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栀》 求栀 第1节 本书名称:求栀 本书作者:灯桃 本书简介: 兄弟阋墙|亲兄弟修罗场 1. 十五岁那年,被贺家收养的孤女明栀,浑身湿透,怯生生站在贺家门口。 贺家有两位少爷。 哥哥贺伽树蔑然抬头,未曾看过她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是弟弟贺之澈,递来了干毛巾,帮她擦拭湿发。 温柔如此,成为她三年妄想的开端。 后来,深夜书房。 贺伽树掐着她的腰肢,按在桌上。 钢笔冰凉,顺着她的脊柱一路下滑直到腰窝。 “今天,贺之澈碰你这里了?” 2. 大学,冬天,咖啡馆。 贺伽树和明栀恋爱六个月纪念日,外加他的生日。 等来的不是她同意将地下恋情公开的消息,而是她从来怯然温软的脸上,说出口的冰冷分手告别。 他的眸色阴沉如渊。 “明栀,把我像条狗一样玩,开心么?” 明栀沉默以对,转身就奔赴国外,再也不见。 3. 一别经年,贺之澈准备求婚那日。 精心布置的场地隔壁杂物室,明栀被贺伽树抵于一隅,语气淡漠。 “劳驾让开,我要出去。” 贺伽树慢条斯理单手扯松领带,露出锁骨处的淡色齿痕,是那日他们厮磨过的痕迹。 那时,他将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说她只能是他的。 “又想抛开我?” 见她没有反应,从不低头的他语气央求。 “栀栀,看我一眼,求你了。” 【阅读指南】 1.女主前期对温柔男二略有好感(人之常情)。 2.女主性格温软,有成长线。 3.哥俩皆c,我的文里男主都c。 4.女主与男主家无实质性收养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文案已于2025/05/29存证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欢喜冤家 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明栀 贺伽树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兄夺弟妻/互撬墙角 立意:好好学习 第1章 九月。 京晟的夏季燥热未消,仍有暑意。 房间内,陈设简单整洁,甚至没什么居住过的痕迹。 明栀环视一圈房间,确定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后,将门轻轻掩上,走下楼。 贺家的大厅及楼梯处都铺着厚重的名贵手工地毯,踩在上面寂静无声。饶是如此,明栀还是尽力放轻脚步,直到走到一楼。 一楼的佣人来去匆忙,手上捧着餐具瓷杯和装饰性的鲜花,向着后院的庭院走去。 昨天似是隐约听见贺夫人说要在家里办场下午茶。 明栀自知身份特殊,这样的场合更是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偶尔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往往那时,明栀会乖巧站在贺夫人身侧,听着一群保养得宜的贵妇人奉承贺家夫妇心肠慈悲,收养曾在贺家做事的司机遗孤。 最后,她们会用略带怜悯,实则像是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物件的眼神望向她,顺带着说上两句:“贺家的风水果真养人,这孩子也出落得水灵极了。” 贺夫人掩唇轻笑,拍拍明栀的手背。 “这孩子我是当亲生孩子养的。”贺夫人的指尖冰凉,说出口的话语却温柔备至。 “要我说啊,还是有个女儿省心,不像我家那俩小子。” 每当此时,贵妇人们似是又找到了阿谀的突破口,连忙道:“哪里的话呢,两个少爷可了不得,将来定有大成就。” “可不就是,我听说伽树已经去贺总的公司帮忙了?之澈又在国外获了奖,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听着她们的话语,明栀自知她陪衬的作用已经到位,悄悄退开几步,可以落幕离开。 思绪恍回。 明栀庆幸今天自己要去大学报道,可以避开下午的场合,不然又免不了要配合她们演戏。 饭厅内,各式早餐摆了整整一桌。 贺夫人面前摆着一叠几乎未动的轻食,抬了抬眸,眼神放在进来的明栀身上。 “小栀来了啊。” 贺夫人容貌佚丽,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坐吧。” 明栀应了一声“好”,自己拉开最角落处的椅子。 入座的位置离贺夫人有些远,致使她不得不集中精力去听贺夫人的轻语。 正当她将一块煎蛋放入口中,缓缓咀嚼时,听见贺夫人问道:“小栀是不是今天去学校报道。” 明栀迅速将口中食物咽下,手上的叉子也轻柔放于餐垫。 “是的。” “这样啊。” 坦白来讲,倪煦对这个孩子没太多印象。 在她眼里,与这孩子说过的话还没有与奢侈品大区经理说话的次数多。 往常来讲,对话也会终结在这里。 但这次,贺夫人微微偏头,随意关心了一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明明是颇为日常的对话,但明栀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答道:“都准备好了。” 贺夫人没再说话,显然对这复读机似的一问一答失了兴趣,整个饭厅回归寂静。 直到饭厅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脚步由远及近。 候在门口的佣人极有眼色,为来人拉开贺夫人身侧的左边座椅。 可来的人却并不领情,径自走到离贺夫人最远的位置。餐椅被随意拉开,在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明栀正在握着汤匙的手微定,没有抬头,只用余光瞥见那人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那人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味道清新干爽。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袭来,无形在她身上笼了一层压力。 拉动餐椅的佣人动作僵住,最终小心翼翼地讪然回到原位。 做事的佣人只知道大少爷和贺先生前几日吵了一架,贺先生暴跳如雷,将书房内的陈设砸了个稀巴烂。 以至于这几日的贺宅,都笼在一层压抑至极的氛围。 亲儿子不愿坐在自己身边,宁愿坐到最远的角落位置。 贺夫人觉得在佣人面前颇有难堪,连带着眸色也冷了几分。 在这个家里,明栀最先学到的东西便是察言观色。 于是便眼观鼻鼻观心,手上微微搅动着汤匙,再没有放入口中。 然,身侧那人像是全然察觉不到这僵硬的气氛。 或者说,察觉到了也不在乎。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叉子,将松饼送入口中,随意吃了几口,觉得索然无味似的。 叉子与骨瓷盘相撞,叮出清脆声响。 求栀 第2节 明栀被这骤然一声吓得微惊,肩膀不自觉耸动了下。 身侧的人似有察觉,眼神飘了过来。一声嗤响,嘲笑着她的胆小怯懦。 贺伽树向后一靠,手肘恰好搭在明栀身后的椅背上。 此时两人的姿态看着有些亲密,可明栀心知肚 明,贺伽树能坐在她身边,不是想和她靠近,而是这个位置,足够远离贺夫人。 眼见儿子在餐桌上失礼,贺夫人也没了继续用餐的想法,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栀低垂的头终于向上抬了抬。 两大压力源,其中一个已经不在,另一个还在她的身侧稳坐如山。 她没有偏头,只缓缓抬腕,将早已变凉的汤羹送入口中。 她不知道自己规矩小心的举动,落在贺伽树眼里只觉得更加心情烦躁。 瞧着低眉顺眼的,哪哪都没碍着他。 但贺伽树就是本能不太喜欢她这副惺惺作态。 他终于端坐起身,继续享用刚才没吃完的早餐。 明栀默默看着,这位向来冷面的少爷,旋转着蜂蜜棒,不知沾了多少蜂蜜,抹在松饼表面。 早就知道他爱吃甜,只是今天看他这摄糖量还是心下一惊,暗自腹诽这习惯可和他冷峻的外表截然不搭。 贺伽树面无表情吃下在明栀眼里有着致死糖分的松饼,然后起身。 应该也要走了。 明栀暗暗松气。 贺伽树比她大上两岁,明栀初到贺家时,他已经高三,忙着青训营的事情,后来他上了大学,更鲜少回家。 寒假暑假,两人基本上不怎么碰面,尤其他下楼吃早饭的次数少之又少。 这样算来,两人这样在一个餐桌用餐的情形更是屈指可数。 在贺家,她唯一比较亲近的人只有贺之澈。 换句话说,她能够亲近的人,也只有贺之澈。 “今天去学校?” 明栀正在出神,听见他忽然问,怔忪一瞬。 她终于完全抬起头,仰望起面前的人。 贺伽树身量颀长,骨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锋利,鼻挺唇薄,眼尾弧度稍有上扬,带着些冷冽混血儿的感觉。 他穿了一件纯黑色t恤,和象牙白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反差。 很像那种欧洲的贵族吸血鬼。 矜傲,淡漠。 这是明栀初见他时,心上浮起的第一印象。 她半晌没回话,贺伽树皱了皱眉。 明栀这才如梦初醒似的,道:“对,今天去学校报道。” 实在不能怪明栀反应迟钝,而是暑假两个月以来,两人第一次对话,况且还是由贺伽树主动发起的对话。 但显然,贺伽树和他母亲一样,很快对明栀这样木头式的回答兴趣怏怏。 明栀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长长地舒一口气。 不知为何,贺伽树比起贺夫人来说,给她的压力感有过之无不及。 可能是因为,她第一次来到贺家时,贺父贺母起码扮演了带着慈爱的长辈形象,尤其是贺母,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她惴惴不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得体回应陌生人的关怀。 彼时还是少年的贺伽树,手上翻阅着杂志,似是听得有些不耐,将杂志随手一抛在玻璃桌面。 那是铜版纸质的杂志,分量颇重,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贺伽树也如今天一样,转身上楼。 连一眼都未曾留给她。 这个时候,如同天使一般的贺之澈出现了。 他走近明栀的面前,用佣人刚刚递来的干毛巾为她擦拭着湿发。 彼时的明栀刚刚承受丧父之痛,表情还有些木然,怔怔地任由贺之澈在她头发上轻柔的动作。 她的身上全部湿透,泛黄的帆布鞋带着庭院中的泥土,一踩一个脚印。 这也就是,她刚刚站在贺家门口,不敢踏入进去的原因之一。 但贺之澈擦拭完后,极为自然地拎过她身上的双肩包。 明栀这才自觉不妥,声如蚊呐道:“不,不用了,我自己背着就好。” 下一秒,她的手被牵起。 “怎么能让女孩子背包呢?”贺之澈的声音温柔,恍若轻盈的云絮,将彼时处于沉痛苦难的她层层叠叠包裹。 轻而易举便让人溺毙其中。 “爸妈,我带明栀去看看她的房间。” 贺之澈这么说着,牵着她走上台阶。 他的手很温暖。 想起贺之澈,明栀的唇角不自觉的带了一些笑意。 旋即又很快收回笑痕。 不该妄想的。 她用指甲掐了下掌肉,再一次提醒着自己。 她终于也站起身,很自然地收拾起面前的餐具。 候在门厅的佣人象征性地说了句:“明小姐,你放在那里,我们来收拾就行。” 明栀手上的动作未停,她抬起头笑了笑,“没关系的。” 佣人并不阻拦,任由她去了。 明小姐。 明栀在合上蜂蜜罐的时候,耳边回响着这个称呼。 真的是,太抬举她了。 终于又回到房间,她看了眼时间,准备出发到学校。 贺家的别墅有电梯,她很少坐,大部分时间上下楼都走楼梯。 只是今天入学报到,需要带很多东西,行李箱的重量也直线上升,明栀试着掂量了两下,觉着这已经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范围。 纠结片刻,她走到了电梯口的位置。 正准备按下楼按键的时候,身后侧的位置来了人。 明栀的指尖在电梯按键上方顿了顿。 家里的佣人不会乘坐电梯的,而这一层,只有他们几个小辈的房间。 电梯门开。 明栀没有移动,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身后的贺伽树果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显然一个在让路,一个在遵循前面的人先走的守则。 贺伽树的眼皮向下掀了掀,视线落在她身侧的24寸行李箱上。 下一秒,明栀感觉身侧一空,竟是贺伽树提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好像被误解了什么...... 被误解她提不动行李了吗? 明栀连忙跟上。 电梯门合住。 因为是家用电梯,所以速度稍慢。 贺伽树单手插兜,突然问道:“你杀人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明栀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直到电梯门开,贺伽树又将行李箱推出电梯外,她才恍然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带到学校的东西有点多。”她试着解释。 才不是杀了人用行李箱抛尸呢。 贺伽树没理。 径自向门口走去。 等明栀到了门口,有佣人才告诉她今天本来要送她去学校的司机,临时有急事请假。 明栀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指微微蜷紧。 贺家有三个司机,其中一个是贺父的专属司机,跟着贺父出差去了。另一个自然得随时待命,等着贺夫人的行程安排。 明栀应了一声。 贺家坐落的别墅区附近别说地铁,就连公交车站都在几公里开外。这样一来,她只能叫网约车来。 花费多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来接单还不一定。 求栀 第3节 不过,贺伽树和她是一个学校的,他也要出门,说不定顺路呢? 不行。 明栀几乎是瞬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自己拖着行李步行走到学校的可能性,都比贺伽树送她去学校的可行性要高。 正在明栀思忖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立在门口的贺伽树似是听到了这段对话,准备出门的动作放缓。 下一秒,他转过身,目光懒散地落在有些无措的女孩身上。 “还不走?” 他薄唇轻启,声线里凝着疏离。 这是,要捎带她一程? 明栀瞠圆眼睛,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 女主成长型,并非完美人设,但感情上始终处于高位位置,这一点不必担心~ 下一本先婚后爱/老房子着火文学《白纸情结》求收藏呀 偏爱洁男娇气魔女x高冷禁欲古板daddy 辛瑜从国外留学回来,才得知家里攀上高枝,千辛万苦将自己送进祁家,与现任的掌舵人祁修韫结婚。 一个是23岁无拘无束的大小姐,一个是29岁商界雷厉风行的掌权人。 辛瑜不认可这门婚事,但面对日渐颓败的家世,似是也没办法。 club内,一圈好友围着这位向来众星捧月的公主,也忍不住调侃。 “瑜姐可是处男杀手,交往过的没有一个不是处 的吧。” 辛瑜微眨了眨眼,“谁叫我有这方面的情结,不是的男人,嫌脏。” 众人又调笑道:“那不知祁先生……” 谁不知祁修韫端方自持,这些年来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辛瑜刚要说话,男人的西装衣角掠过,喧嚣声骤然停止。 祁修韫眉眼淡淡,视线扫过自己的新婚妻子。 上一秒还是夜店女王,下一秒就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后。 出了门,辛瑜出了门揽上这位向来冷面,结婚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的老公,声音娇柔:“老公,我今晚出来玩的事,你不会介意吧?” 佳人在怀,男人淡漠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只在辛瑜挤出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时,突然说了一句:“我是。” 辛瑜愣了。 是什么是?莫名其妙。 后来情到浓时。 祁修韫的动作略显笨拙,辛瑜才意识到,他那日说的“我是”,是何意思。 再后来,祁修韫食髓知味,缠着她夜夜缠绵。 辛瑜怒锤他胸:“祁先生,咱能恢复到刚结婚那阵貌合神离的样子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记深吻,情潮后,他的声音格外沙哑: “貌合,神也得合。” 「辛瑜的情结是白纸, 祁修韫的情结是辛瑜」 第2章 明栀鲜少会去贺家的地下车库,如今跟在贺伽树的身后才看见里面摆放成一排的跑车,锃亮的车身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就算她对车不怎么了解,也可以闻见弥漫在空气中的金钱气息。 贺之澈样样精通,却对开车这事始终没什么兴趣,到现在也没有驾照,而贺父自然不会驾驶这些外形炫酷的跑车。 所以这里整一排车,都是贺伽树的。 奈何价格昂贵的超跑性能强劲,储物空间却不够,大部分都装不下行李箱。 贺伽树淡淡扫了眼明栀行李箱的大小。 在他准备说什么之前,明栀先一步道:“不然,我还是去约车吧?” 这个点了,迟到也就迟到了,下午应该也是可以报道的。 贺伽树未置一词,只偏了偏头,最终视线放在了角落处一个四座的跑车上。 感叹着自己的行李箱也有了上座的待遇后,明栀对于自己坐在哪里的问题犯了难。 和行李箱一起坐在后座,总感觉对开车的人不尊重,尤其那人还是贺伽树。 可坐在前排的话...... 明栀的脚步停顿,看见贺伽树已经坐在了主驾的位置。 跑车启动的声音不大,但很像一张催命符。 明栀深呼吸一口,最终站在前排副驾的面前。 奈何法拉利roma的开门扣是隐藏式的,她在车门边缘摸索半天也没找到可以开门的方法,于是听见一道低沉闷哑的嗓音。 “后站一点。” 明栀依言照做。 贺伽树应当是从车内打开了门,车门向上抬起,他一张不怎么耐烦的俊脸逐渐显现。 入座后,明栀尚未从没找到车把手的窘迫中回过神来。 低下头手忙脚乱系好安全带,一阵嗡鸣声顿响,跑车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出去。 富人别墅区的道路宽阔人少,车辆行驶速度之快从明栀煞白的脸色中可见一斑。 好在进了市区,正值早高峰,车流量增大,不得已龟速前行。 在一个长达70秒的红路灯口停下,贺伽树这才将看向前方的视线轻飘飘地转移到身旁的女孩身上。 她本就瓷白的肌肤不知因为惊吓还是怎么,连一丝血色也无了。狭长的鸦睫一扑一扇,露出有些无辜怔然的眼睛。 紧紧用手攥住安全带的样子,倒像是他要把她带到哪里拐卖了一样。 贺伽树收回视线,单手手腕搭在方向盘上。 不仅是明栀没想通,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计划明天才去学校的他,为什么会一时冲动,捎她去了学校。 不是顺路,是特意送。 简直失心疯了。 贺伽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给自己离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可能是因为,她今早站在家门口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的确看着有些可怜罢了。 贺伽树揉了揉眉心。 明栀这人挺没劲的,两人也算是当了三年名义上的兄妹,但她对他始终怯怯,恨不得在他面前当个透明人。 说句话和蚊子叫一样,老远见着他就退避三舍。 她多数情况下都是这幅紧绷模样,只有偶尔在贺之澈的面前才会露出些自然的笑意来。 尤其是她眼中的眸光。 只要他这位好弟弟一出现,就会“噌”一下被点亮。 少女怀春?暗恋? 无聊死。 贺伽树面无表情,懒得计较。 晃神的功夫间,红灯的秒数已经过去。 后面的车却没一人敢滴声喇叭,甚至很默契地保持很远的车距,深怕蹭到这辆漆面价值堪比金箔的豪车。 贺伽树发动车辆,再没偏头看向明栀一眼。 可他起步的速度太快,明栀膝上的帆布包,由于惯性掉落下来。 包是开口的,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 明栀屏住呼吸,却不敢弯腰去捡,在座椅上如坐针毡,只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祈祷快点能到学校。 好在,又过了几个街区,终于抵达南大学城的位置。 隔着车窗,许多出现在志愿指导书上的学校生动鲜活地出现在明栀的眼前。 她的心跳慢慢加快,直到写着“京晟大学”四个遒劲字体的门牌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 新生报道的日子,学校会允许家长开车进入学校,但是停留的时间不能过长。 明栀坐在车内,被窗外略过的风景吸引了注意。 京晟大学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名校,已有百年建校的历史。建筑楼古朴而有底蕴,绿化设计也相得益彰。 她侧过脸,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草一木。 学校很大,大一的课程也多,她想需不需要购置一辆自行车用来通勤。 车窗向下降了降,透过吹来的微风,想到自己骑着自行车在教学楼之间可以自由穿梭穿梭,明栀的表情终于变得放松而惬意。 求栀 第4节 然而,幸福的幻想时间很快被戳破。 车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停靠在路边,贺伽树的手肘搭在车窗边,支着下巴,表情散漫。 “哪栋楼?”他问。 明栀冷不丁被问,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意识到他问自己的应该是宿舍楼的位置。 “17号楼。” 明栀说完,又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小心确认无误。 只是贺伽树在校外有套公寓,压根就没在宿舍里住过一天,对学校内的公寓位置也不十分了解。 于是超跑在慢速转悠了几圈后回到原地。 宿舍楼是没找到,但这么一辆炫酷跑车在学校里晃荡了几圈,倒是吸引足了学生们的注意。 明栀在副驾坐得板直,余光瞥见贺少爷的手指已经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动,连忙说道:“不然我直接带着行李过去吧,你先忙你的事情。” 语气诚恳,通情达理。 照旧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但贺伽树心头突然窜出一股无名火。 只不过他很清楚这簇火不是针对明栀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瞧瞧,还被人赶着走了。 多管闲事的下场。 明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善,硬着头皮又憋出一句,“那不然我下车去问问路?” 贺伽树没回她,但车锁“啪嗒”一声打开,算是默认。 明栀如临大赦一般拉开车门下车,拦住一个看着颇为面善的同学问了路,知道了大致方位后又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车门一开一合的空隙,早有站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的学生,看见了坐在驾驶位上的贺伽树。 也难怪,能在京晟大学如此张扬的,也只有经管院的那位了。 吸纳全国各地状元的大学,从不缺万里挑一的人才。 可惜在人才聚集的地方,连状元都会变得平庸起来。 经管院本来就是京晟市富家少爷小姐云集的地方,贺伽树的家世更是其中的佼者。 如果是极其优越的外貌和家世也就罢了,但去年的全国数模竞赛,贺伽树一个非专业生,在没有组建团队的情况下,一人搞定了所有建模分析、代码编程,摘得国家级一等奖,至今仍被应用数学系的各个老师拿来当做敲打本专业学生的范例。 当然也有老师惋惜,贺伽树继承家业去学了经管,对于应用数学界来说实属少了一颗极为耀眼的星。 现在,从向来特立独行的贺伽树车里,出来了一个没见过的女生,自然引得好事者的小声讨论。 明栀隐约察觉到窃窃私语的动静,但她只当是学生们在讨论这辆跑车。 这次她准确地找到了车把手的位置,坐进去后正对上贺伽树一双淡漠的双眸,不由得微微吞咽一口口水。 “那位同学说,在广华楼后面的东南位置。”明栀将刚刚听到的话复述一遍,却见贺伽树没有什么动作,仍旧盯着她。 明栀的脸开始发烫。 “安全带。” 声音冷冷。 “不、不好意思。”明栀的脸变得更红。 最终,车辆缓缓停在17号宿舍楼的不远处。 彼时的新生都在往宿舍楼大包小包地搬运着东西,也是因为今天特殊,很多男性家属也可以进入帮忙。 贺之澈这段时间在国外,不然也会和明栀一起入学。除了贺之澈外,她对其余的贺家人没报什么期许,连贺夫人早上问她一句,她都已经觉得够受宠若惊了。 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所以她早早就在网上购置了床单被褥寄到学校的驿站,包括很多生活用品也是。 一件一件慢慢搬回宿舍,她一个人总归也是可以办到的。 明栀可没那个胆量让贺伽树帮她把行李搬上去,他能把自己送到这里,已经属于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况且他,应该也不想让学校里的人知道他们关系的吧? 她连着道了几声谢,然后终于弯腰将散落在脚下的小物件塞入帆布包中。 下车将后座的行李箱搬运下来,刚刚将门合严,线条流畅的跑车便擦着她的行李疾驰而过。 明栀站在原地,表情还有些木然。 是刚才道谢的言语还不够诚恳吗? 不过贺伽树一向都不怎么喜欢她,明栀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虽然他对自己的嫌弃溢于言表,但更多时候也只是停留在表面,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伤害她或是将她从贺家赶走的事情。 这就已经很让明栀心满意足了。 贺伽树下意识向后视镜的方向瞥了眼,看她那呆头呆脑的样子逐渐越变越小,心头突然浮现起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是贺之澈送她到宿舍楼下,那她会提出让贺之澈帮她将行李梯上楼的请求么? 要是贺之澈同意了,这呆头鹅是不是又会露出那种眸中星光闪闪的表情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 贺伽树只手打转方向盘驶离宿舍楼,眼中带了些许无所谓的蔑然和冷意。 反正她没开口求自己就是了。 反正他本来也没想着要帮她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 男主前期嘴硬而且狗,在等着被调教(bushi) 第3章 明栀拖着行李箱费力地爬着台阶,所幸宿舍就在三楼的位置,她一口气搬上去后,在楼梯口的位置弓着身子喘着粗气。 “麻烦让让。”响起一道女声,听起来不怎么礼貌。 明栀连忙带着行李箱腾出入口的位置来。 上来的女生留着一头刚到耳边的利落短发,面部线条稍有冷硬,穿衣风格也是偏向中性风格。 要不是她刚才开口出声,明栀还以为是男生。 女生没带什么行李,只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包,表情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 明栀收回视线,稍缓口气后,推着行李箱朝着宿舍门牌号走去。 不知是因为刚才上楼,还是即将要见到新舍友的缘故,明栀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宿舍门为了方便进出,是大敞的状态,里面传来了热闹的声音,看样子已经有舍友到达了。 明栀站在门口,屋内的人也瞧见了她,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好奇地问道:“你是4号床吗?” 明栀推着行李箱缓缓进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对,我叫明栀。” “这样的话我们宿舍应该人就齐了。”说话的女生站起来作势要帮她推行李。 宿舍的女孩轮番自我介绍着,除了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坐在座位上忙着自己的事情。 明栀扫眼一看,其中一位正是刚刚经过她的那个短发女生;另一位留着橘粉色的大波浪发型,手上拿着气垫拍打着脸颊的位置。 她的椅子上挂着各式奢侈品袋子,明栀觉得眼熟,之前总能见到贺夫人让佣人将这些品牌的衣服送到衣帽间去。 等到过了季,再原封不动地拿出来。 明栀对这个流程很了解,因为她的很多衣物都是这么来的。 贺夫人的身材比她要高挑一些,而且风格多样,她的很多衣服甚至连吊牌都没摘下就会被过季淘汰。 明栀并不觉得穿人家不要的衣服有什么丢人的,况且贺夫人的眼光很好,很多衣服明栀穿起来也很合适,材质也舒服。 她没有什么挑剔的理由。 “栀栀呀。”第一个欢迎她的女生很热情地握住明栀的手,“我是大二的嘛,然后我们那个专业女生太少了,所以这次把我和你们分到了一起。” 她指了指本该属于明栀的铺位,上面已经铺好了床单。“但是我之前的宿舍就是这个位置,而且我也比较喜欢靠近阳台,所以咱俩就交换一下床铺,可以么?” 这明显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通知罢了。 不过明栀不太在意铺位,加上也不想因此伤了舍友之间的和气,柔和地回了一声“好”。 “太感谢了。”王煜煜笑眯眯的,“那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整理床铺吧。” 她说着,随即话锋一转,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栀栀,你和经管院的贺伽树认识么?” 明栀正在从包内一件一件将物品放置在自己的桌面上,听见她忽然提起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尚未回答,王煜煜便自顾自又说道:“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他开车送你来着。” “贺伽树是谁呀?”一个舍友没忍住问道。 王煜煜便绘声绘色地讲起贺伽树在京晟大学的事迹,拿起手机给两人看了贺伽树在实验楼被偷拍的照片,引得两个女生一片“哇”声。 明栀的手指摩挲着桌壁的边缘,没想到贺伽树在这里也是如此瞩目的存在。 也对,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在哪里都是光芒四射的。 王煜煜将贺伽树说得神乎其神,宿舍的两个姑娘不由得对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大神亲自开车送来的明栀更感兴趣。 于是现在不仅是王煜煜一人八卦,三个人都加入到讨论中。 明栀被围在其中,实在禁不住她们的打探,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他......是我远房表哥。” 她很少撒谎,此时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说到这句时,一直忙着补妆的橘红发色女生偏过头,视线瞥向明栀。 求栀 第5节 “啊,那你们家一定也很有钱吧?”王煜煜问道。 毕竟能和贺家那样的权贵能沾亲带故的人家,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明栀知道贺伽树肯定不想在学校和她扯上什么关系,于是撇清道:“不是的,我们是很远房的那种亲戚。” “那贺伽树送你来学校说明你们关系还不错嘛,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他朋友圈都发些什么,让我们看看呗。” 明栀连忙摆了摆手,“抱歉啊,我们真不是特别熟,没有互加好友。” 这句话是真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地一起生活了三年,两个人甚至没加过好友。 “哦——”王煜煜回道,算是放过了她,只是上下打量起明栀的眼神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但我觉得你家境肯定很好。”她上前揽住明栀的胳膊,视线越过明栀放在她刚刚摆放好的护肤品上。 托贺夫人的福,明栀连用的护肤品都是她几乎不用的。 贺夫 人再怎么显得年轻,但毕竟人到中年,对于抗老抗衰的需求极高,只用护肤品的效果有限,尤其是这些年更是一门心思扑到医美上。 而这些闲置下来的贵妇级别护肤品,自然全给了明栀。 不仅如此,明栀在贺家从吃穿到用度,全都是和贺家人一个标准。 那几个贵妇人说的不无道理。 在这样奢养的条件下,明栀连发丝都带着柔润光亮。从外表来看,的确和那些富家千金没什么区别。 只是没有人家的底气,便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气势。 不过对于宿舍的人来说,这样平易近人的性格刚刚好。毕竟这宿舍已经有了一个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再多一个她们可消受不来。 明栀淡淡笑了笑,不再反驳什么。 她们这么认为便这么认为吧。 明栀自私地想着,也许这样会让她们生出几分忌惮。 她从包里翻出巧克力来。 这是贺之澈前段时间从国外邮寄过来的,包装看起来很是精美,她一直舍不得吃,分享给舍友也算是自己的心意。 王煜煜和剩下的两个舍友都收下了。等到明栀将巧克力放在橘红发色的女生旁边时,她没道谢,不冷不淡地将巧克力的牌子读了出来。 明栀微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女生轻笑了声,却是对着那三个正在撕着巧克力包装的舍友说道:“省着点吃啊,贵着呢。” 明显是冷嘲热讽的语气。 明栀不知她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只能试着打着圆场。“没事,不贵的,我这里还有。” 可女生似是也没准备放过她,“呦,那的确是有钱人。” 说完,她便继续化妆。 明栀的唇瓣微微翕动。 当众被拂了面子,有些难堪,更多的是可惜。 可惜她自己舍不得享用的东西,被别人弃若敝屣。 王煜煜和其余两个女孩则是沉下一张脸,忍了又忍。毕竟是入学第一天,终究没吵起来。 三个人又围着明栀问有关贺伽树的事,叽叽喳喳。 明栀苦笑着,正准备全都搪塞过去的时候,宿舍里始终没说话的女生终于开了口。 “太吵了,你们。”她将黑色的包摔到桌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宿舍顿时寂静无声。 明栀呼吸微微一窒。 看来这个宿舍里不好惹的角色很多,连带着她心底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顿时消减了大半。 “我带你们去提交入学材料吧。”王煜煜打破僵局。 明栀跟着她们三人出了宿舍楼,呼吸到外面的清新空气,才觉得稍微顺畅了些。 一路上,王煜煜很热心地给她们介绍着学校,“北餐的饭难吃得要命,南餐稍微好点,待会我请你们去吃啊。” 她热情的态度很快让两个室友与其亲近起来,一左一右地揽着她的胳膊。 明栀跟在她们的身后,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吐槽起宿舍里那两个不太好相处的女生。 “牛什么呢?这么不待见我们,有本事出去住啊。” “就是就是,看着就像暴发户的样子。”舍友说着,突然想起了明栀,“要我说还是栀栀这样的女孩好相处,气质又好,一看就是高知家庭培养出来的。” 明栀一直跟在后面,听到她们突然提起自己,微微愣住。 她十二岁丧母,十五岁丧父。 母亲是普通的工人,父亲是贺家的司机,怎么都和高知家庭几个字沾不上边。 被收养后,贺家的确给她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生活条件。 只是多年寄人篱下的高压环境,也让她迫不得已养成怯懦多敏的性格。 如果能选择,她只想父母健在,围绕膝间,哪怕穷苦艰难,一家人也能凭勤劳的双手,过得和美。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图书馆,庄严古典,眼角略略湿润。 能在国内第一学府就读,也算是慰藉爸爸妈妈的在天之灵。 此时几人已经领取好了军训服,正在向食堂的方向走去。王煜煜说想吃什么都可以,明栀只选了最便宜的套餐饭。 一切事宜办妥,几人回到宿舍,那两人已不见身影。 两个舍友毕竟年纪小,便大声地在宿舍又吐槽起来。 明栀在上铺细心地整理着床单被套,冷不丁地被递给一袋零食。 “栀栀,这个给你吃。”孟雪在下面挤眉弄眼,“她们两个不在,就咱们几人分着吃。” 明栀道了一声谢,准备先放置一边,忙完再吃,却看见孟雪眼带期许地望着她。 “尝尝吧,我们家乡的特产,很好吃的。” 明栀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下了床撕开包装袋,咬下一口。 最后,更是在孟雪的注视下,将整块零食都吃完了。 起初,她也只是以为这是一天中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直到她重新回去收拾床铺时,胳膊上出现了红色的疹子。 很明显的过敏症状。 明栀垂了下眼,在她们热络聊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垃圾桶找出刚才的零食包装袋,后面的成分表中果然有芝麻。 巧了,她对芝麻严重过敏。 刚刚在孟雪的注视下,一时大意,没看成分表。 手臂和躯体已经开始痒了起来,她从包中翻找着过敏特效药。 这药也是贺之澈之前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由于她对芝麻的过敏程度较重,只有这种特效药才能治疗。 明栀翻了半天,甚至将所有的东西都依次取出,还是没找到药瓶。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记得今早特意装进来的。 她一件一件回想着早上的事情,倏地,心下被重重一锤。 贺伽树送她来时,由于刹车,包里的东西掉落在车上过。 难道药被落在他车上了吗? 明栀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普通的过敏药无效,她只能去询问贺伽树。 今早已经麻烦过他一次,现在又要张口。 想起贺伽树那张淡漠无比的脸,明栀从未觉得如此为难。 作者有话说: ---------------------- 宿舍并非全员恶人,配角也并非扁平型的角色哦 第4章 过敏导致的面部肿胀让明栀的呼吸有些困难,不自已地开始张口喘息。 舍友都在热火朝天地聊天,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又点,停留在通讯录的页面。 她对舍友说,自己没有添加的贺伽树为好友。 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她是有贺伽树的联系方式的。 而这手机号码,是某次她帮贺母给贺伽树寄东西到学校,无意中存下的。 记得当时她存在手机里,准备要写备注的时候,不知怎么没有留下他的全名,而是写下了英文的缩写—hjs。 喘息声变得沉重。 她终于鼓起勇气,准备给贺伽树发送一条信息。 不听见他声音的话,应该也就不会那么局促了吧。 短信内容删删减减,反复斟酌,终于是发了过去。 明栀将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开始默默等待。 求栀 第6节 * “秦教授。”来的人表情有些漠然,打招呼的语气也只是出于客套,绝不算热络。 但他能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已经很让秦教授感到惊喜了。 秦育民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数导专家,也是京晟大学数理学院的院士。国内的大学生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一定读过他的书。 毕竟,《大学数学》系列丛书的总主编正是其人。 上学期,他承接了一个国家级别的数模项目,和数理院的各个老师沟通过,也向贺伽树抛出了橄榄枝,谁知被这小子直接拒绝。 当时秦教授怒拍办公室的桌子,他不相信京晟大学里一群高考数学满分的人,还找不出一个贺伽树的替代品。 可惜,经过一个暑假的筛选和特训,他不得已承认,还真找不到。 本着惜才的精神,临近开学,他又找经管院的领导牵线搭桥,终于得到这小子一句“再考虑一下”的回复。 今天,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是考虑好了。 秦教授大喜过望,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贺伽树正在听秦教授滔滔不绝的 课题介绍,裤兜内的手机震动了下。 出于尊重,贺伽树没有掏出手机查看,等到秦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表达对他进组的欢迎后,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秦教授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目送着挺拔的背影愈来愈远。 真是狂妄。 他摇了摇头,突然又觉得这孩子已经算是收敛。 要是换了旁人有这样的家世和能力,不知道会放肆成什么样子。 贺伽树站在电梯门口,下意识掏出手机玩,这才看见那条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未读短信: 伽树哥,打扰了,我是明栀。早上你送我来时,我可能一不小心把过敏药落在你车上了,请问你现在方便吗?我去找你取药。(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找你取车钥匙然后自己找药,麻烦啦) “伽树哥。” 贺伽树盯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从喉中溢出一声轻笑。 真是难为她了。 在家的时候,她可从来没这么称呼过自己。 电梯到了,他没上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然后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通话响了好几秒才被接听,他没说话,静静等待着那头的动静。 明栀在电话里声音比现实中音量还小,微弱得不行。 贺伽树颦眉,直觉这应该不是出于扭捏的缘故,便直接问:“你宿舍门牌号多少?” 听到女孩有气无力地报出一个数字来,通话也随之中断。 十分钟后,307宿舍门被敲响。王煜煜以为又是像前两次那样是学姐来推销电话卡,正准备拉开门摆出拒绝的表情,却在看到一张清俊的脸后直接愣住。 宿管阿姨站在那人的旁边,问道:“你们宿舍是不是有个叫明栀的女孩?” 尚处在茫然中王煜煜下意识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腾出进入的空间。 其余两个舍友都在床上,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人。 贺伽树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走到趴在书桌上的那道身影。 女孩身形瘦削,头埋在臂弯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明栀?”贺伽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仍旧没有反应。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药来,倒出一粒。 她的书桌上恰好有杯温水。 他便将她的头扶起,呈出昂首的姿势。 这一看才知道,明栀满面通红,甚至有些肿胀。 贺伽树将她的头抵靠在自己怀中,然后掐住她的双颊,在她无意识张口的时候将药喂了进去。 好在,明栀没有完全昏迷,身体完全是出于本能喝下了他递在口边的水,顺利将药送服。 等待药效起作用的期间,愣住的几个舍友终于围了上来。 “栀栀这是怎么啦?”“生病了吗?” 作为知情人的贺伽树脸色却不太好。 他本来就自带一身凌人的气场,此时一张冷漠到极致的表情更让三个女孩瞬间噤若寒蝉,连带着亲眼见到几个小时前还在讨论的当事人出现在宿舍的八卦之心,也被熄灭了。 王煜煜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忍不住暗自惊叹,贺伽树那张脸在咫尺之距下都瓷白无暇,连毛孔也看不见。 就是性格的确很冷,和传闻中的一样,不好接近。 贺伽树抬腕,看了眼手表。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但怀里的明栀还是没恢复意识。 站在一旁的宿管阿姨看得着急,“同学,你送她去医院吧?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贺伽树的眉锁得很深。 他没想到自己早上的一时好心,竟然给自己招致了这么多的麻烦事情。 如果明栀出事,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烦心事。 念及此,他微微弯腰,索性直接将人拦腰抱了起来,出门的时候恰好和明栀宿舍里那位短发女生擦肩而过。 “你们让一个男的进我们宿舍干嘛?”女生刚回来,不太了解情况,进门后显然有些不满。 “你没看见明栀生病了,救人不要紧吗?”王煜煜出声辩解,不知是为她自己还是为贺伽树。 “那她生病了你们这么久都没发现吗?” 王煜煜不说话了。 另外一个舍友不乐意,“谁知道她生病了啊?趴在那里不吭不哈的,我们都以为她坐着睡着了呢。” 听着好像谁都没做错。 但各自的立场不同,谁都不愿意站在对方的立场着想。 有人来劝和了,“好了,明天就开始军训了,大家都早点休息。” 说话的人是给明栀递零食的女生。 这个点新生办理入住已经基本完毕,帮忙学生搬运行李的家长也都离去了。 所以女生宿舍楼内出现男生就显得极为扎眼,尤其是这人还是学校内的风云人物。 贺伽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目不斜视地将人抱到了一楼。 车门是感应式的,自动开锁。贺伽树将人放在副驾的位置,准备去医院。 明栀有些费劲地睁开双眼。 面前的场景有些熟悉,她缓缓回想,才意识到这是她早上乘坐的那辆车内。 汽车的轰鸣声下,她扭了扭头,看见冷峻着一张脸的贺伽树。 似是察觉到了副驾的动静,他转过头,撞入明栀怔然的鹿眸中。 方向盘一转,他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她的意识刚刚回笼,尚有些迷蒙。 “明栀。” 她听见贺伽树叫她的名字,下意识坐得端正。 “你手机要是只能发短信不能打电话,不如就扔了。” 明显带刺的语气,让明栀微微垂下头,握紧了安全带。 “对不起。”她的睫毛眨了眨,轻声说:“麻烦你了。” 明栀这辈子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偶尔是真情实感为自己的过失致歉,但更多时候,那些脱口而出的道歉,不过是她预先筑起的防御工事。 每当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不悦的气息,这些话便会条件反射般地献祭出来。 在她看来,若是放低姿态就平息对方的怒火,避免一场可能的冲突,那这样的示弱未尝不可。 “对不起。” “不好意思。” “抱歉。” 这些话语从她唇间滑落时,往往连带着将自尊也被搁置在一旁。毕竟在生存的博弈里,体面有时候是最先被舍弃的筹码。 她真的很怕给别人带来困扰,就算哪一天她选择自杀,也会最大限度地考虑怎么不会麻烦到其他人。 但这一次,她主动放低的姿态似乎没起到作用。 贺伽树将手搭在方向盘上,尖锐的喇叭声随之响起,划破校园的寂静。 明栀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到肩膀一缩。 她悄悄去打量贺伽树的神色。 他面无表情。 可明栀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 是了。 今天他能来帮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他。 换作是她,也会有不耐吧。 “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吧?” 贺伽树的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划过她的耳膜。 她怎么会不知道。 求栀 第7节 对芝麻过敏是小时候就发现的,随着年岁的增长过敏症状越来越严重。 初到贺家时,贺之澈给她分了一块含有芝麻的零食。 她没拒绝,吃下了。 是进她房间送水果的佣人发现了她的异常,叫来家庭医生后,贺夫人问她:“你不知道自己对芝麻过敏吗?” 她看着站在床前焦急的贺之澈,头一次撒了谎。 “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真的没有办法拒绝贺之澈对她的好心。 哪怕他只是给她分了块饼干而已。 彼时的贺之澈松了口气,连忙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可不能再吃含芝麻的食物了。” 明栀说“好”,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是你给我,那我还是会吃的。 那时她对贺之澈有着少女时期朦胧的好感,看到他为自己紧张成这个模样,在受宠若惊至之余,继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蜜,那种夹杂着罪恶感的小小满足感在胸腔里萌芽。 贺夫人和家庭医生离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之澈坐在她的床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因为对“芝”麻过“敏”,所以才叫“明栀”。 明栀被他的谐音梗逗笑,脸颊两边漾起浅浅的梨涡。 然后,她隔着贺之澈,看见了倚靠在房间门框的贺伽树。 他从来高高在上的脸上浮 出一丝嘲弄。 明栀知道他看出来了。 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比她年长两岁的少年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吧?”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响。 明栀舔了舔干裂的唇。 她的眼神稍微聚焦,睫毛下的眼眸又浮起愧疚。 “我怕你在忙。”她轻声道。 “那就别给我找麻烦啊。”他扭过头看她。 “明知道对这些东西过敏,却还要吃。”贺伽树的唇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眼底的眸色很深,没有一丝笑意。 “想死的话能别连累我吗?” 贺伽树的语气明明很轻,明栀也早就习惯了他高高在上的态度,但她还是唇瓣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被忽视。被厌恶。被当作包袱。 这些她都在贺伽树往常对她的态度中可以感受到的。 她很想解释,今天真的是她误食。 可或许在贺伽树的眼里,她又是和之前一样,像用讨好贺之澈的方式去讨好别人。 明栀低垂下头,眼神又失焦地看着自己膝盖的位置。上面正放着她蜷缩起来的双手,在用力,骨节位置也泛出白色。 从秦教授办公室那栋楼出来,到停车场的位置,再一路疾驰过来到明栀宿舍,贺伽树只用了十分钟。 家里的花瓶要倒了,本能地去扶一把。 不是因为有多喜爱这花瓶,而是它碎了后,会惹麻烦,被责骂,要赔偿。 对于贺伽树来说,明栀和这花瓶没什么区别。 如果自己没开车带她出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就应该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冷眼旁观的。 “我的联系方式你从哪来的?” 听到他突然发问,明栀的双肩微颤了下。 良久,她才缓缓解释:“某次倪阿姨让我寄东西给你,我......” “删了。”他没耐心地打断。 “......好。”明栀很轻地应了一声。 贺伽树按住自己的眉心,仿佛是要逼退那些升腾而上的戾气。 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只挤出一句压得极低的话:“你没事就下车吧。” 作者有话说: ---------------------- 贺狗子你等着后期变成卑微舔狗吧[狗头叼玫瑰] 第5章 夜晚,微凉。 明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昏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眼眶有些酸涩,她没忍住去揉了揉。 还好,没哭出来。 她认路的本领很好,所以很顺利地回到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还记得她,问她怎么样了。 “你那个男朋友蛮靠谱哦,先是拜托我去看看有没有女生不方便,然后让我带着他上了楼。” 明栀愣了下。 那时她已经接近昏迷,不知道贺伽树上楼找的她。 宿管阿姨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栀只能先苦笑道:“他不是我男朋友”,然后又愧疚着问:“不好意思,没给别的女生带来困扰吧?” “没有没有,那个点了大家都在宿舍里休息呢,在走廊的学生一听他是要上去给人送药,也都表示了理解。” 明栀颔首,向着宿管阿姨微微躬下身。 宿管阿姨看到如此正式的道谢方式,有点傻眼,忙将人扶了起来。 “你没事就行,有什么不舒服要提前和舍友或者我沟通啊。” 告别宿管阿姨后,她向着宿舍走去。 宿舍灯还开着,只是大家都已经上了床铺。 她转身关门,将声音放得很轻。 舍友们察觉到了动静,纷纷从床帘里探出头来。 王煜煜和孟雪下床,围在她身边问她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栀只温和地笑:“没关系,就是有点过敏。” “过敏?好端端的怎么会过敏。”王煜煜的声音有些高,透着疑问。“咱们中午吃完饭那阵不都好着吗?” 孟雪显得有些不安,试探问道:“不会是我递给你的零食有问题吧?” “不是。”明栀不想多生事端,微微摇头,“可能就是换季的原因。” 她这么说,孟雪松了一大口气。 要不是今天贺伽树进来,她们谁都没发现明栀的异常。 贺伽树带人走后,隔壁宿舍的人都来问是什么情况。 开学报到第一天就闹出什么人命的话,肯定会给她们几个人带来不好的影响。 “以后这种事和我们说一声哈,多吓人呀。”王煜煜说着,心里也一阵后怕。 明栀:“好”。 “幸好你表哥很关心你......” 王煜煜正要继续说,却听见某个床铺响起了动作颇大的翻身声音。 她记得,这个位置应该是那个橘红发色女生的床位。 在底下的几人知道这是在表示被打扰的不满,便都悄声回到自己的床位。 卫生间内,冰凉的水被泼在脸上,明栀这才觉得完全清醒起来。洗漱完毕后,她关了宿舍的灯,终于躺在了床铺上。 时隔三年,她再次睡在硬板床上,没有丝毫不适应,甚至觉得,像贺家那样动辄几十万的定制床垫才不适合她。 松软的土啊,长不出坚韧的栀子花。 都是在陌生环境睡的第一晚,和初到贺家那晚不一样。 在这里会睡得很踏实。 今天发生的事情很多,加上过敏药中含有安眠的成分,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可在朦胧中,又浮出贺伽树那张冷峻的脸。 就连联系方式他都让自己删了,说明他真的很想和她保持距离。 可现在,宿管阿姨误会了他们的关系,更别提当时看见他上楼的那些女生。 “幸好你表哥很关心你。” 舍友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明栀怔然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关心”两个字,和贺伽树居高岭下的面庞联系在一起,让她觉得很是讽刺。 * 军训的时光虽然艰苦,但也很快过去。 这段时间,宿舍的几个人也都相互熟悉起来。 京晟大学虽是国内顶尖的综合性高校,但建筑系这一传统工科专业显得有些冷门。每年招生人数不多,约莫着就一个班,其中的女生就更少了。 求栀 第8节 在这个宿舍中只有明栀、孟雪,以及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是同班同学。 短发女生名叫夏宁,独来独往的性子,所以明栀和孟雪关系更亲近些。 橘红发色的女生叫丁乐妮,管理学院的,不知怎么会被分到她们工科宿舍来。丁乐妮在宿舍住到军训结束,就火速搬到了校外的公寓,只有午休时才会偶尔回来休息。 按照王煜煜话说,这样的大小姐,从她们宿舍搬出去,倒是一桩好事。 这些纷纷扰扰,明栀不怎么在意。 倒不是她一下子变成了豁达的人,而是开学第一课,她便被繁复的学科知识淹没了。 “得,咱们班一共就三个女生,这以后想逃课也逃不了了哇。” 课间,孟雪趴在课桌上,愁眉苦脸的。 明栀在翻阅专业书,看到那些名词也是一阵头大。 坦白来讲,她当年的中考成绩只能算是中上。 被贺家收养后,她转校到京晟一所数一数二的私立高中。 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拙”,是用勤补不了的。 那时她很羡慕,班上的同学能在保持优异成绩的同时,还能去参加人工智能创新大赛、外研社杯以及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比赛。 再一次成为班里的吊车尾后,贺之澈跃跃欲试,说要给她补课。 为了避嫌,两人在敞着门的书房学习。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贺母端着水果进来,面上含着笑。 “你这孩子,能教给小栀什么东西。” 贺母说着好像是在贬低儿子,但明栀已经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妈,别小瞧我啊。”贺之澈不满,“我这次可是又在青训营获奖了。” “行了行了,你那点时间忙自己的事情都不够用的,我给小栀请个专业的家教就行了。” 贺之澈还在和贺母说些什么,但像是画外音一样,让明栀听不真切。 她出神地看着面前的草稿纸,贺之澈在上面留下龙飞凤舞的字迹,逐渐在眼前绕成看不懂 的抽象符号。 贺母应该是在敲打她吧。 她想。 也是,她捧在手心的小儿子,怎么能浪费时间做这种事呢? 不过贺母说到做到,请来了课时费上千的家教。 明栀在家教的因材施教下,进步得很快,高考时考到了她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分数。 贺之澈早在高三下学期就通过英才班保送至京晟大学,而现在,她也能踮起脚尖,勉强触碰到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 虽然分数够不上炙手可热的顶尖专业,但她剑走偏锋,将赌注押在了冷门专业上。 她赌对了。 与贺之澈终于站在了一个平台上。 然而劣处在于,在此之前,她对建筑学几乎没有一点了解。 明栀长吁一口气,放在桌仓的手机却传来震动的响声。 马上要上课了,她没有掏出手机去看,全神贯注进入听课状态。 专业课的老师资历雄厚,一直是带研究生的,只有今年才来教授大一。 课程进度快不说,蹦出口的名词也是一个比一个晦涩难懂。 一节课下来,班里的同学无不愁眉苦脸,甚至有些人已经在考虑转专业的事情了。 明栀微叹口气,这种一节课下来全听天书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 她终于掏出手机查看,看到发消息的人后,眼里的阴霾被驱散。 是贺之澈。 