 第4章 一石子点破万重澜3 迟镜浑身战栗。 他手脚绞紧被褥,不知往哪里躲。他只能低低地唤谢陵名字,因为这只手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生不出抗拒心思。 多少个夜晚,他等得睡着,半梦半醒间,都是被这样轻抚而醒的。 难道谢陵没死? 还是说他身死魂未散,仍在续缘峰停留。入夜之后,残魂循着模糊的约定,回到床前,回到帐影摇红之间。 迟镜突然感到难过。 得知谢陵出事以来,他第一回真真切切地,为这个人难受了。 第5章 迟镜被养得无忧无虑,对许多事都后知后觉。死亡是什么,是从此之后想见一个人,只能去回忆里追寻。 他对谢陵,并无爱恋之情。可百年来床笫缠绵,鱼水交融,谢陵对他…… 也毫无留念吗? 迟镜自忖不爱谢陵,可他忍不住想起谢陵,时时想起。冰凉的手沿着脊背,一寸寸往下,视紧裹的被褥如无物,激得迟镜一颤,脸色更红。 他忍着不发出声音,任那只手作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但实在是太冷了。 迟镜低低地“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可惜晚了,只是这样便忍不住呻.吟是放荡的表现,他臀上被不轻不重地一拍。 谢陵打的。 迟镜在心里大叫:绝对是谢陵!和他生前的作风一模一样。 世人不敢想象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伏妄道君,竟会行此等狎昵之举。 说出来破坏氛围,可迟镜每发现一件谢陵有违盛誉的事,都暗中嘚瑟,心说想不到吧! 即便这件事是:当迟镜在榻上表现不好、或者谢陵心情很好时,常会以一些不堪言说的手段略施薄惩。 迟镜不服,但不敢反抗。他习惯了听谢陵的话,道君也是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此时的迟镜心情复杂,因为他完全能确定,这只手是谢陵的了。修真界历来有神鬼之说,仙魔并存,可是他没想到,谢陵也会变成滞留阳间、不愿往生的幽魂。 迟镜说出了大实话:“谢陵,你都变成鬼了,怎么还找我干这种事。难道鬼魂必须吸精气吗?你吸就算了,这样不上不下的,我好难受……哎呀!” 黑暗中,谢陵的手更往深处去。他对迟镜的身体太熟悉,知道怎样能让少年神魂颠倒。 可是,今夜不知怎么了,谢陵总不让迟镜圆满。他停留在将倾未倾、欲涌不涌的地步,不肯给个痛快。 迟镜知道这人又犯病了。 他满面潮红,紧闭双眼,顺从地细细央求:“快……快点啦。等下星游就回来了,他发现不对怎么办?我跟你说,星游好奇怪,他——” 提到了不该提的,谢陵不言,只是变了动作。 迟镜脑海一炸,灵台白光阵阵,整个人蜷起来颤抖。 他好半天才缓过来,咬唇说:“出、出去……你怎么捂不热?鬼都是这样的吗?” 还是没说到点子上,谢陵不为所动。 迟镜受不了了,他不论怎样扭,都脱不开受制于人的感觉。 迟镜终于是昧着良心道:“得知你死了,我很难过。现在,你,你是活了还是没死成?我、我是不是能放心……唔!!” 余韵尚在,本碰不得,谢陵却对他总算讲了贴心话的行为,施以奖赏。 迟镜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大喊:“谢陵、谢陵——” 房门突然开启,打破了满室旖旎。 刹那间,黑暗里的一切都消停了。万籁俱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完蛋! 迟镜整个人一塌糊涂,第一反应竟是,如何跟季逍交代。 以前谢陵半夜回来,两个人彻夜不眠,第二天都是季逍处理床榻的。他们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禁欲,季逍亦是唯一的知情人士。 但现在谢陵人都没了,难道说,他做鬼还回来睡自己? 季逍信吗? 比起信不信,更重要的是说不说。 若在以前,发现道侣变成了鬼,迟镜肯定第一时间转告季逍。现在这位面临开境的首席大弟子,却让迟镜不敢毫无保留地信任了。 问题是不解释的话,迟镜只能自己背黑锅——亡夫尸骨未寒,他就在床上喊着道侣名字,一个人搞成这样! 天大的黑锅啊!!! 季逍一手持着烛台,一手还置于门上,半晌没动。他显然嗅到了空中的情热气息,霎时间,被烛光映衬的表情十分精彩。 饶是一语不发,微抽的嘴角和闪烁的目光也出卖了他。 迟镜不敢说话,整个人缩在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提起被褥,挡住脸。 季逍轻轻地吐出一句:“滚下来,等着。” 迟镜:“哦……” 道侣刚死,就被他的徒弟凶了,迟镜心中委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还得指着这恶徒养活,于是他麻溜地抱着枕头下了地,赤脚站在墙根。 暖阁的地下有法阵令热水横流,地板不冷。不过迟镜光着雪白的脚丫子,脚踝由于某些原因,还泛着暧昧的粉色。 季逍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 迟镜识相地一声不吭,季逍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凉凉地说:“师尊才去了三天,您便如此难耐。自给自足,实属不易。” 迟镜心道难耐的是你师尊好吗?嘴上则不情愿地哼唧:“自给自足怎么了,你什么都不懂,还冲我发火。” 季逍:“我不懂?” 他习惯性地微笑了一下,以示嘲讽,下一刻,便在被褥间瞧见一片轻薄的白色绸料。 季逍一时没反应过来,指尖将其挑起,等看见上面的水痕,才意识到是亵裤。 季逍:“……” 季逍瞳孔震颤,下意识看向角落。迟镜抱着软枕站在那,身上说是中衣、实为睡袍,两只脚缩着细皮嫩肉的趾头,搭在一块儿。 他的睡袍下什么也没穿。 季逍倏地转回头。烛光映入他眼底,没照出任何情绪。他用锦被把里面的东西包成一团,利索地提出门。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都用御水术清洗自身及衣物,只有迟镜需要季逍烧水沐浴、代为洗衣。 不一会儿,窗外响起激流冲刷的声音。 迟镜推开窗户缝,悄悄看季逍。只见皑皑白雪间,青年背对着他,将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线条精简的小臂。 季逍一手捏诀、化雪为瀑,一手施法、将锦被浮在空中。对他的修为而言,做这种事着实屈才,水流汹涌,把被褥涤荡数遍。 迟镜知道,季逍极爱干净,御水清洁一遍就够了,可他每次都要洗半刻钟。暖阁里的床褥,不知被洗坏了多少。对季逍而言,就算是洁癖也有些过分了。 当然,没人愿意收拾长辈那种事后的场面。 思及此,迟镜顿感心虚,把窗户缝关细了一点。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发发呆正好。刚才受的刺激太重,迟镜仍有些喘,不知不觉便枕着手臂,整个人伏在窗边。 四面八方,唯有季逍可看,也唯有季逍好看。话说回来,他真的很怪。放眼临仙一念宗,此人在同辈中不论外表、资质、性情,都无人能出其右。 按道理,对他抱有好感的男女能踏破续缘峰门槛才对。可认识至今,迟镜硬是没想起他身边出现过谁。 难道季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迟镜轻轻地“啊”了一声,同情之色溢于言表。然而,就是这一声低呼,令远处的青年回头,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 迟镜忙起身关窗。 虽然凭季逍的敏锐,肯定早察觉他的视线了,但被偷看对象抓个正着,还是很丢脸的。 迟镜迅速上榻躺好,装作无事发生。少顷,门开了又关,青年带着洗干净的被褥回到房中。 他站了片刻,等身上寒意消融,锦被也染了室内温度,才走到床边。 迟镜刚想先发制人、说点什么,不料被一片轻柔的白绸兜头盖住。 他扒拉开一看,居然是自己的亵裤,登时什么好话都憋不出了,满面通红地叫道:“星游!” “叫我作甚。” 季逍似笑非笑,把被子一放,拿迟镜喝剩的茶盏润了润喉。 迟镜有心不许他用自己的杯子,却只能将手中的贴身衣物揉了揉、又扯了扯,最后虚张声势地下令:“你出去,我要更衣。” 季逍说:“您放心。弟子与某人不同,做不出窥视他人的行径。” 迟镜:“啊?——你!” 季逍仍将茶盏搁于唇边,慢声说:“即便窥视,我也不会让您发现。” 迟镜明白他在嘲讽自己,无力反驳,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骨碌滚起来,将亵裤摔到了季逍脸上。 季逍:“………………” 季逍漫不经心的笑容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 来吧,击鼓传() 第5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还在优雅饮茶的人猝不及防,被整脸罩住,一时间动也不动。 好半晌,那条柔软的白绸亵裤才一点点滑下眉骨、于高挺的鼻梁上停滞、而后因气息稍稍拂动、最终缓慢且无声地飘落。 屋里明明点着暖炉,却好似满室凝冰。 迟镜眼睁睁看着亵裤掉下来。因过程太漫长,他被迫与季逍对视上,霎时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了。 和亵裤一起掉地上的,好像还有他的小命。 第6章 然而比死更可怕的,是季逍“啪”地放下了茶盏,向他走来。 迟镜忙不迭手脚并用地往里爬,张口便喊:“你要干什么!星游你冷静,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你不要过来,我要叫了!!!” 一通乱喊,把身为长辈的尊严丢到了九霄云外。 是的,迟镜对这位首席大弟子的感情,已经从愧疚地依赖,转为了害怕地依赖。以前谢陵不在,就得听季逍的,现在谢陵死了,更是不得不听季逍的。 年轻俊美的青年站在床边,单膝压上榻沿。他挑起红纱帐,神情漠然至极,无声地盯着师尊遗孀。 迟镜嘴上说着喊人,实则心里清楚,偌大的续缘峰就他们两个。他害得季逍蹉跎百年,如果季逍要报复他,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迟镜抱着被子呜呜咽咽:“星、星游……我不是故意的,我鬼迷心窍!谢陵刚死,我脑子坏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计较……我、我以后一年付二百两逆旅费……三三三百两也行啊!” 季逍却如石像,目光沉沉,注视着他。 室内本就黑暗,青年的轮廓好像能把迟镜覆盖,唯眼底的微光不减,往昔清明如水,今夜锋芒如剑。 在这样的视线笼罩下,迟镜觉得自己跟案板上垂死扑棱的大尾巴鱼没区别。 他意识到交涉无望,六神无主片刻,破罐子破摔:“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吧,别打脸就行。出气之后,记得给我点药啊!” 季逍:“……” 季逍一时顿住,问:“你说什么?” “难道你要打脸?”迟镜倒吸一口冷气,“不太好吧!要是被人看见我变成猪头,你也没法交代啊!” 季逍:“………………” 季逍神色变幻,迟镜终于发觉,自己的理解貌似出现了偏差。他顿感欣喜,以为孽徒良知尚存,于是放松戒备,向前挪了挪道:“星游,能不动手,是再好不过的。你要是实在生气,可以用其他方式惩罚我呀。不一定非要打架,对不对?” 季逍微微笑道:“比如?” 迟镜道:“嗯,明天夜宵减半?” 季逍不语,迟镜叹道:“不吃也行,我以后会节省用度的……” 话未说完,垂眸看他的青年便似耐心告罄,忽然俯身。 黑暗中有热源靠近,迟镜尚沉浸在节衣缩食的忧伤中,完全不知道躲。等他反应过来时,已有柔软微凉的物事贴上唇角,停留片刻之后,才稍稍离开。 咫尺之距,青年浓长的眼睫根根分明,倒映在深潭似的眸里。 他亲完仿佛心情回暖了,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温声命令:“继续。” 迟镜:“……” 许久之后,一声惨叫划破了续缘峰的夜空。 此声凄厉,余音久久不绝,在连绵雪山间回荡,似要把整座一人境震上三震。 暖阁里,迟镜“啪”地捂住嘴角,目瞪口呆。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更不敢相信,眼前人做了刚才的事后,居然还这样游刃有余、一如寻常、泰然自若地……看着他! 迟镜抖着手指向季逍,一字一顿,颤声质问道:“星游,你断袖?!” 季逍面不改色,甚至顺从地垂下头。 他的额心正好碰到迟镜指尖,迟镜触电般缩起手,季逍却不以为意地承认道:“嗯。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什么跟什么啊!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掉书袋了好吗?!” 迟镜把两只手都捂在嘴上,刚才被亲的地方好像被鹅绒轻轻拂过,激起一瞬间的痒,之后是无穷尽的烫。 他的天灵盖要竖起来了——赋闲多年的脑子一朝受到冲击,亡夫的唯一传人竟是断袖,还断到了他这个遗孀头上! 迟镜磕磕绊绊地问:“你、你是因为谢陵和我断的?” 季逍说:“也许只因为您吧。” “不要推卸责任啊!”迟镜没细思他话中深意,一听锅只扣给自己,忙摆起手来,“你还年轻,不能这样草率决定的。谢陵和我是少数,其实修真界都看不起我!你马上要开境了,前途不可限量,怎么能……” 听见他口中说出“修真界都看不起我”,季逍微不可见地一蹙眉。但他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淡地问:“为何师尊能,我不能。” 迟镜张了张口,说:“你就算能断袖,也不能……不该……” “不该肖想您,对么?” 季逍单刀直入,却不见一丝忿然,反而唇角微扬,含笑说道:“为什么。因为您心中深爱师尊?两刻钟前,您在房里叫着他的名字,做那等事。我说的对吗?” “季逍!” 迟镜终于喝道,同时发觉自己和他的距离很不正常,忙挺直脊背,往后面靠。 迟镜语无伦次地说:“你不是不陪我睡吗?那快点走吧!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我是你师尊的道侣,不管我爱不爱他,你都不该冒犯我!” “好一个贞洁烈妇。”季逍面露讥讽,但因浓睫深目,黑暗描画出英俊轮廓,显得格外多情。 “烈夫,谢谢。你要是喜欢烈妇我就放心了!”迟镜羞恼道,“不管怎样,我总比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强!” “忘恩负义?”季逍刹那轻笑,“您在师尊死前靠我照料,在师尊死后靠我供养。究竟是谁施恩,谁取义?” 迟镜无言以对,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了。 他想破头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眼前地步。但傻子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对。他落到这逆徒手里,下半辈子全完了! 迟镜欲哭无泪:“星游,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时开始肖想您么?”季逍轻轻道,“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明明一直很正常呀。” 迟镜心说早知道你不正常,才不让谢陵收你为徒,更不许你上续缘峰。可他只能问,“我没招你也没惹你,你怎么突然发起疯啦?” “如师尊万事不挂心,在师尊的一人境住久了,恐怕对岁月迢递,世事更迭毫无所觉。然你我共度百年,若在山下,当得起凡人的草芥一生了。” 季逍抬手,将他的散发别至耳后,见面前人躲都没处躲,只能缩起脖子忍耐,笑意渐深。 他道:“或许在您的衣物上,嗅到了一点香味?又或许喝多了您的残茶,算是口泽相融……也可能,更早、更多,日积月累。如师尊,您真的记性不好,也不太聪明。” 迟镜被说得脸红,还有点生气。 以下犯上就算了,怎么讲着讲着还骂他笨。这是对心仪之人的态度吗?断袖都断不明白,到底谁才是笨蛋啊! 黑暗愈浓,其中似有一双眼睛,凝视着他们。 迟镜走投无路,闭眼喃喃唤道:“谢陵……救我,谢陵……” 季逍略一抬手,引燃了整排鲛烛。 刹那间柔辉半室,黑暗中的目光匿去了。 季逍微微笑道:“故人已矣。如师尊,节哀顺变。” 迟镜:“……” 迟镜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的,还这副表情。视野恢复明亮,两人的处境更加清晰。 原来他们的衣服都已纠缠在一起,相隔仅毫厘之距。迟镜面对着这张英俊但不怀好意的脸,很想一晕了之。 但他毫不怀疑,就算假装昏厥,也会被掐着人中弄醒。凭季逍的力气,掐醒他算有良心,掐死他算不小心。 忽然,迟镜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是无意间瞄到的,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登时五雷轰顶。迟镜又猛地看了过去,确认季逍不会随身带一个茄子之类的玩意儿后,低头,抬头,连连摇头:“不是在节哀顺变吗?你、你怎么……你!” 他连忙转开脸,被季逍捏着下巴转回来。 迟镜不知把视线往哪放,想跑但只能原处扑腾,急得眼眶红了。他越慌张,季逍越愉悦,问:“如师尊,何故如此情急。难道头回见吗?” “当然不是!”迟镜脱口而出,又马上找补,“见你的是!” 季逍说:“那是担心谢道君泉下有知,找您索命?” “我呸,他要找找你,关我什么事?你、你到底要干嘛呀!放开——” 终于,季逍结束了猫玩耗子似的戏弄,赶在迟镜戳他眼睛之前。 季逍理了理衣襟,整了整袖口,甚至往后撤了半尺,温柔笑道:“我要做什么,您心里清楚。若您表现良好,往后百年千年,逆旅费一笔勾销。不过您说得对,我太年轻,什么都不懂。” 迟镜:“……” 迟镜听见勾销逆旅费,其他的暂时忘了,道:“白养我呀,真的假的!” 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问:“你不懂什么?” 季逍说:“悟道谈玄论剑,师尊口授以奥义。至于床笫情趣欢好,便由他的道侣身传以机宜。您意下如何?” 第7章 迟镜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将季逍打得偏向旁边。下一刻,他转回脸来,面上笑意散去,也不屑于再耗费时间,拉过迟镜,按在身下,径直撕开了他的领口。 作者有话说: ---------------------- 迟镜:我是贞洁烈夫-口-! 季逍:俄罗斯人? 第6章 如醉方醒似梦方休 迟镜目视前方,浑浑噩噩。 纵使早有预感,当预感落实之际,还是让人如坠冰窟。 当青年炽热的吻落在颈侧,他忍不住哭了。迟镜知道自己跑不掉,更可怕的是,他跑掉了也无处可去。 道侣死了,关于他的流言又那样难听。如果不依附季逍,能不能保住命都是问题。就算宗门不要他殉葬,也会立刻安排他改嫁,像丢掉一块碍眼了整整百年的垃圾,巴不得抹掉他的任何痕迹。 曾被视如珍宝、细心呵护的肌肤上,留下了片片潮红。 迟镜咬牙不发出声音,不过泪水滑下去,在空中短暂闪烁,掉在季逍的眼角。他忽然停止了动作,好像被一滴泪砸醒了。 青年仍俯首在迟镜颈侧,沉默分外漫长。 少顷,他的静止,衬托出迟镜的颤抖,少年仰面躺着,本来就怕他,受命运的多重压迫,更不敢反抗。 他强忍泪水,终没忍住,默默地用手背擦拭,越擦越多,最后嚎啕大哭。 季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青年无喜无怒,脸上却挂着一线泪痕,是刚才迟镜的泪。 良久后,迟镜的情绪宣泄过了高峰。他后知后觉,身上人没有接着动作了,人生还没有悲惨到底。 透过一下又一下擦眼睛的指缝,迟镜犹有惊惧,不敢说话。 他再度冒出了微弱的希冀:道侣千挑万选的弟子,怎会是卑劣小人?季逍定是因以前受他拖累,想吓唬他一下而已,不可能真对他做什么的。 然而,季逍漠然的面具后,缓缓流露出一丝怜悯。 他抬手,迎着迟镜胆战心惊的视线,落在他颈侧,轻抚鲜艳的吻痕。 “如师尊。”季逍出神地说,“您不论哪处,都很漂亮……唯有一点,容易留下痕迹。幸如今师尊仙逝,我再不用小心谨慎,避免留痕了。” 迟镜:“……” 迟镜头皮发麻,不敢置信道:“你、你什么意思?!” 所以想做的还是会做吗! “您和师尊的约定,五天一回。师尊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便无转圜。但,您与他缠绵悱恻的百年间,他亦偶有食言。对不对?” 言及此处,终于揭开了往事最深的垂纱。 迟镜在听明白的瞬间,手脚生寒,若有芒刺在背。 天杀的。 这小子、难道说、已经做过了?! 迟镜完全呆住,半晌才道:“你……他有时候不说话,也不掌灯,其实是……” “请如师尊尽情猜想吧。”季逍欣然作答,似觉不足,还补充道,“常听闻‘偷师学艺’,不曾想我亦能觅得良机。如师尊,效仿师尊行事,于我而言不难。毕竟,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是故不曾防我。我有得是机会揣摩,扮演,学以致用——您说是吗?” 他话音落下,迟镜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对角。 他面上翻涌着种种情绪,被欺骗的恼恨,被道破真相的惶然,最多的是事成定局、无力回天的绝望。 迟镜道:“可是、可是那些时候,他很少反悔吧?只是相拥而眠……对,只是相拥而眠啊!” 季逍冷冷地说:“‘很少’?您自己都不确定。” 迟镜:“……” 他确实不记得了!这谁能记住?! 迟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不愿相信,眼前人在卸下伪装撕破脸之前,就对他行尽了不轨之事。 以前的他由于三魂七魄先天不全,记忆总是模糊。现在想来,他真能保证每次翻云覆雨的,都是谢陵吗? 迟镜的脸快绿了。 他喃喃道:“星游,你想报复我,直接杀了我不行么?凭你的手段,伪造成遗孀殉情什么的,也不难吧。你告诉我这些,以后我……我……” 话没说完,季逍欺身上前,又吻了吻少年唇角。 霎时间,迟镜空洞的神情被惊吓灌满,仿佛了无生机的画像复活。 季逍心情好转,堪称柔情似水。 他道:“我不是说了,因你而断袖吗?如师尊,你是不是听不明白。” 迟镜哆哆嗦嗦地说:“不可能。星游,你就是太恨谢陵了,所以迁怒到我身上……你生病了星游,你要去找医修看看脑子。这不是喜欢,这是恨啊,因为我是他的道侣,你才想着欺负我羞辱我罢了……你早不疯晚不疯,忍到谢陵死了才发疯,我倒血霉啊我!” 他总算一吐为快,季逍却恍若未闻,追问道:“您真的深爱谢道君?” 迟镜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牛头不对马嘴,怎么聊得下去? 他顶着季逍幽暗的双眼,无路可走,最后铤而走险:“星游,不是我爱不爱的问题。我道侣他,他还活着。谢陵就在旁边,看我们好久了!” 季逍:“………………” 青年神情降温,对他恢复了怜悯。 显然,他也觉得迟镜疯了,竟说伏妄道君化身成鬼,滞留人间。凡是魂魄不渡三途河,要么冤魂,要么厉鬼。谢陵为临仙一念宗赴死,死得其所,有何执念? 季逍说:“看来,如师尊爱得不轻,病得也不轻啊。这些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迟镜:“喂……” 变完脸又变回去,最是惊悚。 可是不容他争辩,季逍好像不想听了,一手把他捞进怀里、掩住他嘴,另一手掀动被褥,两人齐齐躺倒,并肩共枕。 灵力打出,将鲛烛全部熄灭。 随着一阵“哧哧”细响,缕缕青烟升起,袅袅含怨。 暖阁重归黑暗,迟镜说不了话,气得猛翻白眼,以此泄恨。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以前季逍冒充谢陵,是不是也这样揽着他入眠。 更吓人的是,季逍的浑水摸鱼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他意有所指,似是而非。 迟镜提心吊胆,疑神疑鬼。 今夜注定要睁着眼睛想一晚了。 — 翌日迟镜睡醒时,身边已空无一人。 季逍不知去向,屋里一片昏昧。 迟镜低估了自己。本以为一夜无眠,实则挨着季逍没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不禁有些心虚,拿过烛台,扣动底部的机栝,烛光重新充盈了暖阁。 然而等迟镜看清身上,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脖子上红彤彤的一大片,到现在还没消,深深浅浅,乍一看像泡染缸里了。 他一身皮肉莹白,衬着这些落花似的痕迹,倒不难看。但迟镜身为道君遗孀,今日才夫君死后第四天,万一被人发现…… 会把他吊死在谢陵的衣冠冢前。 迟镜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穿好袜履,慢慢研究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 昨晚的片段陆续浮过眼前,迟镜气急攻心,连咳带喘。杀千刀的逆徒,专等着谢陵归西了作弄他。偏偏不拿出证据来、证明他们已经生米煮成过熟饭了,就半真半假地吊着迟镜,害他担惊受怕,活该不举! 迟镜之前就疑心过季逍有隐疾,虽然昨夜亲眼见证了,并非如此,但不妨碍他在心里送上祝福:全然不举,实在仁慈,时举时不举,才最有乐子。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面,他都要仰天大笑三声。问题是,心里出恶气是假,往后余生是真。 迟镜乐极生悲,很快又意识到,季逍昨夜并未尽兴,定不会放过他。 若是落入其手,以后定会被日得夜夜屁股开花,永世不得翻身。 低襟的衣服穿不得了,幸好还有一套立领中衣,勉强遮住脖颈。 迟镜披上罩袍,无声叹气。本以为前半辈子靠道侣,后半辈子靠道侣的徒弟,这辈子都能高枕无忧。现在看来,靠得住的死了,活着的靠不住。 他一手拿着烛台,一手裹紧了白鹤氅。 环顾四周,暖炉里香炭充足,茶壶中清茗余温,显然,季逍料定他不会离开。 但迟镜稍作吐息,拨开珠帘,推开了房门。他走出卧厢,步过正厅,绕开描金绣银的画屏,踏下一层层青玉阶。 寒意扑面而来,狂风夹雪。 迟镜第一次独自出行,站在漆黑无光的天空下,忽然发觉世界如此庞大,自己如此渺小。 暖阁坐落在续缘峰之巅,仅一条栈道,通往白茫茫的飞雪尽头。迟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百年的地方,好像已在此过完一生。 不过出门而已,刹那恍如隔世。 他不再犹豫,登上栈道。雪夜寂寂,大地无声,唯有两侧高山暗影,沉默伫立。 第8章 远远望去,栈道如一条蛛丝,横贯在峰谷之间。少年的鹤氅飞舞,似要融入大雪,而他时不时露出的红衣,明亮如雪中烈焰。 那一星飘摇的烛火,始终未灭。 迟镜越走越快,渐渐的,身上起了暖意。他呵出一团团白雾,终于,续缘峰的出口近在眼前。一人境的边缘扭曲光影,似一屏浮动的水波。 迟镜穿透过去,仿佛投入湖中,又迅速地浮出水面。 刹那间,清爽微甜的空气涌入鼻端,风雪声被抛诸脑后。一片截然不同的风景,出现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 hello world! 第7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续缘峰是燕山一带的最高峰,飘荡在临仙一念宗顶端。 其出口竹树环合,芳菲掩映,常人不能近。须沿着凌空石子路,踏过飞霄竹板桥,视野才豁然开朗。 复行一里,前面是临仙一念宗的主殿。 高山之上,削作百丈平台,巍峨宫宇镇在中央。白墙黛瓦,闲云缭绕,一览众山小。 若倚着广场边缘的白玉栏,能将整个临仙一念宗尽收眼底。起伏的峰峦间,楼阁似星罗棋布,穿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结伴而行,来去如烟。 时值日出,晨钟悠扬。 迟镜很少在这个点出现在宗内,见弟子们像一个个青白圆点儿似的走在山中、前往膳房吃早饭,多少有些新鲜。 不过,曾经的漫山苍翠,如今混入了一丝霜白。树枝上悬垂素练,风一拂过,飒飒低语,遍野哀声。 季逍说得没错,临仙一念宗在悼念谢陵。 离开续缘峰,外界不过是夏转秋的时节,迟镜脱下白鹤氅,挽在臂弯,到主殿求见宗主。 守门弟子不认识他,但在宗内穿红衣、不佩剑的美貌少年,用脚想也知道是谁。迟镜除了大婚当天,再没来过主殿,也没和宗主说过话。可他若想靠自己谋一条生路,同时避开季逍的掌控,必须找一股能与之制衡的势力。 季逍还在瓶颈,并未突破。 迟镜要赶在他开境前,得到宗主的支持。就算宗主不支持,也要争取,或者说挣扎一番。 不料在迟镜表明身份后,守门的弟子拒绝通传。 迟镜问:“为什么?宗主不在里面吗?” 弟子看也不看他,说:“宗主议事,无暇见人。” “那宗主什么时候有空啊,我可以等。”迟镜坚持道,守门的弟子却直接不理他了。 迟镜看他如此态度,不禁怀疑,此人是故意使绊子的。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多数厌恶他,倒是不出所料。 于是他也把素质拉到底,说:“喂,你是不是聋子,听不见我说话?或者听不懂——看来是傻子。行,用不着你通报,我自己去找宗主。辛苦啦傻子!” 守门弟子何曾受过此等污蔑,更没见过这般我行我素、蛮不讲理的人。 他用剑拦住迟镜,喝道:“大胆狂徒,焉敢在殿前作乱!宗主日理万机,你若有事,且去九泉之下寻谢道君。” 果然。 宗门里一半的人,都对迟镜怨憎颇深,巴不得他殉葬。其实是大半来着,但迟镜比较乐观。 迟镜站住了,瞥着他说:“你轻慢我,无外乎觉得我废物一个,顶多来捣乱哭丧,毫无用处。对吧?” 弟子怒视着他不语。 迟镜笑道:“那你的用处是什么?不就是通传来人吗。你却因个人好恶,自作主张,替宗主拒绝见我。你的用处又何在?” 一针见血,说得守门弟子面红耳赤。 偏偏迟镜的神态明静,语气宁和,无赖的架势说收就收,演了一出先兵后礼。 修道之人大多吃软不吃硬,守门弟子也不例外。他无言以对,只好咽下火气,说:“宗主正在待客,您现在确实不能进去。” 迟镜转身往殿前的石阶上一坐,道:“我知道的啦。我也没想硬闯,只是觉得教训你一下比较有趣。” 守门弟子:“……” 一种很不爽的感觉堵在心头,但无形之中,敌意淡了。守门弟子目不斜视地立在阶前,打定主意不论迟镜再说什么,他都绝不会为其分神。 迟镜招呼道:“傻子,你也坐呗。” “我不是傻子!” 守门弟子又对他怒目而视。迟镜撇了撇嘴,问:“那你叫什么?” “弟子姓张,名六爻!” “行行行,没有不许你姓张啊,小声一点。”迟镜笑嘻嘻的,“小张呀,向你打听点事。宗主大人年纪几何,家有几口,性情怎样,喜欢吃什么——你晓得吗?” 张六爻并不鸟他,脸色黑如锅底。 迟镜又问:“宗主在接见谁,这你总知道吧。” 张六爻说:“明知故问。道君为了宗门血祭,宗主当然在与季师兄商议他的后事。您作为道君的道侣,对此毫不关心,真是……呵!” 迟镜:“……” 迟镜薅阶缝草的手一顿,关注点却在:“哪个季师兄?” 张六爻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您连自家道侣的首徒都不知道吗?” 是季逍! 迟镜顿时不太想见宗主了。 他拍拍衣服,不安地站起身,但转念一想,决不能放任季逍捷足先登,鬼知道他会跟宗主说什么。 万一他先一步请命,要代师尊照顾遗孀呢?宗主又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很可能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迟镜再拒绝的话,就是给脸不要脸。 他回身,绽开一个真诚的假笑:“啊,小张,你有所不知。其实我正是因为找不到季逍,才来找宗主的。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就放我进去吧。” 张六爻鼻孔朝天地说:“您有什么事,能比道君的后事还重要?” “当然有。”迟镜面不改色,“我发现了谢陵的私生子。” 张六爻:“………………” 迟镜本来只是随便唬他一下,没想到把人吓得呆若木鸡。这样也好,迟镜趁他大张着嘴巴,溜进主殿。 身为谢陵的道侣,迟镜这些年挨了万人讥诮千夫指,从无怨言。今天就给谢陵添一笔传奇色彩怎么了? 风水轮流转,谢陵不服就站出来说话。 一跨过门槛,寒意扑面。 因为是白天,殿内没点烛火,仅幽斜的天光穿过梁椽,映照在古朴的木质地板上。殿内空旷,两侧列窗,三人合抱的石柱足有二十余根,通往大殿深处。 从石柱中间走过,目光难免落在上面。 迟镜发现,柱子上浮雕联结,刻画着“老祖开山”、“师爷立派”等一系列宗门大事。待丧礼结束,“道君血祭”也将占得一席之地了。 殿尽头传来人声,迟镜藏在一根石柱后面,听他们说些什么。远远的,他一眼认出了季逍的背影。 那厮倒是人模狗样,仍似玉树芝兰。任谁来看都不会想到,就是他昨晚玷污了师尊的遗孀。 一看见他,混乱的记忆又涌入脑海。季逍太过敏锐,立时侧目,迟镜忙缩了回来,紧紧地背靠石柱,屏住呼吸。 殿内不止有宗主和季逍。 “在下乃东瀛极彦堂的堂主,愿以一千两黄金为聘,求娶夫人。” “区区千金,便想抱得美人归?鄙人不才,来自玉门关,若得夫人垂青,不仅会双手奉上一万银票,还会让出三座秘境、七条宝矿。” 另有几个老少不一的声音开口,攀比财力。 迟镜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他们说的和谢陵后事有什么关系。 直到一个老头嗤道:“恕我直言,尔等出身微末,都配不上迟公子。本座乃姑苏梦谒十方阁的祭酒,今奉阁主之命登门,不为其他,只请季小友转交一物,向迟公子聊表阁主心意。” 姑苏梦谒十方阁! 刹那间,殿内的争执声消散。迟镜亦微微睁大双眼。 举世皆知,北有临仙一念,南看梦谒十方。修真界宗门林立,正派之中,唯有这两家常青不倒,交相辉映。 但因道统不合,两派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距上一次梦谒十方阁的传人造访,已经好几十年了。 他们争相求娶的人,叫什么来着? 迟公子??? 迟镜陡然冒出一个荒唐又大概没错的想法:救命,他们不会看上自己了吧…… 下一刻,微笑应酬的季逍便印证了他的猜测:“各位稍安勿躁。师尊仙逝后,师母悲痛过度,现下并非商议再嫁的良机。” 议论纷纷又起。唯有迟镜捂住嘴,免得发出声音。 还真要娶他?这些人图什么啊! 家里的饭桶缺米虫啦?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听闻谢道君的遗孀天生灵体,最适合当炉鼎不过。谢陵的修为之所以突飞猛进,就是因为和他双修,采补而成。” 迟镜:“!!!” 迟镜差点吓得背过气,眼前一黑,坐在了地上。 第9章 始作俑者却好笑地望着他,道:“我很可怕吗?” 一个年轻女修站在他面前,身姿高挑,翩翩而立。她面容姣好,穿着临仙一念宗常见的青白色冠服,手无寸铁。 迟镜仰望着她,她亦从斜长的光影间,无声视下,天生淡如琥珀的瞳孔,似能一眼看透人心。 迟镜不敢轻举妄动,小声问:“你是谁?” “常情。”女修伸手,让他扶着站起。 迟镜记性差,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能点点头说:“你吓我一跳。” 女修问:“你来这做什么?” “我?我找宗主。” 女修往窗棂上一靠,道:“宗主现在没空,正忙着为谢道君的遗孀议亲呢。” 迟镜看她好像知道不少,试探道:“谢道君的遗孀,真是上好炉鼎?你们从哪里听说的。” “啊,这不是众所周知么。”女修慢条斯理地答,“比起相信天才的存在,世人更愿意相信,他走了捷径。如此一来,自己和天才的差距便不是资质的鸿沟,而是那条人人能走的捷径了。谢道君的道侣,迟镜,就是他的捷径。”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道:“好吧。但迟镜并、并不是炉鼎啊。万一,呃,那些人花重金把他娶回去,却发现货不对板,该怎么办?会不会狠狠地殴打他、虐待他、折磨他泄愤?” 女修柔声反问:“你怎知他不是炉鼎呢。” 迟镜挺直腰杆,说:“因为我就是迟镜。” 女修竟毫不意外,只道:“久仰。” 迟镜泄了气,道:“我不想改嫁。万一宗主见钱眼开,把我卖了,我……他什么时候才有空呀!” 女修却说:“放心,宗主不会让你随便改嫁的。” 迟镜道:“你怎知他不会呢?” 女修凭窗笑道:“因为,我就是临仙一念宗的宗主。” 她直身款款走来,经过迟镜身边,将他挡吻痕的衣领往上一提。迟镜完全呆住,殿中人们见到女修,呼啦啦拜服一片,齐齐道:“见过常宗主。” 只有季逍一眼发现,常情的袖侧,沾了一片白鹤羽。 他对如师尊的每件衣服皆心中有数,自然清楚,迟镜有一件白鹤氅,整个燕山郡,都找不出如此奢华的第二件。 季逍笑意微凝,沉沉的目光投向石柱后,那里露出了一角棠红衣。 作者有话说: ---------------------- 紫啧~~~ 好了发癫结束讲点正经的。按照dnd阵营划分,小迟混乱善良,谢陵守序中立,季逍混乱中立,常情守序邪恶。都不是什么好鸟,欧耶。之后还有两位重要角色出场,分别是守序善良&混乱邪恶hhhhh 好像也没有很正经(目移 第8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2 迟镜没想到,临仙一念宗的现任宗主,是一位年轻女子。若他记忆无缺,定会对此印象深刻,可惜两人没打过照面,唯一的交集大概是百年前那场婚礼。 不过,迟镜当时盖着红盖头,被谢陵牵在手中,看不见任何人。 常情了解他对改嫁的态度后,不置可否,直接把迟镜提溜到求婚的众人面前,让他自己挑。 大名鼎鼎的修真界第一金丝雀,在道侣过世后首次露面。使者们忙不迭站起,揉眼睛的揉眼睛、伸脖子的伸脖子。 见迟镜周身无修士仙气,腰间也未佩戴兵刃,只是个漂亮惹人怜,没有任何威胁的少年,大家又不紧不慢地坐回了席上。 他们交换眼神时,露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原来道君好这口”的奇异神情。 迟镜不禁腹诽:你们在想什么啊!可恶! 常情揽着他的肩,让他看上哪个选哪个。但是苍天在上,就算有宗主撑腰,借迟镜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对修真界大能们挑三拣四。 尤其季逍就站在旁边,皮笑肉不笑地问:“如师尊,弟子为您妥善布置了暖阁,怎不好生将养着,何苦来此奔波。” 迟镜瞪他道:“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他二人的明刀暗箭,有来有回。常情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幸好,常情没有让迟镜当场作出决定。她宣布一个月后,会在燕山秘境开办一场特殊的比武招亲。 夺魁者非但能获取迟镜垂青,还能得到秘境里的稀世奇珍。 顿时,殿内一片哗然。所谓的燕山秘境,在修真界传言甚广。 它的具体位置是临仙一念宗绝密,听说只要进去,哪怕仅摘一棵草,也能大涨修为。数千年前,老祖白手起家,开山立派,靠的正是这处机缘。 时至今日,其中的天材地宝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使者们被转移了注意,争相追问比武的事宜。临仙一念宗竟然为了给道君遗孀选婿而开放秘境,连那个梦谒十方阁的老头,也目露诧异之色,似开始重新考量迟镜的身份与地位。 只有迟镜一个人微弱地抗议:“等一下,我、我不是非改嫁不可的呀……我还没说嫁不嫁呢,我要为谢陵守——”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直接捂住他的嘴,将人半拖半抱地拉开。迟镜努力扑腾,可惜和季逍的力量差距悬殊。 使者都因秘境双眼放光,无暇看他。 说白了,即便许多人指天笃地发誓,将道君遗孀娶回去后,一定会好生敬爱,其实个个心照不宣,他们不过是来夺取一件修道的助益。 纵使是绝佳的炉鼎、共度一年堪抵百年苦修,待其榨干后,也逃不过被弃若敝屣的下场。 没人敬重他们,甚至嫌此道不够光彩,利用完后,会更加急于抹消他们的存在。 季逍握住迟镜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拽到了侧殿。迟镜没来过,不知绕过石柱和屏风,两边还有屋子。 和空旷的主殿不同,东侧殿向阳,禁制重重,是宗主的居所;西侧殿面阴,一排排高大书架,安置着记人录事的卷宗。 西侧殿很是幽暗,几寸微光透过窗缝,映照着细小的灰尘飞舞。 迟镜不由得害怕,道:“你、你要是敢在这对我做什么,我一嗓子,他们可全听见了!” “如师尊,闹够了吗?” 不料,季逍微微笑了一下,直接把他掼在木架前的矮几上。这是供查阅卷宗之人落座的,形似窄床。 迟镜被摔得龇了一下牙,大感危险,一骨碌滚到边角,背靠着木架说:“我我我真的要喊了……” “请。” 季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见迟镜咬着嘴不吭声,他反而笑道:“叫啊,您怎么不叫了?嗯?您也不想想,外面这些人中,有哪个在意您贞洁的。” 被他挖苦,迟镜委屈至极。是,说到底只有他自己在意,虽不是在意名声,但也不想遭人强迫。 不过他嘴硬道:“宗主会主持公道的。你大逆不道,她绝不会放过你!” “哈哈。”季逍好像听见了低劣的笑话,嘲弄地说,“您真是太不了解宗主……您不会觉得她口头客气一下,让你亲自择婿,便是个天大好人了吧?秘境比武招亲,消息已向外疯传。不出一日,赶赴燕山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到那时,就算对您没兴趣的修士,也会拼上命来报名。” 迟镜心乱如麻,道:“所以呢?跟你没关系,我听宗主的。找个比武第一的嫁了,也比落到你手里强。” 他说完便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你不会也去参加吧???” 见他处心积虑提防自己,季逍敛起笑容,俯身迫近。他屈膝顶入迟镜两腿间,强行分开他的膝盖,一只手撑在少年身侧,将他圈禁在木架和墙壁的夹角中。 迟镜伸手推他,却被季逍单手擒住了两只手腕,别起来按在头顶。 温和驯顺了百年的人变成这样,迟镜气得涌出眼泪。他本来没这样脆弱,但眼下仿佛回到昨夜,顿时引爆了他的余悸,吻痕都开始发烫。 不过,迟镜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努力憋着泪水,好声好气地说:“星游,以前算我对不住你。可是你明白啊,我又做不了主,要不要你留在续缘峰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实在不满,就……就去找谢陵嘛!” “你愿意让我刨他的坟?”季逍听见此话,心情倒是好点了。 但迟镜和他四目相对,一时安静。 季逍立即明白过来,迟镜的意思是让他去死。青年笑意顿冷,道:“如果师尊他福泽绵长,仙寿无终,我自然会蛰伏到足以与他匹敌的那天。可惜他现在粉身碎骨,我只得是退而求其次。你们道侣二人,同气连枝,总要有一个付出代价吧?” 迟镜:“你你你恃强凌弱,不分青红皂白……” “事到如今,难道如师尊还觉得我是好人?”季逍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像看着什么执迷不悟的可怜虫。他直言道,“我弄伤您了?还是弄痛您了。总不能说,只是不再对您假以辞色,便害得您要死要活罢。我想对您不清白罢了——比起死无葬身之地的师尊,您不是快活许多吗?” 第10章 迟镜绞尽脑汁想反驳的话,季逍却借此机会,轻轻地吻了一下他,问:“您觉得此处如何?” 他声音越发低沉,迟镜心头警铃大作,扭得像牛皮糖。外边人声嘈杂,使者们争论不休的话如在耳畔。 迟镜细细哀求:“别,星游,这里真不行,我会死的。回续缘峰都可以,你不能在这……!” 拒绝的话尚未说完,季逍侧头堵住了他的嘴。青年收回撑墙的手,扶住他的下颔,指尖轻轻摩挲,滑过颈颔相接处、最细腻柔软的肌肤。 迟镜闭不了口,也不会换气,被动地仰头承受,几欲窒息。两人口泽交融,有少许溢出迟镜的嘴角,牵下一道银丝。 他面色潮红,眼圈盛不住泪水了,全流到脸上。季逍周身萦绕着浅浅的龙涎香气,不是仙宗该有的气味。 此香平日不重,但当亲密到不分彼此时,深沉馥郁,逼得迟镜头脑发晕、手脚发软。 季逍制伏他的手慢慢放松,迟镜却已经没力气揍人。 他两手滑下来,落在季逍肩上,像菟丝子攀附苍松,虚虚地搂抱着他。不这样的话,迟镜感觉要融化了。到时候季逍站着,他却变成地上一滩,想想都丢脸丢到家。 深吻结束,迟镜闭着眼气喘吁吁。他软在矮几上,回避季逍的视线,可在方寸幽光之间,青年望着他一语不发,长睫轻轻颤动,英俊的眉眼似恢复了片刻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往前百年。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失控,稍一皱眉。 “如师尊。”良久过后,迟镜的气息终于平复了,季逍对他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对您再不好,不过是图鱼水之欢。外面那群人开出天价,却不知要把您分食至骨、还是至髓。至于宗主,无人能猜透其心中所想。她无故付出,又是为何?您思考过吗。” 迟镜答不上来,小声哼哼:“都不会比你更差了。鱼水之欢?呸,明明就你一个人爽。你昨晚啃我脖子,到现在还刺刺啦啦的。” 季逍:“……” 迟镜气不过又补了一句:“跟你师尊比,天上地下!” 季逍:“………………” 季逍的神色阴晴片刻,皮笑肉不笑地说:“真是抱歉。您再想他,也只能报以哀悼了。若您日后被当作炉鼎采补,雌伏于一帮歪瓜裂枣身下,也比我好?” 迟镜心说被狗咬和被好看的狗咬不是一样吗,反正他都咬不了狗。 想想便来气,只能是狠狠地把头扭开。 季逍却以为孺子可教也、迟镜认识到了首席大弟子才是上上签,遂放缓语调,说:“罢了。您偷跑出来,是想向宗主求助,远离我对吗。” “当然。”迟镜踢他一脚,“难道留在续缘峰任你宰割?那我不得丧期没过就死床上。” 季逍:“……” 季逍说:“倒不至于那样快。” “好你个孽障,谁要你否认这个了!我要你以后尊师重道——” 迟镜恢复了力气,一脑袋撞上去,正中青年胸口。季逍本来能躲,但躲开的话,如师尊就要收不住力倒栽葱了。他面无表情地挨了一下,恰在此时,有人一挑纱帘,缓步入室。 她道:“我正找你们呢。原来都在这。” 迟镜如蒙大赦,欣喜呼喊:“宗主!我——我也在找你呢!” 作者有话说: ---------------------- 小迟:宗主他摸我qaq 常情:嗯^_^ 小迟:他……他还亲我!qaq 常情:嗯嗯^_^ 第9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3 季逍垂眸颔首,道:“宗主。” 迟镜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飞奔向常情,躲到她身后。季逍把他的行为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抽动。 常情关照道:“迟小公子,什么事?” “他……”迟镜话到嘴边,却告不出状。七步之外,季逍在幽暗中向他浅浅一笑,眼神冰凉至极。 两个在临仙一念宗都举足轻重的人看着迟镜,一个垂眸,一个侧首。 室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迟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少顷,常情打破了沉默,说:“你们怎不掌灯。” 迟镜在心里答:因为见不得光呀! 女修娴熟地打了个响指,一星灵力注在门口的机栝上。青铜九枝灯如昙花绽放,鲛烛次第燃起,照亮殿宇。 常情负手而立,柔声重复了一遍:“什么事?” 迟镜道:“没……没什么。” 经季逍似提醒、又似威胁后,迟镜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他没有资格要求宗门帮他秉公执法,伸张正义。 不论常情是怎样的人,都不可能为了一个除了卖钱毫无作用的遗孀,处置一个即将开境、有望重振宗门的首徒。 她甚至不可能为了他,影响季逍的声誉。迟镜一旦向她控诉,轻则受教,重则灭口。 何况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初见面时,常情经过身边,轻轻地提了一下迟镜的领口。 她发现吻痕了吗? 肯定发现了,但并不在意。 迟镜的心渐渐下沉,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和常情打好关系。时至今日,再大的委屈也得咽,先找机会立足才行。 迟镜强笑了一下,说:“我只是有个请求。” 常情道:“你先说。” 既是“先说”,她必有后话。八成也是对迟镜的安排,刚好构成两相交换的条件。 迟镜心一横,道:“我想接管续缘峰。” 常情:“哦?” 季逍也微露异色,道:“为什么。” 在临仙一念宗,坐落着门派的山头有数十座之多。大家虽同出一源,但每座山自成一家,各收各徒。 谢陵一脉,便以续缘峰代称,只有他和季逍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两人。迟镜没有修为,不能算数。 他提出接管续缘峰,不止是要这片地,更是要继承谢陵的名头,把续缘峰一脉延续下去。但他一个废灵根,哪有徒弟乐意拜? 常情找了个很礼貌的借口,道:“迟小公子,你可想清楚了。谢道君仙逝后,续缘峰失去他的灵力供养,再无日出。你若接管,无法维系它的生息,只能任其衰竭。” “不会的,我、我能想到办法!”这种时候,顾不得真假了,先满口答应再说,至少能博个机会。 迟镜接着道,“宗主,除我以外,还有别人想要续缘峰吗?那可是谢陵的一人境,总不好和我一样打包卖掉吧!它放着也是放着,我是养不起,可别人同样养不起。还不如给我,我毕竟是谢陵的道侣,为什么不能继承他的衣钵呢?” 季逍说:“当然是怕您砸了道君的招牌。” 他在这种时候拆台,气得迟镜猛推他一把。结果季逍纹丝不动,迟镜反而一个趔趄。 幸好,看他要摔了,季逍扶了下他的后腰,把人稳住。 常情举起双手,笑呵呵地打圆场:“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迟小公子。凡事讲究名正言顺,你想传承续缘峰,若谢道君泉下有知,定感欣慰;可你没有修道的资质,徒有其名,恐难服众。况且……” 迟镜道:“怎、怎么?” “况且比起你,季道友更适合做续缘峰的传人。” 常情语气柔和,但不容置疑。 不料,迟镜松了口气,说:“原来宗主还不知道。季逍他接不了续缘峰,他快开自己的一人境了。” 常情露出意外的神情,转向季逍。季逍则陷入被动,只得垂目道:“晚辈半步化神,开境尚需时日。” 即便如此,依然令常情展颜,拊掌赞道:“天佑我临仙一念宗,再添栋梁!” 常情的注意力立刻落在了季逍头上。 迟镜本以为,季逍即将开境的消息早就昭告天下了,没想到从常情的谈话中,意外发觉了他在隐瞒此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季逍肯定心怀鬼胎。能打乱他的阵脚,迟镜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抿出奸计得逞的微笑。 他趁机加了把火:“宗主,您就把续缘峰给我吧。季逍接管不了,除我以外,也没人想要这个烂摊子的……” 一人境全凭其主人的灵力维系,即便外人注入灵力,亦是徒劳。谢陵仙逝之后,续缘峰只会在永恒的长夜里,走向荒芜。 至于其间生长的天材地宝,也无从觊觎了。因为在境主生机断灭的刹那,境中所有的奇花异草、宝矿灵石,皆与之一同黯淡,枯竭衰亡。 常情摆摆手,道:“行。三日后谢道君头七,我会在灵堂宣布,你是下一任续缘峰之主。我与季道友还有事商议,迟小公子早回吧。对了,我本想问你,有没有看上谁。秘境试炼时,我可以稍作抬举。不过你想要续缘峰的话,干脆这样:届时秘境开放,你也去玩一趟。你命好,万一又得了什么机缘呢?” 命好? 迟镜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11章 常情莞尔一笑,向季逍作了个请的手势,把人带去主殿问话了。 季逍刚被揭老底,但当着宗主面,奈何不了迟镜,只能离开。临行前,他透着凉意的视线掠过少年,可少年孤零零站在那儿,好像陷进了自己的世界。 迟镜忽然感到季逍的目光,立即一拉眼睑、吐出舌头,无声地扮了个鬼脸。 季逍:“……” 季逍眼不见为净,一闭目利索地走掉了。 迟镜总算谋得了立身之处,今天没白来。续缘峰会慢慢变成永夜荒山没错,可是千坏万坏,唯有一点好:那就是安全。 他在续缘峰里,可以睡安稳觉。谢陵给过他类似门钥匙的宝物,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进不了续缘峰。可惜的是,在谢陵生前,季逍得过许可,迟镜没法把季逍关外边。 不论如何,今日喜事颇多。迟镜还认识了宗主——常情立场不明,或许另有算计,但她待迟镜很客气,至少表面上保持着尊重。 对迟镜来说,已属难得。常情不愧为一宗之主,既有筹谋,又兼雅量。迟镜一下便喜欢上了她,决心没事时多来主殿转转。 当然,最好笑的还是看季逍吃瘪。那厮肯定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都不会在床上废话了。 迟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主殿。 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乌木錾金的匾额上,刻着“谈笑宫”三个篆字。 其实,他向常情夸下海口、要把续缘峰一脉发扬光大,并非胡言。因为迟镜作为道君遗孀,并非一无所有。 早在百年前的大婚当天,谢陵便把全部身家的契印交给了他。 契印藏在续缘峰,只要拿到那份凭证,就能开启谢陵的私库,动用他所有的遗产。 一般宗门的大能陨落,其遗产要么传给弟子,要么收归宗门。不过有亲眷在世的话,优先留于亲眷。 常情在迟镜面前,完全没提及这茬,很可能跳过迟镜,直接与季逍商议了。她不像贪图财产之人,季逍却难说。他未必对钱感兴趣,可是能用这笔钱拿捏迟镜的话,他定没什么好心眼。 好在契印握在迟镜手里,他就有足够的权柄。争取到续缘峰这块地后,迟镜必须赶快取出契印,检阅手头的物资。 他是没资质、没修为、还没了道侣。 但他有得是钱。 — 续缘峰的黑夜一成不变,踏过漫长的栈道时,漫天飞雪如流萤。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他感觉没有离开时那般冷了。 因为心情甚好,他一路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少年又披上了白鹤氅,偶尔露出的红袍比心情更明艳。 回到暖阁,鲛烛还未燃尽。 迟镜清点了一下芥子袋,决定以后把多余的用度都裁掉:比如同一时刻,鲛烛最多点两支,银丝炭只能烧一炉。至于价值千金的水沉香,以前都是季逍打理,反正迟镜不会弄,干脆卖了换钱。 他喜滋滋地翻出另一个芥子袋,把想卖的东西都丢进去。不多时,富丽堂皇的暖阁空荡许多,焕然一新。 以前的迟镜要是瞧见,肯定嫌寒酸。现在的他看了,却觉得新时期、新气象,屋子更显宽敞。 琐事忙完,迟镜打开了床头的暗格。这机关被法阵隐匿,从外看是光滑的墙壁,须伸手摸才能碰到枢纽。 抽屉弹出,里边是一只琉璃盒。 盒中放着一枚纳戒,由天山秘银打造,乍一看就是个亮白色的圆环,既无宝石镶嵌,也无繁复纹路。 但,若以器修专用的见微镜观察,可见环上刻着九九八十一道符咒。此戒不仅在容量上堪比百只芥子袋,还是特殊身份的标识。 迟镜离开暖阁,从后门出去。不记得多久之前,谢陵曾牵着他走过一条密道,只有戴着纳戒之人能看见入口。 果不其然,绕过丛生的松柏,一条和续缘峰出口一模一样的栈道出现在眼前。 外人皆以为,暖阁就是续缘峰的顶点。实则手持纳戒的道侣二人,可达更高峰。 风愈急,雪愈大,迟镜的白鹤氅不住飘飞。栈道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他走得十分艰辛,幸好在路两侧矗立着无数烛台,暴风雪中,烛火岿然不动。 迟镜一步步向上登,偶然回头,两腿一软。 暖阁只剩下方寸大的一块屋顶,而他脚下的栈道十分倾斜,几乎变成了悬梯。迟镜一个人走在万丈高空中,头晕目眩,连忙伏在雪上缓一缓。 他之前走的时候,有这么可怕吗?那时谢陵没放开他的手哪怕一刻,后来地势险峻,谢陵在他好奇地回头之前,便把他拦腰抱起。 玄衣道君的长发被风吹动如瀑,恰好遮住迟镜的视线,把人护在怀中。 彼时日出,灿灿金光披泄在两人肩头。不消片刻,谢陵就携他踏上了真正的续缘峰之巅。 可现在……迟镜一咬牙,开始在雪地里蛄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实在害怕。 万一掉下去,他只求在落地前吓死,而不要摔死。 “谢陵……谢陵,唉。” 放眼此生,无一人堪托付。生死一线的时候,迟镜还是只能念那个并无真情的道侣。 说来也怪,谢陵对他万般体贴纵容,但问迟镜是否被爱,他唯有摇头。他心里明白,两人间的沉默太漫长,即使相拥而眠,也同床异梦。 如此百年,算什么神仙眷侣?或许他真的被谢陵当作炉鼎,也不一定。 冰雪刺骨,冻得十指通红。迟镜倒在雪中,急促地喘气,心又开始一缩一缩地疼。 “上来。” 忽然,一道清沉的嗓音在上方响起。迟镜双眼圆睁,倏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那熟悉的玄衣飞展如翼,在这一刻,迟镜深恨风雪太重,让他看不清此人的脸! “……谢陵?” 迟镜一下子来了精神,努力攀去。黑衣人影向他伸手,迟镜连忙抓住。不料,他已经被冻成冰棍了,当握住对方的手时,还是冷得一颤。 比风雪更冷的,唯有死亡的极寒。黑衣人将他一拉,刹那好似天地旋转,岁月倒错,迟镜扑进了一片灿明的红潮。 第10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雪山顶上,竟是花海。 迟镜跌在柔软的花叶间,芬芳扑鼻,激得他打了个喷嚏。花色浓艳,是和他外袍一样的晚棠红。流萤栖息在花蕊里,被突然闯入的少年一惊,顿时如星河升腾,环绕在他身边。 迟镜无暇在意眼前的奇景,匆匆转身。 可身后空荡荡的,徒留栈道吱嘎作响,昭示着有人踩过。 他忍不住喊道:“谢陵!我知道是你!我摸到你的扳指了——和我的纳戒是一对!你、你出来啊!” 回声层层扩散,又圈圈湮没,无人应答。 迟镜不禁泄气,双手乱挥一通,把睡觉的萤火虫全吵醒了。 周围渐趋明亮,不知名的红花轻轻摇曳。在花海的中心,矗立着一尊石柱,其上刻字密密麻麻,饱经风霜。 迟镜举起佩戴纳戒的手,霎时间,无数记录在眼前划过。 什么“望舒之泪一斛”、“扶桑神木十捆”,尽是在修真界一旦现世,便会引发腥风血雨之争的宝贝,在此多如牛毛。 迟镜忙把手放下,捂住胸口。 他缓了缓,再度举手,道:“给我燕山郡的地产文契。” 一个卷轴凭空出现,掉进他手里。 迟镜拉开一看,果然无误。他高兴地把卷轴系在腰上,转身欲走,不料又几件东西从天而降,浮动在他面前。 “这是……给我的?” 石柱没有自我意识,东西掉出来,定是被人预设过。不是迟镜,就是谢陵。 迟镜犹豫了一下,先拿起其中的衣服。说是衣服,实则是一件薄纱罩衣,可以套在袍子外面。 他不识货,不认识眼前是寸缕寸金的霜润莲华纱,由极海雪莲抽丝织成,数十人耗时三个月才能织就一尺。 若只是纱衣,尚能定价,关键在于衣上暗藏的纹理,微微反光时才能看清,是一幅缜密的护身法阵,风光易透,水火不侵。与它一样美观的衣物一撕就破,和它一样严密的铠甲重于千钧。 迟镜穿上身后,却集两者之大成,既轻如无物,又能抵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少年挠挠头,只觉挺好看的。也没那么冷了,比白鹤氅还御寒。 他拿起另一件宝物,好像是机关。一碰到他,机关自动拆解,飞进袖中,在右腕上严丝合缝地重组,竟是一只精钢手套,薄如蝉翼,覆盖着手掌和手背,五指依然灵活。 迟镜嘀咕道:“什么呀……哇!!!”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料触发机关,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从腕部喷出,打落数片花瓣。其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扯得连片花叶倒伏。 迟镜吓了一跳,想把暗器脱下来,怕以后不慎伤人。可它好像长在了腕部一样,怎么都弄不掉。 第12章 就在他忙乱之际,一只微凉的手从身后伸来,扶住了他。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罩住他的双眼,将人圈进怀里。 迟镜眼前一黑,后脑勺靠上了一片熟悉的胸膛。他呼吸滞住,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恐又将人惊去。 迟镜叫道:“谢……谢陵?” 青年微沉的声线响起,在他耳旁说:“阿迟。” 一旦被剥夺视觉,听觉便敏锐起来。身后人的声音如此熟悉,轻轻的,低低的,好似微风振箫,山雨彻夜。 只要他吐出一个字,心就会随之安定,人像被清净的凉意包裹,远离万般尘嚣。 迟镜鼻子一酸,不知为何,想听他说更多。不用言之有物,只要一遍遍地念他名字就好。 以前听惯了谢陵这样称呼,从来不以为意;直到听不见了,也没立即察觉异样;只当他再度出现时,一如既往地轻声叫他“阿迟”,迟镜才蓦地意识到,心中不知何时缺了一块,现在方才补满。 不相爱又如何呢? 世间唯有此人,曾与他相依。 失而复得,迟镜碰了碰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沿着小臂,一点点抚上去,最后停留在手背,向指骨摩挲,触到一枚同为秘银铸就的扳指,终于放下心来。 迟镜瘪了瘪嘴,道:“谢陵,你、你还活着吗?” 青年的音色多了一分缥缈,若即若离:“只是一缕亡魂,离不开续缘峰。” 迟镜却开心道:“没关系呀,回来就好。你之前吓我一跳,跟你说话也不搭理,现在是不是好多了?你以后会继续这个样子,还是能变回人呀?要我帮忙吗?我好想你啊。” 如果说谢陵第一次还魂时,他说思念谢陵只是恐惧之下、哄他的谎话,那现在脱口而出的想他,便真情实感得多了。 迟镜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又欣喜,又好奇,谢陵逐一答道: “好转与否,暂且不知。” “我能凝成实体,但非人身。” “阿迟,无需挂怀。” 迟镜一愣,不知他口中的“无需挂怀”,答的是“要我帮忙吗”,还是“我好想你啊”。 但他没空想那么多,又道:“我什么时候能见你呢?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你不会被烧焦了吧。” 他没心没肺,说完才心虚地抿了下嘴,暗道糟糕。万一谢陵真的被雷劈得焦黑,他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幸好是任他胡作非为、口无遮拦也从无二话的谢陵。 以后出门在外,可不能这样说话了,容易挨打。 谢陵轻叹一声,说:“和以前是不同了。” 迟镜道:“黑色也别有一番风情,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陵:“……” 谢陵道:“并非如此。” 他惜字如金,迟镜总是领会不到他的意思。不过没有关系,蒙在眼前的手松开,迟镜连忙转身。 他正对着青年的胸口,仰头一看,青年恰也垂眸。只见幽微的萤火间,映出一张清冷秀美的面容。 道君素以剑闻名,但更为世人热议的,其实是他的风姿。迟镜已看过这张脸许多次,或促膝而谈、或共枕而眠,可不论瞧了多久,每每与他视线相对,总有一瞬间发怔。 道君眉目如画,万般笔墨难描。只是曾经冰清玉洁的谢陵,现如今一身鬼气。 他本就煞意极重,令人不敢逼视,不过以凌然仙气盖过了而已。但此刻的他,肤色苍白,眼睫漆黑,唯有薄唇一线血色,那份骨子里的锋芒便再无遮挡,森然毕露。 尤其被他的视线笼罩时,迟镜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后退一步。 漫山遍野的红花延伸到天尽头,谢陵一袭玄衣,安静地站在当中。天地皆寂,流萤轻舞,他的双眼似无星无月的夜空,黑沉沉注视着迟镜。 不过,迟镜只后退了一步,很快又往前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死亡实在是太冷、太冷。 迟镜早就打定主意,不论如何,重逢时先拥抱吧。 他听不见谢陵的心跳,眼圈发红,埋头在道侣的胸口乱蹭,怕他看见自己掉泪。谢陵则怔了片刻,回抱住他。 两人的身形有些差距,少年本来被养得滋润,可这几天清减许多。谢陵似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掌心贴着他的腰身,好像抱了一团扑朔的花火。 黑衣飞展,边缘在空中不断地碎裂、消融、重现。迟镜回到熟悉的怀里,多日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哽咽着告状:“你不知道,他们都欺负我。” 谢陵的手微微收紧,说:“我知道。我能看见。” “你、你什么都能看见?” 一听这话,迟镜顿时把脑袋支棱起来,杏核眼睁得溜圆。 他的脸也迅速涨红了,不知回想起什么,吭哧吭哧地说:“那——那你看没看见——” “季逍。” 谢陵吐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寒光。 作者有话说: ---------------------- 某不知名首徒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11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2 迟镜眨巴眨巴眼睛,连忙推开谢陵,直直站着不敢动了。 虽说能罩着他的道侣疑似还有活路、让迟镜一时间忘乎所以,但话说回来,以前的他属于谢陵养的花瓶。迟镜拿不准他发现花瓶被别人染指后,会选择砍别人的手,还是砸碎他换个新的。 他完全不了解谢陵。 玄衣鬼仙神色不虞,迟镜奓起胆子,为自己申冤:“你收了那好徒弟,完全是引狼入室。你和他到底有多少过节呀?他把气撒我头上,我、我哪反抗得了……” 说着心酸更甚,迟镜吸了吸鼻子。 谢陵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流动,道:“不怪你。是我不好。” “咦?不怪我?……哎呀,不是怪谁的问题。他是坏人,骗了我们。”迟镜立即改口,把责任全推到季逍身上。 谢陵道:“你因我受苦,错在我身。” “你、你现在都这样子了,唉,错不错的就算了吧……” 迟镜越说越小声,频频往谢陵身上看,面露不忍。 他一面觉得谢陵太惨了,人不人鬼不鬼,一面意识到道侣再也庇护不了他,一时间悲从中来,怒由悲生,对着空气连打几拳,幻想着揍在了季逍身上。 揍完犹不解气,迟镜隐含期许地望着谢陵,问:“你真的、没办法活过来吗?” “阿迟。”谢陵神色平静,道,“我已经死了。” 迟镜:“噢……对不起。” 他低下头,谢陵却说:“何故道歉。” “啊?我比较想……想你活着。” 迟镜习惯了有话直说,尤其在面对谢陵的时候。两人成婚以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没机会兜圈子。 谢陵也道:“对不起。” 迟镜忙用力地摇摇头,想了想,诚心实意地说:“没事,死者为大。” 谢陵:“……” 谢陵微怔,神色有刹那的柔和。 他看着迟镜,和以前一样,并不言语。 而迟镜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道侣面对面这样久。他忽然问:“谢陵,我记得山下的皇家姓季。季逍到底什么来头呀,你收徒前问过没?” 既然免不了与此獠相斗,他必须知己知彼。 谢陵道:“山下之事,我从未过问。你若有疑,可寻常情解惑。” 修真界宗门林立,但世上还是凡人多。凡人世世代代,受皇族统治,仙门世家则依山傍水,不问红尘。 所以修士们提及俗世,皆以“山下”代称。凡人说到登仙,亦以“上山”笑谈。 皇家和仙门的来往,随朝代更迭,不尽相同。 时至今日,双方的关系如何,迟镜一无所知。 他在沉思当中,没留意谢陵的视线始终萦绕着自己。 许久后,道君问:“阿迟,你想让季逍死吗?” “死?!” 谢陵道:“如你实在恨他,我可另做打算。魂散何日,尚未可知。” “等等等等!”这下迟镜愣住了。 他没害过任何人,以前茫茫然混日子,就算知道天下人看不起他、宗门弟子蔑视他,他也没想过刁难谁,不论是杀鸡儆猴还是单纯泄愤。 季逍的所作所为比那些人过分许多,但因此杀了他——是不是也很过分? 迟镜嗫嚅道:“能不能阉了他……” 谢陵:“……” 谢陵:“你确定吗。” 迟镜欲言又止,陷入了沮丧。 士可杀不可辱,凭他的胆子,只敢说说气话。 况且,季逍被困在续缘峰百年,同辈的仙友们早就遨游五湖四海、逍遥六合八荒去了,他还在暖阁里伺候迟镜起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至于迟镜的内心深处,另有一道声音。 谢陵已死,豺狼环伺虎视眈眈。季逍是心怀不轨,但他有所图意味着能作交易,可以跟他讨点什么。如果决裂,迟镜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第13章 现在面对道侣的亡魂,他不敢把真心话吐出来。怕谢陵嫌他懦弱,更怕谢陵疑他不忠。 谢陵淡淡地道:“阿迟总是如此。你爱之,不至于令其生,恶之,也不至于令其死。殊不知他人的爱恨浓烈,投在你身,皆似石沉大海。” 他甚少说长句,一说就让迟镜听不懂。 迟镜道:“什么爱的恨的……季逍他是一时糊涂吧,去找医修开药调理就行。好啦好啦好啦!提他干嘛?我还想问问你,这个东西怎么用的。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了……” 迟镜转移话题太拙劣,赶紧把戴着飞针机巧的手伸出来。 谢陵敛目,亦掲过此篇,教他使用暗器。 两人在花海中并肩而立,谢陵简述了飞针发射的原理后,重复示范,帮迟镜提高准头。 时辰不知不觉地溜走,等迟镜累得抬不起手臂,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谢陵抚了抚他毛茸茸的脑袋,说:“阿迟,我带你去休息。” 迟镜正想往地上歪,被谢陵横抱起来。玄衣身影凌空移行,不消片刻,携他造访花海最深处。 此地细雪纷纷,点缀花色,十分温柔。 几尊青铜烛台长明不灭,周围雾气氤氲,触手生暖。 迟镜听见水流涌突的“咕嘟”声,好奇地穿过花簇,挥动眼前的白雾。一片天然温泉出现在视野里,水波粼粼翻动,热气迎面扑来,将人一蒸,骨头都酥了。 迟镜欢呼一声,就要下水。 不过他把靴子踢掉、外袍也扯下来后,准备解开衣带的动作顿住,回头看谢陵。 谢陵静静地望着他,说:“怎么了?” “你、你转过去一下。” 迟镜双眼溜圆,紧张地仰视着他,手捂领口,像一只护着过冬粮食的小型动物。 谢陵当他是羞于袒露躯体,没有二话,背过了身。 然而,迟镜才没有寻常人那样强烈的耻感,在夫君面前随便露。他不肯给谢陵看的原因不过是,颈侧和胸前全是季逍留的吻痕。 被夫君知道遭歹徒欺负了是一回事,当着他残魂的面,展示受欺负的罪证是另一回事。 给夫君戴绿帽就算了,怎么能把绿帽往他脸上糊呢? 迟镜不禁感慨,自己好善良。 其实他对谢陵挺不错,乖巧听话不惹事。谢陵以前都不多陪陪他,现在倒好,死了才能聊会儿天啦。 水声哗哗,迟镜适应着水温,慢慢沉下去。被弥漫的雾气一蒸,他头脑发晕,飘飘欲仙。 谢陵亦步入泉水,奇怪的是,他在水里和在岸上,没有任何分别。发丝、衣袂皆自然垂落,完全不受水流的影响。 迟镜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鬼魂就是这样的。 他问:“谢陵,你怎么碰到我的呀?” 谢陵道:“我只能碰到你。” 看来,他也不知是何缘故。 迟镜猜测,或许因两人先前是道侣。天道见证,红线相连,比旁人多出一重缘分。 谢陵缓缓走近,迟镜怕被发现身上的印子,一边暗自咒骂季逍,一边下沉,直到水面会漾到鼻尖。 如此一来,几乎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里。迟镜眯起眼睛,多日来的心酸劳苦,都在此刻化解了。 水声潺潺,气泡不断从池子底部冒上来。 温泉偏热,迟镜像染了胭脂的白玉,为数不多露在水上的肌肤,全部透出薄薄的粉色。 他的头发拢在身前,发丝细密,浸水后如同乌亮的绸缎。谢陵欲将其碎发捋至耳后,却被迟镜一把抓住。 触感冰凉,迟镜眼睫毛直颤。好险,差点就露出吻痕了。 谢陵道:“不冷?” 迟镜急中生智,说:“冷,给你暖一暖。” 谢陵便不动了。 他像一块冰,严寒刺骨,且安静,从不问年少的道侣行事缘由,或许因纵容,或许因不关心。 迟镜却尝试着对他示好。虽说谢陵变得跟地缚灵一样,随时可能魂飞魄散,但迟镜还得活下去,并且要学会靠自己。 目前来说,他要提升自己,无疑是谢陵能给予的帮助最大,从他送的新衣服和暗器就能看出来。 不过,迟镜的取悦十分笨拙,只是用两手摩挲谢陵的指节。剑仙之手,生着许多剑茧,薄薄的,破坏了原本的优美,显出三分凌厉。 迟镜摸着摸着,偷瞄谢陵,却见道侣垂目视下,一如既往的淡漠安然。 谢陵其实发现了吻痕吧?只是没冲他发火。 迟镜在心里又骂了季逍一句,想让他学学师尊,凡事抓重点,不要搞迁怒。但是,迟镜在燕山郡花天酒地的百年里,赏了无数台戏:山下的夫妻们极其重忠贞,要是被辜负了,一个个寻死觅活。 谢陵则太平静了。 连对季逍的不悦,也征求了迟镜的意见,仿佛迟镜要杀要剐,他都会办到;可迟镜狠不下心,他亦不作强求。 胡思乱想间,迟镜的双手渐渐放慢。 归根结底,他对谢陵而言,就是个花瓶。被他人染指固然烦恼,但谁会在乎花瓶的感受?不过是觉得自身被冒犯,才有所不快罢了。 谢陵收回手,道:“别着凉。” 迟镜一愣,旋即绽开笑颜:“没事,这里可热乎了。” 谢陵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梨花点水,一触及分,迟镜以为终于走到两人见面的正常流程了,仰起脸,没想到谢陵只亲了这下便不再碰他,笃定道: “会着凉。” 迟镜:“……那你还大半夜去床上摸我。很吓人的!” 那时候怎么不担心他会着凉?做的可比现在厉害多了。 谢陵:“……” 谢陵道:“刚死,不习惯。” 他见迟镜鼓起脸,想了想,道:“你说死者为大。” 迟镜也想做个大丈夫一言九鼎之人,哼道:“好吧!” 他们总是这样。即便意见相左,也不会谈论到底,轻飘飘的两句话后,要么“好吧”,要么“算了”。 迟镜转身在水里走动,进一步享受温泉。 少年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墨色琉璃清透,没沾过任何不洁净的东西。他的杏核眼不太标准,因为眼尾稍显上挑,去掉钝感,多了机灵与狡黠。 可惜迟镜的三魂七魄先天不全,看着聪明罢了,脑瓜子常常不够用。好在他面相纯善,笑起来若花逐水,灿然生光,教人想不到他半点不好的地方。 谢陵望着道侣撒欢,问:“近日,还有幻觉吗?” 作者有话说: ---------------------- 小迟:忏悔吧逆徒!你阳奉阴违,我可以放你一马;你欺师罔上,我可以放你一马;你拿我磨牙,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你记住,吾乃下任续缘峰之主,可不是专门放马哒=口=! 第12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3 “你说这两天吗?唔……没空发呆,就没什么幻觉了。”迟镜答道。 谢陵问起的,是他的老毛病。 迟镜大概是在临仙一念宗见多了修士,看人们御剑飞天,总是心不在焉,以为自己也行。偏偏他喜欢看窗外风景,有时恍惚久了,推开窗便往下跳。 甚至在路边摊买东西的时候,偶有马车失衡,朝他翻来,迟镜也不记得躲避,下意识伸手。好像凭他的血肉之躯,能挡千钧一般。 要不是季逍时刻盯着护着,迟镜已死了八百回。 谢陵缓缓抚摸他的后脑,将湿发捋顺,说:“或许,阿迟真的可以做到。只是你忘记了,应该如何去做。来日方长,你总有记起来的一天。” “可我是废灵根,注定当一辈子凡人嘛。”迟镜本来便身心俱疲,被他顺毛顺得昏昏欲睡,听闻此言,仍觉好笑。 他低低地自嘲,“修仙不如睡大觉……” 少年打了个呵欠。温泉把筋骨泡软之后,他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 压抑情绪得到释放,他不自觉地往下沉,被谢陵揽住,带往岸边。 水下有石椅可坐,迟镜抬臂置于岸上,枕着脑袋。谢陵守在他身旁,说:“我一直想起,与你结侣的场景。” 迟镜不由自主地合上眼,许久才似梦呓一般,喃喃应道:“我也是。我这辈子……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他睡着了。 迟镜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或许是和谢陵的亡魂纠缠太深的缘故,残念交感,让他梦到了许多道侣生前的画面。 甚至从谢陵遥远的少年时开始,迟镜从未面见的人和事,在梦中逐一复现,栩栩如生。 “小友,你命理殊异,骨骼清奇,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 一位老者坐在山石上,击节赞叹。周围芳草萋萋,竹林飒飒,仿佛在临仙一念宗,又好似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师兄,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前途不可限量呀。” 一名穿着青白冠服的弟子刚和谢陵切磋完,虽然被揍得灰头土脸,但难掩兴奋之情。细看之下,他面貌模糊,可能在谢陵的记忆里,相似的师弟太多太多。 第14章 “仙长,多谢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咱们村全完蛋啦!” 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按着弟妹鞠躬,连连道谢。她身后是一座山村,村民们手提鸡鸭鱼肉,心有余悸地奉上。他们一辈子走不出大山,却遭妖物作祟,正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一袭玄衣从天而降。 迟镜体会着谢陵的视角,朦胧间,似与他融为一体。过往的碎片像走马灯旋转,“小友”、“师兄”、“仙长”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道君”。 七百年修仙生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闭关修行,年复一年的除魔卫道。在这些画面中,迟镜不曾见自己一次。 他的自知之明没错,谢陵身为伏妄道君,哪会把他放在心上。回顾一生,迟镜这个除了乖巧好看、没有其他优点的道侣,不值一提。 下一刻静水生澜,古井泛波,梦境隐隐有崩裂之势。 原来天边已有雷动,劫难迫在眉睫。 电光狂舞,雷声轰鸣。迟镜也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遭,万钧雷霆压顶。 可他,或者说谢陵,不退反进。仙人展袖,剑指苍天,在雷劫贯彻天地的前一刻,迟镜猛然惊醒,跌出了记忆的洪流。 太真实了。 梦境里所有的人,似曾相识,所有的事,感同身受。迟镜呼吸急促,紧紧地捂着胸口,心脏却承受不了更多,即将跳出喉咙。 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从天灵盖发麻的感觉中缓过来。手一动,摸到了锦被,迟镜立即攥住被角,揪到怀里,抱着它一点点躺下去。 身下是暖阁的拔步床。 少年蜷缩身子,慢慢地平复吐息。 谢陵送他回来的吗?道侣的亡魂在续缘峰里,还是有些手段的。 迟镜神思恍惚,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急忙一摸腰间。 产业文契不见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登时把怪梦抛到了九霄云外,下地去找烛台。幸好,待鲛烛的光芒充盈室内,迟镜在书案上看见了整整齐齐的衣袍、罩纱、暗器、卷轴。 虽然身边无人,但迟镜愣了一下,还是认真说了句“谢谢”。如果谢陵在看着,应该可以听到。 烛火摇曳,似作应答。 迟镜迅速地穿戴整齐,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精神抖擞,花海温泉大概有特殊的疗养功效。 他出门走进风雪夜,不再需要白鹤氅。红袍外的罩纱光华潋滟,抵御了所有寒气,更显得他面如薄雪,貌若新月。 迟镜来到谈笑宫,思量片刻,没去找常情。 其实他该问问,秘境招亲的规则怎样、入境的话要不要做点准备、季逍到底什么来头。但这些都没钱重要,他已经在温泉里耽误太久了。 迟镜攥着文契,转头走下了山。 — 独石酒楼,是燕山郡头号响亮的招牌。纵观十里长街,尽是青砖围墙,每隔百丈,便有角门开立,四方大门更是阔气,可容六台车马并驾齐驱。 南大门上,挂着整块儿一人长的匾额,黄花梨木,华带镶边,上书笔走龙蛇的朱漆大字,据说是某位临仙一念宗长老的墨宝。 虽然临仙一念宗并无长老这一职位,但丝毫不损独石酒楼的名气,更不影响它日进斗金。平民百姓从旁过,远观其张灯结彩、翘角飞檐,达官显贵竞豪奢,筵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独石”二字,本源于燕山的险关独石口。酒楼越办越旺后,人们则以谐音调侃,称来此用膳是“吃独食”。 迟镜以前来这儿,皆被奉为座上宾。 他有一间专属包厢,在酒楼园林的东北角,贵客独享的碧瓦楼三层。 可他今天一个人到访,没有刻着临仙一念宗门徽的车队,乘着一辆租用的小马车,差点进不去。 这么穷酸的车驾是不能走大门的,只能从角门下车步行。小厮扯住马嚼头,迟镜不得不撩起车帘露面,赶在其惊呼前,催着车夫,一溜烟驶入门中。 独石酒楼里,移步换景。迟镜没空细瞧,匆匆前往包厢。 他披了一件斗篷,宽大的兜帽挡住半张脸。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过路人惊鸿一瞥,恍惚间觉得见过他。 幸好,碧瓦楼的侍从见过世面,也知道临仙一念宗刚出了大事。听了迟镜的吩咐后,一个叫挽香的姑娘找来酒楼掌柜。 迟镜开门见山,把卷轴一放,说:“我道侣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宅舍,相关的文契全部在此。独石酒楼五年前被他买下,现在他……” 迟镜顿了顿,道:“我来看看酒楼经营得如何。文契上说,商铺的收支由你总管,我不清楚具体怎么办的,先生跟我讲讲吧。” 掌柜擦了擦虚汗,道:“公子来得突然,小的未作准备,不知从何讲起哪。” 迟镜说:“没事,告诉我钱从哪来、到哪去就行。” 掌柜嗫嚅道:“兹事体大,小的不敢做主……” 迟镜奇怪地问:“你不是谢陵委托的商铺总管吗?我是他的道侣,继承他的遗产名正言顺,现在还带着文契,你有什么不敢的?” 掌柜擦汗更快,道:“您有所不知。往常都是季仙长来查账,您……您突然驾到,又无季仙长随行,我们焉敢相从啊。” 中年人满怀希望地提议:“公子是贵客,翻账本易使头痛,您金尊玉贵,何苦受那劳累?要不尝尝头牌神厨推出的新菜——采用极简的食材、最少的工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保留着初秋莲藕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原汁原味!免费请您试吃。” 迟镜:“白灼还是清蒸啊?” 掌柜干笑道:“焯水……” 迟镜白了他一眼,说:“怎么不让我自己去湖里挖。” 掌柜陪着笑,难掩惶恐。 迟镜明白,这人说到底也是办事的,不是管事的,为难他没结果。 真正可恨的是季逍——怎么又是季逍。 这厮一直代管道君产业,管得很好,就算没有文契在手,也让诸多下人心服口服。 至于迟镜,即便拿着合乎法令的文契过来,也跟二世祖偷了老爹私印一般,没人敢让他插手事务。 迟镜不怪他们,只怪自己绣花枕头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了。酒楼伙计对他抱有警惕,才是对产业负责。 他想到这又很高兴,道:“我不干什么,只是想看账本,也不行吗?我保证不多写一笔一画,这你总能答应吧。文契都验过了,如假包换的呀。” 他不能白跑一趟,决定核对一下文契和账本的记数,看季逍有没有暗中转移财产。看不出来没关系,万事开头难,他得先开头。 然而,掌柜见糊弄不过去,终于讲了实话:“公子,恕小的无能。其实早在三天以前,便有人来过,已经把总账取走了。您想查阅的话,请去找那人,他一定对您言听计从!” 迟镜:“……” 迟镜保持着神色不变,笑容温良地说:“你别告诉我,这个人是季逍。” 掌柜喜出望外:“公子您神机妙算啊,此人正是季仙长!” 作者有话说: ---------------------- 季逍:如师尊,您也不想让道君发现遗产弄丢了吧? 小迟现在满脑子这种展开↑ 第13章 财源滚滚多多益善 侍从来请掌柜,说大堂有人捉奸,要活剐了那对狗男女。 人命关天,掌柜如蒙大赦,赶紧以此为借口溜了。 偌大的房中只剩下迟镜,还有最初招待他的女侍挽香。迟镜正因季逍恼火,又不能挤到大堂里看热闹,不禁生起了闷气。 看似低眉顺眼的挽香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迟镜道:“你笑什么呀。” 挽香折袖掩面,道:“公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迟镜说:“季逍那厮抢我饭碗,我当然不高兴啦!他凭什么能拿走账本?没有文契,掌柜也听他的?” 挽香答道:“谢道君从不亲自打理私产,由季仙长往来应酬。所以,掌柜默认季仙长的指令,皆是谢道君的意思。” 挽香说话温温柔柔,面如芙蓉眉如柳,是个标准的红颜知己。不消多言,她拿眼风一扫迟镜变化的脸色,便瞧出了几分苗头,问:“公子,季仙长与您不睦么?” “不睦?何止呀,他丧尽天良!不仅欺负我的人,还欺骗我的钱。”迟镜本想大骂特骂,但是怕被听出异样,只得闭嘴。 挽香安慰道:“迟公子莫急。季仙长来的那日,奴家也在。他并非独自前来,而是有一名贵派老者跟着他。见季仙长取得总账,老者很是欣喜,奴家隐约听闻……” 迟镜忙问:“你听见什么了?” 说着抓来一大把饴糖,塞进挽香手里。 挽香道:“听见‘重谢’、‘犒赏’等词。” 迟镜目瞪口呆。 半晌,他才道:“你确定是临仙一念宗的老头?” 第15章 挽香点点头,说:“鹤发童颜,青白冠服,应该是贵派老者无误。公子不妨问问季仙长,究竟如何。奴家看他从前跟着您,很是恭顺,或许其中有些误会。” 迟镜张了张口,似又想控诉一番,剥了那禽兽的衣冠。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转而向挽香央求:“姐姐你跟我走吧,我要去跟姓季的当面对质!” 文契只是迟镜拥有诸多财产的证明,可是没有总账,他连钱进了谁口袋都不知道。 不仅如此,季逍还搭上了一个同宗老者,形势怎么看怎么对迟镜不利。要是拿不回总账,光把持着文契,很可能被掏空家底、鸠占鹊巢。 挽香是侍从领班,她将事务暂托给同僚后,跟着气呼呼的迟镜一路出来。 此时天色向晚,两人乘坐马车,驶向临仙一念宗。迟镜因心中忧虑,不住地掀起帘子乱看,却见漫山遍野的余晖中,有细碎的微芒闪烁,煞是动人。 迟镜新奇道:“这是什么东西?闪闪发亮的,还怪好看。” 挽香说:“公子不知,看来从未受其所伤。” 迟镜:“啊?” 挽香道:“那些是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迟镜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谢陵本命剑的碎片。 成千上万点微芒散落在山野间,向阴影面,色如凝翠,向光照处,犹似火烧。暗红和深绿碰撞融合,为百重云山镀上了朦胧的华晕。 一枚碎片近在咫尺,悬在路旁的树梢。迟镜探出脑袋,见其边缘锋利,光可鉴人,如果不慎碰到,当即会血溅七尺,也不一定。 他将脑袋缩回来,帘子也放下了。 不过,因所谓的车厢由竹席四面垂下而造就,从外边看,能很清楚地看见里边坐了几人、是男是女。 于是乎,迟镜人刚过临仙一念宗的山门十步,“道君遗孀携美姬晚归”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每一座山头。 迟镜并不知道。 他随便捉了一个小道童,问男修住哪,要找季逍。小道童瞄一眼他,又瞄一眼倚车含笑的挽香,面如土色,指了条路便撒腿跑了。 挽香道:“我与公子,仿佛遭人误解了呢。” “啊?误解什么??”迟镜直接向车夫买下了小马车,让他自下山去。随后,他有样学样地坐到马车前头,一甩皮鞭。 又矮又瘦的马驹子长嘶一声,奋力扬蹄。小马车顿时跟羊癫疯发作似的,东倒西歪地冲上了山道。 挽香扶住车座,不再多言。路边看热闹的修士们也急忙退避,个个被尘烟扑得灰头土脸。 迟镜没觉得自己车技不佳,反而认为,头回驾车就能上路,真是天才。片刻钟后,他靠着不停问路找到了季逍的住处。 虽然每个被他问路的仙友都一脸便秘,目光在他和挽香之间飘来飘去,但迟镜才不管他们想什么,一心要揪出姓季的王八蛋。挽香把少年的坦然看在眼里,似觉新奇,不过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沉默。 天色黑了,倦鸟归巢。 修士们的待遇因所居门派的地位而异,季逍作为续缘峰的首席大弟子,独居于一所临崖的二进庭院。 迟镜“噔噔噔”穿过垂花门,“哒哒哒”跑进抄手游廊,一眼瞧见尽头的正房亮着灯,二话不说,过去把门一推: “季星游,你出来!” 刹那间,细微的摩擦声动。 迟镜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两星寒光从不同的方向袭来,“锵啷”一声,空中火花爆发。 在受到攻击的这一瞬,迟镜的罩纱亮了。虽然只是须臾,但它流光溢彩,全身法阵同时运作,令迟镜毫发无损。 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掉在地上,迟镜蹲下观察,发现它们的尖端已被磨平,残留着火烧似的灼痕。 他好奇地伸手去捡,不料一柄带鞘的剑突然伸出,不轻不重地把他拍开。 一双青缎白纹的长靴出现在迟镜眼前,随之响起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想死就摸。” 迟镜:“……” 音色温柔,语气却漠然。 迟镜立即拍拍手站了起来,瞪他道:“谁要碰你的脏东西。自己住的地方还搞暗器,万一误伤别人,你负得起责嘛?” 季逍稍露讥讽之意,道:“谁跟你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了。如师尊,下次找我,记得去那边。” 他向旁边的厢房侧首,迟镜看了眼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又看了眼灯光明亮的正房,狐疑道:“你屋里灯都不点?不睡的房间倒是……” 他忽然收口,意识到了什么。 季逍是刻意让外人以为他住在正房的,正房的入门处,还设了要命的机关,怎么看怎么是陷阱。 迟镜一时不敢说话,后退半步。 好在季逍浅浅笑道:“放心。不论是何陷阱,皆不是为如师尊准备的。” 他向厢房走去,迟镜松了口气,连忙跟上。两人都沉默,挽香静静地立在游廊一角,行礼以示候着。 迟镜没忍住叫:“星游。” 季逍:“嗯。” “有……有人要杀你吗?” 季逍点燃烛台,作了个请坐的手势。 他淡淡地道:“无需如师尊操心。” 换句话说,就是“不关你事”。迟镜暗骂自己吃饱了撑着关心他,注意力却被引到了室内。 他第一次来到季逍住的地方,这位始终以彬彬有礼面貌示人的续缘峰首徒,头一回向他展露了少许内里。 房间挺乱的。 明明是很宽敞的屋子,却因不太收拾,显得杂乱无章。许多东西都是随手一扔,并无固定位置。 比如一本剑谱,看到一半,被扣在书案边缘,要掉未掉;比如一盆兰花,好像主人忘记浇水,叶片蔫蔫地倒伏,更别想开出花了。 不过,房间乱但不脏。迟镜东张西望,甚至手欠在圆凳下沿摸了摸,硬是没找着一丝灰尘。 季逍的洁癖还是很严重。只是在无人束缚的居处,他似乎很讨厌条条框框,有意打破了某些无形的规则。 案上沏好的茶,与迟镜以前喝的一样。 迟镜没手艺自己泡,就算捣鼓一样的茶叶,也做不出季逍出品的风味。见这有现成的,迟镜默默捧杯。人有龃龉,然香茗无罪。 季逍把剑往墙上一挂,双手抱臂,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等迟镜喝得心满意足、放下茶盏了,他才道:“如师尊,难得您大驾光临。找弟子何事?” 作者有话说: ---------------------- 这章短短的…… (吹口哨假装无事发生 第14章 财源滚滚多多益善2 迟镜不想跟他废话,更不想听他明知故问,直接让季逍把总账还他。 果然,季逍很清楚他是为这个来的,只是他的回答,令迟镜有些意外。 季逍反问:“您难道觉得,拿到总账,便能接管产业?” 迟镜道:“又有文契,又有总账,他们不听我的听谁的!” 说罢他便意识到了,自己在此方面还得虚心求教,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嘀咕:“为什么不能接管,你倒是说嘛。” 季逍打了个响指。 一幅潋滟宣从虚空垂落,挂在他身后。 迟镜路过仙宗的学堂时,常见到这种法宝,不过乍一看,和普通宣纸并无差别,不知妙用何在。 迟镜道:“你、你要给我上课啊?” 千万别从拨算盘开始教,他会在季逍面前丢脸丢到家的。 季逍冷笑一声,并不搭理。他并二指以作笔,运灵力以作墨,指尖拂过潋滟宣,白纸黑字随之浮现。提按顿挫、涨墨飞白,是一手秀中带狂的行书。 他草草勾出临仙一念宗的层级结构,以宗主为首,续缘峰单出一头,下分三山七岭十八门。 迟镜看得头大,但怕等下被提问的时候一问三不知,而且这些东西迟早要记,所以硬着头皮,默念起来。 季逍写完回身,见少年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他似乎觉得有趣,于是默不作声地站了会儿,待迟镜快眼冒金星时,才说:“如师尊,你记住三山就可以了。” 迟镜:“……” 迟镜“啪啪”直拍桌子,道:“我都背完七岭了呀!” “啊。这样吗。”季逍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意图直接跳过话题,语气淡淡,“三山分别是金乌山、玉魄山、银汉山,感应着日月星三光。其中银汉山最老,避世多年。宗内的派系之争,基本出自金乌和玉魄两脉。常情师从玉魄山,与其亲近,金乌山便极力向师尊示好……如师尊,您要这般看我到什么时候。” 迟镜紧抿着唇,尚不肯善罢甘休。季逍最清楚不过,他因先天魂魄残缺而记性差,竟还在这方面捉弄他,实在可恶。 可惜迟镜生得精巧,裹在一身晚棠红袍子里,外边笼着明亮的薄纱,即便是生气的时候,也显不出凶恶,倒像一只蒸过了头的糕点,戳一戳便会涌出溏心。 第16章 季逍与他对视片刻,垂睫似败下阵来,敷衍地说:“知道了。我还没有夸您。寸香时间能记住三山七岭,真是天资聪颖,长势喜人。” “我呸!” 长势喜人是形容庄稼的。不过迟镜很好说话,得到夸奖就能判他个将功补过,板起脸道:“金乌山依靠谢陵,跟我拿回总账有什么关系?” “……金乌山常打着师尊的名号行事。他们人多势众,替师尊打理一些俗务,也无不可。师尊没有拒绝,长此以往,临仙一念宗仍是两派分庭抗礼:以宗主为首的玉魄山一脉,和以师尊为首的金乌山一脉。” 迟镜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金乌山插手了谢陵的私产?听说你取总账那天,带了一个我们宗的老头,就是金乌山的人吧!” “嗯,您真聪明。”季逍假得不能更假地赞美了一句,在迟镜发出“喂!”的叫声之前,接着说,“师尊的产业多源于除魔卫道的报酬,起初并无如此规模。金乌山之主洞察时机,请缨为他统筹,师尊彼时年少,便将一应产业交付于他。当我拜师入门,被师尊委任总辖产业之际,” 他顿了顿,道:”才知木已成舟,金乌山的势力盘根错节,似菟丝子攀附巨树,已完全渗透了师尊名下的所有产业。” 凭谢陵的性子,想必从未将钱财等身外之物放在心上。于他而言,人是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确实没必要在乎多到变成负担的家产。 可是,当他在世时,金乌山顶多暗中作祟,偷偷地倒腾些好处;当他离世时,金乌山便未必甘心拾人牙慧了。 怪不得常情没和迟镜提过遗产一个字。恐怕她更清楚,遗产能不能落到迟镜手里,犹未可知。 迟镜的神色渐渐紧张,道:“你的意思是,现在所有铺子的伙计,背后都可能受金乌山指使、更听他们的?如果我和谢陵一样当撒手掌柜,还能跟他们相安无事——只是一直被吸血罢了。可我要是有所作为、碍了他们,就……” 季逍说:“撒手掌柜就该撒手人寰了。” 迟镜:“……” 为什么能把这么恐怖的事当笑话一样讲出来啊! 季逍抬手,潋滟宣无声荡漾,字迹飘散如烟。 他靠回了门框上,道:“师尊过世之后,我尽快取得了总账。金乌山的人虽然在记账时便做过手脚,但雁过留痕,总有他们当附骨蛆的证据。至于您说的老者,确实出自金乌山。他与我并非同行,而是因目的相同,恰好碰到。” 迟镜更加紧张,问:“他是不是花大价钱诱惑你啦?”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如师尊要参与竞价么?价高者得。” 迟镜:“你答应他了吗?!” 季逍沉默片刻,道:“您希望的话,我可以答应。” “你、你直说‘我没有答应’,不就好了嘛——” 迟镜听见他这样说,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毕竟如影随形地共度了百年,季逍对他一看便透,他也对季逍略有心得。 季逍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说话也像拧麻花。要是旁人,肯定烦死了,幸好迟镜心肠直,再九曲十八弯的东西过一遍,也是长长条整整齐齐地出来。 不过季逍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不悦地换了条腿搭着。 迟镜心情畅快地拍胸口,道:“你的良心虽然不多,但是还有一点,也算够啦。照你说的,现在的形势是僵局嘛。”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何出此言?您不想拿着总账找宗主,让她帮你把金乌山的势力连根拔起么。” 迟镜道:“你傻呀,要是她拔干净了,几十个铺子、成百上千的空子,还不得出几万个大乱子?要是她没拔干净,剩下些害群之马,我们一个个去揪,也不一定揪得完。总账是个烫手山芋,不知金乌山会使什么手段来抢……” 季逍毫无感情.色彩地夸奖:“嗯,如师尊不傻,如师尊说得在理。” 迟镜道:“少来!我看你睫毛一扫就知道你要阴阳怪气了。我们的问题是,既要除掉金乌山这条蛀虫,又不能切坏商铺这个果子——没错吧?” 季逍沉默片刻,道:“我们?” 迟镜也安静了一瞬,改口道:“我。” 怪异的氛围持续了一阵,季逍淡淡地问:“生过虫的果子,您还会继续吃吗。” 迟镜咽下“当然不会啦”,道:“怎么说?” “即便亲手除去了冒头的蛀虫,甚至把蛀孔周遭的果肉全部剔除,再下口时,还是会猜忌口中的果肉是否藏虫。一旦咬到柔软的部分,就会立刻吐出,因为您不确定那是鲜甜的果肉,还是另一条虫子。” 迟镜不自觉地认真起来,细细思量。 季逍也不语,望着他的衣角纹路。 以前迟镜风光,常招摇过市。 他的外袍轻飘,偶尔被树枝刮破。若是丢了,太过靡费,若是接着穿,迟镜本人完全不会发现,但季逍看在眼里,总是夜深人静时想起来,躺下也难忘掉,最终认命一般起床挑灯,替他补全。 现在有那层罩纱保护,迟镜的衣裳再也不会坏了。 季逍漫无边际地想,甚好。反正他也不喜欢夜里昏暗的灯光,难以辨别的丝线,还有复杂得半天才能拆解一半的绣法。 “季逍。” “季星游。” “星游?” 迟镜连唤了三声名字,最后一声,才唤得眼前人回神。迟镜奇怪地望着他,头回见季逍心不在焉了如此之久,对他而言,几乎算得上失态。 或许谢陵身殒之后,他们都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季逍微不可见地一蹙眉,直身道:“夜已深,如师尊请回吧。” “我、我还没说我的想法……” 季逍却不知感应到了什么,神色稍凝。而后,他拉起迟镜的手,强行送客:“可以了。回你的续缘峰去。” “喂!季逍,你把总账收好啊!” 迟镜拗不过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然而没等他跨过门槛,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迟镜脱口而出:“糟了,挽香姑娘!” 作者有话说: ---------------------- 诶嘿,这章也短短的_(:3」∠)_ 下章一定长! 第15章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今夜无星无月,天色如砚台凝冰。 迟镜赶出门时,就见挽香倒在栏杆上,脸色惨白,似要背过气去。 她指着对面的角落,颤声道:“公……公子!” 迟镜冲过去一瞧,登时蹦起来就往回跳,恰好和走到的季逍撞了个满怀。 季逍两眼一闭,按住他肩头把人拨开,迟镜结结巴巴地说:“地地地上有个人——” 季逍蹙眉道:“叫什么。” 迟镜惊讶地看着他,反问:“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季逍:“……” 季逍虚伪地笑道:“我的意思是请您安静,如师尊。” 迟镜微赧,冲淡了一点恐惧。他迟疑片刻,还是缩在季逍身后,小心翼翼地扒着他的肩背,踮脚偷偷张望。 季逍本想上前查看,被他从后面一贴,脚步顿僵。 挽香说:“公子,刚才我闲立无事,忽听背后有重物落地。回头一看,竟然,竟然是个黑衣人,倒在那里。” 季逍把迟镜的手拉下来,走过去视察片刻。 他道:“死了。” 迟镜追问:“怎么死的?!” 季逍微哂,语气温和地说:“自然是因为,他没有一位伉俪情深的好道侣,赠他一件刀枪不入的宝纱衣。” 这话听起来好怪。 但迟镜没空质疑他是不是又阴阳怪气了,道:“所以——” 季逍:“所以他被我的机关打死了。” 迟镜:“……” 迟镜奓起胆子,凑过去看。 季逍没对尸体多作触碰,似乎经验颇丰,仅按了按躯干,便道:“专业的刺客。” 迟镜问:“是不是金乌山的人?为了偷总账,半夜来找你……” 季逍并未作答,掏出帕子擦拭十指。其动作之细致入微,连指甲缝也不曾放过。 迟镜轻“啧”一声,忍不住用指头戳他腰窝,道:“擦什么手,快装得凄惨点,去外面喊人呀。这么鲜活……不是,死透的人证,肯定能讹金乌山一大笔钱。” 季逍又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道:“然后被金乌山反咬一口么?说他罪不当诛,而我还以此勒索。今日闹大,明日便将我押入悔过壁。” 悔过壁是一片处于燕山边缘的峭壁,气候恶劣,暗无天日。 宗门裁决的罪人皆会被押送前往,由于地势实在险峻,施加了重重法阵,化神期修士都难以逃脱。 迟镜也知道自己的话很不负责,季逍没听取建议,真是太遗憾了。 他说:“你总不能和死人同住屋檐下吧,金乌山折损人手,会吃这个哑巴亏吗?” 第17章 “如师尊,我可没说过,他一定来自金乌山。”季逍漫不经心地笑道,”您知道我为何选择了此地居住么?因为后院临崖,实在方便。” 迟镜默不作声地向挽香靠近一步,后知后觉,感到了危险。季逍背后的阴影,似乎比他想象的深重更多。 青年隔着帕子,捏住尸首衣领,将其拖往后院。 沙沙声远去,在夜色里让人毛骨悚然。迟镜忽觉着冷,双手拉紧罩纱。他对挽香强笑了一下,挽香也支撑不住,泪盈于睫。 迟镜小声道:“对不起呀,吓着你了。临仙一念宗很可怕的,你今晚跟我回续缘峰吧,那里还算安全。” 若是常人,岂会携贱籍女子回修道之地。若是君子,也不会邀独身异性深夜归家。 挽香望向少年,却见昏暗的光影间,唯有他双眼清澈明亮,一片纯然,全未被世俗污染。 明明是个活在流言中心、经受着万千口诛笔伐之人,竟然有如此眼神,认真为他人着想。 挽香柔声说:“奴家全凭公子做主。只怜公子孤身一人,处在豺狼窝里,原来那位季逍仙长,也不可靠。” 要开始讲人家坏话了,迟镜立即支起脑袋,张望一圈,确认季逍还没回来,凑回她身旁征求意见:“你觉得季逍什么身份?看他样子,被刺杀不是一次两次了,还说未必是金乌山的刺客……难道跟他山下的身份有关?山下的皇家姓季,对不对呀。” 挽香道:“当今的确是季家王朝。不过,圣上膝下仅有一位公主,并无皇子。其余一位王爷,亡妻早逝,不曾留有子嗣,他也尚未续弦,妃位虚悬。” “哦……” 迟镜若有所思,决定不去好奇季逍的私事,那些离他太遥远了。幸好谢陵给了护身法宝,不然就凭他先前招呼的两根毒针,刺客兄应当是崖下有伴的。 季逍回到院中,恰见挽香依着迟镜,似弱柳扶风,喁喁私语。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处,迟镜还探头探脑的,好像对季逍的私人居所很是好奇,机灵又鬼祟。 季逍冷笑一声,惊动二人。 他在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道:“二位赏景可还尽兴?有二位相衬,寒舍蓬荜生辉,堪比花前月下。” 迟镜横他一眼,拉起挽香便走:“谁要待在你这,刚死过人,好不吉利。我们走啦!” 季逍道:“看来是嫌弟子碍眼,误了如师尊佳期。” 迟镜心说他今天的火药味不对劲,闻起来酸酸的。 可是两人间再有恩怨,也不该把挽香扯进来,遂对挽香大声道:“等我以后改嫁,一定找个知书达礼、温柔宽厚的道侣!最讨厌小气吧啦,还讲话带刺的人了!” 季逍凉凉一笑,意有所指地接话:“如师尊,您最好是有得选。天公历来不作美,万一您最后嫁的,偏是那善妒且言辞犀利之辈呢?” 迟镜已到门口,寻思季逍不可能还冲过来抓他,得意洋洋地回身说:“那就杀夫以证无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相隔数丈,季逍轻慢的嗓音远远飘动:“那便恭敬不如从命,祝妻早日圆道。” — 之后一连数日,迟镜都没有离开续缘峰。 他去独石酒楼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世人听说他问询总账,试图接管谢陵留下的产业,净骂他痴心妄想——道侣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地搜刮钱财,真是薄情少义、寡廉鲜耻。 况且他从独石酒楼带走了一名女侍,据说花容月貌,红粉佳人,无疑成了迟镜等道侣一死、便暴露荒淫真面目的铁证。 风言风语的背后,或许是金乌山在推波助澜。 一时间,道君遗孀的名声更差。不过,迟镜身为修真界热议的中心,却似游离在凡俗之外。一切闲言、概不入耳,所有碎语、从未上心。 他正忙着在续缘峰种菜。 临仙一念宗的修士们可以辟谷,但迟镜修为不够,还得吃饭。宗门设了膳房,不过迟镜只去过一次,就被满眼绿油油的青菜和白水煮瘦肉吓得三天倒胃口。 谢陵死后,再没弟子大清早到续缘峰的出口守候、护送迟镜去吃喝玩乐了,宗门让他安分守寡的意图十分明显。 所以,迟镜为了不沦落到餐冰饮雪的地步,翻出一本《云游点津录》,从中学会了种植蔬果的章程。 暖阁后院空旷,恰好能当菜地。种菜无非要土、水、光,迟镜洒下一片旧神治水的息壤,便得到了肥沃的厚土;又背来几捆扶桑木,烧成灰肥。 扶桑树生长在日出之地旸谷,寻常人能得一拃长,已是极难,其灰烬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暖意,将冰雪融化,滋润泥土。 光照是最难解决的麻烦。不过对迟镜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将会发光的宝贝全运到了菜园子,堆积成山。什么月华精魄凝成的望舒之泪、只有鲛人能采到的蓬莱东珠、甚至北域冰原冻结的流星遗骸,都不要钱似的到处丢。 反正在谢陵的私库里,这些东西数不胜数。还不是迟镜浪费的,而是谢陵听了他的要求后,帮他拣出。 此时此刻,续缘峰之巅的花海中,温泉涌水声阵阵。 “阿迟,播种了吗。” “我全撒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子,但应该能长出吃的。” “嗯。”停顿片刻后,同一人又道,“你带回来一名女子。” “你说挽香?她不想回独石酒楼当侍从了,说要跟着我,不必看人脸色。季……季逍不在,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反正西厢空着,就让挽香住那儿吧。” 先前人说:“好。” 少年好像扑了一会儿水花,问:“你是不是在花海最方便显形呀。” “嗯。” “行吧……那我想见你的话,只能多爬山了。记得来接我!” “自然。” “对了,这种花有名字吗?《云游点津录》里面,记了花草百科,我没找到嘢。” “……它叫故人花。” 萤火惊飞,暖雾四散。 水流声越发清晰,交谈的两人也显露出来。 玄衣青年倚坐在岩石上,冷白的肤色映衬秀美五官,神情静寂,似一卷尘封旧画。 他始终垂目,望向膝头伏着的少年。那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洗头,一身皮肉如泛粉的玉石,柔润至极,两只眼睛也时时眨动,活色生香。 少年人双手直刨,试图将皂荚泡沫堆在头顶。可惜他的发丝细软,却多且密,滑得像缎子一般,令他难以如愿。 谢陵将手置于迟镜的后颈,指腹触及的肌肤微微放光。 迟镜觉得被他摸的地方发烫,道:“怎么又摸这里?” 谢陵问:“近日可曾感灵。” “哎呀,我感灵有什么用,废灵根又吸收不了灵气。” 迟镜一边捋着长发,一边向他笑。 谢陵却未松手,继续查探。 天地间蕴含着无穷灵气,修士入道,便称感灵。灵根吸纳了足够的灵气后,方能筑基,修仙之路始于此。 灵气下沉,聚作气海,炼化灵力。灵力沿着通身灵脉游走,运转周天凝在丹田,最终形成内丹。 迟镜作为废灵根,别说吸纳灵气了,连感知灵气也做不到。 但只有谢陵清楚,说“废灵根”都算抬举他——若是让宗门医修来看,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迟镜的灵根不仅是废的,还是碎的。 在迟镜的气海下缘,那截灵根断断续续,仿佛遭受过重创。不过细看之下,会发现他的残根成色极佳。 灵根的等级越高,色泽越浅,如谢陵是霜雪般洁白的仙灵根,迟镜体内的残根,却是完全透明的,似琉璃碎片。 不难想象,若他的灵根完整,该是何等惊世的天资。可惜,灵根碎到如此地步,他人没事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谢陵控灵入微,将一线灵力渗透到迟镜的气海,试图触动残根。迟镜毫无感觉,那截破碎的灵根亦死气沉沉,并无反应。 迟镜洗干净头发,道:“你又在修理它吗?” 谢陵闭目不语,迟镜自顾自地说:“一百年了,你十天半个月就要试一次,现在死了还这样。可惜名满天下的伏妄道君,也有办不成的事呢——不要太在意啦。” 谢陵依然不答,只是眼睫微动,指尖摩挲了一下。 迟镜无奈地晃晃脑袋,本想拨开他的手,上岸穿衣,不料就在谢陵的手指移动这瞬间,他突然一个激灵,如梦忽醒。 谢陵倏地睁眼,松开了他的后颈。 迟镜呆在原地,道:“发……发生什么了?好奇怪!” 悸动不过一霎,灵台肃然清明。 迟镜大口地喘起气来,习惯性地按住心脏,片刻后才意识到,出问题的并非心脏,而是头、眼、耳,还有体内更深处,某个蛰伏已久、仿佛从不存在的地方。 他放松心口,双手不自觉地摸索身躯,沿着脖颈一路往上,扶住脑袋,又慢慢滑落到小腹,最后犹豫着停住,按在了气海。 第18章 迟镜摸索的顺序,恰好是灵力入脉、游走周天的路径! 谢陵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涌现出无数种复杂的情绪,许久才全部压住,低低地唤:“阿迟。” 迟镜惶惑道:“我、我……我这是怎么了?” 谢陵道:“你的灵根,刚才回应了我。” 作者有话说: ---------------------- 咸鱼作者没骗人吧,这章长长嘟 不过明天不更,后天更(顶锅盖挨打火速游走.jpg ((v前随榜更是这样子的啦! 第16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2 离开花海后,迟镜的内心一直无法平静。 他当了整整一百年的废灵根,早就接受了自己注定是凡人的事实。 假如说谢陵头回为他查探灵根时,迟镜还燃起过感灵的希望,那也在毫无进展的百年间,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灭了。 可是,就在刚才,就在谢陵的一线灵力碰到某处的瞬间——迟镜体内不知沉寂了多久的灵根残片,竟然将其斥出了气海! 这代表什么? 迟镜心乱如麻,下山时脚一崴坐在雪上,东倒西歪地滑出半里地。 可他无心关照凉飕飕的屁股,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直到回了暖阁后院,灿明的光芒笼罩住他,少年终于停步,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满地珠玑,无声地发着光。 寒风在高空呼啸,雪花纷纷扬扬。 续缘峰的黑夜一成不变,可迟镜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满心喜悦,无处安放,持续地膨胀着,简直要撑开胸膛,从领口开出灿烂的花。 眼前的菜园子,似也和往日不同。 迟镜猫在地上,凑近地面观察。果然,菜地里长出了几根绿芽,星星点点的绿色钻破土壤,仿佛把曾经困住他的高山雪夜,撬开了一线裂痕。 “公子发现了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一道柔媚的女声响起,挽香挑帘而出。迟镜还趴在雪地上,连忙蹦了起来,胡乱拍掉身上的霜花。 他冲到挽香面前,双眼亮晶晶地仰起头,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挽香微微一笑,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他便像一只备受鼓舞的雪花狸,手舞足蹈地进屋去了。 “不知道怎么讲——反正有天大的喜事啦!” 少年这样说道。 茶水沏好了,和季逍沏的毫无二致。迟镜心满意足,干了满满一碗。 挽香提来一个食盒,居然是另起小灶、改良过的宗门晚膳。 迟镜眼放金光,开心地欢呼起来,两手在胸前拍掌。 他举起筷子,又停住问:“你去拿吃的,他们没为难你吧?” 挽香摇头。 “真的?我去吃饭要遭一堆白眼耶。”迟镜心情大好,嘴就很甜,笑眯眯地说,“肯定是你太温柔啦,大家都喜欢你。坐下一起吃吧!” 挽香道:“谢谢公子。话说起来,我去取膳时碰到了一名自称宗主护卫的仙长,姓张名六爻。他让我转告您,明日辰时,宗门例会,请您务必去谈笑宫一趟。” 迟镜一眨眼,想起明天就是谢陵的头七了。 常情说过,要宣布由他继承续缘峰。如果金乌山对谢陵的产业有想法,肯定会借此发难,幸好,经过几日休整,迟镜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 短短数天,发生诸多事情。以后还有更多境况,等着他去逐一经历。 迟镜头回感觉,人生是如此忙碌、如此应接不暇。 不过,不论未来如何,此时摆在面前的菜肴是十分可口的。 迟镜高高兴兴地吃着,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百年前的自己,是否也是这般忙碌、这般应接不暇的呢? 少年的筷子顿住,一时出神。 桌上的鲛烛静静燃烧,少顷,滑落了一滴烛泪。 好一会儿后,迟镜又动起了筷。说也奇怪,他一想起百年前的记忆,脑海里便一片空白。 更奇怪的是,一直到今天为止,迟镜从未想过自己的百年之前。他的人生,就是从大婚那天开始的。 随着灵根的复苏,仿佛还有些别的什么,正在一同醒来。 — 常情奉行无为而治,半年难得开一次会。 不过宗门例会一旦召开,必然事关重大,所有弟子都不能掉以轻心。 迟镜没参加过,兴奋得半宿没阖眼。结果离今天辰时还有三刻钟的时候,他仍在呼呼大睡。 挽香担心他没休息好会当众打呵欠,叫了一次没叫醒,以为迟镜心里有数,就让他接着睡了。 直到仅剩两刻钟,挽香实在疑虑,才去摇少年的肩膀,摇到他睁开眼睛。 迟镜一问时辰,当即窜了起来。 他差点磕到头,风风火火地洗漱更衣、叼了块糕点在嘴里,拉着挽香冲出暖阁,在栈道上一路狂奔。 挽香纤如蒲柳,竟稳稳地跟着。 倒是迟镜的心脏受不了惊吓,跑到续缘峰外,不得不手撑膝盖停下来,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瞧见谈笑宫前的广场上,来人已络绎不绝。 燕山广阔,千峰万壑,三山七岭十八门散落其中,如星罗棋布。各派之主汇聚一堂,众星拱月,逐个向常情问安。 原本空旷寂静的主殿里,人头攒动。 因道君新死,没有任何多余的说话声。 常情负手而立,站在殿中阶下。 她有条不紊地钦点各级同门,目光落在迟镜身上,琥珀色的瞳孔微显笑意,道:“你来了。” 迟镜小声道:“抱歉宗主,起晚了一点……” “无妨。那是你的位置,过去吧。” 迟镜点点头,依言照做。 他虽然不在意外界的评价,但也不会没事找事,故意做出格的举动供人嚼舌根。所以,他让挽香留在侧殿等候,一个人来了主殿。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探究、质疑、批判,各不相同。 他们发现宗主对迟镜礼遇有加后,更是多了些不解,以及耐人寻味。 迟镜努力地目不斜视,还是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季逍。 青年早已到场,被安排坐在迟镜的下首。 迟镜入殿前,他好像在和两位前辈交谈。凭季逍的话术,一贯是左右逢源的。 前辈们被哄得频频点头,直到发现迟镜,才变了神情。 迟镜和季逍的视线穿过错杂人影,恰好相撞,而后同时移开,若无其事。 迟镜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明明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季逍才是言行逾矩之人,怎么像两个人通奸了一般? 连对视都没法光明正大了,幸好上年纪的修士们榆木脑袋,没怀疑什么。 山间钟声回荡,辰时已至。 殿门半掩,示意例会开始。 今日的头等大事,自然是道君头七,为其魂魄送行。 相传人死后的第七天,亡灵会折返家中。家人若是不舍,这便是死者投胎前,最后一次与之道别的机会了。 但修士大多和亲故断了联系,谢陵也不例外。无人知晓他的出身,他亦不喜提及过往。 所以临仙一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皆聚集于此。众人一同闭目默哀,送道君上路。 迟镜有样学样,在司仪唱祷的时候,阖上双眼。 不过他心里清楚,道君的亡魂正待在续缘峰之巅,夜夜和他泡温泉呢。 一些见不得人的画面浮现在脑海,纤毫毕现。天地良心,迟镜绝没有主动去想,可是好几个漫漫长夜,曾经的道侣相对,纵使阴阳两隔,也难免做些生前生前做惯了的事。 反正有温泉养护,迟镜身心好转,不必再担心受凉。 那些场面太刺激了。彼时的谢陵吐息克制,眼泛薄红,似万钧寒冰消融。与殿中高悬的遗像相衬,若冬春辉映,晴雨同天。 迟镜轻咳一声。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迟镜这一咳嗽,不啻于巨石砸向湖面。 修士们无不知晓声音的来源是谁,登时面部抽搐,一个个咬住牙关。 迟镜吓得屏息凝神,再不敢造次了。 然而,他昨夜睡得太晚,强睁着眼时还好,现在眼皮合上,一下子瞌睡连天。 没过一会儿,一股浓浓的睡意涌上喉头。迟镜惊恐地发觉,嘴巴已经张开了! 下一刻,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呵欠。 被巨石砸过的湖水仿佛沸腾,修士们眉毛乱跳,青筋直突。 虽然下首的季逍没发出任何声响,但迟镜深刻地感到,一阵令人发憷的沉默从旁蔓延过来,攫住了他。 常情轻叩案台,压住满殿杂音。 幸好她在。 迟镜松了口气,仍是惴惴不安。 他刚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哪个修士突然暴起,拔剑便要为宗门除害,诛杀他这不忠不义的佞人。 默哀还未结束,迟镜太紧张了,一个劲胡思乱想。 第19章 他一面猜还有多少时间能睁眼,一面思量来思量去,犹豫要不要主动招呼金乌山之主。 进门的时候,迟镜观察过,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便是三山。 遗世独立的银汉山仅派了山主前来,是个枯瘦老头儿,除了跟常情点了下头,不曾与任何人说话。 玉魄山总共七人,女修较多,山主是一名貌若观音的女性,看不出年纪,戴着单片琉璃目镜。 至于金乌山——人如山名,弟子们虽然穿着统一的宗门青白冠服,但青色尤其青,白色尤其白,一看就养尊处优,私房钱不少。 他们的山主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是个中年男子,蓄着一缕精心打理的山羊胡。 迟镜讨厌奇形怪状的胡子,顺理成章地讨厌金乌山之主。 他将对付他们的办法藏在肚子里许久,一想到等下说出来时、那山羊胡的表情将会如何变幻,就觉得十分有趣。 迟镜想得入神,嘿嘿一声。 作者有话说: ---------------------- 现在的小迟演技尚且是0 和他本人一样……( 第17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3 笑声若风吹细叶,引发一片哗然。 湖面继投入巨石、又被煮沸后,涌起了滔天巨浪。 迟镜吐息骤停,心知闯大祸了。他偷偷地眯开一只眼睛,就见满殿修士皆冲自己怒目而视,凶光毕露,忙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与众人大眼瞪小眼。 一名岭主拍案而起,喝道:“大胆狂徒,焉敢放肆!宗主,请速速杖责于他,以示宗门清规!” 金乌山弟子冷笑:“岂止杖责,合该杖毙。” 玉魄山的坤道柳眉倒竖,说:“道君祭日,竟无礼至此。不施惩戒,难慰亡灵!” 殿尽头的主座上,常情缓缓睁开双眼。她背光视下,淡色的双瞳幽深似海,无声地罩住迟镜。 迟镜的鬓角沁出冷汗,知道要糟。 他太困了,心思难以集中,而且大家长时间地祭奠死者,他却是唯一知道死者没死的人,怎能演得出悲痛? 金乌山弟子看常情没反应,添柴加火:“宗主,您不会包庇于他吧?众所周知,此人用下作手段攀附道君多年,早该将他正法,以肃宗门的风气。” 应和声接连不断,不少人手按剑柄。 眼看局势失控,常情仍一言不发。但,玉魄山之主的琉璃目镜一闪,道:“你们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道君头七,便迫不及待地诛其道侣,不论如何,是为不妥。此人殿前失仪,责令苦修即是,尔等非要见血,居心何在!” 玉魄山之主的嗓音蕴含灵力,震彻宫宇。 满室烛焰疾颤,那些按剑的手默默软了。 金乌山弟子哼道:“不过炉鼎而已,本就该为道君殉葬……苟活于世,属实无耻。” 谈笑宫重陷寂静,众人的目光如刀如剑,纵横在迟镜身上。显然,临仙一念宗的大部分弟子对他积怨颇深,巴不得借此机会,除之而后快。 即便常情借玉魄山主之口,表明了立场,依然无法服众。 弟子们或许会迫于她威,忍一时不发,但遏止而非疏源,日后定变本加厉。 金乌山之主捋了捋山羊胡,道:“我有一计,还请宗主考量。道君头七,的确不宜见血,但若让他悬梁而死,便无此等烦恼。依我看,可请诸位同门表决,定此人是以苦修赎罪,还是就地殉葬、陪侍道君。” 金乌山之主慢条斯理,字字清晰。迟镜听在耳中,震在心头。 殿内响起无数的赞同声音,岭主门主们举剑附议:“好!” 弟子们自发开始了表决。从最外侧的十八门之主开始,逐个表明态度。 常情定过规矩,例会遇重大分歧时,可由三山之主发动表决,一门一票、一岭两票、一山三票,道君宗主各自五票,少数服从多数,达成最终决议。 此情此景,她亦无法食言。 若谢陵还在,他和常情有十票,加上玉魄山一脉,足以保全迟镜性命。 但谢陵不在了,看场上的声势,迟镜今日、难逃一劫! 形势急转直下,常情静静地听着下方计票。不过,殿上实在嘈杂。她一面听,一面将左手搭在了右手上。 在女修的右掌心,纹着一片浓郁刺青,白骨红花、黑日碧海,绚烂而骇人。在双手相触时,红花怒放欲滴,碧海波涛荡漾,小小芥子世界,恍若起风。 殿中人注意到她的动作,鼎沸的语声趋于宁息。 可是金乌山之主站了起来,主持表决继续。 很快,七岭十八门结束计票。 其中有五岭十一门都赞成处死迟镜——殿前失仪,其实事小;炉鼎之身却不主动殉葬,还招蜂引蝶、令天下人登门求娶,把难题留给了宗门,才是他必死之因。 迟镜扣紧了坐席边缘。 他本欲辩驳,可是想明白这层后,他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众目睽睽之下,轮到三山和宗主表态。 殿中央垂下两面旗幡,一面是生,一面是死,哪一面几票,便在上边划出几道剑痕。 此时此刻,代表死的旗幡上剑痕累累,代表生的旗幡上却寥寥无几。 长久的沉默后,银汉山之主选择了弃权。这下不论常情和玉魄山赞成与否,只要金乌山要迟镜殉葬,他便必死无疑。 隔着十步距离,迟镜抬起眼帘,对上了金乌山之主的目光。 那厮已是一派胜券在握的神气,可他迟迟不出剑,转向迟镜,露出了一副别有深意的笑容。 金乌山之主抚须叹道:“迟公子,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下亦怜你年轻,生死之事,终究在你。若你能为宗门作出些贡献,将功补过,那也不是非死不可。你意下如何啊?” 别人听不懂他的话,迟镜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不止他提前思考了对付金乌山的方法,金乌山也对他早有预谋。金乌山之主的言下之意,是逼迟镜交出总账和文契,把谢陵的遗产彻底送进他们手中。 之后他们要侵吞道君的遗产,就成了名正言顺。 归根结底,迟镜今日是否失仪,根本不重要。 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金乌山之主都会挑刺发动表决,用命要挟他放权! 放眼谈笑宫内,恐怕只有他二人明白,一场无声的交易正在进行。迟镜不得不应,微微张口。穷途末路之时,钱算什么呢? 但让金乌山如此顺利地夺走谢陵产业,他……他…… 他心有不甘。 那些财富数不胜数,可是每一锱铢,都是谢陵经年累月、用手中剑赢来的。 忽然,坐在下首的青年将佩剑置于案上。 不轻不重的一声,却令金乌山之主眉头一拧。 季逍并未看他,而是直视着殿尽头的常情,一字一顿地说:“恕弟子不才,即将开辟一人境。请问宗主,开境之人是否封号,是否与当初道君同位,今日表决,是否能略表我意?” 三连发问,无一问有疑。 不等变成了木雕泥塑的金乌山之主反应,也不待瞠目结舌的岭主门主们出声,常情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彬彬有礼地伸手示意道:“自然。” 季逍起身拔剑,信手一挥。 待佩剑还鞘,他已回座,不过代表迟镜生的旗幡上,“嗤”的一声,多出了五条锋利的划痕。 与此同时,僵立的金乌山之主猝不及防,颈侧显出了一道血丝。 满堂皆寂,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看见了,季逍的剑气擦着他脖颈过去,金乌山一脉引以为傲的护体金罡,竟如无物。 季逍的修为确实到了相当境界,临仙一念宗已诞生第二个谢陵! 眼看大势已去,金乌山之主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他跌坐在席上,狼狈地捂住脖子,叫道:“慢、慢着,我还没有表决!迟镜言行无状,冒犯道君,不死无以谢罪,不殉无以安魂,不杀无以服众!宗主,金乌山容不得他,加上五岭十一门,一共二十四票;同意留其狗命的,不过二岭七门而已,即便还有玉魄山三票、您和季逍十票,也才二十四票!表决平票,断不能就此揭过,在下愿出人斗法,以决斗胜负、定迟镜生死!” 谈笑宫内,顿起议论纷纷。 一时间,所有人神情凝重。 决斗便是战至一方再无作战能力——要么断剑,要么残根,甚至于死。金乌山投下如此重的筹码,只求处死迟镜,那些主张保迟镜一命的,也愿意付出至此么? 所有人的视线,再度汇聚于少年身上。 他倒是将背挺得很直,跪坐在自己的席位后,一袭明纱红袍,衬着如画眉眼,漂亮得不可方物。 但,肩背再直,无修为便轻易可折;容色再盛,红颜祸水不少、美人薄命几多,倾国倾城,又有何益? 常情微微一笑,正欲开口。 第20章 不料,始终沉默应对千夫指的少年,忽然说话了。 迟镜双眼弯弯,露出极纯善的笑容。他从袖中抽出丝帕,起身递给金乌山之主,示意他用这个擦掉脖子上的血。 金乌山之主面皮直抽,迟镜却笑吟吟地说:“前辈,您斥我言行无状,要将我就地正法,实在抱歉,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忍不住笑,绝不是因为对道君不敬。恰恰相反,我对我道侣情深义重,天地可鉴!” 金乌山之主隐约有不祥的预感,问:“那你嬉笑什么?诸位同门可都听见看见了,你为道君头七默哀,然而毫无哀意!” 迟镜道:“我笑是因为,夫君他还活着。你们一个个在这哭他坟,我看着实在有趣。他夜夜托梦于我,让我找转生之术呢——您如此急迫地杀我,是生怕道君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4 变成团宠so 迟镜从有记忆以来,每个人都告诉他,续缘峰是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 谢陵的亡魂滞留在续缘峰之巅,纵使告知同门,当也无妨。 所有人安静片刻后,谈笑宫大乱。就连殿尽头的常情,也一挑眉。 修士们日日清修,多少年没受过如此惊吓了。 好些人霍然起立,一个门主更是顾不得礼数,疾步上阶,冲迟镜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证明道君他——他——” 迟镜:“他还活着。” 老者因哽咽难以问出口的话,迟镜替他说了出来。老人年逾数百,精神矍铄,一双黑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 这次不消常情叩案,殿内便飞快地恢复了肃静,甚至肃穆。 所有人都望着那一老一少,包括跌坐在地的金乌山之主,神色也渐趋复杂。 门主紧盯迟镜,道:“孩子,你说实话,道君是如何托梦的?他与你说什么了?他、他是否真有生还的可能?若你所言属实,我辈即便要用性命换道君回来,也在所不惜!” 人们纷纷点头,看迟镜的目光更加急切,也更加缓和。 季逍不动声色,凝视着红衣少年,没人看得出他心中所想。 迟镜说:“他现在没有实体啦,不过将精魂附着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上。虽然交流十分困难,但我多少能领略一点他的意思。你们看,他过来了。” 此时的殿内,天光幽斜,穿过古朴的窗棂,投于地面。 如水的光晕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青红。几枚大小不一的碎剑,正漂浮在廊中檐下、柱旁阶前。 早在携挽香回临仙一念宗的时候,迟镜便问及此物,幸而挽香向他解释了,这些随处可见的棱晶状物是什么。 一时间,人们把视线集中到了碎片上。迟镜仿若无意地抬手一捋碎发,道:“谢陵,他们要杀我。” 话音一落,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动了。 满殿微芒流曳,在代表让迟镜活命的旗幡上,新增了不多不少、五道剑痕! 年迈的门主亲眼目睹这一幕,潸然泪下,下一刻又抚掌大笑起来,连声称好。所有临仙一念宗的弟子都肃穆起身,如看神迹一般,凝望着那面旗幡。 人群之中,只有两个人神情不同。 一个是常情,微微露笑,一个是季逍,浅浅蹙眉。 迟镜面对旗幡,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然后向常情道:“宗主,我相信给道君一些时日,他肯定能将意思表达得更加清楚。我若新得了消息,也会告知大家。不过,我还是觉得,宗门莫名遭劫、道君被迫血祭,实在蹊跷。所以,请诸位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藏在腹中,切莫与外人道。” 常情颔首,下令走漏消息者,一概以门规论处。 玉魄山之主接过话头,提议让迟镜接管续缘峰,以待道君归位。众人纷纷赞同,甚至要派门下弟子轮流驻守,保卫迟镜安全。 迟镜忙摆手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但是不用了,续缘峰的碎剑最多,夫君会保护我的。以后要是碰到问题,比如他要什么天材地宝,我拿不出来,再向各位求助好啦。” 这话实诚,因为谢陵作为天下第一,他的一人境无人能破。派弟子驻守,属实徒劳。 一片“这个自然”、“你尽管提”的声音响起,一呼百应。 迟镜暗暗感叹,临仙一念宗之人,对谢陵倒是真心的。他们讨厌自己,但自己要不是全无作用、只拖后腿,大家很容易爱屋及乌。 之前听季逍所言,迟镜还以为所有人都道貌岸然,没安好心。现在想来,那厮薄情厌世,眼里恐怕没一个好人,看谁都先怀戒备。 不过,季逍对临仙一念宗如此没好感,怎会突然公布开境的消息? 要知道,他在此时此地说出来、且行使了道君的表决权益,相当于把后半辈子都献给宗门了。 迟镜没空细想,他还有礼物要送给金乌山。常情本来打算散会,迟镜举手道:“宗主请等一下!” 常情道:“请讲。” 迟镜笑嘻嘻地说:“其实我夫君托梦,安排了后事的。他说历劫之后,看破红尘,发觉许多东西是身外之物,不如拿出来共济同舟。所以,他名下各处产业商铺,即日起上交宗门,请宗主派人管理。以后得利,续缘峰只留一半,余下的所有利润,尽归临仙一念宗——” 最后一句,迟镜故意拖长音节,说罢一躬到底,行了个标准到浮夸的大礼。 常情意外地“哦?”了一声,季逍亦目光微动。他看向迟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殿内诸人干瞪着眼,鸦雀无声。 就算他们不问俗世,也明白道君这些年积攒了好些身家,在金乌山的运作之下,更是形成了燕山巨富。 一名金乌山弟子突然惊呼:“山主!您吐血了?!” 只见他家掌门面如芥菜,喷出一大口鲜血。季逍眼疾手快,持剑一按迟镜的桌案,案几竖起,恰好挡住了迎面喷来的血污。 迟镜吓了一跳,道:“我传达道君意志,你、你吐什么血呀?” 他明知故问,往伤口上撒盐。如果常情采纳他的意见,可以说金乌山多年的努力化作泡影,净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早在今日以前,迟镜便想好了——他受季逍启发,明白生虫的果子不能硬吃。既然蛀虫难以除掉,不如将果肉全部削去,他只要果核就好。 除此以外,若他仅仅向常情求助,要夺回产业实权,常情及其背后的玉魄山,绝不会尽心尽力地帮忙。唯有让两脉制衡,鹬蚌相争,迟镜才能借刀杀人,渔翁得利。 常情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虽说迟镜在利用她,但对玉魄山一脉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殿尽头的主座上,女修面露愉悦之色,说:“既然如此,多谢道君。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不让道君的苦心付诸东流。关于道君复生之事,临仙一念宗全宗待命。今日例会已毕,各位若还有事,留殿另议。” 她停顿片刻,抬手道:“散会。” — 宗门例会圆满结束,迟镜脚步轻快,来寻挽香。 两人约定在西侧殿见面,迟镜进门后,却并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午时已至,挽香等了他两个时辰,肯定无聊至极,去殿深处打转了。迟镜也往里面走,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间穿行。 忽然,转角处似有一片裙裾闪过,迟镜唤了一声,忙追上去。 可等他转过木架,眼前空无一人。西侧殿昏暗,迟镜正疑惑时,背后覆下一片黑影,有人擒住他双腕,将他按在了墙上。 “唔!” 迟镜的嘴也被捂住,吓得双腿乱蹬。可来人紧贴他的身躯,又比他高大许多,迟镜被罩在怀里,根本挣脱不了。 幸好,迟镜鼻子灵。 他很快闻出了对方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含糊道:“星游?” 青年的面容在逆光中只剩轮廓,淡淡地应了一声。 迟镜得以翻身,如释重负。 不过,他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因为双手都被制住,他难以自控地微微挺身,鼻尖正埋在青年的领口。隔着轻薄的衣料,他能感到青年胸腹的肌理,顿时面色滚烫。 迟镜小声叫唤:“你放开我……我是来找人的。” 季逍却不理他,擒着他的五指稍微一探,冷笑道:“你在主殿时,就是用这东西伪装碎剑,使它们留下五道剑痕的吧。” 季逍摸索到的,正是迟镜的暗器飞针。 见他识破,迟镜也不藏着掖着了,颇为骄傲地说:“是又怎样?金乌山那老贼都要决斗啦,我总不能看别人因我而死吧。双方平票,我只好搬出谢陵的名头,狐假虎威咯。” 季逍沉默片刻,道:“所以,师尊并没有真的复生。” “嗯……我诓他们的。”迟镜还是不敢信任他,眼神游移了一下。 季逍不再说话,但也没松手。 第21章 迟镜踢了他一脚,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撒了一个谎,就要撒无数个谎去圆,但谢陵那么厉害,万一真没死呢?说不定他正在称霸地府,不日便会率领鬼兵,杀回临仙一念宗……” 听着他胡说八道,季逍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迟镜识相地闭嘴了,神情犹是不服。 季逍问:“暗器,哪来的。” 迟镜眼珠一转,说:“这是我和谢陵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你?” 季逍又道:“就算他给你留有遗物,谁教你用的?” 迟镜说:“都说了不告诉你,我只告诉谢陵!” 季逍微眯双眼,直视着他。 少年却因唱了一出成功的反调,露出得逞的微笑。不料下一刻,季逍松开他的手腕,托起他的脸。 迟镜受惊张口,季逍趁机侧头,烙下一个深吻。 他亲得激烈,两人唇舌纠缠,口泽交融声不断。迟镜不会换气,被迫咽下了好些口涎,立时大为光火,恼得拼命挠人。 他口中沁着一丝淡甜,季逍的齿间则残存着清苦茶香。迟镜用力推拒,奈何对方纹丝不动。 等季逍亲够了把人放开,迟镜已两眼含泪,委屈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瞪他。 季逍轻而慢地拭过唇角,问:“能好好交流了吗,如师尊。” “说得不合你意,就不是好好交流?”迟镜气极,“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这人就是这样。您第一天认识我么。”季逍双手抱臂,往身后木架上一靠。好一会儿后,等迟镜吸鼻子的声音渐小,他才不冷不热地说,“看来,谢陵真死透了。” 迟镜脱口而出:“他死了都比你好!” 季逍并不生气,说:“以后再怎么对你,都没人护着。” 迟镜转身就走。可是在他身后,季逍又说:“金乌山想暗杀你,也易如反掌。” 迟镜:“……” 迟镜很实在地站住了。 作者有话说: ---------------------- 雪花狸小迟“咔嚓咔嚓”吃掉世界! 坏人太多啦=口= 第19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 西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少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渐渐把安静变成了尴尬。 其实迟镜想来后怕,刚才出现的若不是季逍,而是其他人,他……或许已经是尸体一具。 迟镜回头问:“你来的时候,碰到挽香没?” 季逍道:“没有。” 迟镜说:“奇怪,我明明看见了一角罗裙……” 季逍道:“你查过她的底细么?” 迟镜缓缓吐气,道:“她对我这么好,就算背后有人——那时我还没和金乌山结梁子,她能是谁派的呢?” 季逍任他自言自语,准备离开。 迟镜却想起件事,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拽住他问:“对了,你怎么突然说要开境?消息一传出去,以后你生是临仙一念宗的人,死是临仙一念宗的鬼。” 季逍牵动嘴角,道:“不好?” “你、你又不喜欢宗门,怎么会好?你说真话,你讨厌谢陵,是不是因为他当初一眼相中你的天资,把你带来修仙。” 季逍半侧过身,浓长的眼睫投下阴影,遮住了自嘲的情绪。 他说:“如师尊,您好聪明。我曾为了不修仙,特意自封经脉。在场的仙家修士,哪个看不出来?只有他谢陵眼里,对错曲直,非黑即白,当场说破我的根骨,我不得已拜师上山。” 迟镜张了张嘴,呐呐道:“那你还公布开境,是因为……” 因为拿不到五票,迟镜便要死。 季逍没应声,沉默地背对着他。 两人荡漾在幽暗的光影里,墙角微尘起落,好似不停变幻的浮生。 许久后,季逍才说:“上次你把我要开境的事捅给常情,她便知道,我隐瞒此事,是想下山。她那时没有阻拦,只说我迟早会需要与道君齐平的身份。例会前,她又提了一次,但我去意已决,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你被表决是否处死……且票数差距悬殊。” 眼看因果出在自己身上,迟镜慌道:“你怎么能因为别人,就草草决定自己后半生的去向?我要去找常情!你不是自愿的,肯定有转圜余地——” “别动。” 不料,季逍拉住了他,凉凉地说:“您太不了解常情了。她若想掌控局面,金乌山之主根本不会有开口的机会。说到底,推动表决开始的幕后之人,其实是她。因为她的放任,才让金乌山之主有机可乘。”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常情早就知道金乌山之主的打算?她利用我的死活,迫使你主动宣布开境,留在宗门?!” 季逍不置可否。 一股凉意从迟镜的背后升起,初秋而已,然似深冬。 他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转开头,看向一排排木架,但心里想的,全部是今日常情的一举一动。 是了,她身为宗主,例会上却没表露任何决议,以前也如此吗? 原来在迟镜和金乌山之主进行只有两人明白的交易时,谈笑宫内,季逍和常情也在无声地对峙。 迟镜喃喃道:“即使你站出来,还是平票。如果你没站出来怎么办,她、她真的要杀我吗?” “在你说话之前,她曾准备开口。”季逍说,“若你没有假扮谢陵意志,她会请银汉山之主再作一次决定。届时,银汉山之主便会投出三票,留你性命。宗内摇摆不定的门派,实际有限。表决尚未开始,她已经掌握结局了。” 迟镜脱口而出:“银汉山不是一直中立的嘛?” 季逍:“常情的手段,谁知道呢。” 霎时间,许多观念分崩离析,在脑海中重建。那个高挑优雅、手无寸铁的女子——迟镜无话可说,心底只剩一句: 不愧是临仙一念宗之主! 他以后要面对的,全是这样的人。 季逍垂下眼睫,道:“走了。” 他走向殿外,经过一排排沉默的木架,光影轮转。迟镜望着他的背影,寻常的青白冠服,平凡的黑鞘铁剑,通身的清贵冷然,一如既往。 可是…… 可是迟镜不想一如既往。 季逍即将踏出门槛,在他背后,少年忽然大声地唤道:“星游,我不想欠你的,更不想让你永远困在临仙一念宗。一百年已经够了,足够了!今天的事情,如果你告诉了我常情设局、逼你表态,我肯定也会告诉你,我有后手可以自救。那样的话,我们都不用吃亏!” 青年停下步子,没有答话。 迟镜说:“我们联手吧!星游,我们都要在宗门争一席之地,非要斗得你死我活吗?过去的事情,过去就是了,只、只要你以后对我正常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相隔数丈,青年回身凝望着他。 迟镜犹豫着迈动脚步,逐渐加快,最后追到他的身前,仰起头问:“可以吗?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就交换一件对方不知道的事情。我看戏里都是这样演的,捏着对方的秘密,才能安心。” 他牵住季逍袖口,紧张得一眼不眨,呼吸都轻了。 毕竟迟镜心里清楚——他与季逍结盟,得到的好处绝不止一星半点;季逍与他结盟,却是带了个拖油瓶。时至今日,迟镜顾不得与虎谋皮了,他必须要搏一把,搏季逍那扑朔迷离的良心。 少顷,季逍垂眸,露出似真非真的微笑。 他道:“两个条件。第一,互通有无而已,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你也别管我做甚。第二,” 他停住不说,迟镜忙摇了摇他催促:“你快讲呀,第二呢?” 季逍道:“第二,过去的事情,不许过去。我要你时刻记着,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迟镜呆住了。 想拿好处,果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作为劣势方,没资格谈条件,只能紧闭着嘴,先不答应,但也不拒绝。 季逍心情转好,浅浅笑道:“看来如师尊心下已有了衡量。既然如此,我可以告诉您的一件事是:那位和您卿卿我我的挽香姑娘,是我派的。她为您沏的茶,与出自我手的相差无几,如师尊可还满意?” 迟镜:“……” 迟镜双眼睁得溜圆,顿时明白找不到挽香的缘故了。原来她是季逍放下的鱼饵,专门引迟镜来西侧殿深处! 许久之后,少年才把张开的嘴巴闭上。 他深吸一口气,也对季逍摆出别有深意的样子,说:“行,行!轮到我讲了。季星游,我道侣、你师尊、伏妄道君谢陵谢折山——他确实还活着!” 季逍:“………………” — 迟镜回到暖阁时,挽香已经备好了午膳。 迟镜蹑手蹑脚地溜过长廊,贴着廊柱,悄悄地探出脑袋观察她。见女子背影纤弱,柔荑素手,他心里直犯嘀咕。 还是挽香先察觉少年的存在,温温柔柔地说:“公子,再一刻钟便好。记得饭前洗手哦。” 第22章 迟镜鼓起勇气,背着手溜达过去。 挽香没说话,他便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挽香笑道:“什么事呀?” 她和往常一般,哄幼儿似的与迟镜说话。迟镜赌气哼道:“星游已经告诉我啦!” 挽香道:“嗯?” “他说你是他派来潜伏在我身边的。你、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留下,你别有居心。”迟镜一股脑地控诉道。 挽香眼波流转,并未否认。 她将手头的瓜果放下,拿起丝帕擦拭指节,边擦边说:“那公子觉得,奴家害您了吗?” 迟镜道:“没……没有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或许害了我我也不晓得,还觉得你很好。” 挽香问:“奴家照料您起居,可有不周之处?” 迟镜说:“当然比我做得好多了,但……” 他绞尽脑汁了一会儿,道,“但都是季逍指使你干的!并不是因为你真心待我。” 挽香依然不正面回答,只问:“近日和奴家相处,公子有何时不开心呢?” 迟镜回忆半天,最后泄气地说:“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挽香以袖掩口,柳眉弯弯。她道:“后厨烟火气重,请公子去厅堂稍候。今日有您爱吃的棠梨滴肉,要不要多放两分冰糖?” 迟镜情绪低落,但听见棠梨滴肉,立即眼睛一亮,点点脑袋。 他走出两步转回来,别扭道:“那……” 挽香善解人意,说:“公子,主上派奴家来,是因不放心您的安危。没有别的缘故。” “啊?!谁谁谁要他担心啊——”迟镜脸一红,连忙提高了声音掩饰想法,转移话题道,“那天晚上我去找总账,有个刺客被机关打死了。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挽香笑道:“是奴家杀死的。” 迟镜:“……” 女子低眉顺眼,敛衽一礼。 少年却寒毛倒竖,“哇”地一声,终于跑了。 用过午膳后,依例午睡。 申时一刻,迟镜小憩醒来,登上续缘峰之巅。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等他,玄衣黑发,长身鹤立。 青年站在一望无尽的血红花间,萦绕的煞气被花香冲淡,安宁少许,清寂的神情因萤火朦胧,柔和几分。 迟镜不自觉地心一松,弯起笑眼道:“谢陵!” 他满怀期待地跑过去,结果绊到一条花藤,直接栽进了道侣怀里。谢陵伸手接住,道:“当心。” 迟镜不好意思地起身,问:“今天是不是要教我引气入体呀?” 所谓“引气入体”,正是感灵的第一步:将周游天地的灵气吸纳到气海。 迟镜的灵根苏醒,似有自愈迹象,不过进展太慢,如果能用纯粹的自然灵气滋养,应该能加快它的复原。 谢陵的藏书浩如烟海,迟镜抱了一堆回暖阁,将入门的几大纲要背过了。他的脑子很奇怪,记人事总出错,记道法却过目不忘。 那些和他同基础的凡人觉得晦涩难懂、高深莫测的东西,迟镜看得十分顺畅,好像很久前便烂熟于胸,现在并非初学,而是复习了一遍。 谢陵被少年干净明亮的双眼注视着,耳廓染上一分薄红。 迟镜全然不觉,只顾着催道:“我准备好了,你快说呀。下一步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 欲知道君在床以外的地方何等纯情,请听下回分解。 但是明天不更^_^下回在后天啦。 第20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2 修真的内丹术以“所能”分为四层境界,又以“所得”分为七时五候。 其间一级级、一步步,学海无涯,大道无尽。迟镜须从感灵得道开始,修炼静功。 谢陵教他静功,不啻于御用绣娘教人穿针。不过,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夜空广阔沉静,四周风动花拂,道君轻沉的嗓音念着逐字逐句,如萧低吟。 再枯燥的道法奥义,也不显冗长无趣。 “静功的外在动作,须放松身心,双目垂帘,抿口合齿,鼻息自然。双手抱子午诀,直至接通阴阳二气。” 迟镜记得《丘祖秘传大丹直指》里有关于回光调息的论述,经谢陵概括,更明白几分。 不消多讲,他便捏好了法诀,像做过无数次一般。如此一来,气脉流转,迟镜的两手渐渐发热。 他本就无甚杂念,放散心绪之后,灵台澄澈,心神湛明,整个人似被一股玄妙的感觉包裹,时而化作芥子,在大千世界中起落,时而身为扁舟,于滚滚红尘间沉浮。 千机一瞬,一瞬万古。 续缘峰之巅的灵气馥郁,迟镜头回感到,天地间灵流涌动。他吸纳可供提炼的灵气,和大浪淘沙,亦如深海采珠。 在某个刹那,少年踏过了无形的门槛,恍若新生。与世界的相触变幻无穷,在这一刻达到美妙之极,深远之至。 时辰像翻一页书那般迅速过去了。 等迟镜睁开眼,全身上下暖融融的,心怀明净喜悦。 他的脑海里似出现了一道裂隙,有什么启封少许。他想起一杯微甜的水——山泉中兑了高粱饴。 长途跋涉之后,一口饮尽,舌尖的一点回甘,冲散半生风尘,恰如此时心情。 是什么时候呢?曾喝过这样一杯水…… 临仙一念宗是没有高粱饴的,燕山郡的各家酒楼里,也不会卖村童零嘴儿。 迟镜恍惚片刻,还是将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束之高阁。在他感灵期间,谢陵为他护法,让他没有走火入魔的后顾之忧。 谢陵道:“感觉如何。” 迟镜抓着他的手便往后颈上放,说:“特别好!——快看看有变化吗?” 谢陵照做,片刻后道:“灵根的残片有凝形之意,虽不知缺失的部分该如何补全,但……比起之前,已经……” 大名鼎鼎的伏妄道君,竟会有张口无言的时候。 他侧过头去,迟镜第一次见道侣这般情绪起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我会努力的,你不要太担心啦!” 谢陵垂下眼睫,无人知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少年的手放在他头顶,毫无顾忌,甚至碰了一下暗银镌刻的发冠。 若是让临仙一念宗的其他人看见这一幕,怕是又要拍案而起,斥责迟镜无法无天了。 少顷,谢陵的目光转回迟镜面上。 他笑了一下,极不显眼,但迟镜立刻捕捉到了。谢陵的笑意似雪霁初晴,不论看多少次,还是会一遍遍令人心折。 迟镜情不自禁地问:“谢陵,你多笑笑好不好?” 谢陵一怔,道:“为何。” “因为你笑的样子很好看呀。”迟镜寻思着反正说出口了,干脆往前一挪,正儿八经地劝诫起来,“笑一笑,十年少。你之前冷冰冰的,虽然也漂亮,但我不敢和你说话。现在你笑了,我便忍不住同你亲近,其他道侣都是如此的,对吧?” 谢陵道:“……亲近?” 迟镜忽然凑上前,在谢陵的面颊上啄了一口。谢陵没对他作任何防备,霎时如冰雕玉器,一动不动。 迟镜却因成功做了坏事,捂嘴偷乐。他笑起来时面颊泛粉,双肩轻颤,弯弯的眼眸里盛着星屑。任是铁石心肠,见此模样也得心软。 谢陵无声轻叹,耳廓上好不容易散去的薄红又变得明显。 他略含谴责地望了迟镜许久,最终一个字没说,只是垂眸。 迟镜倒是心满意足,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他的想法很简单:两人本来就是道侣,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百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陵不遗余力地助他修灵根、入仙道,难道担不起一个梨花点水的吻吗? 瞧谢陵的反应,也不像是被冒犯了。 恰恰相反,他好像因这意外之喜,陷入了某种迷茫。 迟镜好奇地探脑袋过去,问:“怎么回事呀?结侣这么久,在榻上从不见你害羞,我稍微轻薄你一下,你倒不乐意啦。” “不是不乐意。”总算,谢陵被逼出一句话,抬眸说,“不一样。” 迟镜问:“哪不一样?” 谢陵道:“我刚想讲《青华秘文》中吐纳法的诀窍。” 迟镜:“诶?” 谢陵显出少许无奈的神色,道:“现在想不起来怎么讲了。” 迟镜心虚地轻咳一声:“诶……这样啊……” 如此看来,确实是他孟浪了。 成婚百年以来,迟镜头回觉着,道侣有些可爱。以前的两个人,一个三缄其口,冰冷疏离;一个没心没肺,天马行空。 日子如一潭静水,时至今日,终于起了一圈圈的波澜。 少年心情舒畅,难得勤勉,自发地练起了感灵。他因为吸纳了灵气,体魄有所精益,于是在下山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滑倒了。 与道侣的亡魂挥别后,迟镜一路小跑,回到暖阁。 第23章 他刚进后门,就见挽香候在廊下。 迟镜眉眼间的笑意尚未褪去,问:“怎么站在这呀?” 挽香说:“公子,主上造访,正在里面用茶。” 季逍来了。 迟镜忙揉揉脸,除掉满面的呆气。他匆匆进了内室,一道清贵修长的背影映入眼帘。 虽说两人已达成合作关系,算是伙伴,但迟镜见着季逍,犹似耗子见猫,束手束脚。 季逍先一步察觉他的气息,抱剑回身,道:“去哪了?” “当、当然是去见谢陵啦。”迟镜不自然地绕过他,拿起杯子。入口的茶水清冽,温度适宜,比挽香沏的更为纯熟,一想便知是谁的手艺。 迟镜一抿唇,问,“干嘛,找我有事?” 季逍答非所问,道:“上次你话没说完便走,不就是为了引我前来吗。既然师尊在世,怎么,莫非您二位联手设伏,要将我诛杀于此?” 迟镜:“……” 原来是这厮疑心病犯了,跑来找茬。迟镜板着脸说:“我倒是想。” 季逍似笑非笑,问:“何故不做?” 迟镜一梗,不知道怎么应答。他偷瞄了一眼屏风上绘制的时令阵,今日寒露,亥时三刻。 续缘峰外正值夜深人静的时候,季逍的靴沿上残存水迹,应该是山间的秋露所沾。水迹半干,季逍等了近一个时辰。 放在以前,即便迟镜有心观察,也不可能看清此等细节。 他知道自己的目力提高了,不禁翘起唇角,不过下一刻就对上了季逍的视线,又赶忙压住笑意,道:“星游,你和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你要是不说正事,我就睡了。” 季逍道:“如师尊,您怎么证明师尊他尚在人世?” 迟镜转身道:“时辰不早,我困得很——挽香,送客!” 不料,屋外没半点回音。迟镜心一沉,便听身后的季逍笑道:“如师尊,你忘了?她是我的手下。”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危险,不敢置信地转回脑袋,道:“季逍,你疯啦?你答应过好好待我的!你、你不能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有意思。如师尊啊,弟子只知随心所欲。” 青年抬起手,当着迟镜的面,将剑掷于案上。当啷一声,无异于宣告了什么,迟镜忙往后退,可他已步步走来。 迟镜不得已叫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你你乱来会挨雷劈的!” “如师尊怎么沦落到寄希望于天谴?不是说,师尊还在吗。您嘴硬,对师尊情深义重,不肯道出他生死实情。我只好亲自前来,向您印证了。” 季逍微露笑意,浓长的眼睫垂下阴影。他本来俊美,撕破温柔面具时,便显出骨子里的邪气。 迟镜缩到拔步床的角落,心生不祥,瞪着他道:“印证什么?不……不是,怎么印证?” “您何故如临大敌,好像我会食人一般。我不过是身为弟子,想关心师尊的死活罢了。如师尊不说,我便使些手段,请您好好地告诉我。” 季逍解下雨过天青色的冠服,挂在床脚。 他一袭月白中衣,面带微笑,欺身上榻,要不是眼底毫无情愫,堪称缱绻以待。 季逍缓缓道:“至于印证的方法,恕弟子才疏学浅,想不出精妙计谋。只好委屈如师尊受累,看师尊何时愿意现身,助您脱困了。” 迟镜心说不好,这厮又要造次。原本告诉他谢陵活着,是为了警示,没想到季逍异于常人,不仅没收敛,还被刺激了似的,更要来磋磨他。 眼看青年靠近,迟镜瞅准时机,翻身下床。 他的身法比以往轻灵许多,这一倾尽全力,竟如清风渗云,恰好避开季逍。 只可惜,尚在练习感灵的他面对化神初期季逍,不过是班门弄斧,平添生趣而已。 青年眼底闪过短暂的惊讶,旋即似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之事,抱臂笑望向他。 “如师尊,是谁治好了您的灵根?” 作者有话说: ---------------------- 小迟:=口= 第21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3 “凭什么非得是别人治好的,就不能是我自己养好的吗!” 迟镜更不信他了,转身就跑。 然而季逍一抬手,灵力如龙逸出,把少年拦腰捞住,掼回榻上。 迟镜还想逃,鲛烛的火苗突然爆发,游窜到季逍掌心,形成了一柄炽烈火剑,直指他的眉心。 刹那间,明艳的火光令人无法逼视,攀升的温度让迟镜不得动弹。 灼灼燃烧声不止,绕床的软红帐一瞬间荡漾开去,形若万顷水波。 迟镜浑身僵硬,在他上方,青年微偏过头看他,面容轮廓被照得分外清晰。 火光之下,眉如山、目如潭,鼻似雪峰,唇似血染。季逍凭意念化火为剑,迟镜感觉下一刻就要被火苗舔到,连忙示弱:“我我我不动啦!” 季逍打了个响指,烈焰俶尔消散。 青烟缭绕,室内重新黯淡下来。 迟镜上一次距死亡如此之近,还是谢陵陨落的时候。季逍轻抚他的眉心,微笑道:“放心,须尾俱全。” 迟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惊惧难平。 季逍并不恼,只柔声问:“如师尊的灵根修复了?您的身法精进,若猜得不错,尚在练气初期。对吗?” 迟镜还是不说话,季逍自问自答:“看来,师尊确实活着。普天之下,能唤醒废灵根,又对您倾心注血者,除他以外,别无二人。” 迟镜总算挤出一句话:“都说了我没骗你!” 季逍:“嗯。” 迟镜犹自喘息,道:“星游,别犯病了行不行?我们、我们不是盟友吗……星游?” 不料,在他唤出季逍的字后,貌似趋于平静的青年缓缓抬眸,目光中又有什么东西复苏,暗暗地燃烧起来。 季逍俯身,覆下的阴影将少年整个罩住。 随之一同泻下的,还有他取下发冠时披散的长发,质同墨锦,亲昵地滑过少年面颊。 迟镜哑然,不明白惯用的小伎俩怎么失效了。 他早就发现,喊季逍“星游”能让他冷静些,念起一点旧情。现在季逍确实把旧情想起来了没错,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面去,暧昧的气息吹动迟镜碎发,茸茸的让他发痒。 季逍看出了少年的想法,浅浅笑道:“如师尊,您叫我的字,诚然好听。可惜我现在一听见那两个字,便想起您只在有求于我时,才这样唤。我早已不是您心目中的星游了。你我二人,不必再装。” 他与迟镜若即若离,耳鬓厮磨。迟镜则紧紧地闭着眼,既然跑不掉又不想死,只能摆出一副千年老尸的姿态,祈祷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季逍看在眼中,许久未进行下一步动作,若有所思。 若让外人来看,榻上的两人躯体纠缠,交颈相依,不能更亲密了。 只有他们俩自己清楚,迟镜身躯紧绷,充满抗拒,季逍虽步步迫近,但眼底的审视远多于情欲,不知在想什么。 迟镜先受不了了,睁眼瞪他道:“你到底想干嘛!” 难道诅咒生效,季逍真的时举时不举啦? “……此处仅你我二人,如师尊猜我想干什么。” 季逍尚未回神,随口应道。可是他这一答,好像在诱导迟镜说荤话。 少年气息一滞,羞恼地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看他跟个河蚌似的,季逍打开芥子袋,取出一粒色泽艳异的丹药,噙在齿间。 而后,他掐住迟镜的下颔,趁其受惊张口,舌尖一抵,将丹药渡了过去。 迟镜身子骨弱,吃过的仙丹和吃过的饭差不多。他习惯性一咽,丹药入喉即溶。 迟镜惊呆了,问:“我今天不是吃过药了吗,怎么又要吃?” “这又不是您平时吃的。”季逍莫名其妙。 迟镜:“那这是什么!哕——” 他掐住自己的喉咙,但是一点都吐不出来。 季逍好整以暇地起身,散发披衣,手搭膝盖,说:“当然是春.药啊。” 迟镜:“……” 迟镜:“你说什么药???” 他也一骨碌爬起来,果不其然,一股奇特的热意自体内萌发,呈野火燎原之势,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迟镜按住心脏,怦怦的心跳声如在耳畔,指尖都透出粉色。 他万万没想到,季逍会这样对自己。 迟镜呆滞片刻,迅速往后靠,整个人团进被褥,只剩一双乌亮的眼睛露在外面,恨恨地望着青年。 他们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季逍不急不躁地靠墙而坐,面色愉悦,欣赏迟镜焚身的情态。 身上太热,迟镜快融化了。 可是当着季逍的面,他但凡动一下都想立即去死。迟镜暗暗发誓,如果他现在失控、真的做出了什么淫行,只要能清醒过来,就立刻从续缘峰之巅跳下去。 第24章 少年面色潮红,漂亮的眉眼像刚烧过釉的瓷器,莹润而易碎。他仰起脸,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煎熬极了。 季逍面露怜爱,眼神却犹冷然,幽幽地说:“如师尊,无端坐忘台的门徒遗物,虽是下三滥的东西,但在同类中也算出类拔萃的。您用着如何?” 迟镜:“……滚!” “啧。看来药性欠佳。难道我杀的是个低等门徒?所谓第一魔教,不过如此啊。”季逍自说自话,忽然放低声道,“您若实在难受,大可以命我去请师尊。弟子定不负所托,只要您告诉我师尊在哪儿。” 迟镜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 季逍的声音极具蛊惑,险些把他勾得说好。迟镜紧咬齿关,灼人的欲念伺机翻腾,更凶猛了。 季逍接着道:“难道在您心目中,师尊的安危,比您的性命还重?若您迟迟不得纾解,五内俱焚,亦有可能。又或者……如师尊其实在期待别的解法,师尊不来的话……” “做你的春秋大梦!!!” 迟镜气炸肺了,破口大骂。他的脑子已经化作浆糊,每一刻都在汹涌的潮头颠簸。但此时的他,仅剩下一个念头,就是绝不向逆徒服软。 可恨的季逍,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如果今日就范,以后定会他为刀俎、己为鱼肉。绝不能让他知道故人花海的存在——季逍太不可控、太不可测,万一让他找到谢陵的亡魂,鬼知道他会做什么! 见少年绝境中爆发怒吼、仍然不肯屈服,季逍皮笑肉不笑,眼底寒意更甚。一股没来由的嫉恨生根发芽,抽枝生叶。 他刚才提及的无端坐忘台,乃是修真界头号魔教。 大家说是说,临仙一念宗与梦谒十方阁南北相望,撑起了修真界一片天,实则把魔教抛诸论外,当今的格局,实则是三足鼎立才对。 无端坐忘台的门徒潜行中原,掀起过无数场腥风血雨。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听见他家丹药,一定会唯恐避之不及。因为他家最恶名昭著的便是,只炼丹药,不炼解药,纵使要解,亦只能以毒攻毒。 迟镜听过那么多话本子,自然明白无端坐忘台的可怖之处。 他为了谢陵,竟然顽抗至此,凭空生出了一副傲骨。就连少年的双手,都没一个指尖向着季逍,全部紧攥成拳,大有宁死不屈之势。 窗下更漏声声,点点滴滴。 季逍淡然自若的神态早已消失,他眯起双目,盯着被褥里咬牙闷哼的少年。 糟糕的是,迟镜的动静愈发微弱了。 他的哼声渐低,长发湿漉漉的,遮住潮红的脸、紧闭的眼。 季逍终究迈出了僵持中的第一步,去撩迟镜的散发。奄奄一息的少年却拼尽力气,把他打开。 季逍寒声道:“没死就转过来。” 迟镜还是不理他,但季逍看见,迟镜委屈地瘪了下嘴。 季逍声音更冷,说:“为了谢陵,如师尊竟成了百折不挠之材?早知您有这般魄力,何须我百年来亲力亲为。该让您一切自主才好,指不定续缘峰就有第二位道君了!” 迟镜把他的嘲讽当耳边风,埋头进被子里。 季逍忍无可忍,强行将他剥出被褥。 迟镜失去了最后一层保护,所有的害怕、难受、不甘瞬间爆发,拳打脚踢地哭喊道:“放开、放开!我讨厌你!走开、别碰我,你滚——滚啊!!!” 季逍猝不及防,被扇了一耳光,侧脸顿红。 可惜少年的手脚都是软的,闹腾过后,更没力气控制自己了,情.欲如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淹没了神智。 他倒向季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遍遍重复“我恨你”。 终于,季逍如愿,将少年抱了满怀。 迟镜的身躯清瘦,连他的臂弯都撑不满,不停地发颤。 可青年单手揽着他,半晌没动。 倒是迟镜不由自主地捧住他脸,胡乱亲吻,总是亲不对地方,不像邀欢,而像泄恨。他连啃带咬,生疏地吐出舌尖,软红的一点,在唇间时隐时现,烧人眼睫。 漂亮的瓷器落下来,不再属于它的主人了。它变成一地绚烂的碎片。 行窃者不肯松手,执意去抓,夺得了梦寐以求之物不假,但被扎得鲜血淋漓。 季逍渐渐地收紧手臂,从齿缝中碾出话道:“真好……如师尊。您刚才念了七遍恨我,仅关于我,没提起师尊一次。” 迟镜目眩神迷,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不过,他好像听到了“师尊”,担心季逍又在打道侣残魂的主意,喃喃道:“谢陵……”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针,钉入混沌的脑海,带来片刻清明。 迟镜猛地推开季逍,向床外跌去,季逍攥住他的手腕,道:“不许走!” 迟镜不说话,默默与他较劲。明明没力气了,还一直抵着青年的肩膀,不肯服软。 季逍压抑地说:“如师尊……别走。” 迟镜不看他,木然地看着自己被禁锢的手。少年潮红的脸上,竟透出一丝心如死灰的味道。 季逍眼眶微红,慢慢松开了指节。 平生第一次,他以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说:“……别走。你现在出去,天寒地冻,见不到他!” 迟镜却道:“我要、去找、谢陵!” 青年牵动嘴角,露出惨笑。 他再无一点办法,破罐子破摔,喃喃地说:“不就是非他不可吗?……如师尊,我可以学得很像的。如师尊。” 迟镜体力耗尽,向后倒去。 他并未栽落在地上,而是被青年一手揽住,拥进了怀中。 季逍俯身吻他,不再如疾风骤雨,而是像曾经的谢陵一样,柔如轻鸿。他说得对,确实很像,简直太像了。 迟镜恍惚间失去了辨别的能力,只以为回到了道侣怀中。 他如释重负,安心地陷入沉睡。 季逍发现他已无知觉,缓缓与其分开。 怀里的少年梦里还皱着眉,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珠。 忽然,他很轻很轻地说: “星游……” 季逍一怔,旋即瞳眸微缩,似被暴涨的情绪一瞬间击中了。 他嗓音哑得不像样,许久才应:“我在。” 迟镜的睡颜渐趋安稳,无穷的欲念飘散如烟。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一条条纹路亮起,乃是灵气贯通周天,在经脉里自发运转的迹象。 迟镜的眉头舒展开来,说:“我要……吃酥酪。” “好。” 季逍抱着他,明白他听不见,还是答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 其实…… 并不是……… 那个药啦………… -v- 但是吓老婆真的很坏哦小季 第22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迟镜翌日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他腰酸腿软,在枕上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他恢复力气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被子里的状况,拉起被褥,往自个儿身下看。 中衣穿得严严实实,还换了新的。 身上被擦洗过,干爽舒适,没有半点异样。 可他明明吃了无端坐忘台的那什么药呀! 迟镜面露惊讶,溜下地去照镜子。 他撩起头发,掀开衣襟,发现不仅下半身没事,上半身也没问题。瓷白的皮肉在烛光下莹莹生辉,比之前更细腻了。 迟镜“咦”了一声,摸不着头脑。 修仙入道之后,确实会肌骨焕然、恍若新生,但是他昨晚身心俱疲,效果该大打折扣才对。 最关键的是,他怎么解的药效! 不是说无端坐忘台出品概不退换绝无解药吗? “公子,奴家可否进来了?” 突然响起叩门声,伴随着挽香的问话。 迟镜连忙披好外袍,趿上木屐来应门:“请、请进!” 挽香捧着托盘,上面是洗漱用具。她道:“您终于醒啦。” 女子声色柔和,迟镜本来要乖乖点头,点到一半,慢半拍地想起来,她昨晚又不见了。 迟镜绷起脸嘀咕:“你昨晚去哪了呀……” “主上到访,遣我回独石酒楼一趟。奴家来续缘峰的时候,还未与前东家道别呢,也该去说一声,拿回我的东西。”挽香见他绞着手指头不吱声,问,“莫不是你们生了什么争执?奇怪,主上说我等已结为盟友了,怎地又有不睦?” 迟镜泄气道:“没、没有很不睦……好吧!有一点点。我们……我们吵了一架。” 挽香放下托盘,摸摸他的脑袋,把食盒提进来。 她拉开三层抽屉,分别是豆浆、油条、一盏鲜甜的燕云斋头牌酥酪。 迟镜闻到食物的香气,顿时把什么委屈困惑都抛诸九霄云外去了,动手洗漱。 挽香倒是关心他:“公子吵赢了么?” 第25章 “这个嘛——”迟镜咬着沾了青盐的柳条,两眼忽闪忽闪。 挽香:“看来要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了啊。” “我不小心才输的!不、不对,是我给他放水啦!”迟镜挥舞着洗脸的帕子,很不服气,不过很快又感到心虚,试探问道,“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公子指的是哪方面奇怪呢。” “诶?就是——” 迟镜说不出口,脸蛋慢慢泛红。 挽香无奈笑道:“公子,您究竟在说什么呀。你昨晚服下梳脉丹,应当是一夜安眠的。梳脉通灵,入道之人必走的一步。奴家还未道喜呢,恭贺公子,仙途无量。” “我昨晚服下……梳脉丹?”迟镜愣住了,好半天才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我吃的是这东西吗?怎么和季逍说的不一样!” 挽香说:“凡人登仙,先解杂念。可以自然而然,缓慢磋磨,也可以一步到位,服丹助力。服此丹后,百念增生,杀欲、情欲、贪欲,不一而足。若将其好生纾解制伏,便算渡一难关,更进一步了。” 迟镜:“……” 迟镜满面茫然,半晌才道:“哦……” 季逍又骗了他,骗得他好苦。 可是,季逍也没好受到哪去,他们两败俱伤。一点模糊的印象留存在脑海,迟镜依稀想起,季逍亲了他一口,然后抱了他很久,用灵力帮他调息。 ……真是首徒心海底针,搞不懂这厮在想什么! 迟镜感觉自己也有些怪,忙甩甩脑袋,坐下用膳。季逍不该亲他,更不该抱他,他们两个之间,总之是千也不该、万也不该。 迟镜不该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既然没发生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雕花圆木桌上,摆着几个精美的瓷碟。燕云斋是燕山郡的老字号糖水铺子,因为崇拜常情,取的这一名字——常情封号“燕云剑仙”,曾经为燕云斋的匾额题字。 至于他家的酥酪,更是声名远播。这道看家甜品采用冰镇牛乳制成,敷一层烘烤至微焦的糖霜,口感丝滑绵密,甜而不腻。 迟镜每每下山,都要遣人去买。 不过,燕云斋酥酪因其鲜萃牛乳、沥冰去腥的手艺太过繁复,一日仅做得十份。不论客户的身份地位如何,先到先得。 即便是伏妄道君的道侣,也没法日日享用。 挽香竟然买到了,迟镜心生雀跃,要分给她一半。 挽香却婉拒道:“公子,主上送来的东西,还是您独自品尝罢。” “季、季逍买的?”迟镜手上动作一顿,强装镇定地说,“反正大家都认识,一起吃也……也没关系呀。” 挽香笑着道:“不敢。奴家有事愧对于他,正心虚呢。” “诶?什么事呀,能告诉我吗?”迟镜立即竖起耳朵。 “公子,从后院出去的松林里,隐藏着一处秘境入口。您一直通过那里与道君相会,对吗?”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惊叫道:“你怎么发现的!不不不对,我什么时候和谢陵相会过?” “我出门采买食材、或者清洗用物的时候,您总会消失一段时间,再从后院回来。公子,您说我是如何发现的呢?” 挽香语带揶揄,温温柔柔地说,“您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天山秘银打造的纳戒。若奴家没有猜错,此即秘境入口的钥匙。” 迟镜道:“你……我……” 他恨不能把燕云斋酥酪整份双手奉上,只求挽香守口如瓶。 挽香见少年小脸吓得煞白,温声道:“放心。以上所言,奴家皆未告知主上。” 迟镜心里的巨石骤然落地,挽香端起托盘,行礼告退:“好了,公子安生用膳吧,奴家先打理别处去。另外主上传话,请您申时往谈笑宫一趟,常宗主有事相商。” 女子叮嘱完毕,袅袅婷婷地离去。 迟镜望着她消失,想说什么,不过人家已经听不见了。 好半天后,他才低下头,莫名感动,默默地揉眼睛。 挽香不是彻底站在季逍那边的,对迟镜而言,实在是很好的消息。或许,挽香并非死士之流,而是拿薪酬办事之辈,迟镜可以努努力把她拉拢过来。 但常情邀迟镜会面,让少年心里打鼓。 宗主曾张罗着开放秘境、比武招亲,为迟镜另觅佳偶。消息早就传遍修真界,引发了数轮轰动。 但现在,临仙一念宗基本知道谢陵没死,秘境招亲便成了一桩难题。 迟镜决定把难题扔给常情,他不操心。离约定的申时尚有一会儿,他这顿不知算早膳还是午膳的饭吃得美滋滋、香喷喷,最后端起酥酪,叼着细柄木勺,转到碧纱橱前。 那些求娶他的仙门世家呈上诸多礼品,常情命人整理了单子,一齐送到续缘峰。 迟镜闲着没事,根据单子一项项清点。无名无派的不看,旁门左道的不看,俗不可耐的不看。 如此一来,一下子革去了不少提亲者。 最后剩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横挑竖拣,只看上了其中两件。 首先是姑苏梦谒十方阁的礼物,装在一只玳瑁匣里。 匣子沉重,形制古朴,迟镜一打开,七色光辉流照满室,清丽彩芒充盈屋宇。 一株散发着灵气的兰花躺在匣内,在西域纱绒垫的映衬下,浑如美玉雕成,晶莹透亮。 饶是在谢陵私库中见惯了天材地宝的迟镜,也被这枝兰花惊艳到一时失语。少顷,他小心翼翼地戳了下兰叶,一股玄妙的感受流转全身。 如此奇花异草,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资栽培。其他珠光宝气的俗物,论外表靓丽不如它,论价值高昂,也不如它。 迟镜一心提高修为,对宝材爱不释手。记得梦谒十方阁的使者说,礼物是他们阁主选的。 虽然十分客气,无甚新意,但胜在名贵,而且刚好能帮上迟镜。迟镜便觉得此人很够意思,值得结交一番。 玳瑁匣子的角落,刻着“闻玦”二字。 赭石朱漆,既显尊贵,也不唐突。迟镜留了个心眼,记下此人姓名。 除此以外,还有一物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过,此物吸引他的原因不是和梦谒十方阁的礼物一样珍奇,而是在满目琳琅中,只有这件东西好像是意外混进来的,与别的格格不入。 迟镜疑惑地拾了起来,竟是一支骨笛。 他以前啃凤爪、咬鹅掌、嗦鸭脖、豪饮十全大补肉骨汤,吐出来的骨头千奇百怪,什么样都有,就是没见过如此细长精巧的一截。 迟镜打量半天,硬是没看出来,此物到底是什么骨头做的。一支很旧的笛子,保管得益,应该是某个人的心爱之物,却被送来求婚。 迟镜不经意地转动骨笛,不慎将其对齐了小指。 他猛然发现,做出这支笛子的,竟然是一段死人的指骨! 迟镜背后一凉,失手将骨笛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穿堂风惊动了它,发出呜咽似的低吟。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攀上迟镜脊背,可他如同着魔,缓缓蹲下,重新捡起了骨笛。 骨笛上穿着一根红绳,鲜艳如血染的颜色,和笛声一样蛊惑人心。迟镜难以自控地拈起绳子,套上脖颈。红绳长短适中,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迟镜摩挲着骨笛,摸到了小片凸起,是两列歪歪斜斜的刻字: 段移。 无端坐忘台。 他鬼使神差地拉开领口,把骨笛藏进去。做完这一切,迟镜骤然清醒,打了个激灵,却想不起刚才发生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 查了一下,聘礼是订婚给的,彩礼是结婚给的。 这些人虽然都没订成,但是送了不少好东西挣脸熟hhhh 第23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2 谈笑宫和往日别无二致,但迟镜对常情心怀芥蒂,所以磨蹭到申时钟响,堪堪进门。 张六爻斜着眼睛打量他,迟镜笑眯眯地问了句“看什么看”。 张六爻冷哼一声,很是夸张地让开大半步,表示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迟镜撩起衣袍下摆,迈过门槛。走进幽深大殿,女修颀长的身影立在尽头座前。 她道:“你来晚了,迟小公子。” 迟镜不甚娴熟地移开视线撒谎:“季逍说不用着急来。” “哦。”常情挑眉看向身后,“是么?” 正在整理文册的青年绕出屏风,面无表情地瞥了迟镜一眼。 沉默片刻后,他道:“是我传达有误。抱歉。” 迟镜:“……” 迟镜没想到,自己头回栽赃嫁祸,就撞上本人了。 幸好季逍背下黑锅后,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他。 迟镜讪讪地溜上台阶,问:“你们在看什么呀。” 常情将一部卷宗递给他,道:“求娶你的修士名录。” 第26章 迟镜问:“不是定了秘境招亲吗?难道——难道要暗中指定人选!” 常情微笑着说:“迟小公子,我们在商议机密。您若更大点声,不妨再召开一次宗门例会好了。我敲定了秘境大比招亲没错,但此事为你,也不全为你,须得详谈一番。” “我就知道……”迟镜小声哼哼,“你替我招亲,肯定还打着别的算盘。” 常情问:“迟小公子何出此言?在下很为你打算的。” 迟镜道:“我已经知道你算计星游啦,绝不会再栽在你的手上!说吧,你大费周章打我的旗号,将那么多人引来燕山,到底想干嘛?” 常情却不正面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季逍。 季逍垂目,并不反应。 常情接着对迟镜说:“我想做何事,很重要么?迟小公子,你安心地另择良配便是。本尊确实借用了你的名头不假,不过你由此便不喜欢我了吗?” 果然,她知道迟镜之前很喜欢她、也很信赖她的。 迟镜板起脸:“我对宗主只有尊敬,没有其他想法。你、你不要扯一些花言巧语!” 常情道:“好吧。迟小公子猜得对,我另有筹谋不假。此间详情,便请同样对你只有尊敬、没有其他想法的季仙友交代吧,如何?” 她莞尔一笑,言有尽而意无穷,转去喝茶了。 徒留迟镜季逍,半天没一个人说话。 迟镜现在看见季逍就尴尬,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可是正事要紧,他不得不顶着季逍如丧考妣的棺材脸,压低声音叫:“你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难不成知羞了?早干嘛去!常情怎么想的,你快点讲呀,我嫁人究竟怎么回事?” “您未必需要改嫁。”季逍一闭眼,总算开口,“宗主开放秘境的真正目的,是以此作诱饵,重召师尊血祭那日,来燕山谈玄的几位‘高人’。” 迟镜惊讶道:“和谢陵有关?” 一提到谢陵,他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季逍看在眼里,漠然地说:“您不是也认为,师尊之死十分蹊跷么。他为宗门挡劫,但宗门的劫数,早有专人算出,十年前便开始布阵,以待应劫。” 迟镜问:“法阵为什么没生效呢!” “因为宗门的劫数,比算出来的提前了一天。” “专人算错啦???” 不远处,常情端着茶道:“宗门自开山起,经历大小劫难上百起,从未算错。唯有今年这次,劫数最重,却早了一天。” 季逍淡声说:“燕山久无事变,彼时宗主察觉,四方灵力有所波动。但高人们诚心拜谒道君,师尊便应邀回了宗门一趟。据同门所说,正是在他过山门的刹那,乌云密布,响起了第一道雷声。” 如此看来,雷劫是针对谢陵而起的。 迟镜张了张口,把和面前二人的龃龉全部抛诸云外,紧张地问:“名录里面,包括这些人吗?把他们聚集到秘境后,又该怎么处置?” 季逍说:“截至目前,当天造访的十七位高人中,已有十二位投名入境。届时该怎么处置,如师尊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常情颔首,以表肯定,同时给迟镜倒了杯茶:“明前的,还算甜。” 迟镜呆呆接过,完全没心思喝。 他问:“那些人如果真的暗算了谢陵,好歹要百八十年才敢回来吧。怎么谢陵刚死,他们就来娶我呢!” 常情笑道:“自然是因为,他们并非主使之人,而是被借之刀罢了。甚至他们不知自己是刀,也不知自己被借。无碍,我自有手段让他们开口。蛛丝马迹,雁过留痕,何愁揪不出幕后真凶?迟小公子,你不必操心。秘境招亲时,你配合我们演一出戏,假意看上那些个高人,把他们引到一处便是。” 迟镜:“……但是你说了他们有十二个吧?我同时看上十二个,是不是太、太过分了!” 常情耸了耸肩:“不让他们彼此知晓就行。” 迟镜嘴角抽动,不明白自己怎会被寄予这种厚望。 算是某种殊荣吗? 常情却仿佛理所应当:“民间传闻,迟小公子精通人心,八面玲珑,故而将道君紧紧地攥在手中。区区十二位仙友,对你而言,拿下他们轻而易举。” 迟镜震惊道:“你确定这算‘区区’?!” 常情笑意不变,认真地说:“对啊,辛苦你了。事成之后,我定奉上三倍嫁妆,为你送亲。” 迟镜:“…………” 终于,季逍一蹙眉道:“宗主,您戏弄小辈的乐趣,何时能收敛几分。这些人由我负责。如师尊,你管好自己便是。我还有事,告辞。” 他行礼离去,头也不回。 迟镜得知自己不用一挑十二了,如蒙大赦。但大事即将发生,他心生惶惑,只好埋怨地看看常情,又不敢对她说什么,低头看求婚的英杰名录。 常情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直到迟镜莫名其妙,对她眨了下眼,她才遗憾地问:“真的不喜欢我了吗?迟小公子。看不出你与季仙友的感情如此深厚啊。他为你甘心受困于宗门,你为他与我划清界限……道君若是泉下有知,应当能安心往生了?” 女修的双眼剔透淡薄,笑意莫测。 迟镜听出她话里有话,立时丢开卷宗,连蹦带跳地退了好几步,叫道:“我我我回去啦!” 常情不为所动,问:“回去寻季仙友么?” 迟镜面红耳赤。 他嗫嚅两声,再也撒不出谎,“唰”地背过身去,不敢瞧她。 虽然他早有预感,常情察觉了他与季逍的关系不对劲,但是被这样当面质询,还是太吓死人不偿命了。 常情的目光如有实质,攀附在他周围。 迟镜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和星游几日才见一面……谢陵过世之后,我们都很伤心,都很忙……” “嗯。其实有这样优秀的首徒,喜爱他是很正常的。” 常情话锋一转,又好像没那个意思了。淅沥的水声响起,她为自己倒了杯茶。 迟镜心惊胆战,悄悄地投去一瞥,不料常情根本没看着茶水,仍看着他,与他视线相接,优雅地举了下杯。 迟镜寒毛倒竖,“哇”一嗓子窜向殿门。 在他逃出去的瞬间,常情用灵力蕴着一线声音,送至他耳边。 “迟小公子,你发间的龙涎香很好闻。” 龙涎香是季逍身上特有的香气,迟镜头皮一炸,拔腿冲出了谈笑宫。 作者有话说: ---------------------- 笨笨流浪猫是人都想rua一把 争夺领养权√ 其实常情要喊小迟嫂子……谢陵是她师兄= =可惜小迟要晚些才能知道自己辈分这么高了。 第24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3 常情发现自己和季逍不光彩了! 迟镜慌里慌张地逃出来,整个人像熟透了一般。好死不死,害他陷入窘境的罪魁祸首正在远处的树荫下,背对着他。 迟镜怒气冲冲地奔过去,飞起一脚。 季逍反应灵敏,早已察觉这不速之客的靠近,及时将身一转。不过他是让开了,迟镜可来不及收腿,一下子失去平衡,险些栽倒。 季逍单手捞住了他。 青年道:“如师尊……?” 不等他说完,迟镜抓住他胳膊便狠咬一口:“啊唔!” 季逍眉心一皱。 他仿佛有意反击,可迟镜整个人挂在他的小臂上,让他没法甩开。季逍只得是硬受一嘴,低低地“嘶”了一声,道:“这么疯?” 迟镜没听清这自言自语似的话,撸起他袖子,验收成果。 迟镜生了两枚小巧的虎牙,虽不明显,但啃人十分方便。一嘴下去,季逍的小臂内侧多出了两排牙印,其中两颗格外深点儿。 不知为何,季逍面露不悦,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此人惯会伪装,在外不论遇到何等风浪,皆一派温文尔雅。像这样挂脸的时候,从没有过。 迟镜正在气头上,并未发觉不对,巴不得跟逆徒干上一架。 他幸灾乐祸地说:“看着我干嘛?你活该。谁叫你昨晚骗我的?以后再拿不三不四的东西吓唬我,我、我就——” “就怎么?” “就把你的头打歪!”迟镜挥舞着拳头威胁。 季逍愕然地盯着他片刻,“嗤”地笑了。 他捏诀覆在伤口上,咬痕即刻愈合,没留下半点痕迹。 迟镜想拦却拦不住,气得跺脚:“你——” 青年笑道:“如师尊,何必摆出此等模样,弟子哪里对不起您了?” “你、你还好意思问我!” 迟镜惊呆了。季逍昨晚那样对自己,现在竟装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且,常情明显猜出了两人的关系,指不定又要使坏,这厮居然毫不上心。 难道他巴不得丑事败露,好让迟镜孤立无援,只能抱紧他当救命稻草? 第27章 做梦! 少年猛推了一把他的胸膛,转身跑向续缘峰的入口。 青年立在树下,望着迟镜的背影消失。 十丈开外,谈笑宫门口的张六爻将二人举动尽收眼底,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少顷,他大概是觉着非礼勿视,从鼻孔里哼出一气,把头一扭。 没想到,他转头便对上了季逍的面孔。 张六爻吓得浑身一抖,脱口而出:“呔!!” 季逍眉心微蹙,似不解他何故这般一惊一乍。但在同门面前,道君座下首徒向来是谦逊温和的。 他道:“张仙友,抱歉,是在下走路的声音轻了。” 张六爻握紧剑柄,首先回头看那棵松树。 但在绿荫之下,哪还有青年芝兰玉树的身影? 倒是面前的剑修,彬彬有礼,容色清峻,是他熟悉的季仙友不假。 张六爻擦去鬓角冷汗,道:“我……我恍神了,对不住。” 他心有疑虑,不知季逍怎么会在瞬息之间、移步至此。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个儿刚才看到他和师尊遗孀逾矩推搡,被察觉了。 季逍观其神色,见此人从惊惧转为困惑,又不知脑子里转了什么,仿佛自圆其说了,最后露出点莫名其妙的不屑。 他慢声道:“既然无碍,有暇再会。” 张六爻“嗯”了一声,冷淡得刻意。 季逍以此确信,必是“有碍”的。他笑了笑,问:“张仙友,在下可有做得不妥之处?” “你?”张六爻粗声嘎气地说,“你是未来道君,哪会不妥。” 青年闻此酸话,脸上不见一丝波澜,道:“即便圣人,智者千虑,亦有一失。好比张师兄恪尽职守,也会因日光太盛,恍神失察。若在下行差踏错,请师兄不吝赐教,季某先在此谢过了。” 张六爻挠了挠头,被他润物细无声的赞美捧得无所适从。 可是看季逍神色,朗月清风一般,端的是肺腑之言,字字真心。 张六爻只好正色道:“季仙友,鄙人粗陋,敬佩你天纵奇才。但,鄙人尊师重道,绝对不会和长辈——尤其是长辈的遗孀,作出拉扯狎昵之事。大道无涯,请您自重!鄙人公务在身,不便闲聊,慢走不送!” 季逍:“……” 季逍没料到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竟然关于迟镜。 他自忖在续缘峰外、他人眼前,从没与迟镜有过任何不当的表现。 张六爻的反常,在季逍心底留下一点浅浅的印痕。 不过,他不是什么急于辩驳之辈,向张六爻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张六爻见他如此磊落,倒是后悔了,尴尬地招呼一声:“哎!季仙友,你……你的身法是否进境了?我于此道,陷入瓶颈许久,想休沐时向你讨教一二。” 季逍道:“在下随时奉陪。不过——张师兄,您何时见我动用身法了?” “啊?你刚还在那颗树下,眨眼就从我背后出来,不是使了什么独门秘技么!” 张六爻神色自然,毫无作伪。 季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不知他说的树是哪棵。 季逍笑意微凝,道:“……我明白了。张仙友,劳烦你与宗主转达,秘境招亲在即,宗门恐生内乱。最好是加强布防,免得有心怀鬼胎之人,蒙混上山。” 张六爻不明所以,只知点头。 在他进谈笑宫前,季逍又道:“对了,师兄。您看见我与如师尊谈话了吗?” 联合他的反应,张六爻已不敢确信之前看见的“季逍”,到底是不是他了,遂沉默以对。 季逍心下明白,转身向续缘峰去。 张六爻大为骇然,立即去禀告常情。 结果他一进门,就撞见女修倚在石柱上,状若沉思,不知待了多久。 张六爻正处于惊悸中,“锵啷”拔剑,被常情一星灵力打在腕上,剑柄脱手。 常情道:“我们张道长也是出息了。什么事把你吓得这般毛糙?” 张六爻忙要告知刚才的见闻。女修却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此时天光昏暗,由晴转阴。 常情笑着说:“本尊知道,有客人不请自来。可惜,并不是来见我们的。既如此,我们又何必急着备茶呢?” — 季逍叩门时,迟镜窝在拔步床上,正翻着挽香捎上山的话本子。 他本来答应谢陵,若是无事,隔一日去一次故人花海,静坐修道。但是迟镜不确定,昨晚上的事儿是否被谢陵看见了。 因此,他一边心虚,一边偷懒,打算等偷懒的心虚压过“偷情”的心虚,再登续缘峰之巅。 门铃摇动,发出清脆的叮咛。 迟镜以为是挽香,噔噔噔跑去开门,孰料刚打开门缝,季逍便推门而入。 迟镜被挤得踉跄,见到是他,不禁叫道:“我还没让你进来呢!” “如师尊好大的架子。” 季逍面不改色,随口应答。他径自穿堂入室,锐利的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确认各地无误后,撩衣落座,煮水沏茶。 迟镜对他把这当自己家的态度分外光火,追着嚷嚷:“喂!季逍——喂!” 少年色厉内荏,徒劳地叫唤了两嗓子,手足无措。他以为季逍是因为被啃了,现在上门来兴师问罪。 而青年润过口,终于瞥向他,从迟镜满头乱翘的发丝、看到松散的晚棠红轻袍、再看到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 脚趾头圆溜溜的,紧张地别在一起,泛起粉色。 季逍蹙眉道:“不穿鞋?” 迟镜伸手夺回自己的茶盏,被青年拦腰提起,放到床上。少年一骨碌缩到里侧,裹进层层叠叠的褥子里,向他呵斥:“要你管!我刚才咬得不够重是吧?你、你来干嘛!” 季逍抱臂而立,皮笑肉不笑地说:“如师尊,您怎知咬的是我呢。” 迟镜道:“你真是什么胡话都讲得出。我又不瞎,难道会认错人?” 季逍凉凉地说:“西域万祖之山,名曰昆仑虚。三百年前,一众被中原百家驱逐的魔修登上昆仑,自立门户,称无端坐忘台。自那之后,无数恶人为逃血债,依附此教,最终凝聚成修真界有史以来的最大隐患。他们在玉门、渝水、金陵沿河设立分舵,为祸四方。时至今日,以其少主段移最为出名。此人出生时,应了荧惑守心的天象,天子驾崩,真佛圆寂,圣人坐化,皆在同年。可谓是,从古至今首个灾厄之辈。” 迟镜明白,应该把季逍赶出去。 但他说的奇闻轶事,无不引人入胜,且一旦开口,吐字清和、娓娓道来,要是在山下讲,很快就能招揽整条街的孩子。迟镜少年心性难改,情不自禁被吸引了。 不过,“昆仑无端坐忘台”——好生耳熟。 迟镜狐疑片刻,抄起软枕便砸过去,骂道:“你昨晚就是借他家名号骗我的!那劳什子药,你——你真是!!” 季逍稳稳地接住枕头,道:“编排丹药相关,自然借他家声名。毕竟,无端坐忘台专攻丹毒,您最好记住。” 迟镜:“单、单独?” 季逍嘲讽:“师尊为您的灵根尽心竭力,怎连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讲?” “呸,休想挑拨离间!我还在看入门的心法,他讲高深的东西作甚。” 季逍哼道:“灵根修炼到一定地步,便会生成天然的元神属性,分别为金、木、水、火、土、风雷、三宝、丹毒。五行您可清楚?好。风乃天地气象,三宝为人之精气神。至于丹毒,顾名思义,分为治病炼体的丹药、杀人控尸的蛊毒。无端坐忘台作为魔教,修毒的教徒最多。那位姓段名移的奇才,正是个中翘楚。” 迟镜问:“你为什么一副很欣赏他的样子!” 季逍漫不经心道:“或许想试试他亲手研制的春.药?” “混蛋!” 又一个软枕砸来,迟镜手头空了。好在,季逍已经把上一个送回去,保证他时刻有枕头可砸。 季逍总是在这种微妙的地方体贴,害得迟镜发火都发不利索,指着门口道:“你给我出去,不、不许再踏进续缘峰一步!” 季逍神色清淡,装没听见,将手上软枕的褶皱抚平。 他说:“段移身为魔教少主,但在修真界中,行事算得上正义。只是他性情无常,手段乖张,终究为正道不容。” 迟镜又没忍住好奇,问:“他……他做什么好事了?行事正义?那一定不会对师尊的遗孀心怀不轨吧!” 季逍冷笑道:“别想了,此人一身风流债,是个四处留情的浪子。若您去金陵一带游玩,多半能听得他‘横行花船千夜,纵使花魁难留’的薄幸名声。” 迟镜紧皱眉头,疑惑地望着他:“花船是什么,花魁又是什么。” 季逍:“……” 季逍冻着脸说:“我不知道。” 迟镜在燕山浪荡百年,却不曾涉足青楼。 他顶多去戏园看看戏、去乐坊听听曲,要是真到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别说他了,季逍都会被降罪。 第28章 临仙一念宗上下,严禁弟子出入烟花柳巷。早年间,常情肃清过燕山郡一带,关停风月场所,遣散相关人等,还吊死了不少人牙子。北方鲜有人口买卖,或许能归功此举。 迟镜突然“啊”了一声,瞪大眼道:“我明白了,就是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挽香姐姐跟我讲过宗主的事迹,说燕山郡的都被她清理完了。你、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偷偷去了?我要告诉宗主——” 季逍嘴角微抽,阴恻恻地说:“如师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清闲的。你猜宗主肃清风月之地的时候,谁在为她办事?不就是我等弟子吗。很抱歉让您失望了,弟子没您想的这般不堪。” 迟镜没有掌握住他的把柄,本来鲤鱼打挺,听罢又悻悻地歪了回去。 他嘀咕道:“切,你不去是因为断袖吧。” 季逍:“……我断袖怪谁?” 迟镜一哽,恼羞成怒地大叫:“怪你自己!” 季逍冷笑,不置可否。 但他见少年眼珠黑亮亮的、脸因为生气粉扑扑的,莫名生出几分恶劣,存心吓一吓他。 季逍幽幽地唤:“如师尊。” “干嘛?” “你若是改嫁他人,碰到重利忘义的负心汉怎么办?届时发现你既非炉鼎、更无奇效,指不定会将您发卖抵债。”季逍笑意微凉,像刚才讲故事似的,嗓音愈发低微,“天南海北,弟子也爱莫能助。日后师徒重逢,难道要在……” 他的刻薄话点到即止。 少年本来没反应过来,不过联系上下文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作者有话说: ---------------------- 关于段移的桃色八卦,有民间的(负面)艺术加工成分:d 换句话说…… 他其实没乱搞啦:d 第25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4 迟镜本想扑到季逍身上,再狠狠地啃他两口。但是见季逍深色微妙,目光沉沉,好像过去了就别想轻易回来。 迟镜手足无措,只得是猛然一卷被子,扭身朝墙,缩到了床最里面。 他羞恼至极,心里七上八下。其实迟镜明白,季逍又在言语戏耍他罢了,可是那种话能随便说吗? 逆徒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了,还妄想着把他踩在脚底作践他! 迟镜越想越气,渐渐的有点怕——万一季逍说的成真了怎么办? 求娶道君遗孀的人多如牛毛,一个个全是奔着所谓的极品炉鼎之身来的。 然而真相总有败露的那天,迟镜简直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他悲从中来,季逍耳朵尖,听见少年吸了吸鼻子。 之后一阵强忍抽泣的声音,他好像伤透了心。 季逍:“……” 青年好整以暇的表情凝固了。 一不小心,欺负人欺负过头,眼看要没法收场。他默然半晌,视线在屋中缓慢移动,最后还是罩在靠墙那团发抖的被褥卷上。 迟镜小声哭着,心情糟糕透顶。 经历了昨晚上的事,他本就对季逍心有余悸,生怕他下回便突破底线了。没想到季逍根本不必对他做什么,光靠说就能让他崩溃。 这厮明知道迟镜最担忧婚事,还往他伤口上撒盐。 偏偏迟镜拿他没办法,甚至算得上受制于他,实在是教人郁闷。 迟镜不管会不会被季逍看笑话了,反正眼泪憋不住,笑话也早被看了个够。他索性大哭一场,闷头哭个痛快。 如此一来,要多想的另有其人。 在迟镜看不见的地方,季逍垂下眼帘,半天没出声。不知是在思量自己的事,还是在听少年毫不掩饰的泣音。 最终,若有若无的轻叹散入室内炉香。 季逍欺身上榻,掀起一角被子:“如师尊。” 迟镜立刻一阵乱踢,把自个儿裹得更紧,道:“走开!” 季逍生硬地说:“弟子失言,请如师尊责罚。恸过伤身,哀尽伤神,莫再哭了。” 迟镜一听就知道,他在用虚情假意糊弄自己,用力捂住耳朵。 季逍无奈,重拾了此前的话题:“您说不会认错人,殊不知段移的旁门左道几多,其中一项易容更骨术,可令他改头换面,变作任何人的模样。您离开谈笑宫时,似对弟子略施薄惩,不巧,您碰上的并非弟子,实际是他。” “……谁?” 听闻此言,被褥里的少年肩不抖了、嘴不抿了,紧捂双耳的手,也悄悄张开指缝。 他自以为隐蔽地转过脸,眼里泪光闪闪,不料季逍正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对,迟镜愣了一下,“唰”地转回去哼哼。 他是想装作不为所动继续哭的。 问题是还哭那么响的话,《魔教少主传奇》就听不见了。 季逍无声地出了口气,道:“弟子有证据,您可愿看?” 迟镜哼哼的声音小了一点点。 季逍:“……求您看。” 迟镜坐了起来。 他泪眼惺忪,散发蓬乱,以泪洗面之后,白皙的脸像透了光的玉,印着一抹枕席压出来的红痕。 少年不肯正眼瞧惹他掉泪的人,只一副“我大发慈悲瞧瞧你搞什么鬼”的模样。 季逍挽起箭袖,手臂肌理精炼,留着好些挠伤和乌青。 他说:“如师尊下手向来厉害。弟子身上,还有更多。您咬谈笑宫前的‘我’时,也看见了诸般痕迹么?” 迟镜一呆,忙捧住他的胳膊细看。 他记得清清楚楚,谈笑宫前的大松树下,那个“季逍”的手臂上毫无伤痕!就连迟镜新咬的牙印,都被一个诀轻松治愈了。 季逍也会疗伤的法诀吧?怎么…… 迟镜一激灵,打断不合时宜的想法。他绷着脸说:“你的意思是,段移扮成了你的样子接近我?” 季逍颔首。 迟镜哭够了,看他便顺眼几分,嘀咕道:“好奇怪的人。他送我的提亲礼品,也怪得很。” 季逍凝眉道:“段移求娶您了?” “对啊,他送了我一个骨笛,好像是人骨头做的!” 迟镜说着从领口勾出红绳,想给季逍看。不料,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绳散发出暗红光晕,迟镜想摘掉它,却卡着耳垂,怎么也取不下来。 迟镜讶道:“我、我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不对,我怎么会戴这东西?这、这是人骨头啊!” 季逍手蕴灵力,放在红绳上。不知名的符咒立时生效,将他震开。 迟镜慌了,像活鱼在案板上蹦跶一样,尝试从各个角度取掉项链,然而无不以失败告终。 季逍问:“如师尊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那倒没有!我好得很。不过——我不想戴着死人的手指头呀!!” 季逍拈起骨笛,道:“是无端坐忘台的法器。他们将自己的部分魂魄截断、炼就实体,再雕成乐器,以此操控蛊虫和死尸。” 迟镜在话本子里读过此般邪术,但是把邪术的关键用具戴在脖子上,是噩梦都没做过的。 四目相对,季逍又道:“如师尊的聘礼单子,我曾过目。其中绝没有无端坐忘台的名头,也不会有段移这个求亲者,更不可能,有他重逾性命的骨笛。” 迟镜眨眨眼,背后寒气飕飕。他很诚实地朝季逍一挪,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是段移有求死之心。” 季逍熟练地捞过少年,三两下梳好他的头发,拾来金缕白玉带,为他扣腰,再拎起倒地的长靴,扶他穿好。 季逍说:“先去银汉山,他们懂机巧咒术。我传讯于宗主,排查宗门。金乌山负责布防,今夜别想睡了。如师尊,走。” 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跟他出发。 屋外大雪纷飞,他们刚好撞上挽香。女子一看二人神色,便知有事发生,侧身送行。 迟镜望她一眼,来不及多说,被季逍拦腰抄了起来。迟镜短促地“诶”了一声,二人乘剑凌空,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挽香沿着长廊,一路将鲛烛点燃。 当她点亮第三盏烛台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挽香回头,看见熟人,道:“主上,你……” 一阵香气扑来,带动整片江南的春夜。 似月色晃人眼,似水光迷人面,前所未见的美好皆在一瞬间绽放。挽香双眉一皱,已然晕倒在地。 “季逍”歪起脑袋,打量她片刻。 夜色中,他的双目竟如黑曜石一般,沉澈透亮。只是在眼眸深处,藏着一片瑰丽的暗紫。 少顷,那片骇丽的光焰涌动起来,紫色愈深。烛火投下斜长黑影,“季逍”的身形悄然变化,最终变得窈窕动人,是另一个“挽香”。 “挽香”端详了女子片刻,考量自己学得像不像。 他好像很满意,往前轻轻一吹。 不过是一缕气息,但下一刻,地上的女子浑身冒出了毒气,像被烈焰席卷一般,迅速地腐烂干瘪,灰飞烟灭了。 第29章 — 银汉山地处偏远,位于临仙一念宗的最北部。 若说谈笑宫还踞于盛夏末尾的衣袂,银汉山则已揭开了秋日的面纱。一眼望去,层林尽染,广袤的松林尖端泛白,缀着点点薄霜。 季逍横抱着迟镜,御剑往北。 两人在高空疾驰,下方是崇山峻岭,头顶是浩瀚星空。寒风呼啸,流云可及,迟镜本来还在纠结,是不是该让季逍背着他——那样显得师慈徒孝一点。 但他发现被抱着的视野好很多,便没说出口。 原来临仙一念宗如此之美。原来燕山地域如此之大。 原来对境界更高的修士而言,每日御剑飞仙、极目远眺,见识的是如此苍茫世界。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迟镜捂住心口,感到出乎意料的舒爽。好像因移速过快,烦恼都跟不上了。 他靠在季逍怀里,偷偷往上瞄。 青年始终眉心微蹙,并不看他。 此人平日不见得有多守礼,现在倒是坐怀不乱啦?迟镜一撇嘴,扭头看向天边。 他望着不曾得见的奇景,望着望着,眼睫低垂。 季逍抱他抱得太紧,虽然迟镜不必担心掉下去,但有必要担心勒断气。 他欲提醒季逍,却不知怎么开口。青年总是能面面俱到地照顾他,从没在这种细节上出过错,此时此刻,即便不表,迟镜亦能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抑的紧张。 本来最该紧张的人,是迟镜自己。 可是有人比他更紧张,迟镜成了被紧张的那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忍不住心里叹气:被别人在意是多稀奇、多幸福的一件事呀,要是这个人不是季逍——或者是以前的季逍,都没关系。 怎么偏偏是季逍? ……其实只要星游对他好一点,不要总是欺负他,他可以千百倍地好回去的。 可惜发生了这么多事,迟镜已经认命,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季逍忽然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迟镜一惊,说:“我、我在看风景!” “银汉山就在前面,可别让仙长们瞧见您一脸痴呆。” 季逍瞥他一眼,淡淡地说。他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人,眉头放松了几分。 但迟镜观察得没那么细,他生气地推季逍脸,直到他扭头。 少年道:“我哪呆了?等下就跟大家告状,你对我不敬。” “哦,弟子真是好害怕啊。” 季逍阴阳怪气地说罢,将迟镜放下来,扶着他踩在剑柄处。 迟镜本想对他饱以老拳,不料突然踏上剑身,吓得僵成了一条肉干。 迟镜道:“你、你干什么!我不告状就是了,你别杀人灭口啊!!” 季逍:“……”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您想让仙长看着我们搂搂抱抱地降落么?” 迟镜闭嘴,旋即脑子转过弯来,大叫:“所以你一直都可以让我站前面,还偏要——” “刚才一站下去,便吓成了缩头鹌鹑的是哪位?”季逍没好气地说,“到了。” 一簇烛光出现在前方的最高峰,似深夜灯火,指引路人。 地势愈发险峻,山脉横行,挡住了大部分视野。 星空是一只庞大的碗,倒扣在头顶,季逍御剑飞高,两人越过山脊,景色豁然开朗。 下方的山野间,散布着数不清的空中楼阁。细看才能发现,每一座屋宇都是巨型机关,支撑它们的是两条靠法阵驱动的支架。 此处地貌开阔,秋草无垠,温柔的星光下,成群的楼阁在一浪浪的草野上行走,仿佛灵兽迁徙,向着星辰最近处进发。 房子们长了腿? 迟镜震撼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问:“他们要去哪儿?” “银汉山以机关造物闻名,老一辈酷爱观星。所以,雾凇浓时,他们会移居到这片‘摘星崖’,考察天象。” 季逍携迟镜飘落,领头的楼阁里,有三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围坐炉火,借光修理配件。 季逍行礼说明来意,为首的道人放下手头活计,磨动皱巴巴的嘴皮:“好孩子,到这儿来罢。” 迟镜记得他,在宗门例会时见过,正是银汉山之主。老头的双眼似睁非睁,枯唇似闭非闭,伸出树枝似的手。 若是旁人见到他们,恐怕会以为眼前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棵树,三棵很老的树。 迟镜双眼溜圆,一时没回过神。 季逍不动声色地推了他一把,迟镜往前一个趔趄,连忙勾出骨笛:“麻、麻烦爷爷啦。” 三位老人皆愣住,旋即笑眯了眼,齐齐地“哎”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字数刹不住咯,看在近几章都蛮长的面子上,容咸鱼后天再更叭_(:3」∠)_ 第26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5 银汉山之主信手一挥,从炉火中分来一苗。火苗像跳蚤似的跃到他跟前,停下照明。 骨笛上的法咒又被触发了,银汉山之主捏着诀,没被震开。他念念有词,全身心投入到骨笛的关窍中去,进入了忘我境界。 迟镜项上的红绳极具灵性,当他只是展示给别人瞧时,似能无限延长;可他一旦要把骨笛摘下,就跟戴了金箍似的,难解难分。 旁边的两名老道,一个与山主共同钻研,一个关照着迟季二人,招呼他们席地而坐,倒了粗茶。 季逍恭敬言谢,迟镜也有样学样地行了个礼。 可他们一坐便是三刻钟,迟镜百无聊赖,把爪子伸向茶水。他喝过的茶叶无不价比碎金,眼前的豁口海碗里,却是略带颗粒的、散发着古怪药味的褐色茶汤。 迟镜看向季逍,季逍目不斜视。 迟镜两手抱起茶碗,伸出舌头,沾了那么一点儿。岂料就这一点,苦得他直抻舌头,整张脸皱成一团。 迟镜连连捋喉咙,压着声音“呸呸呸”。 他懊恼地瞪季逍,青年面不改色地坐着,在他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唯有迟镜能看出来的、意味深长的浅笑。 而且,季逍的茶一口没动。 主人泡的茶不喝,极其失礼,肯定是他尝过苦头,故意不告诉迟镜,等迟镜像是踩到捕鼠夹的耗子,他才暗暗地幸灾乐祸。 迟镜刚想做口型骂他,便听闲着的老道说:“季小友,有所精进啊。” 季逍散了微妙神色,道:“晚生谨遵教诲。” 老道说:“你上次造访,将楼顶戳出一个洞。年轻人,欲速则不达,磨炼心性为先哪。你瞧着也非鲁莽的,做什么那样情急?” 季逍:“……” 他片刻才道:“前辈教训得是,晚生定下不为例。” 迟镜一听便知,此事大有玄机。季逍错是认了,歉也道了,偏偏老道问他行事缘由,他忽略了。 此人从不在长辈跟前把话聊死,除非他不想聊,他不想聊,那肯定有问题。 迟镜笑眯眯地说:“爷爷,我道侣的徒儿乖巧得很,绝不会有意冒犯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对吧星游?” 季逍:“…………” 老道说:“我猜也是。道君应劫后几日,他来找我们讨‘夜游神’,讨了却不说为什么、给谁用,上来便出百两黄金。可恨,可叹,银汉山新建了一批‘走地鸡’,恰好缺银子。” 季逍咳嗽一声,仿佛想打断话头。 迟镜更来兴趣了,问:“爷爷,夜游神是什么,走地鸡又是什么?” 走地鸡他晓得,酒楼常挂牌写着“冰糖炖走地鸡腿”、“走地鸡椒盐煲”云云,不过老道口中的走地鸡另有深意,不像菜名。 至于夜游神,迟镜全无耳闻,十分新鲜。 老道飘飘然道:“走地鸡,如你所见,正是这些个会跑会跳的房子。山主取的芳名,别有一番风味。” 迟镜确实想起了冰糖和椒盐的风味,唇齿生津,连连点头。 老道说:“夜游神嘛,乃是为天地守夜的小仙,共十六位,小颊赤肩。我师妹仿他们的样子,造出一组桐偶,内设法阵,夜间置于屋内,可巡视驱邪。常用于孩童疑似被阴灵缠身,夜啼或者昏睡不醒时。” 迟镜呆滞片刻,恍然大悟——季逍定是拿此物去对付谢陵了! 怪不得谢陵的亡魂在暖阁现身一次之后,再未来过。 少年眯起眼,目光不善地盯住季逍。 季逍不仅不避,还向他一扬眉,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老道兀自慨叹:“真不知你让夜游神驱了什么邪。百噩不侵的巫山桐,竟然生出十余道裂缝。等我师妹云游回来,定会暴跳如雷,届时我该如何是好呀!” 老道一缩脖子,喝茶去了。 迟镜更是在心里磨牙:如果你知道他驱的“邪”是谢陵,肯定会比令师妹暴跳如雷一百倍。 恰在此时,银汉山之主得了头绪。 他道:“此物由生魂炼成,邪性深重,不宜久佩。红绳上不仅有戴了就不能取的咒术,还施了一记‘寸心云山阵’。” 第30章 季逍说:“烦请前辈详解。” 银汉山之主道:“所谓‘寸心千里,云山万重’。该法阵的作用其一,是连心,可让画阵者感知迟仙友的方位;其二是移行,画阵者能随时传到迟仙友身边。” 这就很不妙了,恐怕能让段移突破续缘峰的禁制,进入暖阁。 季逍问:“前辈可否解咒?” “不行。老朽擅长破阵,解咒却非专长。法器的主人以咒护阵、以阵持咒,并以生魂法器供给法力,除非你们能寻一位咒、阵、器兼修的大能,否则解铃还须系铃人哪。” 银汉山之主半闭着眼,道,“老朽久居深山,不知世间出了一位如此妙手。可惜不用于正途,有旁门左道之嫌。” 室内寂静,迟镜摩挲着骨笛,指腹擦过上边的刻字,不禁想道:段移的字好丑。 然后才慢半拍地思索,这人为何会盯上他呢? 季逍蹙眉行礼:“多谢前辈排忧解难。依您所言,只得是谨防段移作祟了。” 银汉山之主说:“段移?” 季逍道:“不错,正是无端坐忘台少主。” “原来是他……此子我有所耳闻,但不曾正面交锋罢了。不想竟成长至如此地步,修真界恐生祸患呐。” 银汉山之主一捋长须,发出叹息。 季逍亦神色不虞,说:“段移此人,拿钱办事,阎王要谁五更死,他能提前到三更。多年来,死在他手里的高人不计其数,我猜他这般大费周折,不是为了如师尊,而是为了……” 银汉山之主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毕露。 另两位老道还云里雾里,唯有他、季逍、迟镜,三个曾参与过宗门例会的人,在一瞬间,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迟镜心头一震。 段移要害的不是他——而是谢陵! — 临仙一念宗有内鬼。 迟镜忧心忡忡,攥着季逍的衣领。 他们御剑返回,迟镜沿途未发一言,连被季逍拦腰抱起时,也没说一个字,显然心不在焉,思绪已飞往了续缘峰。 行至一半,他仍紧盯着远方出神。 季逍似乎问了点什么,迟镜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嗯?”了一声。 季逍的胸膛缓缓起伏,片刻后,压着声音重复道:“您真担心师尊啊。” “当然。”迟镜想也不想便说,“他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万一段移欺负他,他没法还手的呀。要是段移也有夜游神怎么办?” 季逍:“……” 迟镜继续专心致志地出神,直到头顶又传来声音。 风太大,依稀听见半句“若是我,你……” 迟镜大声道:“你什么???” 季逍一扯嘴角,状似无意地说:“若是我遇此险境,如师尊定会袖手旁观吧。” 迟镜:“……” 迟镜大言不惭道:“要是你变成鬼,哪里用麻烦段移。我先把你超度咯。” 季逍冷笑,搂着他后颈的手一松。 迟镜忙手脚并用地缠住他,指天发誓:“我我我开玩笑的!哎呀你别矫情了,先回去再说嘛!你、你为什么要变成鬼,好死不如赖活着,做个人不行吗?” 季逍这才瞥了他一眼,未作答言。 少顷,青年忽然加快了御剑飞行的速度。 迟镜“啊呀”一嗓子,死死地搂住他。长空万里,剑如流星,重重云霭被钻出一个洞,从中飙出少年人变调的惨叫: “季——星——游!!!” 回到暖阁,迟镜顾不得腿软,着急忙慌地进门。 挽香正在堂上绣花,见状起身:“主上,公子,你们回来了。奴家这便备茶。” 迟镜记得段移易容的手段,大喝一声:“别动!你先回答,我最爱吃的菜叫什么?” 挽香说:“回公子,是棠梨滴肉。” “我最爱看的典籍呢?” 挽香笑道:“公子何曾爱看典籍,话本子还差不多。” “你、你答的都对,或许是挽香没错……”迟镜仍不放心,抛出最后一题,“那你说说,世上最大、最可恶的刻薄鬼是谁?我跟你讲过的!” 挽香保持着温柔的笑容,目光移向季逍、又移向迟镜,答案不言而喻。 季逍本就神色冷淡,见此情景,更是阴恻恻地说:“够了。” 迟镜如释重负,奔到挽香面前。他绕着女子转了个圈,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叭叭地吐出一长串,讲述了去银汉山的所见所闻,要她千万小心叫段移的魔头。 挽香道:“无端坐忘台少主的大名,如雷贯耳,奴家自会小心。可是公子你啊,戴着他的生魂法器,今晚须我与主上守夜,提防段移现身才是。” 迟镜犹豫了一下,看向季逍。 季逍说:“如师尊,弟子要去谈笑宫商议布防。守夜之事,还是交由挽香姑娘罢。” 迟镜立即戳穿他:“一关系到谢陵的安危,你就溜号!怎么能这样呢?” 季逍漫不经心:“道君吉人自有天相,兼有如师尊心心念念,必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弟子还是操心全宗门上下的性命,更为妥当。” “我呸——借口,全都是借口!” 迟镜着急上火,挥袖嚷嚷起来。挽香却道:“看来,主上仍未相信奴家。往日皆唤我‘挽香’即可,今日却称姑娘,实在生分。” 季逍盯了她片刻,说:“抱歉。段移古怪,防不胜防。既如此,你先留下陪他,有事青鸟传讯。” 挽香行礼称是。 季逍又向迟镜投下一瞥,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到屋中沏茶润喉。迟镜此时方明白过来,季逍刚才在做戏。 少年倏地收声,低下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抿着嘴从下往上觑人。 他一副不好意思骂早了、但骂已骂了、能怎么办吧的模样,看得挽香轻笑。 女子摸摸他的头,说:“公子,外面风大。进去吧。” 茶案边,季逍捏诀生焰。 红泥小炉隐隐发亮,紫茶壶里碧波滚滚。 他侧目扫来视线,问:“你们喝吗?” 迟镜没想到他会主动缓和气氛,立即巴巴地点头。 可是季逍盯着挽香。 女子从容道:“若能沾公子的光,不胜荣幸。” 季逍便倒出三杯茶,施术将茶水转凉。他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起身离去,提剑踏入风雪夜。 大门闭紧,少顷,迟镜猫着腰去扒在门缝上。 待确认了季逍离开续缘峰,他一跃而起,跳着就往后院跑。 作者有话说: ---------------------- 锵锵锵!敲锣打鼓游出来.jpg 下一章要开vip啦!有幸得到各位看官的赏识,咸鱼在此携雪花狸一同撒花—— (/≥▽≤/)//☆ 亡夫究竟是死是活?逆徒到底是爱是恨?还有魔教头子是好是坏、对家公子是直是弯、本文作者是人是鱼(划掉)…… 不小心混进了奇怪的东西!咳咳,请读者小姐们不要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v- 第27章 好好休息天天向上 挽香扬声劝道:“公子?您别独自行动呀。” “段移一直不出现, 是不是已经找到谢陵啦!” 迟镜急火攻心,直奔松林。他检查周围有无异样,一面看, 一面问,“你待在暖阁,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地上没有脚印……段移到底去哪里了!” 挽香莲步轻移,双手交叠在腹前,不疾不徐地跟上。 她站在迟镜身后,说:“公子, 入秘境需要你的天山银环。你不回来, 段移进不去的。” “你说得对, 可我的心跳得好厉害。他到底……” 迟镜话说一半,回头看挽香。霎时间,一股馥郁的花香扑来, 似轻纱覆面, 渗透了他的神魂。 眼前的女子和以往并无不同, 笑不露齿的红唇如一簇朱缨, 柔柔地绽放在芳靥上。 可是, 她似乎有哪里变了——此时的她,一眼不错地直视着迟镜, 是变了什么? 一星幽紫在挽香的眼底闪动, 直直地映入迟镜瞳中。 少年人双眸漆黑, 比任何山泉都清亮,像镜面一般,照出了流淌的紫光。 “挽香”忍俊不禁,说:“许久没见和你一样心思纯净的人了,真省事。” 此刻的“她”, 吐出的居然是男人声音。细细分辨,或许不能算“男人”,也可能是“男孩”,与迟镜年龄相仿,语气甜蜜。 这种蛊惑人心的“甜”攫住了迟镜。 即便此人只说了一句话,但字字词词,皆透着骄纵意味,显然舌尖含糖,说惯了花言巧语;唇齿噙饴,向来是口蜜腹剑。 迟镜的心脏渐趋平静,不再狂跳。不过,他更加发憷。 如果说之前的自己焦虑、忧心、隐隐害怕,现在便陷入了一潭死水。 全部情绪都不复存在,被另一个人收起来了。 第31章 清淡的花香笼罩着他,似将他置于一片白蘋洲。烟水迷蒙,明月一半是江上玉轮,一半是水下沉璧。 迟镜试图挣扎,却越陷越深。他努力看向“挽香”,发现昏暗的烛光中,面前竟是自己! 一名少年站在檐下,眉目如画,红袍雪衣。 离他不远处,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倒在雪地上,然而两眼紧闭,面色惨白,似已经生机断绝。 段移顶着迟镜的脸,甚至以法术化出了相同的衣物。他歪起脑袋,打量昏迷的迟镜,仿佛在读取什么。 过了会儿,他像是看完了想看的部分,眼中紫光微烁,暂且蛰伏。 段移轻轻吹气:“可以去和你的挽香姐姐作伴了……” 话音刚落,一柄剑从天外来! 风骤停,雪滞空。在极端快速的衬托下,天地万物静止,唯有剑气如虹,呼啸而止! 沉沉的夜色间,爆发出一簇明光。 兵刃相交,一触及分,闻之如凤鸣玉碎。对轰的灵力此消彼长,隐隐波动开来,两条人影同时撤步,以他们为中心,绽开一阵狂风,吹尽飞雪,披露双方真容。 段移抬手格挡,尚未放下。 他的手中并无武器,似乎是察觉杀气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间窜出,为他抗下了一击,一击之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在他对面,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持剑而立。 季逍去而复返,居高临下不语,清峻的眉眼间戾气翻腾。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见他照搬了迟镜的外貌,厌恶之情一闪即逝。 旋即,季逍看向倒地的迟镜,与此同时,段移也朝那投去一瞥,两人一齐消失。 就在季逍要碰到迟镜的瞬间,棠红广袖自斜刺里杀出,花香袭来。 季逍快他一步,本可以抓住迟镜后,迅速拉开距离。不过从段移的指尖,钻出窸窸窣窣的铁丝,直击迟镜命门! 季逍不得已举剑招架,挡下了这击。不然他带是能带走迟镜,但只能带走一具尸体了。 段移却不像他有所顾虑,趁此机会,另只手把迟镜一捞,挟持着昏睡不醒的少年,退到两丈开外。 季逍的体表有暗火燃烧,是他的护体灵力,不知碰上了什么,烧得滋滋作响。 季逍寒声道:“无孔不入,闻之即醉。吹面不寒毒。” 段移点了点头,说:“仙长挺了解我啊?” 季逍又道:“与之相伴的,还有你以心头血喂养的虫子。无形无色,触肤入骨,不仅能助你化成他人样貌,还能模仿中蛊者处事对人的反应。若没记错,名叫沾衣欲湿蛊。” “完全正确!啧,仙长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我猜,你此前已经发觉了异样,出去是集结同门捉拿我吧。”段移好奇地问,“怎么看出破绽的?” 季逍冷笑道:“滚水沏茶,大俗之举。你见我如此行事,却无异议,自是假货。盖因我不曾在挽香面前犯下此等谬误,你的虫子无从模拟她的反应,不是吗?” 段移心悦诚服,说:“是,正是!不过道长你从哪得的情报,如此详实……莫非,你与我教门徒有什么私情?” 他说话自带一种浸了蜜的调调,低低的,甜甜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季逍明显被恶心到了,说:“临仙一念宗列阵在外,等你受死!段移,放弃无谓的抵抗,若敢动人质半分,必将你枭首凌迟!” 段移掐着迟镜的脸转向他,不怕反笑:“哎呀呀,仙长啊——难道我不碰你的姘头,你就会留我一条性命?骗骗小孩算了。我要杀他了哦?” 听他如此的口无遮拦,季逍有一瞬间的神色扭曲。段移的手落到迟镜颈间,袖摆下移,露出一副精美的镂空护腕。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炼就此等邪物,玄铁熔化成细密的丝线,像活物一般汩汩流动。 少年睡颜安宁,对危险一无所知,皎月似的脸蛋卡在段移虎口,眼看要被铁线刺穿。 烈焰从季逍的掌心升起,沿着剑脊流动,燃遍剑锋。 他剑指段移,忽然道:“挽香。” 段移:“昂?” 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簌簌沙沙、咔咔嚓嚓,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游走着,四面八方,无不是异响的来源,漫山遍野,尽是其潜行的轨迹! 段移若有所感,低头看地。 轰隆一声,大地崩裂。厚实的积雪裂开缝隙,露出石壤。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从不知几深的地下一路生长,钻透山体,形成了茂密的藤林。 碧色藤蔓,遍布寒光,似裹了一层碎琉璃,实则是根根尖刺。它们蜿蜒蛇行,很快围住段移,挤占他周身所有的空间,令其动弹不得。 铁丝停止了流动,距迟镜的面颊仅差毫厘。 少年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全不知情。一滴晶莹坠在他唇角,眼看要落在段移的手腕上,与旁边的刺芒同时一闪。 藤林深处,向两侧分开。一名紫裙女子款步走出,身姿袅娜,春葱似的指尖拂过藤蔓,毫发无伤。 藤蔓们得到嘉奖,兴奋得连片颤抖,刺尖儿上毒素凝露,剔透欲滴。 段移道:“啊,你没死。好姐姐,怎么做到的?” 挽香并不回答,只侧目说:“段少主,您看那是谁。” 段移闻言望去,发现季逍已放下剑,抱着个酣睡的红衣少年。段移瞬间松手,果不其然,他掐着的“迟镜”,变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刺藤。 藤蔓伏地四散,若段移晚松手半分,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可他毫无后怕,只道:“原来如此。你的元神属性是木,属相就是这些刺藤吧?和它们一样,你其实是‘一根藤条’。除非把你的‘根茎’找出来砍掉,不然怎么都伤不及本体。至于那位……嗯,那位睡得很香的,也被你套了换舍之术。怪不得仙长能沉住气走了再回来——佩服佩服!” 挽香客气地行了个礼。 季逍呼唤怀中少年,然而,迟镜没有一点反应。 季逍眯眼看向段移,段移摊手道:“吹面不寒毒是迷药,不伤身的。” 季逍问:“蛊呢?” 段移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刺藤齐齐出动,他却碎成了上千尾光鱼。 风如长河,鱼群往高处游去,钻出刺藤的空隙,飞向远方。 天上传来段移的声音: “抱歉了两位,换舍没有中蛊早呀。若不想他一日后爆体身亡,便把谢陵的魂魄奉上!” 续缘峰严进宽出,段移转眼就不知所踪了。 季逍脸色剧变,探迟镜的脉搏,可他并不通医术,挽香提裙赶来,也无办法。 蛊毒之术,阴邪之流,除了昆仑虚的魔教徒,只有南岭的深山老林里,一些个苗女精通。 但一天之内,如何到得了南岭、找得见苗疆? 迟镜睡容安稳,似未经任何风波。 季逍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 挽香不忍地蹙了下眉,道:“是属下无能,棋差一招。” 饶是善解人意如她,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安慰了。 季逍缓缓开口:“谢陵亡魂何在?其实,你知道吧。” 挽香:“……” 挽香说:“主上三思。若将道君魂魄送出,便是与整个临仙一念宗为敌了。您日后如何立足?” 季逍问:“那要眼睁睁看着他爆体吗?” 挽香默然片刻,道:“确实是活着的人更重要。道君已逝,希望临仙一念宗明白。” 她目光移动,望向迟镜指间的天山银环,即将吐露登上续缘峰之巅的办法。 不料就在这时,迟镜的眼睫毛一颤。 紧接着,他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季逍和挽香的注视下,一骨碌坐了起来! 迟镜睡眼惺忪地问:“有没有茶喝?我好渴……” 没一个人说话。 迟镜慢半拍地面露疑惑,道:“为什么像见鬼一样看着我?我怎么在这儿?季逍你眼红红的嘢……哇,你是不是哭啦,快让我看看!” 迟镜捧住季逍的脸,却被他立即推开了。 青年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迟镜还有些懵,直到看见狼藉的松林、想起恐怖的变脸怪人,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握拳大叫: “糟糕,我被姓段的暗算了!!!” — 一夕之间,谢陵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修真界。 火红的圆日从东方升起,万丈金光刺破云层,照耀燕山郡。 自道君陨落,由夏转秋,已许久不见如此明媚的日出。 随着“道君还魂”之说在大街小巷间传递,人们面露喜色,纷纷称早已料到了伏妄道君不会轻易陨落,现在高阳灿烂、普照万物,便是迎接他复生的吉兆。 第32章 显然,消息传播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大家高兴过后,便打听是哪位好人说的,然后听到了一个大大出乎意料的名字: 段移。 可怕的魔教少主,竟然是消息源头! 众人疑云顿起,觉得被段移耍了。他怎会知道谢陵的近况?就算知道,又为什么广而告之。难道段移突发奇想,打算与民同乐一番? 人们十分扫兴,认定段移骗人。 不过,燕山郡很快刮起了一阵新的议潮:听说段大少主当众发誓,所言若虚,天打雷劈。他今日要亲自拜访临仙一念宗,请道君出山。 事情愈发怪了。 虽然道君还魂是众望所归,但和段移这厮,八竿子打不着。 要不是道君以往潜心伏魔,疏于管教修真界的妖人,段移怕是活不出襁褓。他力证道君尚在,有何益处?还孤身涉险,闯进正道圣地,真不怕被乱刀砍死。 热议至此,燕山郡的人们定论:是段移太闲。 他初出茅庐,自认为天下无敌,想把项上人头送给临仙一念宗。 但当一些外来的游商听闻此事后,吐出了一条乍一听毫无关系、实则能完美解释段移犯病动机的传言: 近年来,中原不太平——皇帝大肆灭佛后,有意把手伸到修士们头上。过往数千年间,山上修仙的、山下种地的井水不犯河水,到他这代,却开始往修真界安插势力。 以前的修真界局势稳定,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南北对望,暗暗角力,皇帝找不到机会破局。 直到伏妄道君殒命,临仙一念宗元气大伤。好些个朝廷鹰犬、皇室爪牙,在阴影中逐渐复苏。 修真界山雨欲来。 皇帝若想名正言顺地插手,必须在凡人和修士间,找一处裂隙撬动。 于是乎,无端坐忘台首当其冲,因其祸乱江南、危害平民,被挂上了皇榜。 皇帝悬赏黄金千两,清剿魔教徒;同时派出大内高手,缉捕妖孽。 如此一来,不怪段移失心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为了无端坐忘台。 若谢陵未死,皇帝便难以利用南北势力的倾斜,趁虚而入。 他也不会拿魔教开刀了,因为要留着无端坐忘台,消耗两大仙宗的人力物力。 今日的燕山郡,真让人口干舌燥。 即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上,也有农民在埂边闲话,担心打起仗来,毁了将熟的麦子。更别提郡内的茶楼酒馆,客人畅所欲言,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唯有临仙一念宗里,安静得一如既往。 白云缭绕,天气晴好,偶尔响起数声鸟鸣。弟子们散布于山林间,按部就班地清修。 金乌山之主被段移登门的消息吵醒,来不及吃早膳,急吼吼冲到谈笑宫。 他手握长卷,“唰”地铺开,向常情展示多年来的心血:只要段移敢进山门,保证七步一岗、五步一哨,大型的机关法阵数不胜数,常情一声令下,就让那小子转世投胎。 结果常情端着茶,笑了笑说:“莫急。” 金乌山之主更急了,不懂她为什么要放过千载难逢的良机。 常情道:“段移要是死了,无端坐忘台树倒猢狲散。皇族清除他们,立下大功一件,以后见了,很难不给三分薄面,束手束脚。” 金乌山之主百思不得其解:“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些了?!宗主,皇帝铲除魔教又如何,无端坐忘台本就在我们和梦谒十方阁的压制下,翻不起大浪。皇族多此一举!” “原来你知道我们和南边的隔着魔教啊。”常情润了润口,说,“以前有气都向魔教出,南北相安。若魔教没了,你乐意跟梦谒十方阁打交道?” 金乌山之主似乎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山羊胡一僵。 常情道:“有共同的敌人,才勉强当着朋友。若魔教没了,皇族还掺和进来……你觉得皇帝的野心,究竟会增长到何等地步呢?” 金乌山之主满面红光地来,脸色铁青地走了。 常情打了个响指,宗主的宝座后边,冒出一个脑袋。 迟镜扒着青铜椅背,观望一番,确定山羊胡走了之后,一下子蹦到前面,说:“你对他好凶呀!” “对蠢货不严厉点,会被当成开玩笑。”常情上下打量他,问,“感觉如何?段移的蛊总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你现在活蹦乱跳,不知他看了会作何感想。” “嗯……”迟镜挠挠头道,“我感觉不错?” 季逍推开远山青崖屏,寒声说:“蛊虫莫测,不可托大。” 常情也打量着季逍,见他眼里的血丝褪去,总算和初至谈笑宫时不同了。 彼时常情观他神色,还以为是他中了段移的毒,没想到受害者是迟镜。更没想到,迟镜仍生龙活虎。 玉魄山的医修看过,都说迟镜无恙。但他们对蛊毒了解有限,也说不准。 季逍无法接受这种听天由命似的说辞,抓着老头老太太们盘问了半晌,最后常情看不过眼,将医修遣散。 季逍不悦,所幸理智尚存,提议将计就计,伏击段移。 常情没有明确表态,只是把关于无端坐忘台的利害关系重述了一遍。 迟镜左看看、右瞧瞧,不懂他俩在你来我往地掰扯什么,发现常情案上有糕点,刚好肚皮空空,便趁着两位宗门顶梁柱明枪暗箭之际,悄悄地摸走一块杏仁酥。 季逍恨不能把姓段的魔教头子碎尸万段,转头一看,却见迟镜吃得正欢。 少年本来两眼弯弯,自得其乐,忽然跟他对视上,尴尬地睁圆双眼。可糕点还塞在嘴里,他只能努力鼓动腮帮子,鬼鬼祟祟地躲到了桌子下。 季逍:“……” 常情也望来,压下唇畔笑意,说:“谈笑宫每日采买新鲜的零嘴儿,小镜若喜欢,常来便是。” 迟镜:“唔……唔嗯!” 季逍冷冷道:“咽下去再讲话。” 围剿段移的计划正陈述到一半,遭此打断,季逍神色不虞。 但他心知肚明,打断他的实际上并非迟镜,而是常情。 迟镜却是吃人嘴短,而且听常情的称呼从“迟小公子”变成了“小镜”,不禁赧颜:“星游,要不听宗主的话吧?无端坐忘台不能倒,段移不能死,反正我活得好好的,谢陵也没事,你……” 季逍:“…………” 迟镜从桌沿上露着一双眼睛,瞄季逍神色,越看他声音越小,最后如同蚊呐。 季逍虚伪一笑,问:“如师尊,为五斗米折腰了么?” 迟镜:“是、是五十斗米……” 他和季逍的感受全然不同。 一来,迟镜没有亲眼目睹段移的所作所为,眼一闭一争,人都走了。 二来,他思路跟着常情跑,什么局势啊平衡啊,明显比他这条小命重要嘛。季逍总是冷静得让人生气,今天怎么拎不清? 季逍一闭眼,道:“吃你的去。” 迟镜“哦”了一声,乖乖地抱走糕点碟子,缩回了桌子下面。 季逍说:“宗主,恕在下拒绝借无端坐忘台牵制皇家。段移如此猖狂,我必诛之。取他项上人头后,请向修真界宣告,我将开境。皇家作祟,盖因师尊仙逝,牵制他们的并非段移,而是南北平衡罢了。既如此,我当开境,震慑宵小!” 常情微微一笑,仿佛终于听见了想要的答复。 她道:“你的修为……” “不比师尊当年,但也比下有余。” “这般惊才绝艳,季仙友无需过谦。”常情嫣然一笑,“但你终究姓季,可是想好了?” 季逍说:“上山前后,如隔三生。我早已不作他想。” 迟镜背靠桌案,坐在地上,感觉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季逍出身皇族,幼时却被迫修仙,远离凡尘,多半是少年不幸,沦为了宫廷暗涌的牺牲品。 时至今日,恰恰是他接过谢陵的重担,变成皇帝踢到的铁板,真可谓风水轮流转。 迟镜拍拍手冒出来,本想安慰季逍,却见青年神色淡淡,似在出神。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声把人喊回魂:“好!——接下来怎么办呀?是不是要骗段移来见谢陵,把他给做咯?” 一阵钟声响起,回荡在高山深谷之间,惊动上千只白鹭。 常情传音给张六爻,道:“开山门,请段少主赴约。” ----------------------- 作者有话说:小迟满级毒抗,没想到吧ouo 第2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辰时正点, 临仙一念宗迎来了稀客。 常情和接见正道仙友一样,命张六爻去山脚引路,弟子们焚香洒扫。 全宗上下都没料到, 宗主竟会对段移礼遇有加。好些个年轻的、或者和无端坐忘台有过节的弟子心怀不忿,汇聚在段移的必经之路旁,对此人怒目而视,以表正邪不两立的决心。 第33章 迟镜和段移也算“交手”数次,可是一直没见到他的真容。 对旁人而言,段移是作恶多端的魔头、是言行无忌的异端, 迟镜却忍不住对他好奇:一个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翻天覆地式精彩人物, 到底长什么样? 季逍听他自言自语个不停, 凉凉地道:“如师尊,您须扮演一个沉睡的将死之人,而非一只脚底长泡的猴子。” 迟镜不情不愿地躺回玉席上, 闭起眼睛。 他置身于谈笑宫中央, 一动不动时, 便有一股幽深的寒意, 从古老的木质地板下渗出来。玉席用于陈尸防腐, 卷吧卷吧能直接放棺材里去,完全没有保暖的功效。 迟镜没躺一会儿, 就觉得骨头都凉飕飕的, 忍不住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瞧季逍在干嘛。 季逍正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迟镜吓得一哆嗦,青年则露出一种难以言述、但十分危险的笑。 迟镜忙闭紧眼,说:“好、好冷啊,段移还要多久到嘛。” 季逍:“垂死之人不会讲话。” 迟镜唉声叹气, 道:“他再不来,我就真的冻死啦——” 季逍:“我会杀了段移为您报仇,如师尊安心去吧。” 迟镜一骨碌坐起来:“喂!” 两人僵持片刻,互不相让。 最终还是季逍“啧”了一声,结印按在迟镜背后。 霎时间,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迟镜来不及说什么,忽闻门外人声喧阗,段移到了。 迟镜一头栽倒,就地归西。 季逍也闪电般收手,余光一瞥,发现迟镜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点心碎屑,又出手如行云,不留痕迹地帮他擦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谈笑宫大门洞开。 常情先行步入,诸多弟子鱼贯随后,分列两侧。当中一道高挑的人影,渐渐清晰。 先前迟镜问段移的容貌如何,季逍说此人常年不露本来面目,必然长相抱歉。 但段移在烟花柳巷风评奇佳,绝非粗陋之辈。实际上的情况是,即便挽香靠手头的情报罗网,取得了吹面不寒毒和沾衣欲湿蛊的讯息,也没能拿到一张段移的画像。 她收到了数十张所谓的“无端坐忘台少主真容”,可惜千姿百态,无一靠谱。 其中一张画像的面孔,甚至和中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季逍仅看了一眼,便纵火烧了。 天光幽斜,披在来人周身。 季逍稍稍凝目,见一袭绾色的广袖随风飞动,段移终于以真身示人了。 他身形挺拔,袍袖尽如朝云,烂漫肆意。再往上看,此人一头浓密微卷的褐发披散在背,不像纯粹的中原人士。他的发梢结了几绺细辫,末端缀着色泽艳异的珠玉,更显异域风情。 青山绿水之间,闯入了一只斑斓红蝶。暗香浮动,似带来南国的春野。 在这只歹毒的蝴蝶脸上,罩着一张方相氏面具。面具由灰白的桦木刻成,扭曲可怖,冲淡了他靡丽的气度。 常情伸手示意,道:“段少主,请进。” 段移一只脚迈过门槛,看见季逍,又收了回去,说:“这个人在,本座不想进去。” 季逍抱剑而立,温声但不容置疑地道:“想见道君,便先清除他遗孀体内的蛊虫。若非如此,一切免谈。” 常情道:“迟小公子躺在那儿呢,段少主能隔空驱蛊的话,倒也无妨。” 她看似在打圆场,实则与季逍事先约定好了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金乌山之主在迟镜的玉席下铺设法阵,正等着段移靠近。 如果一味地逼他过去,指不定会弄巧成拙;常情随口提议,佯装让步,才能降低他的疑心。 季逍微微笑道:“段少主,如师尊的性命系于您手,在下不会妨碍的。” “是吗?”段移也笑了起来,似乎发自内心觉得有趣,“本座从未见过像季仙长一样真诚的人。既然如此,我相信你。请问道君身在何处?本座至少要见他一面,才好安心驱蛊。” 常情颔首,阶前的屏风左右分开,露出一面垂帘。垂帘之后,端坐着一人身影,玄衣银冠,正是谢陵。 不过,其身形模糊,如烟如缕。显然并非活人,而是魂魄。 段移歪起头端详,向前的步子再次停住。 眼看他到法阵边缘了,殿内气氛紧张。常情叹道:“亡灵显形,十分费神。况且举世皆知,道君宠爱他年少的道侣……段少主,您大概不想承担激怒道君的后果吧?” 终于,段移走到了迟镜身前一丈地,俯视着他。 冰凉的玉席上,红衣少年仰面朝天,睡容安宁。他如一支桃花静静开放,雪白的面颊近乎剔透。 如果旁人这么白,定是因中蛊血色褪尽,性命垂危了。可迟镜的睫羽乌漆,唇瓣粉润,这般玲珑如画的眉眼,仿佛下一刻就会悠悠醒转。 金乌山弟子分列石柱之间,紧盯段移的目光渐趋凝结—— 只要他再向前一步! 一步! 不料,段移原地抬手,眼底涌起了紫光。 他不用骨笛,仅凭意念操纵蛊虫的极限距离,恰是一丈。 在场之人,除了他无不泄气。段移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停在了法阵边,其脚尖甚至碰到了阵轨,硬是不再上前。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金乌山之主面色阴鸷,拄着金镶玉宝杖的手背青筋毕露。 忽然,死气沉沉的大殿内,响起了一声呵欠。 玉席上的少年似乎被惊扰了美梦,鼻头一皱,胳膊一抻,向里侧滚了一圈。 这一霎那,金乌山弟子们虽然面色不变,但心里使劲地握拳大喊:太好了!干得漂亮!! 段移指尖微动,刚刚建立感应。 结果迟镜一翻身,他手势停顿,和蛊虫断了联系。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无奈地一耸肩膀,踏进了法阵范围。 谈笑宫顿时亮若白昼! 数道阵轨同时从地面升起,将段移困在当中。阵轨形同光环,其间雷霆牵连、滋啦作响,像一个巨碗,把人当头扣住。若从上方俯瞰,会发现巨碗中间另有一层隔膜,分开了迟镜与段移。 段移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瞬碎作光鱼。不过,季逍弹指打出流火,勾动了阵轨上的苍雷。 光鱼砰然粉碎,不消片刻,重新凝成段移的身躯。只是他衣袍的下摆处,多了一片焦痕。 隔着面具,没人看得见段移脸色。 他单膝跪地,手按肩头,那里有少许烫伤。 金乌山之主用宝杖敲地,得意道:“好,好!魔头,终于制伏了你!不枉我使出‘天罗地网阵’,瓮中捉鳖。从今往后,修真界总算能除一大害,无端坐忘台也时日无多了,哈哈哈!” 段移安静了一下,竟然笑道:“好俗气的名字。天罗地网阵?呵呵呵呵……” 金乌山之主大叫:“你死到临头嚣张什么?放电!!” 作为“寸心云山阵”、“沾衣欲湿蛊”、“吹面不寒毒”的主人,段移的确有资格嘲笑金乌山的命名品味。 可是,哪有人身陷囹圄还在意这些的?更别提笑出声了。 季逍眉峰微蹙,注目于迟镜身上。 金乌山弟子得令,按下枢纽。然而,阵内的隔膜仅能阻止段移伤害迟镜,并不能断绝雷霆,阵轨竟然不分敌我,全部通电! 季逍凛然喝道:“谁敢动手?郑昌衍,我师尊的遗孀还在阵内!” 金乌山之主被直呼大名,黑着脸道:“灭魔头威风要紧,反正他不会驱蛊就范,迟镜迟早爆体,已经是尸体一具!你还在意他作甚?先电死魔头再说!金乌山弟子听令,送他俩下去见道君——贼首道侣齐去伺候,道君请受郑某大礼!!!” 场上几人同时动了。 季逍一剑挥出千层浪,灼热的灵力直扑金乌山之主,余波震荡,将一众弟子掀得四仰八叉。 段移则意外地“咦”了一声,重复道:“送我‘下去’见道君?” 他当即看向垂帘后,所谓的“谢陵亡魂”忽然倒向一旁。 在摘星崖陪迟季二人聊天的老道奔出来,抖着手劝:“别激动,别激动。不是说好了吗,困住段移后,逼他驱蛊就是。郑昌衍,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还给道君献礼,道君要你献了吗你就献!” 垂帘被“谢陵亡魂”砸到,扯落在地。 原来,是银汉山老道用傀儡扮成谢陵模样,佐以幻术,伪造魂灵之态,在幕后操控它。 谈笑宫内,乱作一团。 金乌山之主被削掉了几根胡子,又被接二连三地喊凡家姓名,脸色青红交加。他的弟子们更不好受,被季逍一剑全放倒了,爬都爬不起来。 第34章 常情被吵得头疼,刚想说什么,就听殿中央的“天罗地网阵”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喷嚏。 众人皆为之一凝。 连段移也怔愣片刻,不知为何,他突然卸掉了优哉游哉的外壳,紧盯住发声的少年。 迟镜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他实在装不下去了,尴尬地看着面具怪人。 两人对视少顷,段移猛扑上前,吓得迟镜往后一仰,连连大叫:“有灰尘钻到我鼻子里,我我我真的忍不住啦!” 幸好,千年雪蛛丝网挡住了段移。任他如何用力,也留不下半条划痕,更别提将其撕破了。 此物半透明,迟镜隔着它与段移照面,狼狈地用手肘撑着地面。 方相氏面具露着一对瞳眸,漂亮得很,也危险得很,不知发了什么癫,痴痴地盯着迟镜,目不转睛。 迟镜被看得毛骨悚然,刚想骂他,忽听耳畔滋啦作响,头发差点焦了,忙直起身。 法阵外,金乌山之主见迟镜行动自如,震惊之余,大失所望。 季逍则冷声说:“段移,若不想死,就把你的脏东西弄干净!” 年轻的魔头双手按在蛛网上,潜心凝神。 少顷,他身形一晃,不知发现了何等震撼毕生之事,盯着迟镜的目光更火热了。 迟镜本来怕得要死,但见段移破不了蛛网,大松一口气。 他奓起胆子,隔着蛛网戳了戳段移掌心。 迟镜道:“你……你过不来吧?” 段移一动不动,迟镜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魔头动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指。 迟镜拼命缩手,却缩不回来,疼得直瘪嘴:“你你你干嘛啊!!” 季逍劈出三道剑意,直击段移,段移还沉浸在迟镜带给他的惊异中,躲都没躲,身上顿时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迟镜说:“你、你流血了……快点放开我呀!” 段移像是对剑伤浑然不觉,语气奇怪地问:“你中了我的蛊,竟然无碍?” 迟镜道:“你功夫不到家呗!放开呃呃呃——” 段移继续问:“你何时醒的?他们给你用什么法宝了?还是说……你也是银汉山打造的傀儡!” 他手上用力,迟镜立即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失声骂道:“癫公啊你!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你个大王八蛋,再不放手,我、我——” 又有剑气破空而来,天罗地网阵亦被波及,明明灭灭。 这下奔着命来的,段移不得不松手格挡。季逍调转剑尖,指向金乌山的弟子们,勒令他等交出法阵枢纽。 迟镜趁机抢回手指,抱着泛红的指节瞪段移,眼泪汪汪。 段移哄道:“好哥哥,你过来一点。我刚才太吃惊,弄疼你了,真是对不起。你再让我瞧瞧,好不好?我在给你驱蛊呢,万一留了蛊根,日后伤身怎么办?” “我呸,痛死我了,鬼才信你!”迟镜正在气头上,一口拒绝。 段移说:“驱蛊就是要痛一痛的呀。你受了惊,蛊虫们才会吓得往外跑。” 迟镜道:“虫,虫子?在我身体里?!” 他一骨碌爬起来,往身上乱摸,生怕哪里被钻出洞,把他钻成人肉筛子。 段移唤道:“哥哥不要担心,我的小虫子很听话的。你过来,让我帮你呀。” 他的声音又低又甜,一口一个“哥哥”,要是寻常人心,已经融化了。 不过迟镜早在季逍身上吃够了表里不一的亏,鸟都不鸟他,光顾着检查自身。 