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爱上厨子》 第1章 《影子爱上厨子》作者:世闲【cp完结】 简介: 影卫作为一个影子爱上了另外一个子﹣﹣厨子。 大宁风调雨顺,河清海晏,是以其国民吃饱穿暖,无事可做,最爱茶余饭后唠点无伤大雅的小八卦。 譬如他们的摄政王。 众所周知,能当上摄政王的人都是王中王,强中强,一届更比一届强。 此等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惊世骇俗之事也实属人之常情。 但这显然不包括上一任摄政王和皇帝陛下搞断袖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任摄政王强取豪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的影卫,更别提这影卫心上人还是王府后厨的掌勺。 真可谓是 gay 子爱上影子,影子爱上厨子。 正经版文案: 摄政王前世为奸人所害,不想死到临头竟然是自己从未关注过几分的一个蒙面影卫以性命相救。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影卫苦战三天,万箭穿心,与自己共赴黄泉。 一朝重生归来,摄政王发誓要痛击奸人,关照影卫。 结果等他在厨房找到捧着猪蹄偷吃的满嘴流油的影卫时,看着尚且年少面容温润清秀的少年,摄政王暗道不好。 心跳太快,感觉是爱。 勇闯影卫赛道 抽象聪明摄政王哥 x 忠犬冷漠,你爱我,哦,那你爱吧,关我鸟事,我要吃猪蹄馋鬼 标签:年上、重生、江湖、古风、狗血、沙雕、白切黑、武侠 第1章 红烧猪蹄 全京城数百锦衣卫神色戒备握紧绣春刀团团围住摄政王府,飞鱼服上的暗纹在晴天日光下如黑夜鬼火一样粼光闪耀。 锦衣卫指挥使陆昭站于众人前,右手搭在腰间刀柄,左手持令,厉声喝问:“圣上口谕,褫夺王位,捉归天牢候审!尔要抗旨?” 诸葛澹孤身提剑朝地立在王府门口,周身尸体横陈,有看着他从小到大的老管家,有跟了他一辈子的影卫,马上就要有他自己。 他的剑尖还在滴血,长发散乱,华贵的衣衫不整,血晕开在玄色的长袍,明明是弱势的一方,神色却是轻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剑向上抬升,诸葛澹使尽全身气力克制住因疼痛可能的颤抖,见见直指陆昭:“可陆指挥使,陆明远,陆昭,本王问你,本王是何罪名?陛下原话为何?你为何不持天子令牌而为你锦衣卫牙牌?” “如今陛下在宫中病重,皇后把持朝政,尔等真当京城数万人都为外戚所蔽?本王乃先帝临终托孤之臣,要抓本王,非陛下亲临还轮不到你。” 诸葛澹一步一步慢却稳走向前,他的声音随着步伐越来越大,一字一字铿锵落下。 锦衣卫在他跨出第一步时同时抽刀相向警备。 这些话平常时刻自是各人打碎吞肚里,可现在是非常时刻,诸葛澹影卫尽死,自身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再无所顾忌。 追根溯源,从皇后入住中宫之时便错失先机,此后一步慢步步慢。 陆昭哼笑一声,拔刀轻易挥开诸葛澹的剑:“牙尖嘴利。” “还望咱们这位已是从前的王爷恕本官不敬了,”他二指并拢举起,向前一挥,“给我抓……” 一声鹰啼划破戒严的京城,打断陆昭的话。 一只大鹰自上空袭来,趁众人不备抓伤众人又飞远。 陆昭暗骂一声,诸葛澹都到这步境地竟还有人相助:“抓人撤退!” 这次袭来的是飞镖。 陆昭多年在战斗中练出的直觉下意识格挡,来者力气非普通武者,接下这镖让他手臂发麻。 另外两枚飞镖正中他人心脏,一招毙命。 盘旋在上空的大鹰似有灵智,趁此时机下来又抓伤数人远去。 诸葛澹早已力竭,单手握剑插地支撑着身体维持最后的体面,看此情景竟有闲心想自己是否要自刎于此,好去黄泉向二位父亲谢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青山——皇室已经崩塌,摄政王府多年底蕴毁于今朝。 他愧对父亲、亚父、陛下,他愧对太多人。 枉姓诸葛。 厮杀和刀剑相撞声响起,诸葛澹勉力抬头看去。 一人身着黑衣劲装,脸覆鬼面,和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如神兵天降到他面前,背起他就施展轻功踩着屋顶向城外跑去,大鹰殿后。 边跑声音边从面具里发出,有些沉闷却也能听出是个青年的声音:“属下来迟,请主上责罚。” 王府的影卫早在今早的围攻中为了保护自己全军覆没,其他人死的死,城内的势力跑的跑,他哪来的属下? 诸葛澹感到流出的血打湿了黑衣人的衣服,力气渐失,这下不用他自刎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欠的已经够多了,死到临头,没必要再带上一条性命。 诸葛澹张口,却咳出两口血在黑衣人的黑衣上。 他咽回去些许,艰难开口:“城外也…也必有人守卫,放我下…下来,你且走罢。” 背着诸葛澹的手收紧,黑衣人依旧闷闷地开口:“不可弃主,不可贪生。” 诸葛澹怔然,旋即低低的笑起来,笑一下就吐点血。 这是他的影卫从被选为影卫到出师时每天都要听的八个字,这也是王府其他人经常听的一句话。 就这么八个字,让十个影卫至死都在为他向敌人挥剑,让摄政王府无一逃生的活口。 这下他信了,这人真是他的属下。 “你叫什么名字?”诸葛澹问。 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的大抵是此人了。 “属下十九。”黑衣人答。 十九啊,诸葛澹粗略想了一下,没有印象,他的属下太多了,除了亲近的几个没有印象太正常了。 如此英才竟然被埋没,诸葛澹再次嘲笑自己,这个摄政王,实在是做的太失败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真的已经没力气了。 死亡的困意轻柔地伸手要阖上他的眼睛,京城的风云幻变,朝堂的明枪暗箭,都要结束了。 箭矢破空声紧接着箭矢入肉声,十九身形一顿,勉力平稳放下诸葛澹,挥剑斩断身上的箭羽,握着剑还想守在诸葛澹身前,却被更多射来的弓箭钉住。 弓箭手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这对主仆。 陆昭从包围圈中穿行过来,用刀尖挑开十九的鬼面:“咦?” 诸葛澹倒在地上,看清了十九的脸。 面容清俊的青年脸上竟然被施用了黥刑,恰恰还是摄政王府处理叛徒惯用的字。 太荒唐了,诸葛澹想。 最后陪他,保护他的竟然是摄政王府的叛徒。 第2章 清蒸猪蹄 诸葛澹在一片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熟悉的雕花木床顶映入眼帘,偏头看见房内跟王府他的寝房一模一样却比之前新了不少的装潢。 他不可置信坐起来,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身体温热的触感,没有伤口带来的痛感隐隐暗示着什么。 诸葛澹光脚踩着地,匆匆走到房门想要求证,要推开时,他却停住犹豫起来,像是怕打碎一场梦。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眯起来,院中含着草木味的空气和喳喳的鸟叫无不昭示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在院中洒扫的小厮长平听见动静放下了活计迎了上来:“诶呦!我的主子爷,怎的连鞋都不穿就出来了?” 诸葛澹看着年轻了几岁的长平,恍惚中和倒在血泊里的长平重合了——真正的恍如隔世。 他哑着嗓子,估摸出个时间,装作不经意感慨:“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就弘化三年了。” 长平扶着诸葛澹回房,忧心忡忡:“主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怎的连时间都记混了?如今才弘化二年。” 弘化二年啊,这一年风平浪静,朝堂无大事,社稷尚安康,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真是,诸葛澹止不住因为激动而颤栗,这真是天公送他一场造化。 从前种种一并作前世烟云,江山轮流坐,如今往后,这赢家该到他才是。 诸葛澹再问:“府里有没有个叫十九的?” 十九身上疑点众多,为何脸上有叛徒刺字?照理王府的叛徒施了黥刑后应在三天内斩杀无赦,为何他还能不知缘由出了府又在最后关头回来?王府能人异士众多,但他从未听说有谁还能御鹰。 但有两件事毋庸置疑,一为十九武功高强,比之影卫不遑多让;二为十九忠心耿耿,即便被用过刑也仍然忠诚。 此等英才,当然是尽早启用,不要埋没了。哪怕是为了报如今世上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恩情,也该将人找到提拔。 长平从小就跟着诸葛澹做贴身小厮,相当于王府半个管家,除了老王爷留下来的管家没有再比他了解王府的了。 若这十九此时便入了王府,长平多多少少也该知道。 第2章 长平答得很快,但不确定:“主子说的是十九大人?” 他心里纳闷着,十九在府里素不起眼,都是默默干活,也不像别的影卫有贴身保护的任务,说是影卫也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 按道理十九平日没什么见到主子的机会,长平想不明白怎突然就让主子记起来了。 大人?府里能让长平称大人的除了自己十个影卫就是大管家。 这十一个人诸葛澹熟得不能再熟,十九绝不是他们。 影卫更是从一到十编号命名,怎么会轮得到十九这个数字? 他上哪来的第十一个影…不,诸葛澹福至心灵想起来了,他是有第十一个影卫的。 影卫只有十个,这是摄政王府约定俗成的规矩,诸葛澹还没继任摄政王时,他的影卫还在训练时也是只有十个。 当时负责训练也是教授诸葛澹武功的是一个姓葛的人,是父王偶然从江湖中结交的朋友,真名不详,只对外称个诨名——葛三剑。 某次葛三剑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时便带回来了个孩子。 那孩子被葛三剑带到当时年岁还小的诸葛澹面前过了眼,便成了第十一个影卫一齐接受训练。 诸葛澹于武学一道天赋不大,学武时跟影卫训练的时间基本错开,对这些事不大关注。 隐约记得影卫正式出师时都从一到十排好了编号,只有葛三剑带回来的那孩子站在队列外。 葛三剑说这孩子还没出师,还得再练两年,不过可以编号了,就叫十九。 当时诸葛澹刚刚继任,事情像是做不完一样排着队等他,百忙中点了个头允了,毕竟这孩子确实比别的影卫小两岁又晚两年才在王府训练。 再然后,葛三剑死在了王府外,诸葛澹命人厚葬了他,对于那个孩子匆匆见了一眼,就让影一安排下去。 再后来,诸葛澹对于十九的最后印象是他杀了当时后厨的掌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故对自己人倒戈相向在王府要一命偿一命。 中间的审理过程诸葛澹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判罚是十九受黥刑,三日内斩首。 那十九是怎么逃出王府的?一个会对自己人动手的叛徒为什么会在最后来保护从前的主上? 十九身份明了的同时疑点却又更多,更显扑朔迷离。 这些事尚未发生,无法探清缘由,只能留待日后相同的时间探查,看能否寻得真相。 诸葛澹轻叹一声:“就是他,把他找来。” 第3章 黄豆焖猪蹄 长平领了令,一时却不知上哪去找十九。 若是别的影卫自然是不需找的,主子打个手势自然就出来了,但十九不一样。 长平在王府这么多年,还真没找过十九。十九在王府,起码对长平来说真是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人物。 但主子下的令,再难做也断然没有不做的道理。 长平找到了大管家。 大管家徐川,是诸葛澹的父亲老王爷留下来的管家。人生不过百年,王府便占了他近五十年。 莫说是王府的人,就是王府每间房有多少块砖他都清清楚楚。 徐川抚着长须:“十九么?前段日子影一派了任务给他,出去了。” 长平心凉了半截,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时候回来就听得徐川大喘气说了后半段话:“算算日子,昨晚应当回来了。” “您说话这毛病真得改改了,”长平埋怨道,“那我该上哪找十九大人?” “影卫嘛,来无影去无踪的。老夫也不知道上哪找去。”徐川一摊手,给长平出了个主意,“你回去请主子将影一唤出来,他手底下的人他肯定知道去哪了。” 诸葛澹等了一盏茶时间也不见长平带人或带个信回来,想起十九既然是影卫干脆招手将影卫唤了出来询问。 不出行或无大事的时候十个影卫轮流值守在他身边,今日正好是影一。 影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瘩钻出来悄无声息落到诸葛澹面前,言简意赅:“后厨。” 从前诸葛澹觉得影一话少得让人抓狂,如今重新听见,才知少又如何,总比张着嘴只能吐出血好。 诸葛澹懒得再等,也不是什么有架子的人,干脆自个儿过去找。 虽然不知道影卫在后厨干什么,但影卫从不对自己说谎,这都不能称之为规律,而是跟太阳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一样的事实。 是以诸葛澹不疑有它,跨步往后厨走去。 一路上下人们各司其职,看到诸葛澹走来纷纷低头问安。 后厨的人听说王爷来了,诚惶诚恐列队迎接,直觉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王爷不悦了,不然贵人何至于亲自踏足这等脏污之地。 不想王爷面色平静,挥手让他们散了。 诸葛澹很少来后厨,唤影一在前带路,走至一处粮仓,影一停了下来。 “不用跟着。”诸葛澹丢下一句,推开门走进去。 仓内堆放着蔬菜瓜果,诸葛澹走过一个个储物架,在一个缝隙瞥见了一片衣角。 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和脚步,缓缓走过去。 阳光从窗棂洒下,静谧的空间里尘埃浮动,唯闻微不可察的咀嚼声。 诸葛澹拐过拐角,撞进一双很浅的,他见过的眼睛。 非常浅的褐色眼睛,清澈如山溪,仿佛一眼就能见底。 他一共见过这双眼睛两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的时候,是十九躺在地上,眼睛里的痛苦要溢出来。 影卫再如何按照兵器培养,也是血肉之躯,也是有痛觉的。 面容尚且青涩却已显露俊朗的黑衣少年双手捧着个猪蹄,唇边还沾着油,呆呆看着诸葛澹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出现。 诸葛澹心跳如擂鼓,这通常是中毒的征兆,他险些想捂住口鼻以为这里下了什么吸入的毒粉。 不然他为何心跳激烈时感到面部发热,血液上涌。 有喜鹊啾啾叫,打破宁静,诸葛澹后知后觉,现如今,正是春天。 第4章 猪蹄炖粉条 “怎么在这吃东西?”诸葛澹蹲下来,跟十九平视。 “这里没人。”十九手忙脚乱放好猪蹄,笨拙地给诸葛澹行了个单膝跪地的礼。脑后挂着的面具晃动着撞到了货架发出吵闹的声响。 十九远远见过自己这位主上几次,大多是在宗庙祭祀、微服私访这种需要很多护卫的场合,其他影卫近身保护,他就在外围巡视。 他心知肚明自己被排挤在影卫之外,这也不是影一哥故意的,是师父希望他如此。师父让他别在主子面前招眼,也别什么事都不干。 是以在王府多年,他接到最多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杀人。 王府树大招风,有各种各样的人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有的人要杀,主子下了令,十九就主动找影一领了任务,杀完又继续呆在王府里等着其他的任务。 他武功高,手脚快且干净,也算是物尽其用。 偶尔也会有什么追踪,探听的任务,十九也完成的很好。 这让他感觉没有辜负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做一个对主子有用的人。 不过师父的嘱托太多了,他做了一件又一件,还有一件又一件等着他。 王府治下严,也没有人看他不受主子重用就亏待了他,他就这么默默无闻在王府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今天,不抢功也不躁动。 “有人不许你吃这些?”诸葛澹问。 十九摇摇头。 “有人亏待你了?” 十九还是摇头。 诸葛澹笑起来,觉得十九木的可爱:“看起来也不是个傻的,怎的只会摇头?” 十九沉默,开口说了诸葛澹见他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属下喜欢吃这些,但王府不常做,是后厨的人帮属下做的,让属下自己偷摸吃了,不要让别人看见。” 诸葛澹了然,就是开小灶嘛,怕被发现也情有可原。 他挥挥手,不当回事:“以后想吃什么让后厨做就是了,本王说的。” 十九思考了一瞬,觉得这算是一种赏赐,赏赐就得谢恩。 于是他再次笨拙地行了个礼谢恩,也不会说什么讨巧的话,就干巴巴的单膝跪着,什么也不说。 诸葛澹问十九可愿到他身边做事。 十九没有犹豫,立时答了好。 影卫不会拒绝主子的任何事。 十四岁的少年单膝跪在日光里,眉目乖顺,诸葛澹真是越看越满意。 未来这几年正是用人之际,等到了明年各色人物粉墨登场,戏台轮流唱,可用之人自是越多越好。 十九走马上任,跟着影一穿行在诸葛澹附近的暗影里。 这是影卫的基本功,十九挂了影卫虚名多年第一次做却也游刃有余,还有闲心想刚刚的猪蹄还没吃完。 诸葛澹换了身入宫的华服,坐在桌前,由着长平给自己束发。 他前世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四岁,如今镜中的自己更加年轻,甚至不到戴冠的年纪,才十八而已。 第3章 诸葛澹不爱穿文人拖泥带水的广袖长袍,精铁护腕缚住宽袖口,金线云纹在玄色圆领袍上熠熠生光,绿松石镶水晶的双挞尾革带,便是好一个干净利落的少年郎君。 第5章 香辣猪蹄 皇帝闻束刚送走一位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的御史正靠在椅子上头痛,听见诸葛澹来了顿时大喜过望,让贴身的太监快快将人请进来。 诸葛澹进来屁股还没坐稳,闻束就丢给他一本厚折子:“兄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头痛这事,你看看交给谁办?” 诸葛澹看着面前生龙活虎的皇帝,他的便宜弟弟一阵恍神。 他说是摄政王其实并不准确,若是可以改封号成什么单字,他更应该被朝野上下心知肚明为——一字并肩王。 王与他,共天下。 父王与先帝一生一世,各从自己的族内过继了一个孩子,共同抚养,开创了这绝无仅有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历史。 诸葛澹和闻束便是这两个幸运儿,他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在这深宫里读书、拌嘴、打架。 直到先帝病逝前拉着诸葛澹的手,什么也没说,留了封空白盖好印的诏书,指了指哭天抢地的闻束就闭了眼睛。国丧还没过,父王便也跟着去了,这回给他留下的是摄政王的位置。 诸葛澹就明白了,他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是新一任摄政王,谁都可以哭,包括皇帝,唯独他不行。 诸葛澹只大了闻束几天,在荣华富贵的人生前十六年隔几日两人就要吵一遍谁是兄长,却从此之后沉默又默契地定好了各自身份。 闻束没什么雄韬伟略,也接受自己的平庸,只想做个守成之君,在父皇的铺垫和诸葛澹的辅助下顺利登上了帝位,磕磕绊绊走在皇帝这条路上。 纵观史书,对比之前的君主,他拿不出什么别的优点,仅有一项——脾气好的不像个皇帝。能在御史把人八辈祖宗骂出花来的唾沫星子中面不改色,在武将激烈言辞中和稀泥。 这似乎没什么不好,放在寻常人家也能得个厚道人的赞赏,假如闻束不是皇帝的话。 皇帝与摄政王,掌握一个王朝至高无上权柄的两人之间没有猜疑,没有背叛,就这么崩塌在一个午后。 闻束跟诸葛澹午后议事时口吐鲜血晕了过去,来不及做任何应对,早有准备的皇后借故怀疑摄政王刺杀将其软禁在王府,其后便像点了引信的鞭炮,噼里啪啦直到诸葛澹死亡也不停息。 而那时诸葛澹已经觉察到异象,派人去查。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诸葛澹越查越心惊,草蛇灰线,伏埋千里。 还不等他掌握全部的证据,便已失势。 就算他掌握了又能如何,闻束的身体油尽灯枯,军队都掌控在了皇后手中,摄政王府再如何也无法对抗军队。 内殿只有陪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内侍,闻束做事无所顾忌,猛然一拍看着奏折发呆的诸葛澹。 诸葛澹被吓了一激灵,看见闻束笑得贱兮兮的大脸没好气敲了个暴栗。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上辈子纵然有闻束的原因,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做事总担心漏了什么,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不肯下手,缺少快刀斩乱麻的魄力。 诸葛澹快速翻了一遍手中的奏折,笑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他需要的第一个机会。 -------------------- 感谢慕婴的棒棒糖 第6章 梅干菜猪蹄 “这事交给我来办。”诸葛澹合上奏折,靠在椅背懒懒道。 这事他不仅要办,还要办的漂亮。 原因无他,后来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的生死仇人——陆昭,原先只是个锦衣卫百户,就是在这封奏折里的贪污案崭露头角,此后扶摇直上。 现在想来,怪,太怪了。 陆昭抓捕首犯青州知州黄善归来以后,先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齐涛大力举荐,又是向来不好说话的户部一路绿灯,直至最后齐涛退居幕后,陆昭接任。 旁人要走几十年的路,陆昭两三年就这么走完了。 办案有功是一回事,但这上下打点,怎么打点的,何时打点的,自己身处朝堂竟全然不知。 诸葛澹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怀疑。 他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闻束,下定决心,既然决定要做,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我亲自去查。” 陆昭别想得势,诸葛澹大拇指摩挲着奏折,笑意盈盈,最好也别活着,等人齐了,他一定要送他们一程。 死人才让人安心,就像前世皇后迫不及待要对自己下手。 闻束看着诸葛澹笑,一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才能有的直觉告诉他准没好事,不想他兄长竟然真主动帮他排忧解难。 “是不是太隆重了?”闻束觉得有些不妥,摄政王名义上是正一品,实际权力远大于此,但无论如何让一个正一品大员查一个知州,实在是…杀鸡焉用牛刀。 “我预感有蹊跷。”诸葛澹顿了顿,以防万一,“你给我写封诏书,命我特办此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闻束看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言,摊开宣纸。陪着他们二人长大的内侍福康识趣地上前磨墨。 闻束人虽然在诸葛澹面前不大灵光,字写的却是很有帝王风范,铁画银钩。 闻束想留诸葛澹一起用午膳,却被拒绝。 看着诸葛澹揣着诏书和奏折潇洒离去的背影,闻束一人站在高高的宫殿门口嘟囔:“还真就是看看就走啊。” “卑职见过王爷。” 路上有不少人向诸葛澹行礼问安,但这句声音格外耳熟。 诸葛澹循声望去,古语诚不欺他,说曹操曹操到,来者正是陆昭。 “陆百户?这是去面见陛下?”诸葛澹俯视着向他弯腰行礼的陆昭,语气稀松。 他当然愤怒,杀父之仇都不共戴天,何况还是杀了自己的人。 但陆昭不过一介走狗,真正该杀该抓的,现在还没冒头呢。 百户说出去是个六品官,在小地方也算是个青天大老爷,但在一块砖砸下去不是权宦就是皇亲的京城还是太不够看了。 因此陆昭对于摄政王能记住自己的名字甚为惶恐,低着头诸葛澹问什么答什么。 锦衣卫监察百官,他手底下人查到昨晚有人酒后对圣上言语间颇有微词,特来禀报,也是想在圣上面前露个脸。 当然,后半句是万万不可对摄政王说的。 诸葛澹侧身为陆昭让了路,笑意不达眼底:“那陆百户先去罢,可别耽误了。” 他轻易看穿了陆昭的心思,任谁也想不到上辈子呼风唤雨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陆指挥使现如今还需要对人点头哈腰,惶恐于上位者的一言一行。 他也大概猜到前世陆昭怎么领下的这个差事。 肯定是闻束这个二傻子见陆昭刚好过来,能力不错,就派了过去。 但就算前世闻束跟他说了这件事,他也不会另派人选,不可否认陆昭确实有两把刷子。 诸葛澹在心里痛骂自己,现在的锦衣卫还只认皇权,如此利器,上辈子自己为了避嫌生生放着不用,为他人做了嫁衣,真是读圣贤书读过了头。 第7章 红糖沙姜猪蹄 来时为了早点见到闻束,诸葛澹骑马过来,现下借了辆皇宫的马车慢悠悠回去,也是为掩人耳目。 不算十九,十个影卫各有长处。 擅长医毒的影六单膝跪在诸葛澹面前汇报去太医院探查的结果,闻束每日把平安脉在太医院留下的脉案并无异常。 诸葛澹手指轻敲膝盖,前世的最后闻束大病不起,可一直以来闻束都活蹦乱跳的,他疑心是皇后动了手脚。 现在闻束的身体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如他所想,出在皇后身上。 探查这些,这也是诸葛澹急切进宫的缘由。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管家徐川撑伞迎上来,接诸葛澹下车。 察觉到伞盖下的阴影,诸葛澹看向四周,伸手。 出门前还晴朗的天气转眼就是淅淅沥沥的春雨,雨滴落在他掌心。 京城就是这样,风雨不定,从无定数。 诸葛澹忽觉灵台通达。 十八岁的玄袍少年快步跨过门槛,朗声吩咐下去一连串事情为即日的出行作准备。 是了,京城就是这样,风雨不定,从无定数。 摄政王可以沦落成阶下囚,官宦女身处深宫也能翻云覆雨。 他自当如前世竭尽全力,亦要奋力一搏在风起之前扼杀,而第一步,就是先断了陆昭的路。 十九刚上任就得了半天假——主子让他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便出门。 这对十九来说还真是个新鲜事。 出门就是背着剑再戴上面具出任务,通常探听就窝在房梁一整天动也不动,埋伏就趴在路边的泥地里,杀人就沾一身血,行李什么的没有用也没必要。 好吧,主要是师傅没教。 第4章 行李该带些什么,怎么装,装多少,十九不会。 但主上下了命令,他不会不做。 于是十九沉默又熟门熟路翻了后厨的墙,向给他做猪蹄的帮厨方任要食物…行李。 方任比十九大了三岁,正是十七岁的好年纪,长相斯文俊朗,喜洁,衣服不新但干净规整,再过两年就能接任老掌勺的衣钵当王府的掌勺。 比起厨子他更像个读书人,还是能当进士的那种。 可惜人不如相,他就是个厨子。 十二岁的他在王府外乞食,老掌勺见他可怜收了他做学徒。 九岁的十九每天跟着师傅练武,怎么吃都吃不饱,某次半夜来厨房偷食,学艺尚且不精的他惊醒了方任。 方任给了他三个凉的馒头,这就是两个小小孩的一同长大的情谊开始。 十九在墙头踢了块碎砖瓦下去,故意弄出动静引得方任回头。 寻常人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戴着长牙舞爪的鬼面具坐在墙体肯定吓得魂不附体。 方任这么些年被十九神出鬼没弄习惯了,拎着锅铲走过去,看着十九脸上的面具:“又要出任务?” 只有出任务十九才会戴面具。 十九从墙头轻盈跃下,点了点头。 方任了然,从厨房一个角落摸出个油纸包:“知道你回来呆不了多久又要走,上午做猪蹄一起给你备好的,拿去路上吃。” 十九打开油纸,是几块上好的白面做的饼。 他拿出来一个给了方任,剩下的团吧团吧塞进怀里。 方任知道他的性子,无奈接过饼,当着他面吃了几口。 十九又点点头,飞身上墙,走了。 这就算做十九对他唯三的朋友每次例行的告别。 至于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流着血回来还是立了功回来,在他回来之前都是未知数。 但也没区别,因为在这之前他的主子诸葛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影卫在一直默默做事。 第8章 凉拌猪蹄 青州离京城坐马车约半个月脚程,诸葛澹一切从简不整什么仪仗,带头骑马赶路,九日便到了城门下。 赶路之余他过了一遍案件始末,案犯黄善,青州知州,回京述职时上下打点,这不奇怪,但他把礼送错了人。 京中有两个李御史,一个京城本地人,一个巴陵人。 出身京城的李御史为人圆滑,左右逢源,又有监察百官之权,因此很吃得开;而出身巴陵的李御史,是正儿八经科举考上来的…书呆子,只认死理,年过半百才熬到了御史,京官私下给他取了个外号——李铁嘴,明褒暗骂他嘴刚正如铁,财帛不可动。 闻束很怵李铁嘴,他是皇子时就挨李铁嘴的骂,当了皇帝后更是了不得,他起晚了上朝迟到要被李铁嘴骂怠惰,酷暑多用两盆冰要被骂奢侈…… 此人闻束惹不起也躲不掉,等真受不了想把李铁嘴贬去外地,派锦衣卫查了又查,偏生越查越是个好御史,不贪污不受贿,年末评语公平公正,家中最值钱的是他七十老母肺疾每日要喝的药和院中树下为预备女儿出嫁埋的两坛女儿红。 闻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每年年末例行封赏还嘱咐内务府额外赏李铁嘴十二根百年老参。左右他是九五至尊,每日挨两句骂还显得他大度。 想到这,诸葛澹就忍不住笑。 他以为他都忘了,没想到记这么清楚,甚至能想起来他们还是皇子和世子时看见李铁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什么礼仪体面也顾不得了,找不到房间就躲在草丛后面,华服沾满了泥也不嫌弃,只是庆幸又少挨两句。 两个李御史住在一条街上,黄善不知怎么地送礼送给了李铁嘴,送的还不是一般的多,列的单子要靠马车一车车拉才够,远远超出一个知州的俸禄。 这下可就不得了了,李铁嘴当天密奏,次日就在下朝后把闻束堵在御书房,唾沫星子喷的闻束来个布巾就可以洗把脸。 那时正值各地官员挤在京城,上下都忙的要死,拨不开人手,闻束好说歹说才让李铁嘴回去等了段时间。 等到官员陆陆续续回了地方,李铁嘴又把闻束堵在御书房提起这茬,便有了诸葛澹接下这事。 放在时局动荡时,此案不过寥寥,可这年朝堂无大事,前世陆昭在这年查的这出贪污案从黄善手里缴获的白银千两成了京城最招眼的事,出尽风头。 诸葛澹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皇天之下再没有什么比太祖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摄政王更有噱头的名声了。 但他不感兴趣,不代表他就不做了,顺手的事何乐不为。 诸葛澹决心要做的漂亮,名声政绩两手抓。 今日天气不错,府衙无事,青州知州黄善打着哈欠,坐在摇椅里摇摇晃晃晒着太阳,盘算着在京里的关系什么时候把他抬上去。 貌美的婢女在左右随侍,一人泡茶,一人扇风,一人举伞,还有一位青州风头最盛的戏班的台柱子在前头咿咿呀呀唱着戏。 “你道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就割他不断么。”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伶人旋身举袖半遮面,满头珠翠流光溢彩,正要唱至高潮,黄善起身也目不转睛要细细欣赏。 小厮却匆匆进来,打断了这好戏。 黄善面露不悦,正要呵斥何事至于如此匆忙,小厮也顾不得主子不高兴,附在耳边颤巍巍急忙将事情说了——摄政王来了,手上还拿着陛下的手谕。 黄善跌坐摇椅,发福的肚子颤抖,满脑只一个念头——事情败露了! -------------------- 孔尚任《桃花扇》:“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感谢慕婴的猫薄荷 第9章 莲藕黄豆猪蹄汤 “黄大人日子过得不错啊。” 只见一身着藏蓝劲装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微笑着缓步而来,后头还跟着想拦不敢拦急得满头汗的下人。 黄善挤出笑,点头哈腰迎了上去:“下官见过王爷。久听同僚夸赞王爷丰神俊朗,不想今日有幸见到。” “谬赞了,京城的事都传到青州来了。”诸葛澹笑吟吟道,“黄大人消息甚为灵通啊。” “本王一路奔波,实在是等不及府上人通传,擅闯大人府邸,还望大人见谅。”他一个超一品王爷一口一个大人叫黄善一个五品官叫得亲热,更是让黄善汗如雨下。 黄善抬袖擦了擦脑门的汗,连声道不敢,至于是不敢前一句,还是后一句,那就各人心知肚明了。 诸葛澹无意一来就将黄善逼急了,配合地跟着恭恭敬敬请他入内堂的黄善进去,一撩衣袍坐上主座。 二人在内堂里打着哈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谁也不主动提钱的事。 黄善借口王爷一路车马劳顿,要一尽地主之谊为王爷接风洗尘设下宴席。 诸葛澹自然点头应允。 等到宴席上酒过三巡,黄善抱着酒杯东摇西晃离座来向诸葛澹敬酒。 诸葛澹举杯虚虚相碰,似乎也醉了。 一杯喝完,黄善又抖着手倒酒,二人衣袖相交,诸葛澹感到手臂一重,眼神迷离且疑惑看向黄善。 只见黄善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含混不清道:“这是下官青州…青州特产,上好的黄酒。” 黄善似乎醉的人事不清,跌坐在地上,失仪地打了个酒隔,跟寻常市井百姓喝醉了酒一样,挥手往胸脯上用力拍:“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王…王爷喝得尽兴!” 诸葛澹往袖中一捻,余光瞥去,他什么稀奇物什没见过碰过,当下便有了结论——一根金条,没有官府官印,私人铸造,重量不错,含金量不低。 “这酒甚好!”诸葛澹再与黄善碰杯,彼此对视一眼,两双明明醉了的眼睛都笑起来,分外清明。 黄善笑诸葛澹收了金子,这事能有转机。 诸葛澹笑陆昭还藏了一手,黄善在京城里拿出的是白银,怎么在青州又变成金子了?一两黄金抵十两白银,这知州府藏了多少?他不信前世陆昭查不出来不知道这事,他还不至于败给一个无能鼠辈。 要多少有多少,诸葛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容真心——他当然是有多少要多少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黄善敢拿他弟弟的东西,自然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黄善送诸葛澹回房,不复诸葛澹刚来时的紧张,脸上堆笑,心中嗤笑,再大的祖宗不过是一个继承王位的少年罢了,不也一样的贪财,他吃的盐比这个小王爷走过的路都多。 贪财而好色,黄善心念一动,预备回去就吩咐下去找环肥燕瘦各式美人备着,好吃好喝将这小子供一段时间就送回去,又想到这小子的父王,思忖到男子也不能少。 第5章 要是这小子回去在陛下面前美言自己两句,再提拔自己一手,这哪是危险,分明是机缘。 十九跟着擅长刺探情报的影三不动声色趁着这段时间将知州府翻了个底朝天,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在书房发现了一间暗室。 -------------------- 低级权谋,搞不来高深的。 第10章 烤猪蹄 十九跟其他影卫都是葛三剑教的,以寻常论还是师兄弟,自然是会配合的。 不用言说便已分工,影三快速将暗室的书册都过一遍,将重点记默于心,十九则翻箱倒柜,再物归原处,看有无奇怪之处。 一通翻找下来,旁的没翻出来什么,倒是翻出来一大堆金银,瓜子、元宝什么形状都有,就是没有官府的铸印。 十九粗略数了数,将近万两之数。 明黄烛火里,诸葛澹松垮披了件云青色外袍,只手撑着木桌扶额,闭眼养神缓着酒劲,几缕额发垂落,随着从窗棂缝隙钻进来的早春夜风飘荡。 黄善所言的奉承话里倒也有几分真,譬如摄政王丰神俊朗这一句。 年轻的摄政王殿下诸葛澹的的确确是有一副闻名四方的好样貌,剑眉星目而不凌厉,薄唇挺鼻而不刻薄,不用等到及冠已是一位好姿仪的美郎君。 无人发觉十九和影三是怎么穿行过知州府的。 影三单膝跪地低声唤诸葛澹主上,十九有样学样,也学着唤了句主上。 诸葛澹睁开眼,看到戴着鬼面的十九又闭上了,以为自己还没缓过神。 他着实还不太习惯一睁眼就看见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十九有这个习惯。 诸葛澹轻咳几声装作无事发生:“十九,面具摘下罢。” 十九不理解但照做,露出俊秀的面容来。 他长得乖又白净,十四的年纪又不算太大,正是妇人们最喜欢的孩子模样。 影三和十九如实将发现一一汇报。 诸葛澹单指轻叩木桌,垂目思考,影三查到的账本既不敢写具体名称而以甲乙替代,不是见不得人便是有鬼。 什么东西要瞒的这样紧实,连在自己暗室里的账本都不敢详记。 近万两金银再加上黄善在京城打点的、平日里维持奢华的生活的消耗,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青州在大宁版图里的各个州府里不算大的,不像江南是富饶之地,纳税也不算多,竟能养出这么个巨贪。 有侍卫队在客房院外巡查经过,夜深万物寂静,剑鞘随走动拍在皮革铜腰带上笨重的声音整齐而清晰。 诸葛澹似有所觉,和有同样感觉的十九一齐向外看去。 “十九,会偷东西吗?”诸葛澹眼神狡黠,那是做坏事前就开始兴奋的少年独有的神采。 十九会意,点头,从窗户翻出去施展轻功跃上屋檐,去追侍卫队。 诸葛澹抽出自己的佩剑,握住剑柄连带着鞘轻轻敲击铜制烛台,相像的笨重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烛光因撞击剧烈摇曳,灯火不明里他抽出自己的剑。 刀锋折射火光,修长的手指举起剑柄一寸寸抚摸过剑身,摄政王与剑身映照出自己的眉眼对视,笑了起来。 他这把剑由精铁打造,而黄善,诸葛澹收剑入鞘,笑意不达眼底,哪来的精铁造那么多剑? 私造武器且配备侍卫,可算私兵,私兵都有了,是想造反么? 第11章 卤猪蹄 不过半个时辰,十九便轻巧翻过窗户,单膝跪地双手向诸葛澹奉上一把剑,看制式,正是知州府侍卫的佩剑。 诸葛澹抽剑出鞘,不出所料是精铁,但为求保险他唤出专精断物的影二。 影二接过剑,探查一番,确定道:“是精铁,纯度不低。” 精铁跟盐、铸币一样都收归官府,私人无权生产,而精铁在其中尤为特殊——能造甲胄,能造兵器,也能造反。 诸葛澹闭眼回忆,一路经过的侍卫少说有近百之数,佩剑统一,还有没看到的地方。如此算下来,所需的精铁数目不是个小数字, 账本上所书的进账来源会是精铁吗,亦或者,还有比精铁更不可告人的? 黄善一个人搞不到这么多精铁,锻造也需要铁匠,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峰的事底下的人全然不知吗?为官多年,不说心腹,总要有两个办事的人,县令县丞县尉主簿没有拿到一点好处吗? 桩桩件件皆是线索,都要查。 诸葛澹为免打草惊蛇,随行过来的下人和侍卫按兵不动,除了影二和影六留守,剩余影卫分三组各自调查。 翌日,黄善借着巡视之名,邀诸葛澹出府一观。 不过是个借口,具体是做什么,诸葛澹自是心知肚明,左不过吃喝玩乐罢了。 黄善连金条都随手拿的出来,能清廉到哪去。真让他去巡视,无异于自寻死路。 诸葛澹端坐马车上,修长的手指拨开布帘,不管私下如何,起码在马车所经过的主街道,一眼看去,虽没有江南地区户盈罗绮的富庶,但来往的百姓眼中有神,沿街小铺也有人光顾。 到了地方,诸葛澹信心满满,论吃喝玩乐他也是行家,在还是世子时,他也当过一段时间纨绔,连带着闻束也一起,为此没少挨抽。 区区青州,还能玩出什么京城没有的花样? 诸葛澹跨步走进这栋装潢华丽的三层木楼。 一楼是寻常歌舞,他不以为意。 二楼香鬓如云,人声鼎沸,客人搂着姑娘玩着各种游戏,诸葛澹觉得轻轻松松。 三楼,小厮点头哈腰为诸葛澹打开雅间的门,他信步进去,而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青楼他知道,南风馆他也知道,青楼和南风馆合起来叫什么,这他真不知道。 只见不大的雅间内,竟琳琅满目或立或坐了十几个人,环肥燕瘦各有特色。 最令诸葛澹瞠目的是…为何会有男子,还有清瘦男孩扮做幼女模样? 他保持微笑走进去,内里实则已经头晕目眩,黄善昨日看起来也不像个疯子,从哪找来的这么些…奇葩。 他之前不理解如李铁嘴那般的老学究看见他们稍稍做出一点出格事便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骂不成体统。 现在他听着黄善习以为常为他介绍,说到特产时,黄善更是激动起来,觉得自己准备的万无一失,找遍了全城才找出这么几个稀罕的小倌。 诸葛澹只觉得天崩地裂,再不能直视特产二字,在他乡和老学究们感同身受。 黄善为何什么东西都叫做特产,金条银块便也罢了,便是这么些…少见之人也称作特产吗? 青州民风,竟如此彪悍。 爱美之情人皆有之,黄善投人所好,招来美人寻欢作乐,诸葛澹能理解,但他看起来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审美异常的人吗? 诸葛澹目不斜视,气沉丹田,随手点了两个正常女子便将人全部撤下。 等到脂粉味减淡,他长舒一口气,缓了过来,继续与黄善虚与委蛇,并暗自发誓,下一个接任青州知州的人,一定要严格审查,尤其不能有特殊癖好。 -------------------- 感谢慕婴的棒棒糖 本文主打低级权谋 第12章 萝卜干香菇焖猪蹄 诸葛澹在花楼受罪的时候,三组影卫已经启程。 一组去追溯近一段时间城内入城货物,看精铁是否从外流入;二组查城内工匠,尤其是铁匠,若精铁不是以成品流入城内,那黄善总要找人把铁锻造成器;三组则调查黄善以下各路官员,一个个查过去看有无同党。 十九、影一和影三分在二组。 大宁有户籍制度,每户人家都应在官府造册登记,有职业者应登记职业,既是方便按丁收税亦是为了官府有需要时直接找到相关匠人。 这正方便了三人,直接查阅专门登记匠人的户籍册便可以筛出他们要查的工匠。 当然,如果户籍册上明面的查完没有线索,他们就要想办法查查暗地里的黑户了,毕竟黑户被请去或者抓去锻器,可比请良民方便多了。 此刻漆黑夜色里,十九黑衣黑面具,半蹲在官衙屋顶上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影一和影三嘴里咬着亮光微弱的火折子快速翻阅一本本户籍册,遇到工匠类便用王府密用的速记符号抄录下来,与造器有关的单独划分一个门类重点记录。 春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声飘渺的打更声定时传来。 十九的面具之下,浅褐色的眼睛专注而冷漠,在巡夜的官兵接近时中指和拇指圈起,夹住一颗小瓦砾略微发力。 瓦砾弹在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响,屋内的影一影三迅速盖上火折子隐匿身形。 而十九双腿一钩,将自己倒吊,靠着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撑在屋檐下。 无人发现,巡夜官兵如常走过。 待到官兵走远,十九灵巧翻身,将自己甩上屋檐,又弹了一颗瓦砾。一切如黑猫伸了个懒腰般寻常而轻巧。 第6章 影一和影三接到信号,纸窗中又透出微弱的光亮。 月亮无声游过夜幕,十九始终在屋顶望风等待。 他很擅长等待,或者说武者都很擅长等待——等待学成出师,等待一个合适的出手时机,等待一个值得“士为知己者死”的主君。 而十九当为其中翘楚,他沉默在王府等诸葛澹看到他等了十四年。 晨露结在草叶将要滑落时,影一和影三抄录完所有能找到的工匠。 青州城不大也不算富庶,铁匠只有十余人,带上相关的工匠刚好八十人。 影三擅长刺探情报,分走大头三十人,十九和影一均分剩下的五十人。 不用多言,影一点点头,三人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散去各自行动。 十九趁着天色尚昏暗,潜行回了知州府,正巧撞见诸葛澹赴宴回来。 彻夜未眠的诸葛澹面色呈现不正常的白,从马车下来时脚步虚浮,两眼青黑,乍眼看去十分符合索取过度肾亏之状。 而一同的黄善则精神满面,荣光焕发。 只有诸葛澹自己知道自己的苦,黄善这厮宛如傻子,不知缘何断定他一定是个断袖,见他只留了两个女子,以为是自己不好意思,拍手又是叫来一批男子。 看得诸葛澹眼前又是一黑,小小青州不仅养出个大贪官,还养出如此多的烟花男女。这么多人不可能全是贱籍,良家子都来做这行,谁来织布,谁来种地? 折腾了半夜,最后黄善终于作罢,转而带着诸葛澹玩着各种下流低俗的游戏,将诸葛澹恶心的睡意全无。 上行下效,先帝和先摄政王都好男风,还是一对,更甚还是如幻梦般一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此这般,民间即便不流行男风,却也不少见。 但天可怜见,诸葛澹自小便对男子不感兴趣,心中虽未有倾慕的女子,但对女性也是有欣赏之情在的。 虽当过那么段时间纨绔,但受父亲和亚父影响也是洁身自好,不曾轻薄于他人,不过是不务正业,斗蛐蛐打马球看舞乐,跟些三教九流二世祖之类厮混罢了。 第13章 鹌鹑蛋焖猪蹄 十九悄无声息出现在影六身边,默默跟着,也不说话。 影六明白他意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主子没事,不用跟着。 十九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们十一个人都是一个师傅教的,连彼此间眨眨眼什么意思都知道,虽然十九第一次跟着诸葛澹出任务,但这份默契显然还在。 黄善自以为与诸葛澹相谈甚欢,送诸葛澹回房休息时还做出一副依依不舍之态,嘴里连声喊着明日继续,却被诸葛澹婉言拒绝。 黄善面带遗憾与诸葛澹分别,转身过去时却眼珠一转,恍然大悟。 哪有少年不好玩乐,尤其是这样有权有势的公子哥,昨夜诸葛澹明明左拥右抱好不享受,却偏偏不行那档子事,今日还又拒绝于他。 黄善了然,心中已有推论,必定是身有隐疾,不便人道! 他隐隐激动起来,人到中年,多有力不从心,为了重振雄风他找了不少医师,也用过不少偏方,其中有几个效果不错的方子。 贿赂送礼,自然是投其所好,忧其所忧,黄善自认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这样的礼物。 登即便加快脚步,迫不及待要吩咐下去,心中已经美滋滋幻想,只待诸葛澹回京,他便能马上升任,到时候美车美酒美人应有尽有。 诸葛澹半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影六立在他面前,如实汇报昨晚花楼内的情况,末尾影六忠实的不错过任何情况,说在门口时十九回来了。 诸葛澹勉力克制住困意:“这么快回来了?查到了什么?喊他过来。” 影六应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十九找到带进来。 十九靠近的时候,诸葛澹的困倦被寒气惊散,鼻尖闻到一股靠的近了才能闻到的露水青草香。 他的衣领因一夜的折腾已经不合礼仪的散开,裸露在外的锁骨感受到春夜积攒在十九身上的温柔的冷。 他皱眉:“身上怎么这样冷?” 年轻的摄政王殿下似乎只是不满被冷到,又似乎是随口一句关心,左右听他说话的人并不在乎他的态度,他自己也因为困倦而糊涂。 诸葛澹抬起头还欲再说几句,可等他看清十九,却忘了要说什么了。 十九摘下了面具,穿了一身农家少年穿的布衣短打,还颇为细节的打了几处补丁。明明是很朴素的装扮却由于过白的皮肤和清俊乖顺的脸庞像是谁家小公子偷了下人的衣服背着父兄出府游玩,连诸葛澹都会被吓到的肃杀之气全然不见。 十九嘴巴一张一合一五一十说了昨夜的经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不带任何贪欲专注看着诸葛澹,诸葛澹总感觉像什么,但一时想不起来。 但十九这副模样对被妖魔鬼怪摧残一夜的诸葛澹来说,实在是…实在是赏心悦目,让他忍不住一看二看再三看。 诸葛澹看着十九,静静听着。 等到十九说完,他朝十九一招手。 十九乖顺地过去,那股青草香在诸葛澹鼻尖愈发重了,与十九的语言一起在诸葛澹的脑中勾勒出少年在晨光微熹时穿行过春草的模样。 “头发束歪了。”诸葛澹说,语气仍旧因为困倦而很淡,却起身伸手扶正十九的马尾。 他比十九高了大半个头,余光扫到十九眼下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青黑,想起十九也跟自己一样一夜未睡。 他叹了口气:“睡一觉再去罢。” 十九有点呆呆的,应是,退了下去,血液突然流的好快,他只有中毒时这么快过。 刚刚的一幕不断在心中重映,主子散落的头发刚刚与自己的衣袖交叠了。 这是十九第一次与人靠的这么近。 不管什么事情,第一次总归是特殊的。 诸葛澹躺在床上,闭上眼前他轻声道:“你们也歇会罢。” 