他终于从国外回来,今天正式入学,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孟雪走在明栀的身边,敏锐地察觉她好像一下子容光焕发,便调笑着问:“看你这嘴角都咧到耳边了,谁给你发消息啦?” 她凑近,挤眉弄眼,“是不是你那个帅表哥?” “不是不是。”明栀连忙否认。 孟雪“哦”了一声,很失望似的。“不过你表哥对你真好啊,送你到学校,你身体不舒服又跑到宿舍看你。” 明栀盯着地上瓷砖的花纹,应了一声。 从那天不欢而散后,她在学校里也再没碰见过贺伽树。 可回了家,两人总是会碰面的,届时又该如何相处呢? 不过,心底的这些怅然很快被今晚就能见到贺之澈的喜悦冲淡。 下午只有一节公共课,她四点就回到了宿舍,将行李中为数不多的几条裙子拿出来依次试穿。 “栀栀肯定是要约会去。” 王煜煜吃着零食,将平板上的综艺暂停,说出了肯定的判断。 “对!”孟雪也附和,但她没将明栀收到消息的事说出去。 明栀从没在宿舍化妆打扮过。 军训的时候,她连防晒霜也没准备涂,最后孟雪说这样肯定会晒黑,借给她防晒霜,勒令她涂。 而军训一结束,她便给孟雪买了一瓶新的同款防晒霜。 孟雪被她这极有分寸感的行为吓一跳,“干嘛买瓶新的,你每天也就涂黄豆大点的,根本就没用多少。” 但孟雪还是感叹,这妮子,天天风吹日晒,半点没变黑。倒是她每天涂硬币大小的防晒霜,又一直喷防晒喷雾,还是黑了一个度。 所以,她们看见明栀竟然破天荒地在打扮,都觉得惊奇坏了。 明栀不擅长撒谎,只能找个蹩脚的理由。 “不是去约会,是要去面试社团。” 反正最近学校里正在“百团大战”,她说出的这个理由也不算牵强。 “什么社团?”舍友并不打算放过她。 明栀愣了愣,下意识说:“心理社。”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贺之澈的专业就是心理学。 既然是面试,那就不能素面朝天。 舍友帮她挑选好裙子后,孟雪自告奋勇要给她化妆,几人这才知道原来她在高中的时候就是专门给coser化妆的妆娘。 “我呢,出妆金额一般不少于三位数,还得提前排期哈。”她用粉扑在明栀的脸上拍拍点点,“不过既然是小栀子,那就免费咯。” 孟雪的手艺不愧是她自诩“圈子里的大手子”,定妆喷雾一喷完,在宿舍的几人都“哇”了一声。 明栀是那种不会在人群中一眼惊艳,但只要多看两眼就很难移开目光的女孩子。 她的眉眼秀丽,本就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耐心刷过睫毛膏后根根分明。平时总是藏着情绪的鹿眸,被眼影提亮,变得更加明澈。唇是豆沙色,没什么侵略性,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明艳妩媚。 孟雪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在征得明栀的同意后用相机拍了好几张,嘴里嘟囔着明栀听不懂的“互勉了互勉了嗷”。 面对舍友不绝于口的赞美,明栀的心口也有种被充盈的感觉。 往常,别人赞美她,都是为了奉承贺家。 这是这么久来,她是因为自己本身收到了夸赞。 就连没怎么说过话的夏宁,在回到宿舍后看见她时,目光也驻足了那么几秒钟。 被舍友夸赞到几乎晕乎的明栀,眼看着快到了约定时间,连忙乘着黄昏的暮色,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弟弟出场啦~ 第6章 贺之澈约的餐厅是校外一家高档的西餐厅,平常很多情侣会为了改善伙食,攒上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来这里奢侈一把。 明栀赶到楼下时,从远处就瞧见了门口等她的那道高挑人影。 他正背对着她站,明栀便抚了抚自己的刘海,又埋头整理了下裙子,确定一切妥当后,才缓步走向前去。 贺之澈察觉到有人靠近,便转过了身。 他的长相更像他的母亲,眉眼清隽,俊美柔和,没有半分棱角,好看的唇总是微微翘起,即使不笑时也像噙着几分笑意。 见到将近一个月没见的明栀时,他的眼里盛满温柔。 “今天很漂亮。” 贺之澈的音色好听又有亲切感,像是潺潺的溪流,很容易浸润到别人心里去。 他向来不吝于夸赞明栀。 她长个儿的时候,她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她演奏钢琴的时候......贺之澈总在她身边,笑眯眯地说她又进步了。 尽管这样,明栀在听见他这么说时,还是微微害羞了下。 她垂下头,正好看见他手上捧着的鲜花。 “送给你的。”贺之澈将鲜花递到她面前,“算是你毕业典礼和开学我都缺席的补偿。” 那捧花束被包裹在素白包装纸里,栀子花的清冽与芍药的柔美交织,完全不是直男常常会送的红色玫瑰花加满天星的俗套搭配。 明栀的双颊染上一抹红晕。 求栀 第9节 她接过花束,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贺之澈笑了笑,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只是这次很快收回手。 明栀抬眸望向他。 “你今天应该做了造型吧?”他笑着解释:“弄乱了你的发型可就不好了。” 他总是这样。 一举一动,绅士礼貌,温润如玉。 弄乱的并非是她的发型。 明栀很俗套地想。 而是我的心。 愣神期间,听见他说:“快进去吧。” 明栀跟着他,走进餐厅。 接应的服务生很快将两人引到贺之澈提前预约好的位置上。这里在角落,隐私性较好,从落地窗外可以看见远处的风景。 在等待上餐的期间,贺之澈问她:“在大学还适应吗?” 明栀点了点头,虽然舍友之间偶尔有摩擦,课业也比较繁重,但她还是由衷地喜欢这里自由的气息。 在贺家待久了,总是有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餐厅的暖光顶灯恰好落下,在贺之澈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哥他已经大三了,对学校的各个事宜也比较了解,要有什么困难我不能解决的,你可以去找他。” 明栀在桌下的手微蜷了下。 他说的是“哥”,而不是“我哥”。 是在表明,贺伽树是他俩共同的哥哥吗? “开学报道那天,我已经麻烦过伽树哥了。” 明栀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 她将那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贺之澈,只不过略去了在车内的不欢而散。 贺之澈显然也有点意外,毕竟他在家时,哥他基本上只将明栀当作透明人,极少有时两人需要沟通,也是他在其中充当桥梁的。 “你别看他总是拽拽的,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贺之澈笑着道:“不过你最近想要感谢他的话,恐怕很难见到他。” 他继续道:“他好像是在忙数院的一个项目,然后爸爸那边又时不时叫他过去帮忙。” 贺之澈垂眸,用刀叉将牛排切成大小合适的小块,然后将盘子推到明栀的面前。 “我今天本来也邀他一起吃饭,结果被他无情地推掉了。” 不用自己再切牛排,明栀用右手握着叉子,表情略有怔忪。 贺伽树没来,或许是因为她在,仅此而已。 明栀很努力地让这些妄自菲薄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剥离。她将食物送进口中,垂着眼咀嚼着。 敏锐察觉到了明栀的情绪变化,贺之澈宽慰她:“你真别多想,哥他是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忙起来的时候爸妈的面子也不会给的。” 明栀抬头,笑了笑。 这件事就算揭过。 餐桌上,他们又聊起别的事情。 明栀对他这次的国外经历很感兴趣,用手托着下巴听他讲了很久。 回学校的路上,温凉的晚风吹拂着面庞,灯光在脚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明栀突然想起自己对舍友说的谎,便问贺之澈:“你会参加心理学社团吗?” 贺之澈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社团的这些事情都是学姐学长在帮忙操持。” 明栀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就对舍友说自己面试失败好了。 她正思忖,没注意到脚下的小石子,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秒,手臂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贺之澈衬衫的袖口卷在手臂的位置,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和表带。因为微微用力,白皙的肤色显出分明的青筋。 “小心点。” 明栀的心跳慢了半拍,很小声说:“谢谢你。” 贺之澈刚要说些什么,便听见不远处一道口哨声响起。 两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两个男孩,手上转着篮球,向着他们的位置走来。 “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找到女朋友了?”其中一个男生看着贺之澈仍攥在这女孩胳膊上的手,以及女孩怀中的花,挤眉弄眼道:“打扰你们约会了。” “瞎说什么呢?”贺之澈笑着否认:“这我妹妹。” 他偏过头,对着微僵的明栀介绍:“这是我的两个舍友。” 明栀张了张唇,结巴道:“你、你们好。” 两个人的确是一对俊男美女,但看起来几乎没有相像的地方。 舍友对他口中的“妹妹”身份有所怀疑,不过没再多问,打着哈哈便过去了。 只是其中一个对着明栀多打量了几眼,在走之前还想加她的联系方式,被贺之澈不动声色地推掉。 “她忙着学习准备出国深造,暂时没这方面的心思。” 男生撇撇嘴,心有不甘地收回手机。 “大学了都不让你妹谈恋爱啊?” 贺之澈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收回,他在不笑的时候和贺伽树能有七分相似,浑然天成的气势会让人不自觉地收敛。 “我爸妈,以及我和我哥都会帮她好好把关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 男生知道这位今天才从国外回来的舍友家境很不一般,上午上课的时候学院副院长更是亲自将人引路到了教室。 看着温和的人,此时却散发着凌人的低气压。 他立马噤了声,和另外一个男生远离了他们。 妹控的人真可怕啊! 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贺之澈偏了偏头,又恢复到那副温润的样子,对明栀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九月中旬,梧桐树叶由绿变黄。风吹过来,少数的叶子簌簌掉落。 贺之澈在她的头顶上伸手,替她挡下一片飞下的落叶。 明栀发现,贺之澈在除她以外的人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比如他在舍友面前,是带有锋芒的随和。在他父母面前,是不怎么成熟的孩子。 但他在自己面前,始终这么温柔贴心,从未见过他对自己发过火。 他指尖的余温在明栀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像是留下一个烙印。 但那句“妹妹”,又如同一桶冰凉的水,将她从头到脚浇湿、浇透。 她自诩是一个明事理、拎得清的人,可贺之澈是她从来到这个家后,能汲取到的唯一光源。 她的父母都在京晟市打工,和家乡里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就连父亲的葬礼,也是由十五岁的她一人操持的。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着阴沉的雨,她麻木地站在殡仪馆内,用爸爸的手机联系大姑大伯,可他们对她这个孤儿唯恐不及,第一遍拨打不通,第二遍已然关机。 爸爸是因为超速行驶出的意外,还要承担事故的主责。 对方车辆念在死者为大,且仅剩下明栀一个孤女的份上,走了保险,没让她赔钱。 爸爸驾驶的那辆贺家豪车,也被告知不用赔偿。 街道办那边已经为她选好了福利院,等她这边的事宜处理完成就得过去。 她撑着伞,走出殡仪馆,觉得人生好累,好苦。 很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 可是这个时候,殡仪馆的门口停了一辆黑车。 车窗降了下来,有人探头问她是不是明栀。 是福利院的人?还是来讨债的人? 她咬着唇,幅度很小地点头。 “那你现在快上车,回家收拾一下行李,贺铭先生和倪煦女士决定收养你。” 明栀站定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用手撑的伞开始倾斜,漫天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 贺铭先生,她知道的,爸爸的雇主。 听爸爸之前说,他们家大的像是宫殿,而那只是他们家多处房产中的其中之一。 现在,他们要收养自己? 车上的人以为她没有听清,便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明栀这才如梦初醒。 等到这辆车带着她驶进恢弘的别墅区,她才意识到,这一切是真实的。 踏进贺家的门,她的光源出现了。 一点一点驱散着萦在她头顶的阴霾。 她承认,对于贺之澈一直有些见不得光的微妙情愫,碍于两人云泥之别的身份,她选择深埋在心中。 求栀 第10节 如果,贺之澈只将她当作妹妹的话,那她一定会做好妹妹这个角色,绝不逾越一寸。 两个人这样沉默着走到梧桐大道的尽头,前面就是分叉路口。 “就送到这里吧。”明栀昂着头看向他。 送到宿舍楼下,或许会被一些人看见,从而又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从那天贺伽树来宿舍找她后,她有时走在宿舍走廊,都会受到一些或是好奇,或是八卦的打量。 贺之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笑着说“好”,揉了揉她的头发。 “到了离别的时候,总可以摸摸头了吧。”贺之澈的语气很轻松,像在揶揄:“除非你待会还有别的安排。” 明栀摇了摇头。 道别之际,引擎轰鸣着逼近,一道明亮的车灯打在了二人身上。 灯光明亮,让明栀下意识用手去挡住眼睛。 是贺之澈先看见的。 他哥坐在主驾的位置,一脸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这片地离数院不远,更是出校园东门的必经之路。 贺伽树刚刚从秦教授的工作室出来,准备回校外的公寓,没成想在这条路上遇见了熟悉的两人。 其中一个刚摸了摸另外一个的头,姿态好不亲昵。 贺伽树没有下车打招呼的打算,但他弟弟显然不这么想,甚至走到车旁边的位置敲了敲玻璃。 防窥玻璃缓慢降下,堪堪露出贺伽树半张面容便戛然而止。那双掩在阴影里的眼眸幽深,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哥。”贺之澈道:“你这么晚才结束工作?” 贺伽树极敷衍地“嗯”了声,眼神散漫地转向贺之澈。 “这周要回家吗?”贺之澈又问。 提到这件事,贺伽树的眉眼显出倦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甩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再说吧”。 他松开了刹车,车辆贴着贺之澈的衣角 而过,径直开向了明栀的方向。 车灯照亮了她的脸。 和之前清水芙蓉的模样不太一样,她今日很明显化了妆,甚至从头到脚都透出精致的感觉。 女为悦己者容。 这句话就是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吧。 贺伽树觉得好笑。 他拒绝贺之澈的约饭,一个原因是自己确实很忙,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见不得明栀在贺之澈面前那副不值钱的模样。 怎么,和自己说上两句话就显出一副纠结的模样,连电话也不乐意打。 和他弟见面就这么精心的打扮,纠结也没有了,话也变多了? 要说明栀对他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贺伽树是不信的。 攀高枝儿的女人他见的多了,从他爸身边围绕的那些莺莺燕燕可见一斑。 看着怯懦,实则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就是他对明栀的恶劣印象之一。 车经过明栀身边时,她什么都没说,只举起右手,很小幅度地挥了挥。 行。 这么巴不得他走,给她和贺之澈留下二人空间是吧? 贺伽树不知心口哪里来的火气,只知道这股火气让他手脚不受控一般,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他长腿迈出,甩上车门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上显得尤为刺耳。 贺伽树的身量极高,站在身边更是极有压迫感,尤其是他遮挡住路灯,在明栀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时,让明栀不知觉微微咽下一口口水。 “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冷。 明栀有点怔然。 他不会把自己刚刚是在打招呼的手势误解为拦车了吧。 正当她不知该怎么解释的时候,贺之澈走近,似是想要解围。 明栀将裙摆都捏皱了,才终于憋出一句话:“伽树哥,那天谢谢你。” 贺伽树的唇角微翘,目光还是冷的。 “怎么谢?” 怎么谢? 明栀这几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买些礼物的话,贺伽树全身上下哪个不是贵得要命的奢侈品潮牌。 自己手工diy的话,估计人家看都不会看一眼就扔垃圾桶了。 明栀咬了咬唇,要不是今天打了腮红,不然脸上真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的大脑转了一圈,索性将问题再回转给他。 “你最近,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伽树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身上,说出口的话让明栀顿时像被冰柱钉在当场。 “我需要,你离我和我弟远一点。” “哥!”贺之澈皱了皱眉,站在明栀的身侧靠前的位置,格挡住贺伽树伤人的目光。 “别这么说话。”他向来温和的脸庞此时也彻底冷了下来,定定地看着贺伽树,道:“明栀是我们妹妹。” 刚说完,便听见一声嗤笑。 “她算我哪门子妹妹。”贺伽树的语气很散漫,“你这么有爱心,就一个人去当这便宜哥哥,别扯上我。” 明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变凉,她看着贺之澈挡在她的前面,和贺伽树对峙。 眼见的气氛紧张。 她伸出手,去扯了扯贺之澈的衣袖,不想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然后,她听见贺之澈说:“好,以后她就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说着,他转过身,攥住明栀纤细的手腕,要带她离开这里。 两人将将转身,贺伽树傲慢的视线下移,移到那束花上。 谁送的,不言而喻。 “你把她当妹妹,可人家未必把你当哥哥啊。”贺伽树恶劣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心底最隐秘的那些情愫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拉扯到台面上,明栀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就想抬头去看贺之澈,但是此时的头颅是如此的沉重,让她抬也抬不起来。 贺伽树扫了一眼她在颤抖耸动的双肩,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声,然后绝尘而去。 直到这条小路再次恢复寂静,明栀冷僵的小拇指才稍动了动。 贺之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栀栀,抱歉。”他的语气柔和,“我没想到哥他会这样说。” 在极为有限的贺伽树与明栀的接触时间里,前者往往是对后者是漠视的态度,几乎没有发生像今天这样较为剧烈的冲突。 所以,贺之澈一直以为,他哥对明栀,虽算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针对。 这么一看,起码还是有些恶意的存在。 贺之澈显然也有些头疼,他今晚还在饭局上给明栀说在学校遇到麻烦可以去找贺伽树,结果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哥他......”贺之澈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思考着措辞。“经历了一些事情,导致他对于一些事情的态度会比较尖锐。” 贺父和贺母是纯粹的政商联姻,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 倪煦临产时,贺铭不知是在哪个情人家里鬼混,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堪堪出现,假意宽慰了妻子几句。 难产将近十二个小时的倪煦,虚弱而又嘲弄地看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扮演负责任的丈夫形象。 因利益而起的婚姻,往往反而是最牢固的,不会轻易断裂。 她只能将对丈夫的不满,发泄在生产时几乎让她断了半条命,又和丈夫长得颇为相像的儿子身上。 小小的贺之澈某次听见父母在争吵,大意是贺铭带着贺伽树去海边玩,然后把某个情人也带了过去,与情人在沙滩亲热的时候,无人看管的贺伽树差点儿在海水里淹死。 落水的前一刻,贺伽树亲眼看见父亲的情人对他露出挑衅的表情。 后来,那女人被倪煦处理的很干净,有了差点失去儿子的教训,贺铭才在孩子面前收敛了些,起码不会将那些女人再带到家人的面前。 这些秘闻,贺之澈不准备向明栀说出,只简略地解释着:“因为家里的特殊性,很多女孩会向爸投怀送抱。”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薄,“我记得最小的,那个好像也才刚刚成年。” 他还要再开口,但明栀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 只怕是在贺伽树的心中,她也是那种想要勾/引贺之澈,然后在贺家站稳脚跟的爱慕虚荣之辈。 “但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我们的家人。” 看着明栀澄澈的眼,贺之澈安慰道。 求栀 第11节 明栀很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意。 在贺家,应该只有贺之澈将她认为是家人了。 她的手腕还在被贺之澈攥着,从他的手指传来了源源不断的温度。 让人如此贪恋。 可下一秒,她用另一只手盖了上去,轻轻将他的手拂下去。 “阿澈。” 贺之澈只比她大了几个月,所以明栀没叫过他“哥哥”,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会叫他“阿澈”。 “我们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吧。”明栀的眼眸中像是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她尽量装作一副是自己在困扰的样子,“如果学校的人知道我们之间关系的话,我又要去解释很多事情了。” 她不想一遍一遍去说自己父母双亡,被家大业大的贺家收养。 众人会怜悯她,然后又会在怜悯中透出一些隐秘的嫉妒来。 好像被贺家收养是天大的恩赐,哪怕代价是失去最爱自己的两个人。 “不好意思,以后我会考虑到这些。”贺之澈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我舍友那边我会解释,你是我的某个远房表妹,可以吗?” 明栀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在转身独自回宿舍的时候,明栀的眼神有些空洞。 她的手用力地握着那捧花,包装纸发出呲啦的响声。她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松开攥紧的手,去抚平纸上的褶皱。 她想起在分别的前一刻,两人也是很有默契,谁都没有谈起贺伽树说的那句“你把她当妹妹,可人家未必把你当哥哥啊”。 或许是贺之澈在她给保留最后的体面。 明栀站定脚步,将一个小时前还爱不释手的那束花,缓缓地放在了垃圾桶旁边。 蹲下身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几滴泪水落在了花瓣上。 宿舍楼下有来往的人,有女孩子还以为她是告白失败,将有着香味的纸巾塞进她的怀里后跑了。 明栀捏住纸巾,眼泪却流 得更加肆意。 半晌,她调整好呼吸,将泪痕擦拭而去。 刚一推开宿舍门,敷着面膜的王煜煜便凑近她,问道:“面试怎么样呀?成功了吗?” 明栀正弯腰换鞋,尽量回避着被她们直视,从而发现自己泛红的眼眶,温吞道:“没有,问了我几个专业的问题,我都没回答上来。” 一边的舍友忿忿不平:“我服了这些学长学姐。我去面试街舞社也这样,招新的时候说零基础也能教,结果一到面试了让我跳两段展示一下基本功。” 孟雪显然也觉得可惜,安慰道:“没事栀栀,你还可以试试学生会!你这个气质,绝对没问题。” 明栀笑了笑,“算了算了,我打算专心搞专业课。” 提起专业课,孟雪显然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话题就这么顺利地被转移开来。 独自站在卫生间卸妆的明栀微微松下一口气。 她抬头望向镜子。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最终在下巴处滴落。 痛痛快快地哭过一次就好。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哭泣。 作者有话说: ---------------------- 贺之澈:明栀是我们的妹妹。 贺伽树:她不是妹妹,她是我老婆。 第8章 繁重的课业和暗潮汹涌的集体生活,很快让明栀不再沉溺在那些情绪中。 偶尔贺之澈会约她在校外吃饭,也被她用学习繁忙的借口婉拒了。 她很谨慎地尽量和每一位室友都保持着较好的关系,丁乐妮除外。 换句话说,丁乐妮和宿舍的每一个人关系都不算好,常能听见大家对她的抱怨。 “就算是只在宿舍偶尔住住,但是宿舍卫生也起码要分担一部分吧?” “每次中午都在别人已经睡着后回宿舍,动静还贼大。” “她家能多有钱啊?住白宫吗?每次都用鼻孔看人我真是受够了。” 听着舍友们的吐槽,明栀也只是笑笑,并不加入。 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得她养成了讨好型人格,为了避免争端,她会把丁乐妮该做的那些卫生也顺便做了,只有孟雪偶尔会为她打抱不平。 所以当明栀收到丁乐妮发来的生日聚会邀约时,说不惊讶是假的。 丁乐妮从开学就创建但几乎没聊过天的宿舍群添加了她。看到好友申请时明栀有些愣住,过了一会儿才添加她为好友。 刚一通过,丁乐妮的消息便发了过来。 「hi,我这周五晚上要过生日,邀请你来参加哈」 「我知道你偶尔会帮我打扫卫生,约你过来聚一聚,感谢一下你」 明栀尚未反应过来,她便紧接着发送了位置,并且又补充了一句: 「和她们关系都一般,咱们宿舍我只请了你,你别和她们说,我怕她们多想」 由此,明栀便打消了要询问别人要不要去参加的念头。 她的朋友很少,之前在老家的小学同学早就断了联系,初中的时候因为刚搬迁到大城市的自卑心态作祟,也没有结交几个真心朋友。 等到了私立高中更不必说,那些富家子弟不可能将她拉入他们的圈子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明栀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同学的生日聚会。 与其说是想去,更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所以即使在刚开学报到的那天,丁乐妮对她实在算不上友好,但她还是决定去参加了。 尽管丁乐妮提前打了招呼,说不用给她买什么生日礼物,人到了就行,但明栀还是绞尽脑汁想了下送她什么。 太昂贵的,她负担不起。 而手工礼物,她总觉得丁乐妮应该不太会感冒。 思来想去,她选了某大牌家的口红,几百块钱,礼盒包装,也不算过于寒酸。 快到周五那天,她提前搜了丁乐妮发来的地址,发现是市中心一家颇为有名的酒吧。 明栀从来没去过那样的地方,看网上说是一个正规的地方才放下心来。 周五临近晚上的时候,她准备出门,孟雪问她干什么去。 她想着丁乐妮说过的话,便说自己要回家一趟取东西。 公交车晃晃荡荡过去,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等到她站在酒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门口的道路停放了一排跑车,明栀叫不出来名字,觉得有几辆和贺家车库停放的贺伽树的那些车有些相像。 看来这也是个纸醉金迷的地界。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口的保安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身型壮实,很像是电影上**的形象。 他们睨着眼打量着一脸学生样的明栀,昂着头拒绝她进入:“哪来的?我们这地方是会员制。” 明栀微愣,道:“是我同学邀请我来参加生日聚会的。” 保安皱眉:“你哪个同学?” 明栀说出丁乐妮的名字,恰逢身边有个男生也要准备进门,听到后瞥着眼看向她。 “她和我一起的。”男生站定。 显然这里的保安认识这位男生,态度一下从不屑变成了谄媚,连忙拉开门让两人进入。 和明栀想象中的低俗喧嚣酒吧不太一样,这里更像是一处高级会所。长廊里,带她进来的男生主动向她搭了话。 “你是丁乐妮什么人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明栀循声望了过去。 男生留着狼尾的发型,狼尾发梢挑染的墨蓝色在灯光下泛着暗芒。耳垂上的耳钉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忽明忽暗,衬得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痞气。 “我是她的舍友。”明栀慢慢收回视线,温吞地答道。 “舍友?” 男生明显惊讶的语气,让明栀意识到丁乐妮在他们圈子里或许根本就没有提到过她的舍友,或者说提到了也是不怎么好的描述。 明栀没吭声,听见男生自顾自又说了一句:“行吧。” 走过漫长的过道,终于抵达了里面。 节奏感的音乐响起,镭射灯在舞池中央照射。 明栀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痛的耳廓,显然不怎么适应这边的气氛。 男生将她带到了角落的卡座位置,里面已经入座了不少男男女女。丁乐妮就坐在其间,和周围的人笑着聊天。 今天她穿了一件挂脖的黑色连衣裙,橘红色的头发做了大卷的造型,搭在肩膀上,妆容也精致极了,俨然是今天的主角。 “哟,齐子皓你行啊,这么快又换女朋友了?”坐在卡座边缘的人发现了两人,对着明栀身边的男生调侃。 “哪儿啊。”齐子皓嬉笑了下,“人家是丁乐妮的舍友,和我顺路过来的。” 求栀 第12节 他的音量不算大,但卡座上的所有人却将视线不约而同地放在了明栀的身上。 明栀知道今天不是一个喧宾夺主的日子,所以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加牛仔裤,穿搭放在人群中要多普通又多普通。可偏偏她的脸是未施粉黛的清丽,和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 丁乐妮也在看她,挑了挑眉。 “这是我舍友,明栀。”她声音轻甜地介绍着。 说着,她站起了身,走到明栀的身边,很亲密似地揽上她的胳膊,邀请她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明栀的身形有些僵硬,显然是不怎么适应众人打量的目光。 “之前没怎么听你提起你的舍友诶。”其中一个女生问起。 “唉,我们宿舍的其他人都奇怪的很,就她还算正常一点。”丁乐妮的身上全是甜腻的香水味,她转过头,看向明栀,道:“是不是呀,栀栀。” 明栀不会回答这种会展示出态度立场的问题,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栀栀人很好的,我不在宿舍住,她会帮我打扫下卫生什么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赞明栀,但在场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明栀掩下睫毛,任由她揽着自己一起坐下。 不过好在,这个话题很快就被转移,因为有人提起了某个名字。 ——贺伽树。 “感觉伽哥最近好忙啊,好久都没见到他了。” “嗐,别提了。”齐子皓向后瘫坐着,“我爸最近耳提面命的,天天让我向伽哥学习呢。” 明栀就坐在丁 乐妮的身侧,所以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在听见这个名字后一些微妙的反应。 而这种反应在两个男生走近卡座引起一阵不小的震动后显得合理起来。 刚才还在议论中心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有些日子没见的贺伽树将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细长的指节松松地勾着衣领,目光散漫地扫视一圈,没在明栀的身上停留。 在座的几人立刻站起身来,向着两个男生打着招呼。 “伽哥,烨哥。” 站在贺伽树稍前一点被叫做“烨哥”的男生,身量和贺伽树差不多高,面容俊美,笑着和大家回了招呼。 他将手中h家的标志橙色包装袋晃了晃,而早就松开明栀胳膊的丁乐妮也迎了上去,接过袋子。 “谢啦,哥。”丁乐妮笑得明媚,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向着他身后的贺伽树飘去。 在场的人都知道程烨和丁乐妮是表亲关系,也知道程烨和贺伽树的关系不错,但能在丁乐妮的生日聚会上请得动这尊大神,显然是某一方费了不小的心思。 “伽树哥,你也来了。”丁乐妮昂头看着贺伽树,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和羞涩。 贺伽树一如既往地漠然微微颔首,在众人很有默契地让开一条路后,先行入座了。 卡座的中间位置特地给他留着,但他还是坐在了左边拐角的位置,然后垂眸玩着手机。 众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幅谁都不爱搭理的模样,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在心里想着:贺伽树诶,能来参加这个局,已经算是够赏脸了。 倒是程烨的性格较为平易近人些,他向着丁乐妮解释:“伽树是我临时叫来的,时间仓促,他也没准备你的礼物。” 丁乐妮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她悄悄望向贺伽树,他应该已经开了一局射击手游,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而明栀早就跟着众人站在了一旁,她努力地隐没在阴影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贺伽树一来,她更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可现在走的话,又不怎么合适,索性随机应变吧。 众人终于缓缓又坐回在座位上,只是座位的格局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除了程烨外,没人敢坐在贺伽树的身边,都很有默契地坐在右侧的位置。 丁乐妮则是没再揽着明栀的手臂,像是注意力全放在了贺伽树的身上,任由她自生自灭。 明栀倒也乐得接受,坐在离贺伽树最远的座位边缘位置。 “今天我开心,开几瓶山崎12。” 丁乐妮叫来了酒吧营销,顿时引来她这群朋友的一阵欢呼。 从小到大,明栀基本上没怎么喝过酒,对这东西的价格也并不了解,不过看这些富哥富姐们的反应也知道丁乐妮今天算是豪掷千金了。 酒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她坐在边缘放空自己,想着待会可以用什么合适的理由离开这里。 出神期间,他们又开始了酒桌游戏,明栀和贺伽树是在场中唯二没有加入的人。 一个是被边缘化,另一个是没主动说,旁人也不敢邀请。 明栀听着震耳的dj音乐,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来消磨时间。 有人又输了。 酒桌上爆发出来一阵笑声后,然后调侃着:“齐子皓,你简直是游戏黑洞啊,连着输好几局了。” 齐子皓此时也是叫苦不迭,“不行啊,我真不能喝了,我今儿还要回家一趟的,被我爹发现我喝醉了肯定完蛋。” “不罚酒可就得大冒险啊。” 想起来自父亲的铁拳,齐子皓毅然选择了大冒险。 游戏的赢家是丁乐妮,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戳了戳腮颊的位置,似在思考。 她涂着粉红唇釉的唇瓣轻启,笑了一声道:“那你就得亲一口,你右手方向的第四个女生。”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如聚光灯般扫向他右手侧,最终齐刷刷定格在那个坐在角落的白色身影上。 明栀原本微垂的睫毛倏然抬起,在数十道视线的包围中,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卧槽。”齐子皓暗骂一声。 要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爱玩的女生也就算了,但这女生一看就纯的要命,保不齐还是初吻什么的。 他觉得不妥,拒绝道:“换一个换一个,你这也太狠了。” 但这群人似乎是有意看戏,尤其对这位自始至终的都沉默不语的女生,更是让他们燃起了戏谑的心思。 “不能玩不起啊。” “对啊,而且你们俩是一起来的,这多有缘分啊是不是?” 他们都在起哄,齐子皓面露难色地推脱。 但自始至终,没有人来问明栀愿不愿意。 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不应该有自己思想的物体。 明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扣紧,她下意识向着丁乐妮的方向望去,期盼着这个带她来这个场合的人,可以终止这个荒谬的游戏。 可她没有。 丁乐妮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唇上衔着一抹笑,盯着明栀看,像在欣赏明栀的促狭。 在甜美外表后,甚至不加掩盖的傲慢与恶意,明栀看得很真切。 她突然间恍悟了丁乐妮叫她来参加这场生日聚会的目的。 他们需要一个不会反抗,也没有后台的“小丑”,仅供取乐。 明栀身边的人还在笑着,好心地“开导”着她:“齐子皓多帅啊,你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想成为他女朋友呢,被他亲一下,稳赚不亏啊。” 是这样的吗? 就因为他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伴侣硬性配置,所以这样荒谬的行为也可以被美化成让人羡慕的事情吗? 明栀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哽在喉中。 她下意识又将视线放在了她认识的另一个人身上。 贺伽树身陷在黑色的真皮卡座里,长腿交叠,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着,俊美无俦的面容毫无表情,似是根本没被周遭的环境影响到。 自始自终,他才是置身事外的那个人。 周围的谄媚与喧嚣,甚至于她的窘迫难堪,于他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是凌驾于众生的存在,毫不在意蝼蚁的悲欢。 没有人会给她解围。 没有人会来救她。 明栀很清楚这一点,心中的某块地方却仍旧不可避免地变得黯淡了些。 可能亲一口在他们这群爱玩乐的圈子中,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吧,就连带她进来的齐子皓,此时眼中也有些愧疚,只是那愧疚中又夹杂着“可以吗?”的成分,让明栀只想作呕。 音乐喧嚣,起哄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不要。”她很轻声地说道。 众人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烘托着气氛。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不要。” 这次的声量稍大了一点,起码周遭起哄的声音消失了。 贺伽树刚刚进入游戏里的决赛圈,屏幕上是放大的狙击镜画面,在即将压枪的那一瞬,听到她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话后,极其轻微地停滞了一下。 本该可以一枪爆头的子弹,打进了对手身旁的草丛里。 求栀 第13节 他从手机屏幕上些微抬眸,瞥向明栀。 她仍坐在边缘的位置,双手很用力地盖在膝盖的位置上,肩膀在微微颤动。 表情,是他一如既往地讨厌的那副有些怯然的模样。 只是,有什么东西,又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齐子皓听她这么明确的拒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打圆场道:“算了算了,我自罚三杯。” 可丁乐妮的眼神却变冷了,她轻哼一声:“如果不愿意的话,可就要替齐子皓接受惩罚咯。” 如果刚才只是冷落,那么现在遭受的就是显而易见的恶意。 在场的人全都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主儿,听出了丁乐妮的言外之意。 怪不得会邀请来一个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她早说要欺负,他们就上了嘛。 “没错,游戏规则就是这么制定的。” “那个明什么栀的,你可不能玩不起啊。” ” 为什么不愿意的那个人就要接受游戏的惩罚,这公平吗?” 明栀终于站起身,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但又透着股坚定的韧劲儿。 “我从来没有参与到这场游戏中。” 她没有参与这场游戏,所以也不接受所谓规则的束缚。 背景的dj音乐仍旧响着,这个地方却是一片寂静。 明栀抿了抿唇,将帆布包中的口红礼盒很轻地放在桌上。 “祝你生日快乐。”她挺直后背,“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 说着,她就要转身,不出意外地听见了有嗤笑的声音。 “天呢,妮妮,你的生日竟然收到了一根口红。” 明栀不是没有看到在旁边的桌面上摆放成堆的礼品盒,里面不乏有和这根口红一个牌子的包包首饰。 奢侈品中,彩妆线和其他产品线的东西天然有壁。 所以哪怕那是明栀咬咬牙才买下的香家口红,在成堆的奢侈品中却仍像个笑话。 丁乐妮瞥了一眼她放下的礼物,显然明栀刚刚的拒绝让她很没有面子。 她压下心口的火气,嗤一声道:“不愧是伽树哥的表妹啊,这么横。” 听见贺伽树表妹这个称呼,在场的几人顿时像炸了锅。 “诶,没听说贺少有这个表妹来着啊。” 而明栀的脸色也在听见这句话时霎时间变白。 她没意识到那天的托词会在这样的场合被公布于众。本来就不擅长应付众人眼光的她,现在更是在接受众人目光的凌迟。 这是一群富哥富姐圈子,如果她真和贺家能沾亲带故,在场的人没有不认识她的道理。 于是众人将打探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贺伽树的身上。可后者仍旧是漫不经心的,只在听到“表妹”两个字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明栀显然也听见了。 她想起那天他对贺之澈说过的话,足以证明他对“妹妹”这个身份有多抗拒。 可现在,她却对外宣称是他的表妹,怎么会不引得他的厌烦。 很想从这个地方跑出去,但偏偏脚下像生了根,让她无法移动分毫。 明栀咬紧早就毫无血色的下唇,看着满场人眼中的探究和戏谑,觉得自己刚刚挺直的脊梁又要弯了下去。 丁乐妮看到她的反应,觉得满意极了。 她求了程烨好久,让他想想办法能不能把贺伽树带过来参加她的生日聚会。 贺伽树来了,这算意外之喜。 她正好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大家都看看明栀是怎么在外面攀高枝儿的。 她缓缓站起身,笑着道:“那天不是你对宿舍的人说,你是伽树哥的表妹吗?” 旋即,她话锋一转,又说:“可我怎么记得,贺家的表亲就那么几位,倒是在前几年收养了个孤儿呢。” 明栀只感觉众人的视线像是激光一般,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炙烤得生疼,极致的难堪裹挟着她,让她窘迫而又无助。 “诶,你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好像当时收养的是一个司机的女儿吧?” “对对,我妈之前参加过贺夫人的聚会,回来还和我提过这一回事呢。” 这些话如同巨浪一样吞噬着她,反复搓磨,让她不禁痛苦地后悔。 如果那天,没有因为小小的虚荣,而是将真相都说出去,今天是不是就不会经受这样的审判。 丁乐妮悄悄打量着贺伽树的脸色,发现他对这件事不置可否的态度后,立刻在心里有了主意。 “要我说,人啊,得要有自知之明。” 她狠狠地看向明栀。那天听明栀在宿舍那么说,她就对这女人没什么好感,更何况后来又听贺伽树到宿舍给她送过药。 那个时候,她就决定要找个机会,狠狠戳破明栀。 “没有感恩之心也就算了,还在外面攀亲带故的,现在又装什么清高呢?” 她说的没错。 明栀张了张嘴,甚至为自己找不出辩驳的话语。 此时此刻,她只想离开这里。 可离开后呢? 这件事情像一记重锤,时时刻刻地敲打着她在贺家的身份,以及和贺伽树、贺之澈云泥之别的差距。 眼眶有些酸软,连带着流经到心脏的血液也是黏腻的苦涩和自卑。 她垂下头,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她的耳边突而响起一阵嗡鸣声,连带着他们的话语也变得模糊。 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响起了。 “喂。”贺伽树的嗓音有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们太吵了。” 他没戴耳机,而手机里的枪击游戏是需要听音辨位的,尤其是到了决赛圈,苟下来的都是高手。 周围的环境嘈杂,让他空枪了几次,有点烦躁。 他的话音刚落,还在议论的声音顿时消退得干净。 众人都在小心揣摩着他的话,包括丁乐妮。 她给程烨递了个视线,而后者则是对她微微摇头。 一酒桌的人都在沉默等待着,直到几分钟过后,从手机扩音器传出一阵枪响,贺伽树看着屏幕上的“大吉大利”等胜利结算的字样,终于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 明栀这呆子,怎么还站在那里呢。 四散的镭射灯打在她低垂的头上,显得她血色尽失的脸是死一般的苍白。 啧。 就这点出息。 他将手机塞进兜里,缓缓站起身。 桌子面前是别人早就给他倒好的山崎12,他却看都没看一眼,甚至在抓起外套的时候,衣摆扫过了杯壁。 杯子倾倒,一口未喝的酒就这么全撒在了桌面上。 酒水流经桌面,向下滴落着,正好滴在了丁乐妮的新鞋上。 丁乐妮想要尖叫,仓促间忙慌移开自己的脚,却在听到他说的下半句话后硬生生将劝留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程烨,下次别带我来这么无聊的局了。”贺伽树说着,然后向前迈了几步。 经过明栀身侧的时候,贺伽树忽然出声:“还不走?” 他微微偏头看她,兀自又道:“表妹。” 作者有话说: ---------------------- 女主有成长线,自我意识也是在逐步觉醒的过程中,会慢慢强大起来嘟。 第10章 这声表妹被他刻意拉长了声线,听起来有些冷嘲。 明栀则是没想到他会叫上自己一起走,回过神来后连忙跟上了他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宽阔,且有他那声后,那些人不敢再拦下她。 照旧是那条漫长的走廊,明栀看着他单手插兜,那件黑色皮衣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臂弯处,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 明栀连忙上前一步,捡了起来,正好对上他转头时的眸。 他的眸色和贺之澈的浅色瞳孔不一样,颜色很深,看一眼就很容易掉落在如墨的深渊中。 她将衣服拍了拍,递给他。 贺伽树的目光向下瞥了瞥,看见她手上除了自己的衣服外,还有那个刚刚被嘲笑过的口红礼盒袋,不由得轻嗤出声:“你真行,送人的东西还能拿回来。” 明栀不由得垂眸,长长的眼睫遮掩住她眼底的情绪。 她很小声道:“我只是觉得,我的礼物应该送给值得的人。” 几百块钱,她咬咬牙才舍得的,却在别人那里被弃若敝屣。 大不了拿回来自己用,也好比自己的心意被践踏。 求栀 第14节 贺伽树这回倒是没再讥讽她,而是接过了自己的外套。 直到走到门口,门卫殷勤地将门拉开,外面的冷风让明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贺伽树今天没碰酒,准备自己开车回去。他刚按下车锁,却发现身后还跟着一个难缠的玩意儿。 他微微瞥眼,“还有事?” 言下之意就是,今天我可不会大发慈悲地再送你回学校去。 不过明栀倒也没有这样的想法,她踱着脚步,走上前,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来。 “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 “谢我?”贺伽树轻笑了声,昂着下巴,照旧是那副散漫疏离的模样。 “觉得我刚是在帮你?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于她而言,贺伽树的发心如何,她并不在乎。 不管他是有意之举,还是举手之劳,总而言之,自己也从那样难堪的 境遇脱离出去了。 明栀的手在绞动着手上的袋子,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抱歉,我不应该在外面那样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刚说完,就察觉到头顶上有阴影覆盖过来。 贺伽树倏然俯身,在夜晚的依稀光亮下,可以看见她慌乱的眸。 “你记好了,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很冷,甚至于比习习的凉风还要让她瑟缩。 明栀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这几步让她几乎贴近外建筑物的墙面。 他却跟了上来。 她退无可退。 “明栀。”贺伽树睨着眼,抬起手撑在墙壁上,叫她的名字。 “我今天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那群玩意儿,没资格置喙贺家的事情。” 不管明栀在贺家是什么身份,但只要这个前缀中有贺家,旁人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打狗也得看主人。 说着,他的眸色变得更幽深了。 “你今天参加这个局是什么目的,我不感兴趣。” 贺伽树的唇角咧出一个恶劣的笑来,“但没有下次了。” 明栀不知道他说的这句“没有下次”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指不让她再来参加这样的聚会,还是说他不会再帮自己了。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贺伽树又将她认为是讨好丁乐妮,来这样的聚会攀高枝的人了。 可能,人在很孤独的时候会缺少一些思考能力。 这是别人第一次邀请她参加生日聚会,哪怕那个人和她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哪怕那个人之前对她展露了一些恶意。 但她还是去了。 这些话,她没法解释给贺伽树听。 向来众星捧月的他,估计也没有办法理解,说出拒绝的话语,对于她这种敏感怯懦的人有多难。 又觉得眼眶有些酸热,她眨了眨眼,努力不在他面前掉下泪来。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 可这样的顺从似乎并没有换来贺伽树的怜悯。 他的一只胳膊撑在她的上方,没有和她肌肤接触,却仍旧将她桎梏在自己的所属范围之内。 他垂下睫,冰凉的指节在骤然间卡住她的下巴,强逼着她和自己对视。 她的眸中有雾,凝结成的水珠要掉不掉的。 而他微俯下的身,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不少,彼此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入了对方的鼻腔。 想起她今天在众人面前拒绝玩那个游戏,贺伽树忽而问:“如果今天那个游戏,是让贺之澈亲你,你会拒绝么?” 明栀微微愣住,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会。”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下意识做出了回答。 今天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她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不尊重她的想法,将她当作是游戏客体的话,她也要重新去思考,这个人究竟还值不值得她去喜欢。 明栀的嘴唇翕动了下,然后继续道:“而且,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应该也会先我一步拒绝的。” 说完,她的声量放得更低了,像在喃喃:“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去喜欢他呢?” 贺伽树面无表情,瞳孔很散漫地攫住她的神情。 “所以说,你确实喜欢贺之澈,是吧?” 明栀心下被重重一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陷入了他言语上的圈套。 她怔然与他对视,只看见他眼中满满的嘲弄与戏谑。 前一阵子,他还刚刚警告过自己,离他和贺之澈远一点,而今天就这么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明栀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仓皇,她尝试好几次要出口解释,但都以失败告终。 最终,她有些落败地坦诚:“我对之澈他,的确有些好感。” 怎么可能没有好感呢? 他就像一束光降临在她的黑夜中。 要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在预感到贺伽树会冷冷说些什么之前,她的眼泪滑落了出来。 蜿蜒而下的水珠顺着她面部的曲线,缓缓汇聚在他卡在自己下颌的指尖上。 贺伽树感受到指尖上的温热,皱了皱眉。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这套对我没用。” 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现在的眼泪完全是出于不受控的状态下流出来的。明栀想起酒桌上他们说自己的那句“人贵有自知之明”,吸了吸鼻,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去攀附他的。” 她很明白,就算贺伽树不阻拦,贺先生和贺夫人也绝对不会同意的,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好心收养她却去勾//引他们的儿子。 贺伽树冷冷看着她哭的模样,甩下一句“这样最好”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直到摸着方向盘的时候,他才恍觉自己的右手指节似有被灼烧的痕迹。 那个位置,正好是接下明栀眼泪的地方。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掠过的一丝极快的烦躁。 等到一切都恢复寂静后,明栀也终于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她沿着路走到公交站台的位置,公交车来了,她却还在怔愣。 司机好心地按了下喇叭,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上车,刷卡。 这是一趟末班车,车上几乎没什么人,错过了就没下一趟了,所以司机才会好心地提醒她。 这辆车会从市中心开往南大学城,沿路尽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是繁华的街景。 明栀在后面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看着外面的景色,很是怅然。 她低头又看向手中的口红礼盒袋,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里面的口红取了出来。 坦白来讲,她对化妆品了解不多,这根口红是她在小某书上搜了攻略,很多人推荐才购入的。 明栀打开包装,拧动唇管,这是一款百搭的豆沙色口红。她没有携带随身镜,便打开了手机的前置相机,刚将口红放在唇上,却无意中在屏幕上看到了另一张脸。 明栀被惊得手一滑,口红的膏体就这么向上画了一道,在白皙的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显得有点滑稽。 她手忙脚乱地将口红拧回,塞进包装袋中,这才回头望去。 夏宁戴着黑色的口罩,就这么坐在她的后座,目光中还带着些微的困倦与不解。 明栀刚上车那阵,她正垂着头小憩,加上又戴着帽子和口罩,所以明栀才没有认出她来。 “嗨,你也坐这趟车回学校吗?”明栀露出尴尬的笑容,打着招呼。 和丁乐妮不同的是,虽然夏宁也经常在宿舍神出鬼没的,但该分担的集体活动倒是一个都没落下。只不过她总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宿舍的人基本上都对她敬而远之。 “昂。”夏宁应了一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脸颊的位置。 明栀微愣了下,才意识到夏宁是指她脸上的被口红划过的痕迹,脸顿时蹿红了起来。 从包里拿出湿巾,也不管位置在哪里,就这么擦拭着。 擦完,她也不敢用照相机再看,因为夏宁肯定又会入镜。 算了,反正也已经是晚上了,今天糟心的事情也不只这一件,她自暴自弃地想着。 显然她和夏宁都不是那种活络的人,谁都没有再开启话题,就这么互不说话直到车辆到站。 下了车,就不可避免地要一起走回宿舍。明栀先下了车,在车站的位置稍等了下她。 