迟镜对蛊虫一无所知,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以为心肝脾肾肺都被虫子咬穿,不敢轻信段移,下意识去找季逍。 天罗地网阵外,季逍刚把操纵阵法的弟子打晕,防止他们再度放电。 他听见阵中二人的对话,向迟镜作了个“待着”的口型,面如覆霜。 迟镜平日里跟他不对付,但到了紧要关头,最听他的。少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段移,干脆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耳朵。 季逍神色稍霁,不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名金乌山弟子瞳孔突出,剧烈地呕吐起来。青紫色的毒血涌上他的面部,只消刹那,这个年富力强的弟子便噗通倒地,动弹不得了。 旁人大喊一声“师弟”,探其脉搏。金乌山之主尚未将之喝止,就见此人伸出的手上,也有毒血似蚂蟥爬过。 又是一声闷响,许多人变了脸色,接二连三地倒下! 天罗地网阵里,传出一阵轻笑。 于此时听来,不啻于阎罗魔音。 段移悠闲地发出感叹:“幸亏诸位设计迎我,摆了这阵。大家都早有打算,真好。本座险些以为,偌大殿内,仅我一个小人——岂不无聊透顶?” 金乌山之主勃然色变,道:“大胆妖孽,你何时下的毒手?!” 段移说:“不好意思。本座清晨踩点,路过膳房,闻到早膳香气,擅自加了些佐料。看各位道友的模样,应该对我的手艺十分欣赏,吃了不少……哈哈哈。” 金乌山之主大怒:“鬼话连篇!若你投毒于宗门膳房,何故毒发的尽是我金乌山弟子?” 季逍借机掌握了法阵枢纽,将阵轨降下。 迟镜一溜烟窜到他身后,段移伸手却抓了个空。 轻薄明艳的红袍滑过他指尖,像流水泄于指缝。 迟镜扒着季逍的手臂,探出头说:“宗门的膳房难吃死了。什么路过闻到香气,你骗人,你就是专门去下毒的!” 段移故作苦恼,道:“是这样吗?可能我记错了?原来只是找了一家人多的饭馆而已啊——莫非正是金乌山的弟子小灶?” 此话一出,无人反驳,全部看向金乌山之主。 众所周知,金乌山因为多年扒着谢陵打秋风,家底远超其他山头。他家有专门的膳房,不仅供弟子们享用,还对外开放,做山下富豪的生意,日进斗金。 迟镜道:“毒下在锅里啦?那怎么办,还有很多凡人去金乌山吃饭的呀!” 段移立刻安慰他:“哥哥放心,我下的毒只对修士起效。他家小气得很,赚凡人的钱,却不让其他门派的仙友用膳,活该挺尸挺得这样齐整。” 金乌山有意彰显自家与别派不同,好在历年大比上,招徕更多的优秀弟子。不过,若非临仙一念宗的门客、或者燕山郡本地人,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迟镜哼道:“你果然是算计好一切来的吧!” 段移笑着说:“哎呀,被哥哥看穿了。好失败——” 季逍听见他逾矩的称谓,眉峰愈蹙愈紧,把迟镜往后一拉,不让他再露面。 事已至此,常情缓缓将左右手交叠。她掌心的刺青渐动,画面变得浓艳。 段移注意到了她的举措,笑意微敛。 双方剑拔弩张,金乌山之主却没有之前非杀段移不可的气焰了。他的心腹传人皆在殿上,本派还有更多毒发的弟子,不知情况如何。 连天罗地网阵也被季逍解除,他不得已转向常情,低声下气地请求:“宗主……” 常情目不斜视,微微笑道:“段少主真乃奇人也。” 段移说:“大家各吃点亏,可以好好谈话了么?” 常情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既然您已经不受法阵束缚,不如免了敝派弟子所受之苦。我们皆大欢喜,共商大计,如何?” “不如何。”段移摊手说,“常宗主您坐镇在此,有没有法阵关着我,不都一样吗?我倒是想待在阵里呢。” 迟镜没忍住好奇心,悄悄撩起季逍的袖摆,把脑袋拧到他腰间,透过与手臂的缝隙张望。 不料,段移一直分心在他身上,发现他偷看,友好地歪了下头。 迟镜轻吸一口气,“唰”地直起身子。 季逍蹙眉,示意他先回暖阁。迟镜连连摇头,双手合十,一脸祈求地望着他:拜托了,至少要把热闹看完呀! 季逍:“……” 少年人的眼睛会说话。季逍无计可施,将他往身后拢了拢,继续神色不善地盯着段移。 金乌山之主正当焦灼,发现段移莫名其妙地喜爱迟镜,又发现季逍和迟镜挨在一起,面露狐疑。 季逍立即察觉了他的视线,睨去一眼,道:“有事?” 经过谢陵遗产的争夺,双方早就结了梁子。但,人前的季逍极少露出如此不逊之色、说出如此无礼之语。 金乌山之主被问得一梗,转头道:“宗主!” 常情笑道:“好罢。看来要委屈诸位一阵,先听听段少主的高见了。” 段移说:“本座大张旗鼓地做客,本想证明道君活着,威慑狗皇帝。现在看来,道君是死透了啊——或许只是出不得续缘峰,但那和死透了有甚区别?可惜可惜,必须另做打算咯。” 第35章 他停顿片刻,道:“我家的金陵分舵炸了。狗皇帝与梦谒十方阁联手,鸠占鹊巢。常宗主,您是聪明人。如果任他们发展下去,下一个给皇家列祖列宗当祭品的,会轮到谁?” 满殿皆寂,常情并不急着回话,平静地等他说完。 段移单手按肩,坐在地上。伤口的鲜血汩汩直流,浸透了他的绾色衣裳,可他毫不在意,边笑边道: “您既然放我进来,想必很清楚吧。皇家养精蓄锐数百年,骤然发难,定是要一统修真界呀!” ----------------------- 作者有话说:小迟:吃瓜.jpg (下一章雪花狸捧的瓜就被打翻了 第2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段移说话, 一半真、一半假,信不是,不信也不是。将信将疑更不是, 指不定就中他计了。 但皇帝插手修真界,若想和两大仙门抗衡,先与其中一派结盟、吞并群雄,再压倒另一派,为必然之举。 皇家与梦谒十方阁往来更密,将他家招入麾下, 并不奇怪。 段移此番铤而走险, 想来是走投无路, 只能找“敌人的敌人”寻求联合了。 常情没有正面接话,道:“段少主,若您想得一栖身之所, 天大地大, 何处困得住您?只要解了敝派弟子的毒, 本尊保你平安离开临仙一念宗。但, 关于您的提议, 恕在下心领。我派千年基业,百代传承, 不可在我这一辈, 担上勾连魔教的罪名。” 段移问:“勾连魔教, 比上千年的家底拱手让人、甚至毁于一旦,更可怕吗?” 常情轻笑:“皇帝大刀阔斧,我辈亦绝非庸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段少主要教本尊何谓不为么?” 她对皇家的野心早有预料,夷然不惧。 迟镜听及此处, 简直想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给自家宗主喝彩。 金乌山之主道:“段移,宗主她有容人的雅量,愿给你机会改过自新,我却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凡有一名弟子受你毒害,往后百年千年,我必率领金乌山满门,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段移刚在常情那里碰了钉子,闻言没好气地说:“满门?今天就毒死你满门,以后你自己努力吧。” 金乌山之主:“你——” 倒地的金乌山弟子道:“宗主无需顾虑我等,快、快灭了他,金乌山岂能因我等微末之身、任由贼人胁迫?” 其余人也说:“幸好、幸好宗主辟谷已久,不曾中他的奸计!” 迟镜攥着季逍衣袖,一脸紧张。 季逍低声道:“说了让你先回去。” “不行不行,他们——他们要死了吗?”迟镜睁大眼睛望他。 季逍:“……” 季逍道:“这些人,前几天,表决要你殉葬。” “对哦!”迟镜一拍脑袋,接着问,“他们真要被段移毒死啦??” 季逍:“………………” 季逍很不客气地把他往后一塞,不想回答。 人命关天,迟镜没计较他的失礼,季逍用左手把他按回来,他就从季逍右边探出头,继续看戏。 段移道:“要我解毒,好说好说。阁下,只需你做一件事。” “有屁快放!”金乌山之主大喝。 段移哈哈一声,伸手往殿内一通乱指,突然定在了季逍身上。 随即他身子后仰,点出了季逍背后的迟镜。 段移说:“只要阁下向我的命定之人下跪认错,保证你的弟子们全须全尾,有零有整。”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迟镜。 少年猝不及防,自己指着自己:“我?” 金乌山之主感觉被耍了,恼羞成怒道:“凭什么!段移,你真是疯子不成?我向他认错——我何错之有!你又为何称他为‘命定之人’,难不成——迟镜,道君尸骨未寒,你便与魔教头目暗通款曲?!” 迟镜刚对他家弟子生出的同情霎时间荡然无存,道:“瞎说什么呀,他说你就信?那我是你爹!你信不信?以后给谢陵上香,你记得喊娘!” 金乌山之主:“好小子,你、你——” 迟镜推开季逍站出来,连蹦带跳地反驳他。 金乌山之主山羊胡子乱翘,脸绿了又红。 段移夹在中间,乐不可支。他雀跃地问:“到底跪不跪?” 迟镜挺起胸脯:“糟老头子赶紧的!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啦,你爹爹我等着你尽孝呢——啊耶?他玩不起!” 金乌山之主扬起法杖要敲他,迟镜躲得倒快,一下子钻过季逍的臂弯,猫在他身后。 季逍亦稍稍抬手,给少年留门似的。 他神情不虞,盯着金乌山之主。 男人气道:“瞧瞧,瞧瞧!这就是新任续缘峰之主——目无尊长,吃里扒外,弃众多遭魔头戕害的同门于不顾,在此公报私仇!季逍,你还护着他,难道打算帮亲不帮理?道君是这般教导你的?!” 迟镜简直想跳起来啐他。 毫不了解谢陵、只会偷谢陵钱的人,居然把谢陵搬出来撑腰。 季逍似笑非笑,按住了少年蓄势待发的蹦跶。 他说:“是啊,诸位同门深受段移所害,真是可怜。既然如此,郑山主不妨委屈一下?” 金乌山之主几欲吐血。 段移添乱道:“我数数咯,三、二——” “适可而止。” 殿尽头,常情负手微笑。 积威之下,乱象立时息了。 季逍见好就收,迟镜冲金乌山之主作了个鬼脸。 段移遗憾地一耸肩,金乌山之主则手捂心口,好悬吊住了气。 常情向季逍道:“季仙友,你刚才所言是真心的么。” 季逍:“……” 常情问:“依你所见,该如何招待段少主?” 季逍漠然道:“不必听此人的无稽之谈。他不解毒,另有办法处置。” 常情:“此话怎讲?” 季逍说:“无端坐忘台自身难保,何来资格与我派结盟。大可以拿段移的人头祭天地,集结北地仙门,共御外敌。” 金乌山之主急了:“我这么多弟子还挺在地上,先留他一条狗命!” 季逍轻轻挑眉,道:“祭天地又不赶在一时。十大酷刑轮一遍,待段少主也挺在地上,就算贵山的师兄弟们不幸捐躯,也算以牙还牙,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他说罢眼睑微压,向倒地的金乌山弟子们问:“诸位意下如何?” 弟子们已经毒发到了说不出话的阶段。季逍温声道:“看来是达成一致了,多谢。” 迟镜:“……” 金乌山之主:“……” 天罗地网阵内,段移撑地的右手渐渐扣紧。 他操纵着流出的血,迅速侵蚀了上品灵石打造的阵轨,将其熔得千疮百孔。 灵石冒烟,引得众人瞩目。可见从一开始,这座阵便关不住他。 段移缓步踏出,索然无味地说:“正道好人,果然无趣。你们这些不结盟的不下跪的要杀我的——说到底都因为名声。钱财乃身外之物,尚能一用;名声却纯属废物,徒增枷锁。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座这便滚。” 面具后的视线飘忽一圈,又缀在迟镜面上。 刹那间,迟镜心神恍惚,预感要遭。段移轻佻含笑,笑意似春夜晚星,直钻迟镜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梨花点水,触动清溪,一只红蝶振翼,疏影摇曳。 迟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好一会儿没有吐息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怎么回事? 幻象如同走马灯,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镀着一层朦胧紫晕。好熟悉的经历,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 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 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想告诉他,但说不出话。 季逍若有所感,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俯首似密切低语,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奇怪。 没有犯困睡倒、也没有南国的花香,不是沾衣欲湿蛊。 那是什么蛊呢? 迟镜迷迷瞪瞪,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倒在季逍怀里。 金乌山之主大喝:“别让段移跑了!魔头,交出解药!!” 宝杖疾刺而出,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鱼身轻灵,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剔透发光。 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已来不及。他看向季逍,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 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她双手交叠,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即将拔出。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下来。 第36章 晌午时分,红日高悬。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太阳被黑影吞噬。 燕山郡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敬畏地仰望上空。老人们活了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不多时,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金乌山之主纳闷道:“宗主,您……?” 常情道:“不是我。” 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仰头看去,只见天地泼墨,正午入夜。 在夜色至深之地,无数点微光闪烁。是燕山的重峦叠嶂、江河草木之间,千万粒向阳面泛红、向阴面发青的棱晶! 不知从何时起,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没放过任何一条,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 碎剑四散,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再也飘不动了。 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如露水似的,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齐声欢呼,感念道君显圣。 宫外呼声震天,可是在谈笑宫里,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骤然眼前一黑! 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他喷出大口鲜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季逍神魂俱裂:“迟镜!!” 此声似从天外来。 迟镜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可是,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离声音、光明、触感越来越远,下落似没有尽头。 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 喊大名,季逍一定气坏了。 应该听他的话,早些回续缘峰的。 -----------------------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 “嗤”的一声, 常情点燃了鲛烛。 女修手端烛台,穿过倾斜的密道。 石阶古老,一级级向下, 尽头漆黑无光,不知会通往何处。 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角落青苔丛生。越往前走,空气越湿润了。 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藏着一个入口,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 常情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又行十余丈, 视野开朗, 原来在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清泉自窟顶落下, 飞珠溅玉, 形成数十条瀑布。 泉水汇集在窟底,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 躺着一名少年。 冻气凝霜, 薄薄地缀在他眉睫。迟镜身上并无伤口,可他整整三天, 毫无醒转的迹象, 且气息微弱, 渐趋于油尽灯枯了。 若非季逍寸步不离地守着,将灵力持续注入他的经脉,迟镜怕是已饮恨归西。 石窟的四壁刻满经文,承载着临仙一念宗历代宗主的智慧。受奥义感召,天地精华融会于此, 山泉萃取了最纯净的灵气,养护湖中央的冰芯。 这块冰芯则由老祖亲自从燕山秘境掘来,无一丝杂质,千年过去,仍是修身养性的最佳基座。 三日里,常情延请了数不清的名门医修,为迟镜问诊。但在集结了无上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后,依然救不醒他,甚至连他的症结都找不出来。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在迟镜出事第一日、便被派去岭南的张六爻回来了。 才过三天,这汉子晒得黝黑如炭,胡子也拉碴,显然是御剑赶路,日夜兼程,总算找到了精通巫蛊的苗女。 张六爻向她们转述了迟镜的症状,粗略得知:迟镜中了一种情蛊,具体不详,但和苗女们防止心上人移情别恋的相思蛊很像。 此蛊让他和段移同生共感,一旦段移见血,迟镜也会遭殃。 据说此蛊的两位宿主还会被蛊虫影响心智,难以自抑地相亲相爱,情深似海。 季逍听着常情转述,一言不发。 常情见他不语,又道:“我已下令,停止对段移严刑拷打。” 季逍仍木然坐着,将手按在迟镜的心脏处,灌注灵力。 霜花攀上了他的掌心、手背、腕骨,直至覆满袖口。 常情道:“我答应他,如有无端坐忘台门徒投奔,可以放他们经过燕山,前往塞北。段移遂同意解蛊,但不能彻底清除,只能令蛊虫蛰伏。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和小镜见面,压制蛊虫的效力。” 良久无人答言,常情一摊手道:“你此时再消沉自弃,他也看不见。不如振作起来,想出对策,留到他醒了,哭天抢地都无妨。总是人前冷漠,背后关心,有什么用?” 季逍哑声道:“怎么解蛊。” “带小镜去段移那儿。总之,知道了蛊的作用,已好办许多。小镜迟迟不醒,盖因他的躯壳承受不住段移所受刑罚。我命医修对段移施治,待他好转,小镜便能醒了。” 常情将烛台放在冰芯一角,说:“段移供出了蛊的名字,‘玲珑骰子’。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还称小镜为命定之人……啊,总觉得哪里奇怪。怎么说呢,有一股断袖的气息。季仙友,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小镜的烂桃花挺多啊。” 季逍:“……” 季逍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眼一闭,不予置评。 鲛烛离开常情的手,迅速结霜。 仅剩冰芯和湖底的灵石照明,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迟镜的面容被冷光侵染,好像最后的温度也散去了。季逍指尖微颤,欲用灵力点火,却只打出几粒火星。 常情道:“悠着点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季逍置若罔闻,硬是将鲛烛重新点燃了。火光微弱,为迟镜泛蓝的眉目涂上一抹昏黄,勉强冲淡了不祥之气。 常情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见季逍的半截小臂尽被薄霜覆盖,迟镜却只有睫毛上缀了几枚雪花,知道劝不动,索性随他。 女修临走时,季逍忽然开口:“为什么沾衣欲湿蛊对如师尊无用,玲珑骰子却能起效?” “你竟不知?……小镜天生灵体,蛊虫一旦上身,就会被他经脉中游荡的剑气所伤。不过玲珑骰子,是段移用生魂而非心血养成的,伤魂魄而非肉身,剑气无法驱除。” 季逍皱眉道:“灵体?那不是谣诼么。” “灵体种类几多,若说炉鼎,自是传谣。不过,小迟的真身非人也,乃是谢陵生前,亲口所言。” 季逍:“……” 季逍问:“他的真身,是什么?” “剑灵。” 常情顿了顿,说,“仙剑生灵,万年无一。先有剑仙,再有仙剑,终成剑灵。只是我很奇怪,谢陵的本命剑乃是青琅息燧,不知小镜从何而来。此事机密,望你我之外,暂无第三人知晓。小镜少年心性,晚些再告诉他也无妨。” 季逍却想到了其他层面,寒声道:“天下皆当如师尊是炉鼎,多年来轻慢于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宁当守瓦,勿露玉质。”常情说,“可惜我那位师兄啊,不曾多言半句。小镜此前如何,往后又如何,只能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季逍道:“师尊怎么突然告知此事?宗主必不会无故探询罢。” “季仙友果真敏锐。诚然,谢陵对其身死,早有预料。”常情轻轻一瞥迟镜,说,“他将小镜的真身告诉我,实为托孤。我答应他,会护小镜一世周全。若非如此,岂须顾忌玲珑骰子?” 段移毒倒了大半座金乌山,足够他被千刀万剐。可他现在和迟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倒令人投鼠忌器了。 不得不说,段移挑了根绝佳的救命稻草。 季逍道:“师尊竟然将他托付给你。” 常情好笑道:“我是他师妹。论代为看顾遗孀这件事,确实比他的徒弟更顺理成章吧?等小镜醒了,送他去射日台见段移。” 季逍冷冷道:“你对如师尊,果然不是真心关怀。想必师尊对你另有付出,才得你允下此诺。” 常情置之不理,继续说:“燕山郡的天还没亮。玲珑骰子缓解后,记得让小镜回续缘峰。师兄他不放心就不放晴,也是令人头疼。” 女修将一枚木盒置于冰芯床头,最后道:“聚灵丹,可恢复三成灵力。不服用的话,修为必定受损。当情圣也要有个限度,季仙友,回见。” — 待迟镜醒转,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头痛欲裂,好半晌,才意识到不止脑袋疼。 胸腹、手臂、双腿,随着他的复苏,感知一点点延伸,所至之处,无不传来剧痛。 这还不是最初的感受,而是身体被迫适应后,淡化了数天的结果。 第37章 一道人影嵌在视野内,模模糊糊。虽然看不清,但是凭身姿气质,也知他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迟镜艰难地瞧了半天,发现此男子是季逍,当即哼唧一声,闭上眼假装没醒。 青年眉眼清峻,平时都赏心悦目的,此刻打眼望去,却很憔悴,好似芝兰蒙尘,玉树承影。 迟镜装了一会儿死,以为自己刚看错了。 他打算再瞅瞅,结果甫一睁眼,就听季逍说:“起来。” 迟镜:“……” 季逍语气生硬,像是在克制什么。 迟镜记得,自己因贪看热闹,又中了段移的阴招。想必季逍克制的不是骂他、就是揍他,总之要狠狠地教训他。 少年哆嗦道:“好疼……还冷。再、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不说话还没感觉,一说话便觉着舌根麻木、舌尖刺痛,差点激出眼泪。迟镜哪受过这苦,本来是扮可怜假哭的,一下子成真了。 他似嗔似怨地说:“你不是会、那个印吗?印了就不冷的。快、快用呀!” 季逍垂手而立,看着他挣扎。 迟镜不得不自立自强,试图翻身,结果全身上下都跟碎过一遍似的,痛得他眼泪飚了出来。 迟镜气得叫道:“结印要多少、多少灵力呀!求你了季仙长,我快痛死了——你自己的手、都结冰了,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话越来越顺,脑子也转过了弯。 迟镜吭哧吭哧地坐好,终于想到,季逍又不是苦行僧。他要是能结印,至于让自个儿手臂冻着吗? 迟镜面露犹疑,抹着泪问:“星游?你……你怎么啦。” 季逍把结冰的手往身后放了放,用没结冰的手,塞了一粒丹药到他嘴里。迟镜咽下后,充沛的灵力涌入丹田,不仅缓解了疼痛,还让手脚变得活动自如了。 效果立竿见影,严寒与剧痛不翼而飞。 但迟镜境界太低,没法将灵力内化,顶多受益一阵子,相当于浪费了一枚极品仙丹。 他不知这些,只知道季逍没怪自己,也不会追究他的错误,忍不住眉开眼笑。 少年跳下冰芯床,石窟飞瀑映入眼帘。碧莹莹的湖水,天然岩石作桥,一切都令他惊奇。 迟镜伸手戳了下湖面,含住指尖,发现是甜的。 他兴奋地告诉季逍:“比燕云斋的糖水还好喝耶!你尝一下!” 青年却不解风情,径自踏上岩道。迟镜看他手臂上的霜尚未消融,难得地按捺玩心,快步跟了上去。 季逍能以正常的步伐走过岩石间隙,迟镜则有点勉强,跟在后面连蹦带跳。 进密道前,季逍突然停步。迟镜正恋恋不舍地到处看,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迟镜“哎呀”一声,眯眼捂住脑壳。 季逍道:“如师尊。” 迟镜:“诶?” 季逍没来由地问:“你恨段移么?” ----------------------- 作者有话说: 常情提到小迟是剑灵后,每句话都在谈论谢陵,觉得他身上疑点更多。 但季逍每句话都会拐回小迟身上,给常情整无语了kkkk 第31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2 话题开启得很突兀。 迟镜茫然道:“他又造什么孽啦。” “不必管他做什么。你讨厌他吗?”季逍稍稍回首, 视线撇向身后。见少年陷入纠结,他说,“假如你从今往后, 每个月都要同他见面,会不会因之不乐。” 然而,迟镜仍在思考上一个问题,也就是恨不恨段移。 他认真地回答:“我不恨他。我知道,段移不是专门来害我的,任何人摆在我的位置, 他都不会手软。他是一个十恶不赦、心狠手辣的人——我应该恨他, 对不对?” 少年想了想, 慢慢道:“可我看他,好像看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他那么精彩,那么厉害……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要到哪去。比起恨他, 我更怕他……他差点害死我嘛!但我最怕的是, 他……他再也不出现了。” 迟镜的头越来越低, 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妥, 紧接着扬起脸说:“我怕的东西很多,不止是这个。星游, 我怕故事只能听一回, 我怕努力记住的会忘掉, 我怕天天一个样。我怕……我怕日子回到从前,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到最后,根本和段移无关了。 可是, 他越说越大声。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或许是厚积薄发的忧虑,还或许是唯有他懂的,既无生处、也无归途的茫然。 曾经的迟镜仿佛一件死物,被束之高阁。 所以他想从高处跳下去,所以他眼看着马车撞向自己,所以他对段移如飞蛾见火。 危险、伤痛、受苦,活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死物却求之不得。 迟镜说不明白,忍不住去拉季逍的袖口,希望他能懂。 从迟镜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浓长的眼睫。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有一瞬间,他感到季逍的手握紧了,很快又彻底放松,好像没发生过。 季逍说:“宗主告诉我,段移给你下的蛊名为‘相思骰子’,让你和他同生共死。受到蛊虫影响,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迟镜震惊道:“有吗?我没感觉呀!他他他,他骗人的吧!” “听如师尊刚才一番高见,仿佛已对他情根深种了。” “你这什么语气……我中蛊前就对他挺好奇的,跟骰子没关系——我保证!” “哦。”季逍声音轻飘飘的,说,“我该为之庆幸吗?” 迟镜悄悄地后退一步。 果然,他的想法太惊世骇俗了,没人能理解。 全天下都对魔教畏如蛇蝎,仙家弟子更是恨其入骨,要不是听众只有季逍,刚才的话够把迟镜打入大牢,永世不得超生。 但季逍的反应很怪。 他关注的,似乎不在于迟镜的善恶观,而是别的什么。 迟镜神情凝重,态度严肃地问:“季星游,你在吃醋吗?” 孽徒的心思早就暴露无遗,迟镜不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 季逍闻言一笑,说:“如师尊,弟子只是不明白。您不恨段移却恨我,是何道理?我待您不如师尊便罢了,难道还不如他?” 青年的语气隐隐趋于激烈,他缓了口气,才接着道:“您之前……没少说恨我。每一次,我都记得。” 迟镜:“……” 迟镜无语道:“你跟他比干嘛,你们又不一样!” 他下意识说了出来。 季逍立即问:“有何不同?” “你,你们……” 迟镜嗫嚅,双目睁得溜圆。季逍终于回身,垂眸凝视着他。 微光清冷,抹了两人满襟。 青年睫羽的阴影下,眸中似藏有冷火寒电,在深处燃烧。 迟镜讷讷地道:“恨一恨你没、没关系吧,反正……” 季逍说:“反正什么?” 迟镜:“反正你会——” “我会什么?” 迟镜问:“你会走吗?” 季逍眼底的东西融化了。 他微显愕然,许久没有回答。 瀑布冲刷在山岩上,本来被忽略的水声,忽然间震耳欲聋。到底是水声太吵,还是心跳太快,无从分辨。 迟镜的脸迅速涨红,说完就后悔了。眼前人是季逍,不是谢陵,他怎么能说真心话? 况且两人的关系还有大问题。他这一说,好像已经原谅了季逍一样。 迟镜大叫一声,撞开季逍往外冲。然而,季逍似对他所有的行动都有所预料,及时捏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回来。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心道不好。 他的碎发一瞬间全翘了起来,像动物炸毛,慌得眼珠子乱转。青年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越靠越近。他无弧度的嘴角,玉雕似的鼻梁,似笑非笑的薄情眼,全部在迟镜面前放大。 迟镜结结巴巴地喊:“我我我不是那种意思!你不走我走啊我可以走得远远的!啊啊啊啊季星游我已经够恨你了你别——” 晚了。 青年偏过头,亲口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迟镜一呆,立刻紧紧地抿住嘴,以防他更进一步的动作。没想到,季逍头回没有入侵,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瓣,好像短暂地连接了二人呼吸,便与他分开了。 石壁映射的幽光勾勒出双方眉眼,一个呆若木鸡,另一个毫不掩饰愉悦,对木鸡微微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密道。 迟镜猛地一晃脑袋,追上去道:“季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季星游你给我站住,你——” 第38章 “恨吧。” 远远的,传来青年平静中难得温柔的声音,“您可以放心地恨我一辈子。” — 射日台,论其在金乌山的地位,与银汉山的摘星崖相仿。 此地既用于审讯罪人,也用于淬炼兵刃,常年煞气萦绕。 听其名字,应该位于一座参天高峰上,实则不然,射日台建在谷底,地堑纵横,隐约可见地心的熔浆翻滚,喷吐热浪。 迟镜本想先回续缘峰,跟谢陵报个平安。 但季逍很反感相思骰子,不由分说把他载到了射日台,还说这种蛊不尽快缓解的话,会让人肠穿肚烂、变成行尸一具。 迟镜不信,可是没有和他争辩。 因为前不久在石窟里发生的事,两人不尴不尬了一路。 御剑的时候,迟镜都没让季逍抱着。他强忍腿软,站在青年身前,踩着他的剑柄。 幸好,迟镜适应得很快。也可能是心不在焉,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季逍的话。 季逍倒是恢复了冷静,把常情所言复述了一遍。 但他只说迟镜以后每个月都要见段移,既没讲谢陵托孤,也没告诉他,其实他是剑灵。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 在他印象里,段移都被切成臊子了,居然还活着。 可他刚想问,记起自己还在赌气,又重重地哼一声,假装不在意。 季逍说:“射日台到了。” 两人落地,穿过葳蕤的枝叶,热浪扑面。绿水青山一改,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焦土。 崇山峻岭中,藏着极深的裂谷。从边缘俯瞰下去,层层岗哨林立,无不是低矮塔楼。 细看才能发现,所有建筑都嵌进了地底。无数平台由铁索升降,载着金乌山弟子上下,以及庞大的器械进出。 “咚,咚,咚!” 突然,鼓点般的巨响从地堑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沉沉地撼人心弦。 迟镜头回听见射日台打铁的动静,故意把季逍挤开,走在他前面。 邻近的岗哨发现二人,两名金乌山弟子一手持剑、一手持盾,从天而降。他们全副披挂,整个人裹在铁桶似的铠甲里,只露出眼睛和耳朵。 厚实的盾牌像城墙一般,拦住去路。 迟镜完全被罩在阴影里,正不知打什么招呼好,两个金乌山弟子各让一步,露出了岗哨大门。 一阵凉风从背后拂过,迟镜回头,见季逍出示了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常”字,是宗主的信物。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岗哨,大厅别无他物,唯有一口十人合抱的巨井,镇在当中。 滚烫的风从井底涌出,空气都有些扭曲。 迟镜伸手进袖子,想把自己的小扇子摸出来。不过,季逍画了一记“三秋符”,按在他肩头。 清爽的凉意游遍四肢百骸,霎时冲散了酷暑。 迟镜犹豫再三,还是憋出了一句“谢谢”。 他探头往井里看,恰在这时,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由远及近。枢纽运作,链锁转动,一座木笼冒了上来。 几名金乌山弟子鱼贯而出,经过迟镜身旁。 他们有的灰头土脸,冠服褴褛,似乎在淬剑时出了意外;有的专心琢磨着什么,目不斜视,抱着图纸匆匆独行。 木笼空了,迟镜试探着往里一步,见季逍压着一处扳手,立即钻进去站好。季逍把扳手松开,缓缓转动到底,木笼开始下降。 迟镜看着这一切,目不转睛。要不是当着季逍面,还拉不下脸,他定已发出惊奇的“哇哦”声了。 经过短暂的黑暗,视野豁然开朗。两座地下城池映入眼帘,如画卷徐徐铺开。 说是“城池”,因为放眼望去,楼阁鳞次栉比;说有“两座”,因为一片建筑挂在穹顶,可供住宿,一片建筑坐落地底,尽是工坊。 上下二城交相辉映,同镜像般。 不仅如此,还有一条熔浆河汩汩流过,不停地涌动喷发着。金红色光芒照亮地下,也照亮了沿岸的铸剑槽。金乌山弟子在其间穿梭协作,秩序井然。 “嘭呲”一声,淬剑的白汽腾起两人高。 迟镜瞧得新奇,不知不觉就双手握着栏杆,探出了半个脑袋。忽然,季逍把他的衣领往后一提,下一刻,另一座木笼呼啸而过,差点蹭了迟镜一鼻子灰。 铁索纵横交错,吊着木笼移动。 迟镜回头,望着刚才飞驰过去的木笼,心生羡慕。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料刹那亮起的双眸,还是被季逍看在了眼中。 “想和他们一样?”青年问。 “啊?我、我没有!”迟镜下意识反驳,不过又有几座木笼掠过,只有他们慢腾腾地挪,仿佛混迹于马群的乌龟。 迟镜小声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快……” 季逍没说话,叩了叩旁边的枢纽。 迟镜看看他,看看枢纽,不明就里地蹭过去。 正当他凑上前研究这个古怪的机关时,季逍突然一按。木笼顿时如脱缰疯狗,“唰”地冲向前方。 迟镜的惊叫声响彻了整座地下城池——他一把抱住季逍,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整个人窜到了他身上。 青年面露微笑,慢条斯理地说:“因为这样。” 迟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厮居然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少年紧闭双眼,埋头在季逍肩窝处,恨不能啃他两口。可是大风呼啸,他好不容易侧过脑袋,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列刻字: “他人御剑往四海,金乌乘笼走八方。坐地日行千万里,不羡飞仙不羡王!” 落款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金乌山先贤。 两人头顶的铁索迅速减少,壮丽的地下图景被抛在身后。很快,铁索只剩一根,他们来到了人迹罕至处。 迟镜感到木笼放慢了,立即支起脑袋:“是不是到啦!段移就关在这儿?” 季逍见他左顾右盼、期待得很,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金乌牌电梯广告:这是不一样的感觉——!这是飞一般的感觉——!!!(某皮裤男歌手紧抓话筒眯眼屈膝仰天展示口容量.jpg 第32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3 木笼停在了地下城池的边界。 前方是万顷石壁, 壁上凿着一排排窟窿。 窟窿里有人影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布衣,胸前后背写着大大的“囚”字。窟窿外没有栏杆防止罪犯逃逸, 因为石壁如刀削,苍蝇站上去都脚滑。 谁想跳出来越狱的话,只会掉进熔浆河,烧成骨灰。 想到段移也被关在里面,迟镜心惊肉跳。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他的左邻右舍。希望段移的狱友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黑吃黑谁也不浪费。 季逍瞥了他一眼, 问:“如师尊这么想段移?” 木笼靠近了一个由金乌山弟子驻守的窟窿, 迟镜道:“嗯……”好像船只靠近码头了。 季逍凉凉地笑:“稍后,应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迟镜:“啊???” 他脑筋没转过弯,但是没关系, 马上能见到段移、驱蛊回续缘峰了。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当然, 金乌山的监牢很特别, 对迟镜而言, 就算是探监也和冒险一样。 他想起谢陵, 心生雀跃,不等季逍带路, 先一步跳下木笼, 小跑到了金乌山弟子面前。 季逍脸色一黑, 但对上金乌山弟子的视线,又熟练地挂起微笑,出示宗主信物,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沿着幽暗的长廊,几人行至最深处。 每个窟窿都配备了一扇精钢牢门, 门上开着三寸见方的窗。迟镜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等金乌山弟子打开,不料,领路的弟子示意他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黑暗。 迟镜道:“没门了呀,段移人呢?” 金乌山弟子说:“请公子看墙上。” 迟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视物。只见路尽头的石壁嶙峋,有褐色的石苔、火烧的焦痕、不知来源的血迹…… 还有两个小洞。 迟镜踮着脚凑到洞口,发现和眼睛刚好对齐。洞里一片漆黑,正当迟镜睁眼瞎之际,季逍结了个印,按在他肩头。 霎时间,迟镜的目力提升到了元婴期水平。 他呼吸一滞,不是因视界陡然见长,而是因三丈长的石洞对面,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迟镜心脏狂跳,差点一口气堵死嗓子眼,当场倒毙。 他道:“鬼——鬼呀!!” 迟镜“嗷”一嗓子往回蹦,直直地撞进季逍怀里,顾不得跟他置气了,死死地攥住徒弟袖口,躲到他身后:“我我我看见鬼啦!!!” 第39章 季逍神情微妙,但笑不语。 金乌山弟子问:“公子,季师兄没告诉您吗?此处是我大金乌山关押重犯的牢狱,仅在山体内挖出了一人大小的空隙,将段贼镇压在内。您放心,他全身被山石禁锢,另有法阵遏止灵力运转,伤不到您的。” 迟镜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段移?” 与之对视的时候,绚烂紫光直照灵台,冲击力不亚于巨手扼喉。与此同时,迟镜的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季逍,抚上墙面,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段移确实在三丈以外,生息尚存,遍体鳞伤。 而迟镜的皮肤也隐隐刺痛,好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又被灌了凶猛的灵药,迫使伤口迅速愈合。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石洞里。 不过季逍结的印已经消散,这次他什么都没看见。 — 离开射日台时,迟镜的不适感消失了。 半个时辰前,段移在众人的严密监视下,得以活动左手。 他足足作了三刻钟的法,直到金乌山弟子怒火中烧,才凝出一粒露珠大小的丹元。 实话说,迟镜觉得红色的丹药不吉利,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为了早点回续缘峰,毅然决然地一口闷了。 好在药效立竿见影,金乌山弟子立即把松动的山石垒回原位。 段移的左手被重新掩埋,迟镜目睹了这一幕,心中冒出无缘由的惋惜。 还没看见此人的长相,就看见他满手的疤,想必脸也好不到哪去,多半是毁容了。整整三刻钟内,段移没发出半点声音,不知他的舌头尚健在否。 “恶名昭著的魔教徒被正道惩治”——本该是圆满结局。 可是,迟镜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以后要每月见段移一回,必须让此人活着,自己才有命在。 偏偏段移毒倒了金乌山的大批弟子,现在还有不少人下不了地,金乌山绝不会把他移交别处。 事已至此,迟镜只好祈祷金乌山动刑的手法足够老练,千万别一个不小心送段移归西了。 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守卫最好足够严密。虽说世上不可能有人在奄奄一息的同时,从千钧重的石头缝里钻出去,但,那可是段移。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关系到这个名字,迟镜便觉得世上没有“绝对如何”一说。 续缘峰的入口在前方不远,季逍要和常情议事,不会送迟镜回暖阁。 但他一直没告别,走着走着,离续缘峰越来越近。 迟镜本来跟在他身后,不过马上能见谢陵了,有好多话要分享给他,于是心不在焉,渐渐走到了季逍前头。 季逍停下步伐,迟镜完全没察觉到。 直到青年的轻笑传来,颇有深意地说:“如师尊一死新生,健步如飞啊。” 迟镜料到了他又没好话,可是见道侣前,不宜动怒,遂只是轻哼一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走得快。你不是要忙吗?快去吧,宗门需要你。”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喜事?是床事吧。如师尊,您才清净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了?” 他一想到迟镜此去会与谢陵发生什么,神色便微显扭曲。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把段移碎尸万段,足以证明,道君的确未曾离世。不仅如此,他还残存着部分修为,深浅莫测。 迟镜没料到,他不好的话如此不好。少年深吸一口气,磨着牙道:“对对对,我耐不住寂寞,我巴不得飞去找谢陵。谢陵一定很想我,我也想死他了!至于我们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楚就行。” 山风如同凝结,季逍冻在原地。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如师尊,祝您愉快。记得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我留的印子。” 迟镜气得一仰脑袋,道:“那你千万别忘了,回来给我们洗床褥!” 两人难以控制地恶语相向,一旦牵涉到谢陵,粉饰的太平便轻易破碎了。先前还算融洽的相处,不堪一击。争吵开始,罅隙开裂,谁也不让着谁,非要到两败俱伤为止。 迟镜欢快的心情跌落谷底,但他和季逍都没有暴露受伤的神色。 两人硬是绷着脸对峙良久,各自转身。 迟镜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向续缘峰。听说在他昏迷的三天三夜里,燕山一带的天始终是黑的。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全部盘桓在谈笑宫上空。直到迟镜醒来,夜色才散去,碎剑也重归山河。 时值黄昏,霞彩摞在西边。 临仙一念宗群山入暮,错落的晚峰皆变成温暖的青金色。 迟镜把夕光抛在身后,回到续缘峰的风雪夜。一簇灯火在远方闪动,挽香正坐在暖阁的庭前绣花。 她瞧见迟镜的身影,立即起身,拿针的手指一蜷。 迟镜眼尖,“哎呀”一声跑上前,问:“是不是扎着了?” “公子,你人好了么?” 挽香放下花绷子,迟镜要看她伤得怎样,她却将一个荷包交到他手中,说:“我没关系,快去吧。” 荷包里,是迟镜的天山秘银纳戒。离开续缘峰前,他趁季逍不注意,悄悄把戒指塞给了挽香。 迟镜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挽香倾身端详,检查少年是否全须全尾。迟镜一路跑来,脸色白里透红,双颊粉扑扑的,此时扬着脑袋,一双眼乌黑发亮,犹似去时。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去见您想见的人吧。” 她掌心温暖,迟镜鼻子一酸。少年攥紧荷包,道:“那我走啦!” 他挥手后退,转身奔去了松树林。几日不见,积雪已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回归白茫茫一片。 迟镜轻车熟路地踏上栈道,紧盯天梯尽头。 以前他攀登续缘峰之巅,谢陵都会在终点等候。但今天爬到半山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迟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的感受该如何形容。 话本子里说,少女期许情郎归来,丈夫祈求发妻病愈,父母盼望游子返乡……好多种急切,是一样的吗?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情况,心系之人遭遇了不测;也会赶紧安慰自己,那个人一定没事,千万别多想。 终于,一片圆圆的红花瓣飘落在迟镜头上。 他翻身登顶,只见漫山红花,流萤如昼。 迟镜大声呼唤:“谢陵!” 没有人应答,花和萤火静静地摇曳。 少年心生焦急,直奔两人幽居的方寸天地。很快,咕嘟的泉水声传来,迟镜驱赶雾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刻,如释重负。 温泉汩汩,清澈依旧。 最上方的浅潭中,剑修闭目静坐。他银冠端正,玄衣无风自动。 谢陵的脸色仍然苍白,衬着黑袍黑发,似一卷静寂山水。但秀美的五官,薄而冷的朱唇,好像在褪色的画上平添一笔辰砂。高寒仙姿之中,陡增隔世艳异,令人不敢逼视。 泉水逆流,在他的座下旋转。其间富含灵气,因为太过浓郁,闪烁着常人可见的微光。 谢陵受灵泉滋养,修复自我,周身剑意缭绕,护法辟邪。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放空了多久。 上次发这么久的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双腿酸软,难以忍受。赶了太久的路,骤然放松,好像雪融化在火里,顷刻消逝。 少年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水中。 困意变成了被褥,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无从招架,强撑着来到谢陵身前。在这里,他终于能卸下全部戒备,放心地交付一切,不论是自我,还是神魂。 迟镜睡着了。 他伏在谢陵膝头,呼吸清浅,跌进了一场沉眠。 冰莹的剑意似有意识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剑修的黑衣飘荡,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红花。 第33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迟镜醒来的时候, 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发顶,为他梳理着碎发。 其指骨修长,指节清劲,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舒服得迟镜不想动弹。 少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音节,偏头蹭了蹭此人掌心。 在他乌黑细软的发丝间,露着小片瓷白的皮肤,被泉水蒸出暖意,透着薄粉。 灵泉养人, 即便泡在里面几个时辰, 迟镜也毫无不适之感, 甚至一扫倦怠,灵台清明。 他慢慢地想起正事,摸索到一角黑袍, 捏在指间。 心终于定住了, 迟镜从玄衣人的膝上起身, 问:“谢陵, 你动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有没有受伤呀?” 青年摇头道:“无碍。”停顿片刻,又问:“你呢?” 第40章 迟镜老老实实地说:“你应该看见了……内个, 呃, 玲珑骰子。不过已经解决啦!姓段的不仅被抓到金乌山, 还被打得好惨。” 谢陵拢在他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许久才说:“抱歉。” 逆着萤光灯火,迟镜看不清道侣眼底流露的情绪。 他歪起脑袋,想要看清,谢陵的手落到他腰间, 稍稍一揽,让迟镜坐在了怀里。 少年清瘦,并不占地方。他与谢陵待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保持距离的想法,习惯性地挨着他。 不过,谢陵显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情绪外露的一面,侧目回避。 迟镜捧住他的脸颊转回来,说:“不能怪你呀。我们都被姓段的坑了,是他太坏、你太好、我太笨。一点都不痛,谢陵,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控制那么多碎片很辛苦吧?真的没关系吗?” 谢陵仍道:“无碍。” 他眼睫低垂,握住少年的手腕,抚上小臂。掌心贴过的皮肉莹润如玉,可是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刺穿段移的霎那,迟镜感同身受,岂会不痛。 迟镜哼哼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疗伤。” 谢陵眨了下眼,一时无话。 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迟镜抓着他摇了摇,认真地问:“你不会骗我吧?” 谢陵说:“已经好了。” 他注视着迟镜,少年精巧的眉眼被水汽洗过,愈发明晰。迟镜立时展颜,月牙似的眼里盛满笑意,如满天星。 他还是很相信谢陵的。 只是迟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以前没这样关心过谢陵呢? 他总觉得,谢陵待他相敬如宾。此时回想,迟镜方才发觉,或许不是谢陵对他不好,而是自己没感觉到。 曾经的迟镜和世间万物隔着一层屏障,经历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天翻地覆,终于将屏障击碎,如雏鸟啄破蛋壳。 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 谢陵离开石台,一步步踏入泉水,走向迟镜。 迟镜陡然生出了逃离心思,转身又止,因为谢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青年凝望着他说:“阿迟,想必你已经存疑,不如由我说明。我能以碎剑重创段移,却不曾对季逍动手,因为段移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季逍则是我为你甄选的,下一位如意郎君。我知道,他并非最佳人选,此子城府太深。但他唯有一点好处,用情至深,匪石难转,对你之心,与我无二。” 迟镜道:“你、你闭嘴……” “阿迟,你必须明白。亡灵遗世,为天道所不容,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其实,我已经永远离开你了。秘境招亲将至,我会尽力助你。希望在归元天地之前,得见你前途顺遂,安乐此生。” 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 第41章 眼泪无法自抑地往外涌,世界模糊了。 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再不能自欺欺人地搁置。像是卷边的书页,一旦起了折痕,便永远无法抹平。 迟镜几次三番无助的时候,面对季逍,全然不知怎么办,只能顶着激怒他的风险,轻轻呼唤谢陵。 可是,从没得到过回音。 原来不是亡魂救不了他,而是亡魂静静看着,选择了把他推向季逍,推向代他决定的归宿。 青年的迷惘变成了恍惚,他向少年伸手,试图安抚他的哭泣。 但是这一霎那,谢陵的指尖越过迟镜,并未触碰到他。谢陵愕然,却不是愕然于此事发生,而是此事发生得这么早。 他默默收手,注视着放声痛哭的迟镜。 迟镜两手交替地擦泪,根本喘不过气。 眼前的光影变化,道侣靠近他了。然而,对方的手迟迟不曾落在他头顶。 哪怕摸一下也好,只要像从前那样,都能让迟镜开闸的心绪稍作回流。 偏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听见道侣清淡的声音。 “阿迟,能否不要太伤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着怎样与你说。最终只想出此番字句,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谢陵还为他铺了枕席,与暖阁的毫无二致。浓荫覆下深浅不定的疏影,木香沉郁,浸透梦深处。 迟镜累归累,但因此休养得很好。他睡着时,总觉得和以前一样,贴在道侣的胸前,嗅着他发间清气。 快苏醒时,则能感到道侣的手一下下轻抚着他,从发根捋至发梢,直到迟镜睁眼。 只可惜,每当迟镜完全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 七天过去了,他将数千卷典籍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终于,玄衣身影悄然浮现,立于他身后。 一片花瓣飞过,携来剑修身上独有的清寒。 迟镜翻书的手顿住,花瓣夹在了书页间。他使劲甩甩脑袋,可惜长发没有季逍打理,只能大把地披泻在肩背上,似一匹散开的墨锦。 迟镜一骨碌爬起来,面对谢陵。 他抱着古籍往后退,虽然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像个野人,但瓷白的脸上五官精巧,乌溜溜的眼珠蕴含警惕,更像个被打扰的精灵。 他怕对方阻止自己,道:“你在这干嘛?跟你没关系,少管我。” 谢陵安静地望着他。 迟镜与之僵持片刻,气焰顿泄,犹嘴硬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你别多想。” 谢陵说:“阿迟,你并不欠我的。” 迟镜闻言,立即冷笑两声,道:“你生前就作好死后的打算,帮我挑了下家,怎么不算恩重于山?谢道君,咱们都认识一百年了,还这样客气干嘛。我当然要还清你的恩情,顺应你的期盼,忘掉过去大步向前呀!” 山风拂过,萤火围绕着他们。 流萤无心,并不知二人的龃龉心伤,更听不懂迟镜的阴阳怪气。他这几天,心里一直憋着火,看书看晕了的间隙,就绞尽脑汁地想狠话,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最后他学着季逍的说话风格,超常发挥了。 却不知为什么,说之后不仅没出气,还比之前更加酸涩。 谢陵慢慢道:“阿迟,我知道你为何愤慨。但于我而言,你比任何都重要。” 迟镜早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绝不信谢陵半句话了,谁信谁是小狗。 可他绷着脸问:“……任何什么?” “不论什么。”谢陵说,“生死,爱恨,胜败。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和我在时一样,仅此而已。” “你不在就不可能一样啊!” 迟镜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拒与不理解。他预感自己又会大喊大叫,努力憋住哭腔,道,“别人和你,怎么可能一样?世上没有谁和谁一样!这些话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早告诉我,现在、现在——现在你都死啦!” 谢陵的目光透过睫羽,似细密的雨丝,飘在少年周身。 他说:“抱歉。阿迟,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放眼此时修真界,除了星游……” “不许提他!” 迟镜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把书一砸。 古籍落地,厚实的封皮摔出扬尘。他呼吸有些困难,急促地道:“谢陵,我理解星游了。怪不得他恨你,换谁谁不讨厌!我们是你的玩具吗?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前真是呆子,居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蓦地顿住,面色发白。 是了,他是呆子,魂魄先天不全的呆子。谢陵早就算到了自我死期,哪里会征询一个呆子的意见呢? 替呆子安排大好前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就怪迟镜聪明得太晚了。 在道侣死后,才被冲击得神魂归位,才明白过去荒唐,才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对道侣的依恋。 迟镜两手空空地杵在原地,眼眶泛红。 许久后,他似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强撑出来的棱角,小声说:“谢陵……怎么办?我找不到复活你的办法。我、我找不到……” 他死死咬着嘴角,心里狠骂自己。怎么又想哭?眼泪这样多,何时流得完。 可他一对上谢陵,想到这个亡魂再也变不成活人了,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了——迟镜的眼泪便像没有尽头。 视野中,若有一抹墨痕洇开,向他弥漫。 熟悉的手掌落在头顶,青年轻轻说:“阿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吗?” 迟镜已经把难过忍到了极点,骤然绷不住道:“没关系、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难道这世上,没一个人不甘心死去,没一个人想复活他人?那么多书,怎么会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呀!我——算了,你可是伏妄道君,你是谢陵啊,你都说没有办法,当然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我……” 覆于头顶的手往下落,想要接住他的眼泪。 迟镜却猛地转身,有什么东西飞出去,划过一条闪烁的银线,消失在花丛中。 实在忍不住泪水就算了,好歹不能在人前。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立下新规,誓要把通身的坏毛病一个个改掉。或许是他以前过得太顺,上苍现在要惩罚他。他如果能自己改正错误的话,多吃些苦,可不可以换谢陵回来? 迟镜背对谢陵,飞快地揉起了眼睛。 他闷声道:“我不想你死。谢陵,你以前说我的喜欢和讨厌都很简单——我呸,才不是那样的!你死掉的话,我以后跟谁证明?我才不是那样!你不许死,你给我等着,我已经不一样了!!!” 少年又“唰”地转回来,两眼通红,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道侣。 谢陵双目微睁,怔怔地望着他。 迟镜左等右等,见谢陵始终不语,便不等了,仰头对他放狠话:“天大地大,我不信有问题解决不了。谢陵,书上讲亡魂无法久留的原因,是失去了肉身容器。我给你造一具新的肉身便是,你一定要等我啊!” 少年的神情渐趋坚毅,明明眼里还泛着泪花,却开始认真絮叨“重塑新躯之术”。 其间道理,一概东拼西凑,其中办法,尽是异想天开。 殊不知逆生转死,是何等惊世之举,去阴还阳,是何种骇俗之行。 第42章 不过,他在七天内翻完了几千卷藏书,还融会贯通出了大概的理论,已经足够令人惊异。 或许,他真能做成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也不一定。 说到最后,眼泪不知不觉地消退了。 少年的眸子被水洗过,亮晶晶大放异彩。 谢陵凝视着迟镜,听他不受任何束缚的奇思妙想,包括“受到银汉山的走地鸡启发,考虑用法阵和木材制作前期寄居的躯壳”,以及“即刻整理道君生平,以免复活后记忆不全,好让他借此回顾前尘”。 青年向来静寂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这一丝笑,虽然很快被更深重的哀伤取代,但刹那的雪霁初晴,亦短暂地照亮了寒风夜。 他抬起手,擦过少年不再流泪的眼角。 迟镜重新燃起了斗志,双手握拳,欣然说道:“好啦,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你收集很多千年难得一遇的宝贝了!就像、就像你以前为我做的那样。上次教的静功,我一直练着,从今往后,还要再刻苦些。谢陵,秘境快开了,听宗主的口风,谁拿第一、谁就可以娶我。可恶——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我要自己当第一!我一定会打败所有人,把续缘峰发扬光大的!!!” 他一股脑说完,喘气不已。 古树仿佛与他共感,桐叶飘零,天雨流芳,簌簌然飞过两人身畔。 隔着漫天落叶,迟镜的目光清澈明亮。 谢陵仍怔怔的,似沉浸在某段岁月里,无法自拔。这个瞬间,他回到了许久之前,同样对着这样一双眼,这样一个人,见证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刻,听他述说无尽的梦与理想。 最终,谢陵的视线凝聚。 他亦如曾经一样,笃定地说:“我相信你,阿迟。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第35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3 燕山秘境将在三日后解封, 面向广大修真界仙友,开办一场特殊的夺宝大选。 说其特殊,因为“夺宝”有双重含义。 临仙一念宗会根据入境者所掘宝物的珍奇程度, 排列名次。位列前茅者不仅可以获得客卿之誉,夺魁之人更是能迎娶道君遗孀——传闻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炉鼎,用他采补,飞升指日可待。 因此,近日赶赴燕山的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不仅有头有脸的高人们挤破了临仙一念宗门槛, 无根无基的散修亦趋之若鹜。 他们没有夺魁的可能, 但是甘愿来当垫脚石, 全因燕山秘境太具吸引力了。 据传,临仙一念宗历年派弟子勘探,经过上千年光阴, 也只确定了秘境十之三四的“太平域”。超出此间, 尽是“混元域”, 未经涉足, 有待发掘。 太平域内, 尚存人理天条;混元域里,唯余弱肉强食。 越危险的地方越有望出现奇珍异宝, 如果侥幸得个极品, 一步登天, 也不再是白日做梦。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具备主场优势,可是出于对道君的景仰,报名者寡。 他们只要在宗门干得够久,迟早能获得入境的机会,若是现下顶着娶道君遗孀的悬赏, 卖力夺宝,总觉得是对已故道君的不敬。 不过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人报名了——谢陵的首席弟子季逍,确定入境参选,令全宗上下大吃一惊。 不怪同门惊掉下巴。一来,凭借季逍的天赋和宗门向他倾泻的资源,他没必要蹚这滩浑水。 谢陵纵横修真界数百年,暗中树敌颇多。要是有心怀不轨之人趁季逍进入混元域的时候联手伏击,打算断了续缘峰传承,他能否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二来,季逍退一万步讲也是道君的弟子,师徒关系众所周知。 他即将开境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实力如此强悍,万一成功夺魁了,那就是师徒二人共侍一妻、不对,共用一炉鼎。 即便他们三个不在意,临仙一念宗乃至全修真界的仙友们,也会非常在意的。 有按捺不住担忧的同门向季逍求证,问他用意何在。 季逍却一派光风霁月,落落大方,称在道君走后,如师尊坐镇续缘峰独木难支。他打算在秘境里寻觅供灵之物,保证师尊遗世的一人境长存不灭。 除此以外,别无二心。 此言一出,问话的弟子们自愧弗如,一个个红着脸慨叹,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话传扬出去后,临仙一念宗欣慰于道君后继有人,修真界则头回意识到,谢陵陨落,并不意味着临仙一念宗一蹶不振。 他的真传弟子季逍,在众人尚未注目之际,业已稳步成材。 今日午后,阳光晴好。 迟镜离开续缘峰,去找常情。 爽朗的秋风拂过漫山苍翠,入耳是簌簌沙沙的叶响,令人心旷神怡。 少年一袭晚棠红衣,来到谈笑宫前。 迟镜知道,常情召他来,定是因秘境招亲一事,有所提点。不过他前些天一直和谢陵在一块儿,忘了时日。等回到暖阁,才听挽香说,宗主三天前就派人来请他了。 迟镜忙不迭赶到的时候,不巧谈笑宫内有人。 张六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踮脚偷看。 零散的谈话声传出来,是一批仙门世家的使者,就秘境之行,跟常情商榷细节,谋取机宜。 常情左右逢源,对谁都无比客气,偶尔让利,但暗中换来了更具价值的情报、人脉、或是资源。 迟镜只听了一会儿,便头昏脑涨,识相地退下了。 他见张六爻沉着脸瞄他,道:“咋啦,我脸上有东西?” 张六爻冷哼一声,问:“你可知季师弟报名参加了秘境大选。” 迟镜:“……” 迟镜眨了下眼,说:“现在知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迟镜原地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没人拦着他啊!!” 张六爻急忙咳嗽压过他的声音,道:“你竟不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嫁给别人,怂恿他去参加的!” “我怂恿他干嘛?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好很多吗!”迟镜匪夷所思地说。 张六爻道:“当然好很多。抛开你们的辈分问题不论,季师弟长得比修真界九成九的高人俊俏。和他一样俊俏的,修为又差得远。要找和他一样两方面拔尖儿的……呃,节哀。” 显然,张六爻只想到谢陵了。 他沉默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说:“何必瞪我?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知道宗里多少人想和季师弟结侣。你没有打他的主意,我真想烧三柱高香,感谢佛祖。” 迟镜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道士,拜哪门子佛呀!我又不是狐狸精,怎么会见到好看的便把持不住?我打他的主意,我呸!你这么吹捧季逍,指不定他才是心术不正之辈,一天天的蛊惑人心……反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呀!他要入境夺宝,跟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发癫!” 张六爻叉腰站着,严肃地思考了很久。 就在迟镜以为他会反驳自己、继续赞美季逍的时候,他却说:“姓迟的,你实话告诉我。季师弟对你,究竟如何?” 迟镜不自然地收敛了神色,道:“什、什么意思?” “曾经的我,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从没见过你,只因宗门流言,便和大部分人一样,断定你是个阻碍道君飞升的祸水。不过,现在相处看来,尤其在我和季师弟也有所来往之后,鄙人觉着你虽然瘦弱、愚钝、招蜂引蝶——” 不等张六爻说完,迟镜举双手道:“停停停!别埋汰我了,‘虽然’之后,‘但是’什么?” 张六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没有害人之心。姓迟的,鄙人对你不敬,却在你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没遭到任何报复。实话说,我因为言行鲁莽,受到的打压比吃过的饭还多。你是第一个跟我结下梁子,但没往心里去的。鄙人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想多说几句。” “汉子”挠了挠头,道:“你、你说呗?” 张六爻道:“我之前看见你和段移假扮的季师弟相处,他对你略显轻佻。段移装出的言行,必然有所依据,可见季师弟私下也差不多。我刚才大肆夸他,是想看你反应,现在晓得了,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季师弟单方面困扰你。” 迟镜听见“确实没有私情”六个字,浑身一震,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他含糊应答:“嗯……我和他之间,是有些复杂哈……” 张六爻道:“既然如此,鄙人把话撂在这。若季师弟对你有不轨之心,只要你开口,我必拔刀相助。最终的秘境夺魁之辈,也未必是你的心仪之人,鄙人可将你送去一个避世之地。山河广阔,总有地方容身吃饭。” 第43章 一席话掷地有声,迟镜听着听着,心情从荒诞变成了难言的惆怅。 他双目放亮,又渐渐地黯淡。或者说不是黯淡,而是宁静,其间泛起了一丝温暖。 少年笑了,语气轻快地说:“好啊张大哥,谢谢你!我和星游没别的事,只是他怪我挑食,所以没好脸色。你要是有空跟他较量,帮我把他的刘海削齐眉吧,那就够解气啦!” 张六爻:“啥?” 他不理解,但抱拳道:“有难度,鄙人尽力而为。” 迟镜眉开眼笑。 以季逍的德性,肯定不会让别人破坏仪容,不过光是想象一下他齐刘海的画面,便够迟镜乐一壶了。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季逍——九天,对迟镜而言是好久。 听挽香说,那人每日都会到暖阁坐一两个时辰。迟镜回去时在上午,两人刚好错过。 宫门忽然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各派的使臣们红光满面,个个被常情哄得心满意足,殊不知跳了多少陷阱。迟镜跟张六爻告别,经过这群人,踏进门槛。 远远的,女修懒散地斜坐着。她一面端茶润口,一面轻轻按动额角,道:“小镜,你来晚了哦。” 迟镜不好意思地小跑到她跟前,左看右看,拿起茶壶给人续水。 常情笑道:“道君可还安适?” 迟镜乖巧地说:“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给他做一具身体。” 常情道:“有眉目么?” 迟镜强颜欢笑:“没有……我翻完了他的藏书,可惜没找到能用的办法。” 常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起身说:“西侧殿除了卷宗,还收了些我少时爱看的江湖轶闻,或许有你用得上的。别急,你坐下。小镜,这是有名望的门派报上的入境名帖,你要看完。” 迟镜不明白,自己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看买家的姓名籍贯作甚。 但常情做事必然有她的考虑,迟镜只好坐下来装装样子。其实,他一听见或许有用得上的书目,心思就变成了常情的尾巴,跟着她去西侧殿了。 不多时,女修携卷回到主殿。 迟镜刚把名册翻开,偷偷地多翻几页。常情坐在主座的扶手上,逐书翻阅,迟镜心急如焚,好像名帖上的字都打起架来。 他没想到自己查遍谢陵藏书都没结果的事,常情一下就有了进展,忍不住没话找话:“你喜欢看书呀?” 常情道:“执掌宗门,见识广博不是坏事。” “哦……” 迟镜一目十行,没一会儿再次探头,“世上有人复活过亡魂吗?” “我记得有。多年前,引起了修真界轰动。不过此事须天时地利人和,其间凶险,不一而足。” 常情搁下书,去端了盏茶。 迟镜眼睛一亮,名帖上每个字的笔画都重新排列,变成了“我记得有”。 可是,常情看书太悠闲了,半天才翻一页,或者换另一本。 谈笑宫内安静许久,迟镜第三次支起脑袋,问:“宗主,张六爻总是得罪人么?他的辈分比季逍还高,怎么会来看门。” 常情回忆片刻,说:“哦,他啊。以前初出茅庐,偶遇一派少主纵马践踏麦田,让一对老夫妇没了过冬的依靠。 “张仙友大晚上的斩了三匹马头颅,吊在少主床头,不料把他吓死了。这家掌门来跟我讨人讨说法,我只好决议,永不重用张仙友,判他在悔过壁苦修两百年。 “等他出来,同代仙友各有高就。他便在我座下混口饭吃,适应适应现在的修真界。” 显然,常情没有真的苛责张六爻,只是当年人证物证俱全,没有斡旋的余地。 张六爻沦落到迎来送往,许是命里有此一劫。 迟镜点头作了悟状,悄悄地三页一起翻过。 常情接着道:“我问过张仙友,可曾因匹夫之怒后悔。他说后悔是后悔,不过后悔的是斩杀骏马。牲畜无辜,真正该死的是畜生。早知如此,就去斩那个纨绔本人了,把他的脑袋挂在他爹床头。哈哈哈……小镜,你实在不想看名帖的话,便放下罢。等新婚夜再认识第二任夫君,也不算迟。” 常情语带揶揄,迟镜讪讪地合上名册,道:“我、我带回去看,谢谢宗主。那个,你……你找到复活亡魂的记载没呀?” “找到了。因为太过离奇,我作了标记,不曾想真能用上。” 常情递出一卷书,迟镜立即伸手。没想到,她又往回一收,道,“在看之前,小镜,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 作者有话说:要背着老公搞py交易了咩 咸鱼脑了一点怪东西:d关于大家的料理水平。 迟镜:十指不沾阳春水,生个火都能搞得自己灰头土脸,不过乐在其中,好玩爱玩多玩! 谢陵:辟谷几百年了。除非小迟一定要吃他爱の开小灶,否则不会踏足厨房。 季逍:厨房人柱力。因为如师尊挑食挑得人神共愤,很多老字号酒楼的拿手菜都没法令其满意,只能季仙长亲自下厨。 段移:哎呀,做饭没考虑过,做饭的佐料倒是颇有研究哦(笑) 闻玦:如果迟公子喜欢,在下愿请名师指导。三月之后,恰逢陌上花时,在下于梦谒十方阁洒扫相待,望迟公子赏光小聚。 常情:君子远庖厨^_^ 挽香:表面上,是热爱甜品的居家小姐姐一枚呀~实际上,把贪官受贿的手剁下来请他自己吃。 第36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迟镜指天发誓:“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不然五雷轰顶炸成麻花!” “麻花?你比较容易炸成春卷吧……”常情道,“好。我的要求便是:你看可以,但不许告诉道君, 是我给你看的。” 迟镜:“啊?”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接上一句不过脑子的“为何呀”。 常情道:“你可曾听闻,世上的四大藏书阁。” 迟镜小心翼翼地问:“和、和谢陵有什么关系嘛?” “四大藏书阁,分别是山下的皇宫琅嬛殿、青麓山书院,和山上的梦谒十方阁枯墨亭、以及你道侣,伏妄道君的私库。我收藏的闲杂书目, 在谢陵手里, 只多不少。所以, 你为何翻遍他的藏书仍一无所获——明白了吗?” 常情见迟镜神情变化、双眼逐渐睁大,微微笑道:“因为道君不愿你为了救他,以身涉险, 事先把相关的书籍处理了。小镜啊小镜, 我可是答应过他, 要好好照顾你的。可惜比起践诺, 我更希望伏妄道君回到临仙一念宗, 回到修真界。所以,来, 拿去看吧。” 迟镜怔怔地接过书。 他没有告诉常情, 谢陵能看见临仙一念宗发生的一切, 包括此时此刻。 或许在七天前,谢陵的确销毁了相关籍册,切断迟镜复活他的可能;但在昨天,他亲眼看见年少的道侣流泪、亲耳听见他矢志不移的决心,是否也生出了一分动摇? 天空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不曾聚集。 迟镜知道,这便是谢陵的默许。他抿唇扮出笑脸,实则低头,掩饰了微红的眼圈。 迟镜紧盯书页,发现是一则三百年前的秘闻:某门派之主觅得一株并蒂阴阳昙,它的花朵可以根据亡灵,塑其肉身。再借由种种禁术、样样奇珍,融合魂魄与新躯,他将一个死去多年的逝者带回了人间。 迟镜双手微颤,没将文中所述的艰苦条件放在眼里,而是对着文末的“成功复活”四字,看了又看。 最后,他到处找是哪个门派的奇人做成了如此大事,终于在另一页看见两段话: 「行此逆天改命之举的,乃无端坐忘台首任教主,段念段无常是也。外人极力模仿,然无不遭反噬惨死。因其死状太过酷烈,仅过数年,无一人敢再效颦。」 「据传,是外人没有无端坐忘台的祖传神蛊之故。段念复活亡妻,封存神蛊,勒令门徒不得传承。但那蛊虫玄妙,仅蛰伏尔。若干年后,其是否会受召重返人间——还请看官拭目以待。」 “无端坐忘台?不是段移老家吗!”迟镜双眼放光,高兴地说,“我可以去找他打听不?” 若是寻常人得知,复活亡魂既要与无端坐忘台打交道、又要历经千辛万苦,早就唉声叹气,认定此路不通了。 迟镜却热情高涨,常情见他如此,说:“知道先问我可不可以,值得嘉奖。小镜计划如何打听呢?” 迟镜说:“嗯……段移拿钱办事,续缘峰能开出天价!” 常情道:“他确实拿钱办事,但拿多少,全凭一时兴起。曾有人请他刺杀一个金丹期的土匪,他要价十万两银子,也有人请他对大相国寺的高僧下毒,他只收一个铜板。” 第44章 少年陷入了沉思。 常情莞尔道:“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对魔教中人,‘打听’作甚?‘打’便是了。距离玲珑骰子下次生效,尚有一个月时间。反正段移历经万剑穿心都没死,再来几回,或也无妨。” 迟镜眼睫一颤,想起了感同身受的剧痛。 常情观察着他的神色,说:“阴阳之隔,深逾天堑。每跨越一步,都踩在刀山火海之上。第一步而已,小镜意下如何?” 迟镜无意识地抚上自己手臂,不曾存在的伤口,仿佛又疼了起来。 常情笑道:“还是说,你对段移尚存怜悯?” 迟镜浑身一震,立即张口。 但他话到舌尖,竟难违心。 常情笑容闲适,若燕山的丛云。迟镜与她浅色的眸子对视,像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又好像一晃神的功夫,瞧见嶙峋山石间,那截形如埋尸的手。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张六爻疾步闯入:“宗主,金乌山告急!” 他话音未落,刚才的巨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了。常情眉目一凛,身形微动,原地已是残像,真身步出了殿外。 张六爻对迟镜吼了句“待在这哪也别去”,紧随其后。 迟镜来不及问话,显然,更没人有空回答。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站在殿门口,没踏出一步。 外边响声震天,他听着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下一刻他骤然想起来,是射日台的锻铁声! 但射日台的声音,怎会传到谈笑宫? 锻铁的节奏也失去了规律,不再如一下下的鼓点,而像一个疯子抡着铁锤乱砸。 与此同时,更惊人的景象出现在空中。无数枚仙印在云上现形,发出清莹的灵光。 仰望看去,仿佛万千星辰在蓝天上亮起,灵纹延展,构成一座法阵。阵轨旋转,降下密密麻麻的符箓,一时间天地变色,浩荡的金光环护着临仙一念宗。 符箓似有意识,轻轻地颤动着。少顷,它们卷成一股罡风,齐齐袭向金乌山。 迟镜目不暇接,心说难道是常情提过的护宗大阵?本来用于历劫,因为谢陵血祭没用上,现在掏出来对付段移了。 不知为何,他心脏跳得快了些。 冥冥之中,迟镜好像和另一个人心有灵犀。彼方处在乱象的中央,他便也心潮难平。 “如师尊。” 忽然,一道青白色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季逍持剑走来,在看见迟镜的一瞬间,步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不过他鬓发微乱,还是暴露了步履匆匆的事实。 迟镜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尤其在谢陵作出“用情至深,匪石难转”的评价后。但季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蹙眉道:“杵在这当石狮么?回续缘峰啊。” 凶得要死,哪有半点深情! 迟镜没好气地说:“我不。我要听张大哥的!” “几天不见,又多出一位大哥了?”季逍冷笑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您是吃一堑,没吃饱。行,拿着这个。” 一个东西被他丢过来,迟镜下意识抱住,居然是季逍的剑。 青年弯腰把他扛上肩头,径直向续缘峰走去。 平时被季逍轻轻松松拎在手里的剑,差点拖得迟镜栽下地。他一边拉扯着剑柄,一边使劲地蹬腿大叫:“你干什么!张六爻让我待在谈笑宫的,万一宗主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有什么事非您不可?没有。” 季逍右臂箍着他的腰,左臂勒住他不住弹动的大腿,毫无放开他的意思。上次迟镜就是因贪看热闹遭了殃,这次季逍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在外面浪。 迟镜还想挣扎,可是隔着轻薄衣料,季逍紧贴着他。 尤其青年十指的存在,极其强烈,扣着他的腰和腿,越挣扎越磨得厉害,都掐进软肉里了。 真是可恶——看起来长长条一人,又不像张六爻那样虎背熊腰的,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迟镜呼呼喘气,放弃了逃脱。主要是他转念一想,确实没什么事少了他不行,小命更重要。 离续缘峰的入口尚远,两个人一言不发。迟镜不知道季逍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清楚记得之前的不欢而散,甚至记得他们吵架的具体对白。 他独自别扭了半天,终是没忍住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要是让别人看见,你不要脸,我还要的。”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放心。此等紧要关头,但凡手足健全的同门皆赶赴金乌山待战了。” 迟镜嘀咕:“那你干嘛不去……” 季逍:“弟子向来以如师尊为重,百年来一直这般,与同门背道而驰。您何以意外?” 迟镜语塞,不理他了。 季逍还是那个季逍,最擅长冷嘲热讽。曾经在石窟里的片刻温柔,本以为是他艰难剖明的心迹,现在看来,不过是迟镜刚过鬼门关产生的幻觉而已。 少年调整情绪,问:“到底出什么事儿啦?” 季逍道:“段移。” 一个名字,足够说明所有。 迟镜想了想,道:“我每个月都要和他见一面的对吧,假如他跑掉,或者因为犯事太大被砍死了,我是不是也活不成……” 季逍沉默片刻,问:“身上疼么?” “没感觉。”迟镜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道,“只觉得心紧,那家伙八成在逃跑路上了,脚底抹油呀。” 青年放缓声音道:“先回暖阁。段移不可能死,一旦跑了,也不会轻易受伤。” 迟镜吃下这枚定心丸,点点脑袋说:“好吧!”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可是被扛着真的很不舒服……” 季逍把他放了下来,不过并没有放在地上,而是像御剑时那样,打横抱在怀里。他的剑自动出鞘,载着二人掠入续缘峰。 山间锻铁声狂响,在场景变化的前一刻,迟镜透过季逍的肩,望向金乌山。 成百上千张符箓滞留在射日台上空,可是无一张降落,似乎找不到进攻的对象。 直到当晚戌时,天将黑的时候,消息才传回续缘峰。 迟镜刚心不在焉地吃过晚膳,见季逍提剑进门,霍然起立:“情况怎样啊?” 季逍言简意赅地道:“跑了。” ----------------------- 作者有话说:小迟:你说清楚谁跑啦?! 小季:自然是如师尊一见钟情暗通款曲王八绿豆看对眼的真命天子无端坐忘台少主大人段移啊^_^ 第37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2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还是令迟镜心一沉。 季逍拿过他的杯子,饮尽残茶润喉,道:“起因是一个犯人因伤寒死在狱里, 段移用口哨声操纵他的尸体,袭击了牢房的看守。之后死的人越多,他能控制的尸体越多,射日台塌了大半,段移不知去向。” 挽香放下手头的绣品,三人无言。 季逍看向迟镜的颈间, 问:“骨笛呢?” “骨笛在……诶?!骨笛呢!!!” 迟镜被他一问, 这才发现脖子上挂的骨笛不见了。他们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玲珑骰子上, 现在段移跑了,骨笛竟也不翼而飞。 只剩一圈红绳,缠在少年的颈项间, 缩短到了刚好套住脖子的长度。 明艳朱红衬着细腻雪肤, 与迟镜的晚棠红外袍相映, 好看是好看, 就是不太吉利, 触目惊心。 迟镜说:“他不会勒死我吧?笛子可不是我弄丢的!” “当然不会。有玲珑骰子,我们不好伤他, 但也保证他不会害你了。”季逍否决了他的杞人忧天, 不过脸色差劲, 显然因段移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小伎俩而烦躁。 他顿了顿,接着道,“骨笛是他的生魂法器,他能随时召走,怪不到你头上。” “哦……”迟镜大松一口气, 慢慢坐了回去。 季逍说:“但是绳子还在,意味着那厮贼心不死,迟早会卷土重来。” “啊!”迟镜又紧张地站了起来。 挽香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主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吓人之心何必有?我们仔细着公子便是,别让他夜不能寐了。” 迟镜忙挪到她身边,小心地抓住挽香袖角。 季逍见他不往自己身边靠,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他道:“我在廊下静修守夜,挽香你留居室内。后天秘境开放,如师尊,明日辰时,谈笑宫见。” 迟镜乖乖点头,不待应声,季逍已转身消失在珠帘彼端。 挽香拍拍少年的手背,宽慰道:“时候不早,公子先歇下吧。我们都在,不怕。” 第45章 迟镜往窗户瞄了一眼,依稀可见回廊尽头,有青年静坐冥思的背影。 他攥拳鼓劲,想起常情的嘱托:当务之急,是抓住那十二个暗算谢陵的高人。 段移固然可恶,但在紧要关头,没余力管他了。不论他就此跑掉,还是暗中伺机,迟镜都无暇分心—— 秘境之行才是重中之重。 少年飞快洗漱,麻溜上床。他翻出常情给的名帖,从头看起,认真地记诵。 果然,其中一些人被作了记号。他初看时并未在意,现在一数,恰好是十二个。不出所料的话,就是那十二位高人无疑了。 当夜,临仙一念宗没点一盏灯。 但庞大的法阵在高空运转,符箓迎风飞动,金光璀璨。 对外,常情宣称护宗大阵是为即将开启的秘境护法;只有本门弟子清楚,金乌山的核心射日台,遭遇了何等重创。 迟镜很晚才背完名册,连挽香都先回侧厢休息了。 他困得哈欠连天,吹熄床头的烛火,立即把手脚缩进被褥里。室内暗下来,少年整个人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阖上。 那抹琉璃似的眼瞳,像细微镜面,映出窗外的雪光。 今夜大雪,密密有碎玉之声。迟镜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被花香萦绕。香气将他引去了南国的春野,白蘋芳洲所在,天河银星万点。 — 一夜时间流眄而过,距离秘境开放,仅剩一天了。 自是日清晨起,报名参加秘境大比的仙友们,便开始陆续进入临仙一念宗。 进驻宗门客舍、预备入境之前,无人不想登门觐见宗主,顺带一睹此番大比的“头筹”,亦即艳名远播的伏妄道君遗孀——迟镜。 于是到晚上时,通往主山的千级石阶上,依旧人头攒动。 天南海北的修士云集于此,轮流拜谒谈笑宫。常情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恶习,不论来访者的出身修为几何,都能得到宗主赐座、清茶一盏。 如此一来,殿内更是人满为患。 乌泱泱的脑袋络绎不绝,不论何时,皆有上千颗之多。 唯有常情左边,空出了一片特殊的席位:雪纱曳地,垂作帘幕,显一道绰约人影。 此人影身量纤细,容貌似隔雾花月,正是迟镜。少年大清早就来到这儿,气都不敢喘,正襟危坐了一整天。即便膝下垫有五层凫绒软枕,他的膝盖仍麻得快失去知觉。 时值天黑,迟镜实在受不了了。 他累就算了,还饿得要死,一天下来粒米未进,简直要现场昏厥。 可是他知道,现在的他代表着续缘峰的颜面,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临仙一念宗。若是殿前失仪,转眼便会成为修真界的谈资笑柄。 迟镜龇牙咧嘴,悄悄地活动筋骨。 不料他身形稍有变化,下方便爆发出一阵隐秘的骚乱,吓得他又苦哈哈坐回去了。 少年只好观察别人,看是他一个人苦,还是大家一起苦。离得近处,常情在宗主之位上待了一天,居然丝毫不见疲态。 每当新的来访者落座,她皆会接过张六爻写的简讯,稍作浏览。之后的对话中,她便能精准无误地唤对方姓名字号,甚至自然地提及他同门亲友,对其近况了若指掌,好像一直关注着对方一般。 来客们宾至如归,受宠若惊自不必提。 再往远瞧,季逍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杰出弟子,正在同仙友们清谈。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弟子皆有到场,不过如众星拱月、被围在当中的,只有季逍一个。 说是论道谈玄,抛给他的问题却无外乎打探道君血祭的内幕、有无临仙一念宗不外传的秘境地图、还有道君遗孀芳龄几何爱好几多等等。 迟镜凝神谛听,捕捉到少许字句,嘴角直抽。 若让他去,恐怕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怎么答怎么错,只想给提问的人一个大嘴巴子。 季逍却维持着和煦的神情,嗓音清越,将各类刁钻疑问都四两拨千斤地抛了回去。 道君血祭的内幕如何? ——多谢仙友挂怀,临仙一念宗上下沉痛,深陷哀情。若有内幕,我等比道友更希望揭露,好为道君报仇,诛杀奸佞之辈。 有没有宗门内部掌握的藏宝地点? ——仙友说笑了。宗主之所以选定在秘境比试,正因我等对其知之甚少,并不比诸位先手。在秘境相互切磋,最为公正。 你师娘受道君盛宠,一定是花容月貌、别有所长吧? ——修道之人,岂重皮囊俗相。在下只知如师尊心性纯善,与师尊举案齐眉,伉俪情深。道君走后,他忧思成疾,望道友嘴下积德。 一番话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迟镜初听提问时,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经季逍一答,立刻暴露出了隐藏的陷阱。 所谓的血祭内幕,是怀疑道君被临仙一念宗的奸人暗害,意图离间宗门;至于秘境地图,则是想抓住临仙一念宗弟子比外人更了解秘境做文章,攻讦常情不公。 最后关于迟镜的问题,凶险至极。 不论季逍是否认同师娘的外表和性情,都意味着他对师娘有所“看法”,绝对会被扩散到觊觎道君遗孀的层面。 好在季逍声色淡淡,将话题转移到了迟镜和谢陵神仙眷侣上,提及他思念亡夫,更凸显了未亡人贤良守节。 迟镜如坐针毡,恨不得跑去季逍身旁,紧盯战况。 但青年侃侃而谈,不露半分破绽。最终,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来客们皆被折服,几个老前辈卸下架子,开始追问季逍有没有心上人、打算何时结侣。 话锋转得太快,季逍的微笑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待他作答,迟镜浑身一激灵,停止了偷听。 待到深夜,人群方才散去。 迟镜重回续缘峰,拖着沉重的躯体,登上花海。 故人花与萤火虫共舞,谢陵早早在崖边守候。迟镜拉住他的手,直接滚进花丛。 少年脸朝下一动不动,半天没缓过劲,谢陵随之屈膝,跪坐在他身侧,凝视着他不语。 终于,迟镜翻过身来,摊成个大字。 他两眼弯弯如月牙,道:“谢陵,我今天见了好多人!” 谢陵轻抚他被风雪吹得蓬松的鬓发,道:“嗯,很厉害,阿迟。” 迟镜也把他的黑衣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把玩。少顷,少年撑起身子,扑到谢陵膝上,搂住他的腰。 迟镜摇头晃脑地开心,在道侣怀里蹭来蹭去。谢陵许久才说:“此去秘境,何时归。” 迟镜道:“唔,大概一个月?听宗主说,寻宝一看实力,二看运气,三看韧劲。拼实力我暂且落后,但是运气和韧劲嘛,我都不会输的!” 少年握起拳头,一脸认真。 谢陵怜爱地碰了碰他的耳垂,道:“性命最重。” “当然啦,你别担心。难道我把你复活,自己又死掉,我们永远碰不到一起吗?” 迟镜神色坦然,好像在讲理所应当的事。 谢陵静寂的面孔上,浮现少许怔忪。半晌后,他才更低、更清楚地“嗯”了一声,说:“好。” 青年取出一根血玉发簪,替迟镜换上。 簪子横穿发冠,固定发髻,经过两条赤锦缎带,衬得少年肤白如玉,眼亮胜星。 迟镜不明白此物有何作用,但谢陵给他的,一定是稀世法宝。谢陵也没解释,为他戴好发簪之后,说:“早去早回。” 迟镜哼哼道:“那约好了喔?你等我回来。” 谢陵并未应答,慢慢地垂下眼睫。 迟镜立刻直起身子,晃他道:“快答应呀!” “……好。”谢陵双目幽深,无奈轻叹,“阿迟,你和以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迟镜问:“干嘛,我变得不好?” 他鼓着脸,还在因谢陵刚才没有及时允诺而生气。 “不。” 漫天流萤中,剑修的玄衣被片片雪花浸染,连声线也变得温柔。他说,“你变得很好。阿迟,我从未幻想过,我们还能有如此时候,这样一天。” 迟镜呆住了,突然鼻子一酸。 他连忙钻进谢陵怀里,靠在他胸前,紧紧地抱住他。 青年低头,贴着他的发顶。遍野血花,似十里红妆,风吹两人长发,交织在一起,恍然间百年如新,结发如故。 明天,秘境便开放了。 迟镜闭上眼,什么都没说。惟愿这一刻永恒,让他在展翅高飞之前,再做一回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第38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3 秘境的开放典仪十分盛大, 祈福祝祷、驱魔辟邪,迟镜能想到的花活儿全部上演了一遍。 第46章 和昨天比起来,今日有看头得多。所以同样是在原地待着, 迟镜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两眼溜圆,直不楞登地望着法场上,生怕错过精彩的部分。 时值午后,众人跟随指引,来到了燕山深处。 据悉, 参与夺宝的足有上千人, 或形单影只, 或成群结队,更有甚者,是整个门派一起来的。 迟镜光是瞧他们各式各样的冠服, 便目不暇接。 但听挽香说, 现在来的都是杂鱼。真正有望夺魁的世家子弟们, 绝不屑于一早到场、跟无数散修并步齐驱。 迟镜作为“杂鱼”之一, 深以为然。 没错, 只有他这样既没见识又没修为的小人物,才会想着笨鸟先飞。 可他身旁不远处, 一名样貌清峻、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也背剑走着。此人虽然混迹于大流, 但他方圆一丈内, 根本没人靠近。 每个路过他的修士,都忍不住向其瞩目。 他倒是十分的平易近人,对所有人回以微笑。 迟镜正在听挽香介绍秘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点到一半, 就看见他。少年的脑袋瓜立即顿住,万分警惕地眯起眼。 挽香沿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主上的想法,从来不易揣度。他现在来,想必另有原因罢。” 迟镜忙把幕篱拽了拽,生怕被季逍发现。他小声说:“不会另有原因的!他肯定要给我添堵。姐姐你替他做事,有没有被扣过工钱啊?我找机会埋伏他一手,帮你出气。” 挽香笑了起来,道:“多谢公子美意,奴家拭目以待。” 她不留痕迹地慢下步子,落到迟镜后面。行至山道狭窄处,古树垂绦,走在后面的人,往往会被前人拂开的枝条扫到。 迟镜今日为了隐藏身份,换了件千草色的外袍,还戴着一顶幕篱。如果让他走后边,难免被枝条挂住垂纱。 挽香的细致考虑,迟镜全未注意。他实在太兴奋了,步伐越发轻快。 少年背着一只双肩竹筐,里边是亲手收拾的小包袱。背带上缀着挽香绣的老虎布偶,随着他的步子摇头晃脑。 再配上迟镜颜色清新的衣袍,任谁来看,都会以为他是某富裕门派的小师弟,不图名次,只是来秘境游玩而已。 更别提挽香一路随行,紫裙翩翩。如此美貌温柔的侍女,论夺宝,肯定比不过其他门派的彪形大汉—— 散修们看在眼里,直接定论:她那笨手笨脚的主人,别说混元域了,估计连太平域都出不去吧。 迟镜没想到,自己不仅成功隐藏了身份,还成了一条杂鱼们评定的杂鱼。 徒步半个时辰后,一片开阔的山间地带出现在前方。许多修士在此安营扎寨,临仙一念宗的旗帜在人烟最密处飘扬,昭示着太平域到了。 一些修士惊讶得跳了起来,直呼“已经进秘境了吗”。 显然,他们都打算记住入口,下次再偷偷来。迟镜不禁嘻嘻笑,因为他听过常情和银汉山之主的对话,他们用奇门遁甲之术,隐匿了入口,别人是无法察觉何时走入秘境的。 太平域内,早有临仙一念宗弟子搭建的临时住所,是一片形制不一的屋宇,先到先得。 迟镜运气好,抢到了一座带小院儿的两厢宅,排在他后头的散修们则没这么好运,如果拿不出钱租用大宅,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树林里搭帐篷,或者露宿山野了。 挽香洒扫院落,迟镜安置好行李,提着木桶去打水。 等他回来,已经掌握了茶楼酒肆等“重要”场所的地点,叽叽喳喳地告知挽香。 女子停下笤帚,问:“公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迟镜向她展示新买的小风车,说:“我在路边买的!听一位走南闯北、曾经醉打猛虎的前辈介绍,这不是一般的玩物,是可以辨别邪祟方位的法器喔。邪气越浓、风车转得越快,你看,它现在转得很慢,只是风吹的啦。我觉得很有用,前辈给的价格也实惠,才五两钱。” 五两白银,足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迟镜手里的风车是燕山郡儿童最嫌弃的、连花纹都没有的那款,顶多卖一个铜板。 至于什么“醉打猛虎”、“辨别邪祟”,多半是摆路边摊的散修诓小孩的,修真界从无如此儿戏的法器。 挽香摸摸迟镜的脑袋,欲言又止。 可他说得绘声绘色,正期待着得到表扬,女子无奈笑道:“嗯,是很棒的宝物。既然花了银元,公子要妥善地保管才是。” 迟镜忐忑地说:“不、不是银元……花了五两黄、黄金。” 挽香:“……” 女子面不改色,道:“那放在包袱里的话,不够珍重。公子要不要把它收入纳戒呢?” 迟镜说:“我想把它插在竹筐边上。如果它突然转快了,我就能立刻发现。而且走路的时候,脑袋后边有风车转,感觉很厉害耶!” 挽香道:“好。公子若是得空,去灶上烧一瓯水如何?待奴家洒扫完毕,方便炊制晚膳。” 迟镜满口答应,听话地去了。 他每做完一件小事,便回挽香身边,领取新的指令,虽然一直在打杂,但少年里里外外地溜达,似一只机灵的玉蝴蝶。 渐渐的,小院焕发生机,晚膳也端上了桌。 临仙一念宗提供的烛台由青铜铸就,刻着金乌山的标识。烛光氤氲,迟镜和挽香一起吃饭,他目光落在烛台上,不由得想起被段移毁掉大半的射日台。 说起来,自从被段移种下玲珑骰子,迟镜便会时不时闻到一点花香。因为很淡,仿佛随风而起、无意而散,所以并不影响他过日子。 但那双深埋在石缝里的紫眼睛,给迟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现在一嗅到花香味,就胆战心惊的,一定要找出来源才行。 然而山中多花草,迟镜从没发现过段移的踪迹。想必那位无端坐忘台少主,已经远在天边逍遥了。 迟镜不喜欢金乌山之主,可是射日台聚集的,都是潜心炼器之辈。不知道穹顶坍塌之后,他们的心血能挽救多少。 少年好一番出神,最后得出“段移十恶不赦”的结论。季逍和常情是对的,不该对魔教徒存怜悯之心。 迟镜用木勺舀汤拌饭,喃喃道:“他不会来秘境吧?” 挽香道:“请公子明示。” “啊,我说段移。”迟镜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疑神疑鬼很久了,总觉得他在身边……姐姐,这绳子取不掉,万一趁我睡着的时候勒我,我岂不是喊都喊不出来?而且,那家伙当初把骨笛混在提亲礼物里面……万一他来夺宝还拿了第一,我就要当魔教的压寨夫人啦!” 挽香观察着他颈间的红绳,伸手轻碰,当即被震开。 迟镜连忙说:“哎呀,你小心!没关系的,可能是我的错觉而已,他被打得半死,肯定屁滚尿流地逃了。我们专心寻宝就好!” 少年露出笑脸,不过一看便知,是他强撑出来的。 挽香摇头道:“公子,奴家对段移并非畏惧。不过,您确实可以专心寻宝,其余交给我。” 迟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们明天出发,先去太平域边上吧。听说只要在太平域里,都可以随时捏诀回来。我记住法诀啦,明天探探路去……” 忽然,一阵喧哗响起,打断了少年一本正经的规划。 屋外是一条长街,白日人来人往,天黑后便安静下来。此时不知为何,好些人大呼小叫。 迟镜一愣,被吸走了注意力。 他走到窗边,好奇地推开窗户,听见左邻右舍热议。 “老夫行走修真界七十年,头回见到如此阔气的星槎!苍天哪,少说有五丈长吧?” “大爷,您是老眼昏花了。这架足足十五丈!” “嚯,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梦谒十方阁啊。该说不说,江南富得流油,绝非浪得虚名。能造出此等巨物,没有万两黄金肯定不成,上边坐的那位,难道就是……” “还用说吗?当然是梦谒十方阁的阁主,‘琢念清尊’闻玦啊!” 谈论声此起彼伏,迟镜左看右看,却什么都没看到。听众人口风,闻玦是个家喻户晓的风光人物。 也是,梦谒十方阁的老大,人称什么念什么尊来着,这么拗口,一听便是位修为又高、人又好的正派大师。 入境之日都快过去了,此人拖到现在才进秘境,摆足了架子。也可能是他觉得,夺宝的头筹仅仅是一介炉鼎,不配让他清早启程。 少年胡思乱想一通,准备关窗。 不料恰在此时,一片黑影覆下,遮住了整条长街。 今夜一轮晴月,铺就满地碎银。然而,有什么庞然大物从上空经过,全然挡住了月光。 第47章 迟镜关窗的动作顿住了,抬头望向高空。与此同时,他听见缥缈的仙乐。 琴瑟既起,笙箫何默,万般妙音自云端传来,翩然飞至。 第39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4 巨大的仙船从众人头顶飞过, 投下墨海一般的暗影。 东海鲸骨制成其框架,银蓝色的雪鲨皮贴合着百年红杉打造的船身。两侧蝠翼完全张开时,比传说中的鹏鸟更为壮阔。 驱使如此巨物的, 不仅是高耸入云的风帆,还有船底的三重法阵。御船的弟子操控枢纽,一筐筐上品灵石和沙子一样卸入阵中,燃烧发力。 灵焰喷薄,仙船的尾部吐出滚滚浓云。不多时,墨海暗影流过长街, 仙船乘风远去。星月重现, 玎珰瑽瑢的仙乐声也逐渐杳然。 迟镜吸了吸鼻子, 惊喜地说:“灵石烧成灰还是香的耶。” 挽香道:“公子,刚才飞过去的是‘星槎’。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诗中所谓的星河渡船。自从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造出此物, 南方的天空中便时有往来。闻阁主乘坐的, 应该是当世星槎之最。” “哦, 闻阁主……闻玦……闻玦?!” 迟镜倏地转身, 圆睁双眼道,“原来是他呀!我想起来了, 他送过我一朵很漂亮的花。” 挽香问:“公子不是背了青年才俊的名册么, 难道对他印象不深?” “好奇怪, 我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偏偏不记得他。” 挽香笑道:“说起来,那名册的标题是……” “这个——”迟镜脖子一梗,嘀咕道,“糟了, 我现在看看!” 他立即翻出卷角的小册子,发现扉页上赫然写着:有望夺魁的候选者名录。 挽香了然道:“原来如此。若以夺魁的胜算排序,闻阁主的确不在前列。” 迟镜坐回她对面,好奇地问:“怎么说?” “现在的梦谒十方阁,内斗激烈,分成了意见完全相左的两派。一派力主休养生息,因闻玦继任阁主,堪堪半载,希望他能与你结侣,快速提升修为。”挽香说,“另一派嘛,则与皇家联络密切,有意撮合闻玦与公主联姻。” 迟镜似懂非懂地惊叹:“哇塞,意思是让他这个当阁主的去和亲啰?” “好像是呢。梦谒十方阁的前阁主暴毙,元气大伤,若联姻落实,自然是他家依附皇室。阁主和亲,没有说错。”挽香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总结道,“以此来看,闻玦不可能夺魁。他们此番前来,不过是入秘境撞一撞机缘罢了。” 迟镜听饱了故事,帮忙收拾碗筷后,跑回屋里。 深夜阒静,万籁俱寂。 梦谒十方阁的仪仗声势浩大,可经过之后,也只是今晚的茶余饭后谈资。 迟镜趴在床头,从纳戒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他翻阅谢陵的藏书时,偶然发现的。 既然跟亡夫夸下了海口拿第一,他便要打起精神来。迟镜把图纸展开,右上角写着“问津桃源小札”,乃是一部失传已久的探幽妙法。 问津为寻访之意,桃源则是世外洞天。纸上记载着五条极其实用的法诀,首先是感应宝物气息的“通灵大观术”。 越珍奇的天然造物,散发的灵气越精纯。寻常修士会用秘制的寻宝罗盘,指引灵气浓郁之处。 不过,罗盘只能指东南西北,好些藏在高山深谷的宝贝,便成了沧海遗珠。 迟镜按照纸上所授,念动法诀。霎时间,他的视野发生变化,眼前似蒙上了一层闪烁微光的薄纱。 这些微光,正是空气中蕴含的灵气。 它们汇作千丝万缕的灵流,如果能追根溯源,必是天材地宝的所在。 迟镜修为太低,法诀维系不了多久。少顷,他深吸一口气,从玄奥的状态脱离,继续浏览。 剩下四则寻宝小妙招,分别是“凭空取水咒”、“风不灭火法”、“守夜醒神枭”、“遁地开山诀”。 迟镜集中精力,将每条都熟记于心,还试着演练了一番。不过,时辰越来越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越来越沉。 最后,少年人手一松,泛黄的旧页轻飘飘滑落在地。 重金买下的小风车插在竹筐里,一阵风吹过,吱呀呀地转。 窗户无声开了,月色晴好,向屋内注入一池澈水。 树影婆娑,摇曳其间,似水底交错的藻荇。藻荇当中,有一道人影不随水波晃动,静静地坐在窗台,望着床头。 迟镜趴在软枕上睡着了,发髻都没解。 两条赤锦缎带绕过木簪,垂在少年白皙的脸上。发亮的明红色,衬得他眼睫乌黑,容色精致。 但美貌之外,另有一层纯真稚气,透出惹人怜的味道。教人看着,很不愿意打扰他。任清皎的月光化作流水,柔柔地浸了他半身。 窗台位置稍高,坐在上面的人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 他年纪也不大,但比迟镜高些,两条腿太长,塞在窗框里有些拘谨了。于是,他将一条腿垂下来晃荡,另一条腿踩着窗沿,手搭在膝上。 迟镜睡得太沉,迷迷糊糊嗅到花香味,却睁不开眼。他今日站了半天,又走了半天,实在不想醒来。 一只手拂过他脸侧,若即若离。 散落的黑发被别到耳后,露出挤压得稍稍鼓起的面颊软肉。 迟镜若有所觉,动了动身子,不满地翻过去点。陌生的手一顿,少顷,发现他像一只不设防的动物幼崽,冲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屋中响起轻笑。 低低的、甜甜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一缕棕发落下来,混着一绺细辫,末端缀有玛瑙髓。血光闪动,和迟镜的赤锦发带很是般配。 它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粗糙的白桦木面具后,双目微弯。 迟镜无意识地发出梦呓,微微启唇。少年人的呼吸温热,唇瓣红润,看上去软糯可口,甚于熟透的浆果。 在他唇角,还挂着一点晶莹,将欲滴下。 来人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但始终没等到少年的口水掉下来。好像那点水光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衬托他漂亮的唇色。 此人便撑在少年上方,掀起面具,亲了一下他的嘴。 两人的唇短暂相贴,一触及分。 即便如此,来人还是像个头回饮酒的孩子似的,嗦了一口大人沾酒的筷子而已,就陷入了无限的回味。 他迅速放下面具,遮住脸颊的红晕。明月轻移,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容貌,一瞥惊鸿。 但是,那张好看的脸很快被丑得吓人的方相氏面具取代。只剩一双春夜晚星般的眸子,一眼不错,黏在迟镜的唇上。 花香不受控地变浓了。 迟镜一皱眉,似要苏醒。 来人流露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抓紧时间凑上去,轻贴着吻他。 少年害怕他的香气,因此不安,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没中毒、没流血、没转眼间腐烂死去。 不速之客对此万分欣喜,像噙着一朵花一样亲他,珍惜且恋恋不舍。 忽然,他整个人消散成烟。 与此同时,一根刺藤钻过门缝,在地面游走。它追随着轻烟的痕迹,一路攀上窗台,爬到屋顶。 夜色中,粼粼的光鱼远去。 刺藤有意识似的眺望片刻,回到迟镜的院落隔壁,另一间厢房。 挽香坐在灯旁,睁开眼睛。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形立在阴影中,是个抱剑的青年。 他淡淡道:“段移?” 挽香点了点头。 季逍蹙起眉,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挽香问:“您如此担心迟公子,何不亲自伴其身侧?” “……他不是看见我就不痛快吗,我何必自讨没趣。” 季逍默然说罢,见挽香只是看着他,并不答言,脸色更冷了,啧声道,“他不能引人注目。本来就弱,还被人盯上更是死路一条。” 挽香笑道:“所以您专门来引人注目,好让他不受打扰?” 季逍:“……” 挽香:“可惜迟公子还是被贼人盯上了。段移那厮,防不胜防。” 季逍:“………………” 季逍寒声道:“我这位如师尊,招蜂引蝶的本事历来高超,确实是防不胜防。” 挽香掩面轻咳,巧妙地转进了这段尴尬对话:“迟公子天真可爱,难免引来些恶徒觊觎。他今天花五两金子,买了个风车,说是能警醒杀机的法宝,属下看着,却瞧不出什么名堂。可怜公子花费高价,大概是受奸商蒙骗了。” “无所谓。”季逍道,“反正花的是谢陵的钱。” 挽香轻叹一声,说:“不仅如此,他还烧水忘记看火,不知发生了何事,最后炸了灶台。” 第48章 季逍道:“哦。金乌山督造的房屋器皿,材质太差。” “是吗?他去买金疮药,结果抱了一堆瓜果回来。” “瓜果比金疮药有用。他睡前总要吃东西,不然半夜会饿。”季逍不以为然,说罢还顺口问道,“没别的事了?” “没了。” 挽香见他的神情终于放缓,边笑边摇头。 关于迟镜的起居住行,季逍根本吩咐不完。每次谈及少年,总有新的注意事项。 季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绷着脸沉默片刻,说:“宫里来了二十人。他们要与梦谒十方阁谈判,联姻之事,或成定局。” 挽香垂首:“属下三日内给您答复。” 烛光摇曳,季逍不再言语。 挽香领命而去,而他走到窗前,静静地站了许久。 两间厢房隔着院子,从季逍的窗口,只能看见迟镜摆在桌上的竹筐。 小风车舒展着扇叶,被过夜的露水染湿,愈发鲜亮。 那扇叶转得极慢,投下斜长黑影,渐渐偏移。直到日上三竿时,迟镜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大叫。 少年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还穿着睡觉的中衣,直奔院里。 幸好,挽香正在清理杂草,见状笑道:“公子?早。” 迟镜冲到她面前,神色惊慌,好像发现了天大的骇人之事。 挽香看见他手里拿的东西,问:“您拿着的,是一张纸?” “这是我昨晚背的口诀——”迟镜拉开纸页,向她展示道,“姐姐你看,上面被踩了一个脚印!我还闻到了花香,肯定——肯定是段移跟过来了,他偷偷进我房间啦!” ----------------------- 作者有话说:金乌山之主:季逍你小子,竟敢质疑made in金乌山?! 第40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少年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受了惊的缘故, 满头碎发乱翘,乍一看毛茸茸的。 挽香习惯把一切事物收拾得服帖,瞟了眼他的头顶, 忍不住先捋他的头发。 不料,因迟镜心悸难安,他的头发们也屹立不倒,被挽香梳理后,才偃旗息鼓了片刻,就又胆战心惊地炸起来。 挽香宽慰他道:“公子, 我的刺藤一直环护在你屋外。凡有异状, 即刻示警, 纵有些风吹草动,也是须臾而已,无需挂怀。” “真、真的吗……” 听她话里意思, 或许是发生了变故没错, 但被她及时处理了。迟镜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总觉得哪里不对。 段移夜半造访, 足不沾地而去, 那为何迟镜睡醒之后,还能闻到花香? 最可怕的是, 香气并非萦绕在空中, 而是依附于他身上。迟镜醒后在屋里嗅来嗅去, 到处扇风,香气却经久未散,好像黏住他了。 少年嗫嚅不语,本想请挽香闻一闻,究竟哪里香气最浓。然而一方面男女有别, 实在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万一散发香气的源头真在他身上,十张嘴也说不清,徒增羞恨而已。 迟镜懊恼地垂下脑袋,心底暗骂段移,神经兮兮的王八蛋准没干好事。 挽香见状问道:“公子……可有不适?” “诶?没、没有啦!只是……啊,我起来的时候变位置了!我记得昨晚背书背到睡着,就趴在桌上,可刚才是从床上醒的——还盖了被子呢!” 迟镜挥舞着拳头控诉,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了一丝不对。 帮他盖被子掖被角之类的事,绝不会是段移干的,倒像是…… 果不其然,挽香神色微妙,朝相邻的院子投去一瞥。女子附到少年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迟镜大惊失色,往后跳道:“是他?” 挽香笑而不语。 少年紧绷的脸蛋立刻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信半疑、混合着不满与心虚的表情。 不满在被人大晚上进了房间,他却一无所知;心虚则因此人没来的话,迟镜就算没着凉打喷嚏,也绝对会腰酸背痛一整天。 迟镜嘟囔道:“可恶,吓死我了。他不在自己房里睡觉,跑我屋头干嘛?还、还不敲门。” 少年似觉丢脸,当即揎拳掳袖,冲着隔壁比划。他使出了一套连招,大概来自于某本《高尚修士的自我修养》,或者《年轻人不得不看的仙家秘笈》。 恰在此时,相邻院里的房门打开。 疏朗如松的青年走出来,迎面看见了迟镜高高抬起的脚底板。 少年“哇”的一声蹦回去,躲到挽香身后。季逍莫名其妙地扫他们一眼,见迟镜头都不敢露,目不斜视地走了。 挽香说:“主上已经不见了哦,公子。” 迟镜这才探出脑袋,后知后觉地抱住自己,喃喃自语:“他、他昨晚只是给我盖被子啦?” 挽香道:“公子放心,奴家一直关注着您房中的响动,并无异状。” “什么都没做?”迟镜憋了口气,哼哼叫道,“感觉更可怕了嘛!” 挽香:“……” 最终,挽香用灶上新蒸的白玉酥转移了他的注意。 迟镜虽然对季逍的去向耿耿于怀,但自己有正事要干,不能被那家伙勾走魂去。 至于段移,绝对是以后长久交锋的对象。这厮心怀鬼胎,为敌在暗,尚不知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迟镜本来慌张,不过吃到美味的白玉酥后,重燃了人生的信心与希望。酥饼鲜甜,奶香醇厚,什么逆徒、什么妖孽,全都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一切准备就绪,迟镜戴上幕篱,背着插了小风车的竹筐,向太平域的东边进发。 路过的散修们三五成群,围着罗盘,同样在研究去哪里掘宝。 受空气中灵流的影响,灵磁指针乱转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数停留在正北与西南。散修们激动万分,笃定那两个方向埋藏至宝。 迟镜却昂首挺胸地经过他们,往东边去,吸引了很多目光。 “这小少爷谁家的?外行吧,罗盘都不带。” “嗬,这你就不懂了。东边景致美,人家定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掺和咱们。” 散修们随口玩笑,准备上路。闲话传进挽香耳里,她道:“公子,确定向东走么?” “对,我用了谢陵藏书里教的法子,能找到好东西喔。” 迟镜一面说,一面用“通灵大观术”改变视野。他们向太平域的边缘走,越靠近混元域,灵气越丰沛。他的眼前金灿灿一片,汇成几条河流。 最宽阔的“河流”,的确来自正北与西南。罗盘指引的方向,藏了宝贝没错。 但,经过迟镜的细心观察,他发现有几缕灵流虽然不粗,但成色绝佳,即便行至末端,色泽仍莹润清透。 灵流粗且浓,只能代表宝物离得近。 唯有其质地精纯,才能证明宝物的品级高。 迟镜凝视着所选灵流的来处,恍惚间飞上云端,看见了一条完整的灵气游走路径。再一晃神,他回到地面,刚才确认的路线烙在心中,挥之不去。 “公子。” 忽然,挽香将手放在迟镜肩上,止住了他。 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在通往东边的大路口,有一个衣着普通的修士。 那人像街溜子似的,乍一看并不起眼,可是凡有人过路,他皆会投以打量,似在监察。 少年小声问:“怎么啦?” 挽香道:“那是梦谒十方阁的人。公子,看来您选择的路尽头……确实藏着很不得了的宝贝呢。” 迟镜明白了她的意思。前边那位大哥,是望风的。 不止他有独门法诀,真正的大宗门也不乏高明手段,和他看上了同一处机缘。而且,人家一来就锁定了目标,还分布弟子,阻拦闲杂人等靠近。 迟镜沮丧道:“完了完了,他们不会已经挖到宝了吧?这条灵流是品相最好的,那边的宝贝肯定也是最好的——闻玦不是不夺魁嘛!他反悔啦?” “无妨。公子,瑰宝出世,天地异象。昨夜风平浪静,可见他们尚未得手。”挽香问,“你想与梦谒十方阁争吗?”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必须去!”迟镜认真地说,“我要拿第一。” 挽香颔首,心下了然。 迟镜抿了抿唇,偷瞄远处的“街溜子”。他装作和挽香闲聊,道:“他好像发现我们了……再绕路走的话,一定会被怀疑的。” 挽香道:“北部渐入雪山,西南高峰深谷,唯有东面风和日丽,传闻有一片水底密布翡翠的湖泊。” 迟镜眼睛一亮,说:“好耶!我明白啦。” 他小跑向望风的修士,边跑边挥手。 第49章 此人原本因注意到了他们,满面戒备,没想到其中富贵闲人似的家伙突然直奔自己而来,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风景。 迟镜却撩起幕篱垂纱,大大方方地招呼:“大哥,能问个路不?听说前面有片湖,水下全是宝贝,你晓得怎么走么?” 珠玉而已,岂能和天材地宝相比。 修士松了口气,说:“东南十里,是你找的地方。” 迟镜道:“多谢!” “站住!……咳咳,请留步——小兄弟,看你不谙世事,是来秘境玩的吧?贫道多言一句。”修士说,“千万别去正东方。东边住着一只太古巨兽,你要是误入它的领地……可别怪贫道没提醒你!” 少年人面目纯善,让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关照他。 迟镜自知如此,充分发挥优势,乖乖地点头:“好,我不会去怪兽家做客的。大哥你要是有空,也来东南看看——我悄悄告诉你,那个湖底下好多翡翠!我走咯!” 他又一边挥手,一边跑远了。 小风车一颠一颠,修士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他拉着个紫衣侍女,朝东南赶去。 修士嘴角抽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道:“乳臭未干的毛孩,害我虚惊一场。罢了,不知阁主他们进展如何……” — 离开太平域,景色愈发秀美。 时值初秋,天高气爽,迟镜步子迈得飞快。明明没对着人,他却笑眼弯弯,心里的快活仿佛要溢出来。 不过是刚使了个小花招糊弄人而已,对他来说,却不亚于进行了一次两大宗门的磋商。少年深感刺激,走三步蹦一步,衣袂飘飘然。 东南近湖,地势较低。往秘境东部的道上,安插着不少暗哨,显然是梦谒十方阁的手笔。 在看不见的地方,耳目只会更多,因此迟镜决定,先去翡翠湖落脚,等夜幕降临,再悄悄地摸去东部。 望风的修士没骗人,走出十里地后,一片碧蓝的湖泊出现在二人面前。水平如镜,波澜不兴,嵌在苍山的裂缝间。 美景当前,迟镜双眼放光。 他欢呼一声刚想跑,便被挽香提住后衣领,令他背诵了一遍“远游五戒七不可”。之后,两人定好了回来汇合的时间,挽香这才松手,拍拍他道:“去吧。” 迟镜立刻似一只脱笼的雏鸟,冲向湖边。芳草如茵,比最名贵的毛毯还要松软,散发着自然的清香。 少年在湖边跑跑跳跳,张开双臂,全身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眼下四野无人,他将垂纱掀到帽檐上,忍不住朝北走,寻找去秘境东部的通道。 走着走着,潺湲水声渐起。 迟镜发现了一条小溪,溪流平缓,清澈见底,许多小鱼时静时动,瞧着很有野趣。 迟镜好奇地摸了一下水,被冰得一激灵。 他搓着手指,望向小溪的上游。那是一片竹林,横亘在翡翠湖与秘境东部之间,阻碍了他的视线。 凤尾本萧森,晴色染新绿,恰在此时,一阵琴音传来,飘过丛生的幽篁。 第41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2 迟镜在燕山郡吃喝玩乐的时候, 常去乐坊,一待便是一整天。 一些轻快悠扬的小调,他很喜欢, 不过要他听所谓的名家古曲,那就敬谢不敏了。对他而言,那些曲子过于深奥,只会让他睡兴大发。 此时在林间回响的,正是一首雅得不能再雅的《幽州散》。 不知为何,迟镜才听见第一个音, 便感到心旌摇曳, 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现今琴有七弦, 此人钟爱古乐,弹的是旧制五弦琴。曲调放慵,应着啁啾的鸟鸣。 一曲未毕, 已经吸引了十余只黄莺画眉, 聚在枝上, 一排排地和歌。 迟镜竟和小鸟们一样, 完全被琴声折服了。待整支曲子结束, 他才如梦方醒,回到现实。 如此一来, 身心舒畅, 仿佛每一滴骨髓都被洗过, 灵台也受到了净化。 迟镜蓦地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对方不论境界还是功法,都远在他之上,即便信手拂弦,也可以操控他的神智。 可怕的是, 他明明察觉了危险,却生不出半分逃离的心思。琴声把他的忤逆之心一同洗去了,与其说是净化,不如说是驯服。 迟镜向溪水伸手,试图用寒意恢复清醒。 但他自以为伸出了手,实际上指尖都抬不动,只能发出模糊的呓语。幸好,弹琴之人即刻按弦,中止了曲目。 一道与琴声相衬的嗓音说:“抱歉。在下一时忘我,您还好吗?” 迟镜苦恼地想:“糟糕。本来好些的,你一开口,我又栽了。” 他没想到,此人说起话来,效果比弹琴不遑多让。隔着青碧的竹丛,一道洁白的身影如叶上雪,瞧不真切。 那人话语清柔,本来是极其悦耳的。 奈何他发出的声音惑人心智,迟镜心中警铃大作,又着实违抗不得,最终往草地上一坐,有气无力地说:“见过高人,我只是路过的,你能不能收了神通?” 白衣人缄口不言,静静地望着他。 迟镜总算挣出了一丝清明,忙甩甩脑袋,一骨碌爬起来。他有心转身就跑,但腿还软着,差点踩进溪里。 迟镜趔趄数步,整个人像酩酊大醉了似的,辨不清东西南北。他只好靠着一棵树,低低喘气,一双眼止不住地乱瞄,生怕弹琴之人突然杀出,治他个不敬仙乐之罪。 好在此人不是什么隐世怪杰。 他待迟镜放松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迟镜信口胡诌,“我出身旁门,师从左道,全宗第一!所以……所以我江湖人称小一。” “小一……小一。” 弹琴之人轻轻地念,居然信了。他抱起琴,说:“溪水流经一片夜荼蘼,沾染迷毒。阁下碰一碰尚可,莫要入口。” 此句说罢,衣拂芳草,雪色在竹影间远去。 迟镜深吸一口气,险些坐回地上。 弹琴的家伙听他胡言乱语,连“旁门左道”这种明显现编的鬼话都出来了,却一句也没多问。 不仅没问,他还将“小一”这个更不着调的名字念上两遍,牢记于心。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那肯定是多年与世隔绝,从没被骗过。 天底下,有这样的人吗? 迟镜满肚子疑云,忍不住对其弹琴的地方探头探脑。琴师刚坐在溪流上游,一块天然的大青石上,离梦谒十方阁的驻地极近。 不过,梦谒十方阁的冠服为红色,琴师衣裳洁白,不像他家弟子。 迟镜来到青石附近,扒着竹子观察。四周并无旁人,茂密的竹叶挡住岗哨,少年人溜了过去,忽然,视野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芳草萋萋,一枚玉珩躺在角落,俨然是不经意落在此处的。 迟镜听不来高雅的古乐,但要鉴别珠玉,他算半个行家。通常一组玉佩,由玉环、铜珠等部件构成,玉珩位于末端。 刚才的琴师端坐在此,没留意玉钩松脱,随身的玉佩少了一截。 迟镜拿起玉珩,对着阳光看。饶是见惯了美玉的他,也不由得哇了一声。 如此通透润泽的玉质,举世罕见。可惜迟镜不能追上去,万一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注意,就打草惊蛇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玉珩,将其丢进纳戒。反正今晚便要向北,若有缘重逢,届时再把东西还人家。 经过这段奇遇,迟镜心满意足地回到湖边。 挽香已经挑好了地方,凭空搭出一座木屋。屋顶覆着厚实的草皮,若从上方飞过,定没法发现此地。 木屋的入口也甚是隐蔽,藏在湖畔高地的树林里。要不是挽香留了标记,迟镜根本找不到。 少年甫一推门,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见闻。 没想到,向来处变不惊的挽香在听见“弹琴”、“白衣”等描述后,放下了手头的茶具。 她问:“公子在听见他的琴声和话语后,感到浑身乏力、毫无反抗之心?” “对呀,怪得很。跑不了倒没什么,我没他厉害嘛。问题是,我明知道要跑却跑不动,又过了会儿,我居然觉得不用跑了,应该……唔,应该乖乖地听他讲话。” 迟镜摸了碟瓜子来嗑,回忆着说。 挽香道:“您遇见的,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 “啊?!” 迟镜惊得忘了吐瓜子壳,叫道:“他家的衣服不是红色嘛?怎么就阁主穿白的!他跑到野外弹琴做什么……还那么年轻,感觉没比我大多少。我还以为,常情是最年轻的一派之主呢。” “梦谒十方阁的前任阁主暴毙,发生在半年前。闻玦此前不曾露面,一直养在阁中,直到父亲去世,才接替了阁主之位。论其年龄与资历,都比常宗主少太多了。”挽香道,“还好你碰见的是他。若是其他梦谒十方阁的人,哪怕只是个洒扫弟子,都难善了。” 第50章 迟镜自知疏忽,忙剥出一粒漂亮的瓜子仁,放在挽香面前。 挽香见他跟松鼠献宝似的、以行动道歉,无奈地说:“没关系。公子,下次小心。” “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迟镜规规矩矩地坐好,想了想,忍不住嘀咕,“他也没露过脸?怎么回事,跟段移一样呀。” 挽香说:“闻玦身上的谜团,比起段移,只多不少。这位新晋的梦谒十方阁之主,母亲身份不明,据传是多年以前,前阁主深夜抱回的襁褓。修真界关于他母亲的传言众说纷纭,可惜连阁主都不在了,死无对证。” “噢……”迟镜听得入迷,陡然记起一物,道,“啊,我捡到了他掉的玉珩。要还给他么?” “公子真是拾金不昧的好孩子。不过现在交还的话,难免要登门拜访。闻玦或许会诚心感谢,但他座下的几位亭主,必不会放我们全身而退。”挽香略作思量,道,“您待寻宝结束后,再还回去如何?” “好!我们今晚就出发。” 迟镜想起计划,紧张地站了起来。虽然做了诸多准备,但事到临头,他忍不住在屋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 挽香见状一招手,道:“公子,你过来。我教你道符。” “什么符呀!” “关键时候,可以画来保命的。”挽香面露神秘之色,指尖点茶,在桌上画给他看。 迟镜学得起劲,不禁追问:“效果是什么呢?能用几次?” “非到万不得已,莫用此招。但当无路可退时,一定要用。这符能把旁人请到跟前,凭你目前的修为,七日内只能画一次。” “好、好厉害的样子……那我能请谁呢?是你吗?”迟镜期待地仰起脸,双眼亮晶晶的。 挽香却难得地目光一飘,道:“若公子遇险,我自当相助。” “真是太谢谢你啦!好,先画一撇,再捺到底……” 迟镜埋头苦学,誓要把符文记牢。他早发现了,挽香平日里自称“奴家”,唯有偶尔流露真心之际,方改称“我”。 由此可见,她教的这道符,一定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能将她请来的。 待少年把符画得滚瓜烂熟,晚膳也上桌了。 两人面对面吃饭,迟镜却咬着筷子尖,一直出神。 挽香道:“公子?不合口味么。” “没有没有,我——我还在想闻玦。”迟镜定下心,问,“如果今晚又碰见他,我捂住耳朵不听他的声音,行不行呀?” “没用哦。只有修为比他高,或者练了护体心法,再要么带着特殊法宝,才能不受影响。”挽香说,“专克他的法宝少之又少,我们要尽量避开他。公子,若你实在不巧,偏与他碰上了,争取博得他的同情吧。” 迟镜:“同、同情?” “没错。闻玦此人,涉世未深,固守君子之道。面对弱者,他通常会手下留情,不会为难你的。” 迟镜慢慢点头,心目中闻玦的印象,逐渐从“柔弱且无助的和亲驸马”,变成了“善良且天真的在世活佛”。 他不禁说:“闻玦人真好。要是星游能学学他就好了,不要老欺负我!” 挽香轻笑出声,道:“快吃吧公子。等你变厉害,天下便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了。” “嗯!!!” 迟镜大把夹菜,埋头扒饭。他要储存足够的体力,留到今晚办事。 待天色黑透,两人准备出发。 秘境中的山川丛林,化作一幕幕暗影。 迟镜换上夜行衣,与挽香融入夜色。他们穿梭在山里,耳畔风声呼啸,景物不断后退。 迟镜尚在练气期,步法还很青涩。他心情忐忑,又很兴奋,忍不住问挽香:“姐姐,我们真的可以吗?就我们两个人。” “公子,你是不是忘记我的能耐了。”女子唇边含笑,道,“我一人即是千军万马。深入敌营之事,做得多了。今夜由我吸引他们注意,公子趁乱行动,去取你想要的东西。” 挽香保持在前方一丈,探路开道。话音落地,她刚好抬手,示意停下。 “到了,梦谒十方阁驻地。” 迟镜屏住呼吸,透过漆黑的叶影,看见了点点火光。 ----------------------- 作者有话说:给闻玦的定位是“大家闺秀天仙攻”,本文第一圣父,前期位于五人食物链的底端。 不过后期会变,而且变得很阴间_(:3」∠)_在此预警hhhh 第42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3 一只碧玉茶缸, 盛着细腻的石灰。 绢帛垫在其上,铺了层莲心似的嫩芽,正是西湖产的明前茶。 茶叶蜷曲如螺, 满披白毫,紫砂壶下文火细响,不闻沸水杂音。许久后,一股清茶注入玉盏,映出明晃晃满室烛灯。 一名中年女子把茶推到对面,问:“时至今日, 玉郎仍未展颜吗。” “午后刚抱着琴, 一个人出去了。” 与她同辈的男人把茶一饮而尽, 被烫着了,又不耐烦地抻舌。他饮茶只为囫囵解渴,看得女子黛眉轻皱。 男人以为她在因玉郎不悦, 道:“不是你非要他与皇家联姻的么?” 女子垂下眼帘, 欣赏着新打造的金镶玉护指。半晌后, 她道:“小事, 随他去吧。” 男人冷冷道:“真是慈母啊。” 女子面不改色, 优雅地拈起茶碗。她吹去杯口的浮叶,眼角描金飞红, 在跃动的烛火下, 闪烁着影绰的琉光。 这点时隐时现的光彩粉饰了岁月滋生的细纹, 也遮住了她凤眼流露的厌烦。 她道:“玉郎自小没有母亲,听我的话是应该的。若你这个当叔叔的实在忌惮,怎么不在他儿时多加陪伴呢?” 不待男人回话,她继续道:“且玉郎联姻后,阁中事务皆系于你我之手, 你有什么可矫情的。” 男人:“……” 男人说:“我就是看不惯你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利用那孩子对你的孝心!” 两人都是梦谒十方阁的尊者,身着暗红衣物。 他家冠服统一为红色,颜色愈深,地位愈高,唯独阁主例外,是万红丛中一点白。 一只蝴蝶落在女子指尖,灿金的蝶翼呈半透明状,在碰到她的霎那,无声地破碎消融了。 女子懒得置气,道:“下人来报,玉郎心情好转,带着笑回来的。” 男人不语,她接着说:“不过,西边有两处明岗失陷,一名暗哨前去查探,亦下落不明。在弟子用膳的碗筷上,验出了毒。” 听见“毒”字,男人坐直了身子。 女子挥散灵蝶化作的粼粉,神情渐趋阴鸷,道:“记得前天呈上来的消息么?无端坐忘台那小子……从射日台跑了。” — 迟镜头回干大事,双手冰凉。 他用通灵大观术看到,宝物深藏地下,好些人形的光团散布在灵流间。宝物正上方,光团最密,颜色也亮,看样子是几个元婴期修士,严防死守。 迟镜区区练气小儿,基都没筑,别说元婴期修士了,叫两个金丹的来他都玩儿完。 好在有挽香替他调虎离山,两人分头行动,约好不论宝物是否到手,都要回湖边的木屋汇合。 “公子?” 挽香刚观察完邻近的岗哨,转头见少年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粉扑扑的,似在畅想夺魁后把季逍踩在脚下;一会儿泛白,好像陷入了失败被抓的恐慌中;过会儿又隐隐发青,大概想到季逍拿第一的场景了。 挽香道:“您夺宝的策略,能说说吗。” “诶?……啊!我从谢陵那里找了些东西,可以替换掉宝贝,不会惊扰灵流。谢陵检查过,东西没问题,化神期都不一定能发现的!” 迟镜一激灵,立即一五一十地报告。 挽香道:“好。虽然奴家能引开大部分守卫,但公子记得小心行事。梦谒十方阁弟子凭令牌通行,您若能拿到一枚,潜入会顺利许多。” 迟镜只求平安往返,哪敢偷人家的钥匙。 他含混答应,准备动身。挽香却拉住他说:“最后一点,公子。你的安危最重要,其他一切宝物,都无法与你的性命相提并论。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您便自曝身份,他们绝不敢伤你分毫。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姐姐……” “这些是主上让我转告你的。当然,我亦如此作想。”挽香微微笑道,“好了,去吧。有危险的时候,画那道符就是。” 迟镜双眼圆睁,没说完的感谢咽在喉咙里。 季逍那厮,竟会要他把性命摆在第一位?诚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众所周知的道理,可那家伙…… 第51章 少年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最后他一摇脑袋,摒除杂念,对挽香挥了挥手。 迟镜跳向屋脊。 夜行衣也是从谢陵私库找出来的,内层绣有符文,可以防止他被法器发现。但守卫在廊下逡巡,他走不了寻常路。 梦谒十方阁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一夜之间,便在崇山峻岭中建起了大片楼阁。房子呈八卦状排布,当中是亟待挖掘的宝物。 路线易找,要穿过层层防守,却不简单。 迟镜修为太低,好在体态轻盈,又有顶级的夜行衣傍身,并未惊动守卫。 他伏在屋檐上,忽听人声响起。一队梦谒十方阁弟子出现在长廊尽头,从他下方经过。 为首的弟子说:“可恶,怎么会走漏风声?深山老林的,还是被找上门了。” “段移那个灾星,刚闹得临仙一念宗大乱,又来骚扰我们。” “他能变成任何人,你、你们是你们吧?”有人哆哆嗦嗦地问。 “呸!我寒毛都起来了!” 迟镜屏息凝神,整个人摊成一张饺子皮。段移?段移也来了??? 他缩起脑袋,心里呜呼哀哉。好在弟子们群情激愤,没发现他,步履匆匆地消失了。 迟镜抓住机会,换了个地方。东北侧灯火稀薄,最为安静,可能驻扎的人少。 他飞身而起,往那边溜去。 少年钻进了一座露台。露台处于小楼四层,夜风吹过,凉意微微。 巧的是没设门锁,仅有层层垂纱,随风而动。迟镜怕楼下人抬头看见他,来不及细思,挑帘入室。 然而,就在他绕过帘幕的刹那,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道雪白的身影立在前方,恰好回头。 四目相对,迟镜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如坠冰窟,急中生智,凭借对方的白衣,即刻断定了此人身份。 少年抖着嗓子说: “闻阁主,你、你也来赏月啊?” 夜色朦胧,为万物披上薄纱。眼前人白衣胜雪,在黑暗中微微放亮。 迟镜看不清他的脸,话刚出口,便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因为他纵观燕山郡的诸多戏目,什么“夜半逾墙”、“相邀赏月”,都是采花贼的经典台词! 闻玦一定会觉得他很下流吧。 奇怪的是,白衣人并未答言。 隔着数重帐幔,他将食指竖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迟镜本以为他让自己安静,转念一想,应该是闻玦不打算出声。 毕竟他一说话,旁人便心神动摇。此时离这么近,没准他一句话就把迟镜说晕了。 迟镜顿时心道,这位年轻的阁主果然纯良,如此贴心! 他摆起双手:“没关系的!你不用说,我、我可以看你的口型。” 闻玦点点头,向他走来。 轻纱慢舞,被白衣公子拂动。昏暗的视野如静水生波,细看才知,是垂帘的褶皱。 终于,画面层层揭开,展露真切笔触。 一张文雅昳丽的面容浮现,随着他的步伐,愈发清晰。他对迟镜稍一颔首,像鲛人月下出水,面对误入领地的游客。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纵然见识过谢陵季逍之流,还是被眼前人的姿容晃了下眼。 忽然,淡淡的花香拂面。迟镜猛地清醒过来,如临大敌——幸好在下一刻,飞花飘落眼前,他才发现横梁上搁着数排瓷瓶,新鲜的白梅犹带露水,因山间早寒,提前盛开。 素白的梅花瓣飞落,为花香找到了理由。 迟镜松了口气,对上此人双眼,恍然间看见了初秋的江水,清和湛明,不染俗世尘埃。 两人互相打量,今夜风很安静。 迟镜好奇地仰着脸,眼前人亦望着他,一眼不错。 终于,迟镜忍不住开口:“这里是你的住处吗?不好意思呀,我……” 咫尺之距,闻玦隔着袖子,按住了他的唇。对方没用力,迟镜不自觉地呼吸一轻,听见了少许杂音。 有人在谈话,离他们不远。 一个严厉的女声说:“段移是从西面混进来的。先将那边的弟子全部制住,登记名册,不许与外人接触。若有异样,即刻瓮中捉鳖。” “不行,不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纸包得住的火,没有……” “少废话。” “……没有段移到不了的地方。”男人尴尬地咳嗽一声,说,“再严密的防线也是形同虚设,不如守株待兔。他的目标无非是宝物罢了,我们等着他来便是。” “他来之后,你有把握捉住么?”女子幽幽地问,“掘宝进展如何。” 男人说:“进行到一半。除非你我亲自护法,否则极易被段移趁虚而入。” “你我亲自护法?——好笑!难道要让全阁上下弟子,皆看着两位亭主因一个妖孽大动干戈?传令下去,今夜无通行令牌者,皆视作魔教门徒,杀无赦!” 女子拂袖出门,头也不回。 迟镜忍不住拨开闻玦的手,探脑袋看,只见影壁后有烛光透出,一道雍容华贵的背影刚刚离开。 屋里的男人面色不快,但不知是窝囊惯了还是怎样,隐忍不发。直到楼下的车马载着女子远去,他才把茶杯用力一放,出了大厅。 迟镜心有余悸,知道今夜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段移同样在此地现身,意欲夺宝。有那家伙在,整个梦谒十方阁驻地肯定全力戒备,不会留一丝可乘之机。 迟镜抿起唇,沮丧得不想吭声。 他望向露台外,看见一盏盏烛火亮起,被唤醒的弟子越来越多。少年人面露忧愁,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白衣人神色渐变。 闻玦凝视着他,在他不留神之际,眸光微动。 若迟镜此时回头,定会吓一大跳——因为刚才还如尘中仙的公子,现在竟没了温雅淡泊的气度,唇角轻扬,泄出深沉邪气。好似暗中窥伺多时的艳鬼撕下画皮,正欲把他拆吃入腹。 但下一刻,当迟镜真的转回来时,此人痴缠的目光倏地涣散。 他还是柔和宁静的神态,等着迟镜说话。 迟镜从芥子袋里摸出一物,递给他道:“你今天落在竹林里的,喏。” 白衣人接到手中,见是一枚玉珩。 “你忘啦?下午的时候,我碰到你弹琴来着。既然现在遇上,刚好物归原主。你可别把我当成段移了,我不是他!”迟镜自顾自说罢,灵机一动,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对,我其实是专程来还东西给你的。不要告诉别人哦,我还帮你擦干净啦。” 美玉无瑕,流转清光。 迟镜并未发现,若把灵力注入其中,就会有证明身份的符文浮现。 不过,白衣人一见此物,便意识到了它的真正作用。他将玉珩对着月光观察,确认了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透过玉质,可见隐约的“闻玦”二字。这枚玉珩和寻常的玉佩组件不同,说是令牌,更为贴切。 白衣人收起它,对少年稽首致谢。 迟镜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什么重要的物件儿送出去了,但见白衣人这样郑重,莫名脸红,依葫芦画瓢地行了同样的礼。 不料,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吸收了月光,清透乌亮。不论是谁与他对视,皆忍不住为之动容。 白衣人亦不例外,眼底笑意更深。他见迟镜顾左右而言他,打算告别,拉住他的衣袖。 迟镜茫然道:“怎么啦?东西送到,我该……” 白衣人上前半步,冷不丁啄了他脸蛋一口。 迟镜:“……回去了。” 他愣是说完了后半句话,呆若木鸡。 ----------------------- 作者有话说: 呆萌雪花狸又被骗……聪明的读者小姐们,猜到这个“白衣人”究竟是谁了咩^_^ 第43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 一声惊叫飙出露台:“你干嘛啊?!” 迟镜手忙脚乱地捂住脸, 感觉被亲过的地方着火了。可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弟子们跑步经过的声音,他又赶忙捂住嘴, 生怕被人发现。 突然,他转念一想:闻玦刚亲了他的脸,他用手掌贴住被亲的地方,再贴住嘴巴,岂不是…… 迟镜挨雷劈似的抖了一下,两手无处安放, 举在空中哆嗦。 闻玦却安安静静地瞅着他, 好像被他的反应逗乐了, 抿出若有若无的笑。 迟镜恼道:“你、你笑什么?我把东西还你,你倒恩将仇报!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我要走啦!!!” 他气冲冲地转身,闻玦立刻牵住他的手。 第52章 迟镜想甩开, 可身后人不方便说话, 转到他面前, 哀切地望着他摇头。 迟镜从没被人恳求过, 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好, 只能努力地保持住底线,道:“你、你这样是不对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 闻玦眼底的清光闪动, 似在消融。 迟镜见状, 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气焰更缓下来三分,说:“你为什么一副被我伤透心的样子?明明是你随便亲我,你、你不能反过来怪我吧!” 白衣公子凝眸于他,做口型道:抱歉, 只是想表达谢意,情难自禁。 “你想谢谢我?”迟镜揪着眉毛琢磨,“那也不能、不能……哎呀好啦!我也没怪你……你、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吓人一跳……” 他说到后面,嘀嘀咕咕,还是不大高兴。但被如此捧在手心哀求,迟镜根本硬不下心。 闻玦见状,适时发出邀请:赏月吗? “我……好吧!就看一会儿。” 迟镜本想回绝,不过因段移搅局,整座梦谒十方阁驻地已经变成了铁板一块,四处萦绕着紧张的气息。 他没把握原路返回,更没胆子浑水摸鱼,干脆以逸待劳,打算等风头过去。 两人来到露台上,迟镜怕被外人瞧见,踌躇不敢上前。闻玦善解人意,放下纱帐,以作遮掩。 迟镜便毫无怀疑地一猛子扎进了温柔乡。 他往蒲团上一坐,拍拍另一个蒲团,道:“你也坐呀。” 两人并肩坐下,夜风温柔地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楼下形势紧张,小楼上的两人却落得闲暇,一同望月。 时值月半,可惜过了中秋。迟镜看着圆润的银盘,对月饼思念顿生。 虽说过节的时候他吃月饼吃到了噎嗓子,但才过去一个月,舌尖又开始回味蛋黄的香甜。 少年面露相思意,呆呆地盯着某处出神。他仿佛看见了玉兔捣药,捣的却不是药材,而是月饼馅儿。 莲蓉最妙,豆沙次之,板栗也还不错,五仁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外出…… 白衣公子趁其不备,悄悄地靠在他肩上。 此人刻意放轻了动作,全然没让迟镜察觉。 若论体格,白衣人比迟镜高一个头。他外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姿修长,兼之衣饰繁复,袍袖层叠,通身的雪白翻出许多花样儿,实打实地大迟镜一圈。 如此竟能做小伏低,实在奇异。 可怜迟镜见的人太少,不然定生疑虑:堂堂梦谒十方阁的阁主,怎么一对上他,就有层出不穷的手段,专教人意乱情迷? 在迟镜看不见的角度,闻玦唇畔含笑,酝酿着玩味。 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迟镜的袖扣,听见下方的弟子们奔走呼告,更是悠游。 此刻月色澄净,映照远山。天尽头的山脉失了颜色,融化成一脉脉的银白。 自谢陵死后,迟镜许久没看过天空了。 以前的他,为了打发日复一日的漫长午后,往往一个人窝在酒楼窗边,望着远方出神。从晌午,直到日暮。 思及道侣,迟镜回过神来。他见闻玦靠着自己,惊得猛推他一下,以手撑地连退数步。 白衣人被他推得一晃,露出错愕又懵懂的神情。 迟镜见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不禁惭愧:“我……对、对不起!” 闻玦尚未婚配,哪里懂凡尘俗事?而且从传闻可知,他自小被严格管束,肯定没什么邪念,只是想与他亲近罢了。 果然,白衣公子摇一摇头,说,无妨。 迟镜尴尬地站了起来,悄声嘟囔:“都怪季逍。要不是他,我才不会对其他人也……” 闻玦亦起身整理衣着,闻言看来。迟镜连忙解释:“没有在说你啦,刚才真不好意思!” 闻玦还是温和地摇头,以表没事。 眼下月影渐移,梦谒十方阁的守卫毫无松动迹象。迟镜不能再逗留了,等下去或许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他里外检查一番,确认没落什么东西,准备告辞。然而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呼号划破长夜: “有刺客——!!!” 话音一落,全驻地都醒了。 黑沉沉的竹屋里,接连亮起火光,不消片刻,数不清的弟子披挂整齐,蜂拥而出,赶赴呼号声的来源。 他们一呼百应,训练有素。几道遁光划过上空,集中到了驻地的西南角。 迟镜眼睛一亮,心说眼下不正是夺宝的好时机吗? 明月隐入了云层,天地黯淡,一齐助他。迟镜立即向闻玦提出,后会有期。 可闻玦往天空一指,做口型道:出不去了。 “诶?”迟镜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什、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见刚才还一览无余的夜幕上,多出了重重阵轨。不知是何等法器运作,构建了偌大结界,金光隐隐,宝华灿灿,将驻地罩在当中。 迟镜双手抱头:“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他一把抓住闻玦,像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说:“阁主大人救命——其实我、我是偷偷混进来的!你千万别把我关起来呀——听说你菩萨心肠,最最慈悲,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我保证什么都不干,原原原路回家!” 他指天笃地地发誓,真着急了。没想到段移会引发这么大阵仗,现在倒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他连池鱼都算不上,顶多算一只倒霉催的虾米! 虾米快熟了,脸蛋通红。 闻玦垂眸微笑,自袖中取出一物,勾在指尖。 迟镜见是那枚玉珩,道:“咦?”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呀,通行令牌!” 少年下意识地去扑,被闻玦一抬手臂,只给他抱住了袖子。 迟镜眼看天上的阵盘愈发璀璨,结界彻底成形,索性抱着闻玦的广袖不撒手,磕磕巴巴地央求道:“拜托了,你当今天没见过我,好不好?这个、这个令牌也……我下次再还给你!” 不料,闻玦温温柔柔地望着他,说: 我陪你一起。 “……哈?”迟镜愣住了,半天才问,“什么意思,你要亲自送我出去?” 阁下此行,必不想空手而归。 眼前的白衣人缓缓作着口型,确保少年每个字都看明白了,道,既然如此,我们萍水相逢,在下愿成人之美。 迟镜:“……” 迟镜还挂在他的袖子上,因为用尽全身力量,脚都离地了。他明白闻玦的意思后,大感羞惭,赶紧放开他后退站好。 “如、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低着脑袋,眼珠却乌溜溜乱转,悄悄瞄了白衣公子一眼。他见此人神情自若,全无戒备,顿时下定了决心。 送上门的良机,不要白不要! 既然闻玦要好人做到底,那他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迟镜一躬到底,情真意切地说:“谢阁主大人——” 若两人在其他赛场相见,迟镜一定会沐浴在闻玦的万丈圣光下自愧弗如,甘愿退出。 但是,谁让这是秘境,谁让秘境夺宝的魁首能迎娶道君遗孀? 作为道君遗孀本人,迟镜别无选择。 他很喜欢闻玦,虽不是对谢陵那种感情,但也让他心跳加快,想两个人待在一起,享受安宁的氛围。 他犹豫了一下,说:“麻烦你送我往西南走……之后等我一会儿,我、我去取一样东西,再回来找你。” 闻玦点头,无声道:好。 迟镜忍不住问:“你知道我要取什么东西吗?” 和几位亭主准备发掘的,同一件东西罢。 闻玦面不改色,说,我帮你取。 “诶?这……” 迟镜莫名感觉哪里不对。闻玦心也太大了,明知他要抢宝贝,还肯帮他。 不过,说不定人家是不想和他结侣呢? 迟镜自认为不是什么香饽饽,肯定有不少高贵又有天资的修士心底里看不上他。凭闻玦的出身,不想娶他太正常了,暗中破坏长辈的夺宝行动,情有可原。 迟镜想到这一层,有心跟闻玦确认,却没有勇气。 他抬头露出灿笑:“我们走吧!” 白衣人把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一颔首。 二人跃出露台,因大部分弟子赶去抓刺客了,楼下空荡荡的。唯有高空的法阵密切视察着一切,符箓的影子投在地面,若无通行令牌,即刻示警。 迟镜领着闻玦,快步前往驻地中心。 邻近掘宝现场,还有一座小型的结界,形同密室,让人看不见宝物情景。迟镜发现,仍有大量金丹期弟子留守于此,分组巡逻。 他拉着闻玦,躲到一条长廊下,说:“你就在这等我,可以吗?” 第53章 闻玦问:不必我同行么。 “不、不用啦,我有办法。” 迟镜探头出去,估摸着距离足够,可以用谢陵给他的法器了。 他转回来叮嘱:“我一刻钟后,还没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回去,洗洗睡吧。闻玦,谢谢你送我到这,我……我们下次见。”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他望着眼前人温文无瑕的面容,忽有些触动。 要不是他们立场相对,又在秘境大比碰上,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闻玦不想和他结侣,宁可把至宝随便赠予外人,此举虽对迟镜如同神助,但等他的长辈们查明后,必不会给这位根基浅薄的阁主好脸色看。 迟镜顿有种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之意,认为对方和自己处境相仿,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思来想去,决定道:“之前我推开你好几次,很没礼貌。这样吧,闻玦,你愿不愿意……” 迟镜试探着张开双臂,不知能否以此,一抱泯恩仇。 月光斜照,穿过雕饰精美的回廊。 光影被划分出了花纹,流动在廊下二人的身上。白衣人迎着少年敞开的怀抱,蓦地怔住,久久未作反应。 迟镜赧然,心说是自作多情了。人家对他一时兴起而已,他怎还真的上套? 好丢脸! 少年倏地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就在他离开的瞬间,背后伸来一双手,把他紧紧地拥进怀中。 ----------------------- 作者有话说:小迟对闻玦的好,让段移尝到味儿了:d 第44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2 淡雅的白梅香将迟镜萦绕, 令他熏熏然。 身后人抱他很紧,连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高挺的鼻梁骨戳着他, 温热的吐息扑在他领口,沿着缝隙钻进去,整片肌肤都痒起来了。 迟镜握住他的小臂,感觉这拥抱有些过火——可是,他主动向人家提出来的,哪里能再挑这挑那? 幸好, 闻玦很快便放手了。 他扶着迟镜双肩, 轻轻一推, 道:“我等你。” 他说话了。 声音还是听过的声音,似珠沉玉折,温雅平和。 但不知怎的, 迟镜没感到灵台受冲。他想:原来闻玦能控制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讲话, 只作口型让他读。 疑虑一闪而逝, 远处有巡逻的弟子经过, 吓得迟镜就地一跳, 翻身上屋顶。 闻玦也匿去了身形,再未出声。 迟镜趴了好一会儿, 才敢支起脑袋, 见四下无人, 立即换了个合适的位置,往远处看。 小型的结界密不透风,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别守在东西南北。 结界上方,法阵旋转,坐镇着一名正红色冠服的元婴期大能。 迟镜从天山秘银纳戒里, 取出了谢陵给的法器。 此物名为“换太子之狸”,取意自“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故事,其外表正是一只狸猫布偶,外貌不扬然神通广大,可以自发地掘地而去,找到最近、最好的宝贝,与其偷换身份。 狸猫用分身充作宝物,再用本体把宝物叼给主人。 此物出自银汉山老道之手,实属当世一流的奇巧机关。在狸猫布偶的后脑勺上,錾着“银汉神机”的字样。 迟镜已拜读过使用手书,现准备唤动法器,默背法诀,以防出错。 这东西造出来,原本是为了夺得妖兽巢穴里深藏的宝贝,用在梦谒十方阁身上,确也有从虎狼环饲间,摘得丰实之感。 忽然,一名弟子赶来,向元婴期大能叫道:“刘大师,恕我等无能,明明发现了段移的行迹,还是放他跑了。两位亭主请您出马,唯有您的‘见微深瞳’,能揪出那姓段的妖孽!” 对对对,姓段的妖孽。骂得好。 迟镜一边偷听,一边点头,心说他们要是换班,岂非“换太子之狸”的最佳亮相时机? 段移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刘大师缓缓睁眼,向一名弟子说:“你去请欧阳大师,代我镇守。” 他飘落在报信的弟子面前,道:“带路。” 弟子领命行事,迟镜眼看他们朝自己藏身的地方来了,忙缩回阴影中。 刘大师经过时,却一皱眉。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停步不动。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遭人发现,小命危矣。可是夜行衣内层的符文,能让化神期修士都感应不到他,刘大师才元婴期呀。 莫非下边的闻玦被发现了? 迟镜更觉得不可能。 闻玦的资历虽然浅,根基也不稳,但境界是实打实的半步化神,略逊于季逍而已。除非他有意现身,否则不该被刘大师察觉。 弟子道:“大师?” “无妨。许是我的错觉……风声鹤唳罢了。” 幸好虚惊一场,那两人逐渐远去。 迟镜额角沁汗,还是不敢活动,听见他们的对话声隐隐作响。 “段移去往了何处?” “回禀大师,他最后消失的方向,直冲公子居处……” “公子可曾睡下?待会儿或许叨扰。” “公子向来早睡,今日亦不例外。弟子在戌亥之交送水进屋……呃,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大师不悦道:“事无巨细,说出来我自有判断。你发现了什么?” “请大师恕罪!弟子只是奇怪,送水时屋里毫无动静,没人似的。往常送水,公子皆在夜读,会隔着屏风道谢。但今日并未掌灯,或许他提前歇下了。” 刘大师:“嗯……没确认么?” 弟子道:“除了五位亭主,无人能面见公子。弟子自然不敢。” 刘大师陷入了沉默。 迟镜却差点笑出声——屋里肯定没人,因为闻玦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赏月,跟他撞了个正着。 就在刘大师二人消失在视野之际,断续的对话再度飘来。 “段移不容小觑,可曾提醒过公子?” “您放心。亭主们排兵布阵之后,立即去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字音模糊,彻底散了。 迟镜重新起身,疑惑地想:奇怪。闻玦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俩还猫在露台上,旁听了两位亭主争执离去。 现在想来,那两人至少有一个去找闻玦了,否则弟子不会说“确认了公子的安危”。 既然如此,他们见到的“闻玦”是谁? 两位看着闻玦长大的亭主,会被段移骗过吗? 被骗的到底是他们,还是…… 一片枯叶凋零,打着卷儿飞过眼前。 突然,迟镜的脑海里警钟狂鸣——不对!比起两位熟悉闻玦的亭主,当然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更易受骗! 亭主们确认了闻玦无碍,那么在昏暗的露台上意外相遇、楚楚可怜地挽留迟镜、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人—— 被迟镜理所当然视作“闻玦”的人! 究竟是谁? 枯叶坠地,“喀嚓”一声。 迟镜呆滞地望着它落下,落在自己的影子上。不,他的影子没这么高! 他的影子被身后东西的影子盖住了,此时站在他背后的人是—— 空中飘来白梅花香。 在迟镜旋身的刹那,两只微凉的手制住了他。迟镜被一只手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根,激得迟镜面红耳赤,不住挣扎。 花香如墨入水,层层弥散。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低沉甜蜜,蕴含着近乎痴迷的愉悦。 段移垂首在他耳边,说:“一刻钟已过,原来哥哥并不打算回来。没办法啊……我只好来找你了。该怎么报复你呢?” 他哼着童谣小调,坏心眼地揉搓少年眼睫。 迟镜差点喊出声,但花香顷刻浓烈,刺得他昏昏欲睡。 好困…… 可恶的家伙把他推出阴影,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发现他了。 真是奇怪,为什么身后响起了刘大师的声音?还说什么“段移在此,诸位速来捉拿”。 不行、快跑! 明晃晃的光,好险才躲过,是谁的武器? 迟镜摇摇欲坠地回头,哪还有段移的影子,刚在他背后的人,已经变成了刘大师的样貌,正望着他微笑。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一拥而上,全部向他杀来。 迟镜咬牙转身,踉跄着奔向山林。 纳戒里的奇珍异宝无数,被他随手丢弃,抛作迷魂丹。 百年一遇的焰心灵芝、三十人合炼的益生散、镶着夜明珠的阵图,尽数砸向追兵。 他们下意识躲避,但当看清劈头盖脸之物的时候,神色由严峻变成了震撼,情不自禁地放缓步子。 第54章 只消捡到其中一样宝贝,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一群梦谒十方阁的底层弟子,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 迟镜头痛欲裂,眼见到了驻地边缘,一头钻进树林。山风迎面扑来,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竟从中听到了琴音。 此时此刻,那琴音仿佛救命的稻草,更是神医良方,居然祛除了惑乱他神智的东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蛊,一概在琴音的洗濯下雨打风吹去。 迟镜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最后天旋地转,“噗通”倒地。 他太恐慌了。 头晕目眩之际,会忽略很多细节。比如今夜出了此等大事,梦谒十方阁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布在山野之间。 他一路闯到这里,却没碰上半个哨兵。 好像是专门空出了一片领域,禁止任何人靠近,亦不许闲杂弟子窥伺。放眼整个梦谒十方阁,谁能有如此的待遇、甚至是如此的礼遇? 迟镜想不出来了。 他在昏倒的前一刻,瞥见了月华。 今夜月色甚美,流到林中,似一段霜。不,那不是光,而是一道人影。 有人在林中的石亭静坐,刚奏完一曲。 相看两不厌,唯有五弦琴。石亭外围,躺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守卫,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因不堪承受琴音又生不出违逆心思,一个个昏厥在地,悄无声息。 琴弦兀自震颤不休,衬着一双玉琢般的手。指骨修长,指节清劲,待余音散尽,方才缓缓地抬起。 — “嘀嗒。” “嘀嗒。” 水滴声很朦胧,慢慢变得清晰,似在耳边。 思绪被温柔地拉回来,迟镜发出轻哼,因脑袋昏沉很不舒服,像是在小声地呜咽。 他挣扎着扶住额头,方觉得水滴声远了。 原来是亭檐凝着夜露,一滴一滴,在数天明。 少年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抹雪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是别人的衣料。 迟镜神思不属,根本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身在何处。他的认知出现了短暂错乱,只知道盯着这块料子,茫茫然想道: 江南秋分锦。 以柔如云、色如雪、泽如镜闻名。 衣上绣了银色的云鹤纹,平时不显,但随着光影变动,滑出一脉脉的清光,便似鹤舞云动。 迟镜转转脑袋,心说枕头还挺安适。 下一刻,他发现了一条纹绣严密的腰封,终于想明白了—— 噢。 他躺在人家的腿上呢。 不知名姓的白衣人跪坐在地,用身躯给他作枕。四周阒静,遍野无声,此人亦安分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鬓角,似在发问: 头还疼吗? 迟镜一骨碌翻身滚开。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杀千刀的魔教少主—— 刚才就是这样一身白衣、温柔安静、撕破体贴的面具后暗中使坏,把他推到了梦谒十方阁弟子眼前! 迟镜一拳挥在白衣公子的脸上。 他大骂道:“贱人!!!” -----------------------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支持正版闻公子,打击盗版(姓段的)人人有责 第45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3 迟镜真是要气哭了。 差点被段移坑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命悬一线的惊惧到现在还挥之不去。可是他一拳打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人家脸上,发现触感不对。 打是打到了, 但中间隔着什么。 面前的白衣公子,戴着面纱。 迟镜感觉有哪里怪怪的,额角却骤然作痛。他不得不捂住脑门,趔趄后退,结果撞上了亭柱。 他这才发现,亭子外躺了一地人——少年惨叫一声, 心脏差点冲出胸膛。 幸好其中一位大哥睡得太香, 翻身吧唧了两下嘴。 迟镜惊魂未定地扒着亭柱, 终于确认,这些人不是尸体,只是睡着了。 记忆慢悠悠回笼, 他想起了一切。 他被段移设计陷害, 不得不仓皇逃离梦谒十方阁驻地。那黑心肝的魔教少主肯定已坐享其成, 宝贝到手, 美滋滋地逍遥法外去了。 迟镜捶胸顿足:“可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段移利用他去夺宝了,那他刚才揍的, 岂不是—— 迟镜倏地回身, 紧紧地背靠石柱, 小脸煞白。 他说:“对、对不起……” 若论迟镜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知错快、认错更快了。他不敢乱看,紧盯着对角处,被他打得斜坐在地的人。 残月寒林,孤亭昏灯。 破晓前天如墨色, 仅有烛晕蒙蒙,轻拢在二人周围。 一名与迟镜外表年龄相仿的公子偏过头去,单手掩面,按住即将滑落的面纱。 他刚被无缘无故地痛殴一拳,然而丝毫不见惊怒或者愤懑,甚至没出言诘责,只是静静地整理好了仪表,回望迟镜。 他向迟镜抬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迟镜瞬间被内疚感淹没了。 他上前一步,又觉得冒犯,还是退回石柱下,像犯错的弟子蒙受师尊训诫时一样,背着两手说:“见过闻阁主……不、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数尺之距,闻玦略微颔首,平静地接受了道歉。 迟镜此时看来,惊觉段移幻化成他,简直一模一样。莫说衣服的款式与材质,就连举手投足间的矜贵风度,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段移用的那张脸,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闻玦的?那般惊艳绝伦的容貌,不可能是随手变出来的吧。 迟镜忍不住细细打量,见闻玦本尊的眉眼,和段移变的毫无二致;可惜眼下的部分,被镶银边的滚雪细纱遮挡,只有个大致轮廓。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断定,面纱后的脸与段移所化不遑多让。 闻玦不仅戴着面纱,发髻还扣在白玉冠里,横插一根白玉簪。冠尾垂带,长长的素白带子,披在身后。 配上他那身银纹白衣,浑似一叠山雪,露出一双内蕴秋江的眼睛,容姿端雅,仪态温柔。 迟镜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一面坦诚地感慨这人真好看,一面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要俏,一身孝,闻玦穿得这么孝,怪不得俏。 听说他刚死了爹,故才满头素白,以表戴孝。 迟镜本想在心里感谢梦谒十方阁前任阁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忙眨了眨眼,收回思绪。 他心虚地解释:“今日午后,你带着琴走了,但是掉了块玉,落在草地上。我、我捡到那块玉,想还给你,结果被装成你的段移碰上……玉被骗走了,还……” 迟镜难为情地抿起嘴,两只手在背后互相抠指头。 闻玦稍一侧首,表示疑问。 还怎么了?他仿佛问道。 迟镜说:“……人也被骗了。” 闻玦同情地望着他。 迟镜垂头丧气,小声补充:“段移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他!你家的人全来追我,我就……不好意思啊闻阁主。” 少年越说越委屈,鼻尖红红的。 他想起复活谢陵的宏图壮志,想起挽香的殷切嘱托,想起季逍的冷嘲热讽,还有段移那厮坑蒙拐骗——再一抬头,正对上闻玦的眼睛,温和淡然地凝视着他。 迟镜顿时绷不住了,一声不吭,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滴滴地掉。 闻玦抬手,接住了他的泪。 泪花在弹琴的手心绽开,迟镜一惊,不敢置信地望他。 闻玦不语,好像任由他宣泄情绪。迟镜却不敢无礼,使劲地揉揉眼睛。没想到,闻玦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迟镜嘟囔道:“你笑什么?” 闻玦拉过他的手,在他掌中写字。 迟镜念道:“仓、鼠、洗、脸?” 他脸也红了,叫道:“哪里像啦!” 闻玦双目含笑,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谢谢……” 迟镜本就无几的气焰顿消,乖乖拿帕子抹脸。待把仆仆风尘擦去,拭干泪痕,露出皎月似的脸蛋。可他一双杏核眼通红,略有些肿,睫毛都湿成一绺绺的了,不敢看闻玦,把他的丝帕揣进怀里,说,“洗了再还你哦。” 闻玦又牵起他的手,迟镜预感不是什么好话,哼道:“干嘛?” 闻玦用指尖写道:“月宫玉兔。” 皮毛雪白,眼珠榴红,不是兔子是什么? 迟镜抽回手,不服气地说:“我等下就好啦!” 不知不觉间,百般难过皆化解了。 迟镜瞄向外面,守卫们还熟睡着,显然是闻玦的手笔。他不敢多问,也不敢离了闻玦,贸然回去。 第55章 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驻地北面。 想回湖边木屋的话,要么纵穿驻地——说不定和搜查段移的亭主们狭路相逢;要么兜一个大圈子——绕开驻地,但绕不开密布的岗哨,还可能迎面撞上逃跑中的段移。 阴魂不散的贱人! 迟镜在心里啐了一口,恨死这家伙了。 没想到,闻玦好像能看出他的心情。 白衣公子将手置于琴上,眼望着迟镜,信手拨弄琴弦。幽微的琴音点醒寂寂长夜,迟镜一个激灵,连忙扑到琴上,抱住他弹琴的手: “别呀——” 闻玦眼露愕然,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抱歉,我见阁下郁郁神伤,欲作纾解……小一!” 话刚说完,迟镜便因离他太近、心神激荡,直挺挺地歪倒了。 他体内余毒未清,本就虚弱,兼之急火攻心,险些当场翘辫子。 闻玦忙用臂弯托起他的头,把他挪回膝上,喃喃道:“小一……” 迟镜完全不记得初见时虚报的家门,更不记得鬼扯的名号。 一暗一暗的视野里,依稀可见,白衣公子满目担忧,深藏愧悔。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好似下定决心,不得再轻易说话。 迟镜迷迷瞪瞪,闻到香火味。 上次从闻玦膝头醒来,因昏睡太久,他已经习惯周围的气味了,并未觉出异常。此时再骤然靠近,他才嗅到闻玦身上,竟没有任何富贵仙门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古朴又安神的庙宇气息。 佛修是修仙的大门路,不过因数百年前,真佛圆寂,中原皇帝又大肆灭佛,推倒了无数的佛寺佛像,现在除了大理境内,鲜有佛门遗迹。 迟镜忍不住问:“你住在、庙里?” 他摸索到闻玦的手,抓起来,因没什么力气,只能捉着他的拇指,示意他写字在自己掌心。 闻玦低眉写道:儿时痼疾,借宿国寺。 迟镜想了想,又问:“现在怎么,一个人?” 他本意是问,闻玦为何不好好在驻地的弟子环护下安寝,深夜跑来山林间,催眠了旁人,独自抚琴。 不料,闻玦误解了意思。 联系起上一个问题,他短暂地怔住,慢慢写道:父亲哀亡,是故如此。 “哦……” 迟镜知道他答错了,可是没精力纠正,阖上双眼。 佛香宁神,彻底卸下他的心防,少年紧张忙碌了一整晚,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吐出呓语:“你的曲子……” 闻玦眼睫一颤。 “好伤心。” 闻玦:“……” 迟镜过了很久,才补全这句话,之后便陷入了酣眠。 他不知道,闻玦因他的话愣在原处,一直凝望着他。直到清亮的水光凝在眼下,越聚越多,最后落出了一滴。 眼看要掉在迟镜眉心,被人截在半空。 闻玦握住了自己的泪水,像接住迟镜的一样。恰在同一时刻,烛火只余兰烬,一缕青烟袅袅。 他雪白的广袖随风飘动,中间是明灭的月华。袖摆像一浪又一浪的潮汐,在少年的上方更替。 迟镜正在沉睡,他感到无比轻柔的东西萦绕自己,或许是风,也或许是梦。 待他醒来时,东方既白。 晨曦薄如琉璃,盈满人身。漫山草木缀着未晞的露水,闪闪发亮。 迟镜睡了个好觉,简直不愿睁眼。他抻起懒腰,发觉自己躺床上,连忙坐起来。 幸好,不是床。 他还在亭子里,只是身下多出了一床被褥,身上也盖有厚毯。对露宿山林而言,堪称奢侈。 迟镜不敢吱声,因为背对他调试琴弦的人,显然就是照料他过夜的人。 清爽的晨风中,闻玦白衣翩翩。他似是彻夜抚琴,因修为高深,全无倦意,衣上的银纹细闪微光。 迟镜悄悄地钻出被窝,想把毯子叠整齐,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可他刚醒便被察觉了,闻玦转向他,颔首致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迟镜打开纳戒,要找件好东西出来,送给闻玦当谢礼。 不料他翻来翻去,发现好东西都在昨晚扔得差不多了。 迟镜掏纳戒的手僵在半空:“啊……” 闻玦善解人意地摇摇头。 迟镜面色微红,本想赌咒发誓,以后一定把谢礼双手奉上。 不料,闻玦示意他靠近,拉起他的手写道:“奇珍遍野,交心难求。异宝常有,知音难留。” 第46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迟镜把闻玦的话咂摸来咂摸去, 一脸懵。 他昨晚没说什么吧? 印象里自己倒头就睡,为什么一觉醒来,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梦谒十方阁阁主, 待他忽如座上宾。 但被真诚又珍重地对待,于迟镜而言,古往今来头一回。 他慢慢缩回手,道:“好吧!那……那我走啦?” 隔着面纱,闻玦点头致意。 迟镜走出两步,发现满地的守卫都撤走了。感觉像是亭主们非要派来保护闻玦的, 可闻玦并不想让人跟着, 两方僵持不下, 直到闻玦一曲令他们昏了半夜,亭主们这才作罢。 于是他又回身,问:“你家里人, 有没有发现我呀?” 闻玦摇了摇头。 “那就好。还是谢谢你咯!有缘再见。” 迟镜笑着挥挥手, 三步并作两步, 跳出了石亭。说是“有缘再见”, 其实与“后会无期”也差不多。 修真界偌大一番天地, 多少人有缘无分,一别如雨。 然而就在他踏入林间的熹光前, 一道人声从身后传来: “等等!” 迟镜心魂一荡, 惊讶地回头。幸好他休养了一夜, 精力充沛,定力便足,并无特别不适。 他问:“怎么啦?” 石亭仍掩映在萧瑟的树荫下,风吹来,满山葳蕤轻动。碧海之中, 白衣公子起身,抽掉了绾发的玉簪。 玉冠扣髻,不曾令长发披散。但迟镜不知为何,因此生出点遗憾。 闻玦的眉鬓如墨,头发散下来,应当是很好看的。迟镜胡思乱想,就见玉簪朝自己飘来,下意识接住了它。 “以此物为证,前路畅行。”闻玦似微微笑了,说,“恭祝阁下此去,圆满平安。” 迟镜摸摸手里的簪子,确定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他顿时感到为难:本来要给闻玦送谢礼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拿人家的东西? 这可不行。 迟镜有心找一件同样好的宝贝,与闻玦交换。可是纳戒里的已经筛过一遍了,都不合适;他伸手一摸,碰到了临行前,谢陵赠予他的发簪。 血玉打造的簪子,丝丝缕缕飘花,宝光内化,明艳不可方物。 若论价值,完全与闻玦的发簪相当。但这是道侣送的,谢陵曾亲手为他换上。 迟镜捏住簪头,要往外拔,却在拔了半寸后,犹豫停手。 闻玦说:“若是小一愿留信物,抹额亦很相宜。” 他看出来了。 迟镜有心解释,但听着闻玦的声音,又有些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只会说“好”。 他解下赤锦抹额,不由自主地往回走。 闻玦压低嗓音,问:“小一,你想要驻地里的东西吗。” 迟镜一惊,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谎,只能回答:“想!” 闻玦:“那么,你与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是何关系?” “我讨厌他!他差点害死我,要不是遇到你,我就完啦——决不能让他拿到第一!” 迟镜听见段移的名字便火大,情绪一激动,骤然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承认了什么,顿时面色发白,把抹额往闻玦手里一塞,着急忙慌地叫道:“你你你搞偷袭——不听你说话了!” 迟镜头也不回,奔上了山径。 他因溜得太急,没注意锦带放好没,就没影儿了。 那根细长的带子色泽明媚,突兀地混进雪白衣裳间。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红梅,被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执起,慢慢打理。 然而锦带太长,缠在迟镜身上时,是能曳地的。 一阵风过,把它吹得翩跹。闻玦阻拦数次,不仅没将其制伏,反倒被缠了满身,远望去,竟如条条红线,破坏了雪色月光的皎洁。 白衣公子静立原地,未再动作。 凭他的修为,用灵力脱困轻而易举。但锦带脆弱,着力即碎,他以指尖缓缓捻过,终究不忍。 山风又起,长缎倏地飘走。闻玦立即伸手,却被巧妙周旋。 眼看整条锦带乘风而上,要去往广袤的林海,闻玦快步走石亭,释出了一星灵力。 第56章 “嗤”的细响,赤锦被擦出了一道豁口。 它像飞不动了,慢慢飘落,回到白衣公子的掌心。 — 若是昨夜刚逃出生天的迟镜,必不会料到,自己还会故地重游。 通行玉牌都被他无意间送给段移了,按理说,此次梦谒十方阁驻地之旅,已经全然败北。 没想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迟镜偶遇梦谒十方阁阁主闻玦,取得了他的信物。虽然在对方的问话下,迟镜轻易交代了抢他家宝贝的算盘,但是,当迟镜准备绕开驻地、回湖边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此时的驻地上空,大型结界仍在运转。 驻地里面,安静得非比寻常——和迟镜来之前差不多。 少年不禁奇怪:如果段移成功把宝物偷走了,两位亭主怎么会善罢甘休?应该号令所有弟子,拔寨去追杀段移才对。再不济,也得赶快改变目标,寻找下一件天材地宝。 此情此景,唯有一种可能:段移夺宝失败了。 思及此,迟镜眼睛一亮,简直比抢到了燕云斋的酥酪还高兴。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岗哨,便想去结界边猫着,仔细观察一番。 没想到岗哨是没有,陷阱却不少——迟镜刚跨出一步,就感到脚下绊紧,一条捆仙绳凭空飞出,打蛇随棍上,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 迟镜被倒吊起来,原本一片安静的丛林里,转眼冲出了五六名红衣弟子,争相喊道:“抓住段移了!” “好你个坐忘台妖孽,吃我一板斧呀哈——” “等一下!!!” 生死关头,迟镜一声惨叫,举起闻玦的白玉簪大叫,“我不是段移,我、我是你们阁主的朋友啊!” 车轮大的板斧顿在他额前,几名弟子齐齐探头。 “阁主朋友?阁主有朋友么。” “没听说过……” “簪子倒是眼熟,好像、好像真是阁主的东西。” “肯定是段移变的!” 弟子们眼神一厉,各举兵刃。没被段移耍过三次以上,绝没有这样果决坚毅的眼神。 眼看板斧又抡圆了,迟镜只得祭出最后一招—— “我道侣是伏妄道君!!!” — 自称伏妄道君遗孀的人忽然造访,整片梦谒十方阁驻地都为之一震。 消息不胫而走,仅仅片刻后,深红色华服的女子便率众走出主楼,立在华盖下静候来宾。 她的随从皆是水红罗裙的少女,一个个清水出芙蓉,正值嘉年。 被环绕在当中的女子,则看不出具体年纪。她的眼角描金飞红,粉黛掩饰细纹。原本凭她的地位和修为,想维持着韶华芳颜绝非难事,她却并未选择如此。 山风徐徐,女子闭目养神,满头珠钗琳琅,纹丝不动。 周围的姑娘们被她放任惯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位”。作为伏妄道君的爱侣,此人惯常被津津乐道,可他给修真界普罗大众的印象,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在道君一人境里享福的金丝雀。 此人无故登门,着实令人好奇。 姑娘们莺声燕语,兴趣盎然。若是不懂时局之人来看,定觉得为首女子御下不严,徒有其表。 不过,但凡对修真界近年的权势更迭有所关注者,都不敢对她造次——大名鼎鼎的蝶栖亭之主,人称“千眼观音”者,苏金缕。 金缕此名,秾丽太甚。因她出身低下,曾是秦淮河畔的乐坊主。 但不知她经了什么奇遇,得了何等机缘,不过十年时间,便摇身一变,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客卿。 之后又花百载,她在阁中支起罗网,上掌物资调度,下达各家讯息。 若说在财权漩涡里何物最为重要,无非情报。于是,蝶栖亭就此冠名,苏金缕被前任阁主赐座。 此亭成立最晚,却在梦谒十方阁的五亭中,排行第三。阁主苏金缕亦摆脱贱籍,成为了手眼通天的江南观世音。 树影婆娑,妇人睁开凤目,道:“锦绣。” 一名少女应道:“哎,亭主。他来了么?” 姑娘们各找位置站好,缀在苏金缕身后。很快,一道棠红身影出现在路尽头。 一个头戴幕篱、手扶笠檐的少年临风走来,雪白的垂纱将他半遮半掩,随红袍一同飘荡。 梦谒十方阁的冠服清一色深红浅红,但深红端穆,暗而浓;浅红柔美,亮而淡。 深深浅浅之中,偏没有一个和少年的服色一致。他身姿挺拔,晚棠衣色明艳张扬,似是将烬的火星里,新生的焰苗,是一团非我族类的异乡之火。 红与红对立,泾渭分明。 少顷,苏金缕垂首以礼,说:“见过续缘峰之主,妾身这厢有礼了。此地荒僻,莫让山中风尘,乱了迟公子衣襟。厅内已设粗茶,请公子移步,赏脸品鉴。” 迟镜面对眼前的红泱泱一片,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淡定。确切地说,他表面上也非淡定,而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少年规矩行礼,道:“多谢。” 之前在露台上,迟镜见过苏金缕泡茶。若她拿出手的算“粗茶”,全修真界大概喝了几百年的白水。 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对方没有发难,便算是谢天谢地。迟镜强撑冷静,在一众笑吟吟的红衣女簇拥中,走进了待客的主楼。 落座后,侍从奉上茶盏。迟镜满怀期待,轻抿细品。 可惜他回味半晌,觉着没季逍沏的好喝,暗暗叹气,生出些没缘由的不是滋味来。 殊不知他用心饮茶的举动,落在苏金缕眼里,让妇人的神情稍有缓和。 迟镜则注意到,与他照面的右侧,空着一张席位。那张案上的果盘、酥点,皆与他的席面一样。 看来今日的梦谒十方阁,贵宾不止一位。 更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先约见了“千眼观音”,迟镜完全是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苏金缕先是给阁主闻玦的缺席找了个借口,称他出行未归,已遣人去请了,然后看向空着的右下首,道:“迟公子来得巧,适逢本座与京中旧友小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同用膳,也可闲叙一番。” 京中旧友,多半是皇家来人。 迟镜心头一紧,不知将见到何许人物。下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对面席位上,浮现出一道残影。 第47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 迟镜双手置于膝上, 悄悄攥起袖子。 残影变得清晰,一个神情阴鸷、五官冷秀的青年出现在他对面。 此人一袭鸠羽色飞鱼服,妆花绢云锦的料子上, 绣着细密的堇色鳞片。彩纹闪闪,寒光慑人,皆被他腰间一柄墨金刀压住。 墨金刀,盘龙鞘,只斩逆贼不斩妖——全天下的孩童都会拍手欢唱的歌谣,如今落实在迟镜眼前。 皇家走狗, 朝廷鹰犬。 迟镜看不出他衣上鱼鳞纹的品级, 只是被那双森冷的黑眼睛攫住, 忽然喘不过气来。 话本子里常有关于“大内高手”的传言,迟镜听过许多,头一回见。 根据说书先生们手舞足蹈地介绍, 皇帝座下, 根据对待仙家的态度, 分裂成战和双方。 其中主和派为传统, 也称旧党, 受太后青睐;主战派则是后起之秀,亦称新党, 由禁军牵头, 效忠皇帝。 所谓禁军, 获衔“裁影门”,与旧党主掌的内阁“峯光院”一文一武,分庭抗礼。 裁影门人统一穿飞鱼服,配墨金刀,衣上鳞片越密, 品级越高。 眼下坐在迟镜对面的人,通身如有鱼龙环绕,上好的丝绣幽光清艳,衬着他入鬓的斜长眉、阴柔的桃花眼,堪堪是一张薄情寡义的美人面。 迟镜不禁迷茫:宫里的男人除皇帝外,下边都得挨一刀。看眼前人雌雄莫辨的样子,是不是挨了? 他好悬才克制住自己,没在初见之时,便往人家身下看。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迟镜已经学到了: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除了谢陵是例外、挽香属于自己人,其他的亮眼玩意儿,什么季逍啊常情啊段移啊闻玦啊,全部色字头上一把刀,没一个惹得起。 苏金缕介绍道:“迟公子,这位是裁影门的代督主,周送周大人。” 迟镜端茶的手差点没端住。 带个“主”字,莫非是裁影门老大?还有个“代”字,至少也是二把手。 他上来就和如此地位的大人物过招,吃着不分高下的席面,怕是要折寿耶。 迟镜道:“在下迟镜,续缘峰之主。” 第57章 他极力使声线平和,显得从容。可那姓周名送之人稍一举杯,就算答应了,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 不仅如此,周送还从下到上,慢慢地扫视迟镜全身。迟镜感觉像有一条毒蛇攀上脚背,微微战栗。 幸好有苏金缕接茬,说起了有缘千里来相会之类的场面话。 周送亦把目光投向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起来。 迟镜松了口气。 隔着幕篱的垂纱,他可以做些小表情放松。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送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把垂纱刺破,看见他每一丝神色变化。 可恶,明明是来蹭吃蹭喝的!怎么跟下了大狱一样。 迟镜心下犯嘀咕,又没法跑。苏金缕严肃,周送冷傲,他被夹在中间,悄悄望天。 真奇怪。 苏金缕看似要当中间人,撮合双方结交,却把迟镜晾着,不闻不问。不像请他做客,倒像把他当摆件,摆出来是给谁看呢? 两位“旧友”结束了客套。 周送的声音和脸倒是相配,阴阴凉凉的。他说:“苏亭主,听闻贵派入秘境,寻得了一件至宝啊。如何,进展顺利么?” “多谢周督主挂怀。”苏金缕道,“偶有蟊贼觊觎,所幸未被得手。” 迟镜立即支起耳朵。 什么意思,段移失败啦?看来无端坐忘台少主也不怎么样嘛! 周送笑里藏刀,说:“那便预祝闻阁主,将与道君遗孀喜结连理了。是吧?” 他突然转向迟镜。 迟镜憋了又憋,没憋住道:“诶?” 苏金缕拈起茶碗盖,笑着说:“秘境里的青年才俊,胜不胜数。玉郎虽然有幸与迟公子相识,但他无意相争,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游山玩水。” 周送:“无意相争?” 迟镜亦喃喃道:“游山玩水……” 和他得到的消息对上了。 据挽香说,梦谒十方阁有人希望闻玦娶他,有人希望闻玦尚公主。 苏金缕和皇家来人有交情,看来是力主和皇家联姻的。周送误会他们卖力夺宝,想要夺魁,苏金缕立即撇清关系,表明立场。 “如此,本官便好回京复命了。”周送眼风轻撇,又看向迟镜。 他意有所指地说,“闻阁主若是真心效忠朝廷,还是洁身自好为妙,省得让陛下费心。” 苏金缕道:“这个自然。” 他们话里话外,似藏着不少深意。迟镜听得入迷,但很快反应过来——对这两个推进联姻的人而言,他这位道君遗孀本人,不是最碍事的家伙吗? 怪不得苏金缕请他进门! 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一直以来,于联姻中处于不利地位,好像他们求着皇家高抬贵手似的。 皇家也确实不必假以辞色,因为梦谒十方阁没有其他选择。他家和临仙一念宗自古不合,深受无端坐忘台所扰,除了被皇家招安外,没有更好的出路。 但迟镜在这,就不一样了。 看周送显形的时间,还有继续寒暄的样儿,他显然比迟镜来得早。 说不定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梦谒十方阁弟子来报,逮住道君遗孀了——带着阁主的白玉簪。 于是苏金缕顺水推舟,把迟镜引到楼上,演给周送看。 好让这位皇家使臣明白,梦谒十方阁不是非他们不可。 霎时间,果子不香了,茶不烫了,迟镜心拔凉。 苏金缕这般利用他,完全不考虑迟镜的下场。看周送杀人不眨眼的架势,手里不知有多少人命,指不定能“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反正话本子是这样说的! 万一他嫌迟镜麻烦,直接把他做掉怎么办? 迟镜站了起来:“恭喜闻阁主,受公主殿下青眼。苏亭主,既然如此,我可以向常宗主回禀,将闻阁主移出夺魁之列——你们放心寻宝,保证不会拿第一的!” 苏金缕:“……” 周送安静片刻,哈哈大笑。 妖人笑得放肆,迟镜在心底暗暗地骂他。 天知道刚才多紧张,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主,迟镜不仅没舌头打结,还把每个姓氏和职位对上号了。 老天保佑! 可是,苏金缕不肯放过他,道:“公子言重。您与玉郎相谈甚欢,妾身一直看在眼里。他在你掌心写字,是寻常人不曾有的礼遇啊。” “你、你看见啦?!” 迟镜与苏金缕对视。刹那间,女子眼底飞起了大片蝴蝶,猩红的颜色,狂乱的声音。 群蝶振翅而去,昭示着她双眼的独特之处——“千眼观音”,难道真能看见别处发生的事情? 周送面犹带笑。 不过笑意转冷,寒气袭人。 迟镜待不下去了。 他能感到,周送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剐他。在周送眼里,迟镜恐怕和爬上床的蜈蚣一般,恨不能立即将其碾死。 此时此刻,迟镜巴不得自己变成蜈蚣,因为蜈蚣有很多条腿,逃跑比较快。 他退后半步,道:“抱歉,我……我想更衣。” 苏金缕卸磨杀驴,直接跟身侧的姑娘说,不必带续缘峰之主回来了。角楼设了筵席,适逢炊时,请他去那边用膳。 迟镜明白,人家是不想让自己听到更多机密。 反正他今日出面,已经见效,周送的杀意根本没作掩饰。 苏金缕指派的,原本是贴身侍女锦绣。一名站后面的姑娘却走出来,主动向迟镜示意:“公子,请。” 迟镜无暇注意细节,向苏金缕和周送点了个头,转身便走。 周送的目光如蛆附骨,钉在他背上。迟镜“噔噔噔”下楼,好像后面有鬼在追,直到迈出门槛,方觉得浑身一松,喘上气来。 他用袖口沾了沾额角,尽是冷汗。 迟镜骤然放松,肚子咕噜作响,原来已饥肠辘辘。 好在引路的姑娘真是带他去吃饭的,两人来到角楼,二层的厢房,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 饭菜太香了,以至于迟镜没闻出其他味道。 他看见好吃的,感动得想哭,使劲眨眼睛忍住,坐了下来。红衣姑娘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动筷。 迟镜忍不住瞧她一眼,见对方杏脸桃腮,是个寻常少女,并未起疑。 就算人家得了苏金缕指示,专门来监视他——那又怎样?天大地大,馍馍最大,人都快饿死了,先吃再说! 以迟镜的修为,尚不能辟谷。少年大快朵颐,边吃还边招呼对面:“真好吃唔——你不吃吗?” 少女一脸专注地望着他,笑容甜美,摇了摇头。 迟镜便顾不得她了。波谲云诡皆已远去,此地唯有饭菜称神。 两刻钟后,少年吃得心满意足,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发出幸福到冒泡的“啊——”声,保留着季逍培养的好习惯,饭后漱口。 然而,就在迟镜含着茶水“呼噜噜”时,一直观赏着他的“少女”,口中吐出了男人的声音。 “哥哥,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动心了。真的很好吃吗?” 低而甜的嗓子,不啻于惊雷炸响。迟镜双目圆睁,满口茶都喷了出来: “噗——段、段移!咳咳咳咳——” “少女”旋身,滴水未沾,水红色裙摆如花盛放,飘到屋中。 当她站定的时候,罗裙已化绾色衣裳,身形拉宽拉长,脸也变成了迟镜熟悉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周送不是攻:p 小迟第一印象是太监的家伙很难攻吧……而且这人恐同,多半是直男。至于为什么把他当太监了,因为小迟听故事记混了东厂和锦衣卫_(:3」∠)_ 第48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3 说他熟悉, 因为迟镜见过。 但迟镜定睛一看后,又“咦”了一声——眼前人的容貌,与他记忆中并不一致, 当其展露笑意时,更是与此前天差地别。 犹记得月下偶遇,露台相逢,当时的段移伪装闻玦,靠蛊虫复刻了他的外表。 现在看来,这两人本就颇为相似, 或许是好看的人三庭五眼总相同, 导致迟镜乍一眼认错了。 不过, 他再仔细看罢,顿时明白了两个问题:一是闻玦真的长那样。托蛊虫的福,让迟镜也见识到了他面纱下的样子。 二则是, 眼前与闻玦有五分相似的家伙, 就是段移! 段移与闻玦相比, 除了神态气质以外, 细节有许多不同。比如段移的嘴唇丰润, 天生亲切,十足的少年神气, 尽显骄狂。 他很年轻, 忽略身高的话, 或许比迟镜小。所以,这样的骄狂非但不惹人厌,还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可能和颜色越艳丽的蘑菇越美味、越美味的蘑菇越毒,一个道理。 第58章 最惑人的,自然是他那双眼睛。光彩之下, 危机四伏。 段移笑吟吟道:“哥哥,多亏了你赠的通行玉牌,才让我出入顺利。梦谒十方阁选定的宝物,果然举世无双。我获此宝,你当居功,我该回什么礼感谢你呢?” 迟镜犹豫着要不要拿茶杯砸他,道:“死骗子,苏金缕说宝物好好的!” “她要把闻玦卖给皇家,当然得撑面子咯。总不能让京里来的大人物,知道他们连个东西都守不住吧?宝贝究竟在哪,她心里清楚。” 段移一摊手,神色自若。 迟镜转身想跑。可惜他还没迈出步子,就被人欺身上前,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段移上次借着闻玦的身份时,也是这样抱的。可是这回,他无需顾虑是否会穿帮,所以抱了个尽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此人像一只皮毛蓬松、踮步轻盈的赤狐,把体型小很多的白绒团按在爪下,翻来覆去地揉搓,试图令其露出肚皮。 花香漫溢,迟镜还记得中毒的感受,连打掉他的手都不敢。 偏偏段移对他爱不释手,鼻尖从少年的耳后蹭到颈侧,再埋进颈窝里。迟镜实有一身好皮肉,莹白如瓷,身上也没有哪里硌人。 段移餍足地深吸一口气,吹进他中衣缝。香气陡然浓郁,像把大半身子点燃了,激得迟镜溢出一声哀叫,又赶忙咬住嘴。 他没办法,挣扎了两下,想离段移远点。迟镜磕磕绊绊地问:“你偷了东西不跑,留在这干嘛?” 段移说:“哥哥去找闻玦了,我好嫉妒。你与他待了一夜,我绕着山,转了上百圈,终于等到你出来。可惜哥哥好笨,一下子踩到陷阱,我只能是跟着你回豺狼窝咯。” “你把这姑娘怎么了!为何能变成她的样子?” “哎呀,让她睡一觉而已。她们的性命,都在苏金缕内府点了魂灯,谁若身死,那女人顷刻就知道了,岂不糟糕。” 迟镜稍稍松气,很快又恼道:“要不是被你下毒,我会晕在山里吗?你嫉妒什么呀!还绕了上百圈等我,你、你等我干嘛???” 段移说:“哥哥是我的天定之人,身上有我的玲珑骰子,我怎能弃你于不顾?自然是等着送你回家”。 “哦……”迟镜差点信了,转眼叫道,“你差点害死我!哪有这样对天什么之人的!而且你说是就是?我呸,哪门子的破天会这样瞎定,我再也不信你了——快放开!” “不要嘛哥哥。你当我是闻玦的时候,还主动抱我呀。” 迟镜:“你都知道我是把你当成闻玦了!” “哦?哥哥的意思是,比起我,更喜欢他吗?” 迟镜震惊地问:“不然呢?我不更喜欢他,难道更喜欢你这个混进续缘峰、搞垮射日台、推我去挡刀的——” 段移:“什么?” 迟镜大骂:“贱人!!!” 迟镜剧烈地扑腾起来,誓死不做供猫玩弄的耗子。 段移好像被他戳中了心窝,双手松开,迟镜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慌忙跑到柱子后。 段移一副没回神的样子,慢慢走近。 两人绕柱而行,迟镜见他神思不属的,冒出侥幸心理:莫非段移人性未泯,被振聋发聩的“贱人”二字骂醒啦? 下一刻,魔教头子容光焕发,猛扑向他。 迟镜惨叫一声,根本跑不掉,直接被段移扑得伏倒在地,背上沉沉地压下一个人来,把他的手脚一齐制住。 “哥哥喊人的话,我就扭断你的脖子。”段移提前止住了迟镜叫救命,看他乖乖地咬住嘴巴、浑身颤抖,满意地贴着他微笑,“你骂我骂得真好听。哥哥,再骂几次吧?” 过了好一会儿,身下人只发抖、不说话。 段移好奇地偏过脑袋观察,说:“咦?……怎么哭啦。” 他想看得更清楚,伸手去扶迟镜的脸。然而,就在他松开少年手腕的刹那,迟镜攒起全身力气,冲着他鼻子便是一拳。 少年确实眼中含泪,但义正词严地喝道:“这是替闻玦还你的,混蛋!” 段移被揍得眯起双眼,说:“又关他什么事?” “你假装是他,害我把他当成你!然后——”迟镜欲言又止。 段移笑道:“然后你打他啦?” 迟镜涨红了脸,生气地不说话。 段移:“哈哈哈哈哈!” 覆在背上的人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滚一边去了。迟镜赶紧爬起来,一看被逼到了死角,只好缩在角落,瞄旁边的窗户。 此时的段移,在迟镜眼里,就是个犯癔症的。 可是,迟镜实在没忍住,想问出心底埋藏很久的疑惑。他道:“喂。” 犹在捧腹的人像没听到,在地上滚来滚去。 迟镜大声道:“喂!段移!” 那绾色衣裳的家伙总算停住了,懒洋洋一歪脑袋:“嗯?” 迟镜问:“干嘛说我是你的天、天定之人?” 室内安静片刻,迟镜听见了远处山林的风声。 段移答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迟镜火冒三丈:“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胡说什么呢??” “哥哥觉得我不是真心话吗。”段移神色一改,端正地跪坐起来,满面真诚地说,“我喜欢你。” 迟镜:“……” 迟镜想吐血。 段移看出他不相信,从善如流地请教:“哥哥觉得何处可疑呢?” “拜托,有何处不可疑吗?”迟镜和他说话简直要崩溃,更倒霉的是,段移膝行几步,凑到近前,把跳窗逃跑的路堵死了。 迟镜有气无力地道:“你要是喜欢我,为什么推我出去?为什么给我下毒?” “因为我喜欢哥哥,也喜欢宝物。”段移说,“等我拿到宝物,就会去救你的。” 迟镜道:“刀剑无眼,我死了怎么办!等你救我?我早就被劈成两半啦。” 段移目光一亮,说:“劈成两半,可以缝起来呀。我带你回无端坐忘台,我们永远在一起,哥哥。” 他含情脉脉,仿佛刚吐出了什么优美的海誓山盟,沉浸在打动迟镜、赢取天定之人芳心的幻想里,双眸灿若晚星。 然而,迟镜像是被五雷轰顶,表情都僵了。 满室凝冰。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艰难地发出声音:“就此别过吧段移……我们不合适!我我我道侣是伏妄道君,你要是敢动我,谢陵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陵灰都不剩,哥哥在做梦吗?”段移一脸怜悯,道,“哪怕是我,也缝不好他哦。” “呸!谁要你缝啊?见鬼去吧!” 迟镜忍无可忍,猛地推他一把,没想到真推开了,立即气冲冲地往外走。 段移在他身后道:“哥哥,就这样走啦?” 迟镜理也不理,听他又说:“你已经见过周送了。那个人,比我坏得多。闻玦与公主联姻板上钉钉,你却在这时候冒出来……哥哥要不要猜猜,周送此行,带了多少裁影门的武士?” 一句话扎中了迟镜的软肋,可是他在季逍身上吃过与虎谋皮的亏了,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在段移身上,再犯一次。 少年手扶门框,随时准备逃跑。 他警惕地道:“我敢来,当然也能走,你就不用闲操心了!——不过,他带了多少?” 段移笑了一声,说:“二十。” 听见才这么点,迟镜抬脚便走。 段移道:“个个是门下精英。” 迟镜:“……” 少年跷起来的脚顿在半空中,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回头问:“你有办法?” “当然。我正是来向哥哥献策的。”段移说,“你可以杀了周送,一了百了。” 迟镜:“……” 迟镜:“啊?我??杀了周送???” 他指着自己,又指天指地、乱指了一番,差点冲段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要是能干掉他,早就杀梦谒十方阁一个七进七出啦!没有别的办法吗?” “退而求其次,也行。”段移笑道,“把哥哥牵扯进来的人,是苏金缕。蝶栖亭之主,或许比宫里来的大人物好杀?” 迟镜:“……” 迟镜叫道:“再换一个!” “那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段移听话地说,“真正该死的是闻玦。闻玦一死,釜底抽薪,所有疑难迎刃而解——怎么样哥哥,我是不是足智多谋?……哥哥!” 话音未落,迟镜已听够了他的损招儿,“邦”地摔门跑了。 不幸中的万幸,声音惊动了邻近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人声渐起。 迟镜赶忙掏出遁地的法器,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阴魂不散的家伙扶门而立,含笑望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第59章 ----------------------- 作者有话说:[鸽子][玫瑰] 有没有人觉得这两个小表情放一起很像鸽子举着玫瑰花 第49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 迟镜一口气遁回了翡翠湖边。 木屋藏在葳蕤的山野里, 并未亮灯。 迟镜心一沉,轻呼挽香的名字,没人答应。 他谨慎地推了下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少年眨眨眼,试探着伸脚,准备进去。 不料,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道:“你在干什么?” 迟镜吓得跳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连退六七步, 背靠房屋, 紧贴墙壁, 道:“……怎么是你啊!” 树影婆娑,披在青年宽阔的肩头。他面无表情地立在不远处,一袭青白冠服, 下摆在风中微荡。 普通弟子制式的铁剑, 拎在他手中, 因他清贵漠然的面貌, 亦显出了一分冷厉。 迟镜松了一大口气, 问:“你、你在这干嘛,这是挽香姐姐给我搭的房子!” “来借宿。不可以么?” 数日不见, 季逍依稀没变, 还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迟镜气倒。 他看出了少年的色厉内荏, 当着迟镜的面,目不斜视地走进屋里,坐着沏茶去了。 迟镜又气又恼,像是被占据了地洞的鼹鼠,只能虚张声势地喊叫两声, 见毫无作用,忙跺了跺脚,跟到屋中。 季逍用灵力切碎木柴,点燃了炉火。 他的背影和之前一样,肩背挺拔,自然静坐。 迟镜看他宾至如归,一时呆住,站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边摆着桌子,充当茶案,另一边是床。再过去有扇小窗,四合绿意,窗下放着窄门儿,开门便是简易的灶台,可以做饭。 迟镜这两日受惊太过,好不容易回来,腿都是软的。此时见到季逍,虽然吓他一激灵,但好歹是遇上熟人了。 迟镜无意识地摸着自个儿袖口,忍不住想:季逍讲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过和段移相比,简直算得上和善。 以前迟镜没见识,以为谢陵死后的季逍,就是态度最恶劣的人了。现在经历过某位魔教少主的折磨后,迟镜很没骨气地改变了看法,感觉季逍还行。 思及此,少年彻底松懈了。他把外袍一脱,往榻上瘫成个“大”字。 正在看炉火的青年见他雷声大雨点小,暗暗投去一瞥。季逍不知道,自己靠着同行的衬托,在如师尊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挽回。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一个在床上,摊得像饼,一个在桌前,坐得像旗。 窗外风声飒飒,日光晴丽。四野虫鸣不止,偶有莺啼。 迟镜半死不活地吐着魂,整个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似要立地飞升。 季逍默默地注视着他,却见少年视他人如无物,完全不在乎不请自来的弟子了,一时间神色莫测。 直到清茶泡好,季逍倒出两杯。幽幽的茶香蒸腾,散入屋顶,迟镜还是没反应。 季逍盯着他,却见榻上四仰八叉的家伙将身一翻,好像搁浅的鱼甩了甩尾巴,没力气游回水里,仅靠偶尔的浪花,凑合续命。 季逍情不自禁地开口:“如师尊秘境此行,所获颇丰啊。观您这般操劳,莫不是去为修真界的安危奉献自我了?” 熟悉的阴阳怪气,熟悉的不冷不热。 迟镜本来萎靡不振,听他刁嘴一张,顿时来了斗志,瓮声瓮气地说:“你师尊托梦给我,我全力配合,当然费神啦。” 季逍:“……” 季逍无声地磨了磨牙,道:“若是弟子没看错,您刚从梦谒十方阁驻地回来。深入敌营,尚有余力侍奉师尊,真是……” 青年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迟镜却动都没动,只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说:“你师尊又不像你。他对我好得很,不算我侍奉他的。” 季逍:“………………” 季逍品茶的手顿住,眼底闪过凉意。 他放柔了声音问:“如师尊,您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巧舌诡辩,从哪学的伎俩。” “跟你学的呗。” 迟镜自知是受段移熏陶了,但想气死季逍,故意不说实话。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 衣服穿了一天一夜,该换了。 少年把手搭在领口,犹豫片刻,冲季逍一扬下巴,道:“你转过去呀。” 季逍皮笑肉不笑,说:“亡羊补牢。” 迟镜:“啊?” 丢了羊才修理羊圈,意思是他早就被看光了,现在才防着季逍多此一举。 迟镜顿生羞恼,但未等他气急败坏,季逍已将茶筅一放,出门去了。 迟镜愣了愣,没想到今日的季逍一反常态,居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好像吃错药了似的。 迟镜都作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对方却不接招。 少年拔剑四顾心茫然,好一会儿后,慢慢地拉下衣领,露出肩头。 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逃亡途中,迟镜并非毫发无伤。提心吊胆的时候尚不觉得,眼下身心放松,才感到浑身酸痛。 超出修为限度地运用身法、被横生的树枝勾划、不慎磕碰到转弯棱角……好些细小的伤口和淤青,散布在原本光洁的皮肉上。 迟镜碰了一下肩胛,顿时眉头紧皱。 他咬住舌尖,免得又发出声响,然后在纳戒里一阵乱掏,想找点药用。 可是纳戒里的,无不是奇珍异宝,但凡仙丹,一概是救命稻草——比如能恢复所有灵力的阴阳颠倒丹,迟镜抓在手里,舍不得用,又塞了回去。 他之前为了分散追兵,已经扔掉很多好东西了,不能再大手大脚。 少年给自己鼓了鼓劲,干脆对伤痕置之不理,把衣服穿上,准备烧水沐浴。 他走出门,却见季逍站在远处的树下。那厮单手撑着树干,正在看树根。 迟镜忍不住道:“他在干嘛?……喂!季逍,你杵在那里很引人注目哎,万一引来坏人怎么办?” 他中气不足,掩饰着好奇。 青年闻言回头,上下扫他一眼,道:“如师尊,你又赤足下地。若是真有仇敌追杀到此,您要光脚赛跑吗?” 迟镜道:“切,挽香姐姐建的房子,她说很隐蔽的!我洗澡去啦!” 少年习惯性地做什么都宣告一番,旋即把头一扭,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墙根放着木桶,一条林间小径通往湖边,可以打水。 迟镜双手提桶,却没有踏上林中路。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朝季逍张望。那家伙手撑着树,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没放开。 在迟镜的印象里,季逍一贯是独来独往、不依不靠的。哪怕是平时站或者坐,他也不像迟镜,总要找个东西倚着。 莫名其妙扶着树,难道有蚂蚁搬家可看? 迟镜摇摇晃晃地转身,决定打水的时候路过季逍,看看逆徒有什么小秘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绕了个大弯。从季逍的角度,就好像迟镜直奔他去,再拐到湖边一样。 不过,此时的季逍心不在焉,并未发现。 迟镜更笃定了他有事情瞒着自己,悄悄靠近。俗话说得好,小孩不闹,必在作妖,季逍骤然发觉他时,迟镜已经走到半路了。 青年立即挪动步子,挡住树根。 迟镜好不容易离近点,见他这样防备,不禁叫道:“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嘛!放心好了,我才不关心你在干什么!” 话虽如此,迟镜还是看出来了,季逍神色不对。 青年面上,浮现着一抹不同寻常的病态。 迟镜仔细一想,发现其实在刚见到季逍时,这人便精神欠佳。后面两人拌嘴,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不过刚回来的迟镜心有余悸,不曾察觉异常。现在再看,季逍眼睫低垂,仍未遮住眼下的潮红。 至于树根处,染着血色。铁锈味若隐若现,萦绕在周围。 迟镜刚想伸头瞧,就被季逍挡住了。迟镜一愣,要绕开他,可季逍同时移步,还是挡着他不许看。 迟镜刚灭掉的火气“噌”地上来,他把木桶一放,大声说:“你是不是吐血了!” “是。又怎样?如师尊能治么。” 季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因颜色恹恹,愈显不善。他道,“还是说,您想关爱弟子?” “我……我呸!谁要管你?这么大个人了,你还管不好自己吗,要我管!”迟镜被他一激,本来泛出的担忧霎时灰飞烟灭,跺脚道,“秘境里到处是危险,谁没有一身伤?我才没空管你,你爱怎样怎样。” 他在心里骂了声“狼心狗肺”,又骂了声“不识好歹”,然后才提桶转身,发誓再也不在季逍身上浪费好心了。 第60章 背后人却道:“……你有伤?” “不要你管!” 迟镜头也不回,绷着脸一个劲儿走。邻近湖边,草地渐趋湿滑,他走得太快,差点摔跤。 木桶突然飞上了天空。 迟镜伸手道:“哎?!桶……桶!” “有伤不去坐着,还想提重物,如师尊觉得自己命很硬吗?” 凉凉的嗓音响起,青年已跟到他身后。季逍以灵力化剑,挑动木桶,飞去湖里舀一桶水,再稳稳地飞回来,飘在迟镜头上。 少年连蹦几下,都没够到,还被日光晃得头昏眼花。 他不服气地说:“我打水怎么了?我想洗澡,我就打水。倒是你,都吐血了还用灵力,我可没你任性!快放下来,我自己提!” “呵呵。” 季逍面无表情地笑了下,直接驱动灵剑,把木桶送回了屋里。 少年扑了个空,目瞪口呆。 季逍幽幽地扫他一眼,得知他的伤没有吐血严重后,稍显缓和,说:“您就老实坐着吧,如师尊。让您打水,万一把尊贵的续缘峰之主摔死了,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 迟镜倒抽一口气,眼睛都憋红了。 他攥拳蓄势片刻,骤然发出“呀!!!”的一声,直冲季逍。 季逍脸色犹冷,脚下却生风,顷刻间移形换影,毫不放水地飘了出去。 迟镜狂奔其后,大喊“你给我站住”。两个人化作两团虚影,一前一后地飙回了木屋。 ----------------------- 作者有话说:挽香:唉……主上。唉……公子! 第50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2 迟镜本就体力不支, 不仅没追上季逍,还因为骤然提气,差点把自己累撅过去。 反观季逍, 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移行时仙气凌然,灵力载步,进屋后却面色微白,掩饰性地低咳了好几声。 两人都消停了,心照不宣地选择休战。 迟镜双手撑着桌面,埋头直喘。季逍则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浴盆, 结印按在上面。 金红色的灵力迅速游走, 在浴盆外延伸, 形成了数道相同的仙印,每道都散发着热意,为盆中的清水升温。 这种法术看似简单, 实则精细至极, 稍一不慎, 便会将木制的浴盆焚毁。 季逍凝神运力, 脸色更不好看了。 忽然, 他又侧头咳嗽,抬手掩口。迟镜无意间瞥见, 他手上染了血色。 “哎!”少年叫了一声, 顾不得自己还累了, 冲过去把人推开,说,“瞧你这样子,还逞强干嘛?我自己烧水就好啦!一边待着去,快点疗伤。你……你会疗伤吧?” 他狐疑地打量季逍, 季逍却把头转开,不给他看。 迟镜气哼哼地跑去抱柴火了,不过刚摸到柴,就反应过来,木头做的浴盆怎么架火烧? 青年幽幽道:“烧啊。如师尊,请。” “我……我可以学你的法术嘛!”迟镜把柴火一丢,拍拍手回身问,“你刚才怎么做的?” 季逍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抬手演示。 迟镜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没想到他真的教,忍不住上前两步。 季逍放慢手势,重复了一遍,道:“明白了?” 迟镜自信点头,依葫芦画瓢地捣鼓一通,打出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火苗。 季逍习惯性地面露冷笑,却见少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喊道:“我成功了耶!” 季逍:“……” 迟镜知道自己只学到了皮毛,可他头回尝试结印,就有效果,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迟镜连忙重复了好几遍。 他运作灵力尚不纯熟,偶尔能维系一段时间的火焰,偶尔仅有火星。一般修士认为枯燥又艰难的印法训练,他修起来像玩一样,不仅心态好,状态也好,刚开始还颇为生涩,几遍后就得心应手了。 若不是修为太低,限制了灵力调度水准,恐怕少年在这短短的半刻钟里,已经能完全掌握这道印。 季逍默默看着,收敛了散漫。 当迟镜某处没做对时,他冷不丁道:“第三式。” “嗯?哦!” 迟镜依言重来,十指都蒙上了淡红色的灵泽。他学着季逍之前的做法,把仙印按在浴盆上,一时间满屋安静,两个人紧盯着他的双手。 “哧哧”的细响冒出,迟镜额角沁出薄汗。 他的仙印还做不到延伸复刻,但是有热意弥散,整整持续了一刻钟。少年的脸蛋因为运动,本来粉扑扑的,全神贯注地操控灵力后,慢慢涨红。 盆里的清水,隐约升起了热汽。 迟镜双目微睁,彻底脱力。他一松懈,掌心陡然腾起了火焰,却没把浴盆烧坏,而是在空中流成一线,收到了静坐的青年手中。 此时的季逍面上,一切不逊的神情皆散去。 熊熊火光缭绕着他,收拢熄灭为一缕青烟,而他正视着坐在地上的迟镜,道:“恭喜。” 迟镜眼前发花,没力气回答。不过,成功结印的兴奋支撑着他起身,戳了一下盆里的水:“烧好了嘢——是热的!” 季逍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出声,倒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又一股鲜血涌上喉头,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 他终于一口血喷在地上。 迟镜:“啊啊啊!!!” 少年大惊失色,没想到孽徒伤这么重。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纳戒里的“阴阳颠倒丹”,捧到季逍面前:“这、这个有没有用?” 季逍躬身俯首,侧目瞥了一眼。 他唇角犹在滴血,竟流露些微笑意,道:“如师尊……您真大方。” “说什么呢!”迟镜在看病方面抓瞎,只能使劲端详他的神色,得出结论,“星游你要死啦?!” 季逍:“……” 季逍一把推开他捧着丹药的手,又咳出几口血来。血的颜色发黑,恐怕不止有伤,还中了毒。 现在的迟镜看见中毒,只能想起那个人。他倒吸一口冷气,问:“你也碰上段移了吗???” “如果他在,我便不大可能回来了。如师尊。”季逍显出自嘲的神色,道,“所幸上苍垂爱,亦或许,是对我愧疚使然……” 他忽然低头发笑,好像觉得荒诞。 迟镜因他莫名其妙的表现瘆得慌,忍不住叫道:“别发癫了,你要死要活,给个准话呀!啊,对了,我可以请挽香姐姐来——” 少年放下丹药,二话不说,就要画符。 不料,季逍抓住他的手,道:“挽香教你的?” “对啊,她说留到危急关头用,能直接把她传过来!……你抓着我干嘛?” “不许。”季逍闭了闭眼,说,“不许画,也不许问为什么。” “……喂!” 迟镜气愤地甩开他,看着季逍一意孤行的样子就来气,又把视线投向了阴阳颠倒丹。 他身上最能救命的宝贝,就这一件,偏偏季逍不要,真搞不懂逆徒心里想什么。 迟镜已经主动送了他一次,惨遭拒绝;如果再送一次,会不会显得热脸贴冷屁股? 万一人家还说刻薄话嘲笑他,他只能一头撞死以证清白了。 迟镜紧绷着脸,扣弄袖口的手却暴露了紧张。 他一点点向丹药摸索,内心做好准备:只要季逍吐出一个他不爱听的字,他就给季逍一脚再走! 终于,丹药盒子到手。 迟镜不肯看季逍,自顾自地说:“我是看在认识了很久的份上,不好对你见死不救罢了,你可别多想。反正我好东西多,送你一颗药丸子也无妨,你记得承了我的人情便是,下次吵架让我先讲!好啦,快点……星、星游!” 半天没有回音,迟镜忍不住转身,顿时吓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何时,季逍已双目猩红,眼下乌青,像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迟镜转向他时,青年身形一晃,迟镜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霎那似玉山倾颓,压得迟镜呜呼哀哉。 他感觉自己种地里了,好悬才拔起脚,慌里慌张地拖着季逍去了床上。 迟镜不停地拍他脸,呼唤道:“星游?星游!” 他掏出阴阳颠倒丹,直接塞季逍嘴里。迟镜怕他没吞下去,还掰开青年的嘴细细观察,愣是给他捅下去了。 迟镜擦汗道:“呼——好好好,吃药了就好!怎么这么不听话?” 然而,青年察觉了他给自己塞丹药,突一皱眉,仿佛想把丹药吐出来。 迟镜立刻捂住他的嘴,说:“你就老老实实吃下去吧,星游!谢陵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能用,你肯定也能。而且盒子上写了,恢复十二成灵力——你就能把毒素逼到体外了呀。” 第61章 半昏迷的青年闻言,竟然将眼睛稍稍睁开,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万般情绪。迟镜正要研究,便被一掌推下了床。 这下有些重了,许是没控制好。 迟镜摔倒在地,痛得脸蛋揪成一团,瞬间溢出眼泪。 他昏头转向了半天才爬起来,当即冲床上人吼道:“我不管你了季逍!!!” 少年怒冲冲地捡起衣物,就要离开。季逍抬臂盖在眼上,一言不发。 少顷,澎湃的灵力自他内府升腾,雄浑的灵气席卷全身。青年无声地紧咬牙关,浑身都绷紧了。 炽热的火属性灵流点亮经脉,在他体表浮现纹路,迟镜感受到蓬勃的力量,呆了一呆,忍不住瞧他一眼。 季逍喝道:“滚!” “……本来就是要走的,还凶我干嘛!”迟镜气得把丹药盒子一扔,狠狠地砸在季逍额角。 青年被打得头一偏,但化神期修士的躯体非轻易可伤,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迟镜更是窝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木屋。 没想到,他刚出门就发现了了不得的情况。 北面的山林全面戒严。原本只囊括了梦谒十方阁驻地的结界,缓慢扩张,即将覆盖整片山头。 不仅有许多红衣弟子环行巡视,还有好些花纹黑衣的人,细看穿的是裁影门的鱼龙服。他们在空中飞来飞去,不知在掘地三尺地找什么。 刹那间,迟镜冷汗都下来了。 对方可能在找段移,可能在找挽香,还可能在找他!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想回木屋里。 这座木屋,实际上是挽香的法器。若是把门后的枢纽按动,便可支起三重结界。 好处是绝不会被外人发觉,整座木屋都会隐去,仿佛传送到了灵谧域内;坏处则是木屋里的人也出不来,须等一天一夜过后,才能见光。 迟镜犹豫着回头,气还没消。 若在以前,他必然是人活一世为口气,死也不肯自打脸、还去和季逍共处一室的。 但现在呢? 少年抿住唇,眼底泪光已散。远方时不时有哨声响起,是巡逻的人们在互通有无。他们搜查的范围,逐步扩大,即将逼近翡翠湖。 迟镜果断地关上大门,启动了枢纽。 结界张开,木屋在大地上消失。迟镜再试着推了下门,果然牢不可破。不过,他下一刻便后悔了—— 怎么没想到把季逍丢出去? 现在倒好,两人要关在一起一整天了! -----------------------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季为什么不肯吃药^_^ 第51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3 天气微寒, 室内却温暖如春。 迟镜知道,不是屋子聚气的缘故,而是榻上躺的家伙灵力暴涨, 不断散发着热意。 季逍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颈间、手腕都有灵纹游走。他双目紧闭,眼周晕开了一线危险的暗红,眉峰不展。 迟镜不知他这状态到底好还还是不好,心里没底,贴着墙溜到窗下。 少年踮脚张望, 发现能看见外界。几个裁影门的武士沿湖逡巡, 正往这边走。 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屏息凝神, 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挽香诚不欺他,武士们目光投来,全无波澜, 好像木屋不存在一般。 他们从门前半丈的地方走过, 连面上的痣都一清二楚。 迟镜一点点缩回脑袋, 只露出眼睛眨啊眨。终于, 朝廷的鹰犬没有捕到猎物, 空手而归了。 迟镜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转身。 没想到, 大片阴影覆下, 原本躺着的人不知何时下地, 悄无声息地逼到了面前! “星、星游?” 迟镜险些魂飞天外,下意识推他,却推不动。季逍一掌按住,砸在迟镜脸侧的墙上。 墙体看似木质,实则也是法器的一部分, 震出的灵波迅速扩散,整座木屋都晃了三晃。 迟镜连忙抱住他的胳膊,道:“轻点轻点——要是砸坏了,外面人可要杀进来啦!” 但眼前的季逍仿佛神智尽失,双目泛红,眼底跃动着火光。他褪去令人如沐春风的伪装后,展露真实的阴沉和戾气,分外慑人。 浓密的眼帘缓缓抬起,深邃的黑瞳像是火场上的夜空。 迟镜被盯得毛骨悚然,丢开他的胳膊,举起双手:“你……你还好吗?” 季逍突然把他抄起来,扛在肩上,走回床边。 迟镜顿觉不妙,把刚学的印往他背后乱拍,大叫道:“干什么呀!!!” 果然该把这家伙丢出去再关门的——完蛋了! 仙印冒出的火焰碰到季逍,滋滋作响,却没法造成任何伤害。 他的火属性灵气过于精纯,游荡在体表,直接把迟镜召出的火苗化于无形。 少年顿时想到了最可怕的层面。 他被丢到榻上后,一骨碌缩到床脚。 季逍背光而立,投下的阴影似山岳瀚海,不论迟镜躲到哪里,都逃不掉。 迟镜磕磕绊绊地问:“我喂你吃的不是阴阳颠倒丹么……怎、怎么好像……” 怎么像春_药似的! 迟镜在心底惨叫。 季逍死死地盯着他,脑内似有天人交战。他竭尽全力,才没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不过,所有阴暗思绪的目标——“那个人”,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在季逍的视野里,周遭皆被焚毁褪色。 唯有一抹亮白,是昼夜苦思的幻影。 他喃喃道:“如师尊……” 迟镜满面无措,仰着脸望他。 事情变成这样,完全出乎少年意料。他太信任谢陵了,固执地认为,道侣给的宝贝不会有任何问题。 现状却证明,他大错特错。 药是自己强塞给季逍的,听见他唤自己,迟镜立刻应道:“诶!我……我在。”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青年的身躯。季逍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迟镜膝上,浑身如火滚烫。 他嘶哑地说:“……好热。” “热?” 他都说热,那是多吓人的高温呀。 迟镜手忙脚乱地摸出小扇子,对着他的后脑勺扇风,问:“是不是药有问题?星游你撑住啊,我们还要在这待一天一夜呢,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逍:“……” 季逍埋头在他腿间,隔着衣料,炙热的吐息沿着腿缝往上窜。迟镜忍不住想往后缩,却被季逍双手按住。 他十指如铁钩,力道大得出奇。 迟镜自觉把他坑惨了,不敢吱声,只发出了一点闷哼,扇风愈发勤快。 “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呀……” 少年感受着膝头传来的热意,自言自语。他扇出的那点风,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季逍神思混乱,无意识地抚上领口,似想将外衣解掉。 “我来!”迟镜主动请缨,去剥季逍的盘扣。 不料他瞎摸一气,激得青年稍稍睁眼,捉住他作乱的手,道:“别动!” “我别动?你别死呀!”迟镜心急,一边扯他腰带,一边问,“你里里外外好几层,早上起来不嫌烦吗?捂这么严实干嘛,好难脱掉!” 季逍:“……” 季逍眼睫疾颤,一把捉住迟镜的手,抵在唇边。 顿时,迟镜感觉被火燎着了,倒抽一口冷气,说:“烫烫烫烫烫——呼呼呼!” 他抽不回手,使劲吹气,挣扎着翻了个身,压在季逍上边。 季逍也被带着翻过来,头发和衣衫皆散开了,结实的肌理露出来,大半胸膛展露无遗。 场面极富冲击力,迟镜只一晃眼,便满脸通红。 他眼神躲闪,小声说:“有没有、有没有好一点……” 季逍闭了闭眼,目光晦暗不明。 他低声道:“阴阳颠倒丹,不仅能颠倒阴阳,逆转生死,还会……颠倒神智,放大欲求。如师尊,您真是……神医啊。” 迟镜:“……” 迟镜总算明白了哪里不对,听见“欲求”,心下一惊,看季逍脸色,又生愧疚。 但是逆徒气都喘不匀了还要讽刺他,迟镜不禁委屈:“我没吃过这个,不知道呀!谢陵他……他怎么会给我这种东西?” “您无欲无求,放大了又如何?”季逍唇角溢出冷笑,道,“至于神智,本就不大聪明的家伙,倒过来说不定更好,自然是无所谓的……咳咳咳!” 他骤然咳嗽,不过只咳出了一些血沫,没有之前那样严重了。 迟镜气不过地嘀咕:“谁说我无欲无求啦?竟敢小看我复活他的决心……可恶!我也没有很笨好吧?你、你好点没?” 第62章 他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也不如最初滚烫,拍拍季逍的背,帮他顺气。 季逍躺了回去,平复气息。 他不说话,只是把迟镜的手捂在心口。迟镜刚才仅仅瞄了他胸膛一眼,便面红耳赤,现在直接摸着,更是脑袋都要冒烟了。 幸好,掌下的心跳从狂躁急剧,渐趋平稳。 迟镜再也支撑不住,任他抓着自己,往旁边一倒。 少年摊开手脚,整个人不剩一点力气。周围暖洋洋的,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身边传来,催他昏昏欲睡,全身上下的部位都叫嚣着要休息。 屋内安静了很久,唯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如在交错。 半梦半醒间,迟镜听见身边人道:“阴阳颠倒丹,可以在生死关头,救你一命。” 迟镜:“……唔。” “如师尊,我说这是救命的灵丹妙药。你不懂吗?” 迟镜哼哼两声,口齿不清地撒谎:“没地方放,就……扔你肚子里吧。喂你……吃垃圾。” 他不耐地动弹一下,彻底睡熟了。 — 一场秋暮的雨,将湖水扰乱。 千里凝碧作明镜,镜面被雨滴打碎,变成了上万枚跳跃的碎片。远山在雨幕中隐退,天色黯淡,云气叆叇,雨水压弯了草木,溅玉飞珠。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木屋尚未掌灯,仅灶上烧着一壶汤药。 火苗鼓动,清苦的药香弥漫,如在听雨。 一个少年伏在榻上酣睡,身上的毛毯不知被掖过多少次,但他的脚丫子还是从离奇的地方钻出来,在昏暗的屋内白得发光。 他的手倒是乖乖收在胸前,抱着毯子一角。 柔软的黑发散落枕席,碎发极多,逆着光便很清晰。从远处看,像是为他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要走得很近,才能在发丝和毛毯间,瞧见半张脸。 十分精巧的面容,面颊挤得鼓起,显出孩子气的弧度。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蒲扇似的睫羽,红润的唇,令人不忍心惊动。 “吱呀”一声,一名青年提着新猎的山兔,推门而入。 他解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角,先舀水洗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似对少年不安分的睡相毫不意外,握住毯子外面的脚丫,将其移回毛毯下。 青年的手微凉,带着水汽。熟睡之人不满地踢了踢,发出两声梦话。 青年略一凝神,听见他说:“逆徒。走开,走开!” “……” 青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去火炉旁,查看药熬得如何。仙家药草,炖出的汤汁清亮,不过微微冒泡,即将翻滚。届时陶盖被水汽顶得咣当作响,必然会吵醒某人的好梦。 青年放下猎物,熟练地掀盖、捏诀、持火。 汤药得以继续加热,但不会发出响动。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灶台,将兔子在屋外处理后,焯完水提上砧板。厨具简陋,只有一把老旧的菜刀,青年打出几道剑气,兔肉便分成了数等份。 修道之人,理应戒掉口腹之欲。 但挑嘴的家伙一觉起来,要是没有合口味的美食,肯定要满床打滚了。 青年打开芥子袋,取出一溜儿玉瓶,里边却不是丹药,而是一应佐料。 姜蒜去腥,八角调味,葱花爆香,先以清油略煎,至肉块的表皮泛黄时,入锅隔水蒸透。 不多时,浓香四溢。 锅盖轻轻一掀,露出一盘外酥里嫩、似溶欲滴的鲜兔肉。 榻上的少年抽抽鼻子,好像受到了什么玄妙力量的感召。 他翻了个身,脸颊绯红,微张着的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少顷,他循着香味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无意识地嚼了嚼空气。 下厨的青年听见动静,回眸扫了一眼,故意加重手头的动作,发出了一点声音。 迟镜将眼睛撑开,感觉睡了好久。 第52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4 三魂七魄排队回到躯壳, 迟镜看见熟悉的背影,立在台前。 那家伙身姿颀长,箭袖挽至肘部, 身穿整洁的青白色冠服——逆徒还活着。 迟镜长出一口气,倒回毛毯上。 不过很快,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高亢叫声。他又起身,胡乱趿了木屐,挨到季逍身侧。 迟镜板着脸,背着手, 如天子微服私访一般, 悄悄瞄季逍一眼, 一声不吭。 季逍没看他,淡淡道:“去坐着。” “哦!” 迟镜便转去桌子边等饭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 比如他睡了多久, 比如季逍之前怎么受伤的, 比如什么东西这么香…… 美食上桌, 解答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季逍早已辟谷, 把碗筷递给他,在对面坐下。青年端茶润喉, 茶杯搁在唇边, 半晌没动。 他垂眸出神, 袅袅的热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屋外雨声浅浅,一切的冷峻、疏离,都仿佛在暗中融化。 迟镜双眼弯弯如月牙,满心扑在吃的东西上。他从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吃嘛嘛香,才夹了第一筷子进嘴,便高兴得摇头晃脑。 季逍略略抬眸,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少年根本没发现,身上的中衣已经换了一套。因为季逍无法开启他的纳戒,所以找了件自己的旧衣,给他穿着。两人身形差异较大,季逍只给他套了上裳,便够迟镜当睡袍了。 少年的领口过于宽松,要掉没掉地挂在肩头。 若是出去,绝对属于衣衫不整、伤风败俗,可在在此时此地,只显得舒服,无拘无束。 青年移开视线,瞥向窗外。 秋雨连绵,沙沙地敲打屋瓦。远离了凡尘俗事,他们和一户寻常人家无异。时辰过得很慢,像是雨不会停,他们不必离开。 迟镜填饱了肚皮,心满意足。 他端起碗筷去水槽,经过季逍身边。季逍稍一挑眉,对他的行为感到意外。 迟镜用木勺舀起备用的清水,浇在碗筷上。他顺便探头,往储水的缸里看,说:“水快用完了,要再打点来喔。” 无人应答,迟镜回头道:“星游?” 反正现在没吵架,支使徒弟干点活,应该没关系。 可是坐在桌旁的青年直勾勾盯着他,盯得入了神,半晌不语。 迟镜莫名其妙,眨了下眼睛,嘟嘟囔囔地继续洗碗:“真奇怪……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谢陵绝后了……” 他却不知,眼下的场景于身后人而言,曾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满山新绿如洗,好像要随着雨水,渗进屋中。少年认真地做着家务,两边袖口挽到肩头,双臂在朦胧的光线里隐隐约约,成了会晃的玉。 “……我来。” 季逍尚未清醒,已经走到迟镜身侧,拿过了他在洗的碟子。 迟镜跟他抢:“不行,我都洗一半啦!” “你洗的不干净。”季逍随便找了个借口,像在掩饰什么。他说,“你去那边坐着,待会儿喝药。” “啊?什么药呀!” 迟镜一怔,两手顿在半空。他自从修好了灵根,就没再喝药了。不过季逍趁他呆住,把碗筷全摞了过去,并不回答。 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感觉这厮不对劲。 怎么回事,难道说救了逆徒一命后,坏家伙改邪归正了? 迟镜还想问,究竟是什么药。可是要他追着季逍提问,太过丢脸。 季逍明明听见了,却拒绝回答,肯定是心里有鬼。迟镜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站在他旁边龇牙。 季逍走到哪、迟镜跟到哪,只为青年一回头,就能对上他万分不爽的脸色,老实交代。 不料季逍该干什么干什么,明知他杵在旁边,却装作不知道,洗完碗筷抹灶台,抹完灶台清垃圾。 青年偶尔转动视线,掠过迟镜,也未作丝毫停留。 迟镜的脸颊已经比包子还鼓,最后忍不住捶他,道:“季逍!” 青年漫不经心地一抬手,免得他打掉碗。 季逍:“怎么?”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药,我怎么敢喝?还有——挽香姐姐呢?她去哪了?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外面的人没发现我们吧!还有还有——你之前怎么伤的啊,伤那么重!你干嘛去啦???” 迟镜一打开话匣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突噜出来。 季逍把熬好的药汤倒满一碗,递给他说:“想知道就喝。” 迟镜:“你……” 少年吸了一鼻子苦味,下意识退后。 但他以前身子骨弱的时候,三天两头喝药,在这方面,算半个行家。 第63章 此时不过是闻了闻味道,迟镜便能断定:好一碗神汤妙药。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几味熟悉的药材气息。 迟镜心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砸吧砸吧嘴,疑惑地说:“好神奇的味道……咦!” 季逍道:“终于发现了?” “我怎么回事!!!” 迟镜惊讶地看着双手,掌心灵光涌现,延伸出主脉的路径。他见过季逍的灵纹,错综复杂,如遍体刺青,自己则因修为尚浅,只有一条细线,贯连全身。 季逍说:“此为通脉固气的灵药,有助于境界突破。” 迟镜呆住了,问:“境界突破?我、我的境界突破了吗?” 季逍拿过空碗,转身去洗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您一感便知啊。” 迟镜忙不迭跑回榻上,趺坐练气。 待灵气运转了整轮周天,荟萃于气海,他残破的灵根也微微放光。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灵根的碎片在缓慢上浮,像是要回到灵根、将其拼凑完整一般! 气海中央,正是丹田。 原本处于沉眠的丹田里,凝出了小团云霭,乃是灵丹之基,所谓丹云。 迟镜极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退出入定。他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季逍,青年抱臂斜倚在橱柜旁,也看着他。 少顷,季逍道:“如师尊,恭喜。” 迟镜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巴不得去山里狂奔数十圈,乘风飞掠百里。 他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自己的脚,没想到这具不可雕也的朽木之躯,迈过练气、已至筑基。 少年笑容灿烂,眼里仿佛有星屑闪烁。 他跳到季逍跟前,鞋也没穿,一把拉住他转圈。 季逍并不想参与这般幼稚的庆祝,但对上迟镜无忧无虑的笑脸,且被他牵住双手,不得不僵硬地挪步。 好在迟镜很快放过了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对每个锅碗瓢盆都捏住一角,郑重其事地摇晃道:“同喜,同喜!” 季逍:“……” 他的待遇似乎和厨具们并无分别。 青年的嘴角微微抽动,不过还是立在原地,等少年撒欢撒得尽兴了,才说:“出来锻炼,多少会有所获。” “没错,没错!”迟镜握拳呐喊,喊罢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受伤也是锻炼锻得吗?” “算吧。我去料理了那十来位‘高人’。”季逍稍稍掀动眼皮,“您忘了?” “啊——害死谢陵的嫌疑人!幸好你记得,我根本搞不定他们呀。”迟镜两个巴掌“啪”地捂在脸颊上,嘴巴拉成长长的圆,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糟糕,我还要找宝贝拿第一!星游,我到底睡了多久?” 季逍说:“整整二十天。” 迟镜呆滞片刻,直挺挺往后倒去。 季逍瞬间闪身至他背后,把人接住,少年却和失去希望的软脚虾一般,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秘境寻宝,限期一个月,我岂不是……岂不是只剩七天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迟镜霍然起立,抓着季逍的肩膀说:“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里有个宝贝,梦谒十方阁肯定在二十天里,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给闻玦会被皇家杀死,嫁给段移会被魔教吓死!