影二和影六没有回答,诸葛澹却并不担心他们没听见,伴着还未散去的青草香沉沉睡去。 影卫永远不会出现一件事——听不见主上的命令。 第14章 猪蹄炖土豆 周五娘命好,这是街坊邻里的妇女们公认的。 她从西边逃难被人牙子骗来,却被夫家买下改回了良籍结了亲,平日里夫妻也都是和善人,这么多年没见两人红过一次脸。 还有她那一手绣活,连知州大人府上的绣娘都说五娘的手艺跟江南那些绣娘比差不多哩。 她相公周老二也争气,学了老爹的手艺开了家铁匠铺,各家有什么锅碗瓢盆坏了都来找老二修,老二厚道,没收过邻里一分钱。这柳树巷一条街十多户人家,谁没得过周家一点惠? 十九拿袖子抹去脸上的口水,在心里记下,对面前的大娘颔首道:“多谢。” 他从背后打满补丁的兜里掏出一把破了洞的铁锄头,欲往巷子里周家走去。 孙大娘欸欸地喊住他:“你这小后生,我话还没说完,那周老二出去做差了,都快一个月没回来了。你背过去那五娘也不能给你往上头绣花啊。” 十九背着锄头转身回来,眼巴巴看着大娘:“何时回来?” 孙大娘看着眉清目秀的少年,越看越喜欢,乐意多说点:“周老二被喊去给秦老爷办事,秦老爷的事这我哪知道。” 十九又把锄头收回去,低头眨了眨眼睛,有点委屈的模样在,转身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孙大娘又喊住他,十九以为还有什么话,转头看过来,没想到孙大娘三步做两步跨过来:“小伙子,我看你像城外村子的,你是哪个村的?多大?有没有娶姑娘?我娘家三妹有个女……” “哎,哎!走什么?”孙大娘跑了两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在原地拍胸口,“看着不大一个人,背着东西还跑这么快。” 十九拐过一个街角,站在阴影下,抿唇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旧不喜欢也不习惯在外不戴面具。 他不认为自己长得好看,事实也恰是如此,十九长得不是一等一的好看,不过中人之姿,唯独长得顺眼且耐看,并且因为过于耿直有一种少见的…说好听点是清澈,说难听点是呆。 周五娘挎着个竹篮装着新买的布从街上回来,在拐角处看到个少年一个人呆呆站在墙下,旁边还放着个布兜,布兜插出个木杆,像是农具一类。 五娘跟着相公见多了,看样子觉得是个锄头。常有农家拖着农具来修,相公不在家这段日子她独自招待了几波,抱歉地将人都请了回去。 她犹豫一会,看那少年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便走过去,不成想离着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时那少年敏锐地抬头看过来,将她吓了一跳。 十九在愣神中感到有一股视线在看着自己,他本能开始警觉,锁定了来人。 是一个年轻的梳着发髻的妇人,衣服的料子很普通但是干净整洁,还绣了十九看不懂但精致的花样。 第7章 非礼勿视,十九转头避开了对视。 那妇人却继续走过来,语气很轻很柔,问他是不是来找周老二修东西的。 十九点头。 那妇人便对着十九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很歉意地连腰都微微弯了,明明不是她也不是她相公的问题,却向十九道歉:“我相公被秦员外喊去做事了,这段日子不在家。你大老远来,真是不好意思。” 原来这就是周五娘,十九微微将视线转回去,还是没有正视,用余光再仔细打量了一遍。 五娘顿了顿,见少年没有抱怨反而更愧疚了:“我家就在前面,小哥儿上我家喝碗水歇歇脚吧。” 能获得更多信息自然更好,十九同意了。 十九坐在木椅上,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家的屋子。 周家日子过得不错,有个小后院,后院还有口井,院子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火,但已经不多了。 五娘打了桶水上来,给十九舀了一碗。 十九接过,仰头一口闷了。 井水冰凉,甜丝丝的,十九放下碗道谢:“多谢,很好喝。” 听见十九的夸赞,五娘微微笑起来,放下手里刚拿起来的针线活,又给十九舀了一碗。 男女有别,五娘坐在屋内做绣活,十九坐在屋外慢慢喝着水,有一搭没一搭问五娘些事情。 大部分除了细节都跟巷子那个大娘说的差不多,但提起周老二被叫去秦家做事,五娘并没有大娘觉得这是个好差事的喜色,反而眉宇间隐隐有股忧愁:“相公去了快一个月,应该也快回来了,小哥儿到时来修东西,我们少两成价。” 能打听的都打听完了,十九背着锄头起身告辞,五娘也起身又道了次歉。 确实如邻里所说,是个厚道和善人。 深夜,诸葛澹在房内听着影一、影三和十九汇报。 九天内八十户人家全部摸排完,被秦家叫去做差的有五户,三个铁匠一个木匠一个陶瓦匠,时间最长的是十九查到的周老二,去了将近一个月,短的也有十数天。 在青州待了那么些天,诸葛澹对城内上下有个初步了解。 秦家他知道,青州城内的大户,家里供出了两个举人,在商户里年年缴税最多,前几天还请黄善带话送了拜帖想拜见自己,他那时还处在花楼一夜的余韵中暂时不想再去什么宴会,就给推了 而且,不够格。 黄善为何在京城送礼贿赂人的时候不直接送到摄政王府,还要费尽心思找什么御史给他说好话,更进一步,为何不直接送进皇宫?是他不想吗?是他不敢也不能。 他甚至连怎么往王府送礼,找谁送进去都找不到路找不到人。 诸葛澹当然知道黄善瞧不起自己,自以为把自己耍的团团转,可不也得对着自己卖笑。腰间的冰种老晴水螭虎纹玉佩随着他的走动摇摆,莫说是寻常人家一年,便是各部尚书干到死也戴不上——皇家供品,天子特赐。 亲近百姓,御下和善自然能得个平易近人的好名声,但凡事有个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见,那跟路边的狗什么区别,什么人都上去贴一遍。 黄善瞧不起诸葛澹,诸葛澹还嫌黄善碍自己名声。 诸葛澹从长平手上拿过在犄角旮瘩找到的秦家拜帖,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不用想,肯定要给自己送礼。 商户见王侯做什么诸葛澹不知道,但是举人见王侯就很有味道了。 幕僚也是官,官就比百姓大一等,那摄政王府的幕僚官就更大了。 是拜见,还是求官,各人心里自有分说。 “长平,”诸葛澹点了点拜帖,“本王为客怎么好让主家上门,明日告诉黄善转告秦员外,三天后本王亲自过去,还请他作陪。” 黄善一个贪官不贪税说出去谁信?秦家作为青州缴税最多的大商户,自己的税被贪了不知道谁信?两方暗中必定有一腿,要是没有关系高高在上的知州大人怎么会帮一个商户递拜帖,诸葛澹轻嘲一声,真把自己当傻子了。 第15章 猪脚姜 长平办事麻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黄善,恭恭敬敬地把诸葛澹的意思再美化了一番转告给黄善。 黄善听后大喜,给随身伺候的婢女打了个手势,婢女就熟门熟路地给长平递上了个红封。 “多谢……”黄善还想说两句感谢套近乎,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脸皮厚,也不尴尬:“不知如何称呼?” 长平也熟门熟路接过红封,一捏就知道塞的是银票,还不少。 他做了个揖,笑嘻嘻地:“只是个奴才罢了,黄大人想怎么称呼都是抬举。” 这番马屁拍的黄善十分受用,他哈哈一笑,送长平出了门,转头就派人去秦家传话,嘱咐让秦家好好操办。 他正愁没有个好时机将那些偏方送上,现如今不仅可以对秦家将诸葛澹收下拜帖主动上门一事说成自己在其间斡旋的功劳,卖秦家一个面子,又可以借机再送上一些秘药。 若是秦家两个举子真进了王府作幕僚,他便在京城有了关系,何需再像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只会撒钱,此真可谓一箭三雕也。 黄善有心要帮秦家两个举子在诸葛澹面前留个好印象,他又派人去秦家请那两个举子的墨宝诗作和策论,道若是有机会便递给诸葛澹过眼。 那边秦家接到消息,阖府上下全部动起来备宴。 这边长平见到诸葛澹眼也不眨就把红封交出来。 诸葛澹扫了一眼,兴致缺缺:“有多少钱?” 黄善就没什么别的套路么?他见都要见腻了,不是金子就是银子,最多换成银票子。 长平当着诸葛澹的面打开红封点了一遍:“十两银子。” 十两,差不多是长平一个月的俸禄,天降横财当然是应高兴的,可惜长平跟的不是个爱苛待下人的主,好东西见多了,钱收多了,也就刚开始那么两回稀罕过了。 诸葛澹挥挥手,示意长平拿着。 长平谢了赏,轻手轻脚给主子泡了壶茶晾着就退下了。 诸葛澹独自在房内思考。 继十九那组来报后,其他两组也都有了结果。 结果很有意思,不知是影卫能力高,还是黄善这个知州做成了个筛子,三组全部都查到了东西。 往城内运货的货车里有粗铁,数量不多,但零零散散一直有;青州辖区下的官员明面上没什么问题,但翻开账本,有两个镇子的官衙账面上的伙食支出怪异的高昂。 诸葛澹下意识以为是官衙的人自己悄悄昧下了,但影卫查了往年的账,是从前年开始伙食支出开始每月逐渐增长,并且在开始增长的前一个月,两个镇子的官衙上上下下都换了遍人。 顺藤摸瓜查下去,新换上来的人都是黄善的人。 线索隐隐聚在一块,但诸葛澹左思右想也推不出来中间那根绳。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红亮茶汤倾斜在汝窑天青杯中,他不急不缓啜饮了两口,并不急切。 想不出来就继续查,他倒要看看还能挖出什么来,他有的是时间,只看黄善能经得住他挖多久。 第16章 相思不语,梨花先雪 十九屏息缩在秦家主屋的房梁上,听着秦老爷跟管家的谈话。 “学得怎么样了?”秦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管家刚刚递上来的本子。 “能打出个样子了。”管家弯腰恭敬地答话。 即便是在自己的府邸,两人说话的指向也都很模糊。 秦老爷似乎不太满意:“都快一个月了,才只能打出个样子?” 管家没有回答,低头听着秦老爷发着牢骚。 十九耳朵一动,“一个月”这个时间点很敏感,他想起周老二。 旁人就连周老二的妻五娘都说他是在秦府做差,可影一三人将秦府上下翻了个遍都没有看见一个工匠的身影。 要么有地方是他们还没找到,要么就是周老二他们根本不在这。 联想秦老爷和管家的对话,似乎是要周老二他们学做什么东西,学到现在能做出个大概的模样了。 最后秦老爷说累了,把账本丢还给管家:“再给五天。” 管家捡起地上的账本:“五天以后是?” 秦老爷戴着玉扳指、金戒指、镶玛瑙戒指的几根手指滑过梨花木桌,不耐烦道:“还要我教你?” “是是是。”管家领悟明白了意思,跟着秦老爷离开了主屋。 十九从窗外看去,管家和秦老爷分开走向两个方向,而管家走的是出去的路。 他咬破左手指尖用血在屋梁匆匆画了几个符号表示自己无事也从屋顶一路追出去。 袅袅炊烟从五娘屋中的后院升起,她蹲下腰一根一根往灶里塞着木柴,某次要塞下一根时手里却摸了个空。 五娘看向身侧,已经没有柴了,最后一捆柴,用完了。 第8章 他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好在相公疼惜她,日子过的也和美。 相公知她力气小,离家前特意为她将柴禾劈好,整齐堆在院中足足码了半墙之高。 她那时还笑,哪怕是去一年这一墙的柴也够用了。 相公握住她的手,说秦员外给的工钱高,一天能有个百文钱,还给饭吃给床住,他干个十来天就有一两多银子,可以给她打个素银钗子。 一人掌心是打铁磨的茧子,一人指腹是绣花针磨的茧子,两双都是茧子的手紧紧贴在一起的感觉不是很舒服,有点咯,但五娘却反而红了脸。 五娘沉默着就着灶里的柴火做了两个人的饭,端到桌上也不吃,坐在矮凳上借夕阳的光缝着昨天买来的布。 不是城里大户人家找五娘绣物什用的金贵的布,但是五娘很用心的缝,在边边角角都绣了花样,绣到眼睛眯成一条缝也看不清针才停下来。 一身衣服要从早到晚绣个十来天才能绣好,这是五娘快绣好的第二套衣服。 月光从窄窄的巷口钻进来,风也从窄窄的巷口灌进来,梨花香也跟着风从窄窄的巷口漫进来。 青州不盛风雅的土地却大街小巷长着许多梨树,豆蔻时五娘与少年周二还未成亲,从春天开始直到梨花谢尽,周二从巷口回来时手老背在身后,见到在家里绣东西的五娘,总要把五娘逗弄急了才肯把手拿出来。 手上的东西随时节变化,梨花刚开时是梨花,梨树结了果就是梨,周二不善米油盐酱醋茶,时常摘来没熟的梨子,吃着很涩,但五娘一口,周二一口,就吃完了。 五娘收针线时被风糊了眼睛,流了泪。 她眼睛绣花都绣木了,见不得风,一见就涩,涩就流泪,流泪就连声唤周二,好似周二来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五娘抹去眼泪,落了门闩。 --------------------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宋王雱《眼儿媚》 第17章 芸豆蹄花汤 从群的仆人提着灯笼散落在院中,夜晚的秦府灯火闪烁,当初造秦府的工匠也懂得风雅之趣,因地制宜,恰好圈了一片梨树在院中。 此刻,梨花香中办宴席,不亚于曲水流觞之雅。 诸葛澹坐在主座,游刃有余接着秦员外和黄善的敬酒,席间一片其乐融融。 黄善见氛围不错,悄悄打了个手势给秦家举子。 秦家举子会意,起身举杯借口今夜月色怡人,作诗以助兴。 诸葛澹但笑不语,欣然饮了此杯,他提前吃了解酒的药,此刻真如千杯不醉般来者不拒。 举子张口就吟了一首借月抒怀的闺怨诗,大意为自己心中有抱负,可惜未逢明主。 今夜的月色确实好,月如银盘,夜空无云,但诗嘛,也确实如月亮一般,昨天有今天也有,明天还会有,没什么稀奇的。 在黄善和秦员外期待的目光中,诸葛澹笑着放下酒杯,拍手叫好,但也只是叫好,除此之外,一字不提。 黄善的面色陡然变得不好看起来,宴席之前黄善拍着胸脯保证秦家举子最低也是去摄政王府做个幕僚,现如今诸葛澹跟当众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黄善提杯敬过去,勉强挂着笑,自以为委婉地说秦家举子多么多么有才华,暗示诸葛澹。 诸葛澹借着饮酒时衣袖挡住脸,嘴角一抽。 真有才华还吟什么诗,写篇策论给他看比什么都强,前几天黄善给他看了几篇秦家这两个举子做的文章,确有举人的水平,但也就只有举人的水平了,都混不上廪生。 他以为黄善虽然喜欢行贿,但基本的脑子还是有的。不主动就是拒绝,那几篇文章他连个好都没说,黄善现在又是哪里来的脸在几十双眼睛前架住他。 诸葛澹心里骂天骂地,脸上还是笑着的,顺着黄善的话夸了两句,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 长平上来倒酒,趁机悄声对诸葛澹说了几句话。 诸葛澹还是笑着的,但嘴角绷直了。 话很少,信息很多。 五个人找到了,十九受伤了。 诸葛澹问过影一十九武艺如何。 得到的回答是很强。 诸葛澹来了兴趣,影一的武功放眼全大宁是排得上号的,能让影一说句很强可不容易。 他问十九有多强。 影一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如果只比剑,他百招内可胜十九,除此之外,他不敌十九。 诸葛澹知道十九会用暗器,甚至还见过。一枚飞镖准而快轻飘飘穿透心脏,一个锦衣卫就这么没了。 那时的十九算来应当有二十岁,天才加勤学苦练,不稀奇;但如今的十九才十四岁,照影一说的,十四岁的十九跟二十岁的十九差不了多少了。 诸葛澹觉得对不上,这其间差了六年,十九六年怎么会毫无寸进。 十九身上的疑点太多,一个个追究起来太累,只要知道十九是忠心的就够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这段对话他问完就忘,现在他想起来,细思极恐。 十九查到了什么,什么东西能伤到十九? 黄善,或者秦员外,藏了什么? 第18章 酱焖猪蹄 宴席散的时候宾客的面色都如出一辙的不好又一齐在强颜欢笑。 黄善被落了面子,秦老爷和秦举子没得到官职,诸葛澹满脑子都是十九的事。 星夜静谧,长平在前俯身为诸葛澹推开房门。 知州府自然是没有王府宽敞的,即便诸葛澹是知州府最大的一间客房,跨过门槛房内也一览无余。 是以,诸葛澹一眼就看到十九跪对着门口,血腥味自他身上蔓延而来,旁边还躺着个闭着眼睛的青年。 “不是受了伤?怎么跪着?”诸葛澹唇角紧绷,迈步进去,长平在他身后自觉关上了门守在门口。 十九跪着,从背后解下剑,双手向他的主上举剑过头顶,这是一个请罚的姿势:“属下无能,擅自行动,惊了对方。还请主上责罚。” 诸葛澹挥手让他起来,命影六这两人看诊:“杂事过后再说,这几天查到了什么从头说起。” 时间回到几天前,十九留下记号追着秦府管家一路到城外山脚下一处庄子里,庄子不大,表面上没什么奇怪,却有密道通往地下。 地下密室里墨斗、熔炉、铁锤等造器之物一应俱全,还有几十个人,管家把秦老爷的话吩咐下去就离开了,而十九留下继续查。 他在一间隔间内找到了一堆箱子装着的精铁,通过偷听得知被秦府叫去做事的工匠全在这里,在教其他人打铁器和造模具,其中,打的最多的就是甲胄武器一类。 就在秦府办宴这天,周老二跑了。 自然是跑到地面上的时候就被护卫发现了,周老二是五个工匠中失踪时间最久的,也最为特殊——他是唯一一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逃跑的人。 十九出手救下了他,但周老二只是个市井百姓,不会什么武功,跑起来也不快,十九一对多,又要保护他,左支右绌,最后逃是逃出来了,两个人也都受了伤。 在密室里生活条件并不好,据十九的观察每天吃饭睡觉加在一起的时间堪堪三个时辰,吃的也不是什么多油盐的食物,周老二一个壮年汉子面色白的吓人,被十九带回来的路上就晕了过去。 这么番动静,庄子上的人自然会尽快支会秦老爷。 秦老爷吩咐人造的铁器出现在知州府侍卫上,证据确凿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秦老爷知道就等同于黄善知道。 诸葛澹手指敲着太师椅的扶手,没再往下想,而是看着十九。 为了包扎伤口,在十九讲述的时候影六解了十九的衣服。 少年人精瘦的身体在烛火下蒙了一层光,刀剑划出的狰狞伤口也朦胧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但这不能让诸葛澹宽下心来,相反的,有股烦躁在他心中横冲直撞。 重生一世他以为一切都是新的,但总会有相似之处让他在什么时候精神恍惚,似乎他依旧无能为力一切,看着闻束,看着自己,看着所有人倒下。 比如现在,十九从天而降护着行动不便的周老二受了伤,跟前世十九从天而降护着行动不便的他,惨死在京城门口,给诸葛澹一种相像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的不喜欢没有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这何尝不是一种无能为力。 第19章 萝卜猪蹄汤 长平敲门进来:“刚刚黄知州派人去问这几日扫洒偏院的下人,问我们的人是不是有出去过。” 诸葛澹颔首表示知道了。 黄善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只能说明他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查就让他查,把前几日出去的影卫喊回来。” 长平应是。 影卫在暗中保护,不算在诸葛澹带来的侍卫中,黄善自然也不知道。 第9章 这几日诸葛澹查案用的都是影卫,任黄善再怎么查再怎么怀疑也没有证据。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缉拿黄善只是撕破脸的事,但诸葛澹有一件事没想明白——官衙的账本。 多出来的伙钱官员既然没贪,官府也没有加员,那钱去哪了? 联系上十九查到的炼铁庄子,诸葛澹怀疑黄善是真养私兵了。 人要当兵,既要武器甲胄,也要吃饭。 诸葛澹提笔修书一封,要闻束再给他加派人手快马赶来,特别写明不要锦衣卫,他要天子近卫的禁卫军。 他怀疑还有他没查出来的事情,比如锦衣卫。 锦衣卫作为天子耳目,自然是全境各处州府都有分布,因为他对陆昭心存膈应,青州的锦衣卫他没有联络过。 远离京城的锦衣卫不如京城的锦衣卫尽心尽力也说得过去,但是黄善都搞出精铁造兵器了,锦衣卫一无所知那就真的全是饭桶了。 如果真是饭桶倒也还好,就怕不是饭桶,跟黄善蛇鼠一窝,锦衣卫打掩护秦府有钱黄善有权,三方聚一块怕是自封土皇帝消息都传不出青州。 诸葛澹笔尖一顿,又觉不对,照这么推测下去有一点说不通,前世陆昭也是锦衣卫,同为锦衣卫应同僚之情保下黄善似乎也无不可。 陆昭不是什么正直之辈,钱权色轮番砸下去总还是能打动他的。 但前世陆昭还是抓了黄善,不对! 诸葛澹刹那明悟,问题就在这——陆昭只抓了黄善。 秦府没有受到牵连,就算是陆昭能力不行没有查到秦府头上,但黄善从被捕到下狱,中间那么长时间,只供出来自己的下属,秦府一个字都没提到。 诸葛澹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私造兵器甲胄是板上钉钉的死罪,但贪污不是。 经李铁嘴在皇帝面前大闹一通,瞒肯定是瞒不住了,堵不如疏,黄善替秦家坐个几年牢,出来又是一条好汉。炼铁的路子没断,钱依旧不断的有,锦衣卫那边如果真跟此案有牵连,陆昭也收了好处帮忙瞒下来了。 甚而陆昭可以以此作把柄,源源不断从青州牟利,那他拿什么好处打点户部和上峰便说得通了。 锦衣卫指挥使齐涛诸葛澹不了解,但摄政王既有摄政二字,跟政务相关的他都是有权过目的。 齐涛升上来的调令,他是看过的,那时闻束刚登基,他也刚继承爵位,对政务虽然早有了解但之前有父辈兜底那时突然只能靠自己,不免有些手忙脚乱,而齐涛,就是那时升上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京官。 齐涛可能根本不需要陆昭打点。 诸葛澹记忆力一向不错,此刻他闭目回想,那张调令书浮现出来。 齐涛,字观澜,父皇治下隆德年间生人,祖籍地…正是青州。 同乡同年同窗……人与人之间有心去找总能找出无数相同之处来攀关系,尤其是在朝廷和史书里的那些党派之争,这些平常活八辈子都扯不到的关系,互相攻讦时张口就来。 诸葛澹时至今日对父皇执政时的党派之争记忆犹新。 父王曾带回来一封奏折给他看,奏折是甲党骂乙党的,上奏折的人是个御史,此人从某家刺史的女儿的夫家的某同年的同乡当年税收收少了一成入手,一路骂到那刺史。 年少的诸葛澹对此目瞪口呆,他连族亲有多少都记不清,这御史却像能弄清全朝廷的族谱般一环扣着一环骂下去,言语恭敬还带着令人牙酸的之乎者也,却骂的连人祖宗都没放过。 顺着这条线想下去,一些诸葛澹前世未能想通的有了答案。 前世的最后,陆昭所率的锦衣卫装备精良赶得上拢卫天子的禁卫军了,他还以为是皇后做的,如今看来,可能就是陆昭有着青州秦府这条线的缘故。 那其他的铁器向哪流通了?黄善总不可能全部拿来给知州府用,那一屋子的黄金可不是靠贪就能贪来的。 诸葛澹将书信蜡封,挑挑拣拣却发现没有可用之人。 他今晚落了黄善面子,又引了黄善怀疑,想来黄善现在盯他盯的紧,不好再从侍卫小厮中支人去送。 跟黄善撕破脸没什么,就怕此前推测成真,惊了此地的锦衣卫。 影卫肯定是要派去查锦衣卫和核查私兵,也腾不出人手。 诸葛澹深吸一口气,两指夹住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不留痕迹。 为今之计,走一步看一步。 第20章 青椒卤烧猪蹄 药膏敷在伤口上感觉又痛又凉,十九沉默着似乎没有感觉。 无人知道他此刻心跳很快,也无人知道他刚刚撒了谎。 十九对自己是个影卫这件事一直没什么感觉,就像吃方任做的白面饼一样,吃就吃了。 但他救下周老二的时候有了感觉,他感觉他不适合做个影卫。 师父教他的时候教他影卫是不能有私心的,他也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私心,但他救下周老二的时候是有私心的。 救下周老二在他的讲述里似乎是个必要的事,其实没什么必要,死了一个周老二还有其他的四个工匠,为了他去打草惊蛇不是个划算的买卖。 他那时蹲伏在夜色里,看着周老二跑,庄子的侍卫很轻易追了上去。 周老二被踢翻在地,不知道谁挥的刀,要砍向周老二的脖颈,周老二大声讨饶,说他家里还有妻子,妻子在等他回家,求求各位爷行行好。 十九杀过人,也有人向他这么说过,但他没有犹豫,该挥的剑从没慢过。 那时他听那番话,也没有什么感觉。 微凉的春夜里,夜风拂过他藏身的草丛,冰凉携着青草香,他喉咙漫出一股甜味,很淡的甜味,像周五娘给他的那碗水的味道。 十九想起他喝过周五娘给他舀的两碗水,还没给钱。 十九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的剑显然很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寒芒一闪,剑出了鞘,十九挡在了周老二的前面。 周老二受的伤比十九多,在半路上就昏了过去,呼吸也渐渐弱起来,十九给他塞了一粒药丸保命。 他不会什么医术,随身却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药丸,都是苗陵给他的。 苗陵是个用蛊的,用药不似中原温和,喜欢用药性相冲的药来治人,以毒攻毒,寻常人重伤之下大多撑不住这般猛烈的药性,但十九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给周老二喂了下去。 好在周老二撑到了他找到影六,影六保下了他的命。 这就是十九对他应该毫无隐瞒的主上撒的第一个谎,一个微不足道的谎。 诸葛澹吩咐十九不必再出任务,替影二的位置,留在他身边养伤,顺带还玩了一手灯下黑,就将周老二藏在了他房间。 召回的影卫带来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黄善没养私兵。 坏消息是影九他们找到了青州下辖村镇的交界处的深山有马车在三更半夜送着粮草,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里头竟然有处铁矿正在被开采。 城门运进来的粗铁矿来源找着了,那些粮草也是给里头挖矿的人吃的。 这些人有没有户籍的流民,也有如周老二一般被官府叫去说是服劳役却再也没有回去过的人。 影八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呈给诸葛澹,是抄录的官衙账本。 这几年风调雨顺,照常理来说粮获应该是很稳中有涨的,但这铁矿附近一圈的村镇每年的粮获都比前一年少。 壮年劳力都去挖矿了,光靠老弱妇孺种地能维持温饱就不错了。 诸葛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用力的发白:“铁矿里有多少人?” “数不清。”影九答。 第21章 蒜蓉猪蹄煲 现下正是春耕时节,早些将农户救出去还能赶上这一年的耕种。 诸葛澹深吸一口气,深觉青州不能再拖,要快刀斩乱麻。 锦衣卫有没有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有问题要抓,没有问题那就是一群饭桶,监管不力也要抓。 他此行只带了三十个侍卫,加上影卫人手也不够将知州府秦府还有锦衣卫一网打尽。 锦衣卫不会是主谋,一来是目前的线索里没有查到他们插手的痕迹,二来他们没必要承担那么大的风险,他们只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擒贼先擒王,他要先抓了黄善和秦员外,直接一路快马押解回京,锦衣卫等他回京调兵来抓,配合就罢官按律下狱,不配合便就地格杀。 诸葛澹将影卫分成两拨,一拨去秦府抓秦员外,一波随他去抓锦衣卫,侍卫去围住知州府内现有的侍卫。 一夜未眠的诸葛澹吹灭烛火,理正衣冠,拿起佩剑,踏出门槛,走进熹微的晨光中。 长平低眉拢袖如常跟在他身后,十九等五个影卫跃入阴影中跟随。 诸葛澹站在黄善寝屋门前,知州府的婢女上前行礼,言大人还在休息,请王爷稍等片刻,他马上去通报。 第10章 诸葛澹闻言一笑:“转告黄大人,本王有要事相告。” 黄善被下人叫醒时面色不是很好,听见是诸葛澹要见他,想起昨晚的事,面色更加不好,连那本就不多的恭敬也不装了,随意披了件外袍便靠着貌美的婢女出屋:“殿下,这大清早的,有何事啊?” “黄善,本王记得,你字守仁?”诸葛澹仰头笑问站在台阶上衣衫不整的黄善。 明明黄善在高,诸葛澹在低,但黄善总有股被俯视的不适感。 黄善皱眉,他当惯了土皇帝,鲜少有人直呼他大名。他欲大喝无知小儿敢直呼他名讳,又想到面前这小儿是个王爷,只好憋回去:“正是下官的字。” “守仁为善,好名字。”诸葛澹抚掌夸赞,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向黄善逼去,“逼良家女入贱籍在知州府为婢;抓壮丁进山中铁矿挖矿;与秦家狼狈为奸私造甲胄;谎报税收;逼良为娼;结党营私。” 从诸葛澹说的第一件事开始,黄善每听一件面色就白一分;诸葛澹往前一步,黄善就后退一步,直至撞到门槛跌倒在地。 “黄大人怎么摔了?本王还没说完呢。”诸葛澹垂眸却不低头,对身后的长平做了个手势。 长平会意,上前弯腰搀扶黄善,却没扶起来。 黄善手指着诸葛澹,抖的说不出来一句话。 “黄大人,这桩桩件件你可有什么要说的?”诸葛澹语气温和,好像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下…下…官……”黄善哆哆嗦嗦,向前爬了两步,粗壮的手指抓住诸葛澹绣了蟒的一片衣摆,“下官是…是冤枉的!” 那片衣摆在他手中变形扭曲,如同他冷汗如雨的面色。 他像是终于明白面前这位是京城来的王爷,握着生杀大权的王爷。 他对着诸葛澹跪地磕头,磕的比那夜他拉着诸葛澹在花楼的淫笑还要响亮。 “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您是仁善之人,既说是冤枉,那本王必定彻查到底,还大人清白。”这都是黄善素日自夸之语,如今被诸葛澹学舌,一字不落还了回来。 “大人既喜欢,那便拿着罢”诸葛澹抽剑斩断那片衣摆,也斩断了黄善的希望。 衣角在手中随晨风飘飘,黄善向风来处望去,只看见了他府上的围墙。 他府上的墙是全青州最好的,青砖砌墙糯米浆填缝,可百年不烂。 但他不会在这里度过他的百年了。 他跪伏在地,将要认命,却突然有喊杀声传来。 诸葛澹转身看去,十几人闯进来,飞鱼服绣春刀,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锦衣卫。 “你们是要造反吗?!”诸葛澹大吼,“现在停下,本王免你们的罪!” 锦衣卫如同没听见,继续往前冲。 影卫们从暗处冲出,个个以一对多,控制住了形势。 黄善像是将要溺毙之人抓住浮木,站起来挥舞双臂:“杀,都给本官杀了” 诸葛澹回头,语气森森:“本王竟不知大人还有这般算计,连何时支会的锦衣卫本王竟无所觉。” 黄善被吓的又一哆嗦,看着冲杀的锦衣卫又硬气起来:“王爷还是顾好自身为妙。” 黄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可能向外传消息他却不知道,那只能是锦衣卫自发来知州府,诸葛澹头脑一转,想明白了——秦府抓人或者秦员外失踪被发现了,锦衣卫赶来保护黄善正好撞见了他抓人。 诸葛澹在心里啐了一声今日运道,提剑转身干脆利落向黄善刺去,如果锦衣卫只是要救下黄善,那他干脆就地斩杀,谁都别讨得了好,杀了一个黄善还有秦员外,他想知道的事情不怕不知道。 黄善身躯肥硕,躲得倒快,诸葛澹往心口刺去的一剑只刺到了腹部。 黄善惨叫一声,喊着锦衣卫救他。 锦衣卫还被影卫拖着,脱身不得。 “我乃朝廷命官,你不经审理动用私刑,你不怕皇上责罚你?你不怕史书记你一笔?落个千古骂名?”生死关头黄善说话倒是顺了起来。 诸葛澹冷笑一声,没再给黄善机会,一剑刺入黄善胸膛:“千古骂名?” 他犹怕黄善还留有生机,兔起鹄落的割下黄善睁着双眼的头颅嗤道:“本王只知道落子无悔。” 他一手握着滴血的剑,一手高举起黄善的头颅对着锦衣卫喝问:“黄善已死,尔等还不速速就擒?!” 他前世死在尸山血海里,再惨烈的场景也不会畏惧,此刻杀红了眼,只觉胸膛滚烫。 锦衣卫死伤半数,见黄善没了命,边打边撤。 来都来了,诸葛澹岂会放他们走,下令留两个活口,其他的全部斩杀。 他的武艺对付黄善倒是够了,却不比锦衣卫和暗卫,没有上场添乱,寻了个安全地方在旁看着。 十九在混战中最显眼,鬼面溅了血,在清晨的阳光里反射出暗芒,倒真像来勾魂的阎罗。 这是诸葛澹第一次看十九用剑,第一感觉是冷,招招都是杀招,没有一剑是多余的;第二感觉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杀了对手,什么方式都用的出来。 诸葛澹都不知道十九身上哪里能藏下那么多暗器,飞镖银针一波接着一波,夹杂着一些山野盗匪不讲武德的下九流招式,跟别的影卫不像一个师父教的。 战局快结束的时候影一等影卫带着晕过去的秦员外归来,将剩下的人料理完毕,影一向诸葛澹告罪。 原来是秦员外惜命,没黄善那么心大,庄子一出事他就找了锦衣卫守在自己府上。 对付锦衣卫耽误了时间,故此影一他们回来了晚些。 -------------------- 建筑材料我乱说的,不要当真。 第22章 白汤蘸水猪蹄 今天日头好,五娘依旧坐在门口缝着衣服等周二回家,这套衣服还差裤脚就做好了,等裤脚做完,周二就一个月没回家了。 哪有活是一个月都不让人回家的,五娘已经心中下了决定,绣完裤脚她就要去告官,不管如何都要见到周二。 她不认字,不会写诉状,好在巷子里有个童生可以帮她写。 春风裹着梨花香吹进巷口,吹进五娘眼睛里。 五娘抬袖擦泪,却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两个人站在巷口,其中一个人在向她挥手。 她有些不可置信,站起身想向前跑去,又怕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空欢喜一场。 孙大娘抱着盆准备去河边洗衣服,发现有两个人往巷口走来,她走进一瞧。 嘿,前几日那个白净的小郎君竟然扶着周老二走过来了。 孙大娘转头往巷子里扯着嗓子吼:“五娘,你当家的回来啦——” 狭窄的巷子被声音贯彻,五娘眨眼落下眼泪,不是幻觉。 周老二靠着十九,手背在身后,脸还是白的,嘴却咧的很大,像要拜堂的新郎官喜气洋洋看着五娘跑来。 五娘跑到周老二面前的时候下巴挂了水珠,说不清是泪还是汗。她朝十九不住道谢,小心翼翼扶着周老二:“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碍事不碍事,回来了就行。多亏我旁边这位公子救了我。”周老二牙花子都笑出来了,手从背后拿出来,“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像五娘豆蔻时一样,回家的周老二一手握着枝梨花,又像周老二离家前说的一样,另一手握着根钗子,不过不是银的,是精铁打的,工艺很粗糙,几乎跟支筷子一样直来直去。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做的。 五娘下巴的水越挂越多,她搀扶着周老二往家走,不忘请十九去家里吃顿饭。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小公子别嫌弃。”五娘局促地说。 十九今日没刻意扮穷,穿着一身黑衣裳,五娘一眼就看出不是平常人家用的料子。她记得这个小哥儿,前几天还请他喝了水,早知道再怎么说也该留人吃顿饭的。 十九不太会拒绝流泪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张嘴拒绝,还是周老二出口:“娘子,小公子还有公务在身。” 五娘啊了一声,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撸下来塞给十九。 这是他们成亲时周二给她的聘礼,也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十九握着那雕花镯子如同拿着个烫手山芋,几番试图还回去都被五娘一个弱女子塞了回来。 最后没了办法,只好收了镯子,又偷偷翻进周家的院子,把镯子放在水井边。 诸葛澹留了人处理青州的事,铁矿派人去看着,里面的黑户就上户籍,农户就放回家种地,还能赶上春耕的尾巴。 他还做主免了青州今年的粮税。 秦家被他封了,留待京城审判结果出来发落。 事情经过已经写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此案一过,各地的锦衣卫都该再查一遍了。 他只用把人押回京城交给大理寺,便算告一段落。 第23章 猪蹄焖鸡爪 诸葛澹将秦员外一路押解回京,一路紧绷着可能出现的意外,没想到真顺顺利利的到了京城。 第11章 他对那些迎来往送的虚礼不感兴趣,寄去的信中特意说了不要在城门口排布迎接的仪仗,如此进城也快了许多。 送秦员外进了大理寺的地牢,诸葛澹匆匆回府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进了宫。 这回他穿的是文人爱穿的宽袍大袖,白叠青作里,外罩纱裁成的绣云雀样的翠衣,腰际松松拢了个玉带钩,一把洒金折扇拿在手心,端的是少年挥墨潇洒气。 下朝后,闻束被一群御史和几个武将堵在尚书房,七八个人乱七八糟说着话,他感觉他的耳朵要炸掉了。 从兄长的信送到京城言明了青州黄善案的情况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吵上一番。 御史们从摄政王擅杀黄善吵到擅自免税青州一年,闻束言明他提前给诸葛澹写了可先斩后奏的谕旨后,御史们就统一战线,说陛下宠信摄政王太过。 闻束坐在木几后的软椅上,双眼放空,随他们骂。 他不信他兄长信谁,难道烧纸问他两个爹说能不能在底下学先辈诸葛亮写个出师表上来,他学阿斗照着出师表做,出师表说谁好他信谁。 就算有这么个玩意,那也是兄长在前。 武将们则吵查获的铁器装备分给谁的军队,精铁,好东西啊,就算是陛下没有封矿场冶铁庄,那再造一批也要时间——有现成的谁想等。 闻束想给西部边境的军队,北狄和南疆虽然偶有摩擦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西夷大部分国土是戈壁荒漠,一闹灾就来大宁边境抢,一年能闹个十几次灾。 但这事要晚几天说,现在武将们吵上了头,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带着祖宗的污言秽语充满御书房,听得旁边的御史们目瞪口呆。 这下御史们不吵了,一齐攻击一群匹夫在御书房大放厥词。 闻束看着面前的文武大战,含泪仰头,对着房顶之外的天诚心向他的皇帝老爹在天之灵痛诉,儿臣心里苦。 福康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声音心疼万岁爷。 他从小跟着万岁,陪着万岁和王爷长大,两个主子都不是什么毒辣人,待底下人和善,就是念着这分好他也是忠心的。 瞧见王爷来了,福康赶忙迎上去。 诸葛澹远远就听见御书房的声音,问迎来的福康:“里头什么事?” “御史和将军们都在里头。”福康不好直言国事,委婉说了一句。他引着诸葛澹往前走,脸上笑着,替万岁爷高兴,王爷来了,万岁就得救了, 诸葛澹了然,这是两拨人吵起来。 福康一甩拂尘,弯腰为他开了御书房的门,扯着嗓子唱道:“王爷到——”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大宁就一个王爷,来的是谁都不用想。 御史们面面相觑,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王爷来的。 一帮人心中想法各异,面上齐齐向诸葛澹行了礼。 诸葛澹在外人面前自然是要和闻束有君臣模样,向闻束行了礼。 闻束一副松口气的样子,有点幸灾乐祸地对着诸御史道:“诸位爱卿,不必再吵,有何异议不妨跟摄政王当面厘清。” 他心中得意,叫你们背后说人,这下人来了。 诸葛澹挑眉瞥了祸水东引的闻束,不急不缓摇着扇子坐下,眉眼带笑:“诸君有何事?” 李铁嘴不愧铁嘴之名,一马当先:“臣闻殿下免了青州一年的税,兹事体大,应回京商议,得陛下谕旨。” 诸葛澹从怀中拿出闻束先前写过的那封谕旨,摊开在李铁嘴面前:“李御史,孤这难道不是谕旨吗?陛下玉玺的印,陛下的字,真真切切的真。” “……”李铁嘴说东,诸葛澹硬指这是西,堪称耍混。 “谕旨只对办案一事,民生大计不应从殿下一人之言。” “御史此言差矣,孤怎么没看见这纸上写了谕旨只对办案一事?”诸葛澹装模做样将谕旨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捏着扇骨滑过“先斩后奏”四个字给李铁嘴看,“这四个字倒是写的真切,李御史再看看。孤斩了,也奏了,人还是事,一个不落。” 李铁嘴哑了火,他看着这俩混球长大,自然说不出皇上宠信摄政王太过这种话,君臣相知,兄弟相亲,国家之幸。 他甩袖愤愤扔了句胡闹,便算揭过了。 诸葛澹讶异李铁嘴今日的好说话,还以为一顿骂少不了。 有李铁嘴打头,余下的御史一个个轮流轰炸诸葛澹,都被诸葛澹四两拨千斤弹了回去。 最后一个是京城本地,原本黄善要送礼却送错的李御史。 这个李御史本来无意掺和这件事,但大家都来了他不来不合群,便也硬着头皮来了,现下只有他一人没发言,为了合群,李御史硬着头皮挑了些不痛不痒老生常谈的问题。 没想到到他这变了。 王爷反客为主,向他不断发问,咄咄逼人。 诸葛澹可没忘黄善原本一开始要给谁送礼,这事不上称都没芝麻重,上称千斤都打不住。 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现在跟祸事牵连上还能给他好日子过那诸葛澹都对不起他眼睛在花楼受的伤害。 诸葛澹收起折扇,一下一下往手心里敲:“御史,监察百官,进谏陛下。李御史,下以钱财监察百官,上不敢对王侯谏言。” 将李御史平日所作所为阐明,诸葛澹起身从袖中拿出封红纸丢到李御史身上,慢条斯理道:“这是案犯黄善给你列的礼品单子,给你送的节礼。” “御史大人胆子不小,什么都收。” “青州特产的毛尖是贡品吧?” “他先托人送了一次小的试探,本王没记错的话,送的就是这茶?” “皇上还没喝到,您先喝到嘴里了。” 李御史牙齿打颤,垂死挣扎:“下官不曾收过。” “那真是奇也怪哉。御史大人不收,他怎么敢送第二次的?”诸葛澹微笑道,“不妨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朝大理寺公平公正,想来御史大人去走上一遭,没事自然就出来了。” “本王届时还要为污蔑了大人亲自上府赔罪呢。” 李御史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对着闻束磕头连声呼陛下恕罪。 诸葛澹一展折扇,掩住下半张脸,眼睛还是一副笑模样,对着左右武将点了二人:“来的匆忙,准备不周。劳烦二位大人亲自走一趟押送。” 二人抱拳说不敢当,押着人下去了。 诸葛澹早在说话时走至闻束身后,他站在皇帝背后,向下俯视:“诸君可还有事?”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文武臣子们看着陛下和王爷如出一辙的笑容,终于达成了一致,齐声告退。 第24章 玉米炖猪蹄 臣子们鱼贯而出,御书房只有了闻束诸葛澹二人。 闻束眼睛闪亮,不再拘着性子,一拍诸葛澹的肩膀:“厉害厉害。李铁嘴竟然没骂你。” 诸葛澹内心受用骄傲得很,表面云淡风轻:“一般般。” “不是,出去一趟回来这么有定力了?”闻束围着诸葛澹啧啧称奇,往常他要是这么夸两句,他这臭屁兄长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 诸葛澹折扇下的笑容一顿,不是出去一趟回来这么有定力,而是重来一世,自然跟从前不一样。 现在这个时间,闻束登基三年,他袭爵也三年,他们站稳脚跟刚刚做出点成绩,换成前世的他,独自查了这么一桩大案也会跟闻束一样激动,会骄傲地想,他有些父王运筹帷幄的样子了,也能像兄长一样保护弟弟了。 他和闻束之间不熟的人很难辨认谁是兄长,他们出生不过相差几天,同一对父亲养育,除了样貌什么都一样,如同双生子,也有着双生子一样的毛病——什么都要抢,事事都要争。 现如今外人再来看,应该能分出来了。 诸葛澹看着面前喋喋不休手舞足蹈的闻束,唇角又弯起笑容,是兄长独有的温和包容,并起折扇轻敲闻束额头算作回应:“能不能盼我点好?” “慢点吃。”方任看着自己身旁埋头啃猪蹄的十九,“锅里还有。” 十九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却没慢下来。 诸葛澹说让十九想吃什么就吃,十九就不再躲起来,而是直接坐在了炉灶旁边,方任往碗里放一个他就吃一个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九一顿下去,一个大锅就见了底。 也等十九吃饱了嘴巴终于停下来能讲话了,方任才能跟十九聊聊天。 大多数是方任讲,十九点头或摇头,偶尔也说几个句子。 方任问到十九受伤了没,十九犹豫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什么意思?哪受伤了?我看看。”方任说着就上手要扒十九的衣服,等十九主动说清楚明白能急死个人。 十九身体灵活躲着方任的手:“已经好了。” 方任不信:“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喜欢向左看。” 十九立马把眼睛向右转:“没看左边。” 第12章 方任无语,见十九不想说也不再追问,从后厨角落的缸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十九:“自己记得抹药。” 十九点头,拿起个白面馍蘸着锅底的汤汁继续啃。 “……”方任彻底没了脾气,认命地从缸子里舀了一葫芦白面放在面案上加水搅和,预备再做些给十九随身拿着吃。 “晚上给你炸点肉吃啊?”方任边揉面边问。 十九腮帮子鼓动着点了点头,这一个月他在外面没吃好也没吃饱,现在有了机会卯足了劲吃。 厨师跟影卫其实也有些共通之处,比如说开始学的时候都很容易受伤。 方任一开始学厨的时候给老掌勺打下手,在旁边切菜。老掌勺早年干过杀猪匠,一把吹毫断发的杀猪刀跟了他一辈子,等有了方任这个徒弟就给徒弟用,想着一代代传下去。 那时候方任一个乞儿被捡回来没吃过几天饱饭,身子骨瘦的很,那把杀猪刀刀把快赶上他骨瘦如柴的小臂粗,别说切菜,拿起来剁两下都费劲。 老掌勺眼看自己这宝贝传不下去,叹了几句给方任换了把新刀,新刀轻,但切东西飘,方任没少切到手。 伤药也就常备在了方任经常受伤的地方。 葛三剑不是个细心人,教徒弟也毛毛躁躁,直接把要学的招式卸了力往徒弟身上招呼。十九一般挨遍打就能学得有模有样跟师父对打,然后还没对上两招就被师父掀翻在地。 这法子学得快,伤也多。 葛三剑每每丢给十九药就撒手不管美美出去喝酒了,没想过十九伤在背后怎么办。 小时候的十九还没这么闷葫芦,主动找了已经熟起来的方任。 一来二去,方任也习惯了买药的时候顺手买一份十九的。 到后来方任能握那把杀猪刀闭眼切不着手了,十九还是会受伤。 杀猪刀的腥气留在方任手上的疤痕下,刀光剑影躲在十九背上的伤口里,药膏见底了一瓶又一瓶,总有新的藏在方任一摸就能拿到的炉灶旁。 第25章 酸汤猪蹄火锅 诸葛澹陪闻束用了膳,来时一个潇洒郎君,等回去时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队人捧着闻束给他从自己的私库里掏的好东西。 闻束抱臂看着诸葛澹的背影,眼神思索,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四月的京城春光明媚,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诸葛澹的翠纱袍随微风飘逸显得他背影宽大虚浮。 “我记得白水不爱穿宽袍。”闻束憋了半天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诸葛澹,字白水,是前摄政王死前给他取的,先帝驾崩前也给闻束取了字——雨霁。 他们兄弟两个打小不爱按兄弟相称,没字的时候喊名,有字就喊字,反正不喊哥哥弟弟,彼此都觉得肉麻的很。 福康一直候在万岁旁边,接着万岁的话讲:“奴才也记得王爷爱穿窄袖。” 闻束摸着下巴:“你去太医院传朕口谕,喊院首去给王府给摄政王瞧瞧。” 他感觉诸葛澹瘦了,想想也是,舟车劳顿加之以勾心斗角有够磨人的。 诸葛澹前脚刚到王府,后脚太医就跟着来了。 他近来睡不好,一睡深就会做梦,光怪陆离的梦在惊醒后如泡沐般散去,独留挥之不去的后怕在深夜回荡在胸腔。 如此日复一日,人自然会消瘦的。 诸葛澹看着发须皆白的太医给他把脉,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是特意挑了身宽大的衣袍去的,为的就是遮掩这个。 他不是那种喜欢把苦标榜在身上的人,闻束没有发现他不会有什么情绪,但闻束发现了表达关心的时候他也是高兴的。 太医开了安眠宁神的方子便要告退,诸葛澹想起府里还有个伤号,来都来了,干脆一起看了。 结果长平领着太医找遍了前后院也没找到十九,诸葛澹唤来影一问,又是两个字“后厨。” 诸葛澹想起上次见十九,来了兴趣,亲自带着太医过去。 油锅里挂满了面糊的细长条的肉慢慢变成金黄色上下翻滚,方任捞出一笊篱还没放凉,十九就伸手去抓,不怕烫地往嘴里放。 方任被烦的没办法,拿出早上吊高汤剩下的肉骨头给十九啃,终于让十九安生下来。 诸葛澹推开木门,闻到一股炸物的香味,转头看到在旁边啃着肉骨头的十九。 “怎么每次在府里找你,都在吃东西?”诸葛澹跨步进门,挥手免了二人的行礼,笑问道。 太医自觉上前给十九看病,诸葛澹看十九吃得香,问方任还有没有,给他也上一份。 他记得方任,长得不像厨子的一个厨子,做荤腥有一手。 方任尴尬回道没了。 十九吃东西不爱剩,方任给多少吃多少。 