京晟大学的公交车站设立的不够合理,下了车后还要走将近十分钟的路程才能到达校门,而从校门到宿舍楼下又是一段漫长的路程。 明栀和夏宁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启话题。 放在往常,明栀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会硬着头皮想出一些干巴巴的话来。可今天她的心情属实不佳,低垂着头,只顾着看自己的影子。 让她没想到的是,主动开口的人,会是夏宁。 “你今天出去买口红了?” 明栀仍旧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她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显然夏宁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一方面她们的关系仅是点头之交,另一方面是她不想让别人成为她的情绪垃圾桶。 求栀 第15节 所以,在面对一个话题的契机时,她也只是很轻声的“嗯”了下。 昏黄的路灯将两个 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夏宁一定是觉得她很无趣,不然也不会在问完那个问题后气氛再一度陷入僵局。 或许是走在熟悉的路上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在即将抵达宿舍楼下时,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发问:“如、如果,一个人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那我把已经送她的生日礼物又收回来,也没关系的,对吧?” 说完后,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身侧的人对她投注了一道狐疑的目光。 那道目光似是在说:当然可以了,为什么要问这个显然是肯定回答的问题? 但明栀的心里却因为这道目光而变得踏实了一些。 两个人爬着楼梯,直到宿舍门口。 明栀垂眸从帆布包中翻找着钥匙,然后听见站在一侧的夏宁突然说:“这个口红颜色,还挺适合你的。” 明栀愣住,然后看着夏宁已经先掏出钥匙开了锁,按下宿舍门的把手,只留给她一个纤瘦高挑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 [白眼]贺狗你总有一天会因为你说过的话而付出代价 第11章 有了那天的教训后,明栀有意无意尽量避免着和贺家人接触。 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她也一直没回贺家。每天在学校的生活,让她感到了久违的自由。 只是这天周五,贺之澈忽然给她发了消息,说是今晚要回家,而且贺夫人点名让他把明栀也带回去。 明栀收到消息的时候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她想起到达学校的那天,鼓起勇气给贺夫人发了短信报备。 惴惴不安的等待,只换来一句冰冷的“以后的生活费会在每个月一号打在原来的卡里。” 收到短信时,明栀是怔然的。 她想贺夫人可能误解了她的意思,发这条信息的本意也只是想报平安,而不是暗戳戳地伸手要钱。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解释。 一是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得了便宜再卖乖的意味,二是她发过去的信息,估计也只会让贺夫人觉得扰眼。 所以当贺之澈说着:“你可得一定和我回去啊,不然妈肯定会说我的。” 明栀的睫毛颤了颤,打字说:好。 下午,有贺家的车派来接他们。 明栀不想众目睽睽在宿舍楼下坐进豪车内夺人眼球,于是和贺之澈说自己下午和同学出去了,让贺家的车在距离学校外的一个路口处接她。 贺之澈倒也没有多想,同意了。 当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缓缓停在路边时,明栀微微地松了口气。 还好是在校外,不然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闲话。 司机很是尽责地下了车亲自为她拉开车门,明栀小声道谢完后,却在准备上车的霎那间愣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贺伽树的视野里。 贺伽树本来手肘撑在车窗窗沿的位置,有几句没一句地听着弟弟无聊的问题,看见明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本来就不算舒展的眉便又蹙深了几分。 “栀栀,你坐我身边吧。”贺之澈拍着自己身边的空位笑着道。 这是一辆五座版本的库里南,后面能坐三人绰绰有余,可明栀却犯起了难,小声道:“不然我还是去副驾坐吧?” 有专职司机开车的场合,副驾要不就是秘书,要不就是助理。 贺之澈笑了笑,道:“没事的。” 说着,他拉上明栀的手,让她上了车。 虽然后面的座位足够宽敞,但毕竟自己左边是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性,在密封的空间内不免有些逼仄。 尤其是贺伽树在的场合,更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贺之澈坐在他们二人的中间,稍稍缓解了由他带给自己的压迫感。 明栀的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想着向来独来独往的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早知道他也会乘坐这辆车,她宁愿去坐公交车回贺家。 刚这么想着,就听见了贺之澈的解释:“哥的车送去保养了,所以......” 明栀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此事算是揭过。 两人稍聊了两句,明栀很敏锐地察觉到贺伽树的不耐,于是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 车内萦绕着两道不属于她身上的香味,让她颇有些煎熬。 早知道这样的话,刚才就应该坐在副驾上。 许是贺之澈感应到了她的情绪,他伸出手,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明栀放在双膝上的手背。 这个克制的轻拍不过瞬息,却仿佛有某种安定人心的魔力,让她紧绷的肩线不自觉放松下来。 直到他收回手很久以后,她还能感觉到皮肤上残留的温热,在她的心湖荡起一个微小的波澜。 明栀的唇角不自觉浅浅勾起,在望向她这边的窗外时,却看见车窗玻璃反射出的一张讥讽的脸。 很显然,他们的这些小动作,通通都被贺伽树看见了。 她的浅笑就此僵住,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跳动。 明明她和贺之澈并没有什么过界的举动,被他这一眼看的,好像又有了什么做贼心虚的意味。 她看着那双淡漠的眸移开了视线,心跳仍未平息下来。 直到车辆终于驶向贺家的府邸,她才如临大赦一般,听到车锁卡扣声响起的刹那,没等司机下来开门,她已经打开了车门,先一步下去了。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她才觉得胸口的气稍顺了些。 可一抬头就能看见像是宫殿一般的贺家,想到待会还要进去,她刚顺畅的气息瞬间又觉得憋闷了许多。 贺之澈和明栀一起下来,而贺伽树到底端的是少爷的脾气,等司机恭敬地将他那边的车门打开,他才缓缓下了车,没看这边的两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贺宅。 等明栀走了进去,才察觉本来就安静的贺家今天更添了几分肃穆的气息。 她心里的猜想果然在看见会客厅中的身影后得到了验证——贺铭回来了。 贺铭大概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微有灰白,一丝不苟地被梳起。虽然年近半百,但似乎没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 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瞳孔是灰色的,像鹰隼的目光那般锐利,此时正在看着手上的一张报纸,听到门厅的动静,也不曾抬头看来一眼。 明栀微呼一口气,比起贺夫人来说,在这个家里她更加害怕面前的这位。 之前听佣人聊天说起过,贺先生的外祖父是英格兰人,那双灰色的眼眸便是隔代遗传而来,难怪她一直觉得贺伽树有几分混血的长相。 站在她前面的贺之澈先行上前一步,柔和地打了招呼,“爸,您回来了。” 明栀也紧接着赶紧道:“贺叔叔好。” 贺先生这才将视线从报纸上移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进来的三人身上。 “嗯。”这声应答刚落,他眉头骤然又拧紧,“站住!” 明栀听得肩头一耸,顺着他的视线才看见已经漠然着向前走的贺伽树。 听言,贺伽树也只是脚步微顿,头向侧边偏了偏。 “有事?” 话音刚落,贺铭手腕一翻,被抛至空中的玩意儿便击中了贺伽树左边肩胛骨的位置,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玻璃装饰品就这么碎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一楼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在贺家发生争执,是常有的事情。 作为这个家唯一的外人,明栀根本无法秉持着置身事外的心思和想法。 相反,她反而比贺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害怕这样的场景。 因为她害怕,最终被波及到的那个人,会是她。 这一下可砸的不轻,明栀甚至看见贺伽树向前微倾了下身子,但很快,他便又挺直了脊背。 “没有教养的东西。”贺铭沉着一张脸,显然对贺伽树爱搭不理的态度极为愤怒。 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调和人,贺之澈正欲上前一步,却听见贺铭又问:“周三的会议,为什么缺席?” “车坏了。”贺伽树转过身,轻描淡写道。 任谁听着都是一个极为敷衍的理由,果不其然让贺铭更加暴怒。 “车坏了?以后那些车你都别开了。”他站起身,似乎这个大儿子总是能让他体面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 “以 后我让你去哪,你爬着也得来,知道了吗?” 他指着贺伽树,又拔高了声调。 可贺伽树只是微扯了下唇角,漫溢着讥讽的语气。 “爸,你想把我当狗使唤么?” 在所有人凝固的视线里,贺伽树薄唇轻启,露出个近乎于甜腻的恶意笑容来。 “但你别忘了,能生出狗的——” 他顿了顿,如墨的瞳孔淬着如冰刃般的讥诮,随之清晰咬字道:“也只能是狗啊。” 然后,在贺铭暴缩的瞳孔前,他懒洋洋地,“汪”了一声。 十足的挑衅。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在原地暴怒摔打着东西的贺铭。 周围的佣人早就退避三舍,只有贺之澈拽住了明栀的袖子,她刚一抬头,他便对她做出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拉着她从另一个地方上了楼。 听不见一楼的动静后,明栀才稍稍放下心来。 求栀 第16节 贺之澈的卧室就在她的隔壁,此时他脸上带着一些无奈的笑。“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 明栀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你要去安抚一下贺叔叔吗?” 提到这件事,贺之澈也显得有些无奈。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算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看着明栀一脸担忧的模样,他笑了笑,揉了揉明栀的发顶:“好了,你也别多想,赶紧回房间休息吧,待会一起下楼吃饭。” 明栀乖巧地应了一声。 晚饭的时候,除了出门在外的贺夫人外,刚刚争吵过的那对父子也均未现身,餐桌上只有她和贺之澈两个人,倒是让明栀松了口气。 饭桌上,贺之澈提起他们明天要一起参加一场宴会,而这也就是贺夫人叫他们回来的目的。 往常,除了不得已的露面外,明栀会很识趣,不去凑这样的热闹。 可这次似乎有些特殊,倪煦甚至特别叮嘱让明栀也参加。 吃完饭后,明栀帮着佣人收拾餐桌,贺之澈微微发愣,看到佣人只是推辞了两句,却没有实质性拦下的动作后,他沉了脸色。 他站起身,有些强硬地接过明栀手上的餐盘,在明栀惊讶的眼神中将餐盘端入洗碗池。 方才还不动声色的佣人顿时大惊起来,连忙道:“二少爷,您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呢?我们来就好。” 明栀也劝他:“之澈,你上去休息吧。” 可向来温和的贺之澈此时却绷着一张脸,抿唇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要做这些事情吗?”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压抑着风暴的陈述。 明栀被他直白如炬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将垂下的发丝别在耳后,“没什么的,我也只是顺手帮帮忙。” 贺之澈颔首,道:“好,那我也顺手帮忙。” 说着,在佣人惊恐的注视下,他挽起袖口,收拾起残羹来。 雪白的衬衫袖口沾上了酱汁,却浑不在意,任佣人怎么劝说也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明栀知道他是在用这样的行为敲打着佣人,虽然不知这样的行为是否妥当,但心中的某处位置还是不可避免地涌出一股暖意。 然而,寂静的大厅突然响起如冰锥凿地的高跟鞋声。 倪煦站在饭厅门口,面色铁青。 她的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sales,显然又是从哪个商场购物回来。 她看着正在擦着餐桌的贺之澈,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些,“之澈,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扫眼过去,一圈发抖佣人就站在那里,她不由得怒从心来,“你们还敢在那里站着,把你们雇来都是吃干饭的吗!” 战战兢兢的佣人有口难言,一边是怎么都要亲自打扫的少爷,一边是怒不可遏的夫人,他们也实在难为。 倪煦早就听贺铭今天要回来,不想看见他才又去做美容又去买衣服,花了许多钱才觉得畅快许多。 她才不会当所谓的贤妻良母,横竖这钱不花,也会被贺铭喂了外头的莺莺燕燕,还不如给自己和儿子消费。 在回家路上,她得知贺铭和贺伽树又吵了一架,本来就不算好的心情,在看见小儿子沾污的袖口后更是跌到了谷底。 她一把拿过sales手上的购物袋向着佣人身上摔,怒骂道:“是不是贺铭和伽树吵架,你们就觉得我们母子三个可以被欺负了!” 购物袋里的名贵衣服就这么掉落下来,佣人们皆为惊惧,却没有一个人敢躲,任由着她发泄。 倪煦摔得手累,只觉得心口处的邪火愈燃愈旺,便冲上了楼,来到贺铭的私人书房。 房门微阖,倪煦连门都懒得敲,高跟鞋碾过房间内的厚重地毯,直接闯进。 贺铭正用手机发着消息,见她进来,下意识就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这套不自然的动作让倪煦冷笑出声,肯定又是在和某个情人通气。 “我听说,你今天和伽树吵了一架,还用东西砸了他,是不是?” 贺铭本就对她闯进来的行为有些不满,听到她这句质问更是深深蹙起眉,责问道:“你还好意思来质问我,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进了门连人都不问。” 倪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哪比得上你啊,我起码不会把儿子带到不三不四的人面前,我起码不会因为偷情害死儿子!” 见她又将陈年旧事拉出来重提,贺铭一掌拍在红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他额角青筋暴起,怒喝道:“说什么呢!你简直是个疯女人,还有没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疯女人。 倪煦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被他的暴怒震慑,而是忽然觉得可笑——这个男人被戳破那层微薄而又可怜的自尊时,永远只会用“疯女人”三个字来掩饰自己的不堪。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眼里的疯狂全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 就像此刻,他理直气壮地站在高地,下一秒大概又要道貌岸然地说出那句:“你看,都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我才会在外面找别的女人。” 多讽刺。 他亲手把她逼到悬崖边,却还要指责她为什么不肯做一只温顺的羔羊。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从狰狞归于可怕的平静。 倪煦抬起下巴,冷冷抬眼,道:“现在这个家里,连端茶倒水的都敢骑在我们母子头上。” 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点在红木桌面,“贺铭,你听清楚了,你的儿子只有这两个,也只能有这两个。” 将房门摔得震天响后,倪煦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居高临下,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下面的佣人不寒而栗。 “花钱把你们这些下人雇来,不是让你们看着主子干活的,管家,明天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她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华服,漫不经心地对僵在原地的sales抬了抬下巴:“这些衣服沾了晦气,照原样重送。” 说完后,她恢复至往日的优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她走后,一楼大厅良久静谧无声。 处于风波边缘的明栀只觉得双腿有些酸软,她悄悄抬头,瞥向贺之澈。 和往常不同,他的双眸里全然没有温和,而是冷硬。 明栀心下一惊,觉得他这幅样子实在和他的父母哥哥太像。 冷漠,凉薄,不可一世。 再一晃眼,贺之澈又望向了她,照旧是温柔的笑容和语气,就好像刚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周围的佣人和闲杂人等都已经散去,依稀可以听见他们无奈的叹息。 明栀强行捱过心底的一丝惊慌,勉强笑了笑,“之澈,你不用这样的。” 对于贺之澈用这种方式帮她的那些感激之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刚刚他那双眼神的惊惧。 或许是她圣母心吧,更能体会他们口中“下人”的境况,毕竟她也实在算不上实际意义上的“主子”。 贺之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家吃饭,今天才撞见了这一幕,对于佣人们这种默许她做事的态度很是不满。 听见她这么说,他试着宽慰:“ 毕竟他们是雇佣来的,做这些是他们份内的事情。” “没关系栀栀,你别多想。”他摸了摸明栀的头,“不管是谁欺负了你,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头一次,明栀想躲开他的手。 但她还是忍住了,乖顺地笑了笑。 “你先上楼休息吧,我去外面散散步。”她对贺之澈道。 贺之澈颔首,正好他上楼也有些事情。 哥不哄可以,但是母亲是一定要哄的。 “你再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明栀说“好”,然后目送着他上楼的背影。 地上的杂乱已经被收拾干净,她微叹口气,向着外面走去。 此时已经十月,天气渐凉。 贺家的花园净是名贵的花卉,每天会有专人负责修剪与打扫。 不知是不是佣人们已经被遣散的缘故,偌大的庭院静谧极了。 明栀走向角落处的一个秋千,坐在上面,轻轻晃动着双腿,怔然看向前方。 她想为那些佣人求情,但谁敢和贺夫人作对呢? 再者,贺之澈是在为她出头,她这样就是不识抬举。 可,偶尔有时听见他们聊天,有些之前做过很多份辛苦的工作,才找到在贺家这样薪水优渥的工作;有些家庭很困难,全家人全靠这一份薪水。 不远处的喷泉仍在喷出汩汩的水流,在地灯的照射下像是闪耀的碎钻。 就拿今天贺家的两次争吵来说,明栀知道不管他们吵得有多凶,这个家都不会散。 除了所谓的血缘关系外,他们之间还有更为纯粹的利益关系。 可她一个外人,能在贺家站稳脚跟就已经很不错了,何谈用那点不值钱的怜悯心去帮扶别人的命运。 明栀忽然感觉很失落,她坐在秋千上发了会儿呆,直到冷风吹过,她打出一声喷嚏,才意识到不应该坐在这里了。 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这是贺之澈方才搭在她身上的,羊绒质地的开衫全是他的气息。 她踮着脚步,准备回去。 在上楼时经过了一楼的阳光房,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不常涉足这里,没想到这边连晚上都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 此时四下无人,她才壮着胆子想走进看看。 满室名贵花草的幽香中,那架欧式雕花贵妃榻斜斜摆在落地窗前。 明栀向前两步,才隐约瞧见榻上倚着道身影。 求栀 第17节 椅背将那人遮去大半,只余一节冷白手腕垂在扶手上,看不见到底是谁。 想了想,她问:“之澈,你在这里休息吗?” 等到那道身影的喉中溢出一声古怪的讥笑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认错了人,于是只得硬着头皮打着招呼。 “伽树哥。” 作者有话说: ---------------------- 渣爹![愤怒]还是决定日更啦宝宝们,每天晚上九点哦,有事情的话会提前挂请假条滴 第13章 贺伽树懒散地陷在欧式天鹅绒贵妃榻里,身上松垮垮地搭着质地柔软的毯子。 这是一间全透明玻璃的阳光房,虽然是一楼,但是视野很好,可以将外面的花园景色一览无余。 最重要的是,抬头便可看见碎钻般铺陈的星光。 这地方,他小的时候来得多,后来次数就变少了。 那时候父母一吵架,他和贺之澈不愿待在二楼的房间捂耳朵,就会一起来到这里看星星。 父亲严厉,母亲又总是偏袒弟弟,像两把钝刀,日复一日地磨蚀着兄弟间那点稀薄的情分。 只有在父母吵架的时候,他们才会互相达成默契,一起逃离那喘不过气来的压抑环境。 随着年岁渐长,这地方好像也只有他会来了。 今天,他照旧躺在这里,却看见外面角落处的另外一道身影。 她双手握着秋千的把手,也不敢荡的太高,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干什么事情都畏畏缩缩。 贺伽树本想着收回视线,因为明栀于他,不过是这宅子里又一个碍眼的摆设。 可谁知,这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到最后也没移开。 他看她发着愣,还是一如既往的呆头呆脑的模样。 又看见她皱起眉,不知又在为什么蠢事烦恼。 然后,她站起身,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了。 再然后,就是认错了人,将他认成了他的好弟弟。 他原本想着,她一定会在打完招呼后,很有眼色地悄悄离开。 可是,在皎洁的月光下,他听见她开口问,声音怯生生的。 “伽树哥,你后背还疼吗?” 以前,只有贺之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的回答也总是:“关你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 爸怎么不打你呢? 贺伽树偶尔想,或许他不应该将对于父母偏袒的恨意投射在弟弟身上,可是看见他们相亲相爱的模样,他总会觉得自己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 这次,对一个外人,“关你什么事”这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良久后才模模糊糊的,吐出那个冰渣一般的“不”字。 夜色中,向前迈了几步的明栀终于看清他面部的轮廓,或许是月色温柔,竟让他向来冷硬的面容都变得柔和了些。 明栀突然觉得,不可一世的他,很孤独。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明栀很清楚自己可没有立场去同情人家,她还记着贺伽树说让她离他远点的话,所以她轻声道: “那,我上楼啦。” 果然,贺伽树根本不屑于回答她。 而她也如释重负一般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下。” 一道没什么情绪的话突然响起,让她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你不会以为,在贺之澈那边扮扮可怜,他就会一直为你出头吧?” 果然,月光制造的温柔全都是假象。 这才是他对她的态度,充满讥讽与嘲弄。 明栀深吸一口气,知道他又误会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但她不准备解释了。 反正他对自己的固有印象已经如此,再怎么解释也只会加深他对她的不满。 脚步刚刚向前迈出一步,便听见他又叫住了自己:“我让你走了吗?” 让她离他远点的人是他,现在不让自己走的人也是他。 真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 饶是明栀有再好的脾气,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禁有些微恼了。 但她仍旧没有表现出来,问道:“伽树哥,还有什么事情吗?” “给我上药。” 他说的言简意赅,却在明栀这里惊起一阵骇浪。 上药?怎么上?谁来上?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听见他的一声嗤笑:“家里的佣人因为你都被遣散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你不做,谁来做? 明栀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怯生地回答一句:“知道了。” 至于家庭常备的药箱,她有点印象放在哪里,很快便提了过来。 这次,她站在了贺伽树的面前,他微阖着眼,见她站着不动,不耐地“啧”了一声。 “杵那干嘛?” 明栀有口难言,心里想着那你倒是起身,不然我要怎么上药。 不过很快,贺伽树便如了她的意,悠悠坐了起来,然后背对着明栀。 这么凉的天气,他仍旧穿着一件短袖t恤,双手交叉抓住衣角,很轻易便将上衣脱了下来,随手搭在贵妃榻的椅背上。 月光如银纱,倾泻而下,在他舒展的背肌上镀上一层辉光。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脸颊突然烧得厉害。 建筑课程里那些俊美的古希腊雕塑形象突然在脑海里活了过来,带着炙热的体温和清冽的木质香调气息。 就这么怔愣着,冷不丁地听见一句“你想把我冻死是不是”,才如梦初醒。 贺伽树没让她开灯,正好也规避了光亮下她扭捏的脸。借着月光,她可以明显看见,他左边肩胛骨位置的青紫痕迹。 下午时,她甚至听见了骨头与硬物相撞的闷响。贺先生扔东西的力道可谓是狠戾,连贺伽树这种骨头里都漫着傲气的人,都被砸得踉跄了一步。 应该很疼吧。 其实如果当时能立刻处理的话,也不会 这么严重。 但显然,贺伽树并不是一个会主动让人帮忙处理伤口的人,可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什么又让自己...... 明栀有些茫然,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 她从医药箱里掏出一瓶处理跌打损伤的药膏,用小勺挖出一小块,在掌心揉开的瞬间闻到薄荷混合着苦艾的气息。 犹豫片刻,她终于将发热的掌心贴上那片淤紫。 药膏中有薄荷的成分,骤然间的冰凉让贺伽树微微侧首,明栀立马紧张起来,将手放了下来,问道:“怎么了?疼吗?” “不。”贺伽树转回头,冷酷地下达着指令。“继续。” “...哦,好。”明栀木讷地应道。 她掌心的药膏在体温下渐渐融化,变得滑腻而粘稠。指尖偶尔碰到他完好的皮肤,触感温热光滑。 贺伽树始终沉默,只有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些。 直到药膏完全吸收,明栀垂着眸,用纸巾擦拭着自己的手掌。 她又翻找出来一贴膏药,问道:“伽树哥,你要贴膏药吗?这个应该也对恢复有帮助。” 回应她的照旧是沉默。 但明栀和他相处下来,也摸索出来一些他的秉性。 比如他懒得回应,那就说明他默许了。 明栀撕开膏药的外膜,对准淤青的地方,轻柔地贴了上去。 受伤的正好是他肩胛骨凸起的位置,刚贴上去不怎么平整,明栀下意识用指腹去抚平,却猝不及防被他的体温烫到。 她以为,在刚刚的触摸下,她已经习惯他的体温了,可不知怎么,这下还比刚才要烫些。 她像是被灼伤了下,立马收回了手。 不知是不是刚才涂了药的缘故,膏药失去了该有的粘性,以至于刚贴上便摇摇欲坠,就这么掉了下来。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贺伽树没有回头看。他垂首看着手机发出的幽幽光亮,似是注意力不在这里。 明栀连忙用手扇着风,想要让药膏吸收得更快一些。 好在,第二片贴的很稳当。 明栀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人也留了,药也上了,这回总能放她走了吧。 她将药箱规整完毕,期期艾艾等着他说出那句“行了你赶紧从我眼前消失”这样的话语。 求栀 第18节 却没想到的是,听到的是一句从不远处传来的熟悉声响。 “哥,我把药拿来了,你在阳光房这里吗?” “是啊。”贺伽树转过身来,终于面向了她,露出一贯的恶劣笑容。 他的手机被随手抛在一边,未灭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他刚刚与贺之澈的聊天记录。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把药带到楼下」 明栀在给自己贴药膏的时候,他便给贺之澈发了这条消息。 明栀看见他这笑容,心已经慌乱起来。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向看不惯她的贺伽树,会让她留下来,并且让她给他上药。 寂静的空间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栀想要逃离,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贺伽树的力气很大,桎梏住她绰绰有余。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拖拽过来,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明栀大惊,下意识就想挣脱逃开。 她的手抵住他胸膛,后仰时腰肢深陷进天鹅绒软垫,绸裙上滑露出大片肌肤,立刻被他膝盖顶开压住。 她的表情顿时仓皇十倍,想要大声呼叫求救。 可贺伽树微俯下身,单手撑在明栀耳侧,小臂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他笑得露出犬齿,热气喷在她簌簌发抖的眼睫上。随即鼻梁蹭过她耳后敏感处,听到一道抽气声后,用压得极低的嗓音问道: “抖什么?” 明栀当然在颤抖,她被贺伽树的膝盖抵住,半寸都不得动弹,如同被猛禽利爪按住的野兔,连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情的贺之澈仍然在温柔地问询:“哥,我进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咫尺,明栀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在这样的攸关时刻,听见他又说: “你说,让他看到这一幕,是会误会你勾/引我,还是认为我强迫你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明栀登时便睁大了双眼。 不管是哪种情况,让贺先生贺夫人知道的话,被扫地出门的那个人,只会是她而已。 然而,这些都不是她最害怕的。 她最害怕的,是看见贺之澈失望的眼神。 脚步声停了下来,贺之澈终于还是来了。 许是察觉到这里有微妙的异常,他问道:“哥,你还好吗?” “好着呢。”贺伽树懒洋洋地应道。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明栀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深怕发出一点声响。 那双鹿眸此时在月光的映照下盛满了惊惶,雾气渐笼,泪珠儿就这么滑落下来,流进她的双鬓中,消失不见。 她现在一定恨死他了吧。 贺伽树的唇角微翘。 不过这件事情也怪她自己,怪她非要好奇地在门口停留,怪她非要好心地凑过来问他疼不疼。 他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让她离他远点。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在动物界里,有袒露脆弱的迹象,血腥味吸引来的只会是想将其拆吞入腹的豺狼野兽。 所以,他所谓的脆弱,也只是表征罢了。 “那,需要我给你上药吗?”贺之澈听到这边有衣角窸窣的响声,他凝了凝眉,踌躇问道。 方才,他正在看书,突然收到了贺伽树发来的消息,说让他带一点外伤的药下来。 贺之澈本来就对今天没有帮上他哥的事情,心里略有愧疚,现下收到消息,更是忙不迭地下楼。 “啊。”贺伽树用指腹揩过明栀眼角的泪珠,动作极尽温柔,可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这种割裂的温柔比暴戾更令人胆寒,仿佛一只毒蛇,没有立即用尖牙咬住猎物,而是吐出信子轻舔过猎物的咽喉。 “用吗?” 他这句话,显然不是问贺之澈,而是问身下的人。 明栀连忙摇了摇头,用哀求的眼神望向他。 不明状况的贺之澈不懂哥哥为什么会反问一句,怔愣一瞬,然后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看着她鹿眸中的慌乱与惊恐,贺伽树并没有他以为会有的那般愉悦,反而升腾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眼见他的神情愈加阴郁,明栀的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下。 “不用了。”贺伽树望了她良久,终于放开钳制住她的手,声线冰凉,“我一个人就行。” 虽然不明所以,但贺之澈还是依言照做了。 他将药放在不远处的小圆桌上,在俯身的那一刻突然瞥见贵妃榻角露出的一角衣衫。 那件驼色的羊绒开衫。 他给明栀亲手披上的。 再一晃眼,正要细看,衣角已经不见了。 应该只是看错了吧。 明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和哥一起。 贺之澈浅笑着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的多疑,只是在上楼的时候心里却总有种隐隐约约不安的感觉。 走上二楼,他的房间就在明栀房间的隔壁。 他的手悬在空中,最终还是敲了几下。 现在不到十点,应该还没睡觉吧。 贺之澈这么想着。 可是没人开门。 这一边,明栀在绝望的时刻终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指甲在他肩胛处抓出几道血痕。 贺伽树吃痛,手上的动作钳住力道稍轻。 明栀终于从桎梏中脱离出来,她的手腕方才被攥得生疼,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没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贺伽树已经坐起了身,听见她像是小兽般呜咽的哭声,只觉得烦闷极了。 他用指尖揉了揉躁郁的眉心,嗓音低哑,带着嘲弄。 “别哭了行么,捧你场的人已经走了。” 说完这句,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烦闷从何而来。 ——“你不会以为,在贺之澈那边扮扮可怜,他就会 一直为你出头吧?” 那他呢? 他为什么也在看见她的泪水后,而好心放过了她呢。 扪心自问,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怜香惜玉的良善之辈。 那为什么他也会因为她在装可怜而心软了。 只能说这个女人,手段实在了得。 明栀只觉得这人真是半分都不能招惹,就不应该好心询问他,甚至帮助他。 农夫与蛇的故事,今日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双手撑起了身子,一言不发地准备要走。 这次贺伽树没有留她。 刚才的惊惶因为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后稍稍缓解,她将门反锁后,身子因为脱力而顺着门滑下,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的眼睫还湿润着,双手用力扣紧,环在弓起的膝盖上。 不敢放声大哭,因为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此时此刻,她很讨厌这个卑微怯懦的自己。 * 周六晚上。 明栀和贺家一家人坐上了加长林肯,准备前往宴会现场。 在倪煦的安顿下,向来不施粉黛的她也化上了淡妆。在化妆师询问她红肿的眼睛什么情况时,她也只是笑笑,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 车内宽敞,全然没有昨日三人共挤在后排的局促。只是由于车内的布局,明栀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坐着的桀骜身影,便从上车起就一直低垂着头。 “别紧张。” 坐在她身边的贺之澈,见她一直不安地绞动着手指,温和地宽慰道。 明栀点了点头。 求栀 第19节 此时贺铭在闭目养神,倪煦在翻动着手机。 谁也没再出声过,直到车缓缓停在一处恢弘的国际酒店前。 为了搭配今天的礼裙,她今天穿了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 不算高,但对于她这种不怎么穿高跟鞋的人来说,走路还是没有那么平稳。 在下车的时候,她搭上了贺之澈递来的手,总算是平稳落了地。 贺家夫妇已经先行下了车向前走去。 在车上还隔着远远坐的两人,在下车后立刻变得形影不离起来。 只见倪煦挽着贺铭的手臂,看起来很像是一对伉俪情深的伴侣。 两人昨日给予对方恶毒的咒骂犹在耳侧响起,明栀看着眼前两人的背影,有些怔然恍惚。 “昨天,你休息的很早吗?”贺之澈走在她的身侧,突然问道,让她心下一惊。 她没敢转头去看贺之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道:“怎么了?” “我昨晚上楼的时候,敲了敲你的门,你没开。”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对于昨晚一闪而过的熟悉衣角,说不在意是假的。 可贺之澈无法想象,明栀和哥在一起的场景。 显然,明栀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 所以她先是垂下睫毛,快速想好说辞,然后调整好表情。 随即,她昂起头,露出笑来,道:“昨晚我戴着降噪耳机听歌呢,所以没听见敲门声。” 她的眼神很澄澈。 但是被贺之澈牵着的微微蜷缩的手指却有些出卖了她。 贺之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也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再执着这个话题,而明栀也以为这就像是蝴蝶微震动下了翅膀,没有惊起什么波澜。 越靠近宴会厅的大门,明栀轻轻松开了手,故意稍慢走了一步,和贺之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贺之澈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 明栀自然也没能看见,他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日令她陌生至极的神情。 两侧的侍者缓缓拉开鎏金宴会厅大门,明栀跟随贺家众人步入。 富丽堂皇,觥筹交错。 很像是在电视剧会看到的画面。 但现实往往比虚构的东西还要夸张。 明栀是第一次随着贺家人参加这样的场合,所以也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万众瞩目的存在。 厅内的宾客看见在看见为首的贺家夫妇后,立马迎了上去,或是寒暄,或是奉承。 而他们立于人群中央,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接纳这份众星捧月的簇拥,举手投足间尽是疏离的贵气。 出乎意料的是,倪煦这次没有欣然地听着别人对儿子的恭维,而是将站在外侧的明栀叫了过来。 明栀原本就不习惯那样的追捧,被人忽视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听到贺夫人亲切的呼唤,她先是一怔,随即温吞地走了过去。 有些人知道她的身份,但更多的人可没见过贺家收养的那位孤儿。 眼看着贺夫人对这孩子的态度明显亲昵,他们的内心也打起了鼓。 看着和贺家两位少爷年龄相仿的样子,莫非是哪家的名门千金,要和贺家联姻?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揣测便不攻自破了。 “之前这孩子年纪小,又忙着读书,也就一直没有带着出来。”倪煦揽着明栀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道:“这就是后来到我们家的孩子,叫明栀。” “收养”二字被刻意隐去,却在每个宾客眼底映出心照不宣的涟漪。 哪怕面前的姑娘是被贺家收养的,哪怕她之前的身世就是个普通人家,但前缀只要沾上了贺家,那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就是让明栀头皮发麻的赞美与惊叹。 有人称赞贺家夫妇的慈悲心肠,有人听说她也考上了京晟大学,恭维贺家教育有方。 不管怎么从夸她的角度出发,中心点总会落在贺家人的身上。 明栀站在倪煦身侧,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应答滴水不漏。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些人称赞的不是她,而是贺家光环下被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脸都笑得僵硬。直到宴会流程推进到下一步,这些簇拥在贺家面前的人才终于渐渐散去。 倪煦也松开了揽着她胳膊的手,道:“栀栀去那边吃点东西吧,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明栀轻声应答,目送贺家夫妇挽手走向另一群宾客。 他们姿态亲昵,谈笑间尽是默契,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一对璧人。 宴会厅边缘的长桌上,精致甜点垒成塔,倒好的香槟在琉璃杯里泛着细碎气泡。 明栀的身形已经算是纤瘦,但今天在穿这件白色掐腰纱裙时,仍旧是提着一口气才拉上了拉链。 她看了看精致的甜食,望洋兴叹。 不远处,贺家两位兄弟也正跟着父母在社交,和平易近人的贺之澈不同,贺伽树显然兴致怏怏,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他的不可一世终于还是收敛了点。 明栀正欲啜饮手中的香槟,抬眼时却猝不及防撞上贺伽树散漫的目光。 那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漠然移开,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明栀下意识抿了一口酒,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缓解心头那丝莫名的紧绷。 “诶,你不是那个谁么?” 乍然响起的男声让刚刚含在口中的酒差点呛住,明栀用手掩住鼻唇,将酒杯放在餐桌上,才扭头去看。 男生上次扎眼的狼尾已经变成了利落的短发,发色也恢复至自然的黑色,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照旧没什么变化。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丁乐妮的舍友,明栀对吧?” 上次丁乐妮生日的聚会属实给她带来了不太美好的回忆,尤其是这位素未谋面的男生在最后略带妥协的态度也让她对其的印象不是很好。 即便如此,明栀还是保持着原有温软的表情,应了一声:“对,是我。” 齐子皓挠了挠头,脸上带了些歉意。 “上回,不好意思啊。” 其实那件事也怪他,就该由他出面拒绝到底的。 到最后让人家姑娘难堪,弄得丁乐妮下不来台,最后也是不欢而散。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圈子里的女孩认识的多了,他对清纯懵懂的明栀,的确生出了一些朦胧好感。 要不按照他的性格,也不会 在见她的第一面就帮她在保安那里解了围。 他这想法要是被明栀知道了估计会哭笑不得,要是能让她重来一次,她宁愿当时被保安拦下,没进去参加那个局。 对于他的道歉,明栀不置可否。 她垂下睫毛,轻声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明显的抗拒态度,齐子皓看得很清楚。 那天贺伽树将人带走后,气氛一下子跌至冰点。 这位太子爷向来恣意妄为,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真正让他们坐立难安的,是揣测不透他对待明栀的态度。 若说他护犊,方才明栀被起哄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若说不在意,临走时那句话又像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所有人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没忍住去看始作俑者丁乐妮。 后者显然也是猝不及防,带着点茫然,但很快被不忿所取代。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家表哥的一个眼神止住了。 程烨算是这群人里年龄最大的,家世也是仅次于贺伽树的存在,所以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颇有话语权。 被贺伽树当场抹了面子,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半分的不快。相反,他轻声对丁乐妮道:“乐妮,今天有点过分了,回去给你的舍友好好道个歉。”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一脸不情愿的丁乐妮。 后半场酒局变得格外喧嚣,众人想办法转移话题,但丁乐妮一言不发,只是喝酒。 最后,还是齐子皓和另外一个女生把烂醉如泥的她送回了家。 后座里,原本已经昏睡过去的丁乐妮,又呢喃着骂了几句明栀,说她装清高、狐媚子,总之什么都有。 明栀是个什么样的人,齐子皓要自己相处后才能得出判断。 但总归一句话,他对明栀现在充满了好奇心,能让贺伽树破例的姑娘,究竟藏着什么本事。 这场宴会他来得迟,也就没听到贺夫人刚才对明栀的介绍。 他笑了笑,道:“你今天很漂亮。” 的确,明栀今天和那天清水芙蓉的模样全然不同,如瀑的头发绾起,露出光洁而又修长的脖颈。miu家的缎面礼服将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清雅的贵气。 听见夸赞,明栀依旧面色不变,静静地看着他。 被她这么盯着,齐子皓反倒有些不自在了。“那天的事情,真挺抱歉的,我一定补偿你。” 求栀 第20节 明栀微微摇头。 她不想和这个人再有什么交集。 正当她在想着该用什么借口离开时,自己左侧的肩膀却被一道温柔的力道搭上。 她愣着抬头去看。 贺之澈的语气温和极了,但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栀栀,你们认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贺之澈站在明栀身侧,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 这回不只是明栀,就连齐子皓也是明显懵了。 毕竟在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心中,贺之澈就是彻头彻尾的“别人家的孩子”。 京圈权贵的同龄人就那么些人,或多或少都互相认识,可从没听说贺之澈和谁的关系最好,也从不见贺之澈来参加他们的聚会。 现在看到两人明显亲昵的态度,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然后看着明栀微微摇头,说“不认识”。 这可就有点无情了。 齐子皓连忙“诶”了声,挠了挠头道:“也不能说是不认识吧,只能说是不熟。” “这样啊。”贺之澈照旧是温和的笑,只是眼底没有丝毫笑痕。“既然不熟的话,找栀栀又有什么事情呢?” 虽然贺之澈这人看着温润如玉的,可齐子皓感觉他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和他哥不逞多让。 或许,这就是他们贺家人与生俱来的气势吧。 他忽然意识到,明栀在贺家的分量可能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要不贺家兄弟也不会一个来解围,另一个当作是宝一般地护着。 齐子皓盯着明栀,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那天的事情我一定补偿你,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联系我就ok。” 闻言,连一向好脾气的明栀也蹙起了眉。 她不想要这人的补偿,也不想和他再沾上任何关系,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断然拒绝,不用留任何情面。 她的唇瓣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身边的贺之澈已经帮她将话题挡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语气很轻,但是又透着几分寒意。 “但我想,栀栀在家里的照拂下,应该不会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他的语调颇平,但其中的讽刺意味十足。 连贺家都提供不了的东西,凭你能满足? 齐子皓还想说些什么,却眼睁睁看着贺之澈将人带走了。 走在贺之澈身边的明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微妙不悦。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解释。 贺之澈一向体贴,她不主动说的事情,他也不会过多去追问。 她很快被贺之澈带到另外一个大厅里,里面整齐地摆放了数十排椅子,而贺家人已经在第一排的位置入座了。 让她讶异的是,本该属于她的边缘座位已被贺伽树占据。 男人修长的双腿交叠,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处,对她的到来置若罔闻。 倒是倪煦站起了身,含笑呼唤:“栀栀来这儿。” 明栀不得已走了过去,入座后维持着板正的坐姿。很快,过于僵直的腰部就传来了抗议的信号。 但她没法放松下来,只能借着鼓掌的间隙,用拳头悄悄抵住后腰,轻轻敲打。 “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贵宾,根据与会要求,今日所有的拍卖所得,将会捐赠给公益事业。”主持人在台上滔滔不绝着,明栀这才知道这是一场慈善拍卖晚宴。 不知为何,她总有些隐隐约约不安的感觉。 拍卖会开始后,前几件都是较为常规的展品,贺家夫妇也明显兴趣怏怏,并没有参加竞拍。 直到后面出现初始价格越来越高的拍品,他们才勉强拾起一点兴趣。 最后的拍品是一件晚清时期的珍珠贝母扇,在顶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倪煦向来对首饰珍宝感兴趣,终于抬起睫看了眼。这件展品显然是整个展会最受瞩目的,拍卖价很快就到了七位数。 在听到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后,倪煦终于在主持人落锤前,轻轻说出一个数字来。 至此,全场寂静。 一来是她已经将这件展品报到了八位数的价格。 二来是,谁敢和贺家争抢呢。 毫无疑问,这件展品达成今晚的最高拍卖价。贺家夫妇站在台上,迎着聚光灯,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来。 直到自始自终都作为旁观者的、正在跟着人鼓掌的明栀被邀请上台,站在贺家夫妇的中间,与那件慈善展品一起。 她才终于恍悟了今天她可以出席在这里的最终原因。 鎏金托盘里的古董不过是陪衬。 站在贺氏夫妇中间的她,才是今晚最昂贵的慈善展品。 身边的贺铭声音和煦地在讲着esg(企业社会责任),台下是雷鸣的掌声。 然而一切在明栀的耳里却变得模糊起来。 虽然他们在聚光灯下没有明确说出她的领养身份,但是那些不停闪烁着闪光灯的媒体,会像解剖标本般剖开她的过去。而贺家的公关团队,则会将这场精心设计的温情剧剪辑成一场完美的童话。 血液变得冰凉的明栀,眼珠很缓慢地滚动了下。 台下的贺之澈的表情极差,像在皱眉,又隐含着对她的担忧。 而座位前排的某个位置,空了下来,那是贺伽树的位置。 这个时候,明栀甚至在自嘲地想:为什么他会不在场呢?明明他是最不看不惯她的人了,这个时候不应该留下来看笑话吗? 她从未有着与贺家人成为“家人”的幻梦,但也从未想过,会成为他们轻描淡写间,将她的存在价值定为慈善面目的kpi。 她想起贺母在早上亲自送来了昂贵的礼服与首饰,那么亲切,让她生出一丝卑微的期待,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 现在,这场幻梦终于被击碎了。 她感到窒息,只想逃离。 可是脑中一道清晰的声音却告诉着她,就算被当作活体展品又怎么样?难道 她不是实实在在地在接受着贺家人对她的资助吗? 这样残酷而现实的念想,支撑着她怯懦地站在台上没有逃离,支撑着她面对着台下投射过来审视而又怜悯的眼神。 等到一切终于结束后,她跟着贺家夫妇下台,很勉强地笑了笑,说自己要去一趟卫生间。 她的作用已经达成,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最里面卫生间隔间门锁咔哒落下的瞬间,她终于崩溃地弯下腰。空荡的胃袋痉挛着,只能呕出几口苦涩的胆汁。 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要分神拎起昂贵的礼服,避免沾上丝毫污渍。 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她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如纸。 于是机械地拍打双颊,直到皮肤浮起浅淡血色。 她静立良久,而后走出卫生间,却在拐角的位置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像在争吵。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为什么事先不和我说?” 明栀猝然停步。 在她的印象里,贺之澈在父母面前的态度一直是平和阳光的,很少会听见他用这样急促的语气讲话。 “之澈,慎言。” 一向宠溺小儿子的倪煦,在听见这样的质问后也不禁皱起眉。 最近贺家有进军医疗领域的打算,自然是要早早立好形象铺路,慈善形象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作为贺家的孩子,这点觉悟难道都没有吗? 贺之澈还在说些什么,但明栀已经选择走开。 她不想再听后面的话。 为了避开人群,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直到四楼露台的夜风迎面灌来,才停下脚步。 夜风微凉,外面的新鲜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微风拂过她鬓边的发丝,在皎白的月色下,她的眼神被映照出空洞的色彩。 楼下尽是衣香鬓影,一个她无所适从的地方。 心绪飘远,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栀没有回头去看,只用手指扣紧了露台边缘的白色大理石。 “知道来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磁性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恶劣与戏谑,让明栀的呼吸都不自觉变浅了些。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 的确,在此之前,她是曾希冀过贺之澈会来找她。 贺伽树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将端着的其中一杯红酒放在露台处,另一杯拿在手中摇晃着,背对露台靠着。 见明栀头一次没回他的话,他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笑痕也加深了些。 下一秒,明栀便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两根指节钳住,被迫转向她不想面对的人。 贺伽树眯了眯狭长的眸,似在打量她。 求栀 第21节 虽然看着面色苍白,鹿眸中也有惊慌与失落。 但眼角的地方干燥,瞧着应该不像是哭过。 今天倒是出息了些。 面对这么直白的目光,明栀有些不适,她很努力地想偏过头回避,但那两根指节却像是铁钳般不可撼动,她只得垂下了眸,避免和他对视。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很清楚地闻见他身上的木质香气。 只不过失神了片刻,那股气息便在骤然间贴近。 贺伽树的鼻息萦绕在她的耳廓,激起一片绯色。 可下一秒,他说出口的话立刻如同冰锥般,扎在她的心口上。 “想一想,他们也真是挺赚的。” 