我不想死——” 季逍却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面露微笑,道:“如师尊,梦谒十方阁和无端坐忘台,都是一方霸主,闻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骄。您若是落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手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说句人话吧!!!” 迟镜气得倒仰,不懂季逍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不过霎那之间,福至心灵,根据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迟镜的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薅住季逍的衣领,仰起脸问:“你是不是——有后手?” 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样子,笑意更深。 迟镜立刻发现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阴阳颠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师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迟镜脱口而出,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不过看季逍这副样子,必然作好了万全准备。迟镜如释重负,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抢去,揉搓了一番打不开,又赶紧塞回他手中。 季逍轻声哼笑,拿出了一只长匣。 他捏诀聚灵,以免宝物的气息外泄。迟镜睁圆双眼,盯着他打开匣扣,一阵绚烂的灵光爆发,照亮整座屋子。 一块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识货的凡人来看,也会拜倒在其光辉之下。无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华,不过是注视着此物,便令人心旷神怡。 “断虹澄炼石,由地脉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见方。并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于助益修为,而是提升其他宝物的品质。入铸剑槽可令凡铁化神兵,悬山野间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来,“如师尊无需寻觅什么绝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质尚可的,便是。” 迟镜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着七彩灵光。 他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道:“你愿意把它给我?我……我能付银票。” 季逍沉默片刻,道:“不必。” 迟镜说:“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开个价。” 青年听闻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是阴阳颠倒丹的报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哦……好、好的。” 迟镜发觉他的兴致急转直下,却不知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其收进纳戒,再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青年已走出屋门,在檐下转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53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秋雨渐歇, 一轮晴月高悬。 墙角的雨链仍在哗啦作响,季逍靠在檐下,翻阅剑谱。他的影子斜长, 透过窗棂,映在床边地上。 迟镜就坐在床头,把木匣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他发现,匣子上有许多划痕,可这种木料常用来装珠宝玉器, 正因其质地坚硬, 极难损坏。 少年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窗外。 在他昏睡的二十天里,季逍没闲着。一丝铁锈味萦绕着木匣,昭示着里面的断虹澄炼石, 经历过何等腥风血雨。 迟镜犹豫半天, 小声道:“星游。” 黑影手里的书轻轻一动, 道:“嗯?” 月华如水, 铺就满地白银。许久后, 迟镜仍未说话,那卷剑谱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迟镜终是说:“没什么, 你看书吧!” 季逍:“……” 少年自觉无故打扰人家, 略感羞愧。 他收起木匣, 心不在焉,收着收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下了地,从窗户探出脑袋。 明亮的月色勾勒出窗外人的侧脸,清峻漠然, 却因浓长的眼睫低垂,盛了一弧温柔的微光。 迟镜干巴巴地问:“星游,如果我没有救你,你还愿意把断虹澄炼石送给我吗?” 季逍瞥他一眼,将视线移回书上,并不搭理。 迟镜又道:“你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去和别人抢东西,有没有旧伤复发?” 季逍缓缓翻过一页,仍不说话。 迟镜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秘境呀!” 青年终于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两人相隔不足咫尺,季逍无甚表情,因处于背光,愈发显得眉目深邃,似入夜的山水。 迟镜强撑出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自然。 面前人蓦地侧头靠近,捏住他下颔。 月光黯淡,不,是整个世界都悄然离场了。青年单手扣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谱被风吹乱。 少年一动不动,已然呆住。 明月、松风、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一切变幻不止,唯有身前人闭目与他亲吻,微凉的唇贴着他唇瓣,片刻后分开。 季逍习惯性地整理了他一下他的衣襟,淡淡道:“去睡觉。” 迟镜:“……” 季逍皱眉:“怎么,想把断虹澄炼石还我?” 迟镜抱紧木匣,使劲地摇头。 季逍便不再理他,继续读剑谱。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幽魂似的飘走,从门口荡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季逍的目光掠过书页,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上,不禁嘲讽道:“如师尊,您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么。” 迟镜无意识地点头,看向他说:“你的书也拿反了。” 第64章 季逍:“……” 季逍默不作声地把剑谱掉了个头,转身回屋里了。迟镜停在一棵古树下,仰头望向苍苍华盖。 少年身形单薄,不过因修为进益,并不觉冷。 他呆立了许久,伸手摸索发簪。 血玉发簪,冰冰凉凉的,和亡魂的体温一样。明明触之生寒,他却一下便缩回了手,仿佛被烈焰灼伤。 — 因为有断虹澄炼石的加持,迟镜只需寻找一件品质中上的宝物。 话虽如此,据季逍所言,提炼并非万无一失之举。所以挑选作为原料的宝物、择定提炼的方法、寻找提炼的时机与场合,都要三思而后行。 迟镜一夜没睡,回忆读过的书籍。 熬了整晚之后,他写下几行名字。 迟镜一晚上没进木屋,季逍也一晚上没出来。待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边伸懒腰边进屋时,季逍已坐在桌旁品茶,恢复了清贵淡漠的姿态。 迟镜轻咳一声,把短笺递给他。 迟镜没练过字,在外面又没桌子,即便抄得认真,还是跟画了一页火柴棍似的。 季逍仅扫来一眼,便挑了下眉。 迟镜咕哝道:“别笑!你看这些行不行?” 季逍说:“我见过醒夜兰和夕颜踯躅草,受修士们斗法波及,生长之处已经被毁。污糟一片,想必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哦……好可惜。”迟镜问,“那幻心玲珑果呢?你见过吗?” 季逍语气微妙地说:“用作壮阳的植株,如师尊确定要拿它参选?” 迟镜道:“壮阳也大有用处呀!你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不代表别人没有。说不定裁决之人,就、就刚好需要呢!” 季逍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问:“你说常情?” 迟镜:“……” “哈哈,是宗主大人呀……” 迟镜干笑一声,赶紧念下一个:“梦蚀莲,清新凝神之物,有助入定。提炼之后可得明满莲台子,是治疗走火入魔的极品药材。没问题吧?” 季逍说:“嗯,它恰好长在不远处的湖边。” 迟镜欣喜道:“这么巧?我们快出发——” “但此时不在花期,如师尊对梦蚀莲的叶片可感兴趣?”季逍唇角轻勾,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迟镜道:“啊?叶、叶片也有用吗!” “当然。”季逍迎着他满怀希望的目光,说,“叶片宽而圆,下雨时摘来做伞,再好不过。” 迟镜尖叫道:“把纸还给我,混蛋!” 季逍稍稍侧身,避开少年挠来的一爪。 他正色道:“不是还剩一物么,如师尊何须情急。南方不知名山上的三昧菩提,提炼后可得舍利九枝灯,固魂敛魄,挽救油尽灯枯之人。若是提炼成功,您便夺魁在望了。” 迟镜喃喃道:“可、可是它长在不知名山上,到底是哪座山……” “或许它就叫不知名山。” “真的?” “猜的。” “……那不就是假的!”迟镜看着季逍似笑非笑的脸色,气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季逍说:“弟子又不是无所不知,自然只能猜了。如师尊若是不忿,便想想嫁给闻玦还是段移吧。” 迟镜:“我去找就是啦!可恶!!!” 少年大踏步转回床边,收拾行囊。他一面翻找东西,一面冲桌边喊:“我不想跟你走!挽香姐姐呢?” “她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季逍漫不经心道,“毕竟是我给她发放薪酬。” “你……你故意支开她的吧!” 迟镜话一说完,便想起了昨夜不明不白的吻。少年安静片刻,拙劣地扭回话题,“我睡觉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吗?” 季逍:“没有。” “我不信!”迟镜大叫。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不信就不信。反正没有。如师尊,与其操心别人有的没的,不如专心点准备出发。” 他拿起少年遗漏的物件,掷入他的纳戒。 迟镜不服道:“怎么能说是有的没的呢?挽香姐姐很重要,你作为主上,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属下!” 季逍已走出门外,抱剑回身道:“若要主上挂念,便不是一名可堪托付的属下;若时刻挂念属下,便不是一名值得效劳的主上。” 他顿了顿,问,“收拾好了?” 迟镜匆忙地捋顺幕篱,背着双肩竹筐,小跑出门。 在他脑后一侧,小风车迎风招展,骄傲地挺立在阳光中。 季逍顺手拨了一下扇叶,道:“若是如师尊的修为,有花冤枉钱的本事这般强,师尊便能含笑九泉了。” “你你你懂什么?大师的法宝岂是你这种俗人可以参悟的?还、还敢提起谢陵,你——” 迟镜脸色更红,却不敢挑明,气急败坏地拍开他。 季逍再度一让,没给他拍着。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偏偏跟乌眼鸡似的,一对上便斗得你死我活。于是通往南方“不知名山”的路上,洒落了无数段言辞机锋。 青年声线清越,话里话外皆是凉飕飕的嘲讽。少年的嗓子则脆生生的,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拖对方下水。 如此出行,全无长途跋涉之苦,平添口舌交锋之趣。 两位互有胜负,待到了南部的群山之巅,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念着对方吃瘪,他们皆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直到口干舌燥,才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休战。 与北部相较,此处的山脉走势平缓。 即使在山顶,也无寒冷之意。 迟镜甚至走出了汗,一股脑抓起垂纱,打个结扔到幕篱顶上。他捧着白玉瓯,咕嘟嘟喝水——与季逍论辩,不仅脑袋发热似喷火,喉咙也不堪重负了。 反观青年,仍是清姿飒爽的模样。迟镜断定他是装的,刚才的激战绝对势均力敌。 走到一片山岗时,日头渐烈。 季逍环顾四周,指了处凉荫,道:“如师尊可去小憩片刻。” 迟镜趁他停下来观察四方,连忙活动酸软的胳膊腿。待季逍转向他,他立即站直了,说:“谁要小憩?我一点都不累。”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嗯嗯,弟子累了。如师尊开开恩罢。” 迟镜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将了一军,明知对方在挖苦自己,还是因伪装出来的央求呆在原地。 季逍又道:“听闻一群花妖围着三昧菩提,白日看,个个是美貌女子,入夜后,方显青面獠牙。若惊扰了她们……” 迟镜脸色微变,说:“花、花妖而已!” “如师尊不害怕么?”季逍继续道,“还有数十头骨狼,由孤魂野鬼所化。不吃别的,专掏人的心脏。” 迟镜面露悚然,不想听了,立即跑去树荫下。 他一面跑,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累得走不动路,我、我便勉强陪你休息一会儿!” 秋暮时节,万里无云。天蓝得像一汪水,微风习习,吹散了跋山涉水的倦意。 迟镜坐在柔软的草坪上,背靠树干,不一会儿就在心底倒戈了。 此处待上一天也不会腻,是该好好休息。 季逍捡来枯枝散叶,生起火堆。细微的噼啪声作响,将迟镜的思绪带回浩如烟海的古籍。 关于三昧菩提的记载极少,只说在人迹罕至的山巅,至宁至静之处,可见其生长的踪迹。 据传,三昧菩提本身无甚妙用。但若折下它最皎洁的枝杈,加以提炼,形成舍利九枝灯,便可以令行将就木之人焕发生机。 迟镜慢慢回神,难掩落寞之色。 舍利九枝灯如此玄妙,可惜是救助将死之人的,无法让亡魂死而复生。 忽然,爆裂的松枝打断了迟镜一闪而逝的忧愁。 他振作起来,道:“季逍,你觉得‘三昧菩提’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难道和三昧真火有关。既然要火,无非长在地底的岩浆边,或者阳光明媚的地方。可它长在山里,那就在向阳面的清净地儿。我们是不是该再往南走?” 第54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2 季逍听完少年的分析, 道:“如师尊不是会‘通灵大观术’吗?不妨试试。” “你怎么知道的!又、又跟挽香姐姐打听我……” 迟镜嘟囔着念咒,发动法诀。 果不其然,在南方十里的山腰处, 有一处灵流之源。一股股精纯的灵气从彼方溢出,向四面八方弥散,藏着不错的宝物。 他惊喜地说:“找到地方了!走吗?” 季逍道:“菩提树会藏起灵气郁结的枝叶,平时不显。须洒上花妖爆体喷发的花粉,再染上骨狼猎食飞溅的口涎,才会舒展。” 第65章 “意思是得白天打败花妖, 晚上再打败骨狼吗……好的, 我、我记住了!”迟镜绷紧脸蛋, 露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神情,“现在出发吧?” “如师尊,看来您对花妖一无所知啊。别急着走, 我们还没商量完。骨狼交给弟子即可, 对付花妖, 却需要您出手相助。” 季逍慢悠悠起身, 用丝帕揩干净手。 迟镜道:“诶?要我帮忙?怎么帮呀!” 青年俯身,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着他的话语,少年雪白的面颊越来越红, 最后猛地后退半步, 推他道:“你……你去!” 季逍浅浅笑道:“弟子愚钝, 还是请如师尊赐教吧。” “我我我哪里会?”迟镜龇牙咧嘴,“不行不行,肯定是你去呀,你绝对做得比我好——” 季逍说:“又不用如师尊临时预备什么,只消把你穿过的衣裳, 再穿一次便是。巧得很,弟子替您收拾了所有衣物,其中几件,用在今日恰好。” 听见他说自己穿过的衣裳,迟镜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季逍从芥子袋里,取出了好几件眼熟的衣物。 这些衣服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轻纱所制,薄如蝉翼,或点缀着珍珠,或装饰着绸花,在剪裁上别有一番功夫,一看就不是能正经穿出去的。 迟镜满面通红,扑上去想和衣服们同归于尽。 好死不死,季逍亮出来的,全是以前谢陵送给迟镜的“礼物”! 那时候的少年便觉奇怪:这种衣服不能御寒就算了,还东漏一片西挖一块,蔽体都做不到。谢陵买衣服的时候,莫不是被奸商骗了吧? 可是,谢陵让他穿,他穿就是了。 迟镜被哄着换过,之后整宿不得安生。次数多了之后,少年长出浅浅的心眼儿,认定是衣服的问题,再也不肯穿了。 现在的迟镜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脸红得快要滴血,近乎尖叫道:“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季逍一抬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青年凉凉地笑道:“我看如师尊以前穿的时候,全无异议,现在又何必引以为耻呢?花妖重欲,须令它们神魂激荡,才会爆体。如师尊,此事便拜托你了。” “我、我才不要穿!你看这些衣服,全撕坏了呀,穿了怎么见人?”迟镜急忙扯住衣角,想把衣服抢走毁掉。 季逍却道:“坏了便不能穿吗?如师尊,这种衣服坏了没坏有何分别,您穿着能见师尊,却不能见我么?” 迟镜:“………………” 迟镜羞愤交加,猛一用力,衣服们发出“嘶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开心道:“好啦,全坏啦!” “恭喜。”季逍面不改色,说,“您只用穿半身了。” 迟镜:“什么意思呀?!” 季逍:“另外半身光着。” 少年呆若木鸡,拿着好不容易扯掉的半截,不知所措。 他的眉毛慢慢松下来,下意识瘪了瘪嘴,目光一点点落到地上。 青年被他的表情变化刺痛,眼睫一眨。他仿佛没有料到,此事对迟镜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话赶话寸步不让,结果说得太过,迟镜当真了。 某些本以为是心里刺的东西,在把对方也刺伤后,突然就不再重要。 季逍手一松,乱七八糟的衣料乘风而起,瞬间四散。 他低声道:“刚才是骗你的。如师尊,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爆体,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一种?!季逍,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迟镜把怀里的碎片使劲一扔,擦了下眼睛,直挺挺撞开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他硬是憋到了背对季逍,泪珠才滚出眼眶。 幸好方向不用变,迟镜只需往前走。他任眼泪汹涌,一个劲儿掉,心脏撑得快爆开。 为什么这样难过? 他的心很浅,却被沉甸甸的情绪越压越深。 迟镜自己都不明白,他失控到底是因为谁。 因为季逍? 口无遮拦的家伙,身为弟子却敢当面提起师尊的床笫之事,他什么态度、什么立场?他凭什么这样问,好像捉奸一样! 因为谢陵? 离别前的发现像一道陈伤,横亘在迟镜心头。他总以为自己想开了,不在意了,不就是道侣像摆弄物件儿一样摆弄他嘛——怪就怪自己以前傻呀。 但是,伤口愈合就不会痛了吗?以后千万个日日夜夜,忘不掉痛的感觉。 最让迟镜不敢细想的是,谢陵哄他换那些衣服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对谢陵而言,难道只是一个,能够以色侍人的玩具吗! 少年双手抓头,越走越快。 地势逐渐倾斜,他视野还是模糊的,眼看就要滑倒。 身后紧跟他的人立即出手,迟镜却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猛地一甩胳膊,不要他扶。 少年硬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走。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来的路上,季逍明明可以御剑载他,却选择了跟他徒步。这厮的盘算昭然若揭,迟镜却要事后才恍然大悟。 少年更是生气,使劲抹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一个人千好万好,他自然会倾心以待;如果一个人千坏万坏,他也会认真地划清界限。 可要是好里面混着坏,坏里面藏着好呢? 迟镜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突然,他停步转身,用尽全部力气,长长地大喊一声。 满山的飞鸟都被惊动,呼啦啦飞上高空。 季逍就跟在后面不到三步的地方,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黯淡,闻声稍稍眯眼,听他喊完之后,才恢复正常。 四目相对,没人说话。 季逍看见迟镜闪闪的泪光,张口欲言,又垂下了眼眸。 迟镜瞪着他道:“我以前是谢陵的道侣。百年前明媒正娶结侣的!你有什么意见?” 季逍:“……” 季逍哑声道:“没有。” “那以后就好好说话,不要提到他就阴阳怪气的!” 季逍沉默了一霎,道:“不可能。” “不可能就滚!”迟镜愤怒地扬手,像赶羊一样挥舞着说,“我不要你跟着,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了!” “……” 青年面色铁青,道,“滚也是不可能滚的。” “喂!!!” 迟镜气急败坏地大叫,恨不能仰天自捶胸口——他要气成大猩猩了。哪怕是去林子里扔香蕉,都比和季逍讲话痛快! 不过,气到顶点之后,所有的悲伤和哀愁都不攻自破。怒火烧得少年双眼锃亮,他豁然转身,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间乱转,想把季逍甩掉。 没想到他走到某个地方时,脚下突然一空。 大把藤条搭着落叶,掩着一个地洞。季逍来不及提示,眼睁睁看着少年上一刻还双手攥拳、使劲地踩着地走路,下一刻就人没了。 季逍一愣,道:“迟镜!” 地上现出一个豁口,飙出少年坠落中的惨叫。 青年跳了下去,铁剑自动出鞘,托在他脚下。季逍化作一道遁光,居然比迟镜往下掉的速度还快,稳稳地接住他落地。 迟镜本以为要摔成肉饼,在空中拼命地手舞足蹈。 忽然有人搂住他,迟镜立即把惊叫声噎回嗓子里,整个人绷得老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救的他,迟镜努力地板着脸,还是生气。 季逍单屈膝跪地,将他打横靠在膝上,并未言语。迟镜伸出一只脚试探,甫一碰到地面,立即推开他站好。 不过话说回来,好歹算救命之恩,得意思一下。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打算冷酷地说句“谢了”。然而季逍移开视线,不接他的目光。 迟镜顿时什么都不想讲了。 他没听见,上方响起轻微的脆响,好似有人跟到了洞口,不慎踩碎枝叶。季逍移开视线,是察觉了这一闪而逝的动静。 不过,一声过后,再无其他异状。 或许是山间野物,猫猴鼠兔之类,凑上来看个热闹。 迟镜本来在气头上,满心忿忿。 待他转身之后,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发出惊叹。深山鲜有人至,山里更藏着世外洞天。 在山肚子里,竟有一片密林。明媚的秋阳自树叶缝隙间漏下,形成千万道细长的光丝,滋养草木。 清幽之意冉冉而生,迟镜摸了摸双臂,打了个寒战。 他慢慢向前走,脚下草地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如雪;四周树木也渐渐白了,棵棵如银。 第66章 迟镜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世外仙葩。 终于,他来到林中央,发现一片空地。方圆一里内,唯有一棵巨树。 历经千年岁月的菩提树枝繁叶茂,形同宫殿的穹顶。千万道阳光投下,汇聚在树梢,仿佛华盖顶端的宝珠。 净水般的光晕中,菩提树通体透亮,似琉璃雕成。其树根尚是纯白,枝杈已成无色,三团火苗飘动在旁,簌簌轻颤着。 迟镜目不转睛地仰望,简直想将眼前景色扒下来,刻进脑子里。 季逍缓步跟上来,站在他身侧。 迟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花妖。正当他满腹疑惑时,听见青年说: “如师尊。” 迟镜专心寻找着花妖的踪迹:“啊?” 季逍道:“你说,‘你以前是谢陵的道侣’。所以在您心目中,现在不是了吗?” 少年“唰”地转回脑袋,叫道:“啊?!” 话音刚落,无数道人影浮现在空,翩来飞去,缥缈如烟。 她们凝聚在迟镜背后的天上,齐齐俯身下来,颇感兴趣地问:“啊???” ----------------------- 作者有话说:八卦的气息^_^! 第55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3 原本的幽静似初春薄冰, 被漫天欢声碰碎。 迟镜尚未吃透季逍的意思,便因身后的响动一惊。 他茫然地回头,感到雾气拂过眼睫, 传来凉意。空中人影幢幢,尽是绰约女子。 迟镜看不清她们的面貌,只见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花盛放。 花妖们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几乎碰到他鼻子。迟镜闻到花香味,想起某个可怕的家伙, 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花妖的形影被他喷散了一点, 重新聚好, 莺声燕语地说: “稀客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你二人怎会到此?即便幽会,也该去花前月下,而非荒郊野岭。” “莫不是私奔来的。小郎君, 刚听你们提及‘道侣’, 是何缘故?你身上呀, 有那位公子的香气……”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 嬉笑连连。漫天虚影似花枝乱颤, 融成一片。 迟镜看迷了眼,呆呆地答道:“我是来取三昧菩提枝的, 姐姐, 你们可以给我点花粉吗?一点点就好啦。那个人……他、他是我道侣的弟子, 和我只是旅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妖问:“当真不是私奔?” 迟镜道:“绝对不是!骗你们的话,天诛地灭!” “噢,那也没有私情咯?”花妖们语气遗憾。 “没……没有。”迟镜身板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骗你们的话……我……他以后断子绝孙!” 反正季逍都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不过分吧? 迟镜不敢回头看青年的脸色,只听他冷淡地道:“说得好啊,如师尊。” 迟镜还赌着气,抿唇不语。 孰料,他刚才的两句誓言太过悬殊,被花妖们看出了端倪。 一缕轻烟人影往前一飘,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两位可曾牵手?” 迟镜说:“诶?不小心碰到的不算吧!” “那就是牵过咯。”另一个花妖掩口轻笑,问,“有没有互诉衷肠?” “吵架倒是多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我早就!”迟镜磨了磨牙。 一具虚幻的形体趁他不注意,像水蛇般绕过少年腰际,乍然扭头,正对上迟镜的脸,问:“他的嘴唇是何种味道呀?” 迟镜猛地看见一个头挨着自己,饶是其花容月貌,也被吓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季逍站在他背后,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不作反应。 但,少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愣。迟镜发现不对,又赶忙把自个儿拔出来,躲到季逍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 迟镜结结巴巴地说:“诸位姐姐,拜托行个方便吧,不要、不要戏弄我啦!我是好人,这家伙可不是,他……他凶神恶煞,专门屠杀花妖,手段令妖发指!我现在能帮你们拦住他,但是还拿不到花粉的话,他就要仰天长啸、大开杀戒了,可怕得很!” 季逍:“……” 季逍看他片刻,漠然地转向花妖们,嘴唇微动,低声道:“如师尊,你到底看了多少不着边际的话本子。” 迟镜面不改色,悄悄拧他的腰,督促青年配合。 花妖们听了这番危言耸听,面面相觑,不知世上出了如此人物,为何没在妖精间传开名声? 可那少年义正词严,面容灵巧,看起来乖得不能更乖了。 或许他“全力牵制”着的道袍剑修,不可貌相,的确是个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季逍嘴角微抽,仿佛没有料到,迟镜胡编乱造就算了,居然真有头脑不甚灵光的呆物被他唬住。 少顷,曼妙的烟影们双手捧心,围着迟镜私语。 “小郎君呀,姐姐不是不愿送你花粉。” “实在是我们有心无力——若非神魂激荡之至,我们变不回花粉之状的。” “你也看到了,咱是花粉聚成的形体,不知如何聚的,亦不知如何散。不过,咱们久居山间,岁月寂寞,就爱见识些情意绵绵的东西,那叫一个快活!” 流云似的裙袂,飘动绽放。 迟镜碰了碰裙摆,确实是粼粼细粉凝成的。可他收回手时,没沾上一星粉末,这可愁杀了急需花粉之人。 天色渐暗,花妖们如一条条尾鳍绚烂的游鱼,摇曳生姿。 细看之下,她们的面容愈发深邃,像是骨骼变得狰狞,即将撑破脸皮,换一副面孔。 迟镜悄悄给季逍传音:“她们好像在变……” 季逍道:“如师尊,听说驭使骨狼的是一群罗刹。莫非,正是您这些好姐姐入夜所化?” 迟镜吸了口气,紧张地抬起眸子。 青年亦眼睑下压,侧首瞥他,轻轻一挑眉,让他做主。 迟镜满面愁容地说:“早知道就不撕那些衣服了……唉!” 怎么一时没想开呢?现在倒好,走投无路。 他有心问季逍,如果把花妖打散,能不能得到花粉。 可是,这些精怪与世隔绝,又不曾害人性命,他断然说不出口。 在迟镜纠结之际,季逍视线旁移,稍稍蹙眉。迟镜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立马收声。 少年怕打草惊蛇,不敢回头,问:“有人?” 季逍不语。 迟镜心下明白,道:“什么时候跟着的!难道要捡我们的漏不成?” “如此鼠辈,待花妖化鬼、骨狼现形,能捡回一条小命再说罢。” 季逍冷笑,感应出了那人的修为,知道他没几斤几两。迟镜稍稍放心,然而黄昏将至,密林外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不知从何时起,花妖不再笑了。 她们像缓缓凝固的蜡油,快要踏地。有什么危险的变化,在黑暗中滋生。 日光将被月色取代,当昼夜交替的那一刻降临,此地便不宜久留。 迟镜心一横,突然攥住季逍的衣襟,全力一拽。季逍并未对他设防,当即倾下身来,双目微睁。 少年踮起脚,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颈,像搂住他的脖子一样。实则,是为了挡住两人的下半张脸,不让花妖们看清。 迟镜亲在了季逍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簌簌直颤,搔过青年的鼻梁。迟镜歪着头,以便遮掩亲吻的真正位置——要让花妖们以为,他亲的是嘴。 不过对此时的季逍而言,亲脸更要命。 温热的柔软贴在颊边,若即若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分开。由于紧张,唇肉不住地颤动,嘬住了他面颊一点。 两人的身高相距甚远,迟镜险些亲到季逍的嘴角。 就在他要坚持不下去之际,无数双似指骨又似利爪的东西向他伸来,尖细的末端搭在他肩上。 是那些花妖,不过烟雾凝成实体,已显出了罗刹鬼的森寒面貌。 迟镜被她们的“纤纤素手”碰到,浑身一炸。好在仅剩的夕光落在他和季逍之间,绽开一抹最后的华彩。 花妖在彻底转变之前,砰然爆裂。 花粉纷纷扬扬,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空气中皆是淡淡的粉雾,迟镜忙松开季逍,双手去接。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粉末,奔到三昧菩提树下。 古老的仙树遮天蔽日,少年不禁犯难。花粉要洒在树梢才有用,而且,得赶在骨狼们流口水之前。 时间紧迫,迟镜对季逍道:“快过来!” 青年却似木雕泥塑一般,一手扶着脸,一手提着剑,杵在原地。 迟镜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又没亲嘴!你不也干过这种事吗?还比我过分得多!” 第67章 季逍如梦方醒,魂游似的走过来问:“作甚?” 迟镜道:“作什么甚,我要撒花粉啦!” “哦。”季逍神思不属地说,“撒啊。” 迟镜当着他的面,又蹦又跳,表示自己不够高。 季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虽然视线牢牢地跟随他上下移动,但面色惘然,明显没回过神。 迟镜双手捧着花粉,没法晃他脑袋里的水,急得原地直转。 他转向哪、季逍看向哪,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迟镜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抱我一下呀,我够不着!” 季逍慢慢地伸出双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迟镜:“……” 迟镜:“啊!!!” 少年崩溃地大喊一声,气得跺脚。难道刚才亲了季逍那下,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走了? 迟镜使劲地“呸呸”两声,可惜,并没有把季逍的魂魄吐出来。洞口处有精瘦纤长的影子跃动,偶尔闪亮一对鬼火,是骨狼的眼睛。 迟镜慌了,索性以毒攻毒,狠狠啄了面前人一口。 他换了一边脸亲,亲完就紧盯着季逍。眼看青年如遭雷击,或许是恢复神智的前兆,迟镜抻长脖子,准备再来一次奇袭。 不过他还在瞄准蓄力时,便被拦了下来。 季逍的脸色终于变化,没那么抽离了。 他左手轻按在少年脑门上,防止他进一步作祟,右手握拳抵着唇,似不敢相信,自己刚被轻薄了一番。 此人素来冷峻,看人都不太以正眼瞧,此时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掌下乱拱的迟镜,倒似冻雪初融,令迟镜产生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你醒啦?”迟镜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举我起来,我要撒花粉。” 季逍咬牙道:“如师尊,你……” “我怎么?非礼你,强吻你,荼毒你?真是抱歉,为师只是学以致用罢了,至于学的是谁,你、你心里有数!” 季逍一闭眼,迅速将人横抱起来,御剑飞至树梢。 迟镜把所有花粉抖落,霎时间,最高的菩提枝被香雾笼罩,表面凝出了薄霜一般的晶石。 狼嚎声四起,天色彻底黑沉。 骨狼成群结队而至,绿荧荧的兽瞳在黑暗中燃烧。它们皆是孤魂野鬼所化,由荒野的残骸聚成。明明是人的骨殖,却拼成了兽状,仿佛骷髅伏地爬行,又似狼犬仿人而立。 迟镜洒完花粉,往下一看,只见白影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骨狼伺机而动! 第56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骨狼虽多, 但对季逍而言,并非什么棘手的妖物。 他把迟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剑柄上。少年脸色煞白, 只知点头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成了群狼的盘中餐。 一声哀嚎却在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本来挂在树上,不料被骨狼发现,差点让狼爪划伤。 迟镜惊讶地看去, 发现是那个尾随他们至此的修士。 迟镜二人在菩提树顶, 离地甚高。骨狼们一时片刻奈何他们不得, 立即掉头涌向了修士。 修士一边往上爬,一边掷出符箓,形成一座鸟笼状的护体屏障。 可他修为平平, 半吊子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骨狼们纷纷跃起, 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季逍对迟镜说:“你待在这别……” 一个东西飞出去, 精准地甩到了狼群上空。 季逍沉默, 只见迟镜从纳戒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竿。竿头吊着一只肥硕的鸡腿,在骨狼们头上跳来跳去, 将金黄的油脂洒向四方。 迟镜忙着调整鱼竿的方向, 问:“干嘛?他要被吃掉啦!” 香气四溢, 充斥了整片山林。 即便是辟谷已久的季逍,也难以忽略直往鼻子里窜的肉香味。 骨狼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折磨,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它们弃修士如敝屣,再次改换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鸡腿, 甚至互相践踏,跳起来够那块香喷喷的肉。 迟镜见大鸡腿的功效立竿见影,两眼弯弯。 他双手操控鱼竿,使鸡腿始终离跳得最高的狼还差一臂之距,不断地诱惑它们。 骨狼们望眼欲穿,馋得口角飞涎,阴紫色的液滴渗透地面,被菩提的树根汲取,成为了三昧真火的燃料。 终于,菩提的树冠缓缓绽放。幽华自其顶端流泻,一簇清透的枝杈静静地展露在夜色中。 迟镜忙不迭甩手,连鱼竿带大鸡腿子,全部扔得老远。 骨狼们蜂拥而去,留下破烂不堪的法阵。修士抱头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 所幸季逍的元神属相为火,恰好能与之共鸣。他使双手不受火焰侵袭,探向枝头。 少顷,也不见他碰到菩提枝,那簇纯净无色的枝杈便发出细细的开裂声,脱离树干,落入了他的掌心。 迟镜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计较两人之前的种种口角了,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季逍握住三昧菩提枝,少年立刻捧出一只锦盒,道:“放这里,放这里!” 季逍在他的注视下,依言放入。 锦盒是专门用来装宝物的,迟镜的纳戒里有一堆,刚好能派上用场。随着盒盖扣上,迟镜忍不住发出欢呼——历经千辛万苦,宝贝总算到手啦! 下半辈子的指望又有了,迟镜紧紧搂着锦盒,舍不得把它收进纳戒。 季逍载着他降落,骨狼们还在疯抢大鸡腿,根本没在意他们。可怜的是,那些碎骨拼成的家伙根本吃不了东西,徒留着生前的残念罢了。它们好不容易撕下一块肉,却嚼都嚼不了,肉块进了喉咙又从骨头缝隙掉出去,被其他同伴夺走。 一个人悄声唤道:“公子,道长,请留步!” 迟镜警惕地抱紧盒子,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赶到近前,对他们作揖道:“实在抱歉,两位可是刚刚取得了三昧菩提枝?” 迟镜道:“是又如何,你想干嘛?” “呃,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公子您愿不愿意……卖我一根?啊,不用多的,一根就好!一小截也好!” 散修颇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见迟镜防备,马上降低了要求。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近乎低声下气,迟镜不过是犹豫了片刻,他竟然双膝跪地,冲两人磕起了头,嘴里不住地叫着:“两位大人行行好,看在小人孤苦伶仃的份上,开开恩吧!” 迟镜吓得跳到一旁,怕被折寿。 恰在此时,骨狼们发现鸡腿根本解不了馋,怨气大盛,齐齐转头看来。迟镜被上千双鬼火看得头皮发麻,忽然腰间一紧,是季逍的手臂捞起他,带他御剑飞出山洞。 千钧一发之际,迟镜抓住了散修的衣服,把他也拖上天空。若将此人留下,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处,几年后骨狼又添一员。 散修吓得惨叫,一只鞋子掉下去,顷刻便被利爪撕碎了。 骨狼们发出不甘的怒吼,团团围聚,仰望着三人飞走。迟镜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感到奇怪。 散修的境界连他都不如,要三昧菩提枝作甚? 此物若是提炼不了,连插在花瓶里观赏都嫌短,境界太低又没法提炼。 况且,再不入流的修士,都会自称为“贫道”之类。他却张口“小人”、闭口“大人”,满身市侩俗气,毫无仙风道骨。 待处境安全,已是一片明月高悬的山岗。 迟镜拍拍衣服站好,刚想问散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有几口,便被季逍单手拦到了身后。 青年仅吐出一个字:“滚。” 散修不死心地求道:“小的愿出高价!三、三百两白银,不够的话,待我回乡还有一块薄田,值四十贯——公子您开开恩吧!” 他说着又跪,季逍拉上迟镜,要带他走。 迟镜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小声道:“我数过了,咱们有九根树枝。万一他要去救命呢?给他一根,没、没关系吧……”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因为对上了季逍冷淡的眼神。 季逍道:“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如师尊要轻信他吗?” 散修急切地说:“请道长听小人解释——小人的妻子重病缠身,急需舍利九枝灯续命。她时日无多,请公子发发善心吧!若是救不了她,小人……我甘愿死在秘境!” 第68章 迟镜道:“你就算有树枝,也得提炼成功了才行啊。你会提炼?” 散修苦笑道:“自然是不会……不过,没提炼的三昧菩提枝也能为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的只消带一根回去,先为我家夫人缓解了病症,再筹钱请人提炼……” 此举确实可行,迟镜在他充满哀求的仰望下,看向盒子,万分不舍。 若在平时,别人都求到他跟前了,纵使把菩提枝全送出去也无妨。迟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找个靠谱的修士提炼。 但现在——迟镜自己的提炼还八字没一撇,当真灼心。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我先提醒一句。提炼之术,弟子并不擅长,须您自行钻研。” “啊?!我、我来炼呀!” 迟镜大惊失色,立刻冲散修道,“你去找别人买吧,我不会卖的!你听见了吗,我要自己炼——九根哪里够用?九十根都未必有一根能成!星游,我们走——” “公子!”散修连忙爬起来跟上,咬咬牙道,“如果您赐小人一根菩提枝,小人……小人倒是备好了一则提炼之法!” “诶?”迟镜闻言站住,道,“什么法门,品质如何?” “具体的品质,我也不晓得。反正是从太平域的道长手里收的,那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听说我妻子重病,不仅告诉我三昧菩提的所在,还将这法门贱卖于我。实在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哪!” 散修憔悴的双眼里涌出泪水,他取出一张黄纸,捧给迟镜。 迟镜一眼发现了玉魄山的钤印,道:“我们宗的人诶。星游,你看是真的假的?” 季逍:“……” 季逍抱臂道:“真的。又如何?” “是真的!”迟镜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欣喜道,“好吧好吧,我分你一根。钱就不要了,但你万一把它弄丢、或者被抢、再要么提炼失败,都不能再来找我哦?我可不是活佛转世,绝不会送你第二根的。” 季逍道:“不是活佛转世,正是活佛……” 迟镜目不斜视地踩了他一脚,当场掏出纸笔,把玉魄山的提炼法门誊抄一遍。玉魄山女修精通提炼之道,常能化腐朽为神奇,有她们的法门在,提炼成功在望。 散修千恩万谢,接过菩提枝后,飞跑下山去了。 晴月挂梢头,迟镜对着墨迹未干的黄纸吹气,爱不释手。不论是骇人的骨狼、还是艳异的花妖,都似一场快梦淡去。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踏上归程。 季逍走在他斜后方,一步之遥,两人久久不语。 清风拂面,迟镜终是回头,问:“你干嘛这样安静?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季逍反问:“如何算好。” “应该保持住铁石心肠?果断地拒绝他,或者收下银子,甚至可以借机敲他一笔。”迟镜胡言乱语半天,最后沮丧地说,“千种万种,我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他说罢立刻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都给了,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你肯定要怪我庸人自扰,对吧!” 季逍:“……” 季逍淡淡地说:“这不是最坏的一种。” 迟镜睁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青年道:“是最笨的一种。” 第57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 迟镜愣了一下, 瞬间泄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但被季逍这样说出来, 好像往他心上射了一箭,让他又沮丧又伤心。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真是嘴里没一句好话!哎呀——那家伙指不定是个骗子,光棍一条,根本没老婆。我倒好,白送给他菩提枝,还操心他提炼失败——万一我也失败了, 万、万一, 剩下的八根菩提枝全部提炼失败了, 那不是完蛋吗?” 少年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不许他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找他,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 月色满山,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 影子碰在一起, 好像在背着他们, 悄悄依偎。 季逍垂目,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 他说:“您等提炼完了,全失败了, 再自省也不迟。” 迟镜闷闷不乐, 季逍又道:“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如师尊,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 迟镜嘴硬道:“谁来都不给了,我命也挺苦的!” “可那孩子尚在襁褓,嗷嗷待哺, 母亲瘦骨嶙峋,眼看奄奄一息……” “别、别说了,哪里会这么吓人?”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你编出这些话来,除了让我难受,还有什么意思?我是笨,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可是——” 季逍轻笑,慢条斯理地说:“不必‘可是’了,如师尊。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因我知道,你会作何选择。即便你当下心狠,拒绝了那厮,在往后的每时每刻,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直到你找上门去,送出菩提枝。” 迟镜:“……” 迟镜气道:“我只是有良心,有良心怎么啦?!” 青年投来一瞥,未再多言。 月光明亮,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 迟镜发下宏愿,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或许两者并无区别。 旁边的青年听着,似笑非笑,望向远方的天边。 迟镜说:“季星游,你有没有听我发誓?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 季逍不答,迟镜又扯他的袖口。 季逍终于看过来,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 迟镜唇瓣丰润,形状偏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和他期望的“沉着冷静、不易动摇”的形象相去甚远。 当他龇牙咧嘴,生气地叫唤时,则会露出齐整的牙。似一圈珠贝,藏在唇下,白镶着红,红嵌着白。 忽然,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一下,倏地看向别处。 迟镜揪着眉,满面疑惑。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登时面颊发烫,虚张声势地叫:“别、别东想西想啦,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 季逍轻咳一声,道:“回太平域。剩下的时日,足够了。我另有要务,接下来挽香陪你,恕弟子难以奉陪。” “啊?你之后都不在吗!” “宗主有令,谁人奈何。”季逍淡淡道,“留在宗门,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 迟镜道:“哦……做牛做马,宗门牛马啊……” “……”季逍面无表情,说,“这词听起来就恶心,以后不许说了。” “好吧!”迟镜倒是记得,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才选择留下的。少年乖乖答应,没忍住问,“那到评比宝物的时候,你……你也不会参加?” 他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季逍沉默,代表了回答。迟镜心一空,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失落。 可是愣太久的话,会被察觉异常。 少年迫使自己张嘴,道:“你办事情小心点,我可没有第二颗阴阳颠倒丹啦!” “知道。” 季逍不自然地应了。刚才的话,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被关怀的错觉。 — 不过是两旬未见,重返太平域,恍若隔世。 邻近破晓,大小院落里一片寂静,修士们或还在混元域探索,或好梦过半,养精蓄锐,准备着几日后的评比。 季逍送迟镜回到这里,转过街角,看见屋内有灯光。 迟镜眼睛一亮,小跑着奔进院子,喊道:“挽香姐姐!” 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绣花,闻声出来开门。 她展颜道:“公子,你们回来了。快进屋吧。” “我要提炼宝贝,原料已经到手了喔!” 迟镜噔噔噔迈上石阶,冲进房里,一面找地方安置锦盒,一面兴奋地说个不停:“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见妖精……” “嘘。公子,隔墙有耳。” 女子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茶已热上,我们不妨慢慢聊。如何?” 迟镜点点脑袋,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嗅,惊恐地压低嗓音,问:“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烛晕轻颤,照得女子面如金纸。挽香捧过茶盏给他,说:“没事。之前受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季逍道:“情况如何?” “属下按照计划,引开梦谒十方阁驻地的守卫,不料段移同时出现,导致周送警觉。属下稍作蛰伏,静观其变。裁影门此行倾巢出动,意在向梦谒十方阁施压,因为联姻的进展不顺,不知龃龉生在何处。除此以外,公子惨遭蝶栖亭之主苏金缕的利用,被她推出去挡刀,已经被周送盯上了。” 第69章 “周送?”季逍一皱眉,对迟镜道,“什么时候惹上的。” “呃,是碰到你之前发生的事情……”迟镜顶着两人的目光,无从隐瞒,只好把经过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季逍听到他先是偶遇闻玦,后与段移相伴,当即冷笑一声。 迟镜缩到挽香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挽香打圆场道:“好了,既然木已成舟,还是多考虑往后如何应对吧。公子,你说要提炼宝物,究竟是何宝物呢?” “就是几根树枝啦……诶姐姐,这个树枝对身体好,可以让你的伤好得更快!” 迟镜说干就干,把三昧菩提枝一股脑插在花瓶里。可是,普通的花瓶根本承受不住,瞬间碎成了齑粉,原来插的花草也灰飞烟灭。 挽香柔声道:“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不过,若是任宝物的灵光外泄,恐怕会怀璧其罪。还是收起来好些,你觉得呢?” “唔……”迟镜犹豫了一下,把三昧菩提枝放回锦盒,递给她道,“放你的芥子袋里吧,应该有点用?” 挽香笑了笑,不再推辞。 季逍道:“周送此人,睚眦必报。梦谒十方阁顶着婚约,竟来秘境参与大比,就算不夺魁,也是对皇家的羞辱。评选当日,恐怕有一场好戏。” 迟镜举手说:“我已经见识过啦,红蝴蝶和灰乌鸦聊得很不愉快,我才不要夹在他们中间。” “‘红蝴蝶’和‘灰乌鸦’?”挽香忍俊不禁,“真是贴切的绰号。” 季逍却无谈笑之意,漠然道:“若我是裁影门之主,要么威逼利诱,让梦谒十方阁放弃参选,要么派属下取得更稀奇的珍宝,压闻玦一头。杀道君遗孀,看似能以儆效尤,实则是令局势失控的昏招。梦谒十方阁内部分裂,与皇家的结盟本就不牢,如果贸然扯入临仙一念宗,周送他担待不起。” “对!怎么能随随便便拿我开刀呢?”迟镜赞同得直拍大腿,说,“威逼利诱不行吧?梦谒十方阁好有钱,周送一看就很小气。还是让手下比过闻玦好一点!” 挽香道:“公子所言甚是。但闻玦是未来皇婿,参选已令皇家的颜面有损,若没选上,岂不是更令贵人蒙羞?” “说的是耶!”迟镜双眼亮晶晶的,问,“那周送能怎么办?” 季逍道:“梦谒十方阁去寻其他宝物时,裁影门在做什么?忽然便销声匿迹了。在此事中,我们定然有所遗漏。” 挽香说:“依我潜伏所闻,闻玦的舅舅闻嵘,希望他夺魁迎娶公子,迅速拔擢修为。蝶栖亭之主苏金缕,与周送乃是旧交,大力推动结盟联姻。或许是她稳住了周送。” 季逍凝眉道:“若真如此,如师尊的处境不佳。” “诶?不是说不会杀我嘛!”迟镜一愣。 季逍说:“苏金缕之前对朝廷不满,所以拿你做文章。现在能稳住周送,八成是交涉顺利,又要和你划清界限了。如师尊,那些人纵使不取你性命,也有千方百计,令你难堪。” 三人安静片刻,挽香道:“比如让闻玦夺魁,但拒娶公子。” 迟镜:“……” 迟镜惊呼道:“太缺德了吧!!!” 少年霍然起立,义愤填膺。他双手撑在桌上,道:“我不信闻玦是那样的人,他不会那样干的!” 季逍挑眉道:“您才认识他多久,竟对他了若指掌了?” 迟镜道:“他、他说我是知音——” “哦,知音。”季逍扯了下嘴角,“呵呵。” 眼看两人又要掐架,挽香适时道:“公子这般体贴,自然是人缘极好的。依你所见,闻阁主会拒绝苏金缕的摆布吗?” “我……我不确定。”迟镜蔫了下来,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伤害陌生人的事情,他不会做。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晕倒,他还道歉来着。” 季逍道:“闻玦魔音惑众,你岂知不是被蛊惑了?” “肯定不是呀!后来第二次见面,他话都不说,生怕让我难受。”迟镜据理力争。 季逍却道:“惺惺作态。也就如师尊会受他蒙蔽。” “你你你——”迟镜气得语无伦次,最后拍桌道,“反正他很好就对啦,你不认识人家不许乱讲!” 窗外响起隔壁修士的怒吼:“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 这一句的效果,胜过挽香调和十次。 女子率先压低声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如何,先作防备。公子,您无需忧虑歹人的算计,闻玦到底如何做,也不重要。” 她点到即止,迟镜听着,双眸越来越亮。 少年把左手握拳,往右掌心一拍,说:“对呀,我管他干嘛?他根本不会有拒娶我的机会,因为夺魁的一定是我!哈哈哈哈——” 季逍一怔,没有答言。 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却被迟镜和闻玦莫名其妙的“知音”之交,乱了思绪。要是常情在侧,定会嘲笑他“又情圣了季仙友”。 好在迟镜一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斗败闻玦、把新任续缘峰之主的名头传遍天下的美梦中。 少年见季逍出神,冲他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跑去沐浴了。 烛光跃动,另一间屋里传来砍柴烧水的动静。 迟镜照顾自己的能力愈发强,简单的家务活都已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屋内只剩主从二人,季逍收敛神情,道:“一个散修,尾随我们一路。这是肖像。” 他将一卷图纸递给挽香,乃是趁迟镜不备,以法器记录的散修容貌。 挽香会意道:“是,属下会探查此人底细。” 季逍道:“千里相会符,你教他了?” “他”指的是何人,无需多言。 挽香取出一枚晶石,正是与迟镜所学符箓联结的灵物。晶石在谁手里,迟镜画符召唤的人,就会是谁。 季逍拿走晶石,步入院中。 鸡啼未起,霜痕遍地。他快走到门口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侧屋的窗户纸映出少年身形,他将斧子劈进木头里,拔不出来。迟镜双手握紧斧柄,一脚踩地,一脚撑住木头,蹦蹦跳跳地使力,还给自己“一二三四”地喊口号。 青年注视着这一幕,少顷,转身踏进长夜。 第58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2 之后一连数日, 迟镜闭门不出,潜心提炼舍利九枝灯。 季逍不见了,挽香需要静养, 多数时候,少年须独自研习玉魄山的提炼法门。 之前在谢陵的私库里读书时,迟镜接触过不少关于提炼的学问,所以上手快捷。但令他胆战心惊的是,三昧菩提枝不算顶级原料,提炼极易失败。即便他将人为之事做到最好, 一丝纰漏也无, 结果还是未必能如人意。 直到评比之日前, 最后一个晚上,迟镜依然没炼出一尊完美的舍利九枝灯。 少年紧抿着嘴,虽然没抱怨过一句, 可他指尖发颤, 唇抿得泛白, 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他只剩一根三昧菩提枝了。 成败在此一举, 迟镜用袖子擦了擦脸, 擦下一层炉灰。关键时刻,他没有选择退缩, 甚至没去找挽香倾诉, 更没有托她把季逍找回来。 少年一个人面对着熊熊炉火, 熠熠灵焰,火光照得他脸上斑斓一片,那双眼睛却始终黑漆漆的,紧盯最后一份原料。 不成功,便成仁。 迟镜把演练过上百遍的流程, 再度重复。谢天谢地,过程没出任何差错,断虹澄炼石耗尽灵光,彻底黯淡,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石头。 适逢东山破晓,天地放亮。 在迟镜屏息凝神的注视与祈祷下,炉盖无声飞旋,祥云四溢。 一尊美妙至极的宝物冉冉升起,在晨曦中展现琉璃般的色彩。此物形同灯盏,枝杈分裂成九缕,每一缕的末端都盈盈生辉。 它不过一尺来长,仿佛仙子出世,托着九簇引渡众生的烛火。彩晕扩散,霞气升腾,屋外响起仙友们艳羡的呼声。 大功告成,迟镜灰头土脸地呆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修为太低,顶多保证药鼎里不掺杂质,顾不上自个儿的干净。 天亮了,少年蓬乱的头发纤毫毕现,衬着他花猫似的脸,唯有一双眸子,经历好几天的昼夜颠倒、焚膏继晷,仍旧黑白分明,清澈得似一汪水。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如梦方醒。 他茫然地指了一下成品,又缩起手,跑到门口说:“我……我炼成了!” 一袭紫裙立在院中,手执藤鞭,震慑着心怀不轨之人。 窥伺的视线被女子斥退,她闻声回头,亦显惊讶之色,道:“公子,成了么?” 第70章 “成了!” 一股委屈涌上心尖,嘴巴变成口子,所有情绪都挤了出来。迟镜没来得及笑,嘴角就被这些情绪压下去,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能拿第一名啦?” 初冬的日光透过窗棂,细小的灰尘翩翩起舞。 迟镜憋着泪水,忍不住揉眼睛。手上也沾满炉灰,他才揉一下,就“哎呀”一声叫出来,眼睛红彤彤的。 挽香亦为之动容,立即取出丝帕给他。 可是,埋着头的少年突然支起脑袋,眼里犹有泪花闪烁,灿烂笑道:“我还是更开心的啦!” 他的笑容将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挽香一愣,也笑着说:“肯定能赢,我相信公子。” 迟镜两眼弯弯似月牙,马上把舍利九枝灯收好。不过他左看右看,嫌锦盒有些掉价了,不能让别人一眼领略自家宝贝的美貌。 于是他将纳戒翻个底朝天,搜刮出一只琉璃净瓶。 舍利九枝灯安置其中,经过琉璃折照,绮光幻彩盈于室,美不胜收。 挽香还是将帕子递给他,道:“离评比尚有一个时辰,公子且去沐浴。秘境关闭之后,须到谈笑宫前参选。” 迟镜人逢喜事精神爽,握拳叫道:“好!” — 从秘境出口,到谈笑宫前的青砖广场,行人络绎不绝。 怀揣秘宝的修士们早已御剑而去,意气风发,好似走马观花一般。 还慢吞吞走在古山道上的,尽是所获平平的失意者,偶尔有气无力地问答几声,为返程的盘缠发愁。 迟镜混在当中,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挽香给他备了一套新衣物,大片雪白的缎子,浅鹅黄镶边,配上道侣送的护体罩纱,清新明快,走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 少年背着双肩竹筐,小风车插在侧边。在秘境内还不觉得,出来了才能感到,天气转寒,凛冬在望。 山风吹过时,幕篱的垂纱飞扬。他露出的眉眼惊鸿一瞥,顾盼神飞,灵动之至。 散修们偶然得见,个个不敢轻举妄动,疑心他是大宗门的得宠弟子。迟镜很快甩出他们一大截,踏上临仙一念宗地界。 路面开阔,悬灯引道,谈笑宫的殿顶巍峨古典,出现在杳杳白云间。 迟镜走到空旷处,无意间回头,发现已辨不清来时路了。 群山万壑,松柏长青。霜意渐染层林,似大笔飞白,一派苍茫气韵。 迟镜打了个寒噤,伸手向空中触碰,心想着不知何时,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古诗里说的忽然与现实对应,迟镜看着和去时大不相同的山景,心弦被轻轻扣动。 这时,雄浑的钟声传来,惊醒飘扬思绪。 迟镜乍一回神,意识到时间快过了,赶紧朝谈笑宫跑。 熟悉的青砖广场上,排布着一行行、一列列席位。大部分已经被人占据,正是参选的修士们。 有些家伙志得意满,直接将宝物亮出来,与邻座争奇斗艳;有些仙友则留了个心眼,桌上的东西以布遮盖,看不出形状,仅泄出少许宝光。 迟镜本想溜到后排,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料迎面撞上了张六爻。 刀修身形高大,屹立在赛场边,横眉冷对每一名出秘境的修士,逐个排查文牒,确认身份。 迟镜硬着头皮走过去,不知对方会说什么。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道君遗孀的身份,恐怕还未开始评选,便不得安生。 好在张六爻什么都没说,像不认识他一样。 刀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眼文牒,便放人了。 看他故作严肃的神情,迟镜放下心来。定是常情事先提点过,为他清除了章法流程上的阻碍。 可惜挽香作为陪侍,不能入场。迟镜与她挥别,到空荡荡的后排坐下。 此时的赛场内,席位被修士们自发分成了三六九等,泾渭分明。 无门无派的散修抱团挤占前边,意图“笨鸟先飞”。小有名气的仙门弟子在中间静坐,秉持着高风亮节,不与闲人争。 迟镜直接坐在了最后一排,身边一大圈位置都空着。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梦谒十方阁。 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公子,您在瞧什么人呐?” 迟镜一激灵,连忙转头,正对上一缕风中飘扬的秀发。而在这绺秀发的末端,缀着一颗艳如火烧的玛瑙髓。 同样的宝石,迟镜在另一人的发间见过,印象深刻。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一阵令人情迷的花香,心中猜测得到验证,少年顿时如坠冰窟。 一名青春貌美的“少女”立在他身后,负手弯腰,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她一袭绾色裙裳,发色略浅,在冬阳中蒙着一圈金褐色的光晕。迟镜目瞪口呆,与“她”对视片刻之后,站起来就要去找张六爻揭发。 “别动嘛。” “少女”将一双素手搭上他肩膀,看似没用力气,实则把迟镜按在席位上,动弹不得。迟镜忍住大叫一声、掀他个四脚朝天的冲动,小声说:“段移!” “少女”千娇百媚地问:“这么确定是我呀?” 迟镜尽力不发颤,道:“全天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阴森森的烦人精了!你来干嘛?” “你是来干嘛的,我就是来干嘛的咯。‘阴森森的烦人精’?嗯嗯——好特别的评价,哥哥眼光独到哦。” 段移欣然承认身份,拎起裙摆,在空地上旋转一圈,向他展示道,“你看我的新裙子,漂不漂亮?” 迟镜嘴角直抽,闪身欲奔出场外。 不料此衰人装作脚崴,不偏不倚地跌进他怀中。 段移大概是用了缩骨易容的法术,身形虽变,重量不减。他的本相虽不是什么威猛壮汉,但也绝不羸弱,这样直挺挺地压下来,砸得迟镜眼冒金星,几欲吐血。 但在旁人眼里,后排那厮好幸运,竟有美人投怀送抱。前排散修们频频回头,个个脸上写着“好小子艳福不浅”。 只有老天知道,此时的迟镜好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山芋,烫手又闹心,苦不堪言。 他脸都红了,感受到其他修士的目光,更是羞恼:“我、我不揭发你就是了,快起来!” 段移自他怀中仰面,露出恶意得逞的微笑。 他的五官并未大幅变化,原来英俊中带点勾人,现在只是令眉梢略细、鼻尖稍圆,淡化了眉眼的侵略性,显得俏丽活泼。若是迟镜不了解他,定会以为,自己碰到段移的孪生妹妹了。 迟镜着急地催道:“起来呀,别磨蹭了,我还要参加评比呢!你挂我身上像什么样子?哎——哎呀!” 少年试着挣扎,根本挣不动。 段移把他扑倒在地,乱七八糟地伏在他身上,两人的衣服都叠在一起,迟镜的幕篱也歪了。 ----------------------- 作者有话说:散修们:好小子艳福不浅→_→ 雪花狸: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_← 第59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3 众目睽睽之下, 迟镜咬牙道:“再不放开,我可要踢你那里啦!我不信你连那里都能变!” 段移低头往裆部看,笑道:“那里, 哪里?” “装什么!你都看那里了,还问我哪里?”迟镜气冲冲地说,“你到底来干嘛的,不会专门来恶心我的吧?” “怎么会?我不过是想奉上宝物,参与大选,争做道君遗孀的第二春呀。”段移的嗓音愈发低沉, 问, “哥哥又是为何到此?难不成自娶自嫁, 愿为道君守身一世么。” “我想怎样跟你没关系!”迟镜瞪他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不会跟你似的,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天天泡在花船上。总之你离我远点!你也别想着夺魁, 我的宝物肯定比你好, 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段移听见他骂自己“水性杨花”,双目轻睁, 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过很快, 这厮便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滚到了旁边。 迟镜忙不迭起身,换到最角落的位置去,离段移远远的。 迎着好些人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无从解释, 只能调整幕篱,把脸遮起来。 那厢张六爻发现段移不对劲,准备上前盘问。 不过,段移大概是当众发疯惯了,总能精准地踩在他人底线上。张六爻甫一动身,他便笑盈盈起来,整理发簪与衣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1章 张六爻看不见迟镜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少年才进秘境一趟,便惹上桃花债了似的。 张六爻此人,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他记得粉裙少女出示的文牒,来自梦谒十方阁,不会有错。 段移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选择了和迟镜中间隔两座的席位,随意坐下。 见他们不再拉扯,张六爻的疑心暂消。唯有迟镜呜呼哀哉,芒刺在背。 他不信段移出现能有好事,悄悄地瞄其一眼。 结果段移倏然侧首,冲他嫣然一笑。 迟镜感觉大白天见鬼,欲吐又止,可是恰在此时,临仙一念宗的弟子提醒各方注意,评比开始了。 常情即将入场,少年立即板起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主持开幕的弟子与诸方派系寒暄,连篇累牍,和秘境开放时别无二致。那时候的迟镜从没听过讲,生怕错漏一个字。 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台上人讲的全是废话,所以将注意放在了其他事物上。 评定席的最中间,正是临仙一念宗之主,常情。她的气度和风采未减分毫,浅色的双瞳如一片海,波澜不兴地罩在众人上方。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她落座时,仿佛朝自己这儿掠了一眼。少年像是逃学被抓包的弟子,低头慌忙,端正了坐姿。 除常情外,裁影门之主周送作为皇家来客,受到了极高礼遇。 他被安排在常情的左下手,至于常情的右下手,恰好是蝶栖亭之主苏金缕。 苏金缕和周送除了入席时见礼,之后连视线都未交错过一次,剑拔弩张的氛围难以缓解,只有夹在中央的常情,像没事人一样。 迟镜不由得寻思,金乌山老贼去哪儿高就了。那厮最爱现眼,岂会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然后便听台上的弟子介绍:有请评比司仪。 钟鼓声声,在赛场外围列阵的金乌山弟子们齐齐鼓掌。金乌山之主换了一身宝光灿灿的华服,隆重亮相。 迟镜看见他的山羊胡,还是讨厌。 金乌山之主似乎给自己的宝贝胡子抹了特制蜡油,黑漆漆的。 好在此人自持身份,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仅作剪彩。评比正式开始,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从前往后,逐一登记参选的宝物。 迟镜捏紧袖口,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评比方法很简便:弟子们以法器感应宝物的灵性,得出品级:从一到五,一级最优。同时凝一枚刻有品级的玉简,排列在评定席前方。 随着被评判的宝物愈来愈多,评定席前方出现了长长一排刻着“伍”字的玉简,偶尔才冒出一枚“肆”,浮到上头。 被定为“伍”的散修们或面如死灰,当场哭天抢地直至被拖出场外;或悻悻然收起宝物,自觉离去。 亦有来碰运气、落选也不失望的人,留在场中看热闹。少数几个获评“肆”的修士则目光炯炯,满脸“难道今日便是我行大运之时”的激动之色。 忽然,一枚刻着“叁”字的玉简浮现,窃窃私语声四起。 迟镜心一跳,却被众人的背影挡住,看不清宝物之主是谁。直到那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修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高呼道:“噫!好!我中了!!!” 原来是个身长五尺、头大如槌的奇才。 迟镜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但有谢陵珠玉在前,现在面对着如此的歪瓜裂枣,少年不禁脸色发白,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花香飘近,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迟镜一睁眼,又对上了段移的笑靥。“少女”双手捧颊,俏生生地问:“哥哥何故目不敢视?” 迟镜吓了一跳,说:“你、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脸?还乱跑,都快轮到我们了。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操闲心!” “唔,精妙的比喻。”段移丝毫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以手掩面,瞥着前方剩下的修士们,凑在迟镜身侧细细地评估,“你看妙生林的大师兄,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不好,将血莲脂认成了烟霞脂。两者外貌相同,手感相仿,灵性却天差地别。再说众寂照野宫的二师妹,实力与眼光俱佳,可惜时运不转,所选的琼花受秋雨浸染,灵性稍敛。至于诛凤阁的小师弟,拿着全宗合力夺得的焚潮宝珠,因身负众望,牙齿都在打架呢……哥哥会喜欢他吗?” 迟镜本想双手抱头,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段移将所有参选之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少年只好以沉默掩饰紧张。 临仙一念宗弟子手持法器,走到诛凤阁小师弟面前。不多时,一枚刻着“贰”的玉简出现,成为了全场第一。 小师弟受惊过度,直挺挺地撅了过去,昏倒在地。 散修们一阵骚乱,被金乌山之主斥令肃静。迟镜摸出琉璃净瓶,紧紧抱着不说话。 段移笑道:“舍利九枝灯?哥哥有信心吗。” 迟镜说:“当、当然!它连半只脚入土的人都能救活,肯定能评到壹……反正至少是贰!” “好好好——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座预祝哥哥,全场无敌,一举夺魁。” 段移垂眸低语,翩然离去。 迟镜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可当他转头欲问,段移已回到座位,不再看他。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说:“仙友,请出示你的宝物。” 迟镜一惊,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他连忙捧出舍利九枝灯,幻光辉映,前排的修士们纷纷回头。 在少年的注视下,一枚玉简自法器中凝聚,倏地飞至评定席前,一排排向上浮动,铮铮作响—— 牌子飘到了最上方,是唯一的“壹”! 全场哗然,散修们离席起立,争相目睹最具灵性的宝物。 金乌山之主沉声喝令,却无法平复喧闹。连在赛场外列队的各大派系弟子们,也难以遏制惊异和好奇,涌到赛场边来。 评定席两侧,周送单手支颐,阴柔的眉目藏匿在华盖之下,辨不清喜怒。苏金缕一手端茶,一手轻拈碗盖,拨动茶沫的动作停滞了。 常情稍抬指尖,如潮的威压覆下。 激动的散修们似被大浪兜头,有几个腿一软噗通跪地,让所有人安静了。 闲杂人等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缩回座位,互相交换眼神。他们无不在问: 那人是谁?! 一切躁动,皆隔离在迟镜以外。 在舍利九枝灯获评壹等的刹那,他像被抽干了魂,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一会儿后,恍惚不知所以然的感觉才消散。迟镜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异彩纷呈的陌生面孔,猛然吸气。 他发现自己屏住呼吸太久,差点把自己憋死。 少年压了压幕篱,确保垂纱遮住面孔。 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刚走,前排的修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转身向他献殷勤:“仙友,此前未能请教您的大名,实在唐突。敢问您师从何地仙山,分属何方道派?” 又一人斜着探来身子,拱手笑道:“仙友!幸识幸识啊,待会儿赏光用膳,我请客!” 迟镜不知如何是好,胡乱点头。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人,全部注意力放在左边,盯着那最后一名等待检阅的修士——段移。 临仙一念宗弟子走到段移座前,“少女”仍倚在席位上,漫不经心。他也瞧着迟镜,四目相对,段移俏皮地眨了下眼。 迟镜立即撇开目光,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在他低头后,段移随手掏出了参选的宝物,霎时间,全场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玉简飞出,引发一路的闲言碎语。 迟镜一怔,倏地抬头,只见评定席前出现了第二枚刻着“壹”的牌子,和他并列。 少年的心脏沉下去了,扯得肝脾肺肾生疼。他慢慢转过脸,只见段移拿出手的宝物,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舍利九枝灯。 段移将其夹在指间,翻来覆去转着玩。 第60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4 在场之人皆显疑惑, 没料到有如此巧合。 迟镜心尖儿拔凉,愣在原地。 人们议论纷纷,只有少年坐着不动, 好似木雕泥塑。他看段移把玩着舍利九枝灯,一时间,脑子里竟没有别的声音,唯独一句:“仔细别摔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一尊成品。 相同的东西落到他人手中,却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然而, 还有一件宝物没有亮相——梦谒十方阁作为最尊贵的参选方, 不必与其他修士同台竞技。 第72章 待场内的宝物评级完毕, 苏金缕眼风轻扫。随行的姑娘捧出一只玉匣,直接在评定席上,供临仙一念宗弟子检阅。 匣盖轻启, 寒意汹涌而出。 仅在瞬间, 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便结霜了。虽无流光溢彩, 可是乳白色的灵气缭绕四散, 临仙一念宗弟子蕴灵力于双臂, 才没有冻僵。 片刻后,第三枚刻着“壹”字的玉简出现了。 迟镜目睹这一幕, 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攥紧。 散修们交头接耳道:“不愧是梦谒十方阁啊, 找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那个劳什子灯获评壹等, 是值壹等不错,可梦谒十方阁的宝物获评壹等,恐怕由于最高的品阶仅到壹等吧?” “有好戏看了各位!三个壹等,要如何决出魁首呢?” 金乌山之主发话,宝物登记完毕。 半个时辰后, 将由常情公布,是谁拔得头筹。 在此期间,参选者们仍有余裕,可以更换宝物参选。不过,一旦常情宣告了花落谁家,在她开口那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迟镜的心提在嗓子眼儿,再也下不去了。 前排的散修们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一些跟段移套近乎,一些找迟镜搭讪。 迟镜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对身边人一概不理。少顷,他霍然起立,直直地走向段移。 少年气势汹汹,几个挡路的散修感到不对劲,自觉滚开。一时间,周围一片都安静了,气氛有些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段移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 他还是懒散又暧昧的态度,向迟镜抬手问好,道:“哥哥。” 迟镜强忍怒火,问:“你怎么知道我选的宝物?” “啊,看来哥哥已经确定,我是照着你挑的东西了。”段移笑了笑,说,“就不能是心有灵犀吗?” 旁观人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屏息看着现场八卦。 迟镜不得不用灵力传音:“我连梦谒十方阁的守卫都甩掉了,好不容易从裁影门的武士手下逃出来,居然会被一个散修跟踪——是不是你易容的?扮得真像啊!亏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真有人为重病的妻子跋山涉水、花光所有家当、给她换药材救命!” 少年一口气说完,嘴唇哆嗦个不停,显然气急了。 白纱被风吹动,露出他的双眼,亮得摄人。不过刹那光景,有微芒在眸中闪动,不知是不是泪水。 但他咬牙挤出每一个字,说得明明白白。 有散修发现听不见声音了,探头探脑。迟镜猛然回头,大喝一声:“滚开!” 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段移,坐在原位,仰头望着迟镜,面上笑意微淡,稍作正色。 他道:“我知道哥哥现在,一定很生气。但,同样的错误,我怎会犯两次呢?上回易容,便被季道长识破了,他这次对您寸步不离,我岂会去自讨没趣?” “什么意思?”迟镜茫然地说,“那散修不……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我,哥哥。”段移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片刻,骤然大笑,“那是我的属下啊——哈哈哈哈哈!” 爆发的笑声在赛场上空回荡,人们看着这边,更觉奇异。那道道目光,无不如利刃一般,扎得迟镜鲜血淋漓。 少年浑身的血都冷了,感觉自己是天字一号蠢材。 他一脚踹翻了段移的桌案,犹不解气,看段移还歪在椅子上笑,抬脚就往他脸上踩:“恶心!!!” 霎时间,旁观的散修全炸锅了,扎着双手直叫:“天下岂有如此辣手摧花之人?” “怜香惜玉啊仙友,怜香惜玉——哎呦!” 迟镜根本不与他们废话,举起段移的桌案,往那个喊“怜香惜玉”的人身上砸。 散修们四散奔逃,张六爻过来维持秩序,道:“怎么了?” 他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不与他们争斗,但当“妇”和“孺”争斗起来,他就不知该如何做了。 迟镜指着闪到一旁的段移,道:“他是无端坐忘台少主!” “此话当真?”张六爻面色微凝,“可她出示了梦谒十方阁的文牒,那东西没法作假。” 迟镜道:“肯定是他抢的呀!” 张六爻低声说:“不,迟公子,梦谒十方阁的文牒一经易主,即刻作废。而且,他家文牒发得很严,会用本家手段细细筛查。段移易容厉害,可是被闻家的‘形影破寐音’克制,瞒不过他们的。” “他会不会钻了别的漏子……”迟镜脱口而出道,“还是说梦谒十方阁跟他——”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在紧要关头,保住了最后一分冷静。 如果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么再荒谬也不得不信:梦谒十方阁,与段移里应外合! 苏金缕坐在评定席上,岿然不动。 迟镜小声问:“张大哥,只有闻家的形影破寐音能解段移易容吗?其他人都抓不出他的破绽?” 张六爻道:“若他抵死不认,确实拿他没办法。” 迟镜:“……” 迟镜抿起唇,寒意遍体。 也就是说,全场唯一能让段移现原形的,正是他的盟友。 那厢段移白着一张脸,捧心作惊悸状:“哥哥,你何故发这么大脾气?我又没差人骗你。那散修确实有家眷重病,顺便帮我打探情报罢了。待评比结束,我就把舍利九枝灯给他救人,嗯,正是用哥哥送的三昧菩提枝所炼——这样看来,还是哥哥你创下善举呀。” 迟镜不想听他巧舌如簧,道:“就当我好心喂了驴肝肺!你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段移说:“因为喜欢你啊,想知道你发生的所有事。哥哥总是不信,真让人苦恼。”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 他再次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和段移对话的时候,常令他有鸡同鸭讲之感。他越急得上火、气得炸肺,对方越不着边际、满口胡言。 迟镜说:“喜欢一个人,应该对他好,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骗他害他!你跟我抢第一,坑我下半辈子,这是喜欢我的表现吗?我都恨死你了!” 段移却幽幽地道:“我们已经没资格抢第一了,哥哥。我们只能抢第二。” 迟镜几欲抓狂,转身就走。 段移又道:“我不想让你嫁给闻玦。哥哥,如果你也不想嫁给我的话,就算了。” “是吗?”迟镜“唰”地回头,反正是灵力传音,可以尽情地大喊大叫,“那你别来霍霍我呀,你去霍霍梦谒十方阁!你怎么不弄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宝物?” 段移怜悯地说:“哥哥糊涂。若我与闻玦争,便是我与他分一二,哥哥只能坐第三把交椅,有什么用?唯独你我并列第二时……哥哥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迟镜安静了,一眼不错地瞪着他。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为了最终的胜利。 他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段移道:“我能凭一根菩提枝炼成九枝灯,自有妙法。若将哥哥与我的两尊舍利九枝灯荟萃,使其灵性暴涨,定能压梦谒十方阁一头。” 迟镜狐疑道:“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干嘛帮我?难道你要骗走我的灯去,最后赢家算你的?” “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哥哥好聪明。”段移轻笑,走到他面前,“既然已被看破,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梦谒十方阁么,确实与我达成了交易:只要我助他们阻挠第二,确保闻玦能得魁首,他们就释放一部分我教门徒。可惜造化弄人,第二名好巧不巧,竟是哥哥——只能委屈我的发小们多蹲几日大牢啦,事关未来的教主夫人,想必他们会体谅的。” “我呸!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迟镜一面听,一面没忘了反驳他占的口头便宜。少年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大漠流沙,愈挣扎愈危险。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迟镜捶了捶脑壳,想不出来。 梦谒十方阁此前协助裁影门,大破无端坐忘台分舵,若说段移有亲信落网,的确可信。不然,他有什么理由帮助血海深仇的敌方? 此人横行无忌多年,除了教众,别无把柄。 迟镜的眉头和心一样,紧紧揪在了一起。 段移提醒道:“时光不等人,哥哥。常宗主待会儿就要公布魁首了,你准备好嫁入梦谒十方阁了吗?” “等、等一下!”迟镜一咬牙,问,“你帮我的条件呢?总不会良心发现,突然学会做人了吧!” 段移道:“条件嘛,简单。哥哥偶尔捎我进临仙一念宗,请我吃饭。如何?” 第73章 迟镜道:“怎么可能!你把金乌山搅得鸡飞狗跳,我还给你留门?金乌山之主会把我们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移咬了咬嘴唇,说:“生同衾,死同穴,也不枉……啊,我错了。哥哥,我不惹你生气了。条件我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 迟镜见他又整那死出,提拳就打。 好在段移适可而止,没有犯贱到底。 迟镜一点点放下拳头,最后背过身,终于有空揉了揉眼睛,擦掉刚才激愤所致的泪花。 他仍在犹豫,不敢轻易地与虎谋皮。 纵使能靠段移过眼前这关,也是饮鸩止渴而已,往后必定有更大的陷阱,等他落网。 忽有笛声杳杳凌空,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一名红衣弟子小跑到评定席台下,向几位大能行了一礼,转向全场通传:“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到——” ----------------------- 作者有话说:让咸鱼看看谁的反诈意识和雪花狸一个level (在评论区游来游去 第61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5 二十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分作两列, 伴着一乘白玉辇,从远处走来。 他们衣冠如血,明烈的红色袭入所有人视野, 衬着当中的玉雕步辇,华美森严,威仪难名。 玉辇四周,垂下皓皓然银纹雪缎,不因风动,隐约透出端坐的人影。 一行人声势浩大, 停在场外。 闻玦从未现身于任何谈玄道场, 今日乘步辇亲临, 实属破例。最前方的随行弟子代表阁主,向常情致以问候。 红衣人双手奉上信笺,常情浏览完毕, 稍稍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金缕和周送之间游走一番, 苏金缕察觉不对, 张口说了什么。常情摊手答言, 少顷, 苏金缕神色几变,冷厉的视线剜向周送。 迟镜望着他们, 不敢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莫非闻玦借此机会, 跟常情传达了放弃参选的意愿? 按照苏金缕的计划, 应该让闻玦参选夺魁后,再谢绝迎娶道君遗孀,以此彻底和临仙一念宗撕破脸,向皇家表忠心。 而闻玦在阁中受制于她没错,但到了现在的正式场合, 他身为阁主,亲自表态,苏金缕不可能再驳他的面子了。 不过是这样的话,苏金缕为什么瞪着周送?她不应该瞪闻玦吗。 周送又为何一脸闲适,好像对闻玦的做法毫不意外。 评定席上,苏金缕很快恢复了沉静。 她面露微笑,与常情侃侃而谈。两个人交流顺畅,周送听着听着,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难看。 最终,常情将信笺付之一炬。 她随意为之,周送来不及阻拦,眼看那信笺烧成飞灰,他扣紧扶手,竟将名贵的红木捏裂了。 场下诸人皆意识到氛围恶化,不敢出声。 周送本就阴冷的脸匿入华盖暗影,剩下破碎不堪的扶手,彰显着他刚才差到极致的心情。 替闻玦传信的红衣弟子想去回禀,却被苏金缕眼神扫过,动弹不得。 迟镜喃喃道:“糟了……” 虽然不明白周送和苏金缕之间怎么一副闹掰的样子,但闻玦的信笺被焚,苏金缕恢复平静,怎么看都要朝着对迟镜最不利的事态发展。 段移鼓掌道:“精彩。闻玦这阁主之位,实在是形同虚设。哥哥,我和他之间,还是我更好吧?你作决定了么。不与我联手的话,就要成为被梦谒十方阁拒婚的笑柄了——届时不止是你,九泉之下的谢道君也会颜面无光。” 这句话戳中了迟镜痛点,少年呼吸一轻。 寒风扑朔,幕篱的垂纱乱飞,被段移摘住。当中一道缝隙,仅供他们二人对视。 迟镜眼圈通红,脸色苍白。他没料到段移会撩起垂纱,所以没掩饰神色,满面的凄惶被段移看个正着。 段移道:“此前说尽了甜言蜜语,都不如一声‘谢道君’令哥哥动摇。真是……” 迟镜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段移笑着说:“真是可怜。” 片刻后,两人一同来到金乌山之主跟前。 “你说什么?两位再说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只有一次机会。确定之后,决不能再同儿戏一般。” “既然仙友执迷不悟……哼,随你便是。” 金乌山之主面沉似水,显然已经根据声音认出迟镜了。 但有常情事先警告,他不能从中作梗,不得不批准了两人重新提交宝物的申请。 比起迟镜,段移更让他心惊。 不知怎的,少女甫一看他,便让金乌山之主遍体生寒。可他把两人的文牒收上来走流程时,仔细看了,段移拿的是梦谒十方阁通行文书,并无破绽。 迟镜怕多生事端,催着段移去荟萃。 此人布置药鼎,取出一只玉瓶,捻动瓶塞,阵阵幽香飘出。 迟镜问:“这是什么?” “梦谒十方阁找的好东西。”段移狡黠一笑,“哥哥让给我的。我将其制成佐料,提炼时滴入一滴,必能成功。” 原来是迟镜失之交臂的宝物。 少年看着段移使用此物,五味杂陈。他错失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段移用在他头上,助他夺魁。实在是宿命无常。 芬芳的清液汇入药鼎,两尊舍利九枝灯发出微光。它们飞快地抽枝发芽,交织在一起。 奇异的景象倒映在迟镜眼中,五光十色,斑斓生辉。 他望着望着,却将睫羽低垂,掩去了这片幻彩。 少年轻声说:“段移。” “嗯?” “如果你又骗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信你了。” “……” 少女本来在一边调理药鼎,一边哼唱江南时兴的小曲儿。闻言,她舞动的双手停在空中,片刻才继续。 段移没有回头,只是笑道:“哥哥好吓人。我差点控错火候,把它们一锅烧了呢。” 迟镜沉默,不想回答他似嗔非嗔的玩笑话。 段移若有所觉,说:“快炼好了。哥哥不妨猜猜,会炼成什么?” 迟镜依然不理,隔着微微拂动的白纱,少年容貌朦胧,像一具精美安静的偃偶。 段移道:“是名为浮屠九枝灯的天下至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算优美,但胜在朗朗上口。” 灵力催动火焰,使之染上绚丽的色彩。 迟镜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藏进幕篱的垂纱。 他歪着脑袋,仿佛在发呆,眼前是跳跃的灵火。书中说,元神属性为丹毒者,灵力色泽奇异。 修丹一脉多为橙赤,修毒一脉多为黑紫。因此,当丹毒相攻时,常称“魏紫姚黄之状”。 段移很特别,他的灵力和常穿的衣服一样,是绾色的。不如其他颜色明亮,可迷离柔美,犹如霞浦。 在他的操持下,灵力化成千丝万缕,织入宝灯。 而在评定席上,用于计时的香柱仅剩一指长了。终于,药鼎之内涌出灵气,席卷了整片赛场。 一件全新的宝物横空出世,段移翻手结印,捧着它走向金乌山之主。 金乌山之主取来法器,亲自观测。少顷,一团不断破碎又融合的玉浮现在空中,迟迟无法成型。 他不敢置信,测了又测,道:“此物灵性过高,无法评级!”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梦谒十方阁的宝物竟然被压过一头,闻玦竟然输了! 迟镜如释重负,站了起来。散修们立即让出一条通道,目送他走到台前。 迟镜紧盯着段移的背影,但,段移一反常态,没有回眸对他微笑,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袖扣,不发一言。 迟镜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在申请重新提交宝物的时候,两人便和金乌山之主确认了,以迟镜之名参选。 也就是说,浮屠九枝灯属于迟镜,是他的宝物拔得头筹。 段移还能使什么手段?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定海神针,抚平了所有躁动。 “举世皆知,临仙一念宗素有公义之名。今日盛会,贵派却容魔教逆贼作乱放肆,实在好笑。即将迎娶道君遗孀之人,居然由魔教少主助力夺魁——敢问道君身处黄泉,能否瞑目?” 评定席上,苏金缕站了起来。 她直视迟镜,霎时间,幕篱垂纱形同无物。苏金缕眼尾飞红,描金入鬓,像一条巨蟒睁开了花纹绚烂的双瞳,目光将少年洞穿。 赛场死寂过后,人人拔剑! “锵啷”的兵刃出鞘声连作一片——道君遗孀的招亲盛会,混进了魔教少主? 天下没有第二个魔教少主值得这般警戒,唯有无端坐忘台那位“画骨血手”,段移段枯荣! 第74章 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妖孽扮的,互相拉开距离。 一片绾色衣裳流过上空,响起袍袖翻飞的声音。散修们目瞪口呆,只见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女立在空地中央,摇身一变,化成了戴方相氏面具的恶名昭著之辈。 金乌山之主拍案大喝:“段移!” 电光石火之间,迟镜想通了一切。什么相同的宝物、临阵倒戈、帮他炼宝,都是幌子! 从始至终,段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拉闻玦的竞争对手下水。他拉人下水的办法,不是斗败他,而是帮助他——利用自己魔教门徒的身份,跟“盟友”同归于尽。 至于他的幕后主使,自然是那位蝶栖亭之主。此次大选,由临仙一念宗操办,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都明白,魁首必是内定之人。 苏金缕要让闻玦夺魁,就得让临仙一念宗的扶持的弟子身败名裂。 修真界最严重的罪名,无非是勾连魔教。 于是,早在大选开始前,苏金缕便用牢里的无端坐忘台门徒胁迫段移,到秘境会谈。 迟镜头回在驻地碰上段移时,正好在苏金缕门外;后来段移易容成了苏金缕的随行女侍,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 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段移被梦谒十方阁的功法克制,怎么偏偏去抢他家的东西? 抢了也就罢了,东西到手后,还赖在亭主座下不走,唯有一种解释——劫宝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标。 琐碎的真相连接成线,迟镜发现自己深陷死局。 他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望夺魁了——甚至会被打成魔教同党,其罪当诛。 方相氏面具后,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亦不再笑。段移被数十把刀剑同时指着,茂密的棕发间,细小的宝石闪闪发光。 他没有看迟镜,从衣服的下摆开始,碎成一条条微光游鱼。然而,在他随风飞散的前一刻,迟镜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作为内定的魁首——就没有其他宝物傍身吗?” 少年浑身一震,后退半步。 不过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 修士们见段移跑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跑了一个,还剩一个,诸般兵刃齐刷刷转向迟镜。 苏金缕道:“能受无端坐忘台少主鼎力相助……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迟镜轻叹一声,摘掉了幕篱。 垂纱滑落,露出少年人精巧的眉眼。 苏金缕骤然色变,修士们惊疑不定,注视着当中人影。 半晌才有人说:“好生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怪哉,他怎么跟道君遗孀长得一模一样?鄙人不才,曾在酒楼偶遇迟公子。” “老天爷,他就是道君遗孀啊!他是迟镜!!!” 第62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6 迟镜坦坦荡荡地站着, 任各色目光打量。 他与苏金缕对视,甚至乖巧地打了声招呼:“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眉头一皱, 转向常情,问:“常宗主,贵派为了道君遗孀大张旗鼓,开秘境寻宝招亲,将广大仙友网罗在一处。到头来,若他本人夺魁, 岂不是与我等玩笑?” 常情却说:“您言重了。本尊觉着, 迟公子胜过了在座诸位的话, 可见无一人堪托付终生。有道是宁缺毋滥,此乃谢道君的遗愿。” 苏金缕冷笑道:“可惜迟公子被段移蒙骗,辜负了谢道君的厚爱。宝物受魔教贼人染指, 不配再参与大选罢?” 观她本来口风, 迟镜属“勾连魔教”, 被处以极刑也无妨。 可当迟镜表明身份后, 苏金缕话锋一转, 立刻将他摘出来,变成“被段移蒙骗”了。 当然,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如果迟镜想继续参选, 那是万万不行的。 常情道:“我派绝不姑息养奸,不过,念在迟公子一时失察,并非有意酿成大错,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迟镜, 若你拿不出其他的秘境宝物参选,恐怕就要止步于榜眼了。” “且慢,常宗主。”苏金缕说,“迟镜身为正道修士,不仅没发觉魔教门徒的端倪,还被牵着鼻子走——贵派竟如此宽宏大量?纵使无意犯错,也该承担后果才是!” 常情但笑不语,看向迟镜。 少年顿时福至心灵,知道有些话她不能说,须得自己发言:“苏亭主,在下被段移骗了,确实糊涂。可是我才筑基期啊,你们都没认出他,我怎么认得出?” 此言一出,散修们连连称是。 这些人中,除了极少数会削尖脑袋往大宗门钻,其余的绝大部分,平日都风里来雨里去,只能跟在大宗门弟子的屁股后头拾人牙慧。 所以在看热闹的时候,他们最不吝于起哄,个个都是墙头草,常给大宗门添堵。 眼下就有人说:“有道理啊!咱们认不出段移正常,怎么梦谒十方阁的也认不出来?他家功法不是专治画骨血手吗?”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今日最失察的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哈仙友们!” 人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常情佯装无奈,对苏金缕说:“苏亭主,不是本尊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我们几个坐台上的都没勘破贼人形影,岂能苛求谢道君那初入筑基期的遗孀呢?” 苏金缕仍无松口之意,常情又道:“刚才下人来报,段移呈上的文牒,出自梦谒十方阁。苏亭主可有解释吗。” “前阵子有个弟子的文牒被盗,原来落在段移手上了。”苏金缕不以为然地说,“那名弟子也是无心之失,已经按阁规处置。” “噢。”常情问,“贵派文牒,不是一经离体自动销毁么?” “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 苏金缕话说一半,意识到再说下去对自己不利,拧眉不语。 常情道:“这就对了。苏亭主,段移手段几多,谁知道他使了什么诡计?你这样说,本尊信你便是,也请你看在本尊的薄面上,听一听本尊的。如何?” 苏金缕:“……” 苏金缕上下扫视迟镜,怫然不悦。 台下的少年仰着脸与她对视,毫无退让之意。全场瞩目,迟镜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脊背挺直。 到了此等关头,别无他法,唯有一往无前。 迟镜眸光清亮,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冷静。面对强者的威压,他浑身战栗,可是脚踩住了,一厘都没有后退。 在苏金缕的眼深处,飞起一片猩红蝴蝶。蝶影振翅,令她将迟镜的灵脉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境界低微,修为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他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耀眼灵光,可见其身无异宝。 苏金缕短暂阖目再睁开,双瞳恢复正常。 她拂袖落座,端起茶轻轻吹气。 金乌山之主道:“行了迟镜,你要是有其他的宝物参选,便速速呈上。要是被姓段的掏空家底,就别耽搁诸位的时间了!” “哦,那我找找吧!” 少年闻言,展开笑容。他气质纯净,蒙着层未脱的稚气,这一笑灿若新阳,明若朝露,教围观的仙友们疑窦丛生,不知他还藏有什么底牌。 有人小声道:“梦谒十方阁的宝贝世所罕见,他真能拿出更厉害的?” “要是有更厉害的,干嘛不早拿出来。” “怕是在虚张声势吧……” 迟镜充耳不闻,把幕篱放在脚边。 他拆开发髻,满头乌丝泻至腰际。少年这样仪表不整,却没有失礼之感,倒像是浪迹天涯的游子,笑嘻嘻地握拳伸向评定席。 他将手一翻,掌心朝上,赫然托着一支血玉簪。 迟镜说:“这才是秘境中的天下至宝,我愿用它参选!” 天晴放亮,少年的掌中物闪闪发光。 金乌山之主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苏金缕把茶盏一放,不慎晃出了几滴茶水。 周送无声地坐直了,盯着那件东西;常情轻笑一声,伸手道:“拿法器来!” 她接过迟镜的簪子,亲自衡量。 法器先验明,发簪是源自秘境之物,而后度其灵性,凝出一枚刻有“壹”字的玉简。 迟镜奉上的第三件宝物,又和梦谒十方阁持平了! 在所有人紧盯发簪之际,少年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孤注一掷,拿出启程前,谢陵赠予的发簪。此举不仅是受到了段移提点所致,更重要的是,迟镜始终相信,谢陵用在他身上的、一定是他用得上的。 而且,谢陵的好东西八成出自秘境,可以通过测量。迟镜放手一赌,果然险胜。 只是迟镜也不清楚,血玉发簪有什么奇效。 苏金缕的眼睛很特别,好像能看出很多东西,但她刚才端详迟镜,居然没发现发簪的存在。 第75章 常情说:“造化弄人啊,苏亭主。贵派呈上的‘寒念无极针’冷锐无比,可谓是最强之矛。好巧不巧,迟公子的‘八荒赤璋’可抵一切侵害,堪称最强之盾。连你的‘群蝶观音目’都没发现其存在,看来两件宝物的灵性相同,如何能评定高下?” 苏金缕神情冷厉,再度起身。 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是真心想分出胜负,又有何难?便请两件宝物的归属者各持其宝,当众对上一招——究竟是矛更强,还是盾更硬,即刻可知!” ----------------------- 作者有话说:很短的一章参上_(:3」∠)_不好意思噜,咸鱼明天回老家,要收拾行李_(:3」∠)_ 第63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 台下的散修大惊失色, 纷纷道:“不好,姓迟的小公子才几多修为,闻玦他又几多修为!他俩对招, 不是存心要迟公子的命吗?” “有天材地宝也不能这样霍霍吧,两人的境界一个天一个地,要怎么比!” 苏金缕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家阁主求娶道君遗孀,岂会对他动手?兼之双方的修为悬殊,自当别论。” 她向常情请示:“常宗主,为表诚意与公平, 请容许我阁中的筑基期弟子代阁主出面, 评定宝物高下。二人的境界一致, 只消一击,优劣自明!” 常情沉吟,再度看向迟镜。 少年心领神会, 脆生生地道:“多谢苏亭主美意, 迟镜心领了。可是, 即便同为筑基期, 也可能修为不一样, 不如就请闻阁主来。我非但不会觉得他无礼,还觉得这样才算尊重我呢。” 苏金缕正欲拒绝, 周送道:“好!” 男子将刀柄一压, 拊掌而笑。 苏金缕冷冷地说:“迟公子或许高风亮节, 天下人却未必。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成了我梦谒十方阁仗势欺人、阁主闻玦恃强凌弱?” 她一看周送的反应就知道,真让闻玦上场的话,必定放水放得一泄如注。 迟镜两眼弯弯,说:“都到现在了, 我还没见到闻阁主。我与他的事,为何不让我与他商量呢?苏亭主一直代他出面,难道成婚之日,我也要与您拜堂吗?” 散修们一下没忍住,哄堂大笑。 苏金缕柳眉倒竖,喝道:“你这——” 迟镜背着手往后跳了一步,好像怕她来抓自己似的。 他话讲得出格,但因为跟苏金缕差了几辈,语气又很真诚,所以并没有轻浮之感,让苏金缕有火发不出。 先前被扣留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拔腿跑了,许是闻玦的书童,赶着去向他报告。不多时,白玉辇迎风飘来,红衣人分列两旁。 事已至此,苏金缕无力回天。 银纹雪缎挑起,一道人影缓缓踏出。在成片血莲似的衣冠中,唯独他是一枝白梅。 迟镜与他中间,迅速空出一片场地。散修们屏息凝神,被大宗门的气派震慑,一股脑地围到了迟镜身边。 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当中,少年浅鹅黄的袍子是最鲜亮的一抹。他夷然不惧,歪起脑袋,打量一丈地外的闻玦。 迟镜相信闻玦的品格,见到他,情不自禁而笑,不是刚才冒坏水、唱反调的巧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人凝视着他走近,在少年展颜的刹那,稳如行云的步伐停顿了刹那。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少顷,闻玦轻轻颔首。那双面纱上的眼睛,仍似初秋江水,湛明宁和,令少年安心。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迟镜悄声叮嘱:“下手轻点哦!拜托。” 闻玦道:“小一。” 他喃喃道:“怎么是你。” 迟镜打了个哈哈:“应该说‘竟然是你’!没想到吧闻阁主,我们又见面啦。” 闻玦闭了闭眼,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迟镜又道:“对我而言,‘幸好是你’。” 闻玦问:“何出此言?” “咦。你刚才不是传信给常宗主,不想参选吗?”迟镜悄悄用灵力传音,说,“不想娶我的话,等下多多放水呀!” “我……”闻玦轻叹道,“周大人称,若是在下夺魁,苏亭主会代我拒婚。届时道君遗孀……小一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周送说的?” 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周送又代皇家表态,对梦谒十方阁施压,又暗中向闻玦通风报信,搅乱苏金缕的布局,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 也可能是那人有病。周送利用闻玦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玦的信笺,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闻玦垂下眼帘,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飘到他掌中。 迟镜亦握紧血玉簪,稍稍后退。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空旷的青砖地,供两人交手。 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因热血沸腾,全然不觉得冷。 闻玦手执银针,说:“迟公子,得罪了。” 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道:“请阁主指教!” 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 评其“惊天动地”,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场面骇人。 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无瑕;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与闻玦的境界天差地别。 至于原因其三,最不可思议:有“琢念清尊”封号的闻玦,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 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不再是所谓的“道君遗孀”,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 繁华散场,人烟归去。 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坐席皆收起了,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将旗帜、灯盏、告示逐一取下,偶尔交谈几声,听不真切。 暮色四合,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幕篱搁在一旁。他抱膝吹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望着开裂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西沉,今天的夕阳格外红。 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好似缀人头顶。忽然,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被天尽头的山扎破。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迸射出浓墨重彩。 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翻山越岭,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 迟镜一眨眼,停止幻想。夕阳仍好端端的,只是黯淡几分。 天快黑了。 赢下大选后,迟镜一直没缓过来。闻玦是真君子,放水放得天衣无缝,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飞沙走石,教旁人目瞪口呆。 至于对迟镜使的力,顶多一成,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 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 迟镜又惊喜又感激,本想追上去道谢。可是周送横插一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玦身旁,不知要蛐蛐什么。 闻玦目不斜视,仅作寒暄,但当着周送的面,无法再与迟镜说话。他睫毛轻颤,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颔首以礼,转身登上白玉辇。 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拦住迟镜。 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迟镜很快便没心思想闻玦了。他被吵得眼冒金星,可是隔着人群,常情正负手向他微笑。 迟镜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今后要独当一面了。虽然“道君遗孀”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可是留在宗门,他更重要的身份将是“续缘峰之主”。 从晌午到黄昏,人群散尽。 今日的盛况不胫而走,很快会传遍整个修真界。 迟镜让挽香先回暖阁休息了。女子伤没好全,今日陪他站一天,面无血色,仍向他贺喜。 张六爻则得去山下采买新的青砖石,修整广场。常情没来得及对迟镜说什么,便被一众耆老簇拥回了正殿,商议后续事宜。 等迟镜和最后一名散修挥别,舌根发木、喉头干疼,像搁浅了三天的鱼。他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有点失望。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说不清自己在期待谁。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下。霎时间,懒爽传遍全身,劫后余生的喜悦淡淡升起,把心窝泡得温软。 他抱住自己,脑袋搁在膝上。借着冬日的薄暮,纷扬的思绪渐渐沉积,迟镜朦胧地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第76章 复活谢陵肯定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他还生出点令人害臊的心思。 待谢陵重生后,他不想再做道君豢养的金丝雀了。 迟镜伸出手,聚灵力于掌心。谈笑宫半入云中,整个修真界内,他或许是望着最后一缕余晖之人。 恰是这一线残阳,洞穿万顷天地,自彼方横来,穿透他掌心的柔光。 夕照在手,似鎏金霜花。少年屏住呼吸,被眼前微末如芥子的美景震撼。 不消片刻,夜幕彻底降临了,他掌心的华彩熄灭。可少年漆黑的瞳中,始终闪烁着一点光亮。 迟镜拍拍衣裳站起来,准备回续缘峰。不料他一转身,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高挑优雅的女修立在院中,一直看着他。 迟镜脚下生绊,险些又坐回门槛上,半晌才喊:“常……常宗主!” 常情忍俊不禁,道:“抱歉。我只是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听说小镜的修为进益,看来……” 她停住不说,淡色的眸中浮起几分歉意,不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歉意之下的愉悦。 迟镜险些脱口而出“你这不是欺负人嘛”,好悬才将不敬之词憋住,气呼呼道:“我与宗主的修为差那么多,您要戏弄我,我只能是担惊受怕啦!” 常情笑道:“何至于如此可怜?” 迟镜瓮声瓮气地说:“呵呵,我就是这么弱的。不过嘛……我刚赢了梦谒十方阁之主,虽然是他让着我的,但我反正赢啰!” 女修不置可否,双手一撩冠服的下摆,迈过门槛。 她静静地远眺片刻,道:“可惜出来晚了,没赶上日落。谈笑宫的云霞千变万化,小镜也喜欢吗?” “诶?”迟镜道,“我只是发会儿呆。” 常情说:“眼观方寸,心驰八方。发呆的时候,可有想想接下来的日子?” 迟镜一张口,又把嘴抿上。 女修莞尔:“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好该如何做。复生道君、振兴续缘峰、提升修为,你想做的无非这三件。来,排个轻重。” 迟镜掰着手指头数道:“复活谢陵最重要!时间也紧。其次是振兴续缘峰,我不想把他的一人境败在手上。最后是修为……不过我资质烂得出奇,估计没什么指望的,不管不管。” “从你的感情来说,的确如此。”常情微微一笑,“但是错了。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至少,先提升到打不过随时能跑的地步。” 她稍稍抬手,一枚令牌在迟镜面前凭空浮现,掉进他手心。 迟镜惊讶道:“这是……宗主信物!” 他和季逍去射日台的时候,季逍向金乌山弟子出示过。 常情道:“凭此令者,于临仙一念宗内畅行无阻,众弟子见此令如见本尊。即日起,你须在三山七岭十八门内,做一名游学弟子。顾名思义,取众派之长,补你身之短,下次在外与强者相争,可别再寄希望于对方手下留情了。” “谢、谢谢宗主……谢谢你!”迟镜捧着令牌,眉开眼笑。 常情却说:“你将它翻过来看。” “哦……‘折山’?”迟镜读出令牌背面的钤印,“这是……谢陵的字!” “上一任宗主,赐下两枚信物,一枚给我,一枚给他。我的那枚,在季仙友手里,方便他办事。谢陵这枚么,在我接任宗主之后,他便交给我统一处置了。但令牌里的权柄,并未消逝。如今给你,不知算不算物归原主。” 迟镜懵懂地眨了眨眼。 常情笑道:“山下都说‘夫妻一体’,怎么不算呢?” 迟镜脸色一红,忙把令牌收起来,道:“好的宗主,我会努力修炼的!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指点,我要复活谢陵!” 死而复生之路,争先者多如过江之鲫。 若他始终是个谁都能搓扁揉圆的泥丸,便不必妄想登之。 少年拍拍自己的脸使其降温,郑重其事地重复道:“我要变得更厉害——总有一天,我要光明真大地打过所有人!” ----------------------- 作者有话说:现在还是投机取巧の开挂版雪花狸,以后会进化成无敌的打架之王版雪花狸ovo 第64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2 见迟镜有所开悟, 常情再一抬手,一个精美的食盒从天而降,飘到他面前。 迟镜看见熟悉的“燕云斋”老字号, 眼里简直冒出星星:“喔——” “今日你没给临仙一念宗丢脸,有功可受禄。”女修隔空拨动几下,断了糕点盒子的锦绳。 盒盖翻开,露出五枚胖墩墩的汤包,面皮儿薄如蝉翼,被热汽蒸得晶莹, 透出里边浅粉新绿的水葱虾仁馅。 迟镜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之前恍恍惚惚的, 都没想起来找吃的。他拈起汤包,轻轻一咬,香浓的热汤涌入口中, 驱散了寒意。 常情望着少年, 见他似一只圆毛宠物, 正乖巧地捧着个点心埋头吃。迟镜一口气吃完了三枚汤包, 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幸福得化成一汪糖浆。 他发现宗主在看自己,动作一卡, 后知后觉地问:“你、你吃吗宗主?” 常情道:“我辟谷了。” “哦!那真是太好……太厉害啦!”迟镜开心地吃起了第四枚包子。 待他腮帮子鼓动的速度放慢, 常情说:“还有件事。” 迟镜:“昂?” “秘境里抓的十来个高人, 已承认受人指使,画符布阵,谋害道君。由于每个人画符的时辰、地点皆不相同,我们未能察觉。待法阵形成,地火暴动, 勾结天雷,致使天劫提前。护山大阵未能生效,道君血祭以佑宗门。” 迟镜愣住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他拿着食盒的手微微捏紧,不知该说什么。 常情道:“无妨,只是让你对事情有所了解,不必挂怀。早些回续缘峰罢,小镜,这么多天不见,别让道君等太久。” 听见谢陵在等他,迟镜心情好转,嘴角和眼角一同弯了起来。 他向常情挥手告别,飞跑出了谈笑宫。可是刚出去没多远,他又刹住步子,奔回常情身前。 女修意外地挑了下眉。 迟镜道:“那、那个……宗主有见到季逍吗?” 他声音太小,说到“季逍”二字时,更是低得如蚊呐一般。 常情道:“谁?” 迟镜慌忙解释起来:“因为今天很重要,我改不改嫁全看大选……不、不是,主要是全修真界的大人物都在,他应该和别人结识一番呀,但我一直没见到他……我也没特意找他!就是、就是矮子那么多,他要是出现了,肯定能一下就看到的,我我我没看到,感觉有点奇怪!” 常情轻笑道:“抱歉,我不过是一时没有听清,小镜再说一遍名字就可以了。他啊,本来有要务处理,听闻段移在赛场现身,即刻折返。结果呢说来也巧,真让季仙友碰上段移了。” “哎?!”迟镜大惊,“那、那怎样啦!” “打塌了一座小山……段移的残肢断臂到处飞,不过他的蛊虫能助他迅速复原,想将他彻底杀死,还是难办。当然,季仙友也受了点伤。” 迟镜道:“伤得重吗???” 常情:“嗯……他没说,我没问。你去问的话,大概伤得不重吧。” “我我我去看一下——” 迟镜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骤然提高声调,对上常情的视线,又眼神躲闪,嗫嚅着道,“……我回续缘峰,说不定能路过他那儿,顺便……顺便看一眼。” “不顺便。”常情微微笑道,“季仙友负伤时常在云深处静坐,我也不知在哪儿。若你实在想见,我可以借宗主信物,将他请来。” “这样啊……”迟镜发呆片刻,倏地回神,“不、不麻烦宗主了!他在养伤的话还是不打扰他比较好……我也没有很想见!” 常情道:“嗯,都行。” 少年悄悄后退,听她又说:“季仙友欲除段移,理所应当。可是段移此人,最烦缠斗,甚少与人打得这样天昏地暗……” 迟镜见她若有所思的目光飘过来,不敢再待下去,一溜烟儿跑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很快。 山间飘起了淡淡的白雾,如丝如缕,在月光下恍若弯弯绕绕的溪河,穿行于峰壑之中。 迟镜左手抓着幕篱,右手提着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埋头赶路。 既然找不到季逍,他也不强求。迟镜心大,认为人没死就好,过阵子便会再见面的。 他现在更想见到谢陵,因为在秘境里经历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人和事,迟镜攒了一肚子话,要与道侣说。 第77章 少年走得急,边走边打腹稿。他想着如何分享见闻会更有趣,最好让囿于续缘峰之巅的谢陵,也能身临其境。 终于,续缘峰入口快到了。 迟镜小跑过去,忽然瞅见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影。 黛青色山远,若琉璃月近。清辉勾勒出男子颀长的身形,一袭鸠羽色官袍,通体锦鳞纹环绕,他信手搭着腰间的墨金刀,鞘上龙盘凤踞。 竟然是裁影门之主周送,天子王朝的大权臣。 正常人遇见他,都不敢生出怠慢心思,迟镜却难以自控地露出郁闷表情——这厮好生多事,跑他家门口来干嘛? 周送像是等候多时,道:“续缘峰之主。真巧,本官膳后散步,闲游至此,不曾想还有与您的缘分。” 迟镜心说你糊弄谁呢,明摆着在这堵人嘛! 但他只想快点摆脱周送回续缘峰,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敢和周大人有缘分。宗门夜里凉,大人待久了当心害伤寒。我先回……” “急什么。多谢续缘峰之主关心,然本官有修为傍身,无需多虑。” 周送笑起来也阴森森的,冷秀的眉眼在月下如白木画漆,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瞧完了又害怕。 迟镜“呵呵”一声,说:“大人您修为高深,冻一冻是无妨的,可我不行,我要冻成人干了,还是先回……” “风吹成干,极寒凝冰。何来冻成人干之论。” 迟镜:“……” 迟镜毛了。 这人几个意思,又不说明来意,又杵在路中间不走,非得讲些有的没的钻牛角尖,到底想干嘛? 好在迟镜学到了几分季逍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道:“大人教得对,是我错了。我这便回家面壁思过,请您让开。” 周送斜睨他不语,半晌才稍一欠身,权当让路。 续缘峰的入口狭窄,迟镜只能从他身边跑过,尽量跑得快些。然而,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一只手凭空伸来,攥住了迟镜的胳膊。 周送突然发难,五指跟铁钳似的扣住他,虽然未力,但扯得迟镜一趔趄,没忍住叫了一声。 迟镜道:“周送!你干什么?你要在临仙一念宗公然杀害续缘峰之主吗——” “如今的续缘峰之主?算了吧。还是你‘道君遗孀’的名头,略能震慑本官一些。” 周送轻蔑一笑,俯身在他耳侧,道,“闻阁主对你的态度,颇引人遐思啊。尊敬的续缘峰之主,你对他,又是何意呢?” 他略一施力,一股刚劲袭来,迟镜不由得往后飞倒,跌坐在地。 少年“哎呀”一嗓子,飞快地爬起来。痛是不痛,但在家门前受这等欺负,气得他碎发倒竖,在月光下,脑袋毛茸茸的。 迟镜不怀好意地说:“闻玦?我跟他能有什么!周大人你的问题真奇怪,好像防着我喜欢他一样。半夜三更的,你对我又是胁迫、又是威慑,哦——难不成你喜欢他,所以看我不顺眼啦?” 少年吐完最后一个字,头也不回地钻进续缘峰。 周送勃然大怒,拔刀掷去,空中隐约有龙吟嘶吼。罡风呼啸,一道苍金色的闪电劈中续缘峰入口,刀响过后,万籁俱寂。那电光却如泥牛入海,静静消融了。 周送面色微沉,身形一动,站在了入口前。 此地空中,竖立着一屏水波,墨金刀深陷其中。 他握住刀柄,缓缓推进。磅礴的灵力注入双臂,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浮现出隐隐蓝色。 但,直到周送脚下的地面凹陷,他也没把墨金刀送进去一分一毫。他双目稍虚,拔刀还鞘,倒是没再受阻。 闹出此番动静,想必已暴露了行踪。 周送面沉似水,果然在转身时,看见一袭窈窕的青白衣,手无寸铁,翩翩立在不远处。 周送冷哼一声,道:“常宗主。” 来人含着笑问:“听闻周大人修为高深,不惧临仙一念宗入夜的寒意?” — 一想到喂讨厌的家伙吃了闭门羹,迟镜就忍不住笑。 他赶到暖阁,本想和挽香报个平安再走,不料女子倚在廊下睡着了。迟镜便没有惊醒她,扯来毯子把人一罩,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 离开院落后,少年再也收不住步,一头扎进松林。 登上续缘峰之巅的途径,他已轻车熟路,但不知是修为提升、还是熟能生巧的缘故,现在的他在寒风峭壁之间,只消足尖轻点,即可不断飞跃。虽然要偶尔停下来栖息,但把气喘匀后,他又能如燕乘风,扶摇而上。 终于,故人花的香味萦于鼻尖。迟镜再一借力,红花萤火涌入眼帘。 满目是古艳花色,流萤似星河覆面,他忍不住放声呼喊:“谢陵!我回来啦——” 第65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3 几乎在话音落地之瞬, 玄衣身影便浮现在花海中。 夜色未央,映衬无风自动的剑修道袍,浅墨深黑, 依旧如画笔勾勒。 青年沉静的眉目稍显动容,无言地凝视着远归人。迟镜笑容灿烂,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气拂来,凝霜冻雪。冷则冷矣,心头却熨帖至极。 迟镜把脸埋在谢陵胸前, 满头碎发被风吹蓬, 像是什么撒欢的小型动物, 挤着谢陵乱蹭一气。 青年胸膛宽阔,使他安心。迟镜胡闹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乖乖唤道:“谢陵。” 见他消停下来, 一双臂膀将他拥住。广袖遮风, 温柔地环护着他, 但从肩背传来的微微收紧的力道, 泄露了眼前人不输于他的思念。 “我在。” 道君任他上下其手, 不在意自己规整到有些刻板的黑衣被揉皱弄乱。 迟镜则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悄悄地觑他神色, 对上青年静寂的黑眸, 立刻垂下眼整理他的衣襟,假装知礼。 谢陵把他拦腰抱起,走向花深处。 温泉仍白雾袅袅,水声潺潺,迟镜想到要宽衣了, 不由得脸色通红,把头埋进谢陵的颈侧。 他以为谢陵会和之前一样,与他小别重逢,必定要做些卿卿我我之事。思及此,少年人难免心猿意马,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 被抱着步入温泉,迟镜没准备好,有些紧张,不禁面红耳热。忐忑之下又藏着少许期待,或许他也惦记道侣许久了。 迟镜本来打了一肚子腹稿,现下全无用武之地。浓情蜜意当头,他不得不把话憋在肚子里,免得煞了良辰美景。 出乎意料的是,谢陵只为他褪至中衣,便陪他坐在池里。迟镜见他没进行下一步,不知怎的,短暂的费解过后,冒出几分惊喜。 他们之间,床笫之事固然和乐,但渐生出更多的可行之事、可言之语,亦令迟镜心旌摇曳。 谢陵道:“孤身在外,辛苦阿迟了。” 他一句话打开了迟镜的话匣子。少年笑眼弯弯,顿时开始倾诉秘境里的奇人异事。 比如梦谒十方阁的飞天奏乐大船,树林里跑跑跳跳像兔子、逮住后却是人参的精怪,还有镜面般光滑的峭壁,以及水底遍布翡翠、水面宝光粼粼的湖泊…… 迟镜曾肩负重担,被未卜的前途压着,以至于沿途见到无数美景,都只能默默记住,无暇细看,更无暇与人感叹。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一股脑地说出来,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双眼亮晶晶好似放光,还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被谢陵接住。 青年神情沉敛,静静地聆听。他仙姿隽永,以前总显得清冷无烟火气,是高高在上的神像。现在被少年叽喳个不停的话语牵动心绪,神像化去泥胎、脱离木塑,真真活了过来。 直到迟镜口干舌燥,忘记了说到哪儿。 他瞥了一眼上游泉水,寻思着掬一捧来润喉不打紧,结果被谢陵看穿,将他抱起。千百滴水珠飞离,只消片刻,迟镜的身上便已干爽,不知是道君的什么把戏。 两人穿过白雾,参天古桐出现在视野中。 一段时间未见,树根形成的天然床榻换了更厚实的枕席。方圆数丈地内,皆铺着松软织物。 枝干垂下轻纱,形成帐幔,在月下如梦似幻。最惊艳的是浓绿叶间,挂着上百盏琉璃小灯,若隐若现,灯里的鲛烛长明不灭。 迟镜跳下地,脚掌触感柔软。他仰望着满头灯火,想到是他不在续缘峰时,谢陵一盏盏亲自挂的,忍不住冲他笑:“我不回来,都没个人跟你说话,是不是很无聊呀?” 谢陵安静片刻,道:“过去百年,我时时离家,原来阿迟是此般滋味。” 迟镜愣道:“我?我还好啦……燕山郡都被我玩遍了。” “百年光阴,囿于一山一城,终归受限。”谢陵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惘然,说,“如今你我的境地倒转。我困在方寸,才略略体会阿迟日复一日,所受的空寂之苦。我尚能潜心于灵台,借冥想虚掷岁月,阿迟此前的千千万万日夜,是否枯燥无味更甚?” 第78章 迟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不禁出神,想起当笼中雀的时候。那阵子他浑浑噩噩,或许枯燥无味,但是连枯燥无味的感觉都没有。若说枯燥无味的回忆是一片空白,那么他回想起来,只看见一片虚无。 谢陵寡言少语,又兼守卫苍生,两人从不闲聊。那在神游意离的漫长年华里,迟镜为何没发疯呢? 或许是因为季逍。 这个名字冒出来,少年一激灵,笑意彻底散了。 以前的他比谢陵还像孤魂野鬼,仿佛被排除在世界外。谢陵日日不着家,迟镜从花草树木、到阴晴云雨,一切认知皆由季逍造就。 孤寂的时光似水流转,有个人对他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好像朝世界外的少年伸出手,整整百年,抓着他不曾松开。 谢陵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迟镜怔住,忘了去接。谢陵从未给他倒茶,而给他倒茶的人,往往会直接递到他唇边,他只需低低脑袋,便能就着此人的手畅饮。 谢陵道:“阿迟?” 迟镜忙捧过茶杯就喝,含混地说:“没事!”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四周阒静。 软红片片,纷落如雨,流萤聚在不远处,似慢慢翻涌的银白色海波。迟镜的心逐渐下沉,想起更多事。 秘境里,木屋中。秋雨淅沥时,睡眼惺忪间。 窗前的灶台点着柴火,噼啪声偶尔一响,青年的背影疏朗,亦真亦似幻梦一场。 迟镜怕被道侣的幽魂看出异样,勉强笑道:“对了谢陵,我进境啦,已经到筑基期了。” 谢陵把手掌覆在他额上,融融的灵气渗透天灵盖。迟镜对谢陵深信不疑,知道他不会害自己,但这股暖意盘旋缭绕,好像能读出他的心思一般。 迟镜犹豫道:“你在干嘛呀?” 谢陵的手落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暖意仍在,片刻后消散,谢陵才道:“我在探查你的学识,须双方平心静气。阿迟,你心神跃动,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没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做了什么。” 迟镜话一出口,愧疚便铺天盖地,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对谢陵撒谎了。 少年张了张嘴,再也笑不出来。谢陵蹙眉,欲问他何故,迟镜趁他没问出口,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 有些事自开始没有解释,往后便再无解释的机会。 可惜此时此刻,迟镜来不及思索。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只能笨拙地亲吻道侣,双眼紧闭,不敢露半分心神。 谢陵顺从地侧过头,与他深吻。 青年一手拥住少年的腰身,一手捧着他后颈,吐息交融间,相思之情疯涨,毫厘之距,最是缠绵。 迟镜却完全无法沉溺,心脏快炸开了。庞杂的思绪如山崩海啸,他甚至慢慢睁眼,望着青年阖上的睫羽,微皱的眉峰。 珍重、专注、怜惜,谢陵对他的每一分好,都紧紧地包裹住他。但在此情此景,不啻于刮骨钢刀,狠狠将他洞穿。 迟镜忽然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是一卷剑谱,被拿反了,意乱情迷之际,无人在意。一人在窗里,一人在窗外,梨花点水的触碰,万籁俱寂。 明明是幻觉,却在迟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把推开了谢陵。 少年撑着床榻后退,喘息急促,不敢与谢陵对视。 青年怔住了。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极淡的唇被染上了薄薄的朱色,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眉眼,摄人心魄。 谢陵问:“阿迟,怎么了?” 迟镜掀开被褥钻进去,将半张脸藏在褥子下,道:“我——我太累了!我们先歇息吧……下次、下次再……” 谢陵颔首,说:“好。” 迟镜高悬的心一松。 谢陵并未躺下,而是端坐于床尾。床榻宽阔,容纳五人都绰绰有余,迟镜蜷在床头,和谢陵隔着整张床。相伴无言,即便转头可见,也似分离异地,天各一方。 风吹至树下,十分温柔。树影婆娑,点点烛光摇曳,琉璃灯美轮美奂。 迟镜背对谢陵,翻来覆去几次,终究悄悄地转回来,望着道侣似古时山岳的背影,满怀苦涩心事。 或许与他心有灵犀,谢陵淡淡地开口:“阿迟,我可以重新问一遍。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迟镜抱着被褥坐起来,半晌才说:“没有。” 他下定决心,会自己处理好一切。不该萌生的杂念也好、莫名其妙的分心也罢,他都会自行割舍。 但谢陵平静地侧目,问:“秘境中,不曾见到季逍么?” 迟镜心头一震,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答:“见到了……不过,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这句话倒是没错。 除非把他睡觉的时间也算上,不然与季逍的相处,仅仅几个照面罢了。 在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内,谢陵总能关注到他的处境。可秘境与世隔绝,谢陵还能看见他经历的一切吗? 谢陵道:“既然如此,阿迟是在为谁挂怀?” “我……” 迟镜怔愣片刻,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儿。他道:“我什么都没想呀!” 少年心里一团乱麻。谢陵怎么会想到季逍头上?刚才那话的深意,他不敢细想。 迟镜磕磕绊绊地说:“宗主的要求太高了,我有些心焦……” 谢陵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迟镜心里打鼓,以为被他看穿时,才听见他说:“照月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向你提些要求,是视你为亲眷之举。” 迟镜呆笑道:“照月?” “常情的字。她当上宗主之后,极少人还有这样称呼她的资格。不过,你如果送她些关于月亮的小东西,她会更关照你的。” 谢陵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我查看阿迟的学识,见你长进不少。其中有一道符,甚为特殊,可从千里外传人至此。是谁如此顾念阿迟?” “啊,是照顾我起居的姐姐!她叫挽香。她是季逍的手下啦,但是对我很好,不是事事都听季逍的。” 迟镜提及这个,神色又松快起来。谢陵却道:“是吗?” 迟镜一愣,反问:“不、不是吗?” 谢陵道:“阿迟还是不太了解符箓。无妨,既然你认为符箓请来的是她,而她对你多有照拂,不如借此机会,请她来一叙,我好当面致谢。” 迟镜说:“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耶。” “暖阁的法阵刚才被人清扫了。除她以外,还有旁人吗?” “没、肯定没有!” 迟镜差点跳起来,生怕是季逍。不过,季逍在山里静修疗伤,不可能是他。 迟镜犹豫道:“看来挽香姐姐醒了……可是请她过来的话,万一她在洗漱怎么办?会不会不方便。” “我想,并不会。”谢陵神色平静,透着迟镜无法理解的笃定。 少年心里犯嘀咕,不过选择了相信道侣。 他凝聚灵力,在空中画出符箓。在符箓完成的刹那,一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浮现在榻上,好死不死,正坐在迟镜与谢陵中间。 被中断疗伤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冷峻的面容蒙着一层寒意。 当他看清眼前人时,气氛仿佛凝固了。迟镜吓得张大嘴巴,满脸“苍天啊怎么是你”。 谢陵则毫无意外之状。 他瞥了季逍一眼,淡淡道:“挽香?” ----------------------- 作者有话说:谢陵: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第66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4 晴天霹雳, 把迟镜从头劈到脚。 他呆坐在被褥堆里,动都不敢动。因为刚泡完温泉,少年身上仅有一件中衣, 柔软的织物宽了衣带,几欲从肩头滑下。 颈项间露出大片肌肤,浸透热水后,像是雪白的年糕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粉,怎么看怎么浪荡。 季逍缓缓蹙眉。 迟镜立即心道不好——他肯定想歪了! 见季逍的眼神冷得快杀人,迟镜心中叫苦不迭。他不明白挽香教的符咒, 为何会唤季逍来, 颤声道:“星游, 你、你不是在山中休养吗?” “如师尊有令,弟子岂敢不从。”季逍自牙缝中缓缓磨出这句话,转身下榻, 向谢陵行礼, “见过师尊。” 谢陵稍一颔首, 示意免礼。 迟镜没想到, 这两人碰面竟如此融洽, 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左看看右瞧瞧, 仍不敢挪窝。要是他敢, 哪怕四脚着地也要奔出二里地去。 谢陵抬手, 化出一张茶案。季逍面无波澜,自觉地拿起茶具,沏了三杯茶。 他动作沉稳,仅有注水时汩汩作响,听得迟镜胆战心惊, 感觉三个人安静到诡异,简直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第79章 少年忍不住觑谢陵的侧影,见他睫羽低垂,纹丝不颤;再观季逍,沏茶时有条不紊,甚至淡了几分冷峻,显出三从四德的温驯样儿。 迟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在自己跟前完全是另一张面孔!岂有此理! 他想仗着谢陵在此撑腰,出言讽刺,结果刚一启唇,就对上季逍抬起的视线。 季逍:“……” 迟镜:“……” 季逍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把少年未放的厥词盯回了肚子里。 谢陵问:“你们在看什么?” 迟镜慌忙说:“星游辛苦了!你们师徒两个好久没见,应该叙叙旧呀——坐这里吧!” 他拍拍谢陵身边,努力表现出热情好客的大方姿态。但因距离略远,少年不得不倾身去拍,宽大的领口坠下,将他白皙的胸腹撞了季逍满眼。 季逍脸色一变,立即移开视线。 他生硬地道:“谢如师尊好意。但弟子是晚辈,不可同席。” “哦……那我下去,你上来!” 迟镜双眼放光,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极了,说罢便往床下溜,恨不能肋生双翼,赶紧逃离是非之地。 谢陵道:“你不必动。” 迟镜:“……” 少年伸出去的脚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他蔫吧片刻,重振旗鼓,撑出甜甜的笑容,转向道侣说:“好,都听你的。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张罗糕饼。” 季逍闻言,似笑非笑,仿佛在嘲他临阵脱逃。 迟镜用余光发现了此人欠揍的表情,硬是没看他一眼,专注地望着自家道君。 谢陵道:“若你想吃,取些来也无妨。” 迟镜连连点头,下地便跑,边跑边回头,直到看不见那两人才停下。 其实他只要往纳戒里翻翻,零嘴吃食不胜其数,根本不用跑这么远。可是,迟镜感觉再待下去,脑袋就要放烟花了。 少年蹲在花丛里,迫使自己冷静。 终于,七上八下的紧张被忧虑替代——他不在跟前,那一人一鬼不会打起来吧?尤其是季逍,对谢陵满腔恨意,万一他趁此机会下毒手怎么办? 迟镜霍然起立,从纳戒里掏出个煎饼装样子,急吼吼地往回赶。 好在当少年回到古桐树下时,玄衣道君临风静坐,不动如山;冠服青年长身玉立,疏朗如月。 迟镜担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师徒两个似乎在谈论什么,等他奔过去时,他们又不说了。 少年跑得太快,木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他不明白有什么话要背着自己讲,双眼溜圆,目光在道侣与首徒之间来回。 季逍发现他有一缕碎发搭着面颊,下意识抬手。 不过就在这瞬间,迟镜跑向了谢陵。季逍同时惊醒,立即把手放下,掩于身后。 迟镜试探着问:“谢陵,你们在聊什么呀?” “天劫。”谢陵看向他双手揣着的大饼,陷入沉默。 迟镜追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到底是谁要害你!” “有能力做到如此,且与我立场相对的,无非三家。中原皇廷,南野阁老,北漠群邪。”谢陵平静得不像在讲谋杀自己的凶手,一边说,一边取走了迟镜怀里的煎饼,道,“季逍。” “是。”季逍面无表情地开口,对迟镜介绍,“皇家欲一统修真界,不除道君无以行,他们的意愿最强。梦谒十方阁供养着一群百岁大能,他们对我派积怨,最易达成谋杀。北漠妖祟横行,因师尊常年镇守,无法越阴山作恶,因此师尊陨落,他们最幸灾乐祸。” 迟镜听得一脸凝重,问:“我一个个查,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季逍挑眉道:“时候不早,如师尊洗洗睡吧。” “你!”迟镜已经坐回了谢陵身侧,闻言气得拍床,“我没开玩笑!谢陵,你看他——” 少年转向道侣,却见谢陵默不作声地切下了小块煎饼,递给他道:“太晚了。阿迟,只能吃这么多。” “诶?哦……” 迟镜以前体弱,倒是明白夜深不宜进食的规矩。但现在应该管那个吗?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饼,堵住了嘴巴。 季逍冷眼旁观,没忍住凉声说道:“果然。‘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尊与如师尊伉俪情深,阴阳亦难两隔啊。” 迟镜正欲回嘴,不料被煎饼噎着了。 见他咳嗽,季逍微不可见地一皱眉,可是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提醒着他不得僭越。 谢陵拍了拍迟镜的后背,广袖宽大,将少年整个人覆盖。 他一边为迟镜顺气,一边对季逍说:“阿迟的秘境之行,劳你借力。此地灵气浓郁,最宜调息,离此十丈地的西北崖边,可作栖身之所。”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逍再度行礼,面颊微微绷紧。他垂首时,目光掠向迟镜。少年咳得眼泪汪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他。 “弟子告退。” 话音飘落,白衣青剑之人亦独步离去。待迟镜缓过气来,桐叶漫卷,红花飞动,身边只余道侣。 他如释重负,但还是狐疑地张望一番,问谢陵道:“我不在的时候,星游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对你不敬?有没有……嗯……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他吧!谢陵,我不会改嫁的,我现在是续缘峰之主啦!” 谢陵揽着他躺下,为少年盖好被子,说:“我知道。” 他惜字如金,迟镜的心仍怦怦乱跳,却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他蜷缩在道侣怀里,双手拢在胸前,似在无意识地祈祷什么,是极不安的表现。 谢陵自上方垂目,静静地看他许久,道:“阿迟。” 迟镜:“诶?” 少年容易受惊,轻轻哆嗦了一下,仰起脑袋。谢陵捏住他的下巴,衔住少年的唇。 迟镜呆呆地张着嘴,不一会儿,道侣微凉的舌尖游入,叩开了他的齿关。 迟镜被亲得发晕,三魂七魄溢出躯壳,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了。他泄出几声哼吟,察觉谢陵的手探入衣内,片刻便抵挡不住,趁没完全昏头,捉着道侣作乱的手说:“星、星游……” 谢陵的动作一停,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可是他离得、远不远……” 迟镜本想说“被听见了怎么办”,结果谢陵不等他说完,忽然往他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激得少年发出低咛。 谢陵问:“若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 “嘶……什、什么?” “我问阿迟,在秘境里是否也这般想。”谢陵摩挲着少年湿红的眼角,淡声说道,“你我彼时,相距甚远。” 迟镜心头剧震,刹那噤声。 谢陵手上动作未停,逼得他咬唇战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瑟缩在道侣身前,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陵道:“相隔十丈地而已,我未设防,他自然能听见。阿迟何必惊慌,他身为弟子,理应受教。” 一句话似冰雹砸下,正中胸口。 迟镜呆滞半晌,情_欲尽如潮水退去。他喃喃道:“什么意思……谢陵,难道在、在暖阁里的时候,你也……从来没防过他吗?” 谢陵不语。 这瞬间,他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与失态。 可是晚了,迟镜浑身发冷,咬牙追问:“你准备赴死,就将我安排给他接手——我姑且算你是为我好,因为我之前是个呆子。但是、但是——你居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吗,谢陵?” 少年双目空洞,说:“你有意不避着他?为什么……你、你是怕他不喜欢我吗?所以你故意……向他展示?” 可怕的寂静在榻上蔓延,迟镜抓住道侣的衣襟,继续道:“那之前的一百年里,你知不知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他、他不掌灯,假装是你到我身边……” “阿迟。” 终于,谢陵的眼底恢复了冷清清一片。他说,“我只要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过去的事情,又何必细想?徒增烦恼罢了。你好好地过完这辈子便是,不好吗?” 他见少年浑浑噩噩,轻声叹道:“不过你猜对了。若我不默许,他与你无缘。” 重锤砸在心头,好像砸出了一个缺口,爱恨都往外涌。 迟镜曾无数遍地麻木自己,劝解自己,才接受道侣早已决定把他拱手送人的事实。现在却骤然得知,道侣的所作所为远不止那点儿——以前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忽然间变成巨网,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本就被踩住了底线,全凭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有对道侣朦朦胧胧的喜欢视而不见。 可是对方又越步了,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第80章 迟镜一点点松开谢陵,因过于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几欲干呕。他坐了起来,青年亦起身,二人相对枯坐。 良久以后,迟镜拢起衣裳,低下头微微发抖。 他试图平复心境,但根本做不到。少年深深地吐息几次,说:“既然你这样大方——谢陵,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你知道我多紧张吗。” 玄衣道君稍一抬眸,似没想起问了什么。 迟镜惨笑道:“你问我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你还说我去了秘境,和你相距甚远……你是猜到了,还是看到了?我和星游……对,我们和你想的一样!你满意了吗?!” ----------------------- 作者有话说:真不错啊道君 一吃醋自揭老底了看把老婆气得^_^ 谢陵:你和他全靠我默许→宣誓主权。 迟镜:什么?默许到这份上??你干脆娶我的时候就把他也喊上台好啦你个*%*)…@*—— 第67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5 话音落下, 漫天的红花一震。 谢陵的双目似无星无月之夜,教人看不清一点情绪,与他对视时只见汹涌潮水, 黑漆漆刹那覆顶。 迟镜望着望着,又升起微茫的希冀,小声道:“你不骂我吗?或者……或者解释什么啊,你……你不生气吗?谢陵……” 少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费力吐出,期待着说到下一个字时, 能被打断。 可青年默默听着, 不发一言。 迟镜骤然意识到, 谢陵刚才已经是最失态的表现了。 他明明规划好了一切,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和事按照他预设的路径进展,却在发现道侣真有移情别恋的苗头时, 莫名揭露了此前的可怕真相。 他知道迟镜受不了的, 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来, 像是要凭借少年被刺激后的反应, 抓住一点道侣仍旧最在乎他的证明。 迟镜说:“好、谢陵, 我知道啦——你吃醋了对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清心寡欲,绝对不会对星……对别人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你、你别再说以前的事情了行不行?我们都不要说了!” 少年眼圈微红, 钻到谢陵跟前, 仰起脸看他。 可是, 谢陵同时后退,并未让他碰到。迟镜一愣,没想到他能如此绝情,不敢置信地膝行数步,势要追到谢陵不可。 玄衣一荡, 少年终究扑了个空。他摔下木床,跌落在地上。 迟镜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扯下指间的天山秘银纳戒,往地上砸。地面铺满锦缎,银环一点声音都没有,蹦跶了好几下,才不动了。 迟镜不管不顾地道:“还给你!都还给你!你真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一片模糊。可是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所有言语都苍白了,少年最终喊道:“我们不是道侣了,再也不是了!!!”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第81章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 季逍纹丝不动,大概睡熟了。 迟镜便壮起胆子,随意嘀咕:“你说你,该脾气好的时候阴阳怪气,不该脾气好的时候,又知书达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刚才还给他泡茶干嘛?应该给他两拳嘛。” 青年冷不丁说:“终于能让师尊体会我妒火滔天的滋味了,何乐而不为?” 迟镜:“!!!” 少年吓得四脚朝天,差点蹦起来。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吗?如师尊,人太过高兴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青年转过脸,露出难以言述的浅笑。迟镜见过这副笑容,愉悦中暗藏邪气,在此时昏暗无光的室内,格外摄人心魄。 迟镜嗫嚅道:“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是幸灾乐祸了。” 季逍嗓音低沉,仿佛在他耳畔说,“如师尊,您不是一心放在道侣身上吗?现在倒好,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师尊也是罪有应得,还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怎么您就去了一趟秘境回来,他便坐不住了。” 阴影里,青年的神色堪称意气风发,愈显眉眼英俊。 他直勾勾盯着迟镜,问:“我真的很痛快啊如师尊,您看不出来吗?您召我去时,我便料到了,今夜必是你二人的肝肠寸断之夜——画皮鬼总是会亲手揭下画皮的,您现在,看清师尊的真面目了么?” ----------------------- 作者有话说:一听到老婆有偏心自己的迹象,立马a上去了啊季情圣 第68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迟镜目瞪口呆, 头回直面季逍的阴暗心思,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半天后,他大叫一声:“我睡啦!” 言出法随, 少年即刻躺平,紧闭双眼。 季逍冷笑道:“缩头乌龟。” 迟镜气得鼓起了脸,但秉持着演艺的品格,硬是没说话穿帮。 但他把眼睛闭上后,直觉就敏锐起来。 游丝般的视线笼罩着他,从描摹他的五官形状, 到勾勒他的躯体轮廓, 像要把他烙在这似的。 迟镜破功了, 闭着眼质问:“你看来看去,我怎么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论如师尊想做什么, 弟子都奉陪。” 他话里有话, 迟镜顿时由羞变恼, 睁眼瞪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能不能安生会儿?我们都被谢陵玩弄于股掌之中, 应该互相体谅嘛!” “如师尊客气了。”季逍礼貌地指出,“不过只是您比较蠢笨, 而且盲目地依恋道侣。” “我——我就笨怎么了?!”迟镜说不过他, 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盲目依恋谢陵,我告诉你,我可没放弃复活他!等我把他复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掳袖, 已经在幻想脚踩负心亡夫、拳打闹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复活谢陵之后、改嫁或者开后宫的宏愿,早已被季逍听去。所以迟镜这番说辞,并未使季逍生气。 恰恰相反,他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略觉好笑,往他头上揉了一把,说:“睡觉。” 迟镜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眯起来。 在青年靠近的同时,冷郁的龙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于无形。 季逍背过身去,真歇息了。 迟镜却还愣着,许久后才缩起手脚,慢慢调整姿势。青年的背影宽阔,从床外看的话,能把少年完全遮住。 迟镜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不知为何,没感到闭塞,只觉天地化作方寸,终可偏安一隅。 谢陵在看着吗? 既然要把自己传给徒弟,现在好了,如他所愿。 迟镜又想起了那道玄衣身影。 流萤红花,叶落一霎,曾让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变成了想到就要流泪的伤心处。 少年沉浸在从未感受过的愁绪里,困意渐起。越过身边人的肩颈,他瞥见窗下的月光。 屏风半展,所绣红蕉皆暗。唯远处一抹水色,盈盈流照空中。 迟镜望着望着,阖上了眼。 — 许是昨夜哭得太厉害的缘故,翌日醒时,迟镜脑袋昏昏。 他略微掀动眼睫,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的面颊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光滑的织物被他在睡梦中抚乱,以致其领口大敞。 显然,他贴着一名男子。 此人的肌理结实,隔着衣物都能感到他偏高的体温。迟镜挨在对方身上,唯一的安慰是,他被挤着脸蛋,所以睡觉时没掉口水。 可是他在人家怀里。 最可怕的是,并非迟镜被此人搂在怀中,而是他大喇喇地抱着人家,跟八爪鱼一般缠着他。 迟镜猛然睁眼,慢慢抬头,与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对视,霎时如遭雷击。 季逍将衣领从他的爪子里解救出来,抚平褶皱,“唰”地收紧。 当着迟镜的面做完这系列动作后,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如师尊早。” 迟镜艰难地扯动嘴角,说:“早……早呀。” 对方的温度和手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年人面渐红,耳渐热,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怀鬼胎,眼珠子乌溜溜乱转。 季逍瞥他一眼,并不说话。言有尽而意无穷,青年起身下地,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迟镜薅住他,紧张地问:“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季逍嘲弄道:“如师尊能对弟子做什么呢?” 迟镜气得推他,把人赶下了床。 季逍去屏风后更衣了。 此时日上三竿,冬阳清透,斜照在软山一般的褥面上。 经过一场酣眠后,再浓的悲欢也恍若隔世。 至少对迟镜而言是如此——他的心像个筛子,兜不住太沉重的情绪。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他的心曾经是条竹筒,喜怒哀乐直来直去,什么都留不下。 第82章 如今被谢陵撕了回心,裂了次肺,少年一觉醒转,品味着微酸的怅惘。或许因打击过重,他一口气没上来,便麻木了。 也好,还可以一切照常。 肚子突然作响,在安静的室内,尤为嘹亮。迟镜臊得脸通红,季逍轻笑一声,从屏风后传来。 迟镜说:“我要换衣服!” 季逍扔来一套青白冠服。迟镜拾起一看,发现衣料洗得洁净,正合他身,不过被穿过些年月,并非崭新的。 他摩挲领口,摸到一个“逍”字。 原来是季逍年少时的旧衣。现在给他,尺寸刚好。 整套冠服包括外袍、长衫、下裳、中衣、衬裤等,迟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识相地扒拉清楚衣物,自个儿往身上套。 他摸摸胸前的云水纹,捻捻封腰的银丝穗子,很觉新鲜。 某位季姓人士虽然生了一张刁毒的嘴,但是兼得一双贤惠的手,将旧衣熨得平整。 迟镜嗅着皂荚清香,给衣带打结,忽然问:“星游,你的针线活哪儿学来的?谢陵不教这个吧。” 片刻后,季逍回答:“穿针引线而已。独身久了,还不能熟能生巧么。” “哦……” 迟镜接着钻研衣带,不小心打了个死结。青年在屏风后等他,听见窸窣细响,时动时停,忽然一阵哗啦啦的杂音,迟镜宣布:“我穿好啦!” 季逍走出屏风,佯装不经意地投去视线。 天光晴日,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床边穿靴,一半身子在暗,一半身子在明,仿佛鲤鱼出水。 迟镜灵巧的五官,瓷白的面颊,甚至脸侧被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无不清晰生动,整幕地撞进青年视野。 季逍怔了一下,倏地移开目光,道:“走了。” 迟镜惯穿棠红衣,雪白裳,通身灿昳,一看便是某位权贵的掌上珠、手心宝。 今个儿他换了仙门弟子的衣冠,月白天青瑞云纹,倒把娇纵矜贵的风貌洗去了,活脱脱是个修道小郎君。 若有道童经过,定会被他唬住,当他是一名初露锋芒的前辈。 这位前辈柔善得很,对谁都笑眼弯弯。 两个人走出院门,踏上青砖路。 弟子聚居之地,人来人往,且是晌午时分,无数年轻的修士听学归来,手提膳盒,频频向他们注目。 依稀有窃窃私语:“季师兄回来了。” “怎么领着个小师弟?瞧着面生,嘶……又有点面熟。” “喝符水喝傻了吧你,那位是续缘峰之主啊!” “道道道道君就转生啦???” “毛病!他是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过路的人们神色各异,迟镜目不斜视,仍有许多零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 友好的夸他面相有灵气,不善的嫌他担不起续缘峰。还有个别挤眉弄眼的,说:“迟峰主昨夜宿在季师兄院儿里的。不晓得吧?” “啊?他、他不是住续缘峰么!” “嘘——” 迟镜面色微变,忍不住看季逍,却见青年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迟镜磨牙道:“喂,你听听他们说的!我、我们昨晚可什么都没做。” “瓜田李下,还需要做什么吗。”季逍投来一瞥,平静的容色之下,深藏愉悦。 迟镜顿时明白,这厮享受着呢。以前迟镜不待见他,他便也端出高风亮节,与师尊遗孀公开划清界限。 现在不一样了,迟镜和谢陵一拍两散。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关系,揣度得越暧昧、越不堪,季逍越爽。 迟镜气得加快步伐,要把他甩掉。 他们起得太晚,此时去膳房,迎面全是刚从膳房回来的弟子。迟镜一个人开道,逆流而上,吸引的视线更多了。 方圆一丈地内,鸦雀无声。 寂静不断蔓延,仙友们不再谈话,转而关注着人群里的美貌少年。甚至有个愣头青直直地瞧他,走过他身边了还未转头,就这样回着头踩进了沟里。 此人“哎呀”一嗓子,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霎时间,该讲话的讲话,该聊天的聊天。弟子们心照不宣地别开头,自发让路,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空出了大片地。 季逍似笑非笑,还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迟镜不敢回头,一个劲儿走。忽有一名玉魄山女修御剑而落,唤道:“二位请留步!” 她行礼道:“季师兄,迟公子。在下秦秋窈,受张六爻师兄之托,代为理事。宗主请二位移步,于东侧殿用膳。” 东侧殿,乃是常情的个人居所。 迟镜松了口气,说:“好,我们现在就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和季逍一路走到膳房、坐下用膳,明天临仙一念宗上下会怎样说他。 以前他日日下山去玩儿,尚可以不顾同门的看法,以后却要到诸多门派听课,还是留点面子好。 秦秋窈领路,将他们带到人少的斜径上。谢天谢地,远离了众人的视野。 女修是性情中人,见迟镜模样伶俐,随口笑道:“迟公子,我本来去续缘峰请您,不料画符拜帖,卦象说您不在。您是有其他住处么?可否告知在下,让我下回找您快些。” 迟镜轻咳一声,说:“这个嘛……其实我还是常住续缘峰的啦!” 秦秋窈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是凑巧了。在下寻不到您,便寻季师兄,不料御剑飞时,恰见您从季师兄的院里出来,真是一石二鸟。” 迟镜:“这这这,这个——” 秦秋窈目光一扫,又欣然道:“公子穿着弟子冠服,很合宜啊。不过这料子……诶?怎么与近年的禅云缎不同,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江水绸?内务司新制了一批冠服,若是公子需要,我去和他们知会一声。” 迟镜双眼一亮,正欲说好。 不料,身后响起温沉沉的声音,道:“不必。” 季逍顿了顿,说:“宗主号召由奢入俭,就不麻烦秦仙友了。” “这……” 秦秋窈看向迟镜,骤然猜出了什么,忙咳嗽几声,转开了头。 即便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迟镜也知道,人家定是已看穿一切。 少年面红耳赤,冲季逍龇牙。 季逍却一派淡然,目视前方。迟镜气得跺脚,可惜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他拿逆徒束手无策,只能狠狠地扭开脑袋,跟季逍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认识似的来到了谈笑宫。 -----------------------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和亡夫哥虐虐的…… 但与小季的相处又中和了一点。 算不算印证了那句话:只要男人换得快,没有悲伤只有爱!-v- p.s.本章居然被锁了……虽然桥段很短也没咋改,但是……咸鱼の写作生涯初体验!呀呼!!! 第69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2 邻近年关, 临仙一念宗的各派往来渐少,皆在自家筹备着过年事宜。 虽说是玄道仙门,超脱尘世, 但经历了一轮寒暑更迭,岁月往复,还是热闹一番为上。 听闻南方的梦谒十方阁,是禁止大张旗鼓过年的。只因阁老们认为,此举有失仙风道骨。 常情却力排众议,逢年过节都要让宗门上下同乐, 并遣专人去城中布道, 城外施粥, 与燕山郡的民众们共贺新春。 迟镜来到谈笑宫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往日巍峨沉静的仙宫里,弟子络绎不绝。他们或提着果篮, 或捧着绸盒, 言笑晏晏, 来去如烟。 迟镜穿着和大伙儿相同的青白冠服, 生出一股“自己是不是也该帮帮忙”的心思, 手足无措。有人认出了秦秋窈,道:“秦师姐好!” 秦秋窈笑着应声。迟镜一回头, 发现季逍没跟上来。 那厮被张六爻拦住, 商讨着什么事情。 秦秋窈问:“公子要等他吗?张道长负责修缮宫墙, 是大差事呢,估计他俩有得聊。” 迟镜奇怪道:“修房子找季逍干嘛,他很在行吗?” “咦,您居住的暖阁可是由季师兄一手督造,至今仍传为佳话。” “佳、佳话?” “那样精美又法阵环生的居所, 自然为人所津津乐道……咳咳!”秦秋窈发觉自己在当着本人面聊他的风流韵事,忙打趣道,“怎么,迟公子不肯借人?” 迟镜脸一红,支支吾吾吐不出个所以然。 幸好有几名女修出来,邀秦秋窈去赏冬菊。 秦秋窈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临行前,她只来得及跟迟镜比划:“迟公子,东侧殿的门在那边,别走错啰!” 第83章 迟镜频频点头,装作很乖巧一定不会乱跑的模样。他目送秦秋窈远去,又悄悄瞄季逍。 青年顿有所感,不冷不热地扫来一眼,与张六爻说了句什么,便要走来。 可惜张六爻不想放过现成的顾问,拽住他胳膊不松手。 迟镜幸灾乐祸地眯眼笑,转身走进东侧殿。 大门轻启,檐下的琉璃铃轻吟。 在常情居住的院落中,栽满流苏树。树根有灵石供养,维持着花期不败,白流苏花欺霜赛雪,沉甸甸缀满枝杈。 少许花枝扶着殿阁,直上二层游廊,乱琼碎玉,随风铺遍。 迟镜仰头观望,发出低低的惊叹。他脚往前走,脑袋却瞧着刚经过的花树,直挺挺地撞上了阶前人。 迟镜“哎哟”一声抱住头,道:“不好意思,我……怎么是你啊!” 少年看见了极煞风景的东西,来不及掩饰,露出扫兴的表情。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周送——裁影门之主,亦不屑于表面功夫,说:“谈笑宫写你大名了?” 迟镜:“……” 常情漫步而出,轻咳一声。 迟镜立即冲到她身后,探出脑袋,如临大敌地瞪着讨厌鬼。 周送虽未发言,但眉梢一挑,脸上似写满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他碍于常情,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刻薄的评价:“狐假虎威。” 常情微笑着问:“周大人,您右臂上的伤过了一夜,可好些了?” 周送沉默片刻,不阴不阳地说:“承蒙宗主关照,好得不能再好。” 迟镜敏锐地察觉,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周送万分不爽、又只能吃瘪的脸色,八成是挨常情揍了。 顿时,常大宗主在迟镜心目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他两眼亮晶晶地问:“宗主,你教训他了吗?” 常情嫣然一笑,道:“切磋而已,互有胜负。都在外边杵着像什么话?茶已备好,回屋里听炉火声罢。” 她踏入房门,迟镜紧紧跟着,小声问:“等一下宗主,你请周送来干嘛呀?他可坏了,之前还欺负我来着……” 七步之外,周送寒声说:“本官没死,迟公子不如再大声些?” 迟镜眯眼,更觉得他讨厌。常情置之一笑,领着他们穿行入户。 和玉树琼花的前院不同,东侧殿的室内古色古香。此地陈设并不奢华,透露出年代久远,岁月无波的气息。 几人在窗边就座,案上架着红泥小火炉。细柴燃烧,发出轻响,倒是淡化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意。 常情倒了一盏红糖水给迟镜,说:“你喝这个。” 迟镜接过来吸溜,透过氤氲的热气,紧张地打量着周送。 常情说:“小镜,周大人有一封请柬给你。” “给我?” 少年一愣,张口便要拒绝:“我说周大人啊,咱俩非亲非故的,就别——” 周送冷笑道:“你想多了。本官只是送信的而已,书写请柬之人,乃我朝公主殿下。迟公子,不再考虑一下么?” 迟镜惊讶地问:“哪个公主殿下???” 周送道:“中原地阔千里,横跨八荒。但举国望眼,只有一位公主殿下——人称潋光帝姬,当今的万华群玉殿之主。” 迟镜眨了眨眼。 周送念出的名号很多、很长、很复杂,但少年脑子里迸出的,只有一个身份:闻玦的未婚妻。 难道公主听说自己和闻玦有一腿,要向他兴师问罪了?不,她遣家臣来递请柬,是让迟镜识相点登门受死吧! 迟镜干巴巴地问:“公主找我……有、有何贵干啊?” 他掩饰不当,略显露怯。迟镜本以为,周送会抓住机会,狠狠地挖苦他一番。不料此人抿了口茶,公事公办地道:“年关将近,门院之争一如既往,在花朝节召开。往届盛会,仅面向中原九州,然殿下有好生之德,兼求索之心,挂念修真界与尘世隔阂日深,特向陛下请命,广布请柬于山水间,邀诸位仙友年后入京,共襄盛举。” 迟镜没料到他这么独——抑或说这么毒的性子,竟会一板一眼,背书似的吐出冠冕堂皇之语,平白添了一股公务压身之气。 少年干咳一声,哼笑道:“你说的‘门院之争’,是什么东西?” 周送道:“裁影门和峯光院三年一度,纳新擢英的盛会。” “哦……风光院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迟镜歪起脑袋。 周送意识到他一无所知,略略吸了口气,说:“门院之争中,以文优胜者入峯光院,以武优胜者入裁影门。” “好吧,但是……”迟镜顶着周送冰冷的视线,笑嘻嘻地问,“我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去了该怎么办呢?” 常情无声轻笑。 周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寒声道:“文武双全?” 迟镜一摊手说:“真为难呀!我就是很文武双全的。所以——多谢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啦!” 周送长眉抽动,面上飙出一丝怒气。 他道:“请迟公子三思。若在门院之争位列三甲,日后保你前程似锦,好处不尽。” 迟镜果断地说:“嗨呀,好处什么的洒洒水而已啦!我不在乎的!” 周送道:“每年的腊赐便有一千两。” 迟镜震惊道:“什么!多少?你说多少???” 周送睨着他道:“一千两,节礼另算。门院还会安排京畿宅邸,皆是三进的院落。除此以外,婚丧嫁娶尽有补贴。” 他不咸不淡地叙述着薪酬待遇,然而迟镜的头脑,已经被“一千两”三个字占据,全然听不进后话了。 常情看着他见钱眼开的样子,道:“小镜手上的天山银环,去了何处?” 她知道那里面存着谢陵的遗产。迟镜坐拥金山银山,本不该为区区一千两折腰才是。 迟镜小声说:“我物归原主了……” “噢。”常情面露了然,问,“那么山中寂寞,你想不想去京城过年?” 周送将请柬轻掷于案上,起身道:“迟公子慢慢思量吧。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室内只剩两人,好一会儿后,常情提醒道:“糖水最好是趁热喝呢。” 迟镜如梦方醒,心疼地捧起茶杯。 常情笑了笑,说:“若是季仙友在,想必能将其轻松煨热。” 迟镜问:“宗主,你觉得我该去京城吗?我要是不去,会不会……会不会折了公主的面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在担心这个啊。无妨,我还没沦落到要你应酬的地步。”常情把他的茶盏移到炉火上方,说,“不过门院之争的前三甲,可以去国库挑选一样宝物。其中有件东西,复活谢陵用得上。” “真的吗!那、那我要去!” 迟镜没想到有这等好处,连宝物是什么都没问,立刻把请柬揣进怀里。 他转念一想,又喃喃道:“我去京城的话,肯定不能带季逍……他跟皇家不对付。可是凭我一个人,能拿到三甲吗?这次不会有闻玦给我放水了……唉!” 常情说:“小镜居然主动想着与季仙友同行,稀奇啊。莫非你对他有所改观?” “不、不是——”迟镜抿住嘴巴,脸色渐渐涨红。 常情浅色的瞳中浮现笑意,道:“看来是对谢道君有所改观了。天山银环都退给他,可见改观颇大。” “我确实被他伤透心了啦!” 迟镜猛然抬头,又羞愧地把头低下。跟一宗之主倒苦水,好像很不知轻重。 少年扒拉着茶杯边缘,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宗主,我听谢陵讲,你的字叫‘照月’。真好听……你跟谢陵熟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常情道:“若论相处的时间长短,以及共历的修真界世事,我当属天下最熟悉道君之人。但,即便相识数百载,我仍未看透他。” 迟镜好奇地问:“哪里没看透呢?” 常情说:“比如他为何会娶你——小镜,这实在令人意外。” 女修语带揶揄,迟镜不由得赧颜。 他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 常情:“你也不知道?” “对呀!我都不记得怎么认识他的。除了结侣的时候有印象,再往前全都忘了。和他过的一百年,我也记不太清……”迟镜老老实实地回答。 常情道:“竟然如此。我这位师兄,还真是难以揣度啊。” 迟镜:“师兄???” 常情笑道:“是啊。我与道君同为前任宗主的徒儿,不过自我继任、而他开境之后,我们便再未以师兄妹相称了。” 第84章 迟镜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 他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要娶我的吗?” 少年不知为何,心弦紧扣。 他好像无意间窥见了自己的过往一角,迫不及待地探听一二。 “百年前的某天,道君突发喜帖,请我们去续缘峰吃酒。我倒是不太意外,不过他吓坏了一众前辈。那群老头老太太啊,生怕道君吃了情爱经历浅薄的亏,以为他被哪个坏女人骗了——于是纷纷跑去续缘峰。” 常情面露怀念,忍俊不禁。 她看着迟镜道:“让道君红鸾星动的,却非什么坏女人,而是一个……” 女修顿了顿,说:“一个纯净得不像此世生灵的少年。” 第70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3 迟镜一怔, 眼前闪过一抹画面。 多年前的他,不知从何被唤醒,在照镜看见自己的霎那, 才短暂擦亮了灵台中的混沌。 常情道:“没人知晓你从哪儿来。问道君,道君不说,想问你,道君不让。于是我也有些意外了。” 她笑了笑,说:“好在你虽待人接物有所欠缺,但不是这里有问题。” 女修点了点太阳穴, “老头老太太们偷偷塞糖给你, 打听你的身世。你一问三不知, 不过会给所有人分糖,最后跑去分给道君,他便不许我们进续缘峰了。唉, 看得真紧。” 陈年旧事被娓娓道来, 迟镜万分新奇。 新奇过后, 则是无尽的低落。 原来, 他与谢陵既无惊天动地的初见, 也无感人肺腑的结识,更无因缘际会的相遇。 根据常情的回忆, 迟镜就像谢陵一时兴起, 带回家摆着的小玩意儿。 少年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问:“宗主觉得,谢陵喜欢我吗?” 常情道:“何出此言?” 迟镜瘪了瘪嘴,笑意勉强。 常情慢声说:“或许有些冒犯,可是小镜,你初入临仙一念宗时, 是一个诸般不明、毫无修为的痴人。道君如果不喜欢你,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结侣呢?道侣气运相连,命数互补,你那神游天外的样子,愁杀了诸多前辈。他们为你卜卦,竟卜不出任何前尘,也占不出半分后事,前所未见。” 迟镜:“我……” 他难为情地抠起了坐垫,道:“前辈们是该着急。谢陵可是伏妄道君呀,他、他太不懂事了!”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师长们允准婚事,但要在临仙一念宗举办婚典。典礼从古,诸多繁文缛节,料你无法完成。说白了,还是换个由头阻挠你二人结侣。” “哦……”迟镜脑筋一转,“所以我完成婚典咯?这么厉害!” “非也。大婚才刚开始,祝词念到一半,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掀盖头跑了。”常情无奈道,“幸好此番事出有因,且让前辈们看出你心地纯善,于是同意了婚事。” 迟镜茫然地问:“事出有因?” 门帘作响,珠玉碰撞声琳琅。 一道修长的身影挑帘而入,面色清淡。 常情一挑眉道:“真巧,‘因’来了。” 季逍问:“宗主让张师兄拖住我,就是为了和如师尊聊这些吗?” “讲些你年少轻狂的趣事而已。”常情莞尔,“怎么,现在嫌丢脸,不肯告诉小镜了?” 季逍皱眉道:“他既然忘得精光,宗主又何必——” 常情:“嗯?莫非你从未跟他提起?” 迟镜站起来比划双手,努力让两人安静:“好啦,不要吵啦!尤其是你啊星游,怎么能这样对宗主不敬?宗主你快说呀,他当年干什么啦?” 少年没料到,自己的婚典竟和季逍沾边。 他突然萌生了一种预感:今日或许无法得知谢陵的态度如何,但,季逍对他激烈到偏执的情绪,说不定会有答案。 常情微笑道:“这家伙搞砸了你们的婚典。” 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闯入脑海,迟镜心门叩动,抖落簌簌的尘灰。 光阴似潮水退去,溯回至多年以前,某个午后。 续缘峰的艳阳天,长空湛蓝,环抱着连绵的雪山。暖阁里的罗帐一层一层,将日光滤作清水。 一名少年小憩初醒,安静地靠在窗台。他只穿着白绸亵衣,如一具精美的偃偶,黑莹莹的眼珠子没有神,动也不动。 他眺望着皑皑白雪,与上边墨点儿般挥洒起落的鸟雀。 说要娶他的人离开了,不知干什么去。他大概明白了此人所说的“结侣”是何意思,无可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那人得了他的允准后,素来无波的眼底忽然生出涟漪。 迟镜不理解,却没有问——问了也不会理解的。他并不在意那些,即便与自己有关。 鸟群飞走了,窗外的景色恒久不变。少年默默想道:或许窗框是画框,天与雪是画。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道上,引起了少年注意。 那是个年轻人,但不是未婚夫。此人穿着青白色的衣裳,身姿挺拔,背一把形制简朴的铁剑。 少顷,人进屋了,隔着帷幕向他行礼,自称是谁谁谁的徒弟。 少年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谁谁谁”就是以后的道侣。不过“徒弟”——是什么东西? 迟镜一个劲地琢磨,忘了请人家免礼。 此人却没有不悦,再行一礼、然后给他沏茶。 茶很香,迟镜第一口就很喜欢。 他捧着茶杯,问:“你是谁?” 对方明明刚报过家门,闻言还是恭敬地答道:“弟子姓季,名逍。如师尊三日后大婚,师尊须商议要事,暂且抽不开身,特命弟子前来,向您介绍婚典的章程。” “哦……好的。”少年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问,“怎么写呀?” 青年一怔,没料到他还在纠结这个,欲取案上纸笔。 少年伸手道:“写这儿吧。” 他想让青年写在手心。青年立即垂目,道:“弟子不敢冒犯。” 此人眉目深邃,日后的漠然、冷峻、戾气,一概藏在皮囊下,未显锋芒,于是只显得英俊,浓睫一扫,流露出晚辈应有的谦逊。 少年觉得他比“谁谁谁”好说话,膝行两步,好奇地望着他。 “谁谁谁”虽然也好看,是笔墨难描的仙人姿容,但黑衣肃杀,周身剑意缭绕,不如眼前人亲近。 迟镜问:“什么是冒犯?” 青年抬眸,有一瞬间在审视他。 片刻后,季逍浅浅一笑,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扶住少年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少年端详了老半天,死记硬背,忘得飞快,又递手给他:“再写一遍吧。” “好。” 不到半刻钟里,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三次。 最后少年把双手举起来,笑眼弯弯地宣布:“记不住!我不要记了。” 青年平静地笑了一下,依然道:“好。” 画面如水中碎帛,刚想去捞,便从指缝间溜走了。迟镜一眨眼,好似只经历了霎那的恍惚。 可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天下午,短暂若朝露的愉悦。 常情正冲季逍说着什么“你把师祖气得口吐雷云,全宗门都为之轰动”,季逍则眉头紧锁,寒声道“宗主明知我是被陷害的,何必如此幸灾乐祸”。 迟镜问:“陷害?怎么回事呀!你们刚在说什么?” 常情笑吟吟道:“老一辈都觉得道君中邪了才要娶你,绞尽脑汁地破坏婚典。刚好有一项仪式,须正身童子点火,让九十九只红鸾围绕夜明灯升天……” 迟镜道:“等等,正身童子是……?” “正身童子就是正身童子。”季逍生硬地夺过话头,不想让常情解释。 迟镜不高兴地瞪他,好在常情说道:“正身童子就是童男。我们季仙友乃最佳人选啊,结果点火的时候夜明灯爆炸,红鸾鸟四散逃逸,攻击宾客。于是乎血染典礼,大为不祥。本该让新娘踏往续缘峰的‘鹊桥’,变得一片狼藉。” “啊,那岂不是完蛋啦!怎么办??” 迟镜听得身临其境,可是季逍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迟镜一把薅住他:“不许跑,宗主还没讲完呢!我什么时候掀盖头的???” “典礼大乱,师长们乐见其成。依师祖的意思,要把你逐下山去,永绝后患。季仙友当众失仪,于师尊不利,亦该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迟镜道:“真、真的打啦?” “他们要把季仙友带下去。这时,你突然将盖头一揭,跑到了那些人跟前。”常情顿了顿,道,“你说‘要论不祥,不祥的是我,为什么杖责他人?’” 第85章 迟镜呆住了,感到无与伦比的熟悉。 是的,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即便是今天的迟镜,若放到那种局面下,也会吐出同样的发言。 少年面皮发热,松开了拽着季逍的手。 季逍却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走,道:“该回去了。” 迟镜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缠上堂柱,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他问:“师祖怎么说呀!他同意了吗?” 常情笑道:“师祖没来得及发话。他本来因你言行磊落,自惭形秽,有意松口了。不料季仙友又站出来,非顶罪不可。他知道一切皆由师长们嫁祸所致,断然不肯吃闷亏,竟说要以死谢罪,感念师恩。这下好了,师祖骑虎难下,被你们一个两个气得不轻。” “完全乱成了一锅粥……”迟镜莫名发笑,眉眼弯弯地问,“最后怎么解决哒?” “师祖大怒,撂下狠话。他命你沿着鹊桥,登上续缘峰,但不得令满地血污,沾染吉服。” 常情端茶润喉,道,“难啊。难于上青天。鹊桥早就被红鸾冲散,你一届凡身,如何能踏上已不存在之物?且不许吉服染血,是要你脚不沾地方可。” 迟镜屏息凝神,心底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破土而出。 他依稀看见,一座月色搭建的桥。 或许不是月色,而是寒光。但因铸桥之人寄情其中,寒光亦同风花雪月。 常情说:“你的道侣出手了。谢陵召令在场诸人的佩剑,搭成了一座全新的‘鹊桥’。你踩在所有人的本命剑上,步入续缘峰。民间至今流传着‘道君借剑’的奇谈,意指某人用情至深,罔顾纲常。当然,有些人心向往之,有些人则不敢苟同。小镜,你呢?你意下如何?” ----------------------- 作者有话说:当着季逍的面问是吗…… 宗主你…… 第71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迟镜怔住了。 放在以前, 他肯定两眼如月牙一般,为谢陵的所作所为飘飘然不知其所以然。 时至今日,他却陷入了安静, 不知如何作答。 常情道:“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与道君怎么了?” 迟镜干笑一声,松开柱子。 他一面拉着季逍后退,一面勉勉强强地说:“只是还不够了解他,可能有点误会……我会准备好入京的, 给宗主拜早年啦!就不留下吃饭了, 再会!” 青年眉头一皱, 还没来得及多问,便被迟镜风风火火地拖走了。 季逍自然干不出没脸没皮、抱着堂柱耍赖之事,只得跟着迟镜步履匆匆, 转过人多的回廊, 钻进鲜有人至的西侧殿。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 卷宗无声。 天光幽暗, 迟镜慢半拍地想起了他与季逍曾在此干过什么, 顿感不自在,倏地丢开青年的手。 迟镜缩到角落, 背靠墙站着。 季逍亦面色冷淡, 抱剑立于窗下。 迟镜轻咳一声, 道:“以前的事情,我差不多忘光了。” 季逍吐出一个“嗯”。 迟镜继续没话找话:“你烧了那群鸟屁股,虽然丢脸,但是——” 季逍警告般盯向他,迟镜立刻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好吧!其实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以死谢罪啊?你以前,也……也没有很笨吧,干嘛让师祖下不来台?” 季逍说:“因为我活腻了。” 迟镜气道:“我是认真问的!” “没跟你开玩笑。”季逍轻嗤一声,道,“想死不行吗?” “你……” 迟镜明知他在胡诌,却没法把内心深处真正的疑问说出来。 显然,季逍也看出了迟镜想问什么——他当初硬要报复师长们的嫁祸,是否包含着对少年的同病相怜之情? 那时的迟镜对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现在的迟镜却慢慢回过味了。 他自揭盖头,为季逍承担罪名,那时的季逍又在想什么呢。 两人互不相让,都不肯开口。 最终,迟镜先败下阵来。他的眼神刚一躲闪,季逍立刻乘胜追击,问:“你入京干什么?” 迟镜不情不愿地讲述了周送递请帖的事。 季逍沉默,迟镜没好气地说:“有钱不挣是傻子,我要自立门户,以后不欠谢陵的!……而且有件法宝关系到他复活,要、要拿门院之争的前三甲才有。” 后一句话声音渐小,底气不足。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为了师尊的还阳大计,真是呕心沥血啊。望您记得昨夜的志气才是,不要一待师尊重生,便立即与他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了。” “我呸!等他活了,我——我一纸休书拍他脸上。”迟镜胡乱一甩胳膊,转移话题道,“你听说过那件宝物吗?” “呵。”季逍轻嗤一声,说,“帝姬的万华群玉殿,也称御花园。其中有一枝并蒂阴阳昙,千年花开一次,一次花开一载。其芬芳可令天道障目,短暂地超脱尘世制约。” “复活谢陵的时候,要有这朵花对吗……”迟镜出神片刻,问,“公主殿下发请帖,那也请了闻玦吧?” 季逍道:“他已经动身了。梦谒十方阁不过年,闻阁主正在赴京路上。” 迟镜点点头,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身上东摸西摸,找出请帖,捧起来对着光细看:“烫金花笺,银砂描着牡丹花……洛阳古都诶,我只在唱曲儿的口中听过。” 季逍伸手入袖,取出了一封几无二致的请帖。 迟镜一眼发现端倪,道:“咦?你那上面的牡丹,怎么是松烟墨的。” “季瑶画的。”季逍沉默片刻,说,“就是公主。” 迟镜嗅到了皇家八卦的气息,但见季逍眉峰未解,拿不准他到底是何心绪,干脆问道:“你去吗?” 季逍:“……” 迟镜顿生期待,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心里打的算盘全摆在脸上。 他双眼亮亮地追问:“你去不去呀!” 季逍:“………………” 青年忍无可忍,一声叹息。他幽幽望着迟镜,不知在说数年前的旧事,还是说如今种种,道:“如师尊,您总是展露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很难不引人误会。若非弟子已看清了你没心没肺,怕是要再栽一次。” 迟镜:“啊???” 季逍说:“我会回京看看。趁年前还有些时日,如师尊好生将养吧。” — 当爆竹声响彻燕山郡,新的一年来临了。 临仙一念宗犹如云端仙人,短暂地向尘世伸出了手。以往每一夜都在云上静守的仙宗,今晚点起了数百盏大红灯笼。一年到头,除夕守岁,三山七岭十八门各聚一堂,将纷飞的大雪关在门外。 瑞雪兆丰年,待明日晨起,将看见一片银装素裹的新山河。不过明朝之事明朝虑,今夜无须多思,只消共饮。 弟子们享用完师尊亲手酿的除夕酒,再去相熟的门派,跟别家师尊讨几封压岁钱,可谓是整宿无眠。 明明仙山的清寂未改,但喜悦滋长蔓延,令草木多情。续缘峰上,暖阁窗中,亦有烛光跃动。 靠近窗边,可听见细微的人语。 先是女子的低柔嗓音,说要仔细剪刀,再是少年嘀嘀咕咕,念着亲手画的图案寓意。 原来是两个人在剪窗花,大红纸铺了满桌。少年嘴里噙着一杆狼毫,手中还持着一杆鼠须,聚精会神,在纸上细细地描绘。 明日便要启程赴京,迟镜不能御剑,须走整整一个月,才能赶上二月初的花朝节。 虽然行程紧张,但他执意在宗门过完年。毕竟此去不知归期,在燕山郡的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迟镜不知不觉中,已将此地当成了故乡。 有人叩门,笃笃笃三声后,推门而入。 迟镜正画到要紧处,头也没抬便道:“来啦。” 他语气敷衍,挽香听着笑了,知道两人要开始拌嘴。 果不其然,来人解下披风抖雪,说:“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怎么,是剪纸遇到困难了么?” “剪纸有什么难的啊!”迟镜支起脑袋,冲他挥舞毛笔,“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 “……” 季逍慢悠悠走来,面容披露在烛光中,似冰雪沉入春溪,寒意消释。或许只有细微处不同,却将他深潭似的双目融化。 青年拿起一张窗花成品,端详片刻,道:“如师尊于手工一行,倒是有些天赋。瞧着这只硕鼠,还算可爱。” 迟镜惊讶道:“你、你说什么?硕鼠???” 第86章 季逍道:“怎么,说得不对?” 挽香忙出来打圆场:“今年属兔,主上莫不是记岔了。公子精心绘制的,想必是一窝幼兔。” 季逍沉默,而后挑眉道:“哦。” 按他平日里的德性,肯定要说“没看出来”,还会加一句满含嘲讽的“抱歉”。当然,他要是真说了的话,迟镜肯定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了。 但大年夜将“家和万事兴”刻在了所有人脑门上,两个人都一反常态。 季逍自知失言,略带警惕地望了迟镜一眼。迟镜则倒抽一口气,强忍不满道:“我画的明明是狐狸呀!”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兔年除夕画狐狸窗花,但没和季逍吵起来,已经算长足进步,可喜可贺。 挽香说:“奴家煮了些饺子,刚巧一起吃。” 女子莲步轻移,去后厨了。季逍将每幅成品都贴上窗户,迟镜本想接着画,可是越看自己笔下的狐狸、越觉得像老鼠,气得对季逍的背影挥拳。 他明明没发出声音,季逍却有所察觉,回眸一瞥。 迟镜龇牙咧嘴的表情来不及收回,被抓个正着。他索性不装了,叫道:“都怪你说是老鼠,我、我现在画不出狐狸了!” “鼠相阴私,狐□□猾。”季逍淡淡地说,“如师尊若能把握神态精髓,自然画得精妙。还是挽香厉害,这身似圆球,眼似黑豆的小东西……她竟能认成兔子。” 迟镜气哼哼地反驳:“那是挽香姐姐善良,不管我画的什么,她都往好处想。不像你,眼里没一个好东西——老鼠胖嘟嘟圆滚滚的,狐狸有漂亮的大尾巴,怎么就阴私奸猾了?” 季逍背过身去,修长的身姿被光影勾勒,依然挺拔,不过少了时刻紧绷之感,颇显放松。 他漫不经心地道:“鼠即是鼠,兔即是兔,狐即是狐。如师尊,书中有指鹿为马之谈,遗臭万年。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要从他口里听一句软乎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迟镜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季逍却在张贴窗花的间隙,向他微微一笑,胜利之意不言而喻。 千钧一发之际,挽香捧着陶锅回来了。 她一看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无奈地说:“公子,气大伤身,先坐下吧。主上,你也是奇怪,分明待旁人彬彬有礼,何苦要刁难公子呢?” 她唇角微弯,明知故问,不知在揶揄季逍一个,还是顺便暗示迟镜。 季逍欲言又止,然而迟镜完全没领会到画外音,立刻接口:“就是就是,他老欺负我!” 挽香:“嗯……” 她看了季逍一眼,见青年脸色微妙,忍俊不禁道:“罢了,吃团圆饭。” 聪明人有心的暗示对牛弹琴,一句无心之言,却令榆木脑袋愣住。 迟镜正好咬下第一口饺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白菜猪肉馅儿。可是热汤熨着舌尖,菜叶鲜甜,肉馅咸香,好似蕴含了整整一年的喜怒哀乐,一口便让人落泪。 迟镜埋了埋头,不想被发现异样。 他清楚自己为何难过——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有个人不在身旁。 续缘峰之巅有花海流萤,有温泉古树。修真界最高处的风雪夜里,一缕幽魂,比烛火更飘摇。 季逍舀了勺汤,置于唇畔慢慢地抿。透过起涌的白雾,他凝视着迟镜。 少年才吃了一两口,霍然起立。他道了声“我马上回来”,匆匆地跑向后院。 挽香道:“公子,等一下——” “让他去。”季逍垂下眼睫,平静地说,“心不在此地,人在又有何用。” 挽香沉默良久,最终轻叹。 她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他,记得添衣。” 蜡烛烧到了底部,发出细微的“哧哧”声。焦黑的芯子立在一汪蜡油中,似一截枯枝,凝望着水中倒影。 季逍放下碗筷,许久不言。 直到一缕青烟升起,兰烬熄灭,他那侧的屋宇陷入黑暗。青年的眉目也似刀削木刻一般,恢复了冷峻与漠然。 他道:“周送回京了么?” “……是。京都欢庆春节,他须亲自护卫陛下。” 季逍将碗筷一推,起身拿上披风:“明日他若早起不得,便用过午膳再走。我……” 青年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鲜红的窗花上,道:“罢了。” 第72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2 goodbye 再次登上续缘峰之巅, 迟镜满心恍惚。 离开此地时的撕心裂肺,至今仍有余痛。 他摸了摸胸口,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道伤。如果有, 为什么没有流血?如果没有,这样真实的痛感究竟从何而来,令他陌生又茫然。 飞雪夹杂着落花,无声飘零。 其间点点萤火,万千微芒闪烁。 迟镜不知不觉,在原地伫立许久, 几乎痴了。直到一只萤火虫借他的肩头栖息, 惊醒了他。 少年缓缓抬步, 往花海深处行去。 最初是谢陵接他、等他,后来是他呼唤,谢陵立刻浮现, 现如今, 他不知那一缕孤魂何在。 温泉汩汩依旧, 拨一拨雾气, 里面空荡荡的。 古桐树静默如昨, 在天尽头伸展着华盖。树下的锦缎再未被动过,仅剩枝头的琉璃灯, 昭示着过往缱绻, 并非幻梦。 迟镜走累了, 一屁股坐下。 精心布置的床榻还在,不过被褥是冷的。 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树干。 在少年短短的人生篇章中,懵懂、欣喜、失落,种种感触轮流品尝, 却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孤独。 “谢陵。” 迟镜不再流泪,将下巴垫在膝头,小声说话。他知道那人若想听,一定可以听见。 “我要去洛阳了。这次不一样,离燕山郡很远,远到天边。你不可能再感知到我,也不可能听到别人跟我说的话、看到别人对我做的事。 “说书的总是讲到洛阳,说那里‘九朝古都,百年花京’。我要去过花朝节了,还要参加门院之争,见到闻玦,见到公主,甚至跟周送打架。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应该知道吧,都是顶厉害的人物。以前,只有你跟他们见面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 “……说了这么多,谢陵,我只是想告诉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明天就要出发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还要复活你呢。就当是……偿还你收留我的一百年吧。到那时,我们便两清了。” 少年越说越慢,最后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可是期待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惦记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迟镜想扯出笑脸,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嘴角似有千斤重,一直往下掉,他只能仓促地拍拍衣裳起身。 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余光里闯入一袭熟悉的玄色。青年立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初秋的第一滴雨砸中眉心。 迟镜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但当他伸出双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对方怀中时,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 他穿过谢陵,扑了个空。 残魂被活物惊扰,似水面的倒影破碎,转瞬复原。 迟镜双目圆睁,回头与青年对望。萤火渐浓,比月光更温柔,照出谢陵如画的五官,静寂孤高的神色。 玄衣飞展,暗银发冠不动。谢陵苍白的容貌像不掺杂质的瓷,与阳间隔着一层釉。 在他的眉宇间,生气愈发稀薄。 谢陵不再是往彼岸去的幽魂,而是从黄泉来的鬼魅。 迟镜问:“谢陵……你、你还有多少时日?” “七十二天。” “好,我记住了!” 少年刚才摔倒在地,现在爬起来,忽然被浑浑噩噩的情绪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 谢陵却道:“天命如此,我亦难违。” “不拼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迟镜慢慢后退,盯着他说,“新年快乐——谢陵。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除夕。你不跟我说话,也不与我做什么,整晚上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等我醒来,你在我耳朵边说……今日是大年初一。” 少年又笑,笑得双眼弯弯,形同月牙。只是月牙缝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一晃一晃、一闪一闪,快掉下来。 迟镜执拗地问:“你还记得吗?谢陵。我——我终于想起来的。” 飘雪与落花渐疾,拦在他们之间。 那道亡魂陷入了沉思,然而许久之后,他说: “我不记得了。” 少年的脸失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迟镜笑着落泪,泪水洗得面容晶莹。 第87章 他释然地说:“我想起来,你却忘了。谢陵,原来我们是没有缘分。” 迟镜转身向山下走去,心头放空,什么都挥去了。 背后风声呜咽,在高空悲鸣。故人花簌簌直摇,像斑斑点点的血,混入最皎洁、最纯净的雪中。 一切之一切,皆被少年留在过去。 他抬手擦了把泪,知道不会再为谁难眠。 翌日清晨,山脚的鸡啼传到了山腰。 续缘峰弟子的宅邸大门被人拍响,铜环“哐哐”叩动,扰乱了新年第一天。 好在其余门派的弟子皆宿在师门守岁,所以无人出来,斥其扰民。 季逍刚梳洗完毕,不知何人这般不长眼,大清早找事。 他整理好袖口,端出温文尔雅的假面,拉开门道:“抱歉,在下恰在洗漱,久等……了。” 大门一开,一张粲然笑脸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卡在喉间的尾音,半晌才顺利吐出。 只见自家的如师尊身穿青白冠服,头顶幕篱,背着双肩小竹筐。所谓能识别邪祟的幼儿风车,正在他脑侧支棱着。 迟镜面带微笑,说:“我们该出发咯。” 季逍打量他片刻,难掩意外。 迟镜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具体变化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末了,青年一挑眉道:“好,我们出发。” — 迟镜头回踏上燕山郡以外的土地,想起了无数个独坐酒楼窗前,远眺天地彼方的日子。 现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以前望也望不见的地方了。 马车辘辘前进,轧过依山而建的栈道。 此时距走出临仙一念宗的大门,已过去整整十日。迟镜和季逍同行,仿佛回到了谢陵血祭之前。 他俩一个人窝在车厢里玩这玩那,另一个人驱车。 迟镜拿得起放得下,这些天来,对亡夫只字不提。 倒不是他的胸襟有多开阔,而是脑子仅核桃仁儿大小,塞不下太多东西。想起谢陵就胸闷气短,索性不想。旅途寂寞,迟镜常常挑起车帘,跟前边的季逍没话找话。 季逍知道他与谢陵之间,定然又生了什么风波,不过没问一句。 反观迟镜,按捺不住好奇,总是旁敲侧击地盘剥他,试图让季逍严密的口风泄露一星半点,吐露年少动情的真相。 是了,迟镜后知后觉地断定,季逍对他不是全无好心的。 这厮约莫喜欢过他,只是不知为何喜欢上了,又不知为何转变,形成了现下似恨非恨、似冷非冷的执念。 可惜的是,论审讯他远不是季逍的对手。 此人恶劣得很,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令迟镜找不出一点空子钻;要么化守为攻,反问他关心自己的过往情史作甚,让迟镜先乱阵脚。 迟镜努力了多次未果,只好搁下疑云,期待着逆徒某日良心发现,主动来为他解惑。 疏忽间隆冬已远,南下物候渐暖。 今个儿迟镜初睁眼,便从车窗缝里,瞄见了一抹新绿。 少年揉揉眼睛,抻了个漫长的懒腰,而后记着季逍教的术法,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摸出洗漱用具,捏诀生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等他钻出车帘,在季逍身边挤出个座位,还发了好一会儿懵。 半刻钟后,少年彻底醒了。 他望着身处的林荫道,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问:“到哪儿了呀?” 季逍说:“王爷修缮官道,将原定的路断了。我们去附近的镇子过一晚,再行十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哦……” 迟镜抱膝而坐,懒散地眯着眼。晨风吹面,舒服得他骨头都软掉。 季逍看了他一眼,假笑道:“如师尊这般陶醉,想必是背完了《度人经》,蒙受先贤的开化之故。” 迟镜优哉游哉的神情顿时垮了。 他磨牙道:“我、我很快就能背完了!” 季逍道:“是么,那《度人经》的全称是什么?” 迟镜:“……” 少年语塞,季逍凉凉地说:“《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用谢。” 迟镜痛苦地抱住脑袋,滚回车厢去了。 既然要参加门院之争,免不了挑灯夜读,临时抱佛脚。若参试之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太丢临仙一念宗的脸。可是迟镜无心向学,受不了繁缛的经文,很可能被佛踹。 没办法,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报考武试,赴裁影门。迟镜也不屑——其实是不敢与周送为伍。 所以他拜托挽香,寻来了大摞籍册,正是峯光院的历代春闱试题。 沿途以来,迟镜除了偶尔纠缠季逍,其余大部分时辰,皆在闷头念书。 不过今夜要借宿乡镇,对迟镜而言,算是久旱逢甘霖,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从午时起,便不停地张望窗外,看路边的草木渐疏,知道离人烟稠密处越来越近,心也渐渐飞起。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驶入了一座城门。 ----------------------- 作者有话说:《咸鱼剑谱》p1: 心中无爱人,拔剑自然神ouo 第73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3 围城的青石砖墙年代久远, 露出一角角的泥瓦屋檐,似一片初春池塘,小荷初举。 路上行人渐多, 说着与燕山郡大不相同的方言,吴侬软语,莺莺呖呖。迟镜将笔一丢,趴在车窗上看。 一座风光怡人的小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此地一马平川,被远方几座低矮的丘陵环抱,形成一片浅浅的谷地。少年放眼望去, 只见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有炊烟飘出, 斜上丛云。 时值黄昏, 路旁的酒幡随风飞动。偶有飞鸟归巢,划破门前院里,鱼塘倒映的云影。 迟镜深深吸了口气, 闻到饭菜香。 他顿觉腹中空空, 撩起车帘问:“星游, 我们晚上住哪儿?” “路过的客栈, 看哪家比较喜欢, 叫停便是了。” 青年侧目,虽声色淡淡依然, 可是被微醺的夕光浸染, 显出不可多得的温柔。 迟镜立马要求:“我想找一家带膳房的!大膳房!” 季逍“嗯”了一声, 让他戴好幕篱。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装潢典雅的客栈,马车交给小厮,两个人步入大厅。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忽然觉得室内生辉。 他猛一激灵抬起头, 正对上一名年轻英俊的道长,提剑垂眸看他。 老板吓得跳了起来。 道长却弯了弯唇角,客气地说:“掌柜,劳烦开一间上房。” 他一笑,老板登时觉得,刚才隐约瞥见道长的面上漠然,一定是自己困迷糊眼了。 老板喜笑颜开地问:“好嘞客官,您一个人住么?” 道长说:“两人。” “那要两间上房?” “……不。”道长移开视线,“一间。” 话音落下,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进门。本来因道长而略略放光的屋里,更亮几分。 老板抻长脖子,探头出柜台。 只见一个穿着道长同门冠服的少年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歪斜的幕篱,一手举着根刚啃过的糖葫芦,脆生生道:“好甜呀星游!说了要你也买一根,你不买肯定会后悔的。” 不知是不是店老板困得厉害,又产生了幻觉。他竟然在道长朗月般毫无瑕疵的面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无奈。 道长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低声说:“过来。” 少年却欢快地叫着:“不如你买一根尝尝鲜,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吃掉!怎么样?” 虽然隔着幕篱的垂纱,但店老板光听他的声音,便断定这位一定是非富即贵、养尊处优的人物。 奇怪的是,如此惹人疼爱的小公子,提出如此无伤大雅的请求,居然被道长驳回了。 店老板擦擦眼睛,确认自己在青年面上看见了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道长说:“如师尊,您今年贵庚?还要弟子约束您吃糖么。” “不愿意就算了嘛……” 少年不服气地嘟囔,转去观察柜面的摆件儿了。他看着看着,又珍惜地啃了糖葫芦一口,发出意犹未尽的嗯哼声。 老板心想,这道长白瞎了一张闺梦郎君的脸,真是铁石心肠。不过听他喊什么“如师尊”,好像少年的辈分不一般。 老板一边想,一边忍不住瞧那少年。忽然,曾将他惊醒的凉意再次罩上面门。 老板回过神,就见道长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淡了,令人心悸。 季逍问:“您很关心他?” 第88章 “啊不不不,我——我看花眼了!三楼六号,最好的上房,现在就带您上去,您二位……” 老板双手捧出房门钥匙,眼前一花,手上一轻。 道长明明没动,却将钥匙拿在了手中,向他微笑道:“多谢。” 季逍拈住迟镜的后衣领,像提一只活蹦乱跳的狸猫,将人捎走了。 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楼梯间。 “老板,在看谁呀?” 一道低沉甜蜜的嗓音响起,不知为何,离得极近,如惊雷降在耳边。 老板大叫一声,仓皇后退,发现一袭绾色的人影靠在柜台内侧,也就是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姿态闲适,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此人的脸上,罩着一张白桦木面具,雕刻的是大荒神祇,古老狰狞。 老板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他摸爬滚打多年,直觉很准。刚才走掉的两位虽然神秘,但并不令他害怕,此时柔声笑语,双目含情的少年,却让他两股战战,差点摔倒。 朦胧的花香起涌,周遭情景似水乳交融,迷离浮动。唯一清晰的,只剩不速之客垂在胸前的细辫,偏棕色的头发,末端缀一颗玛瑙髓,艳如滴血。 老板呆滞地取出一枚钥匙,道:“三楼七号。” “不错,和那两位挨着呢。谢咯。” 一记清脆的响指带走了花香。 老板被抽干了精力,歪倒在座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 迟镜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惊呼,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他支起耳朵,又没听见怪声了。 迟镜追过门槛问:“星游,你听见了吗?” 季逍开窗通风,道:“没有。” 迟镜道:“胡说,我都听见了,你怎么会没有。” “人生地不熟,听没听见重要吗?” 季逍取出杯盏物件儿,一面安置,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如师尊慈悲为怀,弟子是知道的。不过穷乡僻壤之地,您还是省着点怜惜之心罢。” 他抬眸,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迟镜哼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嘛,顺道吃饭。” 少年拍拍肚皮,可惜腰上没几两肉,根本拍不响。他绕着阔气的屋子转悠两圈,十分满意,在季逍的督促下换了身新衣,兴冲冲地跑回楼下。 老板趴在柜台后,鼾声如雷。 才一会儿没见,他就睡得这么熟,迟镜不好意思吵他,左右张望一番,无人搭话,不过闻到了一缕幽香。 “啊……啊……啊啾!” 少年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奇怪,没种花呀……星游,膳房在哪边?” 青年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人提溜走。 迟镜不满地扒拉他:“你干嘛?我又不会乱跑,快放开——” 季逍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们转过回廊,人声渐起,此时刚过饭点,一间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 好些房客刚用了晚膳,逗留未去。他们或掀起上衣擦嘴,或跟邻桌的插科打诨。 木门吱呀一响,他们不经意间看来,齐齐安静了一瞬。 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上下打量季逍,察觉他不好惹,自发地让开一片空当儿。 季逍则浮出三分笑,彬彬有礼地道谢,侧身让迟镜入座。 迟镜刚被一路“押送”至此,冲他一龇牙,很不高兴地钻去了里面。 他知道,全膳房的人都瞟着自己这边,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掀了斗笠,让大家看。 一些世家小姐会很优雅地挑着垂纱用膳,既不露面,也不失礼。可迟镜认为大快朵颐更重要,而且,等房客们欣赏到他的吃相后,就不会当他是什么大人物了。 果不其然,膳房内起初萦绕着拘谨的气氛。落针可闻,季逍对小厮点菜,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 等到饭菜上桌后,氛围就变了。 那位眉眼如画的小公子胡吃海塞,一点不露怯。他生得精致,面容灵巧,吃东西却风卷残云,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房客们食欲顿生,明明都已经酒足饭饱了。 一名行商见季逍不动筷,斗胆问话:“道长,看你们不是乡里人啊,来赶庙会的吗?” “庙会?”季逍看向他,“此话怎讲。” 行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长有所不知,本地名叫枕莫乡,方圆十里,家家户户皆姓莫。您再往东去三里,就是这儿的城隍庙,今个儿夜里开庙会呢。灯啊火啊全都有,哎哟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咱们年年都来凑热闹。” 旁边几个货郎点头附和,有人问:“道长方便透露师门不?” 季逍说:“在下师从临仙一念宗。” “嚯!” 这下满屋子人都凑过来了。 季逍稍侧过身,把迟镜掩在背后。迟镜捧着碗,边扒饭边支起耳朵听。 行商们露出崇拜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原来是临仙一念宗的道长!失敬失敬!” “咱这趟没白来呀,遇到仙君了。多亏王爷修路,英杰齐聚枕莫乡。” “今年的庙会尤其隆重,道长一定要看。有巫女大人祈福,不愁做几个美梦……” 季逍问:“巫女?” 行商们笑道:“您逛完庙会便明白了,戏班子会告诉您的。” 听见“戏班子”三个字,迟镜来了兴趣,晃晃季逍的胳膊说:“我八百年没听戏啦!” 季逍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向行商们颔首致谢。 人们大致摸清了他俩的来路,好奇心得到满足,亦散开了。 天黑后,街上响起锣鼓声。 跳大神的手打腰鼓,哼唱模糊悠长的歌谣,催促乡邻们前往城隍庙。 季逍拗不过迟镜,带着他混进人潮。其实不需要问路,因为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孩子们成群结队,冲在前面,大人们伛偻提携,在后边有说有笑。 迟镜眼尖,瞅见一些个青年男女悄悄离开家人、手牵手缀在最后,不禁偷乐。 季逍挑眉道:“如师尊在笑什么?” 迟镜张口就来:“我看见那户人家的大哥,给小弟买了一杯冰饮子,真是兄友弟恭,羡煞旁人呀!” 季逍把他一拎,免得少年直挺挺走到甜水摊去了。 季逍说:“现在什么天气,就敢喝冰的?如师尊真有长进。” 迟镜气道:“不喝就不喝嘛!不许再拽我领子——” “行啊。”季逍停步,与他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那您把手给我?”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闻登场,之后谢陵的小号也要出来了,加上段移季逍,好好好快点打麻将(bushi 小迟:怎么不算我呀? 咸鱼:不能喝的去小孩那桌哦^_^ 第74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4 季逍突然站住, 迟镜差点撞他身上,一脸茫然。 不待他反应过来,青年便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 说:“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不愿意……星游!” 迟镜小跑过去,犹豫了一下,却只抓住他的剑鞘。季逍不语,迟镜胡乱道,“那边在卖什么?好多人耶。” 离城隍庙愈近,烛光愈明亮。 路两侧张灯结彩, 人们头顶的木架一座连一座, 挂着一排排灯笼。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们银铃似的欢笑声,还有年轻人的喁喁私语声, 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季逍极少陷在这般嘈杂的境地, 眉峰微皱。 但迟镜相中了一个面具铺子, 非要跟他一人买一个。季逍也不想走到哪都被视线包围, 便给了他一串铜板, 供他挥霍。 少年顿时欢呼起来,恰好不远处的戏台子锣鼓喧天, 好戏开场。 两人戴上色彩怪诞的面具, 混进人群。 铙钹起调, 一个老叟跳上台,仰头喷出滚滚火龙。乡民们齐声喝彩,听他掷地有声地唱诵:“不拜昆仑山仙母,敬谢东海水龙王。寒来暑往新春始,神明自在枕莫乡。枕莫乡, 枕莫乡,美梦成真噩梦忘,梦貘大人善名扬,今夕菩萨在何方……”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旌旗交错,呼啦啦冒出了一群戏子,个个涂脂抹粉,扮演男女老少。 在他们当中,一座偌大的灯塔冉冉升起,顶上站着一名少女,身披华服、脸戴面具,举止间威仪万千,透着古韵。 乡民们双掌合十在胸前,向少女祈祷。 迟镜这才发现,刚买的面具和她戴的相似,都画着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兽脸,颜色绚异。 第89章 少女扮演的是当地信仰的神明,旁边一对老夫妻眼含热泪,根据其他乡民的道喜,迟镜得知台上的是他们女儿。 迟镜曾是燕山郡的著名戏迷,但凡有酒楼请了戏班子,他一定会去捧场。 因此在旁人耳中晦涩曲折的戏文,他一听便懂。迟镜不仅要自个儿明白,还想让身边人一起领受戏剧的魅力,于是踮脚到季逍耳旁,跟他讲解。 “枕莫乡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莫’其实是‘貘’,指一种叫‘梦貘’的古神兽。它专门吃人的噩梦,当地很崇拜它呢。 “梦貘非常善良,推行善举。它让人们每年推选一名‘活菩萨’,奖赏他一整年的‘极乐美梦’。 “可惜好景不长,仙人嫉妒梦貘得到的信仰,将它诛杀。梦貘虽死,向善之心流传,它的亡魂托梦给不存私心的少女,教她御梦之术,那就是城隍庙巫女的由来啦。” 迟镜眼睛瞅着台上,嘴巴凑在季逍耳边,说个不停。青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面上,听得心不在焉。 老叟突然一声长腔,开始介绍今年候选的活菩萨们。 这是重头戏,能让乡民更了解他们的善举。但迟镜被远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那里竟比戏台子还热闹。 他奔到那边,只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划出了长长的赛道。在上面赛跑的活物生着粗短的四肢、黑黢黢的皱皮、厚重的甲壳…… 居然是乌龟! 迟镜新奇得不得了。 旁边的少年同样新奇地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我?” 迟镜被少年的笑容晃了下眼,感觉有些熟悉,但见他十四五岁年纪,衣着寻常,还搂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儿,遂坦诚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你们在赛乌龟呀?” “对啊。”少年笑着说,“没见过?” “何止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嘛。”迟镜忍不住追问,“乌龟跑得这么慢,怎么要它们赛跑呢?” 少年答道:“因为每年会选七个大善人,再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活菩萨。大善人是我们选的,活菩萨却是乌龟选的……善举越多,乌龟背上的筹码越少。哪个大善人的乌龟跑最快,他就是最终的活菩萨。” “好神奇……不过挺有道理的呢!”迟镜开心地说,“你们在模仿选举?” “嗯,父老乡亲们赌几个铜子儿。‘吉兆龟逐’,指的便是这戏法了。” 少年笑意微微,双眸似蕴迷光。 迟镜拱手道谢,跑回了季逍身边。不知为何,向来与他同行的青年刚才没有跟来,而是站在树下等待。 季逍不冷不热地说:“如师尊怎么不多聊片刻。” 迟镜道:“啊?我问明白了呀。” 季逍说:“看您和他人相谈甚欢,弟子还以为,要等半个时辰。” 迟镜不懂他又犯哪门子病,自顾自汇报了打听来的消息。 季逍听着,面色稍霁,迟镜立即使唤他道:“嘿嘿,我闻着烧饼香了。但那边龟逐的结果还没出,我、我想看看!” “……晚膳没吃饱是么。” 季逍懂他的言下之意,轻哼一声,走向烧饼摊。迟镜回到龟逐□□的人群里,对刚才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望着他,好像一直望着他。 人们兴奋地呼喊,催促自己养的龟跑快点。迟镜看得起劲,忽然袖角被人扯了扯。 少年略显羞涩地问:“公子,你是与那位道长同行的么?” 迟镜道:“你说青白衣服背铁剑的那个?对啊,怎么啦?” 少年犹豫片刻,说:“我听老人们讲故事,修仙的门派多,恩怨也多。王爷修官道,去洛阳争功名的人们,多半来乡里落脚了。前两天来了个大门派,叫什么……梦什么十方阁。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迟镜笑逐颜开。他问:“你知道他们住哪儿么?” “被巫女大人请到城隍庙了。大善人准备吉兆龟逐,也住在城隍庙里。” 迟镜再次道谢,惹得少年脸一红,抿唇笑了。 他笑起来时,为原本平凡的脸增色不少,迟镜更觉眼熟,不禁转移了注意,盯着少年的眉眼细看。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迟镜想起来这样的神色在何处见过了。 他道:“段……段……” “嘘,哥哥。”少年见他已将自己识破,笑容愈发恣意。 他把搂在身边的男孩儿转向迟镜,道,“我们别急着叙旧,这地方不好。你会跟我走的,对吧?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被他搭着肩头的男孩双目紧闭。 迟镜一惊,连忙去摸男孩的人中,发现他有呼吸,才紧张地说:“你干了什么?他是谁家的孩子!” “哎呀,我哪知道。反正要有人陪我逛庙会,不是他,就是你。哥哥陪我的话,我就放他回家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味,迟镜渐趋熏熏然。 可是,曾经被段移坑惨了的记忆浮出脑海,使他咽不下这口气。迟镜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快点、让他回去……” “好啊,听哥哥的。” 段移往男孩肩上一拍,他瞬间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人都不认识,撒丫子便往家跑。 迟镜骤然松气,摇摇欲坠,被段移扶住。 人实在太多了,没有谁注意他俩,只当是某位少爷醉酒,被伴读搀着。 段移捏了捏迟镜的脸颊,见少年乖乖的并不反抗,轻笑一声,带他向灯火阑珊处行去。 — 一轮明月映水中,因有清波淡淡,似一块不太圆润的玉璧,沉在护城河里。 此地离城隍庙稍远,能听见喧嚣的人声,看见子时前的焰火,但凉风习习,以闹市衬幽静,水流微微,草木寂寂地轻摇。 迟镜一个不留神,便被带到桥头。 周围没有乡民,他和少年并肩坐在栏上,遥望远方的灯营火会。许多引线同时点燃,霎时间,枕莫乡亮若白昼,烟花相逐,跃上了夜空。 半边天幕流光溢彩,鲜花鲤鱼、元宝佛塔,各式吉利的图案,在天上一闪即逝。 迟镜被夜风吹得清醒不少,立即冲身边人道:“怎么又是你啊!” 随着一阵风过,段移化形的少年身影不动,衣衫乱舞。普通的服饰变成了烂漫绾色,广袖轻袍,如霞满天。 再看他色如薄樱的唇,亮若晚星的眼,比正常人浅些的棕褐色长发,以及发丝间的细碎宝石——不是段移是谁? “哥哥真好,没有忘记我。”段移把玩着辫梢的玛瑙髓,笑吟吟道,“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好一番心思……诶?怎么是这副表情?” 只见迟镜缩在栏杆上,努力地往远处挪,一脸生无可恋。 段移看他万念俱灰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响彻河畔,迟镜气不打一处来,问:“你好歹是个少主,怎么天天闲着没事干,来找我麻烦?我又没得罪你!” 段移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平复道:“哥哥错怪我了。我明明是请你共赏烟花来的,不好看吗?” 迟镜道:“好不好看要看和谁看!我才不要和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用小孩子的性命胁迫我,你不是人”,但转念一想,段移说不定会把这种话当做夸奖,于是愤恨地闭口不语,别开头去。 段移问:“哥哥为何不说话了?” 迟镜满含谴责地扫他一眼,并不作声,打算拖到季逍找来。 段移却挨到他身旁,说:“我知道你在等谁。” 迟镜心惊肉跳,更不敢直视他。 段移愉悦地道:“哥哥与季道长,形影不离,好亲密呀。虽说你作为他的师母,他对你紧张些无可厚非……但是哥哥,你怎么想的?难道你的下一任道侣,已定了是那位道君传人?” “胡说什么!”迟镜终是没忍住,红着脸反驳他,“我和星游的关系轮不到你瞎猜,我们不管怎样,都跟你没关系!烟花放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我我先走啦!!” 他说着便跳下桥栏,却被段移拦腰一揽,回到原处,动弹不得。 两个人肩并肩,毫厘咫尺之距,千钧一发之间。 段移无奈地问:“哥哥,你不记得玲珑骰子了么?我想帮你解蛊呀,我真是出于好心的。” 第75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5 “解掉玲珑骰子?” 迟镜一愣, 旋即更生气了,道,“还想骗我呢!你上回干的缺德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都说了再也不信你了!!!” 他想推开段移,手一挥,却被拽住胳膊。 第90章 段移左手按着他,右手摊开掌心向上,用灵气托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之前在常情的铁腕下,段移本该每个月给迟镜一枚血丹, 缓解蛊虫的同生共死之效。 可他打塌射日台跑了, 玲珑骰子一事便不了了之。 事关生死, 迟镜最要上心才对。 问题是段移来无影去无踪,能伤到他的人又少,即便蛊虫的效用随着时日渐长, 迟镜也没感到什么莫名其妙的疼痛, 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去找段移讨东西。 不曾想, 这厮主动地找上门来。迟镜心底警铃大作, 笃定他绝无好意,偏偏脱不开身, 只能恼火地瞪着此人, 不知这位无端坐忘台少主是突发恶疾、还是另有图谋。 反正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别这样看着我嘛, 哥哥。”段移一派坦然地说,“我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难免挂彩,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来,乖乖把药吃了, 如何?” 他说着擦伤手腕,渗出鲜血。 迟镜登时“嘶”了一声,瘪嘴道:“用这么大劲干嘛!” 血丹飘到他面前,像一枚细小的泡沫,泛着不祥的红光。 迟镜第一次服用血丹的时候,身边一堆人围着,饶是心里恶心,眼一闭一睁,也囫囵咽了。 但现在只有两人,他被段移看得毛骨悚然,还要饮他的鲜血,不禁一阵反胃,白着脸后退。 段移道:“唉,哥哥是嫌弃我吗?” “嫌弃你是一回事,喝你的血是另一回事!我、我想吐。” 迟镜直言不讳,听得段移扶额道:“不应该说‘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不想喝你的血’嘛……没关系哥哥,我有其他办法。” 他笑了起来,将血丹弹入河中。 水面顿时泛起了一水儿的白色,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全是死鱼,肚皮白花花地闪光。 段移说:“这就是不吃药的下场。” 迟镜眼皮直跳,道:“明明是吃药的下场!它们都被你毒死了!!” “咦,好像是呢。”段移佯装沉思,很快冒出了新点子,高兴地说,“好吧哥哥——不想喝血的话也可以,还有一种办法压制玲珑骰子,那就是让身怀子蛊之人,定期与母蛊的宿体欢好。既然哥哥不愿意喝我的血,就同我做些快活的事吧!” 迟镜:“……” 迟镜:“啊???” 少年满面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段移,见段移神采飞扬,不似作伪,重复确认道:“你说什么?欢好?!” 段移道:“难道哥哥没与道君欢好过?我还指望你教我呢。罢了,‘欢好’的意思是——” “停停停停下!” 迟镜大惊失色,连忙摇头摆手地制止他,脸也涨红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啦,不用你说!但,但,但是……等等,凭什么要我教你?你夺宝的时候骗我就算了,现在还骗!你怎么可能要我教?装、装什么纯呀!!” 段移面露委屈,道:“我真的不会,没有骗你,也没有装。” “哈哈——你要是不会,全天下人都是童男童女咯!” “哥哥为何如此冤枉我?”段移终于恼了,扣着迟镜的手腕,倾身逼问,“是不是那姓季的给你吹枕边风,说我坏话?” “什、什么枕边风!你的事迹谁人不知,用得着他编排么——” 迟镜被他迫近,心慌意乱,激烈地挣扎起来。可他们坐在桥栏上,木板年久失修,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嘎吱”声。 突然,有一条细梁不堪重负,喀嚓断裂。 迟镜尖叫一声往后栽,眼看要去和死鱼为伴。 段移揽住了他,旋身飞起,落到另一端桥头。 迟镜倒下去又弹回来,直扑段移怀中。最糟糕的是,两人的脑袋不偏不倚,碰在了一处。迟镜感觉嘴巴磕到了东西,里面很硬、外面一层软物,在这年关刚过的天气里,温温凉凉。 霎时间五雷轰顶,他知道自己碰着什么了。 迟镜双眼溜圆,两手紧紧地捂住嘴,使劲踢了段移两脚,挣脱了他。 段移则面露愕然,指尖按着唇角不语。少顷,他松手一看,指腹染了点血。而他偏于丰润的下唇上,留着一点牙印。 “哥哥……” 等段移回神,少年都冲出去一丈远了。 迟镜满心劫后余生的喜悦,顾不得刚才非礼了魔头,直奔闹市。然而,他的脚还没有离开河畔湿润的泥土,就被一双手拦腰抱住,从背后搂了个满怀。 段移几次三番抱他,都是这样。 像要把少年整个人包进怀里,不留缝隙,糅合成一块儿。 迟镜大起大落,急火攻心。他大力拍打着段移的胳膊,正欲狂喊,却被捂住了口鼻。 花香入脑,把他变得软绵绵的。 迟镜停止了反抗,含恨嘟囔:“段移你——你不得好死——” 段移不怒反笑,埋头在他颈边,深深吸气:“好干净的味道……哥哥多骂我几句吧。你不骂别人,只骂我,我好开心!” “谁说我不骂别人?”迟镜强撑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我不可能只是骂的!” “啊啊,好害怕。”段移嘴里不着调,手把迟镜转过来,面向自己。 此时的迟镜浑身无力,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莹白的面颊透着粉。不过他眼尾晕红,显然气极,眼珠被沉重的睫毛掩去一半,看起来像精心雕琢的偃偶,任人把玩。 段移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真有意思。” 他捏住迟镜的下巴,往他唇上亲了一口,品味片刻,重复道:“真有意思!” 迟镜的心里阵阵霹雳,明知道眼前的恶棍在干什么,却没有一点法子。他试图令自己清醒,略张着嘴,气喘微微。 不料与他年纪相仿的坏人钻了这一空子,再度低头,轻快地舔他唇缝。段移舌尖一勾,掠过迟镜的齿关,赶在他咬牙之前,松开了他。 花香淡去了。 迟镜一个趔趄,勉强站直身子。段移高举着双手,眉眼含笑,缓步后退。 两人回到了桥上。魔头把白桦木面具戴好,露出来的眸子盛满笑意,仿若南方春夜。 迟镜看得出来,段移十分尽兴。现在他玩够了,于是准备离开。 迟镜却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热血上头,死也要给段移留个教训。他大叫一声,直直地冲了过去,一头顶在段移的下巴上! 隔着硬实的木质面具,迟镜听见了清晰了骨头开裂声。 他用尽全力,体内的灵脉都发烫。段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自然没想着设防,被撞得跌坐在地。 面具的下缘流出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段移惊呆了,捂着受伤的下颔骨,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半透明的蛊虫爬出来,一粒粒如晶莹剔透的米粒,也似露珠,兢兢业业地为他修复。 