诸葛澹闻言笑得更开心,觉得稀奇,十个影卫在他的印象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默寡言,没有任何私欲,更别提口腹之欲。 这多出来的第十一个影卫却貌似是个……馋鬼? “爱吃海鲜吗?”诸葛澹问。 他本来就是要赏十九的,不管是为前世还是为这次。现下十九立了功他有了理由,也不用再去想要送十九什么。 十九点头。 诸葛澹回头对长平吩咐把从皇宫带回来的干海货都送来这。 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对兄妹乘船北上赶赴京城。 “阿兄,还有多久到京城呀?”苗陵坐在船头,双脚在水中摇晃。她穿着跟中原格格不入的南疆服饰,袖口和裙摆缀了银铃,随小船在河中颠簸摇晃却没有声音。 “我也不知道。”苗渡一身藏青苗服抱刀站在船头看向北方,长发扎成辫子顺着脖颈松松垂在胸前。 “两位客人,还有一个多月呢。”船夫笑呵呵说,这两位异乡客给的钱多,他自从接了这单笑就没停过。 苗陵啊了一声,上半身仰躺下来在船上,眯眼看着江南的天空:“阿兄,我想十九哥了。” 苗渡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会见到的。” 船夫撑着浆,开口唱着没有名字的曲调,船舱里几坛陈年老酒漫出醇厚酒香,随水波晃荡,要醉倒一船乘客。 第26章 腐竹焖猪蹄 春光好,绿柳红桃。 苗陵苗渡一路乘舟而来,沿岸皆是好风光。 南北风物相异,从江南浩渺百里的黄酒香到山北的绵延不绝的群山青。 苗陵跳下船,走在苗渡前面,在络绎不绝的渡口仰望京城高大的墙角。 她转过身面对着苗渡倒着走路,手指向那墙角,太过兴奋只会喊:“阿兄阿兄!”身上的银饰随她的动作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苗渡沉稳的多,抱刀默默跟在妹妹身后,不时提醒她小心踩到人。 京城终年热闹,南来的北往的,跑商的讨饭的,中原人异族人什么都有,鱼龙混杂。 苗渡苗陵一身不算鲜见异族装扮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他们在城门口老老实实排着长队等着进城,苗陵掰着指头数来数去,数了好一会终于数出个时间来:“阿兄,我们跟十九哥分开了一百九十七天了。” “阿兄,你说十九哥突然见到我们会高兴吗?” “阿兄……”苗陵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都围着十九打转。 苗渡知道妹妹并不需要自己回答,只是当个认真的听众认真听着。 士卒查过兄妹俩的路引,看两人长得标致,穿的也不差,以为是没跟上大部队的南疆使团,好心提醒:“南疆的使团已经进城了,驿馆在城北,别走错了。” “使团?”苗陵不解,使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苗渡上前,对士卒行了个生疏的抱拳礼:“多谢,不过我们不是使团的。” 后头有人催了起来,士卒没再多话,挥手放了他们进去。 进到城内,挑担的货郎、高楼上丢帕子的姑娘、聚在一团不时爆发喝彩的游人如画卷一齐展开。 苗渡寻了个落脚的客栈,打听使团怎么回事。 才知再过十几天是天子的寿辰,西夷、北狄、南疆都派了使团,都已到了京城。 店小二边擦着桌子边跟苗陵苗渡说着话:“二位瞧着是南疆人?第一次来京城?” “这段时间没有宵禁,二位晚上可以出去逛逛,可热闹了!” 苗渡边听边点头,顺手给妹妹倒了杯茶。 苗陵在江南就喝不惯中原人的茶,更爱喝酒,她看着茶盏内漂浮的茶叶,犹豫想着京城的茶跟江南的应该不一样。 她试探着抿了一口,立马被喝不惯的怪味激的呸呸呸吐出来:“阿兄!” 店小二客人见过不少,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带着笑给上了壶白水:“哎呦,我们这还有紫苏饮、四果汤、酸梅汤等,甜的酸的一应俱全,客官有需要喊小的就是。” 苗渡故作茫然看着苗陵:“怎么了?” 苗陵把杯子推过去满上:“你喝。” 第13章 苗渡欣然饮尽,面色如常,让期待阿兄跟自己有一样反应的苗陵更气。 苗渡早前自然也是喝不惯的,但在中原呆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诸葛澹从案牍中起身,站在院外眯眼晒着太阳。 公务暂时告一段落,他难得有了大半日的空闲,心思从城内梨园到皇家猎场逛了一圈,想来想去决定去马场跑马兜风。 徐川捧着个木制机关鸟过来道寿礼做成了。 诸葛澹接过机关鸟细细打量,尾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腹部揭开木片就露出繁杂的机关构造。 这机关鸟从去年就请墨家传人制造,造了大半年终于是赶在了寿辰做了出来。 诸葛澹轻拨暗扣,机关鸟扇动翅膀将要飞起来。 在要飞起来的时候,他扣回了机关,递给徐川:“包好,他会喜欢的。” 徐川在王府这么多年,也是看着诸葛澹和闻束长大的,不必多说便能领会。 诸葛澹顺口问十九在哪? 一个多月过去想来十九的伤也好全了,带出去见见风也好。 许是前世倒地时看到的那双眼睛,又或许是十九的年纪在影卫里最小,对比府上众人也算小,诸葛澹下意识总要多照顾些,不过他自己毫无所觉就是了。 问了诸葛澹又觉得自己问的多余,不用徐川回答他自己先自问自答了出来:“在后厨?” 得了肯定的答复,诸葛澹笑了起来。 他拢共找了十九三次,十九都在后厨。 他饶有兴味地想这回十九在吃什么。 十九这回还真不在吃东西。 方任硬扒了十九的衣服看伤口。黑痂已经掉落,露出新生的皮肤,覆在层层叠叠的伤疤上又是新的一层疤。 诸葛澹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阳光斜照进屋内,照亮少年的后背,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的伤疤。 十九听见开门的动静转过头看,鬼面垂在他的脑后,稚嫩的侧脸和狰狞的伤疤形成对比。 诸葛澹便不笑了,他沉默走进去,跟着过来的徐川识趣地将方任喊出来,将空间留给二人。 他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十九后背只多不少的伤疤,不知道问的是那一道:“痛吗?” 十九摇头。 伤疤灼痛诸葛澹的眼睛。 他清晰知道了一件事,他努力的意义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闻束,还有王府所有人,还有十九,还有十九的伤疤。 疤痕无法淡去,但不能再让它增加了。 他已是亡羊,为时却还尚早。 “后悔吗?”他伸手,指尖触摸到十九新生的皮肤,风吹日晒没有将十九黑掉一分,于是疤痕在洁白的肌肤上更显狰狞。 十九不太明白主上在问什么,后悔什么? 师父说过,影卫为主,永远不悔。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眼睛看着主上。 他并不知道他的眼睛多么清澈。 诸葛澹被掀起的滔天苦痛在这双浅褐色眼睛里抚平,得到喘息。 “日头正好,”诸葛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垂眸不再去想,替十九拢好领口,“你换身衣裳,我带你去跑马。” 第一卷 终不悔完 -------------------- 感谢喜欢 # 人憔悴 第27章 酝扎猪脚 皇帝不急太监急。 天子寿辰,普天同庆。闻束作为一个皇帝只觉得近日呈上来的请安折子未免太多了些,而他身边的大太监福康眼下已经挂了两个大大的青鸭蛋——他最近每天能睡上两个时辰都是幸福。 宫里越是临到这种要紧关头,越是懈怠不得,福康恨不得学那孙悟空分出个十七八个分身来事事都亲自过一遍。 生辰嘛,闻束小时候是太子,长大了是皇帝,每年都过得很隆重,也就习惯了。他还有闲心打趣福康,惹得福康连声哎呦万岁爷的叫唤。 闻束带着笑,翻着北狄使团呈上来的进贡单子,摆手给福康放了个假:“天天哎呦哎呦的,听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福康挨了主子的嫌弃也不怕,磕了个头讲了一通吉祥话把闻束逗得笑容更大才卖着乖谢恩退下了。 闻束独自看着单子里一串皮革制品中间写着不搭边的珍珠十斛,纳闷得很,他记得北狄不靠海边,游牧为生,往年都是贡些好马、牛羊,这是上哪来的珍珠。 免了宵禁的京城深夜依旧人声鼎沸,街上人流如织。 人多眼杂,苗陵苗渡在外城寻了处僻静小巷等着。 苗陵靠在墙上,数着星子打发时间,她想,数到一百颗的时候十九哥还不出现她就…就…… 没等她数到一百颗,也没等她想好就怎么样,十九就如同影子般不知从哪个暗影处钻出来。 苗渡唤了声:“十九兄,别来无恙否?”在中原呆得久了,他也学会了一二中原人文邹邹的说话方式。 苗陵蹿到十九面前,说得直接:“十九哥,你伤在哪?好了没?我给你配的药用了没?” 十九仍旧戴着鬼面,颔首算作应答苗渡的问题,低头看着眼睛闪亮的少女,一一作答:“背,好了,用了。你们怎么知道?” 苗陵侧身露出她阿兄:“十九哥,你忘啦?” 苗渡上前两步从怀中摸出六个铜板往地上一掷:“我前段日子为你算了卦凶吉,卦象说你有血光之灾,就从江南赶来了。事情解决了吗?要不要帮忙?” 旁边苗陵故作伤心,捂着心口:“十九哥,你都忘了我们会占卜了。” 十九耿直道:“我以为你们骗我的。解决了,不用。” 他们初见就是十九在外初次执行任务时遇见的,苗渡一见十九惊为天人,死缠烂打地跟了上来,硬说自己会占卜,命中注定跟十九是生死之交,该是拜把子的兄弟。 苗陵一开始嫌弃她阿兄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结果最后她缠十九缠的最多。 苗陵闻言面上顿时更加伤心,嘴巴上下开合,字句飞速地蹦出来。 十九默默听着,等苗陵说累了,就说:“对不起。” 苗陵没了脾气,抱臂仰着头:“好吧好吧,原谅你了。” 月光洒在这方小巷里,照亮她绣着五毒的彩裙,在她发间的银饰随动作摇曳。 苗渡见妹妹吃瘪,哈哈一笑,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丢过去。 十九接住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十九兄,江南的游人醉,尝尝?”苗渡在月光下笑说。 十九把塞子塞了回去:“影卫不喝酒。” “这不能那不能的,当影卫这么多拘束,有什么好?”苗陵哼道,她从怀中摸出个穗子,“十九哥,我也给你带了礼物的。喏,剑穗。” “十九兄,”苗渡眼神认真,看着十九,“跟我们去江南吧。” “十九哥,跟我们一起去闯江湖啊?从江南杀穿到漠北,以咱们三人的武功不愁当不成大侠。就像之前那样。”苗陵甩出腰间的鞭子摆着姿势,模仿话本子里的大侠。 他们两你一言我一语,数着当影卫有什么不好,又例举着跟他们走有多好,不遗余力推销着。 “多谢,不了。”十九把葫芦丢了回去,把兄妹两的邀请一齐丢了回去。 他虽木讷但也不至一窍不通,明白兄妹二人的言外之意。 当影卫是打打杀杀,闯江湖也是,但前者拘束,后者好歹自由。 他初次出任务时在外耽搁了些时间,苗陵苗渡跟在他身旁一起,算是一齐闯荡过,那段时日他们就邀请他一起去闯江湖。 自然是被他拒绝了。 十九知道江湖,他的师父葛三剑教他剑的时候吹嘘过自己年轻时就是个大侠,自夸江湖里报一声他的名头比什么武林盟主都好使。 十九对江湖不感兴趣,只对师父说的江湖剑法,江湖里各式各样的武功感兴趣。 他现在也不感兴趣,他是影卫,不得弃主,不可贪生。 江南再好不是王府所在,江湖再广也没有主上。 十九退步,从月光退至阴影中:“我意已决,不用再说。” 言罢,转身便施展轻功踏着屋檐走了。 苗陵上前追了两步,赶不及,只能看着十九的背影跺脚。 她转身一把夺过苗渡手中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什么嘛,这么好喝的酒,一口也不喝。” 什么嘛,这么难见一次的人,也不肯再多留一会。 也许读懂弟妹的言不从心是每个兄长的必修课,苗渡拿走葫芦:“少喝点。以后还会再见的。” 江南到京城,千里之距,小船儿慢慢晃要晃一个月。 女儿家的相思,俏郎君的等待,揉在江波里,逐流千里。 苗渡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巷子,走进热闹的人群中。 唯剩月光长留暗巷,从别忆相逢。 第28章 排骨猪蹄煲 闻束坐在上首,诸葛澹坐于他阶下右侧首位。 第14章 三国使团跟着朝臣在大殿中齐声恭贺,按序列坐。 自先帝联西夷攻北狄,同南疆结盟,造就如今大宁安稳局面已有二十余年矣。自然,大宁皇帝寿辰三国来贺也有二十余年矣。 每年皇帝寿辰都是这么个流程,接下来赏一番舞乐,使团说几句漂亮话,抬上来些漂亮的贡品,闻束赏些东西下去,最后群臣起身恭贺,告退,这么个热闹但无趣的生辰也就过完了。 宴会如往年一般进展到舞乐演奏完时,北狄少主宇文邑一口大宁官话说的标准,起身夸赞大宁的美人和歌舞还如父汗口中二十年余前般美丽, 夸完了,宇文邑话锋一转,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大宁的勇士不知是否还如二十余年般勇猛。 宴席静了一瞬,在场的臣子有的面色如常,有的已经拉下了脸,有的已经张口欲骂。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科举一场场考上来的,就算是武将,天天被文臣拐弯抹角地骂也不至于连这点意思都听不出来。 闻束对这个北狄少主没什么印象。 北狄游牧为生,内里大大小小有十几个部落,大汗的王庭里各个部族的女人都有,孩子也是一箩筐的生。 精细教育不是草原人的风格,北狄的孩子从出生就被放在马背上,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今天这个少主明天那个少主,谁知道后天又是谁。 闻束曾经问过父皇,那时他看着宴席上换了一轮又一轮的北狄使臣苦恼发问他还没记住 他们就又换了一批人,他连名字都记不清,太失礼了。 父皇批着奏折抬头看他一眼,似是觉得为什么要有这种疑问:“朕从来不记这些,北狄嚼了朕的舌根子?” 而站在父皇身旁的父王随意抽出一把放在架子上的剑带着他的手握住剑柄,直指北狄王帐所在的方向。 父王弯下腰语气温和:“对文臣要以礼相待,对商人要以利相诱,对朋友要以心相见,可见每个人每个身份所需要的礼是不一样的。” “北狄的礼是战胜者,你只管把这把剑插进他们的王帐,你就是礼。” 他带着闻束握在手中的剑是一把很普通的剑,摆在架子上更多是因它华丽的外表而作装饰。 但没有人会因此轻视这把剑,因为握住它的人是帝和王,他们年少时就像他说的一样,将剑插进了北狄的王帐。 “赢一次就够了吗?”闻束似有所悟。 “笨蛋,当然是一直赢啦。”在旁边听的诸葛澹骄傲地挺起胸膛,炫耀自己的感悟,“我昨天斗蛐蛐赢了你三次,说好了一次叫一声兄长,你只叫了一声就耍赖了。” 闻束羞红了脸,梗着脖子扑上去:“我后面叫了!” 诸葛澹躲到父王身后,做了个鬼脸:“还不是输了十几次赖无可赖才叫的。略略略打不着我。” 父王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差不多是这个理。”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并不偏帮谁,先皇放下奏折,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小孩子间的打闹。 回忆如流水般散去,在朝臣眼中才初成气候的年轻皇帝并没有生气,而是和他的兄长对视一笑,似乎是共同想起了什么事情。 诸葛澹含笑发问:“那依你所看,如何算是勇猛?” 北狄的王帐离大宁的皇宫数千里,彼时年轻的皇帝和王爷已是一捧黄土,那把剑也不知道放在哪去了。 但皇宫中、国库中,这样的剑随处可见,又有一代年轻的皇帝和王爷长成。 -------------------- 我本是五百强公司老总,却被诡计多端的奸人所害!亲信弃我!家人逐我!甚至清空我的股份,变卖我的家产!重来一生,我只想夺回我失去的一切!留下评论温暖 我孤寂的心,让我为你敞开心扉,听我讲述复仇计划! 第29章 闽南醋猪脚 “自然是胜者勇猛。”宇文邑侧身露出站在他身后三个青少年来,“此乃我北狄当代前三。” 诸葛澹笑而起身,向闻束行礼:“陛下,臣以为刀剑相撞声比舞乐好听些。” 他今日着一身紫蟒袍,金玉添饰,华贵非常又英气逼人,此刻言笑晏晏,话落还不忘侧首与宇文邑对视。 宇文邑继承了他母亲的白皙肤色和北狄人都有的眼睛。 北狄人的眼睛都很好看,浅色的眼睛被浓密得足以阻挡风沙的睫毛半遮,深邃的五官立体分明,两厢结合,便是看犬马也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深情模样。 而他的母亲出身草原的偏僻部落,这部落在草原以肤色著名——永远也晒不黑的皮肤。 草原广阔,什么都大,风大雨大沙大,连太阳也大,是以草原的儿女大多有着和泥土一般黝黑的肤色,独独这一部落例外。 一黑一浅的两双眼睛对视,彼此都是笑脸模样,空气却中无端起了硝烟味。 闻束颔首应允:“朕也为你们添个彩头。胜者加封百邑,原有官职上进一品。” 诸葛澹转身,一一扫视过阶下群臣:“诸君,升官发财,机会难求啊。” “微臣请战。”一声音自末席遥遥传出。 循声望去,正是诸葛澹的老熟人——陆昭。 陆昭此刻紧张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知这个决定有些莽撞,此次不是最稳妥的机会,但要他再一日熬一日地等下一个机会,他已经熬不住了。 他休沐会去城南久负盛名的瓦罐汤店点一罐皮蛋瘦肉汤,近日他却不敢再喝。 他感觉他就像汤里的皮蛋——要被熬化了。 没当官的想当官,做了官的想做更大的官。 功名利禄就像沙漠里为数不多的水般吊着他。 喝到了,解了一时渴,等到喝完,喉咙又似火烧般渴望水。 诸葛澹毫不意外,前世北狄也有这么一遭,那时陆昭刚立了功,风头正盛,被点上场险胜一局,此后就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升再升。 这一世陆昭官职虽不如前世高,但锦衣卫有护卫之职,出现在宴会上也不奇怪。 宫人已将大殿中央清空,留出一块空地比武。 大宁为显国威,特许使团进宫不用卸武器,而锦衣卫因为其职责特殊,也有此特权,此刻倒是方便了两方比武,不用再耽搁时间去取武器。 陆昭与北狄一用斧头的少年对上,事关国誉和个人前程,嘴上说着点到为止,二人却都是拼死了打。 战至最后,陆昭折了一只手,将剑尖刺破对方心脏处表面的皮肉险胜对方。 文臣,尤其是礼部的官员罕见地没有在此时参一本什么天子生辰不见血这些话,闻束更是抚掌称赞,当殿晋封了陆昭。 候在一旁的太医署众人等比试结束立马蜂拥而上将伤者拉回去治疗。 第二场也是一个锦衣卫请战,本也以为自己再不济能像陆昭一样险胜,却没想到对方是用狼牙棒的,最后惨败而归。 双方各自一胜一负,第三场至关重要。 在场诸为大宁武臣看着北狄最后一个面孔稚嫩的少年,心下都有些忌惮。 纵观前两场,用的都是些少见的重武器,而这少年却只腰间配了把刀,看年龄也是三人中最小,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最后一场赢了自然是有更好的奖赏等着往家里送,但输了把朝廷的面子丢出去这辈子都不好受了。 闻束亦觉得棘手,他心中自有武艺高强稳胜之人,但都年纪偏大,赢了也难免有吃了经验的优势,胜了也不漂亮。 他余光瞥向诸葛澹求解,结果却看到诸葛澹悠悠然捧着茶盏饮着茶。 闻束便也淡然起来,诸葛澹不着急自然是有办法,既然有办法,他还着什么急。 眼见等了一刻都无人请战,宇文邑开口正要用上中原三十六计之一的激将法,却看见那位中原的摄政王有了动作。 宇文邑只见诸葛澹手指稍动了两下,两道人影不知从何而窜出瞬间便到了他身后。 其中一人面覆鬼面,站在诸葛澹身后,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第30章 腊猪脚 闻束看到诸葛澹唤出了自己的影卫,彻底安下了心,端坐台上比刚刚的诸葛澹还悠闲地吃起了茶来。 宫中的御膳味道不错,但宴席上为了不出错上的大多都是些好看的蒸菜和糕点,味道不如平常。诸葛澹记着十九爱吃,他提前喊了膳房做了一桌菜,预备等宴席结束后带着十九去膳房尝尝刚出锅的。 他举了杯茶向宇文邑敬去:“本王的家臣,见笑了。” 宇文邑也举了杯茶回敬,侧首让出身后最后一个少年:“北狄最年轻的将军,献丑了。” 北狄少将军走上了场,与宇文邑擦肩而过时,宇文邑轻声用北狄语说了几句话,大意是:阿日图格,别让我失望。 北狄王室是有中原名字的,比如宇文邑在北狄的语言里就不叫宇文邑。而在平民和上层贵族中,一些人也会给自己取一个中原名字。 阿日图格就是这部分人,他的中原名是石海,没有字。 第15章 石海也许听到了宇文邑的话,也许没有,反正他没什么反应的走了上去。 影一也走到石海面前,拔出剑摆出起手势等着对方先手。 满堂寂静屏息等待着这场至关重要的比武开始。 石海有了动作,他拔出了刀举起来对着一个方向,开口说:“我要跟他打。” 众人视线随着刀尖看去,正是诸葛澹身后覆着鬼面的少年。 诸葛澹但笑不语,又斟了杯茶抬袖掩面喝了起来,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则他借着袖子的遮掩问十九有几成把握。 十九看向石海,石海也在看着十九,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跟十九一样浅。 两双浅色的眼睛对视,像草原上狩猎同一只猎物的雄鹰。十九手下意识摸向左腰,那是石海佩刀的位置,他自己的剑背在身后。 “十成。”十九回答。 他敢说,诸葛澹就敢信。 “希望你赢的时候孤想好要赏你什么了。”诸葛澹饮尽最后一口茶,对石海笑了笑,招手让影一回来,“家臣尚年幼,望君留手。” 年幼的家臣没有影一那般识礼数,等他人到石海面前时,他的剑也到了。 刀剑相撞声不间断响起,莫不中音。 会武的人目不转睛,有看的忘乎所以的看到酣处大喝一声好,间或有窃窃私语的,十九的打法太奇怪引得他们疑惑。 诸葛澹武艺不精,看出来十九跟上次在青州的打法不一样,却看不出来个中名堂,但他身后有个武艺高的。 影一奉他之命,在他耳边一语道破:“剑用刀法。” 诸葛澹恍然大悟,刀笨重而大开大合,剑轻盈而张弛有度,轻剑用重刀的打法,自然是不合的。 但十九硬是用着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法子打了下去。 十九跟影一一起领命随身护卫主上的时候也听见了主上的命令,若是北狄闹事要打,就赢的漂亮些。 现下换了他上,他默认自己也要执行这个命令。 他不太理解何为赢的漂亮,但师父以前说江湖的时候说起过跟别人比武,说到有次他偷师了对手的武功,用对手的功法打败了对手,围观者莫不叫好。 想来这就算是赢的漂亮,恰巧,石海会的刀法他也会。 转眼间数百招过去,十九弯腰躲开划过脸颊的刀锋,系着面具的软绳被割断,少年青涩却冷然的面孔显露在烛光下,过于年轻引起了文臣武将一齐惊呼。 十九没有在意这些,手臂发力带动身体倒着跃起一脚踢中收力不及躲不开的石海手腕。 这一脚极重,石海吃力松开了手腕,刀从手中掉落。 下一瞬十九腰部扭转,在空中转身,稳稳当当落了地,剑尖继续向石海攻去,脚尖挑起刀柄左手握住也加入攻势。 胜局已定,石海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一刀横在他脖颈,一剑刺在他胸膛。金枝烛台咯在他背后,火烛被撞得摇曳,几番要舔上他的衣服。 黑衣冷面的少年确定比试结束,将刀扔了回去,捡了自己的面具默然回到了主上的背后。 “多谢留手。”诸葛澹笑着拱手,借之前的话体面地给了宇文邑一个台阶下。 温酒斩华雄果真不假,他还没想好要赏十九什么。 宇文邑面上还是挂着笑客套了几句。 宴会继续觥筹交错,直至结束再无波折。 第31章 隆江猪脚饭 男女八岁不同席,小太监前殿后院一趟趟地跑,转述着前殿的情况。 这小太监口条不错,跟宫外的说书先生比起来不遑多让,将殿里的情况说的天花乱坠。 前朝有党派,后院也跟着。等小太监气喘吁吁说了最后一场比试的情况,院中各家女眷跟着自己社交圈中的人结成圈说着话。 有那么几个小姐夫人,格格不入,或一个人在旁边喝着茶吃着点心,或在人群旁试图融入进去。 路蝶是前者。 她父亲是岭南都转运使,监察地方财政,按规制算得上地方大员,可惜岭南山民不易教化,地广人稀,税收平平,每年不要朝廷倒贴钱就算功绩了。 对比其他州府的都转运使,岭南都转运使显得低人一等了。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从三品的官衔,就算是虚职也是大把的人上赶着。 她今年十四岁,明年及笄,该是相看人家的时候,父亲带她来京城就是存了这份心思。 地方都转运使如无大事除去回京述职和天子召见通常是不回京的,她的父亲年前就上了折子,这次才得了这么个机会。 她随父亲北上,人生地不熟,在宴席上自然没有相伴的好友。 她不是长女,生母是姨娘,从扬州买来的瘦马。 她出生以后养在正妻名下,长得温婉可人,跟着长姐在女夫子教导下读了几年书,识文断字。 这样的姑娘在岭南肯定是不愁嫁的,但是京中父亲的同年跟父亲书信往来时提到自家儿子年龄正和路蝶相配,她因此跟远在京城从未见过面的人有了婚约。 不想世事难料,那同年的儿子得了肺痨,病死了。 大女儿嫁给了岭南当地的世家,费尽心力培养的二女儿再嫁在岭南对家中子侄也无助益,岭南都转运使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一桩京城的姻亲就此作废,给几个在京中的同年同乡去了信打点好关系,便带了路蝶进京, 路蝶抿了一口云片糕,垂着眼坐着,并不在意周身成群结伴的女眷,也不在意父亲在前殿的宴席上为她相看了哪户人家。 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何需在意。 小太监说的她也听到了,陆昭么? 弱冠之年,锦衣卫百户,算得上年轻有为,今朝又出了风头,前程锦绣,想来会看上的不止父亲一人。 至于另外二人,败者无人问津,而那位家臣,说的不好听点就像稍微有权有势的人家里都会有的奴仆,还是签了卖身契的那种,想不开了才会把自家好好的女儿嫁给个奴才,跟摄政王府攀亲戚也没有这样的攀法。 苗陵苗渡背着行囊走出了城门,例行检查的士卒恰好又是上次那位,对这两个被误认了的南疆人很有印象。 出城的人不像进城的人多,士卒是个爱说话的,多问了几句:“不在京城多玩段时间啊?” “该看的都看了,就不多留了。”苗陵不欲多言,随口回答了两句。 苗陵听见这话脸色更臭,看是看了,但人没跟他们走,不如不看。 他们后来再见了一次十九,默契地没有再提离开的事。苗陵给十九看了伤,确定他好全了,又给他配了些毒药和伤药留着就没了交集。 他们本就是为十九而来京城,见了面留了药又带不走十九,人再留在京城就没了意义。 士卒显然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方向,深以为然地点头:“京城说出去大,好看的地方也就那几个,看完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早点回去也好。” 他将检查过后的行李交还给苗渡:“南疆姑娘也喜欢胭脂啊?” 下一波要出城的人走了过来,打断了他还要说的话,他匆匆对兄妹两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走了,丢下了句“一路顺风。”就走了。 -------------------- 身为作者,我从来不敢和读者讨要评论,因为害怕看见读者深邃的眼睛。 读者的眼睛是作者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而读者的评论和赞扬是身为作者的我最想听见的称赞。 ——改编自中式父子关系 第32章 上海糟猪蹄 宴席结束众人散尽的时候天色已晚,福康领了诸葛澹的令带着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影卫去御膳房,一路上他心里嘀咕,这膳房的东西他不是没吃过,但吃的都是主子赏的,单独做一桌的还真没看见过。往常都是些肱骨之臣才有这些待遇,今个儿倒是见了回稀奇。 宫中留有诸葛澹少时的宫殿,多年来一直有人打扫,随时都可以住。 闻束刚登基时事务繁多,诸葛澹为了方便在宫中住了段时间,忙完了再住在宫中于理不合,便回了府。 现下难得在宫中住一次的诸葛澹披着件厚外袍拢着寝衣,扶额无言地看着在自己面前乱窜的闻束:“你很闲吗?” “对啊。”闻束理所当然的回答,他又不是像父皇父王一样能昼夜不眠处理公务的人,后宫又没人,这晚上可不就是很闲。 好不容易诸葛澹晚上来皇宫住一回,他人来疯,逮着诸葛澹一个劲的骚扰。 从礼部尚书惧内聊到李铁嘴又上了三封奏折痛斥某些地方官的不作为,足足讲了一个时辰闻束终于讲累了,他瘫在贵妃榻上随手从小几上的瓷盘上拿了个奇形怪状的果子。 诸葛澹打了个哈欠:“吃什么东西?给我拿一个。” 闻束选了个大的,故意瞄准了丢过去,诸葛澹没接稳,果子砸在了身上,他痛的闷哼一声,白了闻束一眼。 “岭南都转运使年前上了折子要带他女儿来给我贺寿,我准了。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岭南稀奇古怪的果子。”闻束作恶成功,笑得开心,“不过我没理解他带他女儿过来干什么,我也没说要办选秀。” 第16章 “大叶榕果啊。”诸葛澹颇为嫌弃看了一眼手上有着瘤状凸起的大浆果,天南海北的贡品他和闻束都见过,唯独各种怪模怪样的果子深得闻束心,每年还特意挑出来吃。 “没送荔枝?”诸葛澹嫌弃归嫌弃,手上还是用力地掰开了果子,蜜汁从果心流了出来。诸葛澹没像闻束那样不讲究的直接拿嘴吸,拿了个勺子挖着吃。 “那玩意不好带,坏的快。送了一箱来,内务府入库的时候就快坏了。” 诸葛澹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慢慢吃着果子,面色如常,心里却拐了七八个弯,原来这么早路蝶就出场了。 岭南都转运使,他知道,一个不是那么好的官职,现在在任的官员政绩平平,无功无过,但有个好女儿。 如果在前世,史官的笔下应该会记:昭仪路氏,柔嘉淑顺,弘化六年册为皇后,持凤印宝册。 “派两个人盯着罢。”诸葛澹似乎是不经意地说,“要是又是一个送贿的,抓个现行也免得我去岭南一趟。” 闻束闻言觉得有理,应的痛快。 青州一案扯出的锦衣卫诸葛澹没有在信中明说,怕引起朝野动荡。 锦衣卫在旁人印象里何等威风,天子近臣,直达天听,这一回事捅出去,天子颜面何存。 等到诸葛澹回京也是私下和闻束说了,从暗中调了其他的人手按官职品阶从上往下查下去。 这一查顺藤摸瓜查出来锦衣卫指挥使齐涛原来早就跟青州搭上了线,青州的锦衣卫堂而皇之对诸葛澹出手也是有他的庇护才有的胆子,现在齐涛已经寻了个其他的罪名押进天牢,只待秋后问斩。 不过好在青州地方只是特例,别处暂无异常。 第33章 猪蹄宽粉 京中专为使团设的驿馆里,宇文邑看着站在面前默然不语的石海用北狄语说:“阿日图格,我不明白,我想草原也不能明白。你是草原认可的武士,你丢了草原的脸。为什么要换人?你为什么会打不过一个中原人?” 十九是长得白,有着浅色的眼睛,但他的五官没有正统北狄人的深邃立体,是中原人的寡淡。 很多世代生在边疆的中原人也长这样,宇文邑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像北狄人的中原人就说他是北狄人的习惯。 “他不是中原人。” “一个中原王爷,会用外族人当侍卫?”宇文邑嘲问。 “我这辈子只输给过了一个人。”石海陈述事实。 “那你现在有两个了。”宇文邑嘴角讽刺地勾起。 他抱臂看着石海,看能得到什么解释。 但石海不再说话了,宇文邑在这静默中嘴角放了下去,他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明白了石海的意思。 就像诸葛澹说的十九是他的家臣,石海的父亲祖父世代归附于北狄王庭,石海八岁起就跟着宇文邑。 宇文邑很清楚石海说的那个人是谁——一个应该死在六年前的人。 “瓦格朗一家已经死了。”烛光在宇文邑和石海的眼睛中跳跃,宇文邑死死看着石海,确认他猜想的那种可能,“加上奴仆三十八具尸体一具不少。连鹰都没有放过。” “你亲自数的吗?”石海语气平淡,听不出来嘲讽,像是陈述句一样平淡,他往这份猜想上再加了一份筹码,“他的刀法和我一模一样,不过用的是剑。” “他竟然没有杀了你。”宇文邑记得那个孩子,他比瓦格朗一家早很多就知道他们必死的结局,父汗的身边从不留有带有怀疑的人。 回忆中面容不清的孩童骑马在草原上奔驰,洁白的肌肤在烈日中闪耀,清澈的眼睛倒映碧草,幼鹰在空中盘旋追逐着主人,那是多久之前了? 宇文邑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个人早就该死了。 他像个老谋深算的中原官员在心里盘算起来,这个人活着是好是坏。 答案是坏,宇文邑不认为自己会对一个杀害自己全家的地方和人抱有好感,他认为这个人也不会。 “有人背叛了父汗。”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然瓦格朗一家不会还有遗孤。 宇文邑喝了一口从草原带来的烈酒:“不过没关系,我会用他的血祭今年的草原。” “我想那位王爷不知道这件事。在回草原之前,为中原的摄政王送上一份礼物也不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原与北狄世世代代水火不容,你弱我强,我弱你强。一个西夷人或者南疆人也许能在中原的朝廷中担任职位,但一个北狄人只会在中原人的话本中担任杀人不眨眼的反角。 石海对宇文邑的话恍若未闻,垂着头沉默在自己的世界里,显然宇文邑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不同于江南的醇厚酒香,辛辣刺激的酒味弥漫整个房间。 一封拜帖沾染酒气,次日一早送去了摄政王府。 第35章 黄焖猪脚 深夜,方任从外满脸疲惫回到王府,走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推开门,十九就从房顶跳下来,直挺挺站在他面前。 也是幸好他没戴他特色的鬼面,不然今夜王府要多出一个被朋友吓晕的厨子。 方任拍拍胸口:“大晚上的不怕吓死我啊。” 他推开房门点亮烛火,招呼十九进来,熟练地从床底拿出个盒子:“果脯,吃不吃?” 十九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方任还没打开就闻到了一股糕点的甜香,打开一看,一堆精致小巧不易保存的酥点保存完好的堆成一团,在暖黄的烛光下越看越诱人。 一般来说给十九的食物是不会有剩余的,但很好吃的除外——他会带回来给方任吃。 他伸手拿了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牙齿闭合的瞬间酥皮碎成渣在他口中跳跃:“甜而不腻,好吃。哪来的?” “主子赏的。”十九静静看着方任吃点心,烛光在他的瞳孔中间凝成一个亮点,暖色的烛光照着少年人还未褪去绒毛的脸,柔和了他万年不变的冰冷脸色,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 方任一怔,想起十九昨日跟了王爷进宫,赏也只能在昨日赏。 那这点心应该是昨日就包好了的,他这几天告了假,现在才回来,依着他对十九的了解,估摸着十九是在房顶等了一天。 “你也是熬出头了。”方任感叹,这些日子十九和诸葛澹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 往常十九在府里不出任务一天有八个时辰都是耗在他身边,不是吃东西就是看他做东西;如今十九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不是诸葛澹来找十九,就是喊人来找十九,他这后厨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默默干活是老实,但老实人容易吃亏,也就是十九职位特殊,跟他共事的同僚不是一般人,换成王府寻常的下人,早被排挤了。 十九不置可否,见方任收了糕点,起身准备跃出窗外。 方任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说了多少次!走门!” 十九默默收回了跨出窗户的腿,推门走了。 方任看着那堆酥点,将未吃完的桃花酥放到一边,把打开的油纸复又包好,放进了那个装着果脯的木盒塞回了床底。 他洗漱干净,吹灭烛火,上了床。 月光透过纸窗,在被单印上窗格,他辗转反侧,唇齿间仿佛仍留着桃花酥的甜腻余味。这么多年了,他仍旧不习惯这种甜腻的食物。 江波揉碎月光,苗陵坐在船头,对着江中倒映的面容小心翼翼用指尖蘸了点瓷钵里的胭脂粉往脸上抹。 苗陵脸上只抹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胭脂,却像飞舞的彩蝶一样明媚,转头问苗渡:“阿兄,我好不好看?” 这种问题的答案向来只有一个,更何况十四岁的女孩怎样都好看。 苗渡笑着夸赞,他的发尾换了根发带,银线绣的纹样如同江波在月光中光粼粼。 胭脂和发带是在上船后检查行李的时候发现的,他们没买过这些东西,但也知道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大概是某人半夜翻窗进客栈,偷偷藏在行李里。 苗陵收好那钵胭脂,用柔软的衣物筑了个巢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中央保护起来。 第35章 糖醋猪蹄 管家管家,顾名思义管好家,上到替小殿下分类文书挑选京城各户人家送的帖子,下到洒扫做饭,没有徐川不管的。 他看着手中一封看起来颇为潦草的拜帖,想了想还是放在了要交给小殿下处理的那一堆。他没想明白北狄的少主给小殿下递拜帖作甚,也想不明白为何拜帖上会有酒味,索性想不明白就给小殿下想。 诸葛澹批阅文书时看到了这封拜帖时挑了挑眉,他也没想明白宇文邑找他作甚,有什么事不能当众说的。 握着笔思索再三,诸葛澹决定先吃早膳再说。 早起处理公务固然提神醒脑,但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放在一旁过会再想或有奇效。这是跟父王学的,闻束也有这个习惯,虽然他们都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第17章 诸葛澹起身往后厨走去,这是他近来用膳新有的习惯。 十九不挑食,给根萝卜都能津津有味地啃,看着他吃饭都能多吃大半碗。 今儿真是稀奇,十九竟然不在后厨里。 诸葛澹以后厨为中心绕着找了一圈,最后是长平眼尖,在后院一颗泡桐树的紫色花的缝隙中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诸葛澹走到树底下,仰头看见十九也垂着眼往下看,恰好四目相对。 浅色的瞳孔倒映着一圈环绕的花,诸葛澹在十九的眼中站在花的正中央。 “在上面做什么?”诸葛澹含笑问。 十九轻巧跳了下来,非常轻,连落在衣领处泡桐花都没有掉。 “睡觉。” “在树上睡觉?”诸葛澹被逗笑了,“花香萦绕,倒也风雅。” 大概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血第一次溅在脸颊,滚烫烧人。那是个荒郊野岭,晚上十九怀里抱着妹妹,靠着高高的树杈,紧紧抱着刀,在支离破碎的梦中断续醒来又睡下。 等他颠沛流离有了床,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却很难再在柔软的床榻上睡着,大多数夜晚都是躺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他的房间离后厨有一段距离,昨晚天气好,不下雨不刮风,他抱着剑在树上睡了。 十九抖了抖衣服,像湿了毛抖水的狗。 落在他身上的泡桐花纷纷扬扬落下,诸葛澹伸手接了一朵,淡紫色呈喇叭状的花躺在掌心。 泡桐花的花蜜尝起来带着甜味,诸葛澹和闻束人嫌狗憎的小时候什么都往嘴里塞,花蜜不知吃过多少,泡桐花自然也没逃过。 但这朵的花瓣有点萎了,诸葛澹也不是小孩了,不再好意思嘬花蜜吃。 五月份是泡桐花期的尾巴,再往后就是夏天,吃两轮冰饮到了秋,摘一树桂花做酱,等酱做成了就下雪了,画副九九消寒图,一年也就过了。 诸葛澹收回思绪,弯腰将花轻轻放到泥地落花堆上,带着十九去了花厅用早膳。 今日的早饭颇有趣味,莲花糕,银耳百合粥等摆了一桌。 前摄政王不是什么很讲规矩的人,王府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十九在吃饭事的嘴巴里永远嚼着东西,让诸葛澹每每想说点什么都哭笑不得咽了下去。 最后那封宇文邑的拜帖诸葛澹回了赴约的帖子。 -------------------- 九九消寒图九九消寒图是明代兴起的中国传统历法图式,源于北方文人的“数九”计时传统。其以冬至逢壬日为起点,将冬季分为九个“九天”,通过填描九画汉字(如“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圈点天气符号或绘制素梅逐日染瓣(共八十一瓣)记录寒暖变化,兼具气象观测与民俗文化功能。——复制粘贴自百度 第36章 泡椒猪蹄 宇文邑无论看见多少次中原人修建的庭院都会感到震撼,跟草原不同的被拘束在四方墙内的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看不到底的曲折走廊,这都是草原不可能有的建筑,带着宇文邑欣赏不来的漂亮与委婉。 雄鹰追逐猎物,部族追逐水草,牛羊带来食物与皮毛,他们得到这些,也失去一些——譬如定居。 他跟着下人走过花厅,走过小桥,走过花厅与垂拱,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想象,这块被他踩在脚下的地被纳入草原版图的模样——骏马奔跑到死也无法触及疆域的边界,平坦不再是草原一成不变的面容。 最后他跟着中原王爷的奴仆在这座府邸的深处见到了那位有着拗口名字的中原王爷,他垂下头行着中原的礼,心里却有团火在燃烧。 草原做不了也不适合这种精细的东西。 他在此时格格不入的想到父汗的马鞭,他想他终会抢到那根马鞭,他要挥舞它,勒紧缰绳,骑马越过草原与中原隔界的山川。 他要让草原,他所信奉的神明在他的马鞭下长大——长大到不止能建造庭院。 下人有条不紊地上座倒茶,诸葛澹熟门熟路讲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寒暄,使得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在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后,宇文邑讲述了一个故事。 大概是北狄版的东郭先生的故事,诸葛澹听懂了宇文邑想说什么,但他没听出来宇文邑想让他怀疑,或者离间他和谁。 故事末尾,宇文邑意味深长地下了结语:“借用中原的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诸葛澹打了两句太极,再聊了几句送了客。 春风夹杂着花香穿过帘子,诸葛澹独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沉思。他自认自己不算愚笨,在闻束面前也自夸过聪明。但现在这个认知似乎受到了挑战,他竟然没想明白宇文邑是什么意思。 自己府上有外族人吗,有的话自己怎么不知道。而且,宇文邑自己就是外族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没脸红。 况且谁能保证他说的话就是真的,别有用心四个大字都明晃晃戳到自己眼睛上了。 还有自己看起来很好说服吗,证据也不给,就讲一个故事就想让自己东怀疑西怀疑的。 诸葛澹现在最怀疑宇文邑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叽里呱啦一大堆来给自己找不痛快来了。 诸葛澹站起身向前走,长平躬身为他掀开帘子。 未及冠的少年头发只是寻了根藏蓝发带束了个高马尾,左侧的护腕在初夏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假山小瀑布映出的粼粼波光给藏蓝叠黑绣金文武袍镀了光。 影三随着诸葛澹的手势而出现在他面前。 “刚刚里面的话听清楚了吗?” 影三点头。 “查明白。” 影三领命而去。 诸葛澹站在阳光里伸了个懒腰,抬脚向书房走去。 他感觉这个北狄少主就是太闲了。 诸葛大夫神思一动开了个自认对付闲人的绝世良方——公务一车,药到病除。 第37章 冬瓜猪蹄汤 方任坐在案板旁边,翘着个二郎腿,捧着碗粥,边喝边指使十九砍瓜切菜。 “欸欸,猪蹄切小块。” “冬瓜切大块点。” “我不要这种葱花,我要那种,那种,你懂吗?” …… 十九放下菜刀,面无表情地转头看方任,肢体语言表示自己不懂。 方任摸摸鼻子:“这不就逗两下,还急了。” 握剑的手拿菜刀也很稳,每每十九窝在树上发呆被方任看见就会被喊下来到厨房干活,美名其曰以力还债——猪蹄债。 王府就一个主子,诸葛澹没有吃猪蹄的爱好,之前十九要吃只能是方任单独给他开个小灶,吃的次数多了还专门有个小砂锅,专门炖猪蹄的。 难得今天诸葛澹没有找十九,十九也没有任务,方任连给十九上树的机会都没给,清早 就把十九抓来厨房干活。 柴火在灶膛噼啪作响,方任起身赶开十九,满满一盆猪蹄焯水倒进热锅冷油,加生姜翻炒去腥炒香,等猪脚皮微微有些焦了,转入砂锅加冬瓜,咕嘟咕嘟炖上一个时辰。 等香气从被蒸汽掀开的砂锅盖挤出来,方任在十九颇具压迫感的目光中揭开盖子拿勺子舀上一勺吹凉了放入口中,砸吧砸吧舌头:“差不多。” 方任从案板抓上一把葱花撒进奶白的汤,舀上一小碗递给十九。 咕嘟声混着噼啪响,十九坐在灶台边沿着碗沿吹起,小心翼翼喝着每一口汤,等一碗汤喝的差不多了,碗中的猪蹄也就不烫手可以抓着吃了。 小时候的十九吃饭总是很急,吃馒头几乎每一口都要咬最大的一口,连咀嚼的空间都不留,咽下去的时候脖子能伸二里地,被烫到也只是吸两口气就继续吃,如果是冬天就直接往嘴里塞两把雪。 小孩子这样吃饭伤嘴伤胃。 葛三剑不是细心人,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十九的嘴被烫了个大泡,那泡是密密麻麻一群小泡挤在一起的,看着都吓人。 偏偏十九跟没感觉到一样每次吃饭还是死命往嘴里塞,食物压着泡,用力咬的时候泡也破了,血从嘴角溢出来,吓得葛三剑看见的时候以为王府什么时候进了刺客给十九打出内伤了。 等他知道了缘由,挨过刀的汉子也心疼起来。 还没肚子高的孩子,浅褐色的眼睛戒备看着所有靠近食物的人,双手往嘴里不停塞着食物,嘴巴永远鼓着,好像少吃一口就会死。 葛三剑骂不听打不停,最后是徐川帮他想了个法子——从喝粥开始。 粥这东西饱腹感强,不伤胃。 一开始是先晾凉了给十九吃,咕嘟咕嘟喝下去喝喝到饱,喝到十九能控制住自己了,再给菜和肉吃。 渐渐十九能克制住自己护食的冲动了,知道痛怕痛了,就给热粥吃来磨性子。 常常一碗粥要喝小半个时辰,一碗又一碗粥,小半个复小半个时辰,十九就这么长大了。 等到方任从掌勺师傅的手里接过锅铲,十九也不需要再磨性子了。他已经学会克制,无论是克制什么。 第18章 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隔三岔五方任还是按照师傅在时给十九做点冷的慢的东西吃,比如猪蹄汤。 旁边灶台的锅里还剩着一点早上的黑豆粥,方任犹豫了下,最后把选择权交给十九:“你吃不吃?” 啃着猪蹄的十九以为方任在说黑豆粥,点了点头。 方任舀出来一满碗给十九,十九像小时候一样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粥煮得很香,但黑豆熬的半烂半不烂,有些豆子哽在喉咙里,十九喉咙用力,咽了下去。 方任看着转眼就见底的碗,收起来叹口气:“别以后别人下了毒你也这么吃了干净。” 十九充耳不闻,继续啃猪蹄。 内务府清点完贡品,拟了单子给闻束过目,闻束大手一挥,江南送来的缎子半数都送来了摄政王府,顺道还送来了其他的布匹若干。 徐川来问时诸葛澹挥了挥手就让收进库房,却又想起十九说的睡树上。 “徐叔,您去看看十九的房间哪里有问题,房间有问题就换房间,被子有问题就拿两匹去做床新的,什么有问题就换什么。”诸葛澹埋头处理着公务,头也不抬随口吩咐下去,“哪有好好的人睡树上的。” “小殿下给他换根房梁还差不多。”诸葛澹是徐川看着长大的,十九也是,他自然了解十九的各种怪癖,或者说王府人或物,没有他不了解的。 诸葛澹搁了笔,扭了扭手腕,示意徐川继续说。 徐川长话短说,没有讲十九刚来时那些让人听着就不高兴的事情,只说十九就是这样的,小殿下不必太过关注。 诸葛澹颔首,在心里关于十九的小本本又记上一笔——喜欢睡树。 第38章 酸菜猪蹄膀 诸葛澹做了个噩梦。 他走在长长的连廊中,脚下上了漆的木地板光滑明亮,倒映点点烛光,两侧墙壁挂着一幅幅画。 从两个并肩而立面对千军万马的男子,到一人举着笏板穿着一品朝服向上首被十二旒冕遮住面容的皇帝躬身,再到两个孩子出现在他们身边。 渐渐孩子越长越大,占据了更多的画面,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 诸葛澹知道这些画在表达什么,父皇和父王,闻束和他。 他独自往前走,走过一岁两岁三岁,脚步声在封闭的连廊里回荡。 走过二十三岁二十四岁,诸葛澹停住了脚步——前面不再有画,一面面镜子取而代之。 他走到第一面镜子前,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耳朵流出了血,走到第二面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鼻子流出了血,他再往前走,眼睛、嘴巴都流出了血。 