他的话如同毒蛇吐着信子,一寸一寸地,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几欲窒息。 她想错了,贺伽树肯定目睹了刚才的全程。 目睹了她像个慈善展品一样,毫无人格、毫无主体地配合着贺家人的演出。 明栀几乎可以想象处他站在某个高处,摇晃着酒杯,睥睨着底下的一切。 光是想象到他的神情,明栀的呼吸变得短促起来,一股气血也翻涌到脑中。 冷眼旁观还不够吗? 一定要到她的面前再嘲弄一番吗? 她的手指蜷了蜷,向前伸去,直到够到什么东西。 “养你的成本还没那个拍卖品高吧,但声誉的回报却......” 贺伽树的话未曾说完,便停下了。 泼洒而出的红色酒液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顺着高挺的鼻梁和紧绷的下颌线流淌,在价值不菲的西装前襟洇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贺伽树愕然了一瞬。 随即,那双幽深的双眸,居高临下地瞧着明栀那张向来怯懦、却终于燃了些怒火的脸。 以及,她尚举在手中的、已经将酒泼洒殆尽的空杯。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啦,会有抽奖和红包掉落,万分感谢宝宝们的陪伴!!下一本先婚后爱/老房子着火文学《白纸情结》求收藏呀~ 偏爱洁男娇气魔女x高冷禁欲古板daddy 辛瑜从国外留学回来,才得知家里攀上高枝,千辛万苦将自己送进祁家,与现任的掌舵人祁修韫结婚。 一个是23岁无拘无束的大小姐,一个是29岁商界雷厉风行的掌权人。 辛瑜不认可这门婚事,但面对日渐颓败的家世,似是也没办法。 club内,一圈好友围着这位向来众星捧月的公主,也忍不住调侃。 “瑜姐可是处男杀手,交往过的没有一个不是处的吧。” 辛瑜微眨了眨眼,“谁叫我有这方面的情结,不是的男人,嫌脏。” 众人又调笑道:“那不知祁先生……” 谁不知祁修韫端方自持,这些年来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辛瑜刚要说话,男人的西装衣角掠过,喧嚣声骤然停止。 祁修韫眉眼淡淡,视线扫过自己的新婚妻子。 上一秒还是夜店女王,下一秒就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后。 出了门,辛瑜出了门揽上这位向来冷面,结婚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的老公,声音娇柔:“老公,我今晚出来玩的事,你不会介意吧?” 佳人在怀,男人淡漠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只在辛瑜挤出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时,突然说了一句:“我是。” 辛瑜愣了。 是什么是?莫名其妙。 后来情到浓时。 祁修韫的动作略显笨拙,辛瑜才意识到,他那日说的“我是”,是何意思。 再后来,祁修韫食髓知味,缠着她夜夜缠绵。 辛瑜怒锤他胸:“祁先生,咱能恢复到刚结婚那阵貌合神离的样子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记深吻,情潮后,他的声音格外沙哑: “貌合,神也得合。” 「辛瑜的情结是白纸, 祁修韫的情结是辛瑜」 第17章 世界安静下来。 说实话,明栀在泼完酒的瞬间,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她微昂着头,正对上贺伽树从错愕转为暴戾阴沉的脸,看着他如有实质的怒火和危险气息,巨大的恐惧感淹没了刚才的冲动。 她终于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后,倒吸一口冷气,手上一松,空酒杯“啪”地一声就这么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还在钳制住她下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明栀下意识后退两步,像只受惊的兔子,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翕动。 她听见贺伽树似是轻笑了一声,如同野兽一般幽深的眸锁定在她惊慌失措的面容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顾不上脚下如同刑具一般的高跟鞋,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处,奢华的水晶灯在她的头顶上晃动着,投下一片扭曲的光影。迎面差点撞上的服务生,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明栀焦急着问:“请问电梯或者楼梯在哪个方向?” 服务生探究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还是恭敬回答着:“在走廊的尽头右拐处。” 她顾不上道谢,继续向前跑着。 尽管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粗重到仿佛撕裂的喘息声盖过了身后响起的声音,但她仍能感受到后面的人恍若鬼魅,哪怕她已经拼尽全力,但似乎仍旧无法摆脱。 就在明栀冲向灯光稍暗的拐角,眼看着电梯就在前面时,左脚的高跟鞋细跟猛地卡进地毯拼缝,身体瞬间失去平 衡,巨大的惯性让她狠狠向前扑倒。 好在这条走廊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有着一定的缓冲力。即便如此,接触到地面的膝盖和手肘还是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出门时专人帮忙挽好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黑发黏在被汗珠浸湿的额角与颈侧,整个人显得狼狈极了。 可明栀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双手撑地让自己重新站立。 她垂了垂眸,索性将碍事的高跟鞋直接踢落,就这么赤脚踩在地毯上,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跑去。 万幸的是,电梯恰好就停在了这层。 她扑了进去,纤细而颤抖的指尖不停按着一楼和关门键。 电梯门终于缓缓合拢。 她劫后重生般地泄力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墙壁,胸口处剧烈起伏,赤足沾染着灰尘,礼服裙下摆因为颤抖而微微晃动。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彻底闭合,一丝微弱的,近乎虚脱的庆幸刚刚升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毫无征兆地插入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喷张,电梯门在发出“嘎吱”一声后,再度打开。 而电梯里面柔和的灯光,也被高大身影盖下的阴影所吞噬。 明栀退无可退,只能盯着贺伽树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之前优雅与漠然的面具彻底粉碎,只剩下风雨欲来的暴戾。 贺伽树深邃的眼攫住了紧紧贴在墙壁边的明栀,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般,以一种几乎于侵略的姿态踏进电梯。 他一寸寸扫过她散乱的发、苍白惊恐的脸、以及那双踩在冰凉地面的赤裸双足。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在死寂到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内,他稍稍偏了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跑?” 只一个字,明栀便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没骨气地发软。 贺伽树唇边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的目光缓慢地从明栀惊恐的脸上移开,扫向电梯轿厢顶部的角落。 旋即,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搭上左手腕间百达斐丽的表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表带松开。 明栀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将腕表从手腕上褪下,然后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扬起手腕,狠戾而精准地将手表砸向角落的红光摄像头。 一声脆响后,监控镜头的玻璃应声碎裂,随之而来的还有明栀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这一刻,明栀是从内心深处燃起了极度的恐惧。 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贺伽树砸坏监控镜头,或许是想在这里把她直接掐死。 贺伽树偏了偏头,按下了顶楼的按键。 电梯门缓缓上升着,明栀的心却在极速下坠。 因为她听见,贺伽树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明栀看着他扯松领带逼近,泼洒的酒渍在上面留下大片暗红,更不用说他的发丝仍在滴落着酒珠。 她绝对死定了。 求栀 第22节 明栀绝望地想着,要不求饶吧,痛哭流涕地道歉,求他放过自己,或许...... 她这么想着,可求饶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脑中只有不甘和愤恨。 突变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在一声轰响后,电梯箱体猛地震颤了下,随之极速下坠,顶灯在闪烁几下后也偃旗息鼓,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明栀短促地尖叫一声,下坠的失重感使得她踉跄着向前扑去,撞在一个坚硬的怀里。 她想好了。 就算是今天和电梯一起坠下去,也得拉个垫背的。 这么想着,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她死死环抱住面前劲瘦的腰身。 这么近的距离,她可以清楚地闻见那人身上的木质香味与酒味混合着。 她紧紧闭着双眼,静待着坠地的那一刻。脑中正纷乱着,也就没注意到自己在碰到贺伽树的刹那,他瞬间僵硬的状态。 在这个过程中,明栀突然想起心理学中的吊桥效应,在危急时刻的心跳加速,很容易会误解为对于面前之人的心动。 她很清楚自己对贺伽树并无心动的情绪,但是在此时此刻,她却对贺伽树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依赖感。 她下意识的,将环着他腰部的手,环得更紧了些。 贺伽树的视力很好,在夜间亦是如此。 敏锐如猫科动物一般的视力,可以让他在一片黑暗中,看见明栀散乱的头发,毛茸茸的,在他胸口前的位置耸动颤抖。 这么怕死? 那还有胆子来招惹他? 不知是不是明栀的错觉,还是内心的祈祷起了作用。想象中随着电梯坠落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嗓音。 “松手。” 明栀没松手,反而是缓慢地睁开双眼。逼仄的空间内仍旧被黑暗笼罩,只有红色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电梯不知道在哪一层急停了下来。 她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庆幸,就要面对和贺伽树共处一室的悲惨境地。 况且他刚才又用手表打碎了监控,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赶来营救他们。 明栀感觉自己的大脑极度混乱,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不耐的“啧”声,直到有什么东西抚住她的后腰,冰凉的体温穿透单薄礼服,让她不禁悚然一惊。 漆黑中,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然后听见他的讥讽。 “投怀送抱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环抱着他的双手。但显然,贺伽树已经改变了想法。 他只用一只单臂便抚住了她纤细的腰,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栗显然满足了他恶劣的心际。 他微俯下身,贴近她的耳垂,轻声道:“你说一句,伽树哥哥我错了,今天的事情就既往不咎,怎么样?” 耳朵是人体最敏感的地方,尤其是被一个比她不知高出多少的成年男性在耳边轻呼口气后,明栀几乎是在瞬间感受到一阵酥/麻从耳垂顺着往下,直到脊椎的最深处。 耳边是他喷薄而出的温热鼻息,明栀下意识就要偏头去躲。 可贺伽树向来幽深的眸却在黑暗中亮的惊人。他发现了明栀的企图,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贴在她后脑勺的位置。 几乎没怎么用劲,就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继续道:“或者你求我,也可以。” 动弹不得的明栀只得被迫紧贴着他的胸膛位置,听着他稳重有力的心跳声。 在被追着跑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转头去求贺伽树。 可是凭着她对贺伽树为数不多的了解,她能依稀感觉出来,在贺伽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原谅,未必会起到什么作用。 最重要的是, 凭什么? 他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也是被逼到忍无可忍才进行的反击。 她哪里做错了。 就因为他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她是寄人篱下的无根浮萍,所以要向他求饶吗? 凭什么? 明栀的性格虽温软,面对贺伽树这样的强权也一向都是惹不过就躲着走的懦弱姿态。 但唯有一点,也是她的父母尚在时,总是说她性格犟的地方。 那就是她认定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改变。 就像现在,她绝不会道歉。 她抿着唇,倔强着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反倒让贺伽树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腾出一只手,用指尖很爱怜似地贴上她的耳垂,明明像是恋人一般缱绻的动作,可明栀却在黑暗中猛地缩紧瞳孔。 他说的是:“你说,你能活到被救援的时候吗?” 虽然知道这又是一句充满恶意的调侃,但明栀还是按捺不住, 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将他推开。 奈何面前的人如同铜墙铁壁般,她怎么用力也没挣脱出来。 一直紧绷的弦此时已经几乎到了临界值的位置,她的语气夹杂着愤怒与哭腔,“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贺伽树的笑意褪了些,声音也恢复到往日的漠然。“凭什么?明栀,你把酒泼我脸上,还敢问凭什么?” 他觉得他对她已经算够仁慈的了。 换做旁人,可能都没有机会跑出这么远的位置。 昔日的委屈与困惑此时一股脑地倾泻上来,明栀梗起脖子,眸中燃起愤怒的情绪:“那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你那么嫌弃我怎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凑到我身边来。” 这句话说完,贺伽树的神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没错,对一个人最大的轻蔑不应该无视他吗? 厌恶是一种很极端、需要付出心力的情绪,他可以无视明栀,却不应该厌恶明栀。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明明在厌恶明栀的情况下,还要次次去上前挑衅。 他的喉结很缓慢地滚动了下,眉眼也显得阴郁极了,于是又用手捏住她的下颌。 可这次,明栀竟撑着劲儿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的虎口位置。 这一下可咬得不轻,明栀甚至感觉到一股血腥味在她的口腔中升溢。 她愣了愣,以为贺伽树被咬痛就会松开手。 可他没有,就这么仍由着她咬着。 贺伽树垂眸看着明栀梗着脖子,那张牙舞爪的模样。 原来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啊。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牙齿嵌入的痛楚,然而与之更明显的,是她温软湿润的唇舌贴近皮肤带来的、与疼痛截然相反的诡异触感。 这种触感让他几乎像被钉在了当场,甚至忘了挥手甩开她。 他越是没动作,明栀就越迟疑,直到自己先行松开了牙齿。 果不其然,听到了他的讥讽:“你也就这点本事。” 将他咬出血后,明栀感觉自己体内的那些郁结之气竟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 在红色应急灯散发的微弱光芒下,明栀看着他垂眸看了眼方才被咬的位置,然后听见他说:“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处理一下伤口。” 处理伤口。 说着简单。 她现在身上连包都没拿,更别说有什么能止血的东西了。 总不能,让她把裙子扯了来给他包扎吧。 事已至此,明栀已经很能揣摩出贺伽树那些对于自己的恶劣心思了。 他肯定就是这么想的,让自己在他面前出丑。 反正今晚已经把人都得罪成这样,也不差这一次了。 明栀梗着脖子,用刻意扬起的声量给自己壮着胆子。 “贺少爷,这点伤口总不会让你失血过多而死吧?” 贺伽树气笑了。 他怎么不知道明栀平常有着这般的胆子,怎么,今儿第二人格觉醒了? “在贺家当鹌鹑,倒敢对我亮爪子?” 贺伽树带着身上的酒气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不敢反抗他们,就只冲我撒火。”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又轻声讥诮着道:“明栀,你也就这点出息。” 明栀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贺家夫妇。她必须承认自己的怯懦,在他们面前,自己和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并无分别。 于是她偏过头,不再去接他的话。 贺伽树要实在生气,不然就掐死她好了,正好她也能和爸爸妈妈团聚。 那双如野兽的目光在她身上巡梭了片刻。 面前的人儿倔强着紧咬着下唇,看那力度似是和刚刚咬他手的力度差不多大。 她不再和他说话,不管是回怼的,还是求饶的。 贺伽树突然就失了兴趣,伸出手,将她一把推开。 推开的力道不大,却仍让明栀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凉的电梯墙壁。 怀中一空,贺伽树漠然着一张脸,握拳砸向电梯间的求救按钮。 在“滴”了几声后,中控室终于响起工作人员的问询声:“您好?” 求栀 第23节 该间电梯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被损坏了,工作人员也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而通话对面的男声则是极为冰冷和简短:“来人。” 通话被挂断,在迅速排查后,酒店的工作人员终于锁定了故障电梯的所在之地,派出技术人员前去营救。 明栀蜷缩在角落的位置,双手合抱着膝盖,这是一个能让她有着安全感的姿势。 她眯了眯眼睛,很努力地去看向站在前面的贺伽树。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再加上微弱的红色应急灯,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双手插着兜立在门口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以至于让明栀觉得,她咬下的那一口,或许还真有些威慑作用。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等到了救援人员的到来。 电梯门被用工具撬开,久违的光明终于倾泻进来。在渐开的门后,明栀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贺之澈带着焦急的面容就这么闯进了她的视线中,几乎让她当场哭了出来。 救援人员用工具固定好电梯门后,站在门前的贺伽树先行走了出去。 即使贺之澈对于他哥和明栀一起被困在电梯里的这件事极为讶异,但他此时也顾不上再去追问什么,连忙向着缓缓站起身的明栀伸出了手。 只要看见贺之澈,就足够让明栀觉得安心。 她搭上他的手,跨过电梯边缘,扑在了他的怀中。 她这个样子不可谓不狼狈。头发散乱,赤脚沾着灰尘,至于劫后余生的脸上则全是泪痕,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贺之澈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柔和地安抚着:“别害怕栀栀,已经得救了。” 明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下来,她在这个温暖可靠的怀中可以自由自在地放声大哭。 周围的工作人员虽有讶异,但也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被困在电梯里这么久,害怕也是正常的。 和那些因着贺伽树强大气场而不敢直视他的维修人员不一样,在他刚出电梯门的时候,贺之澈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不甚规整的西装,以及他前襟位置的红色酒渍。 那么大的面积,绝无可能是不小心洒在了身上。 加上贺之澈很了解他哥,如果是因为意外,根本不会再穿那件衣服。 他掩下睫,遮挡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轻抚着明栀的发丝,余光中瞥见她的衣裙散乱,甚至膝盖上也有擦伤的痕迹,索性微微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的身子腾空,先是小声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声音讷讷:“可以不用这样的,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但这次的贺之澈似乎显得格外一意孤行。他仍旧是温柔的笑,语气却是不容抗衡,“我带你去房间。” 明栀知道有工作人员的目光望了过来,此时的她更像是泄了劲的气球,全然没有在贺伽树面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想避开这些打量的目光,只能尽量将脸埋在他胸前的位置。 她害怕将贺之澈的衣服攥皱,便紧紧握成拳,挡在自己的脸前。 按照今晚的计划,贺家本来就会在举办宴会的酒店休息一晚。 顶层一整层都是特地为他家留下的豪华套房,贺之澈选择离父母休息最远的那间,由服务生带路,并刷好了门卡。 他并不怎么担心这里的服务生会多说什么,毕竟能在顶层做事的人,自然也会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比如现在,就算他没有开口,医药箱也被安排送进了房间。 这是一件偌大的套房,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 被贺之澈这么抱着,没有明栀想象中的那般欢喜。 她甚至有在担心自己本来 很消瘦的体重是否过重,毕竟她之前无意间看过娱乐报道,那些男演员在抱起瘦得吓人的女明星时,似乎都不堪重负,调侃她们该减肥了。 这样的担心使得她全程都保持着体态僵硬的状态。 她怕给贺之澈带来负担。 但贺之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甚至连抱起她的手都握着拳,保持着绅士的距离。 所以当贺之澈将她轻柔地放在沙发上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留恋他身体的温暖,而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在脑内过了无数遍应答的说辞,以备贺之澈的问询。 可贺之澈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的贺之澈。 他什么都没问,而是拿过了医药箱,然后在明栀惊诧的目光下,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动作轻柔着处理着她膝盖上的擦伤。 明栀很无所适从,她刚想摆手让贺之澈起来,却看见了他紧紧抿起的唇线。 明栀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于是小声问道: “阿澈,你生气了吗?” 在柔和的灯光下,贺之澈正在用棉球蘸取适量的酒精,在准备抹上伤口前,语气轻柔地说道:“可能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对于明栀来说,这点痛的确算不得什么。 让她更担心的是,贺之澈似乎在有意回避着她的问题,沉默不言,只是动作轻柔地帮她处理着伤口。 等一切都处理完毕后,他合上药箱,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待会我会让人给你送来睡衣和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他道:“如果你卸妆不方便的话,我就让他们找人来帮助你。” 明栀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贺之澈松开手,走向玄关的位置,帮她调高了的房间的温度。 在即将出门的时候,他道:“我今晚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找我。” 明栀的表情还在怔忪的状态,然后看着他已经合上了房门。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大脑一时半会儿甚至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但她还是本能地察觉,贺之澈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生气了吗? 这个问题,在贺之澈关上房门后瞬间沉下的脸有了解答。 他在明栀房间的门口站立了十分钟之久,然后从酒店经理那边得知了贺伽树的房间住处,独自前往后轻轻敲响了房门。 如他意料之内,房门没开。 但他仍旧很有耐心,继续敲击着。 半分钟后,果然看见一张不怎么耐烦的脸。 贺伽树显然刚洗完澡,穿着黑色的浴袍,发丝滴落着水珠。他的身量要比贺之澈稍微高些,居高临下地睨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就知道你要来。”他甩下这句话后,转身走回了房内。 冰柜里放着事先冰好的酒,贺伽树随手拿出一瓶轩尼诗白兰地,橙红色的酒液被漫不经心地倒入杯中。 当然,他在听到身后的关门动静时,也仍旧只倒了自己的那杯。 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的位置,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丝毫没有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 以至于他的好弟弟,带着不甚平静的语气问道:“哥,你欺负明栀了吗?” 贺伽树终于抬眸,瞥见贺之澈向来澄净的眸中,一片风雨欲来。 他倏地轻笑出声,“怎么这么问?” 事情摆在眼前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明栀怎么会和贺伽树一起被困在电梯里,而且两个人都还是那样奇怪的状态。 贺伽树微微倾身,将手中的酒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他修长的双腿交叠,见贺之澈没说话,于是又漫不经心道:“怎么?来我面前逞英雄?” 贺伽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点燃别人的怒火后,然后漠然看着别人开始发疯。 这次,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贺之澈也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揪起贺伽树的浴袍领子。 “我之前就说过了吧,别招惹她。” 贺之澈向来温和,极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此时他却彻底沉下了一张脸,眸中淬着寒冰似的锋芒。 明明此时贺伽树是在坐着,他在站着,一高一低。 可贺之澈却觉得,他才是身居低位的那一个。 被怒火注视着的贺伽树,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唇边衔着一抹讥诮的笑来,“你和明栀一样,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都跑到我这边来撒野了。” 闻言,贺之澈攥着他衣领的手微松。 他想起晚上与父母的争吵。 在他扬起声调问出“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句话后,未曾想慈爱的母亲也会露出那样冷漠的神色,甚至说出口的话也是极尽恶毒。 “不如你去问问那孩子好了,说不定对于她来说,失去双亲从而进了我们家,反而让她觉得庆幸呢?” 贺之澈怔然看着说出这样言论的母亲,而父亲则是在一旁旁若无人般点燃着雪茄。 烟雾缭绕中,他听见父亲说:“之澈,你总是这样。这就是我选择你哥来当继承人的原因。” 因为他还不够冷血。 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来质疑他们的决定。 倪煦看着他灰败的脸,终于笑着安抚道:“咱们家锦衣玉食地把她养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亏欠她了。” 贺之澈没再说话,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贺之澈已经被他们说服了。 然而就在此刻,他忽然声音很轻地说道:“我要带她搬出去住。” 倪煦像是不可置信一般,追问道:“你说什么?” 贺之澈抬起头,眼神里满溢着坚定,“我要带她搬出去住。” “你疯了是不是?”倪煦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起来,“要我说多少次,我们贺家一点也不亏欠她!” 她的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指着已经转过身的贺之澈道:“你敢这么做,我就让那孩子知道一切!” 直到现在——贺之澈面对着贺伽树不屑一顾的目光时,他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哥他说的没错。 求栀 第24节 羽翼未丰的他没办法做到和父母进行正面抗衡。 也没法真正地保护明栀。 他松开攥着贺伽树衣领的双手,眼中浮出了空洞的颜色。他对明栀的感情很复杂,以至于他向来都理解为是对妹妹的那种怜惜。 可是今天看着在闪光灯下血色尽失的明栀,他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瞬。 这样的疼痛让他撕破了“好儿子”的面具,不顾一切地跑到了父母的面前进行控诉。 他爸妈甚至不用做太多事情,只需要吩咐银行把他的一切经济来源断掉,所谓带着明栀逃离的“自由假象”就会轻而易举地被破碎。 况且,倪煦刚刚说什么来着,她说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她就让明栀知道一切。 他太了解他的母亲,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手几乎是在空中僵了片刻,贺之澈才勉强缓过神来。 他后退一步,舔了舔自己变干的唇。 “抱歉,哥,是我急躁了。” - 贺之澈离开后,贺伽树盯着桌上那杯未动的酒。 高脚杯折射的冷光在桌面投下摇曳的光斑,玻璃杯壁上模糊映出他的轮廓,让他无端地联想起今晚惹他生气的某个人。 在能扰动他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在愤怒方面,明栀的确是第一人。 刚才洗澡的时候,他没怎么在意手上的伤口,现在倒是传来了酥酥麻麻的感觉。 要说有多痛吧,也没有,但硬要形容的话,颇像是被什么蛰咬了下。 这种细麻的微痛让他不禁蹙起眉来,在暖黄的灯光下,他抬起左手到自己的眼前,细细看着。 虎口位置的那一圈,有着一圈的牙痕,此时在苍白的手上泛出明显的红色。 贺伽树倏地陷入了一种与他而言,全然陌生 、无法言喻的怔忪中。 他的指尖无意识般,轻柔地拂上那圈齿痕的边缘。 触碰上的一瞬间,电梯黑暗中的所有感官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第一想到的甚至不是牙齿嵌入皮肉的刺痛,而是她温软湿热的唇舌的触感。 一股微弱却根本无法忽视的热流,顺着被咬的齿痕位置,蜿蜒而上,撞击着左边胸腔的位置,掠过一阵陌生却清晰的悸动。 贺伽树的眉蹙得愈加深了。 他站起身,从房间内的minibar的冰柜中,找出了用来加在酒里的冰块,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手插入在碎冰中。 他想,他一定是被明栀气得不轻。 不然现在的心跳也不会如此之快。 ----------------------- 作者有话说:庆祝心动的开始!以贺狗子的名义给大家发红包啦 栀栀也只有在贺狗子面前,可以做那个鲜活的她呀~ 第18章 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的明栀,终于在天将破晓前,才勉强阖上眼小憩了一阵。 梦境中所有画面都晕染成扭曲的色块。 时而在失控下坠的电梯里与贺伽树十指相扣,好不亲昵; 时而被他掐着咽喉抵在冰凉的镜面上冷声质问。 “还敢吗,嗯?” 那声音裹着梦中特有的混沌质感,让她瞬间惊醒。 一看手机,这一觉才睡了半个多小时,不但没有起到补觉的作用,反而让她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 现在不过早上七点,她便起床洗漱,换上贺之澈昨晚让人送过来的衣服。 这是一身初秋穿的常服,所以穿到学校也不会有任何奇怪突兀的地方。 直到坐在网约车上,她才给贺之澈发了消息。 她实在无法在遭遇了昨晚一连串的事情后,在第二天早上还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去面对贺家人。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么早的时间,贺之澈竟然秒回了消息过来。 「知道了哦,你学校有事情就先回去忙吧」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明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晨雾在玻璃外凝结,促成水痕蜿蜒而下。 她并不在乎自己的额头会被浸湿,仍旧这么倚着。 她没找什么借口,只发了句简短的“先回学校”。 贺之澈一向做事妥当,他总是懂得如何用恰到好处的理由,替她在那座华美的牢笼里周旋。 就像他知道,命人送来的衣服不能过于昂贵,要刚好够得上贺家的体面,又不会让她在同学间显得格格不入。 周末的早上路上不算拥挤,到宿舍也不过八点的时间,这个时候舍友都还睡着懒觉。她蹑手蹑脚地放轻动作,爬上自己的床铺。 床帘一拉,整个世界顿时一片黑暗。 混沌的大脑,竟然在这种熟悉的集体生活中找寻到了安全感。 她将耳塞带好,一觉睡到了中午,直到被舍友的饭香味饿醒。 缓缓拉开床帘,下铺正在看剧的王煜煜吓了一大跳。 “诶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这周末要回家一趟?” 补好觉的明栀心情稍霁了些,她笑了笑,道:“我急着回来写作业。” 这句话倒是没有引起众舍友的怀疑。 她们所在的建筑专业实在繁忙,课业的压力甚至和高中有得一拼。 课表像密不透风的网,明栀却在忙碌里得到解脱。 她的手指被丁字尺磨出薄茧,也抹去了所有的胡思乱想。 初秋已至,万物萧瑟。 第三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数模创新与应用竞赛将在下周于京晟大学召开,由于是教育部牵头主办,所以学校很是重视。 与传统数模竞赛只提交书面建模报告的形式不同,本届大赛在展示环节增加了成果可视化要求,参赛团队需要准备更为直观的展示方案,如三维数字模型或者建筑模型,以便专家评审和公众理解。 这也就意味着,学校会招募一群优秀志愿者,协助参赛团队进行成果转化。志愿者将会来自不同学院,承担的工作包括可视化建模、资料整理和展示布置等相关内容。 作为建筑学院的大一新生,班里的绝大多数人显然对这样的大型赛事保持着近而远之的态度。 班委扯着嗓子喊了几天可以加校内活动学分,班内的同学仍旧无动于衷。 最后只有明栀报了名。 这样的大型活动显而易见是奖学金评定细则里的加分项、保研绩点计算公式中的参数,她实在不愿错过。 组委会的确没有为难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分发下去的志愿工作也不过是帮忙布置展会等等杂活。 明栀忙了一天回到宿舍,正想洗一把脸上床睡觉,却听见王煜煜突然问她:“诶,栀栀,你参加这次的志愿者是不是要给你表哥帮忙呀?” 她思忖片刻,才意识到这个“表哥”是谁。 一时半会儿有些怔愣,“贺伽树也会参加这次比赛吗?” 看着她茫然的脸,王煜煜也很惊讶,“你不知道吗?贺伽树,数模天才诶!这次可是作为咱们学校的王牌参赛的。” 听她这么一提,明栀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她已经将近一个月都没再回贺家,别说贺伽树,就连贺之澈她最近都保持着距离。 她垂下睫毛。 她就是一个干杂活的志愿者,应该怎么都不会和贺伽树扯上交集的吧。 时间很快来到比赛当天,明栀被分到了机动组。 刚刚引导一组参赛队员进场,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几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便迎了上来,自述他们是隔壁理工大学的,现在有点迷路。 明栀露出礼貌的笑容,刚说完“别着急,我带你们进场”后,却感受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转头去看,正好对上了贺伽树漆黑的双眸。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交界处,日光从他身后漫射而过。可能是今日要参加比赛的缘故,向来桀骜的他今日穿了白色衬衫。 只是领口的扣却没有规整地系好,锁骨若隐若现,双袖也挽在手肘的位置,露出青筋分明而又结实的手臂。 一看见他,那日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明栀咽下情绪,笑着对身边的人道:“你们随我来。” 可偏偏,向来只用淡漠双眼视她为无物的人,今日却有些不依不饶的成分。 “同学。”贺伽树没直接叫她的名字,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你送我进场。” 明栀心里气急。 人家是外校的学生,不熟悉路线很正常。 贺伽树一个怎么说也在京晟待了三年的人,怎么还要让她带路。 旁边还有别的志愿者虎视眈眈,都不想错过这个能和贺伽树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可贺伽树头微微歪了些,像是随意一瞥,看着明栀挂着的工作牌,悠悠道:“明同学,麻烦了。” 这回叫了名字,即便再不情愿,明栀也不得不将那几个理工大学的同学委托给其他志愿者,走在了贺伽树的前面。 求栀 第25节 贺伽树没忽略那几个男生失望的神色,唇边溢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 随即懒散地抬眸,将视线放在面前人的身上。 她今日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尾随着她的走动左右摇摆,也将光洁而白皙的脖颈一阵遮挡,一阵露出。 发丝就这么微荡着,明明没有触碰到他,却无端让他的心口很痒。 贺伽树双手插进直筒西装裤的裤兜内,眼见她的步伐迈得又快又急,却仗着腿长的优势,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与她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直到明栀在一个报告厅门前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到了。” 贺伽 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紧抿着唇,鸦羽一般的睫毛也垂着,似是不想与他有过多交流的模样。 看她这样,贺伽树反而起了戏谑的心思。 他忽然俯身逼近,在她耳边轻呵出一口气,道:“明栀,你那一口咬得好,弄得我都没法写数据了。” 简直不可理喻! 明栀可不想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可身边有人已经伸长了脖子向着这边看,在这儿和他交锋只会让别人看起了热闹。 于是她后退一步,露出一个乖顺而又诚恳的笑容来。 “矿泉水是吗?我去拿。”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后脑勺的马尾辫荡起的弧度明显比刚才来时要大。 也正恰如,他唇边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片刻,然后转过身,向着报告厅迈去。 左脚刚迈进去,脸上那副懒怠松弛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漠然与冷傲。 他的团队已经提前到达,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打了招呼:“伽哥。” 这些人都是秦教授在数院精挑细选的,和贺伽树磨合得还算可以,最重要的是打从心底里佩服他。 贺伽树懒散地应了一声,入座在最前排的位置。 早晨九点,组委会正式公布选题。 和秦教授之前推测的方向大差不差,今年的选题还是更倾向于民生实用领域。 不过可能是考虑到增加了成果可视化环节,这次的比赛流程放宽至十天之久。 经过商讨,贺伽树的团队最终以秦教授赛前培训的研究方向为主,定题为《一线城市交通枢纽与建筑布局一体化优化模型》。 秦教授当时就有所打算,决定以此题先在这次的大赛上夺冠镀金,后续再推送至上级科研部门,打进国家级别的重点课题库。 没在定题上花费太多时间,后续的建模推导和编程验证的时间还算充裕。 贺伽树推掉了自己的专业课,全力投注在比赛中。 仅仅四天,方案建模便基本建成。 专属的实验室内,只有他冷淡的声线。 “噪声数据直接剔除了,没必要浪费算力。” 团队里的其他人几乎没出什么力,全凭贺伽树carry,所以自然以他的意志为主。 “调好了伽哥。” “嗯。”贺伽树应了声,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今天连轴转了一天,连他都倦怠着揉了揉眉心。 “行了,保存下数据,今晚就到这里吧。” 整个实验室骤然从高度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队友们就等他这一句,背起理工男千篇一律的黑色双肩书包,走出门前问道:“伽哥,你不走吗?” “你们先走吧。” 贺伽树属于那种做事就要一鼓作气干完的人,他准备在今晚完善一下论文初稿,这样的话基本上在第七天就可以提交作品了。 手边是加浓的冰美式,他拿起来浅饮了几口,蹙着眉嫌苦。 今晚估计要在这里通宵。 他站起身,睨着眼看着窗外的夜晚。 窗户留着小缝,吹来习习晚风。 他额前的碎发被湿润的风荡起,露出光洁圆润的额头。 对面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应该是上晚自习的学生还没下课。 这就是顶尖学府的含金量,勤奋是在这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贺伽树缓缓又将咖啡送入口边,在看清楼下的人影后,动作微滞。 “小栀,要不你别找啦,明天再说吧。” 明栀的直系学姐也是这次的志愿者之一,现下劝道:“这晚上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女孩待会回去也不安全。” “没事学姐,花名册找不到的话,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明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来,“你们早点休息吧,不用管我。” 挥着手告别后,明栀折返走进大楼,仔细想着那会儿把花名册放在了哪间教室。 一楼二楼她都没有停留过,今天只在三楼四楼活动。 所以她直接走上三楼,准备一间一间教室进行搜寻。 可惜的是,这层楼一无所获。 她只能又上了四楼,这层楼是学校专门为参赛人员准备的工作室,她中午对着花名册送过盒饭,到最后一间的时候,只剩下贺伽树和他的队友没送。 明栀现在处于听到贺伽树的名字都躲着走的状态,于是委托了其他同学去送,她去忙别的事情。 那位女同学一听贺伽树在,忙不迭地就答应了。 结果等明栀忙完其他事情,那位同学连带着花名册一起不翼而飞。 总归是她的工作失责。 明栀深吸一口气,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向走廊的最后一间教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漆黑一片。 明栀放下心来,她之前还想着贺伽树会不会在这里加班,看来是没有了。 她按下把手,门竟然没锁。 蹑手蹑脚地走进,刚要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亮黑暗时,一只带着木质香味的手掌已严丝合缝地覆上她的口鼻,顺带着整个人也向后跌去,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在这样的寂静下,她清晰地听见两重心跳。 一重在她耳膜里疯狂鼓噪,是她的。 另一重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是那人的。 明栀下意识就想尖叫,可是偏偏口鼻都被捂得严实,只能发出细密的哼叫声。 她刚想用脚去踩桎梏住她的那人,滚烫的呼吸烙在耳廓位置,熟悉声线如同电流一般从脊椎深处蹿升。 “贼。” 明栀顿时止住了动作,先前的恐惧被一腔怒火取代,她想效仿上次,去咬这人的手。 可惜这次贺伽树捂得很紧,只轻轻抬起食指,游刃有余地调整着指缝,给她留出得以呼吸的间隙。 她努力张开嘴,却只能用舌尖舔上他的掌心。 这样的举动属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甚至在贺伽树看来,很像被猫咪舔了一口。 温热的唇舌,带着柔软的触感。 甚至还是那天的那双手。 那股熟悉的热流又来了,顺着手掌到心脏的脉络,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 黑暗中,贺伽树的双眸变得更加幽暗。 他轻埋下头,鼻尖掠过她耳廓上缘的细小绒毛。 不知她在用哪款洗发水,可以闻见清甜的花香味。 不知为何,贺伽树很喜欢在这个部位与她说话。 能看见她微红的耳尖,会让他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餍足感。 “还不老实是吧?什么地方都敢进?” 明栀被他掩住唇,只能呜着声音抗议。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的窸窣声,让明栀下意识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原是保安在这边扫楼,见这间教室灯关着,便顺手反上锁。 明栀甚至连呼叫的声音都没发出,便听见保安大叔吹着口哨离开。 一分钟后,贺伽树松开对她的桎梏。 明栀喘着气,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他眼中写满了戏谑。 她性格温软,从来没爆过什么粗口,此刻气急,也只是脱口说出一句:“贺伽树,你是不是有病!” 现在好了,两人一起被反锁在教室里,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明明可以再保安锁门前出声阻止的。 贺伽树看着她又对着他露出没什么杀伤力的爪牙,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今天出息了。 都敢骂他了。 “你们志愿培训的时候,没有培训保密的相关内容么?” 他昂了昂头,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 求栀 第26节 这种国家级别的比赛,更要保证数据的安全。 明栀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在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色微变,刚刚要是被保安发现她一个无关人员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话,这件事便可大可小了。 “你是不是看上那几个理工大学的了。” 贺伽树随意坐在最前排的课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浑身透着一股慵懒的劲儿,细细听来,却又有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戳戳的计较。 “然后跑我这儿来偷数据。” 明知道他又在调侃自 己,明栀想到她刚一进门时,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贼”,脸颊处还是浮起一阵红晕。 “才不是。”明栀小声嘟囔着。 “对我又咬又骂的,让你陪我熬一通宵,不过分吧。” 贺伽树垂眸,在窗外透过的月光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现在不管她情不情愿,都只能在这里待一晚上了。 想到要和贺伽树共处一室,况且还是整整一夜,明栀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正在心里思忖的时候,却看见他从课桌上起身,只需迈了几步,便逼近到她的身前。 明栀下一步后退,他却步步紧逼。 直到她的后腰抵上冰凉的实验台,再退无可退。 贺伽树的长腿挡在她的面前,微微躬下身,双手分别撑在她的身侧两边。 他盯着她在月光下有些仓皇,却始终清澈的双眸,缓缓启口: “怎么,不愿意么?” ----------------------- 作者有话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依旧有红包呀[抱抱][抱抱] 第19章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织,原本清凉的晚风此刻变得湿热而黏腻。 最后停到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明栀终于抵抗不住,示弱一般偏过去脸。 她的侧脸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莹润,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 “愿意。”她道。 贺伽树的视线轻慢,放在那两片看起来柔软如花瓣的粉唇上。 这小嘴可了不得,看着柔弱可欺的模样,实则全是倔然的劲儿。 他不着急。 今天有一晚上的时间陪她耗。 贺伽树终于直起身子,坐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长腿随意支着地面。 他挑眉看向站在原地,显然有些局促的明栀,“有吃的没?” 明栀下意识想说“有”,话到了嘴边却硬是截住。 “志愿者应该给你们送过盒饭了。” 贺伽树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打起来,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条,本就白皙的肤色显得几乎透明。 在明栀看来,很像那种昼伏夜出的吸血鬼贵族,在夜晚才活跃起来。 他的视线稍稍从屏幕上的冗长论文上移了些,掀起眼皮看她,“你怎么知道会送盒饭?” 没等明栀回答,他已露出哂笑,“莫非你是做这个工作的,结果送到我这边就不进来了?” 他的思维实在敏捷得吓人。 明栀抿了抿唇,直觉说多错多,但还是忍不住悄声嘟囔了一句:“谁送进来重要么,反正你也不吃。” 在贺家住得久了,她也知道这位少爷有多难伺候,光是忌口的东西之多,都让在厨房做事的佣人极为犯愁。 她之所以不想进来送饭,就是算准了他一定会挑挑拣拣。 贺伽树手肘支在桌沿,掌心托着下颌,饶有兴味道:“或许你送进来的我会吃呢?” 明栀:...... 谁信你的鬼话。 她表情上的怀疑太过于明目张胆,贺伽树却浑不在意,反而惬意地往身后椅背一靠,慵懒着开口:“所以我没吃上饭,这都怪你。” 这人惯会给她扣帽子。 说不定下一句就说他因为没吃上饭导致没精力工作,到时候把比赛惜败也怪在她头上。 明栀不想和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交锋,从自己的帆布包中翻出一块巧克力来,放在他的手边。 贺伽树的目光在巧克力的包装上停留几秒。 他爱吃甜食,一眼便看出这是国外某款贵价牌子。 要是没记错的话,产地正是贺之澈在暑假时候访学去的国家。 行。 两人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摸摸有了这么多的小动作。 还送什么旅游纪念品,无聊不无聊。 再抬眸时,里面的情绪已然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自知的烦躁与冷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台灯。” 完全命令式的语气,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松弛与调谑。 敏锐如明栀,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语气上的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了这尊大佛,只觉得贺伽树这人果然古怪的很,心情也是阴晴不定,说变就变。 她用手机的手电筒光芒扫了一圈,最终在某个实验柜上才终于找到。 学校给每个比赛队伍安置的实验室内,设施可谓一应俱全。学生喊了几年都没在宿舍安装的空调,在这里甚至是立式的。 这台灯是充电式的,她按下触摸键,房间内顿时亮起一片暖光,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明栀将台灯轻轻放在他的桌边,想着待会要睡的话,能不能将几个椅子拼凑起来。 她一向睡得颇早,往常这个点在宿舍也是洗漱下就准备入睡了,今日在贺伽树的眼皮子底下,估计够呛能睡着。 刚要行动,却听见他又冷着声道:“坐着。” 很简短,却没什么指向性。 明栀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贺伽树,况且他刚才不是也说让她陪他熬一晚上,估计是不让她睡了。 她咽下不悦的情绪,赌气一般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贺伽树似是被她这避之不及的态度气得不轻,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向她,完善了自己刚刚的指令。 “坐我身边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明栀刻意放轻的话语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定。 “我怕打扰到您。” 听着谦逊有礼,甚至还用上了敬词,似乎很为他着想的样子,偏偏每个字都激得他太阳穴直跳。 贺伽树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吐出的话带着明显的烦躁与阴郁。 “你不过来,这论文谁来看?” 明栀瞠圆了一双鹿眼。 为什么要让她来看这论文啊? 她正处于震惊之中,却看见贺伽树扬了扬下巴,目光指向实验室角落正泛着红光的摄像头。 明栀顿时瞳孔缩小了半分,心下一阵慌乱。 她怎么忘了这茬,毕竟是国家级别的赛事,自然会有监控摄像全程记录。 就算没被保安发现,可要是日后从比赛录像中看到她夜闯进来的身影,这件事可就说不清楚了。 除非—— 果然,下一句贺伽树说的便是:“不看论文,你怎么建模。” 是了,如果她是参与赛事的人,那么半夜被叫过来加班,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因为这次的数模比赛新增了成果可视化环节,建筑学院作为辅助院系之一,派遣了许多优秀的学长学姐去协助参与。 只是,和她一样的大一志愿者,自然抗不起这个担子,参与的也都是打杂的活儿。 让她一个刚刚接触sketchup的人去建模,无异于让一只虾兵蟹将去抓唐僧。 明栀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却又有一丝庆幸。 还好她刚去的三楼不是考试用地,而四楼这边她也只来了贺伽树这里。 拖着恍若加了秤砣的沉重双腿,她艰难地走向贺伽树,最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才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明栀压低了嗓子,“我不会呀。” 贺伽树斜斜扫她一眼,“rhino、cad都不会?” 看着明栀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的蔫吧样子,他没忍住,曲起手指,在她的脑门弹了一个力道很轻的脑瓜崩儿。 “平常上建模课都在用电脑玩扫雷了吧。” 很无情的吐槽。 求栀 第27节 她忍不住悄声反驳:“实机建模课下学期才开。” 