迟镜早有预料,这厮死不了——毕竟他挨过谢陵的碎剑凌迟,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终于让段移止住笑了。 迟镜真是不明白,这人有什么可乐的——迟镜越莫名其妙、震惊不解、气得发狂,段移越欢天喜地、撒娇卖痴、乐不可支。 现在挨了一记头槌,该长记性了吧? 没想到,段移能说话后的第一句是:“哥哥的下巴不疼吗?你看,我没骗你,我们做了快活的事,玲珑骰子就缓解了。” 迟镜一呆,想要他滚。 然而恰在此时,桥的另一端仿佛画卷,被人“哗啦”撕裂。 段移收敛了神情,倏地看去。 迟镜冲那边大喊:“星游我在这儿!” 焰火落幕,月影西沉。 古老的木桥通往城外,枕莫乡入夜后,只留这一座城门,路两侧树影森森。 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步近,没有任何杀气,也没穿临仙一念宗的冠服。 迟镜满面失望,知道认错人了。他看着那袭黑色道袍,在夜幕里逐渐清晰。 来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刚才捏诀破了障眼法,仅凭黄符,并无佩剑。 段移低声道:“哪来的牛鼻子,多管闲事……” 迟镜顿时紧张起来,怕段移突然发疯,对路人出手。 人家路见不平,将幻象打破,万一因此搭上性命,那真是无妄之灾了。 可就在他张口欲喊之际,云开见月。 朗朗清辉照亮了一方天地,来人的眉目显山露水,刹那间,将迟镜震得话音消散。 那竟是他万分熟悉的容颜——眉峰的走势、鼻梁的高度、下颔的弯弧,一笔一画,刻在心头。 第91章 青年一袭玄衣,五官秀美,漆黑寂然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 谢…… 谢陵。 迟镜的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鼻子泛酸,向前踉跄一步。 段移发现了他的失态,面具之下一皱眉。他起身站在迟镜身侧,虚揽住他,暗紫的灵力如薄纱,呢喃着伏地而去。 远远的,“谢陵”却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说:“幽会便幽会,搞幻术做什么?” 他踏上桥头,走过二人身边,没再看他们一眼。 段移的灵力蛰伏在阴影中,按兵不动,他看似没用力,实则禁锢着迟镜,让他无法离开。 直到青年彻底经过,迟镜脱口而出:“等一下!” 他死死盯着过路人,待他闻言回首,月光照面。 原来,那不是谢陵——确切地说,此人虽与谢陵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年轻几岁,看迟镜的眼神完全在看陌生人。 段移轻轻抚弄迟镜的头发,问:“哥哥叫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不认识。”青年淡淡回答,“有事么?”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谢十七。” 玄衣道士稍一颔首,算作行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76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 谢十七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迟镜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回神。 段移观察着他,若有所思。 这时候, 打更的声音传来,子时过了,庙会即将结束。 乡民们意犹未尽,不肯归家,聚在城隍庙外围,祈求巫女大人散福。 节庆的余韵烘托着众人, 乡亲们太过热情, 眼看要踏破城隍庙的门槛。倏然一声弦响, 洗净了八方喧闹。 琴音泠泠,似一滴水,从九霄坠入凡世。 霎时间, 满街尘嚣俱寂。乡民们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不再推搡呼唤。 他们一个个忘我地站着, 聆听洗濯灵智的琴曲。 那是从城隍庙的至高处传来的——四面垂纱的凉亭中, 隐约端坐人影, 慢抚长琴。 若非浸润了灵力,乐声不可能徜徉如此之远。即便是城郊桥头的迟镜, 也被琴音唤醒, 精神为之一振, 彻底摆脱了花香的蛊惑。 这般荡涤神魂的曲子,必然出自梦谒十方阁之主的妙手。 段移露出微妙神色,道:“哎呀!不好。” 下一刻,煌煌人影浮现。 深浅连绵的红衣间,一袭青白色冠服长身鹤立。迟镜喜出望外, 叫道:“星游!” 在梦谒十方阁弟子的环绕之下,迟镜不敢表现得过于依赖季逍。 青年眉梢一扬,亦在无声地告诫他。段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眼底的笑意更恶劣几分。 “段移,你作恶多端,今日还挟持道君遗孀,可有话要说?”梦谒十方阁的领头人沉声喝道。 迟镜仔细一看,发现认识:是那个被苏金缕怼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他身穿暗红衣袍,赤金肩甲,显得体格魁梧,颇具威严。虽然这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谁都有种精神不足、懒怠有余的颓丧感,但是往弟子们跟前一站,还挺能镇场子的。 段移道:“是闻亭主啊。真是辛苦你了,大晚上的还要出来办差。” 叫闻嵘的男人说:“看来你没什么话要讲。我们阁主想见你,方便走一趟吗?” 段移微笑不改,不过在缓步后退。他道:“嗯……暂且不太方便?” 闻嵘:“把他给我捆了。” 话音未落,季逍的剑风已至,显然已忍耐他们的废话多时。 迟镜的发丝皆被拂动,但还没彻底扬起,身侧人便接连跃出数步。段移每次落足的新地方,都迅速被剑气击中,其力道之大,使他最终落在桥彼端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迟镜抓住机会,三两步跳到季逍面前。 青年克制地说了声:“如师尊。” 他眉峰深蹙,飞快地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无外伤,脸色也算正常,紧皱的眉才稍稍舒展。 只是在季逍的眼底,仍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迟镜嗫嚅道:“星游……” 有人走到他们旁边,打断了尚未开启的对话。梦谒十方阁的女修递来斗篷,供迟镜御寒。 迟镜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带去了后方。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季逍,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夜里闪蕴着清光。 青年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转向段移。 剧烈的爆破声又起,夹杂着段移鬼魅般的笑声。迟镜还想看,却只看到树木一棵棵倒下。 原本草木葳蕤的城郊,转眼被夷为平地。 迟镜记得,季逍与段移交过手,两败俱伤。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女修们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幸好人家看出了他的窘迫,说:“请公子放心。段移狡诈,需费些力气捉拿。您先到庙中用茶,静候佳音即可。我们阁主已经在等您了。” “闻玦在等我?……好吧!” 迟镜顿时放心了许多,一口答应下来。可他看女修眼熟,或许在苏金缕身边见过,忍不住问:“你们亭主不是跟段移关系不赖嘛?怎么,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啦?好大的排场来捉他!” 女修道:“亭主大人用计,教训魔教贼子而已。公子莫要误会,我们岂会与魔门之徒同流合污呢?” 迟镜:“……” 对段移翻脸不认人,对他是翻脸不认账。一句“高,实在是高”,迟镜好悬才憋在口中。 梦谒十方阁备了马车,将迟镜载到城隍庙。 对方礼数周全,少年便不好意思介怀了,只得是闷不吭声,望着车窗外。 乡民们受到琴音安抚,毫无怨言地散去。城隍庙外的土地上,残存着盛会后的痕迹。 迟镜进入庙宇,看见青铜烛台遍布各处。前院后院,一片通明。 煌煌火光,沉沉夜影,古老的折廊环抱天井,当中是一株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写有愿望的木牌,风一吹过,木牌碰撞作响,树下的祭坛扬起香灰,里边插着密密麻麻的残香。 在马车里,女修介绍过:城隍庙内除了巫女大人,只有一个老妪,人称莫姥姥。 因为巫女大人的神通,她们一老一少足不出户,却将庙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迟镜跟随众人,绕过祈愿木,再进一道门,便是供奉城隍夫妇和梦貘金身的大殿。 迟镜往黑黢黢的殿里望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香客们散后,偌大的殿堂空荡荡、冷清清,是庙里唯一没有点烛火的地方。 女修见他没有上香的意思,领着他经过长廊,步入第三道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可供下榻之处。 城隍庙的后院中,盖了一溜平房。几位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今夜宿在这里,一些窗户还亮着光。 其中最偏僻、也最安静的厢房外,红衣守卫森严,俨然是闻玦的居所。 多日未见,迟镜再见到银纹白衣、雪纱覆面,心中五味杂陈。 女修们留在门外,屋里灯焰明亮,只剩他们二人。 迟镜隔着帐幔,一眼瞧见了闻玦的侧影。他坐在茶案后,身姿端雅依旧,正在调试琴弦。 上次见面,还是迟镜当众击败他,拂了整个梦谒十方阁的面子。闻玦并无实权,也不知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长辈们责罚。 挽香说苏金缕有一双火眼金睛,闻玦在赛场上手下留情,肯定瞒不过她。 迟镜轻咳一声,道:“闻阁主?” 闻玦明明早已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但还是在迟镜出声的霎那指尖轻勾,不慎触动琴弦。 低哑的琴声乍一发出,又被他按住。他转过身来,双眼依然如秋水一般,温和地抚在人面上。 闻玦不言,只是颔首以礼,然后将一只锦盒捧给迟镜。 迟镜疑惑地打开,不禁愣住——里边是自己的赤锦抹额。 他之前拔走了闻玦的白玉发簪,想着当信物骗一骗梦谒十方阁弟子。 结果险象环生,簪子还没在手上捂热,迟镜就栽进了天罗地网。所谓的“信物”自然也被收缴上去,不知还给了闻玦没有。 闻玦却妥善保管着抹额,现在原样奉还。 迟镜试探道:“你要把抹额还我?” 闻玦取出另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露出白玉簪。 迟镜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太好了,簪子也回你手上啦,我还以为弄丢了呢!那——你想怎么办?” 对方只是要物归原主的话,把抹额拿出来就够了。现在簪子和抹额并排安置,迟镜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闻玦向他伸手,垂睫示意。 第92章 迟镜心领神会,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字,方便交谈。不过,白衣公子弹琴的双手,温润修长,指节优美,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慢慢地划动,迟镜下意识地蜷缩指尖,忽然想道: 与季逍初见面时,便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下姓名。如今看来,真是太逾矩了。 闻玦写完了,却见少年心不在焉。 迟镜一个激灵,佯装认真,只是没读懂闻玦写的话:“什……什么?我识字有点慢,你可以再、再写一遍吗?” 他拙劣的表演,在闻玦眼里漏洞百出。 但白衣公子笑了笑,依言照做。 迟镜道:“你想再交换一遍信物……咦?现在吗!” 他茫然地抬起眼,说:“你的意思是,上回有太多波折,算不得数,这次要诚心实意,立誓为证?……立什么誓呢!” 因为迟镜才把白玉簪子拿到手,就给送出去了,难免愧对闻玦。他表达惭愧的最佳方式,便是有求必应,积极地配合闻玦所求。 闻玦执起他的手,将思量的誓言写下。 “这……” 迟镜默读之后,面色微红。他瞥闻玦,却见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睛温和纯净,全无杂念。 “好吧!都、都听你的!” 迟镜屈服了。 闻玦提出的誓言里,都是些男欢女爱、海誓山盟的话又怎样?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几个心眼子。顶多是看了几篇话本,将那些靡靡之词误会成了真情流露,都怪写话本的,不怪闻玦。 迟镜把簪子握在手里,闻玦亦将抹额取出,郑重其事地捧在两手间。 他出声了,依旧在动听之下,摄人心魄。 迟镜忍耐着心荡神驰之感,与他念道:“今朝今日,此情此景,千秋不忘,匪石难转。以我桃李,报尔琼琚,生生世世,两心不疑。” 话音落下,两人各自把信物收好。迟镜感觉很奇妙——交朋友的仪式真有意思,这算戏台子演的“义结金兰”吗? 不过他也有些遗憾。 闻玦的嗓子很不错,比他的琴声还令人沉醉。他弹的曲已经是天籁之音,说的话却更悦耳,为数不多的几次听见,都让迟镜因之着迷。 门外的女修提醒道:“时候不早,公子该安寝了。” 她没有说是哪位公子,大概在下逐客令。屋内的两人顿时清醒,即便有话想说,也只能留到下回了。 他们同时起身,点头告别。 迟镜惦记起季逍,不知他与段移打到几个来回了,今日碰到和谢陵一模一样的人,这事儿都没来得及讲。 闻玦送他到门边,女修向迟镜道:“我送您去厢房,这边请。” 迟镜正欲离开,身后却响起声音:“小一。” 曾经随口编造的假名字,迟镜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闻玦在喊自己,连忙回头。 然而,银纹白衣拂过门框,闻玦已不在了。 迟镜当着一众红裙女修的面,仿佛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看见了猩红的灵蝶。她们的无数双眼睛,说到底是同一双眼睛。 少年定了定神,微笑道:“麻烦带路,谢谢啦。” 因为段移突袭,迟镜知道回客栈不如住这儿。有梦谒十方阁弟子驻守,好歹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花香。 他来到安排好的屋中,没见季逍。少年先行洗漱,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拿出几本书。 迟镜净身出户后,行李接近于无。好在梦谒十方额收拾过屋子,放置了一应用具。 他温书打发掉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人,只好躺进被窝。 时值冬暮,虫鸣未兴,四野阒静。 迟镜多日跋涉积攒的疲惫爆发,不多时,便令他沉入梦乡。朦胧间,少年感到有人轻抚自己的面颊。 那是一只微凉的手,袖间清气浮动,欺雪赛霜。 ----------------------- 作者有话说:咸鱼也算身残志坚惹 钢笔尖能杀人(确信) 给我手差点整废辽hp直降10086,幸好靠一指禅成功码字更新 第77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2 鸳鸯帐暖, 烛影摇红。 玄衣银冠的道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 他轻声道:“阿迟,该起了。今日有盛事。” 迟镜惊呆了。 他不是在枕莫乡吗?怎么回到了续缘峰!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 使劲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他绝不会认错——拔步床,软红帐,向他伸出手的人淡然秀美,气宇静寂,无不与回忆里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迟镜发现自己的中衣上, 绣着龙纹。 他听戏的时候听过, 山下唯独皇帝才能用“龙”相关的东西, 其他人用了都要杀头。 山上的大能虽然自在一方天地,置身红尘之外,但当“龙”已经约定俗成地关联起皇权时, 仙家便会有意割舍, 纹样多选用远山近水、闲云野鹤。 总之迟镜没穿过龙纹衣服, 也没想过造反。 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一把绣出来的图案, 满头雾水。谢陵却好似见惯不怪, 道:“新封的贵妃已在宫中等候。阿迟说要为他大赦天下,吉时将近, 摆驾吧。” “等等等等……贵妃?!” 迟镜更加反应不能了, 抓住谢陵的手问, “什么意思,我的贵妃?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谢陵平静地说:“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态。贵妃是我为你选秀多次,最终择优而取之人。虽不需你佳丽三千, 但以前仅我一人位列后宫,有违祖制。” 他起身站好,扶迟镜下榻。 可是少年仍处于震悚之中,喃喃道:“祖制……我哪来的祖宗?我都不认识爹娘呀。” 他一晃脑袋,叫道:“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谢陵,我怎么成皇帝了!你、你还替我选秀?你干嘛呀!!!” 谢陵对他的大喊大闹略显不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喜欢贵妃吗?选秀殿试,你只问了他的姓名。” “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选秀!为什么塞其他人给我?” “因为我是你的皇后。”谢陵说,“阿迟,这是我该做的。” “啊???” 迟镜晕头转向,又感觉处处不对劲,又诡异地理解了现状。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说出口的霎那,梦境受到扰动,开始紊乱。谢陵的身影凝滞了,眸欲转未转,唇半启半闭,几缕发丝飘在半空。 甚至在某个瞬间,梦与现实相连,画面出现了闪回。眼前的道侣变成了花海流萤之中,那道阴惨惨、冷冰冰的幽魂。 迟镜心脏骤缩,下意识扑过去道:“我错了!” 他扑进了道侣怀里。 是可以碰到、闻到、看到的谢陵,活着的,真实的谢陵。 鸟语花香依旧,暖阁外面,竟是艳阳天。雪山与黑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葳蕤芳菲,正值花开时节。 谢陵的样子稳定下来,他与曾经毫无二致,轻拢着少年,手放在迟镜背上。握青琅息燧剑的手,无需一下下地拍动安抚,只消放着,便让少年险些涌出的泪水止住,满载眶中。 谢陵低声问:“做噩梦了?” “我……”迟镜鼻子泛酸,没想到只是再见道侣,情绪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他明知真相如何,还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把诸般疑虑一应抛开。 少年扬起脸笑道:“对,我做梦啦。谢陵,那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年不语,只是用指节拭去了他眼里盈盈的泪水。 泪滚烫,指节微凉,剑仙的剑茧粗糙,迟镜深吸一口气,说:“那个……贵妃在等我们吗?她是谁家的女儿呀,快去和人家道歉吧!我、我有皇后就够了,不想耽搁女孩子。” “女子?” 不知为何,谢陵的神色有一瞬间微妙。他道,“阿迟对待贵妃,仿佛也不算上心。” “诶?我……我该上心吗?” 迟镜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为了保持入梦,不敢费脑子想。一旦清醒,梦就结束了,他想和谢陵多待一会儿。 谢陵听见他的回答,却显出了三分笑影。迟镜本就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看见他笑,更是核桃仁儿大小的脑子缩成了虾米,完全转不动了。 谢陵带他去皇宫,他便乖乖地跟着道侣,同乘銮驾,移步金殿。 是的,续缘峰焕然一新。除了暖阁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外面完全换了一番天地。 壮丽的殿宇坐落在云潮起落之间,迟镜忍不住问,续缘峰是否还是谢陵的一人境。 第93章 得到的结果为“是”。不过续缘峰早就移交给了迟镜统辖,他在继任续缘峰之主后,把续缘峰发扬光大,不仅当上了皇帝,还广收弟子、多纳贤才,现在已经掌握着整个修真界了。 迟镜在心里咋舌:“这梦可真敢想啊……” 不过他很快控制住思绪,走进千门觐见、万邦来朝的大殿内。 今日是皇帝迎娶贵妃的日子。 一道身着吉服的背影离在殿尽头的阶下,静等帝后。双方相距甚远,殿顶垂着数道华帐,阻隔了迟镜的视线。他隐约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但现在脑汁不能绞,他想不出是谁。 不会是认识的女修吧? 迟镜心中七上八下,祈祷着千万别是。纵然在梦里,幻想与女子成婚也太失礼了。 主要是他想不通——自己认识的女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哪个都不像是甘入后宫的啊。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冒犯人家。 恰在此时,迟镜在谢陵的牵引下,走过了最后一重纱幔。 身着大红喜服的“贵妃”同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他。 天打五雷轰,迟镜寒毛倒竖! 他惊呼道:“星游——?!” 守候在龙椅阶前的青年,剑眉寒目,仪容英俊。按理说,他是爱笑的,一贯和颜悦色,令人不自觉地为其心折。 但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梦里的季逍面沉似水,面对谢陵竟然丝毫不作伪饰,锋芒毕露。 尤其在他的目光落于帝后相携的手上时,更如利箭一般,直刺两人,往迟镜懵懂的面上绕了一圈,盯住谢陵。 季逍一字一顿地说:“皇、后?” 谢陵漠然道:“你失礼了。贵妃。” 迟镜立觉不妙,这俩家伙恐怕要打起来。他们若是动手,自己的梦焉能安在? 少年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星游你怎么说话的?怎么先喊皇后呢,应该先喊我呀!我可是皇帝!……那个谢陵啊……星游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咳咳咳,你、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先不跟他计较?……后宫要和谐嘛!” 说到后面,迟镜一脸心虚,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好在谢陵对他听之任之,把迟镜送到龙椅上,便去皇后的宝座入席了。 季逍却很奇怪。 他暂且放下了和谢陵针锋相对,转而盯着迟镜。那神情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看得迟镜直犯嘀咕:梦里的季逍怎会是这幅样子?一点也没有身为贵妃的自觉,对他好不客气。 明明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按照迟镜的期望捏造,没有一丝不顺心的地方。 季逍应该贤良淑德、一改往日作风,来对尊敬的陛下嘘寒问暖,捏肩捶腿! 反正都当皇帝了,迟镜奓起胆子,尽情幻想。 他本以为自己要霍霍某个姑娘,万分愧疚,不料霍霍的是季逍——那没关系了。 看那厮的表情,跟被他强抢民男了似的,既如此,迟镜也不想再做好人,就要逆着他来!现实中不敢拿坏心眼儿的徒弟怎么样,梦里还不敢么? 少年双眼弯弯如月牙,荡漾起邪恶的笑容。 他对季逍勾勾手指,道:“爱妃过来。” 此言一出,季逍与谢陵皆神色变动。 谢陵是听见“爱”字时眉梢微挑,侧目而视,季逍则嘴角抽搐,当即冷笑一声。 有个面目模糊的臣子呼喝:“贵妃怎如此无法无天?对陛下毫无尊崇,应当剥去服制,打入冷宫!” “臣附议。” “附议!” 迟镜还没得意够,可不想把“贵妃”玩儿完了。 他摆手道:“好啦,好啦!都听我的!你们不要吵!” 满殿的臣子和弟子还真安静了,个个对他言听计从。 迟镜宣布道:“我——不对。朕今日大喜,不想听晦气话。贵妃脾气不好,朕知道的,不如赐你一个封号吧?就当长教训啦!” 季逍在丹墀前抱臂而立,扬眉道:“什么封号?” “我想叫你……”迟镜眼睛一亮,猛拍扶手道,“骄贵妃!朕决定了,你以后就叫骄贵妃!” 季逍道:“呵呵。看来如师尊嫌弟子骄纵?” “什么呀,不是那个‘骄’。”迟镜大手一挥,说,“是朝天椒的‘椒’!” 季逍:“……” 臣子们议论纷纷。 “辣椒的椒?食物作为封号,仿佛不妥啊……” “看来陛下觉得贵妃很辣。” “我看有‘椒房盛宠’之意吧?僭越,太僭越了!” 谢陵将茶盏一放,满殿杂音皆息。 他淡淡道:“陛下喜欢如何,便如何。” 迟镜眉开眼笑,愈发粲然。 他忍不住在龙椅上扭来扭去,看着谢陵对自己的纵容,又瞅瞅季逍不冷不热、无法发作的脸色,美滋滋地说:“好,就这么定啦!椒贵妃,朕的腰好酸。你来帮我揉揉吧?” 季逍咬牙道:“腰酸啊……陛下。看来昨夜你与皇后,当真是伉俪情深了?”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迟镜起初没听懂,待转念一想,反应过来,登时羞得脸通红,霍然起立:“你这家伙!脑子里塞的都是什么?我、我才没有……!” “报——贵宾觐见!” 通传声突然响起,侍从高呼:“国师常情到——护国大将军挽香到——罪王段移到——丞相闻玦到——” ----------------------- 作者有话说:嗯可以开麻将了。 宝宝你是昏君(戳脑壳 第78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3 四个人同时步入金殿, 迟镜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背着他们玩过家家、被抓了个现形。 不过他很快发现,到场的四人与平时完全不一样。常情一身八卦袍, 手挽星图,看起来老谋深算,是个优秀的神棍。 挽香则穿着铜墙铁壁似的铠甲,皇权特许,按刀面圣,身形也比现实里伟岸得多。 迟镜见到她, 忽然有点想她了。 续缘峰不可一日无主, 所以挽香留守后方, 没跟他们出行。 但当迟镜看见段移的时候,心情立即好转。原因无他,只因这厮落到他的梦里, 遭老罪了——下边套着脚镣, 上边戴着手铐, 每走一步, 都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美中不足的是, 魔教少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都落得这步田地了,依然焕发着懒洋洋的神采, 望向迟镜的眼神也绝非清白, 笑意盈盈。 大臣们义愤填膺地说:“罪王段某, 岂敢如此嚣张!你身为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不思为陛下分忧便罢了,怎还倒反天罡,犯下悖逆人伦的大过?陛下宽仁,饶你死罪, 你倒好,变本加厉,不思进取,实在可恶!” 该臣子慷慨陈词,将段移指责得一无是处,简直把迟镜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少年听着极爽,不过仔细想想,臣子的话里有些东西不对。 迟镜问:“悖逆人伦的大过?什么大过???” “陛下您忘了吗?王爷他□□兄长啊!”臣子们一把鼻涕一把泪。 迟镜震撼道:“兄长是、是我嘛?” 臣子们:“这——” 迟镜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问:“我被他得手啦?!” 臣子们:“这————” 眼看他们齐齐后仰,谁都不肯当出头鸟,迟镜瞪谁、谁就望天望地哼小曲儿,少年如遭晴天霹雳,双手抓头不敢置信。 季逍幽幽道:“陛下的心灵深处,竟有如此宏愿么。” 他向来深沉的眸子里,几乎冒起火了。 迟镜直觉不好,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呢?肯定是段移一口一个哥哥,把我的脑子搞坏了!他、他还……” 他还偷袭,冷不丁亲了迟镜一口。当时的惊悸久久未散,连梦里都有所反映。 季逍道:“他还怎么?” 迟镜一激灵,死活不肯吐露真相:“没怎么!” 少年忙不迭移开视线,不敢看段移,转而看闻玦。 当目光落在白衣公子身上时,梦境的画面顿改。各色鲜花在闻玦的背后绽放,簇拥着他。空中甚至飘起了花瓣,还有圣洁的白光倾泻而下,笼罩闻玦。 迟镜眨眨眼,一时安静。 虽然场面略显浮夸,但是把他再遇闻玦、亭中对话时的感受,完美呈现了出来。没错,他每次见到这位梦谒十方阁之主,都感觉清辉普照,万物复苏,修真界十分美好。 梦里的闻玦也不负所望,官拜宰辅。这是迟镜知道的最大的官儿——好朋友就该当自己的二把手,有福同享。 只是闻玦接下来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闻玦上书,请入后宫。 第94章 他将奏折呈给迟镜,上面竟写着两人交换信物时的誓词,不过添了一句,表示他也想当皇帝的妃子。 迟镜:“……” 迟镜傻眼了。 段移总是“哥哥”、“哥哥”地叫,在梦里变成了以下犯上的王爷,无可厚非;可是闻玦怎会如此?! 两人不是义结金兰、八拜之交吗!!! 迟镜面色通红,忍不住怀疑自己。 闻玦待他,肯定是毫无杂念的。他却做出这样的梦,实在惭愧,实在无耻,实在对不起知音的一片冰心。 偏偏大臣们赞成得很,呼吁陛下今日就同娶二子,享齐人之福。 迟镜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摆手。他能感到,强烈的杀气从阶下蔓延,快速膨胀,来源正是新封的椒贵妃。 季逍居高临下,对闻玦冷冷笑道:“丞相?好一位陛下的左膀右臂。想进宫,可以啊。只要赢过我手中的剑!” 他凭空唤出了一柄仙剑,剑上烈焰腾腾,火光耀耀。 闻玦亦不卑不亢,翻手间横琴在前,按弦道:“请贵妃指教。” 眼看两人要在殿上动手,段移鼓掌大笑。迟镜魂都飞了,生怕把梦境崩坏,急得跺脚:“打什么打?要打出去打!我的皇宫啊——不不不对,朕的皇宫啊!” 臣子和弟子们作鸟兽散。 此话并非虚言,而乃实际——满殿里的大臣与修士,尽是飞禽走兽所化。 他们见大事不妙,撒腿就跑,霎时间“哞哞”、“嘎嘎”的声音不绝于耳,绒毛乱飞,爪印遍地。 迟镜失落地说:“怎么都走了呀……” 一道剑影从身侧掠过,青红两色的光晕交织幻彩,刹那惊艳了少年的双眸。 他呼吸微滞,睁大双眼,清澈的眼底倒映出天青色剑锋、枫红色剑脊。 迟镜再次见到了,完整的青琅息燧剑。 随伏妄道君征伐边疆、除魔卫道的本命兵刃,是他通身上下,唯一的亮华。皇后宝座上,玄衣青年并未起身,只是凭意念驱策仙剑,横贯于交手的两位“妃子”之间。 在迟镜的心目中,道侣永远是最厉害的。 季逍暗暗发力,却无法撬动师尊的剑。因为青琅息燧剑的力量来源并非谢陵,而是这整个梦。 季逍的眉峰慢慢蹙起,凝视着两剑相交处。 迟镜则目不转睛,望着谢陵。 他知道,梦快醒了。 梦境如同画面,他置身其中,有人试图揭开画面的一角。迟镜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梦醒时分的缘故。 此时在他眼里,又有温柔的光芒亮起。他与谢陵之间,相隔七步。不长,和在暖阁里的距离相同。 以前总是这样,他早上未起,窝在被褥里不动。谢陵就站在七步外,一帘之隔,平静地交代着什么。 他交代的对象通常是季逍。 两个人,瓜分了迟镜记忆里所有的时刻,曾经给予了他全部的安心。少年赖在床上,直到外面的人谈完正事,道侣无声地走进来,知道他醒了,并不说话,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迟镜想干点什么。 彼时是续缘峰秋日的午后。 千里雪山放晴,窗外的天湛蓝如洗,偶有鸟鸣。 阳光勾勒着谢陵的眉眼,似一纸画卷。迟镜明知是梦,却不由自主地紧盯他,看他微启的薄唇,泛着淡淡的朱色。 突然一阵怪响,梦境被揭开了。 几人的中间出现一个大洞,不是被打碎的,也不是坍塌了,而是从中撕开,像撕破了一张纸,露出另一边的景象。 在场的诸人齐齐看去,只见彼端是一方天高白云远的境界。 一名黑衣道士踏步而出,撞见他们,稍显意外。 迟镜看清了来人的眉目,大吃一惊。 他立马回头,确认自家道侣仍端坐未动,所以破墙而来的、与道侣的长相如出一辙的—— 是谢十七! 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谢十七居然知道这是迟镜的梦,张口便问:“你梦到当皇帝了?” 迟镜呆若木鸡,不知如何作答。 季逍本来心不在焉,发现谢十七的容貌与师尊出奇一致后,立即引起了重视。 他缓声道:“这是我与他的新婚之梦。敢问阁下姓甚名谁,何故出现在此?” “说来话长,不值一提。” 谢十七只用了八个字敷衍,旋即看看段移,又看看季逍,对迟镜说:“怎么换了个人?” 迟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 他明白,谢十七肯定误会了。初见面时,谢十七看到迟镜和段移在桥头“幽会”,必认为段移是迟镜的相好。 没想到,迟镜的梦中新婚对象是另一位,段移还戴着镣铐,被迫旁观婚典,发人深省。 闻玦温声说:“我与季道长,尚未分出胜负。若在下能与季道长过上几招,新婚也该有我的一席之地。” 谢十七发出“哦……”的声音,了然道:“外室不止一个?” “什么外室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终于崩溃地挤出了一句话。 然而,谢十七已经移开视线,与皇后宝座上的谢陵四目相对。 殿内一时间仿佛凝冰。 谢十七自然认出了那张脸,与自己如同照镜。迟镜知道他跟谢陵长得一样,他却不知。 迟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个劲儿想:“完了,完了!” 谢十七以为谢陵是迟镜梦到的自己! 黑衣道士眯起眼睛,视线来回逡巡。他审视谢陵片刻,确认了那就是自己的样子,再度看向迟镜,犹疑地说: “阁下,我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怎么会……喂。” 他冲谢陵一扬下巴,问:“你是谁?” 谢陵面不改色道:“吾乃中宫之主,当朝皇后。” 迟镜陷入了绝望。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醒来。 梦,一切都是梦。醒过来就什么都好了,不论多让他想死的误会都将不复存在。 然而,谢十七撕裂的间隙缓缓合拢,梦境自愈了。迟镜重新睁眼,发现只剩谢十七和季逍站在跟前,殿内空荡荡的。 他立即转头,发现谢陵也不见了。 皇后的宝座倒是在,案上一盏清茶,热汽袅袅,尚有余温。 迟镜的鼻子一酸,没想到错过了告别。谢十七是体面人,即便对他有天大的误解,也没有为难少年,追问他有的没的。 黑衣道士迎着季逍警惕的目光,拱手道:“在下谢十七。想必二位已经发现,今夜的梦境有异。” 第79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4 季逍微微一笑, 不紧不慢地道:“若说有异,最大的异常便是阁下这位不速之客吧?” 迟镜愣了一下,惊叫道:“你也是真的!!!” 季逍睨他一眼, 并不作答。不过他眼里仿佛透出了四个字:“你才知道?” 迟镜:“……” 迟镜通红着脸,身上的龙袍好像着火了,烫得他坐立不安。很快,他又变得面如死灰,一想到刚才梦见的诸般奇人异事,就觉得以后在季逍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一个谢十七, 一个季逍, 都让他恨不得就地打洞, 钻进去再也不要见光才好。 不过,此时的季逍全无心情嘲笑他。 青年冷冷直视着黑衣道士,对方也夷然不惧, 回望而来。 迟镜在旁看着, 不敢插嘴。 他上回偶遇谢十七, 就因对方的外貌魂牵梦萦, 巴不得能追着一探究竟。可是因段移搅局, 迟镜只能与他擦肩而过,心下恼恨了好一阵子, 不得不等着季逍回来通气儿想办法。 结果他没来得及跟季逍报告, 季逍先在这梦境里, 跟谢十七狭路相逢了。 季逍摩挲着剑柄,沉声道:“谢十七……天下竟有如此随意的名字?哪对夫妻会这般命名。难道阁下的齿序落得十七之数,那可真是人丁兴旺的氏族啊。” 谢十七说:“贫道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幸得一名山中老道拾得,抚育我成人。” 季逍:“哦?山中老道。请问是何地仙山, 何方道长?” “玉衡山,玄机真人。他于三年前羽化,贫道待守孝期满,下山云游。” 谢十七见这位境界高深的剑修无端一股恨意,索性把正事按下不表,有问必答,禀明了来处与身世。 季逍却道:“是吗?从没听说过。不会是阁下信口胡诌的吧?” 谢十七:“……” 谢十七坦然道:“信不信由你。贫道能说的都说了,若两位实在无法取信,我们就此别过。” 眼看他要走,迟镜忙不迭跑下台阶。 第95章 他本想拉住谢十七,结果被季逍刀子般的视线一扎,两手哆嗦不敢伸了,着急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喊:“道长请留步!我们没有怀疑你,只是……只是……” 黑衣道士侧过身,看着他问:“只是什么?” 迟镜道:“你和我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谢十七:“……” 谢十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笑了一下。 若是谢陵,断不会这样轻易地露笑。 迟镜不由得睁大双眼,更移不开目光了。 他一面觉得,眼前人确实不是谢陵,谢陵没这么好气性。 另一方面,迟镜隐隐地冒出希望:说不定谢十七是谢陵金蝉脱壳的后手呢?谢陵那么厉害,或许有个分身什么的,不过性情不太一样就是了。要不然,天底下哪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不,不是相似,而是一样! 迟镜不争气的样子惹恼了季逍。 三道剑气破空而出,袭向黑衣道士。谢十七并无佩剑,翻手拍出黄符,被击退至一丈地外。 迟镜倒抽气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打他干嘛?!” 谢十七也面露不悦,说:“仙友怀疑我,我可以走。何必要突然发难,暴起伤人呢?” 两人几乎是同时指责季逍,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谢十七才是最倒霉的人。他吐出一口鲜血,是刚才闪避不及、被迫招架导致的;然后从腰后的葫芦里倒出两枚药丸,掰开咽下。 药丸棕黑,荔枝大小,不似灵丹,而似炉渣。 这样的丸子几百年前就被淘汰了,至少临仙一念宗的医修们不会再炼。恐怕在修真界边缘的穷乡僻壤,才保留着这种丹方。 谢十七的修为也可见一斑。 他境界平平,甚至不会用剑,与伏妄道君有着天壤之别。 迟镜眼底的光芒慢慢熄灭,难掩失望。 季逍却弯起唇角,收了敌意,向谢十七颔首致歉:“是在下失礼了。请仙友见谅,此地诡异,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另外,说出来您或许不信,天下竟有这般巧合:您不仅与我已逝的师尊同姓,还与他长相相仿。乍一看去,在下险些以为,您是他老人家显灵了。” 季逍恢复了谦逊温和的态度,不过话里话外,仍在试探。 谢十七面无表情地说:“这些与我无关。” 他不接季逍的腔,自顾自整理衣襟,摆起了符箓。 随着几张黄符飞出,周围的景象仿佛水波,泛起了圈圈涟漪。 可是在涟漪的幅度即将使梦境出现溃口时,谢十七咳嗽起来,指间溢出了血沫。 他脸色发白,由于季逍之前的突袭伤及肺腑,粗制的药丸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迟镜急忙上前,在芥子袋里翻找:“我有治内伤的丹药,你先别动!”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季逍掌心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仙丹,递到谢十七面前,说:“在下谨以此丹,聊表歉意。不知仙友可否不计前嫌,告知我们此间的异常?” 迟镜双目微睁,虽不识货,但也看得出来,季逍拿出了顶顶好的东西。 谢十七和他的反应差不多,稍一思索,见好就收:“谢了。” 黑衣道士和吃自己的药丸一样,把仙丹一捏。里边的精粹争相涌出,钻进他的胸膛,渗透不见。 谢十七容光焕发。 他发觉伤好了,便把矛盾一笔勾销,道:“这个梦无法醒来。贫道此前尝试破梦之法,梦是破了,但误入你们的梦中,还是没醒。” 迟镜嘀咕道:“什么意思,我和他做着同一个梦?” 他指的是季逍。 谢十七并不知晓他们二人间的种种,直言道:“梦境不想让我等醒来,所以会捏造出我们最想见到的人和事。既然你们两个在同样的梦境,必然是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恰好一致了。” 迟镜:“……” 季逍:“……” 不等他们发话,谢十七又道:“刚才听这位仁兄讲,你们在梦里是什么……新婚的道侣?” 迟镜头皮一炸,整个人都僵了。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其实不是。” 谢十七道:“那是?” 季逍温声回答:“我是他道侣的弟子。” 谢十七:“……” 迟镜瞠目结舌,没想到季逍就这么说了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谢十七神色淡淡的脸上,则好似凝固片刻。 他问季逍:“所以你刚才动手,是打算灭口?” 顿了顿,又问:“你说我和你已故的师尊长相一致?” 季逍笑而不语。 迟镜忍不下去了,一拳擂在他肩上,击碎了此人衣冠禽兽的假面。 少年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听他的,他骗人!我的皇后不是他,你也看见了,就是和你长一样的那人!!这个梦有毛病,我们……我们快点想办法出去啦!!!” 迟镜双手攥拳,头顶似在冒烟。 季逍被捶得身子一歪,脸上挂不住了,磨牙道:“如师尊就这样急于跟我撇清关系?” “再乱讲我抓你脸了!”迟镜挥舞着拳头威胁他,又赶紧安抚谢十七,“真的真的,你信我啊道长,我跟他不是内种关系!” “那之前桥头的……” “啊啊啊啊那个更不是!!!” 迟镜崩溃乱叫,生怕谢十七把他和段移亲嘴的事情捅出来。 季逍皱眉生疑,迟镜急忙换了一副面孔,对谢十七龇牙:“道长我告诉你哦,有些话不能外传的!你要是不烂在肚子里,我就——” 谢十七:“你就?” “我就告诉大家你是我道侣的分身想对我始乱终弃所以出此下策改名换姓假装失忆!” 迟镜一口气说完,得意地叉腰道,“我道侣的敌人很多喔。你仔细被打成筛子!” 谢十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已经晚了。” 迟镜:“诶?” “贫道一路走来,从未掩饰容貌。如果我真与阁下的夫君那般相像,早就被他的仇家盯上了吧。” 谢十七决定道:“我要拜你为师。” 迟镜:“诶?!” 少年震惊地张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慌乱之下顾不得礼数,指指谢十七又指指自己,道:“你,拜我,为师?!” “对啊。只有你们能证明,我不是你道侣,在摆脱潜在的仇杀之前,我当然要跟着你们,好让你们为我作证。”谢十七十分自然地说,“实不相瞒,贫道云游数年,还没找到门派落脚。你们的冠服看起来不错,宗门是否可靠?这位仙友法力高深,我喊一声师兄,不唐突吧。” 季逍沉默了。 若是细看,可以发现他额角微突的青筋。 迟镜颤声道:“你和我亡夫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是拜我为师,我……” 肯定会被当成养小白脸作谢陵替身的寡廉鲜耻之人! 谢十七说:“我不介意。” 迟镜尖叫:“我介意!!!” 季逍按了按额角,被吵得头疼。 从另一种层面来讲,谢十七的提议荒谬归荒谬,实则于他们有利。因为他拜入续缘峰之后,就不可能将此间的见闻传出去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否则他日后在修真界出道,姓名前就会添上“从师徒苟合的门派出来的”这一前缀。 当然,凭他与谢陵十成十相似的脸,“师徒苟合”四个字估计还是会钉上续缘峰的门楣。 不过大家会认为,谢十七才是与迟镜苟合的那个。 思及此,季逍并不想放谢十七入门。 有个谢陵已经够烦了,谢十七滚得越远越好。要是让他顶着这副面容喊“师兄”,总觉折寿。 迟镜悄悄地扯他袖子,说:“星游,你也不想让他过门吧?” 谢十七道:“过门指的是小妾入户。” “哎呀都一个意思啦!”迟镜摆摆手,对季逍说,“我会被修真界的人骂死的……他俩长那么像,我以后出门在外,怎么解释呀?” 谢十七道:“可以说我是你们俩的儿子。” “喂!”迟镜气得眯眼,道,“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你——” “好了不要吵。”季逍无声叹气,蹙眉道,“此人身上,必有玄机。既如此,容不得他在外现眼。”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谢十七。 谢十七评价道:“若二位平日里也是这样不容旁人置喙,恐怕用不着贫道多嘴,修真界便流言满天飞了。” “多谢仙友提醒。不,在下理应改口,换身份相称。” 第96章 季逍转向黑衣道士,似笑非笑道,“今后请多担待了,谢师弟。” ----------------------- 作者有话说:好怪,再看一眼。 第80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5 据谢十七所言, 梦境的古怪之处在于无法醒来。 他将符箓试了个遍,也才突破自己的梦而已,结果转头闯进了迟季二人的梦, 好似鬼打墙。 迟镜撺掇他再来一次,看看有没有别的倒霉蛋,同在梦里。人多力量大,最好把大家集结起来,一起寻求梦醒之法。 季逍抱臂听着,不置可否。 谢十七继续画符, 不过水平很一般, 画着画着, 甚至掏出了一本很旧的册子,疑似他学符的札记。 迟镜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担忧。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谢十七刚才破梦只是妙手偶得罢了, 这下便现出了原形。 好在半个时辰后, 谢十七终于布下了一座符箓大阵。 他起身道:“可以了, 这次一定行。” “真的吗?这次真的行吗??”迟镜两手搂着膝盖, 整个人缩成一团,仰头揪着眉毛说, “你都讲了好几遍啦!” 旁边的季逍早已取出一卷剑谱, 倚柱漫读。 谢十七说:“无妨, 这次不行再试一次,总能行的。” 季逍笑道:“谢师弟道心稳固,将来必有所成就。” “是吗?”谢十七启动符阵的手略作停顿。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季逍那笑容一看就不真诚,显然是假意赞美,实则在挖苦谢十七。 但谢十七没察觉任何不对, 道:“师兄过奖了。” 季逍:“……” 谢十七为人处世的能力,大概和他画符的水平一样。他并拢二指往阵眼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符阵的边缘崩裂,像个井盖儿掉下去似的,把梦境挖空了一大块。 迟镜吓得站起来,快步后退。 裂隙的彼端是一片芦苇荡,凉风习习,不断地吹向他面庞。少年被吹得一激灵,忽然嗅到花香,忍不住“啊啾”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芦花并无香味,不知花香自何而来。 迟镜面色微变,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紧邻的他人梦里,时值黄昏,霞光西罗。或许是春末,也可能是秋初,江水跃动着涟涟的澄金色。 谢十七道:“江南水乡,我去年路过了一次。” 迟镜不吱声。 季逍看穿了他的害怕,悠悠道:“白芦连江,在水一方,所谓伊人,无端坐忘……如师尊,您运气真好,又能见到故人了。” 迟镜两眼一闭,顿生退缩之心:“要不我们……” “我们走吧。”黑衣道士经过他身侧,回眸投来一瞥,补充道,“师尊。” 这张脸喊出“师尊”二字,直接把少年喊得呆住了。 谢十七先一步踏过梦境的缺口,去往江边。季逍亦抱剑前行,路过迟镜时凉凉地笑了一下,道:“此梦自洽,如师尊,别犯痴了。” “……喂!” 迟镜不得不跟了上去。当他踩上江岸的泥土时,身后裂隙闭合,不见了来时路。 谢十七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边走边侧目赏景。 迟镜不知他要去哪儿,追上去问:“你不晓得这是谁的梦吧?十七,这里可是段移的梦!” “段移?”谢十七步履未停,想了想道,“段移是谁。” 迟镜:“……” 迟镜一时安静,无言地望着他。 身后,季逍发出低低的嗤笑,惹得迟镜生气:“你笑什么!” 季逍怡然道:“十七师弟有所不知啊。段移乃是第一魔教无端坐忘台的少主,与我们师尊有旧。你云游修真界,竟未听闻此獠的大名么。” 谢十七道:“魔教少主?不是很关心。”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讲了。 他愈发明白,谢十七和谢陵天差地别。不过,谢十七从他俩怪异的氛围中,读出了段移的可怕。 黑衣道士停步问:“去找段移,要注意什么吗?” 迟镜说:“我希望不去找他……” “不行,我的符阵不是次次都能成的。”谢十七淡然道,“我们有三人,何必怕他一个。” “……以前我也像你一样天真。十七,后来段移教我做人了。”迟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万一我们撞破他见不得人的心事,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啦!对了星游,你们没抓住他吗?” “他被梦谒十方阁关着,翻不出风浪。”季逍轻笑道,“您放心。段移的梦再离奇,也不至于荣登大宝、同娶二妃……呵。” 话没说完,被迟镜用力地推了一把。 少年面色通红地嚷道:“好啦不要再说啦!!怎样才能找到段移呢?!” 谢十七夹着一张黄符,将其引燃。符箓极缓慢地燃烧,飘出一线青烟,指引方向。 烟线细长,斜斜地指出了目的地。 一条搁浅的竹排从衰草间露出来,随着落潮的水波轻晃,似在邀请三人上船。 天色将黑,夕阳彻底沉到地下去了。一望无际的芦苇发出细响,若成群的孤魂窃窃私语,令人心悸。 若是登上竹排,恐怕要迷失在芦花海中。 新月把东天钻出一枚浅浅的印子,鹭鸟飞起飞落,眨眼便没了踪迹。 季逍道:“此地应是无端坐忘台的金陵分舵,今年刚被皇家清剿。相传十步暗藏一岗,称‘雾失楼台’,半里设计一绕,作‘月迷津渡’。非无端坐忘台门徒,不识得路。” “迷路会怎样,死么?”谢十七没什么所谓,说,“或许梦中死了,便可在现实醒来。” 季逍挑眉道:“‘或许’?” 谢十七说:“江南甚美,难得游历一番。师兄若不放心,我陪师尊进去便是了。” 季逍:“……” 迟镜忍不住干咳一声。他心知肚明,季逍此番行事严谨,全因带着自己这拖油瓶。 偏偏谢十七没领会到,还以为季逍不敢冒险。 迟镜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发话了:“既然十七想去,为师也没什么好怕的。有你们两个在,是时候去跟段移找回场子啦!” 谢十七将一枚铜钱掷起又握在掌中,以六爻之术卜算前路。 迟镜问:“怎样,兆头好吗?” 谢十七摊开手掌,道:“此呈化险为夷之象。” “那就是好兆头!”迟镜松了口气,率先踩上竹排,好悬才稳住平衡。 两个好大徒一头一尾,各据一方。江流声哗哗作响,将他们送入芦苇荡。 迟镜摸了把江水,凉得沁人。 竹排在芦苇间穿行,迟镜由于紧张,抿着嘴巴不语。他起初以为,谢十七在撑船。但一刻钟后,迟镜忽然发现,谢十七的手中并无竹篙,也没使什么法术。 迟镜又看季逍,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一派事不关己之色。 迟镜惊讶地问:“十七,这竹排自己在动吗?” “嗯。”谢十七说,“梦境不讲道理,船就算长脚也不奇怪。” 忽然一阵渔歌响起,在江上显得格外悠扬。 迟镜霍然起立,踮脚眺望歌声的来处。不多时,一个黝黑的渔夫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笑着招呼:“娃儿,你几个浪得忒晚了,还回去不得?” 迟镜忙问:“大叔,你往哪儿走呀?” “哟,你们外乡人啊!怎地,来无端坐忘台做客是不?前边不远就到嘞,夜里有篝火歌会,俺送完了鲜鱼再回。等下见!” 渔夫一撑船桨,洪亮的嗓音没入了芦花。 迟镜满面茫然,不知他为何如此友善。能在无端坐忘台的地盘上捕鱼的人,不该是什么虎背熊腰、浪里白条么? 怎么会喊他们去吃饭。 鼓乐声远远传来,竹排一抖,靠上了岸。 迟镜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 待他重新站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原来穿过迷宫似的芦苇荡后,江心是一片白蘋洲。 花香袭人,芬芳阵阵,和段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迟镜发出低低的惊叹,简直要醉倒在南国的夜色中——前方是千顷滩涂,世外桃源。 弦月在天,清辉如银,一泻万里。 天与地之间显得无比空旷,因为目之所及,尽是刚过脚背的浅水,如一面薄薄的镜子。 在这辽阔的镜面上,生长着柔柔的蘋草。夏秋之交,正值花季,星星点点的白花浮在水面上,与月相映。 迟镜光顾着欣赏美景,没有看路,抬脚便往水里踩。 第97章 谢十七欲言又止,幸好季逍眼疾手快,扶住了少年。谢十七便转开头去,找到了一条石板小径。 他们前往了鼓乐声处。 前方不远,火光织入明月夜,喧嚣的人语传来。架高的竹屋星罗棋布,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篝火。许多人转着圈跳舞,歌声直冲云霄。 有人发现了迟镜三个,热情地挥手致意。几个孩子捧着托盘跑来,请他们享用蜜饯和果干。 这里的人好像经常招待路人,告诉迟镜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谢十七的符箓尚未烧尽,剩一抹轻烟,往西北侧散去。 三人绕过篝火,往那僻静之地去。 歌声在夜风里慢慢地飘散,一切祥和。迟镜走出老远,仍忍不住回头。 无端坐忘台的门徒们如此欢乐,他们的欢乐如此真实。就算只是路过,也会被他们深深地感染。 段移埋在心底的美梦……便是如此么? 白蘋洲不答,只有一段悦耳的陶笛小调,在天尽头重复。 清江映月,花若繁星。一道绾色的背影倚在水中枯树上,察觉了有人造访,回头看向他们。 迟镜看清他时,不禁愣住了。 ----------------------- 作者有话说: 谢十七目前的性格,或者说谢陵曾经的性格,就是对什么都无所吊谓,只管浪迹天涯、想一出是一出的那种kkkk 季逍感觉很烦。 第81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6 枯树不高, 斜斜地伸出几缕枝杈。 树上的人跳下来,令迟镜发出“咦”的一声。 原因无他,只是面前人比他矮了两尺有余——少顷, 从迟镜的腰际仰起张脸,粉雕玉琢的面孔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望着他,似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 小男孩儿乖乖站着,垂着大袖子,袖口漏出来半支陶笛。 他的模样太过可爱, 迟镜与之四目相对, 呆滞道:“段……段移?” 半晌, 迟镜侧过头说:“这是段魔头幻想出来的儿子吧!老婆儿子热炕头什么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梦想喔!” 他转动脑袋的幅度不明显,季逍与谢十七皆不语,当他在问另一个。 季逍是为免显得自作多情, 谢十七则本着师弟的身份, 等师兄先开口。 迟镜哪里猜得到诸般弯绕, 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一拉。 只见不知是段移儿子、还是段移本人的小东西捏住他的衣裳, 两眼一眨不眨地仰望他。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不吭声, 向他伸出双手。 迟镜只好把他抱起来, 顺势掂了掂, 感觉不重,软乎乎的一团。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男孩儿又长又翘的睫毛,蒲扇似的垂着,在白糯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小家伙的头发颜色偏浅, 和段移一样,是略微打卷的棕发。不过,可能是年纪尚小的缘故,男孩没有在发间缀着细碎的宝石,而是仅脸侧扎着一绺碎发,穿过一枚红玉珠。 季逍的剑柄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 不等他开口,男孩便飞快地把剑柄一推,转头扑进迟镜怀里,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紧紧埋在他胸前。 迟镜感到他在发抖,忍不住摸了摸他打卷儿的头发,说:“胆子好小哦……不哭不哭。应该不是段移吧?” 下一刻,男孩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我啦!哥哥。”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拼命甩他,段移却好像成精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腰身,还得意地蹭了蹭他面颊,道:“哥哥若是放手,我便跌水里了。入秋的天气,会把身子骨冻坏的。” “你冻死掉算啦!!放开我——” 迟镜正兵荒马乱,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是季逍用剑柄挑起了段移的后衣领,将人提到空中。 段移“唔?”了一声,晃晃手脚,发现凭自己的力量下不来,于是又向迟镜伸手要抱。 他嗓音脆生生的,笑容甜丝丝的,要是不清楚他底细的人来,肯定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在迟镜对段移的底细再清楚不过,没有心软,气呼呼地整理衣裳。 他本想大骂段移,可是面对眼前的孩童,虽然不会心软、但也做不到心硬,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恼火地瞪了晃晃悠悠的小东西一眼,“唰”地背过身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段移便收起了无辜稚子的神情。 他瞥向季逍,说:“季仙长,别动怒。你太容易生气了,这样不讨哥哥欢心的——看看,看看!这就忍不住了?” 季逍将剑柄一转,剑锋一斜,险些割开他后颈。 水红色衣服的男孩儿笑得乱晃,道:“小心哥哥体内的玲珑骰子啊!季仙长,你不怕伤到他吗?” 季逍投鼠忌器,不悦地笑道:“真是多谢提醒啊。没想到段少主在梦谒十方阁座下,还能如此张狂。若我落得您这般田地,必然是寝食难安,无暇赴梦的。毕竟黄泉在望了不是吗?” 段移快活地说:“死前能见哥哥一面,死也值了。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不对?”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迟镜听不下去了,转回来捏他的脸蛋,“你现在落到我们手上,还不识相点?小心我、我会揍你的喔!” 段移见到他,立即换上无害笑脸,哼哼唧唧地撒娇。 季逍把剑往后撤,分开二人。一直不曾说话的谢十七忽然开口,道:“这位段少主,莫非是昨夜的桥头之人?” 迟镜脸色一变,意识到是祸躲不过了。 段移也歪起脑袋打量谢十七,说:“这位兄台,看起来似曾相识啊。” 他定睛片刻,奇道:“我们是不是在桥上有过一面之缘?哥哥,那时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你挟持我,还差点对人家动手,我都记着呢。” 迟镜发现,原来段移不知道谢陵长什么样。他并没有把谢十七与之联系起来,令迟镜如释重负。 谢陵生前驻守边疆,日夜诛除魔物,不曾与段移照面。 所以段移对谢陵的印象只源于一些《道君门神图》、《伏妄定天山》之类的图册,没把谢十七往其他地方想。 谢十七却道:“挟持?你们不是在幽会吗。” 迟镜:“……” 谢十七:“我看错了?” 季逍的笑意泛寒,温声道:“师弟看到什么了?” 段移:“师弟???”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迟镜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理直气壮地说:“谢十七现在是我的弟子!我也是有弟子的人啦!弟子就该凡事皆听师尊的,好了十七,过去的事休要再提,为师当时是被迫的,才没有和他发生什么!” 不等段移扮委屈,他又接着说:“你也是——少在这添乱拱火,真当我不敢打你吗?别以为顶着小宝宝的面孔,我就会下不去手。你这个年纪最该打屁股!” 迟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段移的脑门,把他眉心戳得红红的,眼睛都眯起来。 不过这个教训完,还有个准备教训他的。迟镜不敢正视季逍,朝他胡乱一扬胳膊,道:“快点去下一个梦境吧!!!” 少年想掩饰什么的意图过于明显,季逍不动声色地盯住他。 在外人面前,他终究给迟镜留了面子,勾唇道:“行。” 谢十七说:“我去画符。” 他走开了,把地方腾给三人。或许在他心里,正困惑迟镜和段移到底什么关系。 迟镜实在没空去澄清,怕段移爆出更石破天惊的秘密,不得不把串在剑尖上的男孩儿抱下来,看似背对季逍、和善地搂着他,实则冲段移龇牙咧嘴,说: “看在你给昨晚主动来送血丹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计前嫌,捎你一段路。但你要是再打什么坏主意,我会立刻扔掉你!” 段移抿着一丝笑,故作乖巧地点头。 迟镜松了口气,不料被段移抓住机会,捧着他的脸便偷亲一口。 迟镜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把他扔到季逍剑上、扎个对穿。段移却满脸无辜,甚至嘟起嘴巴哼歌,高兴地扭了两下。 迟镜怒火中烧,拔高音调训斥他,可对方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完全没当回事。 迟镜自己还像个孩子,怀里却抱着个不服管教的小崽子,两人几乎要打起来。 季逍冷眼旁观片刻,道:“段少主再行逾矩之事,在下愿为如师尊代劳。” “不好。”段移果断拒绝了,然后乖乖趴在迟镜身上,说,“哥哥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的。” 第98章 迟镜头回被小孩子抱住,像是贴上来一块年糕,软绵绵地依偎着他。迟镜没忍住又掂了掂,手感实在好,迅速地瞄了眼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如师尊既然喜欢,弟子当然不会横刀夺爱。” 迟镜嗫嚅道:“我、我没有喜欢啊……咳咳,下一个梦会是谁的?我们这样下去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集合所有人呀。” 段移闻言,张口欲说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毫厘之距,迟镜在夜风里轻颤的发丝上,又闭了嘴。 他决定多享受一会儿,于是把脑袋继续搁在迟镜的颈项间,看季逍的眼神洋洋得意。 谢十七布好了新的符阵,问:“几位,谈妥了么?” “这次好快!”迟镜走过去,见符阵浮在空中,问,“怎么飘着呀?” “最近的梦在上面。”谢十七一指头顶,道,“师尊可会御剑?” 他喊师尊已经驾轻就熟了。 迟镜:“我……” 季逍代他答道:“他不会。”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 他本来寻思着编个借口,保住在唯一真传弟子跟前的脸面,却被季逍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谢十七倒没什么反应,只说:“无妨,弟子也不会。我可画符,暂拟飞舟,学艺不精,最多载二人。师尊,您须与段少主分开片刻。” 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与季逍都比较靠谱,可以各捎一个。 谢十七点燃符纸,幻化出两艘小船,浮在半空。 段移依依不舍地捏住迟镜头发,道:“哥哥……” “我们一起出发,你别想着干坏事,知道吗?”迟镜双手掐在他腋下,把这团不安分的漂亮东西高举过顶,放在飞舟上。 他原本想让季逍看官段移,但是怕季逍一剑给段移搠死了,遂语重心长地说:“要听谢大哥的话,不然他一脚踹你下来,摔成肉饼哦。” 季逍的剑落在两人中间,强行打断了段移的纠缠。 谢十七对段移的作风并无概念,无知者无畏,登上飞舟,载着男孩掠上了天际。符阵同时上升,将高空凿出一条通道。 迟镜担心刚收的宝贝徒弟遭魔头毒手,蹦蹦跳跳:“快,星游,我们跟上去!……诶?你怎么不坐船呀!” 季逍把他拦腰抱起,御剑凌空。 迟镜顾不得许多,摸索着搂住他肩,仰望上方开道的飞舟。 季逍忍无可忍道:“如师尊。” 迟镜:“啊?” 季逍沉默片刻,说:“段移昨夜,来给你送玲珑骰子的解药了?” “对、对的,怎么啦?” “能让他主动奉上血丹,您可谓修真界的度化邪魔第一人。向来只有中毒者求他赐下解药,从未听闻他千里迢迢,专程去解谁的蛊毒。” 迟镜抿起嘴巴,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他也无法理解,段移对他近似于狂热的喜爱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季逍不语,迟镜只好硬着头皮道:“可能他有其他事?顺便找我而已。我、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嘛,他拿血丹吊着我,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哎呀我怎么知道那疯子在想什么!玲珑骰子又不是我求他种的,我还不想要血丹呢——你知道血丹用什么做的吧?用他的血!再说我要吐啦!!” 迟镜说着说着,也有些来气。明明是段移偷袭他,又不是他主动去找段移的,季逍抓着不放干嘛? ……不对,就算他主动去找段移,也是他的自由吧!季逍说他是什么“修真界的度化邪魔第一人”,好阴阳怪气! 凭什么??? 少年胸膛起伏,很不高兴地扭开头。 季逍垂下眼睫,半晌后轻道一声“是弟子失礼了”,不再多言,带他奔赴下一场梦境。 ----------------------- 作者有话说:上班之后更新时间有点波动,有什么情况都会在评论区说明的[鸽子][玫瑰] 第82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7 两个人间如同凝冰, 许久未发一言。 直到升入高空,迟镜乱跳的心才安顿下来。他始终压着视线,不看季逍, 只看下方的白蘋洲。 江流不尽,浩浩汤汤。藏在芦苇荡中的白蘋洲逐渐展露全貌,越看越令人惊异——那竟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自高空俯瞰,白蘋洲就如一名素衣仕女,静静地躺在江心。 飘蓬的芦苇环绕她,似天地织成的枕席, 江水滚滚而过, 日复一日地洗濯她的衣裙。 迟镜看入了迷, 道:“好神奇啊……无端坐忘台,好像是一个人?” 静默片刻,季逍说:“段移梦里的图景, 与现实南辕北辙。真正的无端坐忘台, 无边血莲开遍, 故又称‘十丈红台’。你看见的白蘋女子, 许是他的母亲, 现任无端坐忘台教主。” 迟镜问:“段移的妈妈?” “传说中滥杀的妖女。她出道时的封号,叫做‘白蘋芳官’。不过自段移出世后, 她修身养性, 避世隐居, 已多年不曾亮剑了。” 季逍与他叙说修真界往事时,语气放缓,逐字分明。 迟镜心弦微扣,念起了他的好,于是心底生出些后悔, 后悔刚才发的那一通脾气。 忽然阳光洒落,夜幕外是放晴天。 飞舟扶摇直上,季逍紧随其后,道:“当心风大。” 迟镜乖乖地“诶”了一声,伸出双臂,将他搂紧。 少年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议和,没想到季逍沉默少顷,一挑眉道:“如师尊莫不是师从段移?” “我呸!” 迟镜刚酝酿起来的后悔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哼道:“早知道就不心软了。” — 迟镜早有耳闻,梦谒十方阁坐落在苏杭相交处,柳暗花明间。 但当他亲自踏上软如绸茵的芳草时,还是被三月烟景所迷,险些走失在暖洋洋的春光里。 时值清晨,鸟鸣琅琅,莺啼呖呖。 几个人在狭长的河堤上行成一列,谢十七手持燃烧的黄符引路,迟镜抱着段移排中间。 因为他总是东张西望,稍一不慎便会揣着无端坐忘台少主滚到沟里去,所以季逍殿后。 青年单手拎剑,背在身侧,青白色的冠服随风飞展,本就似芝兰玉树的人,更融入无边画景之中。 “师尊。” 谢十七倏地唤道,将迟镜一惊。他还没习惯自己多了这敬称,忙立正道:“怎么啦十七?” 黑衣道士掐灭符纸,说:“我们到了。梦境的主人在河对岸,你能认出是哪位么。” 迟镜定睛一看,只见隔着潺潺河流,彼岸是一片桃林。 好些仙门世家的子弟结伴出游,在开得最盛的花树下铺设锦缎,陈列酒席。少男尚未加冠,少女不过及笄,皆是天真烂漫之岁,不谙世事年华。 他们踏青的主题十分明显,是为赏花而来。 如织如绣的芳菲间,摆放了几尊琉璃皿,以仙术承载息壤,护持着诸多奇花异草,尽态极妍。 迟镜手搭凉棚,朝河对岸张望。 他并未瞧见银纹雪衣的人影——凭闻玦的姿容与家世,若是在场,定如众星捧月一般。 迟镜笃定地说:“他不在那边哦。” 谢十七道:“看来贫道……弟子的符箓没画对。” “等、等一下!”迟镜顿时不那么确定了,说,“容为师再仔细地观察一番——” 他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闻玦,暗暗地犯嘀咕。 他们一行人十分瞩目,再这样下去,对岸的少年们就要见怪了。 季逍提醒道:“如师尊,既然段少主能化作孩童模样,想必闻阁主的外观,也不会一成不变。” “对哦!有道理,不愧是咱们续缘峰的大师兄呀!”迟镜眼睛一亮,当即不吝夸奖,大胆猜测,“他肯定会变成一个天仙子。” 谢十七闻言露出了短暂的迷惑神情,但未发问。 季逍的关注之处则放在迟镜的前半句,因之错愕半晌,就没听见迟镜后半句的异想天开,错失了阴阳怪气的好机会。 他们心思各异,迟镜则已掐诀渡水,迫不及待地过河了。 段移因多嘴指出了他一处口诀失误,被迟镜拍了两板屁股,于是趴回他身上,不依不饶地哼哼。可惜迟镜不理他,混进别人的踏青盛会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天仙。 梦中的迟镜与下山前一样,初雪色长衫,晚棠红轻袍,腰系金缕白玉带。 他容貌灵巧,常人打眼看来,只当他是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晚睡来迟。不过他怀里还揣着一团,是个惹人怜的仙童,瞧着刚挨了训,蔫蔫地伏着,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第99章 迟镜找着找着,走到了花坛边。 此间人烟最密,筵席如织,花色繁盛之至。 一名绯衣少男向他招呼:“请教仙友尊姓大名?往日小聚,从不曾结识兄台呀。” “仙友过谦啦。”迟镜有模有样地学他说话,道,“我叫迟镜,有个朋友在这。我是来寻他的。” 少男问:“兄台的好友是何方神圣?不妨说来,在下或有耳闻。” 迟镜说:“他叫闻玦,嗯……或许改了名字,不过最文静、最温柔、最知书达礼的人肯定是他。仙友见过他么?” 段移听见他神乎其神的形容,不屑地撇撇嘴,将脑袋一扭。 绯衣少男则是愣住,与同席之人面面相觑。 少顷,聚在此处的世家子们笑起来,个个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一名碧衣少女说道:“迟公子,你说的名字可谓是众所周知呀。但其并非一个人名儿——你莫不是弄错了?” 听见真有“闻玦”,迟镜连忙追问:“他是什么,他在哪里?” “喏,你且回头看。” 少女素手一指,引他回望。 迟镜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淡粉深红的桃林间,几座琉璃皿。此时细看,只见琉璃皿堆叠如塔,顶端安置着一尊长颈玉净瓶。 下方的皿中栽培芍药、山茶、白兰,愈往上,花色愈白,直到玉净瓶中,生出一朵优美高贵的雪莲花。 绯衣少男介绍道:“迟兄,此花名为‘闻玦’,天下无二。你寻的仙友‘闻玦’,莫非是花精所化?与你交友之后,他又委身在此,伴我等赏春。” 碧衣少女笑道:“有意思,像话本子里的奇谈!” 迟镜快步上前,观望花盏。 名为“闻玦”的莲花色若新雪,质如裁冰,一瓣瓣舒展在微光中。它每一片花瓣皆纤长轻薄,边缘渐染银色,正应了闻玦的银纹白衣之貌。 远处的世家子弟击缶而歌,唱的是文人所著:“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也有些唱别的,“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 迟镜不敢相信,闻玦会变成一朵花。 他看得实在太久,直到段移不满地扯了扯他的发梢,才没让他扑在琉璃皿上。 恰在此时,于和风里静静开放的雪莲动了。 它卷动长叶,传出一道微赧的嗓音:“小一……” 迟镜吓得惊叫,连忙后退。要不是段移反应快,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直接几个跟头翻到河边去了。 众人注目,雪莲当即恢复了静止。 迟镜确信自己没听错,呆呆地问:“闻玦?” 雪莲微不可见地俯下花,如同颔首。 反正是在梦里,何必管三七二十一。迟镜伸手抱住净瓶,便往下拿。 段移目光闪动,可一句“哥哥且慢”还没出口,迟镜已左手提着他、右手搂闻玦,转身就跑。 季逍与谢十七的身影迟迟不曾出现,河对岸也空荡荡的。 迟镜边跑边嘀咕:“奇怪,那俩家伙人呢?” 段移幸灾乐祸地说:“哥哥,你终于发现不对啦!” 迟镜心尖儿一寒,猛地刹住脚步。 然而,已经晚了。鬼哭狼嚎声四起,从背后袭来。他慌忙回身,发现桃林泣血,杯盘狼藉,刚才的曼妙仙景眨眼变了颜色! 无数豺狼虎豹挣破仙门冠服,膨胀出可怖的身形,庞大的黑影在林中滋长,亮起一对对鬼火似的绿光。 其中两只野兽的身上,分别挂着撑烂的绯衣和碧衣。 段移拍手乐道:“量身定做的美梦,显然是困住我们的手段呀。哥哥你整出好些动静,造梦之人要坐不住啦——哎,它们冲过来了,哥哥快跑。” 迟镜的视线落在绯衣与碧衣上,脸色发白。 不过下一刻,他便看看右手的闻玦、又看看左手的段移,然后把段移扔了出去。 野兽们飞扑而至,缭绕的魔气与溅落的口涎交织。 段移被抛到空中,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讶异。不过他的袍袖翻飞,似流霞漫卷,霎那间花香弥漫。 待他落地,已恢复了原本身量。头戴桦木面具的年轻人足尖轻踮,立在满地蚀穿的腐骨间。 野兽的嘶吼声在一瞬间平息了。 花香如潮水般涌出,毒素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再看迟镜,已不见踪影。 四周有灵力荡漾的残痕,迟镜发动了前些日子埋头苦读、习得的移行身法。段移对他扔自己垫背的行为颇为欣喜,哼着小曲儿,仰头观察天色。 西南面乌云密布,天裂滋生。少年逃跑的方向不言自明,他成了梦境中最大的变数。 而当美梦留不住人,自然要变作噩梦了。 第83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8 迟镜把段移扔了之后, 左脚跟一碰右脚跟,心中暗念“云驱咒”。 霎时间,他足下溢出千丝万缕风云, 一息之间,疾驰数里。此招虽然快不过剑修的剑遁之术,但能在危急关头争一线生机,方便他打不过就跑。 慌不择路间,迟镜也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只见头顶有云涡聚拢,似黑城压顶之象。 可怕的是, 这片磅礴的乌云仿佛活物, 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上空。迟镜移行如此之快, 竟然逃不开云层的阴影,好像被锁定了一般。 “小一,刚才被你扔出去的孩子……是无端坐忘台少主吗?” 跑着跑着, 净瓶里的雪莲花发话了。在梦里他声音清和, 不似现实中动摇人心。 迟镜说:“对呀!要不是他, 我不可能丢小孩的嘛。唉, 我们本来想聚集所有困在梦里的人, 一起破梦,没想到……对了闻玦, 你发现梦有问题了吗?你家功法是不是专门解除幻象的呀, 可不可以带我们出去?” 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反正段移没追上来,迟镜索性停下,大口喘息。 他举着闻玦晃道:“你、你能变回人不?” “不能……这正是在下无法破梦的原因。”雪莲花叶片低垂,尽显歉疚。他说,“我乃音修, 若要发动‘形影破寐音’,须能弹琴。可是现在……” 迟镜明白了。 闻玦现在是一朵花,花怎么弹琴呢? 该说不说,织梦的幕后黑手心思缜密,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闻玦囿于草木之形,别说弹琴了,连行动都成困难。 迟镜抱着净瓶,观察四周。风云变幻,无数座高山拔地而起,直耸入云。 这些山围着他们而生,齐刷刷扣向当中。不论迟镜面朝何方,皆像被泰山压顶。若往前走,定会被镇压在下。 闻玦见状道:“小一,别担心。织梦者有如此能耐,大可以直接将我等溺毙梦中,无需大费周折,造就无数美梦迷惑我等。想来此人无谋害之心,亦或是目标并非我等。远方山势狂乱,不过迷宫而已,造梦者依然是想困住我们罢了,而非取我们性命。” “等一下——不想杀我们也很可怕呀!可能想杀别人!而且我们出不去耶,醒不过来耶!还有怪兽和迷宫——怎么想都很可怕,你怎么能说‘而已’和‘罢了’呢?我们还是努力想办法破梦吧!” 迟镜正急得原地打转,听他还一副智珠在握的态度,忍不住反驳。 闻玦一怔,小声道:“尚有余裕,性命无忧,已算太平……小一,我……我不想让你太紧张了。” “哦,你、你是这样想的?那好吧!” 迟镜拈住一片叶子尖尖,郑重其事地上下一晃,好像和闻玦握手道歉一样。“哗哗”的水声传来,竟然是远山如潮涌,一浪浪地环绕他们起伏。 少年左顾右盼,实难心安。 确实是跑不掉了。季逍和谢十七,也不知道在哪里。 迟镜没有勇气带着朵花闯迷宫,只好往地上一坐,跟雪莲花面对面。 黑魆魆的天色下,唯有闻玦是半点清光。 迟镜满面愁容,一边胡思乱想、假设自己要一辈子困在梦里了,一边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点什么。 于是他摸上了闻玦的叶片,因其触感温凉如玉,迟镜捋了又揉,抹了又捻,爱不释手。 昏暗的天光中,雪莲洁白无瑕的花瓣,依稀泛起了粉色。那层红晕很薄,藏在重重掩映的花心,像点染了一笔胭脂,完全没被迟镜发现。 闻玦也什么都没有说。 迟镜倒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个不停。他摸叶子摸得舒爽了,还自然而然地摸向花瓣。 闻玦低低地唤他名字,可是沉浸在幻想中的少年已经想到了自己背靠大山、种地养猪,根本没听见。 第100章 终于,迟镜手一抖,戳到了花蕊。 闻玦整朵花颤了一下,倏地将花瓣闭上,叶尖儿也全卷起来了。 迟镜愣住,总算从不着边际的想象中抽身,呆呆问道:“怎么啦?” 闻玦不语,只是红晕从花心蔓延,逐渐染透了整朵花盏。迟镜稀奇不已,眨巴着眼睛凑近道:“咦?闻玦你熟啦!” “小、小一!花蕊不可以碰。” 闻玦声线微颤,难得对他着重了语气。迟镜看看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害羞啦?好友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的。你在家没什么同龄友人吗?” “但花蕊是在下的——” 闻玦本欲争辩,但对上迟镜毫无杂念的面容,莫名安静了。 迟镜道:“你想说什么,说呀。” 半晌后,闻玦低低地说:“没什么。我明白,你并非故意为之。下次……下次注意便好。” 迟镜并没有听懂,不过从善如流:“好的好的,一定一定。你可以把花瓣打开了吗?不聊天好没趣哦。” “既如此……”闻玦听话地张开些许缝隙,问,“小一身边,还有其他密友吗?” 迟镜认真地回想片刻,道:“有的!当然有啦。是一个名叫‘挽香’的姐姐——她对我很好,又厉害,又温柔,教了我不少东西,还会做各种糕点。除她以外,我们宗主也很棒,但她比我聪明多了,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只是我偷偷地崇拜她啦。” 少年讲起身边人,眼底若有细光闪烁,阴霾一扫而空。 闻玦安安静静地听罢,问:“两位皆是女子?” 迟镜:“对的!” 闻玦道:“季道长天纵奇才,年少满誉,不算小一的好友吗?在下见他与小一形影不离,常常……心生钦羡。” 迟镜不懂“钦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闻玦口中绝不会吐出坏话,便当人家在夸赞季逍了。 可是他与季逍的纠葛,万万不能让闻玦知道。不然,定会玷污了他一尘不染的心扉。 迟镜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说:“我和星游是师徒辈分呀,他对我非常尊敬,从不做违背礼数的事,我对他也、也尽职尽责,呃……关怀备至!” 少年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正经词语,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远眺。 闻玦不疑有他,道:“我明白了,小一。有道是‘亦师亦友’,你有季道长这般高徒,自会与之相交甚笃。” 迟镜说:“嗯嗯,我……先不提他了啦!我们在这儿待着,等等他和十七。奇怪,他们怎么突然不见了?” 闻玦道:“十七?” “嗯!我刚收的弟子。我的第一个弟子喔!等你见到他,我介绍你们认识。” 雪莲陷入了沉默。 天空愈发阴沉,晌午时分,却如薄暮。乌云以外,晴空万里,可惜迟镜使劲张望,也只能瞧见小片光景。 他好一会儿不讲话,闻玦道:“小一?” 迟镜:“啊?” “你若实在焦灼,在下可讲些阁中轶事,聊以解闷。” 迟镜其实已定下心来,不再烦忧。他很难长久地在意某件事,大多数时候发现着急没用,他就听之任之,随之让之了。 不过难得有梦谒十方阁之主给他讲故事的机会,迟镜立马打起精神,端正坐姿道:“你说吧!” 没想到,闻玦所说的“阁中轶事”,一点也不好笑:有一名高龄弟子为了哄年迈的师尊开心,身披彩衣逗他,不甚把师尊的座椅顶翻,乐极生悲,把师尊吓死了。 听起来像他叔叔闻嵘糊弄他,把民间的《二十四孝》随便改了下讲的。结局还很不美好,可能想让孩童时的闻玦快点听话睡觉。 迟镜听完,半天才眨眨眼睛,道:“哈哈哈!” 闻玦察觉自己讲的故事并不有趣,抱歉地卷了卷叶子。 迟镜试图安慰,但实在没法从平淡如水的“轶事”里抠出一个亮点,于是将话锋一转,握拳道:“休息了这么久,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啦!星游和十七半天不来,万一等下来的是段移怎么办?我们还是到迷宫里躲一躲吧,等会儿认清楚赶来的是谁,再出来不迟。” 闻玦说:“小一考虑得在理。不过,你无需太过畏惧段少主。若他追来动手,在下尚有一战之力,你尽可宽心。” 迟镜问:“真的?你能用叶子敲爆他的脑袋??” “……”闻玦说,“只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罢了,无需血溅七尺。小一,你想走哪边?” 迟镜捏着下巴观望,看见环绕的山峦中,有几条幽深的谷道,延往远方。其入口处漆黑一片,瞧得人发憷。 迟镜有心打退堂鼓,不过豪言壮语已出,不能在闻玦面前犯怂。 他硬着头皮,随便指了条路,干巴巴地说:“我们别走远了,就去那儿探个路吧。你觉得怎样?” 闻玦道:“小一。” “嗯?你说……嘛。” 迟镜回过头,脸色“唰”地白了。 只见一袭绾色的衣裳迎风而立,白桦木制的诡异面具后,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段移问:“哥哥想去哪里玩呀?何不带我一个。难道说……你交了新玩伴,便不要我这个旧玩伴了?” 第84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 如此幽暗境地, 乍闻耳后低语,差点把迟镜的魂儿从嘴里吓出来。 他大叫一声,抄起净瓶就砸, 忘了里边还装着闻玦,不管砸的是哪儿,好一顿噼里啪啦。 得亏净瓶坚固,没被他砸碎。 段移也早有预料,往旁一闪,并未被挨着。 他负手而立, 笑眯眯地说:“哥哥好见外呀。” 迟镜气得跳脚:“我跟你很熟吗?!!吓死人了!!!” 少年半天才稳住噗通狂跳的心, 连忙检查闻玦有无损伤。他一边假装在看闻玦, 一边心念电转,防备着段移随时发难。 双方的修为差距悬殊,他刚坑了段移一手, 这厮若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只能脖子一梗引颈就戮了。 闻玦的叶片搭上少年肩头, 无声宽慰。 段移的目光轻轻滑过他们, 笑道:“我是来分享破梦之法的, 哥哥不想听吗?” “我已经被你骗得够多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迟镜断然拒绝。 他听见段移这样讲, 就和听见“天上掉馅儿饼”了一样。 可是段移并不是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接着说道:“哥哥此前连破数梦, 虽说未曾醒来,但也算大闹一场了。直到闻阁主的梦中,才遭遇迷宫围困。显然,我们再往‘前’走,便能苏醒。可惜我们之中, 除了那位有意思的谢道长,便只有闻阁主精通往返梦境之术。须想个法子,让他变回人身才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闻玦也跟我讲了。”迟镜连退数步,磕磕绊绊地说,“你休想把主意打在人家身上!” 既然两人是朋友,迟镜发誓要护得闻玦周全。友人之间,最讲究一个“义”字! 雪莲花却又有点泛红,低垂花茎,道:“小一……” 迟镜抱紧净瓶,两眼乱觑,期盼着季逍和谢十七能从天而降,救他们一人一花于水火中。 段移说:“别看了,哥哥。季仙友半步化神,然而悄无声息地失踪,闻阁主的修为不遑多让,也脱不得草木之形。你眼下能指望的,只有我呀!” 迟镜犹想反驳,怀里的雪莲花平静发问:“段少主有何高见?” “闻玦!”迟镜不得不当着段移面,跟闻玦数落此人的不是,“他的话千万不能信,每个字都是用来害人的——” 段移笑吟吟道:“怎么会呢?我明明想出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好办法。闻阁主需要人身,便把我们的躯壳借他一用,有何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迟镜更感觉有坑。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方面是外行,只好戳了戳瓶子里的花,道:“你听懂了没?” 闻玦久久不语,陷入了沉思。 段移也不急,只是来回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打发时间。 闻玦问:“梦里之躯,并非现实之躯。段少主打算如何互换呢。” 段移说:“自然是请闻阁主夺舍啦。修真界以夺舍为邪门歪道,是因为它损人利己。但在梦中,我们本就是虚形假体,夺一夺也没事。闻阁主意下如何?” 迟镜本欲开口,不过没说什么,便又闭上了。 梦境变得愈发危险,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更是不妥。闻玦出身的梦谒十方阁之所以有此名号,正因他家善于梦间潜游。如果他认为段移的提议可行,迟镜身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小虾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第101章 他低下头,紧张地注视着雪莲。 没有自家人在身边,迟镜说了不算,没法自己拿主意。 见闻玦长久无言,段移渐渐没了耐心,问:“闻阁主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夺舍之术,魔门秘诀。”闻玦缓缓道,“被夺之舍无不受创严重,魂飞魄散。而夺舍者纵使上身成功,亦会境界大跌,一身修为去掉十之七八。” “是啊是啊——但在梦里,这些都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段移一摊手。 迟镜狐疑地问:“你不会偷偷让我们现实里也换了吧!” 段移笑道:“闻阁主眼皮子底下,我哪里耍得了花招?哥哥,其实我很可怜的,也就欺负欺负你罢了。” 迟镜:“呸!!!” 少年很不高兴地板起脸,段移又道:“修真界人人都说,闻阁主一片冰心,莫不是嫌弃我们魔教的土法子,不愿尝试?” 闻玦说:“事急从权,自然无甚不可。只是,被夺舍之人需忍受诸多苦痛,小一修为尚浅,不知……” “小一?”段移面具后的双眼眨动一下,拖着调子道,“好别致的昵称——哥哥,你们真是情比金坚啊。闻阁主最后操心的,居然是你痛不痛呢。” 迟镜脸红道:“只要能顺利醒了,痛一下也无所谓的啦!” “放心,我也是在乎哥哥感受的。”闻玦哈哈笑道,“玲珑骰子植根神魂,梦中亦有效果。哥哥所受的伤痛,由我一力承担。闻阁主,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迟镜睁大眼睛,不知玲珑骰子还有这等奇效,可以让段移代他受难。 闻玦则说:“你我对换即可,非要小一参与进来么?” 段移道:“当然。两个人互相夺舍的话,很可能双方魂魄狭路相逢,就地打架。三人换舍,结三方之阵,只需同时作法,魂魄便可畅通无阻,顺利移行。” 话音落下,半晌没人讲话。 即便在梦里,使用魔门禁术也非同小可,必须慎之又慎。 终于,迟镜小声问:“我们……谁和谁换呢?” 闻玦需要在他和段移的躯壳里二者择一,也就是说,迟镜和段移的其中一个,必须变成雪莲花。 闻玦道:“劳烦段少主,屈尊于草木之形。” 段移轻笑道:“哦?闻阁主要让我彻底任你们宰割吗?恕在下实难从命呀。” 闻玦:“……你若不愿,小一便要作花了。” “哥哥当花不是挺好的嘛,我们都能带着他飞,何须他再跑得那般辛苦?” 段移眼含促狭,显然在揶揄迟镜此前丢了他就跑。 迟镜忙咳嗽几声,道:“好,我当花就我当花!闻玦,我变成花之后,你、你能保住我吗?” “小一。”闻玦的语气有些复杂,不过很快沉声说,“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这样就没问题了!” 迟镜迎着段移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在审视他与闻玦的视线,昂首挺胸道,“所以我占闻玦的壳子,闻玦占你的壳子,你占我的壳子?” 段移:“对。” “你变成我的样子啊……” 迟镜安静片刻,心说万一段移顶着自己的脸,去干坏事怎么办? 或许不是“万一”,而是“绝对”。 迟镜道:“换舍之前,你先发个毒誓!如果你拿我的身体招摇撞骗,全家人……” 迟镜本想说“全家人不得好死”,但段移太坏了,要是把他作的孽报应在他家人身上,他的家人也是倒了血霉。 迟镜向来瞧不起骂人父母之辈,于是苦思冥想半天,眼睛一亮道:“你如果拿我的身体干坏事,以后出门衣服就爆炸!去哪里都光溜溜的喔!” 段移:“……” 段移从善如流地道:“好,听哥哥的,我发誓。” 他当即竖起四指,对天发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闻玦似觉着非礼勿言,抬了抬叶子,略显尴尬。 三人互相换舍总算要开始了,段移将无端坐忘台的夺舍之法倾囊相授。 闻玦在梦谒十方阁的时候,肯定为了知己知彼,读过相关记载。 他默诵了两遍口诀,便已明了;迟镜却听得一头雾水,让段移重复了多次,堪堪记住。 少年不放心,一个人蹲在地上、默背了整整一刻钟,防止出错。好在魔门的东西门槛低,他一个筑基期修士,居然也能靠临时抱佛脚学会。 怪不得魔教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放眼整个修真界,魔教从不乏新生门徒。 迟镜想着想着,倏地一激灵。 他不过是暂且习得一门魔教术法,还是情况危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因为学得快好上手,就觉得魔教也有魔教的好了? 少年的鬓角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头便见段移负手倾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漆黑如墨的天色下,白桦木面具后的眼睛依然似春夜晚星。在那双柔情蜜意的眸深处,一点幽紫色的冷火,仿佛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少顷,亦像良久。 段移微笑着问:“哥哥,你准备好了么?” 第85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2 迟镜抬了抬手, 发现一片纤长的叶子出现在视野里。 他又转转脑袋,余光瞥见雪白的花瓣轻颤。 迟镜大为惊奇,旋即感到自己被端了起来。 眼前是段移的脸, 隔着一层古拙的白桦木面具,双目含忧,眉头轻蹙,一副极为关切的神情。 显然,旧瓶装新酒——他的芯子已经是闻玦了。 接着传来轻笑,迟镜看见了“自己”:白衣红袍的少年伸出双手, 打量新换的躯体, 明明外貌没变, 但他就是显得聪明许多,看得迟镜火大。 感受到视线,段移含笑望来, 道:“哥哥?” 迟镜恨恨地伸叶子戳他脑袋, 问:“能干正事了吧?” 段移捏住他叶尖摩挲, 笑眯眯地说:“还需仰仗闻阁主呢, 我说了不算。” 迟镜感觉被调戏了, “唰”地抽回叶子,气愤地嘟嘟囔囔。 闻玦安抚地摸了摸花萼, 好似揉他颈窝的位置, 虽有些痒, 但令迟镜情不自禁地哼了两声,十分受用。 原来花花草草被抚摸不同的地方,也是有感觉的。 迟镜后知后觉地想道,他之前乱摸闻玦,究竟摸到闻玦哪儿了? 闻玦把他放下来, 凝灵力为弦。 不知是不是三宝属性奇异,他的灵力纯净无色,如空中涟漪。 有闻玦作内核,连段移的外表都显出君子之风了:低眉顺眼,操持五弦,落在迟镜眼里,令他情不自禁地叹气,心说段移真这么温顺就好了——想想面具下那张脸,本来很能惹人意动。 闻玦十指提按,乐声洋溢。迟镜陶醉其中,不自觉地摇花摆叶。 没想到,闻玦能弹琴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段移关起来——琴声飞出,居然有形,如条条琴弦,顷刻把段移锁住。 琴音疾奏,嘈嘈切切。段移一下子便被捆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 他愕然笑道:“闻阁主?哥哥???” “不关我事!” 迟镜怕他记仇,脱口而出。不过他刚说完就觉得这样有违“义”字,又梗了梗花茎,理直气壮地道,“闻玦干得好呀!!” “小一若不嫌弃,可唤在下的字……无瑕。”闻玦轻声说罢,向段移淡淡道,“请段少主稍安勿躁。据小一所言,你反复无常,蒙骗他多次,恕在下不得不防。” 迟镜才知道他化成人形后,能有如此手段,惊喜非常。 怪不得闻玦经过慎重思考后,同意了段移配合的阴招儿,原来是有后手,不怕他兴风作浪! 迟镜高兴得直晃悠叶子,很有奴隶翻身做地主之感,对着段移耀武扬威。 段移却道:“闻阁主,你可知‘小一’这名字,与哥哥没有半点关系?他诓你的。” 迟镜:“喂!!!” 整朵雪莲花都奓起来了。幸好迟镜现在没有表情,否则必会让闻玦看见他大惊失色—— 段移怎么知道的?! 闻玦说:“真假与否,重要吗?小一天性纯然,撒谎也未必是恶意。以此充当我与他之间的留念,段少主有何见教?” 段移:“………………” 迟镜:“……” 迟镜的花瓣呆滞良久,半天才扑闪一下,回过神来。 段移露出了他最难看的微笑,阴森森地说:“你们开心就好。本座哪敢发表看法?两位,请吧!” 闻玦不作回应,信手拂弦。 迟镜观察着琴音迸发,每响一声,便凝就一枚仙印,源源不断地飞往天地尽头。 第102章 少顷,团团云气浮现,暗藏乾坤。云中有芥子世界运转,赫然是一场场梦。 声韵如白羽,翩翩然梳理其间,最后,剥离出一团最凝实的云雾。 闻玦将其托在掌心,道:“此为出口,禁制重重,且借其他梦境藏身。小九,不止我们困在此间,今夜宿于城隍庙者,皆好梦不醒。” 迟镜着急地问:“能找到季逍和谢十七吗?” 闻玦道:“他二人修为高深,织梦者或以为惧,将他们撇去最边远的碎梦中了。” 迟镜:“碎梦?有没有什么危险!” 闻玦略一沉吟,道:“好比我们在小憩时,眼前经过的浮光掠影。实则无害,仅有困扰之用。” 如此看来,织梦者真的没打算伤害他们。即便忌惮季逍和谢十七,也只是把他们流放到了边缘地带,并未下杀手。 那两家伙被放逐,肯定是因为谢十七之前画符布阵,打通了好几个梦。 但现在闻玦获取了人身,也可破梦,不知又会引来怎样的制裁。 迟镜陷入思索,呆呆地举着一片叶子。 段移笑道:“季道长天纵奇才,素有耳闻,不曾想哥哥你新收的爱徒,也别有一身本领啊?”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这话听起来跟“你新纳的小妾也别有一番风情”似的。 不等迟镜发话,闻玦再度弹指。新生的琴弦把段移的嘴也勒住了,稍稍收紧,他的唇角顿时溢出鲜血。 迟镜本来生气,看段移受到了惩罚,立即气消了。 段移从未被这样轻易地饶恕,眨了眨眼。 闻玦客气地说:“段少主,看在你借用小一面貌的份上,本尊暂且对你网开一面。再有下次,勒紧的琴弦会在你项上,请勿戏言。” 段移一扬眉,居然真的不添乱了。 闻玦问怀里的花:“小一,你想先寻得季、谢二位仙友,还是离了梦境再议?” “我……”迟镜小心翼翼地作出了决定,说,“先找出口吧!我怕幕后黑手在现实里干坏事,晚了就赶不上了!” 闻玦道:“好。” 琴声再起,周围场景如冰遇火,簌簌消融。 夜色化作稀释的墨,两人一花在其间下沉。 墨汁流过身畔,迟镜犹豫着探出叶尖儿,感受一场梦境的离去。倏忽而已,天色再亮,他以为是阳光,更加大胆地去摸,不料火苗腾起,叶子烧得冒烟。 迟镜吃痛,连忙抽回叶片,拍打灭火。 只见青铜浮雕拟古树,在墙面上延伸。每一根枝条尽头,都托着一盏烛台,满墙烛火,将室内映如白昼。 欢声笑语入耳,靡靡之音缭绕。 迟镜惊讶道:“这是……” “想来是哪位善人的美梦。”闻玦话未说完,便听里间传出不堪的声浪,顿时沉默。 段移没忍住笑了,虽被琴弦勒口,犹能轻语:“我看是春.梦吧?实话实说,可不能罚我!” 他在闻玦的灵力操控下,整个人飘在空中,手足受制,顶多转动脑袋。 迟镜连忙用叶子捂住闻玦的耳朵,急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好不要脸!” 闻玦敛眸不语,面上浮出淡淡的绯色。 段移笑嘻嘻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污了闻阁主的清听。可是哥哥你看,他若不知春.梦何意,怎会脸红呢?闻阁主没你想的那样冰清玉洁,你不要太偏心他了!” “呸!非礼勿言,本、本来就不该乱讲!” 迟镜安静了一瞬,问,“谁去把他们叫出来?” 像在回答他似的,里间响起了更高亢的男女欢声。 两人一花面面相觑,片刻后,迟镜与闻玦一同看向段移。 段移无奈地说:“看我干嘛?” 闻玦松开了禁制,只留一根琴弦缠在他脖子上,道:“段少主请勿明知故问。” 迟镜也说:“是的是的,缺德事就该缺德人干!快点啦,不要拖延时间,我不想再听了!!” 屋里的人即将攀上顶峰,迟镜花朵乱转,恨不能连瓶儿蹦起来,亲自去喊停。 段移在被愤怒的叶片洗脸前,快步入室。 很快,淫词浪语戛然而止。 一个中年男子刚发出愤怒的“谁啊”二字,就响起连串的摔打之声。过了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嗫嚅着不敢看人。 因他衣衫不整,迟镜也不是很想看他。 他说:“让让让仙人见笑了,小的……小的受梦境蒙蔽,犯了失心疯!多谢闻大阁主和里面那位小道长解救,小的才得以脱离苦海……咳咳咳!” 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恐惧地看向房门口——顶着迟镜容貌的段移闲庭信步,负手而出,全然不见刚才露面就饱以老拳的阎罗之态。 段移轻抚了两下手掌,道:“可以去下一个梦了?” “嗯。”闻玦二话不说,又将他捆成了蚕蛹,皱眉片刻,犹觉不快,把满脸唇印的“大善人”也捆起来,终于平心静气,对迟镜温声道,“小一,我们走。” “大善人”本想挣扎,但发现闻玦戴的面具与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头目极像,还有病似的对着一朵花说话,立时不敢吱声了。 更可怕的是,瓶里的花回应了他—— 迟镜说:“好诶,我们走吧!” 几人继续前往梦境出口,沿途解救了数人。其中不乏候选活菩萨的“大善人”,一个个沉浸在财宝权势、美人酒肉当中。 梦境的花样各不相同,迟镜瞧得新鲜,又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能送进城隍庙里受赏的善人,至少该比他上进些,不会都这般声色犬马,只图享乐。 终于,他们来到了掩藏出口的梦境。 衰草连天,映入眼帘,是无边的晚秋田原。因来路过于漫长,饶是喜爱旅行的迟镜,也不禁在心底发出“可算到了”的兴叹。 他怕吓到旁人,小声问:“我们要往哪儿走?” 闻玦道:“说来奇怪……自从踏入此间,琴音亦难解迷障。仿佛织梦者在此收手,并未设置关窍。” “哦……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呢?这是最后一个梦了吧!”迟镜说。 “我们正处于梦境边缘。”闻玦的言下之意,还要走很久。 镇民们听见如此,面露菜色。不过迟镜强打精神,环顾四周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咦”。 第86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3 霎时间, 鬼哭狼嚎,镇民们都不困了。 迟镜尴尬地用叶子尖儿挠了挠花瓣,说:“怎么啦?” “这朵花怎么会说话?!” 因为他之前太过安静, 好几个镇民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 迟镜轻咳一声,道:“梦里有什么奇怪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觉好眼熟,这里我来过!” 一名大善人胆战心惊地说:“回、回禀花……花仙子,此地在枕莫乡北面,名为醉仙洼。您是不是来的路上经过了这儿?” 另一个镇民笑了,说:“看日头入秋了呀, 水都渗到地下去了。若是大大小小的潭子连成片, 乡亲们便该钻下去捉龟了罢?” “是啊乡亲们, 到咱熟悉的地界喽!” 其他人的面色放松许多,步伐也加快了。 有几个走着走着,甚至跃跃欲试地张望起来, 好像在找什么。 迟镜不禁迷惑, 一个“大善人”拱手解释:“花仙子有所不知。咱这虽穷乡僻壤的, 但推崇善举, 每年都要选活菩萨嘛。采用‘吉兆龟逐’的法子, 自然要多多的乌龟,乡亲们常靠捉龟挣外快, 现在正摩拳擦掌, 寻龟洞呢!” “哦……” 迟镜的花脑袋,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在城隍庙外看赛龟时,段移假扮的男孩跟他介绍过,人干的好事越多,龟背的筹码越少,自然也跑得越快, 越先到达终点。 在这股风气下,不仅捉龟成了来钱的手艺,养龟、训龟也成了一门活计。毕竟在规则之下,有空子能钻,准备本就跑得快的乌龟参赛,正是其中之一。 乡民们聊起今年的盛事,话语不绝。 几位“大善人”同行在列,也互相恭维起来,都称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值一提,谁谁谁办的善事才叫又多又好。 这几个人红光满面,看似谦卑,实则从眼底透出彼此打量和算计的意思。恐怕是对“活菩萨”之名势在必得,各有谋划。 迟镜记得,被安置在城隍庙后院的“大善人”不止这几位。但他们貌似是当选可能最大的,并不把其他的闲杂炮灰放在眼里。 有趣的是,他们这种明面上的算盘,连迟镜都能看出来,几个意外被卷进来的乡民却不仅不以为忤,还乐见其成。 第103章 迟镜转念一想,立即明白了:论迹不论心,不管大善人们行善举,究竟是真心办好事、还是为了赢得那场“极乐美梦”,普通的民众都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多年来,枕莫乡从穷乡僻壤变成了繁华的“南北路口”,城隍庙的“选善大赛”功不可没。 走了半个时辰后,大伙发现了几片残存的水洼。 秋水清浅,倒映着云翳天光,爽风拂面,让本就畅聊了一路的人们更快活了。 几个乡民揎拳掳袖,走进及膝深的水中。他们顾不得在梦里,打算给大善人们表演一番捉龟的本事,指不定便能揽到生计。 迟镜却转动着花盏,心下奇怪。之前的梦境皆有主人,此地作为出口,倒空置了。一行人走到现在,没碰见任何欢宴或者豪宅,更别提困在梦里的人。 他本想推测,城隍庙出事或许和那位供奉梦貘的巫女有关。 但乡民们沿途闲话,总要祈祷两句巫女大人平安。见他们如此虔诚,迟镜不好意思开口——不然像一来就质疑人家的信仰似的。 忽然,段移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 一缕袅袅的炊烟映入人们眼帘,乡民们精神一振,快步赶去,终于在连天的衰草中,窥见了三两茅屋。 一名布裙荆钗的少女头顶水盆,正在清理墙角的青苔。 她听到呼喊声,惊讶地抬起头。 少女长着一张圆脸,许是常年风吹日晒,肌肤粗糙,但十分红润。她乍见来人,慌张地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发出不大自然的叫声,仿佛幼儿的牙牙学语,惊起一大群飞鸟。 很快,茅屋里探出几个脑袋,竟然是五六个孩子,穿着朴素。 他们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跟少女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阵,而后手拉着手,一同面对不速之客。 孩子们不会说话,听少女粗哑不着调的叫声,可能是哑巴。 碰到交流上的困境,迟镜下意识转向段移。 果然,此人即便被捆成蚕蛹,也不妨露出了一个亲善至极、无害至极的笑容。孩子们看他看得歪起脑袋,不知这家伙为何被吊在空中。 迟镜用叶子尖尖怼了闻玦一下。 闻玦面不改色,默默松了对段移的禁制,只留脖颈处的琴弦。 段移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列上前,掏出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吃。 少女紧张地推拒,可孩子们两眼放光,立即将防备之心抛诸九霄云外了。段移也不开口,而是学着他们,用手势表达。 少女不大高兴,可孩子们吃到糖,乐得摇头晃脑,她只好简单地比划了两下,聊表回答。 不多时,段移悠然地回到诸人跟前,说:“各位,在下大致探明了。这位姑娘携弟弟妹妹在此,没见过外人。” 迟镜问:“他们是枕莫乡的居民,还是梦里捏的假人呀?” “他们身上没有生气,并非真人,只是梦境的布景罢了。”段移一摊手道,“好奇怪啊。织梦者大费周章地困住我等,为什么要把这个平平无奇的梦藏在中心?有什么用吗?这里不关真人就算了,放着几个假人作甚?” 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话,少女却粗粗领会,立马脸色变了,把弟弟妹妹搂在一起,赶他们回屋。 可是乡民们叫道:“不许跑!几位仙人,他们肯定有问题,快捉住他们!” 此言一出,孩子们也明白了事情不对,没吃完的饴糖掉在地上,在长姐的催促下转身便跑,散入了屋子后方的芦苇和浅滩中。 乡民急得跺脚,撒丫子要追。 可是段移将手一伸,直接提住了一人的领子,笑里藏刀地问:“你急什么?我刚分的糖,被你吓掉了,你赔得起吗!” 乡民们看着这张孩子气的漂亮脸蛋,不知为何,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段移的手稍稍上提,乡民的双脚离地,更是震悚:“仙……仙人饶命!!” “喂!”迟镜忍不住叫了,“你干嘛,快放开他!这里本来就有问题,不问清楚,我们怎么出去?” “……哼。” 段移手一松,许多琴弦立即缠上来,要把他再度捆住。可是,他撑着被琴弦勒出血的疼痛,硬是蹲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糖果一粒粒捡起来,吹掉灰收进袖中。 迟镜更纳闷儿了:“几颗糖而已,我袋子里每天都有一大把。你这么宝贝,我出去后送你一些得了,快点站好!” “真的?” 段移无甚波澜地一挑眉,斜他一眼,总算老老实实地吊回了半空。他对面色稍显凝重的闻玦说:“好了阁主——事到如今,你还要有所保留吗?就算不忍心伤害那些小孩,这梦境也不足以困住你了吧!” 迟镜“哎?”了一声,倏地扭向闻玦:“真的吗?我们能出去啦???” “那几个……梦境捏造的人,心智如同白纸。”闻玦缓缓说道,“不必审问他们,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他们一无所知。” 迟镜惊讶道:“这也能看出来!” “抱歉,小一,或许是我太自负了。但,这对三宝属性的修士不难,请你相信我。” 闻玦轻叹一声,灵力凝成的五弦浮现在身前,等待被拨弄。 他郑重道:“小一,醒来再会。很荣幸,与你说了这么多话。” 琴音激荡,刹那震碎虚空。众人的脚下一阵摇晃,山崩地裂,一切景象皆似被攥紧的布,破碎支离。 迟镜顿感头晕目眩——不,此时尚且是花晕叶眩,接着便举目一黑,仿佛布上的纹路,也被撕裂开来。 不论段移、闻玦,抑或乡民、善人,入梦者无不如是。 只剩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女,散发出不知名的光晕,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护佑着她。她与弟弟妹妹们抱作一团,静候着异象归宁。 — 迟镜猛地起身,大口喘气。 他醒了。 冬阳笼罩着被褥,却没什么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跳下床榻往外冲。然而在他推门的时候,外面也有人拉门,迟镜没刹住脚步,直直地撞上另一人胸膛。 迟镜本就头晕,这下子简直眼冒金星。 来人啧声,但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免得他头朝后栽倒。季逍盯着少年细细查看,确认他无碍,方才踏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迟镜见他没事,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过,两人相顾无言,除了视线紧跟着对方,没一个松口表露关心的。 最后是迟镜故作镇定地开口:“昨晚上整座城隍庙的人都被美梦困住了,肯定有妖怪作祟!你发现什么了吗?” “有梦谒十方阁之主坐镇,轮不到弟子出面。即便须临仙一念宗之人施以援手,又岂有如师尊未醒、弟子便越俎代庖之理。” 季逍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口中慢慢言道。 可他的目光定定,面色沉沉,半晌才问:“我被放逐到碎梦的时候,你呢?你和谁在一起?段移,还是闻玦?” 迟镜哑然少顷,梗起脖子道:“都!他们都和我在一起,没想到吧?!” 第87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4 迟镜才硬气了一句话的时间, 喊完就怂了,紧张地眨巴着眼睛,到处乱瞟。 季逍紧盯着他, 过了很久,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是吗?”季逍嗓音低低的,问,“看来如师尊玩得很开心啊。” “我……”迟镜直觉不妙,高声问,“十七去哪了!” “怎么, 如师尊难道觉得, 当着他那张脸, 我便会有所忌惮吗?” 季逍更显愉悦地弯了弯眼睛,不过,显然不是因为他真的高兴, 而是在故意模仿迟镜笑的样子。 迟镜彻底怂了, 说:“你、你到底要干嘛……你不会把十七杀了吧?!” 他双目圆睁, 急得上前一步。 季逍问:“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迟镜:“……” 迟镜拍拍胸口, 直接解出了他的真实语意:“太好了太好了, 十七还活着……说的也是,他估计是离我们近所以被波及了而已, 现在该醒了吧?不知他到底在哪……喂!” 季逍的脸色越来越精彩, 最后转身就走。 迟镜只好双手拖住他, 叫道:“十七是我的首个亲传弟子,我肯定担心他嘛!!” “那我呢?如师尊,你跟段移闻玦厮混一路,又字字句句念着谢十七,还拉着我做什么。” 季逍冷笑道, “如师尊人还没到京城,就要把天下英杰皆收入彀中了。届时弟子驾车,您带着这帮子新宠在车厢里寻欢作乐,岂不美哉?” 迟镜:“………………” 少年嗫嚅道:“你为什么要幻想这种奇怪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第104章 季逍:“?” 迟镜见季逍皱眉,意识到此人根本没看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纯粹是天赋异禀,有感而发。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啦好啦,这次是意外嘛!你们不见了,我能一个人杀个七进七出不成?当然是跟着靠谱的人混了。” 季逍哼笑:“闻玦靠谱?” “比我靠谱就行。”迟镜见自己一表示过得不容易,眼前人的语气就缓和了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段移总想害我呢!我胆战心惊的,一直防着他。只是甩掉他也可能被缠上,所以让闻玦押了他一路。” 他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瞄着季逍问:“你在碎梦的时候,有受伤吗?” 季逍:“……” 少年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他眼底,无不似透明一般,心思昭然若揭。 但过了片刻,青年还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道:“没有。” 迟镜点点脑袋,见好就收。 气氛有点怪,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干嘛了,问别的事情的话,会不会显得刚才的关心虚情假意? 季逍略显生硬地提醒:“如师尊,您离我太近了。” “……刚才抓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迟镜不高兴地撇撇嘴,转身坐下。这样总算打破了胶着的气氛,他问:“你从外面回来,发现什么状况了吗?” “嗯。”季逍顿了顿,道,“枕莫乡的巫女死了。” 迟镜“唰”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张口。他本以为,昨夜那样强大的梦境幻术,必然是巫女所致,现下却得知了巫女的死讯—— 迟镜惊讶道:“什么时候死的?!” 不等季逍回答,外头突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有谁在大喊大叫。 季逍警惕地往窗外看去,但此地视野不好,看不见什么。 迟镜催道:“你快说呀!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在季逍的简述下,迟镜得到了目前的情况:就在前一夜,庙中人皆受困于美梦之中时,不知何人潜入了巫女居室,将其头颅砍下。 照顾巫女的婆婆第一个发现了巫女死状,随后被梦谒十方阁按住风声不表。 可是,有一名大善人逾墙暗访巫女,意外目睹了巫女的残尸,现下已半疯了。 迟镜说不出话来。 屋门被人敲响,来者正是此前接引迟镜的梦谒十方阁女修。 她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小修见过两位尊者。城隍庙中血案,想必您皆知情。个中疑点,不胜枚举,请两位赏光出面,与阁主、亭主共商对策,诛除奸佞。” — “苦乐真仙显灵了!!!” 迟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是从主庙传来的,有些熟悉,旋即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梦中解救过的中年男子。 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紧随而出,尴尬地望了季逍一眼,把此人双臂反剪,押回屋内。 男子被捂住嘴,仍奋力挣扎着,隐约在唤“苦乐真仙”这个奇怪的名号。 女修向迟镜道:“让峰主见笑了。” “他在喊什么?”迟镜问。 女修却一摇头,一问三不知。 三人也来到主庙,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前堂是供乡民参拜的梦貘塑像,足有五人高,胖墩墩似小山坐镇。彩泥涂画、金砂粉饰,一张又像猫、又像狐的兽脸俯瞰来人,熏得黑黢黢辨不清神色,可见香火之盛。 但绕过塑像后的屏风,步入回廊,腥气越发浓郁。直到巫女大人的居所门前,女修叩门三声,得到屋里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血气涌入鼻端,迟镜感到刹那的眩晕。 一具尸身闯入了视野。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头颅不翼而飞,浑身是血。血泊凝固发黑,血迹溅满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竟然四壁猩红,不剩落脚的地方。 一名老妪伏在少女身侧,失魂落魄地歪着脖子。 她的眼珠呈灰色,嘴里喃喃地絮叨着什么。离得近了,迟镜才听清几个字眼,仿佛是当地土话,在求神明带少女走,别让她来生留下疤痕。 一道皎白的身影立在窗下,受数名红衣人簇拥。见到迟镜,他隔着众人颔首,正是闻玦。 双方见礼,闻嵘道:“峰主已看过现场,请与我等出去罢。” 即便此情此景,他依然一副满面倦怠、好像数天未曾合眼的模样。众人次第而出,剩领路女修守在屋内。 临去前,迟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巫女仰躺在房屋正中的地面上,双手交叠于小腹,一如生前安眠。 迟镜不敢看她颈部的断口,脖子一阵幻痛,连忙转身出来。 前堂由梦谒十方阁弟子把守,将发疯的中年男人按在一旁。 闻嵘代梦谒十方阁出面,向迟镜重申了一遍已知的案发经过:最先发现巫女身死的是盲眼老太,也是巫女唯一的侍从。 外人不可打扰巫女清修,所以多年来仅有这位婆婆跟在巫女左右。但她发现巫女死后,便一直在她身畔祈福,直到闻嵘闻玦登门造访,无人应答,又嗅到腥气,觉出异常,遂不请自入,看见了屋内惨状。 迟镜听罢,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子——枕莫乡推选出来的大善人之一,道:“那人喊‘什么什么仙显灵了’,是什么意思?” 闻嵘说:“苦乐真仙,刚查过。根据当地人的说法,梦貘造就美梦,慰藉失意之人,得到爱戴。但这里原是有其他神明的,就是这‘苦乐真仙’。祂被分去香火,心生妒意,于是诛杀梦貘。据传,当年的梦貘亦是被斩头而死。奇诡的是,历代巫女无不死于非命,而且都伤在头颈。乡志上记了,前任巫女自刎,前前任上吊,再前任触柱而亡。至今是第四任,与梦貘同样,没了脑袋。”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注意措辞,许是最后四个字略显无谓了,惹得一旁的中年男人又一阵猛烈挣扎,双目通红地瞪他。 几盒礼品放在旁边,许是他准备偷偷送给巫女的。盒盖已经被拆开查验,露出几套时兴的衣物,还有少女喜欢的糕点。 迟镜与季逍对视,季逍淡淡开口:“闻亭主费心了。不过苦乐真仙若还在世,难道祂的唯一神迹,便是谋害历代巫女?枭首若非为了应验传说,多半是不想让人辨别死者身份。巫女的侍从仅有一人,并且盲目,请问是否有人证明,屋内的尸身确属巫女本尊?” “还真可以证明。”闻嵘向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说,“几个大善人都受到了召见赐福。他说巫女的虎口有两粒朱砂痣,与尸身相符。” 此类特征少见,且不易混淆。 闻嵘的资历摆在这,想来也确认过朱砂痣未经作假。 巫女确实死了,迟镜喉头翻涌,几欲作呕。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死相如此惨烈的尸体,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与闻嵘商议。 好在闻嵘不在乎他能不能帮忙,叫他来,只是给临仙一念宗面子。 双方探讨案情,闻嵘一直在与季逍交换意见。两人谈及疑处,闻嵘作了个“请”的手势,回到事发的屋内。 季逍进屋前,瞥了一眼迟镜。 迟镜冲他勉强笑笑,季逍蹙眉,施了个清心咒,隔空点在少年眉间。 季逍低声传音:“我去去便回。你实在难受,可以去殿外透气。” 迟镜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说不出来。他两手藏在袖里,冷汗直冒,最后点点脑袋,眼巴巴望着季逍的背影消失。 “小一。” 一道清柔的嗓音响起,迟镜一激灵,发现闻玦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小一,你好像吓坏了。承蒙不弃,可否与我出去走走?” 闻玦的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略含怜惜地映着他。 第88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迟镜回头, 想看看季逍。 可他只能看见幽深曲折的长廊,廊下落针可闻,连季逍和闻嵘的谈论声都听不见。 闻玦语声轻柔, 似想减轻他声音带来的影响。 迟镜却自己也想出去待会儿,不然残尸的画面挥之不去,他快忍不住作呕了。反正旁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都看见了他和闻玦一起离开,季逍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出了城隍庙,迟镜深吸一口气,五内暂宁。 他不打算走远, 一屁股坐下, 在庙外的台阶上, 抱着膝盖发呆。闻玦白衣胜雪,不好同他并肩席地,静静地立于他身后。 清晨的冬阳洒落, 枯叶铺满地面。听说前阵子下了暴雪, 年后渐渐融了。 迟镜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作为被推举出的大善人, 他的梦实在让人尴尬, 但没想到,他对巫女大人如此虔诚, 任谁来看, 都不会觉得他的痛哭流涕掺假。 第105章 其次是瞎子婆婆。她的眼睛坏了, 流不了泪。 可巫女自小只有她一个身边人,那和她养大的孩子差不多。她今天喊孩子起床时,是先闻到血腥味,还是先踩到黏糊糊的血泊? 迟镜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身上冷。他甚至想起了谢陵……不过谢陵同青琅息燧剑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 不知幸或不幸。 少年最后想到的,是他刻意回避去想的,巫女之死。他们一来到枕莫乡,便发生此等惨案,凶手究竟是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与两大仙门子弟同处屋檐下,还敢造孽? 换句话说,难道凶手专门等着这一时机,痛下杀手——问题是织梦之术由巫女传承,若她遭遇不测,怎能将众人一直困在好梦当中呢。 迟镜像耗子洗脸一样,使劲搓了搓脸蛋,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有季逍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等着吃席。但…… “我们还是去街上逛逛吧?闻玦,反正段移被你家关着,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迟镜重振旗鼓,站起来道,“我想去听巫女的故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闻玦颔首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踏上长街,走在人来人往的阳光下。 城隍庙外,乡民们对巫女之死毫不知情,仍沉浸在即将选出活菩萨的欢欣中。街头巷尾都有孩子赛龟,扮演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的龟多是与玩伴在浅水处捉来的,小孩捉小龟,背上背一粒糖果。小龟们吭哧吭哧,并未经过训练,只能埋头乱爬。 孩子们若是碰上了有灵气的好龟,摘得魁首,便能赢走所有人的糖果;但如果碰到了他们口中的“呆龟”、“晕龟”,就要把糖果拱手让人了。 迟镜担心闻玦的模样过于惹眼,捏了个隐身诀。二人行至茶楼,在临街的空位坐下。 春寒料峭,低两级的台阶上支了炭盆,几名农人正围着闲话。 “冯员外都晓得吧?短短一年,七件上等善举,今年的菩萨是他没跑了。” “他还嫩得很哪!刘地主给叫花子们搭了上百间棚屋,还发农具哎。来年春天,城郊就能开垦成良田了。” “哦哟,天大的好事啊!我咋没赶上。要是混进去,领个簸箕也好啊!哈哈哈……” 农人们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可以把自己领的簸箕卖给他,不贵不贵,只要黄金十两,翡翠一双。 他们又提及其他大善人的事迹,聊到最后,露出艳羡的神色。 其中一人说:“可惜俺兜里没子儿。想帮别人,还得掂量掂量自家过冬的粮够不。要是俺发达了,就给所有乡亲们发钱,发他个百八十万!劳什子‘极乐美梦’,想来俺也做得。” “王叔说的是。”另一人酸溜溜的,说,“手头宽裕的话,谁不想干好事、做美梦?咱啊,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哎呦喂,怎么开始发牢骚啦!今年的大善人又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老李你个呆瓜。”先前那人撇嘴道,“善举多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根基,哪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话音顿住,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默了半晌,一人举茶碗道:“吃茶,吃茶!咱聊不相干的作甚?不论如何,大善人的善举全是实打实的,被接济的乡亲们也拿了好处。其余的,都听巫女大人安排!” 农人们纷纷附和,举杯共祝:“巫女大人吉祥——” 两步之隔,迟镜将他们的一席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闻玦,龟逐好像有内情耶!” “应该是善人们的小把戏。”闻玦笑了笑,道,“巫女不问世事,久居庙中,只需织梦赐福。既如此,用来决出活菩萨的龟,必由乡民准备。龟背的筹码难以作假,挑一只跑得快的龟,却是不难。若是权贵之家,即便请专人豢龟训龟,又有何妨?难怪这枕莫乡内,捉龟赛龟,蔚然成风。只消时来运转,得一只好龟,善人们自来出价,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必愁了。” 迟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不过,闻玦的话里藏着新的疑点:巫女作为枕莫乡神明般的存在,与世无争,谁会害她? 虽说因王爷修路,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打破了当地世外桃源般的清静。但外人更没理由伤害巫女,遑论斩首这样酷烈的方式。 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出在本地。 迟镜灵机一动,说:“既然要打听巫女的消息,有个人肯定再清楚不过!闻玦,你进城隍庙的时候有没有路过一座戏台?上面的姑娘扮成巫女,唱得可好听了。走!我们找她去。” 少年明确目标,立即目光炯炯地解了隐身诀,向卖菜的大爷问路。 大爷被凭空出现的活人吓得腿一软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指明了戏班子的方向。 不多时,迟镜和闻玦来到戏班子的驻扎处。 枕莫乡最爱传唱,集结了一大批唱戏的,专招年轻姑娘做学徒。反正是演唱巫女大人的事迹,绝非下三滥、下九流,当地爹娘都以女儿被选上为荣。 这些姑娘里再拔出最有灵气的,便能在庙会上扮演巫女。 因为许多善人也会请她们传扬自己行的义举,所以戏班子不愁吃穿,各自坐拥小楼,满楼的莺声燕语。 迟镜登上戏楼,还没见到人,先听见了姑娘们的笑声。 这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聊起天来,谁也管不住,难得碰到异乡人造访,又是两个外表出类拔萃的,更加欢欣雀跃,充满了好奇。 幸好闻玦在路过糕点铺子时,买了一盒时新的糯饼,作为见面礼。 软韧的面皮儿裹着温麦芽浆,点缀冰糖山楂,甫一打开盒盖,就引发了新一轮的欢呼。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食盒,室内安静下来。 迟镜瞄了一眼糕点,发现还剩一块。他又看一眼闻玦,局促地抿了抿唇,有意跟闻玦客气请他吃掉,又舍不得。 闻玦笑道:“小一先请。” 迟镜顿时两眼弯弯,高高兴兴地拈起了最后一枚糯饼,加入边吃边聊的行列中。 年龄最大的姑娘正是昨夜扮巫女的。 她半块糯饼下肚,豪爽地说:“公子,你们还想了解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迟镜道:“我们头回来枕莫乡,听说一共有四任巫女,她们怎么当上的呀?” 姑娘道:“你听没听过,西域的天竺国有佛子转世之说?巫女大人延续着貘神的一缕精魂,算是带着它的遗志,不断往生吧!只要乡亲们还会做梦,貘神的精魂便不会消散,不过为了维持法力,它会借凡人之躯指引我们,那就是巫女大人啦。” 旁边的女孩儿补充说:“没错,上一任巫女大人去世,就会有新的巫女大人继承梦貘精魂。我听说现在那位大人呀,三岁就继任了,一夜之间通晓事理,像神童一样!”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她原本是个凡人?那她的家人怎么办,我看城隍庙里就一个老婆婆陪她。” “巫女大人要绝对公正,衡量每一分善意和每一件善举,自然会断绝凡俗的亲缘。她的嬢嬢应该很舍不得她吧?可是……” 姑娘们好一会儿没说话,或许都想起家中阿娘,面露不忍。 最小的女孩儿怯生生道:“巫女大人不记得他们了……我、我爹爹说,新巫女大人被请进城隍庙那天,他在路边看热闹。巫女大人坐在轿子里,明明才三岁,却不哭不闹,端端正正的……她爹妈倒是跟在后面抹眼睛,但巫女大人一次也没回头。” 众人默默地啃着糕点,啃得慢了许多,心不在焉了许多。 迟镜感到一股凉气窜上脊背,碍于她们在场,却不能说出来。 他看了闻玦一眼,听见他用传音术道:“小一?” 迟镜脸一僵。 传音术怎么用来着? 幸好闻玦善解人意,将广袖轻移,悄悄握住他的手。这下迟镜无需施术,也能靠意念与他对话了。 迟镜立即道:“听她们的描述,与其说巫女得到了梦貘的神通和法力,不如说是被梦貘夺舍了!闻玦,你觉得现在那位巫女大人——或者说城隍庙里的尸体,到底算巫女本人,还是算借尸还魂的梦貘?” 第106章 第89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2 离开小蓝楼, 两人并肩走回城隍庙。 迟镜作出猜测后,先把自己吓了个倒仰,毛骨悚然的感觉半天没缓过劲。直到回了街上, 人来人往,才将他心头的寒意冲淡。 眼下暮霭沉沉,笼罩在冬日的枕莫乡上空。 夕晖万千,如淡紫色的绸纱,拂在萧瑟的乡野间。 迟镜本想去拜访巫女的父母,却得知他们因失了独女, 伤心积郁, 数年前便双双过世了。 戏班子虽然歌颂梦貘、传唱巫女, 可是对庙深处那个每日华服正坐,从早到晚缄口不言的女孩儿,并不熟悉。 梦貘之说人人耳熟能详, 不过关于巫女本人的讯息少得可怜。迟镜追问无果, 最终与闻玦道谢离开。 二人沿途无话, 各有所思。 快到城隍庙时, 迟镜忽然一激灵, 抓住闻玦的袖口。 见他如临大敌地停步,闻玦好笑道:“怎么了?小一。” “你、你长得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头在庙前面走来走去?看起来像在蹲什么人的样子!” 闻玦不解, 但还是帮他环顾四周, 说:“没有。青天白日的, 即便段移逃出了生天,也会被闻……我叔父立即捉回去。小一别怕。” 迟镜叫道:“我没说段移,我说的是季逍!” 少年心虚地靠近他,猫在他身后到处乱瞟。迟镜没寻到那人身影,更是要命。 他龇牙咧嘴地小声叫:“完了完了, 星游不会去外边找我了吧?不小心就回来晚了,等他发现我,肯定要把我吊起来抽……” 闻玦眨眨眼,问:“吊起来抽?” “不是!这、这只是我采用了夸张的修辞!”迟镜干咳一声,连忙与他拉开距离,站直身子说,“不能让他看见咱俩在一块儿,他会更生气的。闻玦,你先进去吧,我如果想到了新东西,再和你说。” 闻玦却道:“小一与我同行,季道长有何可气?”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拼尽了此生智慧说道:“我、我们临仙一念宗和你们梦谒十方阁不熟呀!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不能跟你走太近的!好啦不要再问啦,走走走——拜托你快点走啦!!” 他忍不住扶着闻玦后背,一边推他,一边紧张地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把闻玦哄进去了,迟镜大大送了一口气。不过,白衣公子的背影刚消失,迟镜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气迫近。 他战战兢兢地转身,说:“星星星游……” 身着临仙一念宗弟子冠服的青年站在离他三尺处,单手拎剑,面若寒霜。 他素来冷峻,此时不发一言,眯起眼盯着瑟缩的少年。 半晌,迟镜顶不住他的威压,主动交代道:“我没乱跑!我就是不想干看着你们做事,所以去打听了一下巫女大人的情报。我、我打听到了可多东西呢!” 季逍咧了下嘴,殊无笑意。 迟镜只好哭丧着脸继续说:“我跟闻阁主一起走的,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乱跑……屋里死了人,我哪里待得住?当然想离得越远越好。没跟你报备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嘛!可是我——我真的查到了一些东西的!” 他两手扭在一起,委屈又不服气地哼哼,像逃学被师长逮住了一般。 路过之人频频侧目,迟镜感受到那些视线,脸色涨红,拉住季逍央求道:“我们回屋里再说吧,好不好?” 少年目光发怯,不安地报以仰望。 他的语气似劝慰,又似撒娇,还有点耍无赖。季逍也知此处人多眼杂,他们不应纠缠,最终平复呼吸,将迟镜领回了下榻的院中。 其实早在迟镜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季逍的火气已经泄掉了大半。连他自己都为之沉默,试图找回山雨欲来的状态、好让迟镜真正意识到危险与错误,却调整无果。 心里只有如释重负,好像迟镜平安回来了就行。与他计较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懂。 季逍头疼地皱着眉,将门带上,而后双手抱臂,背靠房门,审视着少年不语。 迟镜本以为这茬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能察觉,季逍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季逍刚才是真生气了,所以迟镜道歉哄人一气呵成;现在却不知季逍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已经不生气了,还要装生气。 迟镜不乐意地说:“你干嘛一直凶着脸呀,我不就是去外面逛了一圈嘛?又没发生什么!” “这次没有发生便掉以轻心,那下次呢?”季逍终于开口,不冷不热地笑道,“如师尊,枕莫乡最受敬仰的存在刚刚惨死庙里,死因和凶手皆不明。我与闻嵘协作,将城隍庙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方圆五里地全用法器探过,没寻出任何蛛丝马迹。你明白有多危险吗?” “这……这样啊。”迟镜的气焰立刻短了一半,目光闪烁道,“事情这么难办?连你俩都找不出凶手。” 季逍说:“岂止找不出凶手。巫女获承梦貘之力,修为堪在元婴中期,一身上古神兽的护体法障。她被枭首,唯有一种可能,凶手让她主动卸下了护体法障。可她深居简出多年,连照料她的盲眼老太,都极少与她对话,她会对谁解开防备?” 迟镜呆住,好半天才讷讷地问:“你的意思是,巫女故意让凶手杀她的?要不是她同意,枕莫乡没人动得了她?” “如师尊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又学他稍微地弯了一下眼睛,说,“此事可以大作文章。枕莫乡没有杀得了巫女的人,是以前。可现在呢?修真界两大仙门齐聚,双方最负盛名的年轻弟子都在。闻嵘话里话外,怀疑我有什么特异法宝,窃取了巫女性命。” “啊?!他怀疑你???”迟镜惊讶地站起来又坐下,气愤拍桌,“有病吧他,怀疑段移还差不多!” 季逍幽幽道:“段移被他们关着,闻嵘怎会认为是自家监管不力呢?” 迟镜道:“那就是他干的,为了洗脱嫌疑,泼脏水给你!” 听了他脱口而出的维护,季逍总算面色稍霁。 他走到桌边,端茶润了润口,见迟镜眼巴巴地瞧着他,扬眉道:“看我干什么?” 迟镜小声说:“那是我的杯子……” 季逍:“这是我泡的茶。” 迟镜没话讲,扭到另一边不看他了。 不过,少年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转回来问:“梦谒十方阁这么坏呀?我以为……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呢。” “面子上当然能过去了,如师尊,您与他家公子才是面子,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两派建交了。” 季逍扫他一眼,凉飕飕地说,“不知您和茶盏一般大的脑仁儿还记得否,在梦境时,我与您新纳的爱徒莫名被撇去了碎梦。” “新、新收的……新纳的听起来好怪。”迟镜嘟囔了两句,忙道,“没事你继续说,我记得呀!” 季逍哼道:“此事正是梦谒十方阁的手笔。” 迟镜:“啊?!” 少年双眼睁得溜圆,又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呼。 季逍说:“想必如师尊已见识了闻玦的手段。他家名为梦谒十方,自然在梦里畅行无阻。到闻玦这一代,以他的梦行之术为最佳,所以他带你寻得了迷梦出口。但他的同门属下——或者说闻嵘的属下,更擅长梦中行刺,灭人神魂。” 迟镜紧张地摩挲着茶盏,很理智地把“可闻玦说……”咽了回去。 他道:“你没事吧?还有十七……他、他还好吗?” “他?反正没死。” 季逍淡淡回答,见迟镜蹙眉深思,一副颇为郑重的模样,不禁嘲弄道:“如师尊真是爱徒如子。也不奇怪,毕竟您多年来仅此一根独苗,且是直系所出,比之弟子,当然金贵得多。”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迟镜回过神来,立即气道,“我明明在思考整件命案。戏班子的姑娘说,巫女自从进了城隍庙,就跟家人断绝往来,像变了个人。我听着寒毛直竖,总感觉她像被梦貘附身了一样。” 季逍:“附身?” “对啊对啊,有个姑娘的爹爹亲眼看她进庙的,几岁的小孩儿不哭不闹,怎么可能!她爹娘还在后边哭呢。” 两人皆陷入思索,少顷,季逍说:“莫非是最无可能的可能……苦乐真仙,那个枕莫乡最初的神明。是祂杀害了历届巫女,因为巫女已经并非巫女了,而是神兽梦貘?” 迟镜抱住胳膊,边抚鸡皮疙瘩边问:“哎,闻嵘是不是说过,前几任巫女怎么死的来着?” 季逍答道:“第一任自刎,第二任上吊,第三任触柱。我与闻嵘也觉出了异常,她们都伤在头部,和被斩首的梦貘一样。现在看来,或许是梦貘的弱点正在于头,必须斩首,才能彻底杀死它。” 第107章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迟镜颤颤巍巍地举手发言:“我觉得还有个问题,星游。前三个巫女自刎、上吊、触柱,都是自尽。可能……可能你和闻嵘想多了,其实没有凶手存在!现任的女巫大人她……她自己砍掉了自己的脑袋!” 第90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3 迟镜原以为, 自己石破天惊的发现能解开巫女死亡之谜。 不曾想,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季逍把他的猜测传达给了闻嵘, 闻嵘倒是没轻视迟镜,按着他的思路暗中走访、掘地七尺,可惜始终不曾取得进展。 要想知道一个离群索居之人为何自尽,不啻于缘木求鱼。 早在第一天,季逍便把迟镜送回了客栈,让他远离城隍庙。 起初, 迟镜还会白天窝在窗前温书、晚上等季逍回来做饭, 顺便了解最新的进展。 但后来, 书没读进去,案子也没解开,倒是离门院之争的春闱越来越近了。 迟镜从出发的那天起, 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计数。 现今离春闱初试, 仅剩三十日。如果巫女的枭首之谜再无结果, 他们可无暇耽搁下去了。 直到第四天, 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负责看守的修士稍一不慎, 放跑了一名大善人——就是最开始送礼撞见巫女残尸的那个。 他发疯般拔腿狂奔,逢人便哭诉巫女的无头惨状。不消半个时辰, 噩耗不胫而走, 传遍枕莫乡。 乡民们听闻巫女没了脑袋, 人心惶惶。 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地参拜,个个口中念着,是苦乐真仙回来了。 壮丁们不服,大骂“哪门子真仙、分明是邪魔外道”,势要捣毁所有祭拜祂的神龛。 可是, 早在数百年前,人们得了梦貘织就的美梦后,便将“苦乐流转,日移月易”抛诸脑后。 现如今,连一尊苦乐真仙的泥像都找不到,庙宇更是拆光作柴火去了。 修士们作为外来者,秘不发丧却没查出巫女死因,惹得众怒。枕莫乡的族老都认为受到了欺瞒,几家联合,将修士们“请”出了城隍庙。 迟镜本来在屋里念书,忽然听街上喧哗,忙跑到走廊看热闹。 他使了个隔墙耳之咒,偷听楼下老板与货郎们的谈话: “老朱,我真是服了。你说梦谒十方阁,阵仗多大,结果搞出这么个烂摊子。那个姓闻的汉子,还跟族老们摆臭脸呢,气得大家伙儿不行!” 姓闻的汉子? 迟镜转念一想,必然说的是闻嵘。若是闻玦,一来不会摆臭脸——他都不露脸,二来,应该是“姓闻的公子”才对。 果不其然,人们继续道:“就是说啊,事情都这样了,怎么不让他们阁主出来交代?奇了怪了,什么阁主的叔叔……他谁啊?很厉害吗?” “管他厉不厉害,以前多少年都好好的,怎么他们一来,巫女大人就出事了?肯定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可恨咱们拿修仙的没办法,他们‘咻咻’地飞来飞去,咱连个鸡蛋都丢不中……” 迟镜趴在墙上,听得一愣一愣。 难怪季逍老早将他送出城隍庙,这几日也不与闻嵘争功,点个卯便走人。要是季逍出面得多了,现在被乡民们嚼舌头的,肯定少不了临仙一念宗。 想当初,迟镜还埋怨他不让自己参与破案,是不是嫌他没用,季逍也不理他。 现在想起那会儿发的脾气,让迟镜好一阵脸红,只能奔回屋中关紧门,把脑袋埋在被褥里,自欺欺人。 季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少年窝在床上蒙着头,没穿袜子的脚乱踢乱蹬,还发出一连串“啊啊啊”的怪声。 几本书摊在旁边挺尸,木屐一只在床下、另一只甩到了角落,看得季逍眼皮直跳。 他不知迟镜又发什么神经,掀开褥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迟镜吓了一跳,忙不迭坐起来,正呆住时,怀里掉出一本心经,“啪”地摊开在两人中间。 季逍垂眸一扫,瞧见上边的涂鸦:一个青面獠牙还喷火的剑修,被吊起来捆得像蚕蛹。 旁边一名红衣少年,手执长鞭,仰天大笑,不用说也知道画的是谁和谁。 季逍:“……” 季逍阴恻恻地说:“我每日与闻嵘周旋的时候,如师尊,您就在画这些东西?”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忙扑到涂鸦上捂住。 片刻无人说话,青年提剑的手稍稍攥紧,迟镜立即仰头叫道:“我捆的是金乌山之主!可不是你啊!千万别误会!” 季逍冷笑,隔空点了点他,说:“您最好是。” 说罢,他单手往迟镜肋下一伸,把少年整个提溜起来,放在床下那只木屐上。 季逍:“准备离开。” 迟镜金鸡独立,青年已转身去收拾行李。季逍动作利索,几下便将迟镜的零碎玩意儿拾掇完了,拿了外衣与鞋袜给他穿。 迟镜在伸胳膊伸腿的间隙,好奇道:“梦谒十方阁也走啦?” 季逍:“不走等着给巫女摔盆么?” “你这话说得,太没人情味了!”迟镜哼哼,“还以为你们能查出个所以然呢……唉,巫女死得不明不白,我……” 他垂头丧气,季逍却眼也没抬,给他穿戴整齐,拉人出门。 迟镜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我们修仙的不该为凡人解决事情嘛?你——” 话未说完,行至楼下,迟镜剩下的字全部咽在了喉咙里。 只见满堂乡民,形形色色,一看到他们下来,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迟镜猝不及防和他们对视,被人们眼底的敌意一惊。 季逍提剑开路,迫于他的气势,没人发出声音。但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根根芒刺,若能言语,定无比刺耳。 迟镜低下头看路,同样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他能感到,那些乡民瞪着他的背影,一刻不曾转睛。 终于把车帘拉下来了,迟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季逍在前面驾车,迟镜靠过去问:“他们觉得,巫女是咱们杀的?” “即便能证明死者是自尽,又有何益。如师尊,世间人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便是如此。”季逍淡淡道,“巫女是他们的神明,神明怎会弃他们而去?要让他们相信巫女自尽,不如让他们相信这一切是梦。” “梦……” 迟镜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善人们争的‘极乐美梦’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再怎么好,不就是一晚上吗?那个看见巫女死相疯掉的大善人,好像道心破碎了一样。听说有些大善人,甚至在吉兆龟逐搞小动作造假,太奇怪了吧!还有专门开训龟场,捕尽周遭乌龟发家致富的人呢!” 季逍沉默片刻,道:“如师尊,您觉得梦中度过的时日,与现实相同么?” 迟镜说:“你的意思是,极乐美梦没有时辰的限制吗?” “不止。”季逍轻叹一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道,“巫女不仅会满足做梦人最隐秘的幻想,还会永远保留梦境。当一个人获得了极乐美梦的资格,自那之后,只要他进入沉眠,便是梦乡。” 迟镜睁大眼,突然也想争个菩萨当了。 他追问道:“包一辈子啊?那像我这样年轻的岂不是赚大了,能梦好多好多个晚上呢。” 季逍:“……” 季逍微微侧目,道:“如师尊喜欢巫女为你量身打造的美梦?” 迟镜:“哎?” 迟镜登时脸一红:“不一定要做那个啦!!!” 两人对视,季逍斜睨着他不言。 迟镜连忙缩到车厢后边,道:“我我我不问了……” 季逍扯了一下嘴角,说:“如师尊,没有年轻人就更占便宜的说法。因为巫女活着,梦便不会消散;人有魂灵,便可以永远做梦——您明白了吗?” 迟镜震惊道:“难道人死了还能继续做?!” 季逍道:“正是。” 迟镜恍然大悟。 怪不得乡民们得知巫女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极乐美梦”竟然如此奇妙。相当于靠巫女永存心神——就算肉身消亡,也可以在梦里享乐,如不执着于真实世界,其乐无穷。 常言道“身死魂散”,许多修士为求金蝉脱壳,会在死后以特殊的法器容纳魂魄,以待寻得新的躯体,再让灵肉融合、死而复生。 不过,修真界迄今为止,都在“法器容纳”这一步驻足不前——天地间还未有任何法器,能完美地承载魂灵。 第108章 所有通过这一方法复活的修士,都丢失了前生记忆,说是转世投胎,也不为过。迟镜在初遇谢十七的时候,就曾怀疑,他是谢陵复生的产物。 可是谢陵的亡魂一直囿于续缘峰,无法离开。 谢十七除了脸,也没有任何与他的相似之处,并且具备前半生记忆,和谢陵陨落的时间对不上。 不过按照季逍所说,巫女可以把人的心神放入梦境。 所谓心神,实为意识,与魂灵不同,但承载着记忆,恰好是用魂灵转生后缺失的那一部分。 迟镜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可以把谢陵的心神留下来,存在梦里!这样他就可以还魂复生了——还能保住记忆!!!” 季逍目视前方,没有答话。 很快,迟镜的笑容黯淡下来,他失落地说:“织梦之术只有巫女传承,而且要被梦貘夺舍才能学。我……” 车轮辘辘,枕莫乡响起了哀乐。 巫女发丧,古老的吟唱声在蓝天下回荡,人们祈求梦貘显灵,寻一位新的织梦传承。 季逍轻轻道:“如师尊。” 迟镜:“嗯?” “若是复生道君,须你付出性命作代价,你也愿意吗。” “诶?” 迟镜愣住了,半晌才说:“我……” “算了。”季逍忽然打断了他,生硬地道,“不必告诉我。” ----------------------- 作者有话说:不说你又问,问了你不听= =啧啧啧 p.s.看到评论区有姑娘问各攻进度,啊啦这个问题嘛,介于本文是大长篇,咸鱼说不准到底要多久orz小季肯定是第二个没跑了,不过小段和小闻的先来后到暂未分晓ovo 第91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 季逍总是很别扭。 迟镜以前讨厌他不说人话, 现在却习惯了,哼一声懒得管他。不过,少年脑子里虽想着“老是这样, 才不要理你”,心中却酸酸的。 奇怪。 自己愿意为谢陵付出生命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被养了一辈子,该讲义气、还人情,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暂且不论。 季逍有什么好介怀的? 难道他希望迟镜做一个忘恩负义之辈,为了自己的小命,弃有养育之恩的人于不顾??? “养育之恩”这个词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迟镜越想越气, 无暇在意。 他觉得刚才没发挥好, 应该更理直气壮一些, 追问季逍难道不想让师尊复活吗。 ……不过想归想,真问出来的话,必然伤人。 迟镜已经不是只会坐在窗边发呆的痴儿了, 他隐隐清楚, 季逍扭曲的情绪源自何故。作为罪魁祸首, 他没脸揣着明白装糊涂。 少年双手抱膝, 忧郁地望着窗外。 景色迅速退后, 他没想到,巫女之死如此草草了事, 他们就这样离开枕莫乡了。 若非传承织梦之术会脑袋不保, 迟镜简直想调转车马回城隍庙, 问问乡中老人收不收巫男。 当然,用脚想也知道没可能。长老们说了不算,一切皆看梦貘的旨意。 而且乡亲们现在对修士恨之入骨,定会当他亵渎貘神,把他乱棍打出去。 迟镜只得是重振旗鼓, 安慰自己,以后还会有其他办法保住谢陵记忆的。 当务之急,是迫在眉睫的春闱。待他考取功名、俸禄到手,就去贿赂无端坐忘台门徒,打听他们初代老大复活亡妻之事。 少年翻出一本老黄历,撕去一页。 离门院之争的初试仅剩二十九天了,去掉十来天路程,行至洛阳,便余十天养精蓄锐,不可谓不紧迫。 “二十九天!” 迟镜大叫一声,像中箭一般倒在软垫上,一动不动,沉重的压力如巨石坠在心口。 刚跟季逍闹的不愉快丢到了九霄云外,他绝望地探出脑袋,问:“星游,你猜我还有几天考试?” “……二十九。” 出乎他意料,青年居然也记得。迟镜正欲感动,季逍扫他一眼,凉凉地说,“您刚才喊出来了。” “……”少年眨了下眼睛,道,“哈哈,那你、你的耳朵还挺好使嘛!没错,正是二十九天。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迟镜在一张红方纸上,写下醒目的“贰拾玖”,贴到车顶。接下来,他决定每过一天、便写下新的所剩天数,逼自己最后努力一把。 季逍道:“如师尊只记得二十九,却不记得十七么了?” “什么!难道我算错啦?还还还有更早的考试吗!!”迟镜吓得头发都往上一竖,磕磕巴巴地叫道。 季逍说:“此十七非彼十七。弟子说的,是您那位谢十七。” “啊!我的首席弟子——”迟镜一拍脑袋,感动地钻出了车厢,坐在季逍身边赞扬他,“星游,我都忘了你还记得,你真是十七的好师兄!” 季逍轻嗤一声,道:“表的。” “师兄还分表的堂的?你不要这么小气嘛,以后我让十七认你做亲的。” 迟镜说着又钻了回去,掀开窗帘,手搭凉棚观望是否有那个便宜徒弟的踪迹。 季逍一闭眼,想起谢十七的脸便折寿。 他低声呵斥:“坐好!” “完全没看见人影啊……唉!我倒像个表师尊。”迟镜放弃了大海捞针,老老实实坐回书案后。 他将毛笔夹在耳边,眼看书本,嘴里念叨,“十七会不会也去参加春闱?聊天的机会太少了,都没问问他下一步去哪儿……他云游四方,总要凑热闹吧。如果我们在洛阳重逢,我一定要留他的名帖,他就能去临仙一念宗领地皮了。对散修来说,住处很重要的哦。星游啊,你的院子旁边有空地么?别的地方我不放心,要不——” 不等他把梦做完,季逍冷笑:“弟子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和善,令如师尊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误解?” 迟镜小声道:“又没让你分他屋子,就看看隔壁有没有地方嘛……” 季逍说:“弟子的后院崖下有的是地方。” 迟镜:“……” 迟镜干笑道:“啊哈哈哈,那还是算了!” 谢十七尚不知野在何方,他这个当师尊的便开始为其谋福祉了,听得季逍眼皮直跳,阴恻恻地补充道:“想让我作邻居照拂他,也非绝无可能。只要如师尊答应弟子一件事,一切好说。” 迟镜满怀期待地凑到他身边:“什么事呀?” “您让他改投弟子门下,为师尊添一名贤孝徒孙,我自然会处处关照,时时用心。” 迟镜:“………………” 迟镜挥拳大叫:“那可不行!” 他气急败坏地推了季逍一把,一屁股坐回原位,道:“我要温书了!” 迟镜头回见死人便是在季逍院里,自然记得,季逍后院的悬崖下都是什么玩意儿。然而,他的书还没翻过扉页,马车忽然刹住。 季逍驱车向来平稳,极少像这样颠簸。迟镜“啊呀”一嗓子,整个人被抖罗起来,好在要磕出个大包前,季逍及时回身,用手垫了一下。 迟镜撞上他的掌心,挤得眼一眯。 季逍不悦地说:“路怎么还没修好。” 迟镜:“嘶……诶?” 两只燕子掠过车外,发出清脆的啼鸣。少年捂着脑门儿,视线越过季逍的肩头,只见一片开阔景象。 远处是迢递青山,近处是朱红色的官道,红绿双色如丹青一笔,横过眼前。砖石被翻新了,在蓝天下鲜亮如火,却不是由苦役搬动,而是一具具木雕泥塑的偃偶。 中原皇室有一位不务正业的王爷,明明是当朝皇帝的兄长,按齿序该继承大统,却因自小离经叛道,难堪大任,至今仍赋闲于王府。 此人唯一的兴趣,便是研究机关造物,号“点石散人”,也称“点石王爷”。他手下的“点石炼巧”,与临仙一念宗银汉山出品的“银汉神机”、梦谒十方阁天工亭打造的“天工奇宝”,并列修真界三大奇技机巧。 现在展现在迟镜眼前的,正是王爷制作的偃偶铺路之景。此举替代了诸多民众需服的徭役,因此在山下得到了交口称赞。 不过,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人损毁偃偶,王爷每兴土木,皆会布下重重阻拦,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不仅凡人们无法上前,修士也因严密的法阵,难以飞越。季逍刚才忽然勒马,便是因一时出神,挨到了禁制边缘。 若是不小心轧上去,麻烦可就大了。 青年扫视四周,果然看见了法阵牵动的灵哨。与此同时,前面不远处的工头也发现了他和迟镜,振臂高呼:“喂——此路不通!” 第109章 偃偶虽然能按照指令,完成搬运重物、垒石砌墙等活计,但指令他们的,还得是活人。 所以在道旁支着一座凉棚,几名工头聚在此地,架起了一口大锅,煮瓠叶茶喝。 喊话的工头招呼道:“来吃茶——不要钱的!” 他一边喊,一边解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了季逍。凭借此物,可以自由出入禁制,迟镜和季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个伸手、一个借力,迟镜跳下马车,跟季逍来到了凉棚。 迟镜戴着幕篱,工头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季逍这等仪表气度的仙长给迟镜领路,明白遇上了大人物,纷纷起身。 季逍笑道:“诸位客气什么?请我等吃茶,怎还见外。” 他一开口,便让工头们感觉浑身一松,不自觉地一起笑了。 青年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长凳,确认擦得还算干净,侧身让迟镜入座。 瓠叶茶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暖烘烘的,冒着白雾。 迟镜不敢轻易喝旁人的东西,哪怕工头们已经被季逍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朴实无华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只用手捂着茶盏取暖。 季逍倒是上来先喝了口茶,道:“请教几位大哥,此地怎还未同行?” 工头说:“仙长客气了!叫我老赵就好!您是没瞧见王爷贴的告示吧?‘修路期间,南来北往者,皆请改道枕莫乡,违者……’” 他顿了顿,道:“噢,仙长不慎触犯了禁制也无妨,绕个路便是。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打紧。” 赵工头说着瞄了一眼季逍的冠服,尤其是他领口的云山纹,咧嘴一笑。 迟镜歪着脑袋观察,猜他认出了临仙一念宗的冠服纹样。弟子衣上皆绣云山纹,乃是一片微缩的燕山地貌,境界越高地貌越全。 季逍领口的云山纹一直蔓延到了肩头,远望似肩负着连绵青峦。 其他工头也说:“是啊仙长,我们很乐意行方便的,不过也怕被上头责怪,只能是送送茶水、赔个不是。” “在下不慎,险些踏破禁制,岂能怪罪诸位。茶汤驱寒,该向诸位道谢才好。一点心意,权当我为今日的缘分买单,还望笑纳。” 季逍把一两碎银推到工头们跟前,道,“王爷修道乃是民生受惠之举,偶尔延误,又有何妨?” 迟镜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多弯子,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了。 季逍此人,行事周密。他今日带迟镜走这条路,必然确定过此路已通。 确定的方式自然是凭修路公告,上边有明确的封路期限。由于干活儿的都是偃偶,风雨无阻、昼夜不息,王爷预定的期限从未出错。 季逍也不认为自己的记性会出错。 那么,错在何处呢? 赵工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抠了抠脑袋,说:“不对呀仙长,王爷何曾延误?今日乃是封路期限的最后一日,您是不是看错黄历了?” 第92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2 一听这话, 迟镜霍然起立,大喊一声:“真的吗?!” 他离春闱初试,竟然多了一天! 所有工头都愕然地望向他。 少年维持着双手捧心的激动姿势, 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吓人,又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假装没干丢脸的事。 他发现,季道的神情有些不对。 迟镜也慢半拍地回过味来:怪了,为何会数错日子?他明明每过一天、撕一张黄历,怎就莫名其妙地多撕了一页呢。 少年看看季逍, 传音道:“我们多过的那一天, 难不成是……” 青年不动声色, 亦向他传音:“是在梦里度过的。”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片刻,两人同时起身。工头们见势不妙,也一头雾水地站起来, 为他们送行。 季道道了声“多谢”, 迟镜向大家点点头, 两个人一同回到马车上。 “如师尊, 少温一两日书, 是否影响您高中状元?” 季道手执马鞭,侧首噙笑, 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迟镜振奋地说:“当然不影响啦, 因为多温一百年书也考不上的, 我们快回枕莫乡!” 想起乡民们愤恨的目光,迟镜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去,把刚发现的破绽大白于天下——好在以灵花异草喂养的马匹脚程极快,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刚离开半个时辰的地方。 一入城门, 迟镜就忍不住掀开车帘。出乎他意料的是,枕莫乡内哀声已停,大街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左邻石舍空空如也,到处散发着古怪的气息。 他们马不停蹄,赶往城隍庙。 等靠近届宇,终于瞧见了人。几乎全枕莫乡的人皆聚集在此,围在缟素高悬的庙墙外。 族老们在届中议事,几大家族的仪仗挤在庙门口。家丁们艰难他维系着秩序,以防失控的人群踏破门槛。 为了稳定民心,庙里甚至架起了好几口大锅,煲着新鲜的甲鱼汤,分发给前来奔丧的民众。 所谓甲鱼,其实就是被用来煮汤的乌龟。巫女大人已死,吉兆龟逐无益,许多人都把不堪用或是没练成的龟拿来炖汤,当作巫女丧仪上流水席的硬菜。 这些四肢粗短、头脑愚笨的活物虽然派不上用场了,但吃掉也算大补之物,万万不可放生浪费。 肉香扑鼻,仍有许多乡民不为所动,一个劲儿住庙里挤。 他们情绪高昂,嘴里骂骂咧咧,因为骂的是当地土话,迟镜完全听不懂,只知道庙里在发生大事。 他跳下马车,就近问一个小孩儿:“兄台,里面在干什么呀?” 小孩儿兄专心吸溜龟肉汤,并不理他。 小孩儿兄的母亲则没好气地说:“里面在挖坟!” 迟镜愣了一下,道:“挖坟?!挖谁的坟!” “当然是巫女大人的坟啊,这帮贱种,以后生孩子指定没□□,闭眼就是做噩梦!” 农妇唾沫星子乱飞,眼看要到不堪入耳的程度了,季逍轻咳一声,说:“借过。” 他说是这样说,找了个由头截断唾骂,实则一只手环过迟镜腰间,捏起了遁诀。 农妇道:“嚯,你俩还想进去?里边可有大人物守着呐!那群不要脸的飞天龟孙突然杀回来,说是丢了一个人——咦哟哟哟!!” 季逍携迟镜化作遁光,掠过众人头顶,直入城隍庙内。 喝汤的小孩儿兄惊掉了碗,发出“哇——”的惊呼,其他民众看见又是修仙的,群情激愤,更加卖力地冲击起了家丁们的防线。 果不其然,当季逍和迟镜来到庙宇的正殿时,许多道深红浅红的身影已经聚集在殿内。当中唯有一袭白衣,第一时间感应到迟镜,向他投来微显忧虑的一瞥。 迟镜立即明白,梦谒十方阁丢的人是谁了。 绝对是段移。 几名老头老太太正襟危坐,与梦谒十方阁对峙。枕莫乡历来富庶,又有源远流长的貘神传说,导致这里的人们并不太把仙家放在眼里。梦谒十方阁在南方的山上说一不二,饶是皇家也须给三分薄面,在这儿却碰了好几鼻子灰。 庞大的貘神雕塑下,双方像是僵持了很久。 闻嵘面上有深深的疲倦,看见迟季二人也未缓和,反而有种碰壁的时候被死对头撞见的尴尬。 他道:“好了,不必再说了。我们确认魔教妖孽没有潜藏此地之前,是不会离开的。巫女的事情,也已经交代完毕。她让全乡人在梦里多过了一夜,指不定是受不了你们拘束,金蝉脱壳而去。” “满嘴喷粪!” 一名老头张口便是有味道的攻击,用拐杖指着他的鼻子说,“巫女大人一定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之前不认罪伏法就算了,就当你们是畏罪潜逃——现在你们又要找人,赖在枕莫乡不走!真当我们上万名乡亲是吃素的?!” 一个婆婆也咬牙切齿地道:“王爷正在离乡十里的地方修路呢,咱们早已经修书上报,指控了你们这些恶贼!再不滚出枕莫乡,王爷定会来主持公道,届时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双方的骂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闻嵘的脸实在挂不住,一句话把季逍拉下水,说:“季仙友,在门口站着作甚?同道中人,快来喝盏热茶,坐下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顶着死人脸的闻嵘突然寒暄,就是最好的佐证。 季逍倒是不惧人多的场合,以言语引领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因此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欣然应邀:“怎么,又有段移的事?” 第110章 迟镜犹豫着迈出一步,看族老们怒发冲冠,实在有些犯怂。他讨厌纷争,幸好此时的殿内,有一人与他的想法相同。 闻玦悄无声息地走出人群,向迟镜颔首以礼。 迟镜如蒙大赦,一面与他绕到殿外,一面小声打听:“发生什么事啦,段移又跑啦???” 闻玦无声轻叹,点了点头。 他缓步而出,有意与迟镜暂离是非之地,在正殿的廊下散步,顺便分享最新的进展。 迟镜拉住他说:“不、不能走远了。我们就在这儿说,好不好?” 他们刚绕出殿门,还在正殿的窗下,里面的唇枪舌剑尽收入耳,吵得人头疼。 闻玦略一侧首,表达疑惑。 迟镜懊恼地拍拍脑袋,道:“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你是不是和段移换舍了?唉,根本没起疑心……段移顶着你的样子,跟我去街上逛了一大圈!我现在才发觉不对。他那时候说话,我一点晕乎的感觉都没有,原来是碰上西贝货了!” 闻玦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小一可曾受伤?” “那倒是没有啦……他还买了好吃的点心呢……我说你怎么突然懂人情世故了,哎呀!” 迟镜越想越气,还有点后怕。他道,“梦里多的那天,他没作乱很奇怪诶。不过——闻玦,你发现身子没变回来,没觉得不对吗?” 闻玦写道:“小一,事情正怪在此。原来梦中,段移换了你的躯壳,你则是我的,我寓于他的。多出来的一日,你回归了原身,我却和他换舍。除非有织梦者相助,否则凭段移一己之力,绝无可能。而我之所以不曾在梦境结束后,便发觉时日有异,是被专门放入了梦中之梦的缘故。织梦者特意蒙蔽了我,以助段移借用我的躯壳,在那日里探明了脱困之法。因此一待梦醒,他便逃离了我派桎梏。” 迟镜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段移早就和织梦者联手了?!织梦者是——是巫女大人啊!他俩,他俩是一伙儿的?!” -----------------------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震惊.jpg 好了快揭露段移为何阴魂不散了kkkk 第93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3 闻玦不语, 以表默认。 迟镜忙问:“他什么时候和巫女大人联系上的?难道……在我们到枕莫乡之前,他就准备好可守株待兔啦?可他没坑我们呀!现在人都不见了。” 闻玦谨慎思量片刻,在他手心写道:“有个人久不出现, 我等猜测,其已亡故。” 送镜问:“谁呀??” “段移的母亲,现任无端坐忘台之主,白蘋芳官段言。金陵分舵被破,无数教徒被捕,这位前辈始终不曾现身。纵使在段移出世后她便退隐山林, 此举亦太过不符她爱教如命的作风了。” 迟镜想起来了, 段移的美梦里, 无端坐忘台位于一片美仑美奂的白蘋芳洲上。 当他们飞至高空,可见洲屿是一名女子安然静卧的形状。那时季逍便介绍到了“白蘋芳官”的名号。 迟镜犹豫道:“不露面,也不一定是死了吧?或许生病了?也可能受伤……” “非也。” 闻玦的指甲修剪得宜, 为免抚琴时误触杂音, 剪得偏短。因此, 他指甲划过少年白净的手掌, 留下轻微的痒, 即便在满腹疑云之际,迟镜也不可控制地分了下心。 闻玦写道:“三百年前, 白蘋芳官身殒一事已在修身界广为流传。小一, 你可听闻无端坐忘台的神蛊?” “听过!他家初代教主用这东西复活亡妻, 听说成功了!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十分惨烈……神蛊也被永远封印起来。” 迟镜心头一紧,没料到此事与神蛊亦有关联。神蛊可是他以后复活谢陵要用到的,不知与段移此行有什么关系。 闻玦写道:“我派素来推测,所谓封存神蛊的容器, 实为无端坐忘台的历任教主。他们一脉相传的巫毒融于骨血,恰好与神蛊制衡。不知小一是否见过,段移身负重伤而顷刻好转,正是其体内的蛊虫之效。此蛊再生肌体之强,世所罕见,亦与传闻中复生死者的功效相符。” 迟镜喃喃道:“原来想用神蛊,还得用他家的毒才能压住呀……” 闻玦:“嗯?” “没事没事,你接着写!”迟镜一激灵,把手递给他问,“然后呢?” “毒与蛊,在他们体内延续。不过,此二者只能留在一人身上,相伴相生。若无神蛊,巫毒失控,恐怕会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若无巫毒,神蛊扩散,亦是一场浩劫。每当新任教主出生,毒与蛊便会寓于更年轻强健的躯体,原主则会迅速衰亡。” 迟镜明白了:“段移出生后,他的妈妈就……” 少年的记忆里无父无母,并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有人要死,还是人们常念叨的“母亲”,下意识颤了颤瞳眸。 闻玦道:“无端坐忘台代代如斯。” “但……但这不合理呀!他们的蛊毒真那样厉害的话,别人一碰就死,他们怎么能——呃——那个——” 迟镜忽然脸红了,两手搓在一起,无措了半天才道,“他们怎么会有小孩呢?不应该断子绝孙了嘛!” 他目光游移,面对冰清玉洁的闻玦,莫名有种带坏小孩的羞耻。虽然从外观与年岁来看,闻玦都是更年长的那个。 闻玦愕然了一瞬,飞快地一垂眼睫,写道:“相传……无端坐忘台历任教主,皆有一名命定之人,不会受他们的蛊毒所害……” 迟镜:“………………” 少年呆滞地发出一个:“啊?” 闻玦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指尖停住,作口型道:“小一?” 迟镜往后连蹦了四五步,惊叫道:“你没骗我吧!!!” 他转念改口:“不对——段移居然没骗我?!怎、怎么可能呢!” 后一句吃惊的自言自语,声音极低,生怕被人听见。 闻玦面露不解,向他迈出一步。 迟镜却猛猛摇头,好像刚听见了天大的骇人听闻之事,只想火速逃离。他顾不得许多了,径直从闻玦身边溜过去,不料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身侧人清沉然不容置疑的声音。 “小一。” 语声轻缓,拨动心弦,令他不由自主地停步。 迟镜慢慢地眨了下眼,心道不好。 闻玦安静良久,问:“段移伪装成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就这事???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什么都没有呀!我们只是去打听了一圈巫女大人的故事而已,你干嘛这样紧张?” “抱歉……”闻玦顿了顿,倏地后退,掩口不语。 他眼中流露出破戒的愧悔,似想更郑重地表达歉意,眼下却不论说还是写,都不合适了。 闻玦向迟镜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只剩迟镜满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一转身,正对上抱剑倚墙的季逍。 “哎呀!你什么时候在的,吓死我了!”迟镜两眼一闭,关切地问,“你们讨论出什么了吗?” 话音未落,浩浩荡荡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泾渭分明,分作两拨,一拨是枕莫乡的族老们,另一拨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闻嵘大踏步出门,一脸扬眉吐气的松快,顺手拍了拍季逍的肩,向迟镜道:“不愧是谢道君唯一的关门弟子。迟峰主,你继承了续缘峰也就罢了,还白得一位这样的栋梁之材,真是鸿运当头。” 迟镜:“诶……” 他瞥了族老们一眼,见那群人初时义愤填膺,现在风平浪静,就知道殿里刚发生了什么。 闻嵘道:“我们已经达成赌约,互相帮忙找人。我们找巫女,他们找段移。谁先找到,另一方便向其磕头认错。” 迟镜讶然:“找巫女?巫女她不是在……在……” 少年的大睁着眼睛,悄悄往后院瞟。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他们秘密举行了葬礼,先将巫女入土为安,以免无头残尸心怀怨气,滋生厉鬼。 他想了想,道:“难道梦里全是假的,巫女没有下葬……也没有死?!” 季逍颔首。 闻嵘说:“墓穴已经挖开,里面只有一只死乌龟。不过,乌龟没有脑袋。” -----------------------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周是短小的隔日更_(:3」∠)_ 因为双开的隔壁文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冲击一下。看在指南之前日更,而隔壁三天更一章的份上,容咸鱼稍作调度-v- p.s.催更其实是有红包哒!ouo 第94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4 迟镜听得心里直冒寒气, 好像回到了许久前的某个夏夜,他翻开山下买的话本子,不料是一本民俗怪谈, 写的全是鬼故事。 第111章 少年战战兢兢地问:“难道——巫女大人用了乌龟当替身?” “现在定论为时尚早。不过,她没死就一切好办了。” 闻嵘显然觉得,之前乡民们把巫女暴毙怪罪在梦谒十方阁头上蛮横无理。现在问题的根源转移到了巫女身上,也算为他家洗刷了冤屈。 闻嵘一抬手臂,带着弟子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隍庙,将巫女尚且在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庙外一片哗然, 根本不信。好在族老们虽觉面上无光, 但还是派了人出去, 证明闻嵘所言非虚。 闻嵘立即张榜悬赏巫女的下落,赏金十万两。 迟镜听着他毫不犹豫地报数,暗中直眨眼睛, 心说不愧是天下第一富庶的宗门, 出手如此大方。由此亦可见, 闻嵘找到巫女、让族老们给他磕头认错的决心。 族老们不甘示弱, 也对家丁下达了死命令, 必须赶在闻嵘之前,把那个叫段啥啥的给揪出来。 族老们的办法简单但好使:即刻起, 枕莫乡对外封闭, 全体乡民禁止出行。此项禁令将持续到巫女大人重回城隍庙为止, 期间乡民们的吃穿用度一概由几个大家族遣专人派发,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尽由大善人们承担。 巫女没死,大善人们又有行善举的动力了,争相献力。 乡民们也从悲愤交加变成了重燃希冀,很快听从禁令, 各回各家。如此一来,家丁们可在街头巡视,但凡有一道人影,不管是谁,先用闻嵘提供的“专拘段某捆仙索”套住再说。 城隍庙的墙头,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迟镜满面兴奋,趴在墙上,不忘低声对下面说:“再高一点儿,高一点儿嘛!脖子要伸断啦!” 季逍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掐着剑诀,让仙剑飘在空中,给迟镜踩着。 他深吸一口气,道:“如师尊看完热闹了么?” “看完了看完了,好大的阵仗……” 少年笑嘻嘻地跳回地上,还很贴心地掏出小帕子,擦擦季逍的剑鞘。得知巫女没死、被砍头的只是一只乌龟后,他心情好了许多,仰头问季逍:“我们也去找人吗?” 季逍问:“你想找么。” “呃这个嘛……热闹看都看了,不凑说不过去呀……”迟镜心虚地乱瞟了两下,背着手说,“我们去找段移?” 季逍:“您想他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迟镜跳脚,“那我们去找巫女吧,赚那十万两银子!” “……” 不知为何,季逍沉默了一会儿,道,“缺钱和我说便是,不至于养不起你。” “诶?有钱不赚是傻子,我也没跟你客气过啊!” 迟镜茫然,眨了眨眼。一路走到现在,他哪次缺钱没和季逍说?不都是变着法儿地从青年口袋里往外掏吗。 季逍面无表情地看他,脸上似写着“好心喂了驴肝肺”。 迟镜嬉笑道:“嘿嘿……不如我们,去找十七吧?” 季逍脸色黑了,咬牙切齿道:“去找段移。” 迟镜欢快地达成了第一选择。 两人离开城隍庙,见街上空空,各处弥漫着难以言述的紧迫气息。季逍祭出了一件罗盘样的物事,不由分说,摘了迟镜一根头发。 少年“哎呦”一声抱住脑袋:“干嘛呀!” “自然是要寻你那位命定之人了。” 季逍面不改色地驱使法器,上面錾刻着“天工奇宝”的字样,显然是闻嵘给的东西,治段移有奇效。 迟镜摸着头说:“哦……怎么找他呢?” “此物可以凭蛊毒溯源,追踪段移。如师尊体内的玲珑骰子,恰好能锁定他的方位。” 季逍说着发现迟镜的面色古怪,停顿道:“怎么?” “你……你告诉闻嵘玲珑骰子的事啦?”迟镜的紧张都写在脸上。 季逍轻笑:“怎么,不想被闻嵘知道您是段移的天定眷侣?” “才不是!” 季逍说:“看来是不想被闻玦知道了。” 迟镜:“……” 少年磕巴了一下,像是被拎起耳朵的兔子,微弱地挣扎道:“才、才不是……” 季逍皮笑肉不笑,一巴掌拍亮了罗盘。灵气四溢,在空荡荡的罗盘上浮现出一枚指针。 针尖旋转,最后指向了北方,是迟镜二人的来时路。 找人不可拖延,季逍御剑而起,很不客气地抄起迟镜,低空飞掠。 他大概是刚才和迟镜聊得不爽,没有像以前一样打横抱着他、让少年靠在怀里,而是单臂箍住他的腰,夹着一卷书似的,把少年夹在腰侧飞走了。 迟镜头朝下晃晃悠悠,大声地控诉季逍小气。 青年置若罔闻,眺望各处,忽然瞧见了什么,迅速掉头。 迟镜却已经发现了,欣喜地叫道:“十七——!” 他一把薅住季逍的衣带,大有季逍不送他过去与弟子团聚、他就要让季逍当空凉快一番的架势。 季逍本欲按紧腰封、抗命到底,但听下方不远处,响起了见鬼的呼唤:“师尊——!” 迟镜:“十七!!!” 那人同样抬高声音,道:“师尊!!!” 迟镜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季逍又要按他,又要按衣带,分身乏术,不得已徐徐降落。 尚未落稳,迟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去,惊讶道:“十七,你怎么被捆了?” 只见数日不见的亲亲大弟子不知踩到了什么陷阱,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挂在路边的大槐树上。 谢十七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竟还故作沉着,说:“师尊无需担心。想必是用于伏击野兽的陷阱,弟子一时不慎,中招罢了。” 他顿了顿,问:“师尊能救我下来吗?” “噢噢!” 迟镜扭头看季逍,季逍则整理好了衣襟袖口,闲庭信步似的走过来,对倒挂着的谢十七端出和煦面孔:“劳师弟稍候,此为拘捕魔教门徒的捆仙索,解开需些许时间。” 迟镜疑惑地扬起一边眉毛,感觉季逍有哪里不对。确切地说,是哪哪都不对: 解除捆仙索对他而言,一剑的事,怎么要谢十七苦等?而且,季逍走来的状态很怪,优雅到了刻意的地步,不知在彰显什么。 迟镜毫不客气地拆台道:“装什么装啦,同门师兄弟一家人!把你剑给我。” 不待季逍回话,他的仙剑自动飞出,很听迟镜的话。 季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少年得意地摸了摸剑柄,像摸宠物的头一样,而他的便宜仙剑出奇吃这一套,当即高兴得在迟镜身上狂蹭。 季逍神色稍敛。 或许,是因迟镜身为剑灵的缘故?寻常仙剑会难以自抑地亲近他。不然,总不会是剑肖其主,二者同心吧。 季逍的目光落在谢十七身上,制伏他的捆仙索已经被迟镜割断,师徒重逢,好不感人。 可惜谢十七并无佩剑,没法供季逍试验。 迟镜抓住谢十七的双臂,上下打量自己的徒儿有无受伤。 不等他多关怀,季逍不冷不热地鼓了两下掌,说:“当真是师徒情深啊。既然在此狭路相逢,敢问师弟,欲去何处?我与师尊另有要事,你若无甚大碍,还请后会有期罢。” 迟镜听着听着,两眼溜圆:“你喊我什么???” 谢十七则拱手行礼,道:“弟子云游四海,如今拜入师门,该为师尊鞍前马后,尽孝才是。” 季逍微笑的面孔微微抽动,说:“那就请师弟寻一处人家借宿,配合枕莫乡禁令,莫要外出。待我与师尊处理完手头事宜,再来接你回宗。” “是吗?”谢十七无视了他,转向迟镜,“师尊,我不可以跟着你吗?” “这个……” 迟镜看看他,又看看笑容里已经散发着杀气的季逍,抿嘴不吭声。他现在好像一个把独生子惯坏的家长,意外有了次子,被夹在中间煎熬。 迟镜本来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纠结得很。 但他转念一想,季逍一点都不懂事、心眼儿小还霸道,谢十七看似纯良,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叫手心手背都是屎。 少年叉腰宣布道:“星游,你不许再挤兑师弟了。十七,你也要尊敬师兄,以后有事先听师兄的指令,然后才问我。明白了没有?” 季逍:“……” 谢十七:“……” 迟镜不满道:“快点答应呀,说你们明白了!不然都别走,我们就地搭房子住吧!” 想到要三个人同住屋檐下,季逍干脆地说:“明白了。” 第112章 谢十七也道:“是,师尊。那么请问师兄,刚才的安排不作数吧。新的指令是什么?” 季逍笑了一下,说:“滚。” 迟镜:“喂!!!” 少年气得跳起来,捶季逍的脑袋。这时,一队家丁赶到,因为捆仙索捕到了猎物,来此查看情况。 槐树下,三道人影立时分开。 谢十七只是站定了,迟镜和季逍则触电般闪到两旁,刚好把他夹在中间。黑衣符修若有所觉,左右各看一眼,迟镜尴尬地佯装咳嗽,正对上他投来的瞥视。 家丁们快到近前了,谢十七仍低声道:“师尊,师兄让我滚。” 迟镜深吸一口气,说:“先不要告状啦!十七,你在这吊了多久?前面就是城门,你有看见谁出城吗?” “看见了。”谢十七道,“就是她把我招到这儿,让我被捆的。是个姑娘,你们认识?” 第95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5 听见“姑娘”, 迟镜的第一反应是不认识。 但他转念想到了巫女大人,然后想到了段移,当即说:“肯定认识, 我们追!” 枕莫乡的家丁们本想上来盘问,不料前方三人凭空而起,一个御剑抱一个,还有一个画符作法,腾云驾雾,转眼间无影无踪。 幸好家丁的队长认得季逍和迟镜, 对他们还算信任, 以为他们和闻嵘一样, 都是去找巫女的,遂没作阻拦。 殊不知三人在谢十七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一片水洼遍地的原野上空。今日云缕如绫, 他们在云上穿行, 视野开阔。 迟镜手搭凉棚, 张望下方的水泊。俯瞰下去, 可见大小不一的池塘, 星罗棋布。初春正是草生水涨的时候,枯黄的蒲苇里, 混着一丝丝新生的嫩绿。 他很快认了出来, 道:“咦……我梦到过这里!是枕莫乡的人抓乌龟的地方。梦里还有一大家子住这儿呢, 怎么没看见……” 季逍说:“我们南下入枕莫乡,必经此地。你梦到过?何时何地所梦。” 他又抱着迟镜御剑了,还很贴心地扣着少年腰身,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迟镜当着谢十七的面,努力僵直身子, 道:“就、就是巫女大人捏的那堆梦呀!最后的梦是出口,藏得最深,跟这里一模一样。啊!那里有——” 少年及时捂住嘴巴,没把“人”字喊出来。只见远处的小水塘间,有个姑娘在土路上走,看起来走了很久,步伐不快。 他小声问:“十七,她是不是把你吊起来的人?” “对,就是她。”谢十七看一眼迟镜腰间季逍的手,那只手稍微收紧,他又看向迟镜,说,“她假装被陷阱捆住,骗我去解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不知为何,那时既然有陷阱,应该全城戒严了才是,她出城却畅通无阻。” “那她肯定是段移变的,他能变成族老的样子!刚戒严的时候,闻嵘专门抓段移的捆仙索还没派出去呢,所以逮不住他。”迟镜抓着季逍的袖子摇晃,“怎么还不下去呀?别让段移跑啦!!” 季逍问:“师尊何须情急?我们离开枕莫乡后足有半日,段移大可以逃之夭夭,他偏偏留到此时、陷害谢师弟,贼子必有祸心。还是将梦竭十方阁的专人请来捉拿他,万无一失。我等暂且跟踪便是。” “好吧……” 迟镜讷讷地答应了。 他不习惯季逍喊自己“师尊”,但也不舍得纠正。去掉了“如”字,顺耳多了,不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只是谢陵的附庸。甚至因为他们是同性道侣,旁人多有微词,迟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被称作“师娘”。“如师尊”不伦不类,恰似他以前处境的写照。 没想到在谢十七拜入门下后,季逍突然改口了。 季逍须向梦谒十方阁传讯,还要抱着迟镜,刚欲提醒少年主动搂着他点,小心掉下去,就见迟镜双目放空,正瞧着天上的某处发呆,露出一种略显落寞、又不太是滋味的神情。 季逍不动声色地手一松。 怀中之人惊得“啊呀”一嗓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季逍微微一笑,道:“弟子要捏诀联系梦谒十方阁了,还请师尊稍作劳累。” “你、你叫我一下嘛,吓死人了!”迟镜气得掐了他一把,可惜对季逍而言就像被挠了一爪子而已。 谢十七说:“师兄若不便照顾师尊,师弟亦可代劳。” 迟镜与季逍异口同声:“不必了。” 谢十七:“……” 谢十七沉默片刻,道:“好干脆,为何?” 季逍:“……” 季逍拒绝他的缘故自不必提,迟镜则忧心忡忡地望着谢十七身后。三道灵符贴在他背上,冒着滚滚黑烟。 偏偏谢十七穿着一袭黑色道袍,黑上加黑,整个人仿佛被发射上天的烟花盒子,马上要爆炸了。 谢十七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淡定自若地转回来。 以迟镜对他的浅薄理解,此人大概是真没当回事。就算他后背被燎出三个洞,他也只会自言自语“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作为师尊,刚才果断的拒绝一定伤了弟子的心。 迟镜斟酌着说:“十七,不是为师不信任你,只是……我怕烫!对,我怕烫,下次再试你的符吧!” “不烫啊。” 不料,谢十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旁人的话外音,或许听出来了也无所谓,画了张同样的符递给他。 然而,符一递出,便会自焚,他连画三张,张张如此。 谢十七:“咦。” 黑衣符修没有多想,道:“看来弟子学艺不精,还是日后再向师尊尽孝吧。” 迟镜:“………………” 少年双眼眯起,知道必然是某位元神属性为火的修士在暗中搞鬼。 他冲季逍瞪了一眼,说:“专心发你的讯号去啦!” “发完了。”季逍扬了扬眉,对于“连烧师弟三张符还跟没事人一样”毫无愧意。 不过他转头看向下方,沉默片刻后问:“人呢?” 另两人齐齐扭头,迟镜大惊失色,道:“人呢!!!” 不知不觉间,下方已是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刚才独行踽步的姑娘不见踪迹。 迟镜连忙拿过季逍的罗盘,却看到指针乱转,发了疯似的一刻不停。 “妖气浓郁,罗盘被阻涩了。”季逍定论,旋即化为遁光,直入芦苇荡中。 加速太快,迟镜只来得及问:“妖妖妖气?!” 无人应答,皆不知此地的异状何来。三人一落到地上,就发觉了不对:四周的芦苇出奇茂盛,居然比他们人还高。在天上看时并不觉得,掉下来才知进了迷宫。 天将入暮,夜色从远方弥漫而起,似潮涌般,转瞬淹没了原野。 芦苇沙沙作响,混合着四面八方的虫鸣,以及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水流声。 叶影憧幢,若有无数鬼魅满怀戒备地窥视着三名不速之客。如此幽暗境地,饶是身边忽然换了个人,恐怕也发现不了。 迟镜左顾右盼,不敢大声说话,小小声地追问道:“妖气浓郁,哪来的妖啊?枕莫乡没有妖怪伤人的传说呀。” “因为妖怪不一定伤人。” 季逍瞥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巡视迟镜前后,这回往迟镜身后看,却看到多出来的谢十七。 季逍说:“……难道师尊真的相信,所谓的梦貘是一只神兽?” “不是神兽?” 迟镜一怔,立即意识到了更真实的可能——枕莫乡历代供奉的,其实是妖;而真正的神明,是那位被推倒神像、拆除神庙的苦乐真仙。 少年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梦貘当年死在这儿吗?它的尸体早就……咳咳,早就烂完了吧。神与妖元区别,又是什么呢?他们不都在帮助人们嘛?” 季道说:“神帮人实现愿望,可是不求回报的。妖需要人付出什么代价,就不得而知了。枕莫乡……罢了。先找到段移,此地的渊源与我们无关。谢师弟,你在做什么?” 迟镜回头,只见谢十七又掏出了他用于找人的香,细长一炷,跟驱蚊子的似的。 虽不知此香的路数如何,但被谢十七点燃后,冒出一缕青烟,斜斜地飘向西北。 迟镜惊喜地问:“十七,你找着那位‘姑娘’了吗?” 谢十七:“她把我吊起来后,我便悄悄留了一道印记跟着她。那是我们山头秘制的‘死也甩不掉符’,应该未被发现。” “好厉害的符啊,听名字就很厉害!” 迟镜高兴地鼓掌夸奖,谢十七在前开道,拨开细密的芦苇。芦苇杆十分坚韧,他们行路困难,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地面,还是水塘。 第113章 偏偏离段移很近了,不好再起御剑,否则定会将段移惊动,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逍的指尖冒出火苗,似在思考一息间燃尽杂芜。 迟镜忙拉住他摇了摇头,往角落里使眼色。 只见一只乌龟从草根处探头,对他们几个外来者歪起脑袋。绿豆大小的黑圆眼睛闪着迷惑的光,少顷,它发现两人盯着自己,飞快地钻回去不见了,只剩草根旁的水洼泛开涟漪,冒出一串泡泡。 迟镜叮嘱道:“别把人家的屋子烧了呀。要不是有芦苇藏着,那么大的乌龟早就被抓去赛跑啦,怪可怜的。” 季逍闻言蹙眉,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可惜事件的全貌尚处雾中,他暂且无法将现有讯息连在一起。 谢十七潜心辨位,前进半里之后,手中的香倏地熄灭。 他随之停步,迟镜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背上,被季道提着后衣领往后一拎。 谢十七回身道:“师尊你头好硬。印记被发现了,她在我们旁边,不到三丈。” 三丈! 迟镜头皮发麻,紧张地东张西望:“不、不是说‘死也甩不掉’吗??” 谢十七诚恳地说:“还是那句话,弟子学艺不精。抱歉了师尊。如果那人杀过来,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我当然——”迟镜热血上头,刚想一口答应,想起段移那张脸,又退缩了。 他干巴巴地道:“星星星游师兄会保护我们俩的!对不对呀星游?讯号发出去那么久,梦谒十方阁怎么还没来呀!” “师尊迫不及待请闻阁主来保护我们仨吗?”季逍不阴不阳地说罢,仙剑已无声出鞘,剑尖垂地。 他目光微寒,往周围不论什么角度、都显得一模一样的芦苇荡上滑过。 季逍说:“既然他能顷刻破除谢师弟的印记,想必早已发现。一直留到现在才破除,看来是故意引我们到此了。” ----------------------- 作者有话说:咸鱼的鱼鳍真得腱鞘炎了,寄 以后都得写手稿转文字啦,如果出现奇怪的错别字……请捉虫_(:3」∠)_有重谢_(:3」∠)_ 第96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6 迟镜被两名弟子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紧张地探头探脑,什么都没发现。 不过,季逍的推断非常符合段移喜好挖坑设伏、守株待兔的作风, 迟镜原地转圈,提醒谢十七:“他来了他来了,千万小心!……咦?!” 少年目瞪口呆。 谢十七不见了!!! 迟镜呆滞片刻,抖着手往身后摸索,去抓季逍:“星、星游,闹鬼了……星游!!!” 少年一蹦三尺高, 小脸煞白—— 季逍也不见了! 迟镜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三确认, 两名弟子都已凭空消失。 芦苇荡变成了深山老林,风一吹,发出连绵的呜咽, 似藏有万千亡魂, 正在暗影里交头贴耳, 偷觑着他。 迟镜双手紧攥衣角, 磕磕巴巴地说:“段、段移, 是你吗……” 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段移此人,最爱猫玩耗子。如果眼前的迷局真是他的手笔, 也该到冒出来嘚瑟的时候了。 此人半天不现身, 迟镜莫名地心里打突, 只能站定不动,小心翼翼地往周围瞟,额角沁出薄薄的冷汗。 突然,他瞥见了一点白色。 那是什么? 少年定睛一看,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绝对是看错了——前面不远处的草根处,怎么会有…… 一个包子?! 雪白的、香喷喷的包子,一看就皮薄馅儿大,诱人垂涎。迟镜光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唇齿生津,好像已经对着松软的包子皮一口咬下去,温热的汤汁在舌面上流溢,绽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包子呢! 迟镜痛苦地保持着清醒:包子有问题,一定不能吃,再馋也不能吃!应该先把季逍和谢十七找回来。 他试着迈出一步,并未发生异常。 只是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愈发大了,呼啸着回旋。迟镜身上泛冷,不得不抱住自己,猛搓胳膊。这股寒意深入骨髓,与寻常的低温不一样,好像是从他内心发出,无法靠修为阻挡。 迟镜察觉了异样的来源,短暂地犹豫过后,快步去捡起了包子。 软呼呼、热腾腾的包子,一经触碰,立即传递给他无穷的暖意和信心。少年双手捧着包子,发现它完全没沾上泥土和草籽,面皮儿晶莹,更不像正常的物件儿了。 幽幽暗夜里,唯有包子发光。 圣洁纯粹的白光,如一团彼世之火,凝滞在迟镜的掌心。他忍不住将目光聚于其上,心有戚戚焉。 包子在手而不能入口,不会有比这更让人心痛的事了! 不知为何,迟镜的心境震荡,仿佛比寻常的喜怒放大了很多,一点小事也能牵动情绪,让他满怀杂思。 比如只能看不能吃的包子,竟让他悲从中来,眼眶中涌出一滴滴泪。 霎时间,无形的界限消融,在迟镜并未发觉之际,周遭的场景悄然转变,阴森幽寂一扫而空。 芦苇荡还是暗沉沉的,但就是普通的芦苇荡而已,草根处爬出几只小乌龟,好奇地歪着头,打量这个对着自己手哭的奇怪人类。 “……哎呀!” 迟镜正伤心时,发现包子不见了。他吓了一跳,本来蹲着,这下从地上弹起来,不料听见熟悉的声音。 “师尊?!” 季逍一剑斩开了大片芦苇,出现在他跟前。一见到迟镜,季逍直接把剑掷在地上,剑身半入泥潭,剑柄震颤不休—— 而季逍双手紧握住迟镜的肩头,扳着他面向自己,目不转睛。 “星——星游?”迟镜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被季逍拽得一哆嗦,只留下明晃晃的泪痕。 少年被眼前人一反常态的偏执神色吓到了,依稀回到了最不愿回想的那几夜里,因弟子暴露的狼子野心夜不能寐,胆战心惊。 迟镜颤声道:“你、你是星游吗?” “……师尊。” 青年浑身紧绷,在听见他问话的霎那如释重负,骤然松懈。季逍嗓音嘶哑,半晌才颓然道:“抱歉。” 他又死死地掌握着迟镜良久,松开他时,眼里犹有血丝,显得疯狂又憔悴。 两人分开不到一刻钟,季逍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迟镜忧心忡忡。 他心里直犯嘀咕:将他们引来此地的,真的是段移吗?迟镜不信段移能将季逍害得一副死了老婆的失魂落魄样儿。 莫非,梦谒十方阁给的罗盘有问题?抑或段移在梦里借用闻玦躯壳时,已经得知了他们有此法宝,故而对症下药,在那姑娘身上也种了什么当幌子的蛊毒,以此误导他们? 如此说来,形迹可疑的姑娘只能是城隍庙的巫女本尊了。 迟镜更是一头雾水:若巫女大人不想回去,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将他们引到这下此重手呢? 迟镜从芥子袋里取出换洗的外衫,铺在地上,按着季逍坐下休息。 青年面色煞白,默默望着他,片刻也不肯移开视线。 他哑声道:“怎么哭了?” “我……我刚才突然很难过,好像被这地方影响了。”迟镜如实相告。 季逍问:“为何难过。谁惹的你?” 迟镜说:“包子,包子惹的我。” 季逍:“……” 季逍蹙眉道:“包子?” “对呀,又香又大的包子,看起来好好吃!但我知道它出现得很奇怪,吃了就死定了,所以没敢下嘴……唉,现在想起来还是好伤心,它看起来真的很美味……唉!” 迟镜唉声叹气,不过只有忧愁,并无悲恸,与刚才大不相同。 他安静片刻,问:“你呢?” 季逍不想回答。 迟镜摇晃他两下,说:“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我找十七去了。他可能危险着呢!” “回来!” 季逍似惊弓之鸟,风声鹤唳,倏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失控,捏得少年发出一声痛呼,皱起鼻子道:“干嘛呀!疼疼疼——” “你找不到他的,只有靠他自己,找到出口。” 季逍定了定神,慢慢把迟镜拉到身边,为他揉动泛红的腕骨。 迟镜听出他有想法了,眨眨眼睛,悄声探问:“什么意思呀?” “梦谒十方阁的罗盘没有出错,段移的确在附近。也确实是他,把我们引至此处。” 季逍冷冷笑道,“这厮的目的,恐怕是借刀杀人。因为他与巫女交易,互助对方逃离桎梏,却碰到了棘手的东西。闻家对巫女不算什么,枕莫乡的族老们对段移而言,也是抬手了结的杂碎。而那个会压制他们兴风作浪的……是另一个存在,凭他二人无法抗衡的存在。” 第114章 迟镜心尖儿发麻,道:“什么存在?” “此地的传闻里,有一位尚未登场。”季逍的目光从他面上缓缓移向了芦苇荡,说,“枕莫乡真正的守护神,苦乐真仙。” 第97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7 迟镜发觉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 刚到枕莫乡时,听闻神兽梦貘还能只当个故事;就算被女巫摆了一道,也觉着和寻常的厉害修士无甚分别。但现在, 怎么牵涉到真正的神明了?货真价实、尚存于世的神明?? 季逍手扶额头,有所顾虑。 迟镜问:“怎么啦?” “我在想,是否该将巫女找回来。” “咦?” 话题跳太快,迟镜犹豫道:“按理说,我们是不该插手别人去哪里……只要她没害人就行。城防隍庙的环境也不太好,她想离开不奇怪。不过……之前没有头的尸体实在有些吓人, 还和前几任巫女的死状对上了。就这样任她失踪的话, 会不会不太负责?” 季逍张了张口, 大概下意识想反驳他,不相要往自己头上揽多余的责任。 但青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弟子和闻嵘对峙族老之际, 下人来报, 巫女墓坑里只有无头乌龟, 族老们的反应有异。” 迟镜好奇道:“怎么啦, 有什么不对?” 季逍说:“他们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庆幸少, ‘果然如此’、‘竟敢耍我’的愤怒多。” “怎、怎么是这种态度……”迟镜明白了,“难道巫女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逃跑了?她试过很多次都失败, 这次……这次不得不让全枕莫乡在梦里多过一天, 给她假死脱身的机会。” 少年眼珠直转, 小声道:“要不我们努努力,比闻嵘先找到巫女大人?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没问题的话——就放她离开吧!我们骗族老说没找到就好了。” 季逍:“……” 季逍一句“您哪来的信任觉得她会说实话”又堵在了嘴里。他定定地看了迟镜片刻,起身道:“好。” 迟镜还是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但有种感觉, 季逍现在对他患得患失的,比平时宝贝了十倍不止。听见迟镜满嘴小孩儿心性的胡言乱语,也没嘲讽他。 迟镜悄悄瞄他,说:“这样好是好,就是得麻烦闻嵘。” 季逍:“什么?” 迟镜:“麻烦他去跟族老们下跪道歉呀,嘿嘿!” 少年一得到纵容,便忍不住冒点坏水,笑意在弯弯的月牙眼里漾开,芝麻大的黑心眼子暴露无疑。 季逍说:“……可惜了,我们会找到段移。所以族老们也要跟闻嵘下跪道歉,他不吃亏。” 青年将罗盘重新召出,结印按在其上。霎时间灵焰窜动,把罗盘洗炼一新。 妖气遗散,罗盘铮铮作响,指针飞快地转动几圈后,“啪”地定在了某个方向! 茫茫芦苇荡,不辨东西南北。指针确认下来不到须臾,又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像是在围着两人转圈。 季逍冷笑道:“困兽犹斗啊。”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迟镜发现,季逍的指间飞出一枚枚金红的火花,往四面八方游弋。与此同时,青年的额心浮现明红仙印,宝华流转,映衬着他眼底若隐若现的焰光。 迟镜抿住唇,被短暂地晃了下半神。 下一刻,周围的火花一齐绽开,将芦苇荡夷为平地! 不过,季逍把焚毁的高度精准控制在腰部左右。如此一来,乌龟们的家园没有受到重大影响,但有人在附近的话,一看便知。 迟镜指着斜前方道:“那里!” 灵焰已收,袅袅青烟万里,在夜色中散去。一道迟镜熟悉的绾色身影立在不远处,脸上罩着古拙的白桦木面具。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罗盘上的指针也紧紧指着他不放,昭示着他的身份。 段移! 直到此刻,梦谒十方阁的援兵仍没有来。迟镜终于明白,他们不会来的,至少不是现在来。 因为他们从交出罗盘的那一刻开始,目的就不是找到段移,而是把放跑段移的锅甩到季逍和迟镜头上。 段移总有千方百计可以逃跑,梦谒十方阁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了。而且,他们困住段移的手段已被此人于梦中破解,在研制出新的囚笼前,梦谒十方阁都不会再管他。否则段移被抓了又跑,浑似梦谒十方阁把脸凑上去给他扇。 现在季逍已经传讯给闻嵘,发现了段移踪迹。等闻嵘拖个半天再带人姗姗来迟,段移早已走脱,那就是季逍办事不力、让魔头逍遥法外。 季逍没想通这一节吗? 迟镜瞥向青年的背影,看见他手握仙剑,烈焰在剑锋上燃烧。难道,季逍有把握制伏段移? 段移发出无可奈何的声音:“季仙长,我又不介意给哥哥做小,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呢?像你这般毫无容人的雅量,如何比得上谢道君,啊?” 话音一落,季逍剑意已至。芦苇杆哗然倒伏,水洼溅起了三丈高。 那两人斗在一处,迟镜自知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悄悄后退。 他惦记着谢十七,左顾右盼,试图寻到徒弟的踪迹。那厢却很快分出了胜负——季逍用灵焰形成密不透风的罗网,把段移困在其中。他要脱身,就得受烈火焚身之苦,甚至被火绳分尸。 段移懊恼控诉:“哥哥——你快管管他!我被梦谒十方阁毒打好几顿,正是虚弱的时候,他怎能此时与我交手呢?岂不是趁人之危吗!” “打你当然要趁人之危啦!”迟镜想也不想便说,“趁你病,要你命,星游干得漂亮!” 少年高举双手,“啪啪”鼓掌给段移看。 季逍并未回头,不过执剑负于身后,向段移彬彬有礼地一笑:“请吧,段少主。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哥哥的玲珑骰子未解,你便以此灵焰困我。就不怕我狗急跳墙,拼着自焚也要逃离此间吗?”段移眯眼道,“季仙长好狠毒的心!哥哥,他是全然不怕你受罪啊!” 迟镜一时语塞,本想昂然表示,自己痛一痛没什么、只要魔头落网便好。 不料季逍先慢条斯理地说:“段少主,在下可并未伤你。灵焰只是形成樊笼罢了,你若硬要突围,让师尊受罪的是你。” 迟镜恍然大悟:对哦! 段移也被气笑了。奈何他此前受伤太重,一时半刻,确实不是季逍的对手。 更何况,他瞧见了“天工奇宝”字号的罗盘,知道是梦谒十方阁出品、专门治他的玩意儿,有此物在,跑也白跑,硬碰硬更是血本无归。 段移无赖地说:“看来我不交出血丹,季仙长也不会对我下手。既然如此,我就在这灵焰宝座上享一享清福好了。反正与哥哥同生共死,打不了做一对亡命鸳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死了便去那阴曹地府先结冥婚,待季仙长下来做小——啊哈哈哈哈!” 他是乐开怀了,迟镜却气得七窍生烟,几次想打断他无耻的话,都被他下一句更无耻的话惊得瞠目结舌。 少年扭头冲季逍叫道:“别管我了,快打他!打他的嘴巴!!” 季逍往他脑袋上一揉,把人揉矮了一截。 青年好像完全把段移说话当做吹风,充耳不闻。季逍收剑回鞘,竟显得云淡风轻,道:“段少主甘愿作笼中败犬,在下自无异议。不过,我有一事,不知段少主想不想听。” 段移:“哦?” 迟镜:“诶?!” 迟镜万万没想到,居然有见证季逍和段移心平气和地对话的一天。段移都那样白日做梦、夸夸其谈了,季逍再有涵养和耐性,也不该置之不理吧! 迟镜气得跺脚:“跟他讲什么呀,他只会变着法儿地坑人!你爱说说吧,我去找十七了!!” 少年扭头便走,不知为何很伤心。季逍居然不生气,任由段移满嘴跑马车。 季逍说:“回来。” 他一只手把少年整个人掉了个个儿,按在身侧。青年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段少主此行殚精竭虑,究竟为何。不就是为了取得梦貘的精魂,留存死者记忆吗?” 段移闻言,轻轻一笑。 这一笑,比他平日里不着调的笑声收敛许多。迟镜本来在季逍手底下扭动,见状也狐疑地停住了动作。 段移慢声道:“莫非季仙长愿助我一臂之力?” 季逍说:“段少主死活不肯解除玲珑骰子,在下也不难为你了。不过,梦貘精魂须一分为二,你我各执一缕。” 段移道:“若是梦貘的法力因此削减,死者保留的记忆不全,该当如何?” 第115章 “不如何。”季逍扬了扬手里的罗盘,说,“请你回梦谒十方阁。” 段移想了想,道:“好啊,罗盘换血丹。” 他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令迟镜双目圆睁。季逍于是当着二人的面,直接将罗盘捏碎了。段移同时往自己腕上一划,凝成一滴红光闪动的血珠,送到迟镜面前。 迟镜捏着鼻子吃了,使劲捶打胸口,才让自己咽下去。 他见季逍原来在给自己打算盘,刚才的气焰便倒了不少,小声问:“你要分一半梦貘精魂干嘛呀,你……你是不是心底里也想复活谢陵?” 季逍:“……” 季逍垂眸投来一瞥,漠然道:“我只是觉得这东西适合送人。” “哎?可以送给别人的吗!”迟镜眼睛发亮,立即雀跃了两步,指着自己问,“可、可不可以送给我??” 季逍定定地看着他,道:“此物可赠予弟子将来的道侣。师尊,你想要么?” 第98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8 迟镜脸色涨得通红, 整个人都卡壳了。 段移听闻此言,则放声大笑,像听见了无比荒诞之事:“哥哥要为了复活亡夫, 答应改嫁吗?还……还嫁给亡夫的弟子?那待道君复生之后,你已与季仙长喜结连理,道君可要如何自处啊!他又不像我这般通情达理,难道让他给季仙长做小?哈哈哈哈!” “闭闭闭嘴吧你!”迟镜忍不住冲他大叫,叫完又没声了,讷讷地望着季逍。 少年嗫嚅道:“我可以当洒扫童子, 去你府上做工……星游, 改嫁不可以的, 真的不可以的!复活谢陵之后……更、更不可以……” “有何不可。”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侧目看他,面不改色,“从道君身陨的那一刻起, 你二人的道侣之契便已终结。师尊你是自由身, 何来‘不可以’之说?没有可不可以, 只有愿不愿意。弟子知道你铁了心□□君不可, 这都随你。不过, 你打算凭一己之力从段移手里,抢到梦貘精魂么?” 迟镜不好意思地问:“诶, 你怎么知道?” 季逍:“……” 季逍沉默地转了回去, 段移立即指出:“哥哥, 他背对你翻白眼。” 迟镜忙绕到季逍跟前,说:“怎么看不起我呀!还拿结侣的事威胁我,星游你——” 季逍睨他道:“我怎么?” “……你根本不是真心喊我师尊的!”迟镜原地蹦了两下,双手攥拳,本想用脑袋顶季逍, 但是不敢。 他嘟嘟囔囔:“你还是喊谢陵师尊算了。我可担当不起!试问天底下哪个师尊,担当得起要娶他的弟子?!” 季逍冷笑道:“您都将长相与亡夫一模一样的庸才收入门下了,竟然在意这个?” “你说谁庸才呢!十七——十七才不是庸才,不过是我没开始教他罢了,不许说他!!!” 迟镜刚才还是羞恼,这下成怒,扭头冲段移喊道:“别看好戏了,你这混蛋!” 段移:“哎哎哎?” 迟镜着急上火,竹筒倒豆子似的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干嘛把我们引到这儿?你和巫女大人怎么商量的,快点如实招来!我另一个弟子,被你骗着吊树上那个——现在还不见踪影呢!要是找不回他、或者他受了半点伤害,统统怪你!” 段移捏着眉心说:“好过分……你们在这儿聊半天不去找他,到头来怪我……” 见迟镜深吸一口气,他连忙抬手:“好啦,怪我就是啦!我被怪的还少吗?两位,你们都已经见识过‘苦乐真仙’的手段了吧?” 迟镜:“……什么?” 季逍眸光沉敛,“嗯”了一声。 段移在灵焰囚笼里换了个休闲的姿势,翘起二郎腿,说:“所谓‘极乐美梦’,是梦貘赋予凡人的‘全然美好、不过虚幻’。苦乐真仙嘛,听名字便能猜到,祂维系着苦乐并存的真实。所以,这两位自古就是仇敌,哥哥能理解吗?” “当然能。”迟镜不爽他逗猫似的额外关照,哼道,“然后呢?苦乐真仙,真的是……神仙??” “神明乃是自然之灵,有喜爱人者,被奉为慈神,有厌憎人者,被视作恶神。更多的避世不出,连自身传闻也要抹去,坚决与人世划清界限。苦乐真仙却放不下这片大地,以及地上的人们。”段移笑道,“依我看,祂是一尊不折不扣的慈神。奈何祂的所作所为,致其被打为恶神。甚至神庙神像都被毁掉,根本不承认祂神明的身份了。” 迟镜喃喃道:“祂总是把人们从美梦里唤醒……” “是啊。凡人寿短,谁甘于朝露泡影般的一生?梦貘实则是上古大妖,元神为兽,根本不通人性,遑论好坏对错。它只是想让围绕自己的人们开心罢了,殊不知一个个美梦送出去,灾殃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于是,苦乐真仙出手了。” 段移点到即止,迟镜已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在听说了关于“极乐美梦”的种种之后,就一直不太舒服,细究之下,是一种隐约的不安。 彼时他不明白为何,现下则得到了答案:因为,全枕莫乡的人都在费心尽力、追逐着一件虚幻之物——纵使此物能营造永生的假象,终归令人担心,若其一朝崩塌,是否与之关联的一切皆会顷刻散去? 季逍缓缓开口,道:“恶果已经显现了。巫女下落不明,枕莫乡人心涣散。兴建的屋舍停工,布施的钱粮中断,习惯了坐享其成的乡民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尽成世家大族圈养的傀儡。” 迟镜想起了聚集在城隍庙外的上万人。他们听说巫女没死之后,立即听话地回家了,一点异议都没有。 街道上空无一人,甚至没有说话的声音,乡民们在干什么呢? 安心等待巫女归来,继续享用送上门的一切? ……如今再想他们的虔诚,令迟镜毛骨悚然。 段移犹打趣道:“哥哥的脸色不好看啊。怎么,觉得可怕了?人就是这样子的,一直被养,便与院里的鸡鸭牛羊无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哥哥要打破他们的美梦吗——你不怕成为下一个‘苦乐真仙’?” “……” 少年一时安静。 他突然猜到了,为何苦乐真仙要杀死前几任巫女。说起来很残忍,可这确实是让枕莫乡醒来的最好办法。 不然把世家大族斩尽杀绝?或者让执迷不悟的乡民血流成河?说到底都是被梦貘所害,就算把它的遗骨曝于荒野,也于事无补。 梦貘有情却造孽,苦乐真仙无情,却把这片快要溺毙在梦里的土地一次次拉回正轨。 迟镜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怎么办,定了定神,问:“怎样找到十七?巫女大人呢,她又在哪儿?” “巫女藏起来了,苦乐真仙追杀她呢。我为了那点梦貘精魂,唉,只好答应帮巫女逃生啦。哥哥想入伙吗?”段移满眼真诚地问。 迟镜直觉有挖好的大坑等自己,含混道:“我入伙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你还是问别人吧。” 他往旁一瞥,结果刚好跟季逍视线相对,连忙把目光抽回来,道:“你先告诉我十七在哪里!” “他?他当然在苦乐真仙手底下啦。”段移一耸肩道,“我也奇怪呢。哥哥,为什么你那位长得像道君的好弟子——他的‘苦仙’,这么久还没跟‘乐仙’决出高下吗?” 寒风吹拂,连灵焰都扑朔几分,险些燎着段移的面具。 迟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搂着自己道:“‘苦仙’和‘乐仙’?” 话音一落,他忽然瞥见一袭身影闪过,脱口而出:“十七!” 少年二话不说追上去,心里纳闷儿:方圆十里内的芦苇荡,都被季逍顷刻抹平,按理说谢十七在附近的话,可以一眼瞧见。 前方那道人影,则是突然出现的。那个“谢十七”也不对劲,瞧着慌不择路,好像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一般。 迟镜叫道:“十七——你跑什么?!” 听见人声,前方的“谢十七”总算停步,回过身来。 这下迟镜明白了哪里不对:面前的谢十七穷困潦倒,黑色道袍打满补丁,腹部还中了一剑。随着他踉跄的步伐,伤口不断涌血,把他按在伤处的手染得猩红。 季逍悄无声息地跟在迟镜身后,把少年按住,不让他上前。 “谢十七”哑声问道:“两位也是来杀我的么?” 迟镜忙问:“谁要杀你?谁伤得你!十七,我是迟镜啊,我、我是你师尊!” “贫道天生地养,何曾有过师尊!看来今日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命里有此一劫了。”“谢十七”擦去唇角的血迹,烦躁道,“贫道只是不明白,你们盯上我什么了?我这条命,也配众人哄抢吗?” 第116章 迟镜目瞪口呆。 不论是谢陵,还是谢十七,都从未表露过这样的市井气质。仿佛修真界最底层的散修,自小受尽白眼、任人欺凌,才厮混出如此落魄又不可一世的言行举止。 下一刻,另一道“谢十七”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迟镜悚然一惊,连季逍的眼底也闪过刹那忌惮——他居然没察觉背后有人。 另一个“谢十七”高高在上,森然浮现。此人又是一幅截然不同的风貌:身披繁复法衣,脚踩宝光祥云,手挽灵珠拂尘,头顶博带高冠。 即便是尊为“伏妄道君”的谢陵,也不曾穿得这样…… 迟镜脑海里迸出一个词:“花枝招展!” 两个“谢十七”把迟镜季逍夹在当中,互相对峙。 厉害的那个境界高深,化出十余柄仙剑,其中数柄剑上染着鲜血,显然是伤害弱鸡“谢十七”的凶器。 迟镜左看右看,好像故事里被河神诱惑的农夫: 续缘峰之主啊——你掉的是这个金谢十七,还是这个银谢十七? 霎那间,少年灵光一闪,想通了事情的缘由。 他猛拍季逍,说:“我知道啦!他们一个是十七的‘乐仙’,一个是十七的‘苦仙’——苦乐真仙对付我们的办法,就是看乐仙能不能战胜苦仙,如果可以,就能从梦里醒来!” 少年笑逐颜开,高兴地道:“我的包子战胜了黑暗!” ----------------------- 作者有话说:苦仙——消极心理 乐仙——积极心理 这样是不是就明白啦[好的]理解消极,并战胜它[撒花]做梦完全是回避呢[鸽子] 第99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9 “……包子?” 季逍略一蹙眉, 道,“你的乐仙?” “对呀!”迟镜说,“看来我的苦仙就是天黑了……难怪那时候突然好冷, 也可能是,呃……” 他想说“孤独”。 不过,少年怕显得自己矫情,并没有说出来。 季逍问:“师尊一个人待着害怕?” “什么!我、我没有啊!”迟镜连忙在两个“谢十七”之间来回转头,问,“十七呢, 十七怎么办?为什么他还没有出现?” 眼看谢十七的苦乐二仙又要战在一处——确切地说, 是他的苦仙被乐仙单方面虐杀, 迟镜明知道这俩人都是苦乐真仙捏造出来的,还是看得眉头紧锁。 段移悠闲地说:“想必苦乐真仙没有继续为难我们,就是因为哥哥你那爱徒把祂拖住了。不愧是长相酷肖道君的人, 终究不一般。不过, 您最好是狠下心, 别打扰那俩。让他们决出胜负, 哥哥你便能师徒相见了。当然, 若是苦仙赢了的话……” 迟镜紧张道:“会怎样?” “哥哥的爱徒会永远失去乐仙。乐仙被杀死了,没了。”段移一摊手。 迟镜猛戳季逍肋下:“那不行呀, 快帮帮十七的乐仙吧星游!” 季逍:“……” 季逍冷笑道:“好啊。他的乐仙是哪个?” “诶?”迟镜不假思索地说, “当然是厉害的那个呀!” “这可未必。”段移以手掩口靠向他, 刚想作出咬耳朵、讲小话的模样,围绕他的灵焰忽然爆发了一瞬。 他只好索然无味地挪回去,道:“自由自在,浪迹天涯,何尝不是一种乐呢?身居高位固然不错, 但高处不胜寒,亦是苦楚。” 迟镜的眼睛里简直有蚊香转圈,双手抱头道:“所以这个是乐,那个是苦……不对,这个是苦,那个是乐?也不对!等等,真的有不对!!” 段移道:“请讲!” “剑修十七踩着散修十七打,马上要把他弄死了……他们差这么多,怎么会打这么久?”迟镜双眼亮晶晶的,说,“我们是同时中招的呀!”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谢十七”出现在芦苇荡里! 这次是一个披金戴银的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一富一穷。 他俩倒是打得不相上下——二者皆无修为,正在赤手空拳地肉搏。 有钱的“谢十七”体格高大,但满身华服珠翠限制了行动;没钱的“谢十七”十分瘦削,可是打起架来不要命。 这两人的出现好像开闸泄洪,越来越多的“谢十七”冒出来了。 芦苇荡上,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口袋,装了各式各样的“谢十七”,因为他们打得愈发激烈,终于把袋子打破,于是所有“谢十七”都掉出来。 一时间,草根处乌龟乱窜。辽阔的原野变成了演武场,七百多个“谢十七”正在鏖战! 迟镜呆住了。 他看花了眼,举起双手又放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怎样劝架了。 季逍则受够了这场闹剧,火苗在指尖燃起。“呼啦”一声,金红的灵焰覆盖他右侧臂膀,如一具烈火臂铠。 季逍单手结印,稍稍蓄力。 迟镜恰在此时,发现了众多“谢十七”中,有一个默不作声、假装路人避开其他“自己”的。 只一晃眼,迟镜便断定那是谢十七本尊! 下一刻,真正的谢十七就被混乱的人群淹没了。迟镜跳起来张望无果,见季逍准备夷平此地,连忙抱住他的左胳膊:“等一下星游——不能这样啊!你这一招下去,十七苦仙乐仙全没了,那不是变成傻子了吗?!” “反正本来也差不多。”季逍道,“若是拖延下去,等梦谒十方阁的人到这……啧。” “你、你真要和姓段的做交易啊?” 迟镜愣了一下,回头看段移,本想再攻讦那厮两句,忽然感到整个人被抱着的东西带离地面了——季逍缓缓浮空,右臂的灵焰延伸出一柄火焰长剑,即将镇入大地! 剑尖势不可挡。 刹那间,灵焰似可燎原。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不,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全是热气了。他鬓边沁出冷汗,亦在须臾变得温热。 但,季逍的灵焰剑被架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根根琴弦从天外飞来,伴随着道道琴音。 迟镜双目一亮:“闻玦!” 一袭雪白衣裳飘然云端,在暗夜里难掩华光。闻玦左手捧琴于身前,右手快速扣动琴弦,琴音接连不断,挡住了季逍这招。 闻玦作为乐修,并无佩剑,脚下踏一只机巧仙鹤,鹤腹上錾刻着“天工奇宝”字样。 鹤身双翼尽由雪瓷打造,随着悬空振翅,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高雅又奇异。 他翩然落于迟镜身侧,看见段移,面纱上方的双眼微微凝目。 迟镜忙说:“我们刚抓住他,已经发讯号给你叔叔啦。不过……他还没来。” 闻玦流露出歉意。 迟镜明白了,正是因为他叔叔闻嵘迟迟不来,他才来了。 季逍极少被人阻碍,更别说挡他的剑了。 青年面上的微笑稍显阴沉,道:“闻阁主。” 闻玦稍一颔首,以示回礼,再一拨弦,清凌凌的声韵如潮水扩散。 这道音浪格外特殊,呈淡淡的银辉,经过迟镜时,似若有若无的柔光将他洗濯了一遭,烟笼寒水月笼沙。 “哇……” 少年发出轻轻的惊叹,转头一看,所有的“十七”都在消融。不待他着急,闻玦上前一步,欲执其手。 季逍把迟镜扯到身后,轻笑道:“闻阁主有何话想对师尊说,在下可代转述。时间紧迫,就不劳您字字手写了。” 迟镜心虚了一下。季逍知道闻玦怎么和他交流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闻玦则垂眸片刻,指间的灵力凝成字符,展现在迟镜眼前。 ……原来还能这样! 迟镜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悄悄地瞥季逍一眼,就见季逍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赶紧念起了闻玦的字:“苦乐真仙影响人心,‘形影破寐音’解除影响,并无弊端……太好了!” 何谓“术业有专攻”,迟镜终于有所领教。只有一旁的段移唉声叹气,自知梅开二度,又要落网。 迟镜向前奔出几步,看见七百多个“谢十七”消散后,原野上还剩一个。 他立即跑过去:“十七——” 那黑衣符修也向他而来。正当迟镜准备停下,整理徒弟的衣冠关切一番时,谢十七直接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迟镜:“……” 远远的,季逍、闻玦、段移三人看着这一幕,也都:“………………” 迟镜叫道:“这这这你——!十、十七!” 他被紧紧抱了个满怀,脸按在谢十七胸口,嗅到山野的竹草气息。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了一丝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 但此时显然不是怀旧的时候。 第117章 徒弟上来便给了他一个拥抱,迟镜整个人都僵成一条,奈何被用力搂住,动弹不得。 他的个子比谢十七小多了,一下子被完全包住,连说话发出的声音都好像被桶罩着,闷闷的磕磕绊绊:“好了十七,我知道你吓坏了,为师知道——可是,可是后面还有人呢!苦乐真仙还在呢!!先松手啦!!!” 少年声音变调,想把徒弟推开,但不知道身为一名优秀的师尊,是否该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礼数与边界。 “他说让你松手。师弟,你失聪了吗?” 漠然的声音响起,季逍人未至,剑先行,剑气直冲谢十七的面门。在死亡压迫下,谢十七总算松手了,不过闪避不及,颊边擦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哎呀,破相了!”迟镜顿时心疼,回头埋怨季逍,“十七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到了才失礼的,你干嘛对他下重手?!” 当着几人的面,季逍被他气得笑道:“没见过这种场面?师尊,你不如晃晃脑子,听听有无水声——你我皆是一苦仙、一乐仙,此人却有三百多个!他到底是何来路,您想过吗?!” “我——” 迟镜语塞。 诚然,他内心承认,实际上被吓到的是他。他没想到,谢十七看起来淡然寡欲,居然有三百多对苦仙和乐仙,这是为何? 只因此人与谢陵全然相同的容貌,迟镜总不愿把他往坏处想。 谢十七坐在地上。 闻玦脚踏机巧仙鹤,无声飘近。段移被灵焰囚笼困着,也移动到了旁边。 三个在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修士居高临下,如同审判。唯有迟镜蹲着,满眼关怀地望着谢十七,问:“十七,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忽然不见了。”符修面色微白,困惑地说,“之后,他们就出现了。打来打去,偶尔认错人,会波及到我。就这样。” 他气息略显急促,不像装出来的心有余悸。 迟镜转头道:“十七除了两个仙太多,和我们没区别啊。我也是忽然看见包子的——星游,你看见了什么?” 突然问到季逍头上,青白冠服的青年一怔,竟不言语。 段移恶意笑道:“哈哈,我看见了哦。” “真的?”迟镜问,“你看见什么啦?” “季仙长的苦仙和乐仙嘛——哦哟,还不许我说啊!”灵焰又是一阵升腾,段移对迟镜故作遗憾道,“哥哥,不是我不想讲。他不让呢。” “有什么不能说的!”迟镜站起来道,“星游你说十七的两仙不对,你自己的却不肯说。要是这样的话,谁都别问谁,谁都有鬼!” 季逍脸色微变:“我……” 四目相对,迟镜的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突然明白了。 季逍的苦仙乐仙,肯定和他有关。 闻玦还在旁边,迟镜猛地眨眨眼睛,什么都不问了。 他尴尬地说:“好吧好吧,我们快去找苦乐真仙啦!还有巫女大人——” 段移道:“季仙长的苦仙与乐仙,都是哥哥你啊。他看见二仙相斗,明知皆是幻象,仍为二仙各挡了一剑。啊哈哈哈哈哈哈!”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小段再笑两行本章也是同样的价格。遂让他笑爽了。 p.s.抱歉这么晚更,明天也会更的。主要是一到周末就拖延症大爆发,咸鱼昨晚悄咪咪地摸黑写,不知道是屏幕光透出门缝了还是键盘声太响了,总之被爸妈逮个正着……挨了顿骂。 被骂完很伤心地睡觉了。忘记打闹钟,今天睡到中午,又挨了一顿。 我……好吧:) 第100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 段移突然把迟镜的猜想落到实处, 少年的心脏差点跳停。 他本欲号召大家,一起找出苦乐真仙,查明巫女一案的真相, 奈何现在不上不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眼里,少年憋闷片刻,直挺挺地往后倒。 季逍正欲把段移烧个对穿,见状立即接住他。 谢十七喘了口气,道:“师尊怎么了?什么苦仙, 乐仙的。” 季逍:“……” 季逍盯着怀里双目紧闭、但是手死命掐他的少年, 磨了磨牙, 没将“他在装死”说出来。 离他们稍远处,闻玦在微愕过后,语气透出几分失落:“诸位困境已解, 在下……在下先回去了。” 他话毕转身, 就要御鹤飞起。 迟镜霍然起立:“闻玦!” 雪白的背影顿住, 不知为何, 没敢回头。 迟镜问:“你不把段移收走吗?” 闻玦:“………………” 段移匪夷所思地道:“‘收’?我成什么了哥哥??” 迟镜不理他, 追出两步,却被季逍往回扯, 不许他追。 迟镜不管别人怎么想, 但要是闻玦和其他人一样, 也认定他是人尽可夫的炉鼎之流了,那真是锥心之痛。 少年结巴道:“你就要回去了吗?等下……等下你叔叔他们就来了,我们一起去找苦乐真仙吧!” “不必了,小一。” 潺潺江水似的清沉嗓音,在一浪浪的芦苇间响起。夜风中, 闻玦回身说,“你也想要梦貘的精魂吧?” “诶?!”迟镜大惊失色,“怎么看出来的!” 闻玦并未作答,只道:“我会去暂缓叔父的行程。小一,再会。” 白衣公子如来时一般,顷刻飞去。迟镜伸出手却意识到,白瓷打造的仙鹤是不会飘落羽毛的。 天尽头,有一行人依稀靠近,正是梦谒十方阁的队列。果然如季逍所言,他们慢腾腾的,拖到现在才来。 不过,闻嵘肯定没料到苦乐真仙显灵。他自以为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供段移从迟季二人手下逃脱,结果来得晚不如来得巧,段移根本没跑,正搁这等着他呢。 迟镜心尖儿拔凉。 他感觉被闻玦讨厌了,也可能,是他让闻玦伤心了。或许梦谒十方阁的人,要么苏金缕要么闻嵘,早就对闻玦旁敲侧击地提点过,不许他和道君遗孀交好。 那两人嘴里,关乎迟镜的能有什么好话呢?无外乎说他金丝雀不堪大用,再要么和道侣的弟子不清白。 闻玦现在确认了,迟镜的确和季逍不清白。他那样循规蹈矩的人,肯定接受不了吧? 迟镜怪不了季逍,他怕等下扯到对方的二仙都是他。 他只能转头冲段移大喊:“都怪你!没人问你,你干嘛要说出来?!” 段移突然挨凶,歪起脑袋不语。 但没等他说话,季逍提高了声调,问:“师尊就这么不敢面对吗?” “我——” 迟镜语无伦次。他见季逍、段移、谢十七都盯着自己,崩溃地大叫一声:“啊!!!” 少年是真的有点想死了。 但,且不论装死的招式已经使过了一遍,光是迎着面前季逍的目光,便让他再做不出那样顽劣的逃避行为。 青年眼睑下压,无声地注视着他。 季逍素来眉眼深邃,眼睫又浓,抬颔视下的时候极为压迫。他双目森冷,深处却藏着别的,仿佛是…… 是不甘与失望。 迟镜一哆嗦,自己想起了不肯想的问题。季逍的乐仙是他,他其实能理解,甚至能接受——毕竟不是傻子,季逍对他到底好还是不好,少年早就心里有底了。 他认为判断一个人喜欢不喜欢自己,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什么。季逍说话实在难听,总是拐弯抹角的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想法,可是,对迟镜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那为什么,他的苦仙也是迟镜呢? 少年的心微微缩紧,流出酸酸的味道。细品之下,是一点愧疚,混合着难过。 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迟镜就算意识到自己有时待季逍态度太差,也没法去主动缓和。 季逍同样放不下他们之间的芥蒂。 他们谁都放不下。 谢十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好像见到苦乐真仙了。” “咦?”迟镜连忙振作,问,“祂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样子。只是,有个东西一直观察着我,感觉很强烈。”谢十七缓过来了,从地上站起,面无表情地说,“祂估计在研究那六七百个我吧,我的比你们多很多,对吧?” 迟镜:“对……只有你,非常多。” 谢十七道:“我觉得祂不是坏神仙。不然,怎么没把我抓走研究?” 一句话让另几人都不言语了。 迟镜绞尽脑汁,最终决定相信直觉,道:“是啊,一个让人们分辨真假的神仙,怎么会是坏的嘛!祂做的唯一一件坏事,就是杀死历代巫女。唉,但这个也是无奈之举了……不对。” 第118章 少年忽然嘀咕了一句,眼睛悄然睁圆。 段移笑道:“哥哥也知道苦乐真仙诛杀历代巫女的事?” 迟镜问:“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巫女大人说的啊。其实,她自己就能对付枕莫乡的老头老太太们,找我帮忙,就是让我对付苦乐真仙罢了。”段移道,“巫女们承受梦貘精魂,本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换了好几代,因为苦乐真仙一直在伺机取她们性命,断梦貘传承。族老们圈禁巫女,也是在保护她,可惜困得太久,笼中鸟总想高飞。” 他面具后晚星似的眼睛盯着迟镜,含笑问:“不是吗?” “……问我干嘛!” 少年色厉内荏地怼回去了。实际上,他对此很有共鸣:巫女与他以前的境遇,何曾相似?都是某种象征,被外界摆布的象征。 他对巫女的同情之心顿生,将她也划为了受害者。不过这样的话,苦乐真仙是好的,巫女大人也是好的,到底是谁在中间搞鬼? 少年作了个非常简单的排除法。 他握拳道:“族老们都是坏蛋!问题一定出在他们身上!” 他刚才的“不对”二字,在心里补全。苦乐真仙想救枕莫乡不假,但祂会因此杀死无辜的巫女们吗? 神明对凡人的爱如同大树对蝼蚁的爱,祂只会洒下绿荫,而不会将某只害群之蚁碾死啊。 季逍淡淡道:“师尊有证据了?” “没有。”迟镜理直气壮得让三个人沉默,但少年眼睛亮亮的,说,“你们都不懂,那种被所有人关着、管着、看着的感觉!巫女大人说的,未必是真的呀,不都是族老告诉她的吗?我们听到的也可能是假的,因为我们都是听枕莫乡说的,枕莫乡都听族老的!” 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的猜想有些可怕,略显艰难地从口中吐出:“我怀疑……以前的巫女都是族老们杀的。为了符合她们梦貘传人的身份,所以故意、故意伤害她们的头部,好跟梦貘的死法一样。苦乐真仙一直想救所有人,祂追着巫女——是想带她离开。” 夜风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梦谒十方阁的人即便知道段移落网,不好再把烫手山芋转移,也不得不降临在芦苇荡上。 趁闻嵘还没靠近,段移悄声说:“哥哥,你要是猜对了的话,我们就完了。” 迟镜:“啊?” “梦貘精魂呀,没了。那玩意儿在巫女手里。”段移叹气道,“其实我是半道入伙的,被梦谒十方阁逮住那晚,就我没睡觉,所以一开始没进她织的梦里,守卫我的家伙们却睡死了。我逃出去找到她,跟她做了交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来得及想啊。哥哥真是太聪明了——” “少说废话,你要讲什么呀!”眼看闻嵘走过来,迟镜眼皮直跳,脸色微白。 段移说:“我都听巫女的,她要怎样就怎样。所以,她决定留在城里,我也没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何况……她也有放不下的人。” 迟镜压着音量叫道:“谁啊?!” “盲眼婆婆,照顾她长大的人。”段移正欲往下说,闻嵘却到了近前。他只好停下,言有尽而意无穷地提醒迟镜,“哥哥还记得现任巫女的死法么?” 斩首。 迟镜容量不大的脑袋瓜飞速运转,几乎冒出火星子。季逍已经率先上前,去和闻嵘交涉,少年努力回想:巫女大人营造被斩首的假象,当然是为了显得死亡更真实、和几位前代巫女一样。 可是现在已经证明,她是假死,真正死去的只是一只乌龟。 而她本人还留在枕莫乡里,陪在婆婆身边……也就是说,她一定换了个不易被人察觉、又能理所当然留在城隍庙的身份。 少年的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梦里听见的对话。 “今年的大善人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善举多又怎样?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梦是巫女织的,是否将她潜意识的杂思充作材料,编入了随心打造的梦境? 那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就是她准备用于脱壳的蝉蜕。 闻嵘向迟镜和段移投来一瞥,道:“可惜啊,我要输给那些棺材瓤子了。” 迟镜一惊。 闻嵘继续说:“他们先找到了巫女。” 第101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2 迟镜惊得双眼溜圆, 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他脱口而出:“巫女大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她在枕莫乡到哪里不是被当成宝。”闻嵘的脸色有些不耐烦,估计在想办法逃脱跟族老们赌约的履行, 哼道,“到头来是一场儿戏,真他娘的烦人。巫女那小孩儿离家出走,整这么大阵仗!害得满城风雨,真是……” “巫女大人的事才不是儿戏!!”迟镜着急得打断了他,看着闻嵘满不在手的表情就火大, 忍不住吐出一句, “怪不得苏亭主见你就骂, 星游——我们走!” 闻嵘:“你说什么???” 梦谒十方阁诸多弟子在场,已经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放走段移了。 季逍向脸色变难看的闻嵘点了个头,御剑带迟镜升上了天空。谢十七一言不发, 跟在他们后面。 迟镜赶看回城隍庙, 不过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闻嵘也这么觉得。 闻嵘是记得自己给过季逍一个很贵的罗盘, 没想到从段移指间亮出一块刻着“天工奇宝”的碎片, 那厮还炫耀似的, 对着碎片轻吹了一口气。 迟镜则东张西望,导找一道本该出现的人影。他站在季逍身前, 不停的乱扭引起了青年注意:“师尊现在拧成麻花, 也到不了城隍庙。” “啊?不, 不是因为那个……”迟镜被抓包,尴尬地嗫嚅。 “那是因为什么。不舒服?” 季逍把他横抱起来,迟镜一惊,正对上谢瞥他们的视线,慌忙解释:“这这这样飞, 比较快……” 谢十七点点头,到底信没信,也不知道。 迟镜被抱起来后,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了季逍身后,他刚才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了他在找的人。 茫茫的晚天上,无星也无月。厚重的云翳铺满天空,昭示着将袭的秋雨。一道雪白的身影远远立在云端,踏着凌空的白瓷仙鹤,似一片凝固的霜华,静静地凝望此间。 少年隔着越来越长的距离与他对视,不由得怔住。 可是相隔太远,他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季逍回头扫了一眼,皱起眉。 他说:“以往都是师尊想办正事,我以私情揣度。如今我猜师尊去办正事,师尊却耽于私情。有意思。” 返镜已经看不见闻玦了,讷讷地缩回脑袋,在季逍怀里发呆。幸好没发多久,他便感到身处的高度下降,连忙回神,支起身子,发现下方的灯光火把连成一片,数大家族齐聚枕莫乡,将此地照得亮若白昼。 三个人没有贸然出现在族老们面前,以免打草惊蛇。他们悄然落在一处屋子角落,沿着墙根走几步,绕到供举梦貘的大殿背后。 几名族老进进出出,带着许多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孩子们以女孩居多,一个个被牵着进去、抬着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每拈出来一个孩子,守在门边的族老脸色就差一分。 迟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叛逃怎如此之快?咱上哪找合适的苗子去!” “先把这批试完,反正都是孤儿,被大善人们好吃好喝地养大,该尽孝了。” “都是没训练好的,完全经不得貘神精魂的冲击啊!速去城中,多出银子,买些苗子来……” 迟镜小声说:“他们是不是在选新的巫女啦!这个不听说话了就换下一个……还霍霍小孩子!能不能阻止他们?”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扑嗵”几声,门口的族老面色一变,对家丁招手:“快进去顶着啊,还愣什么?” 谢十七掏出一张“让贫道看看符”,贴在墙上。 迟镜几人立即看见了殿内景象:盲眼婆婆被两个家丁拿刀挟持着,迫使巫女释放梦貘的精魂。在古老庄严的塑像下方,跪坐着一名少女,她张开双臂,口中涌出云絮般洁白半透明的魂灵。那灵体亦真亦幻,绕着她飞旋,利爪似有实质,挥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凡是被精魂抓过的凡人,都会被浓烈的困意侵染。十多号家丁守在殿里,如临大敌,却抵不住哈欠连天,不得不互相泼冷水,以此保持清醒。 第119章 一个个孩子被推着往前走,如果能坚持到巫女面前,就能成为巫女的传人,变为梦貘精魂的新盾主。 可是,这些孩子基本上停在外围,没几步就咕咚栽倒了。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睡着了——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他们——那个,如果巫女大人有了新传人,她是不是就要被杀了?” 少年满面忧虑,拉季逍的袖子:“星游,你能不能帮一下巫女大人啊?让她变厉害一点,直接把所有人弄睡着!这样她就可以跑了!” “你确定?”季逍淡淡道,“让整个枕莫乡的人没法再等着天上掉馅儿饼,师尊,一旦他们以后查出端倪,事情绝难善了。” “可是要因为那么多人的懒惰,把一个人关一辈子,想逃跑还会被抓回来杀掉?太过分了吧!而且好多乌龟都遭罪了——它们被从家里抓来,跑得不快就炖汤,好难为乌龟!枕莫乡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迟镜义愤填膺,为乌龟鸣冤。 季逍不语,谢十七则被少年的话打动,立刻道:“师兄,请你出手吧。真相呼之欲出,再拖延的话,你们看,巫女要撑不住了。” 迟镜:“啊?!” 少年紧紧地贴在墙上,往里看去。只见大殿中央,巫女原本年轻的面庞上出现了皱纹。 她在衰老,因为脱离梦貘精魂的滋养,即将回到凡人的真实形态——以她的年龄推算,必然是一具枯骨。 族老们却在催促送更多的孩子进殿,甚至观察哪个孩子坚持得比较久,便命令家丁将其摇醒,直接用长长的担架,推到巫女跟前去。 这样强行让孩子接收梦貘精魂的熏陶,小孩就算能撑下来,也难保不会变成痴儿。 迟镜心急如焚:“星游——” 季逍结印送出了灵力。 刹那间,巫女重新焕发了生机,睁开双眼。但她的眼睛,早已不是寻常的人类眼睛了,而是一对狭长的银色兽瞳,快速地转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巫女纵身而出,直扑挟持盲眼婆婆的家丁们。她像野物一样四肢着地,轻灵地越过空中,吓得家丁们屁滚尿流。 族老们叫道:“出事了——” 话音未落,便已昏昏倒地。 谢十七又掏出一张“别挡贫道路”符,往墙上一按。三人顿时穿墙,进了大殿。 巫女回头,警惕地歪起脑袋。她一举一动,配合着那双妖异的眼睛,无不像被妖兽附体,已经灭绝人性了。 但她口吐人言,问:“我的头呢?” 迟镜:“诶……诶?不是在你脖子上吗?” “不是这个!”巫女在殿内跳来跳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迟镜灵机一动,问:“你在找谁的头呀?” “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是什么?”巫女拍了自己的脑袋几巴掌,却发现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人”,更别提她的头了。 迟镜转念想了想,掉脑袋的除了梦里的巫女,不就只有那只乌龟吗? 他惊讶道:“你在找乌龟的头?” “乌龟”这个词语,巫女学过,毕竟她要见证吉兆龟逐。 她跳到迟镜跟前,抓住他问:“你知道她在哪里?我把她的头,装在一个插满花的篮子里面。” 族老们处心积虑地防止巫女逃走,从不教她说话。就连安排来照顾她的婆婆,也是瞎子,不曾见识过广阔的世界,不会说给她听。 想必正是因为如此,巫女虽然想挣脱现状,却没有离开枕莫乡。她以为换个身份待在城隍庙里,不用织梦、不用祷告,不用被条条框框约束着,只消褪去那身巫女的袍服,她就自由了。 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一看,季逍和谢十七都睡着了。