最后,他走到第五面镜子前,看见满脸都是血的自己,勾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砰,镜子碎了;哗,不知道哪来的风,蜡烛灭了。 诸葛澹猛然睁眼,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 屋外一道白光闪过,惊雷轰隆隆炸响。 诸葛澹赤脚下了床,披着寝衣摸黑倒了一杯已经冷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庆幸,只是打雷,只是做梦,真是太好了…吗? 他坐在圆凳上,在黑暗中静默,长发凌乱散在身后,有几缕黏在出了冷汗的脸颊上。 大风裹挟着大雨敲响木窗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有没有人。”诸葛澹哑声道,他突然很想看见活人,会呼吸的人。 他知道一定有的。 十九应声从房梁上轻巧跃下,单膝跪在诸葛澹面前,仰望着他。 自青州回来后,十九就被安排了包括轮值守卫诸葛澹的日常任务,今夜正好轮到他。 诸葛澹伸手碰到十九的面具,摸到了系着面具的软绳,他扯开,摘下了面具。 十九毫无反抗,仍旧仰望着诸葛澹,等待着他的主上给他下达命令。 少年浅褐色的瞳孔里只有诸葛澹,他的胸膛在瓢泼雨声中起伏,是诸葛澹急需的活人气息。 “陪我坐会。” 如果是父王,父王会怎么做? 诸葛澹不是父王,不知道。 想来会比自己做的好。 诸葛澹支手撑着额头,不再去想,静静听雨。 又是一阵惊雷炸响。 诸葛澹下意识向十九看去。 白光闪亮十九的脸,比平时显得更白,窗格的阴影遮盖住十九一部分五官,反而显得他的脸深邃立体起来。 串珠成线,某种猜测在瞬间呼之欲出,但诸葛澹不想说。 起码在今晚,在这个他需要十九,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时刻,他不想说,不想去确认。 坐了很久很久,天色渐明,雨声依旧不停。 诸葛澹打开了窗户,雨滴扑了他满面,他看着积在庭院中的雨水,在其间看见了泛白的天空。 他点灯,在黎明磨墨提笔写下一封请奏施粥,浚通水道的奏折。 初夏的暴雨像噩梦一样毫无预兆,水在城里积多了会有内涝,会冲垮房屋,会有灾民,会有疫病。 但现在这一切还没发生,如果干预及时,就不会有发生的机会。 王府的事事关己身,固然值得深忧,但他受万民供养,更应为其远虑。 匆匆穿戴整齐,诸葛澹将墨迹未干的奏折护入怀中,被临时叫醒的长平睡眼惺忪打着伞送他进了上朝的马车。 第39章 白切猪手 诸葛澹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十九,而是喊了影一替他。 得了闲的十九轻车熟路跑进厨房,看见在煮肉汤的方任自觉坐在了炉灶旁边。 方任乜了他一眼,从咕嘟咕嘟的砂锅中捞出两块大骨头放在碗里,淋了一圈酱油又另外舀了一碗汤递给十九,顺手往汤里丢了捆刚擀好的面。 窗外的雨已经没有诸葛澹出门时大了。 方任支起了木窗透气,潮湿的水腥气漫进来,混着汤里的肉香一起被十九吞进腹中。 方任也给自己舀了碗汤,坐在窗边,看着雨,对着碗沿吹着气,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他没读过什么书,当厨子跟读书也没什么关系,但他此刻想起了一句诗,很合现在的气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全句。 他转头问在喝汤的十九:“那个周棒颜写的那个小神仙你记得没?” “周邦彦。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十九面无表情答,顺手把喝完的汤碗递过去,眼睛一错不错看着方任。 这是想再来一碗的样子,方任全当没看见,笑说:“对了,就是这句。” 他感慨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纷扬的雨丝被木窗框住在他身后作模糊的背景,雨天昏暗的光从身后打来模糊他的轮廓,清俊的书生面孔柔柔笑着看向十九。 十九觉得自己生病了。 不是发热不是头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胸膛在地震,心脏跳的好快。 像方任变成了马在他的身体里狂奔。 十九愣愣地说:“我不舒服。” 他捧着碗茫然地看着方任,像是一个向夫子寻求答案的书童。 方任急急放下汤碗,站起来问他哪不舒服。 十九摸着心脏的位置:“这里。跳的好快。” 方任也愣住了,看着十九清澈的眼睛,像是意识到什么,结巴着舌头:“你…你自己呆会……” 话音未落他自己一掌拍开了门冒雨窜出了出去,丢下了锅里的面还有看着他背影的十九。 十九不理解方任怎么了,他喝完了汤吃干净了肉骨头,把灶火熄灭,去找了影六。 影六把了他的脉没把出异常,问他哪里不舒服。 十九如实回答。 影六没给十九开药,这种事情听起来也不像需要吃药。 他对这个自己的小师弟说:“再观察段时间,如果还有就再来找我。” 后半句影六没说。 影卫不可动心,十九如果再有,再来找他,那就可以开药方了——不再当影卫。 江南到京城逆流而上,而京城到江南顺流而下,时间节省了近一倍。 苗渡苗陵已经到了扬州,扬州此时也在下雨。 小雨淅淅沥沥,敲在油纸伞上嘀嘀嗒嗒。 苗陵和苗渡在熙熙攘攘撑着油纸伞的人群中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不约而同朝彼此看去,在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马行伙计看着手上的银锭子笑地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刚来了两个苗疆的客人,开口就要最好的马,连价都没问,丢了两块银锭子就骑马走了。 -------------------- 周邦彦《喜迁莺·梅雨霁》 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第40章 白云猪手 与列位朝臣商议完大雨可能出现的洪灾,诸葛澹走出大殿时已然是晌午了。 雨势已经弱下来了,但还是不停。 第19章 福康一早就候在殿外,见他出来,撑了把油纸伞迎上来,请他去用碗姜汤驱寒。 诸葛澹颔首,福康自觉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 走进偏殿时闻束已经在里面了,小几上放着几封拆开的信,诸葛澹扫过去,眼神一凝——信封上有着八百里加急的印。 顾不得喝什么姜汤,诸葛澹抄起信纸略读一遍,闻束端着个玉碗在他身后哧溜哧溜很不讲礼仪的喝着姜汤:“我想让你派个影卫去查。” 黄善和秦家造了兵器自己又不用,仓库里的存货对不上生产的账目,肯定是外流了。 信上说的就是闻束将锦衣卫整顿过后派去查出来的后续,一些兵器小批量的卖往各地,而最大的一批运往了大宁和北狄的交界处。 “抓到了人怎么办?”诸葛澹看着信纸问。 押运兵器非一人之力可为,去查要抓就要一批一批的抓,路途遥远将人一路押送回来不引人注意不是简单事。 “抓到主事的就地审问,审干净了就地格杀,不肯招的也杀。刚好边军前几天还上折子想要青州查抄回来的兵器,那边查出来的赃物全部就地充军。”闻束仰头咕嘟喝干净最后一点汤,不顾形象拿袖子擦嘴。 “那要是抓到北狄人怎么办?”诸葛澹说出了最坏也是最可能的情况——送往北边境要么是边军或者当地的官员买的,要么是北狄人买的。 前两者锦衣卫不至于查不出来,而后者,真抓到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闻束沉默,避而不谈:“真有再说。” 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些事情,但闻束像诸葛澹一样,有时候也不愿去面对。 雨声像噪音,垫在诸葛澹的声音下,显得诸葛澹的声音那么重那么沉。 “我会下令,杀无赦。”诸葛澹没看闻束的眼睛,他侧首看着被方窗框住的宫殿,“总要再打的。” 红墙细雨琉璃瓦,方外多少人家? 徐川在闻束和诸葛澹的小时候很爱给这两位小殿下讲些故事,讲得最多最好的是那时的陛下和摄政王并肩平北狄的故事。 大概是十五年前,那一年的冬天很冷,西夷冷,北狄冷,中原也冷。 那时的父皇和父王跟他们如今一样,登基没几年。 父皇的父皇不是个明君,父皇抢到皇位的时候国库空荡,连老鼠都嫌弃。 再穷还是咬牙赈灾,控制灾民,从富庶之地调药材防范疫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狄和西夷不约而同打来了——他们赈灾的方式就是抢中原。 陛下不顾朝臣劝阻,御驾亲征,摄政王留京监国。 仗打的很艰难,粮草根本不够,陛下只能赢,抢北狄也为数不多的粮草填补空缺以战养战。 大雪在边境下了整整一个月,一脚踩下去半个人埋在了雪里都看不见。 摄政王将玉玺托付给当时年轻却已经老气横秋的李铁嘴,从南疆借到一支军队,又赶赴西夷游说了联盟一起攻打北狄,所得五五分账。 陛下那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差一点就要做再世朱祁镇。 摄政王带着南疆和西夷两支军队如神兵天降,杀入北狄腹地,救出了陛下。 这中间的过程徐川口若悬河,讲得跌宕起伏。 但这之后的故事徐川很少提及,因为不太光彩。 诸葛昭,诸葛澹的父王,名声一直都不好,年轻时是个纨绔,成亲当天骑着迎亲的马带着新娘逃了婚;等他回了京,父母去世尚在孝期,却跟遗落民间回宫不久的六皇子殿下搞起了断袖;再后来六殿下登基,他成了摄政王,平生最大一笔功绩救驾平北狄却在史官笔下一笔带过。 因为他毁约了。 北狄投降以后诸葛昭毁约,将元气大伤的西夷赶回了西南沿岸的地方,吞了西夷一大块地,而北狄一蹶不振,直至近几年才缓过劲。 断袖为不光彩其一,逃婚为其二,毁约其三,背悖人伦,不孝不义。 诸葛澹有想过让史官改笔,但纵观历史,这样做的人身后从无好名声,只得作罢。 闻束不说话,算是默许。没人喜欢打仗,起码闻束不喜欢,诸葛澹也不喜欢。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般沉重的氛围。 父辈留下来的西洋钟在角落里嘀嘀嗒嗒,像是无声催促谁来主动发起一个新话题来打破这沉默。 诸葛澹将信纸封好复原塞进怀中:“你给我写封手……” 话还没说完,闻束从镇纸下抽出一张纸,是已经盖好章的手谕。 诸葛澹便不做声了,将手谕一齐塞进怀里,朝闻束点点头,走了。 徐川在府里听见小殿下回来了,打发小厮也端着碗姜汤送过去。 一口姜汤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辛辣,诸葛澹才想起来宫中那碗闻束叫他去喝的姜汤没有喝。 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他唤出影一,将信件递过去,将他与闻束对话的要点再重复了一遍。 影一领命,瞬息不见了身影。 长平抱着一批公务分门别类放好在木几上,诸葛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批阅起来。 在他年少还是世子时,他以为话本里说的天天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是真的,因为他父王似乎每天没有什么正事,花在公务上的时间不如他现在的十分之一,天天遛鸡逗狗,喝酒吃茶。 等他真当了王爷,更加想不明白父王是怎么做到的。 十九抱剑躺在房梁上,听着雨声昏昏欲睡。 影一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有任务。” 十九立马坐起身。 两人言简意赅交流完任务要求,十九问:“任务期限。” “越快越好。” 十九点头,戴上面具跃出窗户从马厩骑了匹马即刻出发。 第41章 柱候酱闷猪手 方任是在三天后才知道十九走了的。 他不理十九,以十九的性子这辈子两个人可以不再说一句话。 他卤了一晚上的猪蹄装了一碗在食盒里,别扭地敲响十九的门。 敲了一盏茶时间,方任想,十九竟然会生气闹脾气了。他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生气回去。 敲了小一刻,方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果断推开门——十九的房门从来不锁,不管方任说了多少次。 房间里包括房梁上空无一人。 方任拎着食盒在王府找了一整圈,实在找不到去找了大管家问十九去哪了。 徐川抚着胡子,怪道:“你不知道?” 方任疑惑:“我应该知道什么?” “这孩子不是每次出任务你都给他打包干粮吗?”徐川看着方任手里的食盒,“什么东西做的这么香,给老夫尝尝。” 方任面色瞬间变得不太好,下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撑着笑,把食盒留给了徐川:“您老喜欢就拿着吃。” “吵架了?”徐川一副过来人很懂的模样,“哎呀,年轻人气性大吵架也是常有的。十九是个木头,有什么你多担待着。” 方任敷衍应了两声,匆匆走了。 这几天厨房做来的菜,诸葛澹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荤菜,从北方咸鲜的口味变成了江南的甜口。 他顺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方任告了假。 提到方任他就避免不了想起十九,想到十九就想到他的脸。 从前是未往那方面想,如今跟宇文邑的话联系起来,便知道宇文邑在说什么了。 他私心里是信十九的,十九一直表现的忠心耿耿,何况还冒死救过他。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就像吃虫子,蒙着眼睛吃下去只觉得香脆,一旦看见了,便几欲作呕。 诸葛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心看着手上的公文,不再去想。 也许会有个万一,万一影三查出来十九不是北狄人呢,万一宇文邑就是闲得发慌呢。 扬州至京城路上,马匪头子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山道两边,原是提前得到消息要劫一帮商队,没想到这罕有人迹的路上突然出现了骑着马的一对男女,还穿着南疆的服饰。 抢一个两个都是抢。 马匪头子等到二人靠近,吹了声哨子,拉起提前布好的绊马索带着弟兄们冲了出去,准备速战速决不耽误劫商队。 苗渡反应快,提前从马上跳了下来,苗陵慢了半拍,被甩下马,但也就地翻滚泄力,抽出鞭子跟哥哥背靠背站在一起 闯荡江湖多年类似的情况二人不是没遇到过,但他们如今急着赶路,无心多做纠缠。 苗渡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各位好汉,这点钱拿去吃酒,还望让条路来。” “兄弟是个爽快人。”马匪头子哈哈一笑,看着苗陵,“让路好说,但路窄,小娘就不必挤了。” 听到针对妹妹的话,苗渡面色冷下来:“没得谈?” 马匪头子狞笑一声:“兄弟还想谈什么?” 第20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苗渡抽出苗刀劈过去,苗陵甩着鞭子打向一众马匪,吹出一声尖锐音调。 霎时,几只蛊虫从苗陵头上腰间琳琅满目的银饰中爬出来咬上马匪。 刀、鞭子都淬了剧毒,蛊虫更不必说。 一时间惨叫并起。 两刻钟后,少女银链缀饰的俏脸上溅了血,眼中寒光点点,杀意未退,身边围了一圈尸体。 苗陵甩鞭打在地上,踩着脚下的尸体啐道:“姑奶奶还以为多厉害呢。” 苗渡翻遍尸身将能用的东西搜刮走,检查起两匹马,好在马只是受了惊,未有大碍。 兄妹俩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不再耽搁时间,就地感知十九的方位,翻身上马继续追去。 卜卦之术能不能寻人测祸福苗渡苗陵不知道,南疆人会不会没事闲着去学中原人的算命苗渡苗陵也不知道,但他们会练蛊,这个他们知道。 第42章 花生焖猪蹄 连绵不绝了大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的时候,影三回来了。 前世这场雨没有酿成灾祸,这次诸葛澹比前世还提前做出反应,民众和朝堂的损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影三带回来的东西很简单,只是几张薄薄的纸。 平常看公文奏折一目十行的诸葛澹看这几张纸看的很慢很认真。 纸上的内容是从皇宫藏书阁内收藏的北狄史书抄录来的。 说是北狄史书也不准确,北狄没有修史的习惯,更多的反而是汉人记载的多也更详尽。 影三抄录的北狄史书便是之前某位任职于北狄与中原交界负责军备的官员记载的,如若要准确的说,更应该称为一本对于北狄的杂记,上至北狄的政权更替,下至北狄节庆风俗。 这几张纸记载的是北狄一位将军的生平。 十八年前,一个小将领娶了一个中原女郎。 四年后,已经升任了的将领和女郎生下了一个男孩。 再过一年,生下了一个女孩。 七年后,北狄和中原发生了摩擦,已经是将军的将领领命抢掠中原边境村镇,惊动了中原军队,四战仅得一胜,军队全灭。 大汗震怒,下令杀其全家以祭将士在天之灵,年仅十四岁的宇文邑承办此事。 将领名瓦格朗,其子阿卡骨拉,妻女姓名不详。 另有一张纸专门记载影三找到的北狄人确认此事的证词。 诸葛澹看完,长吐一口气,心中已有猜测:“阿卡骨拉是十九?” 纵观全文,能和十九年纪对上的只有阿卡骨拉。 影三确定。 “还有个女孩呢?” 影三垂首,言明藏书阁内没有更多的记载,如需探查或许得去边境甚至深入北狄。 诸葛澹挥退了影三,眼神散开,虚虚看着纸上的字,从前一些没能解答的疑惑也有了答案。 十九是北狄人,但是北狄和中原的混血,是以他有着北狄瓦格朗部落特有的白皙皮肤、浅褐色的眼睛,和中原平淡的五官。 鹰、马、狗都是草原上北狄人常见且豢养的,所以十九一个从小生活在草原的人会养鹰很正常。 但新的疑点出现了。 前世十九杀了当时后厨的掌勺,没有任何缘由,起码在诸葛澹的记忆里没有找到任何缘由,在卷宗上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杀了,连辩驳都没有。 那时的掌勺是谁来着? 诸葛澹仔细回忆,过去后厨的掌勺是方任的师父,前几年领了养老钱回了老家,现在是一个之前在御膳房的老太监,明年就退了,然后就是…… 诸葛澹被脑中想出的人名吓到,原因无他——然后就是方任,那个在府中几乎跟十九形影不离的厨子。 诸葛澹只觉迷雾散去又重新笼罩,他不觉得十九会投入灭自己全家的北狄,也不觉得十九是那种背信弃义无故滥杀的人。 十九为什么要杀方任? 他是要相信杀掉自己好友叛逃的十九,还是要相信舍命救他的十九? 诸葛澹起身,想见见十九。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去问十九,问很多的为什么,不知道十九能不能给自己答案。毕竟那是未来的十九,不是现在的十九。 通晓未来的,一直只有他一人而已。 但他很想看看那双在雨夜,在青州,在青草香里的眼睛,那双浅褐色却是北狄人的眼睛。 他没有去问谁十九在哪,步行走过后厨,走过王府每一颗树找十九。 他每找过一个十九可能会在但不在的地方就多一点庆幸,多一点烦躁。 庆幸他没有见到十九,他没有问出的机会,答案仍旧是未知且存有转机的。 烦躁是为什么? 大概是同样的缘由罢。 第43章 麻嘴猪肘 平城,大宁和北狄的交界,依仗大荒山这个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多为守备之用,城中常驻军队,贸易来往不多,很容易给初来乍到的人留下肃然的印象。 京城到此,常人需一月有余,十九快马加鞭压缩到了半个月。 是夜,城外,大荒山脚下,一个穿着打扮像是镖师的人面色凝重地等待。 十九一身黑衣蒙面,躲在不远处树林上静静看着。 万籁俱寂,唯有二三声夜行动物的嚎叫自山上传来。 静谧将时间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影在月光中出现遥遥走来。 那人走近了,十九看清了那人的脸,这张脸前不久他刚刚见过——宇文邑。 若是诸葛澹在场,此时脑中只怕已经百转千回,可惜十九不会想那么多,只会执行命令,依旧毫无反应呆在树上。 宇文邑跟镖师像是对谜语似的说了几句,脸上笑意越盛,似乎是交易做的很成功。 不过半刻钟,两人敲定好一切,镖师抬手迈步对宇文邑行了一个北狄的礼节,二人转身相背离去。 擒贼先擒王,十九跟着宇文邑,潜行在树林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十九在心里默数,找一个最好的时机。 其实这种东西不难找,只要学会克制住自己的贪欲。 十九学成出师能够打赢葛三剑的那段时间仍旧是经常被葛三剑打倒。 某次再被打倒后,葛三剑提着葫芦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大口金陵桂花酒,拍着仰面被打倒在地的十九的头,告诉他了一个绝招——不要看见了一个能破招的机会却在犹豫,觉得下一个机会比这更好。 葛三剑打了个酒嗝,也醉醺醺仰倒在地上,对着天空含混不清地说,你能抓住的机会就是最好的。 十九学会了这句话,从此以后,他鲜少再败。 这一次也是一样,就在宇文邑快走出树林的那一刻,十九不再等待。 月下寒芒一闪,四枚梅花镖射向宇文邑的四肢让其丧失行动能力,十九拔剑出鞘直刺宇文邑后背。 他要活捉宇文邑审问,故此本来对准心脏的剑偏了三寸。 镖比剑快,但却没有伤宇文邑分毫,碰到宇文邑时只发出了一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回荡在树林间。 十九经验丰富,立马明白了宇文邑穿了甲,在空中发力加大了手中剑的威势,但依然没有伤到宇文邑。 衣衫被划破的缝隙里锁子甲透漏出金属的冷光,但在十九加力下有一处断裂。 生长在草原的人鲜少有不会武的。宇文邑转身抖出软剑反击,看着十九面具下浅褐色的眼睛,以为是一个北狄人用北狄语幽幽叹道:“你是今晚第三个刺杀我的人。谁派你来的?赫哲卡?” 十九听得懂北狄语,他甚至还会讲,这毕竟和汉语一样是他的母语。 但他无视了这些话,见一招不成转瞬又出了三招,专往脖颈这些没有护具的要害打。 宇文邑不敌十九,以躲避为主勉强招架,吹了一声鹰哨。 瞬息便有一只展翅有一人长的大鹰从空中飞来啄十九的眼睛,十九提剑格挡,与鹰缠斗的间隙候命在不远处的石海也赶来出刀加入战场。 高有大鹰袭击,低有石海补刀,外有一个宇文邑不时出两招冷剑,几乎全方位都受攻击。 不多时,十九四肢便添了许多伤痕,腰腹更是被划了一道从左至右深可见骨的口子。 如此情况,十九心知活捉宇文邑不太可能,他躲开石海劈来的刀刃从腰带缝隙中摸出三枚梅花镖打向宇文邑。 梅花镖没入十九之前刺断的锁子甲缝隙,宇文邑闷哼一声捂住伤口,往外跑去意欲撤退。 十九见状以不要命的姿态在鹰爪和刀光中冲出试图攻向宇文邑脖颈,剑尖与宇文邑仅毫厘之差时却被石海劈刀硬生生砍偏了方向错失了最后一次机会。 十九几乎已经成了个血人,石海的血鹰的血宇文邑的血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无法分清。、 血液大量流失,气力将竭。 他不再恋战,将梅花镖朝着宇文邑命门全数射出,此外还有铜板击向石海和大鹰以掩护撤退。 第21章 第44章 腐乳炖猪蹄 王府内,最后是徐川看诸葛澹不同寻常的乱走上前去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诸葛澹才从自己矛盾的心绪中回过神,拢袖垂眸:“十九呢?” 于是他在十九离开王府十七日后得知十九根本不在王府的事实。 他这段时间刻意忽略十九,却没想到影一将任务交给十九了。 诸葛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懊悔没有提前嘱咐不要让十九外出,不管怎么说,起码这段时间内他都不用面对这件事情了。 徐川看着神情不属的诸葛澹,不明白怎么方任和小殿下一个个地都为十九这副模样,同时也明白了为何有人不辞辛劳也要传短短两句话给他,动用久到他以为已经被遗忘了的暗桩。 但他的表面仍旧是忧心道:“小殿下是不是累着了?回房歇息罢。” 诸葛澹应一声,欲盖弥彰像是欺骗自己似的:“最近公务是太多了。” 次日朝会后,闻束将诸葛澹留在御书房内,道岭南转运使已经启程离去。 “没有其他的?”诸葛澹问。 闻束奇怪地看了诸葛澹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很想要有其他的样子。” 他从博古架暗格中拿出一封锦衣卫送来的情报翻了翻。 “不过转运使想为自己的二女儿路蝶找一位夫婿,看上的是……”闻束顿了顿,他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陆昭。前不久我是不是给他加封了千户来着?” 诸葛澹颔首,并不惊讶,前世也有这么一遭,但等明年路蝶及笄来京城与陆昭定下婚约时,在一次宫廷宴会上,路蝶使计让闻束娶了她。 但这次不会再让路蝶如愿了。 闻束左思右想,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青年才俊总是受欢迎的嘛。他放下纸,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令他苦恼的事情:“最近有御史上折子谏言我该办选秀了。” 大抵是从小耳濡目染,闻束和诸葛澹从未有过三妻四妾的想法,他们下意识地有一种不符合他们身份的天真想法,认为一生就该娶一个人,要娶就娶自己喜欢的女郎。 “你想娶?”诸葛澹靠在木椅上拿着盖碗撇去茶沫悠悠饮了一口。 闻束如拨浪鼓般摇头。 “那不就写个知道了的事。”诸葛澹不当回事。 闻束却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听见这句话笑了起来,弄得诸葛澹也联想到往事,一同笑了起来。 这个方法他们小时候父皇遇到一些不想回复的折子就这么做。有时候这种折子太多写累了,就把刚学会写字的兄弟两抓来让他们代写,美名其曰考校他们有没有好好练字。 父王某天无意间看到了,恍然大悟,也学会了这个方法,时常攒一批无关紧要的公文丢过来让他们代写“已阅”。 后来有朝臣抗议,谏言世子太子尚年幼,怎可将折子公文作小儿游戏。 于是父王就吸取教训,督促他们两模仿字迹。 写到后来,夫子翻阅他们每日写的大字叹道两位小殿下只有五个字得了陛下和王爷的真传——知道了,已阅。 这句评价闻束转述给父王,父王拿着他们的大字兴致盎然的去找父皇讲了这个趣闻。 父王笑得喘不过气,两手各拍着他们肩膀,当场改了名句作了打油诗半首,催促着父皇为他代笔,这半首诗被裱好,用西洋人的琉璃封装在御书房挂了近十年,后又随着父皇的驾崩被取下当作了陪葬。 “吾儿写尽公书文,唯有五字肖双亲。” -------------------- 吾儿磨尽三缸水,唯有一点像羲之。 第45章 海带炖猪蹄 大荒山中,十九躺在树荫下,尽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安静等待死亡。 他的身下是染血的半腐烂的枯枝落叶,选这样一个地方给自己当作墓地着实不算体面,但十九已经没力气计较那么多了。 苗陵的药他全吃了,但也只是延长了他一会痛苦的呼吸而已。 十九眼前已经出现了走马灯,从草原的马到中原的鹿,从妹妹到阿娘再到师傅,最后十九的嘴巴里开始出现一股肉香——那是他吃过的最多的,方任给他做的猪蹄。 他很少会去想一些有的没的,但也许是因为见过太多,所以他不管有意无意的,想过自己的死亡。 死亡是什么感觉,十九不清楚。 但死亡是什么模样,十九很清楚。 他见过的第一具尸体是阿娘,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到来是在他怀里因高热而滚烫的妹妹的身体逐渐冰凉。 如果死亡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一击必杀见血封喉,那十九的目标就是天下第一的刀客,像石海打偏自己刺向宇文邑的剑一样,打偏死亡。 十九有信心自己能做到,可惜死亡就是死亡,它没有别的化身,剑客刀客,都只是十九的幻想。 十九涣散了些许的瞳孔勉力望向树叶遮挡住的天空,像死前仍在试图征服天空的雄鹰。 然后,就像神迹一样,方任从走马灯里走出来,跌跌撞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面色比他还要惨白。 方任咬着牙,摘了他的面具探了探的鼻息,边骂边给他上药。药很冰,涂在身上凉凉的,连带着脸也凉凉的。 十九努力使自己清醒了一些,而后发现脸上的不是药,是泪——方任的眼泪坠落到他脸上,跟药一样冰凉。 山脚有宇文邑排布追杀十九的刺客,下了死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知方任是怎么绕过这些人找到十九的。 或许更应该感叹的是京城到平城,二千一百里,他竟然精准地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十九,只差那么一点,十九就真的没了。 方任身上带了应急的药和干粮,背着十九找了一处山洞暂且静养。 过了三四日,十九身上的伤势有了好转的迹象。 方任出去查探了一圈,确定追杀的刺客都撤离了,回到山洞背着十九往山外走。 树叶蔽天的山林里光线昏暗,十九趴在方任的背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晃,这种场合最适合不过睡觉。 但十九没睡,方任也不敢让他睡,拉着他聊天。 十九一贯的寡言少语,大多数是方任说,十九应两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十九说话了,他这时没有戴他的面具,遮挡不了他的脸,好在方任背对着他也看不见。 “方任。” 方任看着脚下的路,应了一声示意十九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任脚步一顿,旋即又继续向前走:“徐叔告诉我的。” “徐叔不知道任务地点。”十九陈述方任撒谎的事实。 徐川是知道影卫的任务不假,但最多只是影一向他报备一声说个大概,况且这次任务地点在十九跟上镖师之前谁也不知道,方任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 “进了城你想吃些什么?”方任避而不谈,生硬地转移话题,“到时候先给你买两个馒头垫肚子。” 十九执着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任不说话了,只背着十九向前走。 十九读不懂气氛,更不理解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再次发问:“你……” “够了。”方任打断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你那么厉害,等伤好了自己再去查。何必问我。” “你是奸细?”十九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王府的人不知道,但不代表北狄西夷的人不知道。 方任抿着嘴不说话。 十九挣扎着要下来,方任手紧紧箍着他,两人一时僵持住。 最后方任拗不过十九,把他靠着一棵树放下来。 他抱臂扭着头不去看十九,却听见十九说:“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方任陡然转头。 十九不说话,仰头静静看着方任。他的手指曲了曲,像是想要拿什么东西——他想拿他的面具遮住他的脸,但他的面具似乎落在山洞了,他只摸到了他的剑。 “我走了你呢?”方任蹲下身盯着十九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他想要的、想看见的,十九除了冷漠之外的神色。 但没有,十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方任在他瞳孔中被放大扭曲的脸。 “我会领罚。”十九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平静平淡且平常。 发现奸细对方却逃走,按影卫第三十一条办事不力处罚,鞭三十。 “你这个样子没有我你怎么回去?”方任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你还想领罚?”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啊,十九。你只要当作没看到,这件事不会有谁知道的。” 十九看着他,不再说话。 方任的脸在十九浅褐色的瞳孔里越发扭曲。 “十九。”他放缓了语气,“对,我是奸细。但你也是。”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十九的心肺处感到一阵异动。 “十九,你被下了蛊啊。”方任神色悲悯,半跪在地,一瞬不错看着十九的眼睛,“所以我才能找到你啊。” 第22章 “解药。” “情蛊没有解药。十九,我们同生共死。”方任轻柔地伸手盖住十九的胸膛,蛊虫渐渐平静下来。 十九想起来那碗半烂不烂的黑豆粥,那之后雨天看见方任奇怪的心跳,方任的逃避。 原来那是心动吗?那真是太奇怪了,十九不理解。 “为什么。” “我也想玉文盐知道为什么。”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声响在他们头顶,像哭也像笑。 方任的声音像哭也像笑,也许是苦笑。 “我不想害你的。”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啊,十九。” 第46章 黄酒炖猪蹄 方任出身西夷,是个孤儿,被一个老乞丐捡到。 他十二岁的时候老乞丐把他送进了军队,他这样半大不小的孩子不顶用,将军看到了他安排人带他去中原潜伏下来。 带他的人把他丢到摄政王府墙边,说能不能成都看他的造化,事实证明方任很有造化。 每逢使团进京他的上线都会联络他,但他只受到过一次命令,就是今年,上线给了他一个瓷瓶,瓷瓶里装着一只蛊虫。 上线说他们需要一个得中原王爷信任的人,说你不是跟中原王爷的一个影卫关系很好吗,那就他吧。 方任捏紧了瓷瓶,尽力不流露异常,他想说,十九做事谨慎,他不一定能给十九下蛊。他想说,可以换个方式,起码换个蛊虫。 他没来得及说完这些,上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放在东西里给他吃下去他还能怀疑你了?” 于是方任无话可说了,他问上线他们有什么计划,上线只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拿着那个瓷瓶回到王府的时候,他看着从怀中拿出糕点的十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他的卧底身份,不习惯桃花酥这种甜腻的食物,但是西夷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会做西夷的菜,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中原的厨子,同时他也是一个真的不能再真的西夷人。 在深夜无眠的时候他靠着枕头,想过,要不就这样吧。 没人知道他是西夷人,只要他不说,他就是一个厨子。 每天只用做饭,顺便再看看十九。 他是喜欢十九的,不是那种关乎情爱的喜欢。 那些在深夜互相依偎共同照过的月光在他的记忆里闪耀,他曾在过年的赏赐里得到过一颗珍珠,珍珠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照射,那些记忆就如同有了形体。 后来他把那颗珍珠串上绳子挂在脖颈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原来那就是街上算命的老瞎子说的,一生中大多数事早有预兆。 他犹豫了一天又一天,最后他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把选择权交给了十九,他问十九喝不喝粥。 他希望十九拒绝,但十九从不拒绝他。 就像上线说的,很轻易,十九喝了下去。 那个下雨天,十九说他心跳好快。 他心未尝不快。 情蛊害的又何止一个人。 他分不清了,分不清喜欢了。 方任伸手再次背起十九,这次十九没有抗拒。 他背着十九一步一步继续往外走。 他说这没什么,说鸟为食亡,说等完成任务西夷带他们回去会升官发财的,说着一些冠冕堂皇到自己都想笑的话。 而后,他突然感觉到很冷。 他哆嗦着,想找什么东西靠着取暖,却越来越冷,冷到他没了力气跌落在地。 头无力坠落的时候他看见了穿出他胸膛的剑尖。 他的身体重重跌落掀起一阵尘土,在这尘埃中他看见了十九的脸。 疼痛跟不可置信后知后觉,随之而来的还有解脱。 不用去分清了,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厨子了,不用再适应甜腻的点心了。 他喉中涌出一口血,从嘴角流到胸膛。 流到那年的月光。 十二岁的方任给了九岁的十九一个馒头,白的像月光,像珍珠。 他慢慢闭上眼睛,笑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十九会读唇语。 方任是在说:“好痛啊。” 十九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现在他跪了第三个,跪在方任面前。 他杀过很多人,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血顺着剑滴落. 十九看着血被喝进地里,对方任说,很快的,很快就不痛了。 很快就死了。 从跪在方任身边到跪在尸体旁边,是八个呼吸的距离。 他说对不起,伸手盖上了方任的眼睛。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像是在喊饿,但他没有吃的了。 给他吃的人,死了。 十九的感情很寡淡,饿是饿,痛是痛,现在,他跪在黄土上,跪在落叶里,跪在尸体旁,分不清自己是饿还是痛。 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裂了,汩汩流血。 气血上涌,十九感觉喉咙一甜,他张口,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跟方任的血,跟方任的死,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方任的蛊虫也许是假的,又或许十九的意志太过强大。 总之,十九靠着惊人的意志,在路上几度昏迷又几度醒来,带着一身伤,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回到了王府。 第47章 鲜椒猪蹄 十九靠着屋顶,藏在房梁上。 他的伤有些结了痂,有些化了脓,脱了衣服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他的胃自那日后时常阵痛,吃肉吃饼都不能消解。 诸葛澹的房间里是常点香的,他本人的衣服也是常常熏香的。 今天点的香凑巧是泡桐花制的。 十九对各种树木睡起来的体感颇有心得,对各种树的花香有如老大夫抓药——闭眼都能分清。 他在这熟悉的香味中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静静蜗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唯剩的,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的耳朵听到了诸葛澹的脚步声,还有徐川的。 两个人的交谈声隐隐传过来,他又闭了自己的耳朵,不再去听。 他不可避免地想他一会要做的事——他会跳下房梁,跪在诸葛澹面前请罪,他想过放方任走,没有抓住宇文邑。还要说南疆的蛊虫到了西夷的手中,说宇文邑的图谋,说方任是卧底。 然后他就要死了。 他知道情蛊。 苗陵会用蛊,曾经给他展示过不少蛊虫。 食情蛊者,不得独活。 二者不得分离超过三月,蛊虫得不到安抚会在体内躁动侵蚀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亡。 门被推开,二人的交谈声越发清晰,不再是十九不想听就可以不听的了。 “还请王爷三思。”徐川的声音闯入十九耳中。 诸葛澹看着谦卑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川感到头痛。 徐川跟李铁嘴一样,看着他和闻束长大,在某些方面对他们来说不亚于父亲,不能以普通的下属来对待。 但某些时候,这种感情常常会成为双方沟通交流的阻碍,甚至于生出隔阂。 诸葛澹在第一次察觉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问过父王,父王只是高深莫测的给他写了一句话,让他拿回去慢慢悟。 “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诸葛澹对十九举棋不定,他想听听徐川对于十九的身世怎么想。 徐川也是看着十九长大,或许能给他一个客观的想法,又或许是一个让他无法抗拒名正言顺继续留下信任十九的理由。 却没有想到徐川听完他的讲述,只坚定地说十九不可以留,请他将十九驱逐出王府。 诚然这对十九来说已经算一个善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徐川为着这些年的情分留下的体面。 一个会引起主子疑虑的影卫,死亡才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办法,而放走人,面对的是余下的时间里永不能停的怀疑。 “徐叔……”诸葛澹欲言又止。 “请王爷三思。”徐川面容恭谨,挑不出毛病,但这也是下属对上峰的疏离。 徐川不称呼诸葛澹为小殿下而称王爷是在以一个管家的身份劝诫。 他作为长辈,不应忍心看到两个在他眼前长大孩子因为一些不是他们的错而离心,但他还有别的身份,别的,必须这么做的身份。 诸葛澹叹了口气,颓丧地跌坐在木椅上,挥手示意徐川退下。 徐川面对着诸葛澹倒退着走到门槛,低眉吞吐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王爷。十九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不知道在说谁。 似乎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不是那种自己厌恶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标榜此地无银三百两。 起码十九从来没想过要背叛诸葛澹。 第48章 叉烧猪蹄 十九愣愣蹲坐在房梁上,是这样吗?他知道他的出身,但他只是十九。 第23章 十九鲜少地有了情绪,他疑惑、不解,人一定要有个身份吗? 十九一定要有个身份吗? 他是北狄和大宁人的混血,他是哥哥,他是方任的朋友,是葛三剑的徒弟,是师兄们的师弟,是摄政王府的影卫…… 他是谁,取决于谁如何看他,独独不由他自己做主。 好痛啊。 十九看着诸葛澹沉默,再次挥手示意徐川退下不必再说。 宽阔的房间内,香炉静静升起烟雾,伤口悄悄流着血。 诸葛澹什么话也不说,坐在木椅上,像是思考,又像等待。 他几次想要提起笔写些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写。 十九几次想要跃下去,像这几个月一样,喊主上,做他该做的事,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一个房间被分隔成天上地下两个部分,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各自神伤。 胃又开始痉挛,还有抽风一样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记忆。 十九只觉得好痛,哪里都痛,小时候训练挨打好痛,剑穿过心脏好痛,化脓的伤口好痛。 十九只是十九,只觉得好痛。 他在疼痛中等待诸葛澹,做点说点什么都好,只要十九还是十九,十九就会为诸葛澹肝脑涂地。 一炉泡桐花香粉燃尽一个沉默的白天。 诸葛澹在深夜叹了口气,出去,长平为他披衣,他站在门口,望着月亮。 他想告诉十九,让十九自己选择,怎么选择他都应允,怎么选择十九都是十九,他的影卫。 但他现在见不到十九,不知道十九在哪个遥远的地方。 文人写诗托愁思,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目前他唯一能找到跟愁思相关的东西就是月亮。 诸葛澹笑了一声,笑自己何时如此多愁善感了。 少年披衣散发倚着红门,掌心向上伸在夜中,指尖捻了抹月光。 今晚的月亮很圆,也许有过那么一刻,他和十九千里共月圆。 屋内,十九跃下房梁,留下滴落着血迹的书信一封阐明事情经过,珍而重之将其放到书几中央,又另起一封草草写就压在书几的香炉下,然后离开了王府。 无人发现他,影卫十九,任职十四年,为了八个字,叛逃王府。 信的内容客观详实,似乎书写者不带有任何感情。 而另一封信更应叫做告罪书,只有诸葛澹拆阅过,其上内容也只有诸葛澹知道。 这封信被拆阅的当晚,所有归属皇家的暗桩接到了一个通缉令,随通缉令来的还附有一幅画像。 姓名十九,年纪十四,浅褐色眼睛白皙皮肤,面容清秀,常以鬼面或傩面示人。 务必活捉不得伤其性命。 “呔。”说书人一拍醒木,惊起听得入迷的四座,“诸位呀,这就是那名动天下,单人一刀踢馆咱们中原武林三派十门的传奇人物的故事开始。” 有人催促说书人继续往下讲。 说书人神秘一笑,拱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9章 凉拌柠檬猪蹄 多年以后,诸葛澹仍能回忆起他拆开那封信的深夜。 寒气盈在他衣袂,随着他迈进书房惊散一屋静寂,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封信。 心中隐隐的疑惑和几乎确实是谁留下的信让他极快的拆开,一目十行地阅读。 烛光跳跃在落款上,他的目光追随着信纸边缘微小的血色斑点一路看向窗外——十九受伤了,十九杀了方任,十九叛逃了。 诸葛澹恍然坐下,月光好像他回到了前世那个发现路蝶真实目的的深夜里,心脏被寒意侵袭,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他改变了青州原本的轨迹,抓了秦员外在内许多本没有抓的人。 他坚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现在手上一张轻飘飘的信纸几乎要压垮了这份坚定。 诸葛澹指尖发力,攥皱了滴血的纸角。他想,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这一次他知道了真相,方任是卧底,十九不会再被冤枉。 但为什么…十九叛逃了? 前世十九又为何会被冤枉? 纵然他没有亲自过问十九被审的细节,但徐川应当会盯着这件事,为什么徐川也被瞒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诸葛澹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王府还有其他奸细。 十位影卫在深夜接到主子命令在深夜倾巢而出——务必不动声色彻查整个王府。 朦胧月色里,王府的马车碾过皇宫门前青石板。 闻束还在睡梦中就被大步跨进来的诸葛澹从龙床上捏住双肩提起来摇醒。 他睡眼惺忪睁开眼,看见福康追在来人身后迈着小碎步一副想拦不敢拦的样子,这个时辰敢闯进皇宫弄醒他的人除了一人不作他想。 闻束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诸葛澹,起床气还没涌上来就发觉他素来爱装一副高深莫测样的兄长面色十万火急,心里咯噔一声,什么起床气都消了,急急忙忙披了衣下床:“发生什么事?” “我的影卫跑了。” “什么?!”闻束大惊,果然是了不得的大事,诸葛澹的影卫会跑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升起李铁嘴看见他斗蛐蛐不骂人,总而言之确实是一件值得半夜叫醒他让他感到惊悚的事。 闻束追问:“带走了什么东西?” 他做好了听到什么朝廷机要泄露抑或其他足以在明日早朝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事。 不想诸葛澹面色更加阴沉:“什么都没带。” 闻束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多想了一步,什么都没带,说不准是所图甚大,故此不必带,不由又紧张起来,“去找?” 诸葛澹颔首:“所有人手全部去找。” 他走至桌前,跟着进来的长平会意磨墨。 不多时,一副人物小像跃然于纸上,不待墨迹干,诸葛澹揭起宣纸:“印下去,按着画像找,勿伤其性命。” 闻束接过画像,发现画中人他见过,正是那位在他生辰宴上打的漂亮的少年影卫。 诸葛澹的影卫他是知道的,狗被打两下还会生气,气急了还会咬人,但那些影卫,说句不好听的比狗还忠诚,都可以叫做是愚忠,诸葛澹就是下令让他们抹脖子他们也是眼都不眨就照做的人。 “你确定是跑了?逃跑了?叛逃了?”闻束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诸葛澹欲要开口,袖中的信纸棱角咯住手臂,直觉告诉了他一种猜测,十九是不是一直都在房间里,是不是…听见了他和徐川的对话。 “我…不确定。”诸葛澹艰涩道。 “先把人找到。” 他手伸进袖中,捏住那信纸的一角,像捏住了希望。 第50章 干锅猪蹄 苗陵苗渡一路跋涉,快到平城时感受到十九位置变化遂又追寻十九至京城郊外一处山中。 他们找到十九的时候,十九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旁边还有一只虎视眈眈的幼鹰似乎把十九当作了狩猎对象。 苗陵喂十九服下几颗丹药,从袖中抽出几根银针封住十九的几处穴位,又催动蛊虫查看一番,对苗渡点头:“没错,是情蛊,子蛊。” 苗渡不复之前和熙脸色,抱刀守在一旁:“弄死。” 他们根本没考虑过十九体内的蛊虫死了,身中母蛊之人的生死。 简单处理伤口止住血,苗渡背着十九走向附近山村中一位早已隐退的江湖郎中的草屋。 下山路上苗陵看见了一只雌鹰的尸体,那只幼鹰跟在他们身后飞翔,看见雌鹰的尸体一圈又一圈盘旋在低空中孤独鸣叫。 苗陵抬头看着:“带它走吗?” 连捕猎都还未学会的幼鹰很难独自在自然中存活,人类的饲养则能确保它大概率活下来,前提是它情愿。 南疆人和北狄人天然对生灵有一种敬畏,前者是因为认识其伟大与奇妙,后者是因为其养育他们。 苗渡口中呢喃了一串南疆语,大意是向掌管飞鸟的神明祈祷祈求旨意。 祈祷完苗渡说带。 于是苗渡先走,苗陵留在后面将雌鹰埋葬,用食物引诱幼鹰。 等十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鸟头在自己眼前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屋外他听见山村里特有的虫鸣聒噪的声音,还有苗陵和一个女声的闲话。 “那人已无大碍,不过是心中郁积,自己迟迟不肯睁眼。你们背着他去别的地方养伤去。让你们住了这么就已经够情分了。”一身村妇打扮的妇人拿着扫把在院中清扫地面,这几日来她每日都要唠叨上这么一遍。 苗陵充耳不闻,只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好似一位大爷。 苗渡不敢接话,自觉在旁边劈柴干活。 那妇人见没人接话,一丢扫把,叉着腰指着苗陵:“没良心的,知不知道外面都在找那个人?你们带回来个这么大的麻烦现在一个个装聋子。信不信我把你们报给官府拿赏金?” 第24章 苗陵见妇人真的要生气了,赶忙站起来靠过去,乖顺地给妇人捏肩捶背,撒娇道:“十三姨,知道您有本事,不然我们也不会想到您这。您再通融几天,过两天,就两天我们一定走。” 苗渡识时务地倒了一杯水双手奉过来。 十三娘享受了一会苗陵的讨好,才冷哼一声接过苗渡的茶水:“就最后两天。” 她便是那早已隐退的江湖郎中,早年间云游四方也闯出些过名头,但现在看不过也一山中村妇耳,靠采摘草药偶尔给村民看病为生。 不过即便她的医术外面的郎中鲜有能敌,却少有村民找她看病,大多都是些妇人因着她是女人,找她看些难以启齿的病。 既是隐退,她自不愿再插手江湖事和麻烦事。虽在山中,她消息却灵通,早就知道了十九是官府暗中在通缉的人,更不愿接这烫手山芋。 但架不住苗陵哀求,和看着苗渡背上无力垂落的好端端一个少年不知道怎么被折腾一副要死不活的死人样,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嘴上还是嫌弃拒绝的,却放了他们进来。 十九撑着墙拖动着久未动作而酸痛难耐的身体慢慢走到门口,走到苗陵和苗渡的视线中。 夏日已至,他在阵阵蝉鸣、苗陵的惊呼和盛大的阳光中眯起眼睛,张开嘴吐出嘶哑的多谢,再次活了过来。 苗渡走过来扶着他,不过两个月前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现而今形销骨立。 十九被扶着,慢慢向前走。 他想起小时候练功,练到抽筋,练到走不动路,师傅就让自己像具尸体躺在地上休息,什么时候有力气了什么时候再自己回去。 方任总是偷偷摸摸过来,往他嘴里塞两口馒头,把他扶起来带着他走,有时候会走到厨房,会有做好的猪蹄;有时候会走到方任自己的房间,涂冰冰凉凉的药。 脸上滑过冰冰凉凉的东西,十九以为是药。 苗陵抬起衣袖擦过他脸颊。 原来是泪。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惜此少年何时老? 路遥遥,水迢迢,你我身在长安道。 原是今日别往日。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第二卷 人憔悴完 -------------------- 山坡羊晨鸡初叫 陈草庵【元】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 那个不去红尘闹?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 今日少年明日老。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 祝东风 第51章 土豆宽粉炖猪蹄 说是越早走越好,但最后等十九的伤彻底好的时候,三人还是在十三娘的草屋里多住了一个月。 离开是某天一个天快亮的清晨,十九剖开从山中打来的野鸡,割下鸡胸肉丢到空中,快长成大鹰的幼鹰鸣叫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接住了那块肉。 一开始是苗陵苗渡喂它,等十九能自己行动了,也喂它吃点东西。 说来也奇怪,明明苗渡喂它最多,它却最亲近十九。 苗渡背着行囊从草屋中走出来,苗陵随之一齐出来,走到十九面前:“十九哥,都收拾好啦。” 十九点点头,手习惯性伸向脑后,想要戴上面具,却只摸到了一片空。 苗陵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张面具,不同于十九之前吓人的面具,是一张狐狸面具。 大概是苗陵自己画的,线条不稳,墨水在其上晕开了毛茸茸的边,跟胖胖的耳朵结合起来显得整张面具跟狐狸给人狡猾的感觉完全不沾边,反而憨厚起来。 十九对面具什么样无所谓,只要能遮住脸就行。他之前也并非故意买些吓人的面具戴上,而是卖面具的摊贩只剩下吓人的面具卖不出去。 十九伸手接过面具戴上,少年浅褐色的眼睛从预留的孔洞中露出来,中和了憨厚的感觉,将一张狐狸面带活了起来,意外地看起来十分灵动。 面具预留的绳子过长,十九在脑后打完结还有着一大截在空中晃悠。 苗陵抽出她哥的刀走到十九身后帮他割掉了过长的绳子,想起十九哥没有剑了。他们找到十九的时候,除了一身伤十九什么也没有。 “十九哥,等到了地方,我们给你买把好剑。”苗陵随手把刀插回去,转身骑上早已准备好的三匹马,“我们走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大宁与西夷接壤的洛川郡,一是边境鱼龙混杂,十九不必如在大宁腹地般躲藏度日;二是顺路寻找一种西夷特有的稀少的练蛊材料;三嘛,苗陵摸上自己腰间的毒鞭,苗渡不约而同的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兄妹二人眼角眉梢皆染上了笑意。 少年人一腔热血,要最烈的酒,最好的马,最快的刀剑,非最广阔的江湖不可容——他们要带十九一同去,有打杀会受伤,有爱恨结恩怨,但这一切都让他们期待,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生活,江南的温柔乡不过是他们暂且歇脚的地方。 “不用剑。不叫十九。”狐狸面具少年翻身上马,鹰无师自通落在了他肩头。 他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点脖子,余光看向身后,也许是在看住了一段时间的草房子,也许是在看山后的京城。 他知道他被通缉了,作为一个经常千里寻人的前影卫,他很清楚关于自身的一切能改的都应该改掉。 迎着熹微的晨光,少年一夹马蹄,在风中丢下自己的名字:“廿酒,二十廿,马奶酒的酒,字梦之。一把刀就够了。” 这个名字很久没有从廿酒自己或者别人口中听到了。 马奶酒只有草原才有,廿酒,或者阿卡骨拉也留在草原上。 现在廿酒又有了刀,阿卡骨拉又有了鹰,就像一切都没发生,廿酒策马跑过风,跑过太阳,跑到遥远的地方。 从前是父亲瓦格朗永远也够不上的身高,现在是一个师傅葛三剑经常说的地方——江湖。 苗陵一甩马鞭跟上,被丢在最后的苗渡扯紧缰绳向前冲,大声喊:“廿酒兄,现在总可以喝酒了吧!我们去喝安远的烧刀子!” 声音之大,惊起一山飞鸟 苗陵啐他:“先追上我们再说。” 少年爽朗的笑声伴着鸡鸣带来黎明。 十三娘提着扫把出来,也不看三人离开的方向,扫着马撒蹄掀起的尘土,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们,住那么久,不给钱就算了,连声谢也没有。” 她扫完地,去灶台旁边捡柴烧火做饭,没捡两根就看见一包东西,沾着灶灰不太干净。 十三娘打开一看,是一袋白花花的银子。 她掂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咬,又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把老娘当成什么人了,谁稀罕这些。” 将银子好好地放进怀中,十三娘貌似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煮她的野菜粥。 直到出锅时看着过多的粥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她下意识煮了四个人的分量。 苗陵在马上打了一个喷嚏,抬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的天气,嘀咕着也不冷啊。 第52章 茶香猪蹄 “师傅我年轻时也是大名鼎鼎的大侠,在江湖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葛三剑一手握着酒葫芦,歪七扭八靠着墙看着十九练剑,喝酒上了头,吹嘘着自己年轻的故事。 年幼的十九问他:“什么是江湖?” 葛三剑被问得一愣,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歪歪斜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片叶子手腕发力射向不知何时吊儿郎当靠在门口看热闹的诸葛昭。 诸葛昭轻飘飘侧身躲过深深没入墙体的飞叶,骂葛三剑发什么酒疯。 “谁能想到威扬四海的摄政王殿下净喜欢偷窥?”葛三剑哈哈一笑,大掌用力拍下十九的头,“你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看见的,看不见的,组合在一起就是江湖。” 十九听不明白这句话,但他认得诸葛昭。 他恭恭敬敬给诸葛昭行了个礼。 诸葛昭从袖中摸出一块甜糕塞进十九口里,挑眉:“威扬四海?你可真会骂我。只怕在史官笔下,我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罔顾人伦的小人。” “对对对,就是这样。”葛三剑把诸葛昭当成活体书,继续跟十九说,“你能想到吗?” 诸葛昭无奈夺走葛三剑的酒葫芦:“别听你师傅瞎说。” 看着十九懵懂的眼睛,诸葛昭整理了下措辞,最后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道:“江湖就是很多人。” 京城到洛川郡,这一路他们走了很久,遇见了很多事。 他们拔刀相助过,跟门派子弟比过武,打过酷吏,跟许多人同行又分开,受过伤结过梁子,遇见过好人也被小人坑过。 确实是见过很多人。 在苗渡念念不忘的声音下他们绕道去了一次江南,在画舫琵琶声里苗渡试图灌醉廿酒自己却喝到不省人事,还是被廿酒背回去的,此后只要一遇见酒苗陵就提起这件事。 苗渡总是无力地辩解是廿酒兄酒量太好。 第25章 隐秘的通缉一直存在,有几次他们差点被抓到。 随着苗陵做面具的手艺越来越好,廿酒脸上的面具换了又换,随之一起的是三人的声名鹊起。 正如葛三剑一样,混江湖大多人不重真名,常以诨号行走,十九也得了个名头。 苗陵苗渡不必多说,在江湖摸爬打滚多年早已有名号外传,不过不是他们给自己取的文邹邹拗口的外号,而是一个相当直白粗暴到双子不愿承认的外号。 廿酒则恰恰相反,号——断雪刀。 他们沿途经过松山时,兴致所至冒雪登山求宿山顶听涛剑庐想雪中赏日出。 不想日出是看到了,却因大雪封山只得多留几日。 松山因其一山树木多为松树而得名,风过时松涛阵阵。 百年前一剑客隐居山巅潜心钻研剑法,剑法大成后广收弟子传道,便是听涛剑庐的雏形。 剑庐有一武痴见廿酒晨练时刀法奇特,提出比试一番。 廿酒拒绝无法只得同意。 当日留宿者还有其他江湖中人,于是漫天风雪中,剑庐弟子与江湖客围住演武场共观这场雪中比武。 廿酒与对方过了数十招后,抓住对方破绽劈出一刀。 落雪被刀风带往别处推挤着别的雪,在鹅毛大雪中显出一道雪浪,好似雪被拦腰斩为两段。 风霜俱静,鸦雀噤语。 廿酒一刀定了胜负,一刀劈出自己的名号——断雪刀。 雪落无声,刀过有痕。 第53章 湘式小炒猪蹄 一路走走停停,次年九月三人才快要洛川郡界。 不料在茶馆喝茶歇脚顺路打听情报时,三人又被暗中追查廿酒的人盯上,被迫开启一路逃亡。 东躲西藏逃至洛川郡安远城内,混入鱼龙混杂的来往行人中三人才脱身。 在安远城内租了一处宅子,三人暂且安顿下来。 兄妹二人常常出去打听他们需要的西夷特产的练蛊材料的下落,却意外遇见之前在听涛剑庐比武的武痴丛灯。 彼时丛灯被派下山历练,路见一桩命案拔剑相助,却发觉其间另有隐情,一路追查至此。 人生三大喜之他乡遇故知,丛灯与三人,尤其是廿酒不打不相识。 将丛灯带回宅院,四人举茶共饮,聊罢一路际遇,丛灯拉着廿酒探讨武学心得,话至夜深,丛灯抱剑告辞,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十余个黑衣人从周围闯进小院,所持武器多为刀鞭,意欲杀四人。 四人背靠背,外加已经长成的大鹰,配合默契,将黑衣人尽数斩灭。 廿酒三人以为是通缉的人追查至此,还来不及想为何追查变成了追杀,就听见查探完尸体的丛灯歉意道拖累了他们。 见廿酒三人被自己无意卷入案中,丛灯内心愧疚,将前情一并托出,承诺尽早破案求得真相还三人平安。 原是丛灯下山不久时茫然如何历练,师傅只告诉他下山即可,却不肯告诉他后续如何。 他于城中路遇一位算命的半瞎。 半瞎掐指嘴中念念有词,不及念完丛灯听见路上有人大喊死人了,叶家十三口全死了。 丛灯直奔命案发生地叶宅,半瞎在他身后大喊小伙子,机缘就在眼前。 到了叶宅,丛灯见官府已经围了叶宅,控制住了局面他放下心来,在旁边心中默念了一卷佛经为死者祈福便准备离去。 衙役抬着死者从他身边经过,恰有风吹过掀开白布露出大半尸体,衙役匆匆盖回去,丛灯却看到了尸体身上的伤口——竟是烬影门独有刀法与鞭法形成的伤口。 烬影门人数稀少却臭名昭著,门众皆是一群亡命之徒,或于灭门中幸存,或从他国战乱中逃入,或为朝廷通缉要犯,其间不乏有可怜之人,但更有可恨之处——心中有所恨之人非赶尽杀绝不善罢甘休。 其驻地在江湖中一直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 官府为稳定民心以仇杀草草结案,但丛灯不忍真相就此掩埋,凶手逍遥法外,一路追查蛛丝马迹至此。 “我已探明,其驻地就在临夏城外八十里幽山谷中。”丛灯抱拳看向三人,“是我连累诸位,请诸位放心,我丛灯定杀凶手,还诸位安定。在此之前,还望诸位多加小心,待我归来向诸位请罪。” 说罢,丛灯迈过一地尸体向外走去。 苗渡听完与苗陵对视一眼,喊住丛灯:“且慢。” “你要一人杀一门?”苗渡问。 丛灯眼中显出茫然,他凭着心中一股劲头走到此处,只想着抓住凶手,却未想到凶手如若藏身于烬影门中他单枪匹马该当如何。 但很快,他的眼神复又坚定:“不管如何,我不能不去做。死在求义路上,亦算得其所。” “如若届时未能归来请罪,”丛灯撩起下袍对三人跪下,从剑柄扯下剑穗双手奉上,直接说了遗言,“一是提前向三位赔罪,被我卷入危险中,无言以谢罪;二望届时我若身死,厚颜托三位将此剑穗带回交与我师傅云溪先生,言我此番历练感悟颇深,多谢师傅教导之恩,弟子不孝。” 言罢,丛灯膝行转身腰背挺直,对着松山方向端正磕了三个头。 月光照在听涛剑庐深蓝弟子校服上,在地面拖了一位少年人瘦长的身影。 此番言行何止武痴可以概括。 “廿酒哥。” “廿酒兄。” 苗渡苗陵看向廿酒,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我跟着你们。”廿酒陈述着一个事实,说不上赞成还是反对,自京城以来他确实一直跟着二人,去哪都不曾有过异议,做任何事也不曾说过半分对错。 面具遮住廿酒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到冷漠,仍旧没有半点少年气,没有沾染到半分江湖人的义薄云天嫉恶如仇。 “多谢。”心中万语千言翻滚,但丛灯张嘴半响只说出一个多谢。 苗渡扶起宇未岩丛灯。 苗陵笑嘻嘻地跳着过来拍着这个跟他们同样大的少年的肩膀,笑声跟身上丁零当啷的银饰相撞声一起响,少女清脆的声音冲淡生死不定的悲凉:“该是我们谢你。这种出名出风头的好事百年一遇,多谢你愿意与我们分一杯羹。” 苗渡也在一旁搭腔,好似这真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一般。 “我……”丛灯说了几遍我,但最后仍是道,“多谢。” 说是他乡遇故知,他们这个故知不过也就是松山一雪,堪称萍水相逢。 苗陵苗渡自认非正人君子,杀人放火做过,劫富济贫干过,但还没为侠义冲动过。 倘若放在别的时间,也许他们会犹豫。 但今夜月色正好照在了他们身上,不多不少,正好够他们看清,周身尸山血海,面前侠义肝胆。 人这辈子就活那么几个瞬间。 江湖一场,何其有幸,陪君舍命。 第54章 椒盐猪蹄 “上回书说到四人结伴同行,那茫茫夜色中四匹快马自安远驰向临夏,直直杀入那烬影门内。”说书人手势几经变换,模仿着刀光剑影在空中来回穿梭,嘴中话语不停,“只见你劈刀我抽鞭,这方使毒那方设计,龙争虎斗好不精彩。那断雪刀更是……” 苗陵挥鞭抽开劈向苗渡背后的刀,柔软的鞭身顺势缠绕上刀锋,苗陵手臂发力后扯将对方扯倒。 她身后传来铁器相撞声,廿酒不知何时护到她身后为她挡下一刀,丛灯紧随其后,膝盖一屈腾跃过来,在空中提剑刺下,一剑穿了偷袭者的心。 鹰在半空中鸣叫,扑扇着翅膀,锋利的爪子沾着血肉 苗陵从头上拔下的银簪射向众人身后摇摇摆摆站起来的人。少女姣好的面容破了相,一双眼睛却在溅了血的银饰中亮的吓人,凝出几乎实质的杀意。 四人身上都挂了彩,这已经是他们不眠不休在此地鏖战的第三日,目之所及除了血的红再无其他。 苗渡半跪在地,刀尖插进土里撑着自己的身体:“这是最后一个了?” 他的辫子早就散了,此刻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丛灯说不出话,力竭倒在地上,顾不得背后浸透了血,双眼控制不住地闭上,紧绷的精神只是稍稍松懈就要溺死在滔天的困意中。 苗陵拖着身子找了块勉强干净的地方跌坐下去,低着头,有气无力:“或许吧。” 廿酒尚且还有力气,提刀将面朝地的尸体一一翻过来探查鼻息,力求不留一个活口。 宽阔的门派驻地此刻异常安静,不多时便只有三道极浅的、陷入睡眠的呼吸。 廿酒一一排查完,跃上三人附近的一棵树隐蔽起来,抱刀假寐守着他们。 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山谷气候多变,傍晚下起了绵绵细雨。 丛灯最先醒来,他坐起身,背后的血凝结成块咯着他,他茫然地向四周看去。 尸体、血、尸体、血…… 第26章 “叶老三杀我父母,我杀他,你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又会来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凶手临死之前带血的话语犹响在耳畔。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跌宕,想起了叶家十三口,想起了心中的道义。 而后,他看着这么多尸体,怀疑了自己起来。 是的,这些人都是恶人,都死有余辜。 但是…但是什么呢? 丛灯不知道,他说不出来。 他站在雨丝中,剑还在手上,他转头四顾,心中茫然。 苗陵苗渡陆续醒来,廿酒从树上跳下来道此地不宜久留,丛灯不再多想,四人一起离开。 烬影门之事短时间内传遍江湖,四人名声大噪。 在临夏城休整时偶有当时不在门内的烬影门人追杀上来,但都不成气候。 四人同行回到安远,丛灯告辞,言自己此番颇有所得,当回赴师命。 苗陵苗渡没有多留,只是抱拳敬丛灯一个江湖礼节,丛灯抱拳回敬:“此前萍水相逢还未问过三位姓名。” “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个随缘,化名亦是名,何需计较。”苗陵笑眯眯答。 丛灯遗憾:“姑娘所言有理。在下丛灯,草丛的丛,灯火的灯,字曳光,曳梦流光。与诸君幸会。就此别过。” 言罢,丛灯再行一礼欲转身离去 苗渡喊:“且慢。” 丛灯回首,接住了一坛酒。 “安远的烧刀子,别处可没这味。”苗渡衣衫整洁,辫子梳在身前,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少年模样。 丛灯鲜少饮酒亦不爱酒,但仍道多谢。 “廿酒,字梦之。二十廿,你手上的酒。”廿酒仍然言简意赅。 丛灯一愣,旋即明白。 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梦之兄,我来路上观今岁耕地收成颇丰。” “常言丰年好大雪。” “还盼冬雪时再以武相聚。” 鹰叫了几声,丛灯笑说:“还有鹰兄,到时给鹰兄备两只上好的兔子同乐。” 鹰似乎听懂了人话,在丛灯头上绕着圈盘旋。 廿酒对着丛灯的背影抱拳行礼:“有机会一定。” 丛灯爽朗一笑,策马走远:“这坛烧刀子还等着诸君与我松山共饮。” 苗陵双手在嘴前围成圈,遥遥喊道:“丛曳光,我叫苗陵——” “曳光兄,苗渡,与君别过。”苗渡举刀相敬丛灯的背影。 第55章 莲藕黄豆猪蹄汤 在安远城内养伤顺道再打听了一番,三人在江湖百晓生处得知练蛊材料或许会出现在离西夷更近的长平。 百晓生见他们给钱大方,多送了两个情报。 其一为那边最近有西夷军队捣乱,朝廷已经派军队驻守,廿酒恐怕不适合同去,毕竟他还有个暗中的通缉在身;其二为不少南疆蛊师都先他们去了长平,此时再去已经晚了一步,不一定能抢到。 三人,主要苗陵和苗渡商议一番,决定还是去一趟长平。 行前苗陵炼制了一种苗疆秘药,改变了廿酒瞳孔的颜色,从浅褐色暂时转为了纯黑色。 廿酒脸上的狐狸面具早换成了苗陵做的另外一个面具,是南疆大祭司祭神时常用的一种傩面,其凶恶程度在中原能止小儿夜啼,可在从小司空见惯的两兄妹眼里和廿酒的气质还挺相配的。 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还能稍稍中和傩面的凶恶,而纯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跟傩面相辅相成。 不过这个转变倒是有个意外之喜。 边境地区民风开放,先前有不少吃廿酒这一款蒙面刀客的女郎往他身上丢帕子丢花,更有甚者还有江湖中的女侠提刀杀上来,打赌跟廿酒比武,若是廿酒输了就要以身相许。 现在廿酒无意一个眼神扫下去,起码前者就被吓退了一大半。 三人常结伴出行,追查他们的人举一反三也清楚有苗陵苗渡的地方就有廿酒。 长平如今虽然鱼龙混杂,但官府的人也多,为此苗陵苗渡也进行了一番伪装更好的融入进中原。 南疆人和中原人相貌差距不大,区别主要是靠民族服饰口音还有从小在草药蛊虫中养出来的气味与气质。 气质和口音好说,两兄妹在中原浸淫多年,不刻意显露看不出来是外族人。在客栈薰了两天风雅人家常熏的香料,气味也被掩盖了。衣服直接去成衣铺买了两套现成的换上,两兄妹便从异域风情摇身一变成了哪个经商人家出来闯荡的兄妹。 不过苗陵头上身上拆下来一堆的银饰放在行李太重又占地方,只好寄存在镖局里。 苗陵长这么大早就习惯了满身银饰叮啷响,何况她还喜欢在银饰里藏蛊虫,一时没了这些颇不习惯还有不舍。 离开时苗陵还边走边回头眼巴巴看着在镖局柜台上那一堆在阳光下放射出灼眼光芒的银饰,嘴里小声嘟嘟囔囔,说前几天在临夏丢人少了一些,现在一个都戴不了了。 镖局守柜台五大三粗的汉子没听清苗陵说什么,以为是怕担心丢了,扯着嗓子喊地整条街都能听见:“小姑娘你把东西放俺们这就放一百个心!就是俺丢了你这堆漂亮玩意都不能丢!” 苗渡扭着妹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回来让她不再往后看,宽慰道:“我们速去速回,马上就能戴了。” 苗陵拍开他的手:“别乱碰我。” 苗渡挠了挠鼻子:“这么伤心?碰都不让碰?”他停住脚步准备转身回去给妹妹拿回来一支银钗聊作安慰。 苗陵白了他一眼,嘴里发出轻微的、尖锐的哨音,原本藏在银饰里的三只或长或短的虫子应声从她漂亮的衣领处爬出来,舞动着口器或钳子。 连日的奔波和战斗让她的蛊虫消耗不少,亟待补充,也是她和苗渡执着于找到那种西夷特有的练蛊材料的原因。 厉害的蛊虫不一定活得久,但是不厉害的一定活不久。 而那种材料就是一种毒性极强的蛊必需的毒草。 苗渡见状立马收回了手:“我还以为你没带。” “蛊师不带蛊和刀客不带刀什么区别?”苗陵又送了阿兄一个白眼,伸手用一根手指的指腹依次轻点蛊虫的脑袋,蛊虫乖巧地缩回了衣服里。 苗渡悻悻抱紧了自己的刀,一甩辫子,不吭声了。 苗渡自然也会练蛊,不过也只是会,谈不上精通,在这方面苗陵才是个中好手;而在武功方面,苗渡占优。兄妹两各有优势,互相扶持。 廿酒没说话,抱着刀冷酷地走在最前面。 他们的伪装很成功,在路人的视角里不过是一对拌嘴的兄妹和一个护卫跟随,妹妹顺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而在高空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鹰张着翅膀跟随。 这只鹰聪明的过分,也愿意听廿酒的话,养起来格外轻松。 之前露宿野外时,苗陵问过廿酒要不要给鹰取个名字。 廿酒望着在天上飞翔的鹰。 站在眼前那么大的鹰,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只能化作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了他小时候,在草原的时候。 他有自己的鹰,自己的马。 他驾马驰骋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柔软的草在他的脚下匍匐,雄鹰抓着猎到的兔子飞过他的头顶向他这个主人炫耀。 他拉弓在马背的颠簸中射了一箭,不为射中什么,而是庆祝这种自由。 “不用。”他说。 他伸出手臂,鹰俯冲下来站在了他面前。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惧怕了,惧怕草原祭司口中的命运,惧怕主动向任何事物绑定一种命运的联结。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祭司深棕色的瞳孔看着年幼的、懵懂的孩童们,向他们宣讲晦涩的教谕。 第56章 冰镇猪蹄 万事俱备,三人出发。 到长平的时候,长平的局面因为过于混乱而稳定了起来。 首先是西夷的军队打秋风抢劫城镇被大宁的军队镇压;再者是百晓生谁来买消息给钱就卖,烬影门余孽买了三人的行踪,现在已经追了过来,结果被江湖中人联手殴打,现在不知道窝在哪;还有商铺放出拍卖草药的消息,南疆蛊师们还没等到拍卖的时间内部就先打起来了;最后,还有追捕廿酒的人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也守株待兔蹲在长平城内,结果协助当地官衙抓住了不少扰乱正常民生秩序的流窜人士。 总而言之,混乱到了一种平衡。 长平城偏僻巷子里正在上演追逐战,三人在前方跑,七八个好手在后面追。 三人虽然脚步匆忙,但面色还算从容。跟追捕的人你来我往了这么多次,他们也摸清了对方的习惯。 对方追归追,但不会使用什么有杀伤性的招式,最多就是上迷药,似乎接到的命令就是完好无损将人抓回去。 问题是玩追踪他们玩不过廿酒,玩迷药又有苗陵在,等熟悉了对方的套路三人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地脱身。 第27章 苗陵在一个拐角处往后撒了一捧迷药,廿酒带着又翻过几堵墙,苗渡从包袱里拿出替换的衣服,换了身装扮终于脱身的三人躲在一处荒废的寺庙里栖身。 苗陵咬牙切齿道:“再也不买百晓生的消息了!” 苗渡思考半响:“不对。” “怎么?”苗陵转头问,以为她阿兄发觉到什么她没注意到的地方。 苗渡面色郑重:“百晓生赚了两份钱。第一份赚了卖消息给我们,第二份赚了把我们卖给烬影门。不,是三份。我们的行踪除了我们自己,只有百晓生知道。” 苗渡一拍大腿:“他还把消息卖给官府了。” 他也咬牙切齿:“奸商!” 苗陵无语凝噎。 廿酒提炼出重点:“拿到草药就走。” 三人商议一番,长平局势混乱不可久留,草药拍卖还没定下确切的日子。 苗陵苗渡异口同声道:“直接拿走。” “偷?”廿酒对此接受良好。他自小接受的教导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然也不会去学那些专攻别人下三路的下三滥招式。 “非也非也。”苗渡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故作高深,“不才略读过两本书。子曰,读书人的事不算偷。” “我们潜入商铺,拿走草药,但也留下钱。市价多少我们给双倍。” 他一手平摊开,另外一手两根手指模仿小人腿部动作在其上来回走动,少年风流的面孔配着猥琐的动作让人幻视出奸诈的贼眉鼠眼。 “拍卖上不封顶。”廿酒黑黢黢的眼睛隔着面具看着苗渡。 苗渡卡壳。 苗陵接过话,抱臂道:“那些奸商最爱坐地起价,如今供不应求自然是要多高有多高。” 苗渡苦恼:“那怎么办?” 苗陵眼珠子一转,报出一个算高的价格:“就按这个。” 其余两人没有异议,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三人对于这种事情都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各自分工准备,当天晚上回到破庙的时候工具服装都已经备齐。 “啊呀呀,诸位。接下来正是精彩处,您可仔细听好了。”说书人一甩衣袖,两手在空中操演,“月黑风高,屋檐上三人身着黑衣如飞燕一般掠过,不过片刻便至。苗氏兄妹拿出竹管戳破纸窗往里吹进迷药,断雪刀静等半炷香等药粉散去揭开屋顶盖瓦而入。” “屋内寂静无声,如此重要的东西竟无一人看守。断雪刀直觉不对。”说书人大喘一口气卖着关子,举起惊堂木,“您猜怎么着?” 满堂茶客目不转睛看着,有耐不住性子的半大孩子不住催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说书人重重拍下惊堂木,神秘一笑,赶忙收拾好东西下了场,毕竟这茶客唾骂的瓜子壳这起子功夫就丢得他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第57章 盐炒猪蹄 廿酒举着火折子蹑手蹑脚搜过房间,别说毒草,连株草药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直觉其中有诈,不做犹豫,立马翻窗离开,与蹲在窗下的两兄妹六目相对。 三人交流一番,准备撤离再议。 “你说这房子里又没东西,东家让我们每晚过来看一眼作甚。”一少年男声伴着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大半夜困死了。” 三人对视一眼,一齐半蹲躲在窗下。 提灯的亮光越来越大,另外一人接道:“说你笨还不承认,这外头那些南疆人为这东西大打出手。东家这是做样子呢,你想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没人看守可能吗。” 三人手势交流一番,彼此点了点头。 苗渡从衣摆处撕下一块黑布蒙面,他与廿酒一起静步绕至二人身后以手为刀劈在对方颈部,接住二人瘫软下来的身体将其拖进房间。 苗陵一人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不多时,二人悠悠转醒,惊恐发现自己嘴里被塞了布团,四肢被绑住,面前围着一个戴面具和两个蒙面的黑衣人。 先前发问的少年自觉小命不保,两腿颤颤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中年男人还算镇定:“三位好汉……” 苗陵打断他的话,捏着嗓子变了声音,抽出苗渡的刀给自己助威,恶声恶气:“你们先前说这屋子里没东西是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见只是问这个,中年男人松了口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本来这个时间段确实会有一批西夷特产的毒草随着商队运回来,但是因为两国之间的摩擦边关检查随之严格起来,毒草就这么被扣押在了关外。 东家已经提前收了一批定金,又大肆宣扬自己这有草药,聚集了一批蛊师。 一个两个给点钱轻易打发了也不成气候,但蛊师们又不是什么善茬还聚集了一大批,东家借口毒草稀少不日举办拍卖,价高者得以此来拖延时间,私下去边关打通关节能运多少毒草是多少。 一口气说完,男人看着三人,吞吞吐吐:“三位好汉,我知道的都说了,您三位看?” 苗陵一通吓唬他们不准把今晚的事说出去,放了他们。 实则他们没露脸也变了声音,这两人就算说出去也难以找到他们。为了保密这点子事情手上多添两条人命也不值当,苗陵放他们走的时候还顺手往每个人胸膛里塞了块银子。 当机立断,三人即刻启程出发去边关找毒草。 经历了一番波折,三人找到了运送毒草的商队,却得知这队商队的东家已经回去了。 三更半夜,他们找到了商队存放草药的木箱,打开翻找一遍,找到了毒草,却不是他们要的那种。 兄妹两这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要的草药根本就没有。 就在三人准备撤退时,一杆长枪划过他们头顶,拦住他们去路。 “喝杯茶再走也不迟。”浑厚的女声响起。 三人回头,看见一个踩着马车掠来的身影。 廿酒苗渡抽刀挡在苗陵前戒备,苗陵轻轻吹了声哨子,蛊虫从她的衣领钻出蓄势待发。 第58章 猪脚炖土豆 来人一身藕紫叠欧碧劲装,面上几道皱纹恰到好处添她岁月风情。 苗陵抱拳行礼:“我等无意冒犯,只为草药前来。这就离去,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女人拔起长枪反手斜立在身后,一根发带竖起的高马尾随风飘动,月光作她背景,凝华在枪头上,显她威风无双:“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何必多说?” 话既已说到这种地步,没有什么好谈的。 廿酒劈刀砍上,苗渡紧随其后,鹰配合着俯冲下来撕咬。 女人一挑眉,看了一眼廿酒脸上的面具,认出了他们的特征:“哦,我想起来了。断雪刀?你们的名气可不小。” 廿酒充耳不闻,只管打。 女人以一打二丝毫不落下风,还有闲心对着苗陵说话:“那边的,不一起?” 长枪作武器在行伍中常见,在军队之外就不常见了。 像这种水平的武者她不可能没听说过,但她确实对眼前人的招式毫无印象。 这种人怎么会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商队当护卫。 多想无益,苗陵甩鞭掩护苗渡。 缠斗许久,两兄妹始终无法破招,廿酒却越打越快,到后面不用思考近乎本能的防守反击。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诡异,女人的各种招式就像在给廿酒喂招陪练一样。 直到女人撇去那些无用的花招,使出全力。 枪头在皓月下划出一道优美的银弧,雷霆万钧之力注入其中,却仿若一道轻飘飘的雨丝攻向廿酒。 大道至简,举重若轻,莫过如此。 苗陵苗渡的瞳孔瞬间缩小,这招下去廿酒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情急之下,二人连手上有武器都忘了,冲过去妄图用肉身帮廿酒挡下这一击。。 “铛——” “不要——” 铁器相撞声和兄妹两阻止不及的悲痛声回荡在夜空。 意料之中血肉模糊的景象并没有发生,二人拿着武器愣在原地。 廿酒以一种同样轻飘飘却不容毫厘之差的方式卸了长枪的力,不经思考转手再用一种不似刀法的招式打了回去,其巧妙程度不输女人枪招半分。 女人硬生生接住这招,眼神一厉:“谁教你的这一招?” “你师傅是谁?” 廿酒劈刀替作答案。 他认真的时候从来不会去管其他的事情,从前如此,从后亦如此;就如他的刀,分毫不改,分毫不差。 苗陵苗渡守在一旁紧紧看着,不敢出声打扰——这种水平的斗武已经不是他们能掺和的了。 月光下你来我往,两道身影时触时分。 “我无意杀你们,不过是想抓你们好交差。”最后女人一枪点在廿酒咽喉,逼停他动作,“我可以放了你们,前提是你配合。” 廿酒知道女人说的是真话,不然他绝对护不住苗渡苗陵,更遑论让他们安然无恙站在一旁。 第28章 他看了一眼苗渡苗陵,面具隔绝了他的脸色,让双子无法窥探他的心情。黝黑的眼睛含着月光,冷住却照亮他们的心。 嫌他们无用?觉得他们碍事?亦或者,只是确保他们安好? 双子无从探寻,只是握紧手中武器,不约而同在心中立誓——要变得更强,要比廿酒强,要强到能让廿酒像今晚护他们一般,安然无恙、悠然闲适站在他们身后。 第59章 虎皮酸汤猪脚 “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女人收起枪,插在自己身旁,瞥了眼兄妹两,“你要不放心,他们两先走也行。” “廿酒哥,我……”苗陵想说要走一起走,却被苗渡打断。 “廿酒兄,我们听你的。”苗渡看了眼妹妹,伸手挡在苗陵面前,仍旧戒备地看着女人,他当然也希望留下,但前提是不当廿酒的麻烦。 廿酒对着苗陵轻微点了个头算作应答,双子的心重重地放下来。 “葛三剑,我师傅,他教的。”廿酒回答了女人的问题,刀依旧拿在手中。 “呵,果然。”女人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一个跟她面容上的皱纹一样沧桑的笑容。 大概是见到了久违的,跟故人相关的事,无视三人对她造不成威胁的防备,女人的语气和姿态不自觉放松下来:“老娘姓乔,乔松仪,字由缰,信马由缰的由缰。随便怎么称呼。” “跟葛水镜有些纠葛,不过都过去了。” “你以后有麻烦,来找我。”乔松仪顿了顿,想起现在年轻一辈已经没什么认识自己了,解释道,“年轻时也闯出过一些名声,想来还能向那些小辈的师长卖得几分薄面。” 她上下摸了一遍,没摸出什么时候当见面礼的东西,干脆侧身让出身后的商队:“你们想要什么草药?自己拿吧。” 这转变太突然剧烈,打得双子措手不及。 廿酒倒是接受良好,躬身向乔松仪行了个面见长辈的礼:“玄铁娘子。” 乔松仪多了几分笑意:“你师傅向你说起过我?” 廿酒颔首,迟疑了下,发问:“我师傅叫水镜吗?” 葛三剑除了说起自己年轻闯荡江湖的故事,对自己出身何地,名号为何只字不提。廿酒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关于师傅的只字片语。 乔松仪诧异,旋即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多追究:“姓葛名真,字水镜。真实的真,镜花水月的水镜。” 廿酒记在心中,预备等来年祭拜师傅时顺带将名姓也一并刻于墓碑上。 “你师傅现居何处?等我有空找他比试一番。”乔松仪笑意更深,故人多年不见,如今得了消息,当回去痛饮一杯。 她想,等此间事了,先绕道金陵买两坛上好的桂花酒带去,喝上个三天,再嘲笑葛三剑躲躲藏藏这么多年还是让她抓到了。 不等她想完,听见廿酒说:“我师傅一年前去世了。” 那还是得买两坛桂花酒,乔松仪想,浇在他墓碑前,笑他躲进土里也让她找到了。 “哦。”乔松仪仍旧是笑着的,语气淡淡的,嗓音却发涩,“那他葬在何处?” 廿酒报了个乔松仪耳熟的地名,熟悉到让她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点头记下,转而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双子:“你们两不拿?” 苗陵尴尬说明没有他们要的那种草药的事实。 苗陵说的那种毒草她有些印象,思索半响,她想起跟着商队从西夷回来的时候听人说过。 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乔松仪提醒:“西夷军队里面也有人在找这种草药。” 她看了一眼趴在苗陵衣领处的蛊虫,着重说:“而且还在找蛊师。” 她来往边境,对西夷情况知道的比旁人多些,补充道:“他们这几年一直在找蛊师,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多加小心。” 双子出言感谢,乔松仪挥挥手道不用客气。 说完,三人告辞。 乔松仪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少年的背影,恍惚看见将近二十年前,她单枪匹马闯荡江湖时看见过的一群又一群的背影。 她也曾是这些背影的一员,也曾在月夜与人分别。 只是不想,一别竟成永远。 她收枪跃上马车顶,沐着月光转身回向远方。 一如十多年前,她一枪挑翻了葛水镜的剑,抢了他两坛酒,和风伴月向远方奔去,边跑边笑,说下次见请他喝江南的祝东风。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 《浪淘沙》 欧阳修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我可以接受你的所有,所有的批评 我可以为你爆更很多,很多的故事 我可以偶尔给你细腻,细腻的感情 就像初见时那样,每章都会给你制造很多惊喜 你的爱好,我都能为你写 我的成就也只有你能给予,我们就别再分离 可不可以,给我点评论,我们之间有太多回忆 爱上了你,没什么道理 只是刚好开始写作遇到你,不希望我的读者没有你 只愿意和你永远不分离,趁我写的,还算讨你欢心 趁你还愿意,万字的回忆 我如何抹去,能不能再宠我 《可不可以给我点评论》 第60章 兰花干煨猪蹄 西夷荒漠广布,而在荒漠之外的地带除雨季之外是长久的干旱。 三人依照乔松仪的信息去了与大宁交界最繁华的边境城市乌尔凡达克,这里比之其他城市还有一个优点,他们三人谁都不会说西夷语,而在这里因为与大宁商业贸易往来频繁,大宁官话成为这里第二通行的语言。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西夷的旱季,一路上就连少见的宜居河谷土地也开始干裂,而居民面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 他们不是第一批为了毒草而来的人,顺着乔松仪曾经路过的地方找了一家旅馆,装作草药商人向掌柜打听有关消息时,掌柜别扭地吐出南疆语,告诉了他们一个城中的地址。 西夷寻找蛊师目的不知道为何,兄妹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没有脱下中原服饰,装作听不懂的模样,问掌柜能否说大宁官话。 掌柜在账本上比划,头也不抬,说回了大宁官话:“听不懂就算了。只有南疆人听得懂才可以去。” 苗陵遗憾道打扰了。 回到房中,三人悄声商议。 蛊师有很少一部分不是南疆人,不会南疆语,但是来这寻找毒草又会南疆语的蛊师一定是纯正的南疆蛊师,起码有一定水平。 如若每个打听毒草的人都会听到这一串南疆语确实是一个筛选的好办法。 但肯定有不用南疆人也能知道的办法——乔松仪不是南疆人,不会南疆语,但她却知道相关的信息,结合她多混迹于商队,苗渡推测此事在大宁往来行商中肯定有流传。 在外的行商们喜欢按地域抱团,如徽商晋商湘商,都是较为出名各地都有的,其驻地多称为商会,很多信息在里面流通。 但他们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融入行商群体加入商会有一定难度,更何况他们对于经商一事的了解只有皮毛,在其中稍不注意就会露馅,不是上上之选。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重操旧业,今晚夜探掌柜所说的地址,如果没有收获再转向行商队伍。 是夜,三人还未潜至地址附近,就发现有士兵来回巡逻。 廿酒轻功在三人中第一,他独自前去探路回来:“军营,不好闯,没找到在哪。” 廿酒说不好闯那就是基本没有靠偷来的可能了。 三人在外踩点一番,记下地形回去另作打算。 踩点到一半时,门口的守卫让出一个缺口,一个身着西夷贵族服饰的青年男子从其中出来,往别处走去。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了许久,直到城墙附近罕有人迹的地方。 青年骤然挺住脚步,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黑夜用南疆语道:“出来吧。”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周围一圈,包括三人听到。 三人按兵不动,他们尤其是廿酒自信自己的跟踪水平,根本没考虑过对方会发现,觉得是对方在诈人。 更何况是精确认出他们是南疆人。 等了一盏茶时间,青年再喊了一遍,言语中捎带上了不耐烦。 片刻,竟真有人从三人的反方向,青年的面前出现。 来人兜帽蒙面,开口是正宗的南疆话。 苗陵苗渡对视一眼,认真倾听谈话内容。 还未聊两句,一阵风从三人身后吹过。 风吹过兜帽人时,兜帽人话语一停,仔细嗅闻。 第29章 双子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想起他们在安远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草药味熏的香。 实则不管是草药香还是熏香,在这种情况都躲不掉,不过还是可以造成一些干扰,譬如让人以为他们是大宁人。 果不其然,兜帽人放出蛊虫,对着三人的方向用大宁官话喊:“出来吧。在这里动真家伙动静可就大了。” 双子看着廿酒,苗陵悄声道:“我们听你的。” 廿酒跑他们就跑,廿酒杀他们就杀。 廿酒没有犹豫,示意苗陵留在原地,见情况不对就走,他和苗渡出去。 如果不是廿酒身上没有熏香味,他都不会让苗渡出去。 -------------------- 感谢喜欢 第61章 酸萝卜猪蹄汤 兜帽人对着两人呵呵一笑,刺了青年一句:“阁下的朋友真是行踪莫测。” “我不认识他们,这些人跟你一样狡诈。”青年往外移了两步,远离了两人,表达自己跟他们毫无干系。 兜帽人对青年的话语不予回应,转而上下打量二人,对着廿酒根本看不见脸的傩面睁眼说瞎话:“两位朋友看着面生。” “我们要毒草,给还是不给。”廿酒不会跟人你来我往互相试探。 青年欲要开口,兜帽人伸手阻拦,声音笑呵呵的:“你们要它做什么呢?” 他陡然换成了南疆语:“难道你们是蛊师吗?” 苗渡对南疆语充耳不闻,继续装作商人之子,学着中原人的礼仪做了个揖:“这种草药在中原大有销路,自然是拿去卖。” 兜帽人摊手:“那想必要很多咯?” 苗渡:“自然。” 兜帽人惋惜道:“那看来是不行了。” “都给你们了,那我用什么呢?” “小心!” 苗陵几个腾跃至二人身前,对着脚下挥鞭。 几个隐匿于黑夜中泥土的蛊虫被打翻出来,仰倒在地上挥舞着节肢。 “原来还有一个啊。”兜帽人隐在斗篷下的视线看着苗陵,“你肯定是蛊师了吧?” 苗陵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这么执着于他们是不是蛊师。 苗渡和廿酒拔刀出鞘,背靠背戒备。 青年用南疆语催促:“杀了他们,你在犹豫什么。” 如今情况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苗陵大声回怼,发泄着不顺:“就你会说话?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闭嘴!” 苗渡看着生气的妹妹,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看到。 至于危险,出来混江湖的都有葬身他乡的觉悟,今晚赢了就活,赢不了……苗渡没想过,苗陵没想过,廿酒也没想过。 廿酒站在双子身边的时候,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会输。廿酒出刀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输。 乔松仪还是他们出江湖遇到的第一个大坎,是廿酒输的第二个人。第一个人还是他师傅葛三剑。 “你…你……”青年大概从小养尊处优没被人骂过,想反击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话。看着苗陵那张因生气而鼓起的,跟自己不一样但却漂亮的的异域面容,他竟然诡异地、说不清是憋的还是气的,脸红了,心也跳的好快。 兜帽人呵呵一笑:“三位朋友何必这么紧张,我们可以合作嘛。” 他再次睁眼说瞎话,全然无视了三人为什么那么紧张戒备是因为他先出手。 “有什么话你直接一并说出来说清楚,弯弯绕绕的,谁听得懂。”苗陵的语气因为情绪很不客气,没有往日的耐心。 兜帽人还真就配合的开口说的清楚。 青年在一旁几次打断试图抗议:“我才是雇主,我不同意。” 往复几次,兜帽人也没了耐心:“闭嘴!” 青年在众人虎视眈眈中终于认清了敌众我寡的处境,闭上了嘴。 总而言之,兜帽人接了西夷军队的生意帮他们练蛊虫,报酬则是许多西夷独有的草药和虫子。 第62章 笋干炒猪蹄 苗陵一扬下巴,问青年:“你们要蛊虫做什么?” 