他刚刚提到的那些建模绘图软件,这学期才刚刚在教材书面上介绍过,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也就是完成专业课老师布置的画图作业。 让她上来就干这么高级的活儿,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贺伽树轻移鼠标,几秒钟后寂静的实验室内响起机器的嗡鸣声。 没等他用眼神示意,明栀便主动站起身,去打印机前拿起那份文稿来。 上面的标题显而易见是贺伽树团队撰写的论文初版,明栀站在原地,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粗粗扫过一眼。 愈看心里愈加苦涩。 这字都是熟悉的汉字,怎么结合到了一起就没有一句能看懂的。 她认命一般坐回贺伽树的身边,听见他道:“这是初稿,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 那岂不是得问到天亮去...... 明栀在心里腹诽。 她在表面上乖顺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又听见他慢悠悠道:“你现在做的这个志愿,能加多少学分?” 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明栀顿了顿,温吞答道:“能拿到课外活动的两学分。” 贺伽树轻笑一声,他微微侧首看向她。 “明栀。”他的声音透着些许慵懒,“你准备用今年的奖学金请我吃什么?” 明栀不明所以。 奖学金评定怎么说也得几个月以后,况且到时候的竞争肯定很激烈。 连她都没有信心,贺伽树怎么会如此笃定,就好像她肯定会拿到一样。 明栀不会给别人画饼,她的睫毛眨了眨,道:“如果真能拿到的话,去西门那家西餐店?” 刚开学贺之澈邀请过她,回学校的路上便遇到了贺伽树,那天晚上还留下了不算美好的回忆。 尽管如此,她还是做出了客观的评价: “我和之澈去过,味道还不错。” 贺伽树眼眸中尚还流淌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他冷着声道:“不去,赶紧看论文。” 明栀已经有点逐步适应他阴晴不定的心情了,索性直接忽略,认真看起他的论文。 她用黑色的笔圈出自己不懂的名词,用余光瞥向身边的人。 他的手正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微蹙的眉心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要是真问他的话,估计又会被讥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看不懂。 她收回视线,最终还是选择用手机一个一个查询,然后再用笔在一旁做着注解。 两个人共沐着灯光,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打扰彼此。 窗外的树影忽然摇晃得厉害,传来沙沙的风声。 贺伽树用格式刷调整完二稿格式,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这个时间点是人最疲倦的时候,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他微微侧首,身边的某人果不其然已经趴在桌面,毛茸茸的脑袋歪在臂弯里,呼吸绵长而清浅。 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碎发与白藕似的肘臂,轻轻拿起那份论文初稿。 上面已经注解了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有些段落被划了线,然后一旁打了小小的问号。 部分问号被划去了,显然是她自己心里有了解答。 部分尚且还留着。 在文档的最后,有几张她用手绘大致绘出的草图,虽然线条略有粗糙,但最核心的东西都体现出来了。 和专业的建筑平绘相比,这些草图差得还远。 但贺伽树仿如被什么击中一般,攥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紧。 本来就是逗她的。 贺伽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会这么认真地动笔了。 他落眼,目光再次落到她熟睡的脸上。 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了平时的怯软。此时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隐约有着执拗的倔强。 透着那些草稿,他似乎可见昨晚的明栀,与他在相同一片暖光的台灯下,握着笔在纸上认真描画的样子。 然后,在他最骄傲的领域里,留下了让他无法忽视的、带着她独特印记的思考痕迹。 一直以来,贺伽树所处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由绝对理性和权力规则构成的冷峻高峰。 他孤独地站在山顶,俯视着山下被他定义为“庸俗”、“愚蠢”的一切。 然而,在山峰的悬崖缝中,不知何时生出一株顽强生长的栀子。 倔强地发出了嫩绿的芽儿,颤颤巍巍地抽出了自己的枝条。 她有自己的思想。 她有自己的内核。 看似柔弱到不堪一折,却随风摇摆着,不肯轻易低头。 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 明栀睁开眼的时候,尚且朦胧。 眼前是陌生的场景,让她一时半会儿有些迷蒙。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她和贺伽树在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宿。 刚刚一动,脖颈处便传来一阵酸痛,手臂也被枕靠得发麻。 她稍稍起身,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 扭头一看,是一件黑色外套。 她对这外套有些印象,是丁乐妮生日那天,贺伽树穿过的。 当时掉在地上,她还帮忙捡了起来。 明栀循着光线,看向外套的主人。 他面窗而立,双手插进兜内,肩线松弛,显得慵懒而又随意。 初晨的曦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向来漠然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身回首,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投击过来,明栀甚至来不及收起眼中的怔忡。 两人的视线碰撞交织。 贺伽树因为一夜没开口,所以嗓音也显得格外低哑。 “天亮了。”他兀自道。 明栀不知道他为何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但仍旧点了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 他先一步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按捺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想,肯定是熬加上喝咖啡的缘故。 “哦,好。”明栀缓缓站起了身。 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导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的。 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递给他。 贺伽树垂眸,接过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相碰,两人同时缩手,外套在空中悬了一秒才被他牢牢抓住。 听着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他低头整理衣服的袖口,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相碰的位置。 - 六天后。 数模竞赛迎来最终展示环节,来自东道主的京晟大学a队,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拔得头筹。 团队领军人贺伽树,再一次引起京大学子的仰望。 这两天明栀因为专业课繁忙,没再去参加志愿活动。 对贺伽树得奖的消息,也是今天在课堂上听别人小声讨论中听到的。 只是在讨论中的人,却时不时将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让她还颇有些奇怪。 等到回到宿舍,她刚刚将从食堂带回的饭菜放在桌上,没等开盒,王煜煜便推开了宿舍门,走近她的身旁。 “栀栀,你怎么还瞒着我们啊。”她的语气颇有些不自然,“那天我问你是不是要给贺伽树帮忙,你还说不是。” 明栀微微愣住。 她的心下一紧,第一想到的是那晚上的事情难道都被她们知晓。 嘴唇正翕动着,她稳了稳心神,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王煜煜怒了努嘴,“你看官网上贺伽树是怎么说的。” 于是,不明所以的明栀,戴上耳机,点开了学校官网上的比赛实况回放,将进度条拖到从贺伽树团队汇报的节点。 比赛现场,贺伽树穿着剪裁得当的黑色衬衣,身姿挺拔如松,额发被规整梳到后面,露出俊美无俦的一张脸来。 他的声线很平稳,没有听出半分紧张的意味,提出的观点引得台下的评委频频点头。 只是在讲到“模型应用与展望”部分时,他突然顿住,浅浅吸一口气,随即道:“此外,在可视化构思阶段,建筑学院的明栀同学提供了关于人流疏散通道设计的现实构想。” 贺伽树抬眸,望向摄像头的方向。 在明栀的视角里,像是他正在直视着她与她对话。 他微微凑近话筒,声音低沉:“其构想对本模型的实际可行性提供了启发,特此注明。” 台下是富有节奏的鼓掌声。 求栀 第28节 她的心却开始胡乱地狂跳起来。 指尖颤抖着,将进度条又拖回,反反复复将贺伽树提到自己的那段画面看了三四遍。 最终,她真的在获奖名单附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 即使是被排在 最后一个,但参与进这种国家顶级数模项目的含金量已经不言而喻。 她突然明白,那时贺伽树在听见她做志愿者的加分后,为什么会问她用奖学金请他吃什么。 在震惊和喜悦渐渐平静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给贺伽树发了感谢短信。 虽然联系方式已经删除,但是上次请他帮忙拿药的历史短信还在着,所以很轻易便找到了他。 没想到,这一次,贺伽树的短信竟然很快回了过来。 「注明贡献来源是最基本的学术规范,别想多了」 紧接着,后面两条也随之而来。 「还是想想要请我吃什么吧」 「那家西餐店免谈」 ----------------------- 作者有话说:天亮了,也心动了! 久等啦,今晚还有一章~[撒花] 第20章 与明栀不同的是,贺之澈知晓他哥获奖的消息,是从奉承他的舍友口中得知的。 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地方。 毕竟当年哥在青训营里就已经展示了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后来是硬被父亲逼着改学了经管。 他一如既往地应付着他们的奉承,却忽然听见他们提起:“你那个表妹,也好厉害啊,竟然也参与到了贺伽树的团队项目里。” 贺之澈这才知道,明栀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上次被贺之澈阻拦加明栀微信的舍友酸溜溜道:“你们家的人果然都是妹控,你护得那么紧,你哥带着拿大奖。” 贺之澈面上照旧是和煦的笑,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走到了阳台的位置,阖上门,几乎是立刻给明栀打去了电话。 “恭喜啊,栀栀。”他温柔着道贺。 明栀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害羞以及压抑不住的欣喜, 他真情实意地为明栀感觉到高兴,但与此同时,也闪过一丝担忧和警觉。 上次明栀和贺伽树明明还在宴会上弄得极不愉快。 他了解他哥的性格,绝不会是那种会低头认错的人,更不可能会借着带她获奖的机会来表达歉意。 那么,是为什么呢?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为什么会浑然不觉呢? 明栀大致说了那晚的过程,只是隐瞒了自己误入实验室的事情。 “你是说,你们在实验室里共处了一夜是吗?” 向来习惯迂回的他,这次却绕过了细枝末节,直接问出了核心。 明栀显然被问住了,随即便是有些慌乱地解释:“对......但是伽树哥一直在写论文,我也顺便看了看他的初稿,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说完,她放低了声调。 “毕竟,伽树哥一直也不怎么喜欢我来着。” 讨厌......吗? 只有贺之澈敏锐地察觉到了, 哥哥对明栀的关注,已然不再是单纯的“欺负”或“讨厌”,而是进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阶段。 于是,他装作不经意问:“后来呢,他没再为难你吧?” 明栀想了想,命令她想一家餐厅请客吃饭应该算不上为难,便道:“没有啦。” “那就好。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贺之澈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哥他用这件事来‘要求’你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在挂断通话后,贺之澈原本舒展的眉目顿时微蹙起来。 那天后,他和父母达成了交换条件。 这学期,恐怕和明栀见面的日子所剩无几。 心中萦绕的不安感让他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 希望他所担心的东西,不会发生。 - 最近正值深秋,雨水也随之变得多了起来。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没课。 明栀和孟雪一起在食堂吃过午饭后,独自前往了图书馆学习。 京晟大学的学生都是各省拔尖的卷王,往常图书馆都得提前预约座位才能有座。 可能今天是周五的缘故,加上又是饭点,没有预约的明栀顺利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座位。 高中课程紧,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待在教室里,在家又有家教,所以明栀很少会去图书馆学习。 但她其实很喜欢图书馆,那种静谧和旁人都在专心致志的氛围,能让她快速静下心来沉浸其中。 等到她再度回过神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左右了。 明栀转头望向窗外,外面不知又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部分的雨丝从微敞开的窗飘了进来,打湿她放在窗边的书本。 她将书本移开了些,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收到了来自倪煦的消息。 她的心头先是一震,而后在瞥见具体的消息内容后顿时变得沉重了许多。 倪煦问她,这周要不要回家? 看到“家”这个字眼后,她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罕见的茫然。 她从来没觉得,那个地方是她的家。 在收到消息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差,就连孟雪都忍不住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勉强笑了笑搪塞过去,只不过刚才还很香的饭菜在嘴里和嚼蜡没什么分别。 要不要回家? 看着像是问句,但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图书馆窗外的雨丝在拍打着梧桐叶,扰乱了她的心绪。她索性不再看书,专心观雨。 坦白来讲,明栀并不喜欢雨天。 因为父母二人去世的时候,都是在这个天气。 她选择雨天来到图书馆的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周围有人却又不那么嘈杂的环境,能让她心口处的压抑和孤寂稍微散去一些。 明栀的睫毛在颤,而后她将书本缓慢地塞进帆布包内,坐在座位上查询着回家的路线。 乘坐地铁的话,然后在距离别墅区最近的那站下车,最后打车半个小时即可到达。 规划好路线后,她将包背在左肩,走向下楼的自动扶梯。 站在图书馆的门口,她拿出包里的伞,正准备撑开的时候,身侧站定一个人。 明栀起初还以为是位陌生的同学,想着如果是个没带伞的女同学,看看能不能顺路带她一段。 一转头,她愣住了。 贺伽树今天穿了件黑色飞机夹克,下身是同色系的工装裤和马丁靴,棒球帽檐下是一双慵懒散漫的双眸。 他盯着越下越大的雨,眉骨投下的阴影与不甚明亮的环境让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明栀知趣地收回视线,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他左侧的手拿着一本书。手背因为捏着书而微微用劲,显出分明的青筋来。 在她的刻板印象中,贺伽树是不会做出来图书馆借书这种事的人。 所以她才会对在这儿碰见他这件事这么惊讶。 那天的事情过后,两人便不再有什么联系。 周围不停有出门的同学,明栀在这样的场合下不方便喊他“伽树哥”,便模糊了称呼,主动问道:“你没带伞吗?” 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她,决定不回答她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他原本是想把书放在衣服里,冒着雨走,谁知在门口恰巧碰见了她。 令他本人都觉得吊诡的是,他竟然站在她身边不动了,似是有意想看看她会做出什么应对。 果然,下一秒听见她问:“那要不你用我的伞吧?” 贺伽树没伸手接,只问道:“那你呢?” 明栀愣住了,她以为贺伽树会拿着伞就走。 就算她淋死在雨里,他估计都不会回头看上一眼。 可他现在竟然问,“那你呢?” 明栀在惊诧之际,咬紧了下唇。 这雨一时半会儿看着也停不下来,从图书馆赶回宿舍的话,身上肯定会被淋湿。 但在淋湿和与他同行的两个选择中,她毫 求栀 第29节 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我包里还有一把伞。” 听着就很拙劣的借口,只是为了不和他打一把伞。 一股莫名其妙的愠怒在贺伽树的胸腔中萦绕,连带着眉眼也阴郁了几分。 越是生气,他的语气反而淡淡,漆黑的瞳盯着她刻意躲避的模样。 “你把我送到车库那里。” 明栀乖巧应声,心里还是有些纠结。 这是一把胶囊伞,晴雨两用,明栀在包里放着备用。 相应就是伞面很小,勉强能挤下两个女生。 所以当明栀将伞撑开时,她由衷希望贺伽树可以改变主意。 可惜的是,贺伽树什么都没说,站在一边旁观着。 “那本书要不先放在我包里吧?”明栀虽然不想和他一起同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善解人意道:“打湿就不好了。” 贺伽树一直盯着她的表情,然后很轻“嗯”了声。 拿书时,明栀看见书名叫《matlab》,果然是和数模相关的书。 只是封面陈旧,内页泛黄,应该是本很久以前的书,市面上已经不流通了,难怪他会来图书馆借阅。 明栀特地将这本书放在了最里侧的位置,最大程度保证它不会被淋湿。 伞被重新撑开,挤入两个身影。 贺伽树的身高约莫着要比她高出一头,她有些艰难地将伞举高,在尽量不和他亲密接触的同时又要让两个人都不淋到雨中找出平衡来。 没走多远,她的手臂就泛起了酸软。 一个没留神,伞沿不经意磕到他太阳穴,差一点就擦过眼角。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身不耐的啧声,明栀的心跳倏地一紧。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住。 手中一空,伞柄便转到了他的手中。 贺伽树垂眸,恰好与抬起头的明栀对望。 一个澄澈,一个深邃。 不过几秒,是深邃的那双先移开了眼。 她的手腕纤细,一掌握上去还有很多盈余。 这样贴近,能够清晰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动。 一下一下。 他像被触电似的,松开握着她皓腕的手。 “我来撑。”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暗哑,“人还没到车里呢,眼睛先被戳瞎了。” 好吧。 她又不是故意的。 明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底看。 雨滴落下,在鞋边溅出小小的水花,她前些日子才洗刷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又有了泥泞的痕迹 不过,雨很公平。 一视同仁地落在几十块的帆布鞋和上万块的马丁靴上,浸染上水痕。 身后有车辆经过,没减速。贺伽树下意识将正在出神的明栀往身侧一带,堪堪避开了飞溅的水花。 他皱了皱眉,将伞又向着她那边倾斜了些,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明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缄默。 雨声渐密,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可伞下却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两人身上的气味,因为贴近而争先恐后地钻入对方的鼻腔中。丝丝缕缕,在潮湿水汽中纠缠攀升。 这条路似乎漫长的没有尽头。 终于到了车库门口,两人的步伐停下。 贺伽树将伞收起,没有递还给明栀,淡漠问道:“今天回家?” 明栀很小幅度点点头。 “载你。”他说完,就径自向前走去。 明栀愣怔住,似是没想到他又会主动提起捎上自己, 这算什么?对她借伞行为的感谢吗? 被耽误了这么一遭,她不确定还能不能赶上六点半的末班车。 思忖片刻后,她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他长腿一迈,明栀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 地下车库很容易迷路,她跟他跟得很紧。 里面的光线昏暗,又有几分冷气,她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回响。 贺伽树余光扫她一眼,按下了车钥匙。 最近下雨,他开了一辆阿斯顿马丁dbx,属于suv车型,车型高,不易在积水中熄火。 伞身上全是雨水,他稍稍抖了抖,然后毫不在意地抛向后座的真皮座椅上。 水珠汇成一片水渍。 由此一来,彻底断绝了明栀坐在后座的想法。 这次的车把位置很好找,明栀自己拉开了车门,系好安全带。 她将帆布包紧紧地抱在胸前,杜绝它摔落在地的可能性。 贺伽树将空调调到稍高的温度,缓缓启动车辆。 雨刷在不停运转,狭小的车内空间空气有些紧绷。 不知怎的,明栀想到了前些日子的慈善晚宴。 在回到学校后,她几乎不怎么敢看手机上的网路消息。她怕媒体曝光了她的身份,然后面对舍友嘲讽的眼神。 可是她担心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在媒体中心版面上,贺氏夫妇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站在两人中间的女孩,却被用马赛克抹去了面容。 甚至,在正文中,也没有透露出她的太多身份信息。 她并不觉得,贺家夫妇是那种会维护她敏感自尊的人,不然也不会带她参加那种活动。 那这件事情,是谁吩咐媒体的呢? 她第一个便想到了贺之澈,于是立即给他发送了消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但贺之澈的反应却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他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突然谢谢我。” 抱着手机的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是那个人吗? 绝对不可能的吧。 此时,明栀用余光小心地瞄着身侧之人淡漠的侧脸,很想去确认心中的疑惑,但又好像不太想知道答案了。 于是小声问道:“你今天也回家吗?” 她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贺伽树会特地送她。顺路捎她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贺伽树瞥了眼后视镜,依旧是言简意赅地“嗯”了声。 “这边是教职工的车库,你也可以把车停进来吗?” 话音刚落,明栀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贺伽树要是乐意,估计将车停在校长办公室都能办到。 有些事情,不看他能不能,只看他想不想。 不过令明栀意外的是,贺伽树竟然回应了她,不过依旧惜字如金。 “可以。” 车驶出校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贺伽树点开了音乐。 舒缓的钢琴声在车内响起,明栀也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不用没话找话了。 播放的钢琴曲是那首经典的《卡农》,明栀在高一的暑假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 她有小时候弹电子琴的经验,学起来不算吃力,在贺家那间透明玻璃琴房内经常弹奏这首歌。 不知是不是车内温度过高的缘故,贺伽树将那件黑色夹克脱了下来,抛给明栀。 “帮我抱着。”他下达指令。 明栀应声说好。 他的衣服是黑色,被雨淋湿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摸上去后才知道,大半个衣服都是潮湿的。 明栀暗暗想着,他这样和没打伞也没什么区别呀。 只是抱着他的衣服,明栀更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许是车内温度温暖,许是钢琴声夹杂着雨声实在助眠。 又或许是,他的气息有股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明栀微微偏头,就这么阖上双眼,睡着了。 求栀 第30节 雨天,路滑。 连一向追求速度的贺伽树在此时也放慢了车速。 随着夜幕降临,可见度变得更低,城市闪烁起来的霓虹灯在流淌着水珠的玻璃上折射出各色光芒。 脱了外套的贺伽树里面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他听见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偏头看了眼。 明栀本来就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此时睡着了,就显得更加柔和。 她阖上眼睛时,秀气的眉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她抱着他衣服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下,贺伽树便立刻收回了视线。 人没醒。 但他还是将音乐的声音降低了些,只用余光去瞥她。 她的头偏向他这边,而不是车窗的那个方向。 心理学不是有个说法么? 人的肢体动作会不由自主地靠近 自己较为信赖的人。 他是明栀较为信赖的人吗? 显然不是。 贺伽树的唇角不耐烦地向下撇。 原本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因为雨天和堵车硬生生被拉长到两个小时之久。 明栀在快到家时睁开了眼。她睡得有些沉,脖子也因为长时间偏头的睡姿而颇有酸痛。 天色已完全黑了,她有些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想问快到了吗,又硬生生憋住了口。 三年的时间,她总是反复摩挲记忆里父母逐渐泛白的轮廓,有些细节却像退潮般不可挽回。 但那个去游乐园的午后始终清晰如昨。家里买的便宜轿车穿行在树木投下的光斑里,她整个人很不安分地趴到驾驶座靠背上,手指轻轻揪着爸爸手臂处的衬衫。 “到底还有多久才到呀?” 爸爸透过后视镜瞪她,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纹,“小乘客要遵守交通规则,不能老是问司机什么时候到。” 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妈妈回头轻轻握住她乱动的小手,“乖乖坐好好不好?爸爸被问多了会分心的。” 那时的阳光恰好掠过妈妈,在她温柔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小小的明栀“哦”了声。 没想到这么小一件事情记到了现在。 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一度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在一开始她坐在汽车上,手会不停地出汗,这样紧绷的情绪在后来才慢慢消退。 但只要乘坐速度过快的车,还是会让她极度紧张。 直到车终于行驶至贺家别墅区的外围时,明栀才松下口气。 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到达了。 贺家的车库可以直通府邸内部,不用在路上淋雨。车停稳后,明栀抱着贺伽树的外套和帆布包下了车。 他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没回头,抬起手腕在空中按下钥匙中控锁了车。 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吧..... 明栀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在他身后小声说道:“我的伞好像没拿。” 贺伽树站定,差点让没及时刹车的明栀鼻子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淡淡看向她。 明栀也抬眸,对视。 “不拿了,麻烦死了。”贺伽树盯了她片刻,又转身要走。“回学校的时候再拿。” 明栀愣在原地,有点傻眼。 这是,周天还愿意捎她去学校的意思吗? 等进了贺家内部,立刻有佣人围了上来,询问贺伽树要不要喝点姜汤驱寒。 贺伽树理也没理,径自上了楼。 佣人这才注意到默默跟在她后面的明栀,客套着也询问了一句。明栀不想让她们再费心准备,笑着说不用了。 “二少爷没回来吗?”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好奇问道。 她最近和贺之澈的联系不多,不知道他这周有没有回家。 “回来了,下午回来的,但是和先生夫人参加宴会去了。” 新换的这一批佣人不知是不是被提点过,面对明栀的态度也恭敬极了。 按照往常,明栀听了也就过了。 但这次,她的眼神飞速略过已经上楼的背影。 他们一家三口去聚会,不带贺伽树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贺伽树也是如此挺直脊背,然后被贺先生用东西砸了正着。 明栀低头踏着楼梯。 倪煦极度偏爱小儿子贺之澈,这是在贺家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贺铭虽然没有表现出较为明显的态度,但是在对贺之澈时,严肃冷峻的表情也会变得柔和许多。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向来特立独行的贺伽树,那副总是漠然的表情不知惹恼了贺铭多少次。两人在书房里的争吵次数,从两周就要换一次的碎裂烟灰缸可见一斑。 明栀偶尔也会听见之前佣人们的碎言碎语,说大少爷能在爹不疼妈不爱的情况下,硬是凭借自身的优秀,成为贺先生默认的下一位掌舵者,属实不知下了多少苦功。 她怀揣着心事,走回了自己房间门口。等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她还抱着贺伽树的外套。 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 算了,还是周天的时候再给她吧。 这样两个人手上都有对方的东西,也算是扯平了。 明栀换下有些潮湿的衣服,挂在房间的阳台上。自从意识到倪煦那些过季的衣服贵得吓人后,她已经很少在学校穿了,用自己的生活费买了一些常用的衣服。 最近在换季,她穿的还是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 洗个热水澡,躺到松软的床上时,她望着房间内的水晶吊灯放空神智。 然后她转了个身侧躺,将被子全都蜷在怀中,这样会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倪煦让她这周回来,现在却又参加了宴会。 明栀不确定还要不要继续等待,便发了消息给贺之澈。 贺之澈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他说今天雨太大,他和爸妈住在宴会旁的酒店休息了,让她不用担心。 他发的是一则语音条,明栀点开听了很多遍,然后回了一个乖巧的应好表情。 不知是不是在车上睡过的缘故,她现在没有丝毫的困意。贺父贺母不在家,一定程度上让她不那么紧绷。 翻来覆去好几次均入睡失败后,她索性从床上起来,准备清洗一下贺伽树的外套。 毕竟那辆飞驰而过的车来时,贺伽树将她护了下,自己的身上却有了泥点。 在洗之前,她特地看了眼衣角的标签:不可水洗/不可漂白/不可干洗。 明栀:...... 原来贺伽树他们,穿的都是一次性衣服吗? 她讪讪放下了衣服,将它也搭了阳台的位置,和自己的衬衫一起飘荡着。 帆布包里有她带回来准备看的专业书,她只翻了两页,一阵困意突如其来。 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意,但最起码也达成了她的目的。 这一觉睡得却不怎么安稳,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明栀被冻醒了。 别墅里处处都有恒温设定的中央空调,不存在突然降温的可能性。 她用手背抚上自己的额头,果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咳嗽了两声,喉咙处也变得红肿疼痛起来。 明栀用手撑着,慢慢起身坐在床边,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带着灼烧的气息。 贺家的每个房间都有内线电话,拨通后可以联系到24小时待命的管家和佣人,明栀自知自己没那个权力,也不想麻烦他们,披了一件外衣后便慢慢摸索着下楼。 她没记错的话,一楼的会客厅,应该是有常用药物的。 没开灯,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用手机的手电筒打光,就这么慢慢地踱到了一楼。 找寻一番后,终于在某个抽屉里发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然后她走向饭厅,准备在那倒水吃药。 发烧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她的视觉感知功能,所以当她已经迈进门口时,才发现了站在黑夜中的某个身影。 那道黑影正站在冰箱旁边,看起来十分高大。 明栀硬生生将即将脱口的尖叫咽了下去,颤抖着手将光打在那黑影的身上。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似乎很不满有道光照射过来,双眉微蹙,好不耐烦,不是贺伽树又是谁? 明栀有些石化,结巴了几句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伽树面无表情地拧上手上的依云矿泉水瓶盖,细细看去,唇还沾着水珠。 “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声调颇冷。 明栀刚要回答,压在嗓子里的咳嗽声已经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伽树的视线下移,瞥见她手上还捏的药板。 这人身体也太弱了。 他忽然想到,她生病的 求栀 第31节 原因,不会是和自己打了同一把伞淋雨着凉了吧。 肯定是的。不然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咳嗽。 胸口处有些烦躁,又夹杂着他也说不上来的不安。 贺伽树抿了抿唇,转身打开冰箱,又从中拿了一瓶冰水来,刚想递给她,又问:“你是不是不能喝凉的?” 发烧让明栀有些晕乎乎的,脚像踩在柔软的云层里。她小心拉开餐椅,几乎是瘫坐在上面,趴在餐桌上。 “应该可以。” 说完这几个字,她像是失了所有力气似的,将头埋在胳膊里。 贺伽树的眉又蹙起,好在岛台的位置有温开水,他倒了一杯,递给明栀。见她没什么反应,他便像她过敏那次,扶起她的肩膀。 好在,明栀这次只是虚弱,还有几分意识。 她接过贺伽树递来的水,将退烧药塞入口中,很勉强地将药吞服下去。做完这一切后,她下意识地靠在了贺伽树的腰部。 贺伽树常年锻炼,一身薄肌。 她将头埋在他腹部的位置,因为不是软绵绵的肚子还让她下意识有些不满,便用头蹭了蹭他的腹肌。 谁料,这么一个动作,立马让贺伽树浑身变得更加僵硬。 第21章 明栀的脸被烧得滚烫,贴在他腹部的肌肤上,呼出口的气体灼热。 似是觉得这样很没有安全感,她下意识就用双手环住了贺伽树劲瘦的腰身,将平整的衣料抓出凌乱褶皱。 像是溺在水里的抱紧身边能够企及的木板。 贺伽树握着玻璃杯的手僵在空中,他的瞳孔先是猛地缩紧,然后极为缓慢地向下移去。 借着夜色,能看见靠在他腰腹处的女孩一张秀美的小脸被烧得通红。 她含糊的呓语混着喘//息,唇瓣开合间擦过他的衣料,透出的湿热水汽立刻在布料上洇出小片深色。 贺伽树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果然是灼人的温度。 他的指尖冰凉,贴在明栀的皮肤上,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很舒服,于是像个温顺的猫咪一般在他的手掌处蹭了蹭。 明明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贺伽树的反应却很大。 他手中的杯子由于怔忪而落地,好在餐椅的位置铺设着厚厚的地毯,水杯滚落了几圈,没有在寂静的空间内发出刺耳声响。 只是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尚且保持着握杯的弧度,似是还没从这场寂静的坠落中回过神来。 贺伽树想,他一定是被明栀传染发烧了,不然为什么他的体温也在瞬间窜升上来。 雨丝斜织在夜色里,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渗入室内,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朦胧的雾气。 贺伽树移开了搭在她额头上的手,微微弯下腰,要将人抱起来。 她病中发烫的手掌还环着他的腰,十指绞得指关节发白。碍于她生病,贺伽树没法硬生掰开,俯身贴近她的发间时,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呢喃: “别抛下我。” 贺伽树抿了抿唇。 他很不想承认的是,胸腔左侧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此刻正传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碎裂声。 似是有什么在慢慢地、慢慢地塌陷。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因为不怎么擅长哄人,那句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不熟练的柔软,所以听起来很是别扭。 “不抛下你。” 他说。 明栀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 这一次,她乖乖地松开了手,甚至想睁开眼,努力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可惜外面正在下雨,月光微弱。 若是明栀此时能看清,便能惊讶发现他正在发红的耳尖。 有了她的配合,贺伽树很顺利地将人抱了起来。 她的身量很轻,所以贺伽树抱起她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绕过那个滚落的玻璃杯,他向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经过走廊时,壁灯将佣人的影子拉长到两人脚边。 贺伽树的手臂骤然收紧,把明栀往怀里带了带,抬眸时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柔软,却已经又覆上一层警告的冷意。 佣人看见大少爷怀里抱着明栀后,直接愣在了当场。 可见贺伽树的手一直握着拳,没接触到明栀,且看脸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和想象中的旖旎之景不太一样。 佣人刚要张口询问,却被打断。 “去找找还有没有退烧的药,然后带个体温计和冰袋到她的房间。” 说完这句话,他便抱着明栀离开,留下还没回过神的佣人。 这是明栀在贺家的第四年,却是贺伽树第一次踏进她的房间。 房间内很素净,甚至没有一点这个年龄的女生房间会有的那种毛茸茸或者粉红元素。书架上的书籍按高度排列得一丝不苟,唯一称得上私人物品的,是书桌上一小盆叶片发蔫的绿萝,以及旁边翻了几页的建筑学专业书。 将她轻柔放在床铺上时,从上楼到现在一直很乖巧的明栀却又拽住了他的衣摆。 一回头,就看见明栀秀气的眉全皱在一起,阖着眼,很不安稳的样子。 “别走......”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道。 贺伽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突然很想弄清楚,明栀她自己知不知道,给她喂水、抱她上来的人究竟是谁。 “我是谁?”他的嗓音有些闷哑。 如果她回答是贺之澈的话,那他可能会立马掉头就走,从此以后对明栀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只见,她粉嫩的唇微微敞开,说出了一个名字。 贺伽树没听清,凝着眉又俯下身凑近了些。 明栀的眼角似是流淌出几滴泪珠来,顺着她削瘦的下颌,不知最后消失到了哪里。 她的嘴唇翕动,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贺伽树听清了。 她说的是:“妈妈,我好难受呀。” 大家都在调侃的“雨夜妈妈背我去医院”作文,在明栀身上,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的,不过比起那个故事情况稍微好点。 爸爸去外面开大车跑长途,家里只有她和妈妈,妈妈没有驾照,没法开家里的那辆小轿车。 在妈妈先独自尝试站在小区门口打车无果后,她回到了家。 家里只有一个雨衣,红色的,套在了明栀身上。 “抱紧我啊栀栀,不能睡觉,知道了吗?”妈妈叮嘱好她后,冒雨骑着那辆送她上学的小电动车,行驶在雨中。 那时明栀晕晕乎乎,就和今天一样。 妈妈让她抱紧自己的腰,明栀便将耳朵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听见妈妈的心跳,让她觉得很安心。 那天过后,明栀原是想把这件事写到作文里,可惜同质化的故事实在太多,听起来很俗套,作文也拿不到什么高分。 后来,妈妈又为她做了太多的事情,这件事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再后来,妈妈去世。 她在任何作文题材中都避开了母爱这个话题。 记忆在褪色。 她记得,那天抱着妈妈的腰腹,由于生育,妈妈的腰有着些许赘肉,抱着软软的。 和今天她抱着的劲瘦腰身全然不同,却很奇异的,让她找到了那种久违的安心感觉。 这或许只仅仅是因为,贺伽树在今天若有若无向着她倾斜的雨伞,让她想起了妈妈。 明栀揪住贺伽树衣摆的手很紧,她无意识地重复呢喃着:“妈妈,我好难受。” 外面的风,荡起了丝质的窗帘。 柔柔的,扫过贺伽树的心。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又滚,最终,他道:“已经吃药了,马上就会不难受了。” 哄小孩似的语气,天知道他是怎么做足心理准备才说出口的。 但偏偏明栀很好哄。 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衣摆,又搭在床边的位置。 贺伽树沉默地将明栀的手臂放进被子中,便听见房间门被小声敲响。 刚被吩咐过的佣人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门被打开,入目的依旧是贺伽树一张漠然的脸。 “今天的事情,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语气极淡,轻飘飘的,却无端激起佣人背后的冷汗。 贺伽树向来不会和佣人说太多的话、提过多的要求,但是这并不妨碍贺家的佣人面对他时会感到畏惧。 或者说,除了贺先生外,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位向来不怎么爱说话的大少爷。 佣人紧张地点点头,“您放心。” 门被关上后,隔绝了那张漠然如冰的脸,但佣人仍觉得后怕。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自然知道明栀和二少爷关系稍亲近些,和这位大少爷则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求栀 第32节 怎么今日先生夫人包括二少爷都不在,他们两位却...... 佣人不敢再多想下去,强行压下好奇心,赶紧下楼去了。 佣人准备的东西倒是齐全,电子体温计和体温枪都拿了上来。贺伽树先用体温枪在明栀额上测了下,39.5度。 高得离谱。 只能用电子体温计再复测下。 贺伽树微微皱眉,这电子体温计放在腋下的位置是最准确的,可是要把东西放在腋下,肯定得从领口的位置进去。 看着明栀毫无防备已经睡熟的脸,贺伽树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思忖几秒后,他还是慢慢扶住明栀的肩膀,向她睡衣领口的位置探入体温计。 可惜了,明栀是个很守规矩的人,这一点从她衣服系扣系到最高一个便可见一斑。 放进去的体温计最多只到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堪堪停住。 贺伽树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 谁让他摊上这事了。 盯好她衣扣的位置后,贺伽树偏过头去,用手去探。 先摸到的是她的锁骨,贺伽树立刻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般,收回了手。 而明栀则是翻过身,似是不满被触碰到。 手在在空中僵住了十几秒,最终攥握成拳。贺伽树这次做足了心理建设,又直接将手放在了扣子的位置,然后再偏过头去。 这次倒是很顺利地解开了她的扣子,体温计也顺利放在她腋下的位置。 但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硬是让他的额角处都生出了薄汗。 等待的时间里,贺伽树走到她房间阳台位置准备透透风,一抬头就看见两件衣服在上面挂着。 一件自己的,一件明栀的。 不是是被风吹了还是怎的,两件衣服紧紧贴合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贺伽树扫了一眼,也没伸手去拨开。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他转身走回房间。 明栀的睡姿也很规整,在睡着的情况体温计依旧好好待在她的腋下。 有了前面的动作铺垫,贺伽树这次的动作就变得流畅许多。 上面的温度显示38.7度,比体温枪是低了不少,贺伽树也暂时放弃了让家庭医生来的想法。 他将冰袋放在明栀的额头上。 而明栀则是因为乍然间有个冰凉的东西接触到自己,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下,似是有些不满,秀气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贺伽树站在床侧,就这么盯了她半晌。而后转过身,在房间门口停顿了下,最终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 放在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也会做出陪护病患这种事情。 尤其还是发烧这种小病。 尤其陪护的人还是明栀。 他懒散地倚在沙发里,手肘支在扶手上,下巴抵着掌心。那双总是带着懒怠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漫不经心的阴影。 玩手机只玩了几分钟便觉得无聊,视线又总是不自觉地被床上那道微微起伏的轮廓吸引,他索性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不再去玩。 药效应该起作用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在静默的空间下显得格外明显。 直到外面的天光熹亮,贺伽树才恍然意识到,他就这么静坐整夜,看明栀看了一晚上。 再次测体温时,她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 再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贺伽树将房门轻轻阖上。 直到冲了一个凉水澡后,他才感觉自己混沌的意识恢复了些。 冷水从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他单手撑着瓷砖墙深呼吸,镜面上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用手指抹开水雾,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面容。 耳尖泛着红,双眸里也没有了他引以为豪的冷静自持。 没出息。 他暗骂自己一声。 ----------------------- 作者有话说:贺伽树,一款很好的男妈妈[捂脸偷看] 第22章 明栀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着几分残存的头痛。 记忆尚处于混沌之中,她用手肘撑住身子,缓缓地坐起身来,仔细回想起昨晚上的事情。 她记得昨晚在楼下遇到了贺伽树,吃药了后,记忆就从此断片。 与贺伽树送自己回房间的可能性相比,明栀更倾向于是佣人送她回来的。 但是,在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环住了一个劲瘦的腰身,而且还将脸贴了上去。 明栀的耳垂在刹那间变得通红。 一个不想接受的事实逐渐在她的脑中成型。 刚才勉力支撑起来的身子瞬时间瘫倒在了床上,明栀将被子拉过自己的头,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布料摩擦声里夹杂着几声闷闷的哀鸣。 这下好了。 谁能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贺伽树。 在房间里惴惴不安了半天,直到中午,在窗户前看见一辆卡宴开进庭院之中,明栀知道自己不能再在房间里面逃避了。 那辆车是贺铭和倪煦常坐的车。 倪煦既然让她这周回家,就说明应该有事要找自己。 果然不消片刻,房间门便被敲响。佣人前来告诉她,夫人叫她下楼用午餐。 明栀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手搭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下着台阶。 不过好在,餐桌上没有出现贺伽树的身影,她绷紧的肩线终于松懈几分。 只是餐桌上的氛围依旧沉闷,贺铭和倪煦分坐长桌两端,无人开口,似是很不愿意搭理彼此。 本应该和他们一起回家的贺之澈,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偌大的饭厅里,除了候在一边的佣人,以及站在贺铭身边正在低声汇报工作的秘书外,便只有他们三人。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坐在两人中间的明栀,则是低垂下头,恨不得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嗓子疼,加上没什么胃口,便用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燕窝,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地吞咽着,同时期盼这样的酷刑可以早日结束。 直到外面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明栀才小幅度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迅速又将头埋了下去。 直到脚步声停在她的身侧。 那么多的座位,他偏偏拉开餐椅,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贺伽树从进门到入座,都没有和贺铭倪煦打声招呼,自然引起了贺铭的不满。 他指间的钢笔停住,墨迹在刚刚签署的文件上洇出漆黑的圆点。 威严的视线扫视过来,连带着贺伽树身边的明栀都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 反观贺伽树,他执筷的姿势优雅至极。筷尖精准夹起一片笋尖,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今日贺铭不知是不是有所顾忌,终究是没在餐桌上发火,只将钢笔夹在文件里,递给躬着身接过的秘书手中,而后淡淡道: “之澈最近去国外访学了,你下午和我去一趟公司。” 闻言,明栀的拇指摩挲着瓷质汤匙上的金边花纹。 之澈出国了吗?怎么这么突然,甚至都没有和她说一声。 不告而别不太像是贺之澈会做出的事情。 她的唇瓣无意识地向下抿起,正好被用余光盯着她的贺伽树捕捉到。 压下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只吃了一口的贺伽树索性不用餐了,向身后的椅背一靠,敷衍地“嗯”了一声。 听到他的肯定应答,贺铭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的心思,冷着一张脸在佣人们战战兢兢的目光下带着秘书走出饭厅。 此时,明栀只盼着餐桌上其他两尊大佛也能够快些离开,好让自己解脱出来。 她正这么想着,便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明栀立马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倪煦手上摇晃着看起来就很健康的维生素液饮,正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生得极好,鹿般的眼眸里始终盛着几分怯意,但若仔细辨认的话,就能发现深藏在里面的倔强,始终挺直的脊背也透着一股、她不大喜欢的韧劲。 应该也是一个挺有思想的女孩吧。 但倪煦根本没兴趣去深度了解。 她想起自己宠爱的儿子,第一次在她和丈夫面前争吵着,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倪煦的眼眸变得幽黑,但唇边依旧漾着亲切的微笑。 “栀栀,最近学业忙吗?” 明栀不知她为何突然关心起自己,但直觉告诉她,倪煦把她从学校叫回家里,绝不只是与她寒暄这么简单。 她斟酌着开口应道:“还好,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大学的节奏,现在正在慢慢适应中。” “这样啊。”倪煦又道:“在宿舍里住的还习惯吗?” 那天贺伽树在丁乐妮的生日宴会将明栀带走后,丁乐妮已经很久都没回过宿舍了。 求栀 第33节 托她的福,她不在的时候,宿舍氛围好多了,虽然偶尔有摩擦,不过也能很快化解开来。 明栀刚刚想说“挺好的,大家都挺照顾我的”,却在倪煦再次开口后,生生止住。 “我在南曲岸买了一套公寓,送给你当做成人礼。”倪煦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笑眯眯道。 她说的轻描淡写,却在明栀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南曲岸是京晟大学附近有名的楼盘,在寸土寸金的三环内,开发商硬是挖了一片面积不小的人工湖专供业主观赏,能里面住的人自然也是非富即贵。 关于这个小区的名字,明栀其实早有耳闻。 舍友孟雪就在那里兼职家教,每次结束工作回来,便绘声绘色给她们讲述里面到底有多环境优雅,富丽堂皇。 而现在,倪煦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买了一套那里面的房子送给她。 她知道以贺家的实力,购买这样的房子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随手添置物件,不值一提。 可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凭什么? 就像那些人所说,她能被贺家收养,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倪煦明明没有必要额外多做什么,为何要再添上这样一份让她受之有愧的馈赠? 所以,明栀在听见这件事情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充满了疑虑。 她没有在面上显露真实的情绪,唇边挤出一个笑容,推辞道:“伯母,不必了,我在宿舍住着就挺好的。” 但倪煦仍旧自顾自道:“那套房是精装的,基本的家具也有,可以直接入住。” 这话听着处处透着贴心,却有一股冷意顺着明栀的指尖向上攀爬,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遍体生寒。 她在贺家寄人篱下,早把察言观色练得炉火纯青。 要是此时还听不出倪煦话里的言外之意,那才真是白活了这三年。 原来是,要赶走她的意思。 明栀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抽离,虽看不见,却可以笃定自己此刻一定面容惨白,眼神里的仓皇暴露无遗。 离她最近的贺伽树,自然是第一个捕捉到她失态的人。 他看着她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一点,隐藏在餐布底下的手也在不住的颤抖。 