季逍还好,熟睡前结了个护身印,按在迟镜背后,谢十七是早就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迟镜惊呆了:“为什么我没睡着呀?” “嗯?”巫女又歪了下脑袋,问,“对啊,为什么你没有睡着?” 一根白乎乎、毛茸茸的尾巴灵体凭空冒出,戳了迟镜一下。少顷,它居然绕着迟镜转了几圈,好像碰到了同类,直接融入迟镜的身体里不见了。 巫女说:“祂喜欢你。” 迟镜道:“梦、梦貘吗?” “嗯,祂已经把尾巴给你了。等我死后,祂会完全跑到你身上。”巫女平静地说。 迟镜呆滞片刻,原地跳了起来。他又东张西望一圈,发现外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睡着了! 少年疯狂摆手:“别别别给我,我之前是挺想要的,可是你没有祂会死呀!” “但我就是想死的。你们不明白吗?”巫女困惑地说,“我已经和婆婆约好了。我会陪她离开。” 她看向盲眼婆婆,那个小老太太坐在八仙椅上,也陷入了安眠。不过,她整个人皱巴巴像一块枯木,气息轻如游丝。 迟镜道:“你……你不用死啊!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干嘛呢?”巫女揪起眉毛,坦率地问他,“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心的,因为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婆婆,她,就这两个。” 时值深夜,城隍庙寂静无声。 因为白天定了宵禁,整个枕莫乡都没人说话。 但是,家丁们睡着得太快,火把和灯笼都掉在地上。很快,好几个地方都烧了起来,在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巫女倏地钻了出去,说:“等等。” 她去救人了。 少女的身影在夜里像猫也像狐狸,迟镜还是一头雾水,对刚才融进身体里的梦貘尾巴毫无感觉。 他跺了跺脚,不得不加入了救人的行动中,把离火近的人先搬走,再把季逍谢十七拖出来。 幸好他已经筑基了,算不得凡人。不然要凭迟镜的身板搬这么多家伙,十个他都能累死。 巫女救人很快,主要是比较糙,经常把人往门外一丢,磕磕碰碰也不管。 当庙门外的路上、堆满了族老和家丁时,两个外表像半大孩子的人终于停下了手,回身望着城隍庙。 整座庙宇,都沉浸在火中。 熊熊烈焰,滚滚黑烟,正殿的屋顶塌陷,露出梦貘的塑像。 它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可是体表的镀金正在融化,那张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脸上混合着鎏金与炭烟,像一盘打翻的涂料。 迟镜茫然道:“全烧没了诶……不喊人来吗?” “他们不会来的。白天说了,大家不许出门。人们一直白拿好东西,所以,很听话。”巫女依然没什么表情,扶着八仙椅的椅背,说,“帮我一下。” 迟镜帮她把盲眼婆婆背到了背上。 巫女准备走了,这次她知道,远行才意味着自由。迟镜很不放心,忍不住劝:“活着很好的,你再多看看呢?等你把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你肯定就不想死啦!” 巫女心平气和地说:“死是坏东西吗?” 迟镜:“哎?这个……” “她在死那边。婆婆也快去了。我从没有她们的地方,到有她们的地方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巫女认真地问。 迟镜无言以对,只好说:“你和乌龟,是……朋友吗?” 巫女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迟镜道:“朋友就是和对方在一起会开心!” “那大概是吧。她是我杀死的,因为,她的朋友们都在死那边。”巫女抬起手,掌心浮现了一片小小世界,迟镜一眼认了出来,竟然是枕莫乡北面、秋日的原野。 他喃喃道:“原来……是他们啊。” 在巫女织出的梦境尽头,那个姑娘带着好些孩子,住在茅草屋里。迟镜眼睛微亮,问:“所以你说的‘死那边’,其实是‘梦那边’,对不对?” “不会再醒来的梦,就是死。死亡让我们在一起,那活着才是该醒的梦。” 巫女实在找不到装乌龟脑袋的花篮,放弃了。 她背着婆婆,又看了一眼烈火吞噬的城隍庙,终于对迟镜笑了笑,说,“对不起,刚才骗你的。有人救我,我很开心。你好,再见。” 她转身,走上了离开枕莫乡的路。 迟镜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还是抬起来,对巫女的背影挥了挥手。 他也轻轻地说:“……再见。” 变故发生得太快,少年并未从茫然里脱身。他知道,应该去敲锣打鼓喊人救火,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一切应该焚尽,好让对美梦的狂热追逐停息。唯有那样,巫女才能走得又久又远,枕莫乡也是时候醒来了。 猎猎的燃烧声里,迟镜又见到了那个包子。 第120章 白而亮、香喷喷的包子,就在他的脚边,好像与他肩并肩,一同仰望着千百年乱象的终结。 巫女的身影消失,靠着树干的季逍立即醒了。他先闻到了焦炭和烟味儿,不禁皱眉,迅速将目光定在斜前方,一个少年的背上。 迟镜孤零零地站着,和烧毁的梦貘像隔空对视。 一条蓬松柔软的白尾巴从他身后冒出,好像他的尾巴似的,温柔地环抱着他。 迟镜转过头,尾巴立即缩回去,好像不曾存在。 他对季逍笑了:“嘿嘿。” 青年倏地移到他面前,双手扳住他肩膀,从头到脚地查看。待确认少年身上只沾了一些烟灰、并没有受伤,季逍冷峻的神色才放松几分。 他问:“师尊一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 少年扬着瓷白的脸,颊边一抹黑痕,分外明显。他有几根碎发烧焦了,变得打卷儿,少年灰头土脸,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季逍扬眉道:“你把巫女送走了?刚才那是梦貘精魂么。” “什么?”迟镜根本没发现冒出来的大尾巴,说,“她的精魂分了一缕给我,好神奇。祂好像认识我一样,一下子就过来了。” 季逍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知是不是迟镜身为剑灵的原因。可是,剑灵和梦貘又没有沾亲带故,梦貘还是千年前便死去的,怎么会与迟镜相识呢? “……不论如何,您已经取得祂的精魂了。”季逍刻意忽略了某人,说,“我们应立即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故意漏掉的家伙也睁开了眼,张口便道:“师尊!” 谢十七拍拍衣服上的灰,呛得咳嗽。迟镜欣喜地招手:“快过来,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季逍:“……” 谢十七问:“师尊与师兄想去哪里?我还有事,不知是否合适同行。” 一听他有事,季逍道:“好巧,我们也有事。你不会去参加门院之争吧?师弟。” 谢十七说:“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争。” 季逍露出微笑,温声道:“那就好,你若参与,便要和师尊争,属以下犯上。所以,我们不适合同行。” 迟镜知道他又来了,无语地横了他一眼。 迟镜说:“十七你别理他。我们去洛阳,那里很热闹的,你去不去?” “很热闹?洛阳……我倒是知道洛城。”谢十七想了想,“它改名字了?” “早八百年就改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前叫洛城,现在叫洛阳。” “那就好,我也想去。我下山是为了买一把剑,师尊,我想当剑修。”谢十七根本没看季逍的脸色,对迟镜说。 迟镜挠头道:“想改行?对哦,你有个乐仙,是顶厉害的剑修呢……那好吧!要跟师兄轮换驾车哦!” 一个家丁打的呼噜震天响,眼看要把别人吵醒了。 季逍深吸一口气,自知无力回天,不得不把马车召出了芥子袋,冲另外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微微一笑:“要走就快点,多谢!” 迟镜与谢十七钻进车厢,三人乘着夜色,一溜烟驶出了枕莫乡。迟镜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频频回头,不知是否还会回来。 他最后还是略带遗憾地坐好在座位上。 谢十七又打起了哈欠,可能离巫女太近,要一连数日补觉了。 迟镜鬼使神差地问:“十七,你为何想做剑修啊?” 他心下惴惴,某些猜想在死灰复燃。虽然那些想法很不尊重谢十七,但迟镜实在无法割舍。尤其,在听到“剑修”二字之后。 “不知道。”谢十七倚着车厢壁,满脸困倦。 他说,“我只记得,我原先是有一把剑的。那把剑的名字叫……” 青年的眼睫缓慢眨动,他说:“那把剑叫迟镜。” 车轮戛然止住,车前的骏马因为被突然勒紧缰绳,发出嘶鸣。 车帘外,驾车的青年冷不丁回头,死死盯紧了这个黑衣符修。谢十七不慎磕到额角,正用手揉着,却见身旁的少年师尊倏地坐直了,万分惊愕地望着他。 谢十七问:“干嘛?” 第102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3 奇异且浓烈的情绪霎那满溢, 冲击着迟镜的心扉。 少年傻傻地望着黑衣符修,强压震惊,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我取的。可惜我不记得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谢十七感觉前后两人的反应实在不对劲,尤其季逍,幽冷的视线直穿帘幕,像要把他扎两个洞。 迟镜忍不住坐近了一点,追问道:“你又为什么叫十七呀!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你、你真的没有其他名字吗!” “……”十七的脸色毫无起伏,因他的问题有些不悦, 道, “师尊又要把我当成你已逝的道侣了么。” “不、不是那样的!”迟镜慌忙否认, 摆手道,“我就是觉得很巧——我也叫‘迟镜’!” 谢十七:“……” 于是轮到青年错愕了,他问:“迟来的迟, 镜子的镜?”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字不差!” 谢十七上下扫视他几眼, 诚恳地说:“但是师尊你看起来也不像一把剑啊。” “哎呀, 我当然不是剑啦!只是同名!可是, 可是同名也很奇怪诶, 怎么正正好是这两个字呢?又不是烂大街的!”迟镜转头找季逍求助,却在看清帘外青年脸色的瞬间, 吓得噤声:“星游——” 即便隔着车帘, 也能看出季逍眼底酝酿的寒光。 他紧盯着年厢里的两人, 忽而一笑,温声道:“师弟以前说过,你由山中老道抚育成人。玉衡山,玄机真人……为何我遣了专人查验,竟不曾查到此山此人的任何讯息?” “我们荒山野观的, 观里就我和老头两个,你能查到才是有鬼了。我下山的时候走到城里,还问了那儿是哪儿呢,青苍郡的遇城,这总查得到吧?”谢十七没好气地往后一靠,说,“我明白,贫道的长相与师尊的故人相仿。” 迟镜:“是相同……” “好,相同就相同。但那又如何?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长到现在,过的每一天皆历历在目,绝非作假。”谢十七本来为人淡淡,没什么脾气,但总被视作一个死人的替身甚至投影,终于让他也为之光火。 迟镜眼睫一闪,讷讷道:“是、是的……时间确实对不上,唉。对不起十七,实在是同名的巧合太奇怪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你,你别生气。” 他两只手攒在一起,焦虑地互相扣指头,像是偷吃苞谷被抓的鼹鼠,惶然地咬住嘴唇。少年低下头,鼻尖泛红,更像落网的倒霉鼹鼠了,只会耸它的粉鼻子。 谢十七:“……” 谢十七:“我话说重了?” “你说呢?”季逍冷不丁反问。 季逍不护还好,这一插话,迟镜大起大落的心情顿时被撕开缺口,眼眶一热,掉出了一大颗泪珠。 少年使劲揉眼睛:“没……没有,十七没说错,是我总是一惊一乍的……明明没可能的事,还……” 车帘“哗啦“响动,季逍看不下去,直接跨步进了车厢内,把迟镜端到从前面进车厢的“门槛“上。 于是,少年坐在了高高的地方,陷在柔软的帘幕里。他面前,两个弟子在车厢中对峙。 幸好车厢宽敞,容纳三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迟镜被放在中间,紧张地瞄季逍,不敢吱声。 季逍一定是察觉了什么疑点。每当他和颜悦色的时候,就是要笑里藏刀了。 果不其然,季逍温声发问:“关于师弟的剑,你可记得更多情境?身为符修,却拥有一柄非凡仙剑,说不通吧。” “你又没见过我的剑,怎知那是一柄非凡仙剑?” 谢十七顿了顿,道,“不过那确实是一柄非凡仙剑。老头子说,剑自古便在山中,以山养形,以风养灵,视寒暑如旦暮。我们道观传了十多代,没人召得动它。但,剑身上有隐约的婴孩抱膝而眠之纹理,灵光流溢,是剑灵降世之兆。” 季逍:“既如此,那怎算是师弟你的剑呢。” “传到我手上了,不是我的剑,是谁的剑?”谢十七难得正色,道,“那不仅是我的剑,还是我的妻子。” 迟镜:“诶?什、什么!” 季逍的嘴角微微抽动,道:“师弟的意思是,你们道观掌门人的妻子代代相传?” “……”谢十七被他阴了一道,无语片刻才说,“我是第一个唤醒剑灵的人。” 第121章 季逍沉默少顷,问:“然后呢?为什么,说他是你的妻子?” “这是重点吗?”谢十七抱臂,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和剑灵有一段。名字,就是那时候取的。不过,我唤醒剑灵后神识受创,所以……” 季逍:“所以妻子没了?” “………………”谢十七感觉到了他太过明显的敌意,皱眉道,“就算你和师尊的关系不清白,也没必要听见我的剑与他重名,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吧。师兄?” “哪哪哪有不清白啊十七!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迟镜听见这话,吓得心跳停了一瞬,赶紧插嘴,“所以你只记得自己有过一把叫‘迟镜’的剑,其他都不记得啦?” 谢十七颔首:“是的。我下山云游,正是为了寻回我的剑,然后,我要成为当世第一剑修,成为与剑灵相配的剑仙。” 他看样子在二十岁上下,正是壮志凌云的时候。沉静清冷的面貌,也因笃定的豪言,显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迟镜不知为何,感觉眼前的谢十七似曾相识。或许,谢陵也曾有这样一面,也曾在年少轻狂之际,立志天下第一流。 季逍冷冷地说:“师尊,你过来。” 迟镜:“啊?” 季逍说:“我累了。轮到师弟驾车。” 谢十七坦然道:“我不会。” 季逍:“?” 谢十七上马车前可没说,现在说出来,显然是想气死师兄,报复季逍明里暗里的挤兑。 眼看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迟镜连忙起身:“好啦,好啦!我驾车!不就是抽一抽鞭子嘛,我会的!” 他以前从独石酒楼回续缘峰的时候,还载过挽香。当时买了一驾小羊车还是小驴车来着?忘记了。无所谓,迟镜记得那种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感觉。凡是过路之人无不侧目,颇有君临天下之威,怎一个“爽”字了得? 季逍的脸色微微凝滞。 显然,他支开谢十七,是有话要传给迟镜听。结果迟镜完全没领会他的用意。 谢十七也张口道:“师尊,还是我……” “别别别,我的感觉来了!鞭子给我呀。”迟镜有新鲜东西玩,便把破灭的希望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自己和谢十七以前的剑同名,是挺奇怪,可他总不能是剑灵吧?就算他是,以前一百年都在续缘峰待着,他到续缘峰的时候,谢十七爷爷的爷爷才刚出生呢。 少年扬起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奋蹄前冲。剩下两个弟子在车厢里,各据一边,都看着师尊的背影。 很快他们就坐不住了。 马车左冲右突,活像过年时被砍了几刀的猪。奈何驾车的少年兴致盎然,不断吆喝着“驾驾驾”。 谢十七已经脸色发青,手按在腹部。 季逍也不得不稳住身形,放弃了现在就和少年共享讯息的意图。在他袖口,一卷纸条悄然灰灭,其上正是挽香的报信。 “玉衡山玄机真人,其实存在。只不过,玄机真人早已仙逝,忌日在八百年前。” 第103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4 迟镜才驾车不到两刻钟, 就困得东倒西歪。 在他御下,拉车的骏马也似喝醉了酒,绕着弯儿顺拐。 终于, 谢十七去换了他。 迟镜才回车厢,顾不得梳洗,兜头就睡。幸好修仙之人,不染俗尘,也没什么。 他朦胧之间,嗅到熟悉的龙涎香气, 知道季逍在帮他宽衣。物候转暖, 车厢里稍显闷燥, 青年施术布下结界,完全阻隔了车前可能投来的视线。 只剩他和迟镜二人,在车厢中。 少年枕在季逍腿上, 习惯性地缩成一团。季逍沉默片刻, 慢慢皱眉, 不知迟镜为何好吃好喝地养着, 还是这么点身子骨, 蜷靠在他身边时,和一只小型的动物无甚区别, 积累着一点稀薄的温度。 恰在此时, 马车离开树林, 登上了王爷新修的官道。月光斜照,少年的脸似一抹玉质,沉浸在稀释过的夜色里。 他还是微微张着嘴,唇色红润。季逍知道,要是放着不管的话, 等明天起来就能看见,迟镜的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和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一样,轻轻捏住少年人的脸蛋。 手感很好,像掐住了一块嫩豆腐,再用些力,对方就要吃痛哼哼了。 季逍手熟,必不会犯这等错误,他完全没让少年察觉,便把他的头摆正了,轻启的唇缝也合上。 再检查别的地方——迟镜袜履皆褪,脚丫藏到袍子堆里。后座上一直备着绒毯,被季逍扯来,盖住他全身。 夜里凉,不可贪一时凉快。 做完这一切,青年垂眸,只是静静地看着。耳畔是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听久了十分催眠。 谢十七果然是信口雌黄的。他驾车很有一手,马车四平八稳,前往洛阳。 不知不觉间,车厢里的两人都睡着了。 少年腰后,冒出一截白茸茸。 那是一根尾巴尖,蓬松柔软,悄悄地探出头来,好像从少年身上长出来的一般。梦貘的精魂当属妖灵,颇有灵性,确认无人注意后,一股脑地涌出全貌,如同一团团的云絮,堆了少年满身。 迟镜开始做梦了。 不止是他,离他近的季逍也被拉进了梦中。 碧水青山间,一条小径盘山而上,似通往葳蕤深处,一方破庙。 迟镜莫名出现在山道上,沿路前行,不知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自己往哪儿去。起初,还有些山脚镇子的采茶人、摘药人,路过他身旁。可是听这些人的口音,讲的是方言,迟镜一个字也听不懂。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衣着很奇怪,不像是迟镜平时见的。 他偏偏觉着眼熟——想起来了,在谈笑宫的石柱上看到过!叙述宗门大事的柱子石刻上,有一面专门叙述道君生平。 迟镜记得,有一幅画面是谢陵年轻时、也就是七百多年前,降妖伏魔受众人朝拜的场景。那些人的样子,和过路之人很像。 但那是七百多年前啊! 梦里的迟镜脑子转不清楚,只觉怪异。不过,若是清醒,梦就破了。他懵懵懂懂地往山上走,有些累,满心茫然。 终于,路旁卖甜水的婆婆看不过眼,朝他招手:“喂,娃娃过来!” 迟镜乖乖地走过去,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可婆婆卖的甜水,是用山泉兑了高粱饴,看起来就甜滋滋的。 他好想喝。 婆婆端起一碗给他,说:“拿去吧。日头黑了,反正俺也卖不完。小娃娃,你往哪儿地去?夜里山中有老虎,大长虫!吃了好多过路人!” 迟镜歪起头,不知说什么。但甜水好喝,他一口气吸干了。 婆婆无奈道:“可怜你这张脸蛋了,怎是个呆子?前头玉衡山上的老道,叫什么玄机真啥人的,治痴傻啊,灵得很。可惜他前年过喽……哎。你来得不巧……不儿,娃娃你到底哪来的?……嚯!哪儿、哪儿去了?!” 婆婆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摊子。 没想到,当她唠唠叨叨地直起身,就见摊位前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喝干净的碗,放在她跟前。 “鬼啊——” 婆婆一声惊叫,顾不得把东西都装好了,胡乱一塞,卷吧卷吧草席便背起来逃了。 迟镜立在不远处的树后,听见声音转出来,还是很茫然。 他应该留下来干什么吗?好像……吓到人了。 少年混沌不清的脑海里,偶尔闪烁着记忆的碎片。 玉衡山老道?迟镜有印象。这个地名,他前不久才听过。可恶——到底是什么来着?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梦里的他独自前行,登上了山间小径。 而在前方的山腰,那座破庙逐渐清晰。原来不是庙宇,而是道观,年久失修,瞧着像万顷碧涛之间,嵌着的一粒砂石。 少年并没有翻山越岭的常识。 他不知道,登山时看见前面山头就是目的地的话,其实还要走很久很久。 他只是怀着一种幽微的感应:那座道观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或者说,他以现在的面貌出现,正是受那人感化的结果。 迟镜一个人走进了深山老林。 他完全没有发现,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身后。是一名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很快洞悉了事态,露出稍显戒备的神色,不声不响,跟上了他。 迟镜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入夜之后,山中有雾障升起。乳白的雾汽,如同一匹匹鹿,在山林间腾跃。 不多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连脚下的青石板山径,也渐渐被杂草长满,被落叶覆盖,被藤蔓拦路。 第122章 迟镜只知道往前走。 遥远的高处,有灯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打着灯笼出门了。迟镜冒出一点迷思:是从道观出来的人吗?这么晚,他出来做什么。 刚才听卖甜水的婆婆说,前面是玉衡山。 玉衡山…… 少年模模糊糊地想着,身畔忽然有微风吹过,将雾汽惊动。他发现了空中可见的涟漪,回头,正对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巨虎的头颅足有水缸大小,离他极近,弯翘的胡须几乎碰到了迟镜面颊。 当它还潜伏在草丛里,只用铜铃似的眼珠子偷觑少年时,一同入梦的季逍就闪身而去,意图斩之。但,季逍竟然影响不了这个梦——好像这一切不是迟镜睡着时幻想出来的,而是他脑海深处的记忆,悄然复苏。 梦境并非捏造,而是过往一幕的重演。 思及此,季逍的面色愈发冷峻,衬着他深邃双目,几乎显得阴晴不定了。 迟镜与野兽相距咫尺,不为所动。 他不明白面前的东西是什么,看见它摩拳擦掌、身子后压,明显是发起进攻的前兆,也不晓得要躲。 少年和刚才疑惑的时候一样,歪头打量对方。这股浑然天成的平静——简直形成了锐气,让吃人无数的巨虎隐隐受迫,更被激怒了。 “吼——” 咆哮震天撼地,整片山林都簌簌作响,抖落下雨般的树叶。罡风从凶兽的喉咙深处涌出,如刀割面,少年终于稍微地别开了脸。 腥气拂面,他不喜欢。而且巨虎的利齿挂着口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迟镜看得皱眉,不想被溅到衣服上。 他参照路人幻化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了。 下一刻,少年一掌按在巨虎额心。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轻灵之至。老虎在山中当道,全凭其壮硕的体格、恐怖的利爪,没想到被这看似无害的少年轻轻一按,即刻顿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钻进它体内了。 剑气,是暴雪般的剑气! 少年初次动手,并不知收敛,无穷无尽的剑气一股脑涌入野兽身躯,须臾占满了这具小山似的躯壳。轰然一声,小山崩塌,在此雄踞了数年之久的山中大王,一息毙命。 老虎倒地,将周围的雾汽震了三震。 少年看见它的瞳孔散了。那双夜里灯似的、花纹绚烂的眼睛,慢慢融化。 巨兽死不瞑目,片刻后,七窍流出血来。幸好,它的肢体并未爆开——因为少年出手时有个朦胧的想法:让它安静。 于是,只是它安静了。 放眼当前修真界,众多有名有姓的剑修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做到了。如此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剑气掌控,他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季逍的双眼亦微微睁大。放心之余,生出更为深重的疑云。 迟镜环顾四周,白花花的雾再度聚拢,他又看不清路了。那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迟迟不曾出现。 少年直接在老虎的尸体上躺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余悸,甚至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不会忌惮刚才的手下败将,也不觉得尸体是什么晦气东西。 恰恰相反,巨虎死后的余温刚刚好,让他觉得舒适。虎皮的纹路漂亮,不知是吃了多少活人才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皮毛之下,被打成渣滓的骨肉更是和上好的软垫没两样,少年一躺下去,便不想起来,直接眯上了双眼。 他睡着了。 初醒没多久,他需要休息,来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迟镜也随之睡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朦朦胧胧间,挣扎出一点想法:难道要做个梦中梦不成?他何时打得过老虎了,梦得真浮夸呀。他若有如此本事,何愁春闱不能拔得头筹?可惜可惜,只能梦里爽一爽。 视野归于黑暗,他并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灯光。 少顷,一枚朴素的纸灯笼晃破了浓雾,一袭黑衣出现在山径上。 那人气质沉静,神貌脱俗,俨然正是谢十七。 他垂目望向林间空地,看见倒毙的虎尸怀里,一名酣睡的少年。少年的衣服有些怪,粗布质地,剪裁拙劣,与他精巧绝伦的面容呈两个极端。 落叶纷纷,吹过少年时,却好似化作了落花。那人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熟睡着,睡颜安然。 他从头到脚,钟灵毓秀,无一丝缺陷。仿佛山间奇物历经千年韶光,终于养成了一位新生的神明。 第104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 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 老虎也被谢十七拖回去, 剥了虎皮卖钱。因为是完整的、无任何外伤的虎皮,要一般猎人打来的话,得刚好用箭射穿双目才能得到, 所以谢十七卖了个好价钱。 除此以外,虎骨、虎肉都非凡品,入药价值不菲。谢十七逐一处理了,换来好几两银子。 不过,他只留了小部分,其他的都送给了恶虎所食之人的家眷。 捡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 他去哪儿, 迟镜去哪儿, 谢十七跟人议价,迟镜就在旁边扑蝴蝶,或者睡觉。 日暮时分, 总是谢十七把他背回家。 迟镜不会说话, 谢十七不知他的来历, 也没有费心打听。可能怕触及少年的伤心事, 毕竟魔物作祟, 很多地方不太平;也可能,是谢十七这个人太随便了。人家不说, 他就不问, 人家不会说, 他自然更不会问。 日子长了,却不是个办法。 梦里的时间很跳跃,或许是这段记忆埋藏太深的缘故。彼时的少年亦未上心,遗忘了很多。 迟镜已经完全沉入梦乡了,全无本我的意识。季逍按捺住万千情绪, 硬是守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了全程。 幸好,二者初识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接触。 迟镜自不必说,他日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着边际,万分游离。谢十七则处于师父的孝期,通身黑色道袍,头上横一条白布,每天盘算生计。 他从不主动下山,就等着山脚的镇民有事来求他,他看情况画符,换取布匹、米肉等物。 以前这样尚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恰好配谢十七的三脚猫功夫,现在道观里多了张嘴,却不太行。 迟镜喜欢吃好吃的。 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这方面不太灵光的谢十七,也开窍了。 少年跟着他吃粗茶淡饭时,就随便扒拉两口,矜贵得很。但谢十七偶尔瞎猫碰到死耗子、猎来山鸡野兔之流,灶上烤到一半,少年便会闻着味儿来,扶门站着,只露半边身子,不远不近地拿一双大圆眼睛望他。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显得如此可怜。 不过,多给他分一些就是了。 直到某天,一个富户的孩子高烧不退,来请谢十七的“小孩长大符”。除了钱粮以外,此人还带了茶楼的点心,三种口味包在油纸里,迟镜头回见。 点心打开在桌上,谢十七跟富户对谈。 迟镜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谢十七旁边坐下,拿点心吃。 富户听说道观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样年轻,忍不住问:“道长收徒了?” “不是。” “那……是远亲?” “也不是。” 富户不敢问了。 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有断袖、帕交之流,虽然在这偏院镇子里不曾见过,但看画符的道长清俊高大,在男人堆里鹤立鸡群,再看挨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糕点,小口小口专心啃的少年,更是闻所未闻的精致,不知怎么娇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块儿,画面和谐,就跟互相扶持了半辈子的夫妻似的。 富户隐隐作了猜想,取得符水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迟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一门心思在糕点上。 谢十七看着他吃,目光罩着少年雪白的脸蛋,看那点软肉一鼓一鼓,不知为什么硬看了两刻钟。 终于,迟镜吃到最后一枚糕点,啃下一口后,动作一顿。 他问谢十七:“你吃吗?” 谢十七愣住了。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镜却全未在意,见他呆呆的不动,自顾自把糕点吃完了,说:“还想。” “……下次。”谢十七定了定神,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语气这么温和的话,道,“我下次带你下山买。” 迟镜问:“下次是多久?” “明天。” 少年眨了下眼,表示高兴。他也不会笑,总是晶莹剔透的一个人,琉璃般的心眼儿,不通喜怒哀乐。 可惜,他们第二天并没有如期下山。 第123章 迟镜夜里牙疼。 少年初尝痛觉,不知道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伸手抠自己的牙,怎么都抠不到痛处,不小心碰着哪儿,顿时一阵钻心之感,更不好受了。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如此。少年法力高深、不可衡量,按理说不是肉体凡胎。 可他眼泪汪汪,鼻尖都通红了,垂着两个大袖子,半夜疼得睡不着,到谢十七床边站着。 月光照小窗,玉影斜架梁。 迟镜站在小块的月色里,疼得不想说话,咬着嘴,脸被泪水洗得清透。他直勾勾地瞧着谢十七,那样子像在埋怨,为什么你能睡着? 青年本来昏沉,被他看醒了。 谢十七只好坐起来,扶住少年的下颔给他诊牙。 灯油已经耗尽,谢十七摸出一张“光彩照人符”。结果符的质量不佳,一团火球冒出来,砰然炸开,屋里下起了流星雨。 迟镜含泪的眼睛黑白分明,被火星子照得一闪一闪。 毫厘之距,是青年淡然的眼睫,一只手就能覆盖他大半张脸,掌心有劈柴磨出来的薄茧,不痛不痒地蹭着少年。 或许是错觉,迟镜没那么疼了。 被温凉干燥的手拢住面颊,另外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他齿关,一点点摸索不乖的臼齿。 青年的指骨微凸,是很清劲的一双手,本该执剑。他怕把迟镜碰坏了,只敢轻轻抬动指尖,却让修剪整齐的指甲触及少年上颚,令他下意识闭嘴。 迟镜的口水马上要溜出去了,他立即闭嘴,恰好将青年的两指含在口中。 少年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谢十七的指尖正在他咽喉,被温热湿软的喉头紧裹了一瞬。 谢十七忽然沉默。 他的指根也被两片唇瓣包住,轻盈柔润,让他的心霎那放空。 迟镜双手扶住他的手腕,和捧着糕点时一样,又咽了几下才缓过来,松口退开。 他用袖子擦嘴,见青年一动不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嗯?” 谢十七慢慢收手,低着头,看着手,不知该干什么。 擦干净吗? 还是去洗。 他都没有。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谢十七说:“在外面不可以这样。” 迟镜:“哦。” 谢十七定定地看着他,又说:“对别人,也不可以这样。” 就站在他们旁边、抱臂斜睨的季逍气笑了。 迟镜还是说:“哦。” 谢十七把手背到了身后,难得正色道:“好了,去睡觉吧。” 道观三间屋子,一间是厨房兼柴房兼浴室,一间是供奉祖师爷的厅堂,摆了桌椅待客,还有一间,以前是谢十七和师父的卧房,两张榻各靠一面墙。 在迟镜来之后,谢十七莫名其妙地让出了自己的床,然后把师父的床挪到厅堂角落,烧三炷香,睡上边了。 现在,神龛就在离两人不到五步的地方。 祖师爷画像看不清,祭坛里插的线香无声折去了一截灰。 谢十七的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刚才的感受,一切都挥之不去。 迟镜问:“明天还能下山吗?” “不行,我不会治牙虫。” 少年蹙眉,不理解地问他:“那找别人治,好不好?” “我们不能找人帮忙。”谢十七揉着眉心,叹道,“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也是人,那么他们怎样对人,就会怎样对我们。” 迟镜茫然。 谢十七说:“祖师爷的规矩。听不懂没事,照做就行了。” 迟镜拉住他的袖子,说:“后天再下山?” “……好吧。”谢十七妥协了,不过提醒他,“最多买一盒点心。” “为什么,我今天吃了三盒。” “所以你今夜牙疼,还治不好。买一盒,留点钱过冬。”谢十七看了眼窗外,落叶越来越多,秋意深了。 迟镜尝试理解“钱”的意思,半晌后道:“没钱,就不能买点心?” “嗯,贫贱夫妻百事哀。”谢十七随口举了个例子。 却不曾想,少年抬起乌漆发亮的眼睛,凑近他问:“我们是夫妻吗?” ----------------------- 作者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本意是悼亡,本篇取了泛用意。 为免被当成文盲咸鱼注释一句= = 第105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2 梦里的谢十七被问沉默了。 他总是淡淡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 这在师父的说法里,是“你小子完了”。为何这样会完,师父却没教。 谢十七只知万分危急, 当即手比脑子快,捂住了少年的嘴。 迟镜眨了一下眼睛。 谢十七说:“别乱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谢十七一怔,被柔软的唇瓣蹭着掌心,又把手放下了。 谢十七抢先道:“不疼的话,就休息吧。” “好看。”迟镜望向还在室内飞舞的火星子, 问, “以后还能看吗?” “可以。” “后天去买点心?” “可以。” “一盒太少了, 我不怕牙疼。” “……” “想吃两盒。” “好吧。” 迟镜的眼睫微微弯起,漫天飘零的闪烁都映在他含笑的眸中,好像漆黑的水面上绽放烟火。 谢十七忽然觉得, 今夜可能睡不着了。 迟镜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想睡这儿, 看。”他不知道火花怎么说。 谢十七一惊:“不行。” 他矢口拒绝, 迎着少年澄澈而略显不解的眼睛停顿片刻, 起身下地。 “算了, 你睡这儿吧。” 迟镜问:“你呢?” “……去挣另一盒点心的钱。” 符修胡乱找了个借口,话音未落, 背影已经到门口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他抄起戴孝用的白绸, 披衣而出。 连门都没有关好,留下一道缝隙,时隐时现。 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秋雨,冰凉沁人,谢十七正需要其降温。不然, 他觉得自己确实完了。心跳很快也很吵,血很热,脸很烫,被雨丝一线线地沾上,才夺回了片刻的喘息。 迟镜贴着窗户,看他走远。 少年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不知那个人为何走得这样匆忙。不过,那个人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所以后天就有两盒点心吃,迟镜转身扑上床。 他将手脚摊开,放松地陷在青年尚有余温的被窝里,看着纷纷扬场的火星逐渐熄灭。 漫无目的乱走的谢十七,却被一阵哀乐吸引了注意。 季逍有所预料,这厮一去,必不会太平。他化出一缕分神,跟在后面。 果不其然,一群摔摔打打的人行走在深夜的雨幕中。他们披麻戴孝,哭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队伍前方抬了一具棺椁,规格比寻常的小很多,装的大概是个孩子。 谢十七站住了脚步,看着他们慢慢往城郊的坟场走。 他想起了今日来请符水的富户老爷,那个人,就是为自家患病的孩子来的。 果然,富户就走在队伍中间,他旁边有个巫师打扮的人,边撒纸钱边哭唱。听其唱词,似在控诉什么妖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谢十七皱眉片刻,转身返回王衡观。 然而哭丧的巫师已经发现了他,大喊一嗓子:“妖道在那儿!” 富户夫人尖叫道:“抓住他!!” 一群人奔向了玉衡山。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手持火把,在细密的雨丝里飞跑。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落叶都蓄满雨水,下一刻被杂乱的脚步踩得四溅。 谢十七速度快,而且对山路熟悉,先回到了观里,找到睡梦中的迟镜。 他把少年抱起来,动作有些急迫,惊动了他。 迟镜迷迷糊糊地睁眼,顺从地搂住青年后颈,任由他将自己抱着跃起,落在道观外面、一棵出奇繁茂的老树上。 树枝需地半丈,身量不大的人藏在上面,会被枝叶完全遮挡,若将叶子小心地拨开,恰好能看见道观里的情景。 谢十七把少年睡散的碎发捋到他耳后,嘈杂的人声已越来越近。山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冲道观而来。 谢十七的脸色没怎么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天。 以前师父总是喝得烂醉如泥,抱着酒瓮哼哼:自古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将一顶幕篙扣在迟镜头上,免得他淋雨。 青年自己却置身雨中,从怀里拿出钱袋子,交给少年。 迟镜问:“这是什么?” 第124章 “可以买点心的东西。” “可以买两盒的?” 青年沉默了,少顷,他摸了摸少年的脸,说:“小心牙疼。以后,自己决定吧。待在这儿,如果出了什么事……离开这个地方。不要被人看见,也别再回来。” 他转身跳回院子里,迟镜伸手,想拉住他,但什么都没拉住。 十多号人破门而入,闯进了玉衡观。 富户追在夫人后头,砸着手说:“我早告诉你了,这妖道学艺不精,你偏要我来求他的符水!现在把孩儿喝死了,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那夫人披头散发地嚎:“你净会马后炮!孩儿初病时不上心,这会子转头赖我?!妖道何在——我要他给孩儿偿命!!” “哐当”一声,厅堂大门向两边分开。 一道墨黑的身影缓步踏出,立在阶上。谢十七神情淡淡,无喜无怒,通身黑衣被雨水润湿,愈显深沉。 一缕白绸端正地横过他额前,在鬓侧挽结,随风飞动着。 满院人都静了一静。 青年寂然视下,置身事外一般望着他们。在其身后,满堂烛火。正中的神龛供奉画像,威严的仪容在灯下分明。墙上一排排架子,不似平常的架子平整,而是弯曲起伏的,此刻点燃架上的蜡烛才教人看出,烛焰连成了一道符箓。 富户老爷的脸色不大好看,后退半步。 夫人却冲向谢十七:“妖道,你还我孩儿!!” 烛火轰然大亮,一道屏障在阶前形成,结界把双方分开。 谢十七道:“你的孩子,并非我害死的。” 夫人大力捶打无形无色之墙:“他喝完你的符水就咽气了,本来还流着泪喊我!怎不是你害死的?!” 老爷清了清嗓子,说:“众多家仆皆是人证,万万抵赖不得。” 哭丧的巫师指着谢十七怒骂:“呔!你个妖道,谁不晓得你懒散懈怠没正形!比你师父还没谱,枉费老爷夫人一片爱子之心,尽被你葬送了!” 家丁们高举火把,交口指责。 谢十七说:“我要开棺验尸。” 夫人一愣,旋即破口大骂:“你那有毒的符水喝死我孩儿,竟还有颜面开他的棺?!你们都愣着干啥,还不过来灭了这妖道!”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结界拳打脚踢。 厅堂里烛火通明,越烧越旺,显然是维持结界的代价——当达到了承受的限度之后,整座厅堂都会被燃烧殆尽。 谢十七轻叹一声,道:“那具棺椁毫无灵气。若是真的饮下了符水,不可能如此。” 夫人刚失了孩子,悲愤交加:“我们十来号人,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去!你居然还想抵赖?!” 谢十七道:“即便真的喝下了符水,也未必喝下了真的符水。” 他的目光幽幽移动,穿过人群,落在神色异样的富户老爷身上。 季逍抱臂立于墙头,居高临下,将整片院落尽收眼底。他只一眼便能断定,那老爷有问题。 此人不去给几欲昏厥的妻子帮腔就算了,刚才话里还对她有怨怼之意,现在更是缩在后面,时不时瞟妻子的反应,显然心怀鬼胎。 可对方人多势众,没一个发觉老爷的异常。谢十七要如何脱困呢?就他那半瓶水功夫。 季逍并不关心谢十七的生死,看他身陷重围,没幸灾乐祸就不错了。青年转身跃上枝头,踩在梢尖儿,垂眸瞥着迟镜。 季逍只关心少年是否会被那没用的道士拖累,却见少年目不转睛,盯着道观里的谢十七。 季逍:“……” 季逍面无表情地磨了磨脚尖。结果他连树枝的突起都磨不平,没法吸引少年的任何注意,脸色更差劲了。 谢十七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富户夫人的头上。 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被这番话惊醒,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极恶寒的神色,慢慢转向身后。 随着她可怖的神情变化,家丁们渐趋安静,也看向了最后面的老爷。 这人躲在门檐下避雨,见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佯装咳嗽,顾左右而言他:“都看我做什么?哎,那妖道的相好去哪儿了!夫人,我跟你说了的,这人是个断袖!他有病!你、你让他把他的相好叫出来,他俩都不是好货,这地方就是个……就是个害人性命的魔窟!” 藏在树上的少年重复念道:“相好?断袖?” 他不懂,但知道那群人在欺负谢十七。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在幕篱垂纱之后,一眨不眨,像是藏在雨夜里的野猫,利爪已悄悄抠紧了树干。 富户夫人喝道:“休扯他人!你实话实说——孩儿喝下去的,究竟、究竟是什么?!” “夫人!你怎能因这妖道的三言两语便乱了心智?我携厚礼登山拜访,才求得一剂符水,回去时孩儿已经快不行了,是符水把他害死的啊——” 谢十七淡然发问:“已经快不行了?你求符水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富户老爷:“你!” 谢十七道:“你只说孩子害了伤寒,高烧不退。” “呸,我明明说了。定是你、你忘了!或者你没仔细听!” 谢十七缓缓闭眼,似是受够了眼前的闹剧。而他身后的厅堂里,蜡烛火势越来越旺,即将把神龛吞没。 恰在此时,抬棺的家丁们姗姗来迟。 山路崎岖,雨夜难行,饶是一具盛放孩子尸骨的童棺,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棺材重得过分了,把几个家丁的脚都按进地里,棺盖上仿佛坐着什么,别人看不见,谢十七却若有所觉。 迟镜看见了。 透过凌乱的枝杈,他分明瞧见一个孩子细骨伶仃的身躯,趴在自己的棺椁上。若有若无的哭声穿透雨幕,一时间,在场之人都心底一寒,仿佛听见了什么。 老爷的脸一僵,还以为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谢十七挥出数枚符箓,全部贴上棺材。棺盖翘起,一阵几乎肉眼可见的恶臭从中逸出,抬棺的家丁顿时作呕,连滚带爬地散开。 棺椁倾斜,重重地砸落在地。 里面的随葬品掉出来,穿着寿衣的童尸也翻了个身。 夫人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把棺椁扶起。可她一个心力交瘁之人,哪里挪得动厚实的棺木?悲愤攻心之下,她在雨中声嘶力竭:“来帮忙啊——你死了吗?!” 最后一句,是冲着她夫君喊的。可那老爷定在原地,表情万分惊惧。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着他腿,和以前缠着他抱时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扯了一下他衣裳。见男人没有反应,这只看不见的手好像生气了,两只手一起往上攀,似乎从老爷背后爬上了他肩头,抓着他的手也不再是稚子之手了,好像变成了怪物,恶狠狠地抠进他的皮肉。 夫人护子心切,仍被尸体散发的臭味熏得摇摇欲坠。 她察觉端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孩儿你才去半天,怎么烂透了!” 谢十七走出了结界。 与此同时,结界消融。前辈们遗留的符箓和阵法耗尽,这座本就与世无争、也没什么相争之力的乡野道观,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衣符修走到棺旁,道:“尸身没有丝毫灵气,他饮下的,并非符水。这也不是病死之状,而是毒毙。” 老爷立即指着他说:“毒是你下的!符水……符水里有毒,你说我给孩儿喝的不是符水,证据呢?你得拿出证据!来人,把他拿下!” 一声号令,家丁们二话不说冲上前,各个手持棍棒,凶相毕露。 迟镜陡然捏断了一截枝条。 季逍也皱了皱眉。正常送葬,除了死者最亲近的家人外,还该有些仆从,而非仅有虎背熊腰的家丁们。就算这群人是专门为了讨说法而来,也不该一个随侍不带。 乡民寻仇,最讲究名正言顺,恨不能把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叫上。此时却只有凶悍的家丁们在场,而且,他们更听从老爷的命令。 夫人冷不丁喝道:“住手!” 她抱着孩子烂泥一般的残躯站起来,满面惶惑:“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所以你……” 老爷一挥袖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谢十七已无结界庇护,手中亦无兵刃,唯有各式符箓。但,他自小长在玉衡观,学的都是照明伐木、治病疗伤等寻常符箓,根本没几招可以对敌。 青年飞身而退,家丁们一拥而上。 第125章 恰在这时,老爷跟随行的巫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巫师在进门时咋呼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发言,仿佛刻意地隐匿自身存在。眼下接到了指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夫人,从袖里拔出一柄断剑。 夫人死死瞪着老爷,自言自语:“我改嫁给你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你是不是……是不是疑心这孩儿,其实是我前夫的遗腹子?我说怎么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突然变了!自打你结识了那巫师之后,他教你什么验亲之道,你就——” 一点寒光在雨中闪亮,断剑已高高扬起! 那厢谢十七被逼跃上了墙沿,本欲隐入深山,却刚好目睹巫师对夫人举起了利刃。 在这瞬间,一缕剑气破空而下,将整片院落刹那荡平。 方圆十里之内,树林狂舞,落叶纷纷。蹲在枝头的少年手未放下,将周遭枝叶尽数震开。 他身形不显,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可是幕篱的垂纱随风飘动,掩映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如蕴灵火。 雷声轰鸣,电光如倒挂枯枝,刹那布满夜空。 暴雨如注,大地都开始摇晃。 谢十七面色一变,道:“不好,山——” 山要倒了! 玉衡观位于山腰,一直以来,与玉衡山的灵脉相伴相生。神龛已毁,黑烟冲天,当即引发了山体崩解,“喀拉”几声响起,上方有土石滑落! 谢十七顾不得许多,凌空而起、抓住少年。 院里一片“哎呦”之声,家丁们无不被迟镜的剑气所伤。老爷和巫师伤得尤其严重,根本站不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山崩之兆,勃然色变,蜂拥而出。家丁们拿钱办事、怎会卖命,当下顾不得许多,直接踩着倒地的夫人和巫师过去,将门框都挤破了。 唯有夫人得到了剑气避让,毫发无伤。 谢十七反手打出一道符,化成长绳,缠住她手腕。他欲用灵力牵动长绳,可是夫人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挣脱了绳子。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跌进了那具棺中。 巨大的石块和瀑布般的泥土砸下,顷刻将玉衡观淹没了。玉衡山在短暂的地动山摇之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雨势减弱,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之际,天空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迟镜不知为何,眼里掉出一滴泪水。 他很惊讶,用指尖沾着,感到微微温热,又放进口中一舔,品出淡淡的咸。 “怎么哭了?” 谢十七略显疲倦,轻轻地问他。两人都在树上,看着覆灭的故居,周围草木摇荡。 “……不知道。” 迟镜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是被母亲的悲痛绝望感染,还是因“家”的失去而忧伤。对他而言,挑出这两个原因就很不容易了。 少年看着沾泪的指尖,久久不语。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谢十七问他:“天大地大,以后跟我走吗?” 迟镜的心里仿佛一动。 他仰头看着青年,看着对方俊秀淡然的面容,看着眼前曾给予他温暖的手。 要答应么? 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不明的前路,尚未得到的名字,是否都和此人有关? 迟镜不知道了。 世界如涟漪破碎,他从梦中醒来,眼角犹挂着一线泪痕。 ----------------------- 作者有话说:准备迎接小季的妒火吧:p 第106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3 迟镜做了个很长的梦, 醒来时天光大亮。 可惜的是,梦里发生的事如同双手掬起的水,转眼便从指缝间溜去。 他一边打了个呵欠, 一边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枕着什么。不像垫子,倒像是…… 迟镜看清了脸侧的青白两色袍服。 他“咦?”一声坐起来,彻底醒了。 季逍阴恻恻地望着他,将少年的瞌睡虫吓到了九霄云外。迟镜很久没见到季逍这幅样子了,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不仅双目微眯, 眼里还有细细的血丝。 迟镜茫然道:“星游?你……你被我压着没睡好?”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良久才问:“师尊昨晚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做了一晚上梦呀。”迟镜本想把梦境分享给他,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整个梦如浮光掠影, 全然散尽了。 迟镜困惑地捂住脑袋。 季逍冷笑一声, 道:“您真是天生享清福的命。自己忘了, 却教别人记得, 你是无事一身轻了,徒留别人暗恨神伤。弟子能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嘛!” 迟镜一只手还撑在他膝上, 见状生气地拍了一掌, 又推了他一把:“一早起来就找不痛快, 不跟你说了!” 少年有好些日子没跟季逍硬碰硬,忘了此人不讲理时,是多么不讲理。 他扭身要到车厢前面去,跟谢十七待着,却从背后伸来一只手, 直接环过他腰际,把少年按回怀中。 迟镜被迫坐在了季逍腿上,整个人比他小一圈,挣脱不得。 季逍眉峰紧锁,侧目审视着他:“师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要我记得什么呀!”迟镜动来动去、就是跑不掉,只得是气冲冲地瞪他。 这时车前板被人叩了两下。 谢十七说:“该换班了吧?” 听他的声音快困死了。 迟镜连忙把前后的隔板拉开,趁机脱离了季逍的桎梏。外头晨曦初露,马车行驶在一条乡下的田间小路上。 两旁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的菜苗,少年甫一露面,就因清新明丽的风景精神一振,眉开眼笑。 然而才高兴了没多久,季逍也从车厢里出来,跟谢十七交换位置。 迟镜忿忿道:“你出来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季逍瞥他一眼,只吐出一个万分嘲讽的字:“呵。” 迟镜目瞪口呆。 他这些天被惯出来的“为人师表之尊严”遭到挑衅,简直傻眼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醒来怎么大变天? 逆徒回到了从前那般可恶的样子,却连变化的原因都不告诉他,迟镜不禁感到委屈。见马鞭也被季逍先一步拿到,少年更着急了,直接扑过去抢。奈何他整个人都挂到季逍身上了,仍够不着——只要季逍把握着马鞭的手稍稍举高些。 迟镜终于大清早的被气哭了。 他掉眼泪并非多么的伤心欲绝,只是稍微激动些,就忍不住。 迟镜深恨自己绷不住的泪水,却只能边吸鼻子、边忍着哭腔质问:“我到底怎么你了?星游,你生气也要有个生气的缘故呀!你说我忘了,忘什么啦???” 季逍:“……” 季逍终于挤出一句:“您的旧情人、老相好数不胜数,弟子自惭形秽,不想沦为其中一员了。不行么?” 迟镜:“啊?” 少年稀里糊涂地问:“啥跟啥呀!我哪来什么情人相好的,我不就一个前夫吗?都、都快成亡夫啦!” “你看,我说对了啊师尊。”季逍一眯眼,阴阳怪气地道,“您这不就是忘了?” 迟镜为之绝倒。 他感觉像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头,说:“你是不是找茬儿?喂星游,昨晚上究竟怎么了,你坐车把脑袋磕坏了不成?” “我进了你的梦。”季逍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入睡之后,师尊你那妖灵尾巴作祟,害我也陷进你的梦中了。你跟——某个男人,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他眼里隐隐有怒火翻腾,话里话外,却是酸气盈天。 季逍出于私心,见迟镜已经把梦忘了,就不想告诉他梦里之人是谢十七,免得再横生枝节。 不料,眼前少年的气焰莫名矮了一截。迟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道: “哪个男人?”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您说呢?” “呃这个嘛……是不是谢陵呀?”迟镜挠挠头,“跟他这么久没见了,又担心他的魂散掉,梦见他很合理的……” 季逍:“呵呵。” “诶?不是谢陵吗!那——那是闻玦?”迟镜面色一红,含混辩解,“我我我跟闻阁主君子之交,不掺杂念的!一定是你想多了,我和闻玦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季逍的面颊微微抽动,道,“还有其他人选吗师尊?” “居然也不是闻玦……总不会是段移吧?”迟镜一激灵,顿时感觉不太美好了,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嗫嚅道,“段移以前纠缠我,我很害怕……要是梦到他了,那肯定是个噩梦。” 第126章 “放心吧师尊,您做的当然是春梦了。”季逍幽幽道,“还有吗?” “还有?!” 迟镜一惊,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少顷,他露出难为情的一面,道:“总不能是常宗主吧……虽然我很崇拜她,但、但怎么会梦到她呢?而且你说我梦到的是男人诶。” 季逍一闭眼,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他好悬才定住心神,没被眼前家伙气死。迟镜兀自羞涩着,双手捧脸,怕脸太红了被季逍发现,殊不知他点名的“蓝颜知己”太多,最后一位“红颜”虽然离题万里,但跟前面的一箩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季逍指向车厢,含恨揭晓了答案:“师尊,您怎把亲爱的关门宝贝弟子给忘了?” 迟镜大惊失色:“什么!!!” 他居然做了和谢十七的春梦?! 苍天在上,这不可能是真的! 迟镜刚才还粉扑扑的脸蛋“唰”地白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个意.淫弟子的师尊。那还算什么师尊?完全是人面兽心、卑鄙无耻、道德败坏的混账啊! 迟镜急中生智,开始胡言乱语:“不可能,星游,绝对不可能的。我对十七,一片慈爱纯然肺腑,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季逍神色稍霁:“您别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发誓!要是我对十七有下流念头,我们就落得师徒相残的下场,让他永远不原谅我!”少年急得拍胸口。 “哼,勉强算有点分量。”季逍抱臂后靠,扬眉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了呀!反正我绝对不会做关于十七的那种梦的,我,我顶多做做跟谢陵的啦……你干嘛这副表情!我以前跟谢陵那么和谐,你不是都看见听见了吗?梦一梦多正常呀!好啊星游,你以前偷听偷看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现在倒是受不了了?” 迟镜为了吵架占据上风,什么话都往外喷。被季逍捏扁揉圆了一早上,他火气高涨,更是嘴巴没把门的。 霎时间,青年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异彩纷呈,被气得连连发笑:“好,好,很好!师尊,你——” “我什么我?诶,我明白了,这些全都是你的瞎话!因为你根本没有被牵扯到我的梦里,星游,做梦的其实是你呀!” 迟镜恍然大悟,自认为勘破了真相,叉腰叫道:“明明是你打翻了醋坛子,却来扣到我的头上。一定是你这几日嫉恨十七,非觉得我们关系不正,所以做出那种梦来。怪就怪你小气吧啦的,还爱乱想!” 少年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以表自己聪明绝顶。 是了,他哪会做奇怪的梦?定是季逍白天怀疑他跟谢十七有一腿,晚上就梦到了那种场面。 季逍百口莫辩,脑海里却回荡着一句: 打翻了醋坛子。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人,看着他得意又畅快的笑颜,满腔热血沸腾。凭什么他日日夜夜地疑窦丛生、严防死守,这家伙却能没心没肺、招蜂引蝶? “师尊,原来你知道啊。”季逍深邃阴暗的眼底,浮起一层怪诞的笑意。 迟镜:“诶?知道什么??” “你明知我心下焦灼,万般苦楚皆因你而起——还能这般开怀?师尊,您到底有没有心!” 青年伸手扣住他后颈,将人狠狠摁在怀中。 马车有刹那倾斜,因高阶修士外溢的灵力而不稳。迟镜正开心着,猝不及防被捉住制伏,下一刻视野变暗,嘴巴被用力亲吻。 说是亲吻,实则是碾磨,是啃噬,是撕咬。 少年软嫩的唇瓣被刺激到血红,他疼得眼角飙泪,笑意全无,却怎么都推不开圈禁他的怀抱,连吐息都被另一方剥夺。 水声缠绵,悱恻刻骨。 迟镜慌了神,想说“在外面,别人看见怎么办”,可是舌尖都被吮得发麻,脑子瞬间化成了浆糊。 隔板突然被人拉开。 谢十七睡眼惺忪,揉着额角问:“刚才好像听见谁喊我……你们在干什么?” 第107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 迟镜五雷轰顶, 恨不能当场倒毙。他拼尽全力往季逍唇上啃了一口,咬得青年闷哼一声,总算挣脱了他, 手脚并用地缩到辕座另一头。 驾车的座位说白了就是一条带顶棚的长凳,迟镜跟季逍各据一端,两相对峙。 谢十七以为自己还没醒,把隔板关上,再拉开,见外面分毫未变, 认命道:“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季逍用手背沾掉嘴上的血痕, 冲他道:“那还不快滚?” “十七你不许走!!” 迟镜见黑衣符修真的又把手放在了隔板上, 慌忙道:“你、你留在这儿!” 他紧张地瞄了季逍一眼,见青年浅笑之下煞气腾腾,生怕谢十七一回车厢、那厮又会把自己抓过去为所欲为, 小声说:“十七你、你别走……” 谢十七:“……” 谢十七问:“什么意思, 要我看着你们办事?” 迟镜震惊道:“当然不是!我, 你——” 这家伙真笨! 难道看不出来, 他的师兄在强迫师尊行逾矩之举吗? 迟镜不得不把谢十七大半身子拽了出来, 躲在他后面哼哼:“你在这儿待着就是了,少问东问西的。” 谢十七:“这我怎么睡觉……” “笨蛋!” 迟镜恨铁不成钢, 可是想了想他昨夜一直在驾车, 通宵到现在, 难怪脑子不好使了。 季逍凉凉地问:“两位聊得可还欢心?” “来了来了——你、你快帮我挡着他。”迟镜一炸,赶紧往谢十七背后再挪了挪。 谢十七总算转过弯来,匪夷所思地说:“师尊,你让我,挡住师兄?” “你师兄又不是什么大开杀戒的魔头, 挡一下没事的啦!”迟镜道。 “被我妨碍了好事,确实不至于杀我。但是,”谢十七思考片刻,问,“他真的不会把我吊起来,然后继续对你——那样吗?” 季逍已经失去了耐心,仙剑出鞘,直指谢十七。 他并未动真格的,不过剑吟阵阵,连前面跑的马都惊嘶了几声,可见其心情十分不善。 季逍礼貌地询问:“会察言观色吗?师弟。” 谢十七指着他跟迟镜小声道:“你看,师尊。我怎么挡。” 迟镜气道:“好啦你一边去!我自己来!” 少年气势汹汹,把不成器的二弟子搡进车厢,亲自收拾挨千刀的大弟子。 季逍面带微笑,剑尖稍放,不料被少年捏住,道:“居然拿剑指着师弟,你这当师兄的——呜哇!!” 在迟镜触碰剑锋的霎那,一缕剑气自他经脉而出,游走释放。话音未落,剑气在指尖爆发,将季逍的佩剑震开! 就算季逍并未设防,他身为元婴后期修士,也不可能被区区筑基期修士动摇剑身——偏偏迟镜做到了,过强的灵力从他的手指和仙剑之间迸发,不仅震偏了剑尖,还将他自己震飞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季逍来不及愕然,先捉住了迟镜的手。 青年一面压住了反击的剑意,一面递出灵力,防止迟镜被反震所伤。少年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待回过神,已经被季逍接到怀里,按着他脉搏喝问:“师尊?师尊!” 隔板悄无声息地移开一条缝,谢十七还是没睡成。他听见好像出事了,谨慎地瞄了一眼。 当发现迟镜歪在季逍的臂弯中神思不属,谢十七把隔板完全拉开,问:“怎么了?” 迟镜举起刚才那只手,哆嗦道:“我成精啦!!!” 他说罢便两眼一翻,昏过去了。不知是吓晕的,还是因乍泄的剑气扰动了丹田,以致晕厥。 谢十七掏出一张符,要给迟镜贴在头上。 季逍不由分说挡开了他,问:“做什么?” “这是健体安神的。”谢十七道,“‘小孩长大符’。” 季逍的眼皮一跳,昨夜刚听过这记符的名字。梦里那孩子死得凄惨,虽然根据情境可以判断,真凶乃是富户老爷,但他仍对此抱有批判的态度,不想让谢十七用在迟镜身上。 季逍冷笑:“我虽然不常用符,但也略懂一二。你这符上,为何有阴杀之气?” 谢十七拿回来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拿错了。这是‘小孩嗝屁符’。” “你要谋害恩师?!” 季逍的剑再度指向他,这次没有迟镜看着,剑尖直接没入了谢十七咽喉,渗出鲜血。 “没有,这个他贴上没效果的。”谢十七郁闷道,“这是用来打胎的……真的是拿错了。” 第127章 他看了眼迟镜不省人事的面容,欲言又止:“师兄你……你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算不算另一种‘谋害恩师’?” 季逍:“?” 季逍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十七竟然以为他把迟镜亲晕了。 一时间,胳膊肘尽往外拐的师尊、蠢出天际的师弟、师弟背后那阴魂不散的死人道君——方方面面一齐朝季逍涌来,他厉声迸出一个字: “滚!” — 当迟镜再一次悠悠醒转,只觉柔和的风吹在脸上,丝丝缕缕,如轻薄的织物滑过他面庞。 午后的日光略显刺眼,将大好春光糊成一片。 少年尚有淡淡的晕眩,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眯开一条缝。 他在马车上,不过没歇在车厢里,而是在辕座一侧。长凳的大半地方都被他占据了,身下是一张加设的软榻。 初春天气,午时晴暖,少年的褥子被换成了薄毯,堆得如云絮一般软和。迟镜浑身的骨头都睡酥了,不想动弹。另有一种深层的变化,在他安眠期间,悄然滋长于四肢百骸。 不过,驾车的家伙就在眼前,怎么也忽视不了。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倚坐在辕座另一端,为了给迟镜腾地方,一双长腿略显收敛地屈起,踩在前头的辕架上。 拖车的骏马都是以奇花异草喂养的,不仅脚程极快,还会识途。因此季逍不必时刻盯着它们,他把马鞭挂在一旁,翻阅着几张薄纸。 看起来是下属给他传递的讯息,不知关于什么,看得季逍眉头轻锁。 迟镜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这家伙总是皱眉,好像放眼皆是糟心事一般。所以,未必是看了什么坏消息。 少年的脚就缩在季逍背后,那片窄窄的地方恰好避风。于是迟镜翘起脚趾,不轻不重地戳了季逍一下。 青年投来一瞥,迟镜立即闭眼。 他生气不过夜,醒来的时候总是心情很好,看季逍也不如昏睡之前可恶了。少年暖融融的心底,便冒出点不安分的淘气。 季逍轻哼一声,却不理会。 这下让迟镜抓耳挠腮:他到底发现自己醒了,还是没发现?发现了的话,怎么就这点反应;没发现的话,一定在审视他装睡的表现吧? 空气变得很安静。 明明春风不绝,车轮不歇,莺飞草长的杂音掠过耳畔,被辘辘滚动的车轮一路轧平。但,迟镜屏息凝神,发现季逍翻阅简报的动作也停了。他们这方寸天地,一时间落针可闻。 季逍不紧不慢地说:“到洛阳了。” “什么!” 少年像冲出草洞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他整个人扑在前栏上,兴奋地远眺。季逍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上下扫他一眼,眉峰稍解。 迟镜双臂搭着前栏,犹觉不足,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果然在笔直的官道尽头,一座浩荡城池已隐隐地展露峥嵘。他们行在城郊,四方尽是平芜春野,芳草萋萋。午后的天空万里无云,晴空如洗,远方的城墙旗帜林立,龙气盘桓。 两三驾马车伴随他们前后,更前方有一列长长的车队,瞧着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参与门院之争的。 其余方向还有大小不一的官道,似百川到海,一齐汇聚到天子脚下,皇都宫城。 迟镜头回见识凡人聚居之地的集权顶峰,雀跃之下,暗藏忐忑。 在他阅读的《人世通鉴》里,详细介绍了人皇与仙家并存的格局渊源。据说在上古洪荒时代,国邦林立,群雄割据,各位国主座下,无不有实力强悍的仙门护持。 不过所谓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终有豪杰一统天下,国号为苍,亦即现存的皇朝。 于是乎,顺其者昌逆其者亡,部分仙家被招安降服,部分仙家则出走中原,四散于山林草泽。 时日一长,凡人城市聚居中原,由皇朝统辖;修士们上山入野,形成了大小仙门,不问俗世。 现如今,除了临仙一念宗、无端坐忘台、梦谒十方阁三大仙宗因实力过强把控着周边地带,其余仙家都远离凡尘,或者被当朝皇帝苍曜暗中清算了。他决意把最后三枚眼中钉连根拔起,也算必行之大势。 迟镜望着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城楼,好一会儿没动。 看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悄悄瞄季逍,不料被逮个正着。 青年挑眉道:“看我作甚?” 迟镜本来担心他故地重游触发伤心事,没想到对方还是熟悉的死样子,于是什么关怀都说不出口了,哼道:“我怎么晕过去的?” “……道君在你体内留了一缕剑气。”季逍缓缓地说,“你无意间,召动了它。” “啊?这、这么厉害的吗!”迟镜在自个儿身上一顿乱摸,没觉得哪里变化,急得乱转,“怎么用呀,我怎么召动的来着??” 季逍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道:“若能将其用于门院之争比武,自然是天大的助力。但师尊你自控能力太弱,稍一不慎,便会自伤。” “那那那怎么办?”迟镜如遭当头一棒。 “练啊。”季逍莫名其妙,“不然怎么办。等你上了比武场,被别人一招抽成陀螺?” “哦……原来可以练习掌握呀!还好还好,能用就行!” 迟镜仿佛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了,喜不自胜,立即做起了成为一代剑仙、门院之争夺魁的美梦。 当然,他没忘记馅儿饼是前道侣丢的,转身朝着西天双掌合十,诚心道:“谢陵,你安心在续缘峰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救活你的!” 季逍:“………………” 季逍说:“师尊,续缘峰在北面。” 迟镜:“但是谢陵他……” “不还没死吗?”季逍的脸色黑得出奇。 他本不想欺瞒迟镜,更不想扯谢陵作借口。奈何剑灵之身实在稀有,当世仅此唯一,上溯数百年也不曾见,几乎是传说中的传说,奇谭中的奇谭。 如果让别人知晓迟镜的剑灵身份,不知会招来何等腥风血雨、明枪暗箭。门院之争在即,谢十七在侧,季逍有一万个理由不说实话。反正告诉迟镜也无益,不如让他嘚瑟些日子。 季逍自诩成人,绝非迟镜这样童心未泯的家伙,故只能编出“道君留存剑气于尔体内”这般乏味的谎话,说不出“师尊你被上天选中,不日就要人前显圣、当众飞升了”之流。 结果迟镜心怀感激,眼瞅着要对狠狠伤过他心的亡夫旧情复燃了。 季逍手一用力,将青铜打造的前栏捏出了五条指痕。 迟镜转头拉开隔板:“十七!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喔——” 他钻进车厢,见谢十七支着桌案,正在抄写什么。少年凑过去道:“咦?你在干嘛。” “师兄命我习字。”谢十七顿了顿,道,“师尊,你醒了。” 他向来声色淡淡,此时却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从弟子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温柔。 少年正开心,无暇他顾。 他笑眼弯弯地说:“我有绝招可以用了!” “恭喜师尊。”谢十七悬腕不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一声,“恭喜。” 迟镜乐呵呵地滚到软垫上,从芥子袋里掏书。他掏了一本发觉不对,探头出去问:“星游,我要怎么练习呀?” 一本手册递进来,扉页上写着铁画银钩似的四个字:《燕云剑谱》。 迟镜好奇道:“‘燕云’——常宗主的封号不就是‘燕云剑仙’嘛!是她写的?” “‘燕云剑仙’这一封号,代代相传。谁是临仙一念宗宗主,谁就是当世的‘燕云剑仙’。全宗上下,无不修习《燕云剑谱》入剑道。纵不修剑,亦以其修身养性,强身健体。” 迟镜露着小半个脑袋在外面,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听讲。 季逍说罢,却感到少年还没缩回去。在他的余光里,迟镜翻开剑谱,用两个手指头轻轻拈着页脚翻动,万分夸张地发出“哇哦”声。 季逍终是没忍住,侧目道:“还在这做什么?拿去看啊。” 殊不知迟镜感谢他默写剑谱、还作了详尽的图解与批注,但不好意思直说,正等着他呢。 一见青年转过来,迟镜立刻声情并茂地赞美道:“好漂亮的字!星游,看来我也得练练字啦。” 季逍:“……” 迟镜煞有介事地又翻了一页,好像真是一位书法品鉴大师,对着他的字赞不绝口。 季逍似笑非笑道:“师尊能识字已是大幸,弟子不敢奢求其他。” “呸呸呸,我认真的!不然文试的时候丢脸怎么办?” 第128章 少年不管怎样,已经捧了季逍一把,目的达成,便抱着剑谱钻回车厢里,细心钻研了起来。 他也确实该练字了——迟镜写的笔画和火柴棍一样,写的字便和火柴人一样。他的字与段移的字,丑得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段移是写得太草,字如画符,迟镜则是跟学堂稚子一个风格。他已读过不少人的笔迹,谢陵的清简,形销神立;季逍的苍劲,外狂内秀;还有闻玦,虽然是灵力凝成的,但也见字形朗润,不失风骨。 迟镜从谢十七手边摸来一支小鼠须,抿一抿尖儿,悄悄抄一个字。 与季逍的手书对比惨烈,气煞也! 少年连忙把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挫字儿涂成一团,再把草稿揉皱,希望没人看见。 不论修剑,还是习字,都得日积月累,跬步千里。迟镜倒在软垫上,翻来覆去捧着书,心下愁苦渐生。 洛阳城近在眼前,他怕临时抱佛脚没用,努力再多亦枉然。 名落孙山无妨,但他身上还背着前道侣、前道君的性命。就算他与谢陵心生芥蒂,渐行渐远,也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四海安定,努力把伏妄道君复活啊。 迟镜想着想着,目光飘到了邻座之人身上。 淡淡的春光浸透帘栊,染了符修满身。略显古旧的墨衣,在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忽然,迟镜眼前一闪,仿佛被什么画面晃花了视野。曾几何时,这个人与他同样是此情此景,对坐窗前? 迟镜蓦地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 理智告诉他,肯定是过往的百年里,偶与谢陵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是谢陵! 或者……不是这个谢陵? 这不是谢陵啊,这是谢十七! 迟镜抱住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那缕复苏的剑气再度活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求着出口! 谢十七发现了他的异样,扶住他道:“师尊?” 少年紧紧地捂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谢十七的手无处安放,无意间,抚上了迟镜的面颊。 两个人皆是一颤。 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镜一把抓住脸侧的手,微凉的,萦绕着未散的墨香。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熟悉。究竟是什么时候,眼前人——是眼前人还是谢陵?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过这样一只手,许是在某个雨夜,扶住他作痛的脸。 “准备入城。” 隔板外,季逍用马鞭柄叩了叩。迟镜一惊,连忙往后退。 谢十七也如梦方醒,欲拿符箓给他镇痛。不过想到自己稀松平常的功力,还有据季逍所言,落后外界八百年的符箓,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迟镜已经不疼了,乱冲的剑气也趋于安宁。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心死灰复燃。 这次,迟镜决定从长计议。 第108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2 冬末春初的天气, 纵使午后有着片刻暖和,待那艳阳过去,日头一收, 便又是“乍暖还寒时候”。 到了城墙门前,来往车马皆被旌旗的阴影覆盖。 旗上绣着青底织金的“苍”字,正是皇家象征。 迟镜拢起外袍,登上辕座,本想多看看外边,却被季逍赶回了车厢。 此地鱼龙混杂, 耳目众多, 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季逍捏诀隐去了前襟的云山纹, 徒留一袭青白衣,饶是如此,他的外表仍引得颇多侧目。 驾车之人尚且如此, 车内又是何等贵客? 迟镜不过是在外晃悠了一阵, 便招来了无数意味不明的窥视。 迟镜不得已, 从车厢的小窗往外瞧。 隔着窗纱, 只见城门洞一眼望不到头, 足有十座。一边出城,一边入城, 最外侧的四个洞口排队排出了一里地, 不论贩夫走卒、农人散客, 都得靠边过。 门院之争在即,守门的官兵严加稽查,粗鲁地翻看着过路人的行囊。一些老夫妻赶着牛羊走得慢,动辄遭到呵斥与驱赶。 靠内一些的城门则分派给了乘轿辇的居民,官兵对他们的态度和气许多, 至少不会随意喝骂了。 雇得起他人抬自个儿的,多少有点小钱,入城只要卡个一刻钟左右,不必和普通百姓一样,在料峭春寒中受冻。 再往中点儿,便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城门洞了。洞口宽敞自不必说,也不用耽搁时间。 往往是领头的小厮还没到门前、就飞跑去呈上名牒,官兵走个过场扫一眼,立刻双手奉还,甚至托小厮跟主人问个好。 迟镜看在眼里,心底不是滋味。 仙宗亦有等级之分,大多看门派、看资历、看修为。当修为强到一定地步,其他都是虚的。所以,远不如皇都这般森严分明。 最外围的官兵不耐烦地赶人时,对他们带的家畜也很不客气,有条老黄狗被踹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回主人身后,主人还得一个劲弯腰赔笑。 迟镜望着,隐约感到此地和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同。如果在宗门,他或许已不管不顾地站住去,要为老黄狗讨回公道了。 但这是中原,凡人的皇都。 莫名的阴翳在心头滋长,如无形的枷锁,压制着所有人。迟镜的手慢慢按上窗棂,就是这一会儿功夫,那边的狗主人已经带着狗钻进城门,不见了踪影。 季逍驱使马车,来到最中心的城门洞。 这两个洞口一出一入,专门为门院之争的考生开放。此时排在前头的,仅有三五号人。 这些人虽然和最外围的百姓一样行装简陋,但官兵对他们大为不同,一个个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色。 迟镜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其中缘由:官兵们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不知哪个考生可能在春闱大放异彩。所以,他们对所有考生都热情无比,以免结梁子。现在要是礼数不周,万一日后被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考生回来寻仇,那可麻烦了。 话虽如此,考生的待遇仍有差别。 巡卫领队发现了季逍,断定他与常人不同,立即走下城楼,亲自接待。当看见名牒上的“临仙一念宗”字样,领队眼底闪过惊异,旋即行礼,跟季逍攀谈起来。 “仙长远道而来,不辞劳苦,我等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统卫客气了。”季逍并未下车,在辕座上拱了拱手,微微笑道,“请教阁下,若我等今日下榻城中,何处相宜?” “啊,仙长只消往东南走,过六座街坊,到那‘扶摇山庄’便是。说来惭愧,如果为了春闱,该去‘青云雅筑’更为吉利。不过前日里,刚有一队大仙门的弟子进城,将扶摇山庄整个包下。呃……”统卫挠了挠头,说,“您肯定认识他们。正是那梦谒十方阁的行伍,被宫中贵人请进去的。” 季逍面不改色,道:“多谢。车里是我的师尊与师弟,阁下要查么?” “不敢叨扰尊驾,仙长,请!” 统卫一挥手,下令放行。 马车再次辘辘前进,迟镜在快要经过巡卫队的时候,缩回了脑袋。但,他依然感到好几股视线,试图钻透窗纱、钻进车窗。 迟镜靠回坐垫上,发现谢十七没有看外面,而是看着他。 迟镜眨了下眼睛:“十七?” 在他沉睡的数个日夜里,季逍定与谢十七说了什么。从醒来之后,迟镜就觉得谢十七有些“怪”,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久睡不醒,令他长出了孝心,现在看来,谢十七明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符修与他目光相接,稍稍垂目,道:“我与那把和师尊重名的剑……也曾来此。” “你是说那个剑灵?”迟镜问,“你来洛阳找他,是不是以前和他在这里失散的?一个剑灵,应该很稀奇吧,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 他还是觉得重名很奇怪。 要不是自己的修为低得可怜,迟镜简直想自恋一把,直接问谢十七:你看我像不像个剑灵? 不料,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我不知道。师尊,很抱歉,我需要多想想。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 少年点点头,不想把眼前人逼得太狠。他也要按捺住自己见风就长的念头,万一以后期望落空,不要太难受。 马车经过短暂的黑暗后,驶出城门洞。 霎时间,光明与喧闹一股脑扑来。迟镜感觉窥伺的目光没那么强烈了,立即把帘栊卷起,往外瞄去。 没了窗纱的阻挡,一切景象分毫毕现,映入眼帘。洛阳不愧为皇都,与燕山君截然不同:每一座街坊、每一条小巷都是严格规划过的,哪怕是居民的屋舍,都按照统一的格局兴建,放眼望去,无不是青墙黛瓦,整齐划一。 第129章 群青列黛之间,雪白的酒幡在门前飞舞,银亮的雨铃在檐下轻晃。这点跳脱的亮色,为冷峻的皇都点睛,留住了几分烟火气。 大路笔直,直通天际。遥望彼方,隐约是巍峨宫城,凛然殿宇。 迟镜悄悄地抬着帘栊,发现下方的官道与王爷在枕莫乡修的不同,并非朱红,而是墨黑。白泥涂长线,分开了来往的车马道与人畜道。 街上很安静,唯有随处可见的青金“苍”字旗帜,彰显着门院之争将至的氛围。 统卫指的路没错,经过六座街坊后,差不多六里地的路程,一片山庄出现在道旁。此地与宫城对望,依稀相映,确实是考生的好住处。 迟镜见景致变化,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园林宅院,松了口气。原来他们刚穿过的街坊属于“外城”,是寻常百姓的居住区域,连一砖一瓦都受府衙管控。 现在到了“内城”,除了显贵要员的府邸外,便有各种茶楼酒馆、乐坊书塾,较外城随意得多。“扶摇山庄”依洛水而建,马车进入大门后,人声渐起。 迟镜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不待车驾停稳,立刻跳了下来。 他对外城心有余悸,没想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竟能以这种方式呈现。 皇权之威严,秩序之紧迫,都让迟镜毛骨悚然。要不是人们刻在骨子里的那句“来都来了”,他简直想即刻打道回府。 好在一座美丽的厅堂屹立前方,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侍从早已迎上前来,向他们问好。三人随之移步,一同走进凌波而建的山庄大厅。 时值黄昏,烂漫的烟霞融化在薄暮中。大厅分为大小五片区域,分别待客。 每座厅室的墙壁与地板皆由水晶石打造,折射着向晚的夕光与洛水的波光,粼粼闪闪,美不胜收。 迟镜刚因眼前的景色得到一点宽慰,想到外城百姓们开窗都要冲同一个方向,又觉揪心。 他忍不住问季逍:“星游,你在这长大的?” 季逍“嗯”了一声。 外人面前,青年也挂着冷脸,很难不说是触景生情。 迟镜莫名煎熬:一想到外城的水深火热,再看山庄里一派恢弘,他就坐立难安。少年萌生退意,想扯季逍袖子说“换个地方吧”,不料引路的侍从恰好来回禀。 “三位仙长,实在抱歉。临水向阳的高层上房,仅剩二间。请问是就要这两间屋子,还是……啊,小的自知招待不周,可以奉上一座绝佳的独院儿,请仙长移驾。” 季逍说:“就那两间。” “等等!什、什么两间?”迟镜连忙摆手,“星游,我们走吧。我……我不喜欢这里,离皇宫太近了,我不舒服。外城也有客栈吧?环境差些,春闱路远些,可是……唉。” 当着几人的面,迟镜没法把那些他认为很矫情的小心思吐出来。不过,季逍是何许人也,扫他一眼,便将这位师尊看得如透明一般。 青年扬眉道:“师尊,我们来此下榻,不是为了享受的。” 迟镜:“啊?” “您的‘知音好友’,就住在河对面。统卫想必已经把我们进城的消息递过去了,我们怎能不承其好意,顺势而为?” 季逍提及“知音好友”四个字,慢条斯理,话里有话。 迟镜听得脸红,想捶他不合时宜地吃飞醋,但不敢表露,只能费心钻研季逍后面那句。 统卫原来和梦谒十方阁是一边的?他家提前入京,怎么还盯着临仙一念宗的来客! 满打满算,赴京赶考的就迟镜和季逍两人。他们值得梦谒十方阁这样防范吗? 少年心里微微一动。 他望着面前的剑修,看对方露出熟悉的似笑非笑,刹那似醍醐灌顶。 一定要复活谢陵的,怎会只迟镜一个?明明全临仙一念宗上下,都翘首以盼着道君归来! 所以,常情绝不会把宝全部押在迟镜头上。甚至可以断言,迟镜是个捎带的家伙罢了。 临仙一念宗真正送来参与门院之争、抢夺前三甲席位的人—— 其实是季逍! -----------------------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争气[鸽子][玫瑰] 第109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3 迟镜蓦然悟出了季逍同行的真正原因, 需要一会儿消化。 季逍已付了银子,从侍从处得来两枚钥匙,在其带领下穿过厅堂, 去往钦定的客房。 住得起扶摇山庄的,非富即贵。因此在五座厅室内,人都不多,一架架屏风布置精妙,恰到好处地互相掩映。 幸亏如此,三人没再招致肆意的窥视。 迟镜一直走到了弯弯曲曲的河畔回廊上, 才回过神来。 他明白了, 与其跟梦谒十方阁作对、藏到犄角旮旯里去, 不如大大方方地待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仅能反过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还能伺机寻找漏洞, 玩一出“灯下黑”。 可是, 两间房怎么住三个人? 迟镜磕磕巴巴地先发制人:“星游, 我、我想一个人住。” 季逍问:“怎么, 师尊等着半夜与知音相会?” “说什么呢!!”迟镜的脸再度涨红了, 没料到季逍张口便把他堵得没话说。 季逍轻笑道:“我说的不对吗?师尊,夜里若放你一个人睡, 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乘虚而入了。” 两人走在中间, 侍从在前面远处, 大概听不见。谢十七却在他们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迟镜慌忙回头,瞄了符修一眼。 谢十七正看着他,问:“师尊的知音?” 迟镜:“这——” 季逍幽幽地说:“是啊。你师尊的人脉广着呢,上至梦谒十方阁阁主, 下至无端坐忘台少主,要么是一曲知己,相见恨晚,要么是命定之人,天赐良缘。当真是……嘶。” 迟镜听不下去了,扑起来挠他:“讲讲讲就知道讲!讲这些干嘛?!说闻玦就算了……段移有什么好说的!” 季逍一只手按住他,少年在他掌下扑腾个不停。 季逍对谢十七道:“看。被说中了就是这样。” 迟镜:“喂!!!” 谢十七缓缓垂眸,片刻后问:“师尊,他们与你……都是你与师兄一般吗?” 迟镜:“啊?” 迟镜一呆,旋即想起自己昏倒前,刚好被谢十七撞见和季逍不伦的一幕。少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不敢与谢十七对视,到处乱瞟,结果和季逍淡然中暗藏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霎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果断对谢十七说: “没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你师兄的好。” 谢十七:“……” 季逍:“………………” 季逍冷笑一声,把为了跟谢十七讲话、侧着身子走路的少年一拽,免了他踏空台阶之苦。 迟镜这才发现,地势变化,他们来到一片竹林当中。少年刚才差点摔跤,不敢再瞎走路了,于是便没注意到,谢十七长久的愕然。 凤尾萧森,碧影绰约。 季逍笑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从齿缝磨出:“师尊,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比和我的好?” “干嘛。不服啊?”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哼一声扭头不理。 季逍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前方领路的侍从却停下了,向他们深鞠一躬,转弯离开。 原来已经到了定好的房间。竹林处于崖上,的确是扶摇山庄里位置高、视野好的地段。林间一座小院,院里两栋竹舍,从外看别有野趣,窗里透露的装潢则价值不菲。 洛水涛涛,从皇城里流过。天色渐晚,河上漫起朦朦的雾汽,将对岸的景致糊成一片。 不过,迟镜看见一片同样壮丽的建筑,坐落在彼方。显然,那就是梦谒十方阁的驻地,闻玦也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幻觉,迟镜听见了琴声。 可惜只是刹那的弦响,很快便归于沉寂。或许是迟镜听错了,也可能是江河喧哗,将琴声淹没。 一点寒光在视野边缘闪烁,迟镜回头,见季逍指尖挂着钥匙,随意地转了两圈。 现在只剩他们仨了。 季逍递给谢十七一枚钥匙,道:“师弟,你选一间吧。” 当他另有算盘的时候,往往是和颜悦色的。比如称“师弟”,比如让谢十七先选。 符修默默接过,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季逍都提出让师弟独住,难道他这当师尊的,还要撒泼耍赖自己占一间屋子? 幸好谢十七懂事了很多,说:“师尊想住单间。” 第130章 “对呀!你看十七多懂事——”迟镜对季逍张牙舞爪。 季逍笑道:“师尊真是不识好人心。梦谒十方阁紧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指不定会暗中出手,谋害师尊。我与师弟之间,还是我比较能护师尊周全吧?” 迟镜一愣,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谢十七住隔壁,而他与季逍共处一室? 晚上怎么睡得着!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师弟与道君长相酷似之事,迟早暴露。不过他晚一时引起注意,便多一时安全。师尊,我们两个都脱不开梦谒十方阁的注目,还是把师弟撇开些好。你说呢?” “……好吧!” 他把谢十七的安危搬出来,迟镜只得是垂头丧气地认输了。 少年把两只手揪在身后,紧张地抠手指头。 这是他心焦时惯有的小动作,也不知是因为梦谒十方阁,还是因为接下来几日、将与他同住屋檐下的对象。 季逍退后半步,含笑示意:“请。” 迟镜心一横,夺过剩下的钥匙去开门。不料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尊,等等。” 迟镜:“十、十七?” 符修抬起眼帘,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说:“弟子愚钝,学艺不精。师兄嫌我没用是应该的。但,师尊,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万一我能尽一份力呢?” 迟镜面露惊讶,片刻后,“唰”地转向季逍。 果不其然,青年装出来的温和笑容,逐渐扭曲:“我嫌你没用?师弟,我嫌你了??你当着师尊面,说什么呢???” 谢十七道:“即便师兄为着同门情谊,并未直言,贫道心里也明白。我说错了吗?师尊。” 两个人都看着迟镜,等他做主。见少年呆呆的没反应,季逍气得发笑,又把钥匙抢了回去,径自入门去了。 他把房门一甩,“咣当”作响。 少年吓得一激灵,这才回神。他不懂谢十七是怎么打通任督二脉了,居然能反将季逍一军——平心而论,谢十七没说错,季逍烦他都懒得掩饰,只要脑子没落在娘胎里就能看出来。 可谢十七把这事儿挑明,还是在迟镜跟前,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效果。 好像在理直气壮地卖可怜。 少年试探道:“十七,我睡着的时候……星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感觉你和之前,好不一样。” 符修反问:“哪里不一样?” “诶?就是……” 迟镜语塞。 他总不好说“你突然变得在乎我了”吧? 谢十七静静地望了他半晌,道:“师尊,师兄确实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以免我日后闹笑话。不过我更想问,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吗。” 迟镜一怔。 谢十七道:“我是说,一百年前,最初的时候。” 晚风拂过,带来一身的寒意。 无数枚竹叶被卷动,似成百上千枚软针,窸窸窣窣,难以平息。 迟镜张了张口,道:“你问我到续缘峰前,从哪里来?” 谢十七点头。 少年露出难得的苦笑。 他说:“要去问那个和你很像的人呢。” 迟镜心如乱麻,快步走向竹舍。奔波了许久,他现在只想躺着。 少年走过玄关,古色古香的陈设映入眼帘。 茶厅外面是广阔的露台,可将洛水尽收眼底。 此时日影西沉,月出东山,烟笼寒水,落花逐流。迟镜认出来了,这是天下有名的“七景”之一,“万华凌波”。 圣上膝下仅一位公主,她的“万华群玉殿”收集了天下奇珍,各地异宝。相传每件宝贝都被藏在一朵精心栽培的灵株中,晚风一吹,落英缤纷,随洛水流遍皇城。 那位公主,正是闻玦的未婚妻。 迟镜的目光渐渐下移,发了好长的呆。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谢十七进来了。 季逍刚好从里间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迟镜忙问:“里面有几张床呀?” “不多不少,就一张。”季逍已经把不合宜的情绪从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教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他浅笑道,“师尊意下如何?” “啊……我、我睡窗台。你们剪子石头布睡床好了!”迟镜想从他身边溜过去,却不出意外地被逮住。 季逍问:“师尊跑什么?何不慢慢商议。若我哪里做的不妥,师弟又向您吹耳边风,弟子可招架不住。” 迟镜嗫嚅道:“什么跟什么呀……好啦!三个人住一间屋子已经够奇怪了,别磨磨蹭蹭啦!” 谢十七道:“我打地铺。” 季逍说:“既如此,我肯定不能比师弟好太多。师尊,窗台还是让给我吧?” 迟镜胡乱地猛点头,总算被松开。 他冲进卧室,发现床榻足有半丈宽,床右边的空地接近半丈,床左边的窗台能摆三张桌子。 少年松了口气,把外袍一解,脸朝下栽在床上。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宗里的三山七岭十八门,好些门派的弟子多得跟鱼籽一样,他们师尊怎么做到的!他膝下才收了俩,就想两腿一蹬与世长辞了,那些弟子更多的师尊,难道不会疯狂折寿最后“嘎嘣”一声死掉吗? 迟镜呜呼哀哉,有心去盘问季逍,打听他跟谢十七说的话。 但他脑袋一转,见黑衣符修在茶厅习字;青白道服的剑修则收拾着行囊,把迟镜各种鸡零狗碎的玩意儿逐一摆好。 算了。 先不打扰他们了。 少年抱着枕头,在床上摇摇晃晃。忽然,一阵泠泠的乐曲传入耳中。他翻身坐起,确认这回不是幻觉。 ----------------------- 作者有话说:哈哈没想到吧 空了一间房 第110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4 悠扬的琴曲, 时有时无,如一缕空中蛛丝,忽然令人察觉, 刻意去拈时,却怎么也捞不到手中。 迟镜细细地听着,只觉一股忧愁,淡而恒常。教旁人来听,定觉得闻阁主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出身高贵,品貌双绝, 天资也是一等一的高, 在皇家欲彻底吞并所有仙门之际, 独他得公主青眼,马上要举宗上下一步登天。 如此顺风顺水的人生,还有何不满? 但迟镜明白, 不是这样的。 出身不论高低, 总有身不由己, 每人愁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很多时候都是外人看着光鲜亮丽, 内里早就爬满了虱子, 叮咬之苦只有自己知道。 闻玦尚未对他展露全貌,迟镜已从种种细节, 窥见了这位白衣公子并不如衣裳洁白的境遇。 他处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手头却并无权力, 与曾经的迟镜一样,都是随波逐流罢了。 迟镜刚勉强挣脱出来,见他便有些感同身受。此时听着琴声,看窗外一轮明月,渐渐把床榻染白。 少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闻玦不可言语, 只能以抚琴排遣意绪。奈何他的琴声也极具感染之力,若不节制,恐怕今夜的皇城要哭倒一片。 唯有迟镜,一听便知他在想什么。在这股淡薄的哀声里,少年卸去了近日来的疲倦。 因为琴中的忧思,少年并没有睡熟。 他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张脸藏在褥子里,露出微蹙的眉心。 季逍拿着烛台进卧厢时,正好看见这幅光景。迟镜睡得头不是头、尾不是尾,枕头踢到地上了,褥子像包粽子的箬叶一样裹着他。 青年熟视无睹,过去把他掉了个头,对枕头和人一起施了“洁净诀”,然后将被褥悄无声息地抽动,盖住少年所有该盖的地方,被角掖到他身下压牢。 做完这一切,季逍上下审视,确认迟镜只有脸蛋露在外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能被人看到,才去开门。 不过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解了纱帐。里三层、外三层的薄纱,把床上的人影变成一片朦胧。季逍终于满意了。 门外谢十七淡淡道:“我能进来了么?” 季逍一扬手,灵力打开了房门。背着一卷地铺的黑衣符修走进来,靠床展开地铺。 季逍冷冷道:“靠那么近做什么?” “防止师尊夜半滚落。”谢十七有理有据地说。 季逍:“……” 季逍道:“犯不着你操心。”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还是惊动了少年。迟镜轻哼两声,翻了翻身,刚掖好的被角立刻松了。 谢十七默默看他,再看向季逍,仿佛在说:看吧,师尊确实可能夜半滚落。 季逍不阴不阳地抬了下眉,当着他面掀开帐幔,欺身上床。 第131章 谢十七:“………………?” 季逍弹灭烛火,根本不屑于解释,躺在了迟镜身边。而且,他躺在迟镜本来挨着谢十七的那边,这下不管迟镜怎么滚,都不可能掉到地铺上去了。 室内如同凝冰,沉默压着两个醒着的人,只有睡着的家伙一无所知。 谢十七缓缓吐息,终是把地铺挪去靠墙了,无言睡下。 迟镜睡得并不好。 他没想到,中原的床跟燕山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床就像木头架子,基本贴地,上面铺了两床毯子就当床垫了。睡着凉不说,还有点硬,不像暖阁里的拔步床,不仅软和,床下还有热水从管子里流过,时刻保暖。就连一路来的马车卧榻都铺着厚厚的鹅绒褥子,颠簸也没感觉。 迟镜不论怎样翻动,总觉得磕着碰着,哪哪都不舒服。他闭着眼睛,依稀听见人说话,才说两句又没声儿了。 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躺下来。 迟镜一惊,醒了大半。 很快,他嗅到了此人身上清冷沉郁的龙涎香。是季逍。 迟镜有些恼,这厮明明说睡窗台的。可是不待他起来抓季逍现形,青年熟练地托起他肩颈,将一条手臂横过少年颈后,当了他的垫子。 枕头早就被季逍放回了迟镜脑后,可枕头里塞着决明子,迟镜睡不惯。颈后也被架空了一块儿,睡久了酸。季逍用臂弯给他枕着之后,迟镜一下子舒服多了,没忍住哼出一点儿气息,像梦呓一般。 季逍一步接一步,把少年整个人翻过来,侧卧在他身上,几乎趴着。迟镜又有点迷糊了,脑袋靠在青年的颈窝,身下是他结实的胸膛,跟之前的体验截然不同。 现在他贴着青年的身躯,理智提醒他这很不对,睡意却在刹那达到了顶峰。 迟镜迷迷瞪瞪地想:火属性修士都这样吗?身子暖得跟火炉似的,压抑着惊心动魄的高温。在冬去春来的寒夜里,离了北方的地龙供暖,真不习惯。季逍……季逍不是地龙,但能供暖,还比木头床软那么一点,要不就装作睡熟了,凑合一晚上…… 等等! 谁、谁在摸他?! 一只修长的手沿着少年侧腰,摩挲到他后背。两人都穿着中衣,但这点柔若无物的料子,还不如没有——免得被对方掌心蹭过,薄薄的剑茧擦出一片热意,偏偏隔了一层东西在中间,好似隔靴搔痒。 这家伙不老实——迟镜在心里大叫。 少年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动起来,才扭了一下,就被季逍按住。迟镜发现自己掉进了圈套,不知从何时起,季逍把他整个人揉在怀里,迟镜已完全地受制于人。 “不装睡了,师尊?” 季逍在他耳畔轻轻呵气,传音给迟镜听。 迟镜颊边的绯红烧到眼眶里,战战兢兢地答道:“十七……十七就在旁边!你想干嘛?” “不如何,与师尊秉烛夜谈而已。反正您也没睡着,不聊聊么?” 青年清越的嗓音放低了说,娓娓道来,循循善诱。 迟镜被他的气息不断吹拂耳廓,痒得浑身发抖,只能尽力别过头。奈何他再怎么逃避,也是往青年臂弯里缩,退无可退。 季逍问:“师尊,你不是想知道,我与您那宝贝弟子说了什么吗?” “诶?!”迟镜一惊,顿时顾不了许多了,乖乖问他,“你们说了什么呀?” 季逍惩罚似的手往下移,拍了他一掌。 这一掌不轻不重,但拍的地方大有问题。迟镜浑身哆嗦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睁圆眼。 季逍怎么敢—— 可恶,从来只有师尊这样责罚弟子,从没有弟子这样欺负师尊的!况且,就算是师尊对弟子这样做,也是在弟子还小的时候!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季逍凭什么?! 迟镜恼羞成怒,怼了季逍一下。他是会挑地方的,刚好一条腿陷在季逍的双膝间,于是使劲往上一抬,饶是季逍的境界高他两层,也架不住身为男子的弱点遭到突袭。 青年闷哼一声,挂不住那幅假惺惺的和颜悦色了。他双目微眯,翻了个身,单手将少年两只手腕擒住,别到他头顶。 迟镜还想蹬他,双腿却被分开,季逍卡在中间。 这是个很不妙的姿势,勾起了许多鲜明回忆。 少年小脸泛白,当即老老实实地服软了:“好嘛,谁叫你打……打我屁股!我踢别的地方,你又没感觉,我当然得踢你会痛的地方啦!我们扯平了,你、你到底跟十七说什么了嘛!再闹下去,等会儿他醒了!” 迟镜又急又气,看着上方的青年,因为全身被覆盖在对方的阴影里,格外不安。 现在的他已经心里有了点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在他最悲怆和最无助的时刻,一直是对方陪在身旁,其实有些界限,一直在慢慢推移、甚至淡化。 但季逍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动不动用强,谁受得了呀! 迟镜心乱如麻,不过眨眼功夫,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一半是对季逍的埋怨,一半是对自己心志不坚的懊悔。 刚才感觉到这厮爬床的时候,就该把他踢下去。怎么能因为贪恋他的怀抱,就一步错、步步错、沦落到任人作弄的地步呢? 季逍另一只手隔空滑过他身躯,迟镜没眼看,紧紧地闭上双目。 可他已经筑基了,感官比以前敏锐许多。少年感到季逍的手定在某个地方,往下落,点在他锁骨上。 锁骨而已,刹那的触碰却像把皮肉都烫融化了。 迟镜忙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一番挣扎过后,衣襟大敞,肩头都露出半边。季逍不慌不忙,从他晾在外面的地方逐一点过,指尖好似有火苗,一下下地燎他。 迟镜颤声道:“星……星游!” 说到底也没长进,落在对方手里,还是只能苦苦央求。 季逍抬眼盯着他,眸中似蕴深潭。 他目不转睛,慢慢地头往下放,直到把脸埋在少年心口。迟镜分不清那块的衣领拢好没,只觉对方的气息如同燎原,把整块胸膛都烧起来了。 烫得他没法呼吸,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 明明觉得热,在被火烧,却像溺水。 季逍终于吐出了他想听的话:“师尊,您猜我哪来的闲心,叫‘师弟’习字?因为他写的字体,尽是八百年前的古书。还记得他称洛阳,称作‘洛城’么,那也是八百年前的旧称,我说过了。” “你那时候,不是夸大其词啊?” 迟镜的双手已被放开,却只能搭在青年肩上,不敢推也推不动。他记得季逍听见谢十七提“洛城”时,是说过什么“八百年前就改名了”。 少年愕然道:“你的意思是……” “您捡的好弟子,还活在八百年前呢。我在见到他后,立即传书回宗门,向宗主上报了此事。今日刚得到常情的答复,很简单:‘谢十七’,正是道君拜入仙门前的名字。” 幽淡的月光下,季逍似背负着一身水银,整个人都褪色了。 他忽然叼住迟镜的锁骨,往少年白皙细腻的皮肉上咬了一记牙印。 ----------------------- 作者有话说:小季最不希望成真的猜想成真了:p 第111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5 迟镜深陷于震撼之中, 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一同涌来,剧烈冲击着他的心神。 谢十七……是谢陵入临仙一念宗前的名字! 谢十七,就是谢陵!最初的谢陵! 少年既不敢置信, 又隐隐觉得在情理之中,如释重负。但,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了他的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 “嘶!好、好疼——” 迟镜低头一看,俯在他身上的青年发了疯似的,正叼着他锁骨厮磨齿尖。少年连忙推他, “啪啪”一顿乱砸, 好不容易才薅着季逍的头发、把他脑袋扯开了几分。 森白的月华下, 季逍的面部轮廓格外清晰,几乎变成了黑白两色,愈发显得英俊又邪佞。 他在笑, 唇边一抹刺目的红, 是新鲜的血。 迟镜大为光火, 抬手要扇他。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被啃, 而且是莫名其妙被啃。 可青年早有预料, 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拉到自己脸侧, 掐着他的手掌, 用他的掌心慢慢磨过面颊。 季逍闷声笑道:“师尊……抱歉。是弟子唐突了。忘了您身娇肉贵, 我这便为您疗伤。” 他说罢又低下头,对着刚咬出来的、渗血的牙印,又吮又舔。锁骨处的皮肉嫩,玉擀成的薄皮儿一般,迟镜正因牙尖磨出来的破口倒抽气, 便觉着疼痛融化了,变成钻心的痒。 第132章 伤处被唇舌含着,本来火辣辣一片,忽然覆上湿润与温热。少年呼吸一滞,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泪水。 迟镜挤出不成调的声音:“你……混账……!” 就在这水深火热的时刻,忽然,一丝凉意拂过耳畔,令迟镜一惊。 季逍也在这瞬间有所察觉,似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抬起一双寒意湛湛的眼睛。 床边有人。 一袭黑影模糊不清,居高临下。迟镜仓皇地后退坐起,借机脱离了季逍的压制。 他紧盯着床边的黑影,不确定道:“……十七?” 那像谢十七,也不像。明明身形一致,轮廓相仿,迟镜不知为何,就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少年脑海里灵光一现,陡然升起了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可他被这个念头一击即中,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了重重帷幔。 薄纱似海浪涌起,露出其后之人的真容。 是的,这是谢十七,但月光映照之下,青年俊美的容貌多出了一分煞气,周身流动着淡淡阴影,不似在人间。 而他黑漆漆毫无光亮的眼睛,更令迟镜熟悉。似无星无月的天空,也似夜幕下的冰原,透露着续缘峰之巅独有的静寂。 “谢陵……” 少年喃喃念道。 四周大亮,季逍的手往帐幔上一放,立即以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灵焰扩散,把满室帷幔尽数焚毁。 谢陵的面容也在火光中明灭,目光沉沉,凝视着少年不语。 他的状态不对,显然不是谢陵本尊,而是那缕独守山巅的亡灵,今夜飘到了洛水东畔,借月色还魂,短暂地附在了谢十七身上。 迟镜下意识地靠近,想看他更清。少年膝行半步,如同着魔,眼前人也发现了他的伤口,缓缓向其伸手。 在两人即将碰上的前一刻,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把迟镜掳了回去。 季逍单手把他的腰扣在臂弯中,另一只手心烈焰升腾,延展为剑。剑尖向前,指着他曾经的师尊,火光跳跃,三人的面孔都扭曲了。 在灵焰光辉迫近谢陵时,他的神情出现了异化。好像被附身的谢十七开始抗拒,要把外来的魂灵逐出躯壳。 迟镜连忙叫道:“谢陵!谢陵你听得见吗?十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你复生的关窍?我、我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空中有粼粼的东西闪烁。 迟镜愣住了,他发现这些闪光无不呈青红两色,竟然是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成千上万枚碎剑乘风穿云,悄然散布在皇城之中。现在它们聚集到了一起,迟镜回头一看,窗外亦有不尽的寒芒。 季逍一皱眉,发觉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调转剑尖,指向房门。灵焰如瀑布喷流,将整扇红木大门打成了焦块。 爆炸使地动山摇,一声惨叫在茶厅响起,与他们仅一墙之隔。迟镜蓦地反应过来:外面有人,而且不少! 季逍把他推进了谢陵怀里。 剑修瞬间已穿戴整齐,召剑在手。迟镜没来得及说话,季逍已不见踪影。仙兵交锋,灵力碰撞,竹舍里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塌了大半。 迟镜脸色发白,头回被道侣抱着的时候,心里在担心别人。他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听到“飕飕”的破空声,火焰砰然爆发的燃烧声,仙剑怒啸的金石声—— 谢十七将他打横抱着,凌空飞起。 碎剑把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雪白的月光倾泻而下。一轮银盘高悬,照出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有些潜伏在四周竹林里,身形和树影融为一体,有些乘着兵器飞在空中,严阵以待。 季逍那把寻常弟子用的仙剑飞来飞去,在黑衣人中穿梭。极普通的剑,在他手里却寒光如龙,所到之处灵焰升腾,被十余人围攻也不落下风。 但,天上的月亮在偏移,马上要被云层掩盖了。 迟镜攥着谢陵的衣襟,看着他一个低头的动作,神态切换了好几次。谢十七的意识愈发强烈,还魂随着月华消退,行将结束。 漫天碎剑皆动,终结了乱象。 以竹舍为中心,诞生了一场青红色的风暴。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花飞旋其中,与泼洒的鲜血混在一起,流落如雨。 唯有一片干净的花瓣,悠悠然落在迟镜眉心,散发着记忆里的冷香。 数十名刺客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黑衣青年踏上地面,一切归宁。他怀里的少年人攥着一片花瓣,泣不成声。 迟镜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终于得到了一缕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在复生道侣的路上奋力前进着,道侣亦早有后手,向他一步步走来。 “我把阿迟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轻慢于他。” 清冷微哑的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谢陵相隔十步,对竹林中的背影开口。 林木燃烧殆尽,四处是袅袅青烟。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缓步回身,无声振剑,甩下一道猩红的血迹。他面带微笑,盯着前方那对神仙眷侣,良久才说:“弟子失察,请道君降罪。” 一枚碎剑倏地袭去,季逍不闪不避,面颊稍稍绷紧。 这枚碎剑正好扎进他的锁骨,和他咬迟镜的位置一样。不过,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承载主人意旨,穿透了他的身躯,从锁骨进,从背后出,浓艳的血花在衣上绽开。 季逍保持着微笑,持剑行礼:“弟子受教了。” 迟镜张了张口,莫名有些心酸。谢陵帮他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本该神清气爽,拍手称快才是。 可他心底居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必要呀。 穿体之疼,透骨之痛,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让他咬回去就行……可惜他并没有立场说出来。甚至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羞愧吞没。 谢陵走了。 他来不及告别,月色淡灭。 留下的是谢十七,他好像刚做了噩梦,手一松,怀里的一团掉在地上。 幸好迟镜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及时翻身,只趔趄了一下。 谢十七茫然地看着他,见迟镜满面泪痕,一时沉默。空气中萦绕着血腥味和焦味,竹舍还塌了一半,谢十七环顾四周,看到了季逍。 季逍半身是血,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套了个空壳。 谢十七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半晌才问出一句:“我干的?” 迟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还穿着中衣,赤足踩在地上。月色被浓云遮掩,却好似在他身上留了一缕,使他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谢十七毫不迟疑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揽住师尊的身躯,感到他轻轻发颤,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 迟镜仰起脸,和他分开。谢十七听之任之,静静回望少年,发现他素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谢十七没忍住问:“师尊,今晚到底是……” “怎么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季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随手一扬剑柄,砸在谢十七后脑上。 他把谢十七打晕了。 迟镜本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理由安抚弟子。现在的谢十七,只知自己意外来到了八百年后的修真界,其他什么也不懂。 贸然把谢陵之事告诉他的话,他对“伏妄道君”这一身份毫无认同,一定会觉得有世外高人要夺自己舍,有多远跑多远。 没想到季逍冷不丁出手,直接让这个理不清算他师弟还是前师尊的家伙,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竹舍住不下去了。 迟镜扶着谢十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谢十七靠在他肩头,睡容平和。季逍用剑尖翻拣现场,查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迟镜忧心忡忡地问:“是梦谒十方阁吗?” “他们没这么蠢。” 季逍淡淡道,“被皇家大张旗鼓地请进来,在城里闹事,对另外一大仙门的来客下死手?我若是季瑶,就要怀疑未来夫婿的脑子有问题了。” “闻玦做不了主的……”迟镜刚说罢,被季逍掠了一眼,尴尬地说,“好吧,这不是关键。但不是梦谒十方阁的话,还能是谁?” 季逍不语,亦在深思。 这世上,不想让伏妄道君活过来的人甚至魔,实在太多了。 良久后,青年并无所获。 他收剑还鞘,问发呆的少年:“换个下榻的地方。你想换哪儿?” 第133章 “诶?问、问我?”迟镜道,“不论换到哪,都可能有刺客……谢陵也不能次次来救场的。” 季逍不置可否。 迟镜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少年仰起脑袋,将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稍显雀跃地说:“有个地方安全呀,至少比我们找客房安全。” 季逍问:“哪儿?” 迟镜指向河对岸。 他说:“反正要被梦谒十方阁盯着,干脆找上门吧?星游你也说了,他们不可能在皇都害我们,那去他家住着,岂不是最安心啦?” 第112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6 深夜的青云雅筑, 一片安宁。 与一水之隔的扶摇山庄不同,此间的瓦楼一栋便有数十间房,每座露台都挂着大红灯笼, 远看去古色古香,近看时富丽堂皇。 季逍刚给扶摇山庄的管事支付了修缮竹舍的费用,数了数余钱,脸色越发不好看。 他多年执掌续缘峰,理财本不在话下,但一夕之间, 从手头宽裕变成了捉襟见肘, 师尊还要他买轮椅搬谢十七, 季逍气得发笑,坚决不付钱。 迟镜很不理解:“不买轮椅的话,你就得背着十七了呀。” 季逍道:“您的弟子, 您背。” 迟镜跳脚:“你打晕的, 你背!” “呵呵。”季逍冷笑一声, 道, “我可以背。但过河的时候, 万一我一时不慎,把师弟掉水里去了——师尊可别心疼。” 迟镜:“喂!” 不孝逆徒放着他不管, 少年对昏睡的黑衣符修犯了难。凭他的体格, 哪里背得动谢十七?没走两步, 脚都要陷进地里了。 看季逍的样子,也不肯御剑带两个拖油瓶。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在山庄马车的护送下,来到码头。 山庄的人留下一个运煤的小推车, 仁至义尽。迟镜扶着谢十七,艰难地把他放上去,结果转眼遇上了新问题。 他们乘船的时间太诡异,只有一条小船愿意承载。季逍倒是无所谓,小船便宜。 可他上船之后,狭小的船身只剩一半地方,迟镜横看竖看,怎么都没法把推车和谢十七一起弄上去。 等会儿还要拜访梦谒十方阁呢,总不能把谢十七打包进麻袋扛着走吧?推车不能丢! 季逍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把师弟丢了。” 迟镜:“喂!” 少年气呼呼地找绳子:“把推车绑住,拖在水里不就好啦?你这师兄太坏了。明明你御剑跟着我们就行,你……唉,算啦!好好养伤吧。” 季逍看着他忙活,说:“事先提醒。师尊,推车分为篓和轮子,还有铁架。你打算绑哪里?” 迟镜已经把谢十七挪上了船,再看推车,的确是几个可拆分的部件,顿时傻了眼。不管怎么绑,上岸后推车都会缺胳膊少腿。 季逍嗤笑:“好师尊,要不让推车上来同乘,把师弟吊在船后吧?” “这……”迟镜为难道,“绑他也不好绑呀……” “绑头不就好了。” “喂!!!” 迟镜正是着急的时候,季逍不仅不帮忙,还净出馊主意,气得他冒烟。少年不服输,非要脱离季逍的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不可,船家不耐烦地敲了敲竹竿,问:“走不走啊?” 迟镜不好意思,只得是忍痛舍弃推车。 他跨步上船,因地方拥挤,小心维持着平衡。幸好跟已有的重量比起来,迟镜轻得像一片羽毛,季逍把他一拽,迫使迟镜坐在两个弟子中间。 迟镜现在可不想理他。 少年“哼”一声,扭头看谢十七。 季逍抱臂靠着船舷,已经处理过伤口,衣服也换了。他身上干净,但面上毫无血色,蒙着薄薄的倦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船开了,一杆才动万波随,粼粼的水色被搅碎,月光,波光,晃动融化,让季逍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刚才好像瞥见了少年的泪光。 又气哭了? 娇气。 青年无声吐息,胸中积郁难以排解,话到嘴边酝酿半天,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师尊是没吃过穷困潦倒的苦。” 迟镜立刻反问:“你一到临仙一念宗,就被谢陵收入门下,何时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他落魄了,你却连轮椅都不肯买。我知道你要合计日后的吃穿考试,可是……可是等会儿到了梦谒十方阁,他要是被人认出来,伏妄道君的一世英名岂不毁了?” 一句话惹出噼里啪啦这么多,好在季逍早有防备,提前布下了离音之术,免得隔墙有耳,被外人听去。 青年牵动唇角,说:“他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我们统一口径,一口咬死是样貌相似就行。” 迟镜道:“谁信呀!” “很简单。师尊不是耍过张六爻,说发现了道君的私生子吗?以后也这样说就是。”季逍哼笑道,“怎么,师尊不想戴绿帽子?道君生前也没短过你的用度,现在他落魄了,师尊却连一顶帽子也接受不了么。” “胡、胡说——这明明是对谢陵声誉的侮辱!”迟镜转了回来,一口拒绝。 季逍道:“那只能说是您思念亡夫,故意找了个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了。嗯,道君尸骨未寒,您不甘寂寞……看来绿帽子总得有个人戴,不是您就是道君啊。” 迟镜气得推了他一把,结果不知推到哪儿,牵扯了季逍的伤口。 青年一声闷哼,脸色稍变,迟镜呆了一下,连忙凑过去问:“我推到你受伤的地方啦?星游……” 青年不语,默默等着痛楚散去。 迟镜心生懊悔,小声道:“我以后会精打细算的……唉,之前和谢陵吵架的时候,我实在伤心,把他的钱全部还给他了。早知道就留一点啦!” “伤心?”季逍缓缓平复气息,微笑道,“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伤心啊。我以为,您已经忘了呢。” 迟镜无言以对,懊悔变成了羞惭。 死亡是太深的沟壑,横在他和谢陵之中。与之相比,什么争执和伤害都变成了过眼云烟,迟镜出走燕山许久,的确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嗫嚅道:“没有,我记得的。复活他之后,我也……也不会和他继续了。” 小船行驶到江心,在白花花的月影里行进。 季逍面色稍霁,还是不说话。 迟镜莫名感到心虚,悄悄后退,避免和季逍照面。他刚想逃,青年冷不丁开口:“师尊能保证吗?” “哎?我……”迟镜憋了片刻,在心里大叫:当然没法保证啦! 季逍望着他侧脸,幽幽地说:“有个办法。你若能做到,我便信你。” “如、如果做不到呢?” “还没告诉您什么办法,师尊就问做不到如何了?” “好吧!什么办法?”迟镜紧张得一动不动。 季逍说:“您与我结侣。一旦契成,就算要弟子一命换一命,把道君换回来,我也悉听尊便。” “怎么又是这件事!不是,谁要你换命啊?”迟镜一惊,旋即恼了,梅开二度,又转回来冲他说,“干嘛讲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要是死了,跟我结侣还有什么用?就这么想让我守寡吗??你要是死了,我,我又改嫁回谢陵怎么办!” “随你。”季逍双臂张开,搭着两侧船舷,竟有种谈论美好未来的意味,浅浅笑道,“反正我会是师尊你的一任夫君。举世皆知,万般难改。” “……胡闹!” 迟镜无话可说,狠狠地一拍。可他忘了,自己已经挪到谢十七身边,这一拍,拍在谢十七腿上,把人给拍醒了。 符修皱眉嘶声:“呃……好像撞到师兄的剑柄了……奇怪,怎么会撞到的?” 季逍转头不语,中断了话题。 迟镜欣喜道:“十七!你醒啦?我们准备换个地儿住,河对面就是。马上到了喔!” “那不是梦什么阁的地盘吗。”谢十七的脑子乱得很,半晌才说,“为什么换?” “扶摇山庄方你,你住那里鬼上身。”迟镜正儿八经地告诉他,当然,谢十七只当他在瞎扯。少年抓着他一缕头发举起来,看他后脖子,“还疼不疼?” “没事。” 饶是昏头如谢十七,也能看出来季逍和迟镜刚发生过激烈的谈话。迟镜一副幸好有他救场的样子,季逍则神色淡淡,估计又觉得谢十七碍事,想把他丢河里喂鱼。 小船晃了一下,靠岸了。 青云雅筑的大门前,守卫都换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迟镜报上名后,红衣人很快去了又回,不过去时就一个,回时一大堆。 第134章 乌泱泱十多号人,为首的是苏金缕贴身侍女,迟镜略有印象,人家叫锦绣。 锦绣行礼道:“见过迟峰主,季仙长,还有这位……” 迟镜说:“他是我新收的弟子,姓……他姓十。” “原来是十仙长。三位请随我来。”锦绣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道,“不知您三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消息已经通传给了亭主们,稍后在茶室招待三位。” “诶?”迟镜一愣,“没有告诉闻玦吗?” “阁主大人?”锦绣也愣了一下,道,“阁主很少见客,但凡见客,一定要经过至少两位亭主的允许,如果您需要,可以……”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个点,他肯定睡得好好的。” 没能见到期待里的白衣公子,迟镜有点失望,不过很快振奋起来,为即将在茶室展开的会面做准备。跟着来皇都的亭主,想必就是苏金缕和闻嵘吧? 三人走上长廊,经过四栋瓦楼围成的天井。院里造有假山流泉,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座黑布掩盖的、笼子状的东西。周围符箓飘动,琴弦错杂,俨然是一间绝密囚笼。 迟镜眨眨眼睛,意识到里面关着熟人。 就在他冒出这个心思的同时,深藏于他神魂中的蛊虫作祟,令他与另一人心意相通了。 一声低沉甜蜜的“嗨”,骤然响在少年耳畔。 第113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7 少年打了个寒噤, 头顶的绒毛纷纷翘起。 走在他后面的季逍若有所觉,道:“看来师尊不仅能与知音相会,还能与命定之人再续前缘了。” “才不要。”迟镜打心眼里怕段移, 嘟嘟囔囔地说,“闻玦会把他打跑的。” 锦绣问:“什么?” “没什么。茶厅到啦?”迟镜忙转移话题。 他们被领到了一间宽敞的厅室里。其装潢之雅致,陈设之名贵,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迟镜,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过,他谨记着出门在外, 代表着续缘峰、甚至临仙一念宗的颜面, 所以很端着架子。少年大概扫了下室内景象, 便目不斜视,在客席落座了。 他们才坐下没多久,一阵珠玉相碰、裙裾相拂的声音由远及近。苏金缕一袭大红羽氅, 盛装出席。 她身后依然簇拥着十来个水红衣裳的姑娘, 每人提一盏小灯, 来路上莺声燕语一片, 进屋才被锦绣“嘘”了一声。 迟镜带着两名弟子, 起身见礼。 他面对苏金缕,十分紧张, 总记得上回秘境夺宝, 几次差点栽在女子手里。不过现在, 他们聚在皇都,也算仙门世家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不会闹得太难看。 况且,本就是梦谒十方阁先监视他们的。少年装出一副识破了他们心思的坦然样, 道:“苏亭主好久不见。” 苏金缕回礼,目光却飘到谢十七面上,一时凝定。女子向来八风不动,这般失态,算是极震惊了。 迟镜轻咳一声,道:“这是道君的远亲,流落在外。谢陵走后,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叫他十七就好。” “十七?真是奇人异名。”苏金缕半晌才开口,显然不全信,“道君远亲,竟然如此肖似道君形貌,实在难得。我虽不才,只远远见过道君两面,但刚才一晃眼,还以为道君还阳,站在面前呢。”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十七就是十七。”迟镜干巴巴地说,“来十七,给亭主姨姨表演一个拿手好戏。” 谢十七问:“表演什么?” “放个烟花吧!那什么……‘光彩照人符’?”迟镜脱口而出。他说完才有点茫然,谢十七用过这个符吗?他为什么说得这么顺口,好像亲眼目睹过一样。 谢十七亦略显困惑,不过照做了。 符箓依然发挥不稳定,才亮起一小簇火苗,便“哧”地熄灭。 一缕青烟,萦绕室内。 少顷,红裙姑娘们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起来。苏金缕亦眨了下眼,不置一词。 谢十七淡定地吹掉符灰,道:“受潮了,不好意思。” 苏金缕问:“符箓既成,灵力留存,岂会受物候侵害?” 谢十七道:“我学艺不精,不好意思。” 苏金缕不死心,说:“仙友看着一表人才,莫非有心藏拙,不肯露一手真功夫?” 谢十七道:“符纸的底子太差。我师父买的便宜货,不好意思。” “师父?”苏金缕眼底精光微闪,问,“敢问阁下师从何方,尊师何在?” 谢十七说:“他在地府。” 苏金缕:“……” 谢十七补充道:“去了三年,应该投胎了。” 苏金缕:“…………” 迟镜听他答得顺畅,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不满地说:“苏亭主,你待客也太凶了吧?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我们算不打不相识了呢。你干嘛一直盘问我的弟子呀?闻亭主呢?怎么不见他。” 少年想起什么,悄悄问季逍:“枕莫乡后来怎样啦?闻嵘不会真的跟老头老太太们磕头道歉了吧。” 他声音压低,没想到还是被修为高深者听得一清二楚。 闻嵘懒散雄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留那么大个烂摊子给我,还想看我笑话?” 暗红衣装、赤金肩甲的男子走进来,估计是睡到一半被叫醒的,脸色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见到他,迟镜本想答言,没想到在闻嵘身后,还有两人。 那两人一男一女,衣着深红,和苏金缕、闻嵘的品级一致。迟镜暗道不好:怎么回事,梦谒十方阁的五大亭主,居然来了四个?还都因为他们到访,大晚上被喊起来待客。 季逍神色微变,亦起身见礼。 他比在场之人都低一辈,就算修为和他们不相上下,也要维系基本的礼数。毕竟,师尊还想借人家的地方下榻呢。 另外两位亭主进门,立即将视线投向谢十七。 迟镜本来能理解他们由于闻玦和公主的事一同赴京,但想不通自己哪来这么大面子,上门借宿罢了,竟能惊动四位尊者。当沿着他们视线,看见默默犯困、面无表情的谢十七后,迟镜才明白过来。 保不齐在枕莫乡时,闻嵘就发现谢十七面熟了。虽说千百年来,南北两大仙门王不见王,但总有那么几场盛事召开的时候,或者魔物流窜到了南边,令谢陵和他们结了数面之缘。 时隔十几、甚至几十上百年再见,闻嵘无法确认谢十七究竟是谁,于是将消息传给了同僚。 所以迟镜三人从入皇都起,就受到了严密监视。现在送上门来,更是给了几位亭主绝佳的确认机会。 迟镜有点尴尬。 印象里谢陵常年在北边,基本不南下。他还是低估了梦谒十方阁对伏妄道君的忌惮,只能如季逍所言,咬死不承认谢十七的真实身份了。 幸好谢十七自己也不知道。他见进来俩大人物都盯着他不说话,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 而两位亭主亲眼见他后,同样犹疑,和苏金缕交换了一个眼神。 迟镜装出没好气的样子,说:“几位对我的远房侄儿兼亲传弟子这么关心,不如快点安排个空房间,让我们歇息吧?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迟峰主,久仰。”女亭主瞧着少年不高兴的脸蛋,和气地问,“厢房多得是,请你们随意,和在临仙一念宗一样便好。但,容在下多问一嘴,你们怎在这时候来,莫不是碰到了什么事?” 为了要到地方住,迟镜拼了。 他大力地“哼”了一声,道:“我就是来问你们的。大晚上不睡觉,干嘛派刺客去偷袭我们?” 闻嵘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道:“刺客?我们派的??我怎么不知道!” 拈着茶碗盖的苏金缕也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少年。她想到了无数种续缘峰之主携徒弟登门的可能,甚至根据他的少年心性,猜他是来找闻玦玩的。不料,迟镜张嘴就给他们扣了一口大锅。 苏金缕道:“峰主此言,可有凭据?” “没有。”迟镜理不直气也壮,说,“可你们就在河对岸啊,离我们住的客栈最近。我们又没有得罪别人,当然是怀疑你们啦!” 苏金缕道:“哦?看来迟峰主的意思,是你们得罪过梦谒十方阁了?什么时候的事,妾身怎么不知。” “呃……”少年噎了一下。 苏金缕不愧是苏金缕,总是能踩住他人的任何一点疏漏。迟镜眼珠转了转,和季逍对视一眼,却见青年秉持着身为晚辈的自觉,长辈们发话,他只微笑旁听,绝不多言。 第135章 迟镜只好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也不知道谁干的!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来找熟人啦!闻玦呢?” 不认识的男亭主笑道:“迟峰主早说嘛。公子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他难得的好友。他本来打算明日一早,便去拜会。” “诶?所以你们真的在监视我们对不对!不然怎么知道我们进城了?”迟镜有了重大发现。 男亭主眼神一飘,苏金缕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道:“洛水潺潺,隔水相望,岂有不知贵客驾到之理。迟峰主,玉郎已经歇息,还请三位……” 掌琴声响,打断了她。 琴响三声,是梦谒十方阁内部的通传信号,昭示着阁主动向。所谓“掌琴”,据传是梦谒十方阁先祖创造的乐器,顾名思义,仅一手大小,侍从们皆可随身携带。因此物极适合传讯,又有一个芳名:“尺素”。 一袭白衣在尺素声中,出现在茶厅外。 四位亭主面色各异,都起身来,与之双方见礼。迟镜一看,果然是闻玦。 数日不见,公子的白衣仍如新雪,衣上银纹还似皎月。面纱上方,湛明的双眼蕴含着微微光亮,在看见迟镜的一刻,光亮变成了浅浅笑意。 迟镜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坐着,霍然起立。 灵力凝字,浮现在闻玦身前,向他道:小一。 苏金缕一扬眉,眼尾的金粉描红藏不住无奈。她对锦绣说:“在玉郎的厢房隔壁,开辟新居,请迟峰主移驾。” 迟镜本来忍不住透过人群,对闻玦展颜,闻言捡回一点身为师尊的责任心,道:“我的弟子和我住,不多麻烦你们。” 要是梦谒十方阁的人趁他不注意,把谢十七抓走怎么办? 苏金缕道:“您的两位弟子,都和您同住吗?” 迟镜愣了一下,道:“当然!”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苏金缕当着大伙儿的面问这话,好像是故意的。闻玦听着怔了怔,但还是欣喜多于别的,走来与迟镜并肩。 他静静垂目,像是要亲自带迟镜去房间。 苏金缕摆了下手,人们自发散了。两个陌生的亭主临走时,又细细地看了谢十七几眼。不过,谢十七从迟镜替他挡话开始,就打起了瞌睡。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单手支颐,脑袋一点一点,任谁来看,都不敢相信这人和屠戮万魔的道君有关。 气度悬殊,脸就没那么像了。而且,谢十七本就比谢陵瞧着年轻几岁,迟镜硬说他是道君流落在外的远亲,似也合理。 苏金缕转身时,眼底红蝶飞动。她是最擅长观测的,奈何那黑衣符修,毫无剑骨,确实是个二十出头、修为疏松的普通人。 苏金缕终于压下疑虑,改为对迟镜若有所思。早不接远亲、晚不接远亲,待夫君死了,才把和他相像的侄儿认到名下、带在身旁,实在是耐人寻味。 迟镜对她的猜忌毫无所觉,心情飞扬,因见到了朋友高兴。一出茶厅,他确认几位亭主走远了,立即问闻玦:“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呀?我知道刺客不是你们派的,那样说只是为了讨到地方住啦。” 灵力凝字,道:小一可曾受伤? 白衣公子走在他身侧,稍显担忧地凝视着他。 迟镜摆手道:“没有没有,星游和十七都在呢,他们很厉害的。” 季逍和谢十七走在他们身后,季逍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刚被叫醒的谢十七则说:“我吗?” 迟镜打了个哈哈,将此事带过。见到闻玦,他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困意上泛,脑子慢慢地变成浆糊,话也不想说了。 闻玦看出他的劳累,默默陪在他身旁。但,三宝属性的修士境界高深到一定地步时,喜怒哀乐皆会影响身边人。迟镜多少有点修为,并不在受影响之列,跟着他们的侍从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莫名雀跃。 一行人穿过瓦楼,来到一座别院。此处只对足够尊贵的客人开放,自然成了闻玦的暂居之所。 别院中大小馆阁七座,闻玦住在主屋。他把迟镜三人带到一墙之隔的左邻,终究又确认了一遍: 小一,你想与季仙友、十仙友同住,是要在一间房中吗? 迟镜脑子没转过弯来,笃定地说:“对呀,免得你们多收拾屋子。” 闻玦凝字道:无妨的。只要你想,可以一人住一间的。 迟镜手一挥道:“不用啦!我们之前也是住一块儿的,不用担心。” 闻玦愣了一下,点点头,示意下人们行事。侍从们本来个个笑开花,在迟镜答话后不知怎的,愁意顿生,全部变了副表情,臊眉耷眼地进屋准备服侍了。 闻玦明白是怎么回事,握拳掩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他向三人拱手,凝字道:明日再会。 迟镜笑眯眯地说:“明天见!” 他们终于有了个安心睡觉的地方。梦谒十方阁和临仙一念宗好歹都是正道仙门,让对方的客人不明不白死在地盘上,一定会引发口诛笔伐。所以,只要把谢十七护在眼前,迟镜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明天还能找闻玦玩儿,更是愉悦。 季逍微笑示意侍从们自便,屋里不必留人。 谢十七则解了外袍,扒拉出一张“洁身自好符”,往脑门上一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迟镜担忧地凑过去端详:“洁身自好……用这个符干嘛?听起来像是防止旁人猥亵的。十七防着我???不会吧!” 季逍捏了个洁净咒,往他身上一扔,道:“并非杞人忧天。” 迟镜反应过来,“洁身自好”重在“洁身”,那是谢十七代替洗澡的符。他松了口气,实在没力气跟季逍吵嘴了,同样把外袍一脱,便瘫上床。 季逍抱臂在床边看着他。 不消片刻,少年像被扎了脚底板似的翘起来,不上不下地说:“我、我睡这没问题吧?” 季逍:“您问我?” “唉……”迟镜又瘫了回去。 闻玦很够意思,安排的房间估计和他一个规格,床也大得离谱。谢十七睡在床边,迟镜睡中间,两人间还能塞三个季逍。 迟镜犹豫了一下,问:“你的伤怎样了?” 床边的青年轻“嗯”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迟镜看看右手边的谢十七,实在不想多费脑子。离这么远,君子得很,他有何惧? 再多一个也不惧。 少年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地,试探道:“……你睡这儿?”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迟镜立即后悔了,翻身背对季逍,哼哼道:“你想睡哪儿睡哪儿,我不管啦!我要睡觉。明天早上别喊我啊——哦,除非闻玦找我玩儿。” 轻轻的“咯吱”声响起,有人欺身上榻,躺在了迟镜背后。少年大气不敢喘,手指无意识地塞进嘴里,翻来覆去啃指甲。 良久,季逍也不说话。 迟镜忍不住转回一点身子,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你想睡这儿呀?……你怎么脱成这样!” 青年向他侧目一瞥,道:“不好么?” 他全身上下,只剩长裤,上半身光裸,肩颈处缠满纱带。迟镜一眼看见,季逍的锁骨处犹有血迹,红糊糊一团,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他理亏,没法教训半裸在旁边的徒弟了。少年眼神乱瞟,结果瞄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季逍换了睡觉时穿的绸裤,绸料轻薄,虽能遮盖躯体,但每一处骨肉线条都清晰可见。更别提某个小孩不该看之处,不怪迟镜一下子发现,实在是被衣料勾勒得万分显著。 迟镜对那物事有印象,当即“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翻回去,面朝下蜷成一团。 少年面色通红,头顶仿佛冒烟。他低低地说:“你、你……你睡觉要盖被子啊!快盖上!” “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扯过一角被褥。他看似给自己盖了,实则还是替少年掖好,免得他着凉。 “我睡了,师尊。”他阖目道。 迟镜却奓起毛叫道:“你才没有!说、说什么呢?!” 季逍:“?” 季逍无言片刻,操着温柔到有点阴森森的语气,重申道:“师尊,我睡了。好吗?” 迟镜:“……” 少年想死,半点声不吭。 终于,三个人在一张床上睡着了。黎明时分,迟镜还是因认床有点醒了,迷迷瞪瞪翻身的时候,瞧见床尾有一抹雪色,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 是月光吗? 是月光吧。 少年太过困倦,稀里糊涂地继续睡了。 第114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 第136章 迟镜醒的时候, 天已大亮。 少年一个人卷走了所有被子,从被褥堆里坐起,两只脚分别在不同的缝隙里翘着, 足见其睡姿一团乱。他中衣的领子也掉到肩头下,露出白里透红的肩头,不过锁骨上一道清楚的牙印,破坏了少年刚睡醒的懵懂,甚至使凌乱的床榻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来。 迟镜浑然不觉,在幽斜的天光中打了个呵欠。少顷犹不满足, 他眯着眼仰起脑袋, 打了个大的, 终于舒爽了。 “……星游?” 迟镜一边揉眼睛,一边习惯性地哼哼,寻找青年的身影。隔着垂帘, 屏风前的书案后, 有人坐着看书。 听见床上的动静, 他刻意地翻过一页, “哗啦”声提醒了少年他在那儿。 迟镜人醒了, 脑子还没醒,紧接着问:“十七呢?他怎么不见啦。” “……”季逍把剑谱合上, 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们两名弟子陪师尊就寝不够, 还要一同陪师尊起床么,师尊未免太贪心了。闻玦已经遣人来过三回,问师尊是否起身。听说事不过三,他应该不会再来叨扰了吧?” “什、什么!”迟镜一个激灵,跳起来道, “现在什么时辰啦?!” “下午。”季逍浅浅一笑,“苏亭主的侍女午时也来过,问您是否和他们一同用膳。”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好像死掉了。 季逍问:“怎么,师尊担心睡懒觉丢了续缘峰的脸?” “啊?”迟镜说,“那个不是最重要的啦,关键是梦谒十方阁的菜很好吃。我在秘境吃过一顿,真的很好吃!” 季逍:“……” 季逍看着又爬起来,认真陈述着这里的菜究竟有多好吃的少年,“哦”了一声。 迟镜说:“好了,我要换衣服啦!” 季逍问:“换好去找闻玦?” “我——”迟镜噎了一下,“才、才不是呢,我去找吃的!” 他肚子“咕噜”几声,的确是腹中空空。本来迟镜已至筑基期,可以研究辟谷了,但他舍不得口腹之欲,季逍也不想教这个,便搁置下来。青年轻哼一声,并不揭穿他的借口,低头继续看书。 他不看迟镜,但也没有出门回避的意思。 少年没办法,只好也用力地“哼”了一下,缩进被子,在里面更衣。隔着帐幔,季逍的余光瞥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耸动来耸动去。 青年面不改色,只一挑眉,等到足足半刻钟后,少年终于穿戴整齐,喊着“噔噔噔”冒了出来。 迟镜下地便往外溜,抬脚往右转。 季逍问:“不是说去找吃的么?” 迟镜扒着门框,心虚地探回来小半张脸,眼睛乌溜溜乱转:“我去找闻玦要吃的呀。” 不料,迟镜转头在堂上撞见了谢十七。他赶紧刹住步子,假装和别人家长辈一样稳重地经过。 符修忙着手头的事,头也不抬,道:“早。” “嗯,十七在画符?”迟镜清了清嗓子,还真和寻常仙门的师尊似的,关怀了一句。 “下山前存的符,消耗得差不多了。”谢十七道,“师兄替你问了白衣服那个人,有没有场地可以练剑。我能一起么?” “诶?他找闻玦要了练剑的场地??……你当然可以一起呀!我们一块儿学吧。”迟镜记起《燕云剑谱》,稍加正色,旋即想起点什么,旁敲侧击道,“我昨晚……没踢你呀?” 谢十七说:“你每次靠过来,都会被师兄拉回去。” “啊?”迟镜暗道不好,心说还不如不问。他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溜烟跑到了隔壁。 主舍的房门稍掩,时值午后,本该呈闭门谢客之状。但像是等着谁来似的,专门留了一道门缝。 迟镜透过门缝,小心地往里面张望。却见一面画屏,挡住了外人视内的目光。北方前堂的门口往往会置一块影壁,南方却多见画屏,倒似某人面纱,将真容隐现。 “有人嘛?” 少年不知为何,明明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他知道,梦谒十方阁的长辈不喜他和闻玦交往,对方留门给他,就跟背着师长、暗通款曲似的。 无人应答,屋里静悄悄的。 迟镜试着迈过门槛,足尖点地,并未触发什么机关,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 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忽然听见掌琴的声音。短促地拨弦,好像布谷鸟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镜循着声音,往房间深处走,发现里面藏着一方庭院,和微缩的园林一般。 少年深入花丛,修剪得宜的灌木比他还高,形成弯曲的小道。曲径通幽,花篱蔽日,终于有潺潺水声打破宁静,是一座假山喷泉。 一名白衣人恭候多时,端坐于旁边的石凳上。 他面前的白岩圆桌杯盘琳琅,尽是糕点。 那些糕点色香味俱全,不是寻常人家用米面磨的,也不是路边摊贩兜售叫卖的,而是梦谒十方阁随行厨子清早备好,用灵石和灵符温养保鲜着的。 闻玦缓缓回眸,望向来路。 在离他半丈之距,精心布置的花草当中,露出一小片身影。迟镜起床时,穿的衣服是季逍提前放好的,恰是一身嫩鹅黄。他睡了个好觉,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衬着那身明快清新的颜色,瞧着比糕点更可口。 少年躲在巨大的瓷花瓶后,一时不敢上前,悄悄地望着闻玦。 白衣公子见到他,不由自主一怔,旋即起身。 闻玦颔首以礼,侧身请迟镜过去。迟镜眉开眼笑,立即蹦跶到石桌边,双眼放光:“这么多——我都可以吃呀?” 闻玦含笑点点头,身前浮现灵力文字:“下午习剑,小一要吃好。” “嗯!” 迟镜本来还奇怪,自己当着梦谒十方阁的面用功好么?闻玦可是要在门院之争拿头筹的,就算自己的目标只是前三甲,跑人家地盘上努力还是很欠揍。 不过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季逍的用意——那厮就是要让人家看见,堂堂续缘峰之主才学到《燕云剑谱》第一招第一式,根本不是闻玦的对手。 如此一来,梦谒十方阁操心的便只有闻玦了。迟镜弱得毫无可提防之处,除非闻玦跟上次一样意图放水——或者说泄洪,否则迟镜没有半分胜算。 少年大快朵颐,脑子倒是转个不停。他想着想着有点羞愧:闻玦待他这么好,他居然一直在盘算对方仙门的机宜,实在对不住满桌的糕饼。 迟镜偷瞄闻玦一眼,却见对方根本没看过别处,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白衣公子眼里,淡淡温柔似雨中摇曳的灯光,令迟镜气息一乱,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小一?” 闻玦脱口而出,拿自己的帕子给迟镜捂口。见少年咳得满面通红、眼泛泪水,他顾不得许多,一手扶着迟镜,一手替他拍背顺气,拍也不敢太大力了,生怕把少年碰坏。 一道身影出现,寒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迟镜一哆嗦,下意识跟闻玦分开。果然,季逍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离开超过一刻钟,已经追到了这里。 青年的临仙一念宗冠服上,恢复了燕山纹样。连绵青峦布满前襟,延伸到双肩,仙风道骨,气度不俗。 闻玦默默放手,颔首致意。 季逍见迟镜只是呛到了,亦挂起虚伪的微笑,道:“抱歉,闻阁主。扰了您的雅兴。” 他嘴上道歉,人却已不紧不慢地走到迟镜身侧,占据了四张石凳的其中之一。少顷,又一袭黑衣走进来,对闻玦点了个头,坐在最后那张石凳上。 “十七……”迟镜莫名有点尴尬。 他其实是来找闻玦玩的,想必闻玦也对二人重聚期待了许久。没想到迟镜的两个弟子跟他这么紧,连一时半刻的空隙都不留给师尊! 说句不合适的,简直像寡妇带着俩半大孩子,好不容易跟村里的单身汉看对眼了,正准备趁孩子睡觉的档口去会一会情郎,结果俩孩子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冒出来,问娘你怎么在这儿啊? ……完全是燕山郡戏台上的经典戏码! 迟镜好不容易理顺了气,继续埋头啃吃的,满脑子乱七八糟。闻玦一个人看着就够让他不自在了,现在还多俩徒弟,教他如何对得起闻玦?闻玦和他的关系,与他和另外两人的又不一样! 少年没忍住,又瞄右手边。 白衣公子不看他了,静静垂眸,望着帕子不语。迟镜心一揪,再看左手边,谢十七倒是毫无芥蒂地支着脑袋,等他吃完。看此人表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得多不是时候,师兄来,他就也来了。 而迟镜对面,正是罪魁祸首。 季逍好整以暇地扶着茶杯,但笑不语。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底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季逍忽然问谢十七:“师弟,你看闻阁主住的地方,是不是比我们那儿别致多了?” 第137章 谢十七道:“嗯,好看。” 迟镜直觉这话里有坑,忙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这里当然更漂亮啦!” “师尊有所不知。”季逍自顾自笑道,“闻阁主下榻的这‘青云客栈’,历来只招待皇亲国戚。闻阁主大驾光临,宫里特意为他们安排了此处下榻,客栈中的花苑巧夺天工,一概出自公主殿下之手。” 迟镜愣了一下,道:“公主?你是说……” 闻玦戴着面纱,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变化,只见其眼睫一颤,保持着缄默。 季逍微笑道:“是啊,宫中的万华群玉殿之主,潋光帝姬,季瑶。听说她与闻阁主好事将近,在下提前向闻阁主贺喜了。师尊,你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不如挑点东西,赠予闻阁主作新婚礼物?” 迟镜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瞪着他说不出话。少年反应过来了,季逍就是来揭闻玦伤疤的。不,他不是揭露他人伤痛这么简单,他是往闻玦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闻玦的痛苦之上! 他还要迟镜送闻玦新婚礼物,太杀人诛心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闻玦的婚约是不得已之举! 好死不死,谢十七无意识地添乱:“真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闻玦:“……” 季逍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闻玦:“………………” 迟镜霍然起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啦!!!” 季逍微笑着饮茶。谢十七面露困惑,道:“来等你吃完了练剑啊。” 迟镜:“我不是真的问你们来干什么——哎呀气死我算了,可恶!” 少年简直绝倒,实在没胃口吃了,打算按着两个弟子的脑袋赔罪后、把他们全部轰走。不料,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响起:“若在下有幸与公主结侣,是否该改称季仙友一声‘内兄’?” 此言一出,草木皆静。熟悉的安然贯彻肺腑,迟镜满腔燥意瞬间平息。 他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看两名不成器的弟子忽然又有几分可爱了。 谢十七的修为比迟镜好不了多少,当即也似受到了点化,放下随意支头的胳膊,神色稍正。 唯独季逍不受影响,见闻玦开口,似笑非笑:“哦?” 迟镜慢半拍地思索,闻玦说要叫季逍“内兄”?——想起来了,这是“大舅子”的意思,不过是最文雅的说法。 白衣公子在桌下扶住了少年的手肘。当有肢体接触时,他声音的威力有所削减,让迟镜的脑子清明几分。 随后,闻玦对季逍恭敬地道:“阁下听闻了在下的婚约,在下也听闻了一些,关乎阁下身世的传言。刚才所称,是否逾矩?还请季仙友赐教。” “季”字咬了个重音,提醒季逍他姓甚名谁。中原皇朝国号为苍,帝号为曜,故称皇帝为苍曜君。但众所周知,皇家本姓为季。 季逍的笑容愈盛,倒是没因此失态。 他说:“多谢闻阁主关怀。不过,季乃大姓,旁支众多。阁主怕是听岔了。我自小养在临仙一念宗,受道君与师尊恩惠长大,岂会与凡尘俗世相关?” 迟镜听得冷汗直冒,尝试叫停。谢十七却连“内兄”什么意思都不晓得,更不知道季逍背后的水有多深,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玦说:“在下还以为季仙友是公主殿下流落山上的兄长。” “哦。”谢十七问季逍,“你是吗?” 季逍面不改色:“不是啊。” 谢十七转向另一边,问迟镜:“他不是吗?” 迟镜几乎在尖叫:“别问我呀!” 少年受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坐下、屁股挨到凳子,这下又跟燎着了似的弹起来,把《燕云剑谱》往谢十七怀里一拍:“给你,自己拿去看!不懂的问师兄。” 他紧接着冲季逍示威:“你这当弟子的,净给师尊添堵!再这样子的话,我不要你帮我了,你谈的条件想都别想!” 青年抱臂扬眉,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弟子的提议么?” “当然是看你表现!”少年正在气头上,一把拉起闻玦,说,“我们走!” 这次,两个弟子没有追来。 迟镜抓着闻玦雪白的袖子,没抓他手。闻玦高他大半个头、袍服又繁复,被迟镜拽着健步如飞,险些被花枝刮到。 “……小一!”他喃喃唤道。 迟镜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在花苑里转来转去,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偌大的花坛上挂着鸟笼,画眉清啼。 “他们两个不懂事,我是师尊,我、我跟你道歉……”少年垂头丧气,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友,变成了这个样子。 闻玦整理着衣冠,摇了摇头。 迟镜问:“怎么啦?你觉得我不必道歉?不行的,星游他——唉,他是有点奇怪。但那都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真的对不起!” 闻玦望着他,眼底又泛起了温柔。不过此时的温柔深处,藏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苦涩。 闻玦向迟镜伸手,眼神示意:可以吗? “你要写在我手上?”迟镜不疑有他,把手掌交到白衣公子手中。 指尖一笔一画,微微的酥痒之感回来了。 迟镜克制着蜷缩掌心的冲动,逐字念道:“该道歉的,是我。小一,对不起,昨夜我辗转反侧,忍不住去……你来我房间看我睡觉了?!” 第115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2 迟镜想起昨夜怎么睡的, 顿时如五雷轰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都看到啦?” 闻玦点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太累了随便凑合, 我——” 少年话没说完,忽然被两指按在唇上。淡淡的白梅香在空中氤氲,白衣公子与他的距离骤然拉进,少顷似觉不妥,又往后退,手也松了。 闻玦低眉展露歉意, 默然不语。 迟镜则怔怔的, 感觉嘴唇上触感未散。本来温凉, 蓦地有些发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笼子里的画眉或许觉得他们奇怪,又不来喂食, 又不绕着它散步, 好像两块石头。鸟儿不满地啁啾起来。 少年小声说:“我先回去练剑了……” 闻玦制止他讲话, 是不想听他辩解吧?三宝属性的修士洞察人心, 是看出了少年的慌乱, 不再信他的解释么。 “小一。” 闻玦还是唤了一声。 迟镜没回头:“唔?” “师长们,说我不适合与你深交。而我……”闻玦安静许久, 却没把本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提起了别的:“你来参加门院之争, 是为了寻求公主御花园里的‘并蒂阴阳昙’, 复活谢道君吗?” “你怎么知道!” 迟镜惊讶地转了回来。他没留意,当闻玦开口说话时,自己便无法自控地展开心扉,将真心话和盘托出了。 闻玦说:“公主座下的几件至宝,都是赫赫有名的灵物,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的目的,能猜到的人太多。” “所以有刺客杀我们……”迟镜拧起眉毛,“他们怕我真的复活了谢陵,想先下手为强……” “还有季仙友。”闻玦顿了顿,说,“以及你新收的,那位远亲。” 少年强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声“是呀”,又想开溜。白衣公子却上前一步,道:“门院之争,我必夺魁。小一,你确定想要并蒂阴阳昙么?” 迟镜愣住了,不敢信他话里的意思。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岂可放过?少年毫不犹豫地表示:“嗯!我一定要拿到!” “……好。” 面纱下方,闻玦笑了。他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令少年无从开口。 迟镜扬着脸看他,实在看不清。那些情绪抱成一团,不是短短数天凝聚的,而是日积月累、滴水聚沙。 “你不想结侣吧?”迟镜莫名问道。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闻玦聊太久了。这句话究竟是他想问,还是闻玦想让他问的? 白衣公子依然笑着,道:“是啊。” “可是……没法不结,对不对?” “嗯。”闻玦垂下眼帘,缓缓道,“没法不结。” 迟镜鼓起勇气问:“不结的话,会怎样?公主很喜欢你么?” “不是她喜欢我。小一,一定要我与殿下结侣的,是她背后那位。”闻玦的笑意消失了。 迟镜睁大双眼,道:“苍……” 白梅香骤浓,温凉的指腹再度按上他唇瓣。少年的嘴唇饱满又柔软,像是半透明的红蜡,被烛火蒸得将融未融。碰到的时候,一点湿意染指尖,闻玦眼睫微颤,没有松手。 第138章 他道:“不要说出来,小一。他能听见。” 一句话令迟镜毛骨悚然,少年头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半晌才使劲眨眼睛。 闻玦还按着他呢,他不好点头。 白衣公子指尖轻移,不着痕迹地拂过迟镜颊边,拂去了一粒糕饼的碎屑。 他又笑了,浅浅的,尽显无奈。 迟镜小声说:“我明白了……唉。” 他早该明白的。仙门与皇室联姻,哪里会是公主喜欢那么简单,恐怕只是个台面上说得好听的理由罢了。皇帝才是一锤定音且不容置疑的人,有他高高在上地压着,即便是梦谒十方阁之主,也为了仙门上下不得不从。 少年垂头丧气,觉得闻玦很可怜。 因为听着闻玦的声音,他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因闻玦而起的忧愁与同情,也一丝不落地传达到了闻玦心里。 白衣公子的瞳孔微微扩大,按住自己的心脏。他感受过的情绪数不胜数,更强烈的亦不在少数,有些关乎死别,有些关乎血仇,但还是头一次,他被纯粹的、轻柔的、只关乎他的情绪浸透了。 这些全部来自面前的少年。 迟镜低着脑袋,发愁发得很专心,根本没发现闻玦的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要回去,抬头时却被清凉的阴影覆盖。 迟镜:“……诶?” 是闻玦的袖子,宽袍广袖,如一脉脉的月光。白衣公子情难自禁,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凑到他面前,眼里满是笑意地对着他。 离太近了,迟镜“腾”地红了脸。 可是闻玦现在的笑,与之前几次三番都不同。那双剪断秋水的眸子,真真切切地涌动着暖意,似被日影浸染。 迟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令眼前人的心情好转了。 他还伤心着呢! 灵力在闻玦身前凝聚成字:小一,你房间隔壁的厅堂已撤去所有陈设,以便演武。不必为门院之争焦心,且当来洛阳游玩,我会为你折花。 “并、并蒂阴阳昙?”迟镜一晃脑袋,清醒了不少,总算记得要客套几句了,干巴巴地说,“那么名贵的东西,还是前三甲才有机会讨的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呀!” 因为我是闻玦。 白衣公子学着他的样子笑眼微弯,凝灵为字。 你是迟镜。 少年双目圆睁,呆在了原地。名为感动的情绪骤然喷发,冲击着心旌。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玦简简单单两句话,甚至没有声音,却对他造成了无与伦比的触动。好像一诺相许,堪比千斤重。 “……好!阿闻,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一定。” 迟镜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也伸手摸了一下闻玦的头顶。闻玦戴着玉簪玉冠,碰到指尖凉凉的,不如他满头青丝好摸,触感如绸,缜密如缎。 闻玦垂首,任由少年的掌心蹭过眉宇。 迟镜说:“我还是会努力的,晚上见哦!” 白衣公子拱手告别,行礼端庄。 — 来到厢房左侧的屋子,果然房门大敞,里面都搬空了。 迟镜探头进去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正当他开开心心,准备蹦过门槛开始自学时,身后人凉凉地说:“你迟到了。” “呀!!!” 少年尖叫一声,脚下不稳,在门槛上手舞足蹈、拼命挥臂好一阵,最后“啪叽”摔在了地上。 迟镜生气地爬起来:“干嘛突然在背后说话!!你吓死我了——” 季逍:“谁能想到您进门都能摔倒……” “怎么想不到呀,你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可恶,你是故意的!星游——喂!!!” 迟镜好歹是一只脚踏上仙途的人,摔这一下当然不痛不痒,就是很丢脸。尤其青白冠服的青年不为所动,径直走过他身边,完全是一副“我就故意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谢十七接着进门,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有几朵桃花。一看就是灵石培育的品种,花期没到就开了。 迟镜正在气头上,问:“十七,怎么能摘别人家里的花呢?这样很没有礼貌耶!” “我没有剑,从花瓶里拿的。”谢十七指了一下院里插花的长颈瓶,见少年抱着胳膊怒气未消,问,“你要不要?” “……我也要!” 迟镜轻哼。 “师尊去和闻阁主促膝长谈,交情匪浅,一枝花又算得了什么。”季逍话里有话地微笑道,“说不定闻阁主有更宝贝的花要送呢。是不是啊,师尊?” “你、你胡说什么!” 迟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季逍偷偷跟着他,听见了他和闻玦的对话。可是季逍与闻玦的修为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在旁边,闻玦不可能毫无所觉。 那是季逍猜到了? 少年胆战心惊,意识到自己被季逍带了这么久,好像忘了此人的心机多么深沉。青年却一触即离,温声道:“把书拿出来。” “……书?噢噢!” 迟镜忙不迭捧出了季逍给他默写的《燕云剑谱》,再看谢十七,也有一本,不过是路边摊三文钱买的拓印版。看他样子,倒是不嫌寒碜,老神在在地翻开第一页。 临仙一念宗祖传剑法教学,就这样诡异地在梦谒十方阁的地盘上展开了。 毕竟是基础入门剑法,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必怕谁人偷师。 季逍展开一幅潋滟宣,以灵力留痕,书写诀窍和心得。迟镜本来被他刚才的提点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半天仍心有余悸,但季逍讲东西总是引人入胜,连教课都教得娓娓道来,少年渐渐被吸引了,将第一招的十二式牢记在心。 光是牢记不够,“得心”之后,必须“应手”。迟镜和谢十七并列站好,各执一枝桃花。 在季逍四平八稳的口令声中,他们和临仙一念宗历年招收的新弟子一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时辰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到了入暮时分。 初春有焚艾草的旧俗,洛阳居民心灵手巧,将艾草做成了线香般细长的艾条。厅堂的角落亦点了几根,足够烧两个时辰。 香灰越积越多,偶尔被堂上人的动作轻轻震散。到后来,数缕青烟袅袅,屋外华灯初上。 迟镜学得酣畅淋漓,浑身都松快了。少年人得到了久违的锻炼,皮肤白里透红,薄薄的汗蒙在鬓角,衬得眼珠乌亮。 不过他捻着衣领子来回通风,手脚酸软。再练的话,恐怕要变成酸疼了。 旁边的谢十七早就学不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符修才真刀实枪了一刻钟,便发出了“世上只有符箓好”的由衷兴叹。 迟镜对他没什么要求,只是感到好笑。 他和季逍猜测,“谢十七”乃是八百年前、初出茅庐的“谢陵”,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 谁能想到,主宰了修真界近三百年、使各家在他死后才敢兴风作浪的伏妄道君,竟然是修符入道的。半路出家去修剑就算了,现在还一副对剑道敬谢不敏,完全顶不住也没兴趣的模样。真不知他以后是怎么爱上修剑的,又是怎样在剑道登峰造极的。 不论如何,对方没有溜号,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迟镜笑嘻嘻地蹲在谢十七面前,戳戳他的脑袋。 “划水也这么累呀?”少年问。 “做什么都累。”谢十七说。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冒出少年的脸蛋,好像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走啦,吃饭去。我和阿闻约好了。”迟镜伸出一只手,递给他。 谢十七握住迟镜的手掌,慢吞吞起身。旁边的季逍环顾四周,确认没碰坏什么,转回来道:“阿闻?哪位。” 迟镜道:“闻玦呀!” “噢。”季逍假笑了一下,说,“还以为是师尊的哪位新欢呢,如此亲昵。” 迟镜受不了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少年掐好两个洁净咒,给自己和谢十七用了,瞄一眼季逍,见青年讲解演示了一下午,还是气定神闲的气人样儿,哼一声说:“好啦,走吧!” 三人走下台阶,见名叫锦绣的红裙侍女正在门外,向他们礼道:“三位仙长,晚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啊,谢谢你!”迟镜步子轻快,走在前面,领着他的两名弟子,前往筵席陈列的花厅。 瓦楼当中的天井一日不见,焕然一新。 镇压段移的笼子被转去了别处,现在的天井被布置成了瑶池仙宫——灵花芳草随处可见,清水浮空流动,从楼顶蜿蜒而下,将一盏盏菜肴送到席上,既有曲水流觞的古韵,又兼仙风道骨的雅趣。 第139章 不仅如此,还有十余座九枝灯星罗棋布。融融烛光恰到好处,与众人头顶的星空相映成辉。 晚宴很安静,水红衣的侍从来去不语。 迟镜走过长廊,被氛围感染,屏息凝神。席位环绕着当中的一片低地,其上摆放着数种乐器,无人弹奏,但在漾动的烛光中美得惊人。 临仙一念宗的三人坐客席,主人尚未露面。 迟镜东张西望,看了个够,终于忍不住凑近季逍,悄咪咪嘚瑟:“星游,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是不是猜到阿闻会帮我啦?嘿嘿——他答应帮我了!你没法用并蒂阴阳昙拿捏我结侣咯!” 季逍把盏轻晃,注视着晃荡的清茶。 茶汤透亮,映着身边人笑意盈盈的眉眼。门院之争的重担骤然松懈,练剑也卓有成效,少年像是回到了道侣在时、首徒常伴身侧,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季逍还没有告诉迟镜的是,他于剑道展露的天赋,有望与当年的谢陵比肩。 “师尊,你高兴得真早。我们来日方长。”青年含笑低语,向他投去一瞥。迎着少年不服气的神色,季逍道,“不过这些天来,头回见您这般展颜啊。闻玦……就这么令您开怀吗?” ----------------------- 作者有话说:还欠1k我知道_(:3」∠)_ 明天再还债啦_(:3」∠)_ 第116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3 迟镜一愣, 知道他又来了。 少年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无奈道:“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我见到他当然开心了。” 季逍说:“师尊把他当朋友,他却未必把你当朋友。” “胡说什么呀星游, 不许质疑阿闻的用心!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的好。” 迟镜骄傲地扬起脑袋,颇为快意。 但他跟季逍四目相对片刻后,倏地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七窍生烟,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几个意思?星游, 你——你想什么呢!你当他跟你似的, 你你你——” “我怎么?” 花色烛光相映, 青年英挺俊美的容貌被化解了攻击性,竟显得似水深情。他侧目注视着脸色红彤彤一片的少年,似笑非笑道:“我不就是肖想师尊吗。难道, 十恶不赦?” 迟镜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说不出话来。 少年更为震悚的是, 季逍就这么在别人家的席面上, 自然而然地讲他那要死的阴暗想法, 完全……完全不顾谢十七还在旁边呢! 迟镜犹如石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看着符修。 谢十七倒是面不改色, 向他俩举了下杯, 道:“没事,我帮你们看着。别人来了我叫你们。” 迟镜差点气吐血。谁要他通风报信防捉奸啊!啊?! 谢十七道:“我做得不对吗?” 季逍微笑:“不。谢师弟做得极好。”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瞎教!”迟镜深吸一口气,猛掐自己人中。少年眼前发黑,实在不知拿这俩完蛋玩意儿怎么办。羞和恼混在一块, 他是万万没想到,季逍会那样怀疑闻玦。 怀疑他都可以,怎么能怀疑闻玦呢? 这样对得起白衣公子的一片冰心吗。 恰在此时,掌琴声动。迟镜连忙坐正,双手拍在脸上,祈祷脸色快点恢复正常。 不过掌琴只响了两下,来者并非闻玦。迟镜瞄去一眼,发现是梦谒十方阁的四位亭主,同时驾到。 闻嵘走在最前面,还是老样子。苏金缕却换了一身宫装,尤为华贵。 迟镜莫名生出预感,这场晚宴不单单是为了他们开办的。今夜一定有更重要的客人造访,令梦谒十方阁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苏金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迟峰主,妾身爱重你少年英才,有几位贵人想介绍你认识,不知迟峰主可否赏光?” 迟镜道:“敢问是哪几位贵人?” 不会是宫里来的吧。 苏金缕笑道:“是宫里来的。迟峰主,其中一位,你有过数面之缘。” 霎时间,一张阴柔孤傲的面孔闪过迟镜脑海。 他揪着头发回想——想起来了,是周送!那个死太监!!跑到续缘峰门口去堵他放狠话、结果被常情逮住暴打一顿的那个!!! 人家是太监吗?裁影门代督主什么的……好像不是。但无所谓,迟镜讨厌他,在心底偷偷认定他是。 少年为难地笑道:“数面之缘……都是孽缘啊。苏亭主,我一定要跟他坐一桌吗?好倒胃口。” 反正跟人家的盟友走太近必然会招致忌惮,迟镜也不认为苏金缕安排他跟周送会面,安了什么好心。 既如此,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亮明态度:他不喜欢周送,更不想认识那家伙,只想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都沉默了一瞬。不给面子的人少有,像迟镜这么不给面子的绝无仅有。 他还不给苏金缕面子,甚至隔空抽打周送的脸,真是世所罕见。要不是他的身份压在这儿,在场诸人谁都奈何不得,否则早就有梦谒十方阁弟子跳出来骂他了。 季逍也看了自家师尊一眼。 不过,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青年若有所思,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苏金缕沉吟道:“迟峰主每每发言,总是出乎妾身意料。但请您放心,周大人此前或有冒犯,盖因他对临仙一念宗不甚了解。我已传书于他,多加介绍,他此番前来,也是诚心与迟峰主结交的。” 女子话音刚落,侍女来报:“亭主,两位客人到了。” 两位?迟镜一愣。 除了周送还有谁?不会是公主殿下来看闻玦了吧! 他知道推脱不得,起身迎客。很快,帘幔向两旁分开,有两道身影步入天井。 迟镜一看,紧绷的心立即放松了:两道身影都是男子,走在前面的正是周送。许久不见,那厮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吊样,通身鸠羽色官服环绕鱼龙纹绣,流动着色彩清艳的幽光。衬着他长眉入鬓、眼带桃花的冷脸,别有种睥睨群雄的味道,只是被睥睨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又不能拿他怎样。 迟镜不爽,在心里默默演练飞起一脚蹬他鼻子的招式。不过,少年转眼被跟着周送一同前来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青年,看着三十余岁,养尊处优。迟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显得器宇轩昂,又显得风流闲散。他穿着一身暗紫袍服,衣上的四爪青蟒腾云驾雾,栩栩如生,迟镜立即想起了话本子里的说法:只有中原皇帝的衣服上可绣龙纹,而蟒纹同样仅一人堪有,便是苍曜君的孪生哥哥,苍昀王。 是那个修路的王爷!迟镜恍然大悟。 下一刻,他的心猛地提起——据民间流言所说,王爷在王妃病逝后一心向道,成日里研究机关奇巧,从不掺和俗务。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参加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少年默默看向了季逍。 在他身侧,青年作为晚辈,亦起身迎宾。不过,他一改往日对越不熟的人越客气的作风,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迟镜的心突突跳动,再转头,恰好和周送四目相对。男人的视线阴冷锐利,像一条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脚面。 “久别重逢,续缘峰之主可有见教?”周送凉飕飕地笑着,示意他看苍昀王,道,“诸位皆是山上仙人,便不必拘泥我等山下凡人的俗礼了。但本官还是要交代一句,这位,乃是圣上胞兄,苍昀王是也。” 满堂人齐齐垂首,以示见礼。 只有临仙一念宗的三个人,神色各异。 谢十七是置身事外,一副没九族随便诛的样子,迟镜则一言不发,正在操心别的。 “别的”——自然是季逍了,此人直勾勾盯着名义上的叔父,良久后,淡淡一笑:“见过王爷。” “季仙长。”苍昀王季渊对他略显冒犯的态度毫不见怪,神色温和地回道。 蟒袍男子入座,其余人方才各自坐下。迟镜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很学乖地跟着坐了,没当出头鸟。 谢十七低声问:“师尊,所以师兄真的是……?” “嘘!”迟镜在案下掐了他一把,保持安静。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周送跟苏金缕照例寒暄了几句过后,便将目光投到了少年身上。 零星的芳草灵花之间,那孩子跟初见时大不相同了。分明样貌没有变化,依旧似粉雕玉琢,但以前仿佛精美而缺乏生机的偃偶,现在却孕育了天地之灵。 周送眼神毒辣,看得出迟镜在刻意装作不存在,避免被他人注意。可是,纵使少年一句话不说、只将可口的糕点一枚枚往嘴里塞,他散发的灵气仍十分地引人注目。 第140章 场上众人看似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实则都若有若无地扫视那方角落,关注着专心填肚子的少年。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人看自己。 他啃着筷子尖,不知闻玦怎么没来。但转念一想,梦谒十方阁之主确实是深居简出、比那位王爷还回避世俗的。看来,他要是想见闻玦,只能等晚上筵席散了。 与迟镜对角的席位,属于周送和季渊。 周送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用帕子沾了沾唇。 他对季渊传音道:“王爷,你确定要保那个三脚猫进三甲么?他这样的货色,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季渊对他的刻薄话置若罔闻。 男子面容平和,淡然地目视前方。他说:“如果此事简单,何必要劳动周大人呢?”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sorry(咸鱼猝倒 第117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4 迟镜虽然听不见周送在说什么, 但看他嘴皮子动了,就觉得这厮在骂自己。旁边的王爷跟周送比起来,勉强像个好人——他一副死了老婆后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样子。迟镜也是死过道侣的, 对他颇有种同病相怜。 而且,听说山下的王公贵族们只要地位够高,男的纳一堆小妾,女的养一堆面首,个个家大院大的。像王爷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伙,竟能守住下半身, 迟镜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 关键是王爷修的路不错, 好看又实用。迟镜不自觉间, 多观察了王爷几眼,结果对方的视线一动,恰好与他碰上, 少年尴尬地抿起嘴巴。 季渊和善地笑了一下, 并不引以为忤。迟镜埋头吃饭, 感到王爷的目光萦绕过来, 并不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是笼罩着他们师徒三人。 终于,难捱的晚宴结束了。 筵席当中的低台上, 梦谒十方阁的乐师吹拉弹唱, 演奏着袅袅仙音。迟镜一刻也不想多留, 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但,他还是走慢了一步,周送的手下呈上一封书信,请他务必查阅。 相隔丈余,周送正在和亭主们说话。他双眸一虚, 透过人群盯住了少年。 迟镜道:“不看不行吗?” “呃……回仙长的话,此信乃是王爷手书,还是请勿轻视为妙。” “王爷??” 迟镜一愣,下意识寻找季渊,苍昀王却早在众人的护送下登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迟镜把信收起来,拉着两名弟子回住处。 月色洒落长廊,远离了诸般纷扰。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即拆开信看了起来。 季逍和谢十七同时默默地投来目光。 迟镜惊呼道:“是题目?!” 他倒抽一口冷气,“唰”地把信纸一折,深呼吸一次再重新展开。借着如银的清辉,纸上字迹清晰可辨,正是五道文试题。 迟镜不敢置信地细看了一遍,喃喃道:“给我这个干嘛?” 星游将信纸接过,眉峰亦锁。他浏览了一遍,说:“没有季渊的玉印,但笔迹是他的。” “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他为什么给我泄题?而且,而且他不是闲散王爷嘛,他哪来的题目啊!出题的——”迟镜骤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嗓门儿,圆睁着双眼叫道,“出题的大臣怎么会把题目给他?” 季逍凝眉不语,将信纸折好,交还到迟镜手中。 他缓缓道:“两种情况。师尊,首先是冲你来的。这是陷阱。只要你承了这个人情,便陷于被动。其次……题目是峯光院的文臣出的,就算你拿着这张纸去告御状揭发泄题,周送也能坐收渔利。我以前从不知道,他竟和季渊有私交。” 迟镜听得一愣一愣,拿着薄薄的信纸像拿着个烫手山芋。 但是送到嘴边的美食,岂有错过之理?就算他有心不看信上的内容,刚才的快速阅读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拉了他一把!说到底,迟镜对全然依靠某人心有余悸——谢陵让他长了这方面的教训。所以,他虽然对闻玦的倾心相助万分感激,但内心深处,并没有就此觉得万事大吉。 即便是再小的机会,只要能亲自夺得并蒂阴阳昙,迟镜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事关重大,当然是押宝在自己身上最安心。 可是再蠢也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啊! 少年纠结得原地踱步,在廊下乱窜。谢十七并无什么世俗的是非观,摊手道:“题目又不是答案,预备一番不行么。” “不行!” 迟镜和季逍异口同声,令谢十七莫名其妙。 季逍说:“知道是陷阱还跳,活腻了还是嫌命长?” 迟镜道:“对别人也不公平呀!虽说我是为了救道侣的性命,但……但别人念书很辛苦的,我,我这半桶水!靠真才实学考了前三甲的话还好,要是靠泄题,岂不是太下作了?” 谢十七:“好复杂……” “唉,周送一看就没安好心。”迟镜焦头烂额地抓头发,“怎么办啊星游?……咦。” 他们住的房舍,里面点着灯光。不仅如此,房门也稍稍敞着,似有人坐在厅里等他们回来。迟镜第一反应是闻玦,不过若是白衣公子,肯定不会在没得到迟镜允许的情况下,先行进门。所以,屋里一定是个熟人,可以不请自来的那种。 季逍了然道:“她到了啊。” 迟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在门边,瞧见一抹紫裙倩影。女子坐在灯下,依旧捧着花绷子,一针一线地做绣活儿打发时间。 饶是她这般娴静,瞧着似弱柳扶风,也鲜少有人能对她不敬。因为在女子裙下,延伸出数不清的刺藤,像毒蛇一样蜿蜒四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碧青暗影,形成了警戒法阵,包围整座房屋。 迟镜兴高采烈地叫道:“挽香姐姐!” 女子早已洞悉了他们的靠近,含笑放下手头的活计,起身道:“你们回来了。公子,主上,还有这位……” 黑衣符修:“谢十七。” “谢仙长。”挽香面不改色地一颔首,道,“祝贺公子,也算在膝下开枝散叶,后继有人了。” 她眼中略含促狭,迟镜一看便知,挽香一定知道谢十七和谢陵的渊源。在临仙一念宗帮季逍传递消息、查找旧闻的,八成就是她。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蹭过去,挽着女子的胳膊撒娇:“哎呀,你别笑话我了。我马上要参加门院之争啦!” “嗯,公子,奴家正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挽香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皇都波谲云诡,恐有异动。主上不放心,特命我前来伴您身侧。” “星游?” 迟镜瞄了青年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烧水沏茶,装没听见。谢十七被一晚上的觥筹交错耗尽了精气神,懒得管他们在聊什么,打了个招呼,便进屋洗漱、准备歇息了。 时辰已晚,天色全黑。谢十七是他们之中,作息最康健之人。迟镜贪玩,困得不行也要硬撑着晚睡些,季逍则过了需要睡眠的阶段,彻夜无休也没事。至于挽香,常常需昼伏夜出,自不必提。 但,今晚大家都累了。 挽香长途跋涉刚到,去了侧厢下榻。她似乎发现了迟镜和两名弟子同床共枕,不过只亲昵地点了一下少年脑门,嘱咐了一句“考前不可胡来”。 迟镜被她点得脸通红,道:“挽香姐姐是不是听星游瞎说了……你明天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公子是想了解苍昀王和周送么。”挽香笑道,“您请安心备考,静候佳音。” “好!有你在真是太棒啦。” 少年如释重负,脸上又泛起了阳光。他哼着小曲儿,暂且将季渊突兀的“帮助”置之脑后,将自己拾掇干净后,也爬上床。 回来得太晚,没空去找闻玦了。少年略抱遗憾,再看谢十七已经睡熟了。 符修单手置于小腹,占据着床边窄窄的地方。谢陵从没有在迟镜面前睡过,他永远在少年晨起前就离开了。 迟镜望着他这张脸,默然出神。心中酸酸的,涩涩的,透着故人花的芬芳。 为了复活谢陵,他竟然一路走到了这里。再过些日子,马上要踏入没有硝烟的战场,去与文人墨客博弈、和武将战士厮杀了。 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圈套,不知何时会困住他的脚步。少年满心忧思,却在看着谢十七的睡颜时,莫名沉静下来。 是的,已经到了这里。再无退后可言。 他侧身躺着,被子掖在肘部。房门轻轻作响,有人踏着月光走近。迟镜知道是谁,不想转身,季逍竟也没强行要求他转过来,只是躺在了另一边。 第141章 正当迟镜为这个飞醋神人的长进而心下微松时,就感到腰间一紧。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早晚的区别。季逍躺下之后,便长臂一伸,把少年撸到了身旁。 迟镜在床上滚了一整圈。 难得的柔情时刻被打碎,少年不满地用脚抵着他:“干嘛?我睡得好好的呢。” “师尊,你想靠真才实学进三甲么。” “诶?”迟镜稍微清醒了一点,挨着他问,“我还有突飞猛进的机会吗?剑气不能在这练,书也读得七七八八,做题却还是老样子。唉,我就不是这块料嘛。考试太难啦!” 季逍静静听完了他的牢骚,说:“文试的确难一跃千里,武试却还有进展的可能。师尊,你知道灵台吗?” “灵台……” 迟镜记得,这是修为到达一定地步后,才会形成的领域。正所谓练气筑基,先聚气海;金丹元婴,再结丹田;化神大乘,可化灵台;渡劫之后,未有飞升。 少年背过这串啰里吧嗦的介绍,但还是不懂季逍想干什么。青年笑了笑,忽然道一声“得罪了”,将手掌贴在他额心。 刹那间,四方天地陡转,上下境界变幻。迟镜仿佛在一瞬疾坠了千里,神魂被扯得离体、又猛然归位。 月光映照的大床不见了,床边的谢十七更是不知飞去了哪里的九霄云外。少年一惊,下意识往身上一摸,发现衣服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不怪他首先惦记这个,实在是跟季逍待着的时候,气氛总是跑到难以言述的方面去。迟镜赤足踩在一片淡金色的花蕊上,触感似绵云柔软,一望似草地广阔。 周围弥漫着暖洋洋的雾气,天尽头舒展着一片片巨大的花瓣。细看之下,花瓣居然由烈焰形成,原来他处在一朵无边际的火莲中心。鸿蒙皆暗,莲花瓣灿若千阳。 微风拂过,遍野龙涎香。四处都彰显着季逍的个人色彩,忽然,数不清的微芒扶摇直上,凝出人影。 青年身着青白色冠服,缓步走来。他道:“师尊,此地是我的灵台。” 迟镜茫然道:“灵台是干嘛的地方?” 季逍笑道:“在我的灵台里,一切由我掌控。你的神魂被我强行牵引而至,我可以对师尊为所欲为。” 迟镜:“……” 少年呆呆地站着,实在是反应不过来。半晌,他指着自己问:“你要对我为所欲为吗?” 季逍:“…………” 季逍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也过了半晌后,青年反问道:“我可以吗?” 第118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to be,or 迟镜飘飘然不知所以然的心神突然归位, 他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可他没跑两步, 便感到浑身一轻。 少年上一刻还在努力地迈动步子,下一刻就躺在了床上。 迟镜:“诶?” 少年张牙舞爪地挣扎:“放我下去——” 青年施施然倚坐床边,欣赏他扑腾的模样。季逍并拢二指,隔空往迟镜眉心一点,少年被一阵奇异的感觉游走全身,顿时消停了。 迟镜惊恐道:“你、你干什么啊星游?我怎么……我怎么动不了了!” 不是被石头压住的感觉, 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主导他躯壳的不再是他, 而是咫尺之距, 好整以暇的青年。 迟镜明白在别人的灵台里多可怕了。 他只剩一张嘴能自己做主,连忙大呼小叫,尝试唤醒徒弟的良心:“我刚才瞎问的, 不许当真!星游, 快、快别作妖了, 我我我是你师尊啊星游!” “当然, 当然。”在灵台里, 连少年的所思所想都瞒不过灵台主人。季逍对他的慌张了如指掌,不禁笑道, “您是我的师尊, 弟子永志不忘。若是旁人, 我还不屑于请之登台。此间为个人心境,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啊?”迟镜更觉得不妙了,“那你拉我进来干什么?我才不要。你、你明明问我想不想一下子变厉害的——你骗我!” “没有啊师尊,我怎会欺瞒您呢?灵台之中,心魂神交, 灵力相融,道行大增。这是对目前的您而言,最快、最稳妥的长进之法,您不想变强吗?” 季逍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说罢,倾身到少年面前,就在迟镜上方不到一臂距离,两个人呼吸可闻。 青年的黑发散落,垂在少年身上。 透过发丝的间隙,天际的金红灵光模糊成一片。 迟镜对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可是“神交”这东西,听起来就不对劲——他肯定被逆徒耍了! 少年眯起眼睛,说:“你在讲什么双修的野路子吧?别以为我听不懂!” “啊,师尊变聪明了。”季逍低笑一声,被戳破也不恼,端详着他道,“在梦谒十方阁的这一两天,弟子看师尊与他家老狐狸们有来有回,真有意思。您那样直来直去,毫不伪饰,究竟是真呆,还是装的?” “切。”迟镜骄傲地乜斜着他,说,“为什么要装?论心眼,我肯定玩不过人家,干脆顺着他们呗,就当一个真诚的傻瓜有什么不好?至少能让他们放心。” 季逍微笑道:“看来是装的。” “少转移话题啦,你不要离我这么近!”龙涎香越来越浓郁,迟镜急得脸蛋通红,双眼紧闭,满脸写着抗拒。 季逍道:“您说了不算。” 他一只手撑在迟镜身侧,将少年的身躯完全罩在身下。迟镜感到对方持续迫近,不得不又睁开眼,结果真是近到不得了,他都快蹭到季逍眼睫毛了! 少年磕磕巴巴地说:“星游你冷静啊,我们、我们还在梦谒十方阁家里……” “哦。”季逍不为所动,“刚好让闻玦看看。他不是爱看么?” “什么?!你也知道他半夜来我们房间啦???”迟镜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搬出个更吓人的,“十七在我们旁边啊——你可以不管闻玦,但不能不管十七吧?要是他以后变回谢陵,想起今晚上的事怎么办!!!” “再提这些煞风景的东西,弟子便要对师尊无礼了。”季逍稍稍勾唇,笑意变得轻蔑,“师尊你在我的灵台里,为何总惦记旁人?” 迟镜嗅到危险的气息,暂且安静。可是,季逍附身在他胸前,品尝什么似的,四处流连,少年止不住地发抖,怕他马上做出更出格的事。 迟镜哭丧着脸说:“会死的……” “怕什么?即便道君日后知晓,也只会拿我开锋罢了。师尊,他怎舍得动你分毫。”季逍说到最后,咬牙切齿,笑容亦无影无踪。他的目光落在迟镜领口,无需动手,衣领便往旁敞开,露出少年瓷玉似的皮肉。 锁骨处,牙印未消。 季逍的视线如有实质,在那处缓缓碾磨。 迟镜被他看得又羞又恼,但是没一点办法。少年似热锅上的蚂蚁,气急败坏地哼哼:“你上回发癫啃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要是你……你又干坏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季逍:“我发癫?” “对啊!你咬人!!疼死啦!!!” 季逍:“……” 季逍看着少年振振有词,感觉跟他说不清,掲过道:“行。那您打算怎么不原谅我?” “哈?”迟镜愣了一下,道:“我会在门院之争狠狠地打败你!” 季逍:“………………” 季逍的神色变得微妙,道:“凭师尊的修为,那不是只能跟弟子神交,才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吗?” 迟镜:“?” 迟镜好半晌才转过弯来,顿时气道:“少看不起人了,我说到做到!” 少年大发雷霆,感觉又被看扁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在放狠话,可是逆徒好歹该停顿一下、稍微地斟酌斟酌后果吧?怎么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他的示威啊! 还……还扯回了见鬼的野路子上!呸呸呸。 季逍略含怜悯地俯视着他,说:“仅一次,还不太够。师尊若有这般的宏图壮志,或者说白日做梦,弟子不得不多加辛劳,请师尊常常光顾灵台了。” “什么‘请’啊,你话说得好听!明明是耍无赖偷袭我,还不放我出去——” 迟镜全然受制,实在煎熬。他眼圈泛红,涌起两包泪水,执拗地瞪着季逍。 青年无声轻叹。 他的师尊,看起来真是太可怜了。 可惜不巧,季逍从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他往迟镜唇上印了个吻,问:“真的不要吗?师尊。” 迟镜双眼圆睁,因情绪激动溢出的泪立刻流下了一滴。不过,少年震惊得说不出话——在青年亲到他的瞬间,澎湃的灵力山呼海啸,兜头而下。刹那的感觉动人心弦,好似灵草得到了久违雨露的滋润,也似深海中扬起了微微的风。 第142章 他一下子陷了进去。 迟镜怔怔的不说话,目光好似穿透了很远。漫天莲花瓣向中聚拢,如一双手,将二人捧在掌心。 少年感受到了更广袤的世界,他的听觉、视觉一齐蔓延,有那么一刻洞悉了灵台全貌:太古的神兽正在休眠,是一条足以吞天换日的火红长龙。金灿灿、红彤彤的烈焰莲台,不过是龙口所噙之花。 是季逍的元神属相吗? 迟镜心有余悸。 在修士涉足化神期后,即会获得神灵垂目。它们多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于无上虚空注视人间。人类须到达足够高的境界,才能赢得祂们一瞥,借用祂们的力量更进一步。 当世坐拥元神属相者,算上谢陵,亦屈指可数。谢陵的元神属相只在群魔阵前展现过,相传是一条黑蛟,与他金系的元神属性最为契合。 除他以外,迟镜知道的只有常情。女修的元神属相是飞廉,上古的风雨之神,与她的风雷属性同样合拍。 季逍的元神属相尚未苏醒,不完全为他所用。可是,浩瀚的威压把迟镜的窥视顷刻逼退,少年只来得及想:故事里的火焰长龙……他仅仅听说过一条,比金乌更早出现的、上一任掌管昼夜兴替的神灵,烛阴。 “师尊。” “师尊?” 有人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迟镜猛地喘气,发现手脚能动了。他想爬起来,但浑身无力,气息混乱。 与此同时,强悍的灵力仍在他体内游荡,迅速侵入他的灵脉。如果在现实中这样灵力灌体,迟镜早就被撑爆了,可是在季逍的灵台里、承接神魂相融传递的灵力,不仅不难受,还…… 无端端引人沉溺。 刚才不过一个吻,便如罂粟般令他上瘾。迟镜鬼使神差地没吭声,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了青年唇上。 效果真的很好哎。 少年朴实无华地想道,这太犯规了! 季逍读到了他的想法,伏在少年的心口笑。笑声低低的,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很久没这样发自内心地愉悦了。 而他的情绪波动,同样感染着迟镜。少年的满腔怒气飞速消融,变成一点硬邦邦的郁闷。 他不信季逍这么善良,会对他无私奉献。亲吻过后,一定有更深的坑等着他,不要他的命,也不让他痛,但会让他万劫不复。 少年突然提出了一个馊主意:“星游,你能不能让我出去一下?” 季逍:“嗯?” “上回有月光的时候,谢陵上了十七的身。今晚月亮也不错,要不我试着请他显灵吧。” 季逍:“……” 青年抬起头,看着异想天开、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道:“请他显灵干什么?” “我要问他能不能跟你这样。” 迟镜轻咳一声,大概也觉得自己离谱,板着脸说,“虽然谢陵已经不是我道侣了,之前还狠狠伤我的心,但是……但是你说得对,他不会害我的!我、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季逍气笑了。 青年数百年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几次词穷,全部因眼前少年而起。他看着迟镜犯倔的样子,简直不知说什么,转开头又转回来,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捏着少年的下巴,摇了摇他问:“师尊,这种事问道君意见,他能给什么意见?你装傻装太久成真了吗??” “谁让你老坑我呀,我当然对你不放心了!要不是考试没几天了,我、我宁死不屈!”少年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去问谢陵!” “那他若是不同意,您就不干了吗?”不料,季逍一下子抓到了问题核心,逼问道,“师尊,他要是让你断了这条路,你会不会听他的?” “我——” 迟镜哑口无言。 他一定要复活谢陵,才为此万分纠结。但对谢陵而言,孰轻孰重? 季逍把握着少年的每一分心思,见状趁虚而入,半是引诱、半是低声下气地请求道:“师尊,别管他了。你答应我那么多次,复活他就算两清,难道都要食言吗?现在不过是心魂相触,你都接受不了,那弟子是否可以认为,你——也一直在骗我?” 迟镜一激灵,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在圈套中了。 闻玦答应为他取得并蒂阴阳昙,季逍便不再有全然把握,以此要挟他结侣。 于是,这厮转眼想出了更损的阴招儿——他直接用自己的灵力作饵,拿捏着迟镜对闻玦的不放心,诱使他亲自走上不归路。 第119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2 少年神思恍惚, 半晌没有发话。他的每一点想法都纤毫毕现,呈现在季逍眼中。 没有绕弯子、打算盘的必要,迟镜必须展露最真实的想法。 而他的举棋不定, 也全部被季逍感受着。青年仿佛更受其折磨,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目光从少年漆黑朦胧的双瞳,转移到嫣红紧咬的唇瓣,等待着红白轻分,吐出最终的宣判。 迟镜道:“不可以真的发生什么。星游, 我……我没准备好。” 他满心忐忑, 生怕被面前人否决。可是出乎他意料, 季逍得到这样的决定,眼底竟闪烁微光,暴露了内心深处的惊喜。 迟镜无可奈何地瞪他:“你明白我意思嘛?灵台里发生的不是现实, 不算‘真的’, 但我的意思是……” 少年声音一空, 连忙抓住作乱的手。青年的指尖勾动他前襟, 滑落向下, 若即若离地触碰他,即将碰到不得了的地方时, 被迟镜死死拽住了。 季逍含笑凝视着他, 说:“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师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许反悔。” “我——” 迟镜立刻就反悔了。但季逍早有预料,捏住他下巴便侧头吻了下来。 季逍撑在迟镜上方,轻易地叩开了他的齿关。少年不知是自己真的出问题了, 还是被眼前人掌控所致,全然抵抗不了。 温热、厮缠,相融,为什么逆徒在什么方面都得心应手?还是说以前谢陵不在家的时候,他摸黑扮作枕边人,借那些日日夜夜练到了炉火纯青?? 如此时刻,少年满脑子困惑的胡思乱想,还有点被动承受的委屈。他实在不理解,为何谢陵跟季逍都在床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谢陵就算了,为何季逍也这般?迟镜越想越不服——这师徒俩以前传道受业到底教了些什么??? 季逍突然闷笑一声,别开了头。 迟镜所有的抗议和申冤都回响在他脑海里,偶尔夹杂着一点不甘心、却万分诚实的感叹:亲得好舒服。 青年回首看他,见迟镜已经迷糊了。少年两只眼睛都眯起来,脸颊也粉扑扑的,好像被顺毛顺晕乎的小型动物。不过他身体乖了,心还野得很,努力地想七想八,万般不服。 季逍的眼底似有幽暗火光燃起,衬着因亲吻稍显浓重的唇色,格外微妙。周遭金蕊似海,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不断地起涌扩散。 青年心情极佳,便会在形式上稍作布置,哄他这位金尊玉贵的师尊高兴。他打了个响指,莲蕊飞旋,在虚空中织成万丈金纱。 迟镜只觉得眼前一晃,本就宽敞的大床更奢华了。纤云织锦、飞星缀幔,他埋怨道:“好亮堂,星游你、你白日宣淫……” “我们不是很点到为止吗,师尊?这才哪儿到哪儿。” 季逍轻笑,又俯首衔住了少年的唇。不过在他阴影落下的同时,遍野金蕊一齐黯淡。似夜深睡去,收敛了朦明的华光。 莲瓣融融,灵焰不息。 灵台如在黄昏时分,夕光潜游。季逍毫不吝啬地释放灵力,通过神魂纠缠,传递给怀里的少年。这样的联结太过紧密,好像真真切切地捏住两颗心,使之永世不得分离。 迟镜像在做梦。 灵力暴涨,他时而漂浮在云端,时而荡漾在海面。体内的剑气被引动,再度变得活跃。 但他对剑气的控制增强了——以前是剑气拖着他跑,现在他也能对其牵制几分。剑气与灵气混合,涌入内府,竟然将孱弱的灵根淬炼一新。 少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看见灵根长出来一截。如一段初生的幼苗,久旱逢甘霖。 而他的全部思绪,都沦陷在了心魂交融的欢愉中。神交果然有坑——季逍没有告诉他,这种感受比躯壳的结合还过分。迟镜的退缩之意只持续了刹那,便被灭顶的快意冲昏了头脑。 青年恪守承诺,没有对他作出进一步的举措,仅与他唇舌痴缠。可是,季逍的手四处游走,令少年不堪承受。 火属性修士掌心滚烫,一寸寸摩擦他的身躯。隔着衣料,比直接触碰更可怕,迟镜好像整个人被拢在他双手间,从头到脚、一点也逃不出去。 第143章 “唔……”少年发出模糊的呓语,眼角泪水一滴接一滴。 悲伤会教人哭,太快乐了也会。季逍似要把此般感受狠狠烙在他心头,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 青年察觉了他的抗拒,知道他到极限了。灵光萦绕着他们,身边的一切皆如梦似幻。 迟镜的双手挂在季逍肩头,无力地搭着,推都推不出力。幸好青年踩住了最后的底线,在迟镜被过于强烈的快意冲溃心神前,松开了他。 少年像一块融化的玉,气息微微。 他精致的脸蛋满是潮红,紧闭双眼,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迟镜浑浑噩噩,半天无法回神。 嘴唇被亲肿了,好像马上要裂口子的饱满浆果,全然熟透。他实在被作弄得过度,看起来可怜至极,却诱人更甚。 季逍的胸膛亦起伏片刻,稍稍敛目,平复心境。 不怪迟镜这副样子,实在是灵台欺负他。因为两人的心意相通,虽然何处被触碰之类的具体感受不会共享,但欢愉和快意全部叠加了双份。 季逍境界高深,心志坚定,还是灵台之主,自然能维系大部分理智。迟镜却没那么幸运,甚至能说倒霉——他不堪重负,恐怕要许久之后才能清醒了。 少年神色迷蒙,眼角一片嫣红。 季逍感到他发颤的视线,情不自禁地伸手。 迟镜却怕了,溢出一点哭腔。他以为季逍还要来,没想到,青年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落到了他颊边。 季逍把他的碎发捋到耳后,免得被少年噙入口中。 动作轻柔,与之前截然相反,强烈的对比更让人吃不消。若有若无的触碰似电击火燎,许是刚才的余韵所致,酥麻从耳廓的某一点扩散,瞬间蔓延至眼角眉梢、肩前颈后。 迟镜被刺激得轻哼,艰难睁眼。 青年仍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不过坐起来了,侧回头看他。季逍低垂睫羽,在迭起的狂潮后归于平静,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在有灵台反映他的内心,漫天金粉粼粼。火光遥远,比之前舒缓不少,像是剧烈燃烧后,温柔的火星。 季逍的侧脸沉浸在暖光中,如一纸墨画,无端寂寥。 迟镜没有力气深思,唯有疑惑闪过:这样酣畅淋漓、意乱情迷,逆徒怎还不满足?他都快死掉了。 没想到,就在迟镜腹诽的霎那,他感受到了更多。 两人还处于知己知彼的状态,不仅季逍对迟镜的思绪了如指掌,迟镜也能反过来探查季逍的想法了。这一瞬间,季逍的念头侵入他的脑海,拖着他一同沉浮。 迟镜的自我被吞噬,仅剩一粟。仿若一叶扁舟在巨浪上颠簸,他放眼望去,面前尽是渊岳般的欲望,触目惊心! 如此深重的妄想,犹在互相撕扯着,体现着其主人日复一日的煎熬。 经年积累所成,毫无消解的可能,压抑在灵台深处,迸开万千条裂缝! 季逍心境的最大隐患——离成就心魔,仅一步之遥! 迟镜被没来由的恐惧攫住,几乎感到窒息。他无从呼救,气息变得急促,仓皇间摸索到季逍的手,一把握住他,祈求他收敛失控的神思。 “……师尊?”季逍目光一沉,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微笑,摩挲着少年的面颊:“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好在季逍及时止损,往少年眉心一点。迟镜倏地脱困,大口喘气,吓得坐了起来。 他满面惶然,不敢相信在季逍的内心深处,藏着那样恐怖的念想。少年眼尾湿红,挣扎着缩到床头,与青年拉开距离。 季逍一动不动,噙着笑凝视他。 “师尊?”青年问,“您在怕么。” “我……”迟镜半晌才找回声音,期期艾艾地问,“那是什么?那些……都是什么?” “您知道是什么的。”季逍向他伸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少年身前。他没有强迫,而是邀请,说,“您问过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迟镜瞥了他的掌心一眼,不敢轻举妄动,道:“诶?” “好,忘了也没关系。师尊,您曾经问我,究竟喜欢你什么。” 季逍笑容更深,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在他身后的天边,灵焰中滋生阴影,仿佛于孽海情天平息后,有什么慢慢地浮出水面。 “师尊,您想知道吗?”季逍低声道,“我现在可以告诉您。” 迟镜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被青年牵起。在他们双手交握的刹那,灵台焕然,万象轮转。 星星点点的萤向中汇聚,把莲花、烈焰、沉睡的神明全部剥离。画面纷纷然收归一点,迟镜心荡神驰,转眼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季逍不见了。 迟镜孤零零站在原地,所幸衣物齐整,不会丢脸。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远处的走廊通往露台,隐约可见廊边旗帜,猎猎作响。 青金色的旗,绣着偌大一个“苍”字。 第120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3 清漆松木地面, 走上去只有衣摆摩擦的细响。 迟镜像山间的野猫初来乍到,在小镇里发现一个漂亮的池塘,以为和山泉一样, 于是小心翼翼地迈步,往前踩了一下。 霎时间,满殿烛火扑朔,吓得他又缩回来。 好在不是引发了什么机关,而是风吹进了室内。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密匝匝的雪花在外面飞舞, 夜幕遮蔽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却没藏住簌簌的雪声。 “含笑, 去把窗子关上。噙月,换一把干净的拂尘。” 一道熟悉的人声响起,迟镜惊讶回头, 看见一名宫装女子缓步入内, 指挥随行的小宫女们, 将大殿打理妥当。 那姐姐不是旁人, 正是挽香。她的容貌仅比迟镜印象里年轻两三岁, 看起来品级很高,紫袍委地, 是一名宫廷掌事。 数百年前的挽香, 与现在一样温柔。 小宫女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围着她不肯走:“姐姐,怎么半夜喊大家起来呀?” “就是嘛,什么客人这会儿来……” “嘘,你们一会儿便知道了。”挽香比她们高许多,伸手一搂, 恰好搂住姑娘们的脑袋,说,“罢了,先告诉你们也无妨。知道北边的临仙一念宗吗?” “知道!最老派的仙门,和梦谒十方阁差不多——不,比梦谒十方阁年纪更大!” “对,就是他家。陛下盛情邀约,请临仙一念宗的宗主会面,共商事宜。不巧,路上碰到魔修伏击,仙长们耽搁了一些时间。”挽香笑着拍拍她们,道,“好了,快去干活儿吧。再有半个时辰,仙长们便会移驾此地。谁没睡醒的,去洗把脸再来。” 小宫女们分散到殿内各处,三两结伴,难掩兴奋之色。 因为一切都是季逍的记忆,她们看不见迟镜,少年倒是听她们在窃窃私语,好奇地靠近。 “仙长做客,怎么会来启明宫?” “对呀,难道让殿下待客?应该去陛下的承熹宫嘛。” “哎,我听说了一件事……” 迟镜正听到关键处,猜测“殿下”是否就是季逍,挽香却从身后来,制止了小宫女的议论:“我都听见了哦。射玉,上次因多嘴挨罚的事情,不记得了么?” 小宫女吐吐舌头,难为情地散开了。 挽香提着素纸灯笼,巡视启明宫。迟镜本以为她在检查有无不妥,但跟着她片刻,发现并非如此。 挽香在找人。 她专挑可能藏人的地方驻足,照亮屏风后的空隙、撩开织锦的帘幔,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禁军护卫到场了,守在每一座青铜灯架旁。队长来跟她报告,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并未发现殿下的踪迹。” 原来在找季逍? 迟镜想了想,公主是季逍上山后才出生的。那么眼下的皇宫里,只可能有一位殿下。 挽香面不改色,道:“辛苦了。” 她快步来到回廊,走上了一条大殿侧面的楼梯。迟镜连忙跟上,被外头的风雪劈头盖脸,身临其境。 楼梯十分狭窄,仿佛是加建的,与宫室整体格格不入,材质也不一样。恐怕不仅是加建的,还是某个孩子的心血来潮之作。他非要自己动手,在浩荡天恩的注视下,开辟一条通幽的小径。 迟镜跟着挽香,登上了启明宫的殿顶。 来到高处,迟镜终于望见了更远、更开阔的天地——宫城之外。近五百年前的洛阳,远没有今朝肃穆。城中还有肆意生长的古树、鹤立鸡群的高楼,夜深之际,有灯红酒绿之地,也有举家安眠之所。 第144章 迟镜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眼底微亮。不过,他努力地拔回视线,看向挽香的背影。 女子手挽灯杆,圆圆的纸灯在大雪里变成了一团朦胧。 在她身前,是一顶帐篷,用厚实的西域毛毯支起来,铺着十来个锦垫。 帐篷里黑漆漆的。 挽香站了一会儿,问:“殿下,我能进去坐坐么?” 迟镜生怕离近了会造成惊扰,听见季逍在里面,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帐篷前。他弯腰往里看,恰好对上一张惨白的小脸。 迟镜惊讶地“咦”了一声。 季逍还是小孩子! 事情过去了太久,或许失真。迟镜一直以为,季逍被带上临仙一念宗时,怎么着也十几岁了。 没想到此时从帐篷深处一点点挪出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男孩。不过,迟镜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孩绝对是季逍。 如果给季逍的脸加上一百倍的柔和、一千倍的纯真,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迟镜不是没见过可爱的小孩——枕莫乡梦里的段移,瞧着像糖果点心;可是童年时的季逍,让他越看越心软。 季逍小小年纪,竟显得心事重重。 男孩精巧的五官被阴翳笼罩,已经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他抱膝坐在帐篷里,在这华丽的宫殿顶上,方圆十里最高处。 迟镜发现,季逍的眉心皱着浅浅的印,忍不住心中想道:“长大后总是皱眉就算了,怎么丁点大的时候——最该快乐的时候,也这样不开心?” 幼童时期的季逍沉默久了,嗓音嘶哑地说:“我不想出去。” “嗯,下官并没有请您出来。只是外面风雪大,下官能否在殿下的小天地暂坐片刻?”挽香笑着问。 迟镜冷得受不了,率先钻进去。他窝到季逍旁边,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逆徒新奇不已。 再可恶的家伙,幼崽时都是无害的。 迟镜也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侧头盯着季逍看。 他目不转睛,看得愈发满意,恨不能捏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脸蛋,等他生气了呵斥“不法之徒”,再使坏搂住他、要他喊哥哥才放开。 少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眉开眼笑。 挽香的灯被吹灭,季逍终于一声不吭地拉了下帐篷,示意她坐。 女子的境界比之五百年后,自然尚浅,但足以御寒。她不紧不慢地坐好,以身躯挡住风雪。挽香的指尖灵力一闪,重新把灯烛点亮,搁在中央。 “殿下。”温暖和光明充盈方寸,女子轻声问,“您听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季逍眼圈微红,道,“母后找父皇商量,让我拜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为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到?” “不,殿下,还有一个时辰。不过……您确定是皇后的请求么?”挽香稍显愕然。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亲口跟父皇说,我长大了,再留下去不妥,是时候……” 男孩的嗓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迟镜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一酸,想摸摸男孩的脑袋,可惜伸手了也碰不到。 对他而言,就算一个人总是欺负他,当看见小时候的对方受欺负,他还是会想帮忙的——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嘛! 而且……季逍不全是在欺负他。 迟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绞尽脑汁:好奇怪,季逍的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几百年前的仙门跟皇家冲突还不剧烈,不至于“一如山门深似海”,但修仙之人常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在世人眼中,仙凡之别相当于天人永隔。 挽香也对男孩所言感到意外,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季逍冷不丁问:“你能帮我吗?” 挽香道:“嗯?殿下有何打算。” “听说点穴可以暂封经脉,修为高深者直接将灵力打入他人体内的话,还能造成灵气驳杂、周天悖逆的假象。”季逍说,“我修道的资质好。如果母后是为了让我习得更高深的道统,才筹谋这次会面……那我掩盖资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仙长带走了?” 迟镜旁观者清,立即心下叹道:“傻呀你!果然是个孩子。皇家的祖传功法并不差,何必将人送去千里外的高山求学呢?说到底是不敢相信现状,只能想出笨办法,努力挽回。” 挽香亦为难道:“殿下,陛下会出席此次会面,是为欺君。而且异灵侵体,痛苦万分,您……” “我可以忍!只要忍到会面结束,把那些神棍赶走——” “殿下,他们能看出来的。”挽香说,“恕下官才疏学浅,如何能在一宗之主眼前作乱?” 季逍急切地说:“让他们明白事有隐情就行啊!几百岁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难道看着我强忍不适、处处回避,还要强行点破我的根骨不成?!我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迟镜又长叹一声,简直要道一声“阴差阳错”。 季逍不会料到,在此夜前来的诸多人精中,有一个最不通人性的。那就是谢陵。谢陵才不会管弄虚作假,是怎样就是怎样。 可惜迟镜没法说与彼时的季逍听。 男孩眼圈微红,紧咬牙关,坚定地看着挽香。女子安静片刻,终是把指尖搭在他的头顶,道:“殿下。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灵力涌入季逍的躯壳,迟镜双目圆睁,屏住了呼吸。 男孩稚气未脱的面孔被痛楚占据,额角凸起了青筋。他双拳捏得咯吱作响,一声不吭,死死地咬住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迟镜高高提起的心都生疼了。挽香总算松手,黯然道:“请殿下调息片刻,入席等候。” 季逍瘫倒在锦垫堆里,半晌没有回音。他气若游丝,许久才“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宫城的铜钟被敲动。 雄浑的钟声惊破长夜,昭示着仙家降临。 挽香立即离开帐篷,说:“殿下,该起身了。” 迟镜放不下半死不活的幼年季逍,尝试着把他搂在怀里、拭去他的冷汗,却一事无成。 少年不得不探头出去,刚好看见了众仙云集、遁光迫近的一幕。 似道道流星飞驰成雨,曳尾连接着天尽头。灵气凝聚,牵动了浩瀚云霓,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少年,他们御剑凌空,在宫城的上方止步。 迟镜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左侧少女手无寸铁,抱臂闲立风中,比起日后神采内秀的样子,此时可谓是锋芒毕露。虽然因距离太远,迟镜看不见她淡色的双瞳,但看她卓尔不群,就知道一定是常情。 而与常情并驾齐驱的,自然是她的师兄,修道三百载、已臻群山巅的临仙一念宗新秀,谢陵。 迟镜读过道卷,知道在金丹期到元婴期之间,有一段返老还童的境界。谢陵和常情估计正在此阶,所以返璞归真,退回了十余岁的样貌。 谢陵一袭黑衣,静默地站在青琅息燧剑上。他眉目冷秀,若说青年时期是严冰,少年的他则似山雪。 剑修漠然视下,暗银发冠闪动寒光。高空风云变幻,数不清的修士紧随而至,浩浩荡荡地披露了仙容。 第121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4 迟镜本来觉得, 能见到儿时的季逍已经很赚了。 总在他面前游刃有余、衬得他跟笨蛋一样的家伙,原来也有软糯无助的孩子样儿。虽然小家伙的境遇惨淡,看得迟镜不是滋味, 但着实过了一把眼瘾。 没想到,现在还见到了少年谢陵!这真是买一送一。即便不是真的十来岁的谢陵,有那张脸也够意思了。 迟镜手搭凉棚,顶着寒风朔雪,遥望高空。青红两色渐变的仙剑,剑身狭长, 颇为古艳。 这般浓墨重彩的剑上, 偏偏踏着一袭墨色身影。广袖似夜, 银冠如月,一张冰雕霜刻的脸,黑白分明。 迟镜看得出了神:四五百年前的谢陵, 已经和谢十七截然不同了。那在谢十七拜入临仙一念宗后的短短三百年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钻出来, 满是敌意地看着仙长们。 季逍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显然承受着经脉闭塞的痛苦。他一言不发, 下到启明宫内。 迟镜知道人们完全不受他影响,放心大胆地跟下去, 坐在季逍身边。 殿中央的两张席位最高, 属于帝后;季逍坐在他们左下首, 明明该欢笑胡闹的年龄,却一动不动地枯坐着,等待宿命降临。 第145章 满案的玉馔珍馐,看得迟镜眼放光。不过,少年瞄到紧绷着的男孩, 忽然没胃口了。 恰在此时,仙长入殿。 谢陵和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前方。他们身后的老道,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彼时的临仙一念宗之主,也是谢陵和常情的师尊。青琅息燧剑悬在谢陵背后,仿佛他的外置剑骨,锋芒流动。 谢陵目不斜视地走着,常情倒是一进殿就看向了季逍所在。迟镜被她的目光扫过,生出一点预感:今日要发生的事,恐怕早成了定局。 果不其然,常情像别有目的似的,观察出了季逍的状态异常。她毫不避讳地说:“咦?他们自家人没商量好么。” 谢陵依然不语,漠然入座。 常情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转头想跟师尊聊,老道清了清嗓子,瞪着她坐下了。 挽香作为迎宾使者,上前见礼:“诸位仙长大驾光临,乃大苍之幸。两位陛下稍后即至。” 临仙一念宗之主道:“无妨,贫道先谢过陛下厚爱了。那位,便是启明宫的殿下么?” 诸多仙长,无不看向季逍。男孩强忍着遍体剧痛,面无表情,向他们拱手行礼。 迟镜忽然发现了一个人。 他看清那人的时候,着实呆了一阵,使劲揉揉眼睛,才确认没看错。在临仙一念宗的来客中,藏着一个季逍! 确切地说,那是个和长大后的季逍有八九分像的男人——这种惊异,唯有见过季逍成人的迟镜能领略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里,连小季逍本人都没发觉。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这么像的人。经历了谢十七与谢陵之事后,迟镜愈发笃定了这一点。 那人神情阴鸷,混在临仙一念宗的坐席角落,死死地盯了季逍一会儿,转而盯着更高处。 迟镜转头一看,发现他盯着皇后的坐席。 霎时间,遍览燕山郡家常戏的少年五雷轰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怪不得皇后请皇帝把季逍送去临仙一念宗,还说他长大了,不合适再待在宫里—— “师尊明白了吗?” 青年温沉的嗓音蓦然响起,近在耳畔。迟镜吓得惨叫出声,连滚带爬地翻出去几圈,缩在阶下惊魂未定。 他看着凭空出现的青年,半晌说不出话来。季逍负手而立,仍维持着稍稍倾身的姿势,待少年吓得弹飞滚开,他才缓缓移动目光,站直了身子。 季逍问:“很可怕么?师尊。” “简直吓死人了……”迟镜的心“噗通噗通”狂跳,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骨碌爬起来说,“我的意思是你吓人,干嘛突然冒出来啊!” “弟子若是不来相伴,师尊便要把道君看穿了。”季逍停顿许久,见少年的视线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飘,但不是看少年谢陵,而是看那个与他八九分相似的男子。 季逍似下定了决心,自嘲般道:“师尊,你没有什么话想问吗?” 迟镜心一沉。 是的,他的问题已经多到脑海装不下了,只因为太过惊悚,没一个敢问出口。即便他早有预料,季逍要向他展示的过往一定非同凡响,也没有想到非同凡响在这个层面。不论从身世、个人、还是世俗的眼光来看,都难以启齿。 许多以前不理解的地方,现在都理解了。比如季逍阴暗的性情底色,比如他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的出身。 少年怔在原地,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季逍今日,是将自己打碎给他看了。 青年道:“我并非皇帝的血亲。” 迟镜:“……” 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 但,毫无重负消释、猜想应验的快意,恰恰与之相反,迟镜的心尖被狠狠勾了一下,扯得生疼。 少年眼珠乱转,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哦……不是就不是嘛。我就说,你怎么那么讨厌他?哈哈,原来不是亲爹啊!那难怪了!星游,你——” 迟镜实在词穷了,陡然冒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没有父亲又怎样?你还有我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就是你——” “我有爹。” 季逍闭眼深吸一口气,本来凉薄的情绪被眼前人打得稀巴烂,过往那些深仇大恨,似乎在只言片语间化作飞灰,变成了数百年前、一场模糊而稀碎的过家家。 青年莫名笑了,神色微显扭曲。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看迟镜紧张又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的样子,古怪地道:“谢谢。” 迟镜:“诶?” “谢谢你,师尊。” “我们不用说谢谢啦……”迟镜小声道。 他很迷惑,不知季逍谢什么,谢他愿意以师尊的身份充当他失去的爹吗?不对,季逍有爹。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父亲就是混在临仙一念宗人群里的,那个与他极度相似的男人。 钟鼓声动,皇帝与皇后姗姗来迟,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接驾。 迟镜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星游,你那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季逍沉默良久,说,“我以为母亲舍弃了我,要将我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去。其实,她作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青年顿了顿,道:“但我当时不懂。” 迟镜一愣,恰在此时,看见了数百年前的帝后。 两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步入殿内,前簇后拥,众星拱月。男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女子穿着青金色的华服,二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在外人眼里,他们宛然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在女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丝轻愁。 迟镜第一眼便很喜欢季逍的妈妈。她面容朦胧,笼罩着岁月的光晕。 时间过去了太久,季逍离开她的时候太小,记忆早已斑驳。可是,她身上从上到下,无不散发着柔柔微光,许是在往后的漫长光阴里,一遍遍堆积的思念。 季逍道:“母亲是被迫改嫁的。她本与父亲琴瑟和鸣,浪迹天涯。不料在皇帝落难之际,母亲出手相助,结下了孽缘。之后的故事,师尊应该能猜到吧?像许多话本子里演的那样,我爹娘被拆散了,我爹甚至被重伤坠崖。母亲以为他性命休矣,为免亲友皆受牵连,孤身入宫。” 青年的唇角稍稍牵动,苦笑道:“不,也不算孤身。因为那时候,已经有我了。本来或许能蒙混过去,就让母亲安稳地过完一生……可是我渐渐长大,渐渐长成了父亲的样子。” 他说:“皇帝发现了。” 第122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5 “这、这样啊……” 少年精致的眉峰拧起来, 和儿时的季逍一样,皱出了浅浅的印痕。他不安地抿着唇,看着混在人堆里的季逍生父, 即将见证悲剧发生,却无法阻止。 迟镜问:“他要做什么?” “您一会儿便知道了。”季逍也望着那侧,辨不清是喜是怒。 迟镜困惑道:“临仙一念宗没有认出他吗?” “他毁了容,重新混入宗门。他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母亲,都以为他早已身死。”季逍说, “他长这样, 只是我忘了他那时的样子而已。回忆里, 他最后变成了这张脸。或许……他曾经就长这样也没错。” 少年无声地点点头,相信季逍是对的。 苍曜君一手建立了中原皇朝,彼时的仙门家家自危。季逍的父母虽然拜在临仙一念宗门下, 已算是面临皇权倾轧的中流砥柱, 但他们或许属于“七岭”或“十八门”, 比之三山, 全然无法抵御天命的洪流。 宴席很快开始, 双方寒暄。谈话围绕着季逍展开,显然, 临仙一念宗此番大举出动, 正是为了季逍而来。 迟镜见状不解:若说是小时候的季逍, 看不懂真正利害是情有可原的。他将自己被带离故乡的恨意转嫁到谢陵身上,怪谢陵目空一切,迟镜本来还挺有共鸣。 但现在一看,季逍远走他乡明明是双方势力磋商的结果,谢陵不过是执行之人。季逍小时候不明白, 长大后还想不明白吗? 难道季逍是后来因为对他的扭曲情感才厌恨谢陵的? 不,不是这样。迟镜不知为何,十分笃定。心脏突突地跳动,预示着马上要揭晓答案。 酒过三巡,苍曜君对临仙一念宗之主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季逍,称其天赋异禀,于修仙一道或有奇才。 迟镜借机观察,想看看这位当代人杰到底长什么鸟样儿。不料,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注意了却看不清。 第146章 和浑身柔光的季逍母亲相反,苍曜君通体上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好像在季逍的儿时记忆里,这位“父皇”总是居高临下,看不真切,而他也从未亲近过年幼的季逍。 临仙一念宗之主闻言,看向皇后。他定也发现了季逍的异常,不知深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察觉了他的犹豫,眼风扫过左下首,道:“孩子贪玩,许是前日受了风寒,仙长不必在意。” 季逍稚气未脱的面容顿时惨白。 皇后道:“……阿逍?你、你怎么了?” 面对母亲的忧虑,孩子最终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临仙一念宗之主恐怕知晓当初的渊源,咳嗽道:“我见殿下心神纯澈,性情脱俗,即便是贵体抱恙,也……也是修身养性的好苗子。听闻殿下对道法颇有兴趣……” “没有。”季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我不想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一愣,道:“可是您神清骨秀,合该是、是我道门弟子!” 季逍说:“我感染风寒,不可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说:“这——” 对方的抗拒太过明显,老道流露出一丝尴尬,仿佛在心底嘀咕,怎么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常情却唯恐天下不乱,笑吟吟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殿下殊无此意,我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照月!休得放肆。” 老宗主急忙呵斥了一句,然后绞尽脑汁地编道,“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之下,有一小星,与帝座犯冲。斗转星移,其势不改,若长此以往,恐对小星不利。依贫道所见,帝座万万不可轻移,唯有将小星暂且引去,待其光华圆融,再作打算。” 皇帝轻笑了一下,道:“仙长所言极是。既如此,何人愿意担此重任?” 老宗主正欲开口,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先一步道:“师尊。” 老宗主:“折、折山?” 老道一脸茫然。皇家不按说好的来就算了,为何自家弟子也突然开始自作主张? 在他身后的席位上,黑衣少年面容平静,道:“我想收徒。” 皇座之上,身着龙袍的男子骤然笑了,连连拊掌。他道:“如此岂不是仙缘一段?这位少年仙长,莫不是近年来赫赫有名的伏妄真人!” 谢陵并不回话,只一拱手。 皇帝道:“你看我这皇儿,可有修道的天分?” 众目睽睽之下,谢陵走到了幼时的季逍面前。男孩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但仍不肯死心,大睁着一双幽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人。 迟镜就站在男孩身侧,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曾经的谢陵。 比起迟镜记忆里的伏妄道君,此时的少年尚显青涩,毕竟称号还是“真人”。可是在他身上,已经浸透了肃杀静寂之意,衬着冷秀的面容,令迟镜完全生不出看见儿时季逍那会儿的新奇和欢喜。 迟镜甚至感到心里发毛,好像混进小孩堆里玩、结果被同样变小的道侣抓了个正着。 少年往青年季逍的身边挪了一步。 而彼时的谢陵上下扫视一眼,漠然道:“雕虫小技。” 他稍一抬手,几缕剑气击中男孩的穴位,瞬间打通了他的经脉。男孩忍耐许久的痛苦立即消解,眼底却涌出澎湃的泪水、无比浓烈的仇恨—— 以及无法言述的绝望。 迟镜终于亲眼见证了当初发生的事,呆愣良久,深深地低下头。 在他身侧,青年却好似深夜回想过这段场面无数遍,用来一遍遍加深他的仇恨。 季逍面带微笑,轻易将视线移开,望着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本来似面具一般的笑容蓦地变真实了一点,尤其是看见少年为自己的过去伤心时。他定定地观察着迟镜,咀嚼这为自己而生的难过,少顷,品尝出淡淡的甜味。 “师尊,这不算什么。等下还有更精彩的,你要看吗?” 青年稍稍附身,凑在迟镜耳畔说。 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啊?什、什么??” 话音未落,在他稍显模糊的视野里,突然掠过了一道人影。是季逍的生父——他趁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谢陵身上时,鬼魅般冲向了苍曜君。 皇帝拊掌的手还未停下。 两侧乐师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不休。 锋芒乍现,刀刃的寒光瞬间晃动了满殿人眼。这一击凝聚了杀身之仇、夺妻之恨,直刺那九五至尊! “锵!” 金铁相击,男人离报仇仅剩咫尺之距,却被震飞出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他与帝后之间! 是青琅息燧剑。 鲜血泼地,染透启明宫。 点点滴滴的血珠飘过迟镜眼前,少年清澈的瞳眸如镜面,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谢陵纹丝未动,仅背后的剑动了。 待他侧目,投去毫无情绪的一瞥,只见僵立的人躯定在帝后案前。少顷,那人从腰际分开,断成了两截。 第123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6 大殿里乱成一片。 侍卫拔刀铮铮作响, “抓刺客”的吼声和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许多人都动了。 连那道青金色的身影也霍然起立,似想上前, 却被身侧的皇帝牵住了手。 迟镜因变故不知所措,傻站在原地。 他仍直勾勾地目视前方,不敢移动眼珠子——但凡动一下,就会看见满地流溢的脏腑,而血腥味没给任何人逃避的机会,已经冲入他的鼻端。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 盖住他的眼睛。季逍的掌心温凉, 好像没受到回忆的任何影响, 稳稳地挡在少年面上。 他不说话,左手环过迟镜的后颈,为他遮住混乱的一切, 右手拉起少年的手腕, 握住他战栗的腕骨, 牵着他往殿外走。 迟镜看不见路, 惊魂未定地任他带着自己, 穿过人群。惨剧如何终结,或者说残局如何收场, 他都不知道了。 在他们身后, 拍案问责的临仙一念宗之主、冷眼旁观的常情、面不改色的谢陵, 诸般人等形形色色,渐行渐远。迟镜忽然想再看一眼乱象的中心——那个孩子,却被已经长大的他扶住面颊,不许回头。 原来季逍身上的龙涎香,是启明宫的味道。 迟镜恍惚想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踏出殿门的一刻,风物变幻。季逍松开了捂着少年双眼的手,只牵着他,继续向前。 