青年扭头拒绝回答。 她转头看着兜帽人。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拿蛊虫做什么?各取所需。”兜帽人耸肩。 “那你们交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苗陵问。 “小朋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呢?”兜帽人仍旧在笑,但苗陵看到了他手往腰间去。 她现在并非全盛时期,所有的蛊虫不多,对兜帽人颇为忌惮。 她侧首看向廿酒,廿酒动了下大拇指。 “可以。”苗陵答应,“东西五五分。” 这是苗陵留出砍价的余地,她计划里最好是三七开,他们三兜帽人七。 兜帽人答应的很爽快,让苗陵打好的腹稿噎住。 青年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我不同意!” 苗陵看向兜帽人,兜帽人看向青年,吹了声哨子。 青年顿时如被火烤般在地上翻滚。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呢。”兜帽人蹲下来,动作粗暴地给青年塞了口药丸。 青年大汗淋漓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你什么时候……” “还有问题吗?” 青年在死亡威胁面前终于学会了灵活变通,咬牙道:“没有问题。” 苗陵在一旁看着,握紧了鞭柄,她完全没看到是什么时候兜帽人向青年种蛊的。如果是之前他们见面的时候就罢了,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体里会不会也…… 苗陵现在只想赶快回去给阿兄和廿酒哥检查,如果真的被种了蛊,她的眼里弥漫出杀意。 到底是还年轻,藏不住。 苗渡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走了几步,将苗陵护在自己身后,擦肩而过时还捏了下妹妹的手以安抚。 再周旋了几句,三人离去得以脱身。 苗陵细细给三人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松下一口气。 苗渡笑嘻嘻地靠过去:“不生气啦?” 她向后转去去不看苗渡,罕见地连廿酒都没有给两分好脸色。 苗渡转着圈凑过来,她就再往东转,苗渡又凑来,她又转。 直至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只差飞天都转了个遍,苗陵才甩了个脸色坐下。 依苗渡的经验,这就是愿意被哄的意思了。 他蹲下来,平视妹妹的眼睛:“这是哪惹我阿妹不高兴了?阿兄笨,猜不出来,阿妹给点提示。” 廿酒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二人旁边,也俯身认真听着。 苗渡张开口,没红眼睛却红了脸,自觉不好意思往下说,又紧闭上了嘴。 最后实在熬不住苗渡撒泼打滚,她才鼓起脸颊,用盛气凌人的模样掩住自己的羞恼胆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总把我挡在身后。” “明明我也可以保护你们。就像今天这样。” “要走就一起走,一有危险就让我躲起来,让我跑。” “嫌弃我就…就不要带上我啊。”冲动之下容易说出让人后悔却真实的想法。最后这一句苗陵说的有点卡壳,她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这句话说的重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在她内心隐秘的角落里,这个新生的担忧沾着灰尘越滚越大,直至在今晚爆开,在她心里蒙上了一层让她喘不过气的尘埃。 第63章 薏米猪蹄糖水 苗渡张口无言。 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像之前妹妹每一次闹脾气一样顺着哄下去,答应一些无理的、不无理的要求。 南疆的气候湿热,蛇虫蚊蚁数不胜数,不够大的孩子容易生皮疹,但身体差的长大也没用,还是会有皮疹。 这病好治,就是磨人,往往好了又长,或没好却又长了一大片。 小时候的苗渡跟现在一人打十个的硬朗完全不同,就是那个身体差的倒霉蛋。 南疆人自然是有土方子治这些的,但苗陵苗渡没有。 他们没有父母,甚至不是亲兄妹,不过是蛊师抓住关在一间房间里用来练蛊的孤儿。 那个时候他们很小,小到苗渡才会说话,就已经有了许多关于苗陵的记忆。 苗陵很闹腾,干嚎都能嚎一天,嗓子嚎哑嚎不出声音就砸东西,病怏怏的苗渡蜷成一团无精打采看着,发痒的皮疹被他不曾干净过的脏指甲挠破在湿热狭窄的房间里化了脓。 他蜷的很像虫子,像蛊师放了他的血拿去喂的蛊虫。 他在蛊师的眼里就是一个产血的容器,只要能产血,别的无所谓,不能产了也没关系,换一个就是了。 南疆只是一个统称,在外看似是一个政权,内部却四分五裂,各个部落信仰不同,习俗不同,由差异引发的争斗永无停息,也造就了许多孤儿。 苗渡苗陵就是其中之二,除他们外,还有许许多多。 蛊师试过放干苗陵的血物尽其用拿去喂蛊虫,让这烦人的小孩一死了之,但死小孩最后没死。 丑陋的蛊虫贪婪吸附在小孩干瘦手臂被刀割出来的伤口上,濒死的小孩在死亡轻柔的拥抱中摇晃爬起,跪坐在地上。 第30章 她面前拥挤着丑陋恶心的虫子,一只踩着一只往她身上爬,她伸手,轻轻抚摸了在她伤口处的一只吸血吸的最厉害的虫子。 这只虫子最大最毒最凶恶。 这种虫子通常被蛊师叫做——王虫。 王虫乖顺地趴在了她的手心。 未来会叫做苗陵的女孩将手心举起,捧着王虫,不再哭嚎吵闹,开始涣散的纯黑瞳孔倒映着虫子。 “神啊,”女孩沙哑的声音在虫子的沙沙吱吱声中响起,“我是您的眷属。” “我现在要回归您的怀抱。” …… …… …… 古老冗长的祷词如河水般从女孩的口中流淌,虫子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做这祷告的听众。 一位命中注定的蛊师练出了她的第一只蛊,一只别的蛊师的,王虫。 无从得知那位蛊师出于什么样的情感,但他最后让苗陵活了下来。 随之活下来的还有苗渡。 医毒不分家,毒药有时也能做解药,一种种毒药在女孩口中嚼碎敷在男孩的伤口上,在伤痂脱落像虫子爬过的,不同于皮疹钻入骨髓的痒意里——孤儿有了家人,一对兄妹自阴暗处诞生。 他们给一起给自己取了名字,他们一起杀了那个囚禁他们的蛊师,他们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男孩比女孩高了,苗渡站在了苗陵了前面,她高兴地躲在阿兄的背后,乐意玩这种被保护的游戏。 等她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游戏,他们在遇到强敌难题面前会以“保护”的名义丢下她的时候,她不能理解。 她也有保护他们的能力,却被无视了。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廿酒弯下腰,两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他被训练出来就是要保护人,像影子一样贴着自己的主人,虽然他可笑地背叛了,但是每一次挥出师傅教的招式,都会帮他想起来,就像狗看见肉骨头就流口水。 苗陵在廿酒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滑了下去。 太丢脸了,她想。 她在廿酒哥面前一直很注意自己的仪态,今天骂了别人,还哭了,一点都不好看。 “我……”苗渡想开个玩笑,这样就能不用面对这个话题。 妹妹的脊背有一道疤痕,是为了帮自己找草药时跌落山崖被山石割的。 妹妹的脚踝有一串银珠,是为了给自己锻好刀时摘下融进了刀柄。 妹妹…… 苗渡低头,浑身发颤起来,他多希望苗陵能一辈子在他身后。 他多希望自己天下无敌,一把刀挡在苗陵廿酒面前,抵住风霜雨打。 他可以保护别人的,可以保护妹妹的。 他呢喃着妹妹的小名。 “铃铛,我……” 苗陵看着阿兄。 苗渡低头。 银饰在苗陵的头上非常漂亮,轻轻晃动就像铃铛,丁零当啷。 苗渡抱刀走在妹妹旁边,最喜欢有风的时候。 风吹过妹妹的头发,银饰丁零当啷,妹妹在风里跑,在风里笑。 “阿兄……知道了。”苗渡笑着,站起来摸了摸苗陵乌黑的头发,“我们铃铛长大了。” 啊,他骗了妹妹。 妹妹在他面前伤到了一根头发都是他的失职。 他不会让妹妹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受伤的,站在前面的事,让他来做就好了。 第64章 酒酿猪蹄 夜色已深,气氛正至煽情处,窗外忽然一声轻微的异响。 三人都耳聪目明,当下一齐敛了声息循声看去。 一支竹管从窗棂笨拙地捅进来,吹出一些粉末。 苗渡凑过去闻了闻,用口型比道:“迷药。” 苗陵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打开对着吹了口气,白色的粉末顺着气流飞出窗缝,回敬给下药的人。 廿酒戴上面具翻出另一边窗户潜过去抓人,不多时,人便如死狗一般被廿酒背了进来放到凳子上。 双子围上去,发现还是位熟人。 正是那位才分开没多久的西夷贵族青年。 苗陵看见这人就想起今天的失态,对这人没什么耐心,捏开他的下颌粗暴塞了粒药丸进去。 不多时,青年的呼吸变得粗重不均匀,明显醒来了,却仍旧紧闭着眼睛装晕。 苗陵一脚跨在凳子扶手上,握着鞭把弯腰扇了扇青年的脸颊:“再装我就给你喂毒药了。” 苗渡咳了咳,小声道:“姿势……” 苗陵侧首,一记眼刀飞过来。 苗渡不说话了,微笑示意苗陵忙。 青年见躲无可躲,张开眼,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大声叫嚷:“为什么你们对药没反应!唔…唔唔唔!” 苗渡眼疾手快,赶在廿酒能劈晕人的手刀敲落之前捂住了青年的嘴。 “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苗陵茫然道,他们不懂西夷语,听不懂一点。但看青年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她摸出一颗糖豆,俯身对着挣扎的青年威胁:“一会松开你的嘴,要是不配合,这颗毒药就立马进你的嘴。别想着跑,你可以试试是我快还是你快。” 廿酒配合地把守在了门窗的中间。 青年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会不会说大宁话?”苗陵问。 青年唔唔唔点头。 苗渡松开手,青年看了眼守在旁边的廿酒,又看了眼面前女孩手中的“毒药”,难得没有犯倔,配合的安静坐在凳子上。 苗陵满意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哈迪耶。” “你之前在喊什么?” ……哈迪耶没有回答。 苗陵满是威胁意味地挥了挥手中的糖豆:“说。” “你们为什么对药没反应?” 苗陵被这个问题惊住了,她反手指了指自己:“你为什么觉得一个擅长用毒的人会中毒?” 哈迪耶噎住,指向苗渡:“那他呢?” 苗渡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不才不善练蛊,并非不会。” 其实任谁从小被毒到大,都会有抗性的。 哈迪耶不信邪,指向廿酒:“那这个人呢?” 廿酒沉默,不想回答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他进王府后接受过耐性训练,寻常迷药毒药对他无法造成影响,忍痛性也是一等一地强。 “你们比沙漠的狐狸都要狡猾。”哈迪耶生无可恋,喃喃自语道。 一天之内接连受挫显然挫败了这位年轻贵族在人生前十几年养尊处优建立起来的自信。 哈迪耶不信邪,指向廿酒:“那这个人呢?” 廿酒沉默,不想回答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他进王府后接受过耐性训练,寻常迷药毒药对他无法造成影响,忍痛性也是一等一地强。 “你们比沙漠的狐狸都要狡猾。”哈迪耶生无可恋,喃喃自语道。 一天之内接连受挫显然挫败了这位年轻贵族在人生前十几年养尊处优建立起来的自信。 一通审问下来,哈迪耶时常说出一些让三人哭笑不得的话。 问及为什么要半夜闯进来。 哈迪耶哽着脖子,说自己是来调查他们的。 “突然出现,谁看了都会觉得你们别有用心!”哈迪耶言语激动,努力证实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苗陵冷笑一声,直接把糖豆塞进了哈迪耶的嘴里:“再不说实话你就死吧。” 哈迪耶努力干呕想把毒药吐出来,可这该死的毒药入口即化。 他仓惶抬起眼,仰望那个跟自己一样大却心狠手辣的南疆女孩:“我没有撒谎!” 苗陵居高临下看着哈迪耶:“你要查我们干嘛要迷晕我们?”“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以给你解药。” 性命终究大过了脸面,哈迪耶说出了自己羞于启齿的真相:“我…我就是想找你给我解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看着苗陵,生怕她再给自己来上什么东西。 哈迪耶这话说的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解蛊跟迷晕人有什么关系。 苗渡在旁边听了半天才琢磨明白。 这小子想把苗陵绑回去给自己解蛊。 第65章 红枣猪蹄甜汤 苗渡拳头已经硬了,看着哈迪耶的眼神里满是威胁。 这傻小子不知道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除倔以外还有点不通人性。迎着苗渡的眼神不仅没感觉,还傻愣愣地问一直看着他干什么,不过好在没再说出什么让苗渡把拳头打到他脸上的话。 留着杀了都没用,苗陵将人再吓唬了一番放了哈迪耶走。 苗渡把人拎到门口,冷着一张脸:“走吧。” 他对这个想对妹妹下手的人客气不起来。 哈迪耶隔着苗渡朝房间里的苗陵看了几眼,大有贼心不死之意。 苗渡举起拳头挡在哈迪耶眼前:“再乱看我真动手了。” 第31章 哈迪耶连连摆手,苦着一张脸,还有点委屈的意思在:“不给解蛊能不能把解药给我。” 苗渡一愣:“什么解药?”问完才反应过来是苗陵喂下去吓唬他的糖豆。 “没有解药,你等死吧。”苗渡皮笑肉不笑。 哈迪耶大惊失色,全然忘了自己受制于人的危险处境,张口就要高声怒骂狡猾的外邦人。 苗陵走到苗渡身后,懒懒道:“骗你的,是糖豆。” 月亮快走完夜空,黎明即将到来。 少女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的泪珠在斜照来的月辉中闪闪发光。 哈迪耶憋在心中对外邦人狡猾的痛骂奇怪地停止了一瞬,第二次诡异而由衷地觉得,外邦人虽然狡猾,却十分美丽。 “啊,哦,糖豆啊。哈哈,哈哈。难怪吃的时候是甜的。哈哈……”哈迪耶脑子像是傻了,也不去分辨苗陵话中的真伪,呆呆地说了几句,转身像背后有狮子在追一样跑了。 三日后,三人如约在城郊与兜帽人碰面。 一番寒暄后,兜帽人直奔主题,带三人去往西夷军营。 走了十几步,却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兜帽人回头,看见少年抱刀守在少女旁边,少女跟另外一个蒙面少年一起仰头看着天上一只鸟,总而言之,就是纹丝不动。 “三位朋友,这是什么意思呢?”兜帽人说着,手又往腰里伸。 “都是朋友了,还没见过阁下真容。”苗陵不慌不忙,将视线从天空收回,从容道。 “这不也有一位戴着面具的朋友吗?” …… 苗陵跟兜帽人来回拉扯,最后兜帽人不耐烦,拉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且颇具南疆特色的脸庞。 同样都是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不同的组合有不同的风味。 北狄野性中原柔和西夷粗犷,而南疆是神秘。 银饰叮铃铃的声音比他们先出现,眼角眉梢露在五彩缤纷的服饰中。 兜帽青年毫无疑问的美丽,却跟他说话时浑厚的声音极不相符。 “麻青。”兜帽青年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换成自己的本音,出人意料温和的声音略带了点不耐烦,“可以了吗?可以就走了。” 见三人终于跟上来,他不再多言,转身带路。 他对三人毫无探究欲,不关注他们姓甚名谁,也没有要求廿酒也摘下面具,这跟他之前斤斤计较的形象截然不同。 甚至如果不是那两个碍眼的男的一定要跟着,他只想要那女孩一个人就够了。 似乎其他的并不重要,只要能配合他练蛊就行。 -------------------- 小时候我觉得梦想很重要,每当我说完我根本实现不了的宏伟梦想,大人会为根本不存在的成就为我鼓掌喝彩; 长大后我觉得钱很重要,每当我遇见任何困难我都会去幻想如果我有很多很多钱我会怎么怎么样; 现在我觉得你很重要,每当我看见有读者收藏和评论,我都会想今天有多一个人为我停留; 亲爱的读者小姐or先生,能不能留个评论,给我一个认识你的机会。 ------ 精简版:其实就是想要点评论 第66章 冰糖猪蹄 军营的生活出人意料的安稳,苗陵和麻青练蛊,廿酒和苗渡大部分时间在旁边,他们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看着。 鹰也得了妥善的招待,西夷的羊肉很和它的胃口,它不大的脑瓜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去伙房偷肉吃,又常常因为翅膀张开太大撞到墙壁而留下一地毛,为此廿酒没少给西夷军队打扫房间。 哈迪耶时不时过来看看,经常无视苗陵和麻青的警告对虫子们好奇地看来看去,然后挨两句骂委委屈屈地走了,临走还要甩两句下次再也不来了之类的狠话,实际等到了第二天又腆着个脸过来,不过等待他的就变成了苗渡的威胁和拳头还有麻青催动蛊虫带来的疼痛。 麻青要练一种苗陵只在古书上看见过的蛊虫,这种蛊虫炼制过程繁琐,所需材料跑遍天南海北或许才能侥幸凑齐,而其中有几样只在西夷甚至西夷无人居住的荒漠深处才有少量存在。 苗陵猜测这或许就是麻青愿意为西夷军队练蛊的原因,既是能积攒炼制这种蛊虫的经验,又能多得几份这些材料当作报酬。 她也对这种蛊虫感兴趣,在为麻青打下手的过程中将细节牢记于心,预备等条件成熟也练几只。 好事多磨,好的蛊虫也是一样。 如此复杂的炼制条件练就的也绝非一般的蛊虫。 首先此蛊因为在各种毒草毒虫中诞生,身带百毒,也能算作另类的百毒不侵。 其次不同于情蛊只能对宿主产生单一的情感影响,此蛊可以控制人的心神,使宿主如同傀儡,无药可解,无人可医,唯死亡得以逃脱。 最后此蛊可以循味追人,千里不在话下,使用者既可以用其寻人,亦可使其千里追踪寄宿对方。 随着对这种蛊虫了解的越深,苗陵就越心惊。 蛊虫在南疆人的生活中随处可见,并不只为杀人而生,可治病可做菜亦可当同伴,功能多样,随人喜好。 但麻青炼的这种蛊虫,或许更应该称之为杀器。 一种真正的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的杀器。 西夷的旱季到了雨季,失败了十数次在材料快要耗尽的最后几次时,蛊虫要炼制成功了。 苗陵看着在深绿粘稠如泥潭中已经不再挣扎的虫子出神,她感觉自己脑中飞速闪过去些什么,但等她想抓住其中片叶,却宛若水中捞月,什么都没有,不过一片空。 麻青捧着一碗草药捣成的绿的发黑的药汁倒了进去再丢下几只虫子。 他对苗陵的发呆很是不满:“别发楞啊,把离心草背光的叶子摘来三十片,还要一点再生花根尖嫩的部分。” 苗陵收回思绪,应声去忙活。 屋外是瓢泼不绝的大雨,青黄不接的土地因为这些雨水转变,入目所及 一片绿意盎然。 苗渡从雨中匆匆跑来,脸上呲着傻笑,手不往头上遮反而在护在胸前兜着包在衣服中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扯着戴面具的黑衣廿酒。 “做什么去了,搞得这么狼狈。” 等两人跑到窗下的时候,耳聪目明早就听见动静的苗陵恰时撩开了西夷特色的布窗,昂着下巴居高临下看着形容狼狈的两人说,这是她特意研究过的,在高处她最漂亮的角度。 苗渡不说话,在怀里掏着东西,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团在一起成一绺一绺的黏在他脸颊。 一个布包从湿漉漉的衣服中被掏出来,外面却只是稍稍湿润。 麻青状似不经意从苗陵身后走过,嘴中若有似无哼了一声表达对这种练蛊以外的闲杂事情不满,可惜在场的另外三人没有人理会他。 苗渡仰头踮着脚送到苗陵面前,大白牙露出来:“今天城里面开了集市,我们去凑凑热闹,这是给你买的。” 他对苗陵眨了眨眼睛:“廿酒兄买了你一定喜欢的东西。” 于是苗陵便无心拆苗渡的布包,将其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双手撑着头看廿酒,眼睛亮晶晶。 廿酒沉默从袖中拿出一个中原江南风格的细而长的精致小锦袋。 苗陵小心翼翼接过,一拿到手就因为重量和形状对其中的东西有了猜想。 她拉开抽绳,果不其然,一支石榴花芯镶红玛瑙的银钗躺在里面。 “阿兄阿兄!”苗陵拿着钗子对着苗渡连声喊。 苗渡会意,右手撑着窗一跃便翻身进来,带起的雨水打湿了墙壁和地板,看的麻青眉心直跳。 他接过钗子,熟练地为妹妹三下五除二绑好了一个发型,将钗子插了进去。 苗陵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对着不甚清晰的铜镜左顾右盼:“这是哪来的?好漂亮。” “中原行商。”廿酒回答。 苗陵自己看够了,转身,低头笑眯眯地看廿酒,说起了南疆话:“阿哥阿哥,我好不好看?” 廿酒仍站在雨中,他隔雨猝不及防对视上苗陵的眼睛。 他买的发钗上的石榴花随着动作摇曳,红玛瑙在雨中也不折温润的光泽,缀在女孩乌黑的发间。 在兄妹两身边这么久,廿酒多多少少也听得懂南疆话。 他撇过头,用大宁话说:“好看。” 苗陵得了夸奖心满意足。 反而是苗渡笑着追问:“廿酒兄,我阿妹有多好看?” 廿酒扫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逗弄成功,苗渡哈哈大笑。 远方突然传来了哈迪耶的声音,他不知道干什么一直喊苗陵的名字。三人面色如常已经习惯了他做什么都恨不得所有人知道的性子。 自从哈迪耶知道了苗陵的名字,这种场面就时有发生。 苗渡此前对哈迪耶来找苗陵颇有微词,但这小子骂不听打不听,磨得苗渡对哈迪耶的要求一降再降,只要不惹得苗陵不高兴都随他去了。 第32章 如此还反而使得两人之间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个西夷贵族青年也冒雨跑来,如苗渡一般从怀中拿出个小木盒,仰着头眼巴巴等苗陵接过去。 他注意到苗陵发间新多出来的钗子,明明不是什么大的转变,却让他一时看呆了,连苗陵问他话也未察觉。 原来女孩戴红珠子在这么好看吗? 苗陵抱臂见他不答是什么东西,放下布要合上窗户。 见苗陵要走,哈迪耶终于反应过来,他急急伸手,阻碍布垂下来遮住苗陵。 “我…我娘做的。你…你拿…拿去吃。”他再次把木盒递过去,明明跟麻青说话时不是个结巴,到了苗陵面前却结结巴巴的。 “无功不受禄。”苗陵抱臂看着他,“你拿回去。” 哈迪耶的大宁话没有厉害到成语诗词都精通,听不懂苗陵什么意思,但从苗陵的表情看出来是拒绝的意思。 麻青忍无可忍,走出来打断他们:“现在应该是练蛊的时间,请你们离开。” “现在是我提供草药雇佣你们练蛊的时间,你再打断我,你就等着断药吧。”哈迪耶一反刚才的结巴,不长教训,气势汹汹地回怼。 哈迪耶的母亲是他们的家族当家人,而家族涉及草药,故此哈迪耶在军中任职的就是相关的后勤官员。当然,他手下还有不少他娘给他安排的人,不然确实指望这样的人在军中立功确实有点苦难,但是这不影响他说断草药真的可以断了麻青的草药。 麻青被这小孩的行径气得咬牙,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直接催动了蛊虫。 哈迪耶登时软了下来,痛的连腰都弯了下去还能转身就跑,还不忘把木盒强塞给苗陵。 苗渡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附在廿酒耳边低语了几句。 廿酒颔首。 经此闹剧,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苗渡借口换身干燥的衣服拉着廿酒离开。 第67章 桂圆荔枝炖猪蹄 夜深,苗渡和廿酒从暂时的居所中背着苗陵翻窗出来在墙外碰头汇合。 二人对视一眼,一路直达白日借口换衣服跟着哈迪耶找到的他的房间。 悄无声息翻过窗户,廿酒捂住尚在睡梦中的哈迪耶的嘴。 哈迪耶自睡梦中被人拍醒,一脸不耐睁开眼是谁扰他好梦,发现是廿酒和苗渡,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难得不犯倔,上道地点头表示自己配合。 苗渡点头,廿酒松开了手。 “接下来我问你答,撒谎,”苗渡抽刀出鞘,“这把刀去哪可就不长眼了。” 哈迪耶看着在月下闪烁银光的刀锋,咽了咽口水,点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妹?” 哈迪耶下意识点头,转瞬又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疯狂摇头。 苗渡抓着哈迪耶的脖领,迫使其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压得很沉:“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喜欢苗陵?” 哈迪耶一会说是,一会说不是,最后畏畏缩缩看着苗渡:“我可以说是吗?” 苗渡皮笑肉不笑:“可以。” 哈迪耶疯狂点头。 “然后呢?”听见哈迪耶真的有这个心思以后,苗渡反而心平气和了。 哈迪耶摸不着头脑:“什么然后?” “……”苗渡尽力维持自己的好脾气,“你喜欢一个女孩,你总想过要做些什么吧?” 这话说中了哈迪耶最近正在苦恼的事情,他听得不住点头,感觉苗渡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他一脸认真地说:“我准备争取让苗陵也喜欢我。” “那她要是一直不喜欢你怎么办?” 哈迪耶挠挠脑袋:“那不喜欢就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纠缠?”苗渡对哈迪耶这个犟种突然豁达的话语并不信任,按他的预想,应该是哈迪耶闹死要活,最后在他的威胁下放弃对苗陵超出正常关系的念头。 “酒产?”哈迪耶模仿着苗渡的腔调念出这个词,看着苗渡的眼神露出一种无法伪装的、状若痴呆的清澈目光,“什么意思?” 苗渡扶额,忘记眼前这位只是个大宁话半吊子。 他解释道:“就是如果我阿妹不喜欢你,你一直追着她。” 哈迪耶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苗渡:“如果我这样做,苗陵就更不喜欢我了。” 这番话出人意料的豁达,也让苗渡对哈迪耶稍稍改观。 “行。”苗渡点头,不再多说,用刀尖隔空点了点哈迪耶的脖子,“如果你对我阿妹纠缠不放,惹了她不高兴,我的刀就对你的脖子纠缠不放。” 话音落下,廿酒放开抓着发哈迪耶的手,跟苗渡一齐离去,只剩下一个呆在床上半夜被吵醒的哈迪耶。 自第一次看见有异性来向阿妹表达好感甚至死皮赖脸时,苗渡就意识到,如果阿妹有喜欢的人,他和阿妹之间就会多一个人。 会多一个他可能不了解不喜欢乃至于不认识的人,这件事在他们初到中原入江湖的旅途中很长一段时间让苗渡愁眉不展。 苗渡想过阿妹成亲的样子,阿妹点了口脂就很好看,穿上中原的大红嫁衣肯定也好看。 那时的苗渡还没读过几本书,夸苗陵只会夸好看,翻来覆去地说好看,就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看中原女子出嫁时,小小的花轿后面跟着的琳琅满目的嫁妆。 跟阿妹从饥苦中走出来的苗渡忧愁地想,他得攒很多很多钱,打一个大大的花轿,后面跟着更琳琅满目的嫁妆,还额外要六个箱子,装满银饰。 他转而想起,万一阿妹喜欢上南疆人,他要准备更多的东西。 他们没有家人,阿妹除了他没有人会为她撑腰,他要拿出更多的,别人不会看轻了阿妹的东西。 最后在八字还没一撇的幻想中苗渡悠悠睡去,清醒时最后一个想法是——阿妹要是一直没有喜欢的人就好了。 嫁妆银饰他照样一分不少,阿妹想花多少有多少。 苗渡侧头看着在自己身边的廿酒,抛却刚刚浮现的回忆,不再去想什么喜欢不喜欢,手肘撞了撞廿酒的胳膊,有些勉强地笑说:“廿酒兄,月色怡人,我请你吃酒去。” 廿酒回看了他一眼,想起了上回苗渡又试图灌醉自己结果反喝醉的事情。 “不去。” 苗渡显然也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小酌一杯,小酌一杯。” 廿酒最终拗不过苗渡,去了城中酒肆。 西夷没有宵禁,乌尔凡达克又是贸易之城,晚上有点不夜天的意思,酒肆自然也是营业的。 说是小酌一杯,实则喝了一杯又一杯。 等到第二天苗陵一觉睡醒发现二人不在房中,顺着蛊虫的提示推开包间门找到二人时,苗渡已然一副喝昏了的模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横七竖八摆着许多酒杯和撒出来的酒液。 廿酒抱刀坐在一旁守着,眼神清明,但浑身透露着一股无奈。 苗陵上去给苗渡口中塞了颗黑药丸,把苗渡直接苦醒了。 不等苗渡反应过来,苗陵扯住苗渡耳朵,将他扯得弯下腰:“苗渡!借口换衣服,跑来喝酒来了!喝不过还喝,还带着廿酒哥胡闹!” 苗渡喊着痛痛痛,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耳朵从苗陵手中解救出来,看着桌上的酒杯揉着头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干的事。 他对廿酒眨了眨眼。 廿酒颔首,表示明白,不会把昨晚的事情说出去。 苗陵还在说,苗渡笑着从怀里掏出钱袋甩着:“铃铛不生气,阿兄请你吃东西。” 他揉着肚子,故作可怜:“我们还没吃早饭呢。” 苗陵抱着胳膊:“谁想跟一身酒味的人吃饭。” 说归说,但三人还是一起出了门。 今日是个西夷雨季里难得的不下雨的多云天。 阳光偶尔露出来那么一会,又很快躲起来。 凑巧就有几个偶尔的一会,阳光照在三个少年人身上。 第68章 玫瑰山楂猪蹄 仿佛只是一眨眼,雨季就快要走出西夷。 蛊虫已经做好,麻青果真如他承诺的和三人分了药材。 好歹算是相识一场,麻青离开时苗陵问他有何打算。 麻青又戴上了兜帽,面容隐在阴影中:“打算?” 他咀嚼着这个词语,似乎是临时想了个答案敷衍苗陵:“大概会在城内再留几天吧。” “你们呢?” “苗陵!” 苗陵还没回答,哈迪耶的声音就从远方传来。 “看来你们是走不了了呢。”麻青循声看去,嗤笑一声,他难得好心提醒了一句,“尽早离开吧。” 苗陵来不及细想麻青的话,哈迪耶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一双眼睛看着女孩,问她是否现在就要走。 苗陵回是。 这副场景在哈迪耶的内心世界排演了无数遍,他一改结巴,双手在胸前比划,眼神闪亮,邀请苗陵跟他一起去沙漠参加最近的一个西夷的节日。 第33章 他说的是西夷每隔十年才举办一次的节日——盛花季。 雨季年年有,但并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下雨,比如沙漠。 气候捉摸不透却又循环往复。 大约每隔十年,西夷最大最干旱的沙漠——阿塔卡马沙漠会迎来为期半个月左右的雨季。 第一场雨常常从冷热交替的黄昏开始。 当第一滴渺小的雨落在广袤的沙漠,打湿数不胜数的微小沙粒,被西夷人奉为神迹的奇妙景象如地平线吞没黄昏,自沙漠边缘蔓延向中心,直至侵吞整个沙漠——候鸟、狂风、以及其他在这近十年间带来的、被掩埋在黄沙下不见天日的种子破沙而出。 雨的盛宴宾客繁多,紫色、蓝色、红色,数不清的颜色;鼹八齿鼠、蜾蠃、穴小鸮,数不清的动物;还有不请自来的,年长的、年青的、年幼的,数不清的人。 这种一眼就能看出对年轻男女有着特殊意味的节日,苗陵想都不想的拒绝。 拒绝也在哈迪耶的预想内。 他沮丧地跟苗陵告别,转身走向军营,一步三回头,生怕错过苗陵中途改变主意。 三人则是翻身上马,头也不回,走了。鹰拍拍翅膀,看了一眼有肉的房间,跟着飞走了。 出城路上沿街店铺都挂上了多彩的装饰,不用打听,来往行人都在讨论盛花季。 苗陵一向对这种热闹最感兴趣,不过是对哈迪耶没兴趣而已。 苗渡找了个在西夷多年的中原行商打听详细事宜,算算脚程,赶过去正好是盛花季中段,不算错过。 当机立断,三人,主要是苗陵替另外二人决定要去看一看。 “日夜兼程按下不表。”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朝着台下四方拱了拱手,为要讲到精彩处得意一笑,“诸位客官,您留意听,接下来正是这三位少年英雄此趟西夷之行精彩处。” 在座皆是精神一振,有着急的已经催促了好几声。 说书人反而不急,吊着胃口,喝了口茶润嗓才中气十足的开嗓:“话说这西夷佳节果真是名不虚传,三人流连忘返,直至结束方才返程。” “不曾料想,还未行至半途,竟意外遇到寻找至此的哈迪耶。” “哈迪耶面色焦急,似有……” 三人路上经过城镇,预备留宿一天,整顿行囊。 随意找了家客栈留宿,三人注意到掌柜和小二的眼光频频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扫。 被通缉、抓捕经验丰富的三人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待他们晚上去验证,哈迪耶不知从哪窜出来,一脸焦急跳到他们面前。 掌柜和小二见到哈迪耶,行礼恭恭敬敬对哈迪耶复命说人都在这里了。 看到这一幕的三人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哈迪耶,纷纷拔出自己的武器戒备。 苗渡再次对哈迪耶改观,没想到这人装傻有一手,将他们都骗了过去。 哈迪耶把掌柜等无干人等打发走,看见三人尤其是苗陵戒备的眼神,说话急得又结巴起来。 四人就在刀剑相对中的情况隔着厅堂内的桌椅板凳交流。 在哈迪耶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中三人勉力总算弄清发生了什么。 西夷军队交给麻青炼制的蛊虫名为黑蛊,在苗陵和麻青的合作下一共练出了两只,都交给了西夷军中的将领。 最近,西夷用了其中一只,发现这黑蛊似乎跟之前找来的普通蛊虫并无两样,将另一只蛊虫也种进人体,却有了应有的那些效果。 事实明辨,两只蛊一真一假。 此蛊造价远非寻常,加之以被欺瞒的愤怒,三人与麻青一起被通缉了。 -------------------- 文中所说沙漠在智利,参考资料为抖音博主的视频,节日是我瞎扯的,但是确实有这场雨 第69章 黑豆猪蹄甜汤 三人放下了武器仍保留着些戒备,暂且信任哈迪耶。 廿酒依旧一语指出重点:“我们也要抓麻青。” 他连问都觉得多余,根本不觉得苗陵会做这种事情。 嫌疑人只有两个,既然不是苗陵做的,那就是麻青。 他们想要洗清嫌疑摆脱通缉就要找到蛊虫,而蛊虫在麻青手上。 “而且要快。”苗陵补充,谁都不知道麻青要蛊虫去做什么,要是他们抓到麻青的时候蛊虫已经用了,再想取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难度很大。”苗渡点评。 大宁的通缉在西夷鞭长莫及,但还不至于查不到他们到了西夷。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像在大宁一样东躲西藏,但是当他们一路被西夷人追着到了大宁和西夷的边境,两方人马一起伺候他们三人,这福气恕他们消受不了 所以西夷的通缉能解最好,如果抓到麻青或者中途出了变故,那也只能绕个远路借道北狄回去。 三人像说谜语似的快速交流,哈迪耶还没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抓麻青,就听见廿酒否定了苗渡的想法:“北狄不可过。” “为何?”苗渡不解。 廿酒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面具。 双子会意,看来廿酒在北狄也会有追兵。 至于南疆,双子在南疆可没有什么好名声。 兄妹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四面楚歌。”苗渡道。 哈迪耶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四面处哥是什么,为什么要叹气。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反正他听明白了蛊虫不是苗陵拿的。 既然不是苗陵拿的那就好办了,他对三人说可以在这家客栈暂住一段时间,等到麻青落网他就可以撤掉他们的通缉。 苗陵谢绝了哈迪耶一番好意,转而问起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说到这个,哈迪耶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我的人告诉我看到你们找人问了盛花季的消息,我就猜你去看了。这里是沙漠向大宁方向最近的城镇,我猜你们会经过这里,就守在这了。” “那要是没等到呢?”苗陵好奇发问。 哈迪耶又挠了挠脸,那一块被他挠来挠去的皮肤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发了红,像他害羞了一样。 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中气十足答道:“那我就给你们安排最好的牢房。” “……”苗陵无话。 苗渡拍了拍哈迪耶的肩膀,眼神复杂,他对哈迪耶的观感改来改去,最后对这个奇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了。 中原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求诸葛,西夷今有哈迪耶三改其性震苗渡。 该说不说,这个西夷小镇今天真是热闹,来来往往几方人马轮番上台。 廿酒耳朵一动,在众人沉默中听见细微动静,当即从袖中抓出三枚飞镖甩向屋顶。 他用了巧劲,飞镖击碎屋顶薄弱处向外飞去,碎裂的瓦片落在地上二次受力更加破碎,发出清脆声响。 应声而起的还有屋顶因躲避攻击而响起的杂乱脚步声。 “之前没看出来你们还有这本事呢。”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道兜帽身影从屋顶翩然落下走近四人,正是麻青。 苗陵回敬:“之前也不曾看出阁下有偷听的癖好。” “可别污蔑我啊,你们说北狄的时候我才到的呢。”麻青语气无辜,宽袍中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摊开。 本来是很严肃、剑拔弩张的氛围,突然哈迪耶冲了上去,大喊着:“蛊虫,交出来!” 苗渡无言,不再去试图探究这位不记吃也不记打的老兄心路历程,直接拉住了他。 麻青不急不缓摘了兜帽,笑着伸手点了点哈迪耶:“我只想找他,你们自便?” 之前几人多日相处下来缓和的气氛全然不见。 苗陵走上前与苗渡并肩,将哈迪耶扯到自己身后,一个眼刀甩过去制住了哈迪耶想说话的嘴:“此前共处多日,不见你要找他,如今你说要找便找;还有蛊虫,你说拿就拿。” 她满身银饰还存在长平的镖局,唯有头上前不久廿酒给她买的银钗。朴素不减她气势,或者说,她这样的女孩,什么装饰都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麻青一如初见时隐在兜帽里摊手,惋惜道:“我是真的想跟你交朋友的。” 苗陵有预感他要动手,摆出戒备的姿势。 麻青却只是翻手,掌心朝下五指弯曲成爪状,像木偶戏背后的操控者一样。 作为黑蛊的炼制蛊师之一,苗陵清楚这是什么动作,她来不及想麻青将蛊虫种给了谁,无论是廿酒还是苗渡都是她不可接受的。 鞭子快如闪电,破空抽向麻青的手试图打断动作,但仍旧慢了一步。 麻青侧身躲过,五指虚虚靠拢。 与哈迪耶嚎叫声一起的是麻青不再怪模怪样的语气。 他手上动作不停,躲着苗陵的攻击,语气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在:“苗陵,我知道你。三年前我终于炼出了我满意的蛊虫,我带着它去找麻蚣结果我只找到了麻蚣烂完了的尸体。” 第34章 “我找了很久凶手是谁,最后只记住了他尸体上蛊虫的味道。” “中原人所说的缘分真是奇妙,我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见到你。” 麻蚣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出现在兄妹的生活里了,但现在显然不是回顾旧事的时候。 苗陵充耳不闻,见攻击不到麻青,大喊一声:“廿酒哥。” 廿酒会意,应声而动,脚下发力,预判了麻青的落点,飘飘闪至麻青身后点了他的穴,使其定在原地。 苗渡喂了在地上痛到翻滚的哈迪耶几颗药丸,却没有缓解哈迪耶痛苦。 麻青正好是手臂抬起来的姿势,被定住以后长袖滑落下来,露出骇人的小臂——似乎常年不见阳关的苍白手臂上如苗渡曾经被取血的手臂一样趴着许多丑陋的疤痕。 不过苗渡的手臂早已在苗陵的药方下光洁如初。 受制于人,麻青依然从容。 他面带笑意,看着苗陵的眼睛,如同古代向他人展示凌迟的刽子手,缓缓张口:“死。” 哈迪耶的哀嚎突然停止了,世界突然安静了。 苗陵不可置信地回头。 血像小溪,潺潺从哈迪耶的口鼻耳中流出。倔强的西夷青年依旧倔强,他的眼睛没有合上,死死地看着苗陵。 也许是在想苗陵会救自己,又或许,是想见心爱的姑娘最后一眼。 你会为我伤心吗?你会在以后想起有一个人叫哈迪耶吗? 无从追究了。 -------------------- 写到这里的时候有点事,明天补完。 感谢你的喜欢和夸奖,西夷的剧情还有两三章,然后过渡一下这卷结束,就切到诸葛澹的视角写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简单带一下(单独一卷),新卷就重逢了。 第70章 红糖猪蹄 一只虫子从哈迪耶的口中爬出来,顺着血的小溪爬向麻青,留下一串血的痕迹。 “怎么样?我改良的不错吧?”虫子爬上麻青的脸颊,他笑问苗陵。 “一定时间不下命令,直接使宿主死亡?”苗陵冷静发问。 如果真是依靠言语和肢体来下命令,这两样都容易被制止,是以不可能是这两种方式。苗陵见过她所说的类似蛊虫,很容易联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麻青看向苗陵的目光越发欣赏,欣然承认。 “我只找哈迪耶,现在事情处理完了,黑蛊给你们。可以解开我了吧?”麻青道。 “为什么?”苗陵不指望麻青能给她什么回答,但她还是问了。 麻青不知道她问的是哈迪耶还是黑蛊,但一朝大仇得报,好心情让他有了好脾气,都给了苗陵一个答案。 “他害死了我朋友,我杀了他,一命还一命。” “黑蛊,呵,我能练出来一个就能练出来千百个。”麻青仰头轻蔑扫了一眼哈迪耶的尸体,“他哈迪耶的材料练出来的东西我不屑于要。” 廿酒看着苗陵,苗陵看着哈迪耶的尸体,无力摆了摆手。 苗陵有种举起拳头不知道该打向哪的茫然。 是个人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哈迪耶喜欢苗陵,也是个人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苗陵对哈迪耶毫无男女之情。 她不觉得她和哈迪耶的情分足以让她跟麻青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觉得哈迪耶的死对她全无触动。 很多年后,苗陵明白了这种茫然,一种谁都无错谁都可悲的无措,一种生者对死者基本的悲悯。 廿酒明白了苗陵的意思,解开了麻青的穴。 麻青活动了自己的胳膊和手,将兜帽戴上,转身走了。 黑蛊顺着他的衣服落下,爬到了苗陵身上,乖巧呆在苗陵的发间。 客栈内一时安静下来。 苗陵跪坐在哈迪耶的身边,整理着他的衣服。 西夷贵族的服饰条条布布一层叠一层,因为生前的挣扎,哈迪耶的衣服很多地方都缠在一起。 苗渡呢喃着南疆对掌握生命的神明的祷词,蹲下来和妹妹一起整理。 给妹妹编过很多次头发,灵巧的不像武夫的手很快将哈迪耶的衣服整理好。 苗陵将发间的虫子轻柔地拿下来,像摘一朵娇弱的花。 她从不理解说书人口中的话本主角为什么总是要反对坏人拿出一些轻易就能夺去别人性命的东西,这种东西难道主角自己不想要吗?她就很想要。 现在她像话本中的主角一样拿到了那种她想要的东西——一只两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蛊虫。 她却像话本主角一样,将之摧毁了——她用两根手指碾死了那只蛊虫。 怀有百毒的虫血在她素白的手指间滴落,她恍然间看到,当日与麻青练蛊时愣神的自己。 那是对生命的犹豫,虫子的、人的。 随着苗渡合上哈迪耶的眼睛擦干净了他的脸,他背起哈迪耶将他移到一处干净地方。一张揉成一团又被压扁了的纸出现,大概是哈迪耶先前挣扎时掉落又被压在了身下。 苗陵将其捡起捋平,想折好放回哈迪耶的衣服里,却意外看见了纸上的字。不欲窥探他人私事,想将纸快点折好的苗陵,却被第一行字就吸引了视线,停住了动作,一目十行读完,她第一反应是喊廿酒。 “廿酒哥……你看看。”苗陵将纸放到廿酒手上。 这张属于西夷贵族的纸竟然是用大宁话写的。 纸上的内容很明了,写信人不日就要前往京城,催促西夷军队快将蛊虫送到,不要误了摄政王会出现的良机。 廿酒看完这封信,像是离家不曾告知故揣揣不安的游子终于有了不得不回去的理由,三分松气,七分着急。 他罕见地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我要回去。” “你防不住这种蛊虫的,廿酒哥。”苗陵侧身让出了背着哈迪耶尸体的苗渡。 前车之鉴血尚温热,睁着眼睛的人都知道该明哲保身不掺和为上。 偏偏葛三剑教廿酒的时候告诉了他很多遍:“主子遇到了危险你就要挡在主子身前,死也要死在主子前头。” “我怕。”年纪小小残存几分天真的十九还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葛三剑一拳给十九锤到地上,快被锤到的时候十九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怕就像这样闭上眼睛。” “这样就不怕了吗?” 葛三剑又是一巴掌拍到面朝地的十九脑门上:“想什么呢臭崽子,这样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了。” 他又换了一副惆怅沧桑的面孔坐在十九身边看着天:“快死的感觉追着你跑,你怕你也就往前跑,有时候跑赢了,就不会死了。” 十九记住了这番话。 廿酒又为他的主上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这回能像之前很多次一样,赢得这场赛跑。 苗陵和苗渡自知拦不住廿酒决定的事,但仍旧挡在廿酒面前。 “我意已决。”廿酒看着面前二人,从中间分开两人的肩膀试图穿过去。 苗渡咬牙,抽出了刀对向廿酒:“廿酒兄,你已经不是他的侍卫了,他还在通缉你。” “我知道。”廿酒很平静。 苗陵不敢去看廿酒的眼睛:“廿酒哥,你不会蛊,很难在这种蛊虫下救下他的。” “我知道。”廿酒还是很平静。 “你可能会死的,廿酒兄。” “你可能会死的,廿酒哥。” 兄妹异口同声道。 “我知道。”廿酒依旧很平静,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他,或者说,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不见任何阻碍。 廿酒挺胸走向苗渡的刀锋,刀锋削铁如泥,衣领刚触及便被划了个口,但也只是划了个口子——苗渡收了刀。 廿酒面具下的脸微微地笑了一下,谁都没有看见,但他确实笑了。 “这段时间多谢。”他擦肩而过双子,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对双子说话,“如果再见,不要再用蛊虫找我了。” 占卜冒充蛊虫的手段跟方任寻找他时何其类似,廿酒还不至于有了这样一个明显的提示还想不明白为何双子总是精准出现在他面前。 双子追随他的背影转身,看着他一往无前向他的主上奔去。 大鹰在兄妹头顶盘旋,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三人没有同行,但最后还是嗥叫一声扇动翅膀跟随。 这将是一场不亚于迁徙的万里长途,败者丧命。 苗渡对着廿酒的背影大喊:“廿酒兄,下回我们再去江南,我再请你喝酒。” “得了吧,出一次丑还不够,还想出两次?”苗陵损了一句苗渡,然后对着廿酒的背影,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三卷 祝东风完 -------------------- 上一章已补齐 # 霜飞晚 第71章 参桂双莲猪蹄汤 从十九出走的夏末到隆冬,皑皑大雪覆盖了京城。 数千僧人念经声合为一体,回荡祭坛。 诸葛澹一袭华服,慢闻束半步,走进满是檀香的大殿。 第35章 镀金的佛像端坐莲花台,眼神似悲非悲,嘴角似笑非笑。 “拜——” 诸葛澹跟着礼官的报唱弯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他知道这是无用功。 凡人百年,所求甚多,往往舍不得,得不够。 神佛又怎可能字句倾听。 