她坐在那里,很像一片飘荡在汪洋的方舟。 没有锚点,没有归岸。 形单影只,无依无靠。 贺伽树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冷意顺着眼尾蔓延开来。他没再看明栀那副失魂的模样,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很突兀道:“胃疼,不吃了。” 闻言,倪煦便将视线放在了那道高挑的身影上。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一些真情实意的关心成分。 “疼得厉害吗?我叫下人去给你拿药。” 贺伽树双手插进兜里,漫不经心道:“不用,老毛病了。” 他的言外之意,倪煦也听得很明白。 她从不知道贺伽树有胃病,可他一句“老毛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把心思放在大儿子的身上,久到连他的身体隐疾都全然不知。 或许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愧疚击中,她站起了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在外面住,恐怕就是吃饭不规律落下的毛病,妈妈让他们找个人,在你住的地方做饭。” 可回应她的,只有冷冰冰一句:“不必。” 先前与贺之澈的争吵已经让倪煦觉得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没有选择和贺伽树正面交锋,而是继续软着音调道:“那让厨子做好饭给你送过.....” “我要她给我做饭。” 倪煦的话音尚且悬在半空,贺伽树便直接开口打断。 饭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没点名字,可明栀在餐布的手却骤然收紧,甚至倪煦也愣了愣。 两人都再清楚不过,贺伽树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他转过头,照旧是明栀熟悉的那副,漠然到极致的面容。 “做几顿饭,换一套房子,不亏吧?” 他的唇边衔起一丝讥诮的笑来,似乎笃定了明栀是那种爱慕虚荣、会立马答应的人。 此时此刻,明栀很想站起身,再次将手边杯中的水撒到他的脸上去。 可是她做不到,起码在倪煦的面前做不到。 指甲在无意识地扣紧下嵌进了肉里,可明栀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目光怔怔地看着贺伽树。 这些日子,她一边困惑,一边又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报复。 毕竟她之前泼了他一身酒,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没理由会在数模竞赛汇报里提到她的名字。 直到现在,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是一直在等,然后找到机会羞辱她吗? 与此同时,倪煦的目光也落在贺伽树脸上,细细揣摩着他的神情。 她一向看人很准。 这些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就算贺之澈和明栀眼下还没到两情相悦的地步,她也必须提前把这种可能掐灭。 可此刻看着贺伽树,那个向来对明栀冷淡疏离的儿子,她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异样。 换言之,如果是贺之澈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一定会拒绝,但换成贺伽树,她反倒没那么多顾虑。 这两人之间,从来没什么值得她提防的苗头。 毕竟他眼中的嫌恶不似作假。 可那时候的倪煦没想明白,如果真的发自内心嫌恶一个人,又怎么会主动制造和那人见面的机会。 直到后来,贺伽树为了明栀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才猝然回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一切都有所征兆。 见贺伽树发了话,倪煦便顺着势头去劝明栀,姿态放得温和,心里却没多少真正的在意。 她的想法和贺伽树刚刚说出口的话不约而同:都送你一套房子了,去做几顿饭又怎么了? 直到明栀缓慢地点了点头,这场在她看来荒谬至极的闹剧才终于 结束。 只不过在这场剧目上,台下坐着位高权重的人漫不经心地捏着丝线,只需轻轻一动,她这个被拴着线的玩偶,便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明栀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的眼角有些酸涩,却掉不下泪来。 完全是凭着机械记忆回到了房间门口,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 明栀已经很疲倦了,没心思再像上次那样张牙舞爪地和他对抗。 贺伽树看着面前的人似是没有半分生机般,垂头耷目的。他的喉结滚了滚,想先说些什么,却听到她先开了口。 “......我不会做饭。” 明栀抬起眸,望向他。从前眸子里那点星星点点的亮意全无,只剩一片沉沉黯淡。 谁让你真的给我做饭了。 贺伽树在心里,如此想着。 说出口的却是:“那本书给我。” 明栀这才意识到贺伽树昨天借的那本专业书还在自己的帆布包里,她微不可闻地点点头,准备进房间连带着那件外套也一并给他拿出去。 手刚刚放在门把手上,又听见他说:“算了,明天一起回去的时候再给我。” 如果此时明栀肯回头看向贺伽树一眼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角藏着很多情绪。 说出口的话,依旧带着惯有的强硬,只是尾音里又掺了不易察觉的别扭。 “明天早上十点,我在家门口等你。” ----------------------- 作者有话说:倪煦看人很准(x) 下章开启同居(不是) 第23章 车轮驶过雕花铁门,阳光斜斜穿过法式梧桐的枝桠,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斑,孟雪口中那般优美的景色,从明栀的余光中匆匆掠过。 她膝头的手背不知何时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手下的帆布包内,放着一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是昨天下午佣人拿上来的,同时带有两把房门钥匙。 她放在贺宅的东西本就不多,入学搬宿舍的时候更是将几乎所有的行李都拿了过去,所以也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必要。 有一架电子琴,是父母之前买给自己的,算是他们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她本来也想搬走,奈何实在有些不方便。 更何况,她根本没肖想贺伽树能帮她一把。 等到主驾上的贺伽树突然开口问她是哪栋楼,她才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转过来。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下,道:“17号楼。” 听到她的回答后,贺伽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指节蹭过冰凉的皮质,连带着好看的眉也微微挑起。 还挺巧的,和她的宿舍楼楼号不谋而合。 明栀想起入学那天,也是贺伽树送她,没想到今天还是。 只不过,与那天贺伽树开着车兜圈子找楼情形截然不同的是,今天他很熟悉在哪个路口拐弯,哪个路口直行,一路顺畅直至驶向地下车库。 明栀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 这条路,怎么感觉他走过很多次似的。 求栀 第34节 她想起刚刚进小区时,安保严密的大门直接抬了杆放行,一个猜想在她心里酝酿成型。 果然,这个猜想在贺伽树一起与她进入电梯后,得到了印证。 她咬了咬唇,还想最后挣扎:“没关系,你把我送到楼下就好。” 贺伽树不置可否,按下8楼的按键。 而明栀的楼层,是9楼。 她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字,恍惚间觉得命运正在同她开着玩笑。 从贺宅搬出来,兜兜转转,竟然和贺伽树成为了上下层的邻居。 早就听说贺伽树不住学校宿舍,而是一直在外独居,没想到住的小区正是南曲岸。 她忍住内心的波涛骇浪,抬起眸望向他。 贺伽树站在她稍前面的位置,肩线平直,身姿挺拔。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像是周身笼着层看不见的薄冰,连带着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贺伽树长腿向前一迈,却没有完全踏出。他站在楼层和电梯的夹缝之间,微微侧首,正对上明栀的目光。 明栀有些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她立马低下了头,却看见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她微愣了下,随即很快意识到他的意图,便从包里翻找出那本书,递给他。 “下午六点,下楼。” 贺伽树留下简短的这么几个字后,迈步走出电梯。尚且还在电梯里的明栀忍不住去揣测他的话,这个“下楼”到底是下一楼,还是下去找他。 南曲岸除了前排的叠墅外,后面便是一梯一户的高级公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能看见自家的门牌号。 她怀着复杂的心绪,用钥匙拧开门锁。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布局的房屋,经过开放式厨房可以直接到达客厅。 视线刚落,又被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攫住。窗外湖景辽阔,再向远眺,京晟大学的几栋标志性建筑隐约可见。 昨日下了整整一夜的雨,洗净天空的阴霾,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亮得有些晃眼。 明栀将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阳台,屈膝坐在被阳光烘烤得微烫的木地板上。 她将下巴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波光粼粼,觉得内心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对贺家夫妇其实没有埋怨,甚至还有点感激的成分。 她只是,很想爸爸妈妈而已。 再次站起身环视房屋后,她才知道倪煦昨天说的那句可以拎包入住的含金量。 房内的设施几乎一应俱全,全自动扫地机器人立在沙发旁边。开放式厨房内,甚至嵌入式烤箱、洗碗机都有。 除了没有私人物品外,和那种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没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已经有了对房屋布置的初步规划,这样对未来的期许不免让她又振作了些许精神。 在客房内的书桌上学习了一会儿,再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越是不想让某个时间点到来,时间反而过得越快。 明栀趴在桌子上犯愁。 昨天她对贺伽树说她不会做饭,不是推辞,她是真的没怎么做过饭。 就连妈妈去世后,爸爸每次在上班前,也会在早上做好饭留给她,中午放学回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她是一个口舌之欲不算很高的人,对饮食的要求低到近乎随意。日常吃饭能饱就好。甚至于舍友经常抱怨学校食堂的饭菜一般,她也没有苟同过。 所以,她是真不知道要给贺伽树做什么。 小区门口有便利店,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她想了又想,最后心里有了决断。 六点整。 她站在8楼的门前,做足了心理建设,手指微屈,敲响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敲门声刚落,门便“咔嗒”一声打开。 就好像里面的人一直守着,专等她来。 贺伽树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看着质地柔软,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看见明栀手里提着的袋子,下意识伸手想接,却见她已经径直走进厨房,将东西放在了岛台上,根本没给他搭手的机会。 和明栀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贺伽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房内起码会有一些生活气息。 但是没有,这里几乎和她的房子一样空荡,甚至透着股冷清的规整。 贺伽树抱着手臂,看清明栀从袋子中拿出的东西,不禁皱了皱眉。 “方便面?” “嗯。”明栀垂着头,颇像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瓮声瓮气道:“我不会做其他的。” 说真的,她现在无比期盼贺伽树能因为她的敷衍而怒从心起,将她赶出去,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可他没有。 除了那句疑问后,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回头走到沙发的位置,玩起了手机。 或许是少爷没怎么吃过这些速食产品,所以觉得有些新奇吧。 明栀这么想着,然后弯下腰打开橱柜。 这边的厨具不多,好在一个煮锅还是有的。 在等水烧开的间隙,她顺手洗了新 鲜的青菜,然后在锅里又打了两个荷包蛋。 在客厅玩着手机的贺伽树,开了一局枪击游戏,往常都能进决赛圈的他,这次却在一开场没几分钟就被人狙击了。 他面无表情地退出游戏,知道用游戏来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没用,索性将目光放在厨房的身影上。 因为是开放式厨房,所以视野一览无余。 明栀低垂下头,和那天在宴会一样,她用抓夹将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光洁的颈部。 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食材上,澄净柔和,纤细的手指捏着鸡蛋壳,轻轻放进旁边方便面的空袋里。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被盛了出来。 岛台的位置有椅子,贺伽树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面前只有一个碗,他抬起头,问:“你不吃?” 明栀摇了摇头,“不饿。” 她可没有和贺伽树在一个餐桌上吃饭的打算,准备现在就要离开。 刚迈动了一步,听见他又说:“等下。” 明栀平静地望向他。 不会还要留下来给少爷洗碗吧,她暗自腹诽。 贺伽树握起筷子,用筷子尖戳破半熟的荷包蛋,流出明黄色的蛋液。 里面只有几片青菜,两个鸡蛋,就连汤底也是那种很清淡的颜色,简单得近乎随意。 可贺伽树却罕见地察觉到一丝,从肠胃深处蔓延出来的饥饿。 他和明栀一样,同样是那种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人。 贺铭有四分之一的英格兰混血血统,饮食习惯一直偏向西式,加上倪煦注重保养,家里的厨师每餐都要严格控制热量与营养配比。 贺家的餐桌常年摆着的,都是精致无比,却少了点烟火气的健康餐食。 所以这样的饭,他还是真是第一次吃。 而这种面对食物的饥饿感和渴望感,也是第一次有。 汤面氤氲出白色的热气,让他刻意含糊的话语也显得朦胧起来。 “你等我吃完再走。”他这么说。 果然,是要留下她洗碗了。 明栀这么想着,还是任命一般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她想起刚刚在打鸡蛋时不甚掉落进去的一小小块鸡蛋壳,心里有丝小小的报复快感。 贺伽树这样的人家,用餐都是一板一眼地教导过的,所以即便是在吃方便面,他的吃相也很是优雅。 明栀微微侧首,看着他将面条放入口中,然后悄无声息地咀嚼着,自己的肚子不自觉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道微弱的抗议声响。 刹那间,明栀的脸变得红了起来。 她立刻偏过去头,恨不能掘地三尺躲藏进去。 往常讥诮的声音和笑容都没有,反倒是贺伽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下,“你中午吃饭了么?” 明栀中午到下午都忙着学习,加上那个时候的情绪也不是很好,便忘记了午饭这回事,听到他这么一问,刚想着敷衍应过去,兜内的手机却突然响起震动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着“之澈”两个字的备注。 贺伽树就坐在她身边,只需轻轻一瞥,便也看见了这是来自于谁的视频通话。 明栀没想到贺之澈会在此时联系自己,而且还是视频,顿时心下一惊。 手指微顿,始终没按下接听键。 这实在不是一个接听视频的合适场合,更何况,她身边还...... 正准备等待通话挂断时,有人却比她抢先一步按下手机屏幕。 明栀的心跳得猛烈,还好他按下的是仅接听键。 她愤怒地转头望向始作俑者,可后者的双眸显然要比刚刚变得幽深许多,就连唇边也衔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怎么,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 可是手机屏幕已经显示出贺之澈那张向来温和和煦的脸,让明栀不得不调整好呼吸,努力用平常的语气和他打着招呼。 “栀栀,刚才在忙吗?怎么这么迟才接电话。”贺之澈似乎现在正坐在机场贵宾候机厅,背景底色依稀可听英文的航班播报声。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英俊的面容略有疲倦。 即使知道他看不见这边的情况,明栀还是紧张极了。 求栀 第35节 她的话像是从嗓眼里抠出,最后只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字。 “我在外面,所以不太方便开视频。”她轻声道。 “没关系。” 回应她的,照旧是贺之澈平和而包容的笑。 他揉了揉倦怠的眉心,似在斟酌道:“栀栀,我最近可能要在国外一段时间,比较突然,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明栀知道贺伽树不喜她和自己的亲弟弟接近。 就比如现在,明明贺伽树正在略显悠闲地把玩着手机,心思压根就没放在这边,但带给她的压迫感却让几欲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将那句“没关系,我会等你的”硬生压下,最后只能道出一声无奈的“好”字。 许是她今天的反应实在反常, 又或许是贺之澈太过敏锐。 他试探着问道:“栀栀,你现在不太方便接听电话吗?是不是身边有外人。” 外人。 贺伽树的眼皮微掀,眼底漫着的净是散漫的凉意。 他微微向身边觑着,然后轻而易举地抽过了明栀手中的手机,凑近唇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听筒那头。 “在她身边的,是我啊。” ----------------------- 作者有话说:贺某人,装作毫不在意,实则阴暗扭曲爬行..... 第24章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明栀在瞬间停滞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的慌张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她和贺伽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几乎出于本能地不想让贺之澈知道他们两人现在一起。 听到了熟悉至极的声音,贺之澈在刹那间略有怔然。 但那句话语气明显不善,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 比如贺伽树现在又在欺负明栀,比如... 他的双眸在顷刻间变得冷然,只是声音依旧温和着问道:“哥?你怎么会和栀栀在一起。” 捕捉到贺之澈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这边的贺伽树轻笑一声。 怎么,只准他贺之澈和明栀在一起? 谁规定的。 他的声音依旧轻慢,刚刚准备开口,却被明栀抢先道:“伽树哥的论文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我过来帮帮忙。” 她一说话,贺伽树便把视线移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簌簌扑扇,似乎很慌张的样子。 可惜她愈慌张,贺伽树心底那股阴郁的反而愈升腾。 他不由分说地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捏在自己的手心。 明栀果然急了,她红着眼睛道:“你凭什么动我手机?” 说着,她就要扑上来要拿回自己的手机。 她伸出去的手甚至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他轻松攥住。 贺伽树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冷笑着道:“明栀,那你说,我是外人吗?” 他的眉目之间聚着一团阴郁,微抿的薄唇随着昂起的下巴,显得格外冷峻。 明栀嗫嚅着唇,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听见他又道:“同样都是你的继兄,怎么反倒我成了外人?” 那双幽深的眸,此刻正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似是不愿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偏偏明栀却躲闪着和他对视,于是他将手机扔在台面上,用另一只手卡在她下巴的位置,逼着她直视自己。 “说话,嗯?” 明栀生出了惧意。 这样的贺伽树似乎又回到了最一开始的时候,她最害怕的时候。 可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懦弱着退却。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灌注到她身上,她喊出声道:“之澈就从来不会对我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明明尾调在颤抖,却又坚持着说出完整的句子。 “就比如现在,他不会逼着我回答这样的问题。” 贺伽树有很多次被放在和贺之澈一起比较的位置上。 旁人总是说他的弟弟性格温和,又会讨父 母欢心,要比他这块冷硬的石头好的多。 甚至最疼爱他的祖母也说过,如果他性格再好一些,或许他妈就不会再生一个孩子。 所以他极其憎恶别人拿他和弟弟比较。 明栀的这句话,无异于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就连明栀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 可是话音已落,覆水难收。 她阖上了眼睛,等待着他风雨欲来的磅礴怒气。 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预想中的末日审判没有到来。 明栀掀起一半的眼皮,悄悄去窥他的神情。 谁料,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身上的暴戾与阴郁。 轻声吐出一句:“抱歉。” 几乎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明栀也不再半阖着眼,而是瞠圆了一双鹿眸。 是她开始产生了幻觉吗? 贺伽树他,竟然对她道歉了。 许是明栀这幅惊讶的模样实在夸张,贺伽树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 “干嘛这幅表情。”他问。 “你是不是被气疯了?”明栀还是不可置信。 在她看来,贺伽树向她道歉的可能性,比她获得建筑学会终身奖的可能性都小。 贺伽树顿时冷下了一张脸。 “明栀,你别不知好歹。” 这才是他。 明栀终于松下一口气来,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你刚才说,贺之澈不会这么对你。”贺伽树偏过去头,耳尖的位置微微变红,“那他会怎么做。” 明栀咽下一口口水。 “他不会不经我同意就替我接听电话或者挂断。”她的视线慢慢落在他尚且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背。 “也不会这样抓住我。” 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松开,留下一圈深红的印记。 贺伽树扯出一抹冷笑来,“我还以为他会为你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失了桎梏的明栀垂着眸,慢慢揉捏着自己的手腕,小声嘟囔着:“他明明很尊重我。” 当然,她不妄想着贺伽树能懂这个词的意味。 毕竟他在贺铭面前都无法无天,根本不知尊重二字何写,怎么可能去尊重她。 贺伽树略有些烦躁地用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碎发,低哑着嗓道:“...知道了。”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贺伽树又将话绕回在贺之澈身上。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搬出去住了?” 明栀的双唇轻轻翕动,最终点了点头。 “这是,倪阿姨的意思。” 她想起在离开前,倪煦给她发来的消息。 「在外面如果缺什么的话,就说一声」 「之澈回家住的时候,希望你也能回来」 倪煦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明说,似是笃定明栀能猜准她的心意。 明栀想,送房子这种事情不过是一种怀柔的警告。 如果她真的和贺之澈发展到下一步关系,那么倪煦绝不会再是这样温柔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许是因为这里只有贺伽树,她的一些心里话也只能说给他听。 “我想,你和倪阿姨似乎都误会了什么。”明栀盯着指甲上的月牙,轻声道:“之澈他虽然很好,也很照顾我。” 她顿了顿,心口的位置一阵酸涩无力。 求栀 第36节 “但他从来没有明确表明过喜欢我的态度。” 于她而言,贺之澈的确是她曾经昏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如果没有他的话,明栀可能不会那么快走出丧亲的阴霾来。 可那么好的人,对她的温柔却从来都不是独一份的。 当她在少女时期因为他一些举动而偷偷雀跃时,却近乎于绝望地发现,他对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 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和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人说过他不好。 明栀低垂着头。 正因为如此,贺伽树看不见她被睫毛遮挡住的真实情绪。 他的手微微屈起,就像那天在实验室一样,力道很轻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明栀果然抬头,那双翦水鹿眸眼角晶莹,果然溢着类似于忧伤的东西。 贺伽树的喉中溢出一声古怪的轻笑,却又不太像是往日的戏谑。 “出息。” 他见过很多次明栀哭的时候。 因为恐惧而哭、因为难堪而哭、因为悲伤而哭。 他都见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样子。 让他没由来的,更加烦躁。 但很奇怪的是,他没在明栀面前显露出这股无名之火,而是缓缓压下了戾气,出声问道:“所以,你是想要一个会明确表明喜欢你的人么?” 明栀微怔,完全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对于她这种怯软的人来说,能得到明确而坚定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 贺伽树静静地望着她片刻,然后移开自己的视线。 “蠢蛋。”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 但明栀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他这句突兀的话,她的忧伤情绪的确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她跑下来特地给她煮面也就算了,换来的却是他抢过手机,让她在贺之澈那边难堪。 和他坦露心迹,却又被他骂了一句。 饶是她的性格再好,现在也有些恼火。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在坐着的贺伽树面前显得更有气势。 “我要走了。”她冷着声道,拎起自己的外套,快着步伐准备出门。 刚拉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准备按响门铃,动作还僵在空中。 明栀也愣住,然后听见人家礼貌说道:“您好,您的外卖。” 她完全是处于下意识的状态接过了外卖,等保安贴心地将门阖上后,她手上拎着几大袋外卖,有些茫然地看向贺伽树。 “是你点的吗?”她问。 这人怎么这样啊,觉得她煮的泡面不好吃的话,能不能起码等她走了再点外卖。 当然在她心中,贺伽树显然不是那种会顾及别人心意的人,她也习惯了。 于是,动作有些恶狠狠地将外卖放在岛台上。 刚脱手,便听见他悠悠道:“是点给你吃的。” 贺伽树会有这么好心? 明栀显然不太相信。 可她又有些迟疑。 毕竟她突然想起,那会儿贺伽树问完她中午有没有吃饭后,便低头捣鼓着手机,应该就是那时候点的。 “不太清楚你的口味,所以点了三份不一样的。” 贺伽树眼尾微挑,“你可以在这里吃完再走。” 明栀依次将外卖袋打开,果然是三种不一样的外卖。有摆盘精致的寿司刺身、看着就很入味的鲍汁捞饭,最后还有一份清甜润嗓的雪梨银耳汤。 刚刚还蹿升而起的气焰此时偃旗息鼓了不少。她闷着声道:“我吃不上这么多。” 贺伽树不置可否。 他用筷子挑起自己面前碗中的泡面,因为泡得过久,面条几乎一夹就断。 可他却像浑不在意似的,将断了半截的面送入口中。 “你别吃那个了,泡囊的面条不好吃。”明栀用眼神示意着他来吃面前的外卖。 回应她的,只有贺伽树微微哂笑。 “我不,我就吃这个。” - 周一,明栀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室。 早上八点的建筑历史与理论枯燥乏味,让整个教室都充斥着昏昏欲睡的氛围。 明栀坐在第二排的位置,听身边孟雪不住地打着哈欠,小声道:“我带了速溶咖啡,你喝不喝?” 孟雪摆摆手,示意她高三的时候几乎把咖啡当水喝,现在基本上对咖啡因免疫了。 早上是满课,到了十一点五十的时候,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丝毫不顾底下已经双眼失神学生们的死活。 明栀的笔记已经记满一页,便撕下一张便利贴来,听到讲台上的老师安顿,下学期要开始使用bim软件,学习绘制建筑模型,建议大家提 前购入高性能的电脑。 班里的男生有些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悄悄讨论着终于有正当理由问家里要钱买个好游戏本了。 只有明栀的指尖一顿。 如果是高性能的笔记本,那开销至少得一万上下,从贺家搬出去后,她不想再动那些来自贺家的生活费,该是思考一下兼职打工的事情了。 终于下课,教学楼全是乌泱泱的人,想都不用想现在的食堂肯定也是人满为患。 明栀和孟雪索性放慢了步伐,反正两个人在一周前购入了二手的自行车,两个轮子的车总能赢过两个腿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汇入一个狭窄的走廊,通行的速度变得更慢。就在此时,明栀的袖子被身边的孟雪扯了扯。 她回过头,看见孟雪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明栀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原来早她们离开的夏宁,此时也因为拥挤的人群被困在了她们的侧前方。 她照旧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右肩的位置单挎着包,只是下半身的一片殷红在浅色的工装裤上格外明显。 每个女孩子在青春期初潮后都有可能面对这样的尴尬,在卫生间里向前走一步,问同伴“有吗有吗”,已经变成了女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咋办啊?”孟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要是去告诉她这件事情,会不会......” 她正说着,却看见明栀已经上前了一步,将自己的卫衣外套脱了下来,系在夏宁的腰上。 一下课就戴上了头戴式耳机的夏宁,全然没有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以至于有个东西乍然间抚上她的腰身,她下意识以为有人要揩油,正欲回头给那人一肘。 已经侧过去的身子在看清后面的那人后硬生生止住了,原本要骂出口的话也变成了满脸的疑惑。 “这个借你。”明栀的眼神澄澈,声音放得很轻,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现在风大,系上暖和点。” 夏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先是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几乎是立刻,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羞窘和惊慌让她白皙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她怔愣看向明栀,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无措。 她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事情,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她认为与自己并非同路、总是温柔得有些“老好人”的舍友,会如此敏锐又体贴地伸出援手。 后面的同学在催促她们行走,所以这场注视没有持续太久。 两人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裹挟着拥出了走廊。 孟雪显然也有点发懵,她也没想到明栀会直接这么做。 要知道现在已经十一月,北方的天气萧瑟寒冷,而明栀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内搭,看着都感觉冷极了。 夏宁显然也注意到了明栀被冻得微红的鼻子,她思忖几秒,便要伸手去解开那件外套。 手刚放了上去,便被明显冰凉的指尖按住了动作,抬眸去看,明栀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雪雪,你帮我带一份饭到食堂吧,随便什么都行,回头我把钱给你。”明栀对着孟雪说道:“我先骑车子带夏宁回去。” 她和孟雪的车就停在教学楼下,孟雪点点头,道:“夏宁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也带一份。” 夏宁的睫毛眨了眨,从包里翻找出来自己的饭卡,递给她,“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的饭都刷我的卡吧。” “不用嘞,一顿饭而已。”孟雪摆摆手,“你们俩赶紧回去吧,别着凉了。” 等到孟雪走后,就剩下她们两人。 明栀弯下腰去开车锁,露出她光洁的脖颈,让夏宁一时间看得有些怔愣。 随即,明栀昂起头,笑了笑:“上车吧,不过我骑自行车没怎么带过人,所以车技不怎么好。” 夏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终,她只是极其生硬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谢谢。” 后面多加了一个人的重量,致使明栀不得不用力握紧车把来控制方向,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歪扭。 夏宁跨坐在后面,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让明栀的声音消碎在风里。 但她听得很认真,所以在听到明栀说了什么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求栀 第37节 怎么会有人给自己的自行车起名字,而且还叫小美啊。 载着人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在学府大道上行驶着,路过了数院的教学楼。 这个时间,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在门口位置站着的两人格外显眼。 一个小时前,秦教授把贺伽树叫了过来,和他一起探讨发刊的数模论文,听到他的见解后心里正满意着,想要不要赏光中午约一顿饭,没想到遭到这小子无情的拒绝。 一出门,刚要分道扬镳,但本着惜才的想法,正想着再次邀约,却看着这小子的心思明显已经不在了这里。 他顺着贺伽树的视线望了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学生,正用单车载着别人。 刚想感叹:“现在的女孩真是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却看见贺伽树已然冷着一张脸,走了上去拦住人家。 明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贺伽树,车闸的刹车声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她刚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头顶上空却飞过什么东西,猛地盖在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懵着,听见他冷淡到了极点的声音:“明栀,又想发烧,是吧?” 明栀将盖在头上的东西拿了下来,是一件卡其色的飞行员夹克外套,这才看见贺伽树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眉头紧锁,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目光先是不善地扫过自行车后座上那个陌生的女生,然后重重落回明栀的身上。 “上次淋雨的教训没吃够?” 明栀怀里抱着这件昂贵的外套,一时有些怔忪,心里划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 贺伽树…是在关心她吗? 但这个想法立刻被她否决,这怎么可能! “我…”她想解释自己不冷,而且马上就到宿舍了。 贺伽树却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狭长的眼微眯了下,语气冷冰冰的。 “穿上。” 面对不远处秦教授好奇打量的目光,明栀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极烫。 她垂下头,将怀中还残留着温暖体温的外套迅速穿了上去,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木质尾调香味紧紧包裹着她,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很宽大,很温暖。 立起的夹克领子,隐没她瘦削的下巴以及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正扑扇着睫毛的双眸。 见她乖乖穿上,贺伽树才稍稍满意了些。 他偏过头,本来想等着明栀或许会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却看见她将脚放在踏板上,骑着车就这么从他面前过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后座上的夏宁,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冰山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莫名其妙”和“探究”的裂痕。 她迟疑地轻轻开口:“……他谁?” 夏宁独来独往惯了,也对校园风云人物不怎么感兴趣,上次贺伽树来明栀宿舍送药她不在现场,自然不认识贺伽树是谁。 贺伽树的外套于明栀来说很大,过长的袖子可以包裹住明栀的手,让其免遭寒冷。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定义他和她的关系。 “就,一个认识的人。”明栀这么说着,将注意力放在了前方和骑行上。 ……好吧,确实挺暖和的。 但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更别扭了。 别扭 的不仅是明栀,还有贺伽树。 他蹙着眉,一脸心情不善的模样。 就在此时,肩膀处被轻轻拍了下,他微微侧首,没想到是秦教授走了上来。 “女朋友?” “......”贺伽树没想到秦教授竟然也会关心这些问题,面对八卦的探究也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冷着声回道:“不是。” 秦教授看着他这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已然看透一切的调侃,慢悠悠地追问了一句:“那就是喜欢的人?” 贺伽树陷入了一种古怪的、近乎狼狈的沉默。 他的目光避开秦教授探究的视线,转而望向前方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穿着他外套的笨拙身影。 “秦教授,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换了一个新封面,嘿嘿[狗头叼玫瑰] 第25章 回到宿舍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情。 带人骑车加上楼,让她在没脱下外套前只感觉到一阵燥热。 宿舍内的暖气最近正在通水,持续地发出汩汩的水流声。这个点别的舍友都没回来,夏宁去换衣服了,留下明栀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刚刚脱下的那件外套发呆。 不知为何,贺伽树似乎很喜欢把他的外套给她。 明栀想起上次那件被他勒令抱着的、不能干洗不能手洗的外套,微微叹了口气。 这件衣服想也不用想,肯定也是矜贵的很。 上次她还能毫无负担地将衣服还回去,这次她可是实打实地穿了,怎么还呢? 贺伽树会介意她穿过吗? 夏宁换好了衣服,一拉开床帘便看见明栀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微微轻咳出声,道:“那件衣服,洗干净还你。” 末了,她接着又补充一句:“你最近有没有想买的衣服,我送你。” 明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把衣服给我,我下次洗衣服顺手洗掉就行。” 只是围在她身上,又没沾染上什么血迹,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可夏宁不置可否,没再回她的话。 十几分钟后,宿舍门“哐当”一声被孟雪用脚踢开,她脑袋先探进来,语气骄傲地像是盖世英雄:“孩儿们,我把救济粮带回来了!” 明栀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看见她双手各提着两大份打包好的砂锅汤,袋子将手指勒出浅浅的红印,难怪要用脚推门。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孟雪手里的袋子。 “我想着你没穿外套肯定冷,就带了汤回来,你俩赶紧趁热吃。”孟雪笑着道。 随即,眼尖的她看见明栀椅背上搭着的卡其色外套,“欸,这衣服是谁的啊?怎么看着像是个男人的。” 明栀的头恨不得低到热气腾腾的砂锅里,含糊道:“这三鲜味的也挺好吃,我之前总是吃麻辣味的。” 她转移话题实在太过生硬,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逃不了孟雪的法眼。 不会吧!她就是买个饭的功夫,难道错过了什么大事! 正要细细追问,听见总是默不出声的夏宁突然道:“是我的。” 夏宁平日的风格都是中性风,加上她的身量高挑,这件衣服是她的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孟雪“哦”了一声,很失望似的。 “我还以为是哪个暗恋我们栀栀的男生,看见她没穿外套,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了呢。” 话音未落,宿舍便响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明栀咳得满面通红,拿起旁边的水喝了好几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面对孟雪的再一次狐疑,她淡定道:“太辣了,呛的。” “...这是三鲜口味的,哪来的辣椒!” - 在下过几场雨后,京晟的气温骤降,而暖气的温度始终不冷不热,一时间学校里感冒的人多了起来,学校才引起重视。 明栀前一阵刚感冒过,或许是产生了抗体,这一次侥幸逃脱。 她在图书馆学习,周围全是同学刻意压制的咳嗽声,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贺家给她的生活费雷打不动汇款到账。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搬出贺家的缘故,这个月的生活费比起之前还要多上三倍。 明栀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微微出神,从入学到现在,她没有动过这笔钱,即使这笔钱足够买十个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都绰绰有余。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的空余位置画着圈,找兼职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下去,爸爸妈妈留给她的那些钱有限,总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前两天,她就向孟雪打听过家教兼职的事情。 可惜现在学期过半,很少有家长是在中途找家教的,加上周围一片名牌大学,僧多肉少,目前还没有消息。 她甚至动了把南曲岸那套房子先租出去的念头,反正自己住在学校宿舍也可以,租金多少能补贴点开支。 可转念一想,马上就到学期末,期末之后就是寒假,寒假里还夹着个春节。 她不确定学校到时有没有留校的政策,即使有的话,春节的那几天学校肯定也是要清人的。 到时候她又该去哪里? 被贺家收养后,她便很少思考起这些有关于生存的问题。 现在才发现,该属于她的课题,是必须要自己完成的,只不过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罢了。 明栀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贺之澈。 不是说要去寻求他的帮助,而是此时突然在想,他此时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那天贺伽树挂断视频后,她过了一晚才又打了电话过去解释。 手机那头的贺之澈是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甚至嘱托她要照顾好身体。 求栀 第38节 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 没有被挂断视频的愤怒。 明栀松下一口气,只是心里总有些怅然。 她感觉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突然横在了两人中间。 就比如贺之澈没说他为什么突然会出国,就比如明栀也没说自己已经从贺家搬了出去。 想要问候他近况的消息,最终还是从对话框删除了。 明栀的睫毛微微颤了下,突然看见大学校园墙上发布的一个招聘消息。 - 晚上六点,明栀结束第八节课,去食堂买了一份煎饼果子,跨上车子匆匆向着校外骑去。 大学城的中心位置有个商圈,平日里学生去得多,很是热闹。 将车子停在停车线内,与她要去的地方还有段距离。 明栀开了步行导航,脚上迈着步子,同时手上又将煎饼的塑料袋掀开。 好在煎饼还有点余温,吃在嘴里格外的香。 明栀边吃边走,突然想起孟雪之前发过的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仓鼠,捧着一小块馒头,表情安逸满足。上面的配字是:手里有个热乎乎的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是呀,手里有个热乎乎的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在语音播报“步行导航结束,目的地在您左方”后,明栀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中,看见了那家酒吧的名字:野火里。 她的煎饼只吃了一半,扔掉的话有点可惜,便又用塑料袋重新包裹起来,准备等面试结束后当夜宵吃。 去酒吧兼职对明栀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挑战,她几乎没接触过这种场所,心里难免犯怵。 但来之前,她特意在点评平台、社交软件上翻遍了这家店的信息,评分稳居商圈前列,评论里大多是夸环境正规、氛围友好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差评。 想到这些,她心里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而后深吸一口气,按照招聘信息上所说,绕到侧门的位置走了进去。 这边的服务生听到她是要来面试,将她带到一间房内,里面摆放着各类乐器,有几个人正 在调试。 看到门口走进的小姑娘,正和身边人说着话的负责人向这边瞥了眼,走了过来。 明栀看着面前差不多三十岁、嘴上叼着烟的男人,唇边漾起一个浅浅的礼貌笑容:“您好,我是明栀,昨天和您联系面试电子琴琴手的那位。” 男人将咬着的烟拿了下来,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女孩身着白色的短款棉服,下身是简约的直筒牛仔裤,背着帆布包。 细看,只有巴掌大小的脸上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静湖般盈润柔和。 倒是和这边的氛围截然不符。 “你可以叫我东哥。”男人说着,食指拇指相合,直接用手掐灭了烟。 “薪资什么的你之前也有大概了解,总之就是周一到周五需要出勤两天,每次从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周末也是,不过周末可能得结束得晚些,凌晨两点左右。” 说着,他问:“你是京晟音乐学院的吧,这个点回去能克服宿舍的门禁问题么?” 明栀在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掩去了自己真实的学院信息,只说自己是大学城里音乐学院的大二学生。 她笑了笑,道:“可以的,我和我父母就在附近住,走读。” 男人锐利的目光攫住她平静的表情。 能培养孩子走音乐道路的京晟本地人,应该也不会让孩子大半夜在酒吧兼职。 不过,在外面选择隐瞒身份,也算是对自己的保护。 他没有戳破这些事情,也不计较。反正于他而言,能在这里好好工作就够了。 “行,你可以在这边熟悉熟悉设备,和他们都磨合下,今天就可以上台了。”男人转过身,叫了后面的人过来,“这是明栀,你们都可以认识下。” “行嘞,东哥。”后面的几个男生送走男人后,将目光放在明栀身上。 明栀坦然面对着他们的打量,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与他们依次打了招呼。 一个小时两百块的兼职,属于很高的薪酬了。 这样算下来,如果每周都能出勤,一个月的话就能赚将近一万块。 她有段时间没弹琴了,而且也没想到今天就要上台,于是打过招呼后便坐在电子琴旁尽快调整着状态。 “hello,明栀是吧?”一道阴影笼在明栀的面前,她抬头去望,是一个染着红发的男生,神情看着肆意散漫。 如果没记错,他刚刚介绍自己是乐队的主唱,叫阿霖。 “今天的主歌,你就用钢琴音打底就行,到副歌的部分用clav音色来分节奏,到时候我会给你指令。” “好的。” 明栀在来之前搜了一些专业术语,所以不至于对他说的话云里雾里。 “我们贝斯手有可能会临场发挥,cue到你的时候不要紧张哈。” 话虽如此,但不紧张是假的。 明栀迅速熟悉着今天要演奏的曲谱,将近三个小时的练习时间很快过去。 在上台前十分钟,女吉他手coco拖走未施粉黛的明栀,用极快的速度化了一个舞台妆。 时间紧急,明栀甚至来不及细看镜中她的样子,匆匆瞥了一眼后便被推上了舞台。 蓝紫相间的聚光灯亮起,在舞台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抒情与摇滚节奏交织的伴奏骤然响起,阿霖握着话筒,唱起今天的第一首热场歌,瞬间点燃台下的气氛。 明栀却像是隔绝了周遭的喧闹,全部注意力都凝在眼前的琴谱上。 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带着初登舞台的紧张。可按下琴键的动作却又精准无误。 热场结束,曲子的节奏也越来越快,等到中场有段贝斯手独奏,她才稍稍喘口气。 刚她只顾着演奏,现在闲了下来,往台下瞥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见乌泱泱的人群,心口的位置顿时坍缩了下。 她几乎没有这种上台演出过的经历,只在上学时期偶尔参与几次集体演出。对于她来说,坐在台下当个鼓掌的观众才是常态。 原本紧张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手心不停在出汗,让她不得已将双手悄悄移到下面,用裤子的布料来擦汗。 头不经意向一侧偏转,却在攫住某道身影后,瞳孔猛然间缩紧。 即便酒吧里光线昏暗,各色人影在朦胧中交错,贺伽树优越的骨相和挺拔的身量仍在人群中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他今天又穿了一身黑,像要隐没在暗处,可冷白的皮肤亮得扎眼,刚走来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这就是贺伽树,不管在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那一个。 他的身边似乎簇拥着一圈朋友,跟着他落座到了角落的卡座位置。只见他淡漠的眸光朝着舞台方向飘来,若有若无地环视一圈。 等巡梭到明栀这里,她登时低下了头。 音乐嘈杂,她却能很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应该不会发现她吧。 她这么自我安慰着,毕竟她当时在上台前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妆容,浓艳得吓人。 现下的环境灯光又这么昏暗,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并不高。 她不知道的是,已经入座的贺伽树,此时已然皱起了眉。 身边的程烨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问道:“怎么了伽树?觉得吵么?” 他们这个圈子,来酒吧玩已然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可贺伽树除外。 上次能把他请到丁乐妮的生日聚会上,已经算是给足了程烨面子,换作别人邀约,他大概率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身边有人听到程烨这么问,便道:“那我让负责人把这儿的乐队先撤了吧?” 说话的人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一个富家少爷,在这家酒吧入了股,这才邀请他们来这边玩。 众人都在等贺伽树的反应,却看着他抿了抿唇,冷着声道: “不必。” 见贺伽树没有再将目光投过来,明栀微松口气。 下首曲子需要她的part,便将百转千回的心思又拉了回来,专心放在演奏上。 凌晨十二点过十分,驻唱乐队的演奏结束。 下台后,明栀的后背衣物已然被汗津津的水分浸透。 回到休息室,主唱阿霖称赞她弹得不错。 明栀笑了笑,心里很感激他没说出自己在前两首歌进拍进迟的事情。 “加个微信呗?”阿霖晃了晃手机。 却见coco撞了一下他的肩,“你一天要加多少女生微信啊你。” 明栀其实不想,但是碍于这以后可能是她的同事,便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好友验证发了过去,听见阿霖又问:“待会我送你回家?” 这回是真得拒绝了。 明栀摇了摇头,说自己爸爸过一会儿来接自己。 阿霖正按着按键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听见她这么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行。” 总算是没再纠缠。 这个点了,宿舍是回不去了,明栀打算回南曲岸那边。 一出酒吧后门,萧瑟的冷风拂面,让她不禁缩了缩脖。 她穿的是一件不带帽子的棉服,此时只感觉寒风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吹去。 求栀 第39节 距离停自行车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她将衣领拢紧,觉得这条要绕到大路上的小巷要比来时远了许多。 这边是酒吧一条街,虽然都是正经经营,但仍避免不了鱼龙混杂。 