迟镜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色都在变化,从巍峨肃穆的皇城,进入星子稀松的春野,再到孤月盈盈的寒天。 不知多久以后,他忽然觉得眼熟:热闹的城市车水马龙,贩夫走卒沿街叫卖。东方泛着鱼肚白,道路蜿蜒到尽头的层峦叠嶂。云海无波,掩映着神霄绛阙,瑶殿仙宫。 到燕山郡了。 迟镜反应过来,他走了一遍季逍的来时路。少年脚下一空,忽然坐在马车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男孩一个人,他蜷缩在角落,对角处扔着一柄仙剑。 车轮辘辘,向陌生又壮丽的仙门一刻不停地进发着。 季逍的本体不见了,迟镜顾不得他,连忙查看男孩的情况。年幼的季逍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血色,脸上、手上都是挣扎出来的伤痕。 他只穿着中衣,在数九寒天的北地,几乎被冻成冰块。 迟镜摸不到他,几番尝试无果,不悦地眯起眼睛。男孩的指节都发青了,少年忍不住为之恼火:谢陵真的很过分嘢!好歹收了个徒弟,不仅第一回见面就把人家的亲生父亲砍死了,还把小孩子丢着不管—— 他转眼一看,才发现被季逍踩在脚下的衣物。青白两色,显然是临仙一念宗冠服。 迟镜:“……” 好吧,季逍肯定是不愿意穿的。 少年连连叹气,心里发愁。 他认出了丢在另一个角落的剑,就是季逍现在用的那把。寻常弟子制式,远不如谢陵的“青琅息燧剑”、或者常情的“太隐神闲剑”,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言,太沉、太长、方方面面都不适合。 ……临仙一念宗到底有没有会养小孩的人啊! 迟镜气得挠墙。 不过他冷静下来想想,季逍的生父行刺苍曜君,想必是骇事一件。为了帝后的名声着想,此事的真相定被按死了,鲜有外人知晓。 临仙一念宗背了黑锅,应该对皇家心怀愧疚、对皇子极尽礼遇才是,怎么会这样怠慢? 只有一种可能。小时候的季逍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不敢打扰。 除了谢陵——那家伙估计就给了把剑。意思很明确:要么学,要么死。 迟镜更忧伤了。 第147章 他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看客,已经知晓了今后种种:季逍没死,而且在临仙一念宗大放异彩。但少年看戏的时候,即便是看过十几二十次的剧目,到了伤心的桥段也还是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幸好,他仍在季逍的灵台里,季逍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画面再度变动,略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迟镜“诶!”了一声,见季逍不给自己看了,连连跺脚。 可惜从无后悔药,幼儿时期的季逍一去不复返。场景飞速切换,围绕着男孩与他的剑。 迟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似在记忆书页翻动时,恰好飞过的蝶。他环顾四周,看见从密闭的车厢到开阔的山道,从芳菲烂漫的春日到层林尽染的深秋。 唯有下方那一人一剑,始终如一,位置和动作都不曾变过。比起真实的经历,更像是内心的写照。 迟镜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男孩长大。 他的伤痕渐淡,淡了又添,神情倒是愈发轻盈,把一切仇怨都深埋心底。很快,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迟镜落在他身畔,两人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不过迟镜一眼瞧出,季逍的“面具”也初露端倪。他的五官越来越深邃,笑意越来越稳固,稳固到浮于表面,隔在真正的他与世界间。 终有一日,季逍握住了他的剑。 仿佛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群山笼罩在如织的细雨中。他忽然伸手,拔剑出鞘。 场景依然在变,不过多了很多声音,像是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对他议论纷纷。 “季师兄好厉害啊。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他头回参加就拿了第一。”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常宗主吧?” “常宗主毕竟是宗主,这不奇怪。季师兄是道君传人,哎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道君?” 迟镜一愣。 这时候的谢陵,已经受封道君了啊。 然后便听闲言碎语说:“提起道君,你听说那件事没!” “哈?什么事,快讲快讲。” “道君要娶妻了!” “哈——?!” 晃荡的场景定住了。 提剑而行的人也停下脚步,站在临仙一念宗的山径上。 他总是提着剑,好像时刻准备着血战一场,而在听见转角另一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谈话后,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收剑回鞘。 迟镜猫在季逍后边,背着手探出脑袋,从下往上看。 季逍真的长大了。 此时的他介于少年和青年当中,与迟镜认识的季逍相差无几。不过观其神色,一个人时总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当准备露面之际,青年才调整出稀薄的笑意,等那几名弟子转过弯来。 “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几个愣头青却因刚才的消息石破天惊,全都站住了。 “嘘——你们声张啥?我家师祖前阵子愁得眉毛都白了,师尊他侍奉病榻,好些天才打听到。结果师尊也吓倒了,一直没缓过来。这不我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终于落着好了!第一手的热乎信儿。”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道君喜欢上谁了。” “不儿,你扯犊子吧!道君他他他,他会喜欢人?!” “瞧你这话说得,道君不喜欢人喜欢啥,难道跟剑过一辈子?” “对啊,剑修就该跟剑过一辈子!” “拉倒吧你。快猜猜看,道君的‘妻子’如何?”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季逍漠然伫立着,完全没让他们发觉。 迟镜有心站出去、站到人家脸上听他们怎么八卦自己,但那样就失去了听墙角的乐趣。所以,他还是躲在季逍身后,竖起耳朵。 有人问:“定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吧?” “哈哈,第一猜就猜错了!” “什么?道君他老人家还是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儿?道侣要共享机缘、联结气运的啊,找个修为低微的不怕对仙途不利么!” “哎,你这样就流俗了。拜托啊兄台,我师祖是何方神圣?竟然被道君结侣之事愁得卧病在床!我师尊又是何许人物?听了后也魂不守舍。” “少卖关子了,那可是道君的终身大事!到底什么情况?” 放消息的弟子终于招手,让所有人凑到他身边。 借由季逍的记忆,迟镜听得一清二楚: “道君带回来一个小公子!” 霎时间,整条山道都寂静了。不仅转弯另一边的弟子们鸦雀无声,连季逍都凝固了那么一瞬,眉峰微皱。 年轻弟子们目瞪口呆,大叫道:“你骗人的吧!!!” “小声点——骗你们我是狗!我家师祖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是个天仙似的小公子,别的不说,长相是真不赖。哎呀,用仙子形容不太合适,他更像精怪什么的。哦对了,他好像脑袋不大灵光……” “什么!他是傻子?” “呸呸呸,我可没这么说。反正就是看着不似凡人,也不知从哪来的。道君眼光独到,想必有我等不晓得的好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说都说了,还担心别人说出去?担心得太晚了吧。 迟镜不禁腹诽,但因为对方天花乱坠地夸了他一通,又有点高兴。他知道自己挺好看的,虽然未必有这人描述的夸张,但多半是还不错——否则不会被那么多人骂红颜祸水。 当然,现在赞美他相貌好的人,以后或许也会改口。 少年短暂地出了会儿神,身边突然空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季逍的背影。他身侧浮着一个字,是谢陵的笔迹:回。 回续缘峰的路熟悉无比。 迟镜跟了一路,左看右看,心里酸酸的。 他的记忆也被牵动,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的此生起点,正是被谢陵带到续缘峰。 无边丝雨细如愁,青山千座,隐入水光中。 在踏入一人境的瞬间,少年又见到了茫茫雪山。其上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万里无云。迟镜停下脚步,望着他以前看腻了的风景。 时至今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谢陵愉悦的表现。 那人与他在的每一日,一人境内皆晴天。 第124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7 望着天空发呆的后果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还糊了满眼泪水。 迟镜本就有点想哭,这下倒是顺理成章地掉眼泪了,不怕被季逍嘲笑。少年一边抹泪一边走, 借泪水擦了把脸,呵出一团毛茸茸的白气。 他惊奇地发现,数百年前的续缘峰人还挺多。登上主峰的栈道两侧插满旗帜,是古老庄重的黑红色,在蓝天和雪山间飘荡。 不远处有一列弟子,正在往主峰送东西。道路尽头是迟镜熟悉的暖阁, 他定睛一看又不是——那殿宇和谈笑宫相仿, 匾额挂着“伏妄殿”。显然是临仙一念宗专门为谢陵打造的宫室, 他却没有常情那般雅兴、另取名字,遂直接套用了封号。 好大气的仙宫,后来竟拆了重建暖阁吗?迟镜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 这件事是在他进续缘峰后发生的, 可他一点也不记得。 少年饶有兴味地翻山越岭, 伏妄殿近在眼前。总体呈青黑两色的殿宇, 殿顶高旷, 气象万千。迟镜甫一入殿,立即被冻得一哆嗦, 地面是整块儿整块儿的山岩, 打磨得光可鉴人。 来殿里的弟子都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抬头,默默地行个礼放好东西、再从哪来回哪去。 见到季逍,他们也不敢怠慢,低声称“季师兄”,便悄然退场。 迟镜不禁纳闷儿:谢陵有这么可怕吗?不说的话谁知道这是仙门重地呀, 都以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了。 但当他后退着走了几步,无意间回头,顿时吓得原地起蹦,愣是憋着弹走好几下、才没惊呼出来。 森然大殿之上,幽帘低垂。 帘幕由一滴滴水珠缀成,因殿内的寒气,凝结霜花。 而在帘后的伏妄道君宝座上,端坐一袭黑影。道服深重,如夜色沉积所致,若非其人的银冠上溅了血迹,没人知道他浑身浸透魔血。 “滴嗒。” “滴嗒!” 紫红的血珠从剑锋流下,青琅息燧剑幽微一闪。迟镜心脏狂跳,猛拍着胸口喘上气来,心说谢陵屠完魔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谢陵每次见他,都收拾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今天才见识到“伏妄道君”的真面目。 在谢陵座下,横陈着几具残尸,乃是几个大名鼎鼎的魔头。 季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并未见到传说中的“小公子”。 季逍颔首行礼:“师尊。” 冷冰冰的,迟镜听着像“仇人”。跟以前的“如师尊”比起来,怎么觉得“如师尊”还好听些。 第148章 谢陵说:“你将有一位师娘。” 季逍默不作声。 谢陵将仙剑一挥,振落残血,收剑入鞘。 他道:“以后我不在续缘峰时,由你代为照料。” 季逍凝眉一瞬,道:“弟子照料他?” “有什么疑问。” 季逍:“……” 季逍说:“没有。” 谢陵道:“一个月后,大婚。重新布置伏妄殿。” 他言毕起身,步入后殿,也就是道君的住处。季逍漠然伫立,眉峰始终未解。 很久后,他竟然缓缓移动步子,也朝后殿走去。 这鬼使神差的抉择,令迟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少年的手简直不能离开胸口,否则马上要背过去。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刚到续缘峰时干了什么? 应该没有和谢陵干柴烈火吧! ……他们还是很守礼的,坚持到大婚当夜,才、才完成生命大和谐呢! 少年焦急却毫无办法,跟在季逍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回廊。后殿比起前殿的冷寂,更显幽静,天井四角的雨铃很久没用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细微的闪烁,与内室的珠帘悄然吻合。 季逍站住了。 他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毕竟是师从谢陵,作为弟子,季逍知道自己再走一步便会被发现。而后殿宽敞,仙家宫室未有太多隔断,以便灵气充盈。是故于季逍所居之处,恰好能一眼望见最里面的情景。 香炉生紫烟,花烛消无言。青年道君走到门口,先将染透血的外袍解去,收入芥子袋。 他袋里另有乾坤,袋灵会替他打理衣物。果不其然,只过了须臾之后,一件崭新的黑色道服回到谢陵身上,自动穿戴整齐。 迟镜怀疑他有十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看季逍的神色,却像在思索别的。日后替师尊照料师娘,师尊总不可能把芥子袋留下。那么,他难道要打理师娘的衣物、充当师娘的袋灵? 尚显年轻气盛的仙门天骄,面色有霎那僵硬。 再看谢陵,把银冠亦如法炮制,清理了一遍。迟镜目睹他收拾自己,莫名的不好意思。谢陵会见临仙一念宗的大人物时,都没有这样郑重且细致过吧?看季逍复杂的表情,估计是没有。怪不得老头老太们视迟镜如洪水猛兽,实在是道君为情乱智啊。 谢陵终于登上画堂,两扇锦屏感应到有人靠近,左右轻分。 偌大的金丝楠木床上,有一道人影。 谢陵说:“阿迟。” 床上的少年此时才发现他来了,茫然地回过身,露出皎月似的脸。他长发披散,仿佛雪山圣地孕育的精灵,刚睁眼落入尘世。 少年只穿了一袭中衣,雪莲丝制成的衣料,却不如他的肌肤光洁。当他毫无杂念地望着谢陵时,柔润的黑眼珠一眨不眨,蒲扇般的睫毛上,沾着一星雪花。 堂上两人不说话。 迟镜旁观着这一幕,忽然脸红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初是这样的,好像最隐秘的一面被人看去,他无端感到羞意,连忙观察季逍,却见青年一怔。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刚才压抑的厌烦、暗恨、阴冷,忽然不见了片刻。虽然他很快调整过来,皱眉恢复冷静,但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边,眼底说不清是审判还是别的。 迟镜心道糟糕。 他不想自恋,但他太了解季逍了。好像就是这瞬间,季逍的想法出了岔子。可怕的是,旁观者一看便知他表现有异,他却头回犯浑,没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对劲。 讨厌的人要娶亲了,不应该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未来道侣吗?盯着人家的道侣看是怎么回事! 迟镜的羞意变成了一点恼,也可能是加倍的羞。他忿忿地想,季逍就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看到他第一面就这幅样子,谢陵……谢陵肯定也察觉了,谢陵更是把道侣拱手送人的大混蛋!!! 新仇旧恨涌心头,少年愤怒地抱起胳膊,脸蛋都鼓起来。 没想到,画堂里的人动了。谢陵为彼时的迟镜拂去眼睫盛着的雪花,说:“此地不宜久居。” 少年听不懂。 他只是瞧着谢陵,任他对自己施为。 那黑衣道君亦无声视下,久久没有进一步动作。迟镜看得心如擂鼓,又急于看不到谢陵表情,忍不住把季逍扔下,绕到了堂内。 看着以前的谢陵和以前的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松动。 霎时间天旋地转,迟镜惊愕地发现,他竟与床上少年融为了一体! 他在季逍的灵台里待了太久,两人的思绪融合过深。迟镜呆住了,往谢陵身后投去仓皇一瞥,却觉得季逍的身影也在异化。 那厮本就离得远看不真切,眼下更是和鬼上身了似的,透出一股暗中窥伺、心术不正的森然。 道君冰冷的手指扶住他面颊,令他看回自己。 迟镜被迫抬头,与数百年前、未成婚的道侣初见。 第125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8 迟镜胆战心惊, 不知该怎么办。 灵台玄之又玄,他好像是所居躯壳的魂魄,稍一不慎就会出窍。当他出窍时, 并不会引起什么异动,唯有记忆里的自己,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偃偶,不动也不说话了。 好在那时候的他本就懵懂,就算迟镜契合不当,也没有引发谢陵的怀疑。 少年不禁想:谢陵会怀疑吗?他会对异常做出反应, 还是说……他仅仅是一抹过往的倒影? 下颔处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 迟镜眉头蹙了一下, 不敢吭声。 谢陵却松手道:“抱歉。” 他顿了顿,问:“你会说话吗?” 迟镜循着复苏的记忆,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的事情和画面越来越多, 面色也隐隐泛红。因为下一刻, 谢陵便开门见山地道:“你愿不愿意, 与我结侣。” 迟镜:“……” 少年尚未答话, 突然感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从不远处喷发出来!直奔他的面门! 果然不出所料, 季逍也融入了记忆的躯壳中,就站在廊下盯他们。 迟镜简直想翻白眼——这人回顾悲惨童年的时候都淡淡地不予置评了, 怎么在师尊求婚的场合还整这一副死出?一百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 最无语的是, 迟镜能清楚感到, 季逍刀子似的眼神净向他来。恐怕此间的“谢陵”确实是一场幻象而已,季逍便只刁难他了。 迟镜:“…………” 冤有头债有主,谁求婚的怪谁好不好?他一个呆子能怎样啊! 少年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跟人对着干,他和百年前一样,不假思索地说:“好。” 谢陵问:“你明白‘结侣’意味着什么吗?” 迟镜摇头。 季逍的怨气又强烈了几分——迟镜用脚也能猜到, 那厮一定是怪他什么都不懂就把自己卖了。 谢陵在床边坐下,平静的声音竟显出了几分安宁。 他说:“我们会共享一切。共享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我是你的,我的,也都是你的。”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 迟镜记得,谢陵当初这句话,让他反应了很久。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点头。 迟镜说:“好。” 谢陵反倒沉默了。 他的目光似静水流深,在少年面上流连,仿佛要透过他清澈见底的双眸,观阅他的内心。墙上开窗,将晴天朗日下的雪山框成一幅画,冬阳似又凉又暖,温柔地披了少年满身。 迟镜朦朦胧胧地回忆,那时的自己确实理解了“结侣”么? 大概是懂的。 他的“呆”,并非属于智力不足,而是心神不稳,如初来乍到,尚未融入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他那时候的状态就与现在一样,时不时神魂出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谢陵正是在审视这一点。 其实二人的婚事,并不只是迟镜背负骂名。 天下人不解内幕,只当是徒有其表的狐媚子蒙蔽了无私奉献的道君;实则在临仙一念宗里,许多真正和谢陵打过交道、与迟镜见了面的人,更对谢陵滋生了隐隐难言的不满。 因为迟镜零星几次露面,都太像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了。其他有头有脸的仙长一看,那孩子到底懂不懂啊?瞧着跟谢陵半生不熟的,这场大婚…… 究竟是谁诓的谁? 可惜伏妄道君对临仙一念宗乃至整个天下的意义,都太过重要。此等非议只存在于临仙一念宗的掌门等人之间,不敢外传。 而谢陵自己,看清了少年的心。 第149章 天光如水,两个人对坐窗前。 黑衣道君轻轻捋过少年的发丝,为他别在耳后,露出琢玉似的脸。 迟镜心弦微动。 记忆中的一幕骤然清晰,与眼前景象重叠——谢陵笑了。 极浅的笑意蒙在他长久冷肃的面上,烟笼寒水,实在难得。谢陵道:“阿迟还是很聪明。” “……哦。” “既如此,道侣间须做什么,你可知晓?” 迟镜尴尬地点头。 没错,一百年前的他就是这样自信!谢陵令他安心,他就不论谢陵问什么都说好。哪怕不太懂的,他也装懂,实际上根本没转脑子。 青年发觉了这一点。 谢陵向他伸手,掌心朝上。迟镜与记忆的接洽愈发稳固,不消他想,便和当初发生的一样,先困惑地歪了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做了和谢陵一样的动作。 黑衣道君却注视着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述的…… 哄诱。 迟镜鬼使神差地把指尖搭在他掌心。 “对。”谢陵低声说,“感觉如何?” 迟镜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那么,你来继续。”谢陵道,“阿迟,你想做什么吗。” “唔……” 少年陷入了呆滞。 不过,他像是把谢陵当作了探索此世的起点,在碰到对方的霎那,就没想过退却。迟镜望着剑修的手掌,观察他苍白的肤色、修长的五指,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很是强烈,这令他有些茫然。 薄薄的剑茧、淡化的伤痕、清劲的指节…… 少年逐一触碰,眼神渐渐清明,也变得专注。他自己的手截然不同,好像长这么大、从没用手做过事,莹白的皮肉裹着纤细的骨骼,仅指尖泛一点粉,摸索的动作也跟蜗牛的触角一样,碰到东西便往回缩,然后再碰碰别的。 谢陵眼睫稍垂,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不过他保持着一动不动,也不问话。 迟镜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用被褥筑成的小窝。其实,被褥里还掺了两件谢陵的衣物,毕竟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谢陵。谢陵的衣服上留着他的气息,少年被他带到陌生的地方,不想离开他。 自然,也想离他近点,尤其在对方全然放任的态度下。 迟镜伸出双手,试探着挽住谢陵手臂,抬头瞄他一会儿,见此人毫无异议,便放心地更进一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谢陵的脸。迟镜捧住他面颊,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住唇角,往两旁抹。刚才那个笑容,他想再看一次,可是不得要领,不知是不是眼前人没配合。 少年并不执拗,尝试了一下发现不太对,便放弃了这一目标,转而研究发现的新物事——谢陵的嘴。 嘴唇的触感很特别,迟镜刚才碰了一下,眨眨眼睛,又碰一下。只碰谢陵的不够,他还碰了碰自己的,若有所思。 “……阿迟。”谢陵嗓音微哑,说,“不可以让两个人的唇……碰同样的东西。” “嗯?” “我们是道侣,所以可以。”谢陵道,“对别人不行。” “嗯??” 少年不明白。 与此同时,迟镜心里冒出微弱的念头:明明还不是道侣呢。一个月后才大婚的! 他的想法很快被打断了,因为谢陵将他揽过去,往他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青年说:“这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 迟镜双眼越睁越大,仰着脸瞧他。 谢陵也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神色变化,问:“可曾想起了什么?” 嗯? 迟镜模糊的自我意识产生了疑惑。 想起什么?在这之前,他们还发生过什么吗? 少年的心惴惴跳动,好像冰封的冻土悄然消融,滋生了第一条裂缝。他透过裂隙,发现更深处还藏有什么——以前不曾细想,此刻忽被点破。 是啊,谢陵怎会无故带他到续缘峰? 甚至续缘峰这个名字……都似是某种暗示。 续缘峰上故人花,前缘难续,故人天涯。莫名的念想流过脑海,迟镜迎着谢陵低垂的目光,看他从等待,到接受,没有期望也没有失望。 青年摸了摸他的头,道:“忘就忘了吧。” 少年鼻子一酸,心底里小声反驳:“为什么?凭什么。他可没说他想忘了。” 谢陵起身,大概有其他事要忙。刚完成一场大战,斩了好些个魔头,他应有大把后事得管。虽然能丢很多给常情,但身为道君,肩上少不了一副重担。 他道:“你先随意,我晚些……再来看你。” 中间的话音停顿,因为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迟镜衣衫单薄,微微发着颤。他猜到日后为什么会修建暖阁了,因为伏妄殿的杀伐煞气太重,群魔的恐惧怨气太深,寒意如永世不化的坚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谢陵要来了每座山头最好的暖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塞在床下。可是迟镜的修为低微,体质也弱,暖炉的作用微乎其微。 只有和青年一吻即分的片刻,令他觉得暖和。不知为什么,只要跟谢陵靠得足够近,寒意便远些、眼前也亮些。 少年仰头望着他,两手拉着青年的手腕。 他认真且坦然地说:“还要刚才那个。” 谢陵:“……” 黑衣道君数百年不曾和此时般反应不能,沉默少顷,问:“什么?” 迟镜忽然站起来,动作轻快,好像林间的兔子,本来叼着草杆与世无争地嚼动那三瓣嘴,在某一刻瞧见好吃的浆果,倏地就蹬了出去。 他扑进了谢陵的怀里,被青年下意识托住。少年轻飘飘的一点,比一缕云重不了多少,随后是一气呵成地找准位置、贴过去—— 却被青年挡住了。 谢陵终于明白了他的诉求,单臂揽着少年整个人的重量,使他能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竖起在两人之间,恰好接住了送上门的吻。 迟镜结结实实地亲在他掌心,拿青琅息燧剑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迟镜没发现。他只是揪起眉毛,疑惑地望向青年。离得近了,少年的眼睛更显得乌黑清亮,没有任何杂质。 谢陵说:“……一个月后,才可以。” “为什么?” “等结侣。” “为什么要等结侣?” 迟镜的嘴唇挤着谢陵的手掌动来动去,哪怕只是这样,也能驱散不少寒意。他觉得眼前人身上比床上舒服,不想跟他分开。 谢陵安静良久,问:“阿迟不想等吗?” “嗯!”少年点头。 “为什么。”谢陵的声线有不易察觉的颤动,他问,“你想……么?” “想。”少年又往他身上蹭了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陵说:“如果不想了,就告诉我。” 青年移开挡在两人间的手,一点点靠近。上一次梨花点水,这次却有所不同。 迟镜隐约地意识到了,可是并没有后退。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自然而然,好像已发生过无数次,他非但不觉得慌乱无措,反倒觉得安心,越近、越纠缠,他越安心。 两人在明丽的薄阳中拥吻,起初只是唇瓣厮磨,后来愈发深重。谢陵的双臂渐渐用力,似有什么压抑不住,排山倒海。 迟镜被抱得太紧,泄出一点模糊的哼声,仿佛习惯了温柔之后,对狂风暴雨虽有不解,但选择了相信和承受。 他已经完全陷在回忆中了。 少年的心魂是外来者,神智又与季逍差异较大,慢慢已分不清是过往还是现实。他自发地重演了当年的场景,沉溺在道侣的怀抱里。被不留一丝空隙地箍在臂弯,薄薄的衣料徒增痒意,根本盖不住彼此的躯体轮廓,每一丝颤动都会共享。 唇舌缠绵的水声更是清晰又迷蒙。 迟镜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像是融化在谢陵掌心,真变成了一缕软而清甜的云。谢陵却有些失控,像要把他揉碎了细细品味,吮得少年舌尖发麻。细密的刺痛令他眼眶微红,蓄满了泪水。 “唔……” 少年终于不乐意了,勉强抵了一下谢陵的肩头。 这微弱的挣扎竟如当头一棒,让黑衣道君立即松开了他。谢陵偏过脸、埋在少年的颈窝里,气息灼热而狂乱。 冰雕雪砌似的人,也有滚烫的时候啊。 少年冒出些浮光掠影的想法,犹豫片刻,抬手搂住他。迟镜甚至在谢陵的背后拍了拍,哼出点意味不明的安慰。没想到,他忽然觉得衣服被染湿了。 第150章 “……嗯?” 谢陵哭了。 一滴滴温凉的水珠,浸湿了少年的颈侧。 少数掉进他的衣领,往更深处渗透。 迟镜怔怔地睁大眼睛,陡然抽离。他的自我意识变得强烈,为这一幕惊讶。 与此同时,某位灵台的主人再也看不下去,把他拉出了过往的幻影。迟镜如一缕幽魂离体,边飘边回头,努力确认谢陵的神情。 但那道高大的黑衣背影,包括他头上象征着剑道至尊的银冠,都一同低垂着,垂在白衣少年的肩头。 彼时的迟镜错会了谢陵的意思,以为他是被自己推开而难过,于是做了件简单又贴心的事情:扶正谢陵的脸,凑上去继续亲他。不过,少年的亲吻很笨拙,更像是小动物的挨挨蹭蹭。 饶是如此,谢陵还是在怔愣片刻后,迅速以更温柔、更深切的姿态回应了他。 “师尊,真厉害啊。” 迟镜回到廊下,身着弟子冠服的青年缓缓投来目光。幽幽的语声,每个字咬牙切齿。 显然,季逍迫使迟镜观看甚至亲身体会这一切,本来是想让他重温谢陵自作主张的种种,教他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迟镜找回这段记忆后,不仅没记起谢陵造成的伤害,还像是习惯成自然、记吃不记打了似的。 迟镜神情恍惚,一直望着那边。 他喃喃道:“谢陵……谢陵哭了。他怎么会哭呢?”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哭。” “他是谢陵啊!” “那又如何?道君也是人。” “他……”迟镜有些难过地敛起眉,不知说什么了。 季逍却冷笑一声,道:“师尊,你何须伤春悲秋。好戏尚未开场,您要不要弟子准备瓜子香茶?” “什么?” 迟镜听出他不怀好意,茫然抬头。下一刻,就听画堂里的动静愈发大了。床上两人滚在一处,更加放肆地交缠拥吻。 迟镜:“……” 迟镜呆滞片刻,指着他们跟季逍发誓:“我们婚前没有那个。真的!骗你我——我是猪!” 他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跟季逍解释这干什么???赶紧让季逍结束这段啊!有什么好看的?!! 迟镜脸色爆红,听着那厢传来的低吟声,看都不敢看一眼。他是没必要看,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那天过后,自己嘴肿得碰一下就疼,颈窝里还多了好多印子,只能窝在床上,不能见人。 谢陵本该午后便将季逍带给他认识,告诉他以后夫君不在、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唯一的弟子去做。却因两人这通险些过度的胡闹,硬是等迟镜脖子上的痕迹褪了,谢陵才放他与外人相见。 迟镜如坐针毡,猛捅季逍肋下,催促道:“别看了、不不不许看了!快点,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你灵台里了——星游!!!啊啊啊啊啊——” 画堂上响起少年被吻到颈部的呜咽。 迟镜简直要跳起来,连忙大喊大叫、试图盖过那边的声音。 季逍却似笑非笑,慢慢看向他道:“我想有更好的办法。逃避非可取之道,师尊,弟子喜欢别的。” “别、别的什么?” 眼前人忽然出手,将迟镜捞过来按在墙上。相距不到三丈,记忆中的画面犹在上演,春色无边,这边两人却挤在廊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与那边的两人做起了相同的事。 “……唔!” 迟镜亦发出了难堪的哭腔。他浑身战栗,好像也体会到季逍当年在暗中窥伺的感觉了—— 剑悬于顶,恐怕下一刻就会被谢陵发现。 第126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 季逍与谢陵可谓是截然相反。 不消片刻, 迟镜便觉得唇瓣发麻、舌尖酸痛,不仅喘不上气、还被季逍按得动弹不得。 无数碎片记忆掠过他脑海,几乎形成了一场风暴, 将两个人裹在飓风眼中。每一枚碎片上,都是少年的剪影——各式各样的时刻,无一相同的场合,看他的人从未与他目光相接,尽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刻入了心底。 迟镜紧紧地闭上双眼。 但是, 闭上眼仍能看到! 他新婚不久, 于某个午后醒来, 身上盖的不是沾满欢好痕迹的被褥,而是谢陵宽大的黑袍。 少年赤着的足尖探出衣摆,像黑色大地的边缘长出了一截白玉。而他揉着眼睛起身, 忘了自己未着寸缕, 蓬松微乱的长发披泻在肩上, 盖了满背。 来唤他起床的弟子恰好撞见这一幕, 拨动珠帘的手顿在空中, 因灵力失控,成百上千颗珠玉一齐乱晃。 琳琅的声音将画面惊散, 新的一幕迅速涌现。少年所处的地方变了, 他不满足于暖阁, 开始往外探索。 不过他的精力有限,顶多一个人摸索到廊下,顺势坐在台阶上。他起初望着晴空和雪景发呆,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日影西斜,黄昏的霞光拢着他恬静睡颜, 凝就他睫毛弯上的一点。寒鸦们从不亲近人,却落在少年脚边蹦来蹦去,与他浑然得乐。 弟子在屋中没找到他,皱眉绕到后院,才似失而复得。却不知为何,青年伫立良久,待天色将黑了,才去把少年抱起,放回床上。 寒鸦们全部被扰动,“呼啦啦”振翅飞去。纷乱的黑羽再度换了场景,变成燕山郡的戏园子,二层包厢。 少年一个人蜷缩在窗前,听着楼下戏台咿咿呀呀的唱板,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他看着千家万户,看着琉璃灯火,洁白小巧的面容好像装不下此世的光怪陆离,那双漆黑的眼睛也从未被任何杂色侵染。 弟子端着亲手煮的甜酿,和一盏老方子熬的补药。 他依然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才道:“如师尊。” 少年乖巧回头,等着他把药端到唇边。 外头在过节,情人相会的七夕夜,那位伏妄道君却远在天边,无暇回来陪他年纪轻轻的道侣。弟子面带微笑,保持着在少年面前光风霁月的模样,此举成效卓著,少年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渐渐与对夫君的持平。 太多,太多了。 记忆的碎片闪现到最后,迟镜发现自己的身上,赫然也出现了一层柔光。清明如晨曦,朦胧如月华,这种一遍遍的回忆——或者说思念才造就的光亮,他只在季逍的母亲身上见过! 少年很茫然,同时内心震动,千言万语都不知怎么说了。他不得不把满头乱绪抛开,追回当下最紧要的: 他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画堂里的人怎么会察觉不了?! 少年提心吊胆之下,神魂激荡,忽有一刻如出水面,从某种境地挣脱。 他双眼一睁,正对上谢陵的脸! 迟镜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与此同时,强悍的剑气从他体内迸发,将整座实木拔步床轰然震碎! 一左一右、躺在他两边的人都跌在了碎片上。迟镜也连滚两圈,撞进一人怀里。 季逍从他背后伸出手臂,环在少年腰际。显然,他因为灵台之梦被打断,意犹未尽。出乎季逍意料的是,迟镜在修为增进之后,心志也快速变强,居然挣出了他的灵台。 “师尊……” 青年贴在迟镜耳后,低低唤道,“怎么动这么大的火气?若是教闻阁主知晓,恐怕解释不清啊。” “先、先别管闻玦了……”迟镜气喘吁吁,目视前方,半晌才猛推季逍、推开他坐起来,说,“十七,你……你被我吵醒啦?” 在他对面,刚睁眼就被震塌了床的黑衣符修结结实实磕了一下头,本就没睡醒的脑袋更是昏昏沉沉。不过,迟镜那声惊呼洞穿双耳,令他蹙眉道:“师尊梦见什么不该梦的了么?” “啊——啊?!什么不该梦的!” 迟镜脸蛋煞白,瞬间慌乱起来。莫非他在灵台里根谢陵卿卿我我的时候,在现实中也发出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梦呓?!那真是不要活了!!! “呃。我是说你醒来的时候,好像被我吓到了。”谢十七沉默片刻,又道,“夜半时分也确实有些奇怪动静。你貌似……不太舒服?” 迟镜刚因为他前半句话长出一口气,就因后半句话吓得站了起来。 季逍则漫不经心地坐起身,说:“师尊不舒服吗?我看师尊舒服得很。” “呸呸呸!你、你瞎说什么——”迟镜一把抱住他的头,将季逍的嘴紧紧捂住,同时跟谢十七胡言乱语,“梦谒十方阁的床睡着很不错嘛!我、我睡得好就容易说胡话,十七你——你听见什么了吗?没、没什么的吧!” “是没什么。我就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零星几个字。”谢十七想了想,道,“听见你说……‘还要’?” 第151章 迟镜:“………………” 迟镜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逍露在外面的双眼稍眯,满含嘲讽,斜睨着少年不语。 其实,谢十七根本没往别处想——他只以为少年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还要还要”的。看迟镜一副被揭穿内心深处最不可见人之秘密的绝望模样,黑衣符修莫名其妙。 他揉着头起身,从满地碎片里挪开脚步,问:“怎么跟主人家交代?” “诶?”迟镜一愣,这时听见叩门的声音。 挽香问:“几位,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一阵极强烈的波动,你们可曾感到。” “是……我、我干的?挽香姐姐你进来吧!” 迟镜松开季逍的脑袋,惊喜地看着自己双手。他能察觉,自己的道行比睡前涨了不少。 神交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 两人没做到最后一步,都让他更上一层楼了,那要是…… “呸呸呸呸呸!” 少年猛地啐了起来,打断自己危险的想法。 “公子怎么了?啊,你们这……”挽香推门入室,并未靠近,但一眼瞧见了满地狼藉。 迟镜连忙站到干净的地方解释:“我这几日突飞猛进,控制得不好,昨夜……昨夜做了个噩梦,被好吓人的野兽追着咬!可恶的家伙,我怎么都推不开,就跟他打起来啦!……结果不小心嘛,把床打塌了。” “野兽?” 挽香笑盈盈一瞥季逍,见季逍皮笑肉不笑、事不关己的样子,便知道迟镜说的就是他了。 女子沉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野兽’害得公子梦中失手,此地便拜托‘野兽’收场吧。公子,梦谒十方阁已经将早膳送来,奴家验过毒了,请您来洗漱用膳。” 挽香说罢行礼,款步离去。 迟镜颇为汗颜,一是被对方轻易看穿了自己的画外音,二是他对闻玦过于放心、以致于对整个梦谒十方阁都掉以轻心,挽香不在,他便从没想过验毒的事儿,人家给什么、他吃什么,还吃得很快乐。 少年灰溜溜地更衣洗漱,坐到了厅里。 卧室交由季逍收拾了,谢十七不知信没信迟镜那套鬼话,也帮着恢复原样。不论如何今晚还得睡,不把床修好,谁都不好过。 早点丰盛且精美,迟镜很快把乱七八糟的心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好吃的,而且修为进步了——有什么更重要的吗?其他全不值一提。 不过在啃糕饼的时候,他脑子里总闪过季逍的过去。 除了阴差阳错的童年旧事,还有季逍眼中的他、以他为中心的每一幕情景。那感觉实在奇怪,好像眼睁睁看一个人爱上自己,这份喜欢却是他无力承受的,拿不住也丢不掉,不得不辛辛苦苦地拖着,一面寻思“这叫怎么个事儿”,一面…… 一面心里泛酸。 挽香坐在迟镜对面,检阅着一个卷轴。 她注意到少年心不在焉,柔声说:“难得见公子享用美食的时候分心。有什么话,不妨说与我听听?” “挽香姐姐,你……你是宫里来的吗?”少年犹豫片刻,望着她问道。 挽香说:“哦?主上告诉你了么。” “不是,是我看到的。”迟镜嘀咕,“我进了他的灵台。” 女子露出讶异神色,道:“灵台?那可不是常人能进的地方。不,那里是无人能进的地方,公子怎么进去的?” 她大概是习惯了四两拨千斤,凭三言两语,便把问题转到了迟镜身上。 迟镜道:“季逍放我进去的。” 他忽的反应过来,道:“不对,你怎么没回答我呀?我问的话你还没说呢,姐姐你怎么这样。” 挽香轻笑道:“公子长进不小。好罢,是该我先答。以前的我,的确在皇宫任职,因为主上的母亲是我同门师姐,她入宫我放心不下。是故我紧随其后,也进了深宫之中。” “那后来,你没干下去吗?怎么会来燕山郡,还在独石酒楼里假装成侍女呀。”迟镜好奇地眨眼睛。 挽香叹道:“这是师姐的遗命。” 迟镜:“……啊?” “师姐死于难产。公主的出生,让她再没能睁开眼睛。她临终的时候,被皇帝占据床边,只能给我一个眼神……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生前给公主准备任何东西时,总会看着我笑笑。我便明白,她想起另一个孩子了。” 事情过去了太久,挽香说着说着,双眸定在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想起了故人的音容笑貌。 但她很快回神,对迟镜说:“从那之后,我不告而别,北上燕山。当我找到主上的时候,他居然还记得我,我就留在了临仙一念宗外,替他搜查情报。日子一晃,便到今天了。” 迟镜慢慢点头,若有所思。他本想接着问,季逍要搜查什么情报? 可在这时,房间里的人出来了。 两名青年一前一后,季逍一眼不错地望着厅里二人,不知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没有。 他微笑道:“门院合印的飞书?” 迟镜顺着他的目光,发现在挽香看的卷轴背面,有裁影门和峯光院各一半的官印。少年连忙放下糕点,擦擦手接了过来。 卷轴上写着满满当当的官话,挽香道:“公子,春闱初试在三天后。你报名成功,该去考场踩点了。” 第127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2 考试近在眼前, 如果迟镜屁股上长了尾巴,肯定已一整条地竖起来炸毛了。 挽香向他详细介绍了今年门院之争的规则。说是“今年”,因为此等大会数年一届, 总要根据当年的境况调整细则,与时俱进。比如今年最大的变化,乃是“文武衡论”。 放眼以往,文试和武试完全分开,互不干涉。 举子们既可以报考文试,也可以报考武试, 苍皇朝数百年历史中, 不乏几名出类拔萃者, 摘得“文武双状元”。其中有的官运亨通、封侯拜相,有的识途折戟、官场沉沙,不一而论。 总之, 这等看似理所当然且催生出万众瞩目之天才的制度, 随着光阴逝水, 渐渐暴露了弊端。 主要是文武孰轻孰重的问题。 苍曜君独揽大权, 心意千变万化, 有时欣赏文采,有时看重武略。下头的人便要揣摩圣意, 随之倾斜。 于是当皇帝尚文时, 峯光院扩充登科及第的人数, 大肆招纳新杰;当皇帝尚武时,裁影门降低中选的门槛,迅速扩张门楣。 长此以往,门院之争和文武相斗的牵绊越来越深,几乎绑定了当朝局势。刚入朝的新人也被迫选择立场, 不得不加入双方势力的敌对中,难以中立。 今年便在此做出了改变。 皇榜公示,本届门院之争采取积分并考的制度。只要通过初试、就有报考文试和武试的资格,与往年一样;但同过去不一样的是,文试和武试的成绩打通了。 也就是说,迟镜在通过文武两边的初试后,两边接着考,获得的成绩能算在一起,凭总分排名。这便不会跟以前似的,只能看哪边排名高加入哪边。 换言之,如果照以前的制度,迟镜必须在文武之中、至少有一路登峰造极,才有可能取得前三甲,拿到并蒂阴阳昙。现在,他却在两头都做到“还不错”即可,稍有偏颇也无妨,让总分拿得出手便是。 这对半吊子三脚猫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迟镜听得双眼放光,待挽香说完,立即在堂上双手攥拳、蹦蹦跳跳地欢呼起来。 屋外的小麻雀们也一跳一跳的,踩着水洼玩。屋里的少年专注开心,另外三个大人则各自沉思。 挽香将卷轴平铺在桌上,示意另外两人坐下喝茶。 她道:“文武相争愈演愈烈,朝廷终于下决心解决乱象了。” 季逍未坐,抱臂淡淡道:“这般强行相融,恐怕会适得其反。不过,姑且算个起步吧。专精某道者依然能大放异彩,仅凭一路出众名列前茅;文武兼修者亦能占据一席之地,即便无法形成两派的桥梁,也能拓宽中立的空间。” “是啊。”挽香说,“峯光院引领旧党,一直不赞成大动干戈,裁影门那帮武将却都是后起之秀,急需一场大战让他们有用武之地。新党主战,与皇帝一统天下的宏愿不谋而合。在这种节骨眼接洽双方,培植中立派……” 谢十七道:“皇帝是不是两边脑子打架。” 挽香:“……” 季逍:“…………” 迟镜恰好乐够了坐回来,仰面望着他们,双眼亮晶晶地问:“谁?谁两边脑子打架??脑子有两边呀???” 挽香轻笑道:“是啊,新鲜的脑子就和核桃似的。公子没见过吧?” 第152章 “哦……和涮咕咚羹的猪脑差不多嘛!”迟镜提起美食,把刚才没吃完的糕饼捧起来,继续沿着饼子边、啃出一溜小月牙。 他问:“我是不是更有可能拿前三甲了?” “比起以前,那确实是。不过,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公子还需……” 挽香将迟镜的一根碎发撇到合适的地方,却在碰到他时,稍显惊异,道,“公子的修为怎长进得如此之快?犹记上次分别,你初入筑基之境,十几二十天不见,竟然已此境圆满,可待结丹了。” “诶?很、很快么——” 迟镜眼珠子乱转,不敢正面回答,只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不要那么心虚。 挽香郑重道:“很快。非常快。可谓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远的我不晓得,便说近的,主上曾经花七年完成筑基,踏入金丹,已经是闻名于整个修真界的少年天才。公子你……花了有一个月吗?” 迟镜:“……” 迟镜目瞪口呆地看向季逍。 什么鬼,下药下太猛了吧!这一下子就穿帮了!!怎么办?! 挽香亦从他的表现瞧出了端倪,愕然道:“主上你……莫非?” 女子少见地显出了严肃神情,说:“简直是胡闹!” 迟镜忙抓住她的手臂,嗫嚅道:“不怪星游,是、是我太着急了,我——我那三瓜俩枣的,去了门院之争哪够看呀?没有别的办法了!是……是没有别的办法吧?” 说到最后,他忽然不太确定,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面不改色道:“当然。” 挽香不语,拍了拍迟镜的手,以示安抚。但她凝眉看着季逍,显然对青年的作为万分无奈。 迟镜问:“难道说……这个办法对星游很不好吗?” 谢十七也问:“什么办法啊。” 迟镜:“你就不要掺和啦!!!” 黑衣符修“哦”了一声,继续拣桌上的酸渍盐梅吃。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只是让师尊进入了我的灵台而已。” 挽香:“‘只是’?” 季逍:“嗯。” 谢十七:“灵台?” 季逍微微一笑:“嗯。” 谢十七问:“灵台是什么。” 季逍:“………………” 青年的表情有些扭曲。 挽香长叹一声,看迟镜不吃了,将帕子递给他擦手,然后搭着少年肩膀,把他带出了厅堂。 两人来到侧面的回廊,先看了一会儿风景。昨夜落小雨,廊下的青苔遇水便长,甚至冒出了几株新芽,虽为野草,但瞧着那零星嫩绿点缀在古老的木板和砖石间,也令人心生喜悦。 迟镜没忍住观察了两眼,转向挽香道:“姐姐,我进星游的灵台……真的对他不好吗?” “纵使不好,公子你刚才立刻为他开脱,他也有什么不好都好了。”挽香摇摇头,坐在廊边的长椅上,拍拍身侧位置道,“坐吧。” “诶。”迟镜问,“对他有什么不好呢?你告诉我吧。” “一则将自己融汇炼化的灵力剖析出来,丝丝缕缕、至顺至柔地转移给你,于修为于心神,都是极大的损耗。他在元婴期将近三百年,本来半步化神,眼下却要多等些时日了。”挽香将手置于他后颈,细细体察着什么,道,“二则……你应该有所感受。灵台,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嗯,好像是修士境界高了之后,形成的内心世界?”少年手捏着下巴思索。 挽香说:“不错。这方天地,便是修士入化神后,开辟的一人境。灵台从虚到实,从无到有,全凭修士个人做主。” “难怪在灵台里面什么都听他的!”迟镜醍醐灌顶,有种不理解的新东西、忽然与理解的旧知识契合的感觉。他难为情地说,“我还以为他整我呢……” “主上若是想整你,公子的修为应当不止提升到这个地步。看来公子还是很坚韧的,主上他嘛,也算尊师重道。”挽香一笑,“或者说他还没欺师灭祖得太彻底?” “咳咳咳——” 迟镜懂她的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敢正面回答。女子手指纤柔,在他的颈骨处稍稍摩挲,摸得他有些痒了,嘀咕着问:“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看你的经脉。此举成效卓著,但有诸多隐患,所以千百年来,使用之人甚少。” 女子的眉眼间再度浮起愁绪,一边检查一边说,“除了刚才提到的,对施术者的劳心劳力,还有对你可能产生的后果。公子,寻常人在境界悬殊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承受法力高深之人的灵力,极可能被异灵反客为主,导致气血逆行、悖乱暴亡。不幸中的万幸是,你没有结丹,灵力尚呈原初之象,未分属性。主上他又对自身灵力严格梳理过,最大程度地撇去了火属性灵泽,才使其与你相融。” “唔……” 少年听得半知半解,只明白了情况很危险、季逍做了很多,遂点点脑袋。 挽香问:“你可有不适?” “没有。”迟镜摇摇头说,“我还挺松快的,就跟自己修炼了这么多一样!不过星游他、他可能不舒服?要不去给他看看吧!” 少年刚起身便被挽香按了回来。 女子屈指往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道:“他那么大人了,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公子,你是考生,先管好你才对。” “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呀……” 迟镜不服气地哼哼了一句,实在坐不住,感觉挽香查得太细、太慢了,索性闭上眼睛,亲自视察内府。 在他的内府里,灵根长成的新芽已经和雨后青苔一样,生出了两片嫩叶。灵根清透如琉璃,嫩叶则从叶根到叶尖、由透明过渡成了浅金。 而在双叶合抱当中,留有一颗珠子大小的空隙,想必就是日后的结丹之处。曾经残破的灵根焕然一新,裂痕全不见了。 不仅如此,内府中还充盈着精纯的灵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显然是季逍给的。不过,那些灵气与迟镜自己的区分开来,像是沉沉暮霭,占据了内府十之八九的空间。 细看之下,季逍的灵气一丝一缕地伸出,混进迟镜的灵气里,跟着他的灵气游走周天,一轮轮凝成灵力。 少年缓缓睁眼,长出一口气。 挽香也检查完了,露出几分惊喜:“公子,你实在是……太神奇了。” 迟镜道:“唔?我刚看了,感觉很不错呢!” “是啊,没想到你与主上的灵气融合如此顺畅。只消你在接下来数日潜心静修,将他的灵气收归己用,就能摸到金丹期的边。”挽香低声说,“中原不比各家仙门,修道者极少。即便是裁影门,除了几位顶头上司外,其他人也多是普通习武之辈,靠火铳、灵网等外物作战。我已从主上处知晓,公子体内留存着道君的剑气。凭你现在的修为与剑气,武试胜算极大!” “真的吗?!我居然——我居然算厉害的!” 少年跳了起来,仿佛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是了,他可是从天下第一仙门来的啊。在临仙一念宗里,练气多如狗、筑基遍地走,但在千里外的皇朝,不论是权力、财力、还是法力,全都集中在一座皇宫之中。 他的修为在宗门稀松平常,可是到了中原,往往被尊称一声“仙长”。更何况,他体内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气越来越听话了。 迟镜打算把它当做杀手锏,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这样的话,即便文试干不过寒窗苦读的书生们,他也能在武试崭露头角。 或许……他真的能亲自取得并蒂阴阳昙。 迟镜牢记着复活谢陵的三样必须之物:一是贮存记忆的媒介,也就是那缕梦貘精魂,现已依附在他身上;二是逆转生死、敛骨吹魂的并蒂阴阳昙,近在眼前;三是无端坐忘台的祖传神蛊,用来重铸谢陵的肉身。 离谢陵彻底魂飞魄散,还剩两个月。 迟镜目视前方,像在发呆,其实脑子转得飞快,努力构想着下一步、下下一步。 他霍然起立,道:“我要跟段移说几句话,问点事情。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我先去找闻玦!” -----------------------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哦 第128章 青灯古卷紫陌新花3 迟镜到隔壁串门儿的时候, 闻玦案边也搁着门院之争下发的卷轴。 不过,他并没有关心春闱改制,而是在誊抄琴谱。细颈兰花开得正好, 淡淡一簇烟色,长长的叶子垂在砚台旁,墨香染了花香。 侍从把迟镜领到书房,便退了出去。 少年回头确认他们走远了,立即坐到闻玦身边,招手示意他离近点。 第153章 闻玦见他有重大又隐秘的事要说, 理了理衣冠, 略微倾身。迟镜凑在他耳边讲了几句悄悄话, 然后拉开距离问:“可以吗?我知道不合规矩,还有点危险……但我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少年抱膝坐着, 眸子紧张地动来动去, 比端砚磨的松墨还漆黑透亮。他较衣袍繁复的闻玦而言, 身量纤巧, 紧抿的唇致使面颊微微鼓起, 大气也不敢出。 瞧着令人不忍心拒绝。 闻玦是本就不会拒绝他的,不过迟镜的要求太离奇, 让他有些犹豫。 迟镜小声道:“我只是跟他说话, 不干别的。啊, 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你可以看着我们嘛。或者……或者你了解无端坐忘台的神蛊不?” 闻玦拿过一张新的纸,悬腕而书。 迟镜的视线刚好被他垂落的广袖挡住,又火急火燎地想看他写什么,于是轻轻捏住闻玦的袖角,歪起脑袋往下面偷看。 白衣公子的笔尖一顿, 写道:“无端坐忘台的首任教主,段念段无常,亲手豢养了两种蛊虫,一曰玲珑骰子,二曰南国红豆。” 迟镜脱口而出:“玲珑骰子我知道!好缺德的玩意儿。南国红豆呢?那是什么??” 闻玦看了他一眼,款款续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蛊正是段念为了复活亡妻所制,但凡留有对方躯壳的一部分,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活死人,肉白骨。” 迟镜道:“……这就是他家的祖传神蛊。” 他愣了愣,喃喃自语:“要有对方躯壳的一部分……” 可是谢陵早已粉身碎骨,连青琅息燧剑都变成了千万枚微末碎片了啊。 闻玦一颔首,继续写道:“段念与他妻子,乃是一段悲剧。她的妻子复活了,却徒有身躯,毫无记忆,甚至没有完整的心神。试想,若我等从黑暗中苏醒,一个陌生人口口声声自称道侣,我等将待如何?恐怕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但绝大部分,都无法接受被不认识之辈拘禁亲密。长此以往,段念的妻子疯了,他也疯了。” 迟镜问:“他、他们怎么了?” “段念意识到了记忆回不来,便寻求重拾记忆、或者说召回亡魂之法。而不论他找到了何种方法,对当下的妻子皆未起效。在他妻子眼中,更是可怖,陌生之人不但执着于一个她全无印象的身份,还对她进行各类仪式,甚至逼她服用蛊毒。” 闻玦写到此处,停笔望向迟镜,眉头微蹙。 迟镜央求道:“你接着说吧!我想听!” “好。” 白衣公子启唇,吐出了一个字。他提笔道:“之后的记载,乃是阁中长老收集的秘辛,阁外甚少人知。段念已经走火入魔,踏出了无可挽回的一步:他杀死了被他复活的妻子,再用她的一缕青丝,重新复活了一个。结果可想而知,他陷入了轮回。将近一百年后,他终于彻底崩溃,不得已放手,对不知第几次复活的妻子隐瞒了身份,不再强求二人共处。他让妻子留在无端坐忘台,只当是个寻常的教徒。” “啊……”迟镜张了张口,预感不妙。 果然,闻玦润了润笔,写完了这段往事:“段念的妻子爱上了旁人,想和旁人远走高飞。段念发狂,在教里大开杀戒,一场腥风血雨过后,他死在了妻子手中。那位女修,便是无端坐忘台的第二任教主,段曲段清商。” 迟镜呆滞片刻,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第一反应是段念造孽——逝者已矣,他非要把最初的妻子带回来干嘛?到最后真是惨绝人寰。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和段念一样吗? 虽说他更有把握成功,但如果失败、或者有什么错漏呢?他会不会走上段念的老路,损人不利己、直到沦为后代世人口中的悲剧? 少年目光低垂,望着未干的字迹不语。 或许闻玦将古老的秘辛如实道来,就是在提醒他:小心误入了歧途。 少年怔愣良久,道:“段念的妻子……也姓段呀?真的假的。” 闻玦写道:“无端坐忘台的人,全都姓段。有些是土生土长在教内的孩子,自然随教主姓,有些是从外地逃难而去,归附于教的,改姓以示顺服。” “好吧。”迟镜抿起唇,片刻后抬眸问,“如果我有办法保留谢陵的记忆和魂魄,会不会好些?” 闻玦宁静的眼底现出波澜,久久不动。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人看来,死而复生就是逆天而行,但看着少年期许的双目,他终是说不出打击他的话,只能接着写:“世上想复活爱人的,还有一个。” “谁?”迟镜一惊,他没听说过。 “事关皇家,小一定不可外传。”闻玦凝眉动笔,“此事的结局,亦不美满。你可知当朝王爷?” “点石散人!”迟镜先想起了他的道号,然后才想起名字,“你说季渊?!” “没错,苍曜君的兄长,中原最尊贵的几人之一。他的王妃早年病故,小一可曾听闻?” “啊,我听挽香姐姐说过的。我昨晚还跟他一块儿吃饭呢!他也做过这么疯狂的事?!看、看不出来啊!” 迟镜惊呆了。 王爷瞧着人淡如菊,一股鳏夫味,除了给他透题令人匪夷所思,其他方面都无可指摘。不曾想,这人也试过复生死者? “是的。王爷依靠的,便是公主那株并蒂阴阳昙。此花千年一开,一次仅开一载,王爷耗尽毕生所学,使两朵并蒂昙花的其中一朵,提前开放。奈何他留住了王妃的魂魄,却无法留住王妃的肉身。” 迟镜道:“岂不是和段念恰好相反……” 闻玦:“正是如此。王妃的魂魄长留,肉身常改,总要寄寓不同的躯壳。而她是一位心灵纯挚的善人,自然不愿占据他人的躯体,甚至不肯王爷为她杀生、找些动物的躯壳来用。于是,王妃托生于花草形貌,变为了王府一株秋海棠。” “变成花了?那她不是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啊,肯定无聊死!”少年叫道。 闻玦点了点头。 迟镜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王妃舍不得王爷伤心,甘居花木之形。可王爷陷于懊悔苦痛之中,认为是自己出于一己私欲,为爱人套上了永世的枷锁。” 闻玦移动镇纸,将最后一块区域写满:“在一年秋天,王府那株最鲜艳的海棠正值花期,却无故凋零了。没有人知晓个中因果,也不敢猜。不过府中的下人都说,花谢的前一夜,王爷在花间吹了一夜箫。箫声结束,落花枯槁,据传是他以曲诉情,答应不会神伤自戕。王妃的亡魂终于安心,奔赴黄泉。” 比起魔教你杀我、我杀你的恨侣,王爷与王妃的旧事更加凄美,仿佛带有海棠花的幽香。 迟镜听得入神,忍不住想到自己和谢陵身上。他们也会如此吗?拼尽一切,最终落得竹篮打水的下场。 闻玦搁下笔,还剩几句话,缓缓地说与他听:“花谢之后,王爷仍以王妃之礼,将那株秋海棠也封棺收殓,葬在了王妃墓旁。现如今,王妃墓已是一片花海,就在王府后的小山上。此事与‘道君借剑’齐名,世称‘散人葬花’。” 闻玦嗓音清和,听得迟镜一阵欷歔。 欷歔之中,另生出了一股希冀——若做到准备万全,一定不会重蹈前人覆辙吧?少年暗自握拳,给自己打气。 毕竟谢陵说过。 “我相信你,阿迟。” “你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那日飘飞的桐叶与红花,此刻犹在眼前。 迟镜忽然揉了揉眼睛,执拗地问:“我有可能拿到南国红豆吗?” 闻玦轻叹一声,道:“其实,小一是见过此蛊的。我听说段移入临仙一念宗,曾被青琅息燧剑的碎片万剑穿心。彼时不是有蛊虫救他性命吗?那,便是南国红豆。因其极擅修复,流传在历代无端坐忘台之主体内,保他们怀毒不死。” 迟镜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为了复活谢陵拿走段移的南国红豆,他就会自己把自己毒死?” 闻玦颔首。 少年与他四目相对,眨了眨眼睛。虽然迟镜没说,但闻玦从他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 还有这种好事? 第129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 一阵幽微如丝的琴音渗入长廊, 神不知鬼不觉,侵袭了守卫们的脑海。 那些人原本严阵以待,目视前方, 但随着耳边细响,个个变成了呆滞的傀儡。 迟镜第一次见识三宝属性的修士发动这种法术,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圆睁双目。闻玦向他略一颔首,往前走去,一面走, 一面拂动灵力凝结在半空的琴弦, 持续弹奏着古曲。 第154章 迟镜见他径直走过守卫们面前, 却没被任何人发觉,也壮起胆子,快步跟上。路过守卫时, 迟镜仔细观察了一番, 见他们睁着眼睛, 但好像睡着了。 闻玦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领他来探监居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可见在阁内的处境的确堪忧。迟镜心下思量,目前已知的四大势力各不相同, 他还是最喜欢临仙一念宗。 拜谢陵与常情所赐, 临仙一念宗是最稳固的。这俩师兄妹稳如泰山, 分别以绝对强势的实力和手段,令三山七岭十八门拜服。 不过看宗门例会计票议事,大伙儿都有一定的权力和发言机会,于是乎众心凝聚,众志成城。不像中原皇朝, 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集中在皇家手里,让迟镜透不过气。 至于无端坐忘台,俨然是一片世外洞天。他们好像有一套他们自己的架构体系,是最松散、最家常的。当然,若他们自认为一个大家庭、而非一座城邦或者国度,他们行事便会更冲动、更蛮横,帮亲不帮理。 梦谒十方阁则是高位者做大做强,架空领主的体现。 祸根恐怕是闻玦的父亲种下的——那人在修真界记载极少,许多年闭门不出,不问俗世。时日一长,上头的阁老们对他失望,转而扶持五位亭主,分权共治。闻玦甚至是亭主们养大的,待他继位阁主,自然是徒有头衔,深受各方掣肘。 迟镜怀疑自己看书看过头了,竟然开始思考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少年使劲一晃脑袋,来到了走廊尽头。 此地犹有门禁,猩红的符箓交错纵横,深入墙体。迟镜看着触目惊心,闻玦则倏然变调,指尖迸发出细密的乐音。 大珠小珠落玉盘,琴声若有实质。无色的灵力沿着符箓游走,令那红光暂且偃旗息鼓。 迟镜小声说:“闻玦,你好厉害啊!这是什么法子?” 白衣公子怔了一下,身边浮现小字:涣然调,取释冰之意,可解他法。小一,我们只有一刻钟,你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嗯嗯,想好了!”迟镜认真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四周太黑,少年并没有发现白衣公子微红的面颊。在闻玦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没有人像迟镜一样,发自内心地赞扬他。 亭主们不吝夸奖,但都是闻玦表现出众时,他们身为师长理应作出的鼓励。像迟镜一样脱口而出的赞叹,还是闻玦第一次听到。 他想说,涣然调是入门的小曲,只是他境界较高,使出来的威力才大一些罢了。这般普通的曲子不值得少年在黑暗中闪闪的眸子,不值得他发亮的神情,还有更多更好的,以后…… 暗门开启,少年一溜烟钻进去,徒留背影。 迟镜终于进入了关押段移的地方。 说是“关押”,不如说“镇压”。偌大的石牢乃是一片法器造就的灵谧域,和在秘境的时候、挽香留给迟镜的木屋相似。 不过,眼前的空洞密不透风,四面八方都是石壁。迟镜环顾上下,看见许多符箓飘在空中,密密麻麻,呈清艳的荧蓝色。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根形似天然的石柱。石柱中部断裂,压着一具人身。乍一看去,就跟千钧巨石砸在一人背上似的,他没被碾成肉饼,实在是奇迹。 迟镜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确认那是段移。虽然段移换了张脸——换的是闻嵘的脸,但晶莹剔透的蛊虫爬来爬去,如一滴滴露珠,正在辛苦地修补他。凭那些“露珠”,足以昭示身份。 由此可见,石柱的重量的确是段移在承担的。他每时每刻都被在被碾成肉饼,南国红豆蛊便无时无刻不为他续命。如此一来,将段移维系在仅剩一口气的状态,俨然是吸取了金乌山射日台的教训,不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小一。” 闻玦忽然发出了声音。 迟镜低头一看,才发现一缕荧蓝的符箓飘荡到自己脚边,差点碰到他了。这些东西定是用来示警的,看似无意识地游来游去,可要是碰到了什么活物,鬼知道会爆发什么后果。 闻玦稍稍拦住他,再度拂弦。这次响起的乐曲柔和清亮,似破晓前的澄湖波光。 迟镜听得心旌摇曳,符箓们更是醉了酒似的,杳杳落地。它们层层叠叠,形成了一片萤光之海,白衣公子身畔亮起“得罪了”三个字,旋即将迟镜一带,两个人轻飘飘越过满地符箓,落在段移跟前。 这里有一座石台,专门供探监之人落脚。 迟镜试探道:“段移?喂——段移!” 那具筋骨破碎、鲜血横流的躯体竟然生出了一点反应。 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兢兢业业的蛊虫们也被一惊,短暂地散开又聚拢。 少顷,段移抬起了头。这会儿功夫里,他居然再度换脸——这次换成了迟镜的模样。 少年和他相隔半丈,仿佛照镜,然而相同容色,相反神情,那幅灵动似桃花融雪的好样貌,眼眶里流出了汩汩血泪,咧嘴撑起森然笑容,十足的阴邪幽艳! 迟镜呼吸一滞,有点生气。 难怪正道修士提起魔教教徒就恨得牙痒痒,在“恨”之中,更有一种“恼”,实在是段移他们的行为太讨人厌了!谁来他就变成谁的样子,还顶着别人的脸扮鬼,这让少年刚产生的一丝丝怜悯荡然无存。 迟镜没好气道:“你真是命硬,这样都不死。我们赶时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段移——那些蛊虫就是南国红豆么?” “咳咳……”威风不再的无端坐忘台少主咳出一口紫血,其中混着内脏碎片。可他笑颜不改,堪称灿烂地说,“哥哥,你终于来看我啦!” “我找你有正事的!” 迟镜跺了跺脚,生怕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多,又被他钻空子妖言蛊惑。少年着急地问:“你那蛊能外传么?” 段移说:“命定之人想要的话,自然是双手奉上。但别人就算了。” “啊?……哦!”迟镜后退一步,生怕段移当着闻玦面扯那些不三不四的,连忙跳过这节,“我就知道不能外传。好吧!那我跟你谈一笔交易。你是不是想复活你娘,所以跟了我一路?” 段移轻笑,微不可查地咽下血,说:“哎呀,被哥哥猜透了啊。” “你——你果然是知道我要复活谢陵,就想着截胡好不劳而获!可恶——”迟镜恨不能找一块石头来扔他。可是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春风得意,好像他一来这儿,千钧石柱都无所谓了。 迟镜恨声道:“算了,先不跟你计较。我问你,你知道你家老祖和二代教主的糊涂账吗?你听说过王爷王妃‘散人葬花’的故事没?” “只要同时拥有南国红豆和阴阳昙花,就能避免和他们一样。”段移笑意稍敛,立即明白了迟镜的来意,道,“枕莫乡太乱一场,巫女大人不知所踪,那梦貘的一缕精魂……也不知落到了何人手里啊。哥哥,莫不是到了你手里吧?” 迟镜见他如此懂事,得意地扬了扬脸,说:“你猜对了!我打算用梦貘精魂储存谢陵的记忆。魂魄只是装记忆的东西,记忆没了,不还是白纸一张?” 段移怪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迟镜催道:“换不换呀?我用梦貘精魂帮你,你用你的小虫子帮我!很公平。” 闻玦欲言又止,但看迟镜神色坦然、全无邪念,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段移歪起脑袋,问:“哥哥,假如道君完全不记得你了,你会后悔复活他么?” “啊?当然不会。我只要他活过来!” “我和你一样。”段移说,“我也只要我娘活过来而已,她记不得记得我都没关系。哥哥,梦貘精魂固然宝贵,却不够换我的伙伴们哦。你有没有更吸引人的筹码?比如……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我知道,你们不会放我出去的。”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真以为段移要胁迫他劫狱了,幸好段移只是被压着身子、没被压着头,脑子还是好使得可恨。 闻玦以灵力凝字提醒:小一,时间快到了。 段移也笑着说:“闻嵘每半天亲自来视察一次,今日就不留二位久坐啦。哥哥,你想好了再和我聊,如何?” “……你还能活到下次和我聊吗?” 高台之上,少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他低头一看,见荧蓝的符箓如梦方醒,一张张伏地震颤,发出嗡鸣。 闻玦的术法时限快到了——更可怕的是,外面的确响起了闻嵘训斥护卫的嗓门儿。 “一个个怂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昨夜都干嘛去了,困得这么整齐!” 闻玦暗暗牵住了迟镜的手腕,念念有词。他的灵力如琴弦般缠绕二人,即将把他们传离此地。 第155章 抓住传走前的最后一段空档,迟镜坚定地说:“段移,梦谒十方阁不会让你活着回去的。把你的虫子给我,我去帮你复活母亲——我可以立血誓,但凡违背,天谴而死。不过你听清楚了:我不会保留你母亲的任何记忆。她的事情我听说过一点,万一她活了大开杀戒怎么办?所以你好好思考吧!我会赶在你死前回来看你的。喂,别死得太快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一齐消失。 几乎是同一时刻,灵谧域之门开启,闻嵘领着挨训的手下进来,正对上石柱当中,粲然大笑的段移。 “你变成道君遗孀的样子干什么?” 闻嵘一阵恶寒,隐约起了疑心。但段移马上变回了他的脸,笑眯眯问道:“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个?” “……加重石柱的力度。”闻嵘环顾四周,符箓都飘回了半空,并无不妥。 第130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2 闻玦并没有把两人传送回见面的地方, 也就是他居住的院舍。 迟镜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曾经进入续缘峰的时候一样,倏地踏上了另一块地面。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晚霞布满西天。 云霓千彩,如倒悬的锦缎丝绸,当中缀着一颗红宝珠。迟镜一时没适应光线,被烂漫的夕阳刺得睁不开眼,不禁想起了段移发间的宝石。 听说那是魔教的传统:但凡有教徒远行、或者去干大事,其他教众都会献出珍藏的珠宝, 为其充当盘缠。 寻常的无端坐忘台教徒没有段移的胆子和手段, 或者说没他这样张扬, 都会把珠宝妥当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用,并且努力从外界抢来骗来更好的宝贝, 日后回礼。 可段移不一样, 他把所有宝珠玉石都串在了头发上。乍一看并不明显, 只是一些细碎晃眼的闪光, 细看才知教众对他的期望多高、喜爱多深。 与一个千夫所指的人为敌, 和与一个有亲朋好友呵护的人为敌,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前者可以让人理直气壮地讨厌, 把他往死里打, 再怎么坑他害他都不会有心理负担, 尤其是那人也坑过害过自己的情况下。 但……但知道他身边也有对他死心塌地的人之后,事情就变了。 变了一点点。 当然,有的人不会因此改变态度——他的“亲朋好友”一定是被他骗了!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迟镜却很难忽视段移身上“人”的一面。 是的,这家伙以前纯粹有病。而在越来越了解他,迟镜发现他不是完全没救了。所以迟镜今天来提了交易, 他知道,段移一定会同意的。 少年沐浴着夕光回忆,却不记得那个石柱压身、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还有没有漂亮的宝石。段移坠在胸口那颗红艳艳的玛瑙髓,最大最圆,或许来自他的母亲。 唉,段移他娘,现任无端坐忘台之主。如果迟镜没记错的话,此人号白蘋芳官,姓段名言自成说。 之前被段移阴魂不散地缠着,迟镜便私下里翻书,查到了一点他家的鸡毛蒜皮。可今天跟段移的交易,纯属迟镜急中生智——现在想来,有种话说早了的心虚。 闻玦似看出了他的愁绪,凝字发问:小一,你确定要复活白蘋前辈么。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找段移要神蛊呀。再拖下去,他哪天归西了怎么办?刚才那一会儿功夫,我灵机一动才想到的呢!”迟镜双手抓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我确实是糊弄他的想法比较多!他也骗过我好多次嘛!可是……可是以后有机会的话……” 履行承诺更好,免得段移做鬼也不放过他。 迟镜安静了,双眼眨了眨,不吭声地望着闻玦。 他们在洛河岸上,离客栈不远。背后一片花篱,将两人的身形掩映其中。早开的小花是嫩黄色的,星星点点,被斜晖投下斑驳的碎影。 两人身上都有光斑晃动,被晚风吹得融化。白衣公子的白衣不那么白了,浸透暖意,衣角的银纹隐约鎏金。 迟镜犹豫道:“闻玦,你是不是觉得不能复活段移的妈妈?我、我不保留她的记忆,也不行吗?我知道她留着记忆肯定不行,所以我……” “小一。” 闻玦叹息一声,牵起他的手,在少年掌心写字。 “不论你是否留存她的记忆,做这件事的都是你。若段移身故,其母复生,你有把握她什么都不做吗?万一白蘋前辈听闻了自己孩儿的死讯,纵使不记得母子情分,也要为之报仇,你便成了罪魁祸首。” 迟镜皱眉道:“是这个理。但神蛊在段移手上,我除了跟他做交换,没有别的办法呀。” 闻玦问:你一定,要复活谢道君吗? “一定。”迟镜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一定!” 闻玦不语,少顷慢慢地写:如果道君还阳,凡事皆可迎刃而解。 “诶……对哦!谢陵会解决一切的!” 迟镜眉开眼笑,不过笑意似昙花一现,很快便尴尬地说,“段言要给段移报仇的话,岂不是头一个找上你们家?” 闻玦淡淡笑了。 他道:“是啊。” 迟镜顿时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跟闻玦互相不设防,在这等紧要关头,更忘了两个人的立场和处境。迟镜忙别开脑袋,盯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河水,道:“对不起……那我还是老老实实骗段移吧!” “老老实实”跟“骗”字紧挨着,荒诞得很。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晶莹剔透的蛊虫从地下爬出来,好像一滴露水涌出泥土的缝隙,爬到迟镜跟前。 少年吓得浑身都僵了,差点撞倒身后的花篱。 他道:“段段段移?!” 刚才的算盘不会都被苦主听见了吧!!! 小虫子形似七星瓢虫,通体透亮,才米粒儿大小。它向迟镜扬了扬触角,忽然飞快地爬向他,消失不见了。 迟镜蹦了起来,毛骨悚然——不管怎样,一只虫子爬到了他的身上! 闻玦道:“蛊虫入体……小一,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么?段移被关在我家特制的灵谧域里,本该隔绝三界六道,就算能将蛊虫放出,他的心念也无法超出域外。换言之,他不可能控制蛊虫来寻你。更何况是南国红豆,与他的心神紧密联结之蛊,更是如此。” 白衣公子神情微凝,不再一笔一画地手写发言。随着他的声音进入迟镜耳中,少年又觉得恍惚了。 许是他修为进益的缘故,晃神的感觉没之前那么强。可是事到如今,怎么还瞒得下去? 迟镜干巴巴地说,“段移以前给我下过另一种蛊,可、可能是那种蛊引来的……” “小一,‘那种蛊’是什么蛊?” “是……” “小一,段移很危险。”闻玦的面纱被晚风拂动,上方那双宁如秋江的眼睛,也因背光显得沉郁了。他嗓音清平,语气万分诚恳,迟镜只抵抗了不足一息。 少年说:“是玲珑骰子。” 闻玦:“……” 夕阳在此刻没入云层,天黑仅一瞬间的事。黑夜似庞然大物,蓦地笼罩了天地四野。 城中早有灯光亮起,却不足以驱散夜的冷清。风愈发急促,吹在迟镜身上,让他忽然感到了寒意。 少年退后一步,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双手搓着双臂,问:“闻玦,你怎么不说话?” 白衣公子似怔住了,许久才道:“玲珑骰子,是无端坐忘台之主历代相传,赠予命定之人的蛊虫。” 迟镜道:“段移是这样说我的,可是为什么呢?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芸芸众生中,注定有一人不受无端坐忘台之主的剧毒侵害。此人,便是他们的命定之人。若遇此人,当属大幸,须将玲珑骰子赠予他,以致天涯海角,两心相印。” 闻玦缓缓道来,依然显得失神。 他好像也不管不顾了,把本家收集的秘辛谍报尽数说给了迟镜听。 而迟镜不遑多让,脱口便出:“他普通的蛊毒对我没用,是因为我有谢陵的剑气!才不是因为什么上天注定——上天怎么会注定这种事?天下人海了去了,万一上天不小心,给他定了一头猪怎么办?他也要跟猪同生共死吗!” 闻玦道:“具体真假,我等不得而知。只知历代无端坐忘台之主,确实是从一而终。” 迟镜:“……” 他好像明白第一任教主对妻子的执念为什么那样恐怖了。 闻玦继续道:“若二者没有子嗣,待教主死后,被赠予玲珑骰子者,将被教众拥戴为下一任教主。” 第156章 迟镜:“………………”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仿若凝冰。 迟镜如遭雷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冉冉升起:他决不能让段移死掉! -----------------------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谢谢你呀小闻,告诉我这么多新消息,虽然没一句我爱听的,但还是谢谢你了呜呜呜呜 第131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3 迟镜遭受的冲击太重, 连梦谒十方阁的弟子发现了他们都不知道。 幸好闻玦及时察觉,再度将两人传送到了别处。 这次传送的距离较远,直接到了皇城的某个角落, 迟镜没听见哗哗的洛河水声,环顾四周,甚至没看见什么灯光。 他惊讶道:“这是哪儿?” 闻玦人品可靠,算是迟镜认识的所有人里,最让他放心的了。所以即便是大晚上,萧瑟的轻风吹人微寒, 迟镜也完全不感到害怕。 白衣公子沉默片刻, 道:“是我儿时住的地方。” “诶?”迟镜更惊讶了, “这、这里还是洛阳城里吧?” 闻玦稍一颔首,对他笑了笑,往前走去。两人处于一片幽暗的林间, 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缥缈清淡, 月亮被枝叶遮蔽, 光晕朦胧。 若在平时, 这定是一片疑似闹鬼的小树林, 闲人免进。但在今夜,前方那道背影皎洁胜雪, 驱散了魑魅魍魉。 迟镜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到闻玦小时候住皇都, 又有些奇怪。他转念一想,或许和季逍到临仙一念宗一样——那时也有人说,因为北地仙门太强,所以皇帝把皇子送去修仙,其实是让他去当质子。 而梦谒十方阁发家便与皇室过从甚密, 以致于成了受皇室牵制的一方。闻玦年幼时住到皇都,似也合理。 迟镜想到什么问什么,说:“闻玦,你小时候在这儿开心吗?” “我?”闻玦一怔,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小一何出此言?” “不管在哪里,开不开心都是最重要的。世上好多人想去续缘峰,觉得我住那儿一定爽死了,还有道君专门给我造的暖阁——其实是星游建的啦哈哈哈。”迟镜随口说道,“其实我之前一百年,过得根本不开心。谈不上讨厌续缘峰吧,只是记性不好,天天看一样的景色、去一样的地方玩,时间长了总觉得头疼眼睛疼,心也疼,气还不顺。” “我听说了。小一以前,略有抱恙。” 闻玦将本就平稳的步伐再放慢了一些,让少年不必快步才能跟上。他望着迟镜,说:“季仙友待小一真好。” “他……他现在是我的徒弟嘛!星游对我确实好……” 迟镜光顾着看周围,没留神闻玦的注视。少年难得入夜了跑到稀奇的地方来,还不用担心出事,便好似脱笼之鹄,兴致盎然。 他嘴里喃喃:“我不能太晚回去哦,他们会担心我的。” “他们?”闻玦道,“除了季仙友,还有旁人吗?莫不是……小一的那位关门弟子。” “对呀,星游、十七、挽香姐姐,你还没见过挽香姐姐吧!她也很照顾我的,而且很厉害哦,从段移手里救过我的命呢!” 迟镜从没有分享见闻的朋友,一说便停不下来。虽然他会与挽香倾诉沿途遭遇,但那更像一种对女性长辈的依恋和撒娇,和跟闻玦聊天的感觉截然不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闻玦有些心不在焉。 他戴着面纱,露出平静低垂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叽叽喳喳、甚至会偶尔蹦蹦跳跳的少年。 迟镜看不见他完整的脸,但有所直觉:闻玦似乎在透过他,看着他的更深处。 少年停下话头,过了好一会儿。 闻玦没有言语,还是一边凝视着他,一边缓步向前。 迟镜问:“你怎么啦闻玦?你……你在发呆嘢。” “啊,抱歉。”白衣公子愣了一下,倏然止步。他看着四周场景,说,“我们到了。” 迟镜转过身,发现前方的竹林中,坐落着一座小馆。此等雅居,瞧着像世外高人隐居所用,没想到是闻玦童年的寓身之所。 “小一是否认为,我儿时被牵扯到了仙门和皇家的争端里?”白衣公子信手拂过陈旧的园篱,身旁浮现灵力文字。 迟镜道:“果然想什么都瞒不过你呀!诶,我猜错了吗?” 闻玦笑了笑,作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踏入院中。凤尾萧森,潇湘凝碧,一杆杆青竹不仅过冬未倒,反而生出了春笋,愈发茂密地长起来、压弯下去。 馆阁精美,奈何年久失修,由于竹子在地下盘根错节,几堵墙都滋生了裂痕。墙上的粉皮更是一块块脱落,苔痕水迹,分外斑驳。 好在门边贴着一张符,饶是不懂行的迟镜,也能看出来它的价值不菲,定是请此道大能亲笔写就。 符的作用显而易见:以门为界,门外时移世易、星流斗转,门里光阴停步、驻红却白。 屋子不大,里边的陈设则一应俱全,保留着屋主人离开时的景象。不论是恰好被吹动的门帘,还是不知谁翻到一半、倒扣在窗台上的琴谱,点点滴滴都脱离了岁月的撕咬,永远停留在过去的瞬间。 迟镜呼吸微促,因没来由的痛楚攥紧了心房。 此地的烟火气击中了他,少年的共情能力太强,一下就陷入了无处不在的怀念和感伤中。 “小一!” 闻玦立即并拢二指,点在迟镜眉心。少年这才脱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眼圈泛红。 他道:“这地方好难过!闻玦,我、我刚才怎么了?” “我……对不起,小一,我没想到会这样。三宝属性修士的思绪过于猛烈时,往往会化成实质,名为‘念力’。这种力量和灵力不同,更能冲击人的神魂。你……你被我遗留的念力缠上了。可有其他不适?” 闻玦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又想起自己的声音对迟镜亦是负担,面色发白,连退数步。 他身前凝出字句: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小一,我…… “已经没事了,为什么要回去?” 然而,刚才还有些慌乱的少年被他点醒之后,发现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立即调整过来。迟镜拍拍胸脯,煞有介事地说:“闻玦,你不要事事这样小心,我又不是陶瓷做的,怎么会碰一下就碎呢?” 迟镜抬脚便在屋里转悠开来,左看右看,自得其乐。他以前被谢陵季逍呵护得太好,难得自己跟好友在外,巴不得磕磕碰碰、多长点见识。 要是闻玦也变得跟续缘峰两位一样,那多没意思? 迟镜里里外外地观赏一番,转头发现闻玦还定在原地,弯眸一笑。那白衣公子怔怔地望着他,也不知听进去他的话没有。不过,闻玦总算迈出一步,静静地站在堂上,等迟镜尽兴。 天彻底黑了。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无人打扰。偌大皇都里,闹中取静的密林;荒废遗址间,强行凝滞的故居;贵公子端立不动,少年郎则似蝴蝶穿花,时不时跑回他身边。 终于,迟镜背着手溜达出来,道:“闻玦,你以前和家人住这儿吗?我看见你小时候画的画儿了,署名很漂亮呢。” 闻玦点点头,凝字道:不知为何,就带你传来这里。也不知为何,想带你进来看看。 “传回家里,肯定是因为安心吧?我们之前差点被发现嘛。估计在你心深处,觉得这地方最安全,最适合躲着。” 迟镜往桌边一坐,发现座椅居然能转动,双眼一亮。估计是闻玦的爹娘为了哄他高兴,特意改装的。 迟镜简直无法想象,现在知书达礼、格外注重仪表的梦谒十方阁之主,小时候也会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粲然生笑,边转边说:“闻玦,其实你着急的时候说话,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会不会是你太在意声音伤人了?有谁让你认为声音一定会伤人吗?不会的,说话只是为了聊天呀。” 闻玦苦笑,道:“真的不难受吗,小一?” 迟镜感到了微微的晕眩,却说:“一点也不难受。” 闻玦无奈地垂眸看他。 显然,他的意思是不要骗他,他能看出真假。 迟镜心虚地转过去,背对闻玦一会儿再转回来。他说:“好啦!真的不难受了!难受也就一点点,我想跟你聊天,想听你随便讲话,难受一下又怎样?对了,我修为进步了很多,都快金丹啦!” 闻玦习惯性地点头表态,迎上少年亮晶晶的双眼,犹豫片刻,开口道:“小一真厉害。” “没错!挽香姐姐夸我是天才。”迟镜摇头晃脑地得意,见他肯试着出声,顺着话问,“你想爹娘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待着吗?你爹我知道,你娘呢?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呀。” 少年有点拿不准,自己贸然发问,会不会揭闻玦的伤疤。可他十分地感同身受:憋久了没人讲话,一定会憋出毛病的。提起伤心事很可怕,但是一直把伤心事埋在心底发酵,更更更可怕。 第157章 迟镜认真地瞧着眼前人,问:“你想说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闻玦的眼神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只有空茫。他在迟镜身旁坐下,月亮出来了。月光披在两人身上,让他们好像藏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孩子,悄悄分享着大人不理解的话。 迟镜停止转椅子,歪起脑袋。 闻玦竟然不再端着,白衣犹似玉山倾斜,即将靠到他身上。不过,他们中间隔着一线,始终隔着。 闻玦说:“我不记得了。小一,有人把我对她的记忆抹掉了。但我一直有个疑影,你信我吗?她……” 闻玦没说下去,迟镜脑海里却电光石火,骤然猜到什么。 非让闻玦忘记不可的人,身份必有玄机。当年的梦谒十方阁和皇家公开交好,与临仙一念宗也维持着表面和平,只有无端坐忘台,与正道仙门势不两立。 迟镜突然想起了,闻玦和段移极相似的上半张脸。 第132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4 迟镜向来认为, 好看的人都好看得差不多。 之前初见段移真容、又遇上闻玦,虽然他觉得有点眼熟——两个人的眉眼依稀相似,但他们的气质和衣着截然不同, 所以并没有让他产生多余的想法。 而且迟镜彼时身陷险境,无暇细究。 待后来有空闲了,他和闻段二人在梦里同行一程,却对两人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印象——段移穷凶极恶满肚子坏水,干什么都不怀好意;闻玦则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对他体贴得不得了。 迟镜看段移的时候, 仿佛有阴风阵阵, 吹动其眼底幽幽的鬼火;看闻玦则似春暖花开, 可以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 以致于原本眉眼相仿的二人,在他眼里愈发不一样了,要不是现在醍醐灌顶, 迟镜恐怕一辈子不会往那边想。 南方两大门派的接班人, 竟然是亲兄弟? 一个生在正道仙门, 一个长在凶残魔教, 父母还分别是两大门派的上一任头目—— 迟镜倒吸一口冷气, 心情和看了一台燕山郡老乡戏差不多。 老乡戏顾名思义,乃是乡亲们最爱看的戏码, 合抱错孩儿、滴血认亲、横刀夺爱、兄弟阋墙为一体, 集世家弃婴、当众退婚、坠崖遇仙、王者归来之大成, 他以前看了不少。 该说不说,这些难以言述的玩意儿对提升迟镜的个人素养无益,但把他的接受能力狠狠更上了几层楼。 比如现在,少年一脸麻木,勉强维持住了淡定的表象。要不是老乡戏的熏陶, 他肯定已经双手抱头、嗷嗷乱叫着窜出去了。 幸好闻玦自顾不暇,没发现他内心的震撼。 白衣公子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羞愧地埋下头,对迟镜垂首不语。少年本来偏圆的眼睛,硬是为了掩饰惊愕,眯成了老神在在状。 良久后,迟镜沧桑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生涩地安慰道:“没事啦……或许让你忘掉的人,是、是在保护你呢!闻玦,你不要太伤心了,伤心多了会生病的。” 闻玦眼睫微颤,抬眸凝望着他,眼底的秋江波光都碎成一点点,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 迟镜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此言一出,如梦方醒。 相聚总是短暂,人生常态是别离。 闻玦沉默地点了点头,与他出门。迟镜走出门槛时,看着门框上清晰的竖线,一侧崭新干净,一侧脱皮褪色,心中升起一股感慨。 他忽然又有点舍不得。 不知是他的眷恋,还是他站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以前无数次站在这个地方的闻玦的眷恋。白衣公子凝弦奏曲,将两人送回客栈,琴声翩翩,迟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竹子疯涨,已经完全占据了后院。透过碧影的间隙,迟镜隐约发现了几块田。 遥想当年,两位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私下相聚在此,过着大隐隐于市、育儿耕织的生活,现如今,两人却双双殁了,不得不叹一声世事无常。 迟镜怀着莫名的心绪,回到客栈。 闻玦驻足门外,目送他进屋。不知为何,玄关没有点灯,短短的回廊略显昏暗,烛光从画屏背后溢出,屏上的芭蕉都黯淡着。 少年褪去靴履,踩上木屐,对远处的白衣身影挥了挥臂,转身绕进前堂。 他以为会被逮个正着,不料在堂里等着他的不是季逍,也不是挽香,而是谢十七。 黑衣青年单手支颐,在桌边睡着了。 迟镜脚步一顿,悄么声地靠过去,观察了他一会儿。如果人睡得很浅,就不打扰他;如果人睡熟了,还是把他挪到床上去为妙。 谢十七气息绵长,像是睡熟了。 迟镜便揎拳掳袖,曲臂展示了一下近乎于无的肌肉。修仙就是这点好——他的力气已经远胜以往、搬动成年男子不在话下了,可是体格没什么变化。如果修仙修到最后,都要将体魄练得和干烧牛蛙一样,迟镜还是会有点苦恼的。 少年一只手挽住谢十七,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没想到烛火被遮挡,烛光晃了晃,谢十七眉头轻皱,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第一刻,谢十七的意识并未清醒。 毫厘之距,躯体相贴,少年专心致志地抬他,发现把他惊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立刻把手缩回去。 “弄醒你啦?这里凉,在这儿睡会害伤寒的。”迟镜对关门弟子传授着经验之谈。 谢十七说:“……师兄让我等你。” “诶?”迟镜一愣,问,“他去哪儿了?挽香姐姐呢,怎么都不在。” “不知道。”谢十七起身说,“师兄还命我督促你早睡。师尊,从今日开始,你都要与我保持同样的作息,调理精神,直到门院之争结束。” “哦……” 迟镜不甘心地拈了一块糕点,飞快地塞进嘴里吃掉,然后才去了沐浴洗漱的隔间。客栈的洗浴条件很好,用大理石砌成浴池,池里飘着托盘,随时有仆役端来鲜花和瓜果。 洛阳是一座花城,在严峻的皇朝统治下,唯有锦簇的花团为各处添彩。或许和公主有关——她执掌着万华群玉殿,栽培了无数奇花异草。 想到公主,迟镜不禁思索:季逍突然不见,是不是去和公主殿下会面了?挽香都得跟着去,肯定是很重要的场合。而且,季逍来洛阳前,收到了公主亲笔写的请帖。现在想来,真拿不准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妹有没有、有多少血缘亲情。 他们会面的话,会商量什么呢? 少年泡在水里发呆,直到水都凉了,谢十七在外叩门。 “师尊。”他的声音满含倦意。 迟镜一激灵,“哗啦啦”爬出来,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披衣,用布巾拢着头发开门:“你等我呀?等我干嘛,十七你困的话先去睡就好啦!” 谢十七:“……” 黑衣符修本来困得表情都没了,木偶似的站在门外。不料“吱嘎”一声,房门拉开,芬芳的水雾迎面一扑,扑得他猝不及防。 青年模糊的眸子稍微凝聚,定在少年面上。 迟镜正仰头看他,浸润过的面颊和剥了壳的蛋白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不明就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很随便地包在布巾里,只有前额和双鬓的发丝冒出来,四处翘着,还缀了几滴小水珠。 谢十七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进门的地方不动,迟镜一边擦头发,一边等他让开,却迟迟不见身前的青年迈步或者侧身。 迟镜歪起脑袋,打量他是不是站着也能睡着,却见谢十七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莫非谢十七睁着眼也能睡着?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是鱼吗?” 少年的思路跳跃非常,在这方面和孩子差不多。谢十七竟然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想法,说:“我在想事情。” “站在这儿想好热呀,能不能去房间里想?” “师尊……”谢十七缓缓地侧过身子,供迟镜先行。 少年头上还挂着水,经过他身边,却听青年冷不丁问:“您要与师兄结侣了么。”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你从哪听来的?!不……不是,你怎么听到的!” 迟镜大惊失色,瞬间转回来了,差点跟谢十七撞上。对方提出的疑问分量太重,“谢十七”的存在仿佛逐渐薄弱,迟镜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谢陵”这一身份。 所以他才心慌意乱,以为是之前被季逍趁虚而入、拿并蒂阴阳昙要挟他的时候,让谢十七听见了。 然而谢十七道:“师兄跟我说的。” 迟镜:“啊?他、他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 第158章 “在你昏睡的那些日子里。”谢十七定了定神,好似等了许久才等到跟迟镜单独相处的机会,当即下定决心,和盘托出,“我们三人在马车上,他查了我的身世的来路。师尊,我在寻找我的剑灵路上,是不是……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张了张口,没想到季逍全都说了。 怪不得他在车中醒来,看见谢十七练字,还写了不同的字体。恐怕他只会写八百年前的古字,不得不紧急学习现行的版本。 迟镜喃喃道:“我们其实只有猜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你说的剑灵与我同名,可是我……我以前灵根都是坏的,还只有一百年的记忆,跟你的剑灵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十分诚实地一口气说完,见谢十七神情晦涩,连忙改口:“但世上也没有绝对的事情嘛!我的名字这么奇怪,怎么就那么巧,跟你的剑灵重名呢?说不定……说不定……呃。” 迟镜并不能“说不定”出个名堂来。 谢十七缓缓抬眸,注视着他道:“师尊,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只要在你身边,就能时不时想起一点过去的画面。” 迟镜心里一紧,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与他游山玩水,行走天下。我记不清他的脸,也记不得他的声音。可是师尊……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恍惚。哪怕你并不在和我说话,我不过是看着你而已。” 谢十七嗓音微哑,此时听来简直与谢陵一模一样。迟镜心神震荡,明知他与谢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无法一股脑地告诉他。 季逍能说出口,一方面因为瞒不住——时间一长,谢十七迟早发现,与其等他自己发现了惹出乱子,还不如趁他跟着的时候先交代了;另一方面,季逍并不在乎让谢十七知道真相可能引发的后果。 谢十七的出现,多半是谢陵预留的后路。在谢陵作出指示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迟镜以己度人,设想某一天忽然有人告诉自己,自己是哪个大人物的化身,大人物还和别人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那真是老乡戏照入现实了。 除非他获取了大人物的全部记忆和修为,真正与其融为一体,否则他一定会立马逃走的。毕竟从他的角度看,总觉得要被大人物夺舍,即便是“融为一体”,也可能是夺舍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幸好看谢十七的表现,还不知晓谢陵的存在,只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稍松一口气,想起季逍,又是无法略过的一环。 少年少见地垂下眼睫,没有迎上谢十七的目光。 他们站在氤氲的雾汽里,那些细小到眼睛看不见的水珠一粒粒沾在身上,凉意沁入骨髓。 许久之后,谢十七淡淡地说:“我明白了,师尊。” 他转身走向卧室。这个瞬间,迟镜突然想通了对方在自己昏睡醒来后,无故多出的那一分温柔。 当时完全没多想,还以为是自己昏迷了所以得到关照。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谢十七猜他和自己苦苦寻找的剑灵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就是同一人,而迟镜已在八百年后,不仅结过侣,还丧了夫,丧夫之后,又有第二春。 且不知第二春跟谢十七说了什么——以季逍那德性,必然没好话。迟镜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季逍定是在那时便跟谢十七讲了,迟镜答应改嫁给他。 少年眼睫微颤,悄悄望着那一袭黑衣的背影。 所以,十七在这些日子里,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与他们相处呢?他竟然一直等到现在。 迟镜心底里把他视作谢陵,而他又如何? 也把迟镜视作走失的爱人么。 “十七!” 迟镜忽然叫住了他。 青年在回廊尽头转身,侧脸看不清表情。 迟镜鼓起勇气道:“有些事情,不管怎样……还是要说清楚。我不想瞒着你了。星游他……我确实答应了在结束手头事情后,跟他结侣。我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谢十七问:“你爱他吗?” 迟镜怔住了。 谢十七十分平静,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你爱他,以致于愿意和他结侣吗?” “我……” 少年哑口无言,心怦怦直跳。这份感情实在难以出口,倒不如问他你讨厌季逍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为何恨那么清晰,那么易于承认,爱却相反? 迟镜攥紧了衣服,头发上的水溜进领子里都浑然不觉。谢十七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个问题万分执着,一定要得到迟镜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少年小声道:“他总是很讨厌。不过……也有一点点让人喜欢的时候。” 谢十七:“……”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十七居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如释重负,压抑着更庞大的迷惘和怅然。 他说:“好,我明白了。” 迟镜忙问:“你要离开我们吗?” “不会的,师尊。你已经是我的师尊了,我也已经是你的弟子。除非某天,我和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而去。希望在我消失的时候,您不会为我伤心。我只是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去找属于我的剑灵。” 青年语气温和,让迟镜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错觉。 他是不是梦到过这种场景?夜里相对,喁喁私语,谢十七记忆里的八百年前,他是否曾借梦一去? 少年下意识上前半步。 可是过于杂乱的思绪令他头痛,脑海里一根不知名的弦蓦地收紧,令他轻嘶了一声。 “该休息了,师尊。” 谢十七推开卧室的房门,请他先进。 迟镜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堵在心间。后悔答应和季逍结侣吗?倒是不后悔。 他想起谢陵时没那么伤心了,但不代表着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迟镜还是无法接受,谢陵自作主张给他安排的一切。 既如此,他便顺其心意,真的放心去接纳他人。不论谢陵复生之后怎样,他都不会与他回到从前。 而谢十七……为何谢陵从未提起过?谢陵真的会借助“谢十七”之躯复活么。 在少年心底,这两个人时而分开两半,时而合二为一,若谢陵不用“谢十七”就会死,他难过;若“谢十七”为谢陵还阳而消失,他也开心不起来。 一夜纷乱浅眠,在重重忧思中度过。 谢十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按时叫迟镜起床。迟镜迷迷瞪瞪地睁眼,摇摇晃晃地起来,看了眼手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谢十七道:“师兄在外面静修。” “静修?”迟镜微愣,难不成季逍受伤了? 谢十七道:“他凌晨才回,不想惊动你。” 迟镜呆呆地“哦”了一声。 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洗漱更衣到堂上。晨光熹微,融入窗棂,天色若琉璃。他甚少见到这幅光景,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感觉好多了。 后厨有灶上煮着东西的声音传来,迟镜探头去看,瞧见挽香有条不紊,守着快煮好的汤。 挽香说:“公子醒了?早膳还要一刻钟。” “多谢姐姐。你怎么还在自己做这些?客栈有厨房的呀。” 迟镜闻着香气过来,虽然对挽香的手艺恋恋不舍,但对方大清早起来给他做吃的,还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挽香笑着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心大就算了。既然我在,还是不冒那等风险。公子,春闱只剩几日,您处处皆要小心。” “诶……”迟镜点点头,发现这一侧的长廊通往书房,隐约可见红色的灵光隐隐,应当是季逍在里面静修。 迟镜忍不住问:“你们昨晚干嘛去啦?” “小孩子少打听。”挽香把筷子递给他,“沾一点看看盐如何?” 迟镜听话做了,道:“你透露一点嘛,我怕星游要干什么危险的事。你们昨晚是不是去‘花园’了啊?” “公子若是担心,可以亲自去问主上,他就在里面。” 迟镜盘剥问话的能力,对付挽香还是嫩了点。少年不服气地轻哼哼,奈何炖汤太过美味,只好先把汤盅端走,填饱肚子再说。 谢十七稍微整理了桌案,迟镜把汤分成四碗。待他盛好汤,挽香把其他早点送出来,季逍也结束了静修。 四个人围坐桌前,安静地享用早膳。 迟镜一边吃,一边悄悄地观察季逍。季逍对上他的视线,面不改色道:“师尊夜里没睡好?” “……谁让某个当弟子的夜不归宿,害我操心。”迟镜见他一副没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样子,更不高兴,撇开头自己吃自己的了。 第159章 考前的最后几天,如流水一般度过。 迟镜精力有限,不再关心别的琐事,专注于炼化灵气。终于,他的境界稳固在金丹前。 修士到了金丹,便可以简单地呼风唤雨、碎石截流,可谓是小有所成。迟镜虽然还没踏进去,但他从练气开始算,短短数月之内达到现在的水平,足令人惊掉下巴。 文试率先开场了。 此试分为三次,层层拔高。初选不难,考的东西照本宣科,肯下苦功夫的都能拿高分。 饶是如此,修真界上下数千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哪怕只考苍皇朝的典故,也有好几车的厚重古籍得背。 幸好迟镜在谢陵死后,就如开窍了一般,以前记性有多差、现在记性便有多好。早在续缘峰时,他就翻遍了谢陵私库里的藏书;后来在南下的马车上,又专门攻读了典籍史册。文试的初选对他而言,算是开胃菜。 果然不出意料,初选带给迟镜的紧张,还不如进考场的围院儿时、因人太多差点没找到座位来得多。 上午下午各考一场,待日落时分,密密麻麻的考生蜂拥而出。迟镜混在人潮里,好悬才跟接他的谢十七挤到一块儿。 “师尊考得如何?”谢十七接过他的行囊,护着少年往外走,去挽香停放马车的路口。 少年只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有风轻轻地吹向背后,迟镜回头,只见有遁光袭来。季逍在一众凡人之中,丝毫不介意展现他修士的身份,直接从人山人海的头顶上掠过,显形于少年身侧。 人们低低的惊呼声响起。季逍不着痕迹地接替谢十七,护住迟镜。 谢十七是虚揽着少年,并未实际碰到,季逍则毫不避讳,直接搭住了迟镜的肩。 迟镜却对他飞遁的行为颇有微词:“星游,你这样真的很装哦。” “是么。”季逍不以为意,道,“我来初试已经算与民同乐了。师尊,待到三天后初选放榜,我会更引人注目。您好好准备明天的武试初选吧。” 第133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 文试初选的第二天, 便是武试初选。 行程紧锣密鼓,迟镜却放松些了。一来文试先走一遭,冲淡了少许紧张, 二来他对武试的把握,是远超文试的。 因此在武试的前夜里,少年睡了个饱觉,翌日精神抖擞地早起,跟季逍一起登车前往校场。 车厢宽敞,挽香坐在他们对面, 谢十七驾车。能承载四人的马车, 本来也算阔气, 不过跟梦谒十方阁组建的仪仗队比起来,相形见绌。 迟镜远远看着闻玦的白玉辇,好奇道:“昨天的初选好像没瞧见他, 不是只有一个入口嘛?” 季逍说:“闻阁主贵为日后的皇亲, 自然是有单开的角门, 独用的雅间。” “哦……”迟镜的眼珠子往他身上转, 显然冒出了鬼心思。 少年嘻嘻笑:“星游呢?星游怎么没什么特殊待遇。”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弟子这些天处理的刺客都有双手之数了, 师尊觉得特不特殊?” 迟镜眨眨眼。 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少年干咳一声,看来在上回谢陵还魂训话之后, 季逍真的对他们的安危更加上心, 作出了反制。想必挽香千里迢迢来此, 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挽香说:“公子,武试初选的条例,您还记得吗?” “啊,记得的!因为初选的人很多,所以上午通过了体格校验后, 下午分成十个人一组,放到山里。山里有各种埋伏和陷阱,跟战场实地差不多。还有四个地方各设一本点名录,每人在四处留名,再撤离到规定的出口,才算通过。” 挽香点点头,道:“嗯,记得很牢。公子,该说的都说过许多遍了,千言万语只一句,万事小心。” “好的!” 迟镜双手握拳,容光焕发,不像去参加一个皇朝最重要、最严峻的考试的,而像去参加春游的。 武试入场前,会用专门的法器验身搜查,禁止考生服用丹药、携带法宝。因此,迟镜还是背着他以前入秘境背的小竹筐,里面只装了一瓯水。久违的“驱邪风车”也插在竹筐一侧,在清晨的微风里转动。 少年有点坐不住,凑到窗边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基本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道路的另一侧则空无一人。显然,大伙儿都是去武试初选,或者是去看武试初选热闹的。 迟镜嘀咕道:“好多人……” 季逍淡淡地说:“有一半连体格校验都过不了。” “真的?”少年挠了挠脸,想起要一炷香跑五里地、负重折返二十次、使一整套剑法或刀术、三十步外射箭中靶,确实是有点难度。好在他是修仙的,除了射箭得仔细,其他都不在话下。 少年更开心了,把脸挤在窗户缝,不论被外头谁看见了,都奉上灿烂的笑脸。 季逍把他捉回座位上。 迟镜道:“怎么啦?” 季逍似笑非笑地说:“我要是今天的刺客,看见目标这样抛头露面、招摇过市,一定高兴坏了。” 迟镜:“……” 少年知道他是对的,但还是轻哼一声,整理自己的衣裳。 挽香看着两人又有点不对付,状似无意地说:“境界达到元婴期的修士,其实可以去裁影门应征呢。初选、次选皆跳过,直接参加终选。” 迟镜惊讶道:“真的?那闻玦今天只是去走过场呀。” 挽香颔首。 “哦……”少年的目光瞄向身侧人,含混道,“那他还来初选干嘛。” 挽香轻笑:“是啊主上,您来掺和初选做什么?” 季逍:“…………” 青年慢条斯理地换了个姿势坐着,道:“师尊真是担心闻阁主。有点风吹草动,立即想到他。” 迟镜一呆,立即辩解道:“我才没有!不对——我和他关系好,担心担心怎么啦?不对不对——星游你为什么来初选还没说呢!” 少年双眼一亮,逮住了重点不放。季逍却微微一笑,温声道:“当然是因为师尊把我吸干了。” 迟镜:“?” 挽香抚案的手半道顿住,坐在外面驾车的谢十七也听见了不得了的发言,默然转头。 迟镜大惊道:“怎么可能!你是说上次那个、那个……” 季逍:“哪个?” “你知道是哪个!” “我不知道啊。”季逍侧目问背后的谢十七,“师弟知道么?” “他他他当然不知道。”迟镜也赶紧转过去,说,“十七怎么会知道!” 谢十七说:“我知道。” 迟镜:“???” 这下季逍也挑了一下眉,道:“哦?师弟怎么知道的。” 谢十七单手拿着马鞭,搭在屈起的膝上。他看着迟镜,说:“我半夜醒了。” 迟镜:“……” 谢十七顿了顿,补充道:“被师尊的声音弄醒了。” 迟镜:“………………” 车厢内外,空气仿佛凝固。 少顷,挽香不失礼貌地起身出去,道:“我来驾车吧。” 谢十七驾车已经够引人注目了,换成挽香,更教行人侧首。谢十七见她已经把马鞭拿过去,沉默片刻,依言进了车里。 三个人神色各异,没一个说话的。 迟镜本想解释点什么,但实在是说不出口,煎熬半晌之后,僵硬地挪到窗边,紧紧地贴着那边车厢壁,一动不动了。 少年耳垂通红,头顶好似冒烟。 谢十七眼观鼻、鼻观心,一脸平静地和季逍对视。季逍抱臂不语,全无避让或心虚之意,好像与师尊夜里相拥、师尊还发出旖旎的梦呓,是什么光明正大自然而然之事。 谢十七由衷赞叹道:“厉害。” 季逍微笑:“不敢当。” 挽香敲了敲车厢:“到校场了。各位,麻烦都正常点吧。” “就是!都正常点——”埋头作一只充满怨念的蘑菇的少年如蒙大赦,霍然起立,然后不出意外地磕到了车厢顶,龇牙咧嘴地蹦下车了。 迟镜脸色仍通红,深呼吸了几次才调理好。 他放眼望去,此地简直人山人海。 裁影门的校场呈红蓝两色的方阵,古红漆平地为操练之处,宝蓝漆高台为统领发号施令的所在。现在那高台上,架着几座华盖,洒落浓荫,其他地方则尽数被上午的骄阳覆盖,一览无余。 至于华盖下面享清福的,自然是阴恻恻没好气儿的周送了。 迟镜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到场当考监。昨个儿文试初选的考监都是峯光院里最底层的人物,没一个有头有脸的。 第160章 挽香低声说:“周送此人,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事必躬亲。有他坐镇在此,不知对公子是福是祸。” 迟镜也压着嗓门儿道:“他应该不会给我使绊子。上次他跟王爷到梦谒十方阁做客,还给我透题呢。搞不懂他们。” “事出反常必有妖,公子还是别大意。”挽香掂量了一下他的小竹筐,正色道,“去吧公子,一路顺风。” “嗯!” 迟镜郑重地点点头,跟季逍走进了初选的行列中。上午的体格校验如果通过,是没有空闲立场休息的,以免考生趁这个空档服用丹药、或者藏法宝在身上。所以待校验结束,他们就要直接前往不知名的山野中了。 因为是来考试,迟镜没有佩戴幕篱。 旁边的考生瞧见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见少年并不生气,反而抿唇笑笑,便想跟他说话,不过下一刻,就会注意到少年身后的青年,对上那人眼神的瞬间,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很快,迟镜季逍的身旁空出一小片地方。 迟镜自忖待人和气,绝不会造成这种后果,疑心是季逍搞鬼。可他一旦回头,青年便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被抓到一点错处。 “奇怪……”少年摸了摸脸,疑惑地叨叨咕咕,“前阵子太用功,肌肉长到脸上了吗?不会吧……” 他忧伤地回头,没注意季逍也回头了,与他一齐看向身后的考生。后面的几排人同时退了数步,露出整齐划一的讪讪笑容。 迟镜只好老实巴交地排队,不打算跟人聊天了。 两刻钟后,总算轮到他们。迟镜踌躇片刻,正待上前,就见季逍递出了一纸文牒。 裁影门的人查阅一番,毕恭毕敬道:“原来是应征的大人,您不用专程来一趟的,这边请。” 迟镜惊讶地睁圆眼睛,原来季逍已经去过裁影门,可以跳过初选和次选了?那他还来! 季逍对人家彬彬有礼地道:“我对下午的实战遴选颇感兴趣,届时麻烦阁下,为我安排一个席位,稍作体验。” 裁影门的人说:“啊,您等下直接过去就行。呃,我去要一驾专车吧!您等一下。” “好。”季逍颔首以礼,看向瞪着他的迟镜,“师尊,我等你?” 迟镜无语了。 少年把小竹筐放下,一个字也没说。他已经猜到了,季逍肯定是不放心他才跟来的,此人却死不承认,还摆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欠揍样儿,真是让人牙痒痒。 既然如此,更不能遂了季逍的意,跟他跳脚。作为一名优秀的师尊,理应保持沉稳庄重的气度,不跟弟子一般见识。 众目睽睽之下,迟镜板着脸拍了拍季逍的肩。因为身高差距略大,他拍得有点困难,但不管怎样是拍了。 迟镜说:“星游,你在此不要乱走,小心走丢了。师尊去去就来,你千万不要害怕得又哭又闹,损伤我派颜面。明白吗?” 季逍:“………………” 青年的笑容假得吓人,一字一顿道:“弟子明白。” 其他裁影门的人看看两人,不敢吱声。 迟镜将袖一甩,飘然离去,来到体格校验的场上。排队的考生们本来遵照规矩,最多三人一排,形成长龙一般的队列,但见那个姿容出众的美少年登场了,忍不住移动步子,聚集到场地边缘。 宝蓝漆的高台上,似也投来阴冷的目光。身着鱼龙服的达官显贵被华盖的阴影罩下,悄然转动手中的茶盏。 不过,他在盯着迟镜,亦有人盯着他。 青白冠服的男子负手而立,看似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实则眼神冷淡,昂然的威压已经传递到了台前。 台前的旗幡无风自动,周送不悦地哼了一声。 古红漆的空地上,迟镜与其他二十九人站成一排。待哨声吹响,他就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跑完五里地。这算很基础的考核要求,但对常人而言,仍非一件易事。 因为季逍被留在场外,和迟镜同一批跑步的考生们壮起胆子,探头探脑地瞧他。 人们不住地咂舌,比起惊艳,更有一重疑惑: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少爷公子,怕是十指都不曾沾过阳春水,居然跟他们这帮大老粗站在同一块地上,要跑同样的里程?等下不会走两步就绊倒了或者晕过去吧。 来参加武试初选的,基本都是没啥根基、只能吃年轻饭的粗人。 因为少年面善,他们没有滋生半点不友好的念头,唯有担心——万一等下挨着碰着,会不会被降罪啊?跟了少年一路的那位,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谁多看了少年一眼,都觉得有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 迟镜察觉他们在避开自己,趁未吹哨,说:“我家姐姐教我,多人一齐赶路的时候,定要有个牵头的。大伙儿跟牢了他,就能一块儿提速。等下我当那个牵头的,大家都跟紧我了,好不好?” “……啥?你牵头?” “你家姐姐咋教这玩意儿啊,你、你家干啥子的?” “不是——小兄弟,你能跑到咱们前头?!” 壮汉们一百个不信,纷纷用“你驴谁”的眼神白他。裁影门的人呵斥了一声,止住众人杂音,将竹哨放入口中。 迟镜无意争辩,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 哨响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纤细的身影瞬间飙了出去。一股强风向四周刮开,差点吹迷了旁人的眼。 壮汉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箭袖轻衣的年轻人越来越远,忙不迭迈开步子,齐齐冲了出去。 等候在场外的考生们目瞪口呆,眼瞅着一个人影儿似离弦之箭,转眼把其他人甩在身后。他和别人的距离迅速拉大,很快又缩小了——因为迟镜已经跑到了第二圈。 少年飞速经过围观的众人,看他姿态,竟然没有挥臂拔腿地狂奔,而是脚下生风,似闲庭信步。 迟镜移行的间隙中,居然还抽空对木鸡一般的大伙儿挥了挥手,尤其对季逍扮了个鬼脸。 人们总算反应过来,碰到神仙了。大伙儿默默让开,离季逍更远一点。 在凡人的认知里,师父肯定比徒弟更厉害。那小小少年,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指不定他是驻颜有术,返老还童,才显得如此年轻。 一炷香才燃了半截指头长短,迟镜便跑完了全程。 实话说,没人觉得他在“跑”,他完全在“飞”。少年一气呵成、神清气爽,止步后和吹哨前别无两样,一点不像跑了几里地的模样。他仅仅鬓边的发丝散开,稍显纷乱,但衬着白里透红的脸蛋,只让人觉得他朝气蓬勃。 迟镜笑眯眯地问裁影门的人:“下一项去哪儿练呀?” “啊……请仙长稍候片刻,等同组的考生一起过去。您、您坐!” 迟镜没想到自己才小露了一手,就得到了这么好的待遇。中原的修仙者果然少,物以稀为贵,哪怕他这样的半瓶儿水也让人们倍感神奇。 季逍缓步而来,在迟镜身边坐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此时在外人看来,外表年长的仙人从不知何处——其实是芥子袋里取出茶盏,为外表年少的仙人端茶倒水,更显得高深莫测,教外人啧啧称奇。 远处的高台上,周送翻了个白眼。 身边的侍从禀报:“大人,闻阁主已经前往今日午后的选拔场地了。” 周送不阴不阳地说:“他那种人,居然会劳动尊驾。明明跟季逍一样,不必和蝼蚁们共处……这一个二个的,真是被下了降头啊。” 男子狭长的双眼稍稍眯起,目光聚在彼方,笼罩着那对一大一小的师徒。几乎是同一时刻,师徒当中的青年便察觉了他的注视,回以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微笑。 周送的侍从压低声音,道:“有他在,实在没机会动手。请督主另谋良策。” “还能怎么样?烦都烦死了。请殿下备请帖吧,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周送咬牙切齿,慢慢说道。 另一边,和迟镜同组的考生陆陆续续地跑完了。 壮汉们悔不当初,恨自己狗眼看人低,不信迟镜能牵头。不过转念一想,哪怕他们真信了,也是不可能跟上迟镜的。少年那身法、那身姿,凡人根本没法望其项背。于是乎,壮汉们一个个变得娇羞了不少,频频往少年投以客气示好的脸色,希望他在后续的环节能再指点一二。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完成了这项校验。三十人中,有五六个第一轮便被刷掉了,只好愁眉苦脸地收拾东西,离开校场。 第161章 他们舍不得走远,逗留在场外,还想看仙人的表现。不知消息怎么传出去了,看热闹的百姓们听说这边有了不起的考生,也都围拢过来。 迟镜挠了挠耳后,倒是不怯场。 恰恰相反,他还有点欣喜。少年头回得到这么多人喜欢,不是看他的长相便生出好感,而是被他的能力所折服,五体投地地佩服他。 少年一边有些黯然:他在宗门可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呢!向来是被看轻的;一边又忍不住骄傲,笑意浮上面颊。他这一笑,惹得围观人等也傻乐起来,莫名其妙地鼓掌叫好。 “仙长冲啊!” “小郎君加把劲儿,今个就看好你——” 挽香和谢十七也随着人潮,来到场边,远远地望着他们。 本来有裁影门的人维持校场秩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奈何今天情况特殊,难得让百姓们一睹仙人风采。经过向周送的请示后,裁影门的人破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场上气氛高涨。 迟镜在数百人的旁观下,依次进行了每一项体格校验。 负重折返二十次,旁人顶多背一袋沙包,还跑得吭哧直喘;他却用一根手指把三袋沙包顶在指尖上,和刚才跑五里地一样来去如烟。 使一整套剑法或刀术,迟镜则借了季逍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铁剑。此剑已经育成了灵性,格外听他的话,与少年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一人一剑表演的《燕云剑法》之精妙,令高台上的周送都忘了喝茶。 终于到了最后一关,三十步外射箭中靶。 迟镜这一组的考生,只剩下十来号人。裁影门的人双手奉上弓箭,请迟镜试弦,他拉了两下,待哨音吹响,弯弓搭箭。 围在场外观看的人们又一阵喝彩,原因无他,仅那少年的姿势太标致了。迟镜以前总是很乖巧的,不爱卖弄,也没什么底气显摆。但今日不同,全场都注视着他,还有不少人为他的一举一动欢呼。 少年头回生出了无穷多的自信,箭镞对准靶心。适逢晴日,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如竹的身影,其浑身上下,无不写满了风发意气。 迟镜瞥了季逍一眼。 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如此多人一眼不眨地望着他,他却在此时看向了不远处的青年。 只是一瞬而已,但足令季逍在人前演绎的微笑凝滞。他接住了少年飘来的眼神,无形却似千钧重。 不过,迟镜的余光扫到了季逍后方的人群,突然发现了一个背着熟睡婴儿的农妇。其他人都瞧着他,农妇却满心满眼,望着另一个考生——或许是她的兄弟,或许是她的丈夫。 而她因为阳光刺目、又想看清楚场上的结果,短暂松开了兜着孩子的布条,揉了下眼睛。 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挤在她背后,趁这时向孩子伸手。他一手抱走孩子,另一只手飞快地换了一个有分量的布娃娃,换到原处。 裁影门的人下令:“射箭!” 所有人朝着靶子放出箭矢,“咻咻”声不绝于耳。唯有中间的少年调转箭镞,猛然朝人群射去! ----------------------- 作者有话说:这阵子有些突发情况,更新不太稳定_(:3」∠)_不过算了算,每三天更6k其实比隔日更还勤快点?咸鱼的腰板又挺直了:d 第134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2 弓如霹雳弦惊, 箭似流星飞快。迟镜射出的箭矢精准避开了纷乱的群众,扎在人贩子的小腿上。 那人的惨叫声打破了热火朝天的气氛,人们呼啦啦散开。农妇这才发现背后的孩子被掉包了, 再看人贩子痛得哭爹喊娘、要把襁褓扔开,她连忙上前抢下。 裁影门的人立即把人贩子制伏在地,远远的,校场内的少年松了一口气。可是,按规定射箭要射三次,但凡有一次脱靶, 都会被淘汰。 一个庄稼汉奔出了考生队列, 冲到农妇身边。他摸摸孩子又拍拍老婆, 跟娘俩搂成一团,满脸后怕。 高台之上,周送放下茶盏起身。 迟镜的心一紧, 拿不准他会怎么办。显然, 自己会不会因此遭到淘汰, 就是周送一句话的事儿。 可那厮从来看不起他, 就算有王爷为他说好话, 也…… “考生迟镜,随机应变, 制止了贼人趁乱作案, 当受奖赏。” 出乎少年意料, 台上的青年眼睑下压,蛇一般的瞳眸攫住他,吐出的却是人话。“既如此,便不计你刚才那箭。来人,多给他一支箭矢。” 周送话音一落, 围观的群众们欢呼震天,振臂喊起了“裁影门”的名字。如今的苍皇朝大力征战,招安仙家、剿灭魔教,裁影门正是民心所向。周送此举,更让人们爱戴。 迟镜眨眨眼,新的箭矢已经被递到跟前。 他道了声“谢谢”,周送将袍袖一甩,回身落座。 这样一来,上午体格校验的结果再无悬念。迟镜通过了武试初选,还通过得非常漂亮。 除他以外,另有几个修仙的考生,不过要么是境界较低,要么是隐藏实力,没有再引发风波。 迟镜和季逍被请到了同一驾马车上,前往实战校验的场地。为了避免有人提前踩点、去熟悉地形,裁影门挑了一块人迹罕至的山野,且在前往途中,是不可以看车外景象的。 没法跟谢十七和挽香见个面,少年有点遗憾。 但他很快化遗憾为冲劲,保持住了微微兴奋、却不至于太激动的状态。登车时,迟镜特意堵在门口,扭头问季逍:“为师刚才如何?” 青年停步,目光幽深地瞧着他。 迟镜道:“你快说呀!”旁边还有裁影门的人杵着呢。 季逍微微一笑,道:“真是我的好师尊。” 迟镜:“……” 感觉被调戏了,可是没有证据。少年权当他在诚心实意地赞美自己,哼一声钻进车厢。 殊不知他刚才手扶门边、仰身回头,像极了娇养的小动物叼回了绣球,挤在人身前讨赏。 季逍面不改色地坐在他对面,一直想着这一幕。 迟镜倒是对下午的正事儿上心,问了句“以前怎么考呀”,没得到回音,又问了句“具体什么时候开考有说吗”,还是没答复。少年凑到季逍跟前,发现这厮心不在焉、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忍不住揎拳掳袖,猛戳他肩头。 “喂!”迟镜眯眼道,“想什么呢你?这么开心,都不搭理师尊啦!” 季逍这才回神,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指,说:“休息会儿吧。” “哼……” 迟镜确实累了。又不能看窗外的风景,又没有吃的享用,他便往座椅上躺。奈何裁影门的马车没有软垫,他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腿脚也无处安放。 季逍靠着厢壁而坐,拍了拍膝盖。 他问:“师尊?” 言有尽而意无穷,循循善诱。 迟镜支起身子,因为没地方好睡觉,有点不高兴。可他环视车厢,发现真的只有季逍腿上能枕,于是降尊纡贵地挪过去,嘟囔道:“算你有良心。” “体贴未来的道侣,不算良心吧。”青年垂眸视下,目光笼罩着置于自己身上的脑袋,扫过他蜷成一团的身躯。 车厢仅顶部开了小孔,漏下道道光柱。落在迟镜身上,变成了动摇不已的金斑。幸好是初春时节,正午的骄阳也不算炽烈,只是明亮晃人眼。迟镜刚被晃了一下,抬手遮着眼睛,再听季逍的话,差点反应不过来。 少顷,季逍感到他本来柔软的身子僵硬了。 青年低笑道:“师尊没有贵人多忘事吧?” “没……没啊。”迟镜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但你不要突然拿出来说嘛!我们毕竟是师徒,怎、怎么能随随便便在外面说呢?” 季逍不以为然,道:“以后迟早要昭告天下,这有何妨。”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星游,我……”迟镜撑着他的大腿坐起来,如果让外人看的话,少年就像坐在他怀里似的,而青年面带浅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闲适了。 迟镜小声说:“我们以后隐居起来好不好?” 季逍沉默片刻,道:“为何。” “难道你还有什么想干的?”迟镜观察着他,忍不住双手抓住青年的袖摆,更小声地问,“你之前是不是去见公主了,还带着挽香。你们一晚上没回,到底说什么了呀?” “师尊想知道?” 季逍缓缓转眸,视线从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移到他因紧张轻咬的嘴唇。红润的唇色,像鲜嫩的浆果,陷着珠贝似的牙齿。 第162章 迟镜顿时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了。 他“啧”了一声,不等逆徒提要求,主动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了一口,道:“现在能说了吧!” 自从神交之后,他们的默契更甚从前。不仅季逍对迟镜了若指掌,迟镜也反过来对他心中有数。 不过,少年的举动直白干脆,让季逍好一会儿没动静。直到迟镜以为他赖账,气得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季逍才轻“嘶”一声,侧身避让的同时、揽住少年后腰,将他一把搂进怀中。 迟镜跌坐在季逍腿上,两个人挨得更近,几乎没有空隙了。 迟镜连忙说:“刚、刚才那样最多啦,不能干别的!你倒是回答问题呀!!” 他捂住青年的脸,尤其是挡住他的嘴,免得他又做什么。季逍却双目含笑,贴在他身上乱蹭一气,惹得少年奓了毛:“喂!” “好,好——师尊别咬我啊,弟子知错。”终于,季逍靠着他的耳廓说,“以前的我,确实有些执念。不过现在……” 迟镜问:“现在怎么样?” “现在不怎么样了。季瑶,也就是公主,给了我一封信。”季逍眼底的光渐渐散去,没有哀伤,只是显得平静。他说,“我看了母亲的遗言。” “……诶?”迟镜愣住了。 季逍道:“她说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因为她害怕我记得,从而要报复,为了父亲,也为了她。” 迟镜凝眉不语,知道那位皇后娘娘的担心不是多余。季逍蛰伏多年,潜龙在渊,恐怕就奔着一个念头——有朝一日杀回去,为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复仇。 而他的剑锋所指,必然是当年的罪魁祸首,苍曜君。 迟镜攥紧了季逍的袖摆,没有说话。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季逍心底里最深的仇怨不是对谢陵的,而是对一切祸乱的源头,当朝皇帝。 谢陵已死,那么便轮到苍曜君,纵使前路艰险、火海刀山,季逍也一定会去亲手雪恨。 没想到,青年忽然一笑,转头望着他说:“我娘不许我这样。” 迟镜:“啊?” “我起初想不明白。我问季瑶,遗书是不是她伪造的,我娘不可能原谅那个害死父亲的人。可是季瑶问我,你真的了解母后吗?你对她还记得多少?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如果母后真的受到了磋磨苛待,不必等我去,她早便解决了。” 青年面露自嘲,顿了顿才说,“师尊,我忽然意识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注视了迟镜片刻,状似出神:“或许母亲确实移情别恋了?几百年岁月,我只是很短的一截。她重视,也没有那么重视,我看见季瑶,突然想起了她的样子。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确实是我……多事。” 季逍缓缓地平复吐息,神情十分抽离。 迟镜翻开他的袖子,找到他的手,两只手才包住他一只手掌。青年被他不加掩饰的关切逗笑了,用空着的手撩开少年遮眼的碎发,温声说:“师尊,我们去隐居也好。只要你开心,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我们在一起就行。你想去哪儿呢?南方太乱,北方太熟,你对西边可有兴趣?听闻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塞外有一弯月牙泉。” 他想了想,又低声笑道:“罢了。不论你想去哪里,弟子都奉陪。若是师尊愿意给我十年,待我开辟一人境,届时你喜欢的任何风景,皆可留驻在我们境中。” 无人说话,车厢微微地颤动。 只剩车轮的声音,辘辘地响个不停。 迟镜慢慢垂下眼睫,被这些美好的展望拉去远方。 他心尖酸胀,因为头回没和季逍针锋相对地拌嘴,而是这样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细说着无比真实、仿佛唾手可得的往后种种。 他们靠在一起,迟镜不禁想道:那位皇后娘娘,会不会与他一样?在两个人之间摇摆,最后的最后……爱恨都难分说了。 车轮“嘎吱”停转,裁影门的人叩动车厢。 “两位大人,请下马车。” 第135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3 参加实战校验的考生会被裁影门的法阵随机投放到大山里, 只有一张堪比小儿涂鸦的地图。 迟镜拿到地图一看,上面就一个大致的轮廓,表示场地边缘。里边标了四个黑点、一个红点, 黑点是要留名签到的地方,红点则是明天日落前要抵达的撤离之处。 在地形旁边,有一个潦草的箭头。南方为离卦,代表光明,北方为坎卦,预示艰险, 所以堪舆图一般南上北下。 迟镜拿着地图原地转圈, 对照天象, 琢磨了老半天,总算把地图的方向和现实对上号了。 可惜裁影门的人在这时吹响号角,命全体考生进入法阵, 以待传送。 周围的山泽草莽广袤无垠, 一望无际, 若是运气不佳, 被传到了一个树木遮天蔽日的地方, 刚辨清的方向又要迷糊了。 少年一跺脚,快步跑进法阵。季逍跟在他身后, 皱眉环视全场。 剩下的考生才两三百人, 要是丢进山里, 简直像撒了一把米进大海。实战校验还有一项规矩:每人要自发组队,每队上限十人,最后成功撤离的队员越多,该队的人加分越多。 听说这项规矩是为了防止有人进山后,大肆袭击其他考生。虽然组队也会有小队间的矛盾, 但人多了,人心就散,总会有人出来拉架,免得自家队友出什么事儿导致自己扣分。 而迟镜还没靠近法阵,就有看了他上午表现的考生喊:“仙人,咱们进山一组吧!” “他是修仙的?” “是啊他可厉害了,跟他一队保没事儿!” 迟镜自己都不敢打的包票,其他考生帮他打了。少年被大伙儿的热情吓了一跳,人们激动地往前挤,都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过他们刚往前扑,便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所有人手舞足蹈地升上半空,发出“哎哎哎”的惊叫。 迟镜也浮到空中,发现下方的阵法灵光大盛,很快将考生淹没。 他来不及跟季逍告别,试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青年的手恰在此时伸来,想和他牵在一起。 可惜在两人指尖触碰的瞬间,光芒达到鼎盛。迟镜被激得闭紧眼睛,仍感到世界发白。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噗通”一声,掉了下去。 少年扑倒在地,因为紧张,好一会儿才把两眼眯开细细的缝儿,发现眼前是青青的草芽。春草萋萋,破土而出,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迟镜一骨碌坐起,顿时发出轻轻的感叹——他被传送到了一片幽静的山谷,夕阳的余晖涂抹在山林草木之上,不远处有细弱的水流声。微风习习,眼前的景象如一片从未被人打扰的世外洞天,远处两座形状奇异的山峰形同玉玦,鬼斧神工。 少年试着走出几步,唤了声“星游”。 可惜除了几声鸟叫,没有人回应他。 除了迟镜,貌似没有其他考生被传送到这里。少年背着小竹筐,确认自己的水瓯没被摔破,便展开地图,重新辨认起了方向。 幸好红彤彤的夕阳就在天边,助他飞快地确定了西边。迟镜惊喜地发现,他离第一个留名点非常近,绕过一座小山岗就到。 少年小心翼翼地钻进林子,拨开枝叶,朝山岗的顶端爬去。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直挺挺地朝留名点走。一来,他想先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看下边情况如何;二来迟镜已经在考生里出名了,贸贸然下去的话,肯定不好脱身。看考生们把他当救命稻草的样子,等下把他劈成蒜瓣儿都不够分。 果不其然,迟镜的担忧是对的——当他来到山岗顶上,向下俯瞰,发现在秀美的山野风光之间,隐匿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塔寺。 塔寺顶部竖着裁影门的旗帜,有几名同样运气好、离得近的考生已经来到塔外的广场上。他们瞻前顾后,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没多久,其中一个看似老大哥的人就跟其他考生勾肩搭背、牢牢握手,达成了什么共识。 迟镜猜测,他们组成了一队。而且,他们还打算先下手为强,在四周埋伏起来,不知要对其他后来的考生做什么。 不一会儿,两个来晚的冤大头出现在寺门外。他们还不知道,里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因找到了地方而高兴。 下一刻,最早来的那批人从藏身的灌木丛里扑出来,先发制人,一下就把他俩按倒在地。 “不许动!” “手,手抬起来——” 先组好队的家伙们大呼小叫,把衣服撕成一缕缕的布条,将两个倒霉蛋五花大绑。在老大哥的指挥下,被偷袭的两人毫无还手之力,转眼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第163章 老大哥细细审视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离得太远,迟镜实在听不清,就见老大哥跟在菜市场上拣货似的,对两个考生挑三拣四了一番,然后拍拍其中一个,让同伙们给他松绑。 看来是觉得这人可靠,将其吸纳进了自己的队伍。至于另一人,被布块堵住了嘴巴,预感到大事不妙,惊慌失措地边摇头边挣扎。 老大哥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迟镜远在小山顶,蓦地抠紧了手旁的树干,把树皮揭下一块。 他看见落选的考生被一闷棍敲晕,然后被剥得赤条条的。他的衣服也被做成了绳索,那老大哥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弟们,用绳索制成简易的陷阱,以塔寺为中心,向外搭建重重关卡。 而那个衣不蔽体的家伙倒在墙根,脑后流出了一瘫血泊。迟镜无法再作壁上观,倾身就往下跳,却有人在身后喊:“仙人等等!” 迟镜堪堪停住,回头道:“啊?” 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爬上山头,向他伸手道:“别、别下去,你下去会出事的!” 迟镜说:“下面已经有人出事了!怎么,那些人你认识吗?” 少年虽然着急,但决不是什么莽夫。胖子一看就了解内情,迟镜决定听他把话说完。 胖子缓了口气,道:“您不是洛阳人吧,要是洛阳的,谁不晓得‘骆老三’的大名?他可是城南有名的地头蛇,号称什么‘十年磨一剑’,一定要打入裁影门内部,搞个高官当!” 迟镜问:“所以……他很厉害吗?” “他当然没有您这样修仙的厉害。不过,他在洛阳混了这么多年,手下人脉广啊!您瞧见下边门前门后、守着的那俩没?骆老三门下最毒的两条看门犬,听说走了些歪门邪道,叫什么煮……煮……” 胖子挠头道,“煮鸡?” “筑基。这是修仙的说法,我也是筑基期来的!” 迟镜预想过考生里面卧虎藏龙,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跟他境界相仿的人。还好胖子刚才叫住了他,他要是真的一头扎下去,估计糟了——当然,也可能被骆老三收入旗下,变成他的座上宾。 胖子听了迟镜的话,惊慌失措:“什么?他们跟您一样啊??您、您都那么厉害了,他们……我们还怎么去下边投名呀!苍天哟,裁影门的大人物们都不管一管的?” “他们肯定不会管。”少年心情沉重地拧着眉,说,“裁影门要的人,就是骆老三那样的……心狠手辣,还会带着其他人一块儿做事。我们不想出办法的话,这个点儿的分就没了。” 胖子道:“怎么办啊仙人,您想想办法啊仙人!” 这家伙能屈能伸,居然双膝一软跪下了,冲迟镜双掌合十地央求。 迟镜难为情道:“我、我正在想……” 结果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一道声音兴奋地响起:“仙人!好巧啊好巧,您也在这里!!” 这次爬到小山顶的,是个姑娘,精瘦的姑娘。她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挂满苍耳,像是从另一条山沟沟上来的。 姑娘说:“下面是不是点名儿的地方啊,你们在这干啥呢?诶仙人,你组队了吗?带我一个吧,我眼神好使,准头也不错!” 她掏出一个弹弓,看样子是路上赶制的,做工很粗糙。 迟镜知道,组队是迟早的事,毕竟最后同队的人在限定人数内越多,得分越高。既然人家都到跟前了,他也不会挑剔,便点点头道:“好,我们三个一队。” 胖子大喜:“多谢仙人关照!以后逢年过节,小的一定给您上香!” “我、我还活着呢……”迟镜打断他的奉承,问,“下面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快聚到一起?”他和季逍都找不到彼此,骆老三竟然一下子就集结人马了。 胖子把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道:“当然是因为这个呀。” 迟镜道:“钱?” “没错儿!我刚说了,骆老三有人脉!裁影门里边,就有他打点了很多年的官老爷。咱们被法阵传过来,表面上是随便洒的,其实根本不是。每个人传到哪儿早就定好了,谁跟官老爷关系硬,谁就能传到自个儿想要的位置!” 迟镜目瞪口呆,转念一想,立即追问:“像骆老三这样的,还有吗?” “有,怎么没有?有个金少爷,他家可是皇商,通天巨富!没有人脉但有钱——哦不,钱就是最好的人脉。”胖子啧啧道,“除了金少爷,还有一位铁花娘子,她嘛,往上数五代人全是裁影门里当差的,这叫什么,这叫家学渊源!” 迟镜默默把圆睁的眼睛眯起、把张大的嘴巴抿住。他作老谋深算状,实则心底戚戚焉:才初选而已,怎么就碰到关系户搓麻将了?一个不够,直接来仨。他还指望在武试出人头地呢,这下可好,初选就碰到钉子了! 少年双手抱头,喃喃道:“三伙人,但是有四个留名点,还剩一个……走,我们抢剩下的那个去!” 胖子问:“您咋晓得剩哪个?要是点儿背得没边,找了三个都有主,剩的那个肯定也被别人占去了。” 迟镜说:“你刚才讲,他们这些有关系的、都能选传到的地方对吧?” “是啊仙人!” “那在四个留名点里,最差劲的是哪个?” 少年一句话把胖子问愣了。 迟镜双眼微弯,显然已经想出了答案。胖子百思不得其解,问:“哪有最差劲的啊?仙人,这破地图您看了没,啥都没画啊,就几个点而已。怎么看得出来哪个好哪个坏呢?” 迟镜笑眯眯地说:“简单。当然是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最坏了!” 胖子醍醐灌顶,道:“神机妙算啊仙人!” “不敢当不敢当,好啦咱们快动身吧。诶?”迟镜才想起来,他们小队里还有个人。他回头一看,玩弹弓的姑娘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紧盯着下面的动静。 迟镜凑过去道:“怎么样?” “他们已经逮了好几个人了……不过没打死。仙人,我看得真真儿的,都还有口气。”姑娘的眼睛确实厉害,离这么远,居然能看清塔寺院儿里伤患的胸膛起伏。 迟镜立即明白了骆老三的真正意图:“他们要把碰到的其他考生都控制起来,等撤离的时候,再放他们一个个走!这些人没队友,分数就低很多了。啧……怎么这么坏啊?” 少年忍不住骂了一句,本来打算去抢占第四个点位,却迈不动步子了。上午的体格校验结束后,有个农夫带着妻儿,来给他磕头道谢,正是被他一箭射中人贩子、保住襁褓婴孩的那对小夫妻。 迟镜还记得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充满后怕的脸。他一直把老婆孩子紧紧地搂在臂弯里,农妇也重复嗫嚅着几句吉利话,祝迟镜金榜题名。 如果那个农夫碰到了骆老三呢? 一家人的指望化为泡影,他还可能被骆老三的手下打得重了,落下什么痼疾。 少年皱眉道:“我们……不行,我们要先分开。你俩叫什么名字?” 胖子嘿笑一声,说:“小的不才,人称江湖百晓生,洛阳城头号百事通是也!” “百兄。”迟镜顿了顿,问用弹弓的姑娘,“你呢?” 姑娘说:“我叫弹珠!” “好,我记住了。你们两个去找剩下的那个点位,把消息传出去好吗?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猜除了骆老三,其他两个关系户的做法也差不多,告诉大家,千万别急着往别的点去,等我回来一起想办法。” 迟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希望自己的名头能让大伙儿相信。 弹珠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要下去当内应。”少年目光澄澈,一本正经地说,“只靠我自己是不行的,你们还得找个帮手。我的弟子,你们有没有见过?” 百晓生:“高高的、一看就很厉害的那位仙长?” 弹珠:“长很俊的、眼珠子黏你身上的那个郎君?” “呃……大概是吧!他穿青白色的衣服,拿把剑,你们要是碰到他,就说……唔,就说‘你如师尊找你’,他就知道你们不是骗子啦!然后请他把第四个留名点占住,信我,他能办到的,你们别怕。” 迟镜想起季逍,稍微减弱了紧张的情绪。 如果他是关系户,一定会提前打听厉害的对手,能避则避。季逍曾去裁影门应征,八成被传到离关系户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第四个留名点附近了。弹珠眼神好,百晓生消息灵通,他俩找人不难。 “好的仙人,我们一定办到。你,你小心啊!”弹珠说。 百晓生则问:“您去当内应,怎么和咱们合拍呢?” “不用合拍,我去摸清他们的底,别让其他考生遭罪就成。之后的事情,交给我的弟子就好啦!让他来这儿接我,拜托拜托!” 第164章 迟镜眼里闪光,满含希望地一握拳。说罢他不再停留,纵身跃下。 下方的塔寺内,一个头戴粗金链子、鹰视狼顾的中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正在检阅刚收服的小弟。 进初选是要用法器搜身的,他却瞒天过海,手里拿着一杆烟枪。此人正是骆老三,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院里踱步。他和他的手下们坑害的考生,已经有十五六人了,还有两三个被他招入麾下,壮大队伍。 但骆老三仍不满意。 他嫌招兵买马的速度不够快,担心自家队员的水准不如金少爷、铁花娘子。每有新的倒霉家伙掉进陷阱,他都要去看是不是修仙的。奈何中原的修士本就少,来参加武试的更是凤毛麟角。骆老三忙活半天,只逮到两个勉勉强强练气期的,暗骂时运不济。 他自己毫无修仙的资质,换句话说就是没长灵根。正因如此,骆老三十分倚仗有修为的人,甚至到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 忽然,他一个筑基期的手下说:“三爷,有情况。” “来新人了?”骆老三朝门外定睛一看,啐道,“诓我呢,哪有人影儿!” 他手下说:“不在门外,在门……上。” 骆老三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天刚黑了,深沉的暮色侵染山林,令葳蕤的草木形同鬼影,萧瑟地摇摆着。 而有一道人影,轻飘飘立在院门上方,避开了他们设下的所有陷阱。此人十分年少,好像山里的精怪误入了人类领地,正歪起脑袋看他们。 要不是这厮穿着精致的月蓝色衣裳、背着少年郎踏青用的双肩竹筐,长相还一等一的纯稚可亲,骆老三真要以为撞妖精了。 他一拍脑袋,指着少年说:“仙……仙人!”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们好!” 少年停顿片刻,问:“留名是在这儿留吗?” 上门就说“需不需要帮忙”的话,太刻意了,骗不过骆老三这种老油条。必须装得一无所知、不谙世事,才能让他相信活菩萨送上门了。 幸好迟镜长得乖,脸又嫩,教他演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世外高人,简直无懈可击。骆老三见了他本就大喜,见他还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迟镜拉到自己队中了。 双方一拍即合。 迟镜的计划顺利达成,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扑通扑通直跳。骆老三对他称兄道弟,才认识这会儿功夫,就答应帮他在洛阳开道观了。 可这人转头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考生,就是一通威逼利诱,动辄打骂。迟镜本想阻拦,却总感到两股视线盯着自己——正是骆老三带的两个心腹。他们的修为与迟镜相近,怕是觉得他要来抢饭碗,对他十分忌惮。 以一敌二,没有胜算。 少年灵机一动,说要教骆老三长灵根。 这下把骆老三乐得,就差给迟镜磕头认他作义父了。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更觉得迟镜有鬼——没灵根就是天残,一辈子注定当凡人的,哪有长出来之说? 奈何骆老三对修仙梦寐以求,根本不鸟他俩,当即听迟镜的话趺坐于地,开始静修。 少年头回当卧底,总算把局面稳住。他来到寺里,见一本厚厚的名册放在殿中央,被裁影门的符箓镇着,以免遭到破坏。 迟镜环顾四周,没有笔。 正当他纳闷儿没笔怎么留名时,角落有人轻轻地呼唤:“仙长,仙长!” “谁?!” 迟镜吓了一跳,发现堂后有一只手,冲他悄悄地挥动。 少年谨慎地磨蹭过去,发现一个瘦子藏在佛像的底座后面。此人贼眉鼠眼,瘦得像一条人干,脸却十分的眼熟。 迟镜辨认了一番,对方嘿笑一声。 迟镜惊讶道:“你认识百晓生吗?你们长得好像!” “那正是在下的同胞兄弟呀!仙人见着他了?”瘦子小声说,“我真是倒血霉,一来就传送在门口,还以为是天大的喜事,结果才留好名,鳖孙骆老三和他的狗腿们就进来了。他们看见我的名字,满院里找我,幸亏我干啥啥不行,躲起来第一名儿!一直没让他们捞到。仙人,你咋进来的?他们为难你没?”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迟镜喜出望外,嘱咐道,“等下我帮你引开他们,你赶紧走,找你兄弟去。我让他去占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留名点,他已经去了。” 瘦子说:“好的仙长,那您怎么办?” 迟镜挠挠头:“我没事呀,我在这儿当江湖骗子呢……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快走吧!” “好嘞!” 瘦子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毛笔。原来他不仅自己藏起来了,还把留名的笔藏起来了!怪不得留名的册子上只有瘦子的名字,也怪不得骆老三掘地三尺地找他。 迟镜好气又好笑,感觉这种缺德的作风似曾相识。 不过,熟悉感一闪即逝。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剧震,整座塔寺晃三晃。迟镜连忙奔出去,见院门不翼而飞,一袭青白人影从天而降,脚踩长剑。 骆老三和他的狗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整齐划一地挺在地上,晕过去了。 迟镜不敢置信地问:“来这么快?” 青年慢悠悠飘到他跟前,居高临下,面带微笑:“听闻师尊想我,弟子自然是日夜兼程。” 迟镜呆道:“我想你?不是,谁、谁想你了!” “师尊不必否认。”季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说,“您传话找我,不就是想我了吗。怎样,玩得可尽兴?” 迟镜当内应还没当过瘾,而且自己的卧底之旅才刚刚开始、就被季逍轻而易举地掐断了,令他产生了一丝丝不爽。 少年哼道:“还行吧,也就是差点混成了洛阳地头蛇的义父而已。刚巧你来了,我们便一起……咦。” 迟镜本想叫上百晓生的同胞兄弟,顺路同行。 不料当他转身的时候,瘦子已无影无踪。少年一愣,自言自语道:“奇怪,刚刚还在这儿的。” 季逍问:“什么?” 迟镜想着迟早还会见面,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 作者有话说:能猜到小迟碰到的这些人的来头的读者小姐将获得奖励[鸽子] 第136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4 季逍实在来得太快了, 让迟镜讶异之余,还冒出了几分狐疑。 他斜眼睨着青年留名,问:“星游,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动什么手脚啦?”不然哪能这么快找到他。 胖子和弹珠虽然都有点特殊门路,但脚程不可能那样紧。他们传话成功,只有一种可能:刚和迟镜分开,就跟半路上的季逍碰面了。 “师尊好生机敏。”季逍见他板着个脸蛋,欣然承认,“在阵法发动前, 我在您身上留了一缕灵力。” “就是手碰手的那一下?”迟镜愕然, “怪不得总觉得身上热!快拿回去, 什么东西呀神不知鬼不觉的——” 对方没有事先和他说,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也让少年气哼哼的, 感觉被当成了离开大人不行的小孩子。 每人只能留名一次, 季逍写完了, 把笔递给他, 迟镜“啪”地接过来, 在青年漂亮的字迹下面,一笔一画, 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迟镜眯眼一瞧, 两个人的字对比太强烈了, 真的像大人和小孩子!他一脸不甘,费尽心思地填了几笔,结果越填越丑。 季逍抱臂看着,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迟镜大叫一声,把笔一放, 转身朝青年扑去。季逍自然不会被他扑倒,只是佯装趔趄,被迟镜半推半搡地赶出了门。 恰在此时,院里那几个作恶多端的家伙醒了。 骆老三暴跳如雷,还想叫自己的手下攻击季逍,他那两个筑基期的狗腿子却面如土色,冲他拼命摇头。原因无他,这两家伙别说察觉来人的气息了,就连来人的脸都没瞧见。对方如此轻易地打晕他们,要取他们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骆老三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躲在两名手下的中间,左看右看:“他人呢?走了吗?仙人呢,仙人去哪了!” “找我师尊作甚?” 下一刻火舌漫卷,伴随着青年含笑却冰冷的嗓音。灵焰从门内涌出,如数条金红的蛟龙齐齐飞动,瞬间将院里的三人包围。 骆老三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面对仙门妙法,目露痴迷,但很快明白了,眼前远超凡人想象的场面是会要了自己性命的,瞬间冷汗如雨,两腿一软。 他的两个手下也战战兢兢,没想到跟着满洛阳有名的帮派老大,还会有这样被当做蝼蚁碾压的时候! 一袭青白色的修长身影,缓步而出。在他身后,月蓝色衣衫的小公子也冒出头来,瞧着像狐假虎威,不过狐狸是当家做主的那个。 第165章 骆老三赔笑道:“仙、仙人……” 季逍问:“怎么处理?” “唔……他们怎么欺负其他考生的,我们就怎么欺负他们吧!”迟镜琢磨出了一个比较公平的办法。 — 骆老三占据的留名点被疏通了。 消息不胫而走,金少爷和铁花娘子识相地夹起尾巴做人,不仅放弃了占点,还对之前苛待的考生们赔礼道歉,生怕走慢一步、走错一步,传言中惩恶扬善的仙人还有他那个指哪打哪的好大徒,就要杀到自己头上来了。 听说现在每个去骆老三占点的考生,都能看见他和他的两个狗腿子被绑在一块儿,吊在门口迎风招展。还有一口气,但如果想前往撤离点、通过初选是不可能了。 凡是路过的考生,都会冲他们仨啐一口唾沫。他们若想被放下来,怕是得等初选结束,才有裁影门里的“人脉”来为他们解围。 现在裁影门的人可不敢贸然行事——云端之上,裁影门的代督主大人周送手执一杆“千里眼”,借此法器,将下方情况一览无余。 考生占点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历届门院之争都会出现。不过,往年最多一两个土霸王,周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看看其他考生该如何破局。 今年的关系户却一来来仨,本来无解,不料他们倒血霉,碰到了天降的正义之士。 周送左手扶栏,右手轻轻拨动“千里眼”镜筒上的枢纽。 他的视野迅速放大,定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片明亮耀眼的火光上。 那是一团篝火。 不知哪个过于平易近人的火属性修士,竟然用灵焰给众人照明取暖,顺带驱除了邪祟。如此行径,实在太没有架子了,简直仙凡不分,打成一片;也可能他本来有点架子,不过另有其人,让他放下了架子。 考生们围着篝火,坐成了几圈。 这种坐法儿本没有“中心”一说,但周送一眼看去,便瞧见了人群的中心。少年月蓝的衣裳被火光映成某种浓墨重彩的颜色,因火焰不停地跳动,他便也似光怪陆离,变化不休。那张精巧的面容成了一副活灵活现的画,笑意已经融了,更显得顾盼神飞。 迟镜乖巧地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半个葫芦壳儿,里面盛着清亮的草药汤。热气袅袅,驱散了春夜寒山的料峭。 而在少年身侧,青年默不作声,在用另外半个葫芦壳儿喝水。他彻底收敛了锋芒,跟少年融入热闹祥和的人群,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垂眸看着葫芦壳儿里、倒映出来的邻人笑眼。 各路考生围着迟镜,争相跟他聊天。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忽然,不知他听了什么稀奇事,双目圆睁,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望着分享压箱底八卦的家伙,待其揭露到某处关键,骤然间哄堂大笑。 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一松,草药汤差点浇在腿上。坐在他旁边的家伙却似身侧长眼,恰到好处地出手,替他稳住了葫芦壳儿。 周围人看见青年的举措,皆是一愣,暂且安静下来。 不过,这位仙长但凡干点好事,就要说点坏话。他似笑非笑地瞥着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年不依不饶、放了瓢去拧他,旁边一圈人都被逗乐了,欢快的气氛再度洋溢。 “真是其乐融融啊。”周送勾起唇角,眼风扫向身后,意有所指地说,“迟小公子和亡夫的首席大弟子相谈甚欢,道君若泉下有知,恐怕会相当满意吧?能这样倾其所有地照料师尊遗孀,季仙长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孝顺弟子。” 在他身后,一袭白影端坐于万里云海之间。 时值深夜,他们所处的亭台悬浮在空,以法阵焚烧灵石,维持着运转。亭内不兴烛火,本意可借用月华,奈何今日天公不作美,浩瀚云潮凝成磅礴的暗影,诸天星月不展颜。 周送的随从候在另一边的栏杆旁,与周送一样,穿着裁影门独特的制服。但他们的衣料远不如周送精美华贵,衣上的花纹也是金鱼而已,却非鱼龙。 他们和两位大人物当中,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以青色为主,金色勾线,绣的乃是苍曜君一统中原的几场重要战事。 闻玦静静地坐在屏风前,不为周送的闲言碎语所动。 面纱上方,一双眼秋水无波。 周送一直关注着迟镜和季逍的动向,且不安好心地点评着,时不时发表两句高见。 这厮能混到裁影门的二把手,自然不是凭借他村口大爷一般出众的嚼舌根水平,而是故意说给闻玦听,想把梦谒十方阁之主玉砌神身般的外表撬开缝隙,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闻玦作为三宝属性修士中的佼佼者,意志坚定远超常人。哪怕是以赤口毒舌、一针见血著称的周送,也没能讨得半分便宜。 直到其口干舌燥,弃了“千里眼”不用,闻玦终于不紧不慢地按着袖口,帮他倒了一杯茶。 言下之意,说够了,润润喉吧。 周送恨得牙痒痒。 他紧盯着闻玦,奈何闻玦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好似一根拨不出任何声音的弦。周送气就气在,他明知道那根弦可以出声,只是他没找到使之动摇的诀窍罢了。 又或者说,下人的情报有误? 难道闻家公子清心寡欲,其实对那貌美又爱笑的少年遗孀恪守礼节,两人当真是什么见鬼的君子之交? 周送不信,可他没有别的证据。总不能对闻玦说,我的爪牙已经换掉了一个你外院的客栈小厮,发现你跟姓迟的双人出行、过从甚密了吧? 闻玦抬眸道:“周大人。您与其在此闲聊,不如关心关心初选的结果。若是所有参与实战校验的考生全部通过,是否会引起圣上过问呢?” “呵呵,不劳闻阁主费心。该筛掉的总会筛掉,本官心里有数。” 周送一甩袍袖,来到他的专人书案后。案上放着几幅画像,摆在上面最中间的,正是一个嘴皮子嘚啵嘚的胖子、手里拿弹弓的妹子、猥琐且低眉顺眼的瘦子。 在他们每个人的脸旁边,都有周送的批注,分别是无端坐忘台的司仪段心宽、左护法段淡朱、右护法段影。 周送拈着下巴哼笑道:“发现了一只虫子,就证明魔教的虫子已无处不在了。闻阁主,您那位知音运气真不错,一下去就碰上了坐忘台的两大台柱子。你说,他会不会跟魔教有什么苟且,啊?” 闻玦沉默片刻,道:“不会。” 周送问:“确定?” 闻玦道:“您可以不信。” “哈哈哈。”周送面无表情地笑了三声,那张阴柔且薄情寡义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更骇人了。 他慢声道:“您就不怕,魔教的渣滓坏了花香,毁了公主殿下与您的婚典?” “这就是您邀我至此的原因么。” 闻玦平静地看着他,在这瞬间,仿佛洞察了周送的每一分心思。论这般读心的能力,他竟比“千眼观音”苏金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名师出高徒,出蓝而胜蓝。 白衣公子淡淡说道:“周大人,我明白了。你的背后不是圣上也不是太后,而是公主。殿下她不愿成婚,却不想违背圣意,遂命你在我身上图谋,是或不是?” 周送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他习惯性地开口,试图否认并编出无数种理由,可他说不出话,一想到吐出的是假话、是骗人的,他就说不出来! “咔”的一声,周送捏碎了手边的茶杯,鲜血淋漓,令他恢复了少许清醒。裁影门的人鱼贯而入,顷刻环护于他,包围了闻玦。 那位仪态端方的贵公子却并不在意。 他说:“在下既然赴约,便不会受制于人。请容我说完。周大人在秘境时,佯装督促婚约,实则与我暗中联系,暗示我参与道君遗孀之争,对小一、对公主都是不敬。思及两位无辜之人的名誉,在下曾听从了你的建议。” 周送咬牙道:“是又如何?你最后不还是和迟镜对招了吗,只是你放水放得天崩地裂,没和他修成正果罢了!怎样,现在有没有很后悔啊闻大阁主?” “请不要妄议枝节。”闻玦无声地平复吐息,道,“周大人现在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么。您知道我为了梦谒十方阁,不会拒婚,所以……” 他顿了顿,周送又一次感到了被审视,不禁心底发麻。梦谒十方阁之主居然有如此道行?闻玦久不出现在人前,以致于一直被错估了实力! 他竟能参透他人所思所想? 对方接下来的话落实了周送的揣测。 闻玦说:“原来如此。周大人,您想确认我与小一有私情。因为不好对我下手,便从他那处下功夫,您想……让他当背负罪名的恶人。” 第166章 ----------------------- 作者有话说:你们昨天一下就猜出来了。 一点都不好玩!(咸鱼打滚) 第137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5 柴火噼啪, 考生们渐渐困了,各自散到附近的林中,找地方歇下。 迟镜却意犹未满, 还坐在烧得发白的柴堆旁。季逍去旁边施法,准备两人今晚的下榻之处;胖子和弹珠便来一左一右地挨着他,跟他讲小话。 迟镜对一胖一瘦的百晓生兄弟俩颇为好奇。 瘦子之前忽然消失,待到篝火夜聊也没出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少年忍不住问百晓生:“你那个兄弟怎么不露面呀?这会儿要歇息了,他还不回来吗。” “他那人就这样儿, 不合群, 娘胎里带的。”百晓生笑嘻嘻的, 往迟镜身后一努嘴,“不过他在呢,一直在!您瞧。” 迟镜回头, 正对上瘦子的脸, 吓得一哆嗦。不过瘦子神色平常, 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鸟肉, 费劲巴拉地咬下一块, 因为没盐,难吃得吐了出来。 他见迟镜瞪着自己, 抬手招呼了一声。 迟镜指着他手里的肉串, 惊讶道:“你用篝火烤的??” 瘦子:“对啊。” “你刚才真在呀!” 迟镜拍拍胸口, 重新坐好。瘦子不愧是藏匿大师,跟他们烤了同一团火,竟然没让迟镜发现。 弹珠忍不住笑:“一个百晓生,一个千里眼。百晓生的消息啊,都是千里眼当梁上君子偷看偷听来的。他们兄弟俩呢, 一个嘴碎一个闷,仙人你可小心点他俩!” 胖子不满地说她把自家老底都揭了,迟镜则连连点头,一边点一边问:“原来你们认识?” 弹珠:“这个嘛……” 胖子接话道:“仙人太看不起咱兄弟俩了。好歹是中原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要两个一起出门,总是会被认出的!” 他们的体型差异明显,兄弟关系也是个特征,的确好认。 迟镜虽然看的书多,把中原历史背了个滚瓜烂熟,但没有任何一部史书会记载草莽英雄,除非他们造反了。 所以,弹珠口中的“江湖”令他十分新鲜。山上有仙门,山下也不乏习武之辈,因为修仙的秘法被皇朝垄断,他们也没什么修道的资质,就在凡人中研习武道。 这样一群人,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圈子和传说,大概就是江湖。 以前修士横行,仙门林立,江湖方兴,现在中原剩下的仙门寥寥无几,江湖与它的游侠们便趋于壮大,像百晓生之流也在民间夜话拥有了一席之地,更有甚者,可止小儿夜啼。 迟镜依稀记得,无端坐忘台收留了很多被官兵缉捕的侠客。 比如某醉打地主的花和尚,比如某逃婚夜奔的红裙小姐,那些人的事迹极富传奇色彩,远到燕山郡的戏台子上,都演过几出。 他不禁问道:“你们怎么来参加门院之争了?江湖……不太平么?” 听闻此言,三人皆有些讪讪之意,瞧着微弱的余火,叹了三口高低不一的气息。 瘦子木然道:“仙人听说过无端坐忘台没?最大的贼窝被炸,很快就轮到咱们这种半贼不贼的了。树倒猢狲散,以前我们还有个养老的去处,现在却不见得。” 胖子掬了一把辛酸泪:“是啊,时运不济啊,世道变了!要是不赶紧找个稳当的饭碗,以后被官兵抹了脖儿,都没处说理去。” 弹珠也沧桑地说:“我本想在江湖里混出个名堂,结果才一只脚进来,这水就浑了。仙人,看你那弟子的衣裳,你们是临仙一念宗的吧?那地方好啊,还收不收弟子?” 迟镜不知如何作答。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临仙一念宗就能置身事外、高枕无忧。皇帝的野心无法估量,上位者只消一个念头,便是人世间几十载血火浩劫。 可他迎着少女黝黑的面孔和闪亮的眼睛,更说不出泼冷水的话。 迟镜挠了挠头,笑道:“你弹弓使得这样好,说不定能行呢。” “真的吗?到时候我去找你啊!仙人,你就是我在临仙一念宗的人脉了!” 弹珠高兴地举起葫芦壳儿,跟迟镜碰杯。胖子立即凑热闹,也吆喝着“人脉人脉”,还捅咕了瘦子一下,让他赶紧把淡出鸟的肉串儿扔了,舀点草药汤暖身。 季逍画好了阵法,过来却没有他的位置了。 青年默然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堆里少年的背影,见他被火光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露出的一抹侧面笑意盎然,没有打扰。 迟镜却有所察觉,四处转头。可能是季逍离开身边久了,到了热闹的时候,迟镜便下意识地左看右看寻他。 待脑袋转向身后,正对上青年垂落的目光。不知为何,迟镜的心尖好像被掐了一下,很忽然的一下。 少年起身拍拍衣服,把葫芦壳儿递向季逍:“你的瓢呢?星游,大家都碰杯啦。”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习惯了方方面面都有对方参与。一次落下,就惦记着。 季逍缓声说:“喝完了,已经丢了。” 迟镜:“哦……” “师尊的还有么?” 不待迟镜回答,季逍已两步走到近前,托着葫芦壳儿底下,就着迟镜的手,低头喝完了他剩下的草药汤。 青年的动作自然而然,好像他们天天这样干似的。迟镜额边几丝细细的胎毛竖了起来,人也一动不动,双眼睁得溜圆。 季逍重新抬头。 他轻而易举地接过葫芦壳儿,道:“我去扔了。师尊?” 迟镜如梦方醒,浑身一激灵。 后面的胖子瘦子姑娘都仰头望着他俩,此时也好像打破了什么古怪的气氛,都活动起来。 兄弟俩搓着鸡皮疙瘩,弹珠则“噗嗤”一声,说:“怎么跟喝交卺酒似的?临仙一念宗的师徒都和你俩一样肉麻不,是的话我可不去了!” 胖子听着直乐,爬起来道:“行了快点睡觉去。明个儿撤离,小心半路上困得眯死……” 瘦子被他勾肩搭背,经过迟镜一抬手:“明早见咯仙人。” 他们仨嘻嘻哈哈,各找地方睡觉去了。 留下迟镜脸红得冒烟,极力装成是烤火烤得,不敢搭腔。 等到那三人走没影儿了,他才低头朝季逍冲过去,一头撞在青年身上:“都怪你!” “怪我做什么?弟子何错之有。” 季逍明知故问,顺手搂住少年,把他捉去阵法当中。季逍的嗓音被草药汤熏得微哑,因他的声线本就清沉,此时更如酒酿一般,温温的醉人。 迟镜不服气地掐他,摸到哪掐哪:“你、你还不认!当着外人面,你你你——” “我怎么?” “你对师尊不敬!” “那真是六月飞雪之冤。”季逍把他塞进法阵,自己也进来,挥手下了密闭的禁制,道,“我连师尊喝剩的都不嫌弃,甘饮师尊遗泽,难道不是二十四孝好徒儿吗?……嘶。” 迟镜的爪子乱抓一气,抓到青年的大腿,顿时感到他身躯一绷,手下的躯体变得如坚石铁块。 少年恼火地直起身:“你总是有一堆歪理……唔!” 法阵之中,竟有销金纱帐,烛影摇红。这像是一座独立世外的结界,或许是一人境的前身。尚不如续缘峰自成天地,但一入阵内,外物皆退,乃是一间皖南风格的雅室,一盆玉兰装点屋里,几株野树碧洒窗前。 外面竟然在下雨。 雨声潇潇,雨丝细细。迟镜被季逍一只手按在墙上,才进门的地方。青年侧首与他深吻,直到少年喘不上气,完全软化在他怀中。 亲完了,季逍也没放手。 迟镜泪眼朦胧,努力瞪他,可是眼角已经红透,不仅没什么威慑力,还愈发惹人欺负。 他自知如此,一边胸口起伏,一边把头扭过去,不肯给季逍看。偏偏就是这个举动,让人在想欺负他之外,又生出几分垂怜。 青年松开他纤巧的手腕,把人好好抱着,让迟镜倚在他胸口顺气。 季逍慢慢地捋他头发,顺手解了发髻,五指深入发丝间,从头顶抚至颈后,从颈后顺到背心。 “师尊的头发长了。” 季逍把玩着少年落到腰际的发尾,略微垂首,贴着他耳廓。那处的骨肉都很薄,几乎能透烛光。 迟镜肌肤莹白,到耳朵更是似雪似玉,被他的气息一吹,顿时跟眼尾红成一片。 第167章 少年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季逍轻笑道:“气性也大了。” 迟镜再要捶他,被青年握住拳头,低声感慨:“嗯,打人都更疼了。” 从他胸口传来不甚稳当的哼声:“……我迟早把你揍一顿。揍得你满地找牙!” “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师尊。你真要训诫弟子的话,何需此般费力。弟子把剑给你,你照着这里刺,只要一剑,一剑就行。”季逍把迟镜的拳头按在自己心口,迫使他张开手掌,与自己十指相扣。 青年轻轻地咬他耳垂,说:“一剑下去,弟子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你说什么呀!”迟镜被他激得头皮发麻,也受不了青年的胡言乱语,使劲往他的胸膛捶了一下。 季逍略一晃身,总算松开他举起双手,道:“弟子失言,全凭师尊处置。” 迟镜恼火地横他一眼,使劲地揉揉眼睛。他每次揉眼睛的时候,动作都很快,看起来跟仓鼠兔子之类的洗脸似的。 季逍又情不自禁地浮起笑,说:“瞧师尊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我可怜怪谁啊?啊??你还好意思说——”迟镜使劲推他,把人一路推到床边,顿时呆了,“只有一张床啊!” 季逍伸手道:“请。” 迟镜想让他打地铺去,可是法阵是人家建的,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要弟子服侍师尊更衣?” “……我才没有这样说。” 迟镜嘟嘟囔囔地认命了,背过身去,解下外衫。 参加初选之前,随身物品被搜查过,自然没有换洗的衣物。他施了个咒,把通身灰尘除去,准备上榻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咬唇盯着季逍。 青年扫他一眼,了然轻叹。 季逍念念有词,随后在迟镜的注视下,外面的几株小树抽枝入户,长成了一个天然的浴桶。 迟镜顿时展颜,眉开眼笑地跑过去。在窗下沐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外面的雨天,他最喜欢。 浴桶里已经盛好热水,白雾升腾。虽然窗外的视野并不辽阔、越远越像空泛的画卷,但冰冰凉凉的雨滴飘到身上,融化在暖和的水波里,令人身心舒畅,缓解了多日的紧张与奔波。 迟镜光着身子泡澡,洗前挪了一扇屏风,挡住浴桶。 殊不知凉薄的天光笼罩着他,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季逍已经用术法梳洗过了,倚坐床头,看一卷记忆里的剑谱。 书页翻动,青年的视线却落在屏风上。独属于两人的浮生闲暇,无人说话,只有翻书的细响,和水花哗啦。 他们忽然同时开口。 “师尊。”“星游。” 彼此都动作一停,而后迟镜抬腿出水,坐在桶边,用毛巾擦拭头发。 他从屏风一边探出头,湿漉漉的黑发,墨玉似的眼珠,白皙泛粉的肤色,红润的嘴唇。 季逍忘了刚才想说什么,道:“怎么了?”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迟镜鼓起勇气,把许久前深埋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以前那一百年里,很多个晚上,嗯……” 停顿良久,季逍只静静地看着他。 迟镜道:“你真的和我什么都做了?” 第138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6 话音出口, 季逍手里的书忽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 在他营造出的这方天地里,一切景物都是他思绪的外化。包括与暖阁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房间,包括他这本早在秘境与迟镜独处时就看过的、当时还拿反了的剑谱, 包括剑谱变成的碎片。 迟镜眨眨眼,装作没发现季逍被他问得内心震动。 不过刚才的问题很出格,他一时上头问了出来,现在看季逍的反应这样大,便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 迟镜悄不做声地退回来,缩到屏风后面。 少顷, 听见青年强作镇定地说:“师尊若避而不见, 弟子就把屏风拆了。” 他要拆, 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儿。 迟镜倏地重新冒头,眯起眼睛。 少年忍不住道:“怎么跟在你灵台里一样?” “不一样。”季逍缓缓地抬起眼帘,盯着他道, “如果在此地什么都做了, 可不算神交。” 迟镜:“…………” 迟镜干巴巴地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啦!星游!” 四目相对, 迟镜不想再退让了, 直直地回视着青年。 季逍的胸膛深深起伏, 而后道:“对。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你骗人!!!”迟镜毫不犹豫地大叫。 季逍说:“我回答了师尊又不信,还让我回答作甚?” “你、你说真话呀, 不许骗我!” “这就是真话。”季逍绷着脸, 语气生硬, “我早就跟师尊说过。” “呸,你肯定是唬我的。我不信!” 迟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被骗了。以前季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此子口述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还因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 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莫名有了底气,季逍没有那样做过,他不会那样做的!可这厮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没句真话给他。 少年发了好大一通火。 迟镜发火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用很大力气做事,并且发出很大的声音。比如使劲拿毛巾呼噜头发、出屏风的时候给屏风“啪”的一巴掌,还要在走路的时候“噔噔噔”踩地板。 他一边这样彰显着不满和不高兴,一边偷偷观察季逍的反应,想从青年的脸上看见动摇或者后悔的神色。让季逍后悔或许想得太美了,但动摇可以有吧?动摇那么一点点总可以吧! 没有。 一点也没有。 季逍幽幽地盯着他,迟镜每回假装不经意地扫视过去,都会和青年的目光撞个正着,撞多了几次之后,反倒迟镜羞得脸通红,抿住唇生气地爬上床、且爬到最里面去了。 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 迟镜想了想,翻身背对季逍,而且更往里挤了挤,鼻尖贴着墙壁。 室内安静良久,季逍熄了烛火。 确切地说,室内并无烛火。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充盈檐下,现在被季逍动念灭了。 墙壁变成大片的暗影,迟镜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他清楚地听见窸窣声、移动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声,而后只剩雨声——季逍在他身旁躺好,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一点龙涎香,若有若无。 对了,龙涎香! 迟镜忽然轻轻地倒抽一口气,双眼放光。要是季逍真的趁以前谢陵不回家的时候跟他颠鸾倒凤了,他怎会没闻到季逍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 少年激动得直接坐了起来,跟旁边人道:“哈哈,我明白了!答案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闻到你的味道认出你呀,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师尊。”那双淡淡的黑色眸子却凝望着他,不急不缓地说,“您确认自己还记得?” 迟镜傻了:“记得什么?” “弟子又不是疏忽大意之人,自然是待您熟睡之后,再装作道君夜半晚归,登上您的拔步床。彼时您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真的能记住弟子做了什么吗?即便闻到了我的气息,您会往心里去?即便往心里去了,待长夜漫漫结束,翌日午时方起,您还会记得那点床笫之间的异香吗。” 季逍无比冷静、一字一顿地说完了。 他每说一个字,迟镜的心就凉快一分,待青年话音落下,简直如一盆冰水泼在少年心头,顿悟的欣喜荡然无存。 “……你就是欺负我以前笨,混蛋!” 迟镜无话可说,抄起枕头往季逍身上狠狠地抡了几下,终于是死了这条心,躺下去一动不动了。 少年怀着气愤入睡,没留意雨越来越大。 最初的小雨或许只是因他喜欢,所以被安排在窗外。可惜迟镜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前在燕山郡的百年里,他曾酷爱下雨天。 因为续缘峰一成不变的雪景和晴日太像画,美丽却死气沉沉的画,所以他格外喜欢山下落雨的时候。 雨是会动的,雨天是会变的,由阴转晴、或者从如丝小雨变成瓢泼大雨,这些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变化,在他眼里却是神奇而难以捉摸的。 但现在他不在续缘峰了。 第168章 迟镜渐渐变得和世间人一样,走入世间,习惯了晴雨变幻的日子。而他那些特别的、需要身边人格外关照的地方,成了只有以前关照他的人记得的碎片。 雨越来越大,迟镜在雨声中睡得很沉。 季逍躺在身边不仅没让他觉得不安,还恰恰相反,让他睡了个忘乎所以的好觉。至于季逍睡了没有、没睡的话想了一晚上什么,迟镜便不得而知了。 少年只知道一缕阳光照在睫毛的上半截时,他终于伸了个很尽兴的懒腰,睁开眼睛。 昨夜的不愉快因为良好且充分的休息无影无踪,迟镜眯着眼东张西望,看见已穿戴整齐的季逍坐在茶案后面,喝着茶看书。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两刻钟。”青年头也没抬地说道。 “哦……” 迟镜睡得太香甜,此时看逆徒提不起半点火气,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为人师表就是要惯着让着徒弟的”,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快速地洗漱更衣完毕。 武试初选在迟镜和季逍的统领下,尘埃落定。 当考生们走出撤离点时,久久不愿离去,都围着那个月蓝色衣裳的少年,还有他的徒儿。 唯有胖子、瘦子、弹珠,一出撤离点就不见了踪影。迟镜本想和他们多说几句,却没找到人。 裁影门的倒是随处可见,那些家伙穿着鱼鳞纹制服,强行疏散了各位考生。季逍带着迟镜,御剑而起,又收获了大批考生的仰慕视线。 幸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御剑,只觉得仙人能飞、仙人太厉害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人要挤在一把剑上。 待回到客栈,迟镜惊讶地发现,门口围着好些群众。 他们好像很兴奋,使劲浑身解数地往门里瞧,不过客栈大门离真正下榻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人们什么也看不着。门房小厮被挤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守门的护卫出来,才把过于热切的群众喝退。 季逍蹙眉道:“师尊,他们在求见你。” “我??”迟镜惊讶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呀!” “貌似在谈论你体格校验抓住人贩,实战校验救广大考生于水火。”季逍略一凝神,便能听见下方的议论声。 迟镜更迷惑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实战校验才结束呀。消息走得这么快?诶,而且大家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呢!” 季逍:“……” 季逍冷冷道:“有人想不太平。” 两人化为遁光,从云上掠回了所居住的院舍。 当他们回来时,挽香正结印趺坐于堂内。无数灵力幻化的藤蔓从她座下生出,往四面八方蔓延、深深地钻入地下。 迟镜好奇地走近两步,与此同时,紫裙女子睁开眼睛,眼底有青紫色的灵光尚未熄灭。 她起身道:“公子,主上。你们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吗?”季逍先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迟镜。 挽香摇头道:“刚才放出了许多分身,四处打探消息。不过,尚未追溯到源头。这次放出消息的人,做得非常隐蔽,是有的放矢而来。” 迟镜捧着杯子问:“什么消息呀,我的消息吗?” 挽香颔首道:“是的,公子。你还在校场内,关于你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还有人自称偶遇过你,知晓你借宿在梦谒十方阁包下的客栈中。甚至有自称亲眷在客栈做事的人,说你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一墙之隔,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 “啊……”迟镜看向季逍。 显然,有人故意把关于他的事儿抖罗出去,让全洛阳都听说了。“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此话可轻可重。 往轻了说,两人的交往光明磊落,所谈之事也十分高雅,导致梦谒十方阁无法以“谣诼中伤阁主名誉”为由,处理那些长舌的公婆;但往重了说,定有人记着闻玦是未来驸马的事儿,暗中发表了不怀好意的揣测。 闻玦的处境还好,因为他一贯克己复礼,嘉言懿行,梦谒十方阁离皇都又近,人们对他抱有极佳的印象。 迟镜却很尴尬了。一个远道而来、在临仙一念宗就没什么好名声的家伙,身为道君遗孀,居然和年轻的后起之秀搅合到一起…… 哪怕人们最开始听闻他时,都听的是他武试初选做的好事,在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之后,也会换一种态度。 由此可见,传播消息者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故意用赞美引起民众注意,再打碎这份赞美、或者为它添上几分瑕疵。如此一来,迟镜很难第二次扭转人们的看法了。 而那些到客栈门口求见他的人,估计大部分是皇城小刊的“笔杆子”,专门靠挖掘、倒卖豪门望族的小道消息糊口谋生。 迟镜背后发凉。 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周而复始。 但现在的他呢?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终选,还要见很多很多人,没地方能藏。 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 包括昨天、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尊。” “师尊?” “迟镜!” 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 迟镜如梦方醒,连退两步,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迟镜心有余悸,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 挽香肃容道:“心魔。公子,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道心跟不上。若是不多加注意,锤炼心神,怕是会深受其害。” 迟镜点点头,倒是知晓此物——虽然它并不算某种“物”。可是,但凡修道之人,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心魔,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最难测的障碍,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就是所谓的“劫”。 修士皆有两大劫,一在微末入门时,名为“道心劫”,如天命信手一挥,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二在大能登仙时,名为“生死劫”,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天命注目,专攻其一人。 “道心劫”的劫难,便是心魔;“生死劫”的劫难,则是雷亟。迟镜缓着气,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偏偏在此时,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 幸好他看的书够多,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对心魔切不可慌乱,更忌畏惧,道心一动,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须自我不动如山,意志坚定,才能缓步踏过此关。 迟镜定了定神。 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因为少年“道心劫”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若在旁人身上,绝不是个好兆头。 季逍却似心弦一颤,轻抚迟镜的灵台。 他缓缓道:“师尊,您的修为……还在飞速增长。” “诶?”迟镜一愣,“是你之前给我的吗?” 季逍沉默片刻,说:“不是。是您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变快了。” 迟镜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挽香亦稍显不解,蹙眉看着季逍。 季逍说:“师尊,我上次……仿佛为您开了闸呢。您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算得上闻所未闻。” 少年呆住了。 他好一会儿后手指自己,大睁着眼睛问:“也就是说——我是个天才?!” 季逍:“……” 季逍道:“没错。” 迟镜霍然起立,心魔的阴影瞬间消失了,满心都是阳光。被千夫所指不可怕,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强到全修真界都要靠他罩着,那就一点都不可怕! 少年眉开眼笑,一下把刚才的忐忑和怯懦丢去了九霄云外。 挽香看出他身上另有玄妙,但见迟镜一无所知、季逍若有所思,知道眼下并非问询的好时机。 迟镜突然抓住她问:“挽香姐姐,十七呢?怎么没见十七?” “他啊,在院子里捣鼓东西,您自己去瞧吧。”挽香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示意他去后院儿。 迟镜立刻跑进院子,想找谢十七分享这个好消息。季逍居然认可他是天才,那他一定是个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 来到院子里,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迟镜好奇地走到近前,发现谢十七居然在锻剑。 第169章 青年仍穿着他那身黑衣,不过袖口挽到肘部,操持着打铁的工具。察觉少年靠近,他放下长锤,将锻造到一半的剑搁在槽中。 “师尊。”谢十七见迟镜神色开怀,亦露出微不可察的浅笑,问,“初试结束了吗?” “嗯!”迟镜本来是想宣扬自己的天才之名的,见状凑到跟前,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一下锻剑台,道,“你在干嘛呀?” “听那位前辈说,武试的次选就是比武。”谢十七往挽香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要和别人对战了,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 “对哦……虽然学习了剑法,但我真动手都是靠剑气,还没有像样的剑呢!”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铸剑槽边,满心欣喜地蹲下身,“已经成型了!十七你还会锻剑?好厉害啊!” 他赞不绝口,说得黑衣青年那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流露一丝赧意。 谢十七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留下一道灰痕,说:“小时候跟师父学的。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 “喜欢!当然喜欢——” 迟镜美滋滋地看着铸剑槽的水里,那柄形状狭长、格外优美的剑。虽然因锻造未完,而且没有开刃,剑身还呈古朴的暗色,但他已经满心满眼是自己的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被谢十七提起,继续锤炼。 季逍似乎在回答挽香的问题,并没有跟来。 院里只有迟镜和谢十七,黑衣青年一下一下,重复着捶打的动作,迟镜则原地转圈,不知给自己即将到手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 如果有了一把剑,那他也正式成为一名剑修了,和谢陵一样。 思及此,迟镜忍不住问谢十七:“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好?” “师尊的剑,应该由师尊取名。”果不其然,谢十七的回答很是平淡。 迟镜说:“你帮我锻的,你也有给它取名的权力呀!” 谢十七的手一顿,瞥他一眼道:“这样很奇怪。师尊,我们像是给新生儿取名的爹娘。还是你来想吧。” 迟镜无言以对,背着手走开了。他走也不舍得走远,绕着叮当作响的锻剑台,兜了好几个圈子。 忽然,谢十七好像出神了一般,好一会儿没动。 迟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十七?你是不是累着了。昨晚没歇息吗?” 锻剑绝非易事,谢十七肯定赶工了。不料,对方被他扯回神后,显得有些恍惚。 谢十七道:“师尊……我想起了一个剑的名字。” 迟镜问:“什么?” 青年抬起眼帘,在他蒙尘的清隽面容上,好像有微光闪动。少顷,谢十七笃定地说:“青琅息燧剑。我的迟镜,他有一把这样的剑!” 少年一愣,连忙问:“你还想起来了什么吗?” “没有,只记得这样一把剑,与我们相关。”谢十七迅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反手握住迟镜的手腕,道,“师尊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这个剑名,在此间同样存在?” “那……那是我前道侣的剑……就是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迟镜张了张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如实相告,“他的本命剑正是青琅息燧剑,已经在他为宗门抗天劫的那天,跟他一起,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说到最后,启唇很是艰难。 越让谢十七知晓他与谢陵的联系,事态越不可控。不仅谢十七费解,迟镜也惴惴不安。 两人半晌无言,迟镜试着开口:“你的记忆缺少太多,十七,那应该不是‘迟镜’的剑吧?你仔细想想,那把叫青琅息燧的剑……会不会是你的?” 青年眼睫一颤,说:“师尊,你认为我和你已经身死道消的前道侣,是同一个人吗?” “没、没有!你们很不一样!” 谢十七问:“那你认为,我是他用来死而复生的道具?其实我不可能回去了,对吗?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波纹,我不是从八百年前来的,我就是在他死的那一刻诞生的,直到以我的死亡换取他的新生,是不是?” 迟镜艰难地蠕动嘴唇,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是!” 可谢十七的神情像是已明白了一切。 他竟然笑了,短暂的笑意似夜雪初晴。 迟镜的心剧烈鼓动,在这瞬间,显然看到了曾经续缘峰之主的影子。谢陵的笑,也曾如此,蓦地撞入他视野,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 迟镜喃喃道:“十七……你在笑什么呢?” 青年静静地望着他,松开了他的手腕。谢十七转而拾起锻剑的长锤,随手拄着,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年的面容,起初像在透过迟镜看回忆,后来慢慢凝定了,确认是他,就是他没错。 谢十七微微笑道:“所以我已经找到你了。我的剑灵,我的妻子。” 第139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7 天黑了。 暮色温柔地渗透草木, 为天地覆上一层薄纱。 那层纱也轻飘飘地拂过迟镜面庞——应当是确有其物的,否则他怎会眼睛发痒,眼眶忽然泛酸? 少年眨眨眼, 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却见晚风吹动他的黑衣。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把他吹出了褶皱,吹得模糊。 “十七……” 迟镜张口欲言,不料背后传来人声:“师弟说谁是你的妻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迟镜连忙回身, 看见季逍负手而立, 另一只手缓缓地挑起帘栊。 他也走进院内, 微微笑着看向两人,问:“你们在聊什么?” 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直打鼓, 下意识退后半步。可他一往后退, 季逍的笑意就冷了, 瞧着比不笑还可怕。 迟镜嗫嚅两声, 只好软脚虾似的往前走, 没走两下,又被谢十七的发言惊得顿在原地。 谢十七面对季逍, 道:“我说师尊是我的妻子。” 季逍:“哦?” 迟镜没想到谢十七说得这么无所谓——简直是无所畏惧, 当即想给两个祖宗作揖求饶。 然而季逍眼风一扫, 盯住见势不妙要跑的他,问:“师尊也这么觉得吗?” 好问题。 答不好要死,答得好也难逃一死! 迟镜强笑着抽动嘴角,说:“我、我又不是剑灵,怎么会是……怎么会是十七的那个迟镜?” 季逍沉默片刻道:“假如你是呢?” “啊?!假如我是他那个迟镜???”少年惊讶得眼珠直转。 季逍说:“假如你是……剑灵。” 迟镜想都没想就道:“怎么可能!” 他这阵子看了不少书, 自认为不是以前那般好哄的,双手抱臂哼道:“忽悠谁呀,剑灵有我这么先天不足?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玩意儿,生来就是响当当的大剑师,天下仙剑无不听其号令,古书里都吹了八百遍了!十七,你听见了吗?我不可能是剑灵,你……你记错了吧!” 少年略略提高声音,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分缺失的底气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谢十七说的不可能,还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续缘峰上、道君的遗物之一了。面对谢陵的复生,他已没有了纯然无瑕的喜悦,满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如果谢十七说得对,他……他想都不敢想。 剑灵不剑灵的都先放一边吧,这是否意味着,谢陵从不曾真正地死去?也就是说,他们的道侣关系从不曾解除,上天绝不会允许迟镜新换一条红线。 修士结契,天道见证,属于天命血契的一种。 若修士贸然违背,是会挨雷劈的! 迟镜望着谢十七,这一刻竟然更不敢看季逍。虽然在余光里,季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见他说的话之后,还加深了一抹笑容。但迟镜的心突突直跳,突然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悲哀。 谢陵如果能活过来,对天下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事。 连季逍都没有真正阻拦过道君还阳,只是试图以提供帮助,要挟迟镜改嫁。 可是他呢? 他现在心里想的,居然是谢陵复生后如果还记得这段时间的种种,会不会…… 季逍幽幽地提醒:“师尊啊,当初可是道君亲手把你推给我的。怎么看您这天人交战的样子,又在担心他作何感想?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弃他如敝屣,如他所愿移情别恋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季逍的话太难听,迟镜下意识反驳,又对着谢十七无缘由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弃如敝屣什么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和那个人继续。” 第170章 谢十七离他更近,就站在他面前。 却不知为何,两人仿佛隔得遥远。谢十七与迟镜当中,无形的夜色变成了真切的纱,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色。 谢十七轻声问:“为什么不想继续了?师尊。” 他这道称呼,让迟镜勉强把他和谢陵区分开,道:“因为他不要我爱他,要我爱别人……” 谢十七没看季逍,问:“他要你爱的,是师兄吗?” 迟镜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谢陵没有强迫他接受季逍,甚至根本没管他会怎么想,只是在暗中布局,引导季逍对他的感情逐渐出格。 当然,在见证了季逍灵台里的记忆后,迟镜发现这人弥足深陷得太快,几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所以他摇头也摇得不太顺畅。 季逍见缝插针,淡淡地说:“我爱上师尊是我自己的事。要多谢那位的成全,但究竟爱与不爱,只我自己说了算。” “星游!”迟镜小声叫道,叫了一声有没力气反驳,说,“你先别添乱了行不行……” 谢十七沉默良久,道:“所以,是他——是我伤害了师尊。” 一句话把迟镜好不容易作出的区分抹平了。少年一愣,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很想摇摇头说“没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没有”,还是“没事的”。 现在想来,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得像发生在上辈子。 季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带离了后院。 他们的住处只有大小两间房,大的发生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到,小的则给了挽香。 于是两人走个不停,一直出了馆舍,然后走过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回廊,往客栈深处去。 迟镜知道季逍生气了,也知道季逍气什么——他发现了迟镜根本没斩断对谢陵的一切,包括感情,包括思念。 就算是因谢陵而扭曲的那点恨意,从迟镜浅薄的思绪、苍白的理解里,能拿出来的最深的恨意,也被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日复一日地淡忘了。 在燕山郡上演人生百态爱恨情仇的戏台上,这种人被称为“贱货”。 迟镜的心抽痛,想起了看戏的人们怎么骂这种角色:记吃不记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不配获得任何人的真心,因为他才是最没有心的那个。 少年不敢想下去,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季逍这次没有迁就他的步伐,大步流星。 迟镜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说,只能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任他拽着自己走。 终于,他们穿过客栈的园林,来到僻静无人处。 月亮出来了,小得不像银盘,而像一粒玉珠,渺远地钻在云层上,或许是天空流的一滴泪。 但就这么点大的月亮,这么少的泪水,竟泻下了满修真界的清辉。今夜望月的人不知其数,而皎洁的月华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万般情绪都无所遁形。 季逍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回头。 他克制着怒意,与无来由的怨恨。一旦回头,恐怕就会酿下无法挽回的恶果。伤人的话他说得已经太多,为之所做的弥补和赎罪也似泥沙难填江河。但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好像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阖上心中伤痕。 顶多阖上,没法愈合。 等到了安静的地方,吹了足够久的风,季逍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身后踉跄了一路的少年。 其实在路上时,季逍的心底一直隐藏着一丝幻想——如果迟镜摔倒就好了。那样他就有了一个借口,咽下这口气,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只是沉默地送少年回去。 可是迟镜努力地跟到了这里。 季逍已经松手,两人中隔着一尺月光。他们都被照得褪色了,人影、面庞,变成画上的线条。季逍是刻出来的版画,刀削斧剁,凌厉的直线入木三分。迟镜则是还在渲染的笔墨,那一根根细而柔和的线在抖,在颤,在不停地渲染,是他在哭。 迟镜整张脸都皱了,哭得发不出声音。他没有一点办法,心已经被剖开给眼前人看了,他想藏的都被亮出来。是,他没有忘记谢陵,他只是口口声声地说要恨他。但恨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连爱都一知半解,去哪里学会恨呢? 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划过面颊。 好像白玉从顶端融化,落下半凝固的烛泪。 少年咧着嘴,无声地嚎啕大哭。他垂手站在廊下,因为不会找借口、也不想再自欺欺人,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唯有与之一同痛苦。 季逍怔怔地站着,许久才问:“师尊你哭什么?放不下旁人的是你,答应以后和我在一起的也是你。” 迟镜说不出话,季逍继续道:“你是知错了,但不能改。你也知道自己会食言,但放不下作出的承诺。” 他嗓音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的眼睫渐渐低垂,视野里只剩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的泪。他终究不忍,也或许是习惯了对眼前人不忍,抬起手,轻轻地用指节擦少年的泪。 只擦了一下,手便落回身旁。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三魂七魄从体内散出来了似的,明明人在原地站着,却像有好几个季逍的影子晃出来,东倒西歪的融了碎了。 “我们回去吧。” 最后,季逍浅浅地笑了下,像很久以前,对他称作“如师尊”的迟镜,装出来的那样。 青年转身离去,却在这瞬间被牵住了手。不是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是捏住袖子,而是精准地摸到了他的手,牢牢地攥在一双掌心。 “星游,我们试一试!” 季逍愕然地回头,迎面看见溶溶月色间,一张比皎月更清丽的容颜,被泪水洗尽了凡尘,乌黑剔透的眸子紧盯着他。 迟镜说:“我们结侣吧!” 第140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8 少年的嗓音清亮, 似掷入湖中的玉石,惊动了长夜。 季逍因他一句话凝滞良久,一直到开口时, 仍感到极不真切,缓缓道:“……师尊?” “有问题,那就解决——你是对的,我稀里糊涂太久了。总要有点决断吧?”迟镜飞快地抹了把脸,认真地说,“你同意的话, 我们就结侣!现在就结!” 季逍张了张口,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现在结, 现在怎么结?你后天要文试初选,大后天武试初选……” “结侣很快的呀!立誓结契,心诚就行!” “不行。”季逍一口否决, “我给你的不能比师尊给的差。至少也要有三书六聘十里红……” “那下辈子都忙不完!”迟镜一挥手道, “你实在喜欢的话以后慢慢补, 我们先去找地方立誓吧!” 他上前几步, 季逍却后退了半步。 青年被迟镜冲动的发言砸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极力维持的理智如雪山崩塌。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做出了决定,选择了他, 还这样主动地追到他跟前, 一遍遍提出那个他无法拒绝——不,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提议。 季逍双手垂在身侧,几乎变成了木头。 迟镜看他魂魄出窍的样子看得心急,把青年的手抓起来晃悠:“星游你说话,你是不是傻了?” 季逍倏地按住了他的嘴。 青年的掌心贴着迟镜的唇瓣,严丝合缝。这下总算按灭了一点少年的激情, 让他冷静几分。 可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季逍,眼底融化了月色,看得人心里一颤。 季逍说:“再让我缓缓。师尊,你……你太儿戏了。我不信你真的想和我结侣,你一定是被愧疚冲昏头脑了,我……” 迟镜一口咬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季逍吃痛,从浑浑噩噩、朦朦胧胧的状态里脱身,轻“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撤手,迟镜却咬着他不放,甚至面带威胁地歪起脑袋瞧他,颇有示威之意。 季逍挣不得他,咬牙道:“师尊你……你就是这样对弟子耍赖的吗?” “不懂事的弟子需要一点教训。”迟镜叼着他不松口,含糊吐字,“我就问你——这侣你结是不结?” 季逍道:“结了你能忘了谢陵吗!” 迟镜说:“我是结侣又不是失忆!” “那结了有什么用?你心里永远有他!”季逍冷笑,索性拼着被咬出血,捏住少年的脸蛋,迫使他靠近自己面前,“师尊啊,你到底怎么才能放下?难道真的……真的要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才能重新开始?还是说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看不见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青年声线幽微,听得迟镜背后发毛,不觉把齿关松了。 第171章 少年被掐得脸颊肉鼓起,嗫嚅道:“我、我会努力的,星游你不要说那些吓人的话……”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好像想用目光把迟镜化在手里,两人肌骨相融、血肉合一,才算安心。 季逍问:“师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迟镜茫然道:“什么事?” 季逍不语,细细辨别着少年的神情。半晌,不仅没看出任何端倪,还被莫名其妙的迟镜踢了一脚,他这才放开手,极力克制地说:“明日,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因为太大一块,鼓鼓囊囊地撑在心口,令他想到便心跳加快;又比悬着的时候好上许多,有种紧张兴奋、但终于踏实的感觉。 少年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好”,捧起季逍的手,看着他虎口处的牙印,有点后悔。 不过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头脑空空之辈了,他小声捏诀,往季逍的伤处点去。灵力化蝶翻飞,转眼将伤痕愈合,少年看自己做得不赖,抿起嘴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已不自觉变得柔和,说:“回去吧。” “嗯!” 迟镜做完了重大决策,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当一座山挡在前方、甚至往自己身上压来的时候,必须开出一条路来。 至于路通往什么地方,唯有走下去才知道了。 季逍牵起他的手,率先往回走去。迟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 因为梦谒十方阁承包了整座客栈,他们所处的瓦楼空无一人,长廊的古木地面反光,如一条月下的银河迤逦向前。偌大的天井里花草寂寂,片片霜华悠然落下,仿佛有雪白的神鸟在屋顶梳理羽毛,送来星星点点的微光。 两人经过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迟镜看着未点的灯烛,便想起龙凤喜烛;看着罩灯的薄纱,便想起遮面的盖头。 他胡思乱想,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确有事情瞒着季逍。 与闻玦探访段移那天,季逍刚好也去和公主见面了。迟镜回来时已经很晚,只有谢十七等着他,季逍挽香都彻夜未归。 虽然迟镜去找段移前,向挽香透露了想法,但季逍之后一直不曾过问。是挽香没有和他说吗?还是季逍认为,在闻玦的陪同下迟镜不可能和段移深入接触? 少年暗暗抿唇,不敢贸然发问。 他和段移的交易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季逍的地方,硬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无非是跟无端坐忘台搅和到了一起,堪称是铤而走险。可复活谢陵逆天而行,不冒险如何成事? 要告诉季逍吗?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看向身侧青年。季逍若有所觉,恰好也回头看他。 与季逍目光相对的霎那,迟镜气息一轻——他从没见过青年这样温柔真切的样子,剥离了假意虚情,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深,甚至被他刻意地压着,但轻松之感渗出眼角眉梢,好像刚结束了一段对美好明日的构想。 季逍问:“师尊?” 迟镜摇摇头,打算先去跟挽香通通气再说。季逍现在正值愉悦,就算为着不泼他冷水,也不能在此时坦白和段移的私下会面吧? 两人静静地穿过寂寥庭院,回到住处。 迟镜满心思量,季逍则似沉浸在梦里,仿佛时不时望迟镜一眼,确认他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精变的。 迟镜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瞧他,假装看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如果是以前,季逍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可是今晚的季逍好似中邪,完全没把迟镜的表现往不好的方面想。 挽香依然在灯下守夜,整理着她的绣线。 看见两人手牵手回来,她露出微微的惊讶神色,笑道:“居然能握手言和而归,真是难得。” 被她一打趣,迟镜的脸色不禁涨红,刚才没反应过来的羞赧这会儿跟上,把他变成了吞吞吐吐、只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呆子:“啊……嗯,没错!我们、我们说好了!” 挽香问:“说好了什么?” “明天,明天我们就……”迟镜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边人,示意他讲。 季逍定了定神,说出来的话却没比迟镜高明多少:“不是明天,后天。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不,后天不行,争取本月内吧。” 挽香无奈道:“后天当然不行,公子要参加次选。你们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脑袋被抛光了一样,莫不是被梦谒十方阁的修士偷袭了,嗯?” 梦谒十方阁的三宝属性修士奇多,听说他们对境界低很多的敌人出手时,重则致死,轻则把人打成傻子。 迟镜不得已,把季逍一股脑推进房中,关上房门。青年竟也由着他,完全没有反抗。挽香看着他俩,愈发觉得离奇,笑吟吟等着迟镜解释。 终于,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回她面前,道:“我们去外面说好不好?” “这儿还有东西等着你呢。”挽香把桌上的长条木盒端起来,递给他。 迟镜开启木盒,看见了一柄十分漂亮的仙剑。 雪白的剑身,和还在铸剑槽里的样子截然不同。青灰色的剑胚被锻尽杂质,呈现冰玉般的光泽。这把剑比起寻常的形制,略显狭窄,因此更显得优美轻灵。 剑柄则由月木打造,很是少见。月木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但颜色如雪、质地温润,完全为迟镜量身打造。显然是锻剑之人考虑到了他皮肉娇贵,特意选用了这种木材,免得迟镜磨出剑茧。 剑格下方,刻着一道小巧的平安符。 传闻此符是符修所学中唯一没有实际效果的符箓,仅仅求个好兆头、作个好念想。但画符者的心越诚,平安符便留得越久,或许真有庇佑安康的作用也不一定。 迟镜看着这把漂亮安静的剑,怔了片刻。 他环顾四周,透过窗户看见,隔壁空屋的屋顶坐着个人。只消一个背影,迟镜便能认出来,那是谢十七。 青年拿着一斛不知是水、茶、还是酒的东西,望着今夜格外明晰的月亮,一动不动。夜风吹着他万年不变似的黑衣,竟有种何人初见月、何月初照人的味道。 “公子要去请他回来吗?今夜风大。”挽香替迟镜撩动珠帘。 “我……不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关上,站在原处发呆。挽香见他这么用心的礼物都不收,猜到了什么,重新放下珠帘。 迟镜苦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清明。 他说:“挽香姐姐,你那次帮我检查了内府之后,我去找段移了。不过……” 少年故意没往下说,观察着女子的神色。 挽香笑了笑,道:“不过结果不太顺利,对吧?其实我随主上回客栈时,被苏亭主敲打了一番。她话里话外地让我们管着您,别教您去打扰闻阁主了。主上不想让您伤心,所以特意跟我说了声,让我别提这茬儿呢。” “啊?苏、苏亭主?”迟镜一愣,“她去找你们啦?” “嗯。你们是不是稍一不慎,被她的‘观音眼’瞧见了?苏亭主说,幸亏她发现及时,阻止了你们和段移接触,否则这勾连魔教的罪名,怕是跳河也洗不清。” 挽香拍了拍少年的肩,宽慰道,“无妨,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梦谒十方阁关着段移,定是想待闻阁主与公主大婚前,将此罪人献给朝廷,以表忠心。可段移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无端坐忘台的家伙们,怕是已混进皇都了。等段移逃出去,您还有别的机会取得神蛊。” 后面的话,迟镜根本没听进去。 他满心疑云,不知苏金缕的“发现及时”是怎么回事。莫非当日,闻嵘紧跟着他们见到段移,发现了什么端倪?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滋长,少年云里雾里地跟挽香道别,抱着装换洗衣物的小盆儿去洗漱了。 偌大都城,多方势力交汇。波谲云诡之间,怕是没法再独善其身。 不论如何,明天还要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第141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9 迟镜本来以为, 立誓结契再怎么麻烦,也就是摆点果子香瓜、插两炷香,跟老天双手合十说点好话, 这事儿便成了。 没想到他昨夜睡时,瞧见季逍在案前写着什么,今早醒来,季逍还在那写。 少年迷迷瞪瞪凑过去,眯着眼看,待看清上面流水似的材料, 意识到季逍在记结侣的用具单子, 立即清醒了几分。 “师尊醒了?” 第172章 季逍通宵未眠, 依旧神清气爽。神清气爽之中,另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总之是很爽,爽得迟镜好像被他闪了眼睛。 迟镜干巴巴地问:“要、要这么多东西啊?” “嗯。” “能不能……节省一点点?我没有这么多钱……” “您说笑了。”季逍弯起唇角, 十分温柔地说, “您没有钱。” 迟镜:“……” 少年板起脸, 下意识想怼回去。可是面对着季逍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吭不出声! 季逍微笑道:“自然不必您出钱。您等着坐享其成就可以了。结侣的仪式比较复杂, 弟子看了黄道吉日,十五天后是难得的好日子。届时门院之争事毕, 我们刚好有空。师尊意下如何?” “好啦都听你的啦……”迟镜嘟囔着看向材料单, 瞧见很多新奇玩意儿, 忍不住问,“松潭露是什么?还标注要百年老松、十载清潭……” 季逍说:“这是合卺酒。修士本不宜饮酒,合卺所用自然以天地精华为妙。松潭滴露,天然带有一股佳酿的清香,闻之即醉。用来代替酒浆, 再好不过。” “哦,挺厉害的嘛。” 迟镜穿着中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乖乖地站在书案边,压到了纸也浑然不觉。他捧起单子瞧,又指着一处问,“木藕糕呢?是不是好吃的?我可以吃不?” “师尊饿了的话,早点已经在堂上了。木藕糕是献给天道的祭品,不吃为妙。”季逍解释道,“此物并非木藕所制之糕,而是木制的藕糕。师尊馋木头了吗?” “你才馋木头。” 迟镜脸色薄红,连忙转移话题,找着其他不认识的玩意儿,请教起来。这样一看,他发现立誓结契的仪式章程极多,季逍要在十五天内备好一切的话,恐怕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行。 幸好,看季逍的样子乐此不疲。他一派轻松,记录得井井有条,很多地方还批注了经验心得。 迟镜不得不怀疑,这家伙因为百年前为谢陵筹备过婚事,才做得这样得心应手、熟能生巧。 最后少年数了数,要买的东西几车都装不完,不禁麻爪。 季逍轻声说:“师尊,修士不比凡人。凡人成婚,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不仅官府有籍册载入,还在十里八乡皆有传扬,众所周知。但修士一生,风行水上,岁久无乡。我们若决意身心一体,机缘相融,唯有上达天听,请天道见证。” 迟镜愣了愣,长舒一口气。 他把材料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说:“好,我们吃完早膳就出发!” — 清早的洛阳颇具烟火气,微薄的晨曦像兑多了水的白粉浆,慢慢地涂饰在街坊邻居的屋子上。 虽然都城被严格管辖着,但沿街叫卖早点的推车总是法外狂徒。原因无他,巡查的军爷们早上也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恢复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而在享用早膳的这段时间,是洛阳皇都难得的温情一刻。 皇帝亲自开设了数十家书塾,下令让所有年满五岁的孩子去开蒙。因此在嚼着煎饼的军爷们跟前,一群结伴上学的小豆丁围着早点推车,举着手臂,挥舞着娘亲给的铜板。 不多时,热腾腾的包子烧麦用草纸垫着,递到他们手里。 当兵的看了就骂,问老板怎地不给他们也拿纸包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说刚出锅的太烫了拿不住,当大人的不要这么娇气。 迟镜出门时,正巧瞧见路对面的这一幕。 他忍不住盯着,双眼微弯似月牙,盛满了高兴的神采。季逍没有打扰他,等他看完了,才领路前往今日的目的地:登鹊楼。 此楼乃是整个洛阳最阔的买卖场,东南西北的好东西汇聚一堂。想到要逛商铺了,迟镜不禁兴奋——他上一次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还是在燕山郡的时候呢。 来到登鹊楼前,却见大门匾额旁刻着一个“梦”字。此字背后,还有江南烟水的图景,分外精美。 迟镜小声道:“星游,这不会是梦谒十方阁的地界吧?” “师尊真聪明。”季逍百年来第一次这样不掺任何假地、近乎浓情蜜意地夸奖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洛阳城里自然有许多梦谒十方阁的产业。因为我们要买的多半是仙家用品,来他家买最好,别处未必有货。” 迟镜听话点头,迈进门槛。 两人不想引人注目,所以迟镜又戴了幕篱,季逍也隐去了衣上的云山纹。不过季逍那张脸很难不让旁人注意,被他护着的小公子就更令人好奇了。 一进楼内,暖云香雾迎面而来。迟镜一眼发现,进门右手边的铺子在卖“吉利牌”。 这玩意儿顾名思义,是讨彩头的。铺前支了个摊,摊桌上摆着一排签筒,抽出来的签上写着不同的吉利话,抽中什么话,就会得一块刻着那话的吉利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客官抽一发?大相国寺的主持亲手开光的,菩萨保佑,灵验得很!”铺老板向两人招呼。 季逍说:“谢谢,我们修道。” 可是迟镜没玩过这个,有点挪不动步。季逍看他一眼,取出碎银道:“罢了,抽几支。” “好嘞客官,抽哪个筒?最近‘步步高升’和‘鸿运当头’很紧俏啊!” 迟镜问:“是保佑考试的吗?” “当然了客官,您请您请。”铺老板收了季逍的银子一掂量,面露狂喜,顿时对迟镜点头哈腰起来。 迟镜犹豫了一下,挑出一支,照着签上的话念道:“顿开金绳扯玉锁,今日方知我是我……这、这是祝考好的吗?” “嗯……客官抽中的吉利词颇有深意啊!”铺老板手摸下巴,当即牵强附会地扯了一大堆好话。迟镜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其实就是把签放错筒了。 不过,确实是个好句子,他很喜欢。 铺老板双手奉上金墨红纸、抄写此句的吉利牌。该说不说,此物做得精致,还有红绳串着,看着确实喜庆。 迟镜接到手中把玩,铺老板趁机继续道:“您的手气真好,和一位大人物抽的一模一样呢。” 迟镜道:“大人物也玩这个?” “正是,还是一位顶神秘的大人物。不过嘛,咱们毕竟是他家下头讨生计的,哪里猜不到他是谁呢?不看脸也晓得,乃是梦谒十方阁之主,闻玦闻公子呀!”铺老板神秘兮兮地说,“他竟也求考运签,真是稀奇。闻公子参加门院之争,魁首定是他囊中之物,求这劳什子干啥?” 迟镜:“你刚说这个很灵验……” “咳咳咳!可是闻公子他,他需要吗?他不需要。所以他是给自己求的签吗?八成不是。他不是给自己求的,又是给谁求的?嘿嘿!客官,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铺老板得意洋洋,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说起大人物的小道消息,那叫一个摩拳擦掌。 迟镜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了季逍一眼,又“唰”地转向铺老板,磕磕绊绊地问:“所以他、他是给谁求的?” “自然是前阵子跟他私定终身的那位——临仙一念宗的迟镜呀!”铺老板手舞足蹈地宣布了答案。 迟镜:“……” 少年眼前一黑,却因捕捉到了铺老板话里的关键,按住胸口追问:“你说什么?私定终身?!” 季逍阴恻恻地开口:“何来的谣言,无稽之谈。” 铺老板连忙道:“大人明鉴,事情都传遍了,要不是闻公子真的来这儿要了支签,咱是打死不会信的。您二位是不是没听说过迟镜?哎呀,他的大名已经传遍洛阳城了,据说俊俏得很,之前是伏妄道君金屋藏娇的宝贝,现在……” 季逍拉着迟镜,二话不说地走了。 铺老板还在后边叫唤:“客官?客官!” 迟镜也不敢逗留,走得飞快。幸好有幕篱挡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保持了一路,直到进了他们要找的店。 售卖仙家人士所需器物的门店,比刚才那铺子清净不少,也宽敞不少。 想来是梦谒十方阁为自家修士备不时之需所设,进门也无人打扰,唯有角落的香炉袅袅生烟,贴在房梁上的符箓发出流水般的古乐,当真是“声动梁尘”。 迟镜总算缓过气来,悄悄撩起幕篱的垂纱,冲季逍苦着脸道:“怎么办?” 季逍面无表情一扬眉:“什么怎么办。” 迟镜:“我和闻玦……” “闻阁主的事,就交由五位亭主操心去吧。师尊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不出一个月,你我结侣之事便会昭告天下。届时师尊顶多算婚前惹了一桩风流韵事,而他,是逐鹿中原的失败者。”季逍挑拣着货架上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 迟镜张了张口,作为被逐之“鹿”很有意见:“你别说得好像闻玦掺和进来了一样,他可没跟你们似的动手动脚!” 第173章 “我‘们’?”季逍手一停,似笑非笑地转向他,柔声问道,“师尊,除了我还有谁?” “……” 迟镜立正站好,生硬地说:“还有谢陵。” 季逍道:“死人不算。” “好啦是段移啦将死之人勉强算吧!”迟镜破罐子破摔地叫道。 季逍听见段移,不屑地轻笑:“败寇之流,死有余辜。不过他下在师尊体内的蛊,还需处理。” 迟镜心一悬,道:“你还记得?” “当然。不过师尊不必挂怀,这件事,我会与季瑶商议。反正段移会被梦谒十方阁献给朝廷,真是一份……很别致的聘礼。” 季逍挑东西的标准明确,眼光毒辣,柜台后的小厮发现有识货的客人,起身招待。 迟镜忙放下垂纱,恰好掩饰了提及段移的忐忑。两人终于能好好地采买物品了,登鹊楼也不负“洛阳第一买卖场”的名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即便店里没有现货,也能在季逍规定的时间内调货上门。 因为明日还有文试次选,季逍让迟镜去待客的茶案旁休息。迟镜掏出书本阵前磨枪,不过心思总是飘走。 他望着季逍挑选器物的背影,看着待季逍结账的东西越来越多、小厮抄写的调货单子也越来越长,莫名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快梦一场,须臾就要醒来。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对面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迟镜本想叫季逍一声,但看季逍专心致志,又想到他们沿途吸引了不少注意,或许那只是个偷看热闹的人罢了。 迟镜双手抓头,努力摒弃杂思,认真温书。 他和季逍一直待到了晚上,期间点了餐馆跑腿儿,送来吃食。这个店十天半个月才有人造访,今个儿碰上大客户,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 终于,窗外已华灯初上,满街烛火。季逍把买好的物品收进芥子袋,还有大小十余件东西,得等送货。 两人满载而归,迟镜也调整好了状态,对明日的次选略有把握。 说来神奇,他在读书方面十分灵光。虽说学的时候焦头烂额,但从未碰上学不会的,谈不上文曲星下凡,却也是一点就透,念书的好苗子。 少年步履轻快,与季逍原路返回。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路旁的野藤忽然站起来,化成了一名紫裙娉婷的女子。 挽香把他们引入巷子里,道:“公子,主上,你们今日去做什么了?” 迟镜预感大事不妙,忙问:“出事了吗?我们去买了很多东西。” “筹备结侣的东西,对不对?”挽香说,“关于你和闻阁主的流言愈演愈烈,怕是裁影门的周送在幕后推波助澜。今天你去买结侣仪式所需之物的消息,也已经不胫而走,现在洛阳都在传,说你准备带闻阁主私奔了。” 迟镜:“?” 少年大叫一声:“什么?!” 第142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 趁着夜幕降临, 一驾马车驶入了宫城。 这是一驾很不起眼的马车,通体由乌木打造,不事雕刻, 也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其精良的做工、压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响声的车轮,就知道车的主人非同小可,主人用马车承载的客人也绝不简单。 至于主人与客人即将发生的会面,势必能引发当前洛阳城的上空、狂风彤云的变化。 车帘的四角都被钉住,无法撩起来看窗外。 迟镜尝试拉开一丝缝隙,瞧瞧自己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宫装老妇人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 立刻清了清嗓子。 少年放下手, 紧张地摩挲衣角。 面前这位嬷嬷来自宫里,自称万华群玉殿的殿前掌使,按照品级, 相当于朝廷的三品大官。 而她从迟镜登车开始, 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少年深深地吐息, 尝试使自己平静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要去拜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百闻不如一见, 正好向她问清多日来的困惑。 至于公主不许他有外人陪同、非要他只身前往, 大概是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使然吧。 迟镜胡思乱想,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因为认真思考的话, 万一琢磨出什么可怕的缘故, 他却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上车没有回头路了。 季逍不赞成他来, 可他还是来了。 当迟镜惊闻噩耗——自己和闻玦的关系已经在群众的口耳相传中无可救药的时候,公主的马车恰好出现在客栈门口,万华群玉殿的掌使直直地向他走来。一切都向他证明,流言的源头不仅是裁影门周送。 恐怕在周送背后,另有其人, 而那人自揭庐山真面目,请他入宫一叙。 季逍说公主不是恶人,但也绝非能用“好人”形容的。 他本欲替迟镜回绝邀约,迟镜却咬牙接受了。原因无他,并蒂阴阳昙在公主手上,是她万华群玉殿的镇殿之宝。迟镜需要那朵花,便没有跟公主讨价还价的资格。 掌使见他明理,眼底流露赞赏。 可是一上马车,这位嬷嬷就似定海神针一般,不肯再吐出半点讯息了。 终于,马车停下。 在重见天光之前,迟镜先闻到了一股奇香。 幽长的、如梦似幻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温柔地渗入他发肤之中。不止是鼻子闻到了,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香气像有实质,是引路的灯火,也是彻晓的歌声,在他嗅到的霎那,便占据了他的心扉。 迟镜明白:他已来到万华群玉殿。 车外等候的宫女拉开车门,请迟镜下地。少年甫一踏上地面,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无言。 在他脚下,是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方砖,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花草图案。在他左手边,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在他右手边,则是一条笔直的玉道,通向一座通体银白、芳菲点缀的宫阙。 不知名的香气在空中流溢,分不清是从何处传来的。 迟镜环顾四周,发现各处皆有葳蕤的植物,经过精心打理后,巧妙地融入景致,为此地的风光添色。 宫女示意他取下幕篱,前往湖畔。 少年这才发现,湖边停着一叶小舟。船头立着一道背影,腰配黑金盘龙刀,身披锦缎绣鳞袍,即便在柔美烂漫的月光下,也不改睥睨气度、冷傲风姿。 死太监。 迟镜在心底脱口而出。 这称呼如此顺畅地冒出来,足以证明他不是在骂周送,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姓周的家伙就叫这个。 不知为何,掌使嬷嬷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想起被闻玦读心的经历,不敢耽搁,快步朝游船走去。 周送慢条斯理地回身,道:“续缘峰之主大驾光临,让本官好等。” “不想等的话,你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呀。” 迟镜迈步上船,坐在离他最远的船尾,顶着无比乖巧的表情,说出了无比冒犯的话。 少年一想到周送在背后传他和闻玦的艳闻、闹得两人做不成朋友,就想把这位裁影门的头子踹湖里。 周送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掌使嬷嬷。 嬷嬷又看了迟镜一眼,说:“表里如一。” 周送冷笑一声,稍一运力,周围的湖面泛起了波纹。隐约有荧蓝的光华在水下旋转,推动小船,稳稳地驶向湖心。 迟镜忍不住问:“她说我表里如一,什么意思?” “那位嬷嬷是三宝属性的修士,梦谒十方阁旧人。”周送满含嘲讽地道,“你在马车里骂本官了?” 迟镜说:“没有。” “嘴上没骂,心里肯定骂了。” “没有。” “续缘峰之主何必嘴硬,难道掌使嬷嬷元婴期的修为,还看不出你的想法?” 迟镜诚实地说:“我下车之后,看见你才有感而发的。” 周送:“……” 男人阴柔的面孔稍显扭曲,问:“有感而发什么了?” 迟镜惊讶地说:“我怎么会当面告诉你?”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发现掌使嬷嬷与宫女们并未同行,于是大着胆子说,“嬷嬷那么厉害,你去问她呗。让她告诉你。” 周送:“…………” 周送用脚想也知道,迟镜骂他的必然不是什么能令他展颜的好话。按照他的秉性,本不会对此刨根问底,给自己添堵。 但不知为什么,眼看少年好端端地坐着、纯良又无畏地与他对视,周送突然生出一股磨牙的冲动,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便难以平息。 迟镜听挽香说过,有些变态面对可怜可爱的人或物,就想将其毁了。他出门在外,一定要防着这种心智不健全之徒。 第174章 少年与周送四目相对,立时想起了挽香的叮嘱,假装刚才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湖心。 离得近了,钻进迷蒙的水雾,才见湖心有一小岛。岛上郁郁葱葱,盘根错节,瞧着不似一片土地,而是随风播播撒的种子无意长成森林,于是在虬结的根须上,逐渐有了落足之地。 树干都是霜雪般透明的浅白色,树纹则是淡淡的银。 树叶最奇特,居然是深浅不一的紫。此时的湖面波澜不兴,偶有落叶飘零,融入朦胧的月光。 迟镜提前起身,拍拍衣裳,整理仪表。 他现在比以前懂事得多,知道打理自己了。站起来后,视野也更远,他瞧见一枚小巧玲珑的亭尖,露在堆叠的紫叶当中。 