刚刚他迎着漫天风雪一步步走上阶梯回望台下匍匐的文武百官时,他感觉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世界是权力的附庸,而他是权力的主人,没有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 但这只是一种感觉。 那人的信折了又折,依旧是薄薄一点,放在心口处,不仔细感觉就像不在一样。 诸葛澹常常也会忘记自己有这么一封信,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在公书中文字激昂,下意识以为他已经逃脱命运的掌控。 然后等到夜深,等到无人,等到更衣,那封信就从衣裳中掉落出来,像拍着自己的脸,像是在说: 你做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地方,但是依旧有一个人,他有着和你非同一般的羁绊,却仍旧走在命运的轨迹上。 这个想法在诸葛澹脑中想过很多遍,想到最后,他想,逃离命运是否也是命运的一环。 有时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太过伤春悲秋,只是一个影卫而已,他还有十个;只是一步算计之外的纰漏而已,除此之外他算无遗策。 伴随着这些出现的是十九。 毕竟这一切都跟十九息息相关,诸葛澹对想起十九避无可避。 想起十九是北狄人,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想起泡桐花,想起青州,想起喜鹊声中的猪蹄,想起前世,想起信上的血。 数起来也就几件事,但每这么过一遍,从生到死再到生就又回忆了一遍,对十九的印象就一遍又一遍,可偏偏,诸葛澹想不起来十九的脸了,对着画像看来看去却感觉十九哪哪都不对——这里嘴角应该向下些,那里眉梢应该墨浓些。 闻束悄悄看了一眼诸葛澹,看对方又在出神,在内心无声叹气。 自那个影卫叛逃后,兄长便一直如此——神思不属,日渐消瘦。 去年祭祀穿着还显臃肿的祭服今年穿着竟能看出清瘦来。 闻束隔几天就派太医去王府,得到的答案都是御医的摇头,言王爷忧虑过重,心病药石无医。 院正委婉道:“王爷积郁于心,血流不畅,后日若是心情激荡恐气血逆行,相撞于肺致使咳疾。” 这便是在说兄长再这般下去届时不光咳嗽还咳血了。 他对着今年跟往年一样无甚差别的生活想不明白兄长在为什么忧虑,只能借着今日在佛像面前替社稷万民外还独为兄长求了一愿——求菩萨让我兄长不要死,要是实在保不住别死我前头就行。 “起——” 诸葛澹接过方丈递来的檀香,拿在手中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插进了銮金香炉中。 一阵风裹挟着细雪吹进来,不偏不倚,吹灭了诸葛澹的三柱香。 院正能做到太医院院正果然名不虚传,诸葛澹看着那灭掉的三柱香,心神激荡,一口血生生逼出来又被他咽回去。 他背对着众人,在闻束回头担忧的眼神中扯出笑张口比着口型——不碍事。 随便找了个借口再上了三柱香过了这一遭,折腾到日落,祭祀才算结束。 众人散场时,闻束遣福康带着诸葛澹到祭坛后山清修的小院。 看见坐在院中的闻束,诸葛澹故作轻松,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闻束打断。 “兄长,你牙上沾了血,漱漱口罢。”闻束亲手倒了一杯水,福康小心捧着送到诸葛澹面前。 诸葛澹不笑了,沉默着漱口。 他们兄弟之间鲜少有正式的称谓,你骂我,我逗你,再难的时候也这么嘻嘻闹闹过去了。 “到底是为什么在忧伤呢?兄长。”闻束问。 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诸葛澹恍惚一瞬,看着不比自己矮的弟弟,看着自己的家人,意识到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也是有人愿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帮助自己的。 “没什么,我好多了。”诸葛澹确实好受了许多,也依旧不肯说真相。 要他如何说呢? 父皇和父王把闻束、大宁交到自己手上不是为了让他们毁于一旦的。 他的自尊让他说不出口。 第72章 鹿茸菇炖猪蹄 随着诸葛澹那口没吐出来的血一起被咽下还有时间。 不知道是哪日,总之是一个京城还在下雪的日子,远方传来了故人的消息。 雪落了厚厚一层,因着诸葛澹安排六部提前做了平抑物价设立粥棚等赈灾措施,京城内百姓冬日尚还算过的安稳。 诸葛澹坐在茶馆内,从窗外往下看着街口穷苦人家拿碗排着队在热气腾腾的大锅旁接了一碗不算浓的粥。 十一二岁时的诸葛澹也有一个让天下人人吃饱穿暖的宏愿。 他把银子像水一样泼出去,泼给流民,泼给乞儿,泼给他看得见的一切苦难人。 父皇知道后问他:“你准备这样多久?” 他正为民间流传他的盛名而沾沾自喜,丝毫没有看见父皇那常在他和闻束犯错时才露出的严厉目光。 “自然是没有穷人为止。”诸葛澹昂着头骄傲回答。 那也是一个冬日,皇宫琉璃瓦覆着雪在晴日下映射出让人眩目的光芒。 父王披着大氅握着一卷书迎光坐在窗沿,像书画里才有的神仙人物。 听见他说的,父王合上书,闷闷笑着,打断了父皇开口想要说的话。 父皇蹙眉转头看过去,父王挥了挥手:“何必对他们说你的那些大道理,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说不定也跟他们一样天真得可爱。” 父皇冷哼一声,便也真的不管了,继续看自己的奏折。 “大蛋,”父王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钱会花完的,他们把钱花完了怎么办?” 诸葛澹跑过去,靠着父王的腿,被这个问题问倒了。 他隐隐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应该知道,却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来,迟疑回答:“再给钱?” 父王不笑了,把书卷成一个棒敲了他一下:“败家子,我就是把国库给你也不够你挥霍。”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父王每说一个字就敲他一下,他耍机灵,挨到一半就把在旁边看戏的闻束也拉过来挡着,没想到父王站起来,仗着比他们高许多,精准绕开闻束只敲他的头,“你以为你把二树拉过来就打不到你了?” 打完了,父王施然坐下,又是那副画中人优雅模样:“你给他们钱不如教他们赚钱。” 诸葛澹闻言恍然大悟,抱着头问:“那父皇和父王为何不教?” 尚还能称年幼的诸葛澹没看见他身后父皇的笔尖停了一瞬,也没看懂父王脸上的复杂神色。 后面的事诸葛澹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自那以后,他确实不再怎么往外撒钱了。 自双亲相继离去了,他偶尔会想起这些往事,或许也算是一种缅怀了,无忧无虑的时间随着年岁长大和兜底的人离去而不复返。 他手边堆着吏部侍郎送来的关于设立教百姓一些工匠技术的民生署初步测算的花销,竟然不比养一个国子监便宜多少。 可国子监只用养京城一个,民生署却是他在全境各郡都设立,若是效果不错,他还想再逐步增加酿酒、纺织等。 吏部侍郎送来账本时还委婉提了两句,大概是,匠人们真的会把自己赖以生存的技艺倾囊相授吗? 民间俗语,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苏杭的绣品如果人人能做,江南的酒如果人人能酿……除此之外,商人又如何靠倒卖赚钱,行商又该如何? 即便士农工商,商人在末位,但依旧是大宁的子民,诸葛澹和闻束不得不考虑的一环。 民生署的想法是从父王遗留下来的书札中看到的,看落款的日期是比十一二岁的自己还要再往前很久,大概是父皇刚登基的时候。不过民生署的名字是诸葛澹自己取的,父王的书札上称之为技校,又被黑笔涂去了,细细观察临摹笔触才看得出来。 原来父王那么早就有这种想法吗,那为何迟迟不曾施行。诸葛澹看着手边厚厚的账本,无奈笑了笑,想来也是有相同的困扰吧,何况他现在还是在双亲遗留给他丰厚的国库底子上,父皇那时候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长平打断了诸葛澹的思考,他拿着封信进来奉上:“之前派去的人传回来的。” 诸葛澹派出去还没回来的人只有一批——寻找十九的人。 他拆了那封信,是一封请罪的信。 信上说,十九跟另外两个少年在一起,一男一女。三人尤其是十九武功高强,加之十九对他们的手段很熟悉,故此迟迟不曾抓住。还请殿下再宽限些时间。 信中详细描写了两个少年的外貌和穿着南疆的服饰。 第36章 写信的人笔墨算不得上等,叙事不算有趣,但所叙述的事迹对久居京城,陷于公文案牍的诸葛澹来说不失为阅读一本游记。 他本以为这种信不会有多少,既然找到了十九的踪迹,十九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想春花夏蝉,秋叶冬雪,四季又轮转了一次还有余,他仍然没有见到十九,反而只是收到一封又一封的,关于十九的信。 一开始他加派了人手,不信邪带不回来十九。 结果却是那段时间里信说还是抓不到十九,不过十九过的很狼狈,他们查到十九的踪迹就整夜的追,十九和两个少年就整夜的跑,他们连睡觉都是匆忙眯一会,十九他们自然也是。 于是他就传信过去,减了人手,不赶时间,不必如此。 过了段时间抓捕的人又说可不可以稍稍的,不致人于死地,用些武器手段带十九回来。 诸葛澹想起了十九身上到处都是的伤疤,回信说不可,但一想到怕是没有人能打过十九,便谨慎地加了一句,只准用些迷药。 写下这一句,诸葛澹笔尖停顿,末尾补了两句,不可伤身。万万不可。 再过了段时间,抓捕的人传信告罪,实在是抓不到。每次跟上一段时间就会被甩掉。 这个时候已经是第二个夏天,距离十九出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诸葛澹坐在案几边,院中移植的泡桐树落了花瓣随风飘曳到信纸上。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想找十九索要什么理由,也不再想证明命运或者证明什么可以改变,只是想见见十九,从字里行间看看那个十四岁少年如今的轮廓。 于是他又回信,跟着即可,不必再抓了。 信的出发地从江南一路迁移到西境,最后停在了西夷。 西夷境内诸葛澹所能动用的势力大大减少,不少都是暗桩,他只得停下这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行为,命人守在回大宁的必经之处。 十九那一刀砍出的名头不止在江湖流传,飞鸽传书一路送到京城,断雪刀的故事躺在王府的梨花木桌上。 苗陵和苗渡颇具南疆作风的言行和已经是廿酒的十九互动的只言片语还有一直跟着的鹰被笔墨忠诚的记录,随着京城春去秋来,在诸葛澹专门放这些信的香樟盒里叠了厚厚一沓,大概有诸葛澹每日要处理的公书那么厚。 原来江南除了贡酒以外还有那么多酒,原来江湖中人有如他幼时看的话本中的义薄云天,也有世人常见卑鄙淆视。 原来跟着廿酒一起在四方行走的,不止苗陵和苗渡,还有一个待在京城的诸葛澹。 -------------------- 感谢是枝幽幽的鱼粮。 谢谢喜欢。 ----- 澹=蛋,他是哥哥=大蛋 束=树,他是弟弟=二树 ----- 求评论 第73章 绿豆猪蹄汤 命运屈服于不肯屈服的人。 诸葛澹及冠,十九出走的第二年,命运第二次改写——陆昭死了,死在和路蝶成婚前的一个月。 将近两年许多事情串和在一起诸葛澹才拼凑出真相。 两年前,十九追查青州铁器到了平城大荒山,后来诸葛澹派人去查过,得知那片交战地一地狼藉和血。那段时间在北狄的探子传回来消息宇文邑受了重伤被迫静养,北狄l二王子赫哲卡独揽大权,那批本应运过去的铁器因此耽搁被阻拦了下来。 两相结合,大概是十九重伤了宇文邑,再加以后面留下的信滴落的血迹,还有房梁上的血迹,想来十九受的伤绝不会轻。 诸葛澹想到此,思绪转了个弯,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十九身上的疤,为此又添了几道? 他皱眉,不太理解自己为何会想这种事,太奇怪了。 赫哲卡,诸葛澹早有耳闻,倘若宇文邑是阴险的毒蛇,赫哲卡就是好战的雄狮,在他们可汗父亲的放任下跟其他兄弟互相撕咬,直至角逐出唯一的胜者。 宇文邑掌权的时候跟闻束和诸葛澹有不必言说的,只有敌人才对彼此了解的默契——他们之间迟早要打一架,但绝不是现在。 那场他们还未出生的冬雪的战役中父辈们各有辉煌,荣耀或耻辱伴随他们的出生成为姓名的前缀。 有人要延续父辈的荣耀,要北狄的马不敢踩踏中原的麦穗;有人要洗刷父辈的耻辱,要自农田中种出来的财富如流水般滋养草原。 他们在对方的底线前彼此试探,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也许又是一个谁都吃不起饭的冬天,又或许是中原庄稼丰收而北狄草原枯萎的秋天。 赫哲卡显然没有想那么多,直接派人来刺杀诸葛澹和闻束。不过赫哲卡也不是完全没思考,起码他挑的这个时间点很巧妙——京城最热闹最多人的时候。 闻束和诸葛澹生辰差不了几天,又是同岁,今年都及冠,生辰理应大办,两人一商量干脆合到一起办了。 自然又是五湖四海的人赶来京城庆生,刺客也就这么混了进来。 自己的生辰宴,闻束和诸葛澹肯定会出席,那时自然是最好的时机。 刺客们也是这么计划的,等到生辰宴跟着使团混入宫中,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恰好他们进城那日是陆昭轮值守在城门。 陆昭前世能杀诸葛澹,这辈子能坐稳千户的位置,该有的本事是不少的。 看见北狄跟往年相比多了不少人的车队他感觉奇怪,他下场亲自盘查车队,注意到在城门泥地上留下深深车辙的马车,他以为马车肯定装了许多重物,打开箱子一一查看过去,却只看见一些轻巧的物件。 情报工作经验丰富的他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马车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但他怎么找都没找到,他猜测箱底可能是有暗格。 电光火石间陆昭想明白了,如果是无害的东西肯定就光明正大摆出来了,何必如此躲躲藏藏。反之,则藏起来的东西必定有害,而北狄使团此行是为陛下和王爷庆生,不难想到北狄可能会做出什么对陛下和王爷有害的举动,结合北狄和大宁日渐紧张的关系,极有可能是刺杀。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两年前通过北狄的挑衅升官的陆昭再次遇见了北狄送来的可以升官的机会,与其让使团入城带着其他同僚一起瓜分这个大功,他当即决定就地抓获,独吞功劳。 北狄使团见事情败露,就此逃回去是办事不力被处死,往前打或许还能闯进中原人的皇宫博得一线生机,咬牙直接在城门打了起来。 陆昭确实将人拦了下来,自己却没有等到支援,死了。 他死也死在贪功冒进上,明明北狄使团在城门守备和锦衣卫的通力合作下已经撤退,他偏偏想取对面头目的首级再加一功,带头追了上去,被功勋冲昏了头脑,孤身进了对面包围中,得了个有去无回。 过了几天,事情收了尾,史官寥寥写了几笔进了史。 大臣们为着这件事在朝堂上吵了个天翻地覆,分了两派,一派建议取消生辰宴或者延期再办,另一派反驳若是此时变动,外人看去以为大宁惧怕他国,有损国威。 最后生辰宴照样的办,不过全城巡逻、守城的士卒加了整整一倍。 似乎没人在意那个即将新婚死在城门的陆昭。 毕竟陆昭本身若是家世显赫、在朝堂上有什么裙带关系、能左右逢源攀附上级,早年就不需要靠自己琢磨着拿什么屁大点的小事多在圣上面前露眼、看见机会就往上冲、做梦都想着升官。 这样一个一切靠自己什么都没有的陆昭,死后没有亲近之人为他讨个追封,在这个追名逐利的朝堂没有人提及再正常不过了。 其实还是有的。有人记着他,也有人不追名逐利。 闻束朝会后在御书房私下找诸葛澹商议给陆昭追封个什么,再怎么说陆昭也算是为国捐躯,往大了夸也能算个忠烈。 还没开始商量,福康就进来通传李御史求见。 百官中如今就一个李御史,正是无数做了亏心事的官员闻风丧胆的李铁嘴。 不出所料,李铁嘴是为了替陆昭讨封而来。 不管旁人与他私交如何,他从来都是实事求是。 旁人应有却没有的,他看见了不需说便会帮忙要来;旁人该罚未受罚的,他知道了也不管他人如何哀求,哪怕是深夜闯皇宫闹醒天子或撞个头破血流也不会放过。 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生后该如何,陆昭尚还有他来,他死后功过虚名,全凭皇帝和王爷的良心,也许会有寥寥者说他两句好话,但更多的人应该是上折谩骂。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说的就是他。 这样的忠臣孤臣,若有盖世之能便也罢了,偏偏李铁嘴,就是死读书读出来的。 买不起故而是抄录来的四书五经在他头悬梁锥刺股中被翻来覆去的看,磨出了毛边;在白天干农活晚上点不起油灯去富户墙边借光读书的少年岁月中将一块石头样的性子磨成尖锐的臭石头。 第37章 此生最大的功绩是二十余年前先摄政王将传国玉玺托付给他。 他做的说不上很好,但在那段时间里他没有用大权来给自己谋利,没有让朝堂局势变得更乱,这对有自知之明的他来说,已经尽力了,已经满足了——不曾负君之嘱托信任,值余不堪大用之才,年少所愿仅此而已。 诸葛澹同意了给陆昭追封了个虚衔,作为前世相对的仇敌他能猜出一二陆昭的想法,感叹命运的戏谑如此隐秘 好大喜功趋炎附势之人死于贪功冒进,也算得有始有终。 他本想再主动提议再给他未完婚的妻路蝶一个诰命,最后还是作罢。 想给路蝶诰命的理由很简单,诰命不是什么珠钗,想戴就戴,想脱就脱。 路蝶一旦受封,陆昭性命换来的诰命就像烙印,挥之不去,往后连再嫁都艰难。相当于将路蝶和陆昭绑定,用婚嫁绑了她一生,也断绝了闻束纳她为妃的可能。 闻束若要娶她,便是君夺臣妻,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算光明的手段,诸葛澹想想便罢了。 大概是出于对宿敌惺惺相惜,诸葛澹对路蝶确实存有敬佩,这般奇女子,不输任何朝臣。用婚嫁去绑定,不过是仗着对方弱点胜之不武。 如此得来的胜利,都对不起自己。 -------------------- 确实有这么多猪脚做法,都是我在网上搜索到的。 谢谢你的喜欢。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意思是水太清了,鱼就无法生存,要求别人太严了,就没有伙伴。现在有时用来表示对人或物不可要求太高 语出《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篇》。也有一说水清无鱼——现代汉语词典。 不曾负君之嘱托信任,值余不堪大用之才,年少所愿仅此而已。 我拙劣写下的古文,恳请大家不要嘲笑我,为避免我的笔误造成误解,我自己翻译如下: 我没有辜负君主对我的嘱托和信任,对得起我不堪大用的拙劣才华,我年少所希望的就是这样。 权谋都是我瞎扯,不要嘲笑我。 第74章 花生山药猪蹄 春末夏初,天气阴晴不定。钦天监夜夜观星,怎么看陛下和王爷的生辰都不像是会下雨的。 怕什么来什么,前一天还风和日丽,帝王和摄政王生辰宴这天就下起了小雨。 钦天监正脑门的汗混着淋的雨一早就赶着去请罪。 通报钦天监正求见的时候,闻束正试图拔诸葛澹头上的冠捣蛋,今年他们及冠,宴席规格礼制都比往年高出不少,服饰自然也繁复了不少,诸葛澹这冠被闻束拆掉没两刻重戴不回去。 诸葛澹本想直接一拳打在闻束的脑门上,却碍于对方跟自己一样造型复杂的头发,只得一手按住闻束的脸,听见钦天监正求见,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弟弟,让福康把人请走:“要是请罪就免了,大喜的日子不找不痛快。” 闻束听了稀奇,也不闹了,把自己的脸从诸葛澹的手下拿出来:“你怎么知道他是来请罪的?” 诸葛澹白了他一眼:“钦天监一直报今天是个晴天,突然下了雨不来告罪等着我们去追责吗?” 闻束闻言恍然大悟,给诸葛澹竖了个大拇指。 这是跟他们的父王诸葛昭学的。 诸葛昭告诉他们这是表示厉害、赞同的意思,其他的手势还有比一个剪刀、竖起中指等等。 闻束曾好奇追问这些手势的来历,父王告诉他都是自己研究的。 闻束信以为真,有一段时间每天故作深沉,跟宫人和诸葛澹交流都用各种稀奇古怪在父王的手势基础上自创的手语,直到在父皇说:“不会好好说话就去寺院跟方丈念经练练。” 父皇总是能一句话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多是父王来管,父王对他们要求不似过往史书中记载的那般严苛,有文官抓住这点上了不少折子,言玉不琢不成器,王爷太过溺爱。 当然,这类无关紧要的折子到了诸葛澹和闻束手上,得了句“知道了”。 闻束听到父皇的话,他懒散惯了,一想到寺院里寡淡的素食,还有每日天不亮早起,抱着父皇的大腿将被吓出来的泪擦在父皇衣袍上,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然后就被父皇嫌又脏又吵丢了出去。 马车在宫门前排了长龙,人声鼎沸中路蝶跟在父亲后头下了马车,独自跟着接引的太监到了女眷赴宴的庭院。 这快两年的时间她寄居在族谱上七拐八拐的一位京城远亲家,托着陆昭未婚妻身份,有几位女眷跟她结交,在大大小小的宴席中不至一人坐着。 现如今陆昭死了,树倒猢狲散,她又像两年前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还多了个克夫的名头。 第一个未婚夫肺痨走了,第二个未婚夫被北狄人一刀砍没了,这两件事都借着克夫解释,按在了路蝶头上。 路蝶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想起今早父亲对自己说的话:“我会再为你相看人家,要是在我离京之前,还没有合适的,我就请旨给你在岭南立一个贞洁牌坊将你带回去。” 立了贞洁牌坊就不用嫁人了,不用像蹴鞠一样在夫家娘家亲戚家被踢来踢去的,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可她想起父亲冷漠的脸色,和贞洁牌坊,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为两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有了克夫的名声,再难婚嫁;要为一个未婚夫,立贞洁牌坊,成就父亲的名声,豆蔻年华便开始守活寡。 娘还在岭南,父亲的后宅中盼着她嫁个好人家,当正妻,再生两个孩子。 她坐在富丽堂皇的皇宫后院,在女眷们欢颜笑语中,茫然看着父亲做梦也想扎根的京城的天空,看着雨丝飘飘洒落。 这里的气候没有岭南湿热,四季分明,冬天能干的人脸裂开,手长疮;这里的人不爱吃酸、不爱吃辣,到了冬春想吃点新鲜的青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里处处跟岭南不一样。 她有时做梦会回到岭南,坐在娘身边,剥开荔枝的壳,莹白的果肉滴着汁顺着手指淌落,不及时擦掉一会干了就变得粘腻。 现在不用再做梦了,她可以回岭南了。 可她怎么办,娘怎么办。 故乡非我乡,归家非有家。 游子梦中啼,谁道少年不知愁。 天凉好个秋。 第四卷 霜飞晚完 -------------------- 南宋辛弃疾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 两心同 第75章 板栗猪脚汤 宴席顺利结束,诸葛澹和闻束领着众人移步至祖庙祭祀祖先,行加冠礼。 又是一番繁复琐碎的流程,等到完成,众人告退散尽,闻束躺在马车上,嘟囔着比上朝还累。 诸葛澹也累,自己拆了头上沉重的冠,懒得跟闻束贫嘴,挥了挥手算告别 闻束喊诸葛澹别折腾了,跟他回近点的皇宫睡一晚算了。 今日恰好是跟着十九守在西夷到大宁必经之路的探子传信回来的日子,如时看这些信件已成为诸葛澹这两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他拒绝了闻束,转身拖着自己上了马车。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落在月光照耀的街道、屋檐上,柔和的嘀嘀嗒嗒,很适合睡觉。 诸葛澹靠着微微摇晃的车壁闭眼假寐。 影一潜行在暗影里,听到了几声踩过雨水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种错觉。 但他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攻向声音来处,除了影二、三、六、八现身守在马车周围,剩下的五人跟着影一一起攻去。 没有一个人以为自己听到的是错觉,也没有一个人进行商量,无数次训练预演带来无可比拟的默契,以及,对自己绝对的自信——绝不会出现任何一个失误,绝对不会出现错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诸葛澹的这群影卫是世上最自负的人。 打斗声在宵禁后空无一人的街道响起。 诸葛澹睁开眼,屈指敲了敲车壁。 影三言简意赅在车窗汇报了情况:看武器和招式风格是北狄的人行刺,影一他们占了上风,大约一刻钟左右就能结束。 诸葛澹嗯了一声表示知晓,冷静下了指令:“影二现在去找禁卫军统领,传孤命令,禁卫军分为四拨,加强城门守卫、拢卫皇宫、护驾、来此听孤调遣各一拨。” “影八拿孤令牌调全部锦衣卫去找陛下,如有刺客全力救驾;待到刺客解决分出一半巡查全城各级官员,有异动者,” 雨下大了,淅淅沥沥转为哗哗啦啦,诸葛澹探手撩开半张帘子,露出一只眼睛。雨丝在月下反射如铁的寒光,亦如他眼中寒光。 如若诸葛昭在世,会告诉别人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他的儿子,蠢儿子凶性大发了,不杀人不痛快。 第38章 “格杀勿论。” 自陆昭发现一批北狄刺客后,全城戒严,所有进城的人都受过审查,难有刺客,诸葛澹往最坏的方面想——守城官员中有叛徒,放了人进来,可能还不止一个两个官员。 影二影八领命穿行雨幕而去。 半刻钟过后,北狄刺客倒了大半,血被雨冲着,蜿蜒在青石板路。 依旧是踏雨的脚步声,不过这回的声音很大,大到诸葛澹都听见了,还夹杂着一些辱骂声。 他再次敲了敲车壁,影三这次的回答慢了一些。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一瞬这个雨夜,轰隆声中可怖的尸体和血在这个举国同庆的大喜日子铺了满地,像一场无厘头的梦境,荒唐让人不可置信。 “十九。”影三答,比梦境更加无厘头。 诸葛澹猛然掀开帘子。 一道已经陌生的身影追赶着三五人出现在他眼前。 信件凝滞的两年时间,忽而在他眼前流转,定格成十六岁身量颀长的十九,或者说,廿酒。 西夷风沙大,往往在脖颈围一圈可以遮住下半张脸的宽松布料。 来人便是如此,还附有南疆傩面,铁甲护腕,黑衣纷飞。 影三上前帮廿酒押住几人。 廿酒跃至诸葛澹面前,一甩衣摆,脊背挺直持刀插地单膝跪下:“罪臣十九请主上责罚。” 他身上有极大的血腥味,杀气未褪,细看近看才发现他黑衣浸满了血,但诸葛澹有种莫名的感觉,这都是别人的血。 诸葛澹想过十九回来他会怎么样,罚抑或护,或者让人在身边做些不那么危险的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现在他有一一实施的机会了,却改了主意,这样的杀才何必盖他锋芒。 明明是初定的,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好的一样,他抽出祭祀用的连开刃都不曾的礼剑,有着万军取首的气势,指向不知从哪源源不断过来的刺客。 惊雷轰隆隆不间断炸开,充做他的背景。 “杀!” 十九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主上,明白了主上的意思——以血谢罪,以敌人的血谢他的罪。 他抽刀转身,如恶犬出笼,刀锋过处,未有活口。 惊雷伴雨夜,凶主训恶犬。 -------------------- 欠了一万一千字,下周三之前补上。 第76章 天麻当归猪脚汤 半月前,廿酒和双子分开的那个晴天。 与麻青反目成仇,哈迪耶去世,廿酒离开,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物是人非,至于麻蚣,苗陵和苗渡没人想去回忆,都过去了。 苗陵陪着苗渡背着哈迪耶的尸体送还给了西夷军队最近的驻地。哈迪耶在西夷较高的地位导致军中的将领不敢放这两个送尸体来的人走,没抓也没放,双子就被软禁在军营里直到过了两日哈迪耶的母亲赶到。 哈迪耶的母亲跟哈迪耶的倔相反的温和,看着三十来岁,相貌也温柔,听了双子的话派人去查实就放了人走,还送了一小盒珍贵的药材充作感谢。 不过双子没有因此就觉得哈迪耶的母亲好说话或和善,西夷没有大宁那般讲究老幼尊卑,贵族间竞争激烈,一个失了丈夫的女子拖着一个儿子执掌着一个家族和一国的药材生意,还能将儿子养的……堪称天真无邪,可不是一个慈悲心肠的人能做到的。 关于哈迪耶身后的事双子就不知晓了,哈迪耶是否真的害死了麻青的朋友,他们是否对哈迪耶是一种见死不救,凡此种种,双子都不去思考了。 西夷的通缉已经取消,双子在哈迪耶母亲的人协助下混入跟大宁通商的药材商队回到了长平。 到长平他们发现大宁对他们的追击似乎也少了不少,还是存在,不过不像之前跟的那样紧,也不出手,就跟影子一样遥遥追着。 双子仍如去西夷之前一样把人甩掉。 苗陵从镖局取回了自己的首饰,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满头银饰喜欢放声大笑的姑娘。 镖局的大汉见是那个存了许多首饰的漂亮姑娘回来,惊奇叹道:“姑娘,你们这一去都快一年了,俺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大汉在镖局护镖路上生离死别见的多了,不忌讳说这些,也不管别人忌不忌讳。 苗陵只是笑笑,拿过装着首饰的包袱:“有点事,耽搁了。” 大汉见漂亮姑娘不欲多说,转而问起了旁的:“那个跟着你们的蒙面小子咋不见了?” 苗陵听到关于廿酒的事情,恍惚起来,这些日子没有廿酒生活也没什么变化,让她下意识以为廿酒还在身边,只是一贯的沉默寡言而已,直到被他人点醒,她才再一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开始浑身上下感到一种不习惯的痒却又不知道抓哪可以缓解。 苗渡在账房那结了账,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去,答了这个问题:“他也有事耽搁了。” 这话说的也没毛病,为着那个根本没把廿酒当回事的劳什子主上京城的什么王爷把自己折腾成那样,苗陵好不容易灌药养回来没多久,又要去再来一遍还可能没命,可不就是有事耽搁了。 苗陵陡然停住脚步,苗渡牵着她手往前走没走动使劲还差点自己腿打结摔一跤。 “不对。”苗陵看着转头过来满脸疑惑的苗渡道,像是明悟了什么。 苗渡不解,罕见的没有跟上苗陵的思路:“什么?” 苗陵反过来牵着苗渡的手把人拉到僻静处,自问自答语速飞快:“我们为什么不跟廿酒哥一起走?” “因为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去了也是白去,还拦不住廿酒哥去送死。” “但是不对。” 苗陵的眼睛亮起来:“我们是可以帮上忙的。” 苗渡明白了苗陵的意思,也眼睛一亮:“有能克制黑蛊的办法?” “没有,”苗陵摇头,话锋一转,“但我们也可以操控黑蛊。” 苗渡眼神清澈,写满了不明白。 “我仔细想过了,麻青改良过的黑蛊应该是靠肢体操控,一段时间不下达指令就会致死。”苗陵伸出手,轻吹了一声哨子,一只黑甲虫应声从苗陵的脖颈顺着臂膀爬出衣袖到了指尖,“可以控制身体的蛊虫不止黑蛊一个。” 在西夷的这段时间她炼制了不少蛊虫,这一只就是其中之一。 苗渡恍然大悟:“谁控制黑蛊,我们控制谁。” 他们防不了无孔不入的黑蛊,但可以给每一个人都来上一只蛊虫。 苗陵颔首,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即刻出发。 出发伊始,苗渡若有所思,苗陵问他在想什么。 苗陵摸着下巴,深沉道:“在想我们之前那么伤心,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等见到了廿酒兄,会不会有点尴尬。” “……” 苗渡无语,转头不理他。 -------------------- @照烧姬排饭:蛋哥吗?哈哈哈哈。 如果你是说诸葛昭(大蛋的爹),他就是现代人,番外会说他的故事。 第77章 当归黄芪猪蹄汤 京城夜雨潇潇。 十九持刀伴着飞溅的血穿行,余光巡视着场上众人,试图找出谁会是那个带了蛊虫的人。 这跟诸葛澹跟神明祈祷一样是一种无用功。 黑蛊小小一只,种蛊人只需远远将蛊虫放在哪由它自己爬过来就行了,也许根本不会现身。 十九断定种蛊人在附近可能会出现的缘由不过是猜测若是诸葛澹中蛊,西夷必定以此要挟皇室和朝廷换取利益,故此作为威胁者的种蛊人不会离这里太远。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诸葛澹站在马车前关注着战局,感觉喉咙发痒,他咳嗽一声,一口污血毫无预兆的吐了出来,混着雨水在那么刺眼。 他以为是院正所说的他咳血之症发作了,转而又想起自从关于十九的信源源不断传来之后他心情舒缓,很久都不曾复发。 不待他想出来个所以然,就听得一阵大笑声,四肢突然无端剧痛。 “王爷还是让你的奴才们放下武器为妙,不然下一次痛的就不这么温柔了。”跟前面的刺客装扮无二的黑衣人自街角转身,从容走来。 诸葛澹挥手示意影卫继续,自个全身肌肉绷紧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露怯,还有力气以睥睨的眼神看过去:“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无名之辈来对本王指手画脚了。” 黑衣人哼笑一声,再动了一根手指,催动蛊虫加剧,看着己方的人跟北狄的刺客混在一起死伤不停暗道一声该死。 计划的两只蛊虫一只摄政王一只皇帝,结果只送来了一只,本来是优先给皇帝,但经过多日在大宁的感受,黑衣人感觉这个摄政王隐隐有比皇帝还高的趋势,擅自改了目标,对摄政王先下了手,没想到这王爷还是个硬骨头,看来不让对方吃点真苦头掉点肉对方是不会屈服了。 本以为今夜只有自己一方动手,没想到跟北狄的人凑在一起了,不过也好,没有他们分散火力还不能这么轻易成事。 第39章 诸葛澹面色痛到发青,脊背却依旧挺直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影一察觉到了主上的异样,明白了黑衣人在搞鬼,挥剑刺上去想制服黑衣人。 见有攻击袭来,黑衣人不躲反笑:“你们的主子只会比我更痛。” 影一不听似是而非的威胁,剑锋划破雨幕,直朝黑衣人不致命的要害。 铛—— 十九双手反握刀柄,挡住了影一的剑,刀身倒映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和不停的雨。 他直视影一凌厉的眼睛,发力一寸一寸将剑推开,一字一句:“他说的是真的。” 除却黑衣人,刺客都已清完,尸体七零八落躺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 影一确认除了黑衣人以外在场再无威胁,选择相信了十九的话,又或者说相信了师傅十余年如一日对他们的教导,相信了这份教导培养的一脉相传的忠诚。 总之,他一步一步后退,退至已经痛到弯下腰说不出话的主上身前,第一次没有主上的命令在战斗中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剑。 随着影一的剑放下,十九的刀,碎了。 苗陵苗渡给他寻来的刀自然不是什么凡物,但影一的剑,包括十九之前用的后来留在王府的那把剑在整个大宁都是难遇对手的。 这把刀能撑住影一全力一击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在完成了名为断雪刀的一生的最后一个使命,它碎的像是池塘涟漪折碎的月光,摔落在京城月光照耀的雨夜街道的水洼中。 一把传奇神武就此落幕,倒也不必替它伤怀,其一为它为护主而死,死得其所;其二,并非它本身为神武,而是它的主人用谁,谁就是神武,刨去断雪刀还有许多名号以能形容它的主人为荣。 “啧啧啧,你的奴才们也没有这么听你话嘛。”黑衣人见胜券在握,手指翻飞操动蛊虫还不忘嘲讽。 一把苗刀镀着月光飞击而来,十九没了武器想拦也拦不住,眼睁睁看着这把熟悉的刀插进黑衣人的臂膀。 “这么嚣张?来跟我比划比划。” “你管谁叫奴才?!敢再喊一遍?!” 今日的京城除去是一个不平夜还真是热闹。 愠怒的苗陵身侧跟着语气调笑却脸色冷漠明显也生气了的苗渡出现在沿街铺子的屋顶,逆着月光宛若神兵天降。 “你…你们!”黑衣人忍痛拔出刀,他本身的武功并不强,也没有真想到诸葛澹的人敢伤自己,他迁怒诸葛澹愤怒抬起手想给诸葛澹尝尝流血掉肉的滋味,却惊恐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苗渡跃下屋顶捡回自己的刀,嗤笑:“动,怎么不动了?刚刚那么嚣张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 他藐视地乜了一眼黑衣人,转身朝诸葛澹走去,与十九擦肩而过时他低声道:“廿…十九兄,我们来助你。” “多谢。”十九嘴唇微不可察地动,在黑衣人受伤时他想过万一主上为此也受伤甚至…死了他怎么办,他久违地感到惊恐,对那把朝夕相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的刀的主人第一次有了生气的情绪。 他像一个正常人,因为极其重视的人物关心则乱方寸大失,喜怒翻涌。 但这是不对的。 影卫有万般不可,不可躁动赫然为其中之首。 苗渡对他眨了眨眼,走到了诸葛澹面前,不讲什么尊卑有别,抬手就想往诸葛澹嘴里塞药丸。 影六没有拔剑,将剑连鞘横挡在苗渡面前制止他动作。 十九走过来,简单解释了几句。 苗渡本来就因为十九对诸葛澹没有好印象,他的人又来阻拦自己救他,语气说不少多好但还是耐着性子摊开手展示手中的药丸,配合着十九解释:“护心脉的,一会我阿妹给你们的…额,” 将对这个中原王爷不敬的词汇憋回去,苗渡换了礼貌的措辞:“给你们的王爷解蛊,如果出现意外这个可以保他的命,起码可以拖时间再寻解法。” 见影六还没放下剑,他指指苗陵,又努嘴再指还在剧痛中的诸葛澹,还拉来十九:“不信我,总信十九兄吧?” 场面一时沉默下来,苗渡说完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十九兄,好像是叛逃来着…… 影六看了眼戴着面具的十九,他精通药理,拿过药丸掰开闻了闻确定没问题,像影一一样没信旁人信了十九,按照苗渡所说的喂给了主上。 苗陵回想着刚才在观察到的黑衣人的动作逆推了蛊虫的操控动作,仿佛有月光揉成丝线绑在她指尖,她如奏乐抚琴般优雅在空中做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手势,黑衣人像皮影戏的人偶,跟随着苗陵的动作而动作。 “不不不。停下来!停下来!!”黑衣人看着解控的手势不住摇头,声嘶力竭吼着,如万丈高楼崩塌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不可能!!” “本姑娘的名号西夷只会叫的蠢奴才还不配知道。”苗陵以牙还牙,把之前的话还了回去,她轻盈落地,走过雨幕,叮铃的银饰倒映着月光如星星点缀在她彩衣黑发间,其中一支红玛瑙石榴花的钗子在最显眼处。 诸葛澹感觉疼痛减轻最终如石沉大海再也不见,示意影一将黑衣人押回王府候审,看向突然到场的两人。 来人通身南疆服饰,对上了信中所说的那对兄妹,女子苗陵,男子苗渡。 诸葛澹放的下脸,屈尊拱手表达自己的谢意,他记得江湖中人不爱称真名,特意称兄妹在江湖的的名号:“多谢绝命双毒出手相助。” 本来看到危机平安解决正为妹妹骄傲一脸笑容的苗渡听到诸葛澹的称呼瞬间不笑了,捂住脸转身下意识道:“不是我,你认错了。” 苗陵走向十九哥的脚步一停,没想到自己不回答黑衣人的问题依旧有人知道他们不愿承认的名号,当即停了脚步,跟阿兄一个反应:“啊哈哈,你认错人了,那什么绝命双毒谁啊,不认识啊。” 他们是不会承认这个一点都不好听直白粗暴让人尴尬叫出去一点都不威风的名号是自己的。 苗陵愤愤想下次她也要在听涛剑庐打一场,换个好听的名号。 诸葛澹见状识趣地改口:“多谢苗小姐苗公子出手相助,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急待孤处理,还请二位到府上小住几天,等腾出手孤设宴招待二位。” 双子对摄政王府不感兴趣,但对十九之前住的地方很感兴趣,十九从未邀请他们去过,现下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双子当即点头应允。 在风云诡谲的京城除了闻束和几个纨绔不着调的二世祖诸葛澹少见这般直来直去不遮掩的人,或许也有想见的人出现在面前的缘由在,他被感染地嘴角也噙着笑。 禁卫军迟迟赶到,说迟迟也不合适,准确来说是诸葛澹这边解决的太快,跌宕起伏一波接着一波。 刚好诸葛澹派他们收拾残局,再分了三个人护送长平带着双子回府安顿。 至于十九,诸葛澹带在身边,有什么事都之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去找闻束,他的傻弟弟别给自己玩死了。 -------------------- 上一章内容已正常 第78章 山药烀猪蹄 闻束总感觉心慌,让他忍不住时不时撩开车帘看向坚不可摧的皇城的方向。 他的预感是对的。 铁甲踩在青砖地上沉闷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整齐划一、由轻变重,转瞬就像民间戏法一般蹦出来一大堆人。 他还没有来得及有反应,也像变戏法般,影八带着锦衣卫出现冲杀了上去。 整件事结束的很快,刺客的尸体倒了一地,马儿甚至没有受惊。 影八双手捧着诸葛澹的令牌单膝跪向闻束:“臣奉王爷命令率锦衣卫前来救驾,幸不辱命。” 闻束挥手命令车队加速驶向皇宫,张口要分一半锦衣卫去支援诸葛澹。 “用不着。” 马蹄哒哒响起,闻束听见诸葛澹声音忍不住转头看去。 初初及冠还穿着隆重礼服的青年逆着月光迎着雨幕策马驰来,一改往日死气沉沉,昂首挺胸,意气风发,颇有一种大病初愈的雄狮迫不及待要巡视它的领地之感。 诸葛昭早在七八年前就对他本性爱出风头,恨不得全世界目光都看向自己,俗称人来疯的大傻儿子委婉给出建议:大蛋,再这么装你皇帝爹要打你了。 诸葛澹骑到闻束的马车旁降低了速度并驾齐驱,侧首朝闻束挑了挑眉。 说不清是因为看到诸葛澹来了,还是因为看到了安然无恙还有力气起码的诸葛澹,他的心慌像一块冰,终于融化了。 闻束仰头看他:“怎么不坐马车?” “太慢了。”诸葛澹理所当然的回他。 闻束陡然想起自己上次骑马过街是很久以前,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他登基的时候也嫌马车慢,现在竟也坐习惯了。 “送你回皇宫,借一半锦衣卫用用。” 闻束明白诸葛澹要去查人,点头应了,余光看见诸葛澹身后还有个骑马跟着的人,仔细看去,惊讶发现还是个熟人:“他怎么在这?” 第40章 这两年他也派人帮过诸葛澹去找过那个影卫十九,也看过几次那人的画像,虽然十九仍然戴着面具,没有露出脸,但面具就是他最大的特征了,加之还能跟在诸葛澹身后,除了十九不作他想。 他还知道后面他的兄长做出的抓捕不像抓捕、跟踪不像跟踪,堪称荒唐的行径。 他隐隐有说不上来的感觉,感觉这种行为很不对劲,但看着诸葛澹的逐渐好转的精神,他权衡利弊,还是由着诸葛澹高兴,随他了。 诸葛澹回头瞥了一眼十九,他也不知道十九怎么在这,怎么会突然回来,但回来了就行。 对于闻束的问题他避而不答:“禁卫军随后就到,睡个好觉,明日是场硬仗。” 出了这么档子事,明日早朝党派互相攻讦,文官武将对骂少不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提上日程——正式出征北狄。 从两年前青州铁器牵连出的宇文邑,到今夜的行刺,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十九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骑马跟住主子执行保护的命令。 影卫鲜少这么光明正大行走在外,但诸葛澹特意要十九不许藏,跟着他。 影卫引以为傲的隐匿成了诸葛澹惶惶然的来源,如果十九依旧在暗处不声不响的看着他,跟着他,是否也会如两年前那浸染着泡桐花香的一天,他们共处一室,他却不知道十九在或走。 明明占据主位、高位的是他,却只能被迫接受。 第79章 淮山薏米猪蹄汤 次日闻束面色疲惫坐在了龙椅上,他迟钝的神经在快入睡时才反应过来晚上的是一场真真切切、会死的刺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不是年少时看到的话本中三言两语带过去的小角色,那些喷出来流出来的血是热的,说不定今日上朝的官员就有谁来时踩过还未清洗干净的青砖。 这些想法翻涌在他的脑海,他在偌大的龙床上翻来覆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鲇鱼,滑溜溜游在各种可怖幻想中,自己吓自己。 说来好笑,一个应该杀伐果断的帝王,在他十五岁之前承蔽父荫,干干净净长大;十五岁登基之后,站在兄长的身后,比血先到的永远是兄长的人,兄长的声音,兄长。 福康鸣鞭,百官序列,跪拜高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二冕旒挡住了他的脸,五色玉珠垂落在照进金堂的晨光中,光泽温润,在这个要向敌国宣战坚决不能软弱的时刻帮他保有了帝王应有的威严。 禁卫军统领出列奏报昨晚行刺一事,御史立马弹劾守城武官惫惰误事,被弹劾的叫屈。 诸葛澹适时站出来,细数北狄罪行,字句铿锵。 不少嗅觉敏锐的人对诸葛澹接下来说的话早有预感,渐渐息了声,整个朝堂唯有诸葛澹的声音响彻。 随着尾音落下诸葛澹高举手中笏板:“禀陛下,霜刃既砺,岂容豺狼觊觎。臣以为,出征北狄就应此时。”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不待福康厉声喝止百官肃静,李铁嘴缓步走了出来,严厉的目光巡视过每一个官员,待到堂上安静,他向闻束躬身:“臣有本奏。” 大宁朝中官员私下流传着一句话:没被李铁嘴参过不叫京官。 面对李铁嘴,众人都闭上了嘴,但主和派笑意显露,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李铁嘴是个保守的主和派。 有李铁嘴站出来,在场除王爷外无人可与之相辩。 诸葛澹露出了笑容。 高坐金台的年轻天子向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颔首示意准奏。 如李铁嘴这般年纪的官员大多已经离开朝堂回乡安度晚年,或只挂个虚职养老。他已经是朝上最老的官员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让人无从窥探他年轻的模样。 新官老臣记住李铁嘴刚正不阿的同时也忘了他是打过仗的,即便只是在后方守着京城,但他手上拿笔的茧子也是碰过刀的。 李铁嘴背突然直了起来,像他很多年前,尚青春,还没有李铁嘴的外号,别人都喊他名字的时候——李铁嘴,本名戒,字不阿。 “臣戒谨奏:昔年胡尘蔽日十余载,先帝亲征剑指狄子王庭,百姓伤心处如今麦黄水清……”李戒从先帝年间念到现在,中间有许多晦涩的典故,有他说话特色的数不清的之乎者也,话到最后,他颤颤巍巍地下跪,“臣虽老迈,耳目尚明,自请持节随军。” 主和派渐渐不笑了,傻子也能听出来,古板倔强保守的李铁嘴,竟然是意想不到的主战派。 也有人预料到了,例如从小到大没少被李铁嘴指着鼻子骂的兄弟笑容依旧。 等到李戒冗长的上奏过去,诸葛澹向这位年迈的长辈微微躬身:“御史大义。” 他转身向闻束:“臣请陛下赐虎符,臣愿领兵!” 玄黑交叠的武官袍上金线绣制的麒麟衬的他神采飞扬,铁护腕寒光照过他意气风发的眉眼,跟前年穿宽袍大袖掩盖自己日渐消瘦身形的他对比鲜明,似日月发光灼人眼,好像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拿不到的。 年轻的、渴望建立功勋的,许多为了不同理由同意出征在朝官员在他身后一齐跪下,齐声震天:“臣附议!” 零零散散站着的主和派面色愕然,有识趣者跟着跪下附议,随着跪下附议的人越来越多,朱红的朝服连成一片,像主将的披风缀在唯一站着的诸葛澹身后。 一直有点害怕抗拒开战的闻束起身,冕旒随他动作摇晃,晃乱了他视线,但诸葛澹直直站在那,怎么也看得到。 诸葛澹感觉到闻束的视线投过来,他抬眼直视他效忠的君主,他的弟弟。 闻束迎着诸葛澹的目光,也笑了,他没有让他的兄长,他的臣子失望。 帝王青涩的声音下达如山般巍峨的旨意:“准奏。” -------------------- 2025年12月20号在北京举办的长佩暖冬奇遇cafe会有本书的纸质周边领取,参加活动且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关注一下。 对周边详情好奇的读者请移步微博@我写文就是为了捞钱有意见憋着 第80章 麻辣猪蹄 离辎重备好大军正式出征诸葛澹离京还有段时间,这将是他未来大段时间里难得可贵的闲暇,也算是给时间把京城的事安顿好。 大多事情派给各部官员即可,但有三件,准确来说是三个人诸葛澹是要亲自处理的。 第一是十九。 诸葛澹下了朝回来,朝服还在身上没有换,就看到十九跪在自己院中。 