明栀能敏锐地察觉到这条小巷有人正打量着她,她无暇去分辨这眼神是好奇还是不怀好意,只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但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快出巷口时,有人刚在街边呕吐完,抬起头就看见一道清丽的身影。 未散的酒精上了头,让他和同伴踉踉跄跄地走到明栀的面前。 明栀被人拦住,低垂下头,想要从旁边的空隙走过。 “等一下,谁让你走了?”说话的男人喷息出浓烈的酒气,让明栀不禁蹙起了眉。 他身边的同伴倒还清醒几分,却没半点劝阻的意思,反而伸手想去拽明栀的胳膊,嘴里还嘟囔着:“别走啊,聊两句呗。” 那人刚想拽住明栀的胳膊让她不要离开,却听见巷子口外,传来的一道极轻、极冷的声音。 “敢用你那脏手碰她试试?” 第26章 那声音恍如来自寒冰深处,让 听的人不自觉发起怵来。 循着望去,巷口背光的位置,立着个穿一身黑的男人,深色衣料几乎要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只剩冷白的侧脸在昏暗中隐约勾勒出轮廓。 他双手随意地插进兜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漠然与冷戾。 明栀一时间怔住。 在被人拦下的时候,她脑中第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比如说,她可以将帆布包抡起来,砸向那个人;又比如说,她可以向着反方向跑,再跑回酒吧的位置。 在危机时刻,那些完全是出于本能的、簇拥而出的想法万千。 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贺伽树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醉酒的人尚有些迷蒙,被来的人凌厉的气势生出了几分退怯之心,可酒劲上了头,加上同伴也在身边,便壮起他的胆子。 张开嘴,就是一阵熏人的酒气,“我就碰了怎么了?” 说着,就要去拉扯明栀。 明栀的反应很快,向后退了一步,让他扑了空。 这样的行为显然更加激怒了男人和他的同伙,弯腰捡起脚边的酒瓶,手臂一扬就朝旁边的墙壁砸去。 “哐当”一声脆响,酒瓶瞬间断成半截,锋利的玻璃碴溅落在地,变成伤人的利器。 他攥着半截酒瓶,举起酒瓶对向贺伽树,“警告你小子啊,别多管闲事。” 贺伽树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偏了偏头,眼中的嘲讽不言于表,“我管了,又怎么样呢?” “操!”从男人的口中溢出一声脏话,他和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直直向着贺伽树奔去。 贺伽树的反应速度很快,即使几人同时向他涌上来,也未变神色。他先是微微侧身,躲过其中一个男人的拳击,然后屈起右肘,毫不心软地肘击到握着酒瓶的男人的锁骨位置。 在贴身搏斗中,肘击往往是被视为致命一击的打法。贺伽树勉强留了情,没有砸向男人太阳穴的方向,不然真有可能会闹出人命。 喝醉的男人哪里抵得过这一击,登时就踉跄着后退半步,跌坐在地上。 从锁骨的位置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红了眼睛,嘶吼着命令同伴:“给我上,打死了算我的!” 那两个同伴看着贺伽树冷得慑人的架势,早就生出了怯意。可醉酒男人是他们平时跟着的大哥,此刻根本容不得他们退缩,只能硬着头皮攥紧拳头,毫无章法地朝贺伽树挥过去。 站在角落处的明栀,只感觉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的位置。 她焦急着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手机,想要报警。 她颤抖的指尖在屏幕上敲敲点点,全然没注意到刚才被打倒在地的男人,正用手吃力地够起身旁的半截酒瓶,眼神阴鸷地盯着她,猛地将酒瓶朝她抛去。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中她,一道黑影却比酒瓶的速度更快,瞬间冲到她身边。 明栀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拉扯着,下一秒就到了那人的怀中,鼻尖瞬间萦绕上熟悉清冽的气息。 一切像是电影里慢镜头的回放。 她怔愣抬头。 看着贺伽树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看着贺伽树用手掀开了右边的衣襟,另外一只手则是将她的头部按在自己的胸膛位置。 黑色的皮衣成了庇护她的安全之地。 半截酒瓶有尖刺的地方,堪堪擦过贺伽树的侧脸,然后划过他支撑着外套的手背上。 当然,这一切,被蒙在外套里的明栀浑然不知。 她没有听见小巷终于出现的其他人的呼喊。 只听见耳朵贴在贺伽树的胸口,世界里只剩下的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地敲着耳膜。 两人如此亲密无间的贴近,以至于她都没分清楚,这剧烈跳动的声音, 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 “伽树,你没事吧?”与贺伽树参加聚会的那群人终于赶了过来。 看见他这边的人变多,那几个人本想着逃离,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烨先一步走到了贺伽树的面前,一看他那架势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先是用外套护着,又用手挡了下,保护得倒是密不透风,让他更加好奇起被护住的女孩究竟是谁。 他想起刚刚在卡座的场景。 贺伽树不喜欢烟味,所以他们那一圈人没人敢动烟盒,只喝酒聊天。 程烨是离他最近的人,能明显感觉他的注意力没在这里,便打消了和他说话的心思。 贺伽树神色始终恹恹,直到台上的乐队结束了演奏,他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外套要走。 席间有人问:“伽哥不再坐会儿?” 也只换来他头也不回的身影。 程烨是家里的老二,在揣摩人心上很有建树,他直觉今天贺伽树的状态似是有些不对,便跟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这么一幕。 那一伙儿人不必再管,自有想要讨好贺伽树的纨绔们为他妥善解决。 程烨凝了凝眉,道:“伽树,你的手......” 贺伽树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抬手看了眼手背,关节突起的地方,血珠正顺着皮肤的纹路慢慢往下淌,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而护着明栀后脑勺的那只手,却慢慢松了力道,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发丝,又很快收回。 这个时候,他第一想到的是: 她的头太小,只需他张开的手便能完全盖住。 于是,在程烨打量的目光中,一个看着有些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女孩从贺伽树的怀里钻了出来。 夜色朦胧,只能看出这女孩化着浓妆,是生面孔,但又总觉得那双澄澈的眼,在哪里见过。 女孩感受到了打量的目光,在贺伽树的身后躲了躲。 与程烨不同的是,明栀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面前的男人是谁。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那天也参加了丁乐妮的生日聚会,好像还是丁乐妮的表哥。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这幅样子。 偏过去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程烨很快便收回来视线,对贺伽树道:“你去先去处理伤口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解决。” 贺伽树微微颔首,“谢了。” 说着,攥住身边人纤细的手腕,径自向前走去。 他拽的力道很大,像是要钳进她的腕骨里。 明栀被拖拽着踉跄,好不容易在一处昏黄路灯底下,钳着她的手才终于松开。 她被推了下,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处,耳侧上方是贺伽树撑在墙壁上的手。 只需微微侧首,便可以看见手背上面的擦伤与血珠。 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明栀咬了咬唇,直觉感应他现在的火气之大,甚至不亚于上次她泼他酒的那次。 “你的手......”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为了保护她受伤的。 明栀陷入了些许茫然,任凭她怎么想象,也无法将“贺伽树”与“保护她”的这件事情,联系起来。 面对她含着担心的眸光,贺伽树下唇向下撇得更明显,原本冷戾的眼神软了点,却还是绷着劲儿。 “明栀,你出息了是吧?” “贺家给你的那些生活费,不够用?” 他的声线压的极低,就像此时此刻,他勉强压制着,滔天的火气。 “我......”明栀被涂得嫣红的唇瓣,微微翕动着。 昏黄的路灯下,她向来素净的脸上,化着艳丽的浓妆,唯有那双湿漉的双眸,始终未变。 下一秒,声音怯软坚定。 “我不想再用你们家的钱了。” 终于说出这句话来,她心口的重石好像稍稍被抬起了似的,让她得以短暂地喘口气来。 明明嗓音中已带着哽咽,双手攥着的拳,刺进掌心里的指甲,硬生生吊住了要滚落下来的泪珠。 “我、想独立起来。” 求栀 第40节 六个字,她说得磕磕绊绊。 贺伽树却听得无比真切。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只酿成一阵极低的鼻息。 “可以。”他说:“但是谁准你来这种地方的?” 明栀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如果有更多的选择,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更何况,其实她一直都很喜欢弹奏电子琴。 在这个时候,贺伽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年少时读的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的第一句话。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势。” 从来蔑然众生的他,近乎于奇迹般的,对面前狼狈却倔强的女孩,生出一股他前所未有的感觉。 很久以后,贺伽树才意识到,原来那种感觉叫: 怜惜。 由怜惜而蔓延出心疼。 没错,不是可怜她,是心疼她。 像是过去了很久,久到他手背上的血迹都已经开始凝固。 他的嗓子突然变得很干,说出口的话也是格外的生硬。 “想哭就哭出来吧,现在的样子丑死了。” 闻言,明栀抬眸望向他。刚才的害怕与恐惧,以及被人戳破的窘迫,此时一股脑儿的涌上她的心口。 “我才没有很想哭。”她这么说着,眼中预含的泪水却涟涟地流了下来。 想要抬腕用袖子擦干净,一双手却先她一步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暖干燥的指腹,不甚熟练地揩去了她的泪珠。 明栀像被什么击中。 如果说,她尚且刚刚消化了贺伽树保护她的这件事,那么贺伽树帮她拭泪无异于比上一件事还要让她震惊百倍。 以至于,在震惊之余,她的眼泪甚至都停了下来。 贺伽树不习惯她这么望向自己,语气带着些强弩之末的恶狠狠。 “让你哭你还真的哭啊?” “......” 见她不再哭了,贺伽树松开撑在她耳侧的那只手。 “喂。”他连个称谓都没有,只道:“这次你要怎么谢我?” 明栀不知该作何回应,温吞地眨了眨被泪浸湿的长长睫毛。 记忆被拉回那夜,她与贺之澈返回学校,正好被他撞见那日。 那天,他说了什么,明栀到现在还记得。 于是,她缓缓开口,道:“离你和之澈远一点?” “......” ----------------------- 作者有话说: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了吧!贺狗[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夜深露重。 凌晨一点,走过喧闹的酒吧一条街,路上已经没多少行人。 和某人并肩走着,明栀低头看着脚下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觉得这一天的经历真可以算得上是跌宕起伏。 不远的位置有长椅。 明栀微昂起头,道:“你先在那里坐着,等一下我。” 说完,也不管贺伽树的反应,径自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贺伽树眯了眯眼,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目视着她小跑着的白色身影。 等到明栀提着一袋东西,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出,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了。 她慢慢走近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贺伽树长腿交叠,暖黄的路灯光线漫过来,在他身上笼了层朦胧的光晕。从挺拔的鼻到微抿的唇,再到线条精致的下颌,宛如出自造物主的亲自手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明栀看得微愣,正好和他散漫的视线撞上。 读懂了他那记“站那儿干嘛还不赶紧过来”的眼神,明栀提着袋儿,匆匆走过去。 她坐下,将袋子放在两人的中间,温吞着从里面取出消毒水和绷带。 “你的手,还是包扎一下吧。” 贺伽树挑眉看着她手上递来的东西。 他之前学过泰拳。 泰拳不像跆拳道那样讲究繁文缛节,全是近战中偏力量型的厮杀技巧。 肯定也受过伤,可没有哪次蹭破了皮,就有人来说着要给他包扎。 也只有明栀这傻瓜,会这么大惊小怪。 这次也是。 上次他被贺铭砸那么一下也是。 见她只是将东西递来,没有旁的动作,贺伽树的眼珠缓慢转了转,道:“哪有让伤患自己包扎的?” 明栀迟疑了下。 显然她也想起了上次给贺伽树上药时不愉快的经历。 可现在是在外面,贺之澈也在国外,他也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情了吧? 明栀这么想着,悄悄抬起眸,打量着他。 最终,她还是屈服了。 撕开棉签包装袋,想要蘸取酒精,先给他消毒,却被他一把拿过了酒精瓶,就这么直接倒在了伤口的位置。 明栀看着都觉得疼,可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液体顺着皮肤滑落,连指尖都没抖一下,就好像那不是他的手一样。 “按你那么做,天都亮了。” 明栀的脸微烫,这人总是说出一些别扭的话。 让她帮忙包扎的是他,嫌弃她动作慢的也是他。 她撇了撇嘴,决定不和他计较,只将绷带展开一点,一圈又一圈地包裹在他的手上。 贺伽树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手背透过冷白的肤色,显出浅色的青筋。 在这么冷的气温下,他的手因为刚刚倒下的酒精,指尖位置被冻得微微发红。 明栀包扎的动作放得很缓,尽量避免触碰到他。 却在缠绕最后一圈时,小拇指不小心勾到了他的尾指。 肌肤只有方寸相亲,况且又很快分开。 但明栀像是被触了电。 从尾指尖,一直到后脊骨,最后升腾而上抵达脑部,酥酥麻麻。 她尽量去忽略异样的感受,在绷带的最后一圈系起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洁白色的蝴蝶结随着冷风轻轻飘荡,倒是和他周身冷硬的风格截然不符。 可贺伽树也只是垂眸望了望,没说要解开。 “好啦。”明栀说着,抬起头。 倏然与他正在低垂的视线撞上。 很久以后。 明栀在异国他乡思索起今夜发生的种种,才恍然意识到,那个时候的贺伽树,是如此认真地看着她包扎时的一举一动。 现在,如此近距离的对望。 他的脸毫无瑕疵,像是矜贵而浑然天成的白瓷,偏偏有丝血痕,搅破了其中的完美。 那是刚刚被玻璃尖擦过的痕迹。 明栀小心翼翼想着,这可不能让他破相,不然这罪过她可承受不起。于是她从塑料袋中,取出创可贴盒子来。 “要贴吗?” 她闪躲过贺伽树如墨如渊的双眸,问道。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明栀便当他是默认,撕开创可贴的覆膜,找准伤痕的位置,然后动作轻柔地贴了上去。 她的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去,喷薄而出的鼻息带着她身上浅浅的香味与温热。 暖黄光影,贺伽树可以清晰看见她脸颊处的细微绒毛,以及她因为眼睛眨动而扑闪的浓密双睫。 明明整个过程也不过一分钟而已,明栀却极为认真。 最后,她盯着贺伽树脸上的创可贴,没忍住轻轻扑哧笑了一声。 创可贴的胶,在他的脸上有黏腻的触感。 可见到明栀的眸里是真情实感地带着欢愉的成分,他决定勉强压下这种让他不悦的触感。 求栀 第41节 “笑什么?”声音带着闷哑。 “没什么没什么。”明栀尽力压下了笑痕,转移话题道:“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 这个点了,想回宿舍是不可能了。 她突然庆幸起自己在校外还有套房子。 怪不得总能在网上看见劝女孩子买房的讯息,虽然也有营销的成分,但有自己独立的房子的确能带给不可比拟的 安全感和归属感。 明栀这么想着,突然又有些怅然。 要是全凭她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在京晟买一套房。 富人只是洒洒水滴,在她那里却是如涌泉。 两个人家住在一起,自然要继续顺路走着。 走没几步,明栀却突然顿住脚步,道:“坏了,我把车子忘了。” 明天上课还得骑,所以非取不可。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贺伽树没说什么,和她一起又回头去找了车子。 小美一个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停车线内,看着有点可怜。 明栀弯下腰,开锁,习惯性跨坐上去。 贺伽树还站在她旁边,让她不免有些讪然。 “不然,我载你回去?”她手上握着车把,惴惴问道。 贺伽树瞥了眼她那辆看起来就弱不经风的粉色自行车,别说载他了,凭着那天她载她同学的那个技术,两人没一起栽倒在马路牙子上就不错了。 “不坐。”他理所应当地拒绝。“你下来,推着走。” 明栀“哦”了一声。 这么晚了,她真的很想就这么骑着车子离开,贺伽树他可以自己打车回去呀。 毕竟人家刚帮了自己。她埋着头,将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隐没下去。 谁知,手上一空。 贺伽树伸手接过了车把,替明栀承担起推车的动作。 凌晨的气温已经将近零度,贺伽树裸露在外的手很快被冻得泛红。 明栀连忙从包中取出一双连线手套,轻声道:“我这里有手套,你戴上吧,不然太冷了。” 这是一双外形是熊猫爪爪的手套,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温暖。 贺伽树刚想冷着声音拒绝,下一秒,却在女孩踮起脚的动作后生生止住了那句“我不”。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许多,所以明栀将手套绳向上一甩,踮着脚才勉强将那根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笑眯眯的,眼角也弯得像月牙。 “你就戴上吧,别冻坏了。” 在这个瞬间,贺伽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所以才会在深夜凌晨,为明栀打架,推着她的粉色单车,手上还套着副幼稚的熊猫手套。 这一切反常的举动,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否则怎么会做出这么多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路走得近乎沉默。 直到,从穹穹天幕,忽而飘落了一点晶莹的白色。 现在不过刚刚十一月,便下雪了。 明栀是南方人,跟着父母来到京晟后,见过几场大雪,现在见到愈落愈多的雪花,仍不免兴奋起来。 “下雪了诶。” 她昂起头,哪怕鼻头冻得微红,眼中仍显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嗯。”贺伽树简短地应了一声,静静看向她。 “这是今年的初雪诶。”明栀向前蹦跳了两步,又转过头和他对视。 “今年二月不是还下过一次雪么?” “也是哦。”明栀浅浅吸了下鼻,笑着道:“我忘记了。” 她想起那个时候正是过年。 贺家一家人回了老宅祖父家,佣人也都放假回家,只有她一人留在家里。 茕茕孑立。 一个人在书桌趴着做题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外面正下着雪。 出神的间隙,她听见贺伽树倏然问她:“你以后还要继续在那兼职?” 她想了想,答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都哪些天,接你。” “诶???”她瞠圆了一双鹿眸,极为惊讶的模样。“不用了不用了,那样太麻烦你了。” 贺伽树抬了抬下颚,漫不经心道:“哪些天?” - 这条回家路,看着漫长,走起来却像是只过了短短一瞬。 到了单元门口,明栀撑着门,让推车的贺伽树得以进入。 等待电梯的空隙,他忽然道:“明天有雪路滑,我开车送你。” 明栀有些受宠若惊,缓缓道:“但我是早上八点的课,所以......” 那句“就不麻烦你了”还未说出,便被打断。 “那就七点半在楼下等你。” 不容置喙的语气。 明栀只能应了一声“好”,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踩雪而变得濡湿的鞋面。 “我饿了。”他又道。 本意是想让明栀再给他煮一碗那天的方便面。 她走后,他便囤了很多相同口味的在家里,却怎么都煮不出那天的味道。 换句话说,这条回家路于他而言太过匆匆。 他想, 和明栀多待一会儿。 明栀想了想,不知脑子里抽了哪根筋儿,从帆布包里翻找出那个她吃了一半的煎饼。 等伸出手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狗胆包天,暂且不说这煎饼已经变得冰凉,更何况还是自己吃过一半的。 她连忙又把它塞回包中,面对着贺伽树质疑的视线有些不敢抬头。 “明栀,你包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哆啦a梦的口袋吗。 最后,方便面还是没煮成。 时间实在太迟了,加上两人还要早起,他便将她送到了门口。 “那,明天见啦。”明栀在电梯门口,向他告别。 “啊不对,现在已经过了零点了。”她笑着道:“所以应该是早上见。” “早上见。” 他这么说着,看着她的笑靥被渐渐合住的电梯门盖住。 回到家。 他没开灯,依着对这件房子的熟悉,坐在客厅的沙发位置。 黑暗中,似乎还能看见明栀在漫天的雪花里,扬起笑容的模样。 心似乎跳得有些快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想要去洗洗脸冷静一下。 镜子里,向来漠然而无表情的脸上,正贴着一个粉红色hellokitty的创可贴,看起来极有违和感。 难怪那时,她会笑出来。 贺伽树的手抚上hellokitty,而他的手背上,还系着一个傻里傻气的蝴蝶结。 尾指不自觉的,微蜷了下。 他想起和明栀的对话,说要送她去兼职。 以后, 或许每天都能见到她。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贺真的是纯爱战神。求灌溉求营养液呜呜呜 第28章 或许是昨晚实在太过疲惫,以至于向来浅眠的明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 闹钟响起第二次的时候,她才睁开眼睛,惊醒一般坐起。 求栀 第42节 随后就是手忙脚乱地洗漱换衣,提着帆布包匆忙准备出门按下电梯。 刚一打开门,她愣住了。 几小时未见的贺伽树就站在门外,做出要敲门的姿势。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钟,最终是贺伽树先开了口:“还不走?” “走、走。” 明栀呆呆地点了点头,摸了一下兜里的钥匙后,将门合住。 出了地库,见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明栀才恍然意识到这雪竟下了整整一夜。 车轮碾轧过白雪,留下延伸向远的痕迹。 原本开车十分钟、骑车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被拉长许多。 没了昨夜并肩同行的氛围,在独处的空间里,尴尬又重新裹挟住两人,像是回到了最初那般相对无言的境遇。 明栀转过头,用余光微微瞥向贺伽树。 如她所料,他脸上的创可贴已经撕了下来,可手背上的绷带却没拆下,甚至那个秀气可爱的蝴蝶结还在,在黑色方向盘的映衬下尤为显眼。 明栀的脸微红,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车上的电台频道播放着晨间新闻,说由于凌晨的大雪,导致多条道路拥堵,目前市政和城建正在紧急抢修。 听到这些话,她的手不安地搅动起来,有些焦急。 今 早的课程是常教授的专业课,对考勤抓得很紧,基本上在课前五分钟就要开始点名。 她之前就听王煜煜说过,因为期末考试的卷面难度大,所以大家都对平时分秉持着能抓一分绝不放过的态度。 如果迟到,不知道常教授会不会扣除她好不容易攒来的平时分。 她没有出声催促,但贺伽树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焦灼。 方向盘一转,见缝插针着在车流中行驶,好不容易在七点五十的时候将车开进了学校的东大门。 明栀原本想着,就让贺伽树在东门的位置将她放下,自己走过去,这样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现在从东门步行到教学楼,少说也得十分钟的时间,更不必说雪天路滑,还得小心行走。 她咬着唇,紧张道:“能把我放在德华楼吗?” 德华楼是建筑学院的专属楼,贺伽树肯定不顺路,所以她才略有局促地提出这个要求。 可她不知道的是,贺伽树一个大三的人,早课很少。 本来就是特意送她的,也无所谓顺不顺路。 贺伽树没说什么,只将车开往德华楼的方向。 一进校园,没有了堵车的压力,反而畅通无阻。 七点五十五分。 明栀从黑色的保时捷suv下车,在下车前没忘带好口罩,在楼梯上一路狂奔。 走进教室的时候,常教授果然已经开始点名。 好在她的学号排在稍后面的位置,还没点到她。 刚刚坐下,气尚未喘匀,就听见常教授叫她的名字。 明栀还没摘下口罩,便举手示意了下。 常教授认得她,扫了一眼后便继续叫起下一个名字。 孟雪和明栀两人名字的首字母都是m,点名也是前后脚的位置。她喊了一声“到”后,对身边的明栀压低嗓子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刚才都想说你在卫生间呢。” 明栀微微喘着气,没吃早餐加上一路爬楼,让她有些犯低血糖。 眼前的场景有些抖动,耳边也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耳鸣。 好在她包里放着一块儿上次孟雪分给她的巧克力,便用宽大的袖子作为遮掩,将巧克力送入了口中。 过了一会儿,终于勉强恢复过来。 明栀的脸看起来苍白得有些吓人,让孟雪也打消了问她昨晚怎么没回宿舍的念头。 满满当当一早上的课程时间结束,因为休息不足导致上课的效率并不高,明栀决定将周内的兼职时间定在周二周四,这样第二天的课程起码都在十点,不会像今天这般紧张。 明栀想起昨晚贺伽树说要接她下班这回事。 可能也就是一时兴起说的话吧,她微微摇了摇头笑笑。 她向来,不会把别人随口说的诺言当真。 下午没课,明栀想要预约图书馆却发现已经满员了,只能去一些空教室碰碰运气。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绩点高才谈得上保研的可能性。 她不想让兼职耽误学习,就只能把时间掰碎了用。 好不容易在一个空教室内找到位置,桌面上却堆满了用来占座的书本。 明栀想了想,将那些书规整起来,大不了等那同学来了她再把位置让回去。 周围都是奋笔疾书的同学,她也很快静下心来,投入学习状态。 她中途只上了一次卫生间,回来便发现桌面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整齐地写着: 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加一下你的vx吗?(如果你有男朋友就忽略吧) 明栀抬起头,不动神色地在教室内环视一圈,可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让她一时半会儿无从判断究竟是谁留下的纸条。 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明栀索性将纸条规整地折叠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兜内。 等到了差不多晚上六点的时候,教室内逐渐空了下来,大家都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了。 明栀手上的工图刚刚画完,她将本子合住,东西都暂且留在这里,等吃完饭回来还得继续学习。 一出教室的门,便能感受到渗人的寒意爬上肌肤。 她将短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上,雪天路滑,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慢慢行走。 这边的教学楼即使距离最近的食堂还是有些距离。但宽大的帽檐似乎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让她可以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静谧空间。 食堂里一碗热气腾腾的重庆小面很快让她的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暖意,在回程的路上果然就没有那么冷了。 为了早点能到教室里,明栀思忖片刻,决定走石板小路抄个近道。 光滑石板上的路更滑,她不得不放缓步伐。 正凝神走着,却听见不远处的连廊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不告诉我你的手和脸怎么了,我就不让你走!”女生的语气明显焦急,细细听去甚至还有一丝哭腔。 明栀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所以在听到后的第一反应也只是想匆匆离开此处。 只是下一秒,在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后,她却硬生生止下脚步。 “和你有关?” 冷漠如冰,甚至没有一丝感情起伏。 这声音明栀太过熟悉,甚至早上的时候她还和声音的主人共乘一车。 偷听是一个不太好的行为。 但知道贺伽树也在场后,那双想迈开的腿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无法再前行一步了。 连廊的外轮廓全是枯萎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遮挡着,正好给明栀留了绝佳的藏身之地。 她微微向前探过身去,果然看见贺伽树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面对面站着。 只是从她这个角度,看见的是贺伽树的背影罢了。 听到他这么一句,女生的眼眶明显变红。 天寒地冻的季节,她却只穿了一件羊绒呢子大衣,搭配过膝长靴。卷发搭在肩膀的位置,妆容精致美丽。 “怎么,作为你的未婚妻,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女生刚要抹去自己眼角的泪,却又好像怕弄花自己的妆容,便微微抬头,想要用这种方法将眼泪倒逼回去。 “未婚妻”三个字恍若惊雷一般,在明栀的心底炸响。 虽然在贺家三年,她从未听过贺伽树有过什么婚约,但是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边缘人,若是贺家与其他权贵之家真有什么联姻,也通知不到她的头上。 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但明栀能够敏锐地察觉到缩在袖内的尾指末尖,正在轻轻颤抖。 女生微红的眼眶,有些散乱的发丝。 让明栀都感觉我见犹怜。 只是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却像是熟视无睹一般,眸色甚至变暗了几分,其中烦躁溢于言表。 “钟怀柔是吧。”贺伽树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巡梭着,声音倏然放轻,像是根本不大记得她的名字,而后继续道:“你算我哪门子未婚妻?” 说完这句,他的唇角很小弧度地弯了弯,里面满是讥诮的意味。 “我......”女生想说出口的话如同被哽在喉中,被贺伽树这样盯着,她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害怕的情绪。 钟家和贺家是世交,她的母亲和倪煦关系颇亲,之前两人就开着玩笑,说既然两个孩子年纪相近,日后可结为秦晋之好。 那时钟怀柔不过七八岁,小小的身子伏在母亲膝头,趁着大人说话的间隙,偷偷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贺伽树。 明明是相仿的年纪,他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淡,连眼神都带着疏离。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黏在他身上。 那句“秦晋之好”,她从此便记了下来,一记就是十几年。 哪怕后来常年在国外读书,隔着山海,也从没忘记过这句话,更没忘记过那个冷漠矜贵的少年。 直到这次她回了国,向着倪阿姨打听到贺伽树的学校和院系后,特地赶了过来。 她运气好,在经管院到停车场的必经之路上蹲到了他。 这么多年未见,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贺伽树。 年岁增长,少年的身形长开,变得更加挺拔。 求栀 第43节 小时候就精雕玉琢的五官,长大后更显深邃立体,冷白的肤色衬得轮廓愈发分明。 与她藏在心底十多年的模样渐渐重合,却又比记忆里更让人移不开眼。 偏偏他脸上却有道划痕,手上也有包扎过得痕迹。 她就问了这么一句,就遭遇了他毫无温度的对待。 钟怀柔嗫嚅着唇,不知该如何应对。 却在此刻,突然听见不远处一声猫叫。随之而来的是某个女生猝然发出的一声惊呼,然后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就这么出现在她和贺伽树的面前。 女生的脸上似乎带着十分的尴尬,正想掉头向反方向落荒而逃,却见始终冷漠的贺伽树微微侧首,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陡峭的寒意。 “明栀,你给我站住。” 第29章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骤然叫起,明栀的肩头耸起,苦着一张小脸,慢慢转过身。 果然偷听是没有好下场的。 刚刚她正屏气凝神静听,谁知脚边的草丛窜出一只流浪猫。 猫被她吓得弓起背,她也被猫惊得浑身一僵,脚下没稳住,这才让她踉跄着往前趔趄了一步。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她稳住身形后摆了摆手,“我真的只是路过......” 这句话的可信度显然不高。 钟怀柔本就一肚子火,没法对贺伽树发泄。 她向来注重在外人面前的形象,绝不想让自己失态的模样被陌生人看了去,眼前这个女孩偏偏撞了上来,看着怯懦又好拿捏。 可贺伽树又能叫出这女孩的名字,说明两人起码是认识的关系。 钟怀柔抿了抿唇,还是将要责难的话语勉强压下了肚。 她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来,问道:“你是?” 明栀裤缝两侧的手不安地搅动着,面对钟怀柔看似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她下意识看向了贺伽树。 他的下颌线条冷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让她心里更没底了。 刚想说“我是他的一个学妹”,却听见他已经先冷冷开了口。 “她是我们贺家的人。” 听言,钟怀柔的瞳孔猛地缩了下。 其实也不能怪她多想,奈何贺伽树的这句话实在太有误导性。 她的视线在明栀脸上细细逡巡着,就算这些年她不在京晟,也没听过哪家先捷足先登,和贺家缔结联姻。 倒是听母亲说过,贺家在几年前收养了一个司机的女孩。 不会就是面前的这位吧? 如果是个微不足道的养女,那她还有什么客气的理由。 这么想着,她眼中的神色变得蔑然许多。 直接张口问道:“伽树,这是你家收养的那个女孩吗?” 贺伽树依旧是那副冷漠的姿态,甚至微抬了下巴,他看着钟怀柔,开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是与不是的,和你有关系么?” 这次,钟怀柔红了的眼眶终于再盛不下蓄满的泪珠,顺着她精致的侧脸滴落下来。 明栀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 同时,她又在心里想着,这么一看她的心理素质还真算是挺好。 毕竟贺伽树之前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就这样,除了特别过分的几次外,她掉了眼泪,后来都感觉有些麻木了。 面前的女孩就这么哭着,也不算是个事儿。到时候再把其他的同学引来,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想了又想,明栀还是走上前,从自己的上衣兜内搜寻了一番,找到一叠有些皱巴的纸巾来,递到她面前。 按家世外貌,钟怀柔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的公主,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对待。 心里正委屈着,眼前却倏然出现了女孩掌心向上递给她的纸巾。 她的眼泪没停,语气有些恶狠狠的。 “谁要你的破纸。” 明栀动了动唇,小声道:“你确定不用啦?” 说着,手上的纸却被抽走。 钟怀柔将纸巾摁在眼眶处,也不顾自己精致的妆容被弄花了。 一旁的贺伽树却没耐心站在这儿听她哭哭啼啼,从刚才起他蹙起的双眉就没放下过。 他眼睛尖,看见从明栀的口袋中翩跹而出一张纸条,就这么落在地上。 心有预兆般的,他微微上前一步,弯下腰将纸条捡起。 这一边的明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面前的女孩。 毕竟自己没有那个立场,人家也未必领自己的情。 正想着该怎么脱身时,贺伽树已然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贺伽树走了两步,见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侧首回望,明栀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他的耐心售罄。 折返回去,拽住呆愣那人纤细的手腕,这才向前走去。 身后还有钟怀柔气急败坏“喂”了几声的回响,明栀本想着回头,奈何贺伽树的腿长,步子又迈得急,她几乎是被拖拽踉跄着走。 走过一个拐弯,身后再无声响。 贺伽树这才停住步伐,松开她的手腕。 昏黄路灯下,明栀一边低头揉捏着自己刚刚被拽得稍痛的腕部,一边又像是做贼心虚道:“...我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贺伽树看着她垂头耷眼的模样,也不知道心中的一股子烦躁从何而来。 他不自然地偏过脸,薄唇抿了又抿,才生硬地挤出一句话,像在刻意强调。 “我和她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烦躁。 他是怕,明栀会误会什么。 明栀揉捏的指尖微滞。 少顷,她缓缓抬头,眼中既有澄澈,又有不解。 “其实,你没有必要给我说这些的。” 她的语气在此时出乎意料的平静。 毕竟,就算刚才那个女生真的是贺伽树的未婚妻,与她明栀又有何干呢? 很久以来,她发现对贺之澈萌生出好感的时候,也从未幻想过能和他在一起。 在贺家待的久了,她也知道这些富家子弟看着潇洒自由,其实很大程度上都只是在父辈框架下规定的“自由”。 有的时候她想,贺伽树和贺之澈以后会娶哪家名门的妻子? 不管他们的妻子外貌如何、性格如何,但一定有“门当户对”这个硬性框架。 所以不管是贺之澈长久以来一直的温柔对待,亦或是贺伽树这些时日转了性一般的帮助,她从来都没有往更深的层次去想。 此时此刻,贺伽树很讨厌明栀那双平静而澄净的双眸。 他的手握了握拳,复又松开。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是低得不能再低的沙哑。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是么?” 明栀的神情闪过一丝茫然。 她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在乎的地方,或者说,她又有什么立场在乎呢? 她不说话,便是默认。 贺伽树被她的沉默所刺痛,双眸变得愈加幽深,他勉强按捺住心口几欲而出的暴戾和躁郁,从牙口的位置挤出一个“好”字。 而后,他转过身走去,只留下站在路灯下一人孤零零的明栀。 明栀驻在原地,站了有那么几分钟。 然后她也转过身,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两人就此背道而驰。 - 贺伽树坐在驾驶位置,车内没有开灯,只有地下停车场内的幽幽白光。 他垂眸看着方向盘的位置,长而浓密的鸦睫此刻遮掩住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在指节的位置泛出白色的痕迹。 眼前,有两张脸不停地交错着。 一张是漫天雪花里,明栀转过头冲他笑的脸。 一张是她抬眸,说着没有必要和她说那些话的脸。 贺伽树深吸一口气,欲要将想着的人挥之脑后。 可惜的是,他失败了。 在发动车辆前,他将捡起的那张、从明栀兜内掉落的纸条拿了出来,而后缓缓展开。 求栀 第44节 纸条上的字一个一个跃进他的眼前。 「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加一下你的vx吗?(如果你有男朋友就忽略吧)」 一字一字看完。 纸条已经攥在手心里,皱得不成样子。 挡风玻璃倒映出他那张此时充满阴戾的脸。 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已是一片化不开的幽寒。 明栀。 好,好得很。 - 明栀回到教室自己的位置,却发现干净的桌面上正突兀地放着一杯热奶茶,瓶身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我看你去吃饭了,给你买了一杯奶茶^^」 和上一张字条的字迹差不多,明栀下意识想掏出那张字条做一下对比,却在口袋里摸了个空。 算了,横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抬头,在教室内再次逡巡一圈,还是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这种“他人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属实不怎么好受,尤其她并不喜欢这种一直被人注视的滋味。 她想沉下心来学习,却感觉怎么都回不到吃饭前的状态了。 现在天色已晚,她索性决定回宿舍再学,便开始收拾着书本到包里。 将桌面上原本占位的那些书放回原位后,她走出教室。 刚刚走出教学楼,却被一个气喘吁吁的男生叫住。 “诶,同学!” 明栀的步伐微顿。 果然出现了。 男生约摸着比她高出半截,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羽绒服。 这样的穿搭,明栀在学校里少说也能看到几个男生同款。 他理着寸头,看着倒是干净利索,五官也很端正。此时有些害羞地用手摸了摸后脑勺,道:“那个...纸条是我写的。” 明栀点了点头,道:“你好。”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奶茶袋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吧,我不能收下。” 她没理由去喝陌生人给的饮料食物,这东西就算不还给他,也会被她丢进垃圾桶里。 男生盯着未开封的奶茶,想着是不是自己有些唐突了。 “不好意思啊,不过我真不是什么坏人。” 他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下,最终还是害羞着说出了那句话“你一进教室我就注意到你了......挺想和你认识一下的。” “所以同学,你有男朋友吗?” 明栀刚想着说话,忽然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注视。 她和男生不约而同地向着某个方向望去。 夜色里,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骤然间亮起的大灯极其刺眼,让明栀下意识去抬手遮挡住部分光线。 早上还载过她的那辆车,此时此刻却几乎擦着她衣角开过。 她透过半开的车窗,飞快瞥见贺伽树那张素来冷漠的脸。 他的目光径直掠过她,连一丝停留都没有,就这么匆匆而过。 第30章 车已经走了很远,明栀却始终伫立在原地。 那男生以为明栀是被疾驰而过的车吓了一跳,面带关心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夜色下,明栀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男生望着已经没有了踪影的保时捷,压低了嗓子道:“那个好像是贺伽树的车。” 听见这个名字,明栀藏在袖口内的尾指微微蜷了下。 她轻声问道:“你认识他?” “我去,贺伽树谁不认识啊,我们院的大红人。” 男生这么说着,明栀这才想到他刚刚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说了自己就是数院大二的。 难怪他会认识贺伽树的车。 “你别太介意哈,贺伽树在学校横行霸道惯了,大家都绕着他走的。” 没人会更比明栀了解贺伽树的性格有多恶劣。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来,道:“没事。” “那......”男生想把话题再度绕回。 这次明栀直截了当开了口拒绝:“我没有男朋友,不过现在也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她转过脸,很真诚道:“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转过了身。 背影瘦削而又挺直,走得十分坚定。 让男生打消说出那句“那我送你回去”的念头。 不多时,男生回到了温暖的宿舍,将奶茶放在正在打游戏的室友桌上,“爸爸特地给你买的,够意思吧。” 室友本来在架狙,听到他这句话后手抖了一瞬,惊奇地转过头去望向他,“卧槽,你别搞我,真的假的。” 男生有些烦躁地点了根烟,吐出一圈烟雾后道:“假的。” 说着,他便把今天在教室里留字条却被女孩拒绝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其他的室友也不打游戏了,凑近八卦着:“是哪个女生这么无情啊?” 男生挠了挠头,仔细回想着。 “我从她作业本封面看到,好像是叫明栀?” 大家顿时七嘴八舌道: “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卧槽,我想起来了,贺伽树数模竞赛项目里,最后是不是有个致谢,提到了明栀!” 室友们热烈讨论着,男生才恍然察觉出这件事的不对劲来。 怎么会和那个叫明栀的女生搭讪后,就那么巧又遇到了贺伽树。 真的和当时他们传闻一样,两人之间有什么故事? 难怪贺伽树会开着车不要命一般地冲过来。 想到这里,男生的背后顿时激起一阵冷汗。 幸好明栀没给他留下什么机会,要是再被贺伽树撞见两人有所纠缠,那他岂不是彻底完蛋。 - 明栀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这个点学校的路上已经几乎没有多少人。明栀的双手揣在兜里,外面的寒风刺骨,让她不免加快了步伐。 刚走过一个拐角,却在路中间碰到一只三花彩狸猫,乖乖巧巧地蹲坐着,似乎是在刻意等她一般。 明栀看着那只猫,觉得有些眼熟。 定睛仔细端详,才发现这就是那只惊吓到她的野猫。 她蹲下身,凑近小猫,用食指虚空戳了戳它的鼻子。 “你呀,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发现,然后也不会惹到......” 她说着,突然停顿下来。 “贺伽树”三个字像是哽在喉中,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明栀的睫毛颤了颤。 刚刚贺伽树的那副神情她很熟悉,熟悉至极。 毕竟在今年开学前,他对自己便一直都是这幅模样。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的话,他应该也不会接送自己去兼职了吧。 还好,她从一开始就没对他的承诺抱有太大的期待,这样在落空的时候也不会过于失望。 正这么出神想着,那只三花狸猫却站起了身,先是闻了闻她伸出的食指尖,然后略显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明栀不知道它会这么亲人,她没有摸猫的经验,一时半会儿竟就这么仍由它在指尖蹭着。 猫咪似是察觉到了面前的人很难打动,便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往地上一躺,就这么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明栀这才后知后觉地,用手轻轻的抚上它的肚皮。 求栀 第45节 她撸猫的动作并不熟练,却还是让猫咪舒服得眯了眯眼睛,甚至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毛茸茸的触感极好,很快让明栀忘却了现实的部分烦恼。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猫奴存在了,毕竟这么治愈人心的小玩意儿,谁都抵抗不了。 明栀又来回摸了几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蹲着有些发麻,便用手捶了捶,同时弓着腰,轻声道:“好啦,我不怪你啦。现在我要先回去了,以后要是能再遇到你,我给你买猫条吃。” 猫咪在听到“猫条”两个字后,本就在昏暗光线下发亮的眼睛变得更亮。 它似乎拒绝被画饼,在明栀向前走的时候,迅速跑到了明栀的脚前,然后躺倒,活脱脱一副碰瓷的模样。 明栀很是为难,只能尝试着和它讲着道理。 “我没办法带你走哦,宿舍里 不能养猫的。” 但是猫咪显然没理解,或者说理解了也置之不理,仍旧这么缠着明栀。 她本来就心软,再加上之前也听舍友说过,这次突然下雪降温,学校里的好多流浪猫估计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不接触还好,现下碰见了这只亲人的三花彩狸,她也实在没办法就这么置之不理。 她微叹口气,然后道:“那好吧,现在我去校外的公寓,如果你一直跟着我,我就带你回家。” 谁知,这只猫咪,竟然真的一路跟着她走到了南曲岸的小区大门。 偶尔甚至走到了她的前面,然后回头翘起尾巴张望着等她。 万物皆有灵性。 明栀这么想着,只是又犯起了难。她没有养猫的经验,学业也忙,况且这生活费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在她看来,一旦要养什么东西,就必须肩负起来责任,不是随便喂点东西、给个栖身之所那么简单。 想了又想,她最终还是决定将猫带上楼,然后明天试试看,能不能给它找个好收养人。 她将猫咪抱了起来,然后走进电梯,按下9楼的按键。 猫咪在她的怀里,一直乖巧着不动,却在出了电梯门后挣扎着从她怀中跳出,然后顺着半开的楼梯间防火门跑了下去。 明栀心下一惊,连忙也跟着它奔跑。 谁知这猫咪竟顺着楼梯间跑到了8楼,停在那间独户门口不走了。 明栀的呼吸几乎都放轻了。 这猫,跑哪里不好,跑到了贺伽树的家门口。 尚未喘匀呼吸,下一秒,她的瞳孔开始猛缩。 因为这只猫,不满足于端正坐着,而是转身开始用爪子扒门。 尖锐的爪子接触门面,很快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明栀赶紧上前一步,想要将犯罪分子带离,谁知双手刚碰到猫的身子,门便被打开了。 大门只拉开了一个缝隙,露出贺伽树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庞。 他垂着那双淡漠的眸,然后将视线焦点放在正在蹲身抱猫的女生上。 她微昂着头,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事实上,明栀的确慌乱至极。 因为这么一来,倒是很容易被误解为她大半夜不睡觉,抱着一只猫,命令猫去扒人家贺伽树的房门一样。 她张了张唇,尴尬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这就把它带走。” 结果猫咪非但没有老老实实被她抱走,而是翻身一跃,就这么顺着半开的门缝溜了进去。 明栀:...? 她可以理解为,这只猫因为看不上她家,然后拼尽全力也要去找一个富豪养咪人吗? 怎么现在连猫咪都这么现实了...... 此时,明栀真是进退维谷。 顶着贺伽树的视线,她缓缓站起了身,垂头耷目的,干巴巴嗫嚅着道:“这、这是学校里的一只流浪猫。” “所以?”贺伽树冷着声道。 “它一直跟着我走,我本来是要带它回我家的,谁、谁知道...” 谁知道这猫就铁了心要进你家啊! 这话明栀可不敢说出口,便结巴着道:“那个、不然你把它抱出来,我把它带回去。” 贺伽树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身子却向后退了一步,甩下一句“你自己来”后,便转身进了屋,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着手机。 明栀只得小步小步地迈进他家,做贼心虚一般。 那只猫似是在几个屋内都巡查了一圈,然后对自己未来的居住环境颇为满意似的,直接一跃而上沙发,凑近那上面的身影。 它先是闻了闻贺伽树的指尖,见他的反应不大,便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如法炮制似的在他身上翻起了肚皮。 贺伽树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一顿,然后淡漠地看向怀里的猫咪。 只是这视线只停留了一两秒,便被他无情收回,再没瞥向它。 “那个......它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明栀干巴着道。 刚才她也想了,贺伽树常年住在校外,家底又丰厚,如果他愿意养的花,这只猫跟着他肯定享福一辈子。 她舔了舔唇,尝试着劝说他:“不然你,把它收养了?” 话音刚落,那只猫极为配合地“喵”了一声,拉长尾调,似在撒娇。 贺伽树的眼皮掀了掀,觑向明栀。 “理由。” 是啊。 贺伽树有什么能收养这只流浪猫的理由呢?毕竟他从来也不像是一个充满爱心的人。 明栀绞尽脑汁,憋出一句:“那能先寄养在你家吗?等我找到合适的领养人,立即带它走。” 她像是保证一般,紧接着道:“你寄养的日子,我会来你家帮忙铲屎、打扫卫生什么的。” 最后,她的小脸都皱作一团,声音也带着几分央求。 “拜托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写点刺激的,写点贺狗子做的梦什么的。[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黄心][黄心] 第31章 贺伽树定定地看着明栀。 她几乎没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央求的神情,哪怕上次电梯里陷入难堪,也没松过半分姿态,更别说这样放低身段。 现在,为了这么个东西,反而来求他了? 贺伽树心口觉得有些堵,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多了一层冷峻。 明栀看他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知道希望可能不大。 她垂下头,准备将猫咪强行带走。 刚要伸手,却听见他说:“去录个指纹。” 明栀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啊”了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不是要每天都来我家打扫么?”贺伽树迎上她的目光,幽黑的双眸沉静至极,几乎没有一丝波澜,说出口的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 “录一下我家的指纹。”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应声了几句。 贺伽树的手指卡住猫咪的后颈,微微用力,便将猫从自己身上提溜了起来。 猫爪凌空抓了几下,却在看见贺伽树面无表情的脸后,很没骨气地变得乖巧起来,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仍由他抛向了旁边的沙发。 短短这么一段时间,明栀便眼见地看见贺伽树黑色的家居服上已然被沾染上了猫毛。 她心里一紧,生怕下一秒他就反悔,于是快步跟在他身后。 站到门口,她几乎立刻伸出手,先按上左手拇指,又换右手,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指纹锁亮起绿色的提示灯,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那,我先上去啦。”明栀有些躲闪着不敢看他,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需要买什么的话你和我说。” 然而贺伽树没接话,只冷冷丢下“不必”二字,便将房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他站在玄关,没动。 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微微弯腰,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远处的声控灯偶尔亮起又熄灭。 跑的倒是比兔子还快。 贺伽树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从家里的minibar酒柜中取出一瓶麦卡伦25,倒入面前的酒杯中。 橘红色调的酒液在落地灯的余光下透射出摇曳的光影,随即被他一饮而尽。 还要再倒一杯,那只猫却轻盈一跃,就这么跳上了桌面,化身桌面清理大师,想要用爪子扒拉酒杯。 