周送见游船靠岸,不得不咽下一口气。迟镜看出来了,这人是水属性修士,所以能当船夫。 小舟搁浅,少年一刻也不多待,率先上岸——几块长条形的汉白玉砖摆成一条小径,通往岛中央。 一座古老的亭子出现在路尽头,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 四方的亭子,恰好有四个位置。离迟镜近的位置上,是一个略为眼熟的身影——少年定睛一看,心中一跳,因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爷季渊,世称“点石散人”者是也。 王爷怎么也在? 迟镜正当迷惑,就见衣着清贵、风度沉稳的男子半侧过身,对他随和地笑了笑。王爷这一动,便露出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女子,容颜姣好,顾盼神飞。她身着华丽的宫装,眉心一点红,不知是天生的朱砂痣,还是大相国寺赐福的花钿。 在中原地界,为了压制道家仙法的影响,皇帝推崇礼佛。绝大多数佛修远在天竺,即使受到中原朝拜,也难成什么气候。 于是乎,佛家的气象也呈现在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身上。 迟镜看向她时,她恰好也抬眸看向迟镜,眉心的丹注原来是一点花蕊,衬着黑盈盈、稍显狭长的瑞凤眼,明艳不可方物。 迟镜默默地想:这位公主殿下,和季逍一点也不像。 季逍不论私底下的性情,在外还是很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则不然,凌人的盛气毫不遮掩。 迟镜倒不觉得讨厌,只是忍不住想到了别处:如果季逍没有经历儿时的变故、同样在皇宫长大,是不是也能长成这样骄矜跋扈的样子呢? 他低头道:“殿下。” 修仙之人,不拘凡礼,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公主道:“赐座。” 周送示意迟镜坐下,然后自己也一撩衣服下摆,坐了剩下的位置。说起来此次算秘密聚会,迟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和这样三个人围在同一张桌子旁。 石桌没摆任何东西,仅刻着一副棋盘。 迟镜知道多说多错,绝不主动发言。幸好公主只是看起来凌厉,待他却有种不知缘由的温和,看出了少年心里紧张,便让周送来说明一切。 她今夜的目的很简单。 公主与闻玦的订婚之期将至,就在半个月后——刚好是季逍看中的黄道吉日。届时皇帝会宣布联姻,虽然不是真正成婚,但如此一来,两人的婚事再无转圜。 而公主直接拿出了并蒂阴阳昙,以此作为交换。 她要迟镜立下血誓,答应在日后她与闻玦的婚典上,前去抢亲。 第143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2 离开湖心亭时, 迟镜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向掌心,一枚精美的钥匙流光溢彩,静静地躺在那儿。 湖水哗啦, 小舟载着他往前飘,前往万华群玉殿,去取并蒂阴阳昙。少年站在船头,迎风不动,王爷坐在船尾,两个小巧精致、却有大力的铜制偃偶一左一右, 手执船桨, 稳稳当当地划船。 贵人议事, 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 刚才周送一席话,似狂轰滥炸一般,没给迟镜任何的反应机会, 就把选择撂在了他眼前。 立誓抢亲, 并蒂阴阳昙拱手相送。 若是不肯, 公主只消扬手, 这朵名动天下的奇花便会零落成泥。 迟镜没得选。 见他做决定做得干脆, 公主心情愉悦,让周送闭嘴, 亲自与迟镜对谈。寥寥数言, 却似一个个惊雷在迟镜耳畔炸响。 原来此番谋划, 从迟镜收到来洛阳的请帖时,便开始了。周送早在秘境就嗅到了闻玦与迟镜的关系不一般,也不管是何等关系,总之匪浅,立即飞书上报给了公主。 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华群玉殿里, 公主的目光落在她精心栽培的并蒂阴阳昙上。 世上怎有如此天公作美、顺理成章之事?她想利用一个人,手里刚好有那人渴求的东西。 自那时起,洛阳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迟镜入局。 他在皇城住下的第一夜,遭遇刺客,正是裁影门所为。毕竟迟镜太过弱小的话,梦谒十方阁或许会为了保证联姻顺利对他下手,伪造意外。刺杀不仅能试探迟镜的实力,还能提醒他戒备梦谒十方阁,别还没发挥被利用的价值,就折在苏金缕手上了。 但令公主意外的是,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遂在隔天夜里,两人登门,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他们没有告诉迟镜,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缺心眼儿”,还是“大智若愚”。 公主只笑吟吟地道:“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 迟镜心一悬,紧紧地望着她。 可公主嫣然一笑,拈指一弹。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弱水三千取一瓢,万叶之中择一片,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叶片化成粼粼细粉,随风而去,徒留晶莹的叶脉,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 “立下血誓,钥匙就是你的。去我座下花海,寻你的所求之物。”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幽幽地引人拜服。她问,“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 “……知道。” 迟镜定了定神,说,“以心头血为誓,上达天听,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结侣所立之誓,也是这般。百年前立的那则,他已忘了,如今要再来一遍,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不曾想,现在竟恰好用上。 公主微微笑道:“那么,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再一弹指,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长成了一只碗。碗白如玉,若有鲜血滴下,必然明艳生光。 迟镜到了现在,总算想起来问:“我抢亲能成功吗?你知道的,我……我修为一般,未必能办到。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逼他们一起去做,我没法答应。” “自然不会难为你。”公主说,“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里应外合。” “他?”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摇摇脑袋。 周送阴森森地问:“怎么,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 迟镜道:“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为公主办事,知道的人有多少?皇帝知道么?” 此问一出,亭里静了片刻。 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向王爷说:“皇叔你看,他和我想到一处了。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难免令父皇起疑。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何不好人做到底?” 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 迟镜暗暗听着,没把惊讶显出来。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一味演戏伪饰自我,定瞒不过这些人精,唯有真假掺半,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爷低头一笑,说:“好罢。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由我来自是最好。” 他对迟镜温声道:“阁下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并道来。血誓若成,一切皆无退路可言。” 迟镜问:“我会不会……害了闻玦?” 话才出口,少年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明白,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陵、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恰恰相反,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闻玦联姻,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而谢陵还阳之后呢? 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若道君回来,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 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已变得出奇冷静。连问的两个问题,也是他使的障眼法。 第175章 看似他惶惑而举棋不定,实则假装身处弱势,扮作迫不得已才接受交易的样子。要是明显表露“谢陵活过来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前的三人重新衡量利弊,又要阻碍谢陵复苏了怎么办? 终于,迟镜在三个中原皇朝举足轻重的人注视之下,刺破了指腹。 一粒石榴般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滴在白枝碗里。 少年捏诀取了心头血,心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比这更锐利的,是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明明只是思绪,却清晰地回响在周围。他说:“若我得到并蒂阴阳昙,来日待公主与闻玦大婚,我必前往,带闻玦离开。如有违背,天道不容!” 晴夜响起一抹电光,旋即是轰隆的雷声。 仿佛在九天之上,确有一至高存在,听见了少年的誓言。 树枝化成的碗向里收紧,变成了一枚莹润无瑕的圆球,隐约可见其中心一点红,作为血誓的凭证——血信。 若是毁去血信,食言亦不会受罚。因此,这东西往往留在立誓对象的手里。 公主绣满金丝碎花的广袖在月下飘动,迟镜的血信飞入其中。他抬眼望去,发现在公主的袖子深处,另有乾坤。 奇异的是,那里还有一枚血信,如有灵性一般,与迟镜的血信碰在一起。公主对两枚圆球投下一瞥,唇角微扬,垂下了袖摆。 她把取并蒂阴阳昙的钥匙抛给迟镜,说:“送客。” 少年稳稳接住,短暂地愣神。他得到了——本以为要竭尽全力在春闱厮杀、才能夺得的东西,却因形势的剧烈变化,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他面前。 迟镜点头行礼,转身走向林外。 走出几步后,他终究忍不住回来,颇为冒昧地问:“殿下,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最后一个。” 公主托腮道:“你说?” 迟镜道:“用并蒂阴阳昙,确实可以胁迫我做许多事。你布局谋划我,并不奇怪。但你是大苍的公主,不像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就算你不想联姻、所以找人破坏婚典,也不该放任谢陵还阳吧?难道你不清楚,他活过来意味着什么?” 少年的心底隐隐不安,点明了某种隐患。 他直视着一桌之隔的显贵,问:“殿下,并蒂阴阳昙——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他不信仅仅毁掉一场不合公主心意的婚事,便能让这个芙蓉面、九曲心的女子置皇权于不顾,助他使压制大苍的存在重临人世。 棋盘之上,他们在做交易,棋盘之下、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的,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笑得快活极了,似发现对面的少年不像情报中浅薄,带来了许多惊喜。莳花之人,平生憾事莫过于海棠无香,玉兰无色。若是既有异彩、又具奇香,岂不快哉? 待清亮洒脱的笑声散去,女子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她微微前倾,道:“被你看出来了。没错,你与本宫之所以能有今日交易,是因为有人为你预付了代价。迟镜——很好听的名字,很有意思的人。有个傻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而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所愿皆成。” 第144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3 迟镜拿到了并蒂阴阳昙。 他走在清冷无人的宫道上, 经过黑影斜照的宫墙,一直有种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 或许是以前遥不可及的目标突然完成,曾以为要大干一场才能取得的东西突然到手, 也可能因为,预想了无数次的某天,突然间近在眼前。 复活谢陵,只差无端坐忘台神蛊。 迟镜从万华群玉殿出来后,季逍、挽香、谢十七都已经离开了客栈,直接在宫门外等他。 因为一个在迟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驾临了皇城, 正是许久不见的临仙一念宗宗主, 常情。 距她上一次现身中原, 过去了将近五百年。 凡人的一生仿佛薤上露,何其易晞,乍闻仙人现世, 满城举目。不过常情此次前来, 并没有大动干戈, 她几乎算是孤身造访的, 一人一剑, 一道遁光,如流星划破洛阳的夜空。 迟镜这才知道, 临仙一念宗在皇都也是有地皮的。不多, 也不起眼, 古老的宅院建造在城郊的丘陵上,俯视着大片灯火。 少年紧紧握着特殊工艺打造的盒子,与季逍等人一同前往那处老宅。 盒子很小,他一只手便能握住,可是盒中另有乾坤。透过晶莹的灵石外壳, 可以窥见其中天地:碧海声波,月下瑶台,生长着一株白昙。不过一抹模糊的雪色,便似散发着无尽的寒香。 并蒂阴阳昙,顾名思义,本该是一根花枝,两簇花朵。 盒中却只剩一朵,因为另一朵在百年前被王爷提前唤醒,拿去复活了王妃。此花千年开一度,最后这朵也是最后的希望,被迟镜攥在掌心。 车轮辘辘,让他想起了临出宫前,王爷与他同行时说的几句话。 那人坦白了为何给迟镜泄题,以及在他和公主之间牵线搭桥的原因。 说来简单,因为谢陵曾对王爷有恩。 迟镜终于知道了“点石散人”超凡脱俗的契机——王爷为了使并蒂阴阳昙早开,曾经一路北上,寻求仙法。彼时给予了他一次重大帮助的,正是谢陵。 王爷为了取得一味莳花的灵药,深入魔窟,恰好被屠魔的谢陵救下。虽然回京的王爷最终没能留住妻子,王府只余一片无言的秋海棠,但他记住了道君救命的恩情,时至今日,成了助迟镜的一臂之力。 马车驶入城郊,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 车窗外的天空月明星稀,车厢里的人沉默不语。 主要是迟镜心不在焉,另外三人也都维持着安静。打理临仙一念宗宅院的管事在前面驾车,挽香曾想开口,终究没选在此时发问。 他们已经知道迟镜立下的血誓了,反应不一。挽香表现得十分凝重,或许认为抢亲于迟镜而言困难重重。 季逍与她相比,倒是没有太意外。估计他和公主先一步达成交易时,就猜到了公主的动机。而且有他的血誓在前,保证了迟镜不会因此受到伤害,于是听迟镜简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后,季逍只点了点头。 迟镜本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说放弃的是对皇帝复仇。此事本就如临深渊,迟镜还因为他的放弃而松过一口气。 可季逍真正放弃的,实为皇位——纵使他自幼离京,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放弃这个,可谓是真的放弃了千般富贵、万般权柄。 话到嘴边,没能说出来。 季逍不总是这样吗?做的比说的多。 就算揭穿他,质问他,他也绝不会表示半点脆弱,只会面无表情地来一句:“那又如何?很重要吗。” 迟镜现在太累了。 应付了一晚上达官贵人,紧绷的心弦不剩一点力气。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车厢角落,脑袋搁在膝盖上,侧着脸朝向季逍。 青年大概正拿不准他有没有从公主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反常态。 迟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心照不宣,倒是比以前的针锋相对好多了。至少在此时此地,非常好。 似偷来一般短暂的安宁,持续了几刻钟。 迟镜不知何时睡着了,等重新睁眼,仍在凌晨。他们来到了一座散发着古时气息的大宅,围墙和大门都用符箓定格了最初的形貌,无一处受到岁月的冲击。 迟镜看向来路,发现这里几乎能把整座洛阳尽收眼底,洛水如一条玉带,在月光下蜿蜒。 常情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听说小镜公子有好消息带给我,何不进来谈。” 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这个是自己家的,比刚才那堆别人家的好多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快步进门,果然在堂上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女修依然手无寸铁,与众多临仙一念宗弟子穿着相同制式的道服。不过今日的迟镜才看出来,她的前襟后背绣满了燕山云水,此等规格,确实是一宗之主的风范。 常情负手立在堂前,面对着墙上的神龛。里面供奉了临仙一念宗最古老的三名宗主——在宗门成立之初,乃是三山之主携手共治,这座年代久远的宅邸也是彼时建造的。 那时候众多仙门齐聚一堂,在中原谈玄论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修真界已经变了天。 若是坐以待毙,恐怕十年、百年之后,将不再有“修真界”这一名头,取而代之的,只是“人世间”。 “宗主!”迟镜深吸一口气,抿出一点疲倦的笑,把并蒂阴阳昙展示给她看,“我们拿到了。” “很好。”常情回过身,淡色的眼瞳依然如阳光下的海面。她也向迟镜递出一物,道,“你看这是什么?” 第176章 “是……” 少年双目圆睁,竟然接过了一团火焰——像是夏暮林间的鬼火,呈幽微的青紫色,在落入他手心的瞬间,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另外三人先后进屋,注视着这一幕。 堂上点的灯不多,十分昏暗。而在浓郁的暗影中,少年一手仍握着小巧的灵石盒子,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向前,指尖悬着一簇冥焰。 众人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良久的安静过后,迟镜声线轻颤,道:“谢陵?” 火焰又短暂地一跳,似在回答。 那个人对他,总是有求必应。 迟镜转向常情,哀切地问:“他怎么不说话?” “现在的他十分虚弱。据我所知,亡魂遗世本逗留不了多久,短则几息,长则数日。他能留下数月,完全是靠续缘峰与世隔绝,强撑而已。”常情叹道,“季仙友传信,此间事毕,定有一场恶战。因为你们最后要拿的东西,在魔教手里。所以,我来了。” 女修并指画符,加诸鬼火之上,将其收回掌心。 虽然知道她不会害谢陵,但迟镜的心还是一缩,下意识伸手,落了个空。 常情道:“若不如此,他维系不了多久。小镜,我们须抓紧了。你对无端坐忘台,可有什么想法?” “我……” 迟镜心思疾转,刚想试着吐露实情,便听季逍开口道:“季瑶答应等段移被献给朝廷后,立即取蛊。她身为丹毒属性修士,有六成把握完整地剥离蛊虫。” 迟镜道:“六成太低了!” 挽香轻声道:“对无端坐忘台的蛊而言,超过三成都算妙手神医。” 常情则说:“来不及。段移在梦谒十方阁手上,不到联姻板上钉钉,他们不会把无端坐忘台最后一撮能复燃的死灰交出去的。小镜公子还刚和闻家郎君传了风流事,苏金缕要是较了真,等到婚典落幕再交段移都有可能。” “不、不行啊,我答应公主去抢亲!他俩婚典不会成的!”迟镜急得咬唇,“段移还在他家待下去的话,神蛊都保不住他……他会死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少年连忙找补:“我跟他绑了玲珑骰子,万一他死掉,我也没活路啦。” “弟子之前也是考虑到这一节,才请季瑶出手。”季逍顿了顿,说,“不过道君的魂魄眼下如此,的确需要换种思路……看来,我们只剩下劫走段移一个办法了?” 迟镜不语,心下十分紧张。 他之前答应段移替他复活母亲,还被段移放了一只“南国红豆”在身上,但在与梦谒十方阁的关系濒临破溃之后,他已经没法通过闻玦接近段移了。若是季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当然赞成,不过可能会苦了段移。 想是“可能”,实则“必然”。 公主取蛊,定不会让段移好过。那人没了蛊压制体内的毒,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了。 思及此,少年的心尖突然被扯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细微至极的东西,以此表达不满。 迟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常情缓缓道:“我不出手,你们难以成事。我若出手,便是置临仙一念宗、乃至所有的北地仙门于万劫不复。勾连魔教,救其少主,皇帝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出之名。” 堂上一时安静,两个在临仙一念宗地位超然的人一言不发。 迟镜颤巍巍地举手道:“那个……应该不止我们要救段移吧?无端坐忘台的人不要他了吗?段移半死不活,他的家人、呃不是,他的教众们肯定也着急。我们能不能帮他的教众一把,再当螳螂后面的黄雀,把段移抢过来?” 第145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4 临仙一念宗之主来了洛阳城, 还说要恭贺公主与梦谒十方阁之主永结同好,虽令各方势力忌惮,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比如在常情拜访梦谒十方阁, 希望能一睹无端坐忘台少主落网的风姿时,苏金缕明明猜到她不怀好意,还是捏着鼻子将人迎了进去。 而常情见到段移的惨状后,拍手称快,希望梦谒十方阁可以当众将其制裁,使天下同乐。不仅让其他门派见证梦谒十方阁的壮举, 还可借此告慰多年来痛恨无端坐忘台、却无力报仇的广大仙友们。 苏金缕本欲拒绝, 不料裁影门的头目周送也去拜访, 转达了公主的意思。 公主殿下表示不擅长处理段移这等邪魔外道,也不想让他涉足万华群玉殿。待到宣布联姻时,将此邪祟斩首祭天, 可示梦谒十方阁诚心。 殿下发话, 不可不从。 苏金缕一直艰难推进着双方婚约, 奈何两边的年轻人是这个无情那个也无意。眼下公主头回传话来, 自然要全力配合。 而迟镜跟着常情一起, 又见到了段移。 那家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凄凉,一动不动, 几乎让迟镜担心他是死了。好在有闻嵘解释, 不过是为免他惊吓贵客, 额外加重了刑罚而已。 说白了,梦谒十方阁对他们严防死守,不给任何和段移交流的机会。 不过,饶是苏金缕长一百个心眼儿,也猜不到临仙一念宗会帮段移。而且他们不知道, 迟镜不需要开口,只要进入了关押段移的灵谧域,与他同处一片空间内,就能和段移对话。 以前热情洋溢、透着诡异亲昵的声音,彻底变得沙哑。不过,当感应到迟镜的霎那,他依然率先打了招呼,轻轻地说:“哥哥?” 迟镜一激灵,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 他也在心里道:“段移?” “你是来接我的吗?”段移依然在笑,此情此景,分外令人毛骨悚然。稍后他话锋一转,问,“还是来杀我的?” 迟镜无心与他鬼扯,迅速说明了之后的计划,提醒段移好好休养,不要等他的好朋友们来救他的时候掉链子。 不料段移听见事关教徒,陷入了沉默。迟镜在心里“喂”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音,正当七上八下的时候,听见他忽然说:“算了。哥哥,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我呢,原来是他们。他们找到你了么?” 迟镜说:“当然没有!我要是能联系上他们,还来找你干嘛?” “不,他们肯定找到你了。你有我的玲珑骰子,很容易被他们找到的。哥哥,你仔细想想,真的没认识什么奇怪又有趣的人吗?” “哪里会——” 迟镜的思绪戛然而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胖一瘦一姑娘。 “迟公子。迟公子?” 有人在喊他,迟镜如梦方醒,正对上闻嵘审视的目光。男子眉峰紧锁,迟镜不由得心里一紧,赶在对方质疑前问:“亭主有见到闻玦吗?他……他现在怎么样?” “劳你挂怀。”闻嵘听他这罪魁祸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哼了一声,说,“托你的福,他被阁老们禁足,不到尘埃落定是出不来了。” 尘埃落定,也就是门院之争的终选。迟镜一怔,却见闻嵘面色不善地一让,示意他看够了没有、够了就走。 常情注意到了闻嵘的态度,走到他和迟镜中间,挡住了闻嵘的视线。 众人都在离开此地,迟镜悄然回头,最后看了段移一眼。 那人也只来得及再说一句:“哥哥——别害怕他们,别伤害他们。” 害怕?当然不会害怕。 灵谧域的入口彻底关闭,迟镜紧接着想到了下一句。伤不伤害,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三人,原来是无端坐忘台的教徒? 少年抿了抿唇,一时失神。 他记得明亮的篝火,记得热乎乎的草药汤,记得几个人的葫芦壳儿碰在一起,晃荡的汤水映出大家哈哈大笑的脸。 一时间,他冒出了很危险的想法,一个会令他动摇的想法。迟镜内心一凛,连忙甩甩头快步跟上。这瞬间的惊悸,甚至超过了刚才瞧见段移、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魔教就是魔教。 何况那些人都隐瞒身份骗了他,他怎么能想七想八? 时间很快来到了武试终选这天。 门院之争的最后一场,自然是万人瞩目。留到现在的考生个个是人中龙凤,即将在皇帝座下切磋决胜负。 考场设在京郊,提前数日便张灯结彩,树立了连绵旗帜。天公作美,不教细雨惹人烦,每一面旗子都崭新光洁,猎猎蔽空。 因为并蒂阴阳昙已经到手,迟镜和季逍都没有继续参加考试。他俩就算赢了,也不可能真的留在中原当官,所以及时退出,准备好了劫法场后的撤退计划。 迟镜乘坐马车,前去旁观门院之争的终局。 今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全洛阳的人民都往京郊汇聚,隔老远便看见人头攒动。青青的草皮硬是露不出半点儿,完全被人群挡住了。 第177章 少年失去了看窗外的兴致,放下车帘。 此时的车厢里只有他和谢十七,挽香要观察四周状况,乔装改扮成了男子,在外驾车。 季逍则与常情一道,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来宾出席,没跟他们同行。无端坐忘台的人从始至终,并未出现,一直潜藏在洛阳的滚滚红尘里。 但迟镜明白,他们要救的人深陷于天罗地网。只要为他们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口,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钻进来,哪怕知道有诈,也一定会前来赴约。 难言的压抑笼罩了车厢内,今日之后,谁都不知会何去何从。 迟镜本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一小块车厢壁,忽然注意到眼角的余光里,谢十七怀里搁着一把剑。 是他通宵给迟镜打造的那把。 少年没有收,将其留在桌上。谢十七没有问,自己默默地带着,再未离身。 “十七。” 迟镜深吸一口气,侧头问,“你为什么不跑呢?” 黑衣青年宁静地望着他,好像刚从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观里出来。 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恢复了记忆,就是另外一个人。”少年鼓起勇气说,“你们在我眼里,完全不一样,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骗自己你们就是一样的,不过是你忘记了一些事而已。可是……” 他张了张口,哑然失笑:“我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地方可去。”谢十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怕变成另一个人,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也忘了很多东西,那假如你和我一样,其实也是另一个人,你会拒绝想起来吗?” “我……” 迟镜一愣,答不上来。 假如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其实你还有另一重天下无敌的身份,你要变回去吗? 恐怕他也会欣然前往。 所以舍不得“谢十七”的,说到底并不是谢十七啊。 少年想通了这一节,心里有些空荡荡,又因谢十七并非复活谢陵的牺牲品而高兴。苦乐交织,微微地泛酸,身边人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问:“你真的,不是我的剑灵吗?” 迟镜睁大双眼,依然作不出回答。 以前的他十分笃定,自己怎会跟百年难遇的剑灵扯上关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若谢十七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谢陵的过去,那此时和八百年前的“迟镜”,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剑灵。 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缩,蛰伏许久的剑气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 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不会伤到他了,只是他们彼此间尚未熟悉,迟镜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缰绳。如果找到,他的实力绝对能连上几个台阶——到那时,他还会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剑灵的可能吗? 不。到那时——谢十七早已不再是谢十七了。 问题的答案,永远无法传递给提问的人。 马车忽然沉了一下。 很细小的变化,却令少年秀眉一蹙,低喝道:“谁?” 一抹灰影从车厢顶上渗透进来,如陈年的霉斑,慢慢地爬过车厢壁,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纸上洇开,流淌到迟镜对面。 转眼间,灰影落到实处,是一个寡言少语、身形精瘦的男人。满洛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男人,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迟镜小声道:“瘦子?你来了!” 瘦子——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次选没看见你,弹珠还松了口气。你又来终选干什么?” “我……我要去救段移!”迟镜心一横,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那、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说罢,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后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救他,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来得刚好,等下段移被押出来,咱们就冲上去抢,有人会帮我们遮掩,趁乱跑便是!记得向西边跑,那边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说:“这事很危险。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 迟镜一怔,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那人最后说的话。 “……他也不想让你们去。”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显得自然,“但我们都会去的。对不对?”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生怕被看出破绽,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高兴地说:“多谢。” 他又化成灰影,和来时一样,倏地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于此时停下,迟镜刚松了一口气,便因为到达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来。在车帘拉开的瞬间,欢呼声排山倒海,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 第146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 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 瞻仰过天家风采。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 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 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但常情绝不会、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 中原却不一样。 上到生杀大事,下到婚丧嫁娶,只要皇帝想管,那就是说一不二。 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面圣”而欣喜若狂, 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 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 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 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层层将领。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 谢十七在前方开路,挽香殿后, 把迟镜夹在中间。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 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 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 近两刻钟后, 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 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 迟镜舒了一口气,极力仰望高台。 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 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 仅处于皇帝、王爷、公主之下, 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 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但也足够隆重。闻玦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与公主相邻,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此时此刻,少年更担心的是那位魔教少主。虽然跟他的教徒们通过气了,但是在诸多高手见证下,他们真的能瞒天过海、劫走重犯吗? 如果段移处于全盛时期,或许有一战之力。偏偏他被梦谒十方阁镇压多日,万一被苏金缕或者闻嵘抓住机会,把他彻底诛杀怎么办? 迟镜揉了揉眼睛,心脏突突直跳,无法平复。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段移的“南国红豆”够强,可以迅速恢复他的实力;且要台上的常情季逍公主等多人协作,制造混乱;还得周送在明,王爷在暗,掩护段移的逃亡之路畅通无阻。 环环相扣,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行。而迟镜手握梦貘精魂与并蒂阴阳昙,本该带着谢十七,去事先定好的还阳之地,等待接应段移。 问题就出在迟镜这些天来名声远播,无人不知他跟弟子季逍同行,还中途退出了门院之争。若以后追查起来,他在这期间行踪不明,一定会被发觉端倪。 所以,少年必须到场。 等段移跑了,他才能装模作样地追出去。 铙钹喧天,鼙鼓动地。这场千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终于开幕了——公主向皇帝请示之后,穿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烈红宫装,起立致辞。而她清越的嗓音回响场内,传达的正是要将段移处以极刑、天下同乐之意。 大苍民风彪悍,历来有阵前祭天的传统。今日虽无战事,可是有考生比武,刀光剑影若有鲜血点缀,更能振奋人心。 民众们举臂高呼,连尚在父母怀抱的孩子都拍手叫好。 迟镜被裹挟在民意的浪潮里,错愕地回头,又因不敢显得异常,连忙转回身来,胡乱地鼓了两下掌。 挽香低声道:“公子,须准备了。” 迟镜心里一紧,正襟危坐。只见裁影门的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鱼贯入场。 第178章 每匹马的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链条滑动的“哗啦”声一同作响,盖过了鼎沸的欢呼。 而当他们稍稍散开,露出一驾精钢囚车。囚笼的每一根铁杆上,都缠满了鲜血写就的符箓,远望去触目惊心。符文密密,咒令麻麻,笼中人如负万钧之重,正是段移。 他的颈部和四肢,全都捆着铁链。 像是担心滑脱似的,铁链甚至从他的手腕捆到了手肘、从脚踝捆到了膝盖。 “他们要……五马分尸!” 迟镜喃喃自语,才明白公主口中的“极刑”,究竟是何等残酷。那五匹马很快朝五个方向分开,囚车被拖到了校场中央,静候发落。 人们见到这般酷刑,亦比之前冷静了少许。铺天盖地的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嗡鸣在迟镜耳边。 “那是魔教头子吧?” “未来的魔教头子!” “少主段移,他娘是著名妖女,你们没听说过吗?” “无端坐忘台谁不晓得!他犯了啥事啊?” “你管他犯了啥事,魔教的死有余辜!” 不消片刻,人们的声音重新壮大,比刚才更多了几声呐喊,无外乎“魔头受死”、“贼首拿命来”。 一些带着孩子的爹娘担心场面太过血腥,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自己却隐含兴奋地盯着场上,想看看老一辈口耳相传的刑罚到底是什么场面。 迟镜喃喃道:“我们……我们要等行刑吗?” 挽香说:“等他的同伴动手。” 迟镜明白挽香是对的,他定的计划也确实如此。可当酷烈的刑罚即将在眼前上演,那些马匹每尥一下蹄子、每喷一口粗气,都令他心弦一颤。 一名军士站在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 当旗帜挥下,驾着五匹骏马的人就会扬鞭! 迟镜攥紧了袖口。 突然一声细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传来。这丝细微的响动极不和谐,瞬间牵动了少年的注意。 下一刻,一条灰色的“长绳”如一笔直线,倏地掠过他视野。细看之下才能发现,那不是长绳也不是笔划,而是一枚弹珠飞过的残影! 轰隆巨响,皇帝所处的高台发生了爆炸! 火光冲天,十几名军士被炸飞出去,乌黑的云烟滚滚腾起。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变故惊呆了,台上的周送率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护驾!!” 不怪他话中带怒,因为无端坐忘台就是一群疯子——给他们机会劫法场,他们居然选择了刺杀苍曜君。 该说不说,这确实是制造混乱的绝佳妙计,不论是台上台下的护卫,还是围观校场的民众,全部失去了镇定。 好在裁影门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立即护送皇帝离开了高台。那些绣着龙纹的华盖其实是随行结界,刚才的爆炸看似恐怖,却不可能伤到龙体分毫。 公主站出来主持大局,一面请父皇安心回宫,一面发号施令,迅速调度起了在场的禁军。当然,她是配合迟镜计划的人,只是在做样子。可众目睽睽之下,她绝不会表现得一反常态,暴露破绽。 转眼间,裁影门的人和皇宫禁军兵分两路,倾泻而出。 一部分人借助法器,如飞扑向了弹珠的来源。迟镜忍不住转身,朝那方向看去,好在手持弹弓的姑娘不知远在多少里外,还在不断地移动着。 谢十七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快跑!” 迟镜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更剧烈的爆破声。这次不仅有火,还有呼啸的风,原来是广场中央的囚车被一团阴影覆盖,引起了季逍和常情的警觉。 灰影像是会流动,所过之处都发生了短暂的扭曲,囚车上密布的符箓竟被其悄然突破了。从始至终无人出现,仅凭影子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段移不见了,只剩一个假人留在囚车里! 季逍二话不说,蓬勃的灵焰覆盖全场,如降天火。还在逗留的凡人作鸟兽散,广阔的草坪变成了火海。 此举看似在捉拿魔教妖人,实则蒙蔽了众人视线,加上四处冒起的黑烟,那带走段移的影子简直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高台上,苏金缕怒极反笑,看出了异常。 她走到台边,双目深处飞起了红蝶。这群红蝶化作实体,从她身后涌出,哗啦啦飞往各处,将她的视野范围扩张了百倍千倍。 女子几乎是瞬间指出:“在那儿!” 闻嵘应声而动,一跃而下,倏地逼近了目标。随着苏金缕的指向,台上人们无不发现了快速潜行的影子,由于拖着段移,不论是隐蔽能力还是移动的速度都有所下降。 常情微微笑道:“好,让本尊助闻亭主一臂之力!” 苏金缕:“住……” “手”字尚未出口,一道晴天霹雳落在场中。雷声如铜钟在所有人耳畔敲响,苏金缕面色一白,喉间涌上了一股腥甜。 不止是她,凡是在场的人无不被常情这一突发的举动震住,连季逍都略一皱眉,而后才道:“不劳宗主动手,弟子先行。” 青年凌空数步,化成遁光。 他们这一拖延,灰影已经消失在了向西的山丘间。 而在隔着整整一个校场的看台边上,假意奔逃、实则早就往西方靠拢的少年见状催促:“好好好,真的要走了!快,十七,你抓住我!” 挽香不必他操心,迟镜只消握住黑衣青年的手臂,口中念念有词。他使的是“云驱咒”,话音一落,原地只剩残影。 高台上,苏金缕冲周送喝问:“他们都跑了!周大人,你还在这作甚?!难不成要公主殿下亲自去擒贼!” 周送一甩锦袍,总算向公主请示:“殿下,臣即刻率裁影门上下出发,必将逃犯段移捉拿归案。” “本王与你同去。”王爷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才兵荒马乱,他倒是一直坐着。 苏金缕强忍内伤,转向公主。然而不等她请缨,公主直接将令旗抛到了她手中,说:“本宫亲征,必将贼首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这几人化成红蓝灰三色遁光,“咻”地飞去。苏金缕没料到公主一句话把她定在了这,心知有异,还欲把令旗假手于闻玦,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四方,好像把他们团团围住了似的。 “千眼观音娘娘,可观千相,在下人称百晓生,可闻八方。今日一会,不知能否分个高下啊?哈哈哈哈!” 雄浑的人声直冲云霄,传了很远。 远到那凭“云驱咒”飞身移行的少年闻之一愣,忽然停下,回望了天际一眼。 挽香问:“公子?” 迟镜说:“胖子留在那了。” 挽香柔声道:“有人断后是必然的,我们离约定的地方还有十里地,要再快一些。” “不,我的意思是……”少年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转回身,轻轻地说,“他留在那里,回不来了。” 第147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6 洛阳的西面乃是公主封地, 一路上各级岗哨形同虚设,将来客们不分敌我、一概请入瓮中。 迟镜虽然对胖子有些挂怀,但想到等下连段移都无路可逃, 今日就是要将无端坐忘台的余孽一网打尽的,他不得不撇去杂思,加快了进程。 无边无际的青山中,隐匿着一座阵法。 此阵提前布好,以奇门遁甲之术囊括了方圆十里。但凡有人从西面入阵,山水变化, 形同迷宫, 地势即刻入幻。迟镜听从事先得到的指令, 埋头西行,就见一座雪白的殿宇屹立在路尽头,正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万华群玉殿。 如此浩大的楼阁, 怎会出现在京城外的山野之间? 少年一愣, 闻到熟悉的奇花异草之香, 确认前方的宫殿绝非赝品。定是公主使了什么手段, 连接异地, 挪移乾坤,让他们汇聚到了自己的地盘。 或许在万华群玉殿里, 更能保证剥离神蛊成功。只是这样一来, 尤其当迟镜飞身快步踏入殿门的时候, 他仰望着上方汉白玉雕刻的垂花门楣,不禁生出了此去落入别人手掌、再难有回头之路的悸动。 少年咬牙闯了进去,沿途并未受阻。 不仅没人阻止,偌大的宫室里甚至没有人。公主的莳花女官都不见了,只有空中的幽香引人前进。 雪白的殿宇在正午骄阳的照耀下, 明亮璀璨。迟镜入了殿内,却觉凉意扑面,阳光不复存焉。 他走过透明晶石打造的地板,下方竟有一片花圃,他仿佛从花圃的上方凌空而行,那些细碎的兰花散发荧光,照亮了门径。 “哎!” 忽然从一处转角传来低哑的呼唤,迟镜忙奔过去,发现是筋疲力尽的瘦子。他的衣服被燎得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却不是自己身上流的,而是从他藏在身侧的“人”身上流的。 第179章 迟镜第一眼看去,根本没发现那是个人——段移只剩脑袋和一副皮囊,躯干和四肢都像衣服似的盖在地上,昔日俊美的脸一片灰白,毫无血色。 要不是细碎如露珠的蛊虫在他的血肉间辛勤劳作,迟镜绝对无法相信此人还活着。 “怎么……这么少?” 少年的神情远不似寻常轻巧,充斥着一股强行自制的空洞。他直直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紧盯着那一粒粒晶莹,喃喃自语。 瘦子已然力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虫子就是这么少的,您怎么不知道呢……好古怪的地方。不论往哪走,都是这白花花的房子。我、我本想在外边藏着,花香闻得头晕……我哥呢?我哥他……” 话未说完,瘦子脑袋一歪,昏死在地。许是因见到了迟镜,精神难以为继,骤然松懈了。 迟镜下意识伸手,想扶住瘦子,却听身后响起一道阴冷的嗓音: “续缘峰之主,您把魔教妖孽弄到这儿来作甚?公主马上到,还不去做好准备移蛊吗。苏金缕已经起疑了,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 迟镜连忙回身,看见周送孤身一人,疾步入内。 迟镜道:“只、只有我们?” “这样破天荒的事情,莫非您想昭告天下?”周送抬手挥出数道水流,把段移和瘦子捆到空中,还欲对迟镜冷嘲热讽,却在看见他后方来人的时候眯了眯眼,闭上了嘴巴。 迟镜若有所觉,恰好有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少年松了口气:“星游!” 季逍暗中握了一下他的手,让少年安心。他站在几人当中,面对周送,周送不得不点了个头当做见礼,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密道。 机关运转,枢纽发动。地板下方的花圃依次升降,形成了一列向下的阶梯。 与此同时,看似毫无缝隙的地板移开一块,显露入口,周送带着两名魔教人,率先走进了黑暗中。 寒风从密道里吹出来,迟镜怔怔望着,问:“星游,他们真的会把神蛊给我们吗?” “除非他们想在这里大战一场,否则没有食言的理由。”季逍扫视周围,说,“此地是万华群玉殿不假,宗主稍后便到。” “可是……”迟镜难以表述心中的隐忧,差点说漏嘴,“我们必须靠公主帮忙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段移愿意跟我们做交易,他分一半神蛊给我们、我们也帮他一个忙,会不会更……” “师尊。”季逍定定地看着他,道,“你若是帮了魔教一个忙,从今往后,你也是魔教。” 迟镜无言以对,短促地换了口气。 季逍见他表现有异,问:“段移对您说了什么?他一贯善于妖言惑众,师尊,你须考虑清楚。” “没,他没说什么。只是他以前透露过,他一路跟着我是为了他娘。他也想复活他娘。”迟镜强笑了一下,“你就当我没说吧!我们走。” 季逍凝视着他,看出少年的神智已经紧绷到了撑不住的边缘。于是再多疑虑都咽回喉咙,青年走下台阶,向迟镜伸手。 少年把手放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挽香留了一根刺藤在外,以备不时需。谢十七留在最后,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与他们一同踏入幽暗。 “嗤”的一声,季逍的指尖燃起一簇灵焰。 火光照亮了四周,迟镜本来一只手让他牵着、另一只手试探着扶墙,此时看清两侧的墙壁,顿时把手缩了回来。 古老的石壁被染得红红紫紫,瞧着像什么粘稠且有意识爬行的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残痕。空中弥漫的香气也变了,变得更加馥郁隆重,一阵阵侵袭着来人的脑海,令人目眩神驰。 而在密道尽头,亮着冷冷的幽光。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角凝着一层薄霜,流动着灵焰的金红色彩,与不知何物的青紫光晕。 终于,迟镜看见了一片红。 在洁白的万华群玉殿之下,竟然藏着一片血池肉林!比地面宫殿宽阔数倍的猩红水面,平静得近乎诡异,仅有细小的气泡偶尔浮现,在极端的死寂中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少年也找到了青紫光晕的源头,原来是一尊尊漂浮在血湖上空的烛台。书中所述,若以鲛人活体炼油,可熬鲛脂。鲛脂一燃,经年不灭,最适合作蜡烛不过。 此外鲛烛有种奇异的特性,只烧己身,不焚外物,也就是说那些烛台即便碰到了别的东西,也不会将它们点燃。 而“别的东西”,是成百上千的根系,从穹顶破土而出,深入血湖之下。 迟镜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的根——正是万华群玉殿里,数不尽的奇花异草、灵株仙葩! 少年莫名作呕,紧紧地捂住嘴。 数不清的根茎粗细不一,千姿百态,无不吸饱了血液,从内二外地泛着红。一层肉泥状的活物裹在上面,不住地翕动。 香气浓得发臭,终于暴露了深藏其里的血腥味。 迟镜感觉脑袋里有一根筋被撕开了,不停地刺痛着他。可他已经决定,不论今天发现什么、遇见什么,都绝不会后退! 他没有退路了。 连段移带神蛊,都被他送上门来,无法再带走。连他自己也深陷局内,谢陵的魂魄去日无多。 少年勉力稳固心神,走出密道。 有一条白骨砌成的砖路,通往湖边。 季逍的神色亦显严峻,显然,他和迟镜一样,并不知道自己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在石榴裙下,掩盖着这样一片滔天血海。 他还站在原地,迟镜已松开他的手,坚决地走向前方。 周送掐诀驭水,把段移的残躯投入湖里。 迟镜一惊,快步赶去,只见段移下沉得极快。他的躯体明明被掏空了,却如此迅速地下陷,好像湖里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下去似的,迫不及待地拉他相见。 湖面上只剩段移的脸,和他散开的长发。 略带弧度的发丝和密密麻麻的根茎融为一体,段移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一具偃偶,令人忧怖。才一会儿功夫,他整个人沉入血水,一点都看不见了。 周送顺手把昏死过去的瘦子提起来,也往湖里扔。 迟镜连忙拦他:“等等!取段移的蛊就行了,扔他做什么?” 周送:“杀一个魔教的孽障,还须为什么吗?” 迟镜急中生智,道:“万一等下出什么差错,留着这个人还能胁迫段移。把他杀了的话,段移岂不是毫无顾忌了?” “哦?是吗。续缘峰之主,你很了解无端坐忘台的人关系如何啊?” 周送冷笑着审视少年,放下手臂。 他还欲再说,却见三道人影走出密道。 公主一袭大红宫装,闲庭信步而入。王爷与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她身后。 常情与迟镜目光相对,稍微点头,但当扫视地下的血湖后,亦略微意外地挑了下眉。 “让诸位久等了。光阴逝水,时节不居,本宫这便着手,迎道君还阳。” 公主走向迟镜,问,“东西都备齐了吗?” “……是的。”迟镜捧着并蒂阴阳昙,向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用过此物的人说,“王爷,书里说的是对的么?只要摘下这朵花,它的香气就能接通阴阳,让死者复生?” 蟒袍男子郑重颔首,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形似灯盏的机巧,内里空着,并未放东西进去。 他道:“蛊虫无法完全离开宿主,若被强行剥离,必须即刻送进新的宿主体内。道君的魂灵是否还在?还剩多少?” 常情摊开左手,掌心的刺青绚烂,依稀是另一重天地。一团鬼火冒出来,扑朔迷离,已经十分之微弱了。 王爷示意常情将鬼火放进他预备的灯盏,以此使谢陵的亡魂多滞留片刻。与此同时,迟镜须抓紧机会,用他所得的那一缕梦貘精魂,贮存谢陵的记忆。 少年的额角沁出薄汗,全神贯注。 鬼火离开常情的手,被灯盏吸了进去。此灯并无灯罩,但在鬼火入腹的一瞬间,灯外亮起了数枚符文,把鬼火稳住。 迟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黑暗之中,有一缕绰约的烟气浮现。那团云絮般的东西像一条尾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最后缠住了他。 迟镜再度睁眼时,双目变成了狭长的银色兽瞳。这双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定在前方那盏奇异的魂灯上。他好像中了邪,缓缓朝魂灯走去,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灯盏。 烟云浮现,把持灯的少年笼罩其间。 他用面颊贴着灯笼,里面的鬼火簌簌不已,而他眼神迷蒙,一动不动。 千丝万缕的银线从鬼火飞出,在迟镜释放的云雾中遨游。这些线便是道君的记忆,迟镜无暇去看。 第180章 他竭力让每一根线都络在一起,织成一团全新的梦,梦里有谢陵的一辈子,有续缘峰的无数个朝暮日夜。 此世不堪剪,如露亦如电。 来生化蝶归,光离星未灭。 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见证修真界的又一次震荡与剧变。唯有公主估摸着时间,转向她哺育花园的血湖。 “咦。” 她看向湖中央,忽然皱了下眉。 第148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7 猩红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遥远的湖心, 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气泡很小,甫一出现,便无声地破裂。湖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来, 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人看不见的是,若从穹顶俯瞰,血湖的颜色其实并不均衡。水下藏匿着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动不动,却在段移沉下去后, 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作为血湖的主人, 公主无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着手, 结印于身前。霎时间,空中浮现了诸般灵力纹路,如一座庞大的阵法。而她素手来回, 若蛱蝶穿花, 在其间调度。 迟镜正全身心地编织记忆梦境, 于是由季逍盯着她的举动。随着公主施术, 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佛湖下深藏的东西被唤醒,全部响应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么?”常情传音问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 逆流而上, 疯狂地哺育根系。经过新血的沐浴, 那些扒在根茎上蠕动的肉泥愈发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从内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无数蛊虫爬了出来,前赴后继地跳进湖中。这一幕飞快地重复,血水浇灌肉泥、肉泥生出蛊虫, 蛊虫又跳回血水祭炼,几乎形成了一场黑与红的风暴! 岸上的几人岿然不动,沉默地伫立着。 季逍眉峰紧锁,看向迟镜,少年仍沉浸在织梦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湖面渐渐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尸骸。 那些东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数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着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细小的白虫围绕着他,几乎不可能认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虫扑向他,要么叼走白虫、要么撕咬他的皮肉。白虫一边勉力对敌,一边修补段移的躯体,数目锐减。 在公主的手心里,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渐成型。 迟镜忽然脱力,脚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怀中,并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烟云凝成的大尾巴愈来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无声消散了。 “我……完成了!”他喃喃地说。 一团幽微的光晕冉冉升起,跟随在少年身边。他虚弱的面庞被照亮,眸底流露出几分神采。 王爷温声道:“速速将二者融合吧。殿下那边,亦万事俱备。” 迟镜点点头,竭力站直身子。他根据王爷的指引,把承载着记忆的梦境推向魂灯。幸好鬼火并没有排斥,只是在迟镜接近他时,又轻飘飘地一颤。 二者融合了,飘散的记忆回到谢陵的亡魂中。不知为何,那鬼火忽的扑朔了一下,像是随着记忆复苏,想起了什么。 可是每当鬼火震颤,都会碰到灯上的符文。那些符咒稳定他也拘束着他,令鬼火挣扎得越发激烈。 迟镜道:“王爷?这、这是怎么了。” “法器撑不了多久,道君再待下去,即刻便会散尽。”王爷面不改色,快步走向湖畔的公主。 公主的神情却不大好看,道:“为何就这么些?” 她看着手里凝成的丹元——正是剥离出来的“南国红豆”,无端坐忘台祖传神蛊。 迟镜听见她话里有异,连忙跟过去道:“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蛊虫不该如此之少……啧。”公主面若冰霜,“难道是梦谒十方阁把人折磨得太狠了?道君的躯壳可不是随随便便能重塑的。就这点虫子,若是不够怎么办?” “道君躯壳,不是有现成的吗。” 一道淡然的嗓音响起,众人循声回头,看见了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谢十七沿途以来,见到了不少匪夷所思的景象,却没有任何退避的念头。 他一直静静地旁观一切,直到此时,缓步走向迟镜。 少年眼睫一颤,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入暮的青山,山间的道观,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是他做过的梦吗?在他被梦貘的精魂附身后,才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少年使劲一咬唇,逼自己停止回想。但他即便不想,眼圈也红了。 谢十七一身空空,只拿着为他铸的那把剑。黑衣霜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几分凌然剑修的影子。 “师尊。”谢十七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我们之后见。” 少年胡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在脸上流下闪亮的痕迹。 公主以灵力托着丹元,送到谢十七面前。 她说:“吃下去,醒来你就是道君了。” 小小一粒丸子,雪白得不掺任何杂质。细看之下,才能看见密密的波纹,如月夜潮汐。 在场诸人心领神会,纷纷持诀护法,把谢十七围在中间。形形色色的灵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道场。 灵光飞动,似漫天流萤。 神蛊凝就的丹元被公主催动,自然散发,渗入谢十七的五窍。青年的眉头细微抽搐,似感不适,而他艰难地转头,最后望了迟镜一眼。 少年今日,穿着红衣。 他和在续缘峰时一样,内里是雪白的圆领轻衫,外披着晚棠红的锦袍。明艳的袍袖烈烈翻飞,因灵力波动,像花一样盛开。 魂灯被他抱在怀里,并蒂阴阳昙也捏在手心。迟镜举起手,一点点用力,只要把装着并蒂阴阳昙的盒子捏碎,就能让逝者的魂灵重返阳间,元神归位! 一阵阴风刮过,差点把鬼火吹熄。 迟镜的背后突然窜起了一股寒意,他愕然回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干涸的血湖里遍地尸体,不仅有魔物和魔修,还有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蛊虫。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它们竟全部暴毙,开始化成浓稠的血水。而在千尸百骸的中央,早该被分食殆尽的段移居然又出现了,正朝着迟镜微笑! 并蒂阴阳昙险些脱手,少年毛骨悚然。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仓皇后退。眼下是重塑道君法体的关键时刻,没人能想到段移先一步复活了! 他怎么会复活?! 季逍率先退出护法,闪现在迟镜身前。其余人的担子随之加重,公主的额角凸起青筋,转头一看,亦对血湖中心的人影不敢置信。 “哥哥,我们又见面啦。你在那儿做什么?何不过来我身边。” 低沉甜蜜的嗓音比蛇蝎还可怕,激得迟镜一阵战栗。他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你是段移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知道了,哥哥嫌我不好看,要我好好地梳洗一番。” 湖心的少年郎随手施术,恢复了衣装。血污消退,不染纤尘,他的容貌甚至在获得鲜血的供养后,更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和俊美。 段移把手指点在眉心,往里面按,随着血液汩汩涌出,他居然在自己头上开了个洞,从中抠出一枚枚闪亮的宝石。 迟镜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已经体会不到反胃和恶心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段移,灵光乍现,诡异地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无端坐忘台的人临行前,教众会献出珍宝,为其践行。段移提前把宝石嵌进了头颅,以免丢失教众的心意! 难道他一早料到了会落进梦谒十方阁手里? 迟镜心尖发寒,迫使自己开口:“你……你是故意被抓的。” “哈哈哈——哥哥好懂我!你猜到了吗?”段移又一挥袖,满面的鲜血不见,仅剩眉心一点红。 他对迟镜笑道,“哥哥来和我做交易,漏了一个大问题啊。我答应把蛊分你一半,条件是你替我复活母亲。那么——我的母亲在哪儿?哥哥想过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因为——因为你是去骗我的!” 话音落下,无数黝黑的触须从他脚下生长,转眼膨胀到了穹顶。那些腕足像是远古的海怪,又像抽条的藤蔓,顶端绽开硕大的白花。花蕊从花瓣深处伸出来,似嘶嘶作响的蛇信! 第181章 穹顶被撑开了裂隙,砂石哗哗坠落。 段移张开双臂,放声大笑,仰头对着开花的怪物唤道:“母亲!” 触须轰然砸落,直冲湖畔的几人。 谢十七完全吸收了神蛊,飘在半空,正是关键时刻。季逍召剑出鞘,瞬间爆发出无穷尽的火光,双方毫不避让地撞在一起,穹顶粉碎! 烟尘滚滚,这片被法印隐匿的山野间,大地塌陷。万华群玉殿向下倾斜,随后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击,炸成了碎片! 漫天磷光与细粉,像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公主暴怒,弃护法于不顾,飞身掠上天宇,俯瞰自己的宫殿灰飞烟灭。 幸好常情顶住了压力,继续催动谢陵的躯壳修复。她是风雷属性的修士,当即掐诀召风,把法场裹在风暴的中心,战场留给另外几人。 此时的空中,三人并立。 公主怒火高炽,顷刻升起元神属相:宫装女子由灵力幻化,瞬息间顶天立地,面目笼罩在浓云间。 迟镜认了出来,那是书中记载的洛阳千古地灵——洛神,又称牡丹花王。 季逍见状亦并拢二指,竖在灵台前。天空骤然黑了一半,一尾红龙口衔烛火,在地平线上飞动蜿蜒,迅速逼近。 他们一左一右,把迟镜夹在中间。洛神降临,烛阴待命,少年却愈发觉得可怖。 为何他毫无必胜的信心? 下方的尘嚣散去,更磅礴的混沌涌出来。似太古迷雾升出地表,灰黑一片笼罩四方。那是传说中的凶兽“混沌”,恰如起名,是一片吞噬万物的虚空。 死意游走,触及的东西一概褪色,从中钻出开满白花的触须。段移立在上面,被他已无人形的母亲——无端坐忘台之主主段言托在“手”中。 “你到底给段言喂了什么?”季逍寒声道。 公主咬牙冷笑着说:“你应该问,我拿她炼了什么!废话无益,凭我们最多撑过一刻钟!” 迟镜闻言,转身跃入了风暴中心的法场。 此时此刻,能确保战局逆转的唯有一人——谢陵,伏妄道君! 第149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8 蓬勃的灵力卷动着狂风, 常情注意到迟镜,放他进来。 耳边短暂爆发了呼啸的风暴声,随后是寂静, 刻骨的寂静。声音不知是被隔离了还是吞噬了,迟镜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常情和挽香在一边,周送和王爷在另一边。他们都没有说话,显然因护法的难度无暇分心。 而谢十七——或者说谢陵漂浮在半空中,露水般的蛊虫在他体表时隐时现,不止是复原躯壳, 更重要的是复原他这副躯壳应具备的修为。 迟镜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公主说蛊虫太少, 而段移在听说手下要劫法场救他时,曾经托迟镜阻止他们。 因为段移知道,教主段言就在公主的血湖中。段移落网是以身做饵, 料定梦谒十方阁会把他献给皇家, 而他只要能扛过酷刑, 必然能步母亲的后尘, 被投入血湖沦为万华群玉殿的养料。 到那时, 母子相见。段移定是和藏宝石一样,事先藏起了大部分蛊虫, 直到沉入血湖, 才用那部分神蛊复原了母亲。 所以他不让手下来救, 因为他就是要深入敌营的。所以瘦子说“蛊虫就是这么少”,因为段移早就在谋划这一切,一直以某种方法分出了大部分蛊虫。现在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才是无端坐忘台神蛊真正的威力! 段言还活着吗? 迟镜不确定。变成了怪物,但还能和孩子沟通, 或许算活着吧?可是…… 少年捧着并蒂阴阳昙,一步步走近谢陵。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人,虽然是一张睡颜而已,但逐渐褪去谢十七的出尘淡然,取而代之的,是谢陵高山寒冰一般的静寂。 王爷对他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他做口型说,还对迟镜露出了鼓励般的微笑。 少年一狠心握碎了晶石盒子。 刹那间,一股幽邃的奇香侵入肺腑,与他此前闻过的任何香气都不同。接通阴阳是真的吗?时至今日,迟镜的心仍惴惴不安。 随着花香弥散,起初没发生任何变化。他看向手掌,发现花汁是银色的,没有一滴落下,全部逆流而上,飞快地渗入了他的掌纹。 银丝不断地蔓延、生长,如同和岁月并行的千万个人生。少年看着看着,不觉间入了迷,他好像跌进自己的手里,一头栽进了过往的洪流! 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 强光使迟镜头痛欲裂,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转。 他趴在一人背上。 黑色的衣服,是谢陵吗? 迟镜一激灵,立刻要支棱起来,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能小幅度地晃动。 黑衣人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却不说话。 迟镜有些茫然:“为什么不说话?” 下一刻他才看见,自己的“身子”——居然是一把剑。 少年脑子一呆,讷讷地想:原来,自己曾经真的是一把剑。或许,可能,大概,他确实是一个剑灵。 可他怎么会变回剑呢???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仙剑在鞘内蹦跶,急切地想要挣脱。 黑衣人总算把他从背后解下来,面对面问:“你怎么了?” 迟镜看见了谢十七。 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副神态和语气,绝对是八百年前的谢十七。此时的青年眉目清俊,像离开深山不久,依然带着超然世外的特殊气质。他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周围人也都打量着这个和佩剑说话的奇怪家伙,窃窃私语。 “是剑修吗?是吧。” “只有剑修会这样对剑发癫。” “几百年讨不到老婆,这样很正常。” “大白天发病也正常吗?他身上怎么没一点剑气。” “好像是个符修……哎,同行!” 另一个符修走过来,冲一人一剑套近乎:“来参加大选啊?” 什么大选?迟镜努力地环顾四周,十分眼熟。 如果忽略不知换了多少茬儿的树木、为空荡荡的地面加上砖石、把远方的城镇扩大个十倍百倍……这不是临仙一念宗嘛! 谢十七说:“嗯。” 符修问:“你是修符的吧?听说黄钦道爷收徒,他的符大名鼎鼎!你拜他不?” 谢十七说:“不。” “啊?你、你不拜他拜谁,有更厉害的符修师爷吗?” 谢十七终于多说了几个字:“我要学剑。”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们哄堂大笑。虽然不是恶意的,但着实有点取乐意味,尤其几个衣着鲜亮的修士,看谢十七的眼神像在看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精怪。 他们说:“仙友,你这个年纪还半路出家啊!” “修剑讲究童子功,你是童子吗?” “噗他还真的可能是童子,不过是那种童子哈哈哈——” “仙友,你体格倒是不错,可是没点基础的话,只能拜个小山头了。今年宗主大人收徒,你错过了着实可惜。下一次不知道要几十几百年后了!” 谢十七平静地说:“随便拜谁,让我当剑修就可以。” 符修纳闷儿道:“为啥,修符有什么不好!非吃那练剑的苦作甚?” 谢十七说:“因为我有剑了。” “哦?什么剑这么厉害,给你下降头了不成?” 黑衣青年不多言,拔出了手中剑。 迟镜顿时感到,无数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与此同时,他发出的宝光也闪瞎了众多人眼。大伙儿饶是一群初登仙道的雏儿,亦能一眼看出这把剑绝非凡品! “仙友卖剑吗?” “我出一千两!” “起开起开,老子有钱,老子出一万两!!!” 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广场上卧虎藏龙,几个财大气粗的剑修挤开人群,对谢十七的剑垂涎欲滴。 迟镜很不高兴被这样盯着,八百年前的他似乎同样作想。不等谢十七表示,仙剑自发出鞘,凌空划了一圈。霎时间剑气爆发,把冲上来的人们尽数掀翻。尤其那几个阔少,被打得鬼哭狼嚎。 仙剑飞回谢十七跟前,明明只是一把剑,却好像写满了“烦人的凡人”几个大字。 谢十七说:“我不会卖你的。” 仙剑将身一扭,换了一面儿对他。这要是在人身上,就是还没被哄好的意思。 一个长髯飘飘、穿着临仙一念宗青白道服的老道快步过来,问:“干什么干什么?大选还没开始,就在这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像什么样子!” “道、道爷,他打人!”倒地的家伙们恶人先告状,指着谢十七和迟镜说,“我们想问个价而已,被打得好惨——” 第182章 谢十七有些无言:“我管不了他。” “胡说,你的剑不归你管归谁管?看不出来啊小子,你还有点本事!意念御剑,那不是元婴期才能做到的吗?!” 谢十七道:“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 老道狐疑地问:“什么他自己?莫非你这仙剑,已经育成了灵性?” 这下连老道都生出兴趣,捋着胡须,端详起了迟镜。 “道爷,他们强买强卖,活该被打。” 一声清亮飞扬的嗓音响起,听着是个姑娘。人群回头,见一名嘴里叼着草叶、头上戴着斗笠的少女闲闲站着,一双眼睛颜色偏浅,蕴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剑是好剑,不如卖给我吧?” 迟镜眼睛一亮——如果他现在长了眼睛的话,应该是闪闪发光的。因为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年少的常情。 泼皮们一听来了气,爬起来怒道:“哪来的丫头片子,你你你红口白牙的污蔑谁呢?我们要是买不到,你也休想!” 常情问:“哦?请问阁下凭什么让我‘休想’呢?” “哈哈哈,凭老子的拳头!” 此人一声大喝,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鼓了起来。他转眼长到一丈高,竟然是个金丹期力士,直接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吼道:“来啊!” 常情转向谢十七,面不改色地作了个“请”的手势:“仙友,可以请你的剑出马了。” 谢十七:“……” 黑衣青年根本没有捅娄子的意思,偏偏对方替他惹祸上门,还毫不掩饰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飘在空中的仙剑。 迟镜在心里挠了挠头: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谢十七依旧毫无波澜一张脸,对临仙一念宗的老道说:“道爷,麻烦您制止他们吧。我并不想……” “咻”的一声,仙剑窜出去了。 谢十七:“……大动干戈。” “轰”的一声,力士和他拔的树都飞出去了。 谢十七轻叹,道:“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叮”的一声,飞出去的力士好像变成了流星,在天际闪亮了一下。 道爷气得隔空指了指谢十七,飞身而出,去捞那个倒霉蛋了。而围观人群看够了热闹,尤其是常情,哈哈大笑着拍手:“精彩,好精彩!仙友,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仙剑太过迅猛,旁人歇了收服的心思。 迟镜完全没想到,八百年前的自己野性难驯,竟是个看谁不爽、飞出去就干的主儿。 他落回谢十七手里,感受到了青年的体温。 谢十七说:“还没有取名。” 话音落下,钟声飞越云头,临仙一念宗的大选开始了。 迟镜不免生出担忧:难道自己和谢十七一样穿过光阴,去到了八百年前?并蒂阴阳昙不是说接通阴阳吗,怎么倒转了岁月? 虽然他很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谢陵是如何当上道君、又是如何把失忆的他带回续缘峰的,但—— 他不会要把八百年重新过一遍吧?! 就在少年生出“快点”的念头时,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化,如一幅幅画卷“哗啦啦”翻动,倏地跳到了大选结束。 “今日本尊收你二人为徒,望尔等潜心修炼,一心向道,往后为宗门效力。” 威严的嗓音如雷霆贯耳,传遍云海。上千名修士仙气飘飘,分成数十个方阵,正是曾经的三山七岭十八门。 而谢十七和常情半跪阶前,被临仙一念宗之主收入膝下。 谢十七依然背着自己的剑,是他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背到这里的剑。 宗主说:“谢十七,你既入仙门,理应斩断尘缘凡锁。本尊赐你一名,你可愿领受?” 原来是这时候改名的。迟镜在心里叉腰嘟囔,坏老头看不起“十七”吗?明明很可爱。 黑衣青年俯首,无可无不可。 宗主便道:“从今往后,你名为‘陵’。燕山诸多高峰,迟早有你一座。你那把剑,也没有名字么?” “我在为他想名字。”青年——也就是谢陵,终于开口,“还没有想好。” 意思是剑的名字他要自己取。 宗主笑了笑,道:“好,都起来吧!” 临仙一念宗之主头回收徒,便收到了两个顶好的苗子,全宗上下与之同喜。 尤其是被赐名“谢陵”的青年,先天剑骨,梦里都能练剑。而他从不离身的那把剑,居然有灵——不是他说的,是众人看出来的,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剑灵,竟然在他手上! 常情欲横刀夺爱,多次提出以剑为赌注,向师兄约战。但谢陵要么不同意赌剑,要么同意了,就不会输。 他身为符修,本没有任何基础,奈何先天剑骨如出老千,常情亦是得天独厚的怪杰,却与之互有胜负。 终于在某天午后,常情突破了金丹期,又动了抢剑的念头。 她看谢陵的院子掩着门,随手用剑柄叩了两下,进去道:“我——” 才发出一个字,一张“可否把嘴闭上符”凌空飞来,精准地盖住了她的脸。 少女把符纸揭开,看见院里的藤椅轻轻摇晃着,她那性情孤僻的师兄端坐旁边,聚精会神地望着椅上之人。 谢陵回眸一瞥,示意噤声。 常情缓步过去,见到了一个陌生少年。藤椅本就是大号的秋千,里面躺着个人,便似放大的摇篮。而在一堆轻柔凌乱的衣料里,露出一张熟睡的面容。 十六七岁的少年如一块璞玉,五官乃是天工雕成,细细琢饰。秀美的眉睫,精巧的鼻梁,嘴唇嫣红似初春枝头最舒展的桃花瓣。 他睡得很安静,雪白的皮肤好像融化在光影里。藤椅挂在高大的桐树上,桐叶片片飘零,却不曾将他惊扰。 树根处种了大片红花,圆圆的花朵,古艳而散发着芬芳。风吹过,倒是有几片落花飞起,恰好点缀在少年颊上,如同他酣眠的红晕。 谢陵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少年,轻声说:“终于回来了。” 剑灵与剑一体,剑须剑修在握。 符修因此成了剑修,剑修因此成了一代道君。殊不知以剑入道,独步飞升,终将渡劫。 而剑修的劫,就是在手中灵剑和天下苍生之间,二者择一。 第150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9 灵堂中, 纸钱纷纷扬扬。 殿内不闻哭声,仅一片死水般的肃穆。牌位上刻着临仙一念宗之主的道号与姓名,香灰如细雨, 亦如燕山的薄雾。 这位坐镇了临仙一念宗数百年的大能陨落了,死于渡劫。仙道漫漫,一山更比一山高,而想不断地攀越高峰,就须不断地经历天劫。 所行的道不同,所历的劫不同。剑修须凭手中剑抵御天雷, 稍一不慎, 灭顶的雷霆和磅礴的剑气波及四方, 方圆百里尽数崩坏。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精准地预知,天劫何时来、何地来。 临仙一念宗之主历劫的时候, 正在谈笑宫里, 跟两个弟子、还有其中一个弟子的剑下棋。天下太平已久, 燕山和乐无忧。 四方对弈, 执棋的是老叟和少年。 宗主年事已高, 白日打盹儿的时辰越来越长。今日他难得清醒,刚好弟子们都来看望, 晨光充盈的宫室里笑语欢声。 “我说师尊, 您老人家是不是太逍遥了?事情全丢给我, 你倒好,成天在这儿晒太阳。” 女修刚去外面摘了一枚李子,边走回棋桌旁,边啃下一口。可惜仙山的桃李未必如农家种的甜,常情嚼了两下, 毫不犹豫地“呸”掉了果肉,李子也扔出去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棋枰一侧,老头神情凝重地盯着对手落子儿,头也不回地冲她摇手:“照月你是未来宗主,自然要担待得多些。老夫操劳大半辈子,是时候寿终正寝了。” “又说丧气话,不怕一道雷下来劈死你?”常情不以为然,在他旁边坐下,问,“局面怎样了啊,老头你行不行?” “宗主已经很努力了哦。”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在这师徒二人对面,坐着一名少年。他穿着雪白的圆领薄衫,外罩一件晚棠红的袍子,衬得面如秋夜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分明是乖巧漂亮的一张脸,偏偏乌黑的眼珠蕴含着两簇笑意,多出十分的灵动。而他双手搭在一起,掩饰着微弯的唇角,那灵动便成了狡黠。刚才看似体贴的话语也透出坏水,让人好气又好笑,拿他无可奈何。 宗主不忿地说:“去去去,老夫还没入穷巷,你就嘲讽上了?不就是连吃了几个子嘛,你小子,也不知道让着点前辈!折山,喂,折山?能不能管管他!” 随着老头叩桌,伏在少年肩头的人稍微一动。 第183章 那是一名青年,一袭夜幕般的黑衣,头戴暗银发冠。他像是疲倦至极,靠在少年身后,头埋在他的颈项边。从外人角度,只能看见他高挺似雪峰的鼻梁。 两人的体格差异略大,少年完全被抱在怀里。不过他法力不俗,依旧坐得挺拔,轻松含笑:“宗主莫不是敌不过我,就想喊谢陵当外援吧?他刚除魔回来,好不容易清净,你们师徒三个加起来都赢不了这局,算啦算啦!” 少年佯装大度地一摆手,顺便摸了摸挨着自己的脑袋,安抚青年继续休息。 宗主大呼不公:“老夫喊他当外援?笑话!折山除了帮你,还帮过谁?照月你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头吹胡子瞪眼,提着袍子起身,趁机对常情使眼色,让她接手烂摊子。常情早就习惯了师尊这臭棋篓子的德性,白他一眼,挪了过去。 “唉。把临仙一念宗丢给我,下到一半的烂棋也丢给我。小镜啊小镜,你说合适吗?让我一步棋吧。” 女修看似生无可恋,实则捻子一落,顿时挽大厦于将倾。 少年道:“好呀。” 他仍笑眼弯弯,对棋盘上的胜负胸有成竹。 于是两个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棋瓮慢慢见底,棋局的战意扩散到了周围的一草一木,今日的风格外大。 风声渐紧,专注于对弈的几人皆未留心。 落叶被刮动,往中心的棋桌旋转聚集,就在少年露出必胜的浅笑、执棋轻触棋盘的刹那,天边响起了一道雷声。 他若有所感地仰头,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伏在他颈侧的谢陵也稍抬起脸,眉峰微蹙。 常情的笑意凝了,她从眉心沾下一粒水珠。细细的雨滴自九天飘散,远方仍日光晴好,唯有这座山峰被笼罩在阴云之下。 他们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起身,看向一旁的宗主。 老人亦有片刻惊愕,旋即露出了终至今日的泰然。他朗声大笑,密密的嗡鸣从屋内响起,一道闪电般的寒光疾射而出,恰好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铮”的巨响,几人都被弹开。唯有中央的宗主将寒光握在手中,直视天穹。 这把“聚峦吞涛剑”,是陪伴他一生的本命剑,如今人老矣,剑亦老矣。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自苍天而来,如有无形巨手,把老人和剑一同抓向了高空。 “师尊!!!” 常情顷刻召动“太隐神闲”,凌空而起。谢陵亦手掐剑诀,数道剑气紧随其后。可是,他们不论是人还是剑,都被一层屏障隔离在外。 苍天有眼,劫不容情,当一名修士的境界到达了某个高度,便似站在一座大山前。这山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若是不翻,山便奔你而来!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红衣少年站在棋桌旁,黑白两色的棋子滚落满地。他双目圆睁,一眼不错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承受雷亟洗礼的一人一剑。 尤其是那把剑,剑吟似山崩海啸,不断地发出怒吼,击退一道又一道雷霆。 但,宗主老了,力已不从心。与其说是一代魁首执剑共抗天劫,不如说是走向迟暮的英雄,来时别无他物,去时仅剩寸铁。 奈何那寸铁也将被强行剥离,天要他去时亦两手空空。纵使修仙亦有死,天劫就是修士的末路——此时此刻,饶是有满身修为又如何?还不是被九幽压顶,黄泉缠身,此生辛苦积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被那煌煌雷电一笔一笔地抹消,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少年的眸子像一面镜子,能映出这世间万物。 随着上空的闪烁,他的眼底也明明灭灭。除他以外,还有无数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幕。 不论是离宗主最近的他们,还是临仙一念宗的数千名弟子,静坐的睁开眼,练剑的放下剑,燕山郡的人们一个个走出家门,仰望着又一名青史留名的强者,归元于修真界的岁月长河。 唯有少年的心境,与所有人不同。 因为他是剑灵,他是一柄剑。当所有人为宗主悬心,希望他踏过天堑、更进一步的时候,只有少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剑上。 那把征战数百年的老剑,虽然不成剑灵,但已育出了灵性。天地之间,万刃震颤,尚在淬炼的刀胚,常年沉沙的折戟,世家显贵供奉在庙堂之高的宝剑,行路之人背负在江湖之远的寒铁,全都与它产生了共鸣。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在这一刻,他和成千上万把兵器一起,听见了折刃的悲鸣。 修真界某个与往常无异的秋天,临仙一念宗之主渡劫失败,剑断人亡。 三百年后,伏妄道君谢陵渡劫成功。但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一生相伴的仙剑。 — 迟镜发现了不对。 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确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鲜明如昨,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可是,为何有那么多讲不通的地方? 百年前他与谢陵大婚,老宗主还是主婚的司仪。正因老人的震怒,才有了“道君借剑”的浪漫传说。数十年前,老宗主潜心闭关,至今未出,哪里曾应劫殡天? 谢陵渡劫成仙,更是从没有过的事。那人为临仙一念宗血祭,“青琅息燧剑”才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刃! 少年头痛欲裂,周围的场景像暴雪一样纷飞。 他一下想起了太多事,冰封心底的记忆同时复苏,仿佛要生出枝杈,撑破他的皮肉长满天地。 而在他前方,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面朝牌位而立。牌位上刻着的,正是“迟镜”! “你既决定,我不阻拦。” 女修负手而立,再无年少时的言笑神飞。 另一道背影黑袍曳地,比魔域的夜更浓郁。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牌位不语,明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似被彻骨的悲伤吞没。 常情问:“你想怎么做?纵览上下五千年,从没有谁把逝者带回阳间。即便有,也无不以惨案收场。” “……他因我而死。” 青年轻轻地说,“他死无葬身之地,全因为是我的剑。” 无人发话,牌位前的烛火幽幽颤动,扑朔不休。 谢陵道:“若重来一世……” 飘然五个字,彻底使记忆溃堤。 迟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五个字不断重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 有剑仙孤身入无端坐忘台,杀得尸横遍野,直到剖出神蛊。也有剑仙在月夜下驻守,从王侯手中夺去了昙花。还有剑仙一遍遍手捧断剑,从最初的悲郁,到后来的疯狂,再到麻木的漠然。 那些场景貌似重叠,貌似一致,又有诸多不同。 迟镜到此刻如醍醐灌顶,原来并蒂阴阳昙的作用不是逆转阴阳,而是逆转时间! 谢陵说到做到,身为当世唯一仙,选择了“重来一世”。 一世不成,再来一世,生生世世! 而在从头来过的日子里,他走了无数条路:试过放弃修炼,可剑灵也会消散;试过为剑灵赴死,可他们已命数相连。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走不出这既定的天命,剑灵注定为剑修而死! 又是飘摇的烛火。 又是刻着“迟镜”的牌位。 常情听谢陵讲述了一切,尘封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接受真相,不禁轻按额角,问:“你的意思是,你带回来非要结侣不可的那个痴儿——是你轮转无数世定要救回来的剑灵?”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 “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注定与他相诀。若再轮回下去,迟早有人挣出桎梏,他的神智亦在轮回中渐渐迷失。只剩一种方法,可破此局。” 常情若有所悟,警告他道:“师兄,你是道君,是未来的剑仙。你若死,修真界即刻大乱。”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良久后,被无尽岁月冲刷得苍白之人,轻声笑了。 他说:“我的毕生修为,会藏在阿迟体内。以后每当他挥剑,风就是我握住他的手。只要他还会挥剑——他一定会的。我便永远在他身边。” 刻意保持距离的一百年,续缘峰上安静的日日夜夜。 故意将道侣推向旁人,以此背叛结侣的血誓,引来天劫。 终于,伏妄道君血祭。 而为了彻底斩断与剑灵的因缘,他另铸“青琅息燧剑”,当电光熄灭,雷声归宁,不论人也好剑也罢,一切天命都随着断剑的千万枚碎片,埋葬在了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之中。 第151章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第184章 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 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 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 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 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 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 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 不能深陷, 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 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 随着蛊虫的活动, 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 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不远处。 王爷果然早有防备,带着因灵力折损而受伤的周送提前移位,避开了谢陵的冲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踩着一只机关打造的朱雀,稳稳地飞在空中,而他手里,托着的正是谢陵魂灯。 奇异的是,灯中已没有了谢陵的亡魂,只余一团朦胧的云雾,乃是迟镜用谢陵记忆编织的梦境! 迟镜想起了代替灯罩的符文,原来它们的作用不仅是禁锢谢陵的魂魄,更是吸纳他的记忆。待其魂魄与新塑的法身融合、也就是道君还阳之后,王爷才将承载着记忆的梦放出符文,锁在灯中。 少年的心突突直跳,强撑着没有冲向王爷、不顾一切地夺回灯盏。 完了,所有的所有都完了——原来谢陵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从不是去帮助王爷的,而是夺走了那朵早开的并蒂阴阳昙,用于复活迟镜。 所以一百年前,王妃下葬。什么变成了秋海棠,恐怕都是王爷耗尽其他宝物,使之弥留的残念,甚至根本就是他失魂落魄下的幻想。 而临仙一念宗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痴儿,还被道君带回了续缘峰。也是从那天起,王爷舍弃了一切权势,一心扑进道法机关之中。 谢陵……谢陵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所谓的登仙之途,是一条尸横遍野的漫漫血路。迟镜的心里不断积累寒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命是谢陵怎样换来的? 少年一面提醒自己,作为最初复活的人,谢陵为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他是最没有资格、绝没有资格质疑谢陵的;可是强烈的惶惑捆缚着心脏,迟镜简直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这条命,是不是害死了很多条命?不止是王妃,还有——还有无端坐忘台的初代教主! 少年趔趄几步,差点从常情凝聚的云头掉下去。 女修面沉似水,发觉他心境震荡,与挽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虽然从未对话,但此刻出奇的默契,常情御风上前,独对王爷和周送,挽香以刺藤留作分身,带着迟镜几度迁越,移形换影至废墟一角,藏在隐蔽之处。 “公子?” 挽香掏出一枚定元丹,迫使迟镜吞服。此物能强行稳定暴乱的心神,使修士免于走火入魔的绝境。 迟镜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又哭又笑地对她说:“姐姐……我,我都想起来了。这一世,谢陵早早去杀了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是他杀的!世人都说无端坐忘台因为教主夫妻内斗而死伤惨重,其实是谢陵的手笔!他在那时候就抢走了一部分神蛊,用来复活我的肉身——我在上一世灰飞烟灭的肉身。” “上一世?”饶是挽香也不免愕然,“什么上一世?” “并蒂阴阳昙不是逆转阴阳的,逆转的是时间!你听我说完——这东西唯独不能抗衡天道,所以被天道夺走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也就是曾经的我,曾经的、谢陵的剑!” 少年紧紧地望着她,再不倾诉的话,恐怕要把脑袋撑裂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死后和谢陵血祭后一样,留着一缕魂魄,九九八十一天就要消散。怪不得谢陵能这么准确地给我个时间……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了!他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回到开始,靠不断地重复,在这几百年里来来回回地找办法复活我。神蛊是他最先拿到的东西,所以他每一世都会去屠无端坐忘台。但我每次复活,总在他渡劫的时候替他而死,现在是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替我而死!他重来的每一次,都要从王爷手里抢走并蒂阴阳昙……”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说到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又隐忍的、绞尽脑汁的微弱叫声。 终于他灵光一现,猜到了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抢走并蒂阴阳昙。对。结束了,他不再需要重来了,所以这一世,他的确对王爷‘有恩’,王爷没有骗我,这辈子他确实在谢陵的帮助下,用了那朵早开的昙花……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以前发生的……” “一切。” 一道沉敛的男声在迟镜背后响起,他和挽香同时转身,只见不知何时靠近的王爷脚踏朱雀,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此时的蟒袍男子身上,剥离了温厚的外壳,徒留阴鸷。他盯着迟镜,慢慢笑道:“我看见了以前的每一世。道君他啊,是在怜悯我吗?恰巧在本王妻子死去的那一夜降临……还为我催开了一朵并蒂阴阳昙。本王那时感激涕零,以为他真的是神仙天降,来拯救我!” 迟镜:“……” 迟镜哑然片刻,喃喃道:“他直接把昙花给你,让你自己看么?” “不。道君怎会如此愚蠢?哈哈哈哈……”王爷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怪笑,说,“他操持了一切。我见王妃的魂魄归来,从秋海棠上发出她的声音,欣喜若狂!可是有一滴并蒂阴阳昙的花汁,落在了……一朵海棠花上。” 第185章 王爷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回到那一刻,神情如痴如醉。 不过他上前一步,又变回了狠厉扭曲的样子,死死地瞪着迟镜说道:“花汁只有一滴,不足以让我看见过去的所有,我只看见一遍又一遍把枯萎的海棠树下葬!为什么,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真实得让我肝肠寸断?!那恐怖的一幕还应验了,我的妻子没有无端坐忘台的蛊,她最终还是走了!我去埋她的时候,同样的场景分明有过成百上千遍,王府后面的海棠花海,每一朵都在喊我‘夫君’!” 王爷彻底失态,几乎是在嘶吼。 没人能注意到这边,远处的几人早已交手。季逍和段移打得山崩地裂,公主见谢陵复生,借机脱离了战局。她飞身挥出数枚丹药,让周送的伤势即刻痊愈。紧接着,她对全无记忆的谢陵作起了法——和她在血湖前操纵黑色的蛊虫时,手势一模一样。 常情的“太隐神闲剑”轰然砸落,竟然被周送架住了。 他们曾在临仙一念宗切磋过,周送根本不是常情的对手。奈何公主赐他的丹药有着恐怖的增益,竟然把周送强行拔擢了一个境界! 迟镜顾不得许多,抬腿就往谢陵那边去。公主在对他施法,一定是之前喂谢十七的神蛊被动了手脚!现在的谢陵什么都不记得,绝不能落到公主手里,否则今日在场的几人,一个都逃不掉。 “且慢。迟小公子——你要往哪里去?” 王爷低沉的嗓音如毒蛇吐信,他洒出一地铁丸。就如传说里的“撒豆成兵”一般,铁丸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了一队只知厮杀的偃偶。它们披坚执锐,完全由精钢打造的躯体泛着冷光,无声地围住了迟镜与挽香。 “公子。” 挽香沉静片刻,柔声道,“这里交给我。” 话音一落,密密麻麻的刺藤破土而出,顷刻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偃偶们被挤压得咯吱作响,可他们不会中毒,手中的兵器砍削藤条更是如砍瓜切菜。 一根无毒的树藤卷起迟镜,将他送出了重围。少年滚落在地,回头再看,挽香和王爷都已被翻涌的刺藤淹没,其间不断地闪过寒光。 他咬牙爬了起来,心底高声道:“剑气——出来啊,快点出来啊!!!” 强烈的念头似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或许在刚才谢陵从众人体内掠取灵力的时候,把曾经留给迟镜的修为也带走了?正是因为那部分灵力和少年尚未融合,所以迟镜不像其他人一样受伤严重??不会这么倒霉吧! 迟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此刻,他真后悔没有收下谢十七打造的剑。 因为他亲眼目睹,公主的指尖伸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连在了谢陵身上。而谢陵的瞳孔迅速扩散,整个眸子都变得漆黑一片,瞧着便令人胆战心惊。 “住手!” 少年大喝一声,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公主甩来一道毒印,他连忙刹住步子,好悬才躲开。可那些修罗面似的印记调转方向,紧追着他飞来,滚滚毒气沿路使地面焦化,一旦碰到不死也残! 有一抹灰影快速逼近,忽然冒了出来,替迟镜挡下了这击。 瘦子闷哼一声,胸腹被灼出几个大洞。他本就遍体嶙峋,这下更是致命,“噗通”倒在了地上。 迟镜连忙接住他,不顾毒气四窜,紧紧按住流血的地方。瘦子眼神迷蒙,身下漫开了血泊,迟镜把身上仅存的几粒丹药都塞给他,然而无济于事。 “你……你出来干什么?!”少年几乎崩溃地叫道。 “你是少主的命定之人……”瘦子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迟镜把学过的治愈法术全部用了一遍,可是再厉害的医修也救不活一个死人。他感到膝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凉,明知道他听不见了,还是强忍着泣音叫道,“我是骗你们的……我根本不是来救段移的啊!我也根本不是他的命定之人,我没中他的毒是因为我本来就有蛊,蛊可以压制毒啊!我——我是来害他的,我是来害你们的!!” “咻”的一声锐响,似弓弦绷断。 一枚弹珠擦着迟镜的面庞飞过,在他身后爆炸。少年住口了,他刚才离死亡仅一步之遥,若不是对方偏了几分。但是,对方本不该偏哪怕一分。 一个姑娘出现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弹弓。她听见了迟镜的话,脸色苍白得几乎可怖:“你——你说什么?” 段淡朱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迟镜。她扶起瘦子,嘴里不住地喊着“段影”,可是人已经冷了,僵硬得好像一块木板。 段淡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倏地回头,饱含泪水的眼睛瞪着迟镜。迟镜没有哭,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她不语,直到被少女用力拽了起来。 “走。”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段淡朱狠狠拖着迟镜,迫使他远离此地。 十里以外,季逍和段移交手的动静几乎令天地变色。赤红的长龙衔着蜡烛,烛火已蔓延全身,在无尽的迷雾间穿梭。 凡其所到之处,无不散发出耀眼明光,穿着临仙一念宗道服的青年立在龙首之上,面上浮现了金红的烈焰灵纹。 他手里那把寻常的弟子铁剑,此时亦脱胎换骨,居然剥去了外层的凡铁,露出内里宝光赫赫的剑胆。剑身上刻着古老的铭文——紫微天裂剑。 而在翻涌的灰雾里,开满白花的触手神出鬼没,时不时爆发段移的狂笑。不仅有段言化身,还有数不清的虫豸,不断围攻着当中的烛龙与剑修。 “我不能走……我要救谢陵!” 迟镜艰难地摇头,祈求段淡朱放手。可对方下了狠劲,冲他吼道:“你去救他,你怎么救?!段心宽和段影都死了,你必须跟我走!” “我——我不能丢下谢陵,求求你让我回去!只要谢陵没事,我任你们处置,我跟你们回无端坐忘台,你先让我回去!” 少年话音未落,被姑娘揪起衣领。 段淡朱颤声说:“你以为我要杀你吗?你这条命,是他们兄弟俩换来的,你不许死!而且——而且你体内有神蛊,你是不是蠢?留下,留下就走不了了,你会和教主一样,和少主一样,和所有带着神蛊的人一样,被那个女人扔进湖里,给她的老头父皇炼长生不老药!” 迟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如梦方醒。 为什么谢陵一死,中原皇家立刻开启了对仙门的追猎?因为苍曜君垂垂老矣,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扩张版图、一统天下都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仙、是修士,要搜刮天下仙家的宝贝给他续命,要屠尽魔修和魔物提炼仙丹。 可是魔物都被谢陵和各大仙门除完了,血湖底下只剩骨头。 段言和她体内的神蛊也被榨干,炼丹的原料从何而来? 那位万华群玉殿之主,因此向迟镜伸出了援手。 她才不是任性不肯结侣,她是要谢陵复活,使还阳的道君成为傀儡,彻底覆灭天下仙门。届时管你好坏善恶,凡有仙体,通通投湖炼丹! 长生不老,人皇的夙愿。 迟镜忽然发现,段淡朱的脸色不对,好像想说“让开”。 可惜让不开了,道君的剑是让不开的。雪亮的剑光洞穿万物,像照亮了数百年沿途的白山黑水。少年恍然回头,正对上高空之中,乌云般猎猎飞动的墨衣。 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居高临下。 道君手掐剑诀送出的剑,通体洁白,浑如玉石,正是不久前他亲手锻造的那一把。 剑尖刺入了迟镜心口,这一瞬间没有疼痛,只有寒凉。 少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强悍的剑意击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他身下擦出了很长一道血痕,体温迅速地流失。 原来人的死去……是这种感觉。 和剑折断不一样,好像露水破裂,花瓣离枝,是无法挽回的一段寂静。 迟镜眼前发黑,又感到了四肢百骸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谢陵留给他、保护他的毕生修为,正在回到那道君手中,一滴不留。 被发现了。 少年的意识飞快消散,最后有些茫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只来得及想: 道君又是道君了,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一个弱小如蝼蚁、满身尘灰的家伙,那样狼狈且不堪一击地死掉了。可为什么,天地间响起了无数把仙剑的悲鸣? -----------------------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 第三卷也是最终卷,开始。 p.s.修整两天,整理一下第三卷大纲。雪花狸终极形态即将奉上,请相信咸鱼会让所有人拥有好结局的~大后天见。 第186章 第152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天山是修真界最高的山, 与占地广阔、连绵无垠的燕山不同,天山并没有大到形成了一个郡、供万千凡人在其间碌碌地生息,却以通天的险峻奇伟屹立在西北大陆尽头, 不论春秋寒暑,永远同流云俯瞰着人世变迁。 而在天山顶上,朔风吹不散的严寒中,坐落着一片古老的塔楼。 此地的物候实在酷烈,暴风雪一刻不停地冲击着黑岩打造的围墙。墙体足有三丈余高,外部刻满了猩红的咒文。 每当狂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撞上墙壁, 在发出闷鸣的同时, 咒文也会短暂地放光。远望去明明灭灭, 如料峭黑夜里一片绰约的灯火,于此世外之地长明。 突然,塔楼传来了一声巨响, 沉重的黑岩一块块往内移动, 在浑然一体的墙上开出了一个小口。 一队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 像几只会飞的蚂蚁, 鱼贯而出。 他们各凭本事, 在寒风里移行。不知飞了多久后,那几个小点儿落在山坳里,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处矿藏。 棕色的石头, 名为“天山煤”, 指甲盖儿大小就能烧七天七夜,取暖照明都是绝佳。在这苦寒的深山里,此物可谓是天道的馈赠。 年轻人们脸上画了和围墙上一样的咒文,风雪吹面亦不觉冷,几张脸在夜色中不住地亮起红光。 他们干活儿干得起劲, 各自施术,把天山煤切成整齐的大方块儿,再用灵力兜走。 每人能挖五六块,太多了可能顶不住风。队长率先完事,回头见同伴挖了十几二十块出来、竟在那儿挑挑拣拣,道:“干啥呢?符文的功力只有半个时辰,别拖了。” “挑些好的。”同伴们都是一个意思,“给圣子的不能随便,少主说他怕冷。” “快点。”队长嘴上还在催,却看了看自己挖的天山煤,少顷,把其中一块留下,换了一块成色更优的带上。 终于,一行人及时返回,赶在遮面的符文失效前,回到了塔楼。离得近才能发觉,这座塔楼庞大无比,人站在墙脚下,渺小得仿佛几粒沙子。 墙体像是有意识的活物,无需他们做什么,黑色的山岩自动平移,打开了入口。几人乘着暴烈的风雪长驱直入,竟然飞了有半刻钟,眼前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墙内,像是置身于一只倒扣的桶里。围墙顶部有透明的结界,挡住了风雪但没有挡住星空。 而他们穿过的墙体内侧,是一层层房间,有点像客家的土楼,又有点像高坡的窑洞。一排排回廊点满灯笼,大小不一,花纹各异,将本来简朴的建筑装点得五光十色,有一种别样的美丽和安宁。 许多人在回廊上走动着。 也有少部分身怀法力,穿梭在高空。他们看见归来的挖煤队伍,纷纷停下打招呼:“回来啦?” “外面风大不!” “大,可大了!圣子怎么样,还没醒吧?”挖煤的队长带领小队,每人身旁飘着一摞天山煤。 半空中的少年头顶一个托盘、两只手还各端一个,盘子里尽是珍贵的新鲜瓜果。他说:“没呢,不过应该快了。三十年啦——终于快了!” 他赶着把刚摘的果子送去切成果盘,说罢化成流光,钻进了某层楼里。 挖煤小队听闻喜讯,加快脚步,穿过了一眼难望到头的天井。在这片空地上,建造了许多公众建筑,比如酒楼茶馆、乐坊戏台,画肆书塾、宗庙祠堂,穿着厚实粗布衣裳的人们在其中纷纷攘攘,好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今天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大伙儿的面上都一派洋洋喜气,热议的话题也离不开“圣子”二字。好像在这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即将迎来灿烂的春天,全因那人即将苏醒。 精挑细选的天山煤被送到了塔楼顶端,一座颇具异域情调的殿堂里。看得出来,此地是加建的,装潢风格与其他统一的房间格格不入。 人们进进出出,送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将本就精美的宫室装点得焕然一新。 “快快快,把手和脸都擦干净。” “阿卡查,你的嘴角怎么还沾着米粒?” 一个女子把五六个侍童抓成一列,挨个检查仪容仪表。她腰间斜挎着一把弹弓,面颊上留着两条交错的疤痕,语气并不温柔,但孩子们都紧紧地围着她。 看见煤送来,这女子松了口气。 运煤的几人都喊她“护法大人”,段淡朱指挥他们把天山煤填入几个隐蔽的洞口,再点起火,不消片刻,连地板都散发着暖意,偌大的宫室里温暖如春。 “‘暖阁’差不多是这意思吧?少主还不满意的话,我可没招儿了。搞什么不好,非要把地方建得和圣子以前的住处一样,跟我扯什么‘宾至如归’……我看少主是在中原待久了学坏了,听中原人那一套唆摆。” 段淡朱摸了摸发热的墙,挥手让众人滚蛋。她脾气向来如此,忙活得热火朝天的大家也不生气,纷纷结束了手头的活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只剩几名十一二岁的小侍童,眨着黑黑的眼睛,绷着红红的脸蛋,听她叮嘱:“你们是除了教主和少主以外,头个参拜圣子的。一会儿他醒了,你们好好表现,保证有糖吃。” 侍童们连连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女子回身望向殿内,雪白的廊柱和拱顶一重接一重,当中飘荡着织金的帘旌。 屋里甚至开辟了几方水池,清澈的水波里盛开着红莲,碧绿的莲叶下锦鲤游来游去。偶有吐气泡的声音响起,安静悠然,将可怖而永无终日的风雪隔离在外。 她一屁股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地板发呆。 恍然间,好像有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坐在她身侧。还有一个纤细的少年,被他们围着,坐姿乖巧,双手捧着温热的草药汤,眼睛却粲然生辉,笑容明亮。 “噼啪。” 她被篝火的声音一惊,回神才意识到是幻觉。此时此刻,离曾经那场夜谈聚会,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 绮丽的丝绸堆成一座软山,几盆由灵石作土壤、灵泉每日浇灌才长出来的绿萝垂下茎叶,掩映着大床。 一片醒目的绾色衣裳铺满枕席,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躺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缕墨黑的长发。发丝亮丽,柔顺非常,被他串上了一枚珊瑚珠,红艳艳的煞是漂亮。 而他脑袋靠着的,是一人肩头;手中的那缕青丝,也来自此人。满床缤纷的色彩中,唯有他挨着的少年一袭白衣,素雅洁净。 确切地说,此人不算是少年了,而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龄,若是凡人,约莫在十九岁上下,刚刚褪去花苞般的稚气,眉眼愈发清晰。本就如画的眉眼更显殊丽,颇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饶是他此刻双眼未睁,沉静的睡容也足以引人注目,柔软漆黑的睫羽投下淡淡的阴影,竟然透露出一分圣洁。 万紫千红之中,深陷着一捧雪。 忽然,段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因为玲珑骰子——让他们同生共死的蛊虫,感到了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噗通。” “噗通!” 一粒冰翡翠从段移指间跌落在地,顺着锦缎滚出去。 他一贯柔情蜜意的眸子少见地冷静了片刻,低声道:“哥哥?” “唔……” 一声轻吟溢出了白衣之人的唇齿,那张笔墨难描的容颜骤然生动起来,露出长眠方醒的迷离。 “我好像……睡了很久。” 他喃喃着睁眼,与近在咫尺的段移对视。 迟镜:“………………” 下一刻,一声惨叫划破了圣子殿堂的寂静。 ----------------------- 作者有话说:雪花狸:鬼啊——!!!!! 第153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2 迟镜刚睁开眼就看见段移, 还是离他如此之近的段移,不啻于挨了当头一棒。 段移本来满心欢喜,见状不禁委屈:“哥哥, 你叫唤什么?难道把我的名字忘……好险。” 他闪身一滚,躲开迎面劈来的一掌,识相道:“看来哥哥要清净一会儿,我先去外面等你咯。” 话音落下,段移闪身向门外去。 迟镜连忙要抓住他,没想到自己的手和意念几乎同步, 在他冒出想法的瞬间, 身体也倏地离开软床, 双手薅住了段移。 “诶?” 迟镜眨了下眼睛。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变强了! 第187章 段移无奈回头:“哥哥,你到底想怎样嘛……能不能好好聊聊!” 他还没说完话,又一拳直冲下巴。段移不得不左躲右闪, 跟迟镜过招, 两个人从屋里打到屋外, 从屋外打到屋里, 终于惊动了守候在前庭的人们。 几个小豆丁端果子的端果子, 捧茶水的捧茶水,绕过影壁钻过纱帘, 呆呆地望着内室搏斗的二人。 “圣子阁下……” “少主大人……” 他们挤成一团, 怯生生地举起手中东西:“你们要吗?” 迟镜立刻停手, 闪到了他们身后,把小家伙全部搂进怀里。 段移:“哥哥?” 迟镜如临大敌地喊:“你好不要脸,拐来这么多孩子!” 段移:“……” 迟镜本想揣起小孩们就跑,可是被衣服绊了一下。孩子们也一脸懵圈,呆呆地望着他不动。 迟镜喘气连连, 总算有空观察一番。他因为刚醒就受到惊吓,脑子一直嗡嗡作响,生怕被段移耍了阴招,努力地先发制人。可惜姓段的孽障滑不溜手,花蝴蝶一样不给他挨着,迟镜此时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是什么玩意儿??? 宽松的白衣显然不是中原制式,也不是仙家的广袖宽袍。他摸到细细的纹路,原来是精织的麻布,由于太过轻薄而显得飘逸,隐约透出身躯的形影。 在他腰间系着攒金丝编造的花藤,垂下一枚枚花苞,竟然是一个个铃铛。迟镜一动,铃铛就擦出悦耳的叮咛声,原来在花苞里串着白玉珠,每一颗都莹润无暇。 看似简朴的衣物暗藏玄机,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大的精力和耐性、把他慢慢地打扮成这样。迟镜披散着长发,手一摸不太对劲,有些许颗粒散布在发间。 他将头发拢到身前,见青丝深处闪闪发光,圆的是琥珀玛瑙红宝石,方的是琉璃碧玺羊脂玉。 迟镜愣了一下,再看围绕着他的几张小脸,无不是精心养护出来的乖孩子,都穿着跟他风格相似的麻布衣服。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又对他捧起果盘,问:“圣子阁下吃不吃果子——” “啊……” 迟镜脑海里强烈的嗡鸣渐趋平静,四周安静下来。 一片绾色的衣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段移笑眯眯地注视着他,目不转睛地对侍童们说:“好啦,让我和哥哥待一阵子,你们可以去领糖吃了。” 孩子们高兴地一溜烟跑了,剩下迟镜慢慢地反应过来,双手抱头。 他的气息依然不稳,因这具身体变化太大,和记忆里的自己太不一样——他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按住心口,待感受到规律的起伏,才松了口气。 是的,他曾被复活的谢陵一剑穿心。 足以排山倒海的剑意洞穿心脏,那颗仅拳头大小的脆弱脏器,本该灰飞烟灭了才对。但现在,他居然好端端地活着,心里有一丝死亡带来的寒意挥之不去,不过他确实好端端地活着! 身陷贼窝也没那么可怕了。 迟镜松了口气,结果抬眼便对上段移的微笑,霎时又毛骨悚然:“你、你笑干嘛!这里是哪儿?你——你把我带回无端坐忘台老巢啦?!我怎么活过来的,你对我做了什么!谢陵呢?星游呢??挽香常情王爷呢!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 情急之下,迟镜攥住段移的衣领,连声质问。 此人却不紧不慢,任他摇晃:“哥哥——怎么能说是‘老巢’?好难听,真教人伤心。明明是我大无端坐忘台的总舵。你能活过来当然是我的功劳啦,还记得我们体内的玲珑骰子吗?” “同生共死的蛊……”迟镜喃喃道,“你也挨了那一剑?” “嗯哼。”段移叹气道,“唉,正赶在我和季道长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际,道君一剑好险令本少主痛断肝肠。不过,还是哥哥的死更让我心碎,总之一场大乱之后,我带上哥哥跑路了。怎样,你喜欢我和大家为你搭建的新暖阁吗?与旧的相比如何?” 迟镜根本没心情关注住处如何,尤其听见“暖阁”二字的时候,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悲伤,眼泪掉出了眼眶。 段移:“……” 段移露出无辜的表情:“嗯,不喜欢也没必要哭嘛!塔楼里房间多得是,哥哥随便挑。挑到别人家也没关系,我去帮你轰走。帕子帕子帕子……奇怪了,我帕子呢?” “你说大乱一场,是怎么乱的?” 迟镜拉住转身去拿帕子的他,仰头含着泪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他们都还好吗?你、你要是骗我,我就!” 他一咬牙关,抬手便捶自己的头。这下使了狠劲,万一得手,两个人都得脑浆迸裂。 幸好段移早就防着他整这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迟镜的手腕。 段移不快地眯起眼,半哄诱半威胁地说:“哥哥,怎么能这样利用救你性命的好蛊虫?怎么能这样胁迫替你分担伤害的好恩公?那场大乱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三十年!山下都改朝换代了。” “三、三十年……” 迟镜呆住了,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虽然很多修士闭关也会花这么久,但是不论如何,这都是真真切切溜过去的无数个昼夜。 其中能发生的事情,更是不知凡几。段移讲了半天还在兜圈子,想必没一件值得拿出来说的好事。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迟镜张开双臂,骄傲地说:“哥哥你看,我们都长大了。你的修为长进了不少,好像被道君那一剑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迟镜明白是为什么。 一来谢陵的法力在他体内一进一出,将他的经脉梳理了一遍,二来谢陵的劫数彻底度过,已成剑仙。而他斩断了二者的因缘,让青琅息燧剑替迟镜粉身碎骨,于是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轮回之后,迟镜的命运终于能再度向前。 他的眉峰微蹙,神情许久不变,仿佛痴了。 泪水干涸在眼眶里,令眼眶嫣红一片,却不再有新的泪水溢出。 迟镜茫然地坐在地上,因漫长的沉睡,面色很是苍白,几乎有些透明。屋里很是温暖,天山煤在他看不见的墙壁后、地板下慢慢灼烧,可他觉得很冷。 迟镜定定地凝视着空中的某一个点,把自己缩成一团,段移不知又说错了什么话,挠了挠面颊,索性蹲在他身边陪他发呆。 “你俩在里面待够没?大家听说圣子醒了,都等着庆祝呢。” 突然一道不客气的女声响起,段淡朱大步流星走进来,“唰唰唰”地掀开一层又一层帘子。 迟镜如梦方醒,连忙擦了擦眼泪。他认出了眼前女子,起身道:“弹、弹珠?你脸上怎么……” “被你的死鬼夫君殃及池鱼了呗。不然怎么把你偷走的?”女子双手叉腰,嘴比脑子快。她说完才发现迟镜脸上未干的水痕,沉默片刻道,“你已经诈尸的夫君。嗯,那个词咋说的来着?还阳?哦,还阳的夫君。” 再看旁边段移不高兴的表情,她啧声道:“还阳的前夫,行了吧!” 漫天的哀愁被钻出了一个小孔,迟镜没忍住笑了笑。他的眉依然轻轻拧着,眼里也蕴着水光,紧紧揪着的心却稍微放松,缓过了一口气。 段淡朱说:“得了。少主不跟你讲,我来讲。那件事被称为‘还阳之变’,因为之后引发了一连串变故,实在太多了。首先当然是伏妄道君活了,直接改写了修真界的走向。公主和王爷用秘术控制了他的心神,现在的伏妄道君,已经是六亲不认的杀人狂了——不,他杀的基本都是修士,所以是屠仙狂。” 女子抱臂停顿了一下,问:“喂,你还好吧?” 迟镜深深地吐息,道:“……然后呢?” “在万华群玉殿大战的时候,洛阳可没闲着。你猜怎么着?公主不是为了困住梦谒十方阁,让几位亭主留守后方嘛。这可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苏金缕和闻嵘趁此机会,逼宫挟持了苍曜君!于是梦谒十方阁执掌宫禁,大肆屠杀皇亲国戚……洛水红了十天十夜,皇家除了在外的公主和王爷,几乎只剩下皇帝一个。” 迟镜道:“没杀了他?” 话一出口,他立即明白过来,皇帝不能死。他若死了,公主自然继位,也就是皇朝的正统继承人。 梦谒十方阁将会沦为反贼逆党,入主中原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须留下皇帝一条命,才能令公主掣肘,让百官忌惮。 段淡朱道:“是啊。老皇帝活着,公主总不能说‘请父皇为了江山社稷赴死,待儿臣荣登九五必为您报仇’吧?梦谒十方阁把持着中原做大做强,俨然是南方霸主了,闻玦受封国师,垂帘听政。至于公主和王爷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靠道君一个人硬是也打下了西南的大片地界,拥兵自重。临仙一念宗收留了很多从西南逃难的仙家,现在已经有‘三山九岭二十六门了。’” 第188章 迟镜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三十年里错过了太多。 谢陵,闻玦,常情,好歹都活着。他的心略略放下,又渐渐上提,问:“星游呢?季逍——你们知道季逍怎么样了吗?还有一个紫裙的姐姐……她去哪里了,你们有看见么?” “紫衣女子?这个不晓得。” 段淡朱和段移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不过关于迟镜提起的另一个人,他俩缄口不言,谁也不愿意说了。 迟镜察觉不妙,却只能道:“说啊,我想听!不管……不管是什么状况,我都……” 他嗓音轻颤,声线渺然。一股莫大的心慌笼罩了他,迟镜向段淡朱走出两步,又转向段移。 段移迎上他暗含乞求的视线,嘶声道:“好吧哥哥,你随我来。” 他招了招手,把迟镜带到屏风后面,打开一扇门。一条斜向上的阶梯出现,迟镜推开他冲了上去,却来到一座露台。 露台位于塔楼的顶点,足以俯瞰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迟镜看见下方张灯结彩、过节似的氛围,愣了一下,又环顾四周,只见黑洞洞的天穹和茫茫然的风雪。 即便有结界罩顶,他还是冻得一哆嗦,不甚熟练地运起法力,驱散了寒意。 白衣在风中猎猎飘荡,迟镜怎么也找不到季逍的身影,终是回头,对刚走上来的段移道:“星游在哪里!” “哥哥,你往远处看。那最远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火光?” 段移牵着他的手指向东南方,千里冰原的尽头,仿佛在熊熊燃烧。隔着如此距离,犹见彼方的天幕血光冲天,猩红隐隐,不知那处究竟是何等炽烈火海,人间炼狱。 迟镜漆黑的双眼中,映出了两簇幽微的火苗。 他耳畔响起段移低低的声音:“在你死后,那人就入魔了。他欲弑师,与谢陵血战了三月有余。直到我在天山唤醒了你的心脉……那厮大概感应到了你的生机。哥哥,他是不是在你身上放过什么东西啊,居然找过来了。不过走火入魔,神智尽失,天山脚下的冰原是万里迷阵,他永远走不出来的。” 风声呼啸,那小片血红的天空融化了。 迟镜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不是天空融化,而是他的视野花了。温热的东西汹涌流下,很快被吹得冰凉,在面颊上结成了霜。 段移微微笑道:“三十年前,冰原上多了一片流火。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被烧成飞灰。哥哥,西北大地上近年出生的孩子,都会听这个故事。这个名为……‘炎魔寻侣’的故事。” 第154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3 烟花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端坐忘台里升起了灿烂的焰火。 天际那一抹遥远的红色变模糊了,下方的人们走出家门,在长廊上、楼道里、天井中, 任何地方洋溢着欢声笑语。 他们的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脸庞或许粗糙,但没有谁是面黄肌瘦的。 老人和孩子尤其多,大点的孩子在走廊飞奔,举着一串串的鱼龙灯,小点的孩子窝在老人膝上, 努力攀着老人的肩爬得更高, 张望最高处的圣子殿堂。 “啊, 祭典开始了。” 段移打了个响指,踩在露台边缘,向下方张开双臂, 迎风招展。 欢呼声立刻高涨, 孩子们兴奋地拍起手来。而他从怀里掏出东西, 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那些闪闪发光的颗粒, 迟镜本以为是他身上最不缺的宝石, 待擦擦眼睛再看,竟然都是…… 糖? 中原盛产的饴糖裹在晶亮的油纸里, 染了各种颜色。在无端坐忘台, 孩子这么多, 糖果比宝石珍贵。 果不其然,底下的教众们万分雀跃。老人笑得皱纹绽开,鼓励小家伙们跑出去接糖吃。 有段移的灵力护着,糖果悠悠然从天而降,像一场甜蜜又多彩的雨, 笼罩了空寂的塔楼。 迟镜见人们如此高兴,眼泪流得更凶。 他忍不住想,季逍能吃到糖吗?谢陵能吃到糖吗?生死未卜的挽香,无处埋骨的胖子瘦子,他们还能吃到糖吗? 少年起初是无声地流泪,勉强忍着,后来看见远方的火光,忍不住开始哽咽,现在望着漫天烟火,众人欢笑,终于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他蹲下身去,撑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结成冰,令面颊生疼。 可是,刚凝结的冰痕很快会被新的热泪冲刷,融化又冻住,冻住又融化。 段移撒糖撒得万民欢腾,正兴高采烈之际,回头却见迟镜倒在地上抽抽,几乎哭断气了。 他容光焕发的脸色凝滞了一下,背着手飘忽过来,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踩了迟镜一脚:“哥哥?” 一记左勾拳顿时直冲他天灵盖,迟镜浩荡的悲伤被点燃成了奔腾的怒火。 他满腔痛苦无处发泄,一边嚎啕,一边扑向段移。 堂堂无端坐忘台少主没想到他疯了,也露出失望和忧伤的神情,不过没来得及失望忧伤太久,就被迟镜逼得节节败退。 现在的迟镜恢复了一具灵体应有的资质,不论在做什么,始终不间断地吸纳着天地灵气。 他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细弱的微光自然归附而来,渗入他的肌体发肤。在外人看,这白衣翩翩的年轻人体表有碎芒流动,仿若霜华围绕着他飞舞,在冰莹的天色下,当真是月影谪仙。 然而他心神震荡,实在有些失态——迟镜无暇关心自己的修为长进了多少,只想释放胸中的伤痛。他几乎恨段移救了自己,醒来已天翻地覆,众叛亲离,还不如死了好! “哥哥——哥哥!你怎么睡一觉起来,性情大变成这样?”段移还是躲来闪去,嘴里不停地叫道,“当着大家的面,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怎么能对我动粗呢?” “打得就是你,我为民除害!”迟镜的思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对现在抱有极强的割裂和错位之感。他清楚记得秘境里段移是怎样三番五次坑他的,即便在段移心目中,那都和上辈子的事差不多了。 雪白的身影出招凌厉,全无章法,仅凭直觉。 奈何剑灵的直觉无比要命,段移如果不跟他动真格的,还真要招架不住。两人打着打着,便打到了露台边缘,下方的教众们发现不对,都茫然地仰着脑袋,不知圣子和少主为何干起仗了。 段淡朱急匆匆地冲上露台,大喝道:“搞什么?!” 迟镜不管不顾地喊:“我要杀了他!!!” 段移深吸一口气:“不可理喻,比我还不可理喻之人出现了——这无端坐忘台少主之位,拱手让与哥哥来做,我去当圣子吃香的喝辣的好啦!” “滚蛋吧你。”段淡朱抄起弹弓朝他打了一发,总算将两人分开。两个不倒翁“咕咚咕咚”地跳了出来,从她脚边蹦向迟镜。 见到这一胖一瘦、胖的似冬瓜瘦的如丝瓜的不倒翁们,迟镜躁乱的心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呆呆地看着它俩蹦到自己跟前,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 “你们……”迟镜喃喃地说。 胖的不倒翁开口道:“圣子大人,你认不出我们啦?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迟镜一愣,原来……原来走火入魔是这种感觉。被哀伤冲垮,被悲愤淹没,有那么一瞬间,只想毁了眼前的一切。 瘦的不倒翁斜段移一眼,说:“少主真是的。哄人都哄不好。” 段移摊手道:“他不让我哄,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了诸位。” “你努力个屁。”段淡朱把手盖在迟镜头顶,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确实离入魔只有一步之遥,更加火冒三丈,扭头数落段移,“你能不能有个正形,能不能?!光想着跟他玩儿,他现在能玩儿吗!还讲炎魔的事,就不能先骗他季逍好好的?” 段移:“你都直接说谢陵被恶贼控制了…………” “少主,我们才是恶贼。”胖冬瓜不倒翁说。 “对啊,人家是西南王。我们是天山流寇。”瘦丝瓜不倒翁说。 段淡朱气得不行,一脚一个,把两个不倒翁都踹飞了。段移旋身一跃,广袖飞展,好悬把它俩兜住,一左一右地夹在肋下。 忽然“噗通”一声,段移看向地面。 段淡朱回头发现迟镜不见了,左右没找到人,也看向地面。 两个不倒翁看着倒在地上的迟镜,目瞪口呆。 段移道:“你把他拍死了?你把哥哥拍死了!!!” — 刚从鬼门关出来,又因为差点走火入魔,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迟镜梦中听见许多声音,朦朦胧胧,依稀在当年。 “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 “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 第189章 “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你老欺负我——” “……星游!” 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猛地伸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年关的雪声迅速飘散,好像不曾存在过。四周安静得出奇,唯有他急促的气息和心跳,昭示着梦如掠影浮光。 迟镜环顾四周,看见柔软斑斓的锦缎层层叠叠,知道自己回了哪里。 烛光灭去了一半,烛台也被拿到远处,以免惊扰他。 零星的烛火散发着橙红光晕,由垂坠的白纱一层层隔绝。光明发出明艳温暖的色彩,在帘旌上一脉脉荡漾,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黯淡,恍如隔世。 迟镜光脚下地,并不冷。他凭记忆摸索到屏风后,那扇门融入了墙面,怎么也打不开。 正当他砰砰拍门、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执拗的时候,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哥哥,你把我吵醒了。” 迟镜蓦地回头,紧紧地背靠墙壁。 段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睡眼惺忪,懒洋洋地倚在雕花白石廊柱上。 那人也换了身睡袍,丝绸质地,颜色依然浮华得像有毒素弥漫一般。睡袍的领口开到腰际,大方袒露的胸膛横贯着几根宝石珠链,在他较中原人更加苍白的肌肤上熠熠生辉。 迟镜早看出来了,段移的血统不纯。他母亲是异域人士,而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梦谒十方阁之主,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闻玦不知是不是自小养在江南的缘故,眉眼是很纯正的东方君子,段移则不然,是个得天独厚的杂种。他在长相上很有异域的优点,比如清晰深邃的五官,丰润鲜艳的嘴唇。 可这厮对东方文化十分沉醉,不仅拿各种诗词典故给蛊毒命名,还总是穿着中原流行的长袍广袖。 以前衣服宽松不明显,现在他只穿着轻便的睡袍,便显出了优越的体格。迟镜的目光先是被宝石吸引,而后自然注意到了宝石后面,精雕细琢一般的胸腹肌理。 他只扫了一眼,便似燎着了眼睛,抬眸瞪他道:“大半夜的衣衫不整,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啊。”段移捋了捋他棕中泛着一点红的茂密头发,像狮子随意地梳理着鬃毛。他理所当然地说,“面对圣子大人,就该从内而外地坦诚,不加任何矫饰。” 段移说着说着,竟然把手搭在银编腰带的盘扣上,作势要解。 迟镜眼皮直跳,连忙又退后几步,正欲开口骂他,却见此人哈哈大笑,松开两手、掌心向上,示意他只是做着玩儿的。 迟镜气得闭了闭眼,奈何心定下来之后,知道自己不能再闷不吭声可劲儿揍人了。还是得尽量从段移嘴里撬消息,尤其是逃出这个地方的办法。 他紧绷着脸,沉下嗓音问:“那两个不倒翁,是胖子和瘦子吗?他们……还活着?” “对。”段移欣然承认,“无端坐忘台嘛,有得是救活死人的办法。不过救活之后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我在哥哥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你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对我笑一笑么?” “我从没有对你笑过。”迟镜道,“即使最开始笑了,那也是错把你当成了闻玦!那不是对你笑的。” “……”段移耸了耸肩,“好遗憾啊。” 迟镜警惕地缩到与他对角的另一根廊柱旁边,追问道:“圣子又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叫我圣子?” “圣子就是……” 段移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倏地游移了一下。他道,“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最尊贵的人。嗯,没错。” “是吗?”迟镜眯起眼睛。 他眉心拧起浅浅的褶痕,死了一遭像是开化了似的,将对方那点微妙的心虚一眼看穿。 迟镜说:“你又骗我了,段移。你快实话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对你生气。” 他忘了要一直压着嗓子,声音变回了轻且软。远处的烛火忽然扑朔了一下,依靠着廊柱的年轻人浑身涂满金彩,一双黑莹莹的眼睛和三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的干净惹人怜。 不过现在,温热的烛光照进他眼里,像映在一汪冰潭中。 段移笑道:“好吧,哥哥。但你一定会生气的。” 第155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4 段淡朱提着食盒走进圣子殿堂的时候, 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的迟镜。 白衣身影“唰”地经过她身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不料被结界拦下, 气得使劲蹬了结界一脚。 结果恰在此时,他的肚子“咕”了一声。迟镜整个人一顿,又猛地转回来,面不改怒色地抱走了段淡朱手里的食盒。 他因为非常之生气,用力踩着地板,一路走到前殿最偏僻的角落, 蹲下来吃起了独食。 段淡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 感觉像空旷寂寥的殿宇里长出了一朵蘑菇。 虽然蘑菇心绪不宁、破坏力强、脾气还大, 但总算让这个地方有点活气了。 她走进内室,果不其然看见了在地上摊成“大”字的段移。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盖在段移脸上,他胸口的珠链被扯得七零八落, 手臂上还多了好几道抓痕。看样子是完全没得到怜惜, 素来注重仪容、无时无刻不以光鲜亮丽的风貌示人的无端坐忘台少主, 现在活像一个被河东狮撕咬之后三过家门而不得入, 遂自暴自弃于街头、仰头问苍天欲语泪先流的伤心人。 段淡朱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幸灾乐祸道:“他明白什么是圣子了?” 段移说:“当我的少主夫人有什么不好……我们可是命定之人!” 段淡朱说:“那你也不能趁他死了的时候,拿他跟你配阴婚啊。” “你都说他那时候死了。”段移坐起来争辩, “我抢到的尸体, 就是我的, 由我处置不是应该的吗?而且阴婚也能牵红线,天道都没有降雷劈我,我和哥哥就是正经八百过明路的道侣!” “这么说的话,你俩就该遵守一般结侣的规矩。比如说活人结侣,一方死了则婚姻作废。现在你的好哥哥活了, 你俩的阴婚不也该作废吗?不然你就得承认,谢陵和迟镜一直还是道侣。” 段淡朱说罢,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一边捂着嘴嚼米糕,一边气势汹汹地冲段移道:“就是!” 迟镜吃了嘴里有食物的亏,没法跟段移吵吵。 段移更委屈了,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天道又没见过结阴婚死而复生的,凭什么让我们作废?我们红线还在,我们的气运还连着呢!” 迟镜努力把吃的咽下去,叫道:“我不同意,我没同意过!” 段移:“你那时候可没说不同意——” “我那时候死啦!!!” 迟镜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为何修真界的正道修士对魔教徒恨之入骨。能不恨吗?有这样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百无禁忌、口无遮拦的少主带头,底下的能好到哪去?混蛋,完全是一窝混蛋! 他顾不得许多,把手里还没啃的馒头扔向段移。 不料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跳出来,恰好将其叼入口中。 胖子不倒翁大喜:“嗯,好吃!难得吃到这种好东西呀,真好吃!” 瘦子不倒翁一脑门撞上他的肚子,说:“吐出来,我也要吃。分我一半。” 迟镜看着他俩飞来撞去,深吸一口气,问:“他们……真的还活着?” 少顷无人答话,只有两个不倒翁斗殴的声音。他们讲话的语气和曾经一致,面上绘制的线条甚至能呈现各种表情,活灵活现。 可是,胖子和瘦子如果还活着,会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吗?他们似乎与曾经一样,又不太一样。 段淡朱说:“如果你相信他们活着,他们就还活着。” 段移起身伸了个懒腰,面上的掌印飞快淡化,直至消失。他微笑道:“我相信他们活着。哥哥,你相信么?” 迟镜:“……” 迟镜鼓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听懂了段淡朱的言下之意。说到底,两个不倒翁不过是段移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哪怕留下一缕残魂,保住对方的音容笑貌,也只是镜中故影,水月梦花。 但看着段移无懈可击的笑容,迟镜无话可说。 细微的触动还未成型,便已稀碎,他皱眉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段移,你的母亲呢?” “她回到天山中了。”段移依然在笑,教人看不出他半点情绪。他说话声轻轻的,停顿了一会儿后,反问迟镜,“哥哥想做什么?我知道你一旦醒来,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去找季逍,还是去救谢陵?” 迟镜沉默片刻,吐出了一个笃定的字:“都。” 第190章 “好啊,果然是这样。”段移为他鼓掌,“那请问,哥哥有什么计划?即便找到季逍,入魔者也不可能恢复仙体,永生永世,都是魔修。哥哥你已经和我们无端坐忘台联系紧密,还要跟魔修不清不楚吗?谢陵就更有意思了。纵使你救了他,他也不记得你。救他有什么用?救了他,他又一剑杀了你可怎么办。” “这些不用你操心,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迟镜盯着他道,“让我离开这儿。” 段移说:“不行。你要是离开天山,修真界人人得你而诛之。” “为什么??” “因为我们结侣的时候,我给全天下发了喜帖。” 迟镜:“……” “我还广而告之,你我体内种下了玲珑骰子,两个人同生共死,性命相关。” 迟镜:“…………” 段移好奇道:“怎么不打我了?” 段淡朱问:“你还被打爽了??” 迟镜嘴唇轻颤,喃喃道:“打你有用吗???” 此言一出,两个魔教徒对视一眼,段淡朱脸上似乎写着“看看你干的好事”,段移则眨眨眼,无辜地望向迟镜,仿佛在说“我不是故意的”。 而迟镜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转回他们跟前道:“我不管,我必须去,我现在就要去!” 他一把薅住段移的衣领,说:“你跟我一起走——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段移稍显愕然,问:“哥哥,你要让无端坐忘台少主给你当保镖?” “你活该,谁让你给我种那破蛊?” “怎么能这样说玲珑骰子!那是命定之人才——” “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迟镜推开他,本想把原委和盘托出,告诉段移自己不会被他毒倒的真正原因:自己体内本就藏了无端坐忘台神蛊,谢陵用上一世的蛊,为今生的他重塑躯壳,这才是他不会中毒的真相。 但这样撇清关系,有什么意义? 不论是找到季逍,还是解救谢陵,都难比登天。他从现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过脑子好好想! 年轻人站在昏暗的烛火间,一时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纱帘幢幢,将一人的身影映成深深浅浅无数道。 迟镜的样貌依旧,容色如昨,比天山最高处的那捧雪还要皎洁。可是,在遭逢剧变之后,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清浅的池塘变成幽黑的深潭,灵巧的面容不知为何,清艳暗生。 “如果你真当我是命定之人,就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 迟镜调整心绪,强迫自己冷静。每一丝动摇和狂乱都散入四肢百骸,暂且蛰伏于安宁的表象下。 他盯着段移,说:“你依然自称少主,看来有不愿接受的现实啊。段移,听说你们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总是被抓去炼丹,我看这大名鼎鼎的魔窟总舵里,也尽是一帮老弱病残。你不想报仇吗?我醒了,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同伴。你不肯解掉玲珑骰子,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本就该帮我啊。” 段移微笑道:“帮我的道侣,救他的前夫还有旧情人?” “对。”迟镜坦然承认,“你作为新道侣,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么?” 段移问:“他们有?” 迟镜沉默了一瞬,道:“……他们还真有。” 第156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5 迟镜说完这句话, 心情变得很微妙。 又觉得荒诞,又为之悲伤,混合成了不上不下的凄楚, 面上却显出迷惘的笑容来。 他终于彻底碰到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的喜怒悲欢,“人”的喜怒悲欢,他身为剑灵,终于也感受到了。 用成百上千次轮回击碎了那堵壁障,他陷在万般情意里,不觉间竟有些痴。以前的记忆太过庞杂, 被他深埋在心底, 可是思绪如脱笼之鹄, 一经放飞便牵动了重重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想起了很多事。 无数种人生境况里,两人未必是仇敌。 为什么初见面时, 此人脱口而出“哥哥”? 这样亲昵的称呼却这样自然而然, 或许因并非初见——某些记忆轮回也无法抹去, 熟悉到了脱口而出, 如同直觉。 迟镜微微偏着脑袋, 双眸深沉,教人无从窥探。 段移若有所觉, 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静静看着他, 等他的思绪游行归来。 良久后,段移似真非真地问:“我听哥哥的话,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迟镜直截了当地说,“但我们已经在同一条贼船上,我可以改变无端坐忘台。” “哦?请问哥哥, 无端坐忘台有什么不好?老人孩子大多是被中间那一代拖累,一旦离开,随时有仇家上门。天山苦寒,地处高远,不过能保住一条命在。老人在这里安心入土,孩子们顺利长大,最后也安心入土。对魔教来说,岂非一片世外桃源?” 段移一面说,一面招来了桌椅。 他袖中伸出黑莹莹的触须,鬼影般游走,缠住桌子椅子的腿,将其无声地摆放在跟前。 “哥哥,请坐。”段移伸手示意,“谈正事当然要好好聊聊。” 两人相对,段淡朱也拉开了一张椅子,抱臂坐在稍远的一角。 段移单手支头,只含笑望着迟镜,并不动作。那些墨玉雕成般的触须则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间隙里,还开了不少小白花。 迟镜一怔,意识到这些触须已经没有另一缕神识的存在了。 当初万华群玉殿之战,恐怕就已如此。那时候的它们,只是凭着一腔残念同段移作战而已。 他坐在段移对面,道:“我说改变无端坐忘台,只是想让孩子们可以自己去买糖吃,而不是在这个太阳都没有的地方,一个劲等你带糖回来。你仗着有蛊,一点也不惜命,几次三番差点死了。你死了他们怎么办?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现在都靠你们顶上的几个人支撑着吧。随便谁出点意外的话,迷阵隔绝了外界,老人孩子只能饿死。” 段移笑容不变,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迟镜的心渐渐往下沉,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心为了无端坐忘台好。他顾不了那么多,眼下只是尽己所能地和段移摆条件、做生意。 他观察着段移的神情,试探道:“其实你很在意他们吧?他们送你的宝石,你宁可往头上开个洞也要藏起来,还有胖子和瘦子……你也舍不得。段移,无端坐忘台的分舵都沦陷了,你只剩这些老人孩子。你护得住他们吗?” 段移说:“那么诚如哥哥所言,我不能再冒险了。很遗憾,我既没有你的前道侣和旧情人那般雅量,也没有他们自在。我只是看似逍遥无忌,哥哥会觉得失望吗?” “我没有失望。”迟镜紧盯着他,笃定地加强了语气,“我只是给你两种选择——要么解蛊放我走,否则我千方百计死也要离开!要么你和我一起走,我想做的事,就必须做到!” 少年霍然起立,双手撑在桌上,情不自禁地倾身。 他继续用段移最在意的东西诱惑他:“我们同行,去争一个解脱无端坐忘台的机会。你不想吗?除非这世界翻天覆地,不然你们永无宁日,永无翻身和出头之日!”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室内,唯有烛火,时不时地跳动。 由于物候严寒,结界的效力也有限,偌大的殿堂几乎没有窗户,仅从几个透光的小孔传进声音,是修真界最高寒处,片刻不停的风雪呼啸之声。 迟镜心里没底,不知自己义正词严的表演能否打动段移。 眼前人太精了,看起来乖戾而具备孩子气,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的黑暗,远非外人可比。 在过往的轮回里,两人有那么几次宝贵的机缘巧合,袒露心扉。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时候,段移都不曾彻底剖白心声。他总是巧言令色,嘴甜如蜜,到了真正的互诉衷肠之际,却是沉默。 迟镜努力搜寻记忆,想探寻他更多的秘密作为底牌。 然而他想起的,是一阵又一阵沉默。两个人距离最近时,中间都好似隔着万仞千山。 “段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迟镜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又沉默了。段淡朱也不曾见过段移这般安静,冷眼旁观的脸上浮现一丝诧异,又有点饶有兴味。 “哥哥,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如给你讲个故事吧。” 段移总算开口,唇畔笑意淡了。 他悠悠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她有金色的、朝阳一样的头发,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她身上如此多彩,忍不住问她的家人: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吗?除了我的颜色,还有别的颜色吗? 第191章 “家人们说,外面有的,外面有一万种紫色、一千种红色,比这多得多得多。姑娘很高兴,非要去‘外面’看看不可。可是家人们拦住了她,说外面不仅有颜色,还有死亡。死亡就没有颜色了。要么变成黑,要么变成白,世界变成黑,人变成白。 “她忍耐了数百年,终于还是离开了高山。 “原来山下的世界这么漂亮!‘外面’,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许多人想跟她交朋友,也有人是喜欢她头发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她太喜欢交朋友了,宝石送得一颗不剩,几乎忘记了山上的家。直到有一天,有人才见她第一面,就一剑刺进了她的胸膛。 “这是你爷爷欠我们的。我家人死在你爷爷手里,你就不该活着,你就不配出生! “姑娘很痛,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哪个‘爷爷’?在山上她有好多个爷爷,她好痛,她忽然想回家了。 “她最好的朋友,一群雪白的小虫子救了她。其他人却吓坏了,尤其是报仇的人,喊着‘果然是无端坐忘台妖女’!然后招呼了更多人来,齐心协力把她捆在树上。‘一剑不够,再来一剑!’他们说,‘几百剑、几千剑,总能杀死她!剑杀不死,刀砍不死,还能火烧,还能水淹——’ “她最后还是没死。奄奄一息,不过杀了所有人,其中有对她笑过的、收到她宝石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到她身边。她躺在地上,想起家人们说,人死了就是白色的。‘看来阴差要接她走啦。’姑娘这样想着,却听这人说,‘你还能听见声音吗?只要能听见,我就能救你。’ “来的人是当地大仙门的公子,一个乐医兼修的人。姑娘其实不用他救,小虫子们自然会治好她,公子也发现了,于是把她带回去,只帮她洗干净了头发。后面的事情,好像很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不过是偷偷相爱的。 “公子名门正道出身,把姑娘藏在皇都的僻静角落,或许是‘大隐隐于市’吧。姑娘有了身孕,却在生孩子的那天夜里,被仇家找上门了——确切地说,不是仇家,而是夫家。他们早就发现了两个人的行踪,一直在等最佳的机会。 “公子死在了那天夜里。 “姑娘只来得及带走一个孩子,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可惜还是留下了一个。而公子的死讯和这桩‘丑闻’一齐被掩盖,他的仙门对外宣称,他只是隐居养病。直到多年后,他那个留在仙门的孩子发现了父母故居,找到了父亲研究的医方。当初的公子知道姑娘家里的蛊毒代代相传,是庇护也是诅咒,所以想出了分离蛊毒的办法。办法落到仙门手里,这就是他们能克制无端坐忘台的原因。” 烛火快烧尽了,烛绳变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枝,在烛油里扭曲。 细细的青烟往空中弥散,像在帘旌后升起了薄雾。 迟镜安静良久,问:“姑娘呢?她和带走的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段移微微笑道:“她回家了。‘外面’的故事,她没有讲给任何人听。孩子一天天长大,和她很像,也是活泼爱笑的性子。终于有一天,他也拉着姑娘的袖子问:‘妈妈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去外面吗?’ “姑娘说外面是黑色的,只有一点点白色。可是白色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下黑色。 “孩子没听话。 “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人溜下了山。世道变了,他远不如自己的母亲,根本没走到诗书里美丽的江南。还在中原的边境,他就落到了皇家手里,要被炼成给皇帝吃的长生不老仙丹。 “可是人们只是吓唬他罢了。一个毛头小儿,能炼多少?塞牙缝都不够吧。他们要的是山顶上那位,而且孩子在手上,母亲一定会来的。 “他还记得三百七十二年前,姑娘说的最后几句话。‘回去吧,无端坐忘台以后就交给你了。’他问娘亲,‘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明明把他们都杀了。’姑娘却没有和他回去,因为她跟皇家做了交易。以她身躯入血池,换三百年恩怨两讫,天山太平。 “最后的最后,她和我说。‘不要难过啊多多,我去见我的命定之人了。你要相信,你也会遇见属于你的那个人的。’”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觉得小迟的性格有点不一样了~ 会恢复的,不过需要时间。 第157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6 迟镜没有再提一起下山的事, 段移也没有再说不许他下山。 那天过后,两人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段移告诉他现在是深冬,暴雪封山妖魔横行, 等三个月后春天到了,那时融冰。 迟镜便定下心来,待三个月时光过去。他已经睡了三十年,三个月想必是弹指一挥。 可是每当登上露台,眺望天尽头那一抹金红色,他总是忍不住思量:过去几天了?……好像才几个时辰。 他不得不减少自己登台的次数, 像闭关一样长时间地静修。在这片离苍天最近的地方, 感应着古老而丰沛的灵气。 当神识散入天地, 游走向四面八方,他便感到一阵阵有规律的、微渺的震动。 段淡朱说,那是南方——也就是公主与王爷的诸灵归元宫中, 道君正在锻剑。他每平定一个地方, 皆会将修士们的兵刃收在一起, 投入熔炉, 再以熔成的金水, 浇铸成一柄巨剑,高悬于当地上空。 剑刃赫赫, 锋芒煌煌, 不分昼夜, 迫于头顶。 诸灵归元宫仰仗着剑仙,已经铸成了三十余把临天之剑,版图不断地扩张。 迟镜忍不住试着外出。 天山的夜极长,尤其在寒冬腊月,动辄数十天不见天日。他趁无端坐忘台的教徒们去挖天山煤, 悄然溜出了塔楼。 迟镜很小心,没有一下子走太远。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几乎是才出高墙不久,他便遭遇了魔物的侵袭。 那些形似野兽但格外头角狰狞、浑身遍布裂口和毒液的东西,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迟镜头回与它们交手,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无端坐忘台要修这么高的墙”,旋即想道:“原来谢陵曾经以一己之力抵御的洪潮,竟然是这些怪物组成的吗?” 谢陵可以,他必须也可以! 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翻卷,先频频闪避,适应魔物的行踪。不消几个回合,他就掌握了对方常用的攻击方式,并好似天生知晓该怎么做一般,迅速构思了取其性命之道。 或许是身为凶器的本能,也可能是不知多久以前,他在和谢陵的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早已对除魔之事得心应手,烂熟于胸。 迟镜没有大意,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剑气。无形之物从他掌心迸发,切开魔物的躯体,和砍瓜切菜一样。 柔软的皮毛自不必提,强悍的肌肉和筋脉也在被剑气触及的霎那分崩离析,直至坚硬且发黑的魔骨,同样被一分为二,留下平滑如镜面的断口。 魔血是紫色的。 听说还有蓝色、绿色等,不过都是凉的。 迟镜及时抽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血雨。因为风雪太大,模糊了血腥的场面,飘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烟花,被卷着飞扬几番才败落。 魔物的残尸接连倒地,血液流经的地面滋滋作响,冒出黑雾。迟镜愣愣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再看向自己的手。 别人看不见、他却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烟云一般,剑气尚在飘动,随着他的意念发生形变,时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剑锋,时而是长长的一条如鞭子。 还不够稳定。 还不够凝实。 比之前强上许多,却还不够! 迟镜复生以来这么久,头回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自觉的笑意呈在面上,双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晰,是常情多年前提点他的几句话,如今想来,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论何时何地,变强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和话本子里,坠崖发现绝世秘法的主角一样,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不仅因人迹罕至而灵气充裕,还到处都是魔物。无端坐忘台里的人或许觉得魔物杀不完、灭不净,所以任由它们在外肆虐,只凭高墙抵御。 但对迟镜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满山妖魔,皆是他的磨剑石! 从那天起,迟镜每天以静修冥想代替睡眠,睁眼就去墙外找魔物练手。 无端坐忘台没什么好吃的,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倒是不觉得难捱。有时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也无饥饿之感。 以他的境界,的确到了辟谷之际。但迟镜的实力无法用寻常境界衡量,与其说是法力猛涨,不如说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复原。 第192章 按理说要突破金丹、甚至元婴了,可在他的丹田里,无瑕的灵根竟然没有结果,而是育出了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剑柄朝地坤,剑尖指天乾,磅礴的灵气围绕着它飞动,促使那把小剑缓慢而坚定不移地旋转。 从迟镜第一次溜出塔楼的时候起,段移便察觉了他的动向。 一袭绾色立墙头,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战。他做好准备,随时下去搭把手,不料从迟镜出去站到了迟镜回来,段移都没等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展示机会。 即便在之前迟镜追着他殴打的时候,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异之处;甚至在此前天天摆弄他的时候,他曾无聊去探了探迟镜的内府,段移也没想到,迟镜初次和魔物厮杀,便能完成得这样出色。 对方的秘密数不胜数,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迟镜已不再是一览无余的白纸。 他在当天晚上,沐浴后面对笑容可掬的段移,直言道:“白天看了那么久,还没看够吗?” 段移假装听不懂,捧着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清了清嗓子,准备声情并茂地念给迟镜听。 可是迟镜和之前的每天夜里一样,把他带的好东西——书或者零食留下,然后把坏东西——段移这个人给拎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迟镜在桌上摆了九十颗宝石,绚烂的光芒将穹顶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 每过一天,他就收起一颗。 当宝石还剩六十颗时,他挥出的剑气席卷了一条山谷。当宝石到了四十颗,他在伏魔时劈开了一座小峰。 等宝石剩下二十颗的时候,以塔楼为中心向下,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见了。那些只知撕咬、虐杀、互相搏斗的妖魔,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意识—— 不可向上,不可登高,当跨过了绿树和霜林的界限,随漫天雪花袭来的,还有剑光! 终于,当迟镜习惯性地走到桌边,看见上面只剩一枚宝石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身侧。 他定定地站了许久,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折返回门口。白石雕刻的大门推开,段移今天什么也没带,倚在长廊的栏杆上,眺望下方一层层似无底洞的塔楼。 迟镜也走到栏杆边,和段移隔着快十步的距离。 不算远,可以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说话声随着风声传到;也不算近,外人若看见高处两截身影相距如此,定觉得他们是偶然相遇的过客罢了。 夜深人静,无端坐忘台里悄无声息。 唯有塔楼天井中央,一株百年的老树寂寂生长,树冠上缀满细碎的白花。风吹过,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波动,落花一片片飞落。有些盘旋而上,送入百户千家。 迟镜居高临下地看着。 头顶的结界散发幽光,恰如月色,为他涂上一层凄迷的釉。 他的神情很宁静,一点也不像即将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的样子。前方是刀山火海,而他眼眸微亮,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迟镜看着前方说:“我要走了。” “预祝哥哥此去,顺风顺水,心想事成。”段移接话倒是没什么停顿,嗓音含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迟镜问:“不拦我?” “如果要以毁掉大半个无端坐忘台作为代价来留下哥哥,那还是算了。”段移一耸肩道,“不过现在的你要离开,我已经能放心了。普天之下,除非碰到那几个怪物——还多是和你有前缘的怪物,其他人已经很难取你性命了吧?打不过可以跑,跑不掉有我替你担着,总不至于死了。” 迟镜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不过,也没像以前那样,听两句就奓起毛来反驳。 许久后,他说:“我们打的话可以出去打。我不会碰无端坐忘台。” 段移一怔,转过脸来看他。 迟镜的目光仍流连在塔楼里,这三个月,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教众们本就对“圣子大人”十分崇敬,那种喜爱仿佛是无缘由的。 每个人见到他都万般欣喜,又不会过分打扰。只有孩子们偶尔冒到跟前,塞给他一块糖便飞快地跑开。 他们知道迟镜在外头干什么。 挖天山煤的青壮年目睹过迟镜屠魔,不过只远远地瞧着。等迟镜结束,擦拭着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魔血,他们才过来表示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不是有意窥视的。 迟镜以为塔楼里会传起圣子看似好人、实则凶残的流言。 不料人们说是这样说,却不是完全这样说:他们为迟镜的进步欢欣雀跃,传扬他既纯善又强大,看似稚弱实则有翻山倒海之能。 但还是要离开了。 年轻人穿着醒来时那身白衣,金玉制成的腰带垂着朵朵铃兰。柔顺靓丽的黑发如同瀑布,倾泻在后背,腰际陷进去了一段弧度,更显挺拔。 “不过了今夜吗?” “桌上已没有宝石了。” “需不需要去无端坐忘台的兵器库里,挑一把做践行的礼物?” 迟镜一笑,手伸向前。 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花瓣恰好飞至他指尖,下一刻凭空一浮,像是被惊起的游鱼。而在他的掌心,浮现了一把剑,居然是一把全由剑气凝成、影影绰绰又暗含开山之力的剑。剑如影,剑亦有影,亦真亦幻,驱散了漫天落花。 “好。”段移长叹一声,毫不掩饰惆怅。 他也抬手,长廊的尽头忽然亮光,旋即有银河涌入,繁星奔流,由远及近到迟镜面前。 居然是成千上万颗宝石,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段移说:“大家好像看出来了。哥哥心不在此,迟早会离开。无端坐忘台的规矩,谁走便送那人一颗石头,这是大家送你的,我也藏了一颗在里面哦。” 他语气轻佻,迟镜却注意到,他唯一挂在身前的那枚红玛瑙不见了。 星河般密密麻麻的宝石里,哪找得到?少了那点血滴似的颜色点缀,段移整个人都褪去了一抹神采。于他而言,倒像是返璞归真,卸下了层层假面。 段移问:“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哥哥是打算先找情人,还是先救前夫?” 迟镜伫立在万千光彩当中,弯眸笑道:“都不是。我要先下江南,去见闻玦。” 第158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 入春的江南草长莺飞, 无边杨柳送行人。 今个儿是上巳节,踏青祈福、歌舞祝祷的好日子。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三五成群地去河边。 这条河叫“小溪河”, 细究有点说不通。不过潺潺的春水滑如油,粼粼的河面细如绸,叫什么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大家子在晴朗的春日聚在一起,踩在及膝深的浅滩上,把新鲜瓜果摆在篾盘里随波飘荡,互相分享美味和欢笑。 不远处搭了一座戏台——是一块石板, 藏在水下, 四周装点着鲜花。姑娘们踩在石板上翩翩起舞, 遥望去好像凌波而动。 围绕着戏台则有一叶叶小舟,最多载一人,钓鱼都费劲。年轻后生们赤着上半身坐里边, 脑袋上缠一块巾子, 准备听号角一响, 就逆流而上抢头彩去。 就连河岸上也没闲着, 小摊摆了一里地长。个别年轻人趁此机会, 不去跳舞或赛船,两两结伴地躲来逛摊, 趁机手拉手、肩并肩地走一段。 便有几家蔫儿坏的小子和丫头, 专门敲锣打鼓地抓人。逮住谁私会, 就把人搡到河里去泼水玩儿。 没过多久,他们便放声咋呼起来,原来是逮到了。那对偷偷见面的年轻人被推下水,同伴们兴高采烈,也纷纷扎进了河里。 这块水域深一些, 人们下去踩不着底。但在东江边上长大的人们,无不是水性好的,即便不是上巳节,他们也常常游水玩乐,故没有引起父母乡亲们的注意。 一片出奇巨大的暗影经过河底,没被任何人发觉。 那影子被嬉戏打闹的年轻人吸引而来,远远围着他们游过。可是哄笑声、锣鼓声、舞乐声、号角声,五花八门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水花像雨点一样飞溅,这帮仗着水性好就离岸越来越远的青少年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同伴都已被盯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能有什么事儿? 恰在此时,另一道身影也循着热闹而来。 他沿着岸堤,走到一处货摊前。 炸果铺子的老板本来在忙活果酱,并未注意来客人了。可是一抹极亮眼的白色闯入视野,他一抬头,冷不防“嚯”了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摊前,微微歪着脑袋,一眼不错地望着悬挂的木板。木板上用炭条画着炸果子,各种口味不同价格,风吹过便前后摇晃。 第193章 客人戴着幕篱,教人看不清他面容。但老板年过半百,见过的人和吃过的米差不多,一眼就瞧出他的来路不一般,忙擦擦手说:“对弗住啊客官,刚刚朆看见倷。倷欢喜啥个果果?我马上做。” 吴侬软语,哪怕是中年男人讲出来,也怪有意思的。 客人像是笑了笑,道:“椴树蜜吧。” “好嘞!”老板把果酱放到一边,边做边说,“大客人转来哉,伲侪欢喜煞哉,今年格末闹猛,唔倷一定要好好叫白相相!” 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了。 但年轻人一路而来,多少学了些方言词汇,猜出是有大人物回乡、大伙儿都很开心,招呼他好好玩的意思。 老板见他沉思,连忙换了官话,配合着手势道:“倷晓得国师不?国师!哎哟,倷是西北人吧?” 幕篱的垂纱落到腰际,露出下半身的细白麻袍。年轻人的腰带金丝攒玉,看得老板直咋舌。 如此贵气,恐怕是西域来的大少爷,但他怎么没带个随从,不怕被匪徒盯上吗? 老板忍不住瞄了一眼客人袖口的手。乍一看,差点没看见——对方的肤色和雪白的衣裳相差无几,仅指节泛着薄薄的粉。 这样细皮嫩肉的,到底啥来头? 老板更摸不着头脑了,再看对方清瘦的身板,忽然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了。不管怎样,可不能让人家远道来了江南却遭贼,老板说:“客人啊,倷倘忙碰着啥个事体,就到城里向个落花街去,嗳面有人帮倷。喏!” 说罢,鲜甜的椴树蜜炸果子做好了,用油纸抱着递给客人。看对方衣衫干净得像仙子,老板特意多包了一层。 落花街,正是新建的国师府所在。 年轻的客人温声说:“好啊,我正要到那里去。是两个铜板么?” “勿要铜钿哉,今朝过节呀!” 老板满面笑容,得意地整了整包头巾,见客人在幕篱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于是接着跟他闲聊起来。当地民风淳朴,老板忍不住打听客人的来处,客人也不摆架子,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从遥远的天山来。 老板对官话也是一知半解,更不晓得天山是什么地方,天山上有什么教派。他双手叉腰,回头看着一片欢腾的小溪河,在玩闹的孩子堆里寻找自家孙女:“囡囡……嘢?囡囡哪去了。” 他一时没找到,也没当回事。孩子们玩的地方,夹在青壮年和中老年中间,要是有溺水扑腾的,一下就会被捞上来。 河里没有,那就是溜上岸找吃的了,各家摊主都是乡邻,孩子丢不了。 客人却在他背后问:“那块包头巾,是谁的?” 不论男女老少,都用一块巾子把头发裹起来顶在头上。为了避免弄混,还会用不同花色和形状的。老板一愣,这才发现一块桃红的小方巾随波逐流,越漂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囡囡……囡囡!” 老板呆愣片刻,骤然向河里冲去。然而就在这时,一条庞然大物跃出了河面! 哗啦巨响,一个怪物顶翻了十来号人,又重重地砸进水中。欢笑变成了尖声惊叫,乡民们四散奔逃。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那些只能载一人的小船东倒西歪,不知谁受了伤,河面上冒出一团团血花。 所有人都往岸上挤,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沸腾了,谁也看不清谁。而在岸边,白衣的年轻人透过幕篱垂纱,凭刚才怪物出水的瞬间,瞧见了那是何物—— 怪物没有头,确切地说,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蚌壳不断地翕张着,发出“嗒嗒嗒”的啸叫,像是开合着血盆大口,内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齿。 而在蚌壳后边,居然长出了一截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身子。水中之物无不求化龙,这蚌妖也修成了长条肉身,期待着跃龙门的那刻。 而妖类修炼,吃人是进补最快的办法。人们一个劲儿上岸,只有炸果子摊的老板逆着人潮,拼命向河里去。 天色变了,妖风挂起一阵阵浪。那块桃红色的小方巾早已不知漂到了哪儿去,一片慌乱过后,只有老板还在河中央大喊:“囡囡——” 大半人们上了岸,惊魂未定地回望水中。他们这下看见了在河底时隐时现的暗影,几个后生拔腿就跑,赶去落花街的国师府报信。 “老陈,老陈啊——你!” 一妇人满面惊惧,突然指着河心的炸果子老板叫道。其余人也倒抽一口冷气,个个悚然。只见那中年男人快力竭了,身子渐渐下沉,只剩脸还勉强仰在水上。而他周围,一圈暗影飞快地旋转着,显然是蚌妖盯上了他。 又一阵冲天的水花,蚌妖跃出水面,张开了猩红的大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鸣在众人上方响起。这声音好像吹哨,并不刺耳,伴随着什么东西“咻”地掠过上空。 人们看不见那东西,只觉得像一阵风,回头一瞧,竟有一袭白衣立在炸果子摊的蓬顶上,轻如一片落叶,微微地上下晃荡着。 “箇个是啥人呀?” “朆看见过俚……” 窃窃私语蔓延开来,大伙儿识相地安静了。待碎嘴了几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好,妖怪吃人了! 人们齐刷刷转头,再看河中央,只见刚才那阵看不见的“风”隐隐形成了绳子,把蚌妖五花大绑。 蚌是没有眼睛的,更不晓得什么鬼东西缠住了自己,于是拼命地扭动、上下蚌壳“啪啪”直拍,可惜毫无反击之力,就这样被捆在了空中。 人们呆滞地望了片刻,鼓掌叫好。 只有炸果子的老板老泪纵横,抱住妖怪的尾巴,试图爬到它身上去,扒开蚌壳找自己的孙女。 白衣年轻人凭空而动,飘到河心,一动不动。人们隔着幕篱,以为神仙在准备施展妙法,其实是他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得不原地琢磨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打出两道剑气。 蚌妖吃痛嚎叫,蚌壳大大张开,这下便露出了蚌肉——甚至里边孕育珠玑的珠床。 而在那层半透明、不断蠕动的肉膜里,隐约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形。 蚌妖的修炼法门,自然是育珠,丹元凝练得越浑圆,法力越高强。人是它们育珠的最佳耗材,小女孩被囫囵个儿地吞进去,直接进了珠床。 炸果子老板见白衣人望着妖怪的内里不动,以为孩子不好了,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 乡亲们望着这一幕,不禁心有余悸地搂紧自家孩儿,眼中也流下泪。 白衣人却沉吟片刻,左手控制剑气与蚌妖较劲、迫使它一直大张着嘴,右手向前,从袖口里伸出了黑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瞧着莹润如玉,煞是可爱。但当它们飞快地钻进蚌妖口中,甫一碰到,顿时燎得蚌肉滋滋融化、溃烂冒烟。 幕篱的垂纱下传出一声轻斥:“别胡闹。” 触须好像能和他对话似的,故意又扭了扭,疼得蚌妖猛一阵哆嗦,然后才转头划开了蚌妖的珠床。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因为呼吸不畅,脸已经青了。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伤,咳出两口水后,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触须控制着毒素,七手八脚地抬她出来,连同转悲为喜的老板,一齐送上了岸。 至于伤人的妖物,断不能留,白衣人负手飘在半空,稍一用力,剑气如钢绳绞紧,直接把蚌妖切成了几截。 沉重的肉块坠入水里,漫开大片的血红色。 很遗憾,今年的上巳节被妖怪一搅和,人们肯定没心情再来河里洗澡了。不过,小溪河的河水始终在流淌,待到来年春天,今个儿的可怕事故就会变成老人们告诫大人看好孩子、大人们告诫孩子盯紧玩伴的故事。 炸果子老板抱着孙女上了岸,小丫头喘了好久的气,冰凉的手总算回暖了。老板放声痛哭,这才想起来救他们祖孙性命的“客人”—— 可是小溪河上流水潺湲,血花都渐渐淡去,哪还有刚才胜雪白袍的影子? 老板忙站了起来,问谁看见仙人没。 几个孩子说,仙人变成一团光,“咻”地飞走啦! 忽然一阵缥缈的乐音由远及近,上一刻犹在天边,下一刻便降临在了众人不远处。 乡亲们听见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齐齐跪伏在地,河岸上再无一人言。包括刚才急切寻找仙人踪迹的炸果子老板,也抱着孙女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向来人叩拜。 第194章 一驾白玉辇凌空三尺,由六名身怀修为的红衣弟子抬着。辇轿宽敞,四面垂纱,掩映着当中人影。 说来也巧,刚才行侠仗义的仙人一袭白衣,此时降临的贵人也一袭白衣;不过在众人眼里,仙人的衣裳白而亮堂,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年年相见分外亲切,贵人的衣裳白而肃穆,像是端坐在白玉辇里的银像,教人看一眼便低下头去。 乐声是从白玉辇顶上传出的,那里凿开一个井口大小的圆洞,当中拉了七条弦,无人抚而自弹唱。 两名随行的红衣弟子走向河边,人们让开通路,供他俩查看情况。少顷,确认妖物已死,这两个梦谒十方阁弟子又找到人群里最不寻常的炸果子老板,细细盘问了刚才发生之事。 他们回到白玉辇旁,低声禀报:“公子,据说一位白衣仙人经过此地,路见不平便出手,救下了乡亲们。” “白衣仙人?” 隔着摇曳的银纱,辇中所坐之人朦胧不清。不过依稀可辨,是一名身姿端雅的男子,玉簪束发,面纱上一双静若秋水的眉眼,半晌不动也不语。 良久后,他道:“何方义士途径小溪河,可惜,没让本尊尽一尽地主之谊。” 男子嗓音清缓,无甚情绪,不过是随口一句。那声音却像蕴含着奇异的波动,即便是旁边听惯了他说话的弟子们,在听见时也要全力定神,才能抵御。 他说:“好了,回去吧。” 刚才复命的弟子却没动,待脑海里那阵晕眩散了,道:“公子,白衣仙人和那落水老者闲谈时,自报了家门。他说他叫……” 辇中人并未在意,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 弟子说:“他叫小一。” “……” 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 — 落花街历史悠久,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河叫小溪河,镇子也叫小溪镇,以制琴闻名。 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手感和色泽绝佳,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 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琴乡”之名。 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还卖琴谱、琴架、琴凳等物,要不是今日上巳节,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不必走入长街,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 一团遁光掠到街头,化作一袭翩翩雪色,如白蝶飞至。 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然后环顾四周,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 每户都是店在前、家在后,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应当是唯一的,至少是最大的。 因为客栈叫“小溪客栈”,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钻进去,在柜台放下一锭银子,取走了上房的钥匙。登上二楼,上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房号仍是“小溪房”——没走错,这儿就是最好的房间。 一进门,迟镜立即解下了幕篱,长出一口气。 他甚至忘了先关房门,好在袖子里的触须窸窸窣窣,游走到了门前,而后抱成一团、融在一起、逐渐长高,变成了一个绾色衣裳的小男孩儿。 男孩一头鬈曲蓬松的棕红色头发,皮肤和羊奶一样白。他的眼珠子也是棕色的,和圆润剔透的琥珀一样,正是多年前迟镜在段移梦里,见到过的儿时段移。 不过现在的“小男孩儿”,其实是段移本尊——迟镜下山之际,这厮居然砍下了一条手臂,依靠神蛊分裂成了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大的是原先的他,留守无端坐忘台,小的则是一路跟着迟镜的这个。段移的意识同样被一分为二,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身体。 当然,一心二用不能太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变成黑漆漆的触手,藏在迟镜的袖子里睡觉。 段移把房门关好,回身嬉笑:“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路上惩恶扬善不少了吧,紧张是因为谁呢。” “……太久没见,他突然过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罢了。” 迟镜瞥了男孩儿一眼,将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喃喃道:“我和老板报了‘小一’的名号,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那不是正好?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呀!”段移两手一摊,顶着三岁小儿的模样,说话更没有禁忌了。 迟镜“啧”声道:“别以为你变成这样,我就不忍心揍你。去,把水烧上,然后擦一遍椅子凳子。” “哦——” 段移反抗过好些次,一直反抗无效,不得不老实了。迟镜每在一个地方住下,都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清扫一遍,哪怕屋子本身就很干净。 段移难免意外,没想到迟镜居然有这么细致的习惯。 迟镜也不跟他解释,其实不是自己的习惯,是季逍的习惯。 以前迟镜偶尔在山下留宿,季逍一定要先把下榻的厢房内外清理一番。现在想来,他不知此举有什么必要,却忍不住照着做了。 男孩儿忙里忙外,迟镜也没闲着。 他洒扫地面,拍松了被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少不得夜里要挤在一起。旅途刚开始的时候,迟镜只让段移打地铺,可是不论晚上入睡前段移躺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挂在迟镜身上。即使迟镜夜里以静修代替睡眠,段移也照挂不误。 “哥哥,我干完活啦!” 男孩儿把安排下来的任务做完,得意地坐在桌边晃荡腿,忍不住又试探迟镜的心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先来找闻玦呢。谢道君和季仙友当中,居然是闻阁主最重要吗?好难相……” “信”字没说出口,迟镜塞了一个糕饼到他嘴里,免得这家伙又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他一手拄着笤帚杆儿,一手拿过刚沏好的茶,吹了口气仍觉烫,便道:“如果我找到了季逍,能把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救回来吗?” 段移含混道:“不能。” “那如果我救回了谢陵,能解开公主和王爷对他的控制吗?” “唔……也不能。” “这不就是了。”迟镜理所当然地说,“我最先找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以上两点,闻玦都可以办到。他是当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没错吧?” “原来如此,哥哥好聪慧呀。” 段移笑眯眯地鼓起掌来,很是捧场。见他毫不意外,迟镜不禁怀疑这厮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意给他展示才智的机会、然后夸一番甜言蜜语而已。 迟镜板着脸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把笤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口的方向,正好朝着落花街尽头的小山坡。远望去翠色如洗,碧草如茵,隐约一座古色古香的行宫,坐落在山坡顶上。 “虽然不在梦谒十方阁,但跟着闻玦的全都是梦谒十方阁弟子……被发现的话肯定很麻烦。” 迟镜凝眉望着那处,清丽的眉眼不自觉笼上了一层阴翳。 在他身后,段移跳下地,短暂地化成了一滩触须,迅速游到迟镜脚下。 他又变回了男孩儿样子,蹦了两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段移抱起胳膊,说:“哥哥,你不会要夜里去找人家幽会吧。这方面我是一把好手,怎样,要不要我教你啊?” 第159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2 迟镜斜眼看他, 说:“一把好手?” “对啊。” 迟镜蓦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依稀是谁讲故事一样讲给他听的,便循着记忆念道:“横行花船千夜, 赢得薄幸名声?” 这算是段移给他的第一印象。 “……” 男孩噎了一下,旋即委屈地大叫起来:“这种编排我的话哥哥也信?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怎样的人,我可不知道。” 迟镜语气轻忽,显然没有真的在意,但神色淡淡,瞧着还怪能唬人的。 他回身喝茶, 却怎么泡都味道不对, 最后只是抿了一口, 便放下茶杯。 段移追过来趴在他膝上装哭:“我陪了哥哥三十年,我们是上天见证的道侣!你怎能如此狠心?那种话都信,我不要活了——我全身都是毒, 怎么碰得了别人, 我是清白的!!!” 第195章 “再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抽你。” 迟镜提着他后衣领拎起来, 本想板着脸, 但眼前的糯米团子实在可爱。辟谷将近半年, 他盯着段移粉雕玉琢的脸蛋,一脸高深莫测。 段移满怀希冀地问:“哥哥相信我了?” “……”只是饿了。 迟镜松开手, 段移“啪叽”拍在地上。迟镜转头撑着脑袋, 继续望着国师行宫的方向沉思, 将那点死灰复燃的食欲狠狠按下。 为了修炼变强,舍弃一些东西是应该的。他不管脚边打滚控诉他不爱自己了的男孩,指尖虚摇两下,以剑气化成一只飞鸟。 此物双目蕴含灵光,可以寄托他的神识, 代他去远方一探究竟。 段移变成一滩触手,挤到迟镜怀里,从他领口冒出几个尖儿。 当不分泌毒素的时候,触须是没有粘液的,摸着软韧清凉。当然,要是段移敢带着黏糊糊的液体蹭到迟镜身上,会被一巴掌呼出老远,变得和菜市场里蔫嗒嗒的章鱼一样。 “哥哥在做什么?好可爱的蝴蝶。” 迟镜哼道:“这是鸟。” “好吧。真是一只孔武有力的苍鹰,一定能威慑敌方。” “哪里像苍鹰了?明明是麻雀。” 迟镜没好气地掏触须,这些滑不溜手的东西却散进了他的衣袖。一条条略有力道的东西缠在他手臂上和腰间,白袍里面是雪色的中衣。 几根触须在逃窜过程中,试探性地钻开中衣领口,瞬间被迟镜捏住了。 “我是不是说过——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迟镜两眼微眯,沉下脸。一会儿要放出灵识,类似于神魂出窍,本体失守。他本来想让段移护法,现在却觉得这厮才是最危险且心怀不轨的。 触须在他掌心扭来扭去,膨胀幻化成男孩儿模样。段移眨巴眨巴大眼睛,满面无辜:“我只是迷路了。哥哥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实在找不到地方嘛。”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迟镜膝上,迟镜垂眸,盯了他片刻。 终于,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迟镜说:“我一会儿要静修,你待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不是每天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嘛?我刚好出去转转。” “闻玦知道我来了,一定会遣人搜查。我顶多去……静修一刻钟,然后我们就换个地方。” 段移眼珠一转,笑眯眯问:“哥哥为什么非现在静修不可?” “我说要就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听见没有?”迟镜掐了他的脸一下,把这泼猴耳提面命了一番,数落得他服服帖帖,然后还不放心,以剑气形成了一座大钟,罩在自己身上。 段移被关在外面,又要叽歪:“哥哥,你……” “安静,我们没多少时间。” 迟镜绷着脸,明明自己也就十多二十岁的样貌,毫无为人父的气质,却因为一路带着个蹦跶不停的小不点,硬是磋磨出了一丝隐忍的不耐。 他摸了摸剑气钟罩,确认牢固之后,元神出窍。 迟镜的意识驱动了飞鸟,钻出窗户,迅速地划过天空。落花街依然寂静,人们还未归来,他畅通无阻地飞向山丘。 小溪镇地势平坦,不过在小溪河的上游略有起伏。低矮的丘陵覆满芳草,一片典丽的建筑坐落其上。 迟镜靠近之后,悬停在空,观察下方的群落。显然,国师行宫的外侧布置结界,若有贼人闯入,结界会立即示警。 虽然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在秘境对结界束手无策的三脚猫了,但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麻雀的双瞳灵光闪动,藏身在云层里,先记住了行宫的布局。幸好,内里没什么错综复杂的曲径,几乎是一条长廊穿南北,被几座屋宇拱卫中央的大殿,应该就是闻玦的住处。 迟镜默默背诵看到的一切,不仅记物,还要记人。梦谒十方阁的弟子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看不出是闻玦的亲信,还是亭主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不知为何,迟镜总是走神。 他时不时受到干扰,剑气凝成的麻雀几度摇摆,好悬才稳住。或许是因为梦谒十方阁做了什么布置——以三宝属性修士闻名的仙宗,自然有些动摇心神的宝物。 迟镜摇了摇小鸟脑袋,专心致志地继续视察。 — 在小溪客栈的上房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钻木板,却没有锐器削木头的“嚓嚓”声,而是一道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吱吱扭扭”。 如果让老木匠来听,恐怕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是什么光滑却有力的东西,在缓缓地摩挲地板,直到将其捅出了一个窟窿。 此时的剑气钟罩里,正在上演着这样一幕:黑荧荧的触须爬出窗户,像一滩蠕动的墨汁,溜到了下一层楼的天花板上。 然后它东嗅嗅西嗅嗅,找准了某个地方,立刻释放出微量的毒液,摩擦得木地板滋滋作响,钻出了一个洞。霎时间,触须们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使劲抖擞起来。 毒液一滴不剩地收回体内,即便知道对方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所伤,也不愿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要是做得太明显,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而端坐钟罩内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发觉。 他微微垂首,柔顺的黑发搭在颊边,像枝蔓掩着一株白玉兰。褪去稚气之后,精巧的眉眼无端含着一段柔情。清艳的容色总是被忧思搅扰,如今沉静下来,方显出貌若花月的意味。纤秀微蹙的眉,偶尔轻颤的睫羽,在渐暮的微光里恍如玉石的肌肤,皆被淡朱色的软唇点亮。 触须们挺在空中,窸窣不已。 它们没长眼睛,但煞有介事地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欣赏意中人如画的容颜。 看了三十年还没看够,段移也不知为什么。仿佛两人错过了数不清的岁月,每次都积累下一抹惆怅,终于在此世盈满,让他铁了心将人缠住。 触须们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分头行动,飞快地钻进了迟镜的衣服。 白袍是从无端坐忘台穿出来的,段移再了解不过。此前说在衣服里迷路,完全是诓迟镜。 偏偏迟镜没心思钻研他,当时未察觉破绽。眼下触须在衣领、袖口、前襟、下摆穿梭快活,简直像回了老家。 静坐的迟镜觉得痒,忽一皱眉。 段移立即察觉了,放缓了速度。触手表面光滑,吸盘都缩了起来,冰冰凉凉的,沁着一丝水意。 起初,它们还隔了一层里衣,环绕着迟镜的四肢。就如同隔靴搔痒,蹭得这具身躯微颤,迟镜也发出了无意识的轻哼。 他虽然苦修了近半年,哪怕长途跋涉的时候也要每日抽空修炼,但躯体不仅没锻炼得更加强健,还愈发柔韧了。 眼下被触须一勒,宽松的衣袍之下,无数地方泛起了粉。迟镜的筋骨得到了锤炼,皮肉却不知怎的,和以前同样娇气,稍微触碰便留痕。 触须们在他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不再满足于隔着中衣。一根胆子比较大的触手从领口探出尖儿,贴着迟镜面颊厮磨片刻,见他眉心颦蹙却未曾醒,立即抓住机会,转头钻进到了最里层。 年轻人漂亮的面容顿时不对劲了。 他双眼仍紧闭着,正在观察国师行宫的关键时刻。不料,意识在那云天之上,竭尽全力地专注,身体却在这幽闭的房间内,如陷泥淖。 迟镜暗自咬牙,齿间泄出了一丝低吟。 触须们开始了狂欢,无孔不入。不知它们溜到了哪儿,刺得少年一激灵,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无声且短促地换气。 迟镜摇摇欲坠,几乎坐不住了,硬是被触须们缠着保持了原状。白袍的质地轻薄,被他几番不知不觉的动作变得贴在了身上。 霎时间,触手们行动的轨迹清晰可见,已经去到了无法言说的部位。迟镜狼狈地以手撑地,鬓边沁出了薄汗。 他眼尾晕红,铺染至面颊。不久后,耳廓也和沾了胭脂似的,瞧着熟透了。 偏偏意识还没回笼,迟镜的脸呈现出一种错乱的茫然。他的躯壳没了主意,被翻来覆去地作弄,触手不知散发了什么东西渗进他的皮肤,所过之处绯色一片,不住地战栗。 终于,湿润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 白袍的年轻人难耐地张着口,发出溺水般的喘息。 他倒伏在地,蜷成了一团,努力地夹起双腿、逃避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浪潮。偏偏作乱的根源就在他身上,怎么躲也躲不掉。 触手们即将把他送上潮头,突然察觉了什么。 霎时间,满身触须退得干干净净,迟镜的神识也在这瞬间回到了体内! 第196章 眼前闪过铺天盖地的白光,险令他昏了过去。待头晕目眩的感觉淡褪少许,迟镜又惊又怒,强撑着起身。他正欲对猫在床架后面的罪魁祸首大发雷霆,就听见了一阵熟悉的乐声。 迟镜面色一变,踉跄着赶到门旁,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落花街的乡亲们依旧没回来,但有一驾白玉辇,在众多红衣弟子的簇拥中,停在了楼下。 第160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 白玉辇顶部的七弦凭风奏乐, 清婉的曲调在街头巷尾流淌。 迟镜几乎凝固,一动不动地贴在门上,将气息收敛到了最微弱的状态。 他身上现在一团糟, 哪能见人?不论是单独会见闻玦,还是被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当做魔教妖孽不由分说地围剿,好歹让他先洗个澡! 修道之人辟谷后,五体洁净,本不需要沐浴。 即便沾染脏污,也可以用“祛尘诀”轻易扫除。但此术法有一弊端:它只能除外物, 不能除源自施术者本体的东西。毕竟在最初创立此术的大能心目中, 修道之人是不会生出污秽的。 迟镜全身黏糊糊, 尤其是腿间,流动的感觉极其明显。 他羞恼至极,忍不住扭头, 用眼神剐床边缩着的那团。可是, 因为刚才骤然冲击脑海的快意, 他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此时泪光未退, 蕴在眼里将落未落, 他瞪人也没了力气。 段移本来变回了男孩,怕被抽屁股, 又变成了窸窸窣窣滑溜溜的触须。 他忽然发现, 吸盘上沾着一根迟镜的头发, 立刻把它宝贝地藏了起来。 迟镜不得已忍着不适,准备跳窗遁走。现在的他,是举世皆知的无端坐忘台世子,没法赌闻玦是敌是友。 白玉辇迟迟不走,屋中的气氛也趋于煎熬, 就在迟镜微微移动、准备撤离的时候,下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重新抬起轿辇,一切如常地前往了长街尽处。 迟镜:“……” 千钧一发,虚惊一场。 他屏息凝神,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万红丛中一抹白了,才身子下滑,坐在地上。迟镜的额角仍蒙着一层薄汗,起初是被情热逼得,现在却凉飕飕一片。 “哐啷”一声,某团鬼鬼祟祟想开溜的触手碰倒了墙角的扫帚。靠门而坐的白袍年轻人缓缓抬眸,冲它眯起了眼睛。 “段、移——”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闪身而起,向墙角袭去!他动作极快,简直如一缕流云,知道大事不妙的触须们吓得被雷劈了一般、齐刷刷乱舞一阵,然后“哧溜”滑进了床底。 迟镜岂肯就此放过他,脸气得绯红一片,紧咬牙关,恨不能破口大骂段移的所作所为,又怕被别人听到。河边出了那样的事,群众们就算脚程慢,过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人一须展开了殊死搏斗,迟镜勉强维持着理智,没有双手一抬把床铺掀了。但他顾不得形象和是否有用,往地上一趴,恶狠狠地伸手到床下面,胡抓乱掏。 段移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认。触手们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叽嘹个不停:“哥哥,哥哥!饶我一命吧!你先去沐浴如何,我帮你打水?” “废话少说!我今天不把你剁成一串串烤了吃,我就不姓迟!” “真的吗,可以改姓段吗?” 触须刚探出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剑气打得“哎哟”一声。眼看迟镜扑到这头来,触须们急忙转移阵地,飞快地蛄蛹到了置物柜上。 迟镜惦记着不能给店家搞破坏,倒是束缚了手脚,只能不断搓出泥丸大的剑气团子,朝触手猛扔一气。 “这准头,跟弹珠学的吧?名师出高徒啊哥哥!我顶不住了,我错了,我真的错啦!” 段移掐着嗓子尖声逃窜,毫无淫行败露、被迟镜逮个正着的愧悔。恰恰相反,他话里话外,全部是把握住了良机的洋洋得意。 迟镜气得倒仰,正想爬起来继续追杀那孽障,忽然两腿一软。 残存在体内的余韵时不时冒出来,像有一只手,趁他不备便挠他痒。段移见状,马不停蹄地溜达出去,很快将洗浴的用具一件件顶回来。 “哥哥,时不我待呀!人们马上回来了,发现柜台上的漂亮石头,一定会找到我们的。闻玦也发现咱们了,不想大动干戈才没上来。他停那一会儿是跟你对暗号呢,人家邀请你今天晚上夜半三更,去闺中小坐!是不是该梳洗一番以待良辰?” 三根触须提着水桶,一根触须推来了浴盆。 还有几根触须取毛巾的取毛巾、拉窗帘的拉窗帘,甚至结了个“三昧真火印”伸进水里,很快把水烧得热气氤氲。 “请吧哥哥,不重要的事情就别放在心上啦!”段移大言不惭地来戳迟镜。 迟镜“啪”一巴掌把他掀了几个跟斗,黑着脸钻进了浴盆。 入水一看,身上的痕迹真是没法见人。像是被皮绳勒过——估计是触须缠紧时留下的,又像被谁的手掌大力摩挲了一遍,印着大片大片的桃色。 迟镜好一顿搓,强忍着未散的感觉,洗得恼火,忍不住又朝墙角的触手们横了一眼。 段移忍不住嘀咕:“又不是头回干这种事,干嘛这样生气嘛。哥哥好歹在我身边躺了三十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触手顿时变得万分无辜,游移过来,给迟镜捏肩捶背梳头发。一路上,他已经将这些细碎杂活做得无比娴熟。没办法,手比较多,闲着也是闲着。 迟镜被十几根触须同时伺候,总算面色稍霁。不过仍斜抿着嘴,不悦地鼓着一侧腮帮子。 以前他生气的时候,两边脸颊都会和被惹毛的河豚一样鼓起来,现在成长了,成熟了,勉强能控制住一边,另一边还是故态复萌。 段移看他这幅样子便觉得好玩儿,笑嘻嘻地问:“放眼修真界,谁最会打理哥哥的头发?” 迟镜不理他。 “谁最会帮哥哥整理衣服呀?” 迟镜冷冰冰地说:“季逍。” “好吧!”段移居然以触手的形态作出了耸肩的动作,道,“那谁最清楚哥哥什么地方最舒服呢?” 他一边说,触须们一边加倍卖力,专门往迟镜喜欢按摩的地方使劲儿,念及对方刚受累了,还特意多揉了他的腰。 迟镜却回头道:“当然是谢陵。” 他顿了顿,满怀不解地问:“你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不是的哥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问你很纯真的问题!” 段移头回在这种方面落后于人,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以前都是他从各种离奇的角度口花花,待迟镜反应过来,就是一顿鸡飞狗跳的追打,现在居然是迟镜想岔了,段移还无从辩驳。 最令他无言的是,迟镜对他这方面丝毫没有信任,气恼地“哼”了一声,剜他一眼,便把头扭回去了。 触须们大部分时候受段移控制,但当他走神,便开始各自为政,不那么听话了。看段移碰壁吃瘪,好几个尖尖儿立起来,一抖一抖地仿佛在嘲笑他。 好在它们按摩的手艺无与伦比,将水中人的火气按消了几分。 而且迟镜有要事在身,无法在此时跟段移分道扬镳——今夜若要去见闻玦,还得靠段移帮忙。说来正是他突破剑气钟罩给了迟镜启发,让他想出了突破行宫结界的办法。 “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热水熏蒸的唇瓣分外嫣红,吐出冷淡的话。迟镜仍板着脸,将一条趁乱往他身下探的触手拎起来,屈指一弹。 他说:“挖一条地道,通到闻玦的房间里去。”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遁地的法术,但段移不用白不用。 而且在修真界吧,物理手段指不定更出其不意…… 第161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2 梦谒十方阁的结界必然是天下一流, 迟镜不打算在这上面下功夫。 与其斗法,倒不如用点凡人的土方子,或许能出其不意。 段移以他数百年来视正道仙门防范如无物、入百家重地如入无人之境的丰富经验起誓, 别家结界可以钻地道突破,唯有梦谒十方阁的不行。 因为他早就用这招骚扰过各位亭主了,所以放眼修真界,独独梦谒十方阁用的结界囊括地下。 迟镜问:“真的不行,还是假的不行?” “真的。哥哥,这次是真不行。” “我看是你不行。” “……”触须们变回糯米团一样的男孩, 趴在浴盆边缘可怜兮兮地仰望他。 迟镜不为所动, 用两个指头捏着他的衣领轻轻一丢, 将人丢出两个跟头,再把屏风隔空引了过来,起身跨出浴盆, 盘发更衣。 第197章 段移坐在地上, 看着投在屏风上的人影, 无可奈何地说:“好的哥哥, 我行。” 迟镜就知道这家伙有办法。 段移跟梦谒十方阁斗智斗勇了那么多年, 定有他的独门绝技。当初他变成季逍的样子混上临仙一念宗、进而混进续缘峰,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迟镜洗干净了身子, 却仍觉得全身松软无力。 他忍不住怀疑, 在长眠的三十年里, 段移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或者是动手动脚。不然体质怎么不太一样了?还是说他禁欲太久一朝越界,有点失控? 迟镜心乱如麻,可惜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跟段移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好翻旧账,只得是疑罪从无。 天将入暮, 离他们预计动身的时辰尚有一段时间。 迟镜坐在书房,默写《燕云剑谱》。 他以前的东西都七零八落,不剩什么了。迟镜只能循着记忆,将剑谱一字不落地写出来。 街上倒是有得卖,但他记忆里的抄本,有很多心得体会,那些是比剑谱本身更珍贵的。 段移之前总是凑在旁边看,迟镜以为他有向善之心,不吝让其偷师。结果段移偷师是偷师了,但学的是迟镜那手火柴棍似的字。 迟镜想起这事就来气,新仇旧恨两相叠,忍不住眯起眼睛转头,想找段移的茬儿。 厅堂里,穿着绾色衣裳的男孩儿忙里忙外,正在筹备晚膳。不是他俩要吃,而是店家发现迟镜留下的宝石和丢失的上房钥匙后,主动送了一桌席面来。 小地方的席面自然谈不上什么珍馐玉馔,不过是几例家常菜而已,但店家的心意加上久违的烟火气,香气飘进书房,让迟镜的心情有所缓和。 算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况段移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小人”。迟镜搁笔起身,收好默了一半的剑谱,走出书房。 “一起吃吧。”他板着脸坐下,拿起了碗筷。 段移识相地没有犯贱,乖乖爬上迟镜对面的椅子。两个人在一盏昏黄的烛灯下共进晚餐,迟镜心事重重,吃得并不专注,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头才发现段移一直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迟镜作了个疑惑的表情。 段移摇摇头跳下地,说:“我把碗碟送回去吧哥哥。” “你吃了吗?”迟镜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刚才居然没注意。 段移说:“吃了呀,吃得很饱,因为……” 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了祸要从口出,及时勒马,假装什么都没说。 可是迟镜已经对他的各式甜言蜜语了然于胸了,哼道:“因为秀色可餐?段移,你……” 男孩端着三四个碟子,对他眨巴眨巴眼睛。迟镜本来的那些匪夷所思忽然淡了,变成一点憋在心口的郁闷。 段移的手变成窸窸窣窣的触须,跟八爪鱼似的,一下子收拾好了桌面,将碗碟放进食盒里,原样送下楼去了。 留下迟镜一个人待在屋里,明知道那家伙是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还是无力地双手撑头,苦恼地捋起了头发。 为什么呢? 迟镜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段移怎么就缠上他了。即便把过往的轮回尽数搜刮一遍,他俩的接触也少得可怜。 当然,还有更少的——迟镜和闻玦才是面都没见过几次。因为直到了此次轮回,谢陵才终于放下执念,决定放手。所以在以前的无数个百年里,迟镜一直以剑灵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并融入外界。 男孩儿很快回来了,先探个脑袋进屋里,才蹑手蹑脚地迈过门槛、关好门。 迟镜幽幽地盯着他发呆,骤然得出了结论:段移这种“缠”,其实并非喜欢。他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他就是图新鲜、图好玩儿,图对“命定之人”的幻想实现。 这样一想,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散开了,迟镜的压力大大减轻。“被段移当作玩具戏弄”也比“被段移情真意切地喜欢”好——他坚定地这样认为。 段移并不知道,他亲爱的哥哥已经在心里自说自话地给他定性了。 只见迟镜乌黑的眼珠子亮起两点微光,好像想开了什么一样。段移还以为是自己千辛万苦把人哄好了,得意地说:“我们出发吧哥哥!” “准备好了?” “嗯哼。” “胜算几成啊。” “与哥哥同行,当然得是十成啦。” “哦。” 迟镜居然没有对他不着调的话发表抨击,段移意外地瞄了身旁人一眼。迟镜则目不斜视,抓起他便往袖子里塞,男孩连忙变回一团触手,藏进年轻人怀里。 迟镜换了一身夜行衣,姣好的面容衬着凛冽的黑色,倒是更显得面如傅粉,唇似桃花。他出发前顺带看了一眼镜子,察觉不妥,立即倒退回来加上了斗篷。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总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几根触须尖尖不甘寂寞地冒出头来,在迟镜的领口呼吸新鲜空气。他们悄无声息地跃出窗户,潜入夜色,在落花街的屋顶上闪身而过。 若是化成遁光,人们肯定会惊呼“有流星”。所以迟镜和故事里的江洋大盗一样飞檐走壁,还掐了一个隐身诀。 乡亲们毫无察觉,继续着上巳节的晚间活动,放灯的放灯、奏乐的奏乐,还有隔着老远对歌儿的。迟镜一路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远在天山的无端坐忘台。 他扶了一把挂在衣领子上的触须们,免得谁被风吹掉了。 很快,国师行宫在前方展露。白墙黛瓦,桐木大门,是典型的水乡馆阁。隐隐的灯光透出墙头,本来是一副小青山上画栋梁的美景,却因为一眼望去、连半截人影都不见,显得寂静到有些诡异了。 落花街的热闹距此已十分遥远,那些欢声笑语都变得朦胧。两相对比,更呈现行宫的凄清。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与寻常的梦谒十方阁驻地截然不同。迟镜记得,他家最爱时不时地奏乐,如今细细地聆听片刻,硬是没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人一须藏在山脚的疏林里,窥伺山顶。 迟镜起了疑心,喃喃道:“太安静了,一点也不像梦谒十方阁。” 段移“哧溜”一声下了地,问:“去看看?” “不怕去了回不来吗?” “反正死不了。” “……”想想是这个理,迟镜倚树道,“死不了,但可能生不如死。” “放心,顶多是我生不如死双人份儿而已。难道闻玦舍得对哥哥你动刑?你不是他最最亲近的朋友、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此生难觅的知音小一吗?” 迟镜:“…………” 迟镜尝试习惯他贱嗖嗖的发言,道:“闻玦说了不算。三十年前不算,现在,可能还是不算。一路过来,也没打听到什么……啧,段移,我睡着的时候,你就没搜罗出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吗?” “这个嘛——”触须们搔首弄姿,摆弄出摸着下巴思考的模样,道,“听是听说了一点。就一点点。他好像通过了阁老的试炼,哥哥知道是什么东西么?” “阁老我知道,传闻中梦谒十方阁真正的倚仗,让他们能和临仙一念宗分庭抗礼的顶梁柱。是不是他家最初的那批大能,以门中妙法,脱离肉身形役,凭神魂之态,庇佑着后人长青?” “对,说白了就是一群老不死的。明明都是鬼啦,还腆着个老脸不走,在梦谒十方阁的宗祠里装神仙——啊。” 触须们又是摊手又是耸肩,说的话主观色彩过于浓烈,被迟镜面不改色地踩了一脚。 段移吃痛,这才老老实实道:“总之,他们保留了一部分相当强的法力,算是梦谒十方阁的底牌。亭主们说到底,就是给阁老们做事的,连阁主也受制于那群老妖精。” “那,通过了阁老的试炼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他们认可了,获得了阁老遗存的法力。”段移说,“梦谒十方阁的手段哥哥清楚,他们阴得很,最能看穿人心。所以能通过试炼的,必然被阁老们验证过,确实全心全意为梦谒十方阁奉献的家伙。” 迟镜颇感不妙,道:“你怎么现在才说?” “啊,哥哥不是要靠他救你的两个相好么。” “这和什么时候说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听了这些,就不去找他帮忙啦??”段移作无力状。 第198章 迟镜没话讲,隔空指了他一下,触须们佯装害怕,抱成一团。 迟镜深吸一口气道:“对,我除了找闻玦没有别的选择。可是你早点说的话,我至少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面对一个已经被阁老们异化了的闻玦吗?” “是啊!”迟镜气得又要踩他。 触须们原地乱窜,大叫道:“现在准备也不晚嘛!再说了,我以为你们那么熟,你早就知道他这些破事了——每一任阁主都要经历试炼,试炼到通过为止!试炼是从小开始的,他完全没和你说吗???” “……” 迟镜骤然失语,半晌才挤出一句,“完全没有啊!” “哇哦。”段移用触须摆成烟杆,作了个悠悠吐烟的动作,道,“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很好嘛。” “才不是!” 迟镜一脚踩下去,这次踩到了。因为段移在认真地摆姿势,没来得及躲。 触须们“啪叽”瘪出了一个脚印的形状,其他完好的部位努力了好半天,才让扁掉的部分重新鼓鼓囊囊。 段移控诉道:“过分啦哥哥!他连这种事都瞒着你,你却为了他伤害我?其心可诛啊闻玦!由此可见,他从一开始就对哥哥不真诚!一定是他知道自己逃不过阁老的磋磨,迟早变成六亲不认的傀儡,所以故意对哥哥闭口不提!” “你——”迟镜看着远处的国师行宫,听着段移的话,心尖儿拔凉。阁老试炼那么可怕的话,恐怕闻玦真的变成了…… 六亲不认的傀儡! 不可能。 迟镜使劲摇摇头,心里坚定地喊道:不可能!闻玦的白玉辇今天还在客栈楼下停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他一定记得什么吧?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就通过试炼了?! 触手们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兜帽的阴影也藏不住迟镜变了又变的脸,一条条在地上打滚,哈哈大笑。 迟镜忍不住质问:“段移,你到底有没有心,闻玦是你的亲兄弟!当初要不是你娘把你带走了,现在这么惨的就是你,你至少该对他有一点同情吧?为什么你这么幸灾乐祸??” “啊。可能,大概,是因为——我几次在梦谒十方阁生不如死?最初的几次,我就是想去救他来着。” 触须们不再乱动,安静了一会儿。 少顷,段移似是不理解迟镜干嘛不说话了,补充道:“我还想过跟他一起杀到万华群玉殿,去救娘亲。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是吧?” 迟镜微露愕然,突然掉头就走。 他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从这里挖。” “哥哥决定了?还是要去找他呀。”触须们探出几个尖尖儿窥视迟镜的表情,见他紧抿着唇,一脸执拗,段移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我们走。要是东窗事发跑不掉,哥哥可别忘了捞我哦。” 话音落下,触手们变成了一缕流动的黑烟,像是墨汁在水中弥漫的痕迹,顷刻渗入了地下。 迟镜被裹挟其中,气息一轻,只觉得身旁窸窣而过,泥土沙石形同无物。他们在地下穿梭,很快来到了国师行宫地下。果不其然,这里也有结界阻拦,不可硬闯。 迟镜提前跟段移说过了闻玦住处的位置,他们很快找准了地方。 此时是人定时分,依照闻玦固定的作息,他快就寝了。段移最后跟迟镜确认了一遍,见他点头,黑烟便轻柔地附在了结界表面,形成一道符箓。只消片刻,黑烟全部渗进了另一侧,迟镜也跟了过来。 下一刻,眼前依稀有光,迟镜稍一恍神,就置身于了房间一角。 他检查身上,一粒泥沙也没沾。不得不说,段移在这种方面,算得上术业有专攻。 触须们躲回了他的袖子里,估计是耗费精力略多,要休养一会儿了。 迟镜捏了捏它们,感觉不到回应,心微微悬了起来。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儿,断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比起自身安危,他此刻更被闻玦的处境牵动。迟镜不肯相信,曾经无瑕的浊世佳公子,如今已判若两人。 白玉辇停留的那片刻,一定是对方留给他的暗号! 迟镜定了定神,走出藏身的屏风。想到闻玦可能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仿佛恢复了几分少年意气,简直想立刻见到对方。 屏风外面,是一间书房。 重重书柜上陈列的却不是书,而是厚重的卷宗。 屋里仅点了两盏壁灯,十分昏暗。迟镜怀疑此地是一间密室,瞧着毫无人气。 没有任何侍从驻守,也没有陶冶情操的摆设,更没有活人的生活痕迹。迟镜越看越胆战心惊,当发现四周没有可供进出的门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他背后忽有人说:“你来了。” 此人停顿须臾,待身着夜行衣的年轻人瞬间回身、剑气凝就的剑架在他颈侧,他才动也不动,轻轻唤出了下半句: “小一。” 第162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3 屋中昏暗, 一堆堆卷轴仿若前人遗物。 壁灯的光是冷的,并非烛火,而是水属性灵石, 在墙面流下波纹似的暗影。 迟镜因为受惊,心脏猛地收缩,气息断了那么一瞬。剑气之剑自他掌中而生,如出无形之鞘,吹动青丝。 来人被挟住命门,却分毫未动。 一袭冷白的华服长可及地, 浑然似玉砌冰雕, 雪堆霜刻。迟镜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长高了。 迟镜记忆中的闻玦, 翩然君子,高洁公子。两人在一处时,就和寻常的少年玩伴一样, 并肩而行, 时时笑语。而今再见, 双方的面貌却都和过去大相径庭了。 迟镜看着身前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子, 有刹那恍然。明明对方的衣饰未变, 依旧雪衣银纹清光盈盈,乌黑的长发由玉簪绾起, 连滚雪细纱遮面都与过去毫无二致……可是, 可是! 身量变了, 压迫之意更甚。 少年变成了青年,曾经在林中抚琴的他恍如出尘谪仙,现在却是冰冷清贵的神像。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变了——咫尺之距四目相对,迟镜无端端升起了一股寒意。他惦记的好友, 双眸若初秋江水,湛明宁静。此时与他对视的,则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瞳,深处似藏有漩涡,要将他魂灵吸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闻玦侧目,瞥向颈侧的“剑”。 剑气无形,仅一段隐约的形状微微战栗着,在修道者眼中,四周的灵气都被这凝聚的剑气搅动,正在往中汇集。 迟镜本该收剑,不知为何,并没有这样做。 危险的预感在心头盘旋,面前的闻玦令他感到陌生。联想到对方通过了阁老的试炼,迟镜心肠一硬,依然以剑架着他。 闻玦终于开口,又唤了一声:“小一。” 千幸万幸,声音倒是没变,还是很好听。迟镜刚松了一口气,想要应答,又觉得奇怪:为何他听闻玦说话不晕了? 是自己修为进展神速,不再会被闻玦动摇,还是…… 迟镜的目光移动,流露出一点他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好奇。闻玦的境界如何了?以前他就是和季逍齐名的后起之秀,现在肯定是修真界一流的强者了吧? 强到能把因天赋而失控外溢的法力收束自制——迟镜不清楚这算强到了什么水平,只知道自己没收剑是正确的。 他像没把凶器架在别人脖子上一样,微微笑道:“好久没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 闻玦摇了摇头。 他也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样,语气宁和地说:“我在等你。” 白玉辇在楼下停留,果然是闻玦的暗示。 迟镜稍稍放松,终是把剑气散了,不过退后半步,保持了一点距离。刚往后退,他就觉得自己这举动生疏得明显,又不尴不尬地顿住,最后摸了摸鼻尖,不知该说什么而低下头。 两人都不说话,迟镜盯着闻玦的玉佩。宽云白细纱叠了几叠,细丝银绸缎穿过珮环,行走时极易和风铃一样玎珰瑽瑢,但以闻玦的仪态,想必是安静无声的。就和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样,发髻上簪着步摇,走起路却以步摇轻晃而不响为雅。 压抑了许久的思绪骤然飘飞,好久没这样东想西想了。 迟镜想着有趣,面上的笑意渗入双眼,眸中闪动着碎光。 他一时入神,没注意闻玦的面纱上方,那双深井似的眼瞳也慢慢亮了。似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对,总算确认他是真的、现实存在的、就站在眼前可以说话动作的。 第199章 只是闻玦眼底的微光,飘忽不定,令人无法确认,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绪。 “小一找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闻玦稍稍侧头凝视着他,意有所指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发生了很多。” “确实有事情想托你帮忙啦……不过,你还好吗?”迟镜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只能从最简单的问起。 闻玦安静良久,道:“现在好多了。” 他抬手送出灵力,注入四角的壁灯。灵石放出的光芒更盛,总算照亮了室内。迟镜环顾四周,闻玦布施法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入地下。本来幽静的密室变得宽敞舒适,一套茶案浮起来,沏好的两盏茶袅袅余香。 “坐吧,小一。” 闻玦请他落座,迟镜捧起茶水,融融的暖意让双手都软和了。斗篷的兜帽早已捋到颈后,虽然他通身黑衣,但露出纤细的手指,雪白的面颊,有那么一瞬间,和闻玦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迟镜悄悄瞄那些书架消失的位置,瞧着像是机关。 他忍不住问:“闻玦,你这儿是什么地方?” “书房。” “哦……” “像密室,对么?” “哈哈,”迟镜被看穿了,无奈抿唇一笑,道,“对呀,吓了我一跳。” “因为外面过于嘈杂。”闻玦平静地说,“惹我心烦。” “诶?” 迟镜茫然,记得自己一路靠近国师行宫,当在疏林里准备钻地的时候,四周便十分安静了。此间的夜,连晚风也不胜温柔,吹拂林梢之际,如轻轻摩挲着枝叶。 很吵吗? 迟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不够好使。闻玦精通音律,或许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又歪起脑袋,仔细聆听,仍没听见任何声音。屋里落针可闻,只要迟镜不动,便一丝一毫的杂音也不会出现。 几乎静得有些怪异了。 迟镜定了定神,道:“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既然来请你帮忙,当然要先帮你做点什么。” “我?” 闻玦倚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比起一贯的端雅肃穆,似乎多了一分习惯性的高高在上。 不过他也和之前退半步的迟镜一样,转瞬意识到了什么,而后将手松开,无处安放,最终还是交叠在一起。 迟镜倒是没放在心上,以为他要想想,便低头饮茶。 他心头顿时响起段移的声音:“哥哥!” 迟镜一惊,喝茶的动作顿住,同样在心里道:“你不是休息去了吗?” “你这样子,怎让人放心得下。一见到他,你是心也宽了,魂儿也散了,什么都不管啦!茶水里有毒怎么办?” 迟镜:“……” 迟镜懒得搭理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在心中哼道:“你的毒都对我没效果,我还怕别的毒吗?” 段移:“…………” 这句话虽然在反驳,但无意间夸到了段移的麻筋上。他想来想去,冒出一句颇为得意的“好吧”,不讲话了。 闻玦则见迟镜偶有停顿,温声道:“怎么?” “啊,没事。刚才说什么来着……哦,你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迟镜生怕被他发现异样,连忙端正了坐姿。 闻玦道:“还是请小一先说吧。你的来意,应当是为了两位前缘?” “……” 又被看穿了。迟镜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低估了此次前来的风险。 不过,他没什么不能被看穿的——闻玦早就知道谢陵和季逍都对他意义非凡,就算料到了他是为那两人而来,又如何呢? 段移冷不丁幽幽地说:“哥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对你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欣然笑纳的。” 迟镜:“………………” 迟镜噎了一下,闻玦稍一偏头,表达疑惑。 迟镜道:“我想请教你……假如一个人走火入魔了,还有办法恢复吗?” 闻玦神情不变,说:“小一想恢复到何种境地?” “自然是和入魔前一样。”迟镜双手攥着衣角,不自觉地紧盯着他,“可以吗?” “不可。”闻玦淡淡道,“水往低处流,成魔亦如是。魔欲成仙,除非江河逆转,天海倒流。即便是我,也没有解决之道。” 迟镜一怔,慢慢收回了期待的目光。 闻玦道:“抱歉。” “不,我……我就问问。”迟镜勉强笑了笑,道,“那可能恢复神智吗?走火入魔者终日煎熬,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一点——也可以啊!” 闻玦无声地换了口气,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迟镜站了起来。 闻玦说:“让他彻底成为魔修。” “……什么?” “走火入魔者为何被仙门得而诛之?盖因其越界沦为魔修之后,便是仙门的心腹大患。魔修虽有神智,但受邪念侵蚀,一旦无法满足,即刻失控。偏偏堕魔之后,法力境界皆胜以往,更难抹除,多半要等待其自毁而亡。” 闻玦浅笑了一下,道:“小一,如果让那位季仙长变为魔修……修真界有很多人要头疼了。你想好了吗?” 迟镜双目圆睁,居然做不到矢口拒绝。 从无端坐忘台的处境就能得知,修真界对魔修是何等痛恨。无端坐忘台现在难以为继,也是因魔修们极易毁伤、动辄自爆,所以只剩些老弱病残了。 要是让季逍成为魔修…… 迟镜迎着闻玦幽淡而晦暗的眸光,无言良久,终是难以取舍地问道:“你说魔修不满足邪念就会失控,那万一……可以满足呢?假如我为他织一场梦,可以满足他所有心愿的极乐美梦,是不是就能——” 闻玦忽然闪身,出现在迟镜面前。 迟镜的反应极快,迅速后仰,却还是被雪白的锦缎拂过面颊,微冷的掌心盖住了他的唇。 相隔不到咫尺,闻玦附身止住了他的话语,道:“失礼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小一,别让他们听到。” 第163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4 他们? 迟镜顺从地没有说话, 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 闻玦若有所感,阖上双眸。他额心亮起了一道菱形的印记,银白色如他衣上的花纹。 从菱印出发, 延展出一条条纹路,向他的额角扩散,每一条纹线都均匀如工笔画就,流畅地并行而出,深入他的发间。 不知闻玦多久没见光了,玉白的肤色居然和具备异域血统的段移相差无几——迟镜下一刻才想到, 对哦,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本该如此。 不过幽静的密室里,穿着繁复白衣如祭司的青年,前额被异样的银白纹线覆盖——此情此景好生诡异, 连闻玦俊美温文的眉眼都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幸好因两人距离拉近, 迟镜嗅到了淡淡的芬芳, 是白梅香。香气唤起了熟悉的记忆, 让他勉强定下心来, 静观其变。 银白的纹线布满了闻玦的前额,若是离远了看, 仿佛一条精致的护额锦带。但迟镜细看之下, 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这些纹线像是一张蛛网, 牢牢印刻在闻玦额上,掌控着他的头脑。更可怕的是,纹线的边缘隐隐泛红,竟在渗血——猎物挣扎了,想脱离死亡的丝网, 纹路便和精钢铸成的一般,勒进了他的血肉! 迟镜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盖住当中的菱印。 他感到了一股阴寒,直刺骨髓。他双目微眯,并未退缩,尝试着调动剑气,把剑气分散成一丝一缕,去和那些银线较劲。 闻玦依然紧闭双眼,看不出有无改善。他察觉了迟镜的举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头颈,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迟镜的手腕,用力攥住。 “小一……” 他像是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声呼唤。 一股大力骤然扩散,击中了迟镜!他连同身下的乌木座椅一起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 沉重的古制座椅“哗啦”散架,迟镜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当他惊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痛的时候,心里想起段移声嘶力竭的呻_吟:“哥哥……你想疼死我么?” 迟镜:“……” 原来母蛊的宿主可以选择承受所有伤害,怪不得有几次打段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还纳闷自己是不是不吃饭没力气了。 思及此,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心里说道:“那邪印好生厉害。” 心里话还没说完,异常的一幕上演了。被撞裂的座椅居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流淌回了原处,不消顷刻,变回了原来好端端的样子。 迟镜下意识回头看墙,墙面平整干净,也没有留下一丝划痕和凹陷。 第200章 怎么回事? 是密室有什么特殊的法宝结界护佑,还是说…… 只见闻玦端立原处,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额前银线的边缘,乍一看去,仿佛满面血泪。 琴声又响起来了,在死寂的密室里极其突兀,迟镜环顾四周,居然无从分辨琴声的来处,好像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无处不来。 闻玦忽然睁眼,眸子深处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亮灭去了。 与此同时,银线收归菱印,菱印黯淡消失,琴声也戛然而止。 闻玦以袖掩面,遮住被鲜血染红的白纱。他一言不发,转身便不见了。 迟镜讶然道:“闻玦?” 没有回音,他被抛在了这里。室内只剩清淡的白梅香气,壁灯的光芒重归幽暗。 水波纹在墙上流淌,一丝缝隙都看不见。迟镜扶着墙仔细观察了一圈,终于确认自己不仅被抛下,还被关起来了。 迟镜:“……” 段移:“……” 两个人用沉默对话,直到触须尖尖从迟镜的领口冒出来,弹了迟镜一个脑瓜崩。 迟镜自知做了不大聪明的事,好像闻玦一请他就入瓮了,只好板着脸说:“你不是能遁地吗?” “哟,不管闻玦啦?” “当然要管。”迟镜毫不犹豫地说,“看看这屋子到底什么路数罢了。能进得来,就出得去,能出得去,就可以到处转转。” 触须们耸动着爬到地上,再度化成黑烟,不料这次,那些烟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半天也渗不下去。 绾色衣裳的男孩现回原形叫道:“完啦,走不掉啦!” “嘘——”迟镜连忙捂住他的嘴,说,“外面这么安静,大喊大叫的招来东西怎么办?你听见闻玦说什么没,‘别让他们听到’……”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说:“难道是那群阁老?” “就是那些老不死的!” 如此看来,所谓的“国师行宫”,更像一座牢狱,或是“病榻”。迟镜不信闻玦心甘情愿做傀儡,从小遭受心神禁制,真的能像看起来那样正常吗?在阁老和亭主的眼里,闻玦是不是错了,病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迟镜一点点垂下眼睫,盯着房间的角落出神。突然,一袭白影再度出现,冷不丁站在他面前。 