院中铺的卵石路,他小时候被父皇罚跪过,深知个中滋味。 诸葛澹走到戴着面具的人面前,发觉此前单膝下跪只能够到自己胯部的少年已经够得上自己腰间了,站起来大概跟自己一样高了。 他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十九,或者说廿酒。这个简单问题他也犯糊涂,不知该叫十九叫什么,索性就不喊了:“跪着作甚?” 十九双手奉上一条鞭子:“属下犯错,请主上责罚。” “背离职守两年,是该罚。”诸葛澹伸手,没有去拿鞭子,而是把人扶起来,“不必做影卫了,以后跟在孤身边做个贴身侍卫。” 做个贴身侍卫,把人放在身边看着,跑不掉走不了,也不再去些什么危险的地方,诸葛澹暂时想不到有什么缺点。 “你改了名字?廿酒?”诸葛澹也没想到这个名字有什么缺点,“那以后就叫廿酒。” 不怕痛不怕死的少年人大不韪地抬头看着他的主上,后知后觉自己的僭越,低下头用力地再次跪下,沉默地恳求他的主上换个惩罚。 狗是不能变成猫的,影卫是不能变成侍卫的,影卫就是影卫。 他被带回王府的意义就是做一个影卫,被训练的意义就是做一个影卫,挨的每一拳每一刀流的每一滴血就是为了做一个影卫。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也不需要问他的意愿,他的意愿他的意义就应该是一个影卫。 主子不要了就去死,主子嫌弃了就滚开。 就在主子说他不是影卫的那一瞬间他就真真正正的知错认错了。 他应该死在两年前,拼死杀掉宇文邑完成主子的命令;他不应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根本不应该有的情绪离开王府。 但诸葛澹没有想到这些,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对廿酒来说是比天塌了还大的一件事。 从他有影卫的那一天起,他就习惯了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不危害自己影卫都会毫无异议的去做,这种习惯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廿酒的异常。 “起来。”诸葛澹弯腰去拉十九,他没有虐待人的癖好。 可无论他怎么拉怎么命令十九就跟在地上生了根一样不起来,好似只要他不收回成命,十九就要在这跪到天荒地老。 到最后诸葛澹也和十九较上了劲,动了气:“你就这么不想做侍卫?不想留在孤身边?!” 人越怕什么就越容易对什么生气,没有人提十九会再离开,但诸葛澹就是生气了。 第41章 十九默然不答话,只是跪着。 诸葛澹抽过十九手上的鞭子,抬手要甩。 他一错不错看着十九,只要十九眨一下眼,抑或是抖一下他都不打了,他服软,十九说什么他都应了。 十九动了,膝行着转身,好像感觉不到卵石路压过膝盖的穴位的胀痛,把自己的后背对着主上,方便主上鞭笞自己。 诸葛澹也甩了鞭子。 鞭子被甩到地上,他气急反笑,拂袖离去:“愿意跪就跪着。什么时候愿意了什么时候起来。” 长平鲜少看到主子这般生气,都差点动了粗。 他大气不敢出,跟在主子身后小步跟着跑,路过时匆匆瞥了一眼十九大人,看到十九大人的手伸向那根被丢弃的鞭子。 第81章 蒜香猪蹄 闻束坐在御书房内,生无可恋看着头顶的木屋顶,听着李铁嘴弹劾礼部尚书。 他以为李铁嘴自请持节随军后他耳朵好歹能清净一阵子,没想到下了朝会就被迫来到御书房听李铁嘴长篇大论。 他屁股有点发麻,忍不住挪了一下,被李铁嘴敏锐的捕捉到。 李铁嘴皱起白了的眉毛,天子就该有端正的仪态:“陛下……” 不待李铁嘴说完,闻束连忙岔开话题,一本正经说着刚刚根本没有细听的事:“朕也觉得尚书此举有失偏颇,罚俸一年,御史以为如何?” 李铁嘴看着闻束这副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垂首应和。 随着诸葛澹和闻束及冠,李铁嘴也老了。 他回忆往昔的时间越来越多,从记忆里看见小时候的诸葛澹和闻束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这对兄弟在他的衰老中长大,受先帝和先王在世时的嘱托,他总忍不住以更严格的要求去教去训这对孩子。 即便以他的眼光来说闻束作为一个皇帝还远远不够格——堂堂天子岂会惧怕自己的臣下,但他不得不承认闻束已经成长了太多。 老去使人无力,无力使人主动或被动宽容、和蔼。 李铁嘴缓慢地跪下行了个平常不需要的大礼告退,他的老骨头受不了这番折腾嘎吱嘎吱响。 闻束被这番阵仗吓了一跳。 “臣此去随军,不知何时归来。请陛下恕罪。” 闻束没感觉这有什么,早点晚点回来都是回来,这有什么好跪的,他上前扶起李铁嘴,嘴里说着何罪之有。 李铁嘴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拒绝了年轻帝王的相送,转身一个人向宫外走去。 闻束见过很多这种背影。 诸葛澹的、李铁嘴的、文武百官、太监宫女,他们一个个都向外走去,他就站在门扉后,看了数不清的背影走出御书房的院子,走出皇宫。 他还是太子时从没觉得皇宫小,城东有好吃的炸糖糕,趁热咬下去会被烫的不断吸气,糖浆从空心流出来,不及时吃掉会弄脏衣服;城北城墙外有赛马斗鸡斗蛐蛐,他总是输给诸葛澹,被嘲笑的要哭不哭,等真哭了诸葛澹买根糖葫芦两个人又是天下最最好的兄弟;玩腻了就回宫里,父皇通常在批奏折,父王有时在旁边看书,有时不在,父王在的时候他就跑起来把诸葛澹甩在后头,抓住父王的衣角小孩先告状;那些功名利禄、富贵金银在小小的他们眼里不如一根串了山楂裹了糖只值五文钱的糖葫芦。 他略觉伤怀地转身,感叹自己年纪轻轻就老了。 福康凑过来问他是否要召人来拟旨。 闻束这才想起来要罚礼部尚书,他转而开始冥思苦想安个什么罪名,毕竟真按事情原委写尚书怕是此后在朝野中都抬不起头了。 礼部尚书发妻是武将家的千金,生性豪放却粗中有细,嫁给还是侍郎的尚书后将府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偏偏尚书是个温吞脾性,大小事常常不合自己夫人的意见,为此没少吵过,每每都以尚书落败为终,就这么十几年过了下来。 有好事者称其惧内,不知情者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久而久之礼部尚书惧内闻名远外。 这次就是为此惹出了祸端。 尚书不知怎的又和夫人大吵一架,尚书难得硬气一回,却把夫人气回了京城外洛城娘家。 八九天过去不见夫人回来的意思,尚书提笔写信送去,不肯直接低头,又实在是想念发妻,效仿吴越王钱镠写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还特意派人借了军中快马托了关系三百里加急送去夫人娘家府上。 这一送可了不得,夫人略略识得几个字,学问不多,吴越王的典故她不知道,只知道丈夫写了路上花开,叫她慢慢回去。 她以为丈夫是嫌弃了她,不愿她快快归家。 从不忍着委屈的武将千金当即提笔写下和离书送到京城。 尚书这回不顾及面子了,提笔写下一封言真意切、简单好懂的陈情信,若不是朝中有事恨不得立马飞过去。 武将千金后知后觉自己错怪了丈夫,看到丈夫寄来的信后顺着台阶下,启程回京,在路上还颇为风雅地按典故所言摘了几枝花回来。 尚书还频频派家丁去路上跟着夫人,一副夫人一不留神就跑了的架势。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前提是礼部尚书没用军中快马,还违规用了加急,且还赶在这个要开战马匹紧张的时候。 李铁嘴知道了马不停蹄就来弹劾。 闻束越想越熟悉,越想越不对劲,想到最后一拍大腿,给福康吓了一跳:“你快去把白水喊过来,快!” 福康不明白,但看万岁的面色,匆匆忙忙地去了。 闻束脸上精彩纷呈,心中差点爆了几句粗口——这礼部尚书对他的发妻怎么这么像他的傻大哥前两年茶饭不思的模样。 第82章 口水猪蹄 “徐川,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府鲜有人知的地牢内,诸葛澹靠着椅背,少得可怜的蜡烛在地下潮湿的环境中摇摇晃晃的燃烧,昏暗的烛光不足以照亮诸葛澹整张脸,只能隐约看见他半抬着眸似乎漫不经心扫过被绑在刑架上的人。 徐川抬头,从诸葛澹身上恍惚间看见了先王诸葛昭,也可以称做故友。 他看着诸葛澹长大,诸葛澹越大他越觉得诸葛澹和诸葛昭越来越像。 他们父子之间没有血脉相连,外貌也是天南海北,诸葛昭温柔浅淡,笑的时候像画中才有的神仙人物,冷的时候像江南水乡的一幅画,淡淡的,明明很近却看不真切;诸葛澹俊美锐利,丰神俊朗之外眉眼一压就是阴沉,如此相异的两个人却因为十几年的养育,性格相融却各有不同。 “没有了,殿下。”徐川仍如他还是王府管家时恭敬回答。 诸葛澹站起身,走到徐川面前。 长平举着烛台靠过来,照亮他们对视的这一小片空间。 诸葛澹从未看见过这位长辈狼狈的样子,他很难将这样一个严谨,遵照尊卑的人跟父王说的年轻时一起劫法场、一起无法无天闯江湖的好友联系起来,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一个卧底。 从十九突然离开后他意识到王府可能有奸细就不动声色开始了全面盘查。 最开始查到徐川身上的时候诸葛澹不敢相信,他想过很多人,除了徐川。 在他心中,徐川和影卫一样是绝不会背叛的存在。 十九给了他当头一棒,徐川给了他第二棒。 他当时没有抓徐川,而是派人一直监视,尝试抓到其上级。 这一监视就是两年,直到刺客夜袭京城,那晚他彻夜追查才抓到徐川借王府名义行了许多方便,否则刺客何至于无声无息进来。 影九影十已经出去追拿徐川上级,而徐川本人自发现后第一时间被押进地牢。 奸细的下场通常凄惨,王府发现的奸细大多是审完给个痛快的死法,这是诸葛昭教的,从前诸葛澹也是这么做的,甚至有不少次是徐川来督刑。 明亮烛光照彻两人的脸,任何表情都无所遁形。 诸葛亮抽出跟在一旁的影八的剑,与此同时徐川闭上了眼。 剑风刮过脸颊,徐川睁开眼,剑尖跟他的脖颈差之毫厘,插在身后的刑架。 “小殿……”徐川哑声开口。 “罪人徐川,施黥刑,断手筋脚筋,赶出王府,无令不得出京。再与外族勾结,无论大小一律斩首夷三族。”诸葛澹面无表情。 “徐川叩谢殿下。”徐川低头,谢王爷不杀之恩。他嘴角扯了扯,大概是个笑。 他哪还有三族呢。 诸葛澹走出地牢,在日光中吐出一口浊气。 他说不清自己是残忍还是仁慈,也无意向他人索求评价。 在京城要处理的三个人中现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路蝶。 他要离京,自然不可能留有后患在后方。 路蝶这一世到今天称得上本分,若不是他从前世归来任谁都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弱女子有那么大的本事。 路蝶身上揪不出错处,但她的父亲岭南转运使可不清白,靠姻亲在岭南私结朋党,再过个几年怕不是要在岭南只手遮天,还想将路蝶嫁来京城寻个靠山。 第42章 这罪行够全家下狱斩首了。 不待他提笔拟奏折,福康匆匆过来请他进宫一趟。 他眉心一跳,以为是闻束出了什么事。 第83章 南乳焖猪蹄 要说出事,闻束确实感觉出了事,还是天塌了的大事。 诸葛澹一过来他就连福康都赶了出去,做贼一样关了门,关门的时候还左张右望确定周围没人会听到才关的。 诸葛澹看到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拳头默默捏紧:“有事就说。” 闻束转头严肃看他:“诸葛澹,你跟我说真话。” 诸葛澹简直莫名其妙:“什么真话?你有病找御医啊。” “你……”闻束犹豫再三,诸葛澹等的不耐烦抬腿就要走,闻束才说出来,“你是不是喜欢十九。” 诸葛澹如同被雷劈一样,满脸震惊,朝外大声喊:“福康!福康!传御医!陛下脑子有疾!” 闻束急了,蹿到诸葛澹面前捂住他的嘴:“别喊别喊。你给我个准话,你是不是喜欢十九?” “唔!唔唔!”诸葛澹没法说话,只好摇头表示。 看到这样闻束放心了,松了手。 诸葛澹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服:“你怎么会这么想?” 霸道高冷帅气王爷爱上孤苦无依忠诚影卫那都是话本情节,话本都不这么写,他看闻束脑袋是真坏了。 他又没有像话本里那样想让十九跟着自己一辈子说什么这辈子你都跑不掉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十九,在他的预想里跟自己共度余生的人应该沉默寡言、面容白皙…… 不对。 他的脑袋好像才是真坏了。 闻束在旁边絮絮叨叨:“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越想越感觉你跟礼部尚书的行为一样一样的。还有……不过想来也是,你怎么会喜欢十九呢。只是我多想了哈哈。” 诸葛澹停住手上的动作,挤出微笑,转动自己疑似坏掉的脑子看着闻束:“礼部尚书怎么了?细说。” 闻束看着似乎比自己更需要太医露出瘆人笑容的诸葛澹打了个哆嗦,将所知一五一十陈述。 等不及听完,诸葛澹猛然起身:“王府还有事,我先走了。” “欸欸!”闻束伸手扯住诸葛澹的衣袖,“我还没说完,什么事?你急也不急这一刻啊。” “人生大事,很急。”诸葛澹扯着自己的袖子想把袖子扯回来。 两个二十岁的青年跟两个小孩一样拉拉扯扯。 “现在你哪冒出来的人生大事?”闻束纳闷,“打仗?那也要等段时间。” “不对。” 他觑着诸葛澹脸色小心翼翼道:“我不会…说对了吧?” “……” 诸葛澹停下拉扯自己袖子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闻束,默认了。 在今天这个他以为已经足够一波三折的日子没想到闻束还能给他整出更大的事。 从小心翼翼到目瞪口呆只需一瞬间。 闻束话都说不利索,震惊之下松开了诸葛澹的袖子,指着诸葛澹,你你你他他他了小半天,最后自己也觉得这样有些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会先回去看看脑子,诸葛澹腹诽,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王爷似乎好像疑似大概可能也许如果没有意外真的喜欢上了孤苦无依忠诚影卫。 闻束也不知道怎么办,换了个问题:“他喜欢你吗?” 他们倒是没有什么觉得十九配不上之类的问题,对于性别问题也接受良好,他们的两个爹就都是男的,他们就是单纯地震惊:你/我竟然有喜欢的人? “……” 诸葛澹依旧面无表情:“不知道。” 今天一定是他自诩无所不知的兄长说不知道最多的一天,闻束一脸恍惚地坐下,就诸葛澹这个臭脾气,闻束还以为他会孤寡终老,没想到竟然比自己先有了心上人。 也是,皇宫里看来看去就那几个人,他也见不到什么新面孔,诸葛澹天天在外面,比自己先开窍很正常。 闻束喊来福康这几天跟着诸葛澹,比诸葛澹还急地放他走了。 按照闻束对诸葛澹的了解,诸葛澹绝对憋不住多久,最多三天。 闻束不能长时间出宫,让福康跟着等回来了也能听到。 -------------------- 完结倒计时。 推一推主页下一本预收: 《真少爷爱上我一个冒牌货怎么破》 哥你爱我吧,清冷破碎感霸总x爱个蛋啊我直的搞笑抽象男 第84章 凉拌麻椒猪蹄 这一天真是精彩纷呈,诸葛澹被人在自家王府里拦住了,进门就被一鞭子差点甩脸上,影三从暗处现身,抽剑挡下了这一鞭子。 影四影六现身抓住了苗陵还有想在背后搞偷袭的苗渡。 诸葛澹深吸一口气,想着这两个人是十九的朋友,救过自己的命,露出一个笑:“二位这是何意?” 苗陵啐了他一口:“十九哥不远千里来救你,你为什么要打他?装什么装。” 诸葛澹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听错,他打十九? 只有蠢货才会去打自己刚刚才明白喜欢的心上人,还是蠢货中的蠢货才会。 “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诸葛澹继续微笑。 苗陵对这种伪君子无话可说,扭头不理,一副要杀要剐都随便的样子。 苗渡也闭着嘴巴。 诸葛澹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他跨步走进王府去找十九,背后带着被迫跟上的双子。 下人很快过来回禀他十九没有继续跪在地上了。 诸葛澹很欣慰十九想通了,同时对自己上午凶十九感到愧疚。 “十九现在在哪?” 下人瞥了一眼苗陵苗渡,支支吾吾一脸为难。 诸葛澹大手一挥,命其直说不妨事。 “十九大人去了刑房。”下人低着头回他。 诸葛澹面色一僵。 王府的刑房甚少被使用,寻常下人犯了错赶出王府便好,刑房为数不多的启用都是因为影卫稀奇地犯了错,自己去领罚用的。 诸葛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继他脑子可能真的坏了以后,十九可能真的被打了。 刑房的主管脚步匆匆过来告罪,指着苗陵苗渡说十九领罚以后这两人擅闯刑房,他不曾拦住。 事情到这已经很明了了。 十九自己去领了罚,苗陵苗渡不知怎么知道的找到了十九,以为是诸葛澹下令。 苗陵在诸葛澹背后不屑地哼了两声,像巴掌一样火辣辣打在诸葛澹脸上。 诸葛澹无心再去向苗陵苗渡解释什么误会。 刑房是个很逼仄的房间,开得很高的窄窗透不进多少光亮,几根蜡烛照明,噼啪作响,像点着这里终年不散几乎化作实质的血腥气。 十九趴在刑凳上,背后一片血肉模糊,赤裸裸的露出大片血肉,仔细看里面还混着他原本穿着的衣服碎布。 或许这次伤好之后他的脊背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有一条条的疤痕,取而代之的会是可怖的整片的疤痕。 影六遵照诸葛澹的指令上前给十九处理伤口,发现伤口周遭已经做了简单的清洁,十九也被喂了保气血的丹药。 看见有人救十九,苗陵张口说自己已经做过基本救治,是十九自己不愿清理背上的伤口。 诸葛澹默然不语,他宛如灵光一现,明白了十九的意思——没有他的指令,或者说他不收回他之前说的话,十九宁愿受伤去死,也不愿意脱离影卫身份而去做一个其实在诸葛澹眼里相差无几的侍卫。 他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 但他退让了。 他挥手,影四将双子带了出去,苗陵挣扎无果,对诸葛澹破口大骂。 伤口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积成血潭。 十九无力抬起而垂着的头看见了一双锦缎靴踩过血,慢慢走到了自己面前。 靴子的主人蹲下来,衣摆也垂下来,血浸上去。 他把主子的衣服弄脏了,十九想。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柔抚上十九的脸颊,指尖握笔的茧子带起酥麻的感觉。 “十九啊,”诸葛澹长叹息,“不想做侍卫就不做。” 他似乎总在十九的事情上优柔寡断、敏感多思。 这是爱吗? 好像父皇每每遇到关于父王的事也是这样。 十九眨了眨眼,果然领了罚前尘往事便能一笔勾销。 他以为是他领了罚抵了从前的账,所以主子收回成命。 傻十九,主子是不会摸下属的脸的。 诸葛澹指尖摩挲过十九的眼眶,哄着天底下最不怕痛最不需要哄的人:“睡一觉罢,睡一觉就不痛了。” 影六喂了十九一些麻沸散,十九感到眼皮沉沉,闭上了眼,乖顺地睡了过去。 第85章 爱情是碗猪蹄汤 诸葛澹坐在床榻边,看着十九的睡脸,搭在大腿上的手指一点一点,似乎在想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着十九而已。 第43章 刑房不是适合清理伤口的地方,他小心翼翼把十九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影六跟着守在旁边。 诸葛澹现在茫然了。 他意识到十九可能不会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他侧首看着如同雕塑般站着的影六:“你有喜欢的人吗?” 影六闻言单膝跪下:“不曾。” 诸葛澹自嘲笑了笑:“那想来十九也没有了。” 这本该是一句没有回答的话,但影六给了诸葛澹意料之外的答案:“有。” 两年前那个雨天,十九因为方任而心跳不止的事情被说出来。 诸葛澹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也不待他想明白,苗陵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还以为你们王府的人多厉害,原来连中了蛊都看不出来。” 苗渡跟着附和。 诸葛澹眉心一跳,没去管为什么双子为什么阴魂不散在窗边听墙角。 他打开窗:“什么蛊虫?细说。” 苗陵知道了十九受罚不是诸葛澹的本意,但她还是不喜欢这个中原王爷,不喜欢的原因也很简单——十九哥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为这个人受伤,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她翻了个白眼,看在十九的面子上,恶声恶气解释完。 南疆的蛊虫在各地大多类似于传说,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蛊虫,故此除了南疆人外医者对蛊虫知之甚少。 说完十九身上已经解了的情蛊,看着对十九一无所知的诸葛澹,苗陵没忍住把十九为了黑蛊一路奔波一齐说了出来。 她就是见不得十九哥明明立了功劳却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苗陵看着听愣住了的诸葛澹,没好气地往地上甩了一鞭子:“真不知道为什么十九哥为了你要死要活。” 从前许多不解的事情都串了起来,诸葛澹的脑子却更乱。 过了一个多月,京城重新安定下来,该处理的人和事都处理妥当,诸葛澹也该出发了。 临了出发的前几日,诸葛澹借口带十九晒晒太阳,和十九并肩走在院中。 泡桐花又开了,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是开战之后再难见到的景象,大概也是未来几年内最适合表白心迹的时候。 诸葛澹几经犹豫,几次开口,太阳都被他拖到了快落山,他才说出那句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字的话。 “十九。”诸葛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属下在。” “孤……” 十九浅褐色的眼睛专注看着诸葛澹。 诸葛澹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夕阳,看到有片泡桐花瓣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喜欢你。”他不敢再看十九的眼睛,侧过了头,他的心开始跳地很奇怪。 扑通—扑通—扑通— 十九不懂,他从未接到过这样的指令:“属下不明白。” 年及弱冠的摄政王罕见地红了脸,要是闻束在这里一定会大声嘲笑他,但这院中只有诸葛澹和十九两个。 于是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跟人说喜欢的诸葛澹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低声,用一种十九能理解的简单解释:“就是你永远跟我在一起,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是不是王爷,有没有银钱,你都跟我一起,同甘共苦,死了都埋在一起。” 这段比话本子男女主互诉衷肠还肉麻的话一说出来,十九却眨了眨眼睛,感到一阵奇怪的心跳:“只要主子一直要属下,属下跟主子本来就要这样的。” 扑通—扑通—扑通— 影卫本来就是要不离不弃,跟着主子一辈子的。 这是十九刻进骨子里,接到的第一个指令。 这不是诸葛澹想听的话,他看着十九清澈的眼睛,再次长长叹了口气,起码十九愿意跟自己一辈子呢。 剩下的,还有一辈子时间去教。 “我们不同意!”苗陵的声音这回真从墙角边传出来。 苗渡直接指着诸葛澹,对天上飞着跟着十九的鹰说:“鹰兄,叨他!” 诸葛澹几欲扶额。 第五卷 两心同完 正文完 # 枇杷树 第86章 完结感言 感谢阅读至此的各位读者。 我其实不太敢于面对各位。 在我眼里,这部作品是及其不合格的,无论是数据还是我自己的写作水平都没有达到我预想中的三分之一。 这部作品剧情衔接不流畅、人物动机不明确、感情生涩、很多地方其实没有写的必要、完全抛弃了原本的大纲…… 问题太多太多,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不可否认这是我认认真真,从有想法到写大纲,再到写出全文,写出的第一部 作品。跟我之前没有大纲,七零八碎的不成熟作品有着明显的区别。所以我对自己,还是感到一点点欣慰的。 但更多的是羞愧,我没有向读者提供一部合格的作品,甚至连让我自己满意都做不到。 在这里向各位郑重道歉。 后续番外不出意外的话会有 苗陵苗渡个人线 葛三剑个人线 乔松仪个人线 诸葛昭闻平(诸葛澹父王父皇)cp线 路蝶个人线 路蝶闻束cp线 丛灯个人线 诸葛澹十九后续故事 宇文邑个人线 石海个人线 陆昭个人线 方任个人线 瓦格朗(十九父亲)及其母亲故事线 麻青个人线 如果各位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评论留言,能写的我会写。 推销一下主页预收《真少爷爱上我一个冒牌货怎么破》 破碎感霸总x搞笑直男 接下来粘贴原本的大纲留档(或许算一种彩蛋) 徐川,字寂山管家 陆昭,字明远指挥使 诸葛澹,字白水摄政王 长平小厮 福康太监 闻束,字雨霁皇帝 廿酒,字梦之十九影卫阿卡骨拉 齐涛,字观澜前指挥使 路蝶,字碎雨(父亲岭南转运使,陆朗)皇后 方任,字止行厨师已死 李铁嘴,名戒,字不阿御史闻束 闻平 闻平爹三朝 黄善,字守仁知州贪官 北狄少将军,石海,阿日图格 少主,宇文邑老三 老二赫哲卡 葛三剑,名真,字水镜年轻时游侠 十九父亲,瓦格朗 丛灯,字曳光,听涛剑庐弟子武痴师傅云溪先生 十三娘江湖郎中 乔松仪,字由缰,跟葛三剑有关系(暂定) 玄铁娘子 哈迪耶西夷贵族青年,喜欢苗陵 麻青,蛊师,杀了哈迪耶 五娘绣娘 周二工匠 麻蚣麻青父亲 哈迪耶母亲看着和善初见感觉性子温柔 礼部尚书惧内 诸葛澹父亲 广普昭嘉明四十岁死 父皇闻平 牧平衡权年号隆德 三十八岁死诸葛澹十五岁死二十岁登基二十三岁打北狄三十五岁敲打北狄为儿子们铺垫导致瓦格朗死亡 影一实力最高/ 影二断物(留守) 影三探听情报/ 影六医毒(留守) 影八刑讯 十九/ 西夷荒漠荒漠之外的地带除雨季之外是长久的干旱乌尔凡达克与大宁交界最繁华的边境城市 南疆湿热 北狄 宁朝 地名:青州 平城北狄和大宁的交界、 大荒山平城天险 金陵南京桂花酒 洛川郡西夷大宁边界安远烧刀子长平练蛊材料镖局 松山听涛剑庐 阿塔卡马沙漠西夷每隔十年下雨盛花季 洛城礼部尚书夫人娘家 酒:游人醉 祝东风 战争: 以十九十四岁为原点, 十八年前瓦格朗跟江湖女郎(葛三剑的朋友,嘉明见过,那个时候两族关系非常不好,葛三剑对朋友失望,不再联系,直到见到十九眼熟的剑法,嘉明不熟)成亲,十四年前十九出生,十三年前妹妹出生 前世 诸葛二十四岁死,十九二十岁 十九十四岁叛逃 年龄西夷,十九十六岁 苗渡十六 苗陵十五十三岁杀了麻蚣 十九十三岁认识 诸葛澹闻束六七月左右生日 诸葛澹进宫,路上遇见官职较小的陆昭,回忆感叹。(陆昭这个时候只是个小锦衣卫) 跟皇帝唠嗑带出一路知府贪污案,(是知府黄善最近回京述职,上下打点关系的时候找到了个御史希望能美言几句,不想有两个姓李的御史记错了地方,拜访的李御史铁面无私,多年还是个七品官,看见这不符合黄善品级的东西起了疑心,直接密奏皇帝)诸葛澹主动请缨。(皇帝一般是用锦衣卫查事情,诸葛主动才给他的。前世陆昭办的这个案子,办的很漂亮,开始升职,后面跟皇后外戚搞在一起) 第44章 两人唠嗑调笑,带出上任皇帝和摄政王的简介(诸葛澹和皇帝是异母同父的两个父亲养的兄弟,侧面衬托他们两关系很好) 劝皇帝多注意身体(怀疑前世是皇后下的毒,确认这时候宫内没有异常,皇帝身体也没问题,在诸葛跟皇帝聊天时,影六精通医术,去太医院翻了皇帝的脉案) 皇帝是个守成之君,没有什么雄韬武略,也比较想安生过日子,大部分政事都是和诸葛澹商量着来。 摄政王相当于一字并肩王。 后期是皇后挑拨离间,二人有了嫌隙,不再什么政事都肯对诸葛说。但皇帝还是偏向于诸葛澹的,只是到了中后期皇帝中了毒力不从心,皇后掌权,诸葛见皇帝越来越难。 诸葛前世不说光风霁月也是事事遵循礼法,上辈子办事都是算计,借力打力慢悠悠的来,现在黑化不整什么弯弯绕绕文化人的,快刀斩乱麻,什么事先做了再说。(想明白了自己跟皇帝是兄弟,皇帝就是他后盾,再不济还有先帝空白遗诏) 回府诸葛澹对于贪污案本来准备派手底下的人(王府有幕僚,普通侍卫,先帝特许还有几十人的私兵)去查,但是一想到这是陆昭崛起的第一个起点,突然起了疑心,仔细盘算了一下陆昭的升职路(太快,陆昭背景不算强),觉得有些蹊跷,派了影三(负责情报),刚好他想试试十九的能力(顺便如果十九办的不错也有借口不奇怪的赏给他一些东西),把十九一起派过去跟着影三再加上几个侍卫和一个幕僚组成一个小队。(影三伪装成王府的侍卫队长,毕竟黄善不可能知道王府的详细配置,不然王府都漏成筛子了) (黄善没给王府送礼,他这个品级给王府送礼王府还看不上。) 十九跟影卫队其实还算熟的,毕竟是一个师父,他算他们的小师弟,年纪又小。 平常几个影卫对他还算照拂。 黄善宴请来调查的人,以为都是跟往常一样走个流程,宴席上影三和十九注意到府衙的侍卫用的兵器都是精铁做的,小小府衙怎么用的这么好的兵器。(铺垫十九平时出任务都带着面具,但是这次出任务因为要伪装身份没带很不习惯) 这次出行知府黄善(字守仁)果然有问题,账本上明面没问题,但他的辖区不算什么富庶的地方但城内有几个富绅,而且生活水平比得上江南富庶大城的富户。几个镇突然连续几年都报案有人失踪,(怀疑知府官商勾结做起了人口的生意)所以派十九去查 这样的乡绅怎么会在偏远地区生活,钱从哪来的。 影三和大部队留在知府府内照常查账本等等不让知府起疑心,十九一个人对外称是王府内管家徐川的孩子过来混功绩回来好在王爷面前得脸,但是水土不服在卧房修养,定时送饭来糊弄。 十九一个人去查发现这几个小镇不仅有失踪人口,听镇民说还会有外来人口但是都是住了一段时间没在这定居,都去哪了也不知道。(几个镇子内还流行鬼神之说,说是神罚,并且山中的老虎之类也会吃人。这里官官相护,老百姓报官也报不到上面) 他在几个小镇之间连轴转调查半夜赶路的时候发现一路车队在往镇子的交界无人居住的大山运送粮食和一些生活用品(车队半夜赶路明显不正常,所以引起了十九的注意,而且行进方向不是往外走而是往根本不通路的深山走) 跟着商队十九发现鲜有人迹的山脚竟然有一条通往山中的路,有人举着火把在入口接应。 十九跟着查看,发现山中竟然有一处工地。 他进去调查得知这里是一处铁矿,但这么多年这里从未听说还有矿。 带着消息回去,刚好影三也查出来知府和户部的侍郎也有所勾结,还查到了知府暗地的账本发现他给京城的锦衣卫送了贿赂,通过这条线勾搭上了吏部的侍郎(这个锦衣卫出身黄善的辖区,因为办事得力被提拔上京城)。 京城的另外一个李御史见钱说人话,见穷说鬼话,左右逢源坐上了高位,黄善想贿赂他收好处讲他的好话,然后通过吏部调任更高一级的地方大员,结果弄巧成拙。 铁矿被城内富绅在自己的佃田里打成精铁,再给另外一个富绅向外运去售卖,获利四六分成。 查到这里真相大白。 黄善见事情败露,影三等人还要将他缉拿回去,干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开始命人围剿。(正常来说官员是不会反抗的,不然罪加一等可能诛全家) 影卫单打独斗和保护一个人在正常情况下没问题,杀出去绰绰有余,但是要护住这么多人吃力,最后十九和影三只保护查出账本问题的幕僚孙先生回去(诸葛知道肯定贪污了,特意派的一个会看账本的) 十九和影三都受了伤,影三先去京城通报消息要求支援,十九一个人保护孙先生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暗杀但又受了不少伤。 消息传到京城,这种规模的事王府的人不够,诸葛立马进宫找皇帝调军队,走的时候突然想到十九受了伤,直接抓了两个御医一起带走,只跟跟着的皇帝内侍匆匆说了一声就立马出发。 十九护着孙先生一个文人,行动不便,腿受了一箭,只能带着孙先生半夜翻进沿路的村庄躲着等待支援。 十九发了高热,神志不清,眼看要烧的不行了,孙先生别无他法只好冒着被抓到的风险去村子里买点草药。 诸葛一路不忘找十九,于情于理他都得找,于情大概是一起赴死的特殊羁绊他不想十九步了后尘,于理十九是王府花了心血培养的影卫也不能就这么丢弃。 来的路上他也推出前世一些不知道的事情,陆昭前世抓了黄善归案,可也只抓了黄善,别的什么户部、另外一个御史、锦衣卫、铁矿只字不提,黄善也没反抗的这么激烈,最后这个案件也只是黄善革职处理三代内不得入官场,算得上是轻拿轻放。(这里突出皇帝比较仁善,能不杀人尽量不杀,所以一般需要斩草除根的时候大部分是诸葛来) 黄善的这个锦衣卫是陆昭的上司,那很大概率是陆昭也查到了,事情瞒不住,陆昭伙同上司跟黄善商量好了,黄善背锅,还能留条命,说不定还给了他一些好处让他心甘情愿。 这样陆昭卖了上司、户部一个好,下一任知府也由吏部安排,铁矿又继续运作,赚的钱陆昭也有份,升职当然也快。(这里继续铺垫皇后又是怎么跟陆昭勾结起来的原因还不知道) 一路上每路过一个村庄就派人离队去打听,终于在路上的一个村庄打探到了十九的踪迹。 诸葛让大部队先走,留下影卫保护和御医。 找到十九时,少年的眼睛无神,嘴唇干裂,蜷缩在一个角落害了风寒而全身发抖。 诸葛见过死人活人无数,什么样的都见过,独独在见到十九这样时竟然于心不忍。 御医做过简单处置后,诸葛看着从十九肉里挖出来的那支断箭,(因为没有药止血,所以十九没把箭挖出来,十九肯定会一些伤势的简单处理。这里铺垫因为没有麻药,十九被挖肉取箭在昏迷中的痛苦,还有诸葛的心痛)在这相似的情况中愤怒起来,还有对自己的愤怒。 前世十九死在这上,今生又险些命丧于此。 他诸葛就这么废物?想抬举一个人荣华富贵也如此艰难? 他本以为这事虽有波折但也不过小打小闹,没想到沉疴之弊在此时就有了苗头,亏他前世还自以为洞察世事,不过也是废物一个! 这里进行收尾工作,抓住了逃跑的黄善,回京三司会审,判全家斩首,锦衣卫进行全面盘查,户部侍郎下狱斩首。 陆昭这时没去查案子自然跟上司联系不大,都是正常交流所以诸葛想整也没有理由,不轻不重敲打了一番这事也就算过去。 十九在王府养伤,等能下地的时候就被诸葛随身当挂件一样带着,生怕掉了摔了,也决定这种事情以后别带着十九,王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闲人。 开始写点日常,十九在王爷身边打打杂。 十九年轻,伤势好得快,饿的也快,之前他都会半夜去厨房找朋友要吃的,现在跟王爷住一起(内外间)有点不敢,但又想这是王爷首肯的,就蹑手蹑脚出去了。 这里写厨子和十九相处的轻松日常带搞笑。 铺垫十九是个馋鬼,十九跟厨子算是一起长大。 写一段日常,顺便过渡到皇帝生日(五月左右)。 十九的伤好了,但是在洁白的小腿肚上留了疤(诸葛执意要看十九的伤,写十九很白,在外面晒了那么久太阳也还是很白,铺垫) 诸葛问十九疼不疼,后不后悔留这道疤痕 实际上是问前世那样疼不疼,后不后悔又一次为他走一趟鬼门关 十九摇摇头:“不悔” 别忘了在查案的时候铺垫下苗渡苗陵的存在,十九沿路上会有小动作留记号。 第45章 诸葛澹查案就是很简单粗暴,一个是因为他有权势,一个是因为他有影卫,定罪立斩完全没问题。 之前需要动手的时候也很简单,比如说一些走私什么的,和一些江湖庙堂牵连的,就直接喊人去杀。 第一卷 终不悔完 第二卷 人憔悴(诸葛澹这卷写好笑一点,跟后面对比)(插衣襟送花情节,形成对比) 闻束生日三方来贺,北狄人展示武艺内涵皇帝和诸葛澹说大宁无人(几年下来闻束没有先帝那么激进,他们觉得这个皇帝是个软柿子),闻束本来点锦衣卫上场(陆昭露头),陆昭赢另外一个锦衣卫输。(宴会上铺垫正统北狄人的瞳孔都很浅,浅褐色,而且很白,但不是白种人那种,五官立体)(前世也是陆昭上了场) 北狄派出他们的少将军石海(北狄不取字,一个汉名一个自己民族的名字)(善刀,很厉害),为表尊重大宁应该派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上(闻束指了几个人,年纪比少将军大,被北狄内涵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诸葛澹准备派影卫上场,没想到北狄少主宇文邑随手指了在他身边吃东西的十九。 诸葛澹还没来得及阻拦十九就上了。(诸葛澹做好了十九要是受伤就让这个少将军死在回到北狄都城的时候) 十九不能下死手多次让开了要害,最后干脆打落石海的刀,丢剑捡刀,漂亮赢下。 诸葛澹惊讶十九还会用刀,等十九回来骄傲地扫视众人,偷偷问十九还会什么。 十九说只会刀和剑了。 诸葛澹这样也很骄傲,他夸十九是天才,十九点点头,说他就是天才(葛三剑说的) 宇文邑夸奖十九很厉害,石海问十九的刀法在哪学的。 十九不想回答,诸葛澹也早看这群人不爽,替十九挡了回去。 宇文邑看着十九笑笑说自己没有恶意,石海不是故意的。 闻束赏了十九一些东西。 李铁嘴站出来唾骂北狄作为藩属巴拉巴拉…… 强调西夷南疆乖顺。 宴会另外一条线,沿海地区岭南转运使陆朗携女儿陆蝶出场,诸葛澹注意到,也是才知道原来陆蝶这个时候就已经出场。(这场宴会里陆蝶注意到了陆昭) 他的打算很简单,掐断陆蝶的路,死人才最让人安心,一网打尽陆蝶、陆昭等人一起弄死,罪名很好找。 陆朗想将女儿嫁给京城勋贵人家,但是勋贵瞧不上他家,愿意娶陆蝶为妻的陆朗瞧不上,最后他决心明年等陆蝶及笄看有无新贵。 这也和诸葛澹记忆对上,陆蝶确实是在三年后(弘化五年)入了后宫。 陆蝶是闻束被迫娶的。 陆蝶算好了,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她要嫁皇帝,她装作脚滑滑落在水池里,赌她能勾引到皇帝。 没想到皇帝没被勾引,而是四书五经读多了,非礼勿视非礼勿看,最后闻束在自己的良心里给了陆蝶选择,一个是进后宫,旁人只会听说月下一见钟情的佳话;一个是给陆蝶赐婚,封郡主认为义妹,皇帝亲自为她添妆。 陆蝶选了前一个。 一开始陆蝶只是昭仪,怀了孕是皇后,闻束也说自己是真心喜欢陆蝶。(铺垫记忆里闻束经常跟诸葛澹说陆蝶。真爱。) 受两个父亲影响,他们都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十九时常陪诸葛澹出入左右,一开始诸葛澹觉得十九的面具怪显眼的,但是某天当他反应过来只有他可以随意看十九的脸的时候,突然兴奋和觉得十九的面具很好。 方任宴会期间告了假,不在府内。 十九半夜饿了,就坐在方任房间顶等他(其实是想朋友了),每年方任都会在这个时候告假,十九也已经习惯。 他坐在房顶上吹着晚风,从怀里掏出方任的饼啃。 啃完了方任还没回来,影一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说主子找,十九就跟着过去了。 十九觉得主子有点奇怪了,明明之前几年不见都可以,现在除了睡着一会不见就要让影一哥来找他。 苗陵苗渡也趁着这段时间入京城找十九玩,丢了两个蛊虫进王府。 见到蛊虫十九罕见跟诸葛告假,诸葛爽快批了,但是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十九要去干嘛,也终于明白十九一直以来在他心中跟其他影卫不一样的地方。 十九有人味,虽然很淡,但他有欲望(吃猪蹄),有需求(告假),很淡很淡的七情六欲出现在一个人形兵器上,像是万千雪花里一滴血,被厚实柔软包裹住,要挖呀挖才能看见。 苗渡邀请十九去江南,他每次见都邀请十九去江南,但每次十九都拒绝。 但这次十九的理由不一样了,从他是王府的影卫到主子见不到他要找。 兄妹两很吃惊,一顿扯淡后(两兄妹叽里呱啦一堆江湖上的见闻),苗陵给十九留了一堆药,苗渡则像之前一样喊十九跟他们一起去闯荡江湖。 十九不太明白江湖是什么,但他知道师傅是从江湖里出来的。 十九一如既往的拒绝了,苗渡笑笑,扔给了十九一个剑穗,问十九下次出任务什么时候。 十九说最近可能都不会出了。兄妹两说十九身上有股檀香味,影卫自然是不可以有味道的,十九后知后觉跟主子呆久了身上都有主子的味道了。 兄妹两告别。(兄妹两之前会陪着十九出任务,这两年闯荡江湖去了,要是凑巧看到十九留下的记号,就会追过来凑一起聚聚。) 切兄妹两似是而非的对话,和留在京城打听摄政王。 在送行各使臣和各地祝寿大臣的饯别宴上,没有十九陪着诸葛很无聊,明明之前都没有十九陪着,现在反而回不去了。 宇文邑派人送来了一张纸,应该是从北狄的史书上撕下的一页。 记载的是一个家族的结局,与汉人通婚,那几年正好在跟中原打仗,这户人家总是打输,最后北狄皇帝怀疑叛国,恰巧政敌提供了证据,满门抄斩,上下二十三口一个不留。这个家族出身行伍,擅长使刀,跟另外一家是同一个师傅,正是石海那一家。 诸葛澹问什么意思。 宇文邑笑说中原有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诸葛澹认为宇文邑没憋好屁,把这件事甩到脑后。 他回府看见十九回来,猛看十九的脸,只觉得十九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一看就出问题了,十九有汉人的五官,浅褐色的眼睛,晒不黑的皮肤…还有跟石海很像的刀。 诸葛澹派影一去追宇文邑,到底什么意思。 十九不太明白主子为什么突然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他照常干自己的事情。 也照常半夜饿了就去找告假回来的方任吃夜宵。 方任某天做了一碗粥给十九喝(蛊虫种下)。(刻画方任的复杂)(之后十九见方任会有股莫名的心动) 然后影一得到消息回来,十九身世揭露。 诸葛一时心情复杂,暂且不见十九,内心挣扎。 十九不明白,主上不需要自己他就自己出任务。(方任过两天告假) 这次的任务是去杀一个在北狄与大宁边境走私军械的人,没想到接头的是宇文邑。 宇文邑要灭口廿家(石家的支持就是答应灭了廿家得来的,而且真相就该埋进地里),派人追杀,十九受了伤(重伤宇文邑)。 路上他遇到了方任,他顾不得奇怪,只觉得轻松,有个可以信任的人依靠,却不想方任是来让他叛变的,(远离王府逃脱影卫的监察,十九此时受伤好控制。)十九不明白。 方任背着他在山林中行走要为他找个大夫,十九问他为什么。 方任只说自己是西夷人,就像十九是北狄人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十九说他只是诸葛澹的影卫,只是十九,其他的,他谁也不是。 十九杀了方任。 影卫第一准则是主子的安全,方任对主子有危险,十九摸到了剑,他拔剑,刺穿了方任的心脏,手很稳很准。 这是十九杀过最简单的一个人,因为这个人对他全然不设防,后背就这么露在他面前。 血溅在脸上,是热的。 方任身形一顿,轰然倒地,死前他是笑的,他说,十九,好痛啊。 十九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现在他跪了第三个,跪在方任面前。 他杀过很多人,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他看着血被喝进地里,对方任说,很快的,很快就不痛了。 很快就死了。 从跪在方任身边到跪在尸体旁边,是八个呼吸的距离。 他说对不起,伸手盖上了方任的眼睛。 十九的感情很寡淡,饿是饿,痛是痛,现在,他跪在黄土上,分不清自己是饿还是痛,腿上的伤口汩汩流血,生生逼出一口血吐出来。 他赶回王府,蹲在主子房间的房梁上,这是他在这个京城,在现在,他惶恐不安的心里唯一能依靠的人住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檀香味。 第46章 然后他看见诸葛澹进来,他想下去,却听见徐川说王爷三思,若是十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十九愣愣蹲坐在房梁上,是这样吗?他知道他的出身,但他只是十九。 好痛啊。 他看着诸葛澹沉默叹了口气,挥退徐川,什么话也不说,坐在木椅上,像是思考,又像等待。 十九只觉得好痛,哪里都痛,小时候训练挨打好痛,剑穿过心脏好痛,化脓的伤口好痛。(他觉得不值得,这么痛只换来八个字。) 十九只是十九,只觉得好痛。 他在疼痛中等待诸葛澹,说点什么都好,只要十九还是十九,十九就会为诸葛澹肝脑涂地。 最后诸葛澹在深夜出去,长平为他披衣,他站在门口,等十九回来。 他以为十九不知道他的出身,他想告诉十九,让十九自己选择,怎么选择他都应允,怎么选择十九都是他的十九,他的影卫。 十九跃下房梁,写了书信交代事情,然后叛逃王府。 十九是天才,受了伤也很厉害。 没有人发现他,影卫十九,任职半年,叛逃王府。 苗陵问后不后悔。 十九说不悔。(废) 苗陵说你瘦了好多。 第二卷 人憔悴完 第三卷 霜飞晚(十章内写完最好) 诸葛澹看到信纸上滴落的血迹感到窒息,他以为事在人为,以为人定胜天,原来逃不过命运。 他以为他幸运,他被眷顾,想来在漫天神佛眼里不过是随手播下的玩笑。 王府所有影卫出动,所有侍卫出动,所有诸葛澹能找到的人出动。 这是爱,也是对命运的抗争。 夏末到隆冬,大雪覆盖京城。 诸葛澹一袭华服,慢闻束半步,进殿祭祀。 他以摄政王的身份求来年风调雨顺,求万民安康,为天下求了很多,即使他知道不会。 他已经见过命运,命运告诉了他无法违背的悖论。 但他还是祈求,他好像别无他法,只能希望这场玩笑轻一些,不要让他太好笑。 最后,他以诸葛澹个人,虔诚跪在神像面前,祈求找到十九,十九的绝笔信在他胸膛前发烫——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这里写的时候仔细琢磨一下,心理变化什么的全部要合理,衔接住后面,不要掉链子。) 十九在王府的痕迹太少,似乎一场风就能吹散。 诸葛澹抓住命运的方式是抓住十九,十九是最大的变数。 一阵夹杂着雪的风刮进来,吹灭了诸葛澹身前的香。 一口血生生逼出来,又被咽下去。 重生以来他未对旁人吐露半个字,于朝臣他是王爷,他都不能为陛下分忧的事情朝臣又该如何;于皇帝他是兄长,长兄如父,不可软弱;于天下万民他是皇族,享万民供奉,当解万民之忧。 他应当体面,应当骄傲,应当所向披靡。 在一瞬间诸葛澹意识到了自己孤立无援,命运的对手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无知无觉还想着去御花园玩雪,拉他堆雪人的闻束,活了两世的诸葛澹,终于长大了。 他一直知道他的责任,他的义务,亚父父亲的期许,他一直自诩聪明。 现在他认清了自己并不聪明,那些期望所带来的是多么沉重。 在王府沉寂一年多将近两年(铺垫闻束对诸葛澹的兄弟情,套上时间线) 直到陆昭去世。 命运被改变了。 陆昭死了。 一场不曾出现的刺杀(西夷在跟北狄打仗,前面铺垫一下,现在西夷冒充北狄刺杀闻束是为了栽赃嫁祸给北狄,好跟大宁结盟一起打北狄,将大宁拉下水) 陆昭想在陛下面前露脸,救驾,死了。(给陆昭安排单人故事,贪心,立体,不要原生家庭不幸福。) 蝴蝶煽动了飓风。 (因为十九前世没在比武上露过脸,没有被宇文注意到,但是这次搞了告诉身世这一套,十九也在宴会上认识了宇文。十九重伤了宇文邑,回去以后二王子抢过政权,或者说宇文故意让二王子夺权,想在战争中坑死老二。二王子主战,对西夷发动了战争。) 飓风闭环。 简单升华,过渡心态。 很多次诸葛澹梦到十九离开前,他只是悲伤。 但现在诸葛澹意识到,这也许自己对自己的提醒,也许自己不要当时对十九避嫌,远离,冷漠,只要向十九要一句他一定会答应的永远不要离开的承诺,影卫从不违背主上,或许十九就回来了。(理顺条理,别直接照着写。) 胸口的绝笔信仍然发烫,又是一年冬天,冬雪迟迟不走。 (在这里对自己的心意有懵懂的认识,但不敢承认。) 爱认迟,霜飞晚。 第三卷 霜飞晚 完 第四卷 祝东风(十章内写完) 西夷的蛊是在南疆搞的,苗陵苗渡能解。 十九在等死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十九。(铺垫他们给十九下了蛊,埋伏笔) 找到十九的时候十九躺在草地上,旁边有一只翅膀受伤雌鹰虎视眈眈(鹰喝了十九的血有十九的气味),他们赶走了鹰,下山路上他们遇到了鹰的幼崽从山崖摔下来,苗陵捡了它,但鹰只亲十九(因为母亲身上有十九的味道) 三人在江湖闯荡一番,从京城向北方闯荡江湖(十九用刀不用剑,廿酒名传江湖) 去江南喝了游人醉(欣赏各路美景) 在大宁西方边境遇到了踢馆输了的江湖门派子弟,下战书打架引起卧底在江湖门派中的弟子注意,报告给西夷军士。 西夷想故技重施,要苗陵苗渡做蛊虫(兄妹两很厉害,在南疆里比较出名。妹妹比哥哥蛊虫厉害,哥哥比妹妹武艺厉害) 西夷产一种独特的草药,可以拿来练一种独特的蛊虫,将领拿这种草药当报酬,兄妹两同意了,并不关心他们拿去干嘛。 十九眼熟这套路,留意了这件事。 闯荡江湖一年多,在西夷那边待了半年(补全方任的故事,垫背景),打听清楚西夷的计策。 十九决定回去,兄妹不肯(三人吵架矛盾爆发,十九忠犬属性开始显露,结合前面埋下的葛三剑线索,再爆一波小伏笔。) 三人分道扬镳,实则兄妹两待了两天又去追十九(追不到,十九很快,铺垫前世他们俩也追了,但是没追到) 分别煽情一下,分开的时候喝点酒。 第四卷 祝东风完 第五卷 两心同 十九用在西夷军营掌握的暗号联系上京城暗线,得知刺杀两个时辰后开始,停止不了。 十九帅气出场,在影卫都还未动手前杀掉杀手。 两人再次相见。 影卫十九,归队。 陆蝶嫁给一个偷偷犯罪的官员,改变轨迹,与闻束交待明白怕闻束走上老路。 寻一个由头官员下狱斩首,陆蝶一起。 不过几个月陆蝶就掌握了官员的府邸,妻妾。 铺垫陆蝶野心。 在此期间,两个人互通心意 第五卷 两心同完 -------- 祝各位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