迟镜呼吸一滞,直接一剑捅了过去,堪堪停在对方心口。 是闻玦——闻玦回来了! 迟镜刚缓过一口气,下一刻,心脏倏地吊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三岁幼童模样的段移正站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衣袍下摆。 闻玦:“……” 迟镜:“…………” 迟镜真是没料到,他会有朝一日在同一天沉默这么多次,而且一次沉默得比一次长。闻玦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面上瞧不出一丝沾过血的痕迹,显然是刚冷静下来,立刻折返。 然后他就撞见了段移。 好死不死,并非段移本尊,而是段移的“一部分”。偏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男孩儿和段移的关系匪浅。段移虽然极少以真容示人,要么化形,要么戴着面具,但他特殊的头发和惯穿的衣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男孩儿仰着脑袋,一头棕色泛点红的微卷蓬发,羊乳般雪白的皮肤,绾色的衣裳。他还牵着迟镜的衣角,仿佛习惯了如此,与迟镜百般亲昵。 迟镜浑身僵硬,半天才运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闻玦……你听我解释。” 雪白面纱上方的黑眼睛微微一颤,略显艰难地将目光从段移脸上移到迟镜脸上,又移回段移脸上。片刻后,他才定神望向迟镜,道:“小一,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迟镜从未如此洞察人心,一眼看穿了闻玦在思考何等惊世骇俗的可能性。他一把抓住闻玦的手腕,语无伦次道,“我、我和他,不是,他和段移——” 迟镜呆住了。 这能怎么解释?! 紧贴着他的男孩儿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甜丝丝地喊道:“娘亲,你想起爹爹了吗?” 迟镜:“………………” 迟镜恨不能飞起一脚把这孽障镶墙上。 他也和刚才的闻玦一样视线游移,目光在闻玦和段移之间不断来回,最后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艰难地挤出一句:“他是我和段移收养的孩子!” 闻玦双瞳一颤。 段移:“哈哈哈哈哈!” 迟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一巴掌拍上哈哈大笑的家伙的后脑勺,按着人低头道:“段须须,跟你叔叔问好!” 闻玦听闻此言,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对他来说,完全不觉得“收养”比“亲生”好多少。 男子与男子本就不可能生育,他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牢记起了这一点,但听迟镜亲口承认和段移共同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也自然而然地称他们为父母—— 刚克制住心绪的闻玦抬手挡住前额,不待段移喊出“叔叔”二字,便缓缓退后。 他喃喃道:“抱歉,小一……我晚些再来看你。请一定不要乱走,如果你想救季仙长和谢道君。” 白衣身影再度消失,迟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挽留,那人就又没影儿了。 眼看天大的误会就这么酿下,刚好起来的闻玦又要遭殃,迟镜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薅住段移尖叫道:“你个混蛋——你说现在怎么办!!!” 男孩儿的脑花险些被他摇散黄,只有扑腾的份儿。迟镜犹不解气,撒开他往地上一躺,一边打滚一边大力捶打地面,发出不知所云的“呃啊啊啊”声。 地板和墙壁一样,每每被他捶出裂痕,须臾便恢复了原状。 段移好悬才捡回小命,捂住喉咙直吸气:“哥哥!我都自降辈分啦,你究竟有什么不满?” 迟镜一跃而起,要将他就地正法。 然而,当他还在半空时,就见男孩儿手脚拉长、摇身一变,居然成了真正的段移。 四目相对,段移含笑的眼睛依旧如春夜晚星。 迟镜双目圆睁,忘了要殴打他的初衷。他精准地掉进了段移怀里,段移稳稳地搂住他,亲密地蹭着迟镜的面颊说:“好啦哥哥,我带你出去。” 迟镜七手八脚地挣开他站起来,狐疑道:“你现在是本体?” “是啊哥哥,谁让你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小东西靠不住,他只有我三成功力,还是让我来吧!不然,你马上要见到很可怕的东西了。” 第164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5 迟镜没好气地嘟囔:“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可怕的东西了!” 话虽如此, 他还是瞪着段移问:“什么意思?” “暂且无法确定。不过,出去看看就知道啦。” 段移将手放上墙面,细细地摸索着什么。少顷, 他招呼迟镜过去,照着他做。迟镜将信将疑,也把掌心贴住了墙,正当他什么都没感到、以为被段移耍了而踩他的时候,段移用手盖住他的手背,说:“不要感觉。哥哥, 潜心神去感受。” 这话说得像魔教招人时的惑众妖言似的。 不过, 骤然跟人手心手背相触, 迟镜气息一顿。他刚才的崩溃也被中断了一下,借此契机,感受到了段移要他感受的。 墙体之内,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迟镜心下一惊, 立即沉定思绪, 凝眉体会起了这种奇异的触觉。他明明碰到了一堵墙, 实实在在的墙, 可是静下心后,掌下的墙面…… 好像活着! 迟镜倏地蜷起手, 后颈一层薄薄的绒毛竖了起来。他心脏狂跳, 明明跟各式各样的狰狞魔物交过手, 还是被这瞬间的悸动惹得心寒。 他转向段移,小声道:“里面是什么啊?” “哥哥还记得刚才随意复原的椅子吗。世上可没有这么玄之又玄的妙法,能转眼将某物变回原状。只有一种可能,那椅子不是真的,这地方也不是真的。” 段移自然而然地松开他, 往墙面一敲。看似轻轻一叩,直接震碎了墙体。不过如他所言,土崩瓦解的碎块还未落下,就和之前裂开的座椅一样,迅速恢复了。 在墙破之际,迟镜抓住机会,看清了墙外的东西——黑漆漆混沌一片,仿若深夜的迷雾。 迟镜迷惑道:“外面是灵谧域吗?不对啊……如果是灵谧域,我们进来的时候肯定会发现的。” “哥哥,梦谒十方阁可是三宝属性修士的老巢,他们整出来的花活,必然也是在这方面下功夫。唉,这种鬼地方,来过一次就一辈子不想再来。” 段移懒洋洋地一摊手,终于揭晓:“此间名为‘三尸城’。” 第201章 迟镜睫羽轻颤:“三尸?” 段移道:“不错,正是哥哥想的那样。道法常说‘斩三尸’,便是要修道之人戒除贪嗔痴,破除恶欲。梦谒十方阁的鳖孙们外化三尸,使之成囚笼,受困其中者,无时无刻不受万千杂念之扰。相当于你怕什么,什么就会出现,不断地折磨你、吸食你的苦痛忧怖,直到你习以为常,置若罔闻。” “听起来像是熬鹰……”迟镜张了张口,“我们现在,在闻玦的三尸城里?!” “对。这东西是一种‘咒’,看不见摸不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简直是全天下最阴险邪门之物!你看闻玦他出门出得好好的,行动并没有受到阻拦,但不论他走到哪儿,身边都会变成这阴森森、鬼戚戚的样子。一旦他心绪起了波澜,整个地方都会乱套。” 段移大概是深受“三尸城”之害,不惮以最恶毒的话语形容它。无端坐忘台少主都这样介绍了,可见其的确不容小觑。 迟镜越听越心惊,短暂的错愕过后,迅速抓住了关键:“他们也拿这东西对付你了,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段移道:“我找到了下咒的位置啊。先自断双手,没用;再砍了双腿,也没用;于是挖空心肝脾肺肾,还是没用;最后砍头,终于舒服了。” 迟镜:“……” 这种办法当然是没法给闻玦用的。迟镜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寻出路,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段移的肩,说:“下次试试自宫。” 段移:“…………” 迟镜沿着墙根,慢慢地一路走一路摸。根据段移所说,“三尸城”是下在闻玦身上的咒,时刻影响着他和他身边的一切。 而在刚才,闻玦几度心绪失衡,引发了一阵怪异的琴声。那是咒力发作的前兆吗?闻玦一定是察觉了危险临近,才短暂地离开了。 那他去而复返、再度离开,一定会走得比上次更远吧? 会不会随着他的远去,密室里渐有一角,脱离了咒力的法场? 迟镜闭上眼,仅凭感受,一点点摩挲。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地方,不论怎么摸都是一块普通寻常至极的墙壁,他二话不说给了一拳。 墙面立刻“哗啦”塌了一个大洞,洞口的边缘往内修复,直至缩小到半人高时,停止了复原。 “从这儿出去!” 迟镜高兴地转身,段移十分捧场地鼓掌,而后化为薄烟。两人钻出洞口,穿过砂壤,总算来到了一条僻静的长廊。 迟镜没感应到任何人的气息,仍不敢大意。他蹑手蹑脚地探头往外看,只见素净的宫室悄无声息,在黯淡的月光下,像是一张张宣纸糊成的房子,精美而虚幻。 他们正在国师行宫的深处,白日里那些随侍在闻玦身侧、为他抬轿的梦谒十方阁弟子全不见了。这实在是诡异得很——大晚上的能去哪儿?就算境界高了不用睡觉,也得有个容身之处吧。 突然,一滴东西落在了迟镜脸上。 他下意识将其拭去,望着指尖的一抹红愣住了。腥气飘入鼻端,越来越浓,绝非来自一滴血而已,他缓缓抬头,看向高深的穹顶。 在长廊的顶端,挂着数不清的肢体。 乍一眼看去,无数双手足正在飘荡。红糊糊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脸。梦谒十方阁的红衣分三六九等,随侍弟子大多是水红浅红,现却被污血染得猩红。 就在迟镜头顶上,血顺着剖开的胸腹往下淌,流经弯折的手臂、凝在残缺的手指尖。 他们好像死了很久,血流满身,基本已经干涸。 走廊的地面则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血痕。两相对照,强烈的怪异直冲心魂,迟镜的吐息凝滞了好半天。 “这是……”他扶着长廊的栏杆,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整条长廊顶上全是残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段移拍手道:“哇哦。对闻玦下的‘三尸城’,果然厉害。咒力这么强,连弟子的小命都被影响了——好惨好惨,在梦谒十方阁当差,还不如在无端坐忘台当狗啊!” “少说两句行不行。”迟镜忍不住轻斥,眉头却放松了几分,“他们还能活?” “这只是闻玦的痛苦或者恐惧而已啦。真看不出来,他对天天监视他的下人们还挺在乎的?” 段移耸了耸肩,大喇喇往院里走去。他语气轻快,好像忘了自己给无端坐忘台的孩子们发糖时是什么德性。 迟镜懒得揭穿,跟到了院子里。他想起闻玦,神情又变得凝重。 看来只要闻玦的心境震荡,他不想发生之事就会发生,比如弟子们全部惨死。而他为了让一切恢复原状,不得不克制心绪,直到变成一个波澜不兴的……合格的傀儡。 他刚踏出长廊,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不远处一闪而过,消失在长廊尽头。 迟镜若有所觉,回头观察片刻,道:“闻玦?” 仿佛是一抹白影,但身量不对。闻玦本就身姿修颀,长身玉立,加上那套繁复的衣袍,其实挺占地方的。刚才晃过去的白影十分轻灵,似月下的精怪。迟镜觉得有点眼熟,但对方已经消失了。 他闪身去到长廊深处,更意识到不对。从他之前的视角看,白影往里走了,此处定有一个拐角。当他来到这里,却见两面皆是墙壁,居然是个死胡同。 白影穿墙进屋了? 正当迟镜困惑之际,段移好像也发现了什么,轻“咦”一声。迟镜俶尔回首,就见又一道白影掠过院中的假山,也消失了。 两道白影一模一样,都来无影去无踪。 段移顷刻移行至假山后方,和迟镜一样环顾四周。 他也没找到白影的痕迹,饶有兴味地抱起胳膊。两人聚到一处,段移笑道:“闻玦会怕这个?” 迟镜的掌心剑气延伸,缓缓形成了一柄仙剑。 他道:“闻玦怕……鬼?” 第165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6 闻玦怕鬼, 实在是很荒谬的一件事。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迟镜觉得自己怕鬼都比他怕鬼通顺些。不论闻玦性情如何,他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还当了这么多年,除过的邪祟大概和弹过的曲一样多,其中指不定有多么惊悚骇人的厉鬼呢。 显然,段移也是这样想的,遂露出点不以为然的表情。 两人屏息潜行,试图追随古怪的白影, 倒是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在同时敛气运用身法的时候, 迟镜瞄了他一眼。这厮好像真是来帮忙的——算他识相。 他们很快又见到了那道影子, 极不真切,来去如烟。 在三尸城里,所有的恐惧都会被实现。如果闻玦怕鬼, 白影应该会散发鬼气, 却不知为何, 迟镜完全没感觉到。 自己的感知不灵了?谁不灵, 都不该轮到他这个剑灵不灵啊。 迟镜揪起眉毛, 闷不吭声地追踪。白影邪乎得很,每当他们靠近, 都在相差仅毫厘之距的时候消散不见。 迟镜和段移潜行的速度已是极快, 竟然屡屡失手。他们将整座国师行宫转了个遍, 发现的白影不计其数,可是一个也没逮住。 终于,两个人都停住了。 又是一言难尽的不如没有的默契。迟镜绷着脸,沉默地停下,段移则根本不装, 直接往廊柱上一靠,唉声叹气地叫苦:“哥哥——根本追不上嘛!我们一定是搞错了。” “不行就多修炼。” 迟镜无声地缓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不过,他也觉得疏漏了什么,环顾四周,又瞧见一缕白影轻飘飘地走过花窗,这次没再盲目去追。 段移笑道:“你陪我练吗?” 迟镜哼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迟镜面对变回原形的段移,和面对三岁样子的他截然不同。虽然知道三岁那个壳子也装着段移的芯子,但对幼童的时候总会心软些,话也软些。 现在看着笑眯眯的成年段移,那种时隐时现、相伴相生的亲昵与危险又回来了,如同被更多、更晶莹剔透的触须缠绕。 不等段移回答,迟镜移开视线,说:“闻玦被实现的恐惧似乎不是鬼,倒像是……” “抓不到鬼。”段移摸着下巴,歪起脑袋看他,忽而轻哂,“哥哥,你穿的也是白衣哦?” 迟镜一愣,下意识否认:“我现在穿的是白衣,但以前见闻玦的时候,什么颜色都穿过啊,还经常换。” “像我这样一个颜色的衣服有百八十件的专一之人确实比较稀少。但是,哥哥,三尸城又不是以现实为依照的,并非将真实的忧怖之物带来。它是将人心里的念想外化,你再好好想想?” 第202章 段移耐心地停顿片刻,见迟镜的嘴唇轻颤了一下,欲言又止,知道他想明白了。 段移说:“他心目中的你是一袭白衣,也不奇怪嘛。” 饶是已有所预感,当被人点破时,迟镜的心还是像被攥紧了。气息短暂地不顺,他胸膛起伏片刻,忍不住追问:“我死的时候,闻玦在做什么?他是不是那时候出的事?” “不知道啊哥哥,我那会儿都快被季仙长嵌进地里了。” “你真不知道??后来呢,后来也没打听到吗!” “不是,我打听他作何啊——我是能管他还是能管梦谒十方阁?哥哥你半死不活的被我捡回去,救你已经够费心啦!” 段移被问得抓头,见迟镜仍不愿信,双手合十地求爷爷告奶奶:“哥哥饶了我吧。你睡着的三十年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已经是修真界头号良民了。大家都当我是被道君顺手收拾了呢,我哪有功夫关心外面?闻玦他好歹是阁主,谁能料到那群老不死的对他下三尸城?这玩意儿居然不是我独享吗。” 此番话情真意切,讽刺起梦谒十方阁妙语连珠,的确是肺腑之言。 迟镜有些失落,但也只能是道:“……先找到他吧。” 白影不断地出现又消失,偶有轻灵的欢笑响起,仿佛幻觉。不过迟镜发现,白影们大多向着同一个方向行动,好像追随着什么。如果“他们”都是因闻玦而生的幻象,那追随的必然是闻玦。 忽然有“噗通”落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呼痛声。 迟镜回头望去,只见倒挂在长廊顶端的“残尸”们一个个掉下来,纷纷活了。他们恢复了好胳膊好腿,身上的血迹消失不见,除了落地时砸出了一点动静外,瞧着和寻常无异。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似对“夜半醒来,发现自己和同门东倒西歪地摔在走廊地上”司空见惯,一言不发地整理好仪容,便列队进了偏殿静修。 “闻玦果然是越来越远了。往那边!” 迟镜收回视线,直接化为遁光,坚定地掠往前方。时近黎明,天地仿若陷进了最深沉的梦,四面八方一片黑暗。两团微光划破夜幕,一枚如流星曳尾,另一枚蹁跹相逐。他们朝着白影隐现的方向追去,离开国师行宫,翻越芳草覆盖的青丘,来到了一条河边。 月亮出来了,离大地极近。 此夜将要过去,汹涌的河水潮起潮落,此起彼伏。 迟镜凌空立在河上,风吹得白袍飞动,像是绽开的昙花。他借月光举目,只见滔滔江河婉转东去,入目的唯有水色,入耳的唯有水声。 “闻玦!” 他放声呼喊:“闻玦——” 水面忽然躁动,本就奔流不止的长河骤然涌浪,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晃了起来。而迟镜正在装满水的玉瓶中,不顾打湿衣角的浪花,继续用手拢在面前,放声喊着那人的名字。 “哥哥,悠着点儿啊。” 段移还记得之前三岁的他造成了怎样的误会,那误会又对闻玦造成了怎样的冲击,于是很自觉地变回一团触须,盘在迟镜背上。 触须继续提醒迟镜:“那小子把自己藏在这儿,三尸城肯定把附近都异化了。万一出点差池,我可不会游水,你要救我。” “长得跟乌贼一样,你说你不会游水?” 迟镜抽空怼了他一句,不仅没小声,还喊得更用力了。蕴含灵力的声音重重扩散,响彻了方圆十里的河面。水浪也急速高涨,直至形成了漩涡! 就在迟镜下方,水流围绕着中央一点下陷,飞快地旋转。底下有光,越来越亮,迟镜停止了呼喊,紧紧地凝视着下方的一幕。 只见在河深处的涡流中心,无数只飞鸟环绕着一人飞动。 那人在水底漫步,似以此宣泄激荡的心潮。他紧闭双眼,任群鸟遨游,群鸟恍然似群鱼,成千上万地围着他盘旋。 而从不知何处的虚空中,伸出了银白丝线——之前还只是覆盖前额,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缚于当中。 闻玦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水下,好像在追寻某个呼唤他的幻音,一边因银线的束缚而举步维艰,白衣被鲜血渗透。从高空往下看去,迷失之人被千鸟环绕,磅礴的漩涡搅碎了月光,呈现着一种如梦似幻的骇丽与痴狂。 “闻玦……” 迟镜怔了一瞬,倏地回神。他双目变得清明,眸光定如磐石,凝聚在下方那人身上。 湿润的夜风席卷白袍,而他岿然不动,只将双手垂于身侧,往上一托、再往下一按! 他要斩断那些银线,击碎那三尸城! ----------------------- 作者有话说:领导抽风了让我们集中办公搞冲刺,进行到下个月。 左右前后都是同事,白日の摸鱼大业中道崩殂,以致于近期更新略显短小……咸鱼燃尽了q_q 第166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7 come on 强悍的剑气从天坠地, 若星垂平野。 漩涡深处的人影若有所觉,仰起了头。裹挟着水流的飞鸟发出尖啸,那声音不似啼鸣, 倒像是琴弦将断的凄音。剑气直直下坠,竟然于半空化形,分散作千丝万缕,撞在了禁锢闻玦的银线上! 铮然一声,响彻十方河面。 浪花盈夜,潮涌弥天, 水底的寒光大盛。那阵怪异的琴曲又凭空奏响了, 在闻玦初次失控的时候, 迟镜便听到过! “三尸城的咒言。”段移说,“哥哥,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刻钟内, 梦谒十方阁的人就会赶到!” 迟镜问:“什么人?” “守城人!” 听不懂, 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迟镜咬紧牙关, 继续催动剑气, 段移在他肩头叽嘹个不停:“哥哥加把劲儿啊, 怎么感觉比起打我的时候温柔多了?力微饭否!” “闭嘴吧你,没看到那些线都连着闻玦吗!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这样的担心你从未对我有过!” “你不搭把手就算了, 还在这叽叽喳喳——” 迟镜恨不能抽空把肩头的触须们打成麻花。自从在无端坐忘台复苏见到段移, 他的涵养是越发低下了, 完全是被这家伙惹得。 气不出不顺,以前的迟镜和季逍斗嘴还会因吵不过他躲在被子里哭,现在若是再战…… 思绪轻飘飘地断灭,只剩朦胧的发问:现在若是再见,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争吵吗? 不论如何, 要先再见!迟镜全神贯注,紧盯着下方的雪衣人影。 随着他刚才几击,银线绷断了几根,但闻玦也受到了波及。漩涡中心被染得猩红,逐渐往四周扩散,像一朵妖异的红花,张开了血盆大口。 迟镜稍稍降下,几乎踏入了漩涡。他将剑气分得极细,把每一根和闻玦相连的银线缠住,以此承接流溢的劲力。 如此细致入微,如有寻常人在场,早就大呼小叫着跑走了。修真界众所周知,剑气是最难操控的,除了剑修能伺机借力,其他修士顶多在挥剑时带动罡风。而像迟镜这样,能够把剑气使得千变万化之辈,足令诸多以剑入道者汗颜。 无怪乎剑灵千百年难遇,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秘笈,不需要多么精妙的道法,迟镜只需将蕴藏在体内的力量尽情释放,月下的长河便因他起舞! 琴曲愈发高亢和急促,本来还勉强算是曲子,现在已变得和指甲刮过盖满灰尘的石板一般,嘶哑刺耳。 冷汗从迟镜鬓边沁出,像一片薄薄的银霜。他持续施力,将银线一根又一根地切断。饶是如此,他仍不免惶然,低声道:“还有多久?” “半刻钟。”段移的每一根触须都有自己思想似的,前后左右张望,“哥哥,他要来了。每对一人设下‘三尸城’,都要确立一名‘守城人’,但凡被下咒的家伙有逃逸之兆,守城人即刻有所感应,千里来袭。不知能为梦谒十方阁之主守城的,是我们哪位老相识?” 迟镜咬牙道:“半刻钟不够——” 银线千丝万缕,竟然还会再生!它们蠕动着重新联结,迫使闻玦睁开了双眼。他似了无牵挂地飘荡在空,任群鸟与浪潮托举着他,血要流干了,颜色越来越浅。 “好吧,哥哥还要多久?”段移问。 迟镜分不出心来思索,因太过紧绷,将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艳的血珠像珊瑚一样涌现。 段移轻叹道:“明白了。”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逝,他们都不再说话。剑气轰击银线的声音一刻不停,漩涡则趋于坍缩,飞旋的鸟儿越来越少,融入了水中。 第203章 迟镜忍不住问:“那些鸟是什么?” “听说闻玦的元神属相是白凤凰。古有闻凤凰鸣声以调律吕的神话,倒是挺适合他这种乐修的。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鸟是什么。百鸟朝凤?也没见闻玦把元神属相放出来啊。” 段移说到最后一个字,忽然离开迟镜肩头,恢复了原形。 他背对迟镜,悬在空中,取出方相氏面具扣在脸上。而在迟镜背后,一紫一蓝两道遁光划破天际,直冲他们而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沸腾的灵力铺天盖地,已到近前。迟镜无法移动,与他背靠背的段移抬起了手。 下一刻巨力相撞的嗡鸣如同虎啸,跃升十丈的惊涛似有山崩。水潮掀动了漫天暴雨,哗啦啦胡乱拍打的水帘之中,几片雪白的残花婉转飘零。 万钧河水沉沉砸下,漩涡更加收紧。 迟镜不得不分出部分剑气,阻挡漩涡进一步合拢、以致把闻玦淹没。他抽空回头瞄了一眼,只见水雾散去,更浓郁的迷雾吞噬了天地。他不禁愣了一下,因为与这无边无际的灰雾相比,他简直像一滴雨珠般渺小。而这可怖的雾汽他是见过的,正是段移的元神属相——混沌。 “最多再一刻钟哦,哥哥。”古拙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之下,传出段移漫不经心的声音,“一下子来两个,要是你不在,我早就跑了。谁那么闲喜欢一打二?哎呀——该说不愧是阁主吗?连守城人都要多一个啊!” 一紫一蓝两团灵光,在混沌的彼方亮起。 那光芒竟然没被混沌噬灭,可见来者不善。雾汽所到之处,水断流,石崩裂,万物的色泽皆黯淡了。雾深处蛇蝎作祟,种种毒物伺机而动,倒是拖延的妙招。 迟镜认出了那两缕灵息,果然是他的旧识——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枯墨亭两位亭主。 这二位尊长一男一女,元神属性一雷一水,曾在洛阳与迟镜有一面之缘。 灵光煌煌,若两座神尊像从天而降,俯视下方。他们直接以灵力护体,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宝罡,规避混沌的摧折。蕴含灵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达水底: “阁主,您若神智失衡,则梦谒十方阁将倾。” “如此自弃自伤,是要置全宗上下于不顾吗?敢问一句,您是否还担得起诸天阁老之期望?” 在他们话音出口的瞬间,迟镜感到银线的力道加强了。 诡异的琴曲也死灰复燃,又在浪涛间奏响,细细地钻入他双耳。 “段移——” “唔?哥哥有什么心愿吗。” “让他们闭嘴!!!” 比之前狂暴百倍的剑气奔袭四方,迟镜完全深入了浩瀚的涡流。 他凌空漫步,降临到闻玦身前,伸手扣住了数不清的银线。咫尺之距,松烟般幽黑的双瞳仿若亮了,刹那的微光闪动,令迟镜心中一喜:“快,我带你离开这里!闻玦,你是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你一定能跟我走!” 第167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8 沿着小溪河顺流而下数十里, 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瓜田。 南方种瓜种得早,在明亮的月光下,鲜黄的喇叭花密密匝匝。一个戴着项圈、穿着肚兜的总角男孩儿手持钢叉, 聚精会神地蹲在田边,专门等着来偷瓜的“不速之客”——比如田鼠,比如野兔,比如猹。 远处突然一阵躁动,栖息在田间的麻雀“呼啦啦”全飞起来了。青蛙也齐声地怪叫,好像察觉到了不对。 男孩圆溜溜的脑壳从花叶后面冒出来, 立即睁大眼睛。只见远方的天边黑得可怕, 潮水般的乌云吃掉了半边天空, 无垠的田野上方,一半黑一半白,诡异得像噩梦一样。 下一刻, 乌云里闪出了一线寒光。 男孩惊喜地站起来喊:“流星!” 很快, 他就意识到了那“星星”的可怕——因为它太闪亮了, 太耀眼了, 似乎在熊熊燃烧! 不仅如此, “星星”还直奔瓜田而来,男孩转身就跑, 冲着自家的土房子大叫:“不好了阿爹阿娘——” 他尚未跑进院子里, 一股强劲的气浪便铺天盖地袭来, 把他掀了个跟头。一对朴实的农人夫妇听声到外面一看,双双惊得目瞪口呆。 半空之中,一年轻人背着什么东西,停在他们家门口。对方会飞,农夫结结巴巴地说:“神、神仙?” 年轻人的长相太过精美, 把这一家三口看愣了,凭直觉认为,长成这样肯定不是坏人。 神仙落了地,他们茫然地迎上前,这才发现年轻人身上沾了不少血,吓得农妇直哆嗦。再看神仙背上,原来也是个人,血就是这人流的。此时他一动不动地伏着,瞧着大事不妙。 救命要紧,夫妻俩扯着儿子,将陌生的神仙请进了家门。当他把背上的人翻到榻上,农夫也吓得“哎哟”直叫。 煞白的一张面容,这不是死人是啥? 死人还怪好看的,五官清俊,同样是村里从未见过的容色。夫妇两个忍不住咋舌,感叹上天好狠的心,怎么把这么好端端的公子哥儿收去了。 年轻的神仙轻轻摇晃“死人”,焦急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他的名字。 不消片刻,“嘭”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踢开。又一个风格不同、外表惊艳的少年郎出现在门口,浑身是血,拿着被砍断的胳膊往肩膀接。 他衣摆下触须窸窣,笑吟吟地说:“哥哥!甩掉咯。” 这下长得再好看也没用了。 农人夫妇紧紧抱着孩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 “三尸城”被强行解离,闻玦心境受创,昏迷了十余日还没醒。 梦谒十方阁暂且没发现迟镜等人的行踪,仿佛是偃旗息鼓了。但迟镜心里清楚,他们肯定在进行追查。 他带着闻玦和段移,藏在不知名的乡野里,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隐居生活。这样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太久,好在闻玦的状况趋于稳定,不日便将醒来。 “老爷子,确定采这块石头吗?” 寻常的午后,迟镜戴着一顶草编的斗笠,跟着村里老人上了山。南方的山大部分比较矮,起起伏伏,日光晴好。 耳畔是啁啾不已的鸟鸣,前面不远是潺潺的溪水,年轻人身形清隽,用手背抬了抬笠沿。 编织斗笠的茅草有些粗糙,是他那位不着调的同行者跟寸头嬢嬢们学着编的。 笠沿散布着细小的孔隙,阳光钻进去,映在年轻人的面颊上,像给他眼下贴了一粒粒清透的晶石。 年轻人的眼珠却比之更亮。 乌黑柔润的眼睛,专注于面前的山岩。带路的老头不善言辞,笑容和蔼,满怀期待地搓着手等在一旁。 迟镜轻轻抬手,三人多高、突出地表的岩块便凌空而起,留下光可鉴人的斜面。 “这样是不是好了?接着修路方便。”他一面说,一面使巨石飘在半空,跟在他身边。老人欣慰地连连点头,与他原路返回。 山下是大片大片的瓜田,明黄色的花开得更盛,不少花团里已经结成了小巧玲珑的瓜仔。迟镜并没有赶路,而是和寡言的老人一前一后,像村里常见的老少祖孙一样,慢悠悠回村。 没走多远,他就碰到了给他编斗笠的家伙。 邻近村子的小路旁,有一口井。前些年山里的妖物相争,地动山摇,不知怎的将井水断了。村民们不得不隔三差五跑老远,去村子另一头打水吃;或者每日爬上山去,挑几桶山泉水下来。 眼下在枯井边上,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了,七嘴八舌,讲述着过去打水的不易。 段移站在中间,笑吟吟点头说“好”。不论村民们讲什么,他都说“好”。一边说“好”,一边暗中伸出了触须,疏通地下的水源。这可把村民们迷坏了,老头子觉得后生可畏,老太太觉得后生凌厉,小伙子们心服口服,姑娘们捂着嘴偷笑。 迟镜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路过。 段移却不会放过他,隔老远已经发现了迟镜,专等他经过的时候将井水打通,然后顺理成章地招呼:“哥哥!你看我做了什么?” “哗哗”的清水涌流上涨,把枯井填满。 村民们鼓掌叫好,转头见迟镜来了,争相跟他说话:“小仙长,段郎真厉害嘞!一下子把井打通了。” “你去采石啦?了不得哦,要不要去俺家吃口茶!” 迟镜面对热情的村民停下脚步,逐个回应。 “他天天招猫逗狗,是该干点正事了。” “今天不去啦,我还要切石板,可以铺路。” “嗯,好,会小心的。谢谢嬢嬢。” 村民们双手捧心,满怀慈爱地歪起脑袋望着他。这种喜欢和对段移的喜欢不太一样,好像更把迟镜当小孩,即使他刚切了一块十个人都抬不动的石头下山。 第204章 隔着人群,段移听见迟镜不肯夸他,佯装心碎地“啊”了一声,很是浮夸。 迟镜还是一派正气地站着,面不改色地瞟了他一眼。突然,一个扎着总角小辫儿的男孩冲过来喊:“他醒啦——仙长哥哥,你那个人醒了!” 迟镜一愣,直接把石头搁在路旁,抛下一句“等会儿回来”,闪身去了田边的土房子。 段移顷刻跟在他身后,却在即将进院子时,被迟镜抬手拦住:“等等!” “怎么了哥哥?在这种感化人心的温情时刻,不容有他人在侧吗。”段移语气轻快地问。 “不是。你……你要不变回小孩样子吧。”迟镜咬一咬唇,很是纠结,“闻玦心境受创,受不得刺激。你这样子跟我进去,他看见你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 “上不来就下去咯。”段移一摊手,他所说的“下去”,显然是下到九幽黄泉去。 迟镜不出意外地给了他一胳膊肘,道:“快点变!” 段移哼哼唧唧地缩小身形,转眼化成了粉雕玉琢的雪团子。他没好气地问:“看见我这样就很上得来气吗。我可是哥哥你和无端坐忘台少主的爱之宝珠,等下喊他一声叔叔,不仅乱了辈分,还可能把他一口气顶到脑门直接气死。” “你说得对。”迟镜深吸一口气,直接用剑气化钟扣住他,“老实待着吧!” 段移:“哥哥???喂!” 迟镜抬脚进了院子,一把推开房门。 农人夫妇两个都在田里干活,只有男孩儿留在家里喂鸡鸭,顺带关照病患。此时靠墙的竹榻上,有一人临轩而坐,长发披散,单手掩面。 “……啊,对不起。” 迟镜才想起来没叩门,对方闻声微惊,指缝中露出的眼睛倏地一转,目光定在他身上。 迟镜解下斗笠,有些不自在地将其抱在胸前,踌躇道:“闻玦,你的面纱染了血……我洗不干净,就收起来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眉开眼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 作者有话说:好吧下一章才能见到小季了-v- 第168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 乡下的房子布局都很随意, 敞亮的窗户,下边摆着床。 本来是给孩子睡的屋,竹榻便不太大, 窄窄的一长条,恰好够客人容身。 “客人”却是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如此陋室的,思索许久,才判断出自己大致的处境。他身上很干净,没有外伤,想来是每日被施术保持了清洁。 床头点着安神香, 香气倒是熟悉, 含有几味凡人无从接触的灵药。他撑床坐起来, 竹榻发出“吱吱嘎嘎”的细响,窗沿挂的风铃也随之欢笑,细看则不算风铃, 只是些五彩斑斓的瓷片。 白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好像很激动, 步伐凌乱。 他在院外的时候, 闻玦便听到动静了, 也察觉了那缕无法忘怀的灵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确认, 那人真的回来了。不论如何, 要先整理好仪表, 现在决不是见人的好风貌—— 面纱呢? 面纱……不见了。 就在他掩面无措之际,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纤细的人影披着天光,从外面探头进来,停顿片刻,才整个人钻进屋里。闻玦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忽然安静,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看见那个人,那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曾经出尘不染的璞玉,如今留下了世间风物的刻痕。 玉不琢不成器,是他自小被教训的至理名言。可是当真正见到那块心心念念的玉时,看见对方经历雕琢的痕迹,他只感到心脏被攥紧了,尖锐的疼痛直刺胸襟,令他眼眶发热,更为难堪地垂下头去。 迟镜却笑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笑容依旧似枝头初绽的桃花,声音也清亮如昔:“有好一点吗?” 闻玦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迟镜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往前跳了两步,跳到闻玦面前。 年少好友,再见时似重回年少,迟镜两手提起白袍的下摆,原地转了两圈,满怀期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锵锵锵!怎样?我现在还不错吧?比以前厉害了很多喔!” 他灿烂的笑容忽然一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闻玦,你……你怎么哭啦?” 倚坐窗下、双手遮掩面容的青年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有晶亮的水痕溢出眼眶,静静地落入了长发间。 迟镜忽然涌起一阵难过,过去坐在床沿。 竹榻太窄了,他侧过身子,犹豫着伸出手,片刻后还是将手落在闻玦袖上,握住他双腕,把挡住脸的双手移开。 闻玦神情恍然,好似没什么情绪。 他昏睡多日,肤色仍显得苍白,像一卷褪色的画,未施丹青,仅着淡墨,慢慢地被眼泪洇开。 迟镜没怎么安慰过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擦不完只能接,双手捧在闻玦的脸下,紧张地望着他。 这幅样子把闻玦逗笑了。 男子清俊的眉眼因苦笑而稍显涟漪,明明在笑,却仿佛悲伤更加浓郁。 他的神色波动很小,并没有常人恸哭时那样扭曲,然而堪称宁静的表情配上不息的泪水,让迟镜亦感到气息不畅。 “闻玦……” 他掌心凉凉的一片,湿意渗透指缝,像在接一场无休的秋雨。迟镜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编一点好话鼓舞对方,就见闻玦轻轻握住了他的指节,摩挲他的剑茧。 “小一受苦了。”喑哑得不似他发出的嗓音说,“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迟镜认真地说:“我很好呀。能活着就很好啦!你说对不对?” 闻玦胸膛起伏,极长地平复了一次吐息,终于也凝视着他点点头,道:“嗯。再好不过了。” 迟镜笑眼微弯,双目似月牙。他固然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但偶尔的放松与愉悦之时,仍会泄露过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给闻玦倒水喝。 乡村里没有名贵的茶叶,人们拿来泡水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细草杆。闻玦单手支颐,静静地思量,目光始终笼罩在忙前忙后的迟镜身上。 迟镜现在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烧水沏茶不在话下,用完茶壶物归原处,还会顺便抹一把残留的水渍。 他没有发现闻玦近乎凝滞的视线,如果发现,大概能察觉出来:那是一种放空的注视,既在辨认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迟镜端着水杯回身,冲榻上笑道:“口干吧,喝喝看喜不喜欢?” 闻玦听话地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饮茶。迟镜总算有机会细细地瞧他,确认闻玦确实是无恙了。 当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不免微沉。 原因无他,仅仅是闻玦面纱之下的样貌,与段移具有相同的异域色彩,差别不过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见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俊俏的杂种——村里最小的孩子都发现了。若见闻玦,则会陷入疑惑,待与之相熟、确保不会冒犯,才敢以言语试探一二。 梦谒十方阁要求闻玦自小佩戴面纱,是否正是这个缘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统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阁主的大逆之罪,怕闻玦自己照镜久了,也问起素未谋面的父母。 茶水见底,闻玦重新抬眸。 刚才的泪流满面不复存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他恢复了风清气朗的姿态,温声道谢:“小一,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吗?”迟镜往他身边坐下,抱膝追问,“你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给你下‘三尸城’?好毒的咒,差点解不掉!我用蛮力破的,唉,要是换个人经这么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带走,我又不放心……你家里人怎么,怎么会那样对你???” 闻玦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道:“我犯了错。” 迟镜:“诶?” 对方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闻玦侧目望着他,又缓慢而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迟镜:“哦……” 看来是揭人伤疤了。 迟镜因为不能再和闻玦无话不谈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里开解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为什么非要听呢?闻玦又不是爱诉苦的性子,自然不会事事与他讲了。关于闻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隐瞒吗? 思及此,迟镜收拾好思绪,亦对闻玦笑了笑。 他们不必说太多,只要待在一起,听着外面风吹叶浪的声音,便感到舒畅安宁。 第205章 “要不要出去走走?”迟镜提议。 “小一邀请,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闻玦说是这样说,下榻的动作却停顿了。 迟镜呆了一下,旋即会意,飞快地跑出门外关上门,扬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闻玦要梳理仪容,迟镜趁机跑到院门口,把段移挪个窝儿。 那厮已经跟这户人家的男孩玩起来了,逗得孩子咯咯笑。家里养的鸡也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围观剑气罩子里扭成各种姿势的触须。 “先别玩啦!他一会儿出来。” 迟镜叩了叩钟罩,却有人在背后叩他的脑瓜。迟镜倏地回身,就见成人样子的段移负手而立,笑眯眯地望着他。与此同时,剑气罩着的触须们缩成一团,飞快地没影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自知没法完全掌控这家伙。他只好跟段移打商量:“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行不行?” “为什么啊哥哥,这不公平。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段移两手一摊。 “你……”迟镜扶额道,“你没有见不得人,但是他……你们……” “我和哥哥可是正儿八经过明路的道侣,难道他没收到我发给全修真界的喜帖吗?” “你、你还好意思提!”迟镜刚萌生的一点内疚顿时稀碎,挥舞着拳头要打他,“赶紧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让闻玦见着你又心绪不宁了,我,我跟你没完!”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尊大佛请走,顺便让他抱男孩儿一起去玩了。 迟镜慌乱之中,随口答应了段移好几个要求,甚至没听清楚就满口应承下来。幸好赶在闻玦出来前,只剩他独自站在院里,脚边围着一群啄虫子的肥鸡。 房门轻启,闻玦缓步而出,整个人焕然一新。阶上公子如玉,衬得寒舍亦同雅居。 他重新戴上了面纱,对迟镜道:“久等了,小一。” 迟镜白袍飘荡,笑着问:“你想去山上,还是去田里?” 两人最后去了湖边。 江南是鱼米之乡,河湖纷繁。他们并未速遁,而是和寻常人一样,沿着广阔的乡野漫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微风和煦,吹皱了一整块儿的湖面。 两个人就站在湖边,望着远处湖心的残阳。 谁也没说话,迟镜内心平静,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闲暇韶光。 倒是闻玦淡淡开口,说:“小一,你是不是想让我救季仙长?” “哎?”迟镜一愣,蓦地转向他道,“可、可以吗!你刚醒没多久,我——” “无妨。有些事情,可以先告诉你一二。” 闻玦见他如此反应,并不意外地一低头,问:“你可知梦谒十方阁之名的由来?” “‘谒’是拜访的意思……听说你们可以用秘法在梦间穿梭,是真的吗?” “若只有缩地移行之能,尚不足以为宗门冠名。”闻玦浅浅笑道,“我派三宝属性修士真正的妙用,是借梦境之便,挪移现实。你若一定要救季仙长……” 他说到此处顿住了。 迟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定要救他!” “好。” 闻玦沉默片刻,继续道,“那便先以梦境,引他前来。小一,我沉睡的这段日子里,梦谒十方阁必然在暗中搜查你我。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正需要一位足够强悍的助力来此破局。放眼此世,大概没有比‘炎魔’更合适的人选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大地,天幕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远方却有火光燃烧,不知是哪一户人家点起了灯笼,高高挂在大路上。 那点火星清楚地映在迟镜眼底,他双眸闪烁,兴奋地说:“好!” 梦貘精魂从他周身逸出,虚虚地缠上了他的指尖。 第169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2 long 闻玦须借梦而动, 迟镜恰好能编造梦境,实在是天公作美,助他们而行。 在确认了闻玦已无不妥之后, 迟镜立即着手,发散灵识入梦貘的精魂当中。 当初巫女走得干脆,他什么也没学。对于织梦之术,只能靠自己慢慢参悟。 幸好梦貘对他留有残念,自发地作出了引导——时至今日,迟镜终于明白了为何梦貘对自己另眼相看, 主动来依附于他。 因为在过去的轮回里, 梦貘曾经被众多仙门视为妖邪, 横加征讨。彼时的修真界太平已久,即便梦貘不曾伤人、顶多给孩子们送几个好梦,让进山祈祷的小夫妻们得一宿安眠, 仍被划归了所谓的“人世隐患”当中。 谢陵和迟镜作为临仙一念宗的主力, 前去视察。 谢陵对仙友们屠戮妖物的行为不置可否, 不参与也不阻拦。而迟镜身为剑灵, 突然现身为梦貘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助其逃走。 那件事之后,他俩一同受罚, 好在梦貘确实没造成过什么危害, 迟镜的“临阵倒戈”便被老宗主一力保了下来, 轻轻掲过。 于迟镜而言,此事仅仅是他经历的漫长岁月里,一次偶然的奇遇。他早就不记得自己那时是怎么想的了,但不论第几次轮回,他都选择了挺身而出, 救下那个无辜的生灵。 现如今,梦貘的精魂如白狐尾,柔柔地依恋着他。 迟镜感受着凭意念织梦的奇妙心绪,不禁怅惘:自己保护了那么多次的家伙,最后还是死了。而他死了那么多次,现在总算活了。算不算某种阴差阳错呢? 一阵微弱的安慰之意传递进他的心境,仿佛是梦貘舔了舔他。并非人言,却可与之共情。 迟镜聚精会神,按照和闻玦的约定,编造了一个前往西北冰原、找到季逍的梦。闻玦可令梦境影响现实,只要迟镜造的梦足够详实,就可以真的把季逍带回来! 因为织梦尚不熟练,迟镜耗费了足足三个时辰,终于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团,展示给对面的闻玦。两人在屋内掌灯而坐,迟镜织梦,闻玦则静修养神。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 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已歇下,唯有清凉的月光普照乡野,青涩的瓜香弥漫在空中,偶有细弱的虫鸣因微风而惊动。 迟镜气息稍促,却难掩笑意。他成功了,头回织梦便有如此成果,虽然过程艰辛了些,但成功的喜悦足以抵消一切煎熬。 闻玦诚恳地说:“小一,你很有天赋。”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吗?”迟镜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好。”闻玦静默片刻,问,“有无人可为你我护法?” 迟镜一愣,不知他是不是在问段移。 闻玦看出来了? 莫非他早已经猜到,跟在迟镜身边的小家伙就是段移本尊……迟镜张了张口,匆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你、你等我一会儿。” 他来到厅堂,看见农人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抱在靠墙的木板床上,一家三口睡得香甜。 男孩回来了,那段移呢?迟镜感应不到段移的灵息,他不在附近。 突然,小臂刺痛了一下,好像被利器划开。 迟镜轻“嘶”一声,下意识撩起衣袖查看,身上却并没有伤痕。 他明白,一定是段移那边出事了。下一刻痛楚消失,段移作为母蛊的宿主,切断了和子蛊宿主的联系。 共感中止,迟镜试图在心里呼喊段移,但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强烈的不安侵占了心头,他知道闻玦的提醒成为了现实:梦谒十方阁来了,恰好在他们即将找到季逍的时候! 来不及犹豫,迟镜闪身回到屋内,问:“我们要多久?” “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若你对梦境的操纵足够强,一瞬足矣。”闻玦凝眉道,“他们来了?” “恐怕是的。”迟镜尽量保持着镇定,又道,“必须有人护法么?” 闻玦说:“嗯。梦谒十方术若被中断,后患无穷。最不幸的状况,是永世迷失在梦中。小一,若无旁人护法,此行便只能靠你自己了。我必须在外维持术阵运转,保证你与季仙长可凭梦归来。” 他停顿片刻,道:“此去孤注一掷。” 迟镜:“……” 迟镜望着空中某处定了一会儿,回眸看向他道:“我明白。开始吧,速战速决!” 他拉住闻玦的衣袖,念动口诀,两人转眼移动到了原野上空。此地远离村落,是方圆十里内最广阔的空地,放眼望去,下方的草场随风起涌,如一片浓郁的碧海;高悬的明月似挂银盘,将迟镜的白袍、闻玦的雪衣融成一片。 可惜不能以此逃出梦谒十方阁的围猎——大仙门搜人,往往会提前布置“灵哨”,把目标范围尽数圈揽,随着弟子的细致搜查逐步缩小。 第206章 “灵哨”专用于防范缩地移行的法门,一旦其中的修士向外飞遁、或是使了什么口诀术法越界,便会示警。因此迟镜没敢移行太远,只是离开了那座桃花源般的小乡村。 闻玦横手一拂,五指划过空中,灵力凝成琴弦。 他奏响古乐,对迟镜道:“小一,你只消去找到他,带他回来。其余一切交给我——请记住,那是你亲手织造的梦,你一定不会忘了回来!” 面纱后吐出的话语难得加重了语气,逐字敲在迟镜心头,令他一震。闻玦似在话中注入了什么,回音萦绕在迟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 迟镜闭眼平复吐息,再睁眼时,目光坚定如磐石。他刚耗费了诸多心力织梦,本该懈怠,却因心心念念的人即将再见,浑身像一根绷紧的弦,不住地微颤着。 闻玦抬手弹指,一霎定音。 重重声浪向外扩散,以他二人为中心,转眼形成了偌大的术阵。灵力游走,划分符文,明月竟为之失色。 迟镜手捧的梦境冉冉升起,被琴弦拨出的灵光交缠其中。月下的白衣公子抚琴不止,流水乐声幻化出无数双柔荑,把白袍的年轻人捧在当空。 那些手若即若离地触碰他,从他眉心引出了一簇跳跃的火苗,送入梦乡。 刹那间,迟镜的灵识也随之抽离,坠入了彼方境界。 呼啸的朔风在耳畔怒号,灌进他的脑子里,立时将他惊“醒”了。迟镜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黑漆漆的天。 冷意刺骨,他知道自己到了梦里的西北冰原。 无数次从无端坐忘台的顶点眺望远方,他已对这副场景万分熟悉。西北的天空离月亮很远,远得几乎从未看见,只有散漫的星子遍布天宇,洒落怜悯意味的微光。 脚边杂草丛生,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妙:他没法辨认方位。四面八方全部长得一个样子,正是冰原迷阵的效果。他误入其间,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细密的“喀拉”声响起,迟镜一惊。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站得稍久了一点,袜履便开始凝霜。 迟镜运转灵力,逼退严寒,迈步向前方走。不论如何,他要前进!不管走向哪里,都比停在原地要好。 纤细的白影像一片雪,孤零零落入冰原。 他牢记着闻玦的话——“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什么意思,他现在还能随意地改造梦境吗? 迟镜尝试召唤梦貘精魂,对方却好像消失了。他一时情急,在心里多试了几次,抱头念了好一阵子“梦貘梦貘梦貘”过后,年轻人忽然一怔,抬头顿在原地。 他在干什么? 迟镜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 忽然之间,思绪像柳絮般飘走,比指缝流下的水更无处可循。好比醒来便不记得刚做过的梦一样,入梦之后,也倏地忘记置身何处了。 “嘶……” 迟镜迷惑地抱紧胳膊,再度停步。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记得自己要到哪儿去,只冥冥中察觉了危机,好像心底的自己在使劲呐喊、提醒他快点想起来,他却与之隔着高墙,听不懂也听不清。 突然,远方的光与热吸引了他。 在古老而辽阔的荒漠上,竟有那样一片明艳的色彩。流动的金红浸染严冰,为剔透的冰雪抹上粼粼金粉。 迟镜被吸引了,他情不自禁地往那边去。他呆呆地凝望着,凝望着那片如梦似幻的温暖。 终于,他看清了前方是何等景象——千古冰层之上,流火不息。无形无状的烈焰奔腾流窜,漫无目的地来去。 那焰火实在漂亮,金灿灿、红彤彤,在暴风雪中,仿若沙漠的绿洲。 迟镜明知危险,仍一步不停地靠近,伸手试探着前行。他不知怎的,就是想捉住那团火,空气都变得滚烫而扭曲了,他依旧执着地向前。 “呲”的一声,过高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他相撞。 迟镜的灵力自然蓬发,覆盖了他的体表。这热浪却并不寻常,乃是极其精纯的火属性魔气,二者相触,便似干柴烈火汇合,不断散发出细碎的火星。 魔焰的源头若有所感,迅速凝聚在迟镜前方。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火光飞舞至一处,当中显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散发不断飘动,末端已融入烈焰;五官依然俊美深邃,但双眼猩红,眉心与目下皆有魔纹;最可怕的是,他一眼不错地俯视着迟镜,居高临下,神智尽失。 融融的火光中,一滴泪无声地溢出了迟镜眼角,瞬间化作热汽。 他怔怔地道:“季逍?” 对方没有回答。 迟镜心中一空,好似心底的他猛然击破了壁垒,让他想起了此行所为的一切。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向面目全非的故人伸手道:“该回家啦。” 第170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3 火焰像冰一样凝固了。 迟镜的指尖被灼伤, 强烈的刺痛沿着指骨,向手臂和心脏侵袭。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努力透过耀眼到刺目的光焰, 看清那道身影。 可周围太烫了,熊熊热意和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眼睛。迟镜两眼酸得睁不开,泪水变成了朦胧的云。 “星游……” 喉咙变得嘶哑。 “你变了好多啊。” 视野也难以控制地模糊了。 又盲又哑的感觉实在难受,他仍试图向前。周身的灵力发出细密的“哧哧”声,是被过浓的火属性魔气烧散的声音。 前方熟悉的青年依旧穿着临仙一念宗的冠服,但衣上的纹路全部因魔气浸染而焕然一新。天青色变成了暗红, 映着蓬勃的魔焰, 仿佛明晃晃的岩浆在雪地上流淌。 迟镜使劲揉眼睛, 想把对方的每一丝变化都看清楚。季逍眉心的束状魔纹像是一簇邪火,又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而他眼下各有两道横着的魔纹, 如寒风刮出的血痕。 魔焰忽然躁动, 暴烈的火苗险些舔舐到迟镜的掌心。 霎那间, 火中人消失不见, 魔焰奔流四散, 迸发的火星像雨点一样漫天飘零。迟镜大喊了一声“星游”,群火却逃逸得更快, 好像对他避之不及。 “你不是在找我吗?你跑什么!季逍, 你出来, 季逍——” 迟镜双手拢在面前,放声大喊。血腥味立即涌上喉头,他尝到了腥甜,捂住嘴剧烈咳嗽。 热源远去,周围的热意迅速消退。没过多久, 寒风便收复了这片失地。唯有遍野的焦土蕴含火种,明明灭灭,昭示着此间有谁来过。 “小一。” 一道清和的嗓音忽然在迟镜心头响起,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安宁,“他们来了。” “什么?你、你家里人吗!”迟镜大惊。 闻玦的声音说:“是的。不过,无端坐忘台少主尚能阻拦他们片刻。你须加紧了。” “我弄丢了星游……” 此时无暇他顾,迟镜忍着喉间的焦灼,急切地问,“你说梦境由我执掌,是什么意思?我刚才差点忘了在做梦,现在想起来了——这算掌握了梦境吗?” “不止如此。小一,你做过梦么?用你心底的念头引领它,扭转梦里发生的一切。但我不可教你太多,若你想得太过深入,梦便醒了。” 闻玦语焉不详,正是梦谒十方阁所谓的“梦言”。一入梦中,仅能以“梦言”交流,维持着一种似是而非、语意不清的对话,才能使人始终沉浸在朦朦胧胧的梦里。 可是时机太过紧张,迟镜并没有机会接受此等教学。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闻玦的话语细想,突然听见天崩地裂之声。他扭头一看,世界尽头变成了一片虚空,逐渐向内崩解。他立即猜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做梦的时候使劲思索就会醒! 迟镜连忙抽离思绪,克制着激荡的情绪。 修道者修心为上,他默念着诸多定神的法诀,记不清的就囫囵略过,以此把心境恢复到亦真亦幻的状态。 果不其然,如此缓解了梦境坍塌的趋势。 但他依然找不到季逍的身影,天空呈旷古的漆黑,大地一片昏暗。光和热都不复存焉,流火不知奔往了何方。 “星游……” 迟镜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念那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掌控梦境的奥义—— 为什么季逍一触即离?是因为迟镜内心深处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自己感受到焚身的痛楚,即便是入魔的季逍,也一定会离开! 迟镜吸了吸鼻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第207章 他想通了,原来这就是控梦的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在摆布梦境的走向,要如何利用这点呢? 白袍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片刻,竟然转身往来时路去。他一直坚定地向前,而现在踏上了归程。 风声愈发凄切,仿佛无数个心底的杂念在问:不是要救季逍吗?不是要带他回家吗?怎么还没拉住他的手,就开始往回走? 迟镜却越走越快。 不,还不够快!他要那道流火一息飞越千山万水,以此投映到梦之外的现实。于是迟镜化成遁光,压下内心的眷恋,径直飞上高空。 他穿过云层,赶在因自我的清醒而导致梦境彻底破碎前,一刻不停地朝江南飞去。在那里,成百上千名红衣弟子手持灵哨、在夜色中无声逼近,已然是天罗地网! 迟镜睁开了双眼。 他分不清自己是惊醒的,还是被锵然的琴声震醒的。甫一睁目,就见漫天灵光你来我往,杀得正难解难分。 细看之下,灵光都是乐器奏出的声浪,于空中此消彼长,看似温柔实则有排山倒海之威。而闻玦以一重茧状的结界,把迟镜和他护在当中。 察觉到身后人脱离了沉眠,闻玦于百忙之中回眸,向迟镜投下安抚的一瞥。 迟镜立即起身,见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十余名红衣人各持笙箫,吹着同一首古曲。曲调低沉急迫,若棺中亡魂窃窃私语,迟镜一听便不舒服,捂住耳朵也没用。 要是面对其他不认识的宗门,他直接化剑闯出去了。 面对梦谒十方阁,却不好如此莽撞。 迟镜偷瞄远处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浓雾,掩映半边天宇。雾中有一蓝一紫两道灵光穿梭,大概是两位“守城人”亭主在和段移交手。 那家伙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不过他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让迟镜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转头对闻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闻玦全神贯注抚琴,闻言良久才说:“小一……承蒙不弃,请……” 两段互相侵袭的乐曲同时高涨,激得迟镜眉头紧锁,发出一记轻哼。 他强忍不适,没听清闻玦最后几个字,道:“什么?” 却有一抹红色溢出闻玦的唇角,渗透了雪白的面纱。 “闻玦!” 迟镜顷刻凝成剑影,挥出数道剑气,每一道都与敌方的琴音相撞,轰得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坠落云头。 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迟镜一朝复活、实力远胜从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刻发出了求援灵讯。 闻玦不动声色地拭去血迹,道:“小一,你找到季仙长了吗?” “嗯!我想明白控梦的办法了,要利用内心深处笃信的东西!”迟镜说,“我相信只要他见到了我,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找到我,回到我身边!” 清亮的嗓音盖过了漫天喧嚣,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掌声自两人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道懒散沙哑的人语:“真是感天动地啊。本尊听着都要为你们叹服了——” 迟镜与闻玦无声回首,同时望向后方。 只见阴冷的月光下,一道深红的身影独步凌空,肩头的赤铜甲胄雕刻兽首,栩栩如生。 闻玦缓缓道:“叔父。” 闻嵘手持一杆刻着“天工奇宝”錾字的灵石火铳,说:“迟镜,我们毕竟算有过数面之缘。你居然能从道君剑下生还,我本该恭贺你重生之喜才对。可惜了,你干什么不好,为何偏偏想不开,要来拐我侄儿私奔?” 迟镜:“……” 迟镜握紧了手中剑影,没有答话。因为他看见,闻嵘背后逐渐有东西显露——是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红甲武士,每一个都披坚执锐,全身上下仅露出一双眼睛。 闻嵘叹道:“苏金缕发了好大的脾气。没办法,只能动真格的了。我的好侄子,你已是强弩之末,就别硬撑了吧?难道仗着我们不会杀你,就一个劲胡来吗?到头来,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我等都无法违背阁老的意旨,你又何必任性?” “他才不是任性!”迟镜忍不住喝道,“你们给他下三尸城那种毒咒,还要他笑脸相迎吗?!闻嵘,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阁老们养的一条狗,连亲侄子都下得去手折磨!” 他义愤填膺,只顾着大声驳斥无情无义之辈,没注意到身侧之人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又有细微的光芒亮起。 闻嵘倒是看得清楚,明白靠嘴上说说是没用了。 三十年过去,如今才知苏金缕当初的忧心并非多虑。闻嵘搓了搓下巴,没想到自家侄儿真对那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人另存心意,于是决定了不再白费口舌。 他举起左臂,准备下压。 一旦作出这个手势,他带来的三千精锐便会发动猛攻。梦谒十方阁丢了阁主——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两名亭主同行都没能将阁主带回来,现由闻嵘亲自出马,必然倾举阁上下之力,别说是迟镜了,今晚连段移也插翅难飞! 就在要下令动手之际,闻嵘突然瞧见了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眯起双目,越过迟镜和闻玦二人往远方的天空打量。片刻后,闻嵘的脸色骤然大变,怒吼一声:“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迟镜眸子一亮,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他也一把将闻玦推开,自己却留在原地,正对着迫近之物—— 下一刻,狂暴的火海从天而降,奔流在无垠的原野上!长夜刹那如昼,凡流火所过之处无不成灰。唯有身着白袍、手持剑影的年轻人被烈焰缭绕,然而他毫发无伤! 第171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4 耀眼的金红火光铺天盖地, 其中似有游龙漫卷,发出悠长的龙吟。狂暴的魔气令在场的道修全部气息微滞,除了迟镜。 闻嵘一贯散漫, 即便见到自家阁主跟死而复生的魔教少主道侣混迹在一处,面上也没起多大波澜。 但当意识到降临的火海是什么时,他亦露出了震惊与凝重混合的复杂神情。 与段移缠斗的两名亭主见势不妙,立即脱战,聚集到闻嵘身侧。三人齐齐望着前方的高空中,被魔焰环身的白袍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 那道纤细的身影飘浮在空, 修长的剑影斜贯于身前。 他亦受到了魔气冲击, 不过与他人不同,魔气竟对他呈环护之状,欲近而未近。因有热气翻腾, 年轻人不自觉地仰起面孔, 黑发在空中散开。 他眼帘微阖, 本以为会和梦里预想的一样、受到烈火灼身之苦, 没想到只有无尽的暖意将他包裹, 灿烂光焰衬得他像刚出窑的名贵瓷器,容色焕然。 “果然是魔教妖孽……” 一名亭主皱眉向闻嵘道, “以我等之力应敌, 恐怕会损伤惨重。应当立即发出‘云集令’, 召集方圆百里内的仙门相助。” 梦谒十方阁在南方一呼百应,尤其在其控制了洛阳皇都之后,中原已经是一家独大。 一旦发出“云集令”,江南乃至岭南的大小仙门无敢不从。半个时辰内,百家修士尽会到此, 驱逐三十年前曾让他们恐惧的梦魇——炎魔季逍。 只能说“驱逐”,不敢说“诛杀”。 洛阳城外的荒野至今仍是赤地,没长出一株草来。若是炎魔和三十年前一样发疯,没人能承担烛阴的怒火。 闻嵘咬牙说:“你是不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阁主跟一个有夫之夫跑了?啊?!今夜发生的事情,务必捂死在这片地上,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另一名亭主说:“那去请苏亭主。” “她要坐镇皇宫。”闻嵘深吸一口气,以灵力覆上手中火铳,道,“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动手!” 一声令下,全体红衣武士结阵。两名亭主对视一眼,亦知无路可退,不得不重整旗鼓。 而在他们对面,那被魔焰缭绕的年轻人缓缓端正了身形。迟镜微眯着眼,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重新握紧剑柄,金红色的火光沿锋而上,为他加持,迟镜左右顾盼,并未见到那张面容,但像是一直在那人怀中。 他双手挥剑,斩出遮天的火浪! 梦谒十方阁此番投入了重大人力,五名亭主来了三名,足见决心。但当灭顶的魔焰倾泻而下、其间混合着无匹的锋芒,这个南方最强仙门的精锐们难以自抑地萌生了战栗。 武士们齐声怒喝,凝聚出一道金罡屏障,如高墙自平地拔起。 两名被段移消耗了太多灵力的亭主暂且躲在墙后,把分散的乐修们收归一处。曲声重奏,这次雄浑高亢,为前方的法障源源不断地注灵。 第208章 闻嵘目不转睛地盯着火浪袭来,也抬手按在金罡屏障之上,为其传入灵力。屏障重重加厚,宝光大盛,他在心底暗想: 第一剑总能接住吧? 只是一剑! 魔焰与剑气轰然击中法障,几名位于边缘的红衣武士不堪重负,当即口喷鲜血,掉下了高空。 但是更多人被护住了,只是身躯稍微摇晃。闻嵘嘴角咧起,大大松了一口气——季逍成魔之后,其道行难以凭境界估量,而且他在西北冰原上迷失已久,无法判断他长进了多少。 不止是他,还有迟镜。 闻嵘从见到迟镜第一眼起便心下生疑,因为看不出迟镜的法力深浅,仅凭多年杀伐的直觉意识到不可小觑。 如此一来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明明上回见面的时候,那少年还在金丹期上下,怎么死了一遭回来,突然变得深不可测了?难道在无端坐忘台碰到了什么奇遇不成?还是说传闻是真的,那家伙并非俗人,而是千百年一遇的剑灵…… 闻嵘的心头一直有巨石挤压,就等着接迟镜季逍一剑,试探对方实力。 眼下受了迟镜双手挥出的全力一剑,虽然险胜,但让闻嵘背负的重压减轻不少,认为有一战之力了。 他举起火铳,抬臂扣动机栝:“变阵,冲杀!” 红衣武士们同声响应,转眼换了结印手势,金罡屏障冉冉消退,一具六臂天王的法身拔地而起,足有上百个迟镜大小。乐修们吹奏的曲子也音调疾转,嘈嘈切切似要追魂索命,两名亭主一抱琵琶一拨阮,接连弹出了上百记音杀。 闻嵘射出的灵石暗藏玄机,甫一飞出,瞬间爆裂成密密麻麻的碎块。碎块之间连接着符箓强化过的妖蛛丝,若是近身,砍人切肉如同砍瓜切菜。 不料磅礴的灰雾悄然起涌,像是什么无形的怪物,一口把灵石蛛网全吞了。下一刻耀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四方原野大亮! 一轮太阳从迟镜背后升起了——不,并非红日,而是一具魔焰聚成的人身,顷刻增长到顶天立地之高,双手合握一柄燃烧的长剑。剑身上以异色烈火书写着“紫微天裂”四个大字,剑尖已对准了梦谒十方阁合力召出的六臂天王。 相形之下,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天王此刻竟仿若萤火,而萤火岂可与明日争辉? 一名亭主惊愕地叫道:“紫微天裂剑?怎、怎么可能!那把剑……那把剑不是在炎魔弑师的时候被道君折断了吗?!” 另一名亭主说:“不是真正的紫微天裂剑……是有人给他重铸出来的!迟镜,迟镜为他重铸了本命剑!” 在翻腾不休的魔焰当中,的确藏着横流的剑气。迟镜头回将剑气凝聚成这般庞大的形影,全神贯注于剑身。 巨剑仿佛倾斜的高塔,眼看要砸中梦谒十方阁的方阵,闻嵘突然一声大喝: “诸位阁老在上!难道要眼看我等殒命于此吗?!” 迟镜心底一寒。 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他扭头看向被他推到一旁的闻玦。相隔数丈,那道身影苍白依旧,恍如隔世。 闻玦立在空中,周身似流动着无法磨灭的阴影。他像是阴阳两界的界限,不会被此世的任何光明照亮。 忽然,一只青紫色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狠狠扣在他肩上!旋即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手出现,紧紧抓住闻玦的双臂。那些手枯骨嶙峋,干瘦得和树枝一般,不知是在阳间弥留了多少年的幽灵,一经面世,便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迟镜喃喃道:“……闻玦?” 垂首不语的白衣公子被掐着脖颈抬起头,双瞳变成了两团鬼火! 他开口说话了。 面纱下吐出的字句渺渺似太古遗音,迟镜才听见第一段,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猛地失去了意识。 漫天魔焰飘散,当中显出一道人影。 面带魔纹的青年毫不犹豫地与那袭白袍下坠,向他伸手。 伺机而动的灰雾再度起涌,把两人一口吞进了腹中。 第172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5 闻嵘见阁老出手, 当机立断,高声请求将邪魔外道就地正法。 不料北方的天空中有寒芒闪动,不消片刻, 几缕流星“咻咻咻”地闪至近前,直击闻玦。 无数的枯手像是死去的蜘蛛足,死抓着闻玦不放。见突袭者来势汹汹,其中一只手屈指一弹,空中有符箓刹那隐现,将飞光击落。 饶是如此, 仍为段移捞人跑路争得了时机。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灰雾便裹挟着一灵一魔消失无踪了。 枯手们暂无用武之地, 窸窸窣窣地缩回了闻玦背后。他双眸中的鬼火熄灭,整个人往下坠去,被一名亭主悬丝收归身侧。 闻嵘腾跃至云海之上的高空, 捏诀北望, 只见数千里之外夜色茫茫, 有一袭身影隐约立在风雷攒聚之处。双方对视, 互有所觉,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身数步,湮没在电光当中。 闻嵘眉头紧锁, 另一名亭主飘至他身侧, 掌心浮动着数柄小剑。虽然剑尖已被阁老的符箓磨平, 但剑身仍环绕着滋滋作响的雷霆,威力不容小觑。 亭主说:“这就是刚才从千里之外来刺杀阁主的东西。” 闻嵘道:“……是常情。” 亭主道:“燕云剑仙?她怎知此地发生之事。” “当年入主洛阳的时候你受伤闭关了,有些琐事大概不晓得。季……炎魔叛出临仙一念宗,众仙门首座赴会议论此事,争执不下。有人要不计代价地除魔卫道, 有人觉得炎魔出不了冰原迷阵,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要是能找到无端坐忘台去大打一场,也算是鹬蚌相争,正道得利。” 闻嵘冷冷地说,“常情支持后者。” 亭主疑惑道:“这不是明摆着包庇魔修吗,诸位仙友能同意?” “她放出了数万枚灵哨,遍布在西北边缘。若有修士离开冰原,不论道修还是魔修,临仙一念宗皆会第一时间闻讯。” 亭主略一思索,说:“到底是防着炎魔出来,还是防着猎魔的仙友进去啊……西北还有无端坐忘台的老巢,巢边藏着那位传言中的剑灵……” “谁知道呢?反正姓迟的小儿都来我们窝里掏鸟蛋了,常情一个字没说;看阁老要对他们动手,她倒是飞剑千里来碍事。”闻嵘脸色难看,回头见带来的乐修和武士们形容狼狈、损伤颇重,更是烦躁。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恢复了对闻玦的控制。 白衣公子静静地飘在半空,像睡着了。他周身的灵气愈发阴暗,瞧着森然。 闻嵘冷笑道:“罢了,如此甚好!眼下可以发出‘云集令’,名正言顺地追袭邪魔了。刚好有几家逆心重的仙门,就让他们去打头阵。我把阁主送回洛阳,还是让苏金缕看着他比较让人放心。你们统领各家围剿,告诉他们:梦谒十方阁挟制皇家多年,是时候请诸位仙友报恩了!” — 诡异的雾气无孔不入,像是钻进了脑海里。 迟镜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大哭:“哥哥不要我了——他来了,哥哥就不要我啦!” 迟镜头疼得厉害,仍听出来是段移在闹。 他没力气现在干仗,只好糊弄道:“怎么会呢?他没来的时候,我也不要你啊。别哭了……听话。” 两句哄人的话中间夹着一句诛心的,果然让段移一哽。 迟镜说完想起了什么,努力转动痛得要裂开的脑子,喃喃道:“他来了?星游……是星游吗?” 一只小手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袖。 迟镜恍惚间低头,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自己身边,正是年少的季逍。迟镜曾在灵台中见过季逍儿时的模样,面如冠玉、目似沉星的少年郎,才到他的腰际高。 季逍仍穿着皇子时期的衣饰,但华服上满是燎过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面颊也沾了灰,看起来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又好笑又可怜。 迟镜看见了季逍面上纵横的魔纹,意识到眼前并非往昔的幻觉。咫尺之距,猩红的双瞳一眨不眨,执拗而冰冷地盯着他。 而三岁样子的段移在另一边打滚,扑腾来扑腾去,又哭又叫地争抢注意。 迟镜的脑袋不堪重负,本想拜托他消停一会儿,扭头却发现更远一些的地方,一袭白衣、和初见时一般样貌的闻玦静静伫立在那边。 “闻玦?你怎么不过来……” 迟镜话音未落,就见雪白的鸟儿从闻玦周身飞出,飘落的羽毛像一场大雪。闻玦遥望他片刻,对他浅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飞旋的群鸟中。 迟镜下意识往那边去,恰在此时,眼前掠过了一片红花。 第209章 墨色广袖垂落,如夜幕遮住了他的视野。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熟悉的清冷气息弥漫而来,刹那将迟镜淹没。 “阿迟。” 微哑的嗓音轻叩心扉,好久、好久没听见这个人这样唤他了。 迟镜骤然惊醒。 眼前忽然放亮,他被刺得一阵眩晕。 脑海里的弦依然绷得很紧,没得到片刻放松。 迟镜阖着眼帘,暂且摸索身旁的东西。入手是松软的织物,身下则硬邦邦的。他等耳内的嗡鸣平息,终于睁眼,竟然看见了烂漫的春色。 无边无际的血莲正值花期,在浓碧的莲叶间怒放。江流平缓,水天相接处沉着一轮残阳,铺就半壁天幕霞光。 而他置身于一座水榭亭台,躺在撒了红莲花瓣的绸缎上。有人给他盖了薄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轻风吹过时,满江的莲花簌簌轻摇,如千姿百态的绰约美人。 要不是迟镜一眼瞥见了莲叶下的白骨,他真要以为自己到仙境了。 此情此景,多年前季逍向他说过:真正的无端坐忘台,血色红莲开遍。 看来是段移捎上他们逃跑而无处可去,于是回了早就被皇家和梦谒十方阁联手肃清、现在是无人之地的金陵分舵。旧日的征歌逐笑温柔乡,偎红倚翠名利场,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一片莲花瓣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迟镜面前。 他不禁奇怪:头顶上也有花开吗? 迟镜迷茫地仰起脸,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水榭的亭檐边,尚未收回。片刻后,那只手不见了,少顷抓了一把新的莲花瓣,继续慢慢地撒进亭中。 迟镜的喉咙忽然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只有泪水涌出眼眶,无声地流过面颊。 莲花瓣撒完了。 那只手空空如也,仅剩天地间萦绕的莲花香。 亭子顶上的青年不发一言,听着下方细微的动静。 他背靠亭角,阖目自制了许久,终究翻身落入亭中,出现在默默垂泪的年轻人面前。 残余着花香的手轻轻托起迟镜的脸,泪水洗过的容颜更胜清玉。睫毛濡湿成了一缕缕,嫣红的唇瓣紧咬着不愿发出泣音。 青年定定地凝视他片刻,问:“不想我吗?” 迟镜说:“……没有很想。” 季逍面上的魔纹明明灭灭,昭示着他心绪的起伏。 若在从前,他大概会说“巧了,弟子亦是”,或者更戏谑些,道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可迟镜听见他说:“不巧。我很想你。” 第173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 迟镜本来以为, 再见季逍的时候一定会大哭一场。 没想到真的面对面时,相顾无言,他只是潸然落泪。面上的水痕一次次变凉, 眼眶又一次次变热,他们仅说了短短的几句话,视野便一直模糊着。 “这里安全吗?” 终于,迟镜擦着眼睛说。他没想到,自己说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十天内是安全的。”季逍的目光在他面上身上流连,片刻才道, “段移重启了荒废的分舵迷阵, 至少能与世隔绝十日夜。若是迷阵被破, 证明他死了。” 迟镜:“……啊?” “他自己说的。背靠迷阵,就算道君来了他也能顶十天。” 迟镜感觉这里面藏了很多细节,讷讷道:“他是在跟你炫耀吧……?” “对。所以我把他关外面了。既然他这么厉害, 便请无端坐忘台少主为道侣尽孝吧。” 季逍语气淡淡, 说到末尾一挑眉, 曾经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悉数褪去, 深藏的锐意与锋芒一览无余。 迟镜更是尴尬:“你、你知道啦?” 不是说季逍入魔之后深陷欲念的折磨, 以致于心智尽失吗?为何他现在看起来不仅脑子好使得很,还对前三十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当然, 对迟镜而言, 好端端的季逍和痛苦的季逍比起来, 他肯定要季逍好端端的。 季逍看出了他的迷茫,道:“也是段移说的。” “哦……” 迟镜挠了挠面颊,低下头。 他刚才还对段移有些担心,怕他在外面被整出个好歹,现在听来, 却是那家伙自讨苦吃——谁让他见谁都要提一嘴婚事?跟别人提就算了,偏偏找季逍,活腻了也不能这样寻死吧。 迟镜悄悄地瞄了青年一眼,却见对方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要把他刻进眼里。这眼神实在炽热,令迟镜有些无措,忍不住问:“你呢?星游,你,你身上痛不痛?” 季逍沉默片刻,道:“没有你痛。” “我?我早就不痛了。”迟镜说是这样说,却在听见他的回答时,下意识按住心口——曾经被谢陵一剑刺穿的地方。 季逍依然望着他。 迟镜鼓起勇气试探道:“我听说入魔之后,总有各种念想,如果无法实现,就会发狂……” 季逍不语,迟镜亦想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蓦地脸红。他不用猜也知道季逍的念想是什么,毕竟早在心境中见识过了。 而现在主动问起,就好像是他惦记着那些事一样,迟镜实在说不下去,别开了头。 不料他一把脑袋转开,季逍便扶着他的脸转了回来,继续目光沉沉地看他。 这般注视并非与他四目相对、要看穿迟镜的所思所想,而是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须臾也不松开。 “星游?” 迟镜忽然心里一动,猜到了什么,“你的念想……是……” 季逍没有说话,伸手将他拥入了怀中。 迟镜微微睁眼,仿佛在对方靠近的同时,被一片悲伤的汪洋淹没。季逍埋头在他颈侧,深陷在他披散的发丝里。季逍没有颤抖,不过将他的肩背扣得极紧,怀抱似磐石一般。 “你还在就好。” 青年的嗓音有些沙,良久才长而缓地吐息一次,道,“最初还想着别的……想再听见你的声音,想看见你的眼睛,想给你梳头发……后来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要你活着。 其他的,都不想了。 迟镜仰头垫在他肩上,回抱住了青年。 他犹豫片刻,轻轻拍打起了季逍的背,本来想像小乡村里哄小孩儿睡觉一样,边拍背心边哼歌,但因为两人的体格差距大了点,他上臂还被紧紧箍着,所以只能碰到季逍的肩胛。 迟镜下定决心,转头往季逍的颊边亲了一口。 在唇瓣贴上去的一瞬间,青年的臂弯就松了。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僵硬,导致整个人陷入了木雕泥塑般的境地。 可是,在季逍情不自禁转过来的脸上,层层情绪像是丹青在纸上洇开。本来毫无生机的、寡淡的旧画卷,仅以淡墨白描了人物轮廓,却在点染色彩的霎那活过来,仿佛一个吻为龙点睛,把紧锁的眉眼舒展了,把悒郁的神情驱散了。 相隔不过毫厘,气息交错。 迟镜被季逍的神态变化惊到,旋即想起这都因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顿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 太久没见了!本来两个人都在全身心地难过,他怎么就…… 思绪倏地烟灭,面前的青年稍一侧头,便与他严丝合缝地吻在了一处。 风声与红莲花叶摇摆的窸窣声,都蓦地收住了。 迟镜一愣,瓷白的面颊泛起更深的红晕,眸光也涣散了几分。他很清楚地知道,还有许多人生大事刻不容缓,但在此时此刻,就这个瞬间,他觉得回应亲吻比那些都重要。 白袍勾勒着纤细的人影,后腰被与之几乎等宽的手掌扣住,勒出柔韧的弧度。 迟镜一只手勾住季逍的肩颈,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前,因挤压的怀抱才没有脱力滑落。 而季逍面上、衣上的魔纹都因他起涌的心潮苏醒,金光流动,若熔岩流淌,克制地明灭着。 两人在方圆十里内唯一幸存的水榭内拥吻,远处是断壁残垣,是繁华皆被雨打风吹去的遗迹,他们身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莲碧叶,是铺满夕光的水下密匝匝的白骨。 他们额心相抵,刹那间天地倒转。 迟镜进入了季逍的灵台。四周景物轮换,飞快地变迭,他们时而在燕山郡戏台的幕后耳鬓厮磨、时而在独石酒楼的贵宾雅座里难舍难分。 戏台上张灯结彩,戏子咿咿呀呀的腔调正唱至“早悟兰因,休恋逝水”,厢房外觥筹交错,大堂里的客人无不酒酣耳热,正值夜半朦胧。 迟镜听见熟悉的惊堂木响,就在耳畔。 他忙要推开季逍,看是哪位说书先生发现他们了。 第210章 青年却摁住他的后颈,不许他有丝毫分心。嘈杂的人声俶尔远去,迟镜挣扎着磕到了头,背抵在墙上生疼。 他伸手摸索,原来在回临仙一念宗的路上,他和季逍同行过成百上千次的路。山道崎岖,马车颠簸,他们从来都隔着一块桌板相敬如宾,迟镜简直看见了曾经。现在他却被季逍按在车厢壁上,两个人滚在一角。亲吻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侵入的唇舌碾得他快融化。 对比过于强烈,迟镜不禁发出闷哼。 他喘不上气了,艰难地攥住季逍衣领,不小心拉开,碰到对方滚烫的身躯。火光隐现,原来季逍的胸膛也有魔纹,穿过锁骨,在锁骨窝里汇聚,好像在那处凹陷嵌入了一枚猩红的宝石。 或是嫌车轮声嘈杂,也可能察觉了迟镜被硌到。两人转眼置身于谈笑宫的西侧殿,鲜有人至的清幽之地。 殿内昏暗,一排排古老的木架摆满卷宗。 天光胜水朦明,穿过高而窄的窗户,斜照着静静起舞的飞尘。窗外树影婆娑,葱茏的碧色染透了室内,映在墙角的矮榻上。 白袍的年轻人软倒在那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的手刚从青年的领口松脱,沿着胸膛落到腰腹,再往下碰到什么,蓦地一缩。 迟镜面色绯红,唇角破了一点。 他的嘴有点肿了,灵体在这种方面与凡人并无不同,甚至更娇嫩些。 他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东西,咬住唇不说话。季逍则看向自己袒露的胸腹,结实的肌理半隐半现,不仅没因清寂的光影而冷却,还更显得蓄势待发。 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他身前,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展露出花初开时的香艳来。迟镜抬手掩面,腕骨泛着一层薄薄的粉,一直染到指节。 “可以吗?” 青年的嗓音哑得厉害。 迟镜在听见问题的瞬间颤了一下。 他诡异地沉默须臾,忽然岔开指缝,觑着季逍问:“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星游,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做没做过重要吗?” “当然!”迟镜毫不迟疑地说,“没做过的话,有些东西我要教你啊!” “………………” 季逍比他沉默得更久,仿佛在做什么内心斗争。最后是自尊心占据了上风,青年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弟子并非才疏学浅之辈,请您安享即可。” 迟镜:“真、真的吗?” …… 在灵台里足足待了三天三夜后,迟镜确信自己被骗了。 第174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2 一滴清凉的雨珠落在年轻人鼻尖, 像是过夜的露水,细细一粒。 他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依然在呼呼大睡。 窗外的竹影一杆杆色泽新绿, 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阳光。天色晴好,空中飘着雾一样的小雨,窗下的床铺松软芬芳,未着寸缕的人裹在被褥里,浑身上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虽然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但有些痕迹无法掩饰。 年轻人鸦羽一样的睫毛不知为何湿透了, 软软地贴着眼尾。眼尾则晕开了大片绯红, 好像哭过, 却没什么残留的悲伤,只有莫名的旖旎,让人看一眼便似烫到了目光。 他缩在被窝里, 睡得万分安稳。 或许是周围的环境无比令他安心, 或许是累极了。 细小的“咕嘟”声持续传来, 在与卧厢隔着一间茶厅的厨房里, 有人在灶台前忙碌。 青年将两袖挽至肘部, 微亮的魔纹盘旋在小臂上,汇于手背。少许纹路蔓延到了指节, 像是古怪又妖异的指环。“咕嘟”声是从煲汤的瓦罐里传出的, 而他在专心操刀, 将晶莹剔透的鱼肉切成厚薄适中的鱼脍。 菜刀接触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动静。利落严密,显然是个中熟手——很难想象,青年这张俊美得富有攻击性的面容,会和庖厨之事联系在一起。偏偏他神态平静, 好像重拾了旧日的习惯,以此陶冶了情操,颐养了心境。 不多时,鱼脍入锅,鲜香扑鼻。 青年直接以指尖搭在锅侧,试了试火温,似觉不足,仅心意微动,灶台里的火苗便往上一窜,听话地更卖力了。 他再一抬手,已用至炉火纯青的“滚水诀”化出涓涓细流,将一应瓢盆清理干净、各归各位。 厨房保持着整洁,在灶台另一侧的托盘上摆着三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粳米。米粒莹白,小菜红是红绿是绿,瞧着很让人有食欲。 青年默数着时刻,舀出嫩得刚刚好的鱼脍,陈列在米饭一侧。再浇上一点燕山郡特产的香油,鱼肉的香气愈被激发出来,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一切准备妥当,青年却没有去喊人起床。 他只是把托盘端到了茶厅里,静静地坐在圆桌旁。午后的光影温润,被风吹得游离作响,薄薄的窗纱、轻晃的帘栊,可谓嘈杂,亦可谓静谧。 青年忽然一垂眸,面上现出淡而宁和的笑意。 脚步声响起,不知为何有点黏糊。紫檀木屐不太干脆地磕过地面,年轻人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罩袍走出来。 他没完全睡醒,一只手拉着衣领免得滑脱,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但袍子实在不合身,领口难以避免地挂到了肩下。 露出来的肩头本该光润洁白,却布满了红痕,还有一圈牙印。看得出来,咬他的家伙极尽克制,没有咬出血,可是年轻人的皮肤经不起折腾,稍微一碰,样子便很可怜。 偏偏他的样貌鲜妍,精巧得仿佛瓷玉。原是亦仙亦灵的小公子,然而在过盛的情欲熏陶下,像是被催熟的桃李,绽开了几分靡丽。 迟镜是被香味叫醒的。 他浑身不自在,迷迷糊糊地摸下榻,等看清墙角的更衣镜里、自己身上的艳痕多惊人后,吓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幸好床尾有一件外袍——不是他的,而是季逍的。迟镜被这人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气得哼哼,但还是把袍子裹在身上,趿着木屐出来找香味的源头了。 才走几步,就感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异样感。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乱七八糟的记忆纷纷浮现于脑海,冲得他面红耳赤,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残存的感觉过于深刻,饶是睡了大半宿也无法磨灭,他甚至觉得体内还塞着那厮的东西,一时间合不拢腿。 过分! 太过分了! 迟镜手撑门框,缓了好一会儿,面上颈上的红晕仍未散去。但他的馋虫已被勾起,只好一面揉眼睛掩饰奇怪的表现,一面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果不其然,罪魁祸首正坐在茶厅里等着。 与迟镜完全相反,季逍一派神清气爽,浑身的魔气都蛰伏了。似是经历了全身心的餍足之后,执念满足,心结纾解,夙愿终了,居然令他恢复到了和身为道修时相差无几的状态。 看见迟镜出来,季逍的目光像羽毛将其轻轻地从头扫到脚。 见迟镜全身上下只裹了那件宽大的外袍,青年微微一笑,道:“师尊。” 这称呼喊得迟镜一激灵,差点踩到衣摆平地摔跤。 他忙抬手道:“不许喊了!” 季逍:“哦?为什么。” “你、你都……”迟镜实在说不出口,板着脸快步到桌边坐下,结果因为突然加快的步履忽增不适,差点溢出上不得台面的低吟。 他脸色更是通红,埋着头不看季逍,恼羞成怒道,“反正是不能喊了。什么时候喊不好,非得在那种时候喊……说什么你都不听,你……你喊我师尊就是折腾我用的,根本没有发自内心地尊重我、敬仰我!” 季逍单手撑头盯着他,空闲的手自然地拈起碗盖,刮去浮油的鸡汤色泽金黄。 他噙着笑道:“可我就是想要你做师尊啊。年少时便常想,‘如果收我为徒的是你就好了’。之前好不容易有机会这般喊你,你也应了。但那不是没喊够么。如今回来,怎么,不能喊回本吗?” 迟镜语塞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季逍说的“机会”是谢陵之死。 迟镜默然片刻,小声道:“谢陵已经复生,我……我算不得你名正言顺的师尊了。” “死了一遭连道侣都丢了的人,再丢个徒弟不是很正常吗?” 季逍自己暗贬谢陵无妨,听迟镜提到他,却即刻露出毫不掩饰的不逊。他将筷子对齐长度递给迟镜,幽幽地说:“师尊,我只认你一个。” “那、那你还不听话!”迟镜想起这茬儿又火大,接过筷子仍忍不住,使劲拍了拍桌面,“你居然骗我,说什么让我享受——根本就是胡扯!星游你老实交代,以前你趁谢陵不在的时候黑灯瞎火跟我啥啥啥的,全都是吓唬我吧?你,你明明就是——” 第211章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就是什么?” “你就是——” 迟镜气得用筷子隔空点他,却因“初哥”两个字烫嘴,半天说不出口。 季逍被他乌黑发亮的眼睛瞪着,自知理亏,遂轻咳一声,佯装大度道:“好了,往事休要再提。当年是弟子年少轻狂冒犯师尊,现在请师尊享用佳肴,权当赔礼怎样?” “吃当然要吃,架也不能不吵!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迟镜在桌子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总算觉得出了口气,当即抄起筷子,先夹了最爱吃的鱼脍塞进嘴里。 美味入口,天大的怒火也被浇熄了。 迟镜实在是太久没吃到记忆中的味道,顷刻间怒转为悲,好吃得想哭。他曾为了快些变强,刻意地压制七情六欲以平心静气,于是辟谷。可现在一朝解禁,重拾的美味仿佛把那些磨灭的情绪也带了回来。 年轻人雪白的面颊鼓成两团,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一时间,他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不过迟镜吃得入迷,就忘了自己纸糊似的衣服。他的衣领彻底松了,雪地红梅映入季逍眼底,令青年的指尖轻叩桌边,又有些心猿意马。 幸好他念着迟镜的感受,知道再无度索取,必然把人惹毛。半晌后,季逍冷不丁道:“师尊。” 迟镜:“唔?” 怎么在他最忙的时候打扰他! 季逍面色和语声皆微沉,问:“我说请您安享,也不是全然为诈吧?” 迟镜呆了呆,旋即领会了季逍的意思,顿时羞得张牙舞爪,往他身上乱掐了好多把还不够,干脆端起托盘一溜烟跑到门外去,一个人蹲在阶边边吃了。 ----------------------- 作者有话说:与此同时 段移在外面挠门 “哥哥!还回来吃饭吗哥哥!哥哥你一定要幸福啊哥哥!qaq” 第175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3 happy 如果忽略逆徒的大不敬之语, 这顿饭当真吃得迟镜是心满意足。 吃光的碗碟都送回厨房了,季逍要洗,迟镜却自己施术处理妥当, 向他露了一手。季逍不跟他争,见迟镜要捣鼓,便抱臂倚在门上看。 明明只是捏诀驭水的简单活儿,迟镜完成之后,季逍却煞有介事地拊起掌来。迟镜面上挂不住,轻哼一声, 扭头从他旁边出门去了, 还故意不轻不重地擦了季逍一下。 季逍被碰得稍稍侧开, 不疾不徐地转个身,跟着迟镜进屋。 迟镜想换衣服,话未出口, 就见床上放着他的旧衣。圆领雪白衫、晚棠红罩袍, 明艳的颜色如流火, 与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迟镜一愣, 有点别扭地问:“我之前的衣裳呢?” “不知道。”季逍面不改色地扯谎, 似笑非笑道,“无端坐忘台的圣子白袍, 弟子有幸在书里见过, 不曾想竟被师尊穿上身了。那衣料不好, 松松垮垮没正形。师尊被歹人哄骗穿一穿便罢了,以后还是穿回这身如何?” “诶……” 迟镜心虚地闪动目光,瞄他一眼又迅速撇开。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之主的道侣,季逍搁这儿点他呢。 好在两人都经历太多,季逍现在吃醋归吃醋, 但不会把账算在他头上了——估计是把他的账归到了段移头上,加倍清算。 明明已做了亲密无间之事,要当面更衣还是很羞人。 何况身上的痕迹没眼看,迟镜瞟到旁边的屏风,立刻把它拉过来,躲在后面换衣裳。天色恰好,两人都能隔着屏风,看见对方模糊的影子。 季逍闲闲地问:“师尊还有何不适吗?需不需要弟子伺候。” “不要。”迟镜立马回答,“我都会洗碗了,当然会自己穿衣服。不对,我早就会自己穿衣服了!” 他飞快地套上绸衫,系好盘扣,摸着熟悉的料子眼眶一热,努力忍住。 很快,铜镜里映出一道身影:白衫红袍,眉目如画,怔怔地望着自己。 然而就在下一刻,镜中人的视线移向旁边,与另一个人对视了!迟镜大叫一声,结结巴巴道:“你、你能从镜子里看看看见?!” 季逍微笑:“怎么,师尊不是有意请我看的?” “我都把屏风挪过来挡住啦!!”迟镜气得跳脚。 季逍说:“哦,弟子以为是欲拒还迎,特意配合了师尊不曾点破。” “你……可恶!!!” 迟镜又羞又窘,直挺挺地冲过去,一脑门撞在季逍胸口,把人顶出了房间。季逍任他往怀里钻,步步后退,同时双手扶着迟镜的肩,免得他用力过猛栽倒。 两人硬是从屋里晃到了屋外,直到廊下才罢休。 迟镜竖起脑袋,本还要使劲捶季逍几下、把这厮敲到认错不可,却被外边的景色吸引了注意。 他们正在一户寻常人家的宅邸里,前院有小桥流水,假山竹林。目光再放远些,一扇红漆大门半开半闭,是以前在燕山郡随处可见的样式。 门外的街道干净宽敞,奇怪的是没有行人路过。微晴的蓝天铺着薄薄的云絮,细雨如雾,其间有白鸟穿行。 “这是……燕山郡?” 迟镜走出两步,想认却不敢认,终于记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回头道,“星游,我们在哪儿?不是在你的灵台吗,怎么……” 周围的一切都真实无比,包括他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迟镜双眼圆睁,悟道:“啊,我们在你的一人境!” 季逍轻笑道:“师尊总算发现了。可惜布置得有些匆忙,此地尚未达到弟子心中十全十美的风貌。不过,你我能在此共度闲暇,便算它有点用了。” 迟镜道:“什么叫‘有点用’……你知道多少人想开境开不了嘛?真是的!” “别人如何我不关心。”季逍望着他问,“师尊喜欢这里吗?” “我——” 迟镜深吸一口气,诚实地点了点头:“喜欢。” 对他而言,燕山郡是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大门外,往街上探头观察。 遗憾的是,季逍并没有放外人进一人境的打算,所以街市虽在,人烟却无。一切景象都像回忆里的画卷一般,安宁祥和,寂寂地度过着春秋冬夏。 迟镜看够了转悠回季逍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星游,你的一人境很好,我在这儿也挺……挺开心的!咳咳,你笑什么?不许笑,我现在要讲很严肃的事情啦!” “好,听师尊的。”季逍指节抵着唇,面上笑意尚未散去,道,“您要说什么?” 迟镜说:“我们该出去了。你说过,段移最多撑十天。不管他能撑几天吧,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外面的事还要处理,对不对?” 季逍的神情淡了,眉心的魔纹滑过一抹红光。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师尊是在担心无端坐忘台少主的性命么?” “不是呀,我——”迟镜梗了一下,改口道,“我不完全是。段移好歹救了我一命,虽然他……他有时候是挺烦的,但要我看着他去死也不行。” 季逍沉默片刻,道:“看在师尊份上,我姑且不会置他于死地。不过,‘外面的事’?除了段移,您还放不下外面什么呢。” “你知道的。”迟镜直视着他的双眼,良久后,还是认真地说,“那个人,我要救他回来。” 此言一出,似乎一切都变了。 这方天地里,安静变得更安静。 季逍问:“那个人?哪个人。” 迟镜说:“谢陵。” “……” 季逍许久没有答话。就在迟镜以为他要拒绝或是出言讽刺的时候,青年低头复又抬头,干脆地说:“好。” 迟镜:“诶?”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进行一场艰难的交涉了。 不料被完全出乎预想的回应弹了个脑瓜崩,迟镜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脑地解释起来:“他为我做的太多太重,我不可能放任他困在那种地方,困在那种人手里……公主和王爷的野心从没收敛过,听说有几十家仙门遭殃了。西南一向安稳,不太和外界接触,完全是无妄之灾啊!谢陵从来把天下太平视为己任,那些人抹消他的记忆,控制他去当争权夺势的屠刀,我——” “师尊。”季逍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我说‘好’。” “‘好’?……我听见了,但、但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说‘好’呢!” “因为你先救了我,就这么简单。”季逍微微倾身,望着迟镜一眨不眨的眼睛道,“我终于比过了他一次,压过了他一头。既然在这种大事上,我已经遥遥领先,那在死活那种小事上,让他几分也无妨。师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第212章 气息交错,是微微热的。 季逍的体温比从前高了不少,只要靠近,便会带来一阵暖意。迟镜被热流包围,细雨天的凉气顿时消退。他面上泛起薄薄的绯色,脑袋还没太转过弯来,只能懵懂地应道:“哦……” 说完这句,才蓦地明白。 因为他这次先选了季逍,让这个以为自己永远落后谢陵一步的家伙获得了充裕的安全感,所以他在关键时刻大方了一次。 是啊,就和孩子一样——手里只有一颗糖的话,怎么愿意分享?从小不缺糖吃,才会慷慨地分给同伴。 迟镜面颊爆红,不知自己有感而发的譬喻对不对。 然而没等他挤出什么话,季逍忽然蹙眉,道:“不是说十天么?” 迟镜心头一动,连忙按住胸口。玲珑骰子的子蛊像是受到了极强烈的召唤,在他体内躁动。 早在被梦谒十方阁围追堵截的时候,段移便切断了母蛊和子蛊之间的共感。这些日子里,迟镜也没觉得他作妖,不知是不是季逍的一人境削弱了蛊主的控制。现在却有一阵妖妖调调的小曲渗入迟镜脑海,仿佛是段移下的最后通牒。 曲调怪异,音色也凄迷。 迟镜想起来了,这是段移用生魂法器、那截骨笛吹的曲子,是他召动蛊虫的最强音。 果不其然,季逍身为一人境之主,亦无法阻挡这首小调。迟镜逐渐感到手臂刺痛,八成是段移在外受伤了。 “他在用共感威胁你出去?”季逍观察出迟镜的面色略显吃痛,立即寒了脸,捉起迟镜的手腕。 “等、等等!好像不是寻常的伤。”迟镜摆正手臂,意识到伤处不对劲。比起刀伤剑伤,更像是一个人用指尖划开皮肉,在自己身上刻下了血书。 段移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对话??? 迟镜简直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细细地品味疼痛,居然真的读出了一句话: “哥哥,有惊喜。” 最后一个字写完,皮开肉绽的痛感仍未结束。段移一边咬着骨笛、呜呜喁喁地吹,一边画符似的,接着往手臂上划,画出来的却不是符,而是一个欠揍的笑脸。 第176章 新婚燕尔旧事重提 因红莲静水而显得赏心悦目的废墟当中, 一道绾色身影独自倚在水上折廊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水漂玩儿。 他的衣裳颜色绚异,像是一株稍淡的血莲花, 不过一边袖子挽着,手臂上留有刻字的划痕。 露滴似的蛊虫晶莹剔透,从伤口边缘冒出来,蠕动着细小的触须。 此人却满不在乎,以一种万分欢欣的语气说:“放心放心——不用急着干活儿。再等等啦,好得太快的话, 哥哥没反应过来怎么办?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哦。” 段移笑容灿烂, 完全没把鲜血横流的胳膊当回事。在他脚边, 放着一个古老的木盒子,没有盒盖,比起装东西的容器, 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木疙瘩。 木疙瘩外面贴满了符箓, 将它封得死死的。画符的笔迹凌乱又深刻, 仿佛在封印的时候千钧一发, 遭遇了不测。 有几张符被溅了血迹, 虽然因年代久远,血痕都变黑了, 但仍能佐证不祥的气息。 段移沉浸在马上能重新见到迟镜的愉快中, 把红绳挂着的骨笛塞回领口。 蛊虫们与他心意相通, 灵性十足,见状纷纷啃他。段移疼得乱叫,只好让小虫子们动工:“好啦,好啦!你们爱干嘛干嘛吧!咬我干什么?哥哥被野男人勾走了,本座正当可怜——” 话音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在空中冉冉浮现,降临在折廊另一边。 段移放下手臂,血淋淋的伤口几乎在瞬间便复原了。他也恢复了怡然自得的姿态,甚至略欠了欠身,彬彬有礼地唤道:“哥哥。” “惊喜呢?” 迟镜开门见山地问道。因为记挂着梦谒十方阁的追杀,他一面说,一面打量了段移一眼,结果发现这厮全身上下唯一受的伤、就是他胳膊上自个儿划的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哼道:“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季逍沉默地立在迟镜身后,神色淡淡却自有一番睥睨。 成魔之后,他往昔内敛的锋芒悉数展露,恐怕只有迟镜一个人没感到那份压迫。段移和季逍两厢照面,则在对视的霎那就受到了强烈的威慑。 然而,段移也从非善类。 他故作苦恼地环顾四周:“哎呀……惊喜呢?奇怪,刚才还在的。” 顺着段移的目光,迟镜发现远处的天空散布着许多黑点儿。 因为距离太远,初始并未看清,待他凝神,发现黑点儿是数不清的人。那些人穿着各家仙门的冠服,其中大部分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他们都和灌了迷魂汤似的,在遥远的天宇上游荡,有时与同伴擦肩而过,也跟没看见一样。 那就是无端坐忘台的迷阵! 经过段移重启,迷阵的效力远超以往,比金陵分舵未被攻陷时还要强。不过,此地毕竟没有西北冰原那样得天独厚的环境,远方的修士们逐渐往中包围,恐怕再消数日,就能冲破迷阵了。 段移一拍脑袋,把角落里晾着的木盒子拾起来,献宝一样捧给迟镜:“原来在这儿!哥哥,你猜里面是什么?” “抓我们的人都要到脸上了,就别让我猜了吧!”迟镜皱着眉,但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习惯了一边埋怨段移、一边耐着性子配合他古怪的言行举止。迟镜问,“里面是什么?” “是关于梦谒十方阁那群老不死的终极秘辛——最重要的情报!怎样,确实是惊喜没错吧?” 段移漂亮的面孔上满是得意,趁迟镜注意于他手里的木盒子,暗中向季逍投去一瞥。季逍面不改色,漠然地盯着他,在迟镜伸出一个手指头戳盒子之前,先一步把盒子拿了起来。 段移微笑道:“哎呀——” 木盒子上的符箓刹那延长,像一群毒蛇同时复苏,顺着季逍的手冲向他! 迟镜反应极快,立即往半空一划。他空着手,却似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利刃,将符箓拦腰切断而不伤季逍。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符断了也未受到阻碍,迅速紧缚住季逍的手臂。迟镜意识到上边的煞气铺天盖地,道:“小心!” 魔焰爆发,顷刻把符箓吞噬。 这些符犹自扭动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化成灰烬。 段移拍掌道:“太好了!棘手的东西解决了!” 迟镜气道:“你故意的吧??也不提醒我们一下!” “哎呀,季仙长需要提醒吗?不对,已经不能称‘仙长’了。炎魔大人对付魔修的把戏,不是该手拿把掐么,本座何必多此一举?” 迟镜知道跟这人计较阴招没意义,瞪他道:“魔修的把戏?和阁老们有何干?” “我教的得力干将多为魔修,除了死得太快没有什么缺点。所以呢,像‘查明阁老到底藏在哪儿’这种危险的活儿,自然是交给他们那些亡命之徒去干啦。” 段移笑意盈盈,又话里有话似的踩了季逍一脚。 迟镜听出来了,本想和他吵架,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季逍一人境里度过的这几天干了什么,段移肯定一清二楚。 就算他中断了玲珑骰子的共感,两人也能稍微共情;就算因为一人境的壁障阻碍了共情,段移也能猜出来他的阴婚道侣去跟别人干了什么好事。毕竟无端坐忘台少主不是傻子,恐怕连他的蛊虫们都在嘲笑他头顶发绿。 迟镜:“……” 迟镜莫名其妙地闭上了嘴巴,微微抿起。 明明不是自愿跟这家伙结侣的,却因为这家伙的存在而忽然心虚。饶是如此,他也不能放任段移对季逍横加嘲讽。 迟镜悄悄地瞄向季逍,结果正好撞上青年的目光。 季逍垂眸望着他,状似无意地一挑眉,仿佛在向他讨个说法。迟镜忙收回视线,问:“你知道阁老的藏身处了?” 段移抬手将木盒子召回身前,吐出一串音调曲折的咒言。 符箓已消,表面没有一丝缝隙、不知该从何处开启的盒子解封了。在其八角的尖端,同时往外扩散出涟漪。 明明是木头,居然和水一样波动。迟镜屏息凝神,发现那水波蔓延到了空中,随后带动四周的水面和莲花,一齐荡漾起来! 段移看着木盒变化,道:“哥哥红杏出墙,我只好是另寻他法,看能否夺回薄情人的心了。嗯,不枉我把破烂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出这玩意儿。封印会让它感应到道修的灵气就飞速逃窜,以此没被三十年前的皇家和梦谒十方阁拿去。哎,说来又巧——我带哥哥和炎魔大人逃跑的时候,混沌偷吃了一点魔气,恰好把盒子稳住。喏,我也不晓得里面有什么,两位且看吧。” 第213章 迟镜听见“红杏出墙”四个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后面说的太重要,他又努力把气按了下去。原来在那么久以前,无端坐忘台就开始研究阁老的藏身地了,想把梦谒十方阁最大的倚仗击碎。可惜情报刚拿到手,整个无端坐忘台分舵便沦陷在冲天的火光中,水面上的红色分不清是莲花瓣还是血。 如今想来,是巧合吗? 莫非因为阁老的机密泄露,才导致了梦谒十方阁抢攻? 迟镜来不及整理思绪,就见盒子飞向水上。三人凌空而起,追索而去,迟镜俯视下方,发现有一片区域的莲花稍显稀疏,似乎在莲叶下藏了什么。 “哗啦啦”水流倾泻,河面豁开了一个洞口,河水都往里灌去。当中隐约有一条通道,三人先后落入。 迟镜捏了个诀,以便在黑暗中视物。 他们飞快地下行,四周都是瀑布。盒子掉到了底,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地面。霎时间幽光亮起,以盒子为阵眼,沿着阵轨游走成型。 地底被照亮了,三人无声地踩上地面。 水下藏着一间密室,盒子其实是钥匙。迟镜仰头观察四周,发现顶端的洞口已经缩得很小,显然离他们很远。他们置身于一座水中平台上,脚下是发亮的法阵。台面距水面尚有一尺左右,但飞瀑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大概只要一刻钟,就能把平台淹没。 “啊,‘阅后即焚’。我们要抓紧咯。” 段移对自家传递情报的手段了如指掌,立即调动起了阵眼,从中引出了一个卷轴。迟镜也看出来了,卷轴是法阵维系的存在,而法阵触水即消。所以,他们仅剩一刻钟查阅三十年前没能送出的情报! 卷轴拉开,萤火般的字符蜂拥而出,展现在三人眼前。 迟镜全神贯注地阅读着,越看越心惊。 所谓阁老,原来是梦谒十方阁的初代阁主与五位亭主! 迟镜想起了从闻玦背后伸出来的手——枯枝一般干瘦,尸体一般斑驳。青灰的死气浓到发紫,原来真的不是什么在世之物,而是苟延残喘的阴魂。 修道者所求无非长生,而世上多为碌碌之辈,有几个能叩问那通天之门?最后的下场,绝大多数是穷极一生然似白露日晞。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骇人的办法。初代阁主与五位亭主使用禁术,欺瞒自己死亡亦是入梦。 他们运用借梦扭转现实的秘法,假意“梦到自己久留于世”,以此留下了六人的魂魄。他们的毕生法力也随之保留,扶持着后代壮大。而他们的后代须付出代价—— 代价便是历任阁主。 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数百上千年没被找到,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藏身地,他们就藏在历任阁主的灵台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噩梦! 第177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 “阁老们一直寄生在闻玦的神魂上……?” 迟镜喃喃念着, 还想再看,却见卷轴已拉到了末端。四周水声轰隆,水花涌上了平台。几道巨响突然从外传来, 密室随之轻颤,似是不祥的征兆。 “大事不妙咯哥哥。我们该走了!” 段移仰头看去,见顶部的洞口摇摇晃晃,受到了不少冲击,不仅法阵将要失效,此地也会崩塌, 他直接一脚踩碎了木盒。 空中的文字闪烁一下, 旋即熄灭。 迟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与另外两人迅速升空。可是刚才的情报蕴藏着太多疑云,他忍不住抓住段移问:“你说这些消息泄露之后,梦谒十方阁就打过来了?” 段移:“对啊!” “你当时怎么没回来, 这么重要的消息, 就、就在这儿放了三十年?!” 段移道:“我去你家搬救兵了!问题是你家里人不帮我啊!!哥哥你蛮不讲理的死鬼夫君还把我剁得和饺子馅儿一样涂在谈笑宫的台阶上!!!哥哥你都忘了吗?!” 迟镜:“……” 好吧, 想起来了! 许久之前的事突然和现在发生的事连在了一起。迟镜自知理亏, 立刻把嘴闭上, 段移则振振有词,大声控诉。 季逍冷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有什么好叫屈的?” “哥哥你听他的话——世上怎有如此狠毒不近人情之发言?太过分了!” 段移更要撒泼, 直接往迟镜身上一扑, 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乱喊乱叫。迟镜身法稳当,自不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带下去,季逍却双目微眯,直接挥出了数道流火。 段移及时将身一旋,绾色的广袖甩过, 以混沌雾汽吸纳魔焰的同时,诡异的花香回敬给季逍。 里面藏着的毒不容小觑,季逍在抬手的瞬间结印,临仙一念宗惯用的“驱邪清罡罩”横推而出,迅速把剧毒化解。 段移见状,指着他大肆嘲笑:“哥哥你看!炎魔大人还在用道修法门,真是可歌可泣啊!……哎姓季的,玩玩儿得了,怎么还动真格的?莫非你如此小气,因为几句话便想杀了我不成?哥哥会为我悲痛欲绝的呀!别忘了我和哥哥不仅有玲珑骰子相伴相生,还有天道见证的结侣红线……啊!好痛——” 迟镜反手给了他一胳膊肘,把季逍也拽过来抽了一记掌心,终于停止了这场无聊的争端。 在冲出水面的瞬间,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洞口塌陷了,湍急的江水迅速吞没了它。迟镜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意识到四周不对。 远处那些梦游似的人影渐渐聚集到一处,同时念咒施加在自己的兵刃上。众人合力,齐齐向下方击打,摇撼着某座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 更有庞然大物在云端现身,竟然是数十架飞宫——与仙门显贵乘坐的“星槎”不同,飞宫声势更大,常在众仙出巡时启用,也有先遣冲锋之效。 眼下飞宫蔽空,旌旗匿日。 迟镜三人在红莲江上,各朝一方而立,身侧是不尽的断壁残垣。 “……没法好好谈了。”迟镜微微咬牙。 “是啊哥哥,谁让我们拐人家阁主呢?真是十恶不赦呀!”段移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地摊手道,“几十年不来中原,他们还是喜欢用这招吗?赶狗入穷巷,被咬了就全是狗的罪过,哪怕含着舍利子出生的神佛,被这样整一遭也不得不背上一座山高的罪名了。你说是不是啊季仙长?” 季逍曾经是临仙一念宗道君首徒,自然明白许多大仙门仗势欺人的卑劣手段。他寒声道:“被赶入穷巷的只有段少主,我会带师尊离开。” “哦?带他走,然后过一辈子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吗?还是说窝在一人境里,以后几百年见一次外人?哈哈哈哈!” 段移笑得捧腹,忽然似燕隼直上,掠往高空。 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居然在天上打出了一个缺口! 整片天幕短暂地黯淡了一下,明明是晌午时分,却在某个刹那变成了黑夜。迟镜明白,视野中的天空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迷阵铺设的幻象。 段移出手太快,也没事先说一声,让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迟镜还在观察对方有无破绽、认真思考着应对之策,就见他飞出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界的修士们也发现迷阵的裂隙。 梦谒十方阁那两名亭主齐声令下:“杀!!!” 苦迷阵久矣的修士们精神一振,前赴后继地冲向缺口。迟镜的手中剑影成型,他知道,现在唯有殊死搏斗一条路了! 身为剑灵,嗜血似乎是内心深处的本性。当面临激烈的战斗时,他不仅没有丝毫退避之意,还油然而生一股躁动,像是剑在鞘中的嗡鸣。 可是,真的要走上那条不归路吗? 迟镜在出剑的前一刻,目光汇聚在高空的人群身上。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清澈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漫天色彩。打头阵冲杀的修士境界都不高,服色五花八门,根本没几个穿梦谒十方阁红衣的。 他们都是寻常仙门的人,发冠不太规整,道袍也新旧不一。那些衣服上绣的门徽,实在是太没有名气了,迟镜都不认识。更有甚者,绣都绣不起,前胸后背空荡荡的,只能从统一的服色猜测,他和旁边的两三号人是同门。 对这种层级的修士,迟镜只需要挥出一剑。 一剑,血流成河,千百人殒命。他对付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末流之辈,可以像擦去窗棂的灰尘一样轻松。 但真的要那样做吗? 段移已经释放了混沌,浓郁的迷雾令苍穹灰暗下来。他即将大开杀戒,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像是某种宣告。 第214章 迟镜心头骤亮,一把抓住季逍说:“星游!” 只消喊出名字,季逍就能懂他的意思。青年没有先发制人,仅负手站在他身后。 像是冥冥中猜到了迟镜的犹豫,也可能习惯了听从他的要求,直到听见他口中呼唤自己,季逍才抬眸瞥来,浅浅一笑:“师尊有何吩咐?” “接住他们,把他们装起来!” 迟镜调整剑尖、直指在飞宫上按兵不动的二位亭主,坚定地说完了剩下的话,“用你的一人境!” 第178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2 “师姐……你说咱们打得过吗?那可是魔教头子!还有炎、炎……炎魔啊!!” 一刻钟前, “云集令”像是密密麻麻的蜂群,一息间飞渡千山万水,广布江南的诸多仙门。 这东西外表是一张对折的符纸, 一旦落地,便像虫翅般急速扑闪起来,发出嘈嘈切切的琴声。 繁弦急管夜半作响,震彻仙门上下。直到曾经向梦谒十方阁俯首称臣的仙门之主亲自拾起“云集令”,方才作罢。 催命的琴音归于宁静,诸多门主的心却更跳得更快了。因为在他们拾起“云集令”的霎那, 符纸合拢在一处, 直直地贴在他们额前。 诡异的灵光直钻脑海, 将他们变成了唯梦谒十方阁之命是从的傀儡。施放“云集令”的亭主甫一开口,号令声清晰地回荡在各家门主灵台中,不可罔顾, 不可忽视, 不可慢待, 不可违抗。 在一座荒芜的山头, 一间老旧的道观里,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对着院中不断发出异响的符纸试着伸出手。 他身后一道女声厉声说:“阿林,住手!” 男孩连忙缩起胳膊, 道:“师姐……” 一道隐秘的银线忽然浮现, 连接在“云集令”和后出来的女修眉间。女修年纪很轻, 也就比他大三四岁,面上却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往院墙外看才能明白是何缘故——几座新坟堆在难得的平地上,墓碑只是一块木板,刻着歪七扭八的姓名。 坟前摆放着一碟贡品,是从山里摘的果子。 女修的衣角沾着泥, 刚扫完墓便被声音惊动,当看清是何物作祟之后,顿时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下一刻,符纸“啪”地拍在了她脸上,少女的双手也短暂地僵直了。 男孩急急忙忙地拉她衣袖:“师姐,师姐!” “梦谒十方阁召集我们……去抓捕无端坐忘台之主与曾经叛出临仙一念宗的炎魔!” 少女嗓音轻颤,强行维持着镇定。突然,她僵硬的手伸向背后,拔出了傍身的铁剑。这行为根本不受她控制,好像有谁抓着她这样做一般。陌生的咒言也从她口中吐出,竟然御起了毫无灵气的铁剑,她左摇右晃地站上去,把男孩也拽着,一起升上了半空。 男孩吓得大叫,不知师姐怎么了。御剑飞行是境界高超的仙长们才会的法术,他们世代传承,只有师祖学过,传到他们已经和普通道士差不多,算不上什么修士。师姐怎么突然学会了这么厉害的法门? 但刚才师姐说的“梦谒十方阁”,他是知道的! 作为隐居了上百年的小仙门,师尊以前帮山脚下的镇子操持一些红白喜事,从未以仙人自居。 却在某天突然来了伙儿红衣修士,口口声声说他们拒绝服从梦谒十方阁的统领,是为旁门左道,有害道统。师尊为了保护道观的匾额不被摘走,与那些人起了冲突。其中一个红衣弟子不过是挥了下手,师尊就飞出三丈地去、狠狠地撞在了树上。 红衣人们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留下一枚丹药给师尊治病,就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偏偏那时候师姐害了疫病,卧床半年不见好,眼看着时日无多。师尊的腰已经被撞断,起都起不来,撑着最后一口气,叫男孩把丹药喂给了师姐。 师姐的病一夜好转,可是丹药里藏了东西。 他们起初不知是什么,直到今天,可怕的符纸从天而降,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下子贴在师姐头上。男孩因为剑飞得太快,说话都不利索,害怕地叫道:“我们要去哪儿啊?师姐,梦、梦谒十方阁就是那群害死师尊的人吗!我们,我们去帮他们抓人?我们?!” 少女似想开口,符纸又细密地扑扇起来,琴音压过了她的话语。细看之下,一根根银线像蛛丝一样伸出了符纸,融入了她的五官和四肢之中。 一夕之间,南方大大小小上百个仙门之主,都带着亲信或是骨干,来到了曾经的无端坐忘台分舵。 金陵城外,本该是良辰好景之地,当年也确实是的。可现在残烟缭绕,雾罩寒水,从空中俯瞰下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触目惊心,乍一看是血,再一看是花。 那是一片看得见、摸不着的花。 师姐弟两个来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老少在天上转悠了。他们身旁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云飘过,但他们一旦试着向下靠近荒废的水榭亭台,就会鬼打墙一样迷失在空中。 灵台里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发号着施令,每个额头贴了符纸的人都被迫听命。 男孩听不见这个声音,本想再问问师姐怎么回事,却在回头的瞬间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中。 小山那样大的楼阁无声飞在他们身后,离远了看不到,离近了倏然显形。而比这庞然巨物更可怕的,是站在栏杆旁的仙门弟子。 他们全部穿着红衣,鲜艳的、要命的、毕生难忘的红衣! 男孩没出口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恐惧吞没了他,让他浑身发抖。与他踩着同一把剑的师姐也在发抖,因为银线控制着她拉上师弟,加入了那群在“无形迷宫”里探路的人。 突然,前方像镜面一般开裂,出现了一个豁口!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视野里居然皱了一块儿——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很快,他们透过豁口看见了,下方还真有东西。不,不对,下面的是人,总共…… 总共就三个人? 铺天盖地的修士,浩浩荡荡的飞宫,只为了三个人? 是了,“云集令”带来的声音说了,让他们助阵捉拿无端坐忘台之主和惊现江南的炎魔。那除了这俩人以外,第三人是谁?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袭绾色袍袖,带着致命的暗香。此人抬起面容,露出一张丑到骇人的脸——原来是面具,白桦木雕成了方相氏的样子。而在他棕中泛红的长发间闪耀着碎光,竟是一颗颗名贵的宝石。 他甫一露面,邻近的修士们无不倒仰,好一阵骚乱。 直到灵台里一声爆喝,迫使他们安静下来。 男孩抓住师姐的胳膊叫道:“段移!他、他就是段移!!” 少女止不住地战栗,下意识退后。脑海里的银线顿时绷紧了,突然的刺痛令她低呼出声。 而在下方的蜿蜒折廊里,还有两人。 身形修颀的青年神色淡然,容貌俊美得隐含一股威压。他负手而立,好似对十面埋伏、两军对垒漠不关心。 在他斜前方半步,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眼神专注,长着一张精美到出人意料的脸。大部分被召来的修士都因他愣住了,因为没有人能想到,和西北炎魔、邪_教头子同行的极危之辈,居然这样年轻,这样漂亮。 那人微微倾身,手伸向后,掌心凭空冒出一柄影影绰绰的仙剑。 剑身扑朔迷离,蓄势待发! 在这一刻,人群中的师姐弟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他们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若是正面接那人一剑—— 会死! 恰在此时,所有人的灵台里响起了战鼓。 鼓声如同惊雷,猛地推了他们一把。各家门主一窝蜂涌入了高空的豁口,直面段移背后爆发的、狂潮般的黑雾,还有黑雾之下,即将挥出的那一剑。 就在这瞬间,如坠冰窟的师姐弟被人群裹挟,透过呼啸的雾气看见了什么。 红袍白衣的年轻人移动剑锋,指向他们背后的飞宫,嘴里吐出坚决的话语。在他身后半步的青年好整以暇地轻笑,道了声“是”。 人们眼前突变,一头栽进了另一片天地! 第179章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3 数百个服色不一的修士噼里啪啦摔了满地。 人们哎呦直叫, 狼狈地爬起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刚才的红莲水榭不见了,近在咫尺的面具狂人也不见了,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春草如茵,在高远的星空下起皱。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所有人衣衫猎猎,忽然,有人额头上的符纸被吹掉了。 第215章 “云集令!云、云集令掉啦?!”人们一叠声惊呼,喃喃地说, “怎么可能……” “这什么鬼地方?!” “亭主大人呢, 梦谒十方阁呢!我、我听不见亭主大人的声音了——” 冲锋的修士里面, 也有数十名低阶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他们为了便于听命,主动在额上贴了符纸,当发现符纸失去效力后, 这些弟子大惊失色。 其他被强行召集来的修士则抓住机会, 把没掉的符纸尽力扯下, 迅速和梦谒十方阁的弟子分成了两拨阵营。 双方剑拔弩张, 梦谒十方阁弟子叫道:“反了你们了, 别以为误入此地就能摆脱亭主大人的禁制,有种一辈子别出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道长说:“不出去就不出去。出去也是当阵前卒送命, 你爱出去你出去!” “你——”梦谒十方阁弟子怒极冷笑, 威胁道, “你若是个孤家寡人,自然可以不出去。但其他仙友呢?总不能把满门上下全捎来了吧?” “卑、卑鄙!” 散修们一阵骚乱,好些人剑拔弩张,差点没忍住对这些穿红衣的刀剑相向。可他们都被拉住了,因为此人说得不错: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有亲眷老小在外头, 万一此间事发,被梦谒十方阁的亭主知道了他们叛变,在外的族人们还了得? 符纸延伸出的银线流转幽光,渐渐绷紧了。 仿佛是亭主发现不对,在尝试恢复对他们的操控。 梦谒十方阁弟子见状松了口气,命令所有人严阵以待,等亭主们重新驾驭“云集令”。散修们面色灰败,却只能垂手而立,眼看着刚落地的符纸颤颤巍巍,重新飘了起来。就连几张被他们撕碎的,也诡异地融合复原了。 就在这时,纤细的流风如烟云缭绕,倏地环绕了所有人。银线被齐齐切断,彻底失去法力,和黯淡的符纸一同落在地上。 “谁?!”梦谒十方阁弟子大骇,连忙背对背结阵。 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前面的红袍白衣,快步落地。后面那个虽跟着他,但负手立在半空,俯视着所有人。 迟镜急匆匆来到众人面前,猛地刹住了步子。 往左看,是红衣肃穆如临大敌的梦谒十方阁弟子。 往右看,是瑟瑟发抖男女老少大杂烩的小仙门“精英”们。说是说门中翘楚,实则以他们的道行境界,大部分和散修无异。 迟镜头回面对这么棘手的场面,不知如何开口。尴尬的安静持续片刻,硬是没一个人说话,他转回脑袋看季逍,季逍在天上煞有介事一伸手,作了个“请”。 好吧! 迟镜干脆从自我介绍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指着自己问大家:“有人认识我吗?” “你谁啊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散修们七嘴八舌地叫道:“你很厉害吗?速速报上名来!” “这什么鸟地方,快、快放我们出去!” 散修们滋儿哇乱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却脸色铁青,一概不语。 显然,散修们不认识迟镜这张脸,他们可认得;不仅认得,还把迟镜和闻玦那段不可言说的旧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季逍闲闲地抱臂而立,欣赏迟镜在下方独当一面的模样。迟镜知道这家伙对自己的长进颇感新奇,没事是不会下来掺和的,于是努力地调停诸人。 而且,他也有心在季逍面前多露几手,教他瞧瞧自己的厉害,便举起双手作安抚状,对散修们说:“在下迟镜,请各位仙友冷静点,我有话想讲!” 不料此言一出,散修们冷静是冷静了,就是在短暂的冷静过后,陡然爆发出了比之前嘈杂数番的声音: “什么?!这小子是迟镜!” “迟镜?哪个迟镜??那个迟镜???” “当然是那个迟镜,还能有哪个迟镜!就是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不清不楚、差点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被他徒弟横插一脚吹了,他前道侣还好死不死活过来了的那个——迟、镜、啊!” 在场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们脸都绿了,齐刷刷目露凶光,指着挠头的“罪魁祸首”喝道:“你你你,你竟如此的恬不知耻,还敢来自报家门!” 迟镜也没想到是这个状况,三十年了,怎么还有人记得当初的陈芝麻烂谷子,而且……而且有越传越玄乎的趋势! 他尴尬地说:“这个嘛……” 散修们完全不给他自白的机会,继续交头接耳:“说起来我又想起件事儿。迟镜当年那个‘徒弟’,是不是就是……” “就是谁啊?” 迟镜身后冷不丁响起个声音:“道君血祭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迟仙长。诸位如此好闲谈八卦,怎么将先来后到都弄错了?” 迟镜吓了一跳。季逍什么时候下来的!他“唰”地回头,青年亦眼睑下压投来一瞥,估计是被说成“横插一脚的”不乐意了。 迟镜:“……” 迟镜咬牙小声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星游!” 散修们倒是不计较,还抓住机会,扭头对梦谒十方阁弟子们幸灾乐祸:“哎,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人家迟镜就是‘炎魔寻侣’的‘侣’,你家阁主才是那个当姘头的!哈哈哈哈哈!” 这下子哄堂大笑,散修们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们论修为打不过梦谒十方阁弟子,论地位更是被梦谒十方阁踩在脚下,但聊起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儿,每个散修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受惯了礼法约束,在这种时候秀才遇到兵,八张嘴也说不清。领头的弟子拔剑怒喝:“混账,岂敢污蔑阁主!” 散修们却发现了迟镜有意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污蔑?何来污蔑?当年的事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爷爷我亲身经历过的!迟仙长,你说对也不对?” “啊?”迟镜突然被点名,一激灵道,“对、对吧……” “依我看哪,恐怕是梦谒十方阁怕家丑外扬,赶大伙儿来帮他们灭口。也可能是梦谒十方阁之主求爱不得,要生生拆散迟仙长和他的弟子!炎魔曾经是道君首徒,仙途不可限量,莫非他堕魔一事有梦谒十方阁从中作梗?” 迟镜摆着手大叫:“不对不对!这个真不对!!” 然而他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散修们说得热火朝天:“我要是梦谒十方阁的师长,我也头大。迟仙长都和临仙一念宗的顶梁柱好了一百年喽,后面又跟弟子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阁主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迟仙长,过去也只能做小呀!还是续弦!” “人迟仙长可没点头哈。续弦啥呀续弦,那叫外室。” “外室都算不上好吗?明明是迟仙长的风流韵事!” 迟镜听不下去了。 一方面,闻玦是他的至交好友,这说的实在不中听。另一方面,季逍周围的热意越来越重,魔气要把所有人轰上天了!! “住口!!!” 年轻人握拳呐喊,震得大地晃了三晃。人们总算闭了嘴,齐刷刷地望着他。 梦谒十方阁的弟子们气得呼哧带喘,各持招式,却实在不敢动手——原因无他,炎魔就面无表情地杵在那儿。 散修们落入季逍的一人境,算是得到了片刻喘息。这群红衣弟子却似坠入阿鼻地狱,不知还能否活着出去。 领头的弟子道:“你想说什么?迟镜,若要以我等的性命胁迫亭主放尔等离开,那是休想!” “当然没有这么笨的想法。”迟镜一本正经地道,“你家亭主要是在乎你们的命,就不会把你们安排来打头阵了。他俩自己上都不一定打得过。” “你!”弟子叫道,“你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竟如此狂妄!辜负了阁主不够,还回来为非作歹,究竟是何居心?你要想再坑害阁主,就先杀了我等!” 迟镜:“……” 迟镜两手戳着太阳穴,无奈道:“谁说我负了闻玦?真正坑他害他的,明明是你家阁老!” 弟子们勃然色变,再也忍不下去,同时袭向迟镜。季逍眸光顿敛,这群人立即飘在半空,像溺水了一般动弹不得。 迟镜见这群满腔愚忠的家伙不可理喻,果断放弃了他们,转身对散修们说:“各位!你们都看见了,梦谒十方阁的‘云集令’上边,有蛛丝一样的细线连接你们的灵台,以此操纵大家!我和阁主闻玦年少相识,知音之交,这次大老远来拜访他,却见他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银线。他也被控制了!阁主是梦谒十方阁的祭品,被用作阁老亡魂的容器!请你们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们,大家不要怕!” 第216章 散修们面露惶惑,半晌没有敢接话的。 迟镜继续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转过头来帮我,更不是要你们和我一起去对付梦谒十方阁。那是我自己的事!仙友们,我只想拜托你们有多远躲多远——趁这次机会,回家去吧!” 云集令的银线已经被他斩断,梦谒十方阁短期内确实掏不出第二批符纸了。散修们试探道:“啥意思?你放咱们走?” “咱们这次走了……梦谒十方阁抓了你俩后,还不是要清算咱们……” “你、你说话算数不!我们当然想走,但我们怕走了又被抓回来呀,那可全宗上下完犊子了!” 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或质疑或期许地看着迟镜。 而在星空之下,一浪浪的草场上,那白衣红袍的年轻人笑眼微弯,道:“我说话一定算数。” 在这瞬间,季逍若有所觉。 他眼底闪过惊愕,感应到了相识的灵息,片刻后明白过来,亦摇头轻笑,目光笼住前方的少年。 迟镜回眸瞥他,骄傲地一扬眉梢。下一刻在一人境外,晴空中响起了一道惊世的雷声。 电光隐隐,霹雳阵阵。上千道穿着青白冠服的身影在云端显形,为首的女修俯视下方,蕴含灵力的嗓音在飞宫间回荡: “故人传信邀我见,为何来此无故人?” 第180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迟镜和季逍同时出现在空中, 那些梦谒十方阁弟子和散修则被关在了一人境里。 迟镜左看右看,更明白了“一人境”的可怕之处,也懂了这玩意儿为何被奉为修士登峰造极的标志:另开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除非本尊生机断灭灵气枯竭,否则就是其间的霸主,尽可以在里边随心所欲,高枕无忧。 开境之后,同境界的修士都互相无法奈何了。除非有谁更进一步,臻至更高的层面, 才能使这般强者陨落。 当然, 不论如何还得过天劫那关, 可见此世除了天道,终究没有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无敌之存在。 眨眼之间,迟镜思绪百转。 他转头对上季逍的视线, 展颜道:“怎么?星游难道觉得我单枪匹马下江南, 真打算一个人把你和谢陵拯救于水火之中啊?做做梦可以, 真这么干还是太悬啦。我没那么嚣张, 必然是找了帮手的!喏, 这不就来了。” 他笑意盈盈,双手抱胸, 颇有种“提前布局, 到现在终于发挥成效”的得意感。 迟镜一扬下巴, 季逍顺着看去,见青白冠服的修士密布天宇,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正在其中。 一别经年,同门或是修得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或是驻红却白,青春常驻。而他已堕入魔身,忽然面对昔日赞美他的长辈、崇拜他的晚辈,陷入了默然。 迟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忙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星游?” 季逍怔住了,难得的垂下目光没回话。 迟镜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拍脑袋道:“啊!其实我在离开无端坐忘台之后就马上写信给宗主了。她三思过后和我立下赌约,如果我能让你恢复神智,她便率同门来助我们一鼓作气救谢陵!所以宗主今天会来,我还要多谢你稳住了心境喔,星游!” 季逍:“………………” 青年微露愕然,望着他不语。迟镜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不仅没起到安慰或者转移对方注意的作用,反而更往季逍心窝里捅刀了! 不幸中的万幸,季逍接连受创之后,竟形成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他对迟镜露出微笑,苦中作乐似的“哈”了一声。 迟镜尴尬得满面绯红,内心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然而无暇让他双手合十捣蒜似的道歉,常情缓步向下,凌空走到了两人面前。 迟镜忙摆正姿态,向她行礼:“见过宗主。” 常情笑着颔首,转向季逍。漫天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都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终于,季逍亦轻轻点头,道:“宗主。” 此言一出,临仙一念宗无数人等喜极而泣,在空中难掩激动之色。个别新入门的弟子不懂前辈们为何对一个改嫁邪.教的妖孽和一个堕入魔道的浪子这般追忆,却能看出来深有内情。 唯有飞宫上的两位梦谒十方阁亭主,见状心寒了个彻底。 他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是在劫难逃了。 灰色的迷雾在雷声响起的瞬间便已消散,刚还与他们打得难解难分的段移一见到常情来,顷刻就没了影儿。 魔教贼人不要脸,他们两个当亭主的还得要。跑不能跑,打又打不过,终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云霓浩荡,常情扫视迟镜上下,见他并未受伤,神情宽松了几分。 不过她这人越有礼貌,越令对手胆战心惊。女修负手回身,向飞宫上的二人款款笑道:“二位,在下携同门远道万里而来,想试试你家飞宫。不知两位亭主意下如何?” — 天将入暮,庞大的宫室楼阁在云上缓行,如入幻海。 浓墨重彩的晚霞遥遥铺向天边,飞宫变成了航船,在渐深的夜色里扬帆。 最高的凉亭中,有三人正在一处。常情坐在主位上笑而不语,听迟镜讲着一路以来的见闻。 迟镜则挨着她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双眼亮晶晶的,面上重现了曾经的纯挚与满怀期许。 季逍站在迟镜身后不远,双手凭栏,目光静静地落在天际,定在最后那一星半点的残阳上。当听见迟镜嘟嘟囔囔地抱怨天山太高太冷、住不习惯时,他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并非没听的样子。 “小镜若是这样说,那位新晋的无端坐忘台之主可要撒泼了吧?”常情端着酒杯晃了晃,意有所指地揶揄道。 迟镜忙装出严肃的语气:“不会的宗主,我不管说什么,他都要撒泼的。那人……”他说到一半偷瞄季逍一眼,心虚地挥挥手岔开话题,“好啦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提段移啦!反正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的,躲得倒快!” “那位确实是躲起来较好。”常情淡淡地说,“他炸过金乌山。” 迟镜嗫嚅道:“是的……那宗主,我和星游会不会也……” “你们不同。一来,你二人从未损害过宗门,二来,你邀我领诸位同门共襄盛举,是为了迎回道君。临仙一念宗上下无不顺应号召,毋需操心。” “嗯!” 迟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家依然对谢陵真心实意地敬爱,心下感动的同时端正了态度,道:“宗主,我们现在就在这儿等着梦谒十方阁送闻玦上门吗?” 他已经借刚才把酒言欢的机会,把和段移、季逍探查到的梦谒十方阁老底跟常情抖了个干净。 女修重展浅笑,道:“是啊。他家罔顾冲锋的弟子已是绝情,若还弃了两名亭主,岂不寡义?那两人要是死了,梦谒十方阁堪称自断一臂。现在与其斗个鱼死网破,不如同我们合力攻破西南,还能赢得个平乱的好名声。你们俩也可以好生休养数日了,怎么,不开心?” 迟镜:“……” 季逍:“……” 两个人同时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迟镜面上泛红,极力不让常情看出来,他和季逍已经胡天胡地好几天、休养得不能再好了! 但常情还是看出来了。 女修哈哈道:“无妨,无妨。小镜啊,你能想好怎样与谢陵交代便是。你,肯定舍不得让他伤心吧?” “我——” 迟镜刚想说话,察觉到斜后方的青年换了个姿势,顿时打直背坐正,后脖子上细细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半晌后一泻千里,双手掩面小声道:“我尽快开个一人境吧,不然真是……” “师尊,真是什么?” 季逍不疾不徐地来到他旁边坐下,把迟镜大半个人圈在怀里,温声问道,“若是弟子与道君不合,您日后要怎么做?难道用一人境把我二人关在外面么。” 迟镜被一语道破了内心算盘,将脸捂得更紧,脸红得要滴血,一个字也绷不出来。 季道道:“哦?莫非还不止我们二人。且容弟子数一数,无端坐忘台一位、梦谒十方阁还有一位,对也不对?” 迟镜:“…………” 迟镜忽然一蹦三尺高,尾巴着火了似的窜到常情另一头,牢牢挽住女修的胳膊,目不敢斜视地叫道:“宗主,您再教我几招‘燕云剑法’吧!我现在就想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变强了,请立即开始吧!!!” 第181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2 偌大的飞宫缓缓向西南移动, 因有结界隐蔽,哪怕是大白天在高空经过,也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第217章 享受着梦谒十方阁的造物成果, 扣着梦谒十方阁的两位亭主,飞宫上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人逢喜事精神爽,静修时都面带着微笑。 一想到此行是去迎道君回宗门的,他们更加愉快,每每在飞宫上来去如烟、碰到其他同门,皆会满怀笑容地互相致意。哪怕给被拘禁的梦谒十方阁弟子放风的时候, 也会保持着这种神情, 不过在笑容深处, 更添一分畅快与舒爽。 在这些天里,迟镜收到了很多慰问,还有各式各样的礼物。 大家对谢陵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景仰和热忱, 已经很令他意外;没想到同门对他也大为关怀, 让迟镜摸不着头脑。 他自认为当初离宗南下, 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最后搞得一团糟。殊不知在临仙一念宗仙友们的眼里, 受道君庇护百年的金丝雀在其血祭之后,毅然担起了续缘峰的大梁, 虽然起初蒙受了不少质疑——这质疑还大部分源于同门;但他一步一个脚印, 矢志不移地复活_道君。 如此情深意重, 早已渐渐打消了同门的偏见,甚至有些弟子生出了恻隐之心。回顾过去的百年,迟镜除了不务正业、不堪大用,从没惹出过什么祸事,更没有害过什么人。 可是谁规定了身为道君的道侣, 就一定要务正业、堪大用呢? 一直到道君过世,人们才慢慢地回过味来,意识到此前被心底的诸多杂念蒙蔽了双眼。 而在那时,迟镜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燕山。再没有小巧的车驾午出晚归,宗门的山道上少了众人习惯的辘辘声响。全宗上下,也再没有一袭晚棠红的身影,连山下的酒楼茶舍都在问:道君的爱侣是不是伤心过度,不会来了? 最后洛阳的消息传到燕山,道君还阳。 临仙一念宗无人不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却不知为何,人们紧随着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大喜过后,纷纷问传信之人,有没有听说一个红衣裳的小公子。 传信人说,只知他被道君一剑穿心,下落不明。 十多年后,西北传出了迟镜和段移结侣的“喜讯”。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又惊又怒,不少山头的老少修士向常情请愿,势必要踏破魔教,铲平天山,从无端坐忘台之主的毒手中夺回迟镜。 好在常情见识过“玲珑骰子”的威力,料到这世间唯有段移能给迟镜续命。她遂按兵不动,静候迟镜彻底复苏。 届时不仅迟镜可以回来,游荡在西北冰原上寻侣的炎魔——也能因迟镜而恢复神智。再之后集结众力,迫使梦谒十方阁协作,终于能剑指西南,终结修真界的乱象。 茶香氤氲,在湛蓝的天穹下飘散。 女修一手持着剑谱,一手端着尚温的茶盏。 她看的并非寻常剑谱,而是一本默写在粗纸上的、时不时冒出涂鸦的札记,不仅记了剑法,还抒发了诸多心得。 看上面对剑法的记载,随心所欲;写的字迹毫无笔锋顿挫可言,是和孩童一样的火柴棍笔画;至于边边角角的涂鸦,有戴着红色小花在睡觉的黑蛇,有板着脸抱剑的守宫,有笑得很贱的花蝴蝶,还有乖乖背着琴的白鼬。 除此以外,还有些偶然出现的身体部位。 一只从黑色袖摆伸出的手,修长清劲,指节处有薄薄的剑茧。几道陈伤只余很淡的痕迹,却被作画之人烂熟于心,一道不少地添上了。掌心向上,好像总是在邀请着谁,等待着谁。 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透过纸页,盯着阅读之人。他微蹙的眉峰,高挺的眉骨,浓郁的眼睫,使其目光格外深邃。但在凛冽的神情深处,好似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衷。 还有一张噙着笑意的嘴,露出略带邪气的尖牙。这人的唇较一般男子略显丰润,许是年纪很轻,唇珠饱满。该说不说,一看就含着数不尽的甜言蜜语,只是那唇角的弧度似是而非,不免教人担忧他口蜜腹剑。 以及一缕柔顺的青丝。许是被风吹动,本该一丝不苟的长发搭上了白衣。很寻常的画面,寥寥几笔却勾出了神韵。青丝三千惹人恼,不知凡怨何时消,竟透出了一股惆怅的意味。 常情饶有兴致地看着,无意中翻到末页,发现自己也在。 几个女子挨在一块儿,浅色眼珠的狐狸、紫裙的微笑兔子、舔爪子的老虎公主、抛弹珠的疤脸狼——她能把每种动物对上号。 挽香在之前的大战过后,身负重伤,休养了很久。迟镜惦记着她,问常情能不能和挽香见面,常情却卖了个关子,让他等等。 女修放下茶杯,瞥向旁边。 红袍白衣的少年灰头土脸,正在捣鼓星汉山送他的护体法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最近收的礼物塞满了三个芥子袋,除了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以个人名义相赠的衣物、吃食、玩具,还有玉魄山给的灵丹妙药。就连以前跟迟镜不对付的金乌山,亦在山主的默许之下,奉上了万两黄金。 钱这种东西,对修士实乃身外之物。 不过对金乌山而言,算得上他们最大的诚心。 迟镜不挑,感动地照单全收了。他把自己默写并记录了心得体会的《燕云剑谱》交给常情后,便开始研究新得的法宝。 而在他旁边的长案上,赫然堆放着十几摞小山高的卷宗——某位青年眉头紧锁,一本本快速批阅着。 他左手烦躁地撑着头,右手紧扣笔杆,俊美的面容强压煞气,看样子忍耐到了极限,批公务批得魔纹都亮了。 常情此番前来,不仅带了临仙一念宗的精锐弟子,还带来了燕山郡积攒整整三十年的疑难杂案。 以前破解这样的悬案、怪案,正是季逍最为拿手,常情无暇处理,交给别的属下又动辄出错,干脆全留给他了,还美其名曰以此磨炼季逍的神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控制自我。 迟镜玩了多少天的法宝,季逍就批了多少天的卷宗。 迟镜亲眼目睹季逍从面无表情批到眉梢直跳,从脸色发黑批到双眸冒火,试着帮他分担,结果很快就因为“共情的人太多看谁都很可怜”、“过于陷入案情因惨案泪流不止”、“紧靠着批阅之人致其走神”等乱七八糟的原因,被季逍拒绝了。 幸好,迟镜对法宝的研究获得了重大突破。随着腕上的珠链莹莹生辉,一层无形的结界覆盖在他体表,看似无物,实则坚不可摧。 迟镜双眼发亮,一骨碌爬起来,正想大声报喜,往左看是深受案牍劳形之苦的季逍,往右看是笑容微妙的常情,犹豫了一下,快步向常情跑去。 不料才迈出一步,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他拦腰往回一捞。 迟镜跌进了季逍怀里,坐在他腿上。青年埋头在他颈侧,深深地吸一口气,似将近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迟镜的脸“腾”地红了——私下里这样还好,现在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宗主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 常情面不改色地鼓掌。 与此同时,远处一些放哨的弟子猛地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迟镜更要冒烟了,颠三倒四地嘟囔着什么,想推开季逍。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对方沾了墨痕的手,一时心软,压低声音催道:“好啦,星游——晚上再让你抱啦!这、这会儿天亮着呢!” 可季逍被公文折磨得头痛,根本不配合。 他不仅没松开迟镜,还把怀里软和的家伙锁得更紧了。 常情将迟镜的剑谱放下,示意他们自便。 迟镜双眼溜圆,连忙像调皮孩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后、极力挽留客人的家长一样,尴尬地摇头摆手,请宗主别走。 常情微笑着比了个口型,道:“无妨,我去接个人。根据弟子传讯,他快到了。” “诶?接人?谁呀……”迟镜眨眨眼睛。 常情说:“当然是小镜的知音好友,闻玦闻阁主啊。” 迟镜:“……” 迟镜大叫一声,“啪啪”拍打起了季逍的胳膊:“星游!!说了等晚上再这样啦——” 此言一出,放哨的弟子们好像把脸转得更开了。 ----------------------- 作者有话说: 准备大决战! 墨镜咸鱼叼雪茄.jpg 第182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3 迟镜没有想到, 陪同或者说看护闻玦一起前来的不是闻嵘,而是苏金缕。 在梦谒十方阁的几位亭主当中,苏金缕最工于心计和权术, 以搜罗情报见长;闻嵘则是把持精锐弟子,扩张宗门势力的那个。 如今在北地仙门的胁迫下,梦谒十方阁不得不参战,本该由闻嵘率众前来才是。不料这两人调换位置,闻嵘留居洛阳守后方,苏金缕登临飞宫上前线, 出乎迟镜的意料。 不过他转念一想, 也不是不能理解:梦谒十方阁要不是被扣了两个亭主, 哪里会来助阵?苏金缕指不定要给临仙一念宗添堵呢。 第218章 至于闻嵘,依那人的性子,八成觉得俩人质落在常情手里狠狠失了他的颜面。他会送上门来供常情取乐才怪, 自然是留在洛阳装死, 眼不见为净了。 不论如何, 闻玦到了就行! 熟悉的乐声由远及近, 迟镜已经看见另一驾飞宫的影子了。季逍仍埋头在他颈侧, 装作听不见他放手的央求,迟镜只好通红着脸、扭头往季逍脸上头上胡乱亲了七八口, 总算让青年大发慈悲, 松开了双臂。 迟镜察觉他服软, 立刻“呲溜”钻出了季逍的臂弯,往迎客的广场跑去——飞宫相当于一座小型城池,四方殿宇环抱着偌大的青砖地,平时用作演练弟子的校场,今日提前清空, 等着闻玦一行人降临。 苍穹万里无云,两艘庞然大物缓缓靠近。 一乘星槎从飘扬着琴音的飞宫上落下,载着满船红衣。离得近了,方见如血的衣冠似花瓣次第绽开,露出一顶白玉辇。银白雪纱在四面垂落,当中一道素净如霜的身影,只一眼迟镜便能确定,那正是闻玦。 白衣公子依旧端坐似玉砌神像,令迟镜看不出他状况如何。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严阵以待,苏金缕立于白玉辇前,神情莫测。 迟镜刚露出的欣喜笑意立刻收敛,端出和大家如出一辙的郑重来。 常情上前与苏金缕交涉,几句话间,将苏金缕和闻玦请入室内。不过,苏金缕始终没有让闻玦亲自出面的意思。 即便众人坐下来谈判,闻玦依然由十余名红衣人簇拥着,跪坐在一侧的上宾席畔。白玉辇顶部的华盖脱离轿辇,悬在他上空,垂落的白纱挡住了一切视线。 迟镜跟在常情身后半步,站在诸多临仙一念宗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 显然,苏金缕牢牢记得他,却没流露出半分反感,倒是客气地点了下头。 迟镜一愣,心说自己猜错了吗?难道梦谒十方阁并不抗拒随行出征,苏金缕并不反对闻玦来帮忙解救谢陵? ……绝对不可能! 他还是看不清闻玦的样子,愈发不安。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拜托常情替他要求闻玦露面。 没想到,苏金缕与常情寒暄几番过后,竟然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脸上。 华服女子眼尾的描金飞红皱了起来,粉黛之下,难辨笑意真假:“这位,就是玉郎日夜挂怀的迟公子吧?” 两相会晤的场合,本不该称阁主的小名,也不该喊迟镜“公子”,如此显得太亲切了。更可怕的是,苏金缕居然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闻玦“日夜挂怀”??? 迟镜提起心道:“我之前经历坎坷,闻阁主和我是朋友,难免会在意一些。苏亭主既然知道,能不能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呢?反正你和宗主在这儿谈正事,看起来也不需要我们。” 他说得直白,语气也诚恳,简直是当面控诉梦谒十方阁架空阁主。 旁人不了解内情,但迟镜深知梦谒十方阁将历代阁主当做阁老祭品之事,此时发话,不禁带了几分诘责和怨气。 苏金缕沉默片刻,说:“理应如此。” 迟镜:“……啊?” “常宗主,请问邻近是否有空置的厅室,可让玉郎与迟公子小叙?”苏金缕转向常情,道,“乱党的狼子野心难以估量,若放任其横征暴敛,东南的子民迟早亦会受害。实不相瞒,我等早有征西之心,不过是自顾不暇罢了。如今有北地仙门牵头,梦谒十方阁自然会献出诚意,还请诸位笑纳。” 一番话滴水不漏,让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们面面相觑。 迟镜也找不到地方反驳,只能看向常情。 修道之人虽然久在山间隐居静坐,不问俗世,但南北两派对峙了近千年,多少算知己知彼。 临仙一念宗作为源远流长、自古发迹的大宗,亲眼目睹了梦谒十方阁这一后起之秀在短短百年间崛起、并迅速成长为雄踞南方的怪物,自然不会因一席动听的好话掉以轻心。恰恰相反,大家都开始猜测苏金缕包藏祸心了。 常情却态度闲适,一颔首道:“请。”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人群,冲闻玦瓮声瓮气地说:“闻大阁主,上路吧!” 迟镜立即认了出来——眼前的抱刀武士,正是曾经给谈笑宫看门的张六爻! 因为梦谒十方阁有好几驾飞宫,每一驾都需要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镇守,所以张六爻只托人送了礼物给迟镜,并没有亲自拜访。 此时照面,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乜斜着眼睛,回头扫了迟镜一眼,冲双眸亮晶晶的少年低哼一声。 虽不知哪里惹张大哥不爽了,但熟人见面就是高兴! 迟镜的忧虑一扫而空,回以笑颜。众目睽睽之下,那顶雪白的华盖动了,闻玦站起身来,保持着静默。 迟镜深吸一口气,在张六爻的陪同下,带着闻玦和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匆匆前往偏殿。 终于,远离了令人不快的尔虞我诈之地。 迟镜频频侧目,偷瞄隔着白纱的闻玦。对方不说话,他本惴惴,可是在纱帘的另一端,白衣男子也向他微微致意。 迟镜长出一口气,硬是忍到了不会被“隔墙有耳”的地方。 他先让闻玦进门,然后迅速拦在了两个紧跟着闻玦的红衣人面前。这两人都是女修,必不是闻玦真正的侍从,而是苏金缕养的那群姑娘里,挑出来监视闻玦的耳目。 “两位姐姐,还记得刚才苏亭主说的吗?她让我和你家阁主小叙,就不劳外人打扰了。”迟镜认真说罢,朝张六爻使劲儿地挤眉弄眼。 张六爻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比上次哼得重些,不过遂了他的意,往门口一杵。 他抱着等人高的巨刃,和一扇门相差无几。 两名红衣女修对视一眼,道:“我等在门外守卫阁主。” “好。张大哥,你也要在门口保护我哟。”迟镜眉开眼笑,立即关上房门,把张六爻也留在外面。 张六爻脸色更黑,第三次哼道:“劝你别聊太久,不然就等着出来见好儿吧!” 迟镜没懂,也没空想,转身扑到闻玦跟前。 他的动作惊飞了白纱,薄如蝉翼的纱帘向四方飘起,迟镜直接钻到了华盖下,道:“闻玦!” 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白衣公子一直凝视着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唤道:“小一。” 迟镜着急于闻玦有没有受伤、或是遭到宗门的惩罚,一把抓起他双手,翻来覆去地瞧。 见手上没伤,又去看脸,反正都见过真容了,迟镜直接掀起面纱,左看右看才放心:“太好了……他们没打你吧?阁老呢,阁老有没有说你什么……哎,难道伤在身上!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脸也没血色……闻玦,闻玦?你说话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小一……” 闻玦神色温柔,近乎哀戚。他望着迟镜淡淡地吸气,又缓缓吐出,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迟镜的手,把少年两只手拢在一起,包在掌心。却因自己的双手似冰寒冷,闻玦并未用力,仅虚虚地贴着。 迟镜拿这样的他没办法,眉头紧拧,低头抿嘴好一会儿。 闻玦一定是受苦了,不然不会什么都不说的。 半晌后,迟镜才鼓起勇气抬头,道:“你来帮我,阁老们肯定不同意。苏亭主讲的话好奇怪,她为什么……为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闻玦,你不会答应了他们什么吧!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为了谢陵什么都不管的,大家都要好才行!” “我明白,小一。”闻玦对他一笑,眼底眸光轻闪,像是秋江粼粼的水面。他停顿良久,总算低低地说,“我明白,你总是在乎所有人。” “那是当然……”迟镜讷讷道,“要是为了——呃,前道侣?弃朋友于不顾,怎么都说不过去啊。我不会那样干的,谢陵很重要,可是,可是……你一定懂我意思!” 不知为何,闻玦没有接话。 他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某个词、某个字中,迟迟没有回神。 “……闻玦?” 迟镜歪起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仰面看他。这座偏殿鲜有人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无声地涂抹在室内。 窗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蜜糖般的晨曦一滴不剩,尽数融入年轻人的眼瞳中。 往日清澈乌黑的眸子,更是同山泉一般,亮得沁人。他白皙的面颊仿若玉质,嫣红的唇一张一合,稍稍翕动间,好似在唤梦中客。 闻玦凝视着眼前的一幕,于即将沉溺之际,嗅到了淡淡龙涎香。 “……” 白衣公子如梦方醒,往后坐正了身躯。 他温声道:“王爷操纵道君的神智,使用的是一种名为‘分神’的禁术。” 第219章 第183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 “分神?那是什么。” 迟镜端正了坐姿, 心道不好:又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歪门邪道。 闻玦说:“众所周知,‘一力破万法’。早年梦谒十方阁初兴之际,因专攻道心, 为仙友所不齿,也确实没什么克敌制胜之技。直到一名亭主,也是现在的阁老之一创制此术,命名‘分神’。” “好……浅显直白的名字。”迟镜拧起眉头,问,“有什么深意呢?” “神, 可视作神智。分神, 便是将一人的神智分为数段, 通常有少年、青年、暮年三段,于是便可逐个击破。当然,也可以使他们自相缠斗, 陷于浑噩。”闻玦停顿片刻, 淡淡地说, “被分神者道心受损, 每一段神智都会处于某种持续激荡的心绪中。我想, 这就是道君遭受蒙蔽,在西南大肆征伐的原因。” “谢陵他被分神了……是、是不是会很痛苦?”迟镜下意识问道, 说完又使劲一晃脑袋, 迫使自己抓重点, “不对,你说分神是阁老传承的禁术!那公主和王爷怎么会用?!” 闻玦说:“早年间,梦谒十方阁和中原皇家互相扶持,许是在那时通了有无。很可惜,我在阁中处处受制, 并未查到究竟是谁泄露了禁术。” “没事!这个不重要的。”迟镜见闻玦垂下眼帘,连忙摆手,生怕触及了对方的难处。 闻玦无声微笑,复又望向他道:“不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小一,阁老的一切传承尽在我身,我知道如何复原道君。” “真的吗!那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迟镜双眼放光,差点感动得掉眼泪,一把攥住闻玦的手,上下左右摇晃。 他正想追问更多细节,却听门口响起几声噎嗓子似的咳嗽,一听就是张六爻在递暗号。 迟镜一愣,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姿缓步走过长廊,影子投在一扇扇雕花镂空的花梨木门上,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那不是季逍又是谁? 迟镜五指一张,倏地放开闻玦。不料白衣公子一反常态,静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迟镜惊讶道:“诶?” 闻玦:“嗯?” 闻玦神情自然,只是稍稍地一抬眉,仿佛在问为何要突然松手。 迟镜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一边试图挣开,一边满怀抱歉地解释:“你知道的,我、我和我弟子是……是那种关系!虽然我还是会交朋友,但他看见了总是不高兴。惹他生气很麻烦的!要哄非——常久,总之先放开我再说啦!!!哎呀!” 千钧一发之际,门开了。 果不其然,身着暗红纹白衣的青年出现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向门里。 此时的宫室之内,两个人正以极其不妥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华盖下方,白衣公子身向前倾,双臂撑地,满背乌缎似的长发倾泻下来,如一帘幽梦。 而在他身下,依稀罩着一名少年。那人完全被遮住了,仅露出小半张脸,不知为何满颊绯红,两手还推拒般挡在身前。 他唇瓣直颤,两眼紧紧地闭起来,听见开门声大惊失色,“唰”地转向殿门。 季逍:“………………”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好悬没两腿一蹬上西天。 救命啊,为什么偏偏被看到这副情状?!这下是跳进燕山瀑也洗不清了!!! 他该怎样让季逍相信,刚才只是好端端和闻玦聊天,甚至不是聊天——明明在谈至关重要的正事! 闻玦也真是的,居然被他一下子拖倒在地?他有这么大力气吗??明明是快速退后而已,难道他踩着闻玦的衣服了没发现??? 不不不不不——说到底还是闻玦奇怪吧!他堂堂梦谒十方阁之主,境界深不可测,怎么说倒就倒了?! 短短的一瞬间,迟镜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他忙不迭推开闻玦,向门口伸出手去,无力且苍白地辩解道:“星、星游,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季逍眉心的魔纹简直在熊熊燃烧,他眼睑下压,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闻玦毫无拉开距离正衣冠的意思,只是被迟镜推开后,稍稍坐起,侧目望了过来。他乌发披散,布满了白衣,清湛湛的双眸全无波澜,一副被捉奸在床仍置身事外、淡然处之的模样。 完全是无言的挑衅! 迟镜根本没看到身后人什么态度,他只觉得季逍要把整座大殿炸成灰了。 这要如何跟常情解释——当宗主大人你和梦谒十方阁的千年狐狸打机锋时,我们这边小叙叙得飞宫冉冉升天了? 四目相对,弟子冲他这个当师尊的稍稍眯眼,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哦?” 迟镜处于绝对的混乱中,表现得甚至不如弟子。 季逍好歹挤出了一个字,迟镜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令人煎熬的寂静持续良久,久到门外缓缓地探过来三个脑袋。张六爻和那两名梦谒十方阁的女修往室内一看,表情皆有一刹那的扭曲,然后二话不说收回了头。 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张六爻鼻孔喷气,惊天地泣鬼神地发出了一记:“哼!!!” 迟镜明白他在哼什么了。 两人上次说话,还是在谈笑宫门口。迟镜赌咒发誓和季逍清清白白,完全不用古道热肠的张大哥操心。结果时来运转,或者说造化弄人,他真的和季逍搞到了一起,“炎魔寻侣”还成为了和“道君借剑”齐名的可歌可泣之传说。 ……他有何颜面见张大哥! 不。 现在张大哥事小,季仙长事大,真是唯道侣与弟子难养也! 迟镜自知无力回天,干脆往前扑倒,作雉鸡钻地状等死。每当冬天降临,大雪纷飞,山里的雉鸡就会把头钻进雪堆里,以为这样就能使全身避于风雪。 迟镜恰如一只绝望的野雉,却连雪堆都没有,只能用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祈祷弟子良心发现,不要让他在好友面前丢净了脸,更不要吃飞醋迁怒到他的好友身上。 闻玦默默起身离去。 他整理好了仪表,华盖的垂纱轻轻拂过迟镜,像是一声喟叹。迟镜发觉他要走,想起谢陵的事还没问完,一骨碌爬起来道:“等等!” 季逍抬眸看他,闻玦亦回过头。 迟镜顶着两重视线,问:“那个……分神该怎样解决?离西南不远了,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在下此番正是去筹备此事。一个时辰后,依然在此地见面如何?”闻玦面纱下传出平静的声音,说罢扫了季逍一眼,又看向拉着他袖子的迟镜,意有所指道,“一个时辰够么?” “啊?够的,肯定够!一个时辰后见。” 迟镜心想自己就算和季逍大吵一架,也不至于吵足一个时辰,闻玦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他点头点到一半,却见季逍忽然发笑。青年故作柔情的眼底含着嘲弄,抱臂往旁一靠,让出了路。 白衣公子率领两名红衣的女修,默然远去。 张六爻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大力拍了拍季逍的肩,又冲迟镜一抱拳,也转身走了。 迟镜斜着眼睛瞅季逍,小声道:“你笑什么呀?” 季逍凉凉地说:“我为师尊与故人的情谊有感而发。” 迟镜直觉这说下去要遭,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意思,生硬地“哦”了一声,又两手扭着袖口问:“怎么突然来了?” “听闻师尊要与故人小叙,弟子前来奉茶。” “……”这说下去更要完。 迟镜尴尬地轻咳一声,说:“我刚才是不小心的……其实一直在和闻玦说谢陵的事。一个时辰后,星游你、你来听吗?” “当然。”青年好整以暇地靠近他,一只手越过迟镜撑着门框,俯首似要落下一吻,却在少年紧张地攥紧了吐息之际退后半步,虚晃了一枪。 他笑道:“师尊要与故人合力救前夫了,这般好景,弟子岂敢不来?” 迟镜:“………………” 第184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2 飞宫行进到第十天, 终于有了放缓之势。 迟镜也和信得过的几人拟好了策略,准备与谢陵相见。 说是“策略”,其实就是向闻玦学习应对“分神”的办法——办法有“治标”和“治本”两种: 治标是一段口诀, 念完能使被分神者换成另一种神智,但在念的时候必须一动不动、一刻不停地念完。一旦停顿或者被打断,轻则弄巧成拙,让被分神者陷于混乱;重则遭到反噬,念口诀的人短时间内也会出现被分神的症状。 治本的办法则是找到谢陵失落的心魂——当初迟镜受王爷蒙蔽,把谢陵的心魂交给了他, 王爷定是对其施加了分神禁术, 将其一分为三。 第220章 而这三瓣心魂不知藏在何处, 要救谢陵,就得把它们找回来融合。融合可以交给闻玦,但寻得心魂绝非易事。 幸好星汉山送了不止一件法宝过来——有一样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法器, 形似晶石, 可以贴在眉心。贴上后, 随时能洞悉方圆十里内灵气和魔气的走向, 用来探查敌情再好不过。 临仙一念宗派出了先遣弟子, 佩戴此法器渗入西南。如今,他们标记出了七十二处灵气或魔气异常浓郁之地, 每一处都有可能藏着谢陵的心魂。 经过挽香上千个刺藤化身的筛查后, 还剩十六处地点, 最为可疑。 讯息传上飞宫,迟镜细细研读。 要查的地方很多,相距还甚远,无不散布于西南的高山深谷之中。常情已经授意,集齐道君的心魂为先。只要能将谢陵复原, 胜负立分。 所以迟镜、季逍、张六爻、以及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十几位仙长,会各率一支队伍,前往那十六处地点,逐一勘破。兵贵神速,他们必须同时行动,才不会给敌方反应的机会。 而梦谒十方阁的两位“援手”,被常情安置在飞宫上,她亲自看护。名为看护,实则监视,迟镜虽然对闻玦有些不舍,但有常情在,还是能说服自己放心的。 下界风物变化,不知不觉间,已是西南光景。 不同于燕山的苍茫、江南的清丽,更不似天山寒苦,西南历来是修真界的世外桃源,甚少卷入纷争当中。而今有外来的势力侵入,将这片幽静安宁之地推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 星罗棋布的小仙门毫无应对之力,转眼沦为了新势力的附庸——公主重建了万华群玉殿,王爷则大兴土木,打造了无数祭坛。 有人说他是用祭坛举办典礼,为死去的王妃积阴德,也有人说祭坛建好后一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祭祀的风声。 巧的是,道君每攻陷一座仙门,都会在上空留下一柄巨剑,以此镇压不臣之心。而新建的祭坛就在那剑锋所指之处,不知是不是借其锋芒、防止有人图谋不轨。 迟镜带着十个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乘风而落,降临在一片浓碧的山林中。 幸好西南够大,万华群玉殿还无法将每一棵草木都纳入视野。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迅速藏身于深山老林里。迟镜拿着挽香绘制的堪舆图辨识方向,确认没有飞歪——前方一座陡峭的山崖上,隐约可见老旧的道观,院墙里露出一抹漆黑,正是王爷所修祭坛的一角。 再往上看,天空中利刃高悬。 剑尖直指地面,正对着祭坛中心。 迟镜凭直觉认为,王爷的祭坛有古怪。说不定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凶器,一旦他受到威胁,便会操控谢陵降下巨剑,使其发作。 离远了看不清楚,又不好贸然接近。迟镜命大部分弟子原地待命,他先带着两人伪装成过路香客,去探一探敌情。 天将入暮,树林间一片昏暗。 迟镜换了身便装,依然戴着幕篱。他的长相太引人注意,还是不露出来为佳。 左右跟着他的弟子一出自玉魄山、是个医修,一出自金乌山、是个阵修,配合他这个专攻强袭的剑修,恰好攻防兼备,灵活应敌。 三人叩响了道观的门。 天彻底黑了,观门紧闭,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久久无人应门。 两个弟子疑惑地看向迟镜,伸手抚摸开裂的门框。 他们以眼神示意:“此地根本没人了吧?” 迟镜却摇了摇头,无声地跺了跺脚。 弟子们低头一瞧,才发现门前的青苔十分厚实,两边颜色深、当中颜色浅,显然是有人进出的。 迟镜耐心地敲了第二次门,扬声道:“劳驾,能买盏茶吗?” 许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可亲,门里总算有了动静。一个小道童怯怯地回话:“夜深了不便待客,请……请回吧!” 居然是个孩子? 迟镜一愣,没想到这样怎么看怎么机密的所在,竟没有大人看管。他并未卸下防备,更放轻了语气说:“我们只是渴了,没有茶的话,请问有没有井呢?” 同行的玉魄山医修是女子,也开口道:“小道长通融些吧,我家少爷走得脚疼,歇片刻就走。”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观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夹在缝里,默默地盯了迟镜三人一会儿,道:“……进来吧。不过,你们得小声点。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没有说下去。小道童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中。 饶是迟镜一直关注着他,也没发现他是怎么不见的,三人齐齐一惊,却见小道童转眼出现在了院子另一头,指着井盖说:“饮水的话,自己打。” 话音一落,他又和鬼魅般匿去了。 “是……鬼吗?” 金乌山的阵修心有余悸,好一会儿才敢出声。 迟镜已经来到了井边,准备揭开井盖。然而正当他伸出手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带笑嗓音: “如果我是哥哥的话,就不会去看井里哦。” 迟镜双目微睁,倏地直起身子。 他转头看向道观的屋顶——破破烂烂的瓦片根本没有遮风避雨之效,缝隙里生满杂草,一轮蜡黄的月亮卡在屋檐,有人坐在上边,闲散地撑着手,双腿放下来摇摇晃晃。 绾色的衣裳,白桦木面具。 泛红的微卷长发,垂在衣襟的玛瑙髓。 迟镜暗道不好,可是说什么都晚了——门口的金乌山阵修同样认出了来者何人,短暂的震惊过后,勃然大怒:“魔头!你焉敢来此?!” 段移:“诶呀?” 刹那间,耀眼的法阵映亮了老道观。 金乌山阵修牢记着他家和段移的血海深仇,发动了最强力的攻势。迟镜却在此时看清了屋中供奉的东西,脱口而出:“住手!!”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响彻庭院,是从厅室里传出来的。几具扭曲的人形原本面朝香案、五体投地,被惊动之后缓缓活动四肢,站了起来。 他们上一刻还背对着迟镜,下一刻就面向了他。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对上了几双血红的眼睛。 ——他拿到的这处地点,异常强烈的是魔气。 第185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3 细看之下, 那几个魔修穿的竟然是普通道士的衣物。 他们的年龄和体格参差不齐,有干瘦的老叟,也有正当壮年的男子, 不过都双目猩红,神智尽失。 迟镜骤然萌生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这些魔修原本是这间道观里的修道人,却被迫使入魔,以此获取了本没有的力量。 初入道门的人道心不稳,若是遭到了严酷的折磨,很可能堕入魔门。要真是如此, 行此事者合该被天诛地灭! 是王爷干的? 还是…… 迟镜百忙之中, 向上抬头。他看见了, 那柄高悬在云层上的巨剑。熔炼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刀剑而成,万千寒芒汇于一点,在剑尖闪烁。 今夜的浓云遮蔽了月光, 小小的道观里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金乌山弟子的法阵放亮, 照得所有人面如金印。 迟镜倏地垂首, 心脏飞快地鼓动。是谢陵吗?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就算他是被王爷控制的, 也—— 迟镜忽然升起无穷的担忧。 谢陵决不是会为自己开脱的人, 哪怕大家都原谅他、深知他受到了幕后黑手的利用,他也万万不会宽恕自己。那等他的心魂合而为一, 记忆恢复…… 突然一声嘶吼在耳畔炸响, 魔修的双手利爪如刀, 狠狠地挥了过来。因为他们入魔前境界低微,入魔后并不会什么高深的魔道法门,只知像魔物一样撕咬。 饶是如此,他们身上的魔气源源不绝,不可小觑。迟镜侧身避开, 迅速闪到了屋檐上。 魔气浓得令人窒息,这群道士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摧残? “哟,哥哥,你来了。是觉得上面观景的位置好,还是想我……” 尾音上飘的“啦”字尚未出口,迟镜便毫不犹豫地膝盖一顶,把段移踢了下去。 眼看他要掉进金乌山弟子的法阵,这厮却在半空中翻转身形,轻飘飘地凌空而立。 金乌山弟子怒道:“可恶,果然是诡计多端的魔头,你等着——”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想起射日台的惨状,他居然连近在咫尺的魔修都不顾了,非要先杀了段移不可。 迟镜把段移踹下去却是另有打算:魔修们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攻击,谁离得近咬谁。 段移刚好落到他们眼前,简直是香喷喷的诱饵。魔修们不知躲避法阵,全部踩了进去,灵光游走成枝条,顷刻把他们捆了个严严实实。 第221章 迟镜杀过数不清的魔物,面对下方的几个魔修,却一时下不去手。他们像饿疯了的野兽一般口角流涎,眼眶都瞪裂了。 季逍是入魔前道行深厚,才有余力维持着几分人性,这些道士该怎么办?他们能恢复神智吗? 法阵持续不了太久,金乌山弟子拔剑冲向段移。 段移鬼魅似的闪来闪去,抽空道:“哥哥,想好怎么处理了么?待得久了,就要被发现了喔。” 轻佻欢快的话语里,伴随着金乌山弟子狂怒的叫喊,还有魔修们含混不清的嘶吼。 迟镜忽然想起:那孩子呢? 开门的时候没感到任何魔气,小道童是活生生的人!若说迟镜一行人的到来、还有金乌山弟子贸然发动的阵法惊醒了这群魔修,那小道童怎么没事? 魔修们见人就咬,没道理独独不伤害他。小道童身法奇怪,可能只是借助着黑暗藏匿,毕竟他一个人在深山老林、和变成魔修的旧师长们朝夕相处,很难不生出异状。 趁段移牵制住了金乌山弟子,迟镜飞身潜入道观内部。屋里静悄悄的,魔修们刚才跪的地方是曾经的正殿。 供桌上摆放着三清天尊的泥像,在黑暗中缺胳膊少腿,面貌不清。 迟镜满心奇怪:没有法阵拘着那几个魔修,他们怎会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难道入了魔却无所事事,还保留着入魔前的习惯,比如白日在此跪成两排、唱诵道卷? ……不对。 待走近些,迟镜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是早已干涸的血腥气,渗入四周的每一块砖、每一条缝。 他拈指结印,身侧凭空燃起了一团火光。在视野亮起的霎那,迟镜不由得气息一轻,因为眼前是三张血糊糊的人脸,正是供奉在此的三清天尊。 迟镜两眼一闭,稳住心神。 实话说,一个人深入这种鬼地方查探,他是有些害怕的。何况撞见了这等瘆人的景观,他两手在袖内攥紧,在吓到的瞬间掌心“嗤”地弹出了剑影。 剑影在手,总算提供了一点勇气。外面回荡着段移嘻嘻哈哈的讨打声,在这种时候,倒是起到了几分鼓舞之用。 迟镜继续细细地观察,发现天尊泥像不是在流血,而是被溅满了血迹。或许不能用“溅满”形容——完全是鲜血泼在上面,从头浇到尾。 迟镜越看越心惊。 血迹从供桌上蔓延到地下,如果来自同一个人体内,那人肯定非死即残。迟镜身前的一小块地方颜色稍浅,看样子是流血的中心。 这真是更奇怪了——喷洒出了如此之多的鲜血,没溅到、淌到的地方却这么小?莫非是哪个人在这截肢?不,血迹淡的区域是横着的,不宽不窄,瞧着像……像…… 像一个孩子躺在这。 迟镜头皮一炸,感觉天灵盖往上蹦跶了起来。 他知道魔修们跪在供桌前干什么了,他们确实保留着入魔前的“习惯”不假。确切地说,是他们的最后一丝人性定格在了某一刻,最痛苦、最无法忘怀的那一刻! “仙长!” 玉魄山的医修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提着不停挣扎的小道童。她面色苍白,道,“您快来看看——” 小道童狠狠咬着她的手臂,呜哇乱叫个不停。 迟镜安抚无效,小心翼翼地掰开小家伙的牙,问:“你找到他了?在哪里找到的??” “他躲在王爷的祭坛后面。您看他身上,这些是……” 因为挣扎得太过剧烈,小道童的衣服散乱,露出了胳膊。 迟镜乍一眼没看清,以为孩子身上沾满了泥灰。等结印造就的火焰飘过来,他才看见密密麻麻的伤疤。疤痕嶙峋,纵横交错,好像这孩子在刀尖丛林上滚过几遭似的! 医修道:“谁对这么小的孩子做出了这种事?迟仙长,他不仅臂膊上全是伤,脖子、胸口、背后、腿上,也没一块好皮!偏偏没哪处刀口是致命的,看疤痕的样子,还是刚伤完就喂了上好的丹药,让他马上好转续住命。这、这么小的孩子……被折磨的时候肯定更小,到底是谁这样猪狗不如!!” 医修义愤填膺,百思不得其解。 她面前的白衣年轻人却似愣住了,半晌没有回音。 原来血是这样来的。 泼得满地都是、把三清天尊浇得通红的血,新血盖旧血、新伤叠旧伤。 原来魔修是这样来的。 道观里就这么个孩子,或许是父母早亡、村民把他送上山,或许是爹娘信任道观、送来寄养在天尊座下,却被提上了供桌。 他的师父师兄们跪在供桌前,眼睁睁看着。 那实在太难忘了,太难忘了,直到入魔后算不上人了,他们还会跪在那里,祈求着早已离去的罪魁祸首。 迟镜手一松,被小道童一口啃在指节上。 他身负星汉山的异宝,全身上下罩着无形结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小道童硌了牙,使劲推他,终于挨到了地。 他沾地立马跑走,躲到年迈的廊柱后探出头来哭喊:“我好心给你们水喝,你们做什么这样害人?快点放了我师父师兄!” 魔修们本来被捆得脱力,只知摇头晃脑地嘶叫。听见孩子的声音,他们又跟疯了似的,拼命挣动起来。 金乌山阵修死活碰不到段移一片衣角,被他溜得头昏眼花,拄剑道:“迟、迟仙长,不好了,我的法阵……” 话音刚落,魔修们齐齐破阵而出! 他们张牙舞爪,嚎叫着扑向迟镜,迟镜下意识举起剑影对准他们,耳畔传来小道童的惨叫:“不要!!!” 今夜无月,唯一发光的法阵也黯淡了。 灵力形成的枝叶迅速枯萎,灰飞烟灭。 点点灵光在空中飞动,清晰地映入迟镜眼底。这瞬间,年轻人乌黑剔透的眼珠稍稍往旁转动,而后一睁。 他看见小道童从藏身的柱子后奔出来,挥舞着伤痕累累的手。柱子上有很多条划痕,一条条越来越高,记录着一个孩子从刚会站起来,到学会了奔跑。 可是划痕停留在了小道童胸口的位置,他的师父师兄们死去很多年了。迟镜手里的剑影第一次不稳,明明灭灭像是要融化。 “……段移。” 他轻轻唤道。 千钧一发之际,不容多言语。幸好那人和他在天山顶上的圣子殿堂,对招拆招过无数次。 段移再清楚不过,迟镜只会杀招。剑气一出,魔修们尸骨无存,于是在年轻人低落似叹息的呼唤后,绾色的衣裳云霞般拂过他身边。 “我就知道哥哥会心软。”白桦木面具下,有人在笑。段移随意挥出南国的花香,将魔修们悉数药倒,然后无奈地摊手,说,“你对我也是这样。” 第186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4 月亮终于钻破了云层, 像一块老黄铜,陷在蒙了灰的棉堆里。 金乌山阵修也被迷昏了,和魔修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玉魄山医修把小道童抓住, 艰难地按着他把脉。 迟镜坐在廊柱的基座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万分苦恼。 他下不去手,让段移帮忙使了出缓兵之计。但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教这群魔修永远晕着吧。 段移不知从哪掐了朵花,专心致志地编着花环。 迟镜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就来气,胡思乱想间灵光一闪, 忽然记起了祭坛。 对, 祭坛! 那才是重中之重。 白衣人手扶帽檐, 霍然起立,快步往后院走去。他面不改色地经过段移身边,突然发难, 飞起一脚狠狠踩他, 然后迅速装作什么都没干似的, 更快速地走掉了。 “你干什么啊哥哥!我编一半呢——” 段移满怀委屈的喊叫响起, 迟镜一半心虚一半解气, 没有作声。他来到后院,终于看见了祭坛的真容。 一座古怪的“堡垒”矗立在光秃秃的地上, 通体黝黑, 仿若墨汁凝结的冰。说是祭坛, 实则形同巨碗,倒扣在地上。 迟镜一眼看了出来,祭坛周围的地上画满符文,但凡有人接近,立刻会示警。他掐了个诀念念有词, 眼一闭一睁,再看时视野泛灰,唯有千丝万缕的灵力路径从那些符文冒出来,当空拧成一股,直直地往上伸去,连接了云端的巨剑。 如果贸然靠近,顷刻便被剑尖锁定,九命亦绝。 浩荡的杀意倾泻而下,迟镜无意识地按住心口,如坠冰窟。 这剑意太熟悉了。 曾经穿过他胸膛,险些终结他灵识的一剑。 正是谢陵。 忽然,地上的符文亮了。迟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那祭坛却像被唤醒了一般,由内而外,冒出一阵阵的幽光。 第222章 与此同时,前院里响起玉魄山医修的质问:“你,你做了什么?!” 迟镜立刻转身,穿过黑洞洞的正殿。他踏出门槛,只见小道童捏碎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是一纸符箓。 段移鼓掌道:“好好好——有人通风报信啦!” 他说得没错,祭坛持续不断地发光,显然在传递什么讯号。迟镜冲到男孩跟前,气得叫道:“你这东西哪来的?弄它干嘛呀??” “你们要杀我师父师兄,除非先杀了我!殿下说了,我要守在这里,不许别人靠近。要是有人害师父师兄,就找殿下帮忙!” 小道童挥舞着手里的碎片,还未放弃挣扎。 迟镜道:“哪个殿下,男的女的?” “他是大苍的王爷!” “王爷会来帮忙?你知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吗——”迟镜话刚说完就泄了气。王爷岂会亲自干脏手的活儿,自然是遣属下当恶人,他再来唱白脸。 说不定小道童被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时,他就坐在山腰观景。待将道观上下的成人摧折入魔,王爷才从天而降,救人于苦海。 果不其然,小道童根本不懂迟镜的意思。 他见满门倒地不起,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渐渐没了力气。 时间紧迫,迟镜却没法就这样离开。据闻玦所言,谢陵的心魂会形成分身,在附近游荡。 周围都是野山,迟镜还没探查清楚,难道要放弃这里了么?他们一走了之容易,可小道童怎么办——要让这孩子一辈子奉灭门仇人为尊、在这里守着再也无法清醒的同门直到死去?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啊! 成群的飞鸟不知被何物惊动,大片大片地飞起来。 它们发出凄厉的怪叫,好像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朝着这边来了。 其他临仙一念宗弟子发现异状,悉数赶到观里,进门一看,纷纷半剑出鞘:“好多魔修!” “他们怎么回事?被制伏了吗?” “那个人是……段、段……段移!!!” 锵啷声动,铮铮然一连作响。 所有人都拔出了兵刃,齐刷刷指着段移。 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下响起轻笑,绾色衣裳之人终于编好了花环。 他高举双手示意:“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各位!” “安静!!” 两拨人中间,白衣的年轻人忍无可忍,掷地喝道。他将双方镇住,迅速下达指令,“所有人为我护法,给我一刻钟——不,我只要半刻钟。秦姑娘,你能治好这家伙的疤吗?” “疤?祛疤的丹药有是有,可您为什么……好,我明白了!” 玉魄山医修其实并未明白,只是在紧要关头选择了坚信迟镜。其他人见状不敢耽搁,警惕地避开段移,围坐在迟镜身侧。 段移饶有兴味地问:“哥哥,难道你能治好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没试,先不说不能。” 色泽各异的灵光冉冉升起,护住了迟镜。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垂手而立,撩起幕篱的垂纱,专注地看向满地魔修。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吐息,然后双手合抱,指尖闪动起了格外奇异的幻彩。那星星点点茫茫,温柔至极也缥缈至极,竟然是一团团的梦,迅速成型。 白桦木面具后的双眼流露赞叹:“原来如此……好聪明啊哥哥!季仙长也是这样恢复神智的吧?” 迟镜听见了他的话,无暇回应。段移以为是量身打造的美梦安抚了季逍才令他苏醒,然而事实是季逍只要迟镜活过来就够了。 正因如此,给了迟镜施治的灵感——满足魔修们最痛苦的残念,至少能短期内夺回他们的意识吧? 虽然他们因入魔前境界太低、心境远不如季逍牢固,但有梦作桥梁,多少能弥补之间的差距。 迟镜织的梦很简单。 他要让魔修们相信,曾经受到的伤害才是梦,一场无与伦比的噩梦! 而现在,该从噩梦中惊醒了。 道观的老观主率先睁开了眼睛,霍然坐起。老人家差点闪了腰,却一个劲地念叨:“果子,果子,果子!” 众人不知他在找什么。果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的? 却有一道哭声爆发,小道童猛地挣开了玉魄山医修,冲进老观主的怀里:“师父——” 比起之前惊恐导致的哭喊,眼下的哭声歇斯底里,像要把过去几年的悲恸和畏惧都宣泄出来。一老一小抱在一起,旁边的魔修也陆续醒了,每人醒来第一件事,都是抓住小道童看他是不是受了伤。 玉魄山的仙丹祛疤不在话下。 道士们神情恍惚,再三确认小道童没事,仍不敢置信。迟镜缓缓睁眼,微不可见地踉跄了一步。同时编织好几个梦境,要给每人填充这几年的经历、以免因记忆断片儿而穿帮,对他的心力消耗极大。 有人悄然出现在身后,扶住了他。 迟镜知道是段移,定了定神,说:“……要快走了。” 段移道:“哥哥,你看天上是不是少了什么?” “诶?” 迟镜仰头看去,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剑呢?!” 云层散去,高悬于天地之间的巨剑无影无踪! 迟镜睁大了双眼,完全不知是何缘故。下一刻,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沉闷冷硬的“咔咔”声从外传来,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这动静一阵一阵的,极富节律,他感到非常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 想起来了。 在洛阳城外的大战时,王爷曾“撒豆成兵”,召唤了一支铁甲大军! 轰隆巨响,整座道观的围墙分崩离析。烟尘扑面而来,从中跃动冰冷的银光。 无数全副披挂的武士直接以身躯撞碎了墙体,破墙而入,将道观里的诸人团团围住。细看之下,他们根本没有人身,严密的铠甲之下空荡荡的,只是上千副无血无肉的钢盔在此作战! “师尊,听得见么?” 青年清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就在迟镜耳畔。 迟镜手抚耳背——那里闪烁着一记不起眼的仙印,以此让两人万里传音。 季逍紧接着说:“我这有一片心魂,是毫无过去记忆的后世之道君。我们打了一场,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弃战遁走了。我看堪舆图上,他去的是你那处方向。” “来、来我这儿啦???” 值得震惊的点太多,迟镜已不知先震惊哪一个才好。他一边护着众道士、让弟子把他们围在中间,一边叫道,“我现在被王爷的铁甲队包围了!没有记忆的谢陵……又来给我一剑怎么办?!” “你放心哥哥,我会保护你的。”段移恰到好处地插嘴,彬彬有礼一欠身,还凑到迟镜耳后说,“季仙长你也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师尊的。哦不,我会保护好我道侣的,呵呵呵。” “你!”迟镜火冒三丈,当即给了他一胳膊肘,将段移怼了出去。 潮水般的铁甲军士涌上来,双方转眼间战在一处。 迟镜按着耳背追问:“星游!谢陵还要多久到?” “后世之道君有他全盛时期的修为,去你那不出半刻。”季逍的气息稍显急促,似也在全速飞驰。他说,“师尊,我稍后便到。等我。” “好……” 迟镜的“我等你”三个字尚未出口,另一个温雅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闻玦。 他说:“既如此,在下亦可动身了。” 迟镜忙话锋一转:“现在只有一片心魂,其他的还没找着呢!” “不不不,找着了迟公子——有一片在老子这儿!”张六爻粗嘎的话横插一脚进来,没好气地问,“没打搅各位吧,啊?我逮到了一个鬼气森森的道君,他就是现世之道君吧?刚刚也莫名其妙地跑了。迟镜,好像也冲着你那儿去了!” 第187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 两个谢陵分身正在靠近? 迟镜的心怦怦直跳, 缭绕的剑气几乎不受控制,顷刻席卷了漫山遍野。 极度强烈的思绪使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仅剩几个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在心头像雪花一样飘落。 为什么王爷让一个孩子为他守祭坛? 那古怪的玩意儿一看就坏得流油,指不定要怎样霍霍修真界。王爷的心眼子比蜂窝还密,心比蜂窝煤还黑,放一个勉强自理的小孩跟一群魔修在这里自生自灭,怎么看都不符合他的作风。 为什么魔修们恢复清明之后,谢陵高悬在天的剑就不见了? 来西南之前, 迟镜一直听说道君被奸人所挟, 大肆征伐, 各地云端的巨剑,就是他所向披靡的证明。那为何开启灵视之后,守护祭坛的符文与高空剑尖相连?巨剑镇守或者说镇压的——真的是各地仙门吗? 第223章 还有最难说通的一点。 迟镜想着如果自己是王爷, 绝不会任谢陵的心魂在外游荡。万一让三魂碰面了, 合而为一, 他拿什么抵挡完整的谢陵? 恐怕不是王爷不想管, 而是他管不住——不论是现世之道君, 还是来世之道君,就算因心魂受损而浑噩, 也不是能轻易制约的。 所以, 受苦的只有往世之道君。那个记忆寥寥修为也寥寥, 只知寻找自己的剑灵的黑衣符修,谢十七。 迟镜暗暗咬唇,眼底的清光动摇。 谢十七肯定被关起来了。只要不放他出来面世,谢陵就没有三魂合一的可能。 那他还活着吗?迟镜心头一紧,掌心的剑影极速闪烁了两下。 段移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道:“哈哈哈,是我的话就把谢十七千刀万剐,细细洒在西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留着他能睡好觉吗?王爷还是不够狠啊!” “闭嘴!” 迟镜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幸好他面对的都是蝗虫似的铁甲武士,精钢面罩下空荡荡的,无数张“脸”对着他,上面却没有眼。 段移无奈道:“我明明在安慰哥哥。你忘记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 迟镜气息稍错,明白了段移的意思。王爷于修道一途天赋不佳,所以他凡事都留退路,绝不敢两手空空。 纵横仙道之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毕生修为不丢,便永远有翻身之日。可王爷不一样,他必须要捏着足够的把柄,才能和诸方天骄平起平坐,执棋博弈。 谢十七还活着…… 迟镜眼睫轻颤,不大自然地朝段移投去一瞥。要不是那家伙及时提醒,刚才他差点急火攻心,在战场上失了方寸。 要道歉吗? “不用哦哥哥,待会儿各方豪杰齐聚,天下英雄汇集,你护着我别被乱刀砍死便谢天谢地了。” 段移愉快的声音响起,迟镜一口气没上来,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周围的铁甲武士多如过江之鲫,他二人虽能应对,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恰在此时,东西两侧的天空中各有亮光逼近。 无数流光划破夜幕,穿过浩荡的云层。迟镜百忙之中仰头看,一眼认出了其中数人的遁光色彩。 季逍是一缕流火,金红若飞溅的熔浆;闻玦是幽蓝的云影,似他信手而弹的琴音。 除他们以外,还有许多临仙一念宗弟子,而在两拨星雨前方,各有一道银白的寒光。 谢陵! 他真的来了—— 刹那的心绪无以言表,只觉五内翻腾。 迟镜短暂失神了,定定地望着漫天光华迫近。 耳边“铛”的一声,段移替他挡下了一记突袭。迟镜犹未回神,动也不动,段移不禁抱怨道:“哥哥!他来了,你连命都不顾了吗?” 下一刻,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掌心蕴力、往地面一按。 磅礴的剑气骤然爆发,一层层一浪浪轰向四面八方。凡是被触及的铁甲武士都在瞬间分崩离析,精钢浇铸的铠甲像碎沫一样融化。 山顶安静了,满地只剩白花花、亮闪闪的铁片。迟镜收起手,默默地站起来,继续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飞光。 终于,他看见了两张熟悉无比、且一模一样的面容。 二者皆是黑衣黑袍,仿若裁下了太古最深的夜色。广袖无风自动,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扣得一丝不苟的立领上方,都是俊美似笔墨描画的脸,无喜无怒的神情宛如昨日,双瞳黑浸浸的,犹似无星无月之天空。 两名青年剑修像是对镜而照,虽然一个是现世、一个是来世,但没有丝毫不同。这就是谢陵,似青山不动,似磐石不移,纵使漫长的年月过去,他变化的唯有境界和修为。 在场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们喜极而泣,欢呼雀跃。 只有迟镜怔怔地仰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段移离他不远,默不作声地瞥着他。突然,那白衣年轻人的手中剑影显形! 两个谢陵悍然相击,召出的兵刃毫无保留地撞在一起。可怖的灵潮铺天盖地,满山的草木霎那摧折。 幸好在他们出手的前一刻,迟镜便作出了反应:他的剑气形成屏障,将下方的人们尽数罩住。若非如此,其中的一窝道士恐怕已肺腑震碎、七窍流血而亡。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大惊失色,不知两位道君怎么见面就战在一处。当空的两人却好似习以为常,继续倾泻着山崩似的灵力。 他们各持一柄仙剑,因为毫不留情地施压,剑锋不断地迸发火花,甚至嗞出了细密的裂纹。 一个谢陵漠然道:“你找的这把剑不怎么样。” 另一个谢陵冷冷地说:“彼此彼此!” 话音一落,当空的两人同时以眼角余光扫过下方的迟镜。迟镜手举剑影,正因刚才极速招架的灵潮而微微地喘息。 他的幕篱歪了,斜斜地戴在脑后。 年轻人露出乌黑的发鬓,雪白的面庞,含泪的眼睛。明明打定过主意,不可轻易再哭,在对方到来之前,他也完全没有流泪的冲动。但就在见面的瞬间,又看到那幅共枕百年的眉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两个谢陵都为之一怔。 迟镜分明看见,其中一个谢陵的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像是不忍。 可他们旋即转头,神色顿凛,继续不死不休地对战。两袭黑衣飞快地相撞又弹开,在空中时而是人形、时而化成遁光,直打得漫天剑啸,大地无光。 其余人先后赶到了。 迟镜正欲去天上拦架,就被攥住了手腕。他回头见是季逍,忙问:“你刚才和谢陵打起来啦?没、没受伤吧!” 白衣红纹的青年一语不发,面色略显苍白。 迟镜碰了一下季逍颊上的魔纹,烫得缩手指,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的心一沉,喃喃道:“你碰见了全盛的谢陵……他说什么了吗?他俩怎么碰面就,就打成这样!” “师尊,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季逍淡淡地说,“不论是现世的道君也好,往世的道君也罢,他们都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迟镜:“什么东西???” “道君的剑。”季逍面无表情道,“他们都没有一柄趁手的仙剑。记忆随着心魂破碎而混乱了,仍记得有一把剑,应在手中。” 段移蹲在一旁,手搭凉棚看热闹。 他作了悟状双手一摊,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哥哥之前靠近祭坛,而那东西跟道君天剑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灵息被两位道君同时感应,他们立刻来了——来抢心仪的剑!” 说罢顿了顿,又道,“如此紧急关头,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季逍抬手,用指节拭去了迟镜的泪痕。 迟镜还在细细思量段移刚才那番话,双目恍惚地望着空中某处,失魂落魄。季逍亦不语,片刻才问:“师尊,你还是会为他流泪吗?” “我……” 迟镜刚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便听身后有人来到。 三人同时回头,看见冰雕霜砌的人影凌空飘落,缓步靠近。他没带任何梦谒十方阁的侍从,独自抱着一把琴。 “在下来得似不是时候。”闻玦的目光落在季逍轻抚迟镜面颊的手上,转瞬移开。隔着面纱,不辨他话中情绪。 段移鼓掌:“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天上两位能快点处理了么?不出一刻钟,王爷和公主必然赶到,那可就有乐子了!” “放心。在下从飞宫而来,众多仙门义士,都在路上。” 闻玦说着侧目,望向来时的天宇。确实如他所言,万千遁光出现在山川尽头,那片连绵耀眼的光华,仿佛提前带来了白昼。 迟镜使劲揉揉眼睛,握紧了剑影。 他道:“闻玦,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配合你!” “先将那两位合而为一,迫使王爷现身。他最后的筹码,就是往世之道君,自称‘谢十七’的那位。若无法将心魂凑齐,此举必遭反噬,所以诸位,请务必保住‘谢十七’的性命,否则不仅前功尽弃,后患亦是无穷。” 闻玦目视前方,平静地陈述。 说罢他后退掠至半空,一手捧琴,一手连拨数弦。 琴音飞向激战的两名道君,荡开圈圈涟漪。与此同时,满地的碎铁震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铁块飞速地席卷重组,形成了新的铁甲大军。诡异的是,这些没有生机的武士列队整齐,毫无进攻的意图。 他们集体肃立,像是在恭候着谁人大驾。 遥远的云端垂落虹彩,两道迟镜难以忘怀的身影由远及近。他们身着华服,气度高昂,率领着浩荡军士——由诸般法器加持的军士,乌泱泱遮天蔽日而来。 第224章 同一时刻,数千名修士在空中显形了。其中大部分穿着临仙一念宗冠服,还有很多五湖四海的仙门人士,尽在今日汇聚西南。 迟镜处于战场中心,竭力平缓着气息。 此刻的自己恍若沧海之一粟,无比渺小,然而牵一发则动全身,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他回望了闻玦一眼,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因为那白衣公子一反常态,从出现到此刻,一次也没有看向他。 微妙的感觉一瞬即逝,战鼓擂响了! 刹那间,满天人影齐亮剑。迟镜也倏地回头,与身侧二人一起,同时袭向了当空那席黑衣人影。 此时此刻,战局沸腾——白衣的年轻人一力当先,右手执剑影、左手掐剑诀,双眸坚定而明亮。 在他身侧,浑身沐浴灵焰的炎魔将手一抬,流火幻化成十丈高的巨人,轰然出拳。头戴面具的怪杰笑声回荡,出其不意地闪现数次,袖中散出无色剧毒的幽香。 而他们后方,抚琴的公子连弹急律,声浪扩散到整个战场,侵染着所有人的神魂。 他们的目标唯有一个——半空中杀至兴起、化出上千把仙剑的全盛期谢陵,来世之道君! 第188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2 根据事先与闻玦定下的策略, 几人须合力制伏毫无记忆、但法力鼎盛的谢陵,将其送入闻玦的一人境。 唯有在闻玦的一人境内,他才能全神贯注于融魂, 且无需担心受到反抗。在一人境内,境主的霸权无与伦比,足以让他安稳地完成仪式。 不过,来世之道君可不是能轻易攻克的! 迟镜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谢陵交手。幸好现世的他尚能沟通——即便失去了谢十七那段记忆,也还记得续缘峰上二人共度的百年。 出招接招的间隙, 迟镜忍不住道:“谢陵!” 黑衣青年置若罔闻, 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你明明认出我了,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话一出口,莫名的委屈溢了出来,白衣人凌空立在翻涌、碰撞、灵潮大亮而后熄灭的刀光剑影之中, 向他喊话的语气与旧时毫无二致, “难道你忘了我吗!那个‘你’是不记得了, 谢十七是没记得过, 但你呢?你看着我!” 淡青色的天幕下, 墨袍银冠的身影终于停滞了。 他放下手,弃了那柄伤痕累累的仙剑, 任其从高空坠落。 谢陵缓缓转向迟镜, 哑声问:“阿迟。三十年前那一剑, 今日还疼吗?” “什么?”迟镜一愣,旋即一挥手道,“不疼,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他心口发酸,想起了王爷的所作所为。那人在谢陵复生之后, 先未还他记忆,等谢陵亲手杀了迟镜,才借分神将记忆送回,以致其承受诛杀道侣的剜心之痛。 迟镜知道谢陵多年来一定深受此事折磨,不禁上前一步,努力证明自己真的不疼。 结果段移冷不丁闪现在他身边,吹耳边风:“哥哥你当然不疼啦。疼得死去活来的是我!” “……” 迟镜被他噎住,只好改口,“我、我没有不疼……可是早就忘了!” “阿迟。”谢陵凝望着他半晌,道,“我忘不了。” 迟镜刚想接话,谢陵继续说:“你还活着已是万幸……我却有无从弥补之罪。待今日事毕,此身尽由你来处置。” “诶?” 迟镜没想到误打误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本来还在思考,怎样跟谢陵解释分神融魂——既然谢陵说了全听他的,那是不是不用在战场上抽空讲话了? 白衣的年轻人笃定道:“好!” 他们寥寥数语,胜过万语千言。 那厢的来世之道君却在被季逍、段移、闻玦三人合攻,听见这厢的“自己”仿佛和剑灵有旧可叙,不禁皱眉。 他仿若冰霜雕刻的面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的不快,当即结成一道法印,清喝声:“来!” 仅一字而已,却令天地震荡。 当世唯一真仙,凭剑入道,话音一落,上空云层洞开。密密麻麻的仙剑蜂拥而出,往四面八方奔袭。迟镜见势不妙,连忙全力释放剑气以抵挡。 却还是有一柄仙剑没挡住! “嘶啦”一声,剑身擦过他的肩颈,断发之余,将幕篱完全掀去。迟镜肩部和领侧的衣料都绽开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白衣。 不是有星汉山专门打造的护体法宝吗? 迟镜因疼痛皱眉,泄出一丝低吟。他下一刻便明白过来,幸好有星汉山的法宝——否则刚才那一剑,定会伤他更重! 仙人之力,果然非同凡响,不可轻敌。季逍面色阴沉,转眼召出原神属相,口衔莲花的红龙当空飞过,将漫天云翳点燃。 另一道形体修长的庞然大物随即现形,竟然是一条白骨森森的黑蛟,骨架上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剑戟刀枪! 元神属相与元神属相相斗,修士与修士交战。 琴音泠泠,千万只雪白的飞鸟冲天而起,每一只口中都迸发着奥妙的韵律。广阔的战场上,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雪,迟镜回头一看,正是闻玦所为。 虽不知他传说中的元神属相白凤凰为何没有现身,但群鸟的唱诵有奇效! 来世之道君因被分神,心境是残缺的,受到闻玦三宝属性功法的冲击,唇边溢出一缕殷红。 段移又在迟镜身侧冒出来,往他受伤的地方一点。 伤口立即愈合了,迟镜疑惑道:“你什么时候修的医术?” 下一刻就见同样的伤出现在了段移身上同样的位置,原来不是治愈,只是转移了。 不过有无端坐忘台神蛊在,段移伤好得极快,他抱臂问:“哥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迟镜:“……” 迟镜无言以对。他本不该受伤的——假如剑气只保护了自己的话。然而在来世之道君结印的一瞬间,迟镜便看透了他的印法,知道接下来会是何等情景:万剑天来,血流遍野,尸骨满地! 于是乎,他的剑气抢在结印完成之前,悄然囊括了上下四方。 道君那击仅由迟镜一己之力挡下,别人都安然无恙,唯独他成了空门。迟镜心虚地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的雾呢?怎么不放出来和他们比比?” 段移无奈叹口气,抽身离开。 他擅长潜行伏击,自然不会在这等战局中召出元神属相、大大方方地出手。正面战场交给季逍,运筹帷幄交给闻玦,他负责伺机而动,在关键时刻踩一脚足矣。 这片天幕上,又只剩下迟镜和谢陵。 迟镜将剑影握在身前,并未转头,而是紧盯着前方瞬息千变的交锋处,说:“最了解自己弱点的,一定是自己。如果答应了任凭我处置,那该先献上一点诚意吧?” 说罢才转向那人微笑,略带点挑衅地唤他:“夫君。你身为天下剑首,却从没教过我用剑啊。” 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素来淡漠的脸上,竟也现出了虚幻的笑影。 那笑意难以言表,似因迟镜的话语动摇,又似觉得他不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有哪里变了。于是感到哀伤,又有种由衷的慰藉。 “剑连手,手连心。心随意动,意引剑形。” 微哑的嗓音缓缓道来,迟镜的手被握住,微凉的触感宛然如昨。谢陵站在他身后,气息吹拂在他耳边。 迟镜定住心神,照着他口述的剑诀在心底默念,同时在谢陵的牵引下,向彼方的来世之道君抬起剑尖。 他们都明白。 鏖战之际,只需一个定胜负的契机! 终于,呼啸的火海制造了这个机会。季逍通体的魔纹焚烧到了极致,双目变成了两团灼灼的焰光。 他狂暴的攻势排山倒海,在如此凶猛的强袭下,饶是剑仙亦感到了棘手,连贯的剑招出现了一霎那的凝滞。 迟镜顿时将蓄势已久的剑招倾力使出,直刺向前! 雪白的身影轻如一片落花,飘摇在血与火之间。短促的剑光划出一笔蜿蜒灵动的曲线,瞬息穿过了高歌的群鸟、沸腾的魔焰。 比一瞬更快的一瞬,他已出现在剑仙身后。两人的衣摆互相摩挲,发丝在空中交缠,梨花点水似的擦肩而过,剑仙愕然回首,对上了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 “还你一剑。” 年轻人脆生生地道,“不必再因此自责!” 是在和他说么?为何听不懂…… 不,并非完全不懂。更深的意识挣扎着苏醒,叫嚣着追寻缺失的其他。 第225章 剑仙的胸前绽开血花,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羽毛。 天地倒转,日月轮换,临近的几人全部坠入了闻玦的一人境中! 要拉旁人进一人境,要么是比对方强,要么是对方不设防。 比如现在,来世之道君虽为仙体,但因迟镜至关重要的一剑,心神剧震。 他察觉不对,犹想挣扎,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弥漫,硬生生拖慢了他的反应。 迟镜浑身一轻,周围的景物千变万化。转眼间,他站在了月下。 所有的喊杀声、刀剑相击声、骨肉碎裂声,全部似风流云散去了。他的白衣一尘不染,幕篱又好端端地戴回头上,垂纱摇曳。 迟镜忙撩起白纱,环顾四周。 只见闻玦的一人境里空空如也,仅有一轮无言的孤月,映照着无尽的虚空。 寒意蔓延,迟镜打了个冷战。 闻玦的一人境里怎会如此?能够随意控制布局的世界,何必弄得如此冷清,简直……简直像一片荒芜的深海,沉寂在岁月尽头。 身边人都不见了,迟镜试着呼唤他们的名字:“谢陵?星游??闻玦——闻玦!” 没有一个人回应。 迟镜在心底喊道:“段移,段移!你去哪儿了?” 竟然也石沉大海。 迟镜不假思索地化为遁光,四处搜寻。他在这儿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试图寻找出口。 虚空之中,月色如银。 下方是月光也照不亮的深渊,无名的香气自下往上地散发,令迟镜感到熟悉。 因为和段移在无端坐忘台厮缠了那段日子,他现在对花草的品类颇为了解,却闻不出这香气的来源。 桃花?杏花?都不是。 奇怪,他一定在哪里闻过!但不是段移教他辨认过的花里任何一种…… 迟镜的思绪骤然止住,双眼睁圆,瞳孔缩紧。 他看见了两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清辉万丈,令前方几人失去了颜色。可迟镜一眼认了出来,华服男子,宫装女子,不是王爷和公主又是谁?! 在他们中间,一袭霜白的背影抱琴而立。 察觉到迟镜的灵息,三人同时回头,神色各异地望向迟镜。 王爷与公主面带微笑,似在此静候多时。 白衣公子依旧只露出了面纱上方的双眼,目光似古井无波。 “闻玦……” 一股莫大的恐慌袭上心头。迟镜强忍战栗,喃喃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第189章 千般落定万般归尘 一座灵力构成的平台在月下呈现, 虚无缥缈,却有千万丝银线从上面延伸飘落,接入底部黑暗的深渊。 迟镜一眼发现了台上的谢陵——三个谢陵。 被分神的三魂一旦靠近, 便会自发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来世之道君已经和现世的谢陵形影重合,仅剩一名黑衣符修,被密密麻麻的银丝钻透四肢,背对迟镜站着。 他若有所感,转回来一张血色褪尽的脸。 是谢十七, 看清迟镜时一怔, 面上涌起极复杂的情绪。 为迟镜的复生而喜悦, 又为即将发生之事而惆怅。 迟镜刚要开口唤他,就见他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走向了另外两具即将融合的“他自己”。 “十七!” 迟镜闪身上前, 一霎过后, 却还停在原处。他明白, 谢十七一旦融合就再也回不来了, 怒而攻向台前的三人, “你们——” 高空的明月发出琴响,铮然一声, 又将他定在原地。 王爷淡淡道:“别枉费力气了。迟镜, 待谢陵三魂合一, 仙体复原,此世宿命既定。”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迟镜暗自用力,挣扎得额角都微微扭曲了,冷汗涔涔。可怕的是,当他在闻玦的一人境中反抗时, 不仅是肉身受制,连心神也遭到了重压。 谢十七的身影已经淡化,和来世之道君闭上双眼。 三相叠加,唯有当中的谢陵趋于清晰,却因另外二者缠身的银线一齐刺穿躯壳,眉心微微抽动。 若是在闻玦的一人境外,合魂的谢陵定能将任何枷锁斩断。偏偏在一人境里! 迟镜满心寒意,不得不拔回目光,紧盯着闻玦道:“闻玦,我要听你的回答——你说话!闻玦!!!” 少年的怒吼像一张瞬间被狂风鼓满的帆,在荒凉的月光下回荡。 那白衣公子却神色寂寂,双眼已干涸了。在他身侧,一团小小的泥淖不断翻腾,迟镜注目一看,发现是一缕缕灰雾,与数不清的黑烟交缠。一旦向其投去视线,便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那黑烟的怨气太浓太烈,仿佛能吞噬所有人的心智。 迟镜大感惊骇,连忙阖眼,好半晌才把惊心动魄之感压下。 他认出来了,灰雾是段移的元神属相,黑烟则是梦谒十方阁的阁老死灵!双方抗衡,都被闻玦收缩至弹丸大小,灰雾流窜不休,却脱不开那方寸之地,更甩不掉怨灵的纠缠。 “我这位同胞兄长的肉身千锤百炼而不朽,心神却略逊一筹。小一不必担忧,他虽痛苦,但不会痛苦太久。” 闻玦的面纱下,终于响起他空洞的声音,“若非有兄长承担诸位阁老,我此刻绝无这般清净,得以点燃这天地熔炉。” “你、你知道段移和你的关系了?”迟镜张了张口,发觉这一点其实瞒不住闻玦。不论是苏金缕闻嵘告知他旧事也好,还是王爷公主戳穿了真相也罢,闻玦都可能早已知晓了实情。 而他隐忍不发,直到现在引段移入了一人境,立即先手将其制住,把阁老的死灵们尽数倾泻给了段移。 迟镜记得,历代阁主都是容器。 既如此,成为容器的条件必定是血脉相承,而段移与闻玦一母同胞,自然能供阁老夺舍! 闻玦因脑海里永不消逝的杂音而痛苦半生,现如今,他的一人境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近乎死寂。 迟镜无话可说,只能先抓住闻玦话里的重点:“天地熔炉?” 他使劲一吸鼻子,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了是什么香味! 并蒂阴阳昙! 王爷的笑意更深,因年岁渐长、人寿将尽而滋生的细纹一条条绽开。三十年不见,他哪怕服尽天下仙丹,也快没几年可活了。 眼下此人却兴致高涨,仿佛多年仇恨终于能平,不仅如此,他还马上要踏入锦绣前程,流露出回光返照一般的喜悦。 王爷道:“闻阁主摆脱了阁老束缚,又有仙体可供淬炼,已经无人可当。迟镜,你是用过并蒂阴阳昙的,你该知道此花有何等奇效啊——借由多年栽培和筹谋,闻阁主的心境深处已遍布此花,足以令整个修真界倾覆。当初谢陵仅凭一朵,加诸他近仙之力,便能使岁月逆转,如今有他的完全之仙体作祭,又兼闻阁主的全境花海,足以使天下共入轮回、百相重生!” 若只是光阴倒流,迟镜不怕。他不怕重来,他有信心不论重来多少次、他依然会做该做的事,行走于正道之上。 但“天地熔炉”四个字蕴含不祥,绝非只是重来这么简单! 远方的天幕大亮,熊熊火光照明了一角。 借着那冲天的魔焰,迟镜看见了下方景象,密匝匝的昙花仿佛漫山遍野的白骨,无穷无尽。 闻玦一蹙眉,火光瞬闪数次,似被转移到了千万里之外。 公主冷哼:“少说些废话吧,皇叔。我那入了魔的兄长不好对付,你见识过的。再拖下去,他为了来见这剑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爷似被勾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向闻玦行礼。闻玦丝毫不为之所动,幽幽地望了迟镜一眼,转身步上高台。 他将古琴放平,轻抚五弦。 片刻后琴音流出,在这片旷古荒芜的虚空中奏响。随着音律的起伏,缠绕在谢陵周身的银线绷紧,仙人之血汩汩流出,迅速将漫天丝线染红,血滴在摇曳的并蒂阴阳昙花瓣上。 花海变红了。 迟镜拼尽全力地挣扎道:“等等!闻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害了他???让所有人重来有什么意义!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一定会杀了你们,千次,万次!!!” “哈哈哈哈哈!你放心——绝不会有这般机会的!” 王爷双目发亮,好像就等着迟镜说出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大步来到迟镜面前,逼近他道,“区区轮回何足挂齿?岂能称之为天地熔炉?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迟镜,本王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明明都是血肉之躯,凭什么要有天资高下之分?他谢陵就是先天剑骨,我就是肉体凡胎!他随心所欲纵横仙道,我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你迟镜最是可恶可恨,剑灵——哈哈哈,世上怎会有你这种东西?!老老实实当一把剑为了谢陵去死尚能赎罪,你竟敢追寻七情六欲试图成人,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第226章 压抑的低语迅速拔高,震得迟镜目眩。他还在抵抗一人境的压制,耳中缓缓地流出鲜血。 下一刻,王爷突然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止住了喷薄的怨毒。 他忌惮地看向台上抚琴人,不知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干扰了弹奏,还是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迟镜猜到了“天地熔炉”为何物。 他喃喃道:“你们……要抹消所有人的天分?不……你们是要所有人生而一样,全修真界的人不再有差别?” “善恶,贵贱,强弱,贫富。一切都会消弭,都会重新来过。” 王爷已经沉醉在了对新轮回的向往,面露希冀的微光,“迟镜,我们很快就会变得一样了。我和你,和谢陵,在下一世,将没有任何不同!” 话音沉沉,激荡着迟镜的内府。 他低头强咽了一口血,只觉离琴音很远,离弹琴之人更远。这个从未失态、从不失言的人,永远似镜花水月天上雪,安静又温和的人,让他本以为是在世知己的人。 原来从不曾真正了解过! 迟镜不想再喊闻玦的名字了。他知道喊了没用,只能加深自己的挫败。 如银的月色下,白衣人遍体似霜。他的震惊和彷徨都被愤怒掩盖,愤怒也很快消失,渗进了黑莹莹的双眼里。迟镜稍稍歪起头,盯住了台边的公主。她没有去护法,也没有对王爷死到临头的自白发表任何见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殿下。” 迟镜知道等一曲完毕,此世将无可挽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弄懂几个最难解的谜题,找到那破局之路。 “你们外面的大军千千万,就算固守西南到死,也比忘记所有进轮回更好吧?你为什么要跟你皇叔来这。你和他又不一样——你天赋异禀,出身显赫,重来有什么好处!” 那宫装女子斜睨来一眼,压抑着焦躁:“闲言少叙,迟镜。你在一人境里不可能作祟的。说到这,还要多谢你的道侣呢,要不是分神都制伏不了他,你当本宫甘愿自弃?” “谢陵?和谢陵又有什么关系!” 刹那间电光石火,无需公主解惑,迟镜猛地贯通了此前诸事。 他咬牙道:“天空的剑,成魔的道观……是你们,你们为了把谢陵困在西南,故意制造魔修!祭坛的作用,就是圈禁那些魔修、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谢陵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没有完整的心智,只能——” 只能倾力化成巨剑,镇守在各地上空。 怒火烧得心尖刺痛,迟镜的口角难抑地溢出血痕。 谢陵定是察觉了魔修异常,偏生在每群魔修里,都会留下一个常人,比如那个小道童。谢陵无法将魔气来源一举荡平,是故以剑尖指地,一旦魔修离山作乱,即刻诛灭。 疑惑解开了,却不是挽救时局的契机。 迟镜感觉躯壳和神魂在剥离,从未经历的剧痛侵袭脑海,整个视野都像在流血。他却毫无放弃之意,硬是往前走去,一步步迫近抚琴的背影。 终于,那人侧目道:“小一。” 迟镜不说话,又往前挪了一步。他的听觉快散了。 “你问我为何如此,对吗?” “……停下。”迟镜的双眸亮得慑人,那张素来无害、像什么易碎之物的脸上,神情却似江石不转,玉山难移。 他重复道:“停下!” “……” 琴音真的顿住了。 王爷与公主同时变了脸色,要对迟镜动手,却和之前的迟镜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白衣公子手按琴弦,回身轻轻笑道:“果然,你不可能同意。小一……对不起,可惜我无路可退了。” 一丝剑光闪过,霎那如多年阴雨。 闻玦幽寂的双瞳里,有那么一瞬间被剑光照亮,随机陷入了更漫长的黑夜。 他微愕地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被指着一道剑影。再看刚才还在台下艰难前进的白衣少年,仍在台下,只是手中的剑影延长如一线,刺中了他的心脏。 “……看来我们也无话可说了。真是……遗憾啊。” 在杀意袭来的同时,闻玦广袖微动。他作出了反击,两人招式的碰撞,和相逢之初的“一击定胜负”一模一样。 迟镜被悲怆碾过,而后惊觉:不,剑尖还差一分! 他的剑影已经突破了一人境的压制、突破了自身境界的极限、突破了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偏偏离那颗跳动的心脏,还差一分! 漫天月光破碎,血染的昙花起舞。 它们竟然发出了歌声,代替中断的琴音,唱诵着终将降临的轮回。 迟镜拼尽全力,将剑影往前送。可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了,在一人境的境主面前,万钧伟力亦微尘! 一股熟悉的翻天覆地之感从内心涌起,迟镜终于感到了绝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阴开始逆流了!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最先受到影响的,正是一人境。 月光里出现了过去的景象,回忆的残篇出现又消失。 迟镜看见了闻玦此生的掠影,从注定被死灵缠身的出世,到循规蹈矩不可有分毫差错的童年,他都做得很好,一直做得很好。 几十年,几百年,为了梦谒十方阁,为了长辈们答应他的“待你卸任阁主,便能去见父母了”。 直到某天,他认识了一个人。 初见并不美好,纤细的身影因被追杀而脱力,闯进了他的亭中。灰扑扑、乱糟糟的同龄人,径直倒在他膝头,待良久后被他缓缓地拂开散发,才露出砂砾下的珠玉。 怪就怪他经历得太少,白纸总会记住第一滴墨痕。何况那不是墨痕,而是一笔明丽的重彩——却不想他来晚了,他们的相见太迟了。那道身影不孤单,不需要有他相伴。 他恪守礼法和规训惯了。 既然无缘更进一步,惟愿作知音相望此生。殊不知乱世瞬息千变,洛阳一战,阁老们令他借机取皇城。 一去便是死别。 听闻道君还阳,将昔日道侣一剑穿心。 炎魔出世,修真界为之众说纷纭。 无人知晓在梦谒十方阁,有人悬梁自尽,意图殉情。却是求死求不得,获罚受困三尸城。 …… 一种从未感受的刻骨情绪刺入心头,好像也捅了迟镜一剑。他的七情六欲终于全了,最后学会的是“恨”——无处消解、永难平息的恨。 借着这瞬间暴涨的法力,剑影的末端终于递出。 迟镜清晰地感受着一厘厘、一寸寸杀穿那人心口,血好红,白衣不再白了。 “若我当年能去,你就不会死。” 面纱随风飞走了。那人顶着穿透胸襟的剑影走向他,笑起来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迟镜无法释怀,扬声喝问:“可我已经活了啊!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是的,小一。你死而复生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也改变不了,除非令一切再来。” 闻玦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道:“我们是友人吗?” 迟镜差点就脱口而出:当然! 话到嘴边,却似被重锤击落,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方了然笑道:“足以。” — 暗无天日的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异响。 像是琴弦断裂,有什么锵然破碎。双方鏖战正酣,临仙一念宗率领的百家仙门即将取胜。天将破晓,几名年迈的修士若有所觉,愕然道: “梦谒十方阁之主的一人境……崩塌了?” “那他岂不是……” 下一刻,雪白的花瓣漫天飘零,散发出旷世的幽香。魔焰旋即点燃了白花,火势迅速扩张,没教任何一片残花及地。 人们并不知那奇花会招致何等恶果,只是满怀肃穆地望着战场中心,屏息以待最终的胜者。 “王爷和公主也进去了……不会是他们出来吧?” “不可能,一定是道君,或者是炎魔!” “再不济无端坐忘台那厮都行啊,祖宗保佑,千万是……咦。” 数不清的视线汇聚一点,尘嚣散去,一袭身影浮现。 耀眼的金光在此刻洞穿云海,披在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战鼓放缓,干戈归宁,刚经历完大战的人们看着那个少年,一时忘了呼喊他的名字。 而他拯救天下于将覆,犹似初临人世间。 ----------------------- 作者有话说:还有尾声,是全员he,请等咸鱼包个饺子-v- 留了点坑等番外填,现在气氛到了先这样吧!是非功过后人评。 第227章 第190章 光阴慢诸事入歌吹 “你听说了吗?临仙一念宗出了位‘云游剑侠’。行走南北东西, 专平不平之事。” “云游剑侠……新名号啊!贫道闭关百年,还请仙友赐教。” “哈哈,那你可有得听了!这人——哦不应该是这位剑灵, 关于他的奇闻轶事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燕山郡的独石酒楼,繁荣依旧,来客们谈天说地。 一只寒鸦栖息在高处的屋檐,碧绿的眸子洞悉下方一切。少顷,辘辘的车轮声经过长街, 令鸟儿轻跳了两下。 下方是一列车队, 从集市满载而归。 最前方的辕座上,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捧清单,念念有词:“木材,买了, 三天后到;石料, 买了, 汉白玉的?!雪瓷茶具三套, 蜀锦屏风十具……哎我说姓季的, 修仙修的是清心寡欲,你要给你师尊建金窟啊???” “修仙确实该清心寡欲。” 一道清沉淡然的嗓音响起, 在他对面, 倚坐着一名气度不凡的青年。他侧颜如刀琢刻, 生有魔纹的面容俊美而不失凌厉,锋芒稍偃。 “但我已经修魔了。张师兄。” 张六爻:“……” 汉子哼笑道:“靠你师尊织梦吧?啊?织了啥美梦给你啊,连堕魔的心神都能稳住,临仙一念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季逍说:“无他,唯朝夕共处耳。” 张六爻:“………………” 汉子被酸得浑身一抖, 使劲搓了搓胳膊,暗道魔修果然可怕,还是不聊天为妙。季逍亦没有闲谈的兴致,许久后,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张师兄,有一事不知可否向你请教。” “呃。”张六爻道,“说来听听?” “若是道侣总说有事要忙,请问是何缘故?” 张六爻:“他外面有人。” 季逍:“……” 季逍面不改色地问:“这我知道。但有人也不至于那样忙,常常整日见不到影。” “才一天管他个屁……”张六爻叹气改口,“行,他外面有很多人。” 季逍:“…………” 青年仍面不改色,只是双眼微微眯起,道:“按理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他名义道侣,一个是他前任道侣。很多么?” 张六爻:“不、不多么?!他们是道侣,那你是什么!” “我是实际道侣。”季逍不卑不亢地道,“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张六爻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放心,闻玦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灰飞烟灭!” 季逍沉默,显然并不认同。 不过先不说这个也罢,青年捏了捏眉心,话锋一转冷冽:“张师兄,若外面的人很下作该如何?” —— 一片青青的山野上,某位很“下作”的家伙正编着花环哼着歌,编完了往前面人的脑袋比。 这厮一袭绾色衣裳,步伐轻快。走在他前方的人影矮一截,身形却很灵动,晚棠红的轻袍,照夜白的薄衫,走山路如履平地。 “喂,快点变小。要到山门了。” 迟镜忽然回头,一本正经地下令。 “哦——” 段移老老实实一转身,缩成了三岁模样,蹦起来把花环套他头上。迟镜没有躲开,疑惑道:“你霍霍花草干嘛?” “之前编的打起来忘了,现在重新编了送哥哥呀。”孩童模样的段移笑眯眯说,“哥哥比花还好看!” 迟镜深吸一口气,往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敲完转身就走,暗中加快步伐,果然听见身后人追上来哇啦哇啦叫屈。 迟镜撇开头故意作对,不过悄悄地扶了花环一下。不得不说,段移捣鼓这些玩意儿的手艺很好。 两个人吵吵嚷嚷上了山,通过山门时,弟子们齐刷刷行礼:“迟仙长!” “迟仙长好——” “这,这个,呃……” 段移窜到迟镜怀里,冲弟子们扮鬼脸。 迟镜轻咳一声,揣着他一溜烟跑了。 眼下又到了过年的时候。 离那场大战才过去不到半年,幸好,燕山郡并未被波及太多。人们没有休养生息很久,便恢复了往日情状。 迟镜即将开辟一人境,季逍计划给他建房子,看列出来的清单,恐怕比曾经的暖阁还要奢华。谢陵因之前被分神仍需静修,并未对此事过问。 厉害的两个都忙,段移的胆子就肥了。 他与迟镜有个共同的秘密,关于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你这几天总往外面跑,小心眼儿的那位没意见么?哥哥。”走到半路,段移就化回了原型,笑盈盈地问迟镜。 迟镜则左顾右盼,乌亮的眼珠子有点心虚地眨动,半晌才转回来反驳:“星游哪里小心眼了,他很好!” “嗯嗯,他很好,好得我没指名道姓哥哥也知道在说谁——哎呀。”段移又被拍了一掌,乐得更加放肆,“哥哥预计何时动工呢?” “我想……让他能赶上吃年夜饭。”迟镜抿了抿唇道,“你还笑,蛊虫准备好了没?” “当然,当然,重塑一具肉身不成问题。难点还是在哥哥,要借遗留的并蒂阴阳昙回去拾取他的魂魄,小心回不来啊。” 迟镜歪了歪头,并不答话。 其实是他心里有底,不想现在就拿出来显摆:战后他便动了把闻玦复活的念头,不过是想复活十九岁的闻玦。若能回到两人初见那年,争取把此人重头养过,定能避免他再一步步陷于崩坏。 是的,他倒不恨闻玦骗了自己。 最后的那一剑,闻玦是有心死在他剑下。迟镜忍不住想,那人所做的一切,莫非都是故意的? 什么天地熔炉众生轮转,到底有没有认真啊——总觉得闻玦舍弃一切,是在为他作嫁衣裳。 难道他一直因迟镜的名声耿耿于怀吗。 由于迟镜的名声不好,梦谒十方阁从阁老到亭主,都在阻止两人接近。现在,迟镜是诛杀邪佞荡平战乱的圣人,修真界再没有谁敢说他一个不字。唯有梦谒十方阁失去了阁主,上下戴孝,婉拒别派人士前去吊唁。 迟镜在心里气哼哼地想,不就是防着自己去添堵嘛!真小气。但是没关系——他马上要把闻玦带回来了,这次不给梦谒十方阁,自己偷偷养。 迟镜有把握能成功,因为他去拜访了公主。 他一早觉得公主留了后手——她一个出身卓越的人上人,就算因大势已去而生出了同归于尽的念头,也不会甘愿沦为芸芸众生之一吧? 果不其然,公主只是表面答应配合她皇叔,实际上手握一枚并蒂阴阳昙的花种。有那东西在,即可不受花香和花汁的影响,就算闻玦成功将众生的差异抹平,她也能独善其身,届时就要当天下之主了。 总而言之,公主现在幽居于万华群玉殿,挽香看着她。 活命的代价就是把花种交给迟镜,让迟镜在往世中来去自如。 山钟忽然作响,远处的仙殿灯火通明。 谈笑宫布置了夜宴,邀请三两亲朋共聚。段移又“哧溜”变成了触须,钻进迟镜怀里,迟镜顾不得他,脚踏剑影而起,飞向那片山间的温暖与光明。 事到如今,仍觉似大梦一场。 迟镜还记得当年无法御剑、飞天遁地要靠星游抱的自己。现在竟然这么厉害了,而且还可以更厉害。 续缘峰重兴完毕,他自己的一人境也要开始取名。 叫什么名字好呢? 迟镜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双眼弯弯。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之后都是福利番外,不用大家花钱啦ovo 很开心有人陪我走到这里,仍觉有不足之处,感谢海涵> <能把多年前开的坑填上真是万幸,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做到。更没想到的是有人同行,为所有读者小姐献上玫瑰.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