毛茸茸的猫爪还没凑近,便听到他道:“你敢?”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分威慑力。 猫咪顿时顺下毛来,在他指尖的位置谄媚地打着圈蹭着。 这一瞬间,贺伽树似是通过这只猫看到了明栀。 可猫明显都比她有良心。 求栀 第46节 - 许是喝了烈性酒的缘故,贺伽树今晚没有失眠,反而很快阖上了眼睛。 卧室的窗户露出一个小缝,从外吹进的冷风挡开略显厚重的遮光窗帘。 躺在床上的他却睡得并不怎么安稳,甚至额间也渗出了点点汗珠。 梦境中似乎又回到了贺家。 磅礴的雨夜,他一人驾车回去。 不知为何,他没有将车停在地下车库,而是就横在了贺家门口,然后下了车,奔进家中,甚至在匆匆之间,连车都没有熄火。 整个偌大的贺家别墅庄园空无一人,连一盏灯都未曾亮。他的肩头上还有未干的水珠,他却丝毫不在意似的,只顾着向着楼上奔去。 等到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间熟悉的房间门口,他停滞半瞬,而后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他的心下倏然一坠,随即便开始用力地拍门,全无平常的半分从容。 拍击好几下后,门终于被打开,露出的却是贺之澈的脸。 他照旧那般温和地笑着,好似没被打扰似的。 “哥,有什么事吗?” 他这样问道。 下一秒,就被贺伽树揪住领子拖出了房间。 暴怒下的他,手底下的拳毫无章法。 贺之澈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身体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开始他还任由着贺伽树发泄,后来也动了怒,反击了几下。 两人缠斗了许久,贺伽树的嘴角漫出血迹。 可最后,是他赢了。 他缓缓站起身,有些踉跄着走回房间。 房间内没开灯,借着月色,能看见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一道曼妙身影。 他的呼吸声放得很轻,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明栀穿着一身棉白色睡裙,微卷的头发搭在肩头。月色朦胧,她一张秀美的脸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等了他许久。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的碎发,将垂落下的发丝拢到她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珍宝。 却听见她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压下心口处的火气和阴翳。再开口时,已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明栀静静看着他。 很奇怪,明明她才是那个坐着的人,此刻反倒像真正处于高位的主导者。 而他成了被看穿心思的那一个,彻底没了往日的强势。 “你喜欢我,是不是?” 被她这么直白地问着,贺伽树极为少见的怔忪一瞬,尚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她又说:“那你跪下来。” 她放缓了声调,像在撒娇,又像在诱//惑。 “我会吻你。” 于是,向来骄傲如贺伽树,真的跪下了。 明栀笑了笑。 她的眉眼弯起时,整个人美得像误入人间的精灵,月色落在她发梢,添了几分朦胧的温柔。 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贺伽树的额头上,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瞬间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同时,她的指尖揉磨着他的耳廓,姿态很是亲昵。 “这是奖励。”她这么说着。 可星星之火已经点燃,怎会轻易熄灭。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在呢喃,“不够。” “哥哥。”明栀用了一个从未叫过他的称呼。 “你太贪心了。” 贺伽树的双眸中此刻已经被欲//火焚烧,连带着理智也被燃烧殆尽。 他用手抚上了她的脚踝,然后顺着她光洁的双腿一路向上,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 她垂着眼睫,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止。 贺伽树慢慢起身,将她扑倒在床上。 在洁白的床单,她如墨般的黑发散落,衬得肌肤白的刺眼。 明栀昂了昂头,绷紧的脖颈线条引着他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鼻尖只剩一丝将触未触的罅隙。呼吸交缠间,他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满是对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欲念。 他轻轻贴上她的脖颈,纤细至极。 似乎只需轻轻一用力,纤弱的颈动脉就会折断在他手中。 明栀的胸//脯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最终他也只是很小心翼翼地吻在她的锁骨位置。 贺伽树倏然间睁开了双眼。 梦境到此结束。 他剧烈喘息起来,像是一条被搁置在岸边缺氧的鱼。 方才梦中的景象一幕幕刺在他的眼前,只让他感觉头痛欲裂。 坐起在床沿的位置,他用手肘撑着自己的头,最终实在无法忍受胯间的黏湿,站起身走进浴室。 几乎没有温度的凉水澡接触到皮肤表面,倒是让他像被火炙烤的体温迅速下降下来。 可某处却始终未能。 ...... 意识中断在白光中,似乎眼前看到的就只有她了。 明栀。 短暂的欢愉感之后带给他的是巨大的空虚,就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走出浴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几乎亮起。 而那只明栀带来的猫咪,就这么端坐在他的面前,冲着他“喵喵”叫了几声。 贺伽树冷着一张脸从它的身边绕过,它却不依不饶似的,不管他走在哪里,它都跟在身后。 贺伽树有些不耐地揪起它的后颈,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 明栀捡回来的这玩意儿倒是黏他黏得紧,她倒好,见到自己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甚至还对他身边的人一点也不在乎。 这么想着,贺伽树心口的那股勉强压下去的邪火倒是愈烧愈旺。 他拿出手机,在外卖的同城送上订购一些猫咪常用的用品和食物。 等待东西送来的间隙,他坐在沙发上,见这只猫还想往他的身上蹭。 他表情中的嫌弃不似作假,“你没有打疫苗和做驱虫,离我远点。” 这次,猫咪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趴在客厅的角落,就算后来猫粮到了,贺伽树在猫碗里添满猫粮,它也只是兴趣怏怏的样子。 另一边,贺伽树似乎没注意到它的那点少猫心事。 他拿起手机,而后放下。 最终又拿了起来,在屏幕上敲敲点点,给某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下午有空没,要去给猫打疫苗。 发完,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而后站起身,走到了客厅的角落位置。 不得不说,这猫现在垂头耷目的模样,真是和明栀如出一辙。 猫咪感应到面前有一道高大的声音笼罩在自己面前。可它现在心情正低落着,根本没想着要做舔猫。 就在这个时候,它耳尖动了动,听到男人低哑的声音。 “如果你真能起点作用,我就打算以后长期收养你。” 第32章 明栀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贺伽树发来的消息。她揉了揉惺忪的眼,随即瞠圆。 他这是,愿意收养猫咪的意思了? 于是她连忙打字回复: 「中午可以吗?下午还有点事情」 贺伽树的消息倒是回的很快,只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冷漠: 「嗯」 午餐她在家随便垫吧了一些,等到再次坐在贺伽树的车上后,她在系安全带前,回头张望了下。 猫咪趴在宠物箱里,甚至还伸了个懒腰,看起来很是惬意。 附近的宠物店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即可到达。 求栀 第47节 下车后,明栀想要主动承担拎猫的任务,可她的手刚碰到箱子边缘,就被贺伽树用手腕轻轻挡开。 他没看她,只皱了下眉,语气依旧淡淡,“不用。” 明栀只得跟在他身后,刚进去就听见前台登记的工作人员问道:“好的,我们宝贝是叫什么名字呀?” 贺伽树扭头看向她,她也看向贺伽树。 “还没有来得及给它取名字......”明栀讪笑着道。 “那么,”前台小姐礼貌着建议:“我们两位可以先坐在这里给宝贝起个名字,因为这边的病例建档需要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哦。” 于是两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宠物箱。 先开口的是明栀。 “要不,就叫个旺财什么的......” 话音未落,贺伽树尚且还没什么回应,宠物箱的猫咪却在里面变得焦躁起来,它对着箱壁抬起爪 子,发出尖锐的抓挠声。 看来,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明栀垂下头,赶紧在手机上搜寻着宠物名字大全。 其中一条帖子写着: 用你刚吃过的食物来给宠物起名字吧。 明栀在出门前,好像吃的是一块话梅糖。 于是她忐忑着又道:“那叫话梅?” 宠物箱内的猫咪更加焦躁,自始至终没发表意见的贺伽树却沉吟片刻,随即缓声道:“可以。” 听到这尊大佛同意,明栀轻吁一口气,而猫咪也放弃了挣扎。 再次来到前台的位置,前台小姐一边在键盘上输入着话梅的档案,一边和煦笑道:“那话梅爸爸妈妈可以在等候室稍坐一会儿,待会护士会带话梅去打疫苗。” 话梅爸爸妈妈这个称呼显然吓坏了明栀,她刚想摆手否认,却听见贺伽树已经简短回复:“知道了。” 话梅在医生的手下很是温顺,一点儿也不像是刚被收编的流浪猫。 打完疫苗和体内驱虫后,它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贺伽树又新增的洗澡项目。 明栀看着正在保温箱舔毛的话梅,踌躇道:“那这边结束了,就麻烦你先把它带回去啦。” 常教授那边还有个工图没画完,参考材料都在宿舍,她需要尽快赶回学校,毕竟今晚还得继续去兼职。 贺伽树慢慢扫过她那张亟待离开的表情,偏过头,未置一词。 按照明栀对他的了解,他没出声阻拦,便是默认。 她松下口气,然后急匆匆向着学校赶去。 没时间再去找空教室了,明栀索性将床帘一拉,隔绝外界,支起一个小桌板就在宿舍学习。 这一学就是昏天黑地到了六点,同在宿舍的孟雪终于熬不住了,从床帘里探出一个头来,用气声悄悄问明栀:“出去吃饭不?” 明栀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想到晚上还要在舞台上站两个小时之久,便答应了。 她们穿好衣服准备下楼,却在女生宿舍的门口,看见一辆横着停的黑色车辆。 明栀直觉这车看着眼熟,在看清车牌号后则是确定了这是谁的车。 她的手微微蜷着,心中慌乱地猜想着。 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记得自己兼职的日期吗? “嚯,好家伙,这车停的真霸道。”孟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道:“谁啊?来接女朋友么?” 明栀没接话,只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指尖悄悄攥紧背包带。 下一秒,车窗降下,露出半张冷硬的侧脸。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却精准地落在刚走下台阶的她身上。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安静。 果然,是来接她的。 这一声喇叭的威力可不小,本来就有人暗中打量着这辆豪车,现在更因为这声喇叭引足了注意。 车玻璃很快又升了上去,所以很多人没看见贺伽树的脸,只揣测这是哪来的有钱人。 明栀的脚步像生了根,半晌都没动弹。 这个时候上车,无异于成为众矢之的,她向来不怎么习惯承接别人探究的眼神。 身边的孟雪刚想问她怎么站着不动,随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栀栀,这车不会是来接你的吧?!” 她瞪圆眼睛,压低嗓子继续道:“等等,我怎么感觉车上那人眼熟的很,不就是一开学给你送药的表哥吗?” 这个时候,明栀也只能无奈地承认,微微颔首。 很快,第二声喇叭响起。 明栀知道这是贺伽树的耐心到了尽头,只能迈开僵直的双腿。 不过,她走向车的后门位置,因为身旁,还有一个近乎是被她强行拽来的孟雪。 车门被打开,合上。 贺伽树从后视镜里,瞥见明栀拽上一个陌生的女孩后,对他露出傻气的笑。 这欲盖弥彰的味儿,太足。 “我舍友要去食堂,顺路送她一下吧。”她的声音轻轻的,又带了些央求的怯软。 被硬拉上车的孟雪有些不明所以,虽说这有积雪的路不好走,但她一个外人,蹭人家车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冒昧啊! 只是这个时候,人已经上来了,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打着招呼。 “您好,麻烦您了。” 倒不是她刻意拘谨,而是贺伽树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太强,哪怕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也没说话,她也觉得浑身紧绷,不自觉就用了敬语。 对此,贺伽树没什么回应。 车身却慢慢行动起来。 “那个,您把我放在二餐就行。” 孟雪的语调变得结巴起来。她不自觉转头看向明栀,谁知明栀比她的气势更蔫儿,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在,二餐是距离她们宿舍最近的食堂。 保时捷缓缓在食堂门口停下,孟雪匆匆告谢一声,几乎是逃难一般跳下了车。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凉气,她才勉强缓过劲来。 怎么明栀是这么柔和的人,她表哥却恍若拒人千里的冰山一样,两个人真的是一家子么? 她扭头,看着那辆黑色车,向着远方驶去。 刚转过一个弯,车便停在了路边。 明栀带着疑惑抬眼,看向驾驶座的人,就听见他启唇,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坐前面。” 是了。 方才她拉了孟雪,两个人一起坐在后排也勉强能说的过去。现在只剩下她和贺伽树,再没有躲后面让人家好像是她专职司机的道理。 明栀缓缓踱步到前座,自己默不作声地系上了安全带。 “你最近忙吗?”她兀自去瞧他的侧脸,小声斟酌着道:“如果忙的话,不接送我也没关...” “晚上吃什么?” 没等她说完,贺伽树便打断了她,幽深的眸划过一股莫名情绪。 “在家吃还是外面。” 明栀愣了一下,嗫嚅着道:“在家吃吧。” 她最近搜了几个适合有胃病的人常吃的简易饭菜攻略,决定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他。 “你家还是我家?” “都行。” 此时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管是谁家,好像都没有成套的厨余工具。 于是车又开到离小区不远的商场里,两人并肩站在向下的电动扶梯上。 位置有些局促,两个人贴得很紧。 他身上那股木质香味渗入明栀的鼻腔中,她摩挲着黑色的扶手,指尖无意识扣紧。 直到终于到了地下一层的超市入口,两人才稍稍分开了些。 明栀拉出一辆购物推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盖在上面,接过她手上的推车。 “我想想,我们需要买一个炒锅,一个锅铲...”明栀口里喃喃道,两人一起走向厨具区。 这边不像其他那般人多,售货阿姨老早就看见了两人,热情招呼道:“需要什么呀?” “一些厨具。”明栀老老实实答道。 售货阿姨眯了眯眼。面前的情侣像是学生模样,应该在校外合租了房子,现在估计正是开荒布置的阶段。 想到这里,她介绍得更热情了,“来来来,这边,东西都有呢。” 很快,阿姨便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那位几乎默不出声的男生,买东西似乎只有一个原则: 不用介绍那么多,拿最贵的就行。 不多时,空荡荡的购物推车里已经摆满了不少东西,让明栀目不暇接。 里面放着蒸锅煮锅炒瓢,更夸张的是,阿姨开始推销起了豆浆机。 求栀 第48节 明栀无奈着摆摆手婉拒:“不用了不用了,先买这些就够了。” “行行。”阿姨今天的业绩算是超额完成,一思索,便爽快道:“你们等我一下啊,我去库房给你们拿个煮火锅的锅子,算是送你们的。” 明栀刚想说不麻烦了,却只能见她风风火火向着库房奔跑的背影。 不多时,她便抱着一个箱子出来,拿出里面的东西给他们展示着。 “这个是鸳鸯锅,你们可以涮两种口味,放在电磁炉上面就行,对了你们有电磁炉吗?” ......要不说阿姨是销冠呢,话题总能绕到别的产品上去。 和贺伽树一起在家吃火锅。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正当她准备说家里有作为托词时,一旁没怎么说过话的贺伽树,突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没有。” “好好好,有款电磁炉是新出的,卖得特别好...” ...... 推着被各类厨具堆满的购物车,明栀和贺伽树终于杀出重围。 这么多的专业用具,碰上两个不会做饭的人,让她深深有种差生文具多的感慨。 原本她计划着晚上就熬点小米粥,配点榨菜什么的,最好吃了。 可身边毕竟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让贺伽树吃榨菜。 超市有熟食区,到了这个点开始促销打折。明栀盯着那份刚被打了五折标签的、切好的烤鸭,眼疾手快地拿进购物车内。 这算是捡了大漏,心情愉悦的明栀甚至无意识地哼起小曲。 贺伽树扣在购物车上的手轻轻敲点着,借着身高的优势,将她一脸餍足的模样看在眼里。 她秀气的眉目微微翘起,专心致志地看着货架上食物的生产日期,又拿起一盒对比着。 最后好像是在最里面的位置找到了一盒今天生产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有点兴奋地抬起头,对他说:“你看,我就知道!” 贺伽树从来没有过这样逛超市的经历。 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明栀。 他不禁想到,在贺家,总是低垂着头的她,总是卑怯的她,总是被人忽略的她。 那些时候,她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滚,面对她闪烁着星点的眸,从喉中溢出一声“嗯”。 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 但明栀没听出来他语气的变化,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小家子气。 她以为自己这样,会换来贺伽树的嘲讽。 可他没有,自始自终都没有。 他跟着明栀,几乎逛遍了整个超市,最后在结账的时候,货物堆满了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悄悄打量面前相貌俊美的男人,询问道:“有会员吗?可以积分。” 贺伽树微微侧首,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后者则是摇了摇头。 最后的小票单打出来将近快一米,金额也有四位数之多,可贺伽树对此毫不在意,连多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掏出手机出示付款码。 东西实在太多,两人手上各推着辆购物车到了地下车库,将东西依次放进后备箱中。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 明栀拆开煮锅的盒子,清洗一番后,按照她从网上搜到的攻略酌量添加着小米和水。 很快,便传来咕嘟咕嘟的煮粥声。 烤鸭是切好片的,并且直接配好了饼皮和蘸酱。 “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点这个。”明栀转身要去揭开锅盖,“这粥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贺伽树没说话,坐在餐桌岛台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 揭开锅,预想之中完美的小米粥没有出现,明栀直接僵在了当场。 为什么...她明明都是按照配方放的小米和水,怎么会把小米粥煮成一锅饭了啊。 她用勺子试着搅动下,发现已经浓稠得不像样子,可现在添水的话,肯定又很奇怪。 明栀很小幅度地转过头,望向贺伽树,语气讪然:“不然你吃烤鸭吧,这个我来吃。” “盛一碗。”贺伽树道。 说完后,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便又补充了一句:“帮我。” 明栀盛粥的手一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贺伽树刚刚说了什么... 他是说了“帮”这个字吗? 忍住内心的波涛海浪,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米粥放在贺伽树的面前,手指不安地绞动着,等待他刻薄挖苦的言语。 但贺伽树只是用勺子轻轻挖起,然后送入口中。 在明栀忐忑的眼神下,他做出评价:“不够甜。” “哦好,我煮的时候没放糖来着。” 明栀这才想起他偏好甜口,之前看他吃松饼加蜂蜜都是致死量。 她递给他冰糖的包装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倒进去数十块。 冰糖溶化慢,他便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粥来加速这个过程。 明栀已经裹好了一卷烤鸭,正准备送入口中,却看见他正用幽黑的双眸看向自己。 手指僵在空中,她促狭地笑了笑,客套问道:“你吃吗?” 肯定不吃的吧。 毕竟都快送到她自己嘴里了,他肯定嫌弃。 可贺伽树却点头了。 好吧,她实在难以揣测贺少爷的心思。 他手上没有接过的动作,明栀便只能将烤鸭送到他的唇边。 贺伽树盯着她,然后张开嘴。 明栀自认为动作已经很稳,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他的唇瓣。 指尖接触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她下意识微颤,却害怕食物不稳掉落,硬生维持着这个姿势。 好不容易送食完毕,她的耳根位置发着烫,收回来的手指也蜷着,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在她看来,喂食算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 现在,却如此自然地发生在她和贺伽树的身上。 她偏过头,也像贺伽树那样,用勺子搅动着粥,掩饰自己神态上的不自然。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明栀将两个人的碗筷粗略冲洗了下,放进洗碗机中。 这边的厨房设施都是集成式的,洗碗机都是自带的。 听着机器的嗡鸣声,明栀感叹真是科技改变生活。 她准备从贺伽树家直接出发到酒吧,穿外套的时候,却见贺伽树也一把拿起了衣服。 “不用送我啦。”明栀急忙道:“外面现在还挺冷的。” 贺伽树没管她的话,反倒睨她一眼,“冷还不坐车?” 明栀“唔”了一声,索性随他去了。 比上班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明栀向着员工通道的门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道:“你要是困的话,不来也没关系...” “明栀。” 她充满犹豫的话被打断,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贺伽树的眼眸。 “到点了我就在这个位置等你,听到没?” 第33章 明栀略有怔忡,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待会见啦。” 她说完,慢慢转身走进酒吧。 她来的早,提前练习着今天要演奏的曲目。专心致志时,肩膀冷不丁地被拍了下,吓得她手下的琴键直接破了音。 “今天来的挺早哈。” 拍她的人是乐队主唱阿霖,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从上场演出底下观众的热烈反应便可看出,阿霖在野火里的人气颇高。 明栀知道他在乐队的话语权应该是最重的那个,便点头道:“对,提前过来练习一下。” 阿霖扫过她那张秀美柔和的脸,倏地轻笑一声,道:“我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 说完,他做出一个要哭的表情,“好伤心啊。” 明栀蜷了蜷手指,他发微信那阵正是她下午学习的时候,等她看见了又被孟雪叫着吃饭,再就是在楼下碰到了贺伽树。 于是也就忘记了要回消息这件事。 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来,“不好意思,那会儿在学习。” 阿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巡梭着,似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实性。随即,他也笑了笑:“没事。” “哇,你们都来了啊。”coco身后背着吉他,扫视着两人,扬高声音道:“诶你今儿怎么又没化妆?” 求栀 第49节 话是对着明栀说的。 明栀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太会化妆。” “那跟我来吧。” 卫生间内,化妆品铺满了洗手台。沾满紫色眼影的刷子在明栀眼皮上轻轻扫过,让她觉得有些痒。 “你是不是没好好卸妆啊?”coco盯着她眼睫毛上仍带着残存的膏体,“这样不行的,会起痘痘。” 明栀腼腆地笑了笑。 当时她回到家的时候,因为没有卸妆工具,便用洗面奶洗了好几遍,才勉强干净。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还会有一些残留。 “得用那种专用的眼唇卸妆水,知道不?” “好呢。” 和倪煦身上那种闻起来就很名贵的女士香水味道不同,coco喷的香水显然廉价很多,她的妆容也是艳俗的风格,猩红的双唇不停喋喋不休,和明栀说些什么。 可明栀却听得并不心烦。 相反的,她很享受和coco的相处。 她知道这样形容一个年轻女士似乎有些不妥,但她的确在coco的身上找到了一丝类似于母性的特质。 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正式上台后,第一手暖场歌是她和coco合作的,一首钢琴与吉他合奏的抒情歌。 coco在前面唱着。她的嗓音和她的风格截然不符,温柔而又缱绻,带着细碎的暖意,丝丝缕缕绕进人心。 在明栀认为,唱的要比阿霖好听多了。 可惜的是,底下的观众似乎并不这么想。 可能是这样的抒情歌和这里氛围不符,所以反响平平,有人甚至嚷着让阿霖赶快上台。 明栀盯着coco变僵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今天她明显要比其昨天来说要稍微熟练了些,甚至被cue到一段solo后,也硬着头皮在富有节奏的鼓点下弹奏了下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琴键上,也就没看见台下角落的卡座上的那道熟悉身影。 和昨日被簇拥的状态不同,今日偌大的卡座上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贺伽树,另一个便是在这入了股的某个富哥儿。 富哥儿名字叫林翰,从贺伽树一进门起便迎了过来。 要知道贺伽树可很少在这种场合玩,这次却一反常态,一连来了两次。 林翰觉得奇怪,但奈何家里的生意还得仰仗贺家,于是热情招呼着:“伽哥今儿喝点什么?最近到了新的伏特加特调,带劲的很。” 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他,道:“待会还得开车。” 好家伙。 不喝酒来什么酒吧啊? 林翰在心里腹诽着,突然想起在后巷发生的那件事。听程烨那意思好像是伽哥为了保护谁,和几个酒鬼打起来了。 要说起这事儿,还是他帮忙善的后。伽哥今天来,可能也是想听后续怎么解决了,于是立马邀功道:“对了,那几个已经送进去了,都打过招呼,在里面应该不怎么好受。” 可贺伽树仍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嗯”了一声后,便没再和他搭话,目光散漫地望向舞台上正在独奏的某人身上。 林翰讪然收回了后面想说的话,顺着他的目光循去,是一个陌生的女电子琴手。 可能是阿东新招来的人吧,他这么想着,起初没放在心上。 可贺伽树的视线实在持续得太久,久得让林翰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忽而联想到了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等等,说着保护某个人,不会就是那女孩吧? 京晟顶级富二代的圈子,一共就那么些人,在其中又分成了三六九等的阶级。 位于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哪个不是身边女伴一大堆,都是想在家族联姻前多玩几年。 贺伽树绝对算是其中的例外。 反正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和哪个女生亲近过。那天丁乐妮还在酒桌上抱怨,暗戳戳向程烨他们打听贺伽树的性取向。 要是真能投其所好,顺水推舟帮他爹拿下贺家最新项目的投标,那今年的超跑就有着落了。 林翰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笑了笑,转头对着贺伽树道:“伽哥,不能喝酒的话,我让他们给你送点饮料过来。刚手下的人说着有点事要处理,我过去一趟啊。” 贺伽树照旧没什么回应,目光仍在舞台上游离着。 林翰说着“见谅见谅”,然后走到酒吧员工休息室的位置,阿东果然正在里面抽着烟,见他过来,将烟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 “新来的那个女电子琴手,什么来路?” 阿东微愣,以为是这小老板对其有所不满,便道:“附近音乐学院的,最近乐队实在缺人,就叫过来了。” 说完,他揣摩着林翰的脸色,“是弹得不好还是怎么了?要不要换掉?” 林翰肯定拒绝,“那不行,我看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工资额外给出三倍,不从店里的成本走,我个人转给你。” 等到林翰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阿东用打火机点燃他刚发给自己的香烟。 搞什么啊,原来是看上人家了。 今天的演出又是延迟半小时才结束,原因是阿霖最后唱嗨了,应观众的要求又加了几首歌。 明栀不知道他们这样的主唱是以演唱曲目来算钱的,以为他和自己一样,算的是时薪,便感叹起人家的敬业精神来。 等到下台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酸痛到不行,又僵又硬。 她在卫生间洗手台,拧开热水冲了冲手,缓解着酸痛。 热流顺着指尖流经到全身,很舒服,明栀的表情却算不上轻松。 不知道延迟了半个小时,贺伽树他还有没有那个耐心等待。 半分钟后,她觉得差不多了,抽了纸巾擦拭着手,一边向着外面走出。 谁知刚出卫生间门口,便见着走廊的位置斜倚着一个男人的身影,无声无息的,把明栀吓了一跳。 望着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明栀轻声启口,打着招呼:“霖哥。” 阿霖照旧倚靠在那里,长腿稍向前一伸,便挡住了逼仄走廊的唯一通道。 “这么晚了,送你回家啊?”他笑着道。 明栀被人这么拦住,心下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抿了抿唇,道:“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哈?”阿霖显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在他看来到酒吧工作的女人能纯到哪里去,不过都是在这里欲拒还迎罢了。 他缓缓收回腿,双手插进兜里,决定和明栀一起出门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来接她。 明栀在前面走着,感受到了他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的身后,手上不自觉渗出了冷汗。 她揪紧帆布包的包带。 此时此刻,竟然无比期盼地可以见到贺伽树。 脚上的动作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她终于走到约定好的位置,可是那里空无一人。 降雪后的深夜气温骤降,随之而来的是瘆人的寒气。地上覆盖着一层未化的积雪,在不甚明亮的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明栀的心也空下去一块。 她眨了眨眼睛,方才酒吧里的灯红酒绿过于眩目,以至于现在的眼眶位置酸涩。 混合着淡淡失望和隐隐委屈的情绪,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似是比这寒夜更冷,无孔不入地浸入四肢百骸。 身后的位置果不其然传来一阵轻嗤,阿霖的声音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 “看来接你的人失约了啊,还是让霖霖哥哥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明栀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吹来的寒风飘碎。 但即便如此,依旧掷地有声。 就算贺伽树不在,她也不想和身后的男人有什么牵扯。 阿霖不耐地“啧”了一声,刚想说出那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却在看见一道高大男人的衣角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嗒。”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碎枝一般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黄路灯的光晕笼罩下,他就站在那里。 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明栀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攥紧帆布包带的手慢慢放松,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底那些翩跹而出的欣喜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刚才还没哭出来的,现在却在见到他后,生出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贺伽树目光淡淡扫过她身边的男人,然后又流转在她的身上。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 他向 着明栀伸出手。 手心朝上。 “过来,回家了。” 第34章 他的一字一句, 求栀 第50节 落得很轻。 世界是由很多种颜色交织构成的。 但此时此刻,明栀的眼里似乎只能看见在白雪外,那抹黑色的挺拔身影。 她的思维几乎陷入停滞。 在万千思绪理清前,动作已经先一步意识,一步一步向他迈去。 他的样子没发生什么变化,但在明栀的眼里却好像有些不同。 比如,她从未注意到他在鼻梁右侧的位置有一颗很浅很浅的小痣。 比如,他的虎口位置有一道颜色极淡的粉红印记。 原来是她咬过的痕迹,疤痕到现在都没完全消褪。 明栀的手轻轻落进他的掌心,指尖蹭过他微凉的掌纹。下一秒,她便看着他的手指慢慢向内收拢。 先是指根轻轻贴合,再是指腹缓缓包裹,最后将她的手完全拢在自己掌心。 身后的阿霖将一切都看得真切。尤其是男人的脸,一张漠然疏离的脸上自带了几分摄人的气场。 他生出了几分退却的心思,但仍不甘心到手的鱼就这样溜走,于是扬起了声量,逞强道:“明栀,这是你男朋友么?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蜷在他掌心里的手微僵了下。 明栀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现在和贺伽树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现在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清白,根本没法用朋友或是熟人来搪塞。 下意识的,她生出了逃避的念头,想要将手缓缓抽回。 可她的动作刚起,贺伽树就牢牢按住了她的手。他没开口,只将力道收得更紧,然后直接把两人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将人扯在自己的身边,他盯着面前的男人,唇边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讥诮。 “你算什么东西,也轮得上给你介绍。” 狂肆,目中无人而又高高在上。 阿霖被他这样的态度顿时弄得怒极,刚想发作,身后的门再度被打开。 是林翰拿着手机,似乎在找寻着谁。 看见贺伽树就在自己面前时,他愣了下,随即放下手机,忙走了过去。 “伽哥,我刚还找你呢,你怎么会在后门这里......” 话未说完,便敏锐地察觉到现场的氛围似有不对。 阿霖的气势在看见林翰后便已经熄了几分,又见这从来都是用鼻孔和他们说话的小老板,竟也像个狗腿子一般凑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面前。 甚至还叫的是“伽哥”。 阿霖的确不认识贺伽树是谁,但是多年混社会的经验告诉他,他今日应该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想到这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沁出冷汗。 果然,他不详的预感在下一秒得到了印证。 “林翰。”贺伽树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轻飘飘道:“你的人该管管了。” 林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该有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肯定是面前的这人得罪了伽哥。 这主唱他有点印象,因为在这片的名气挺大,是阿东花了重金挖过来的。 但比起贺伽树来说,这个叫什么阿霖的算个屁。 林翰心里有诸多埋怨,要是伽哥对这人的不满,牵连到了他,乃至于他家的企业,那家里的老爷子可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转向阿霖,皱着眉道:“你明天不用来了。” “林老板,我......”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我......我就是想送同事回家,我什么也没做啊。” 送同事回家? 林翰终于知道了原因所在,他厉声打断了阿霖,深怕他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 “闭嘴!”他说着,同时想着怎么才能让贺伽树满意,“赶紧滚,不然老子让你在京晟整个酒吧圈子都混不下去。” 阿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神情顿时变得惊恐起来。 他知道对于这些权贵来说,碾死一只小小的蝼蚁简直轻而易举。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瞬间压倒了屈辱,他猛地踉跄着跑到明栀面前,开始求饶。 “明栀,你帮我说句话。”他仓皇道:“看在咱俩一起同台演出过的份上,我真只是想送你回家,没有别的恶意。” 明栀站在贺伽树的身侧偏后的位置,他的大衣为她阻挡了部分的寒风和恶意。 她并不觉得阿霖的本意只是想将她平安送到家,更何况她已经拒绝多次。 在她看来,他这样的行为和那些骚扰她的醉汉并无分别。 明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一场闹剧随着明栀上了贺伽树的车上后终于结束。 在上车前,林翰极有眼色地为她拉开了车门,甚至用手护在了车顶框的位置,让明栀颇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她刚听阿霖叫面前的男生为“林老板”,那么也就说明,这个名叫林翰的男人,同样是她的老板。 于是明栀轻声道:“谢谢你,林老板。” 这一声“老板”林翰可不敢当,毕竟这女生要是和伽哥有点关系,那岂不是伽哥也得叫他“老板”? 想象着向来倨傲的贺伽树叫他老板的模样,林翰觉得自己的一身冷汗都要留下来了。 于是连忙摆摆手,道:“哪里哪里,你叫我林翰就行。” 说着,他悄悄打量坐在驾驶位置上,被黑暗隐没半张脸的贺伽树,“放心吧,我肯定把这垃圾清理干净。” 如果要辞退阿霖的话,那主唱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明栀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咬了咬唇,最终决定还是勇敢争取一次。 “那请问,可以让coco试试主唱吗?”她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话增加几分说服力。 “她的嗓音条件也挺好的,我觉得她......” “没问题!” 林翰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只对她口中的coco姐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根本对不上号。 但既然人家发了话,那就代表着贺伽树的意思,哪有不听从的道理。 “我也觉得coco唱得不错,明晚就让她试试。”林翰笑着道:“雪天路滑,伽哥你们一路小心啊。” 贺伽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即将车启动。 车内,暖意氤氲。 明栀垂着眸,盯着自己手指。 明明已经和贺伽树的手分开好久了,她却仍能感受到上面流淌的暖意。 顿时,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听见贺伽树突然冷不丁地问出一句:“coco是谁。” “是乐队里的一个姐姐,还挺照顾我的。”明栀声音放软,回答道。 听到是个女的,贺伽树微蹙的眉才稍稍缓了些。 今天几乎是连轴转了一天,明明眼睛都困倦到睁不起来的起步,可偏偏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红的。 她还在想贺伽树说的那句话。 “过来,回家了。”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对“家”这回事,有什么实质性的感受了。 谁都能想到,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对她说出回家那句话的人,会是贺伽树。 一路再无言,直到车辆缓缓驶向小区楼下,却没拐进地下车库,而是在某个路面停车位停了下来。 明栀在车内暖意的包围下,已经半阖着眼,差点睡着。 她感受到刹车,便缓缓睁开了眼,懵然着道:“到家了吗?” “还没有。” 昏暗的车内,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在静谧中,他的指尖落在中控台的按钮上,轻轻一按。 下一秒,车顶的全景天窗遮光罩便缓缓启动,带着细微的机械声,从前端向后慢慢展开。 随着罩子全部收拢,原本被遮 挡的天幕逐渐显露,越来越多的星光与月色透过玻璃漫进车内。 “明栀,抬头。” 他这么说着,明栀才后知后觉仰起头。 人已经怔住,喉咙在不可思议地轻轻吞咽。 天窗之外,是整片浩瀚星河。 星星缀满天幕,闪着细碎的光,一轮圆月稳挂高空中央,投下清澈又柔和的光芒。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月亮出奇得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可此时此刻,天在晴,月在圆,人在合。 “我想,我应该会一直记得这个时刻。”明栀像在感叹,又像在喃喃自语。 求栀 第51节 这并不是什么奇观异象。 所以她在说完后,还以为贺伽树会嘲笑她,怎么连这么一个普通的场景都会一直记得。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贺伽树终于侧眸看她。 他就这样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指背蹭过她耳垂。 车内静谧,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彼此交错的吐息。 月光又太亮,亮到她能看清贺伽树瞳孔里映着的自己。 而他的指节仍停留在她耳畔附近,似是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只若有若无地在她耳后的座椅皮面上摩挲着。 良久,只听见他说:“我也会。” - 公寓电梯缓缓升起,镜面不锈钢照映出两个人并肩的身影。 明栀的耳尖微红,她不敢看,便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在电梯发出“叮咚”一声后,贺伽树并未直接走出,而是偏了偏头,倏然问道: “什么时候,吃火锅?” 明栀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回事情。 她思索了下,眨了眨眼,道: “下次下雪的时候吧。”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中秋节快乐呀!![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35章 下一场雪,比预想中要来得更早一点。 只是约定中的那顿火锅,却始终没有兑现。 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常教授特地将明栀留了下来。 走廊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站在常教授的身边,听着常教授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向她提起来他即将要带队大三部分的学生,前往徽城参与古建筑测绘的项目。 “你画图很认真,作业也是整个班里完成最好的一个,就是还缺乏实景经验。” 常教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微微摇头吹散热气。“带你去算是特例,我会向学院进行申请的。”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明栀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能,她的嘴唇翕动了下,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常教授看出了她眼神中的迟疑,宽抚道:“你是担心考试的事儿?这也没关系,办个缓考开学后再考就是了。” 说完,他向着明栀保证道:“我这边的平时分你不用担心。” 可明栀仍旧垂着眸,眼中里是剧烈的挣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常教授,我的经济能力可能......” 她之前曾在展板上看见过这种外出实践项目,由学院牵头,价格不菲。 听常教授的意思,这测绘项目起码会持续三个月,算下来应该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常教授的视线在她身上梭巡着。 这姑娘人长得白净,衣着也朴素简约,尤其是专业态度很值得肯定,递交上来的工程图一看就是下了苦功才画成的。 他有个女儿,远在国外。 从私心上来讲,他在明栀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这才破了这次例。 “这个问题,我会想想办法的。”常教授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排除这些外界因素,你好好斟酌,下午给我一个答复。” 明栀点头应好。 走出教学楼,她没有去食堂买饭,而是径自沉思着走回宿舍。 等到了宿舍门口,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要去。 做兼职这些事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购入更好的工具来辅助学习,而能在大一就参加实训则是难逢的机遇。 没有因小失大的道理。 父母那边还有些遗产,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曾动过,想着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再用;贺家每月的生活费每个月会雷打不动地打过来,从她搬离出去后,也没有再碰。 明栀取出一个笔帽,想要让命运来为她做出决断。 若是帽头偏左,那就选择前者,反之则是后者。 她轻轻一旋,几秒钟后,帽头正正指向左边。 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妈妈在弥留之际偷偷塞给她的银行卡。因为担心自己走后,丈夫会再娶,连进口的止痛药都舍不得用,硬生咬着牙从医药费里省出一笔钱来。 明栀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给常教授发了邮件,表达了自己要去的意愿。 随后,她立即联系了野火里的负责人东哥。 之前在招聘的时候,东哥就表示需要长期兼职,那时她没有想到这些变故,便答应了下来。 现在,她的确心有愧疚,提出这两天的兼职费用就不要了。 没想到的是,东哥不仅没埋怨她,反而给她发了三倍的工资。 明栀受之有愧,没有点击接收转账。 解决完这一切后,她才感觉到有轻微的饿意,但却没有要进食的心思。 贺伽树那边......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说。 舍友陆陆续续回来,孟雪将带回来的饭放在桌上,一边用平板打开正追的剧,一边问她:“常教授把你留堂了,什么情况呀?” 明栀刚要启唇,却想到这事尚未板上钉钉,便柔和地笑了笑:“能确定下来的话,我再和你说。” “哦,好。”孟雪一向心大,既然她不愿说,也不再追问。 就像这些天,明栀没在宿舍住,她也没有刨根问底。 倒是王煜煜眼珠一转,笑着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呀?怎么还瞒着大家。” 丁乐妮尚在宿舍的时候,她们有统一的敌人。 可现在人家走了,原本的战线便又发生了变化。 孟雪和明栀关系好,夏宁又游离于人群之外,她只能拉拢宿舍里另外的一个女孩,对明栀进行着围堵,追问着到底是什么事情。 明栀在贺家生活了几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此时,她紧抿着唇,在思索借口的时候,总是默不吭声的夏宁开了口:“明栀,我在洗衣房的衣服洗好了,有两盆,你和我去取一下。” 听着像是使唤她,但明栀知道她是在给自己解围,便连忙跟着她走出了宿舍。 果不其然,夏宁根本没有衣服要洗。 宿舍楼下有长椅,两个人并肩坐着。明栀笑了笑,道:“谢谢你。” 夏宁摇了摇头,问:“常教授是不是和你说的是要去徽城访学的事情?” 见她直接点出,明栀知道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便应了一声,又道:“你也去吗?” 夏宁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我爸非让我去。”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可就有点大了,明栀垂着眸,忽然回想起了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些细节。 比如夏宁总是迟到和旷课,但那些向来严苛的老师似乎也只是轻轻揭过;又比如夏宁执意给她赔了一件新羽绒服,吊牌上的价格让明栀咂舌,足见其家底之丰。 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在心中酝酿成型。 明栀放轻声音,问道:“你爸爸不会是夏建民先生吧......” 出乎意料的是,夏宁很坦诚地说了一句“是”。 明栀心道难怪。 夏建民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建筑专家,京晟承办的那场最高级别国际体育赛事的外力建筑,便是由他作为主设计进行操刀的。课本上的许多建筑示例,也是出自于他的作品。 没想到,他的女儿会是她的同学,而且正坐在这里和她聊着天。 人与人之间的机缘,真是妙不可言。 “啊好烦。”夏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闷,“我是真不想去。” 学建筑,不过又是父母为她铺好的道路之一罢了,从来没人问过她的喜好和意见。 明栀对她的烦闷并不能感同身受,只是又想起了那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没有庇佑,每一步都要自己仔细斟酌,踟蹰行走。 很想体会那种被父母护在身后的感觉。 “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去。”夏宁转过头,看着明栀略显忧郁的侧脸,“这种实践在考研面试或者申请国外名校offer上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明栀浅浅笑道:“嗯,我已经给常教授答复说要去了。” “那就好。”夏宁双手撑在长椅的边缘位置,头向后仰,“你去的话我就去。” 明栀鲜少见到向来冷漠的夏宁会露出这么生动的神情,她也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她又想到了一点,于是踌躇着问道:“是你给常教授提议让我去的吗?” “不是啊。”夏宁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常教授是出于裙带关系才让她去参加实践的。“常教授这人固执的很,连我爸都是软硬皆施,才让他点头的。” 说来也巧,常教授的邮件此时也回了过来,明栀点开手机上的邮箱查看。 邮件里,常教授表示自己已经向学院请示,明栀的研学费用可以走他项目的科研经费,只不过交通住宿方面需要自费。 看似最难的住宿问题反而最好解决,因为常教授这次回的正是自己的老家,询问明栀愿不愿意和他的父母同住。 求栀 第52节 下周一就要出发,明栀看了眼前往徽城的高铁票。 身处首都就是有这点好,不管去哪里的交通都四通发达。 高铁相对来说更加方便,价格也合适,她只需提前到达,然后在规定地点和常教授带的队集合便可。 没想到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解决,明栀难掩兴奋,颤抖着指尖,真诚地向常教授道谢。 周五下午没课,整个宿舍都笼在一片睡意之中。 只有明栀还在床帘里睁着双眼,思索着该怎么向贺伽树提起此事。 转念一想,不用接送她,对他而言应该也算是减轻负担。 可明栀总觉得,他会生气。 毕竟自己可是答应了要帮忙照顾话梅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决定无论如何,今晚回公寓后都得和人家说清楚这件事情。 下午四点,明栀就从学校赶了回去。 她提着大包的食材,按响了贺伽树家的门铃。 虽然她已经录入他家的门锁指纹,但是这样的情况肯定不能直接进去。 铃声响了很久都没开。 明栀想着,可能现在是家里没人,正欲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门开了。 贺伽树一只手搭在门把手的位置,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向来漠然的双眸此时还在一片懒怠中,显然是刚被吵醒的模样。 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没穿上衣。 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条灰色睡裤,裤腰随意卡在腰腹间,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肌肤。 贺伽树属于精瘦的那类体型,薄肌下的人鱼线轮廓明显,有着锻炼过的痕迹。 而胸前那两点极粉的颜色,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格外突出,像雪面落下两抹胭脂,清冷至极,勾人至极。 明栀在瞬间屏住呼吸,一时间呆愣在当场,忘记转开了眼。 “啧。” 贺伽树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的不耐很淡,更多的是带着些许戏谑,“看够了没?” 明栀这才意识到她还没有移开目光,慌乱中只能偏过去头,露出绯红的耳尖来。 看起来,有点傻得可爱。 连贺伽树本人都没意识到,他的目光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他瞥了眼明栀手上提着的东西,顺手接了过来,先进了屋。 明栀跟在他的后面,这才发现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昏暗一片。 看来是真的打扰到他睡觉了。 只见他转身折进了卧室内,随手捞起一件t恤穿上。虽然面色不善,但也没再说什么。 明栀知道他的起床气颇为严重,之前就有佣人不知情,去敲门叫他起床吃饭,结果直接被辞退的事件。 “今天我们吃咖喱乌冬面,可以吗?”明栀期期艾艾地看向他。 这道菜听着就很应付,她担心贺伽树会无情拒绝。 “随你。”贺伽树的视线瞟了过来,“不过我不吃胡萝卜。” 明栀想起刚才她精挑细选的、尚且带着新鲜泥土的胡萝卜,垂着头应了一声好。 这菜又是她临时搜的攻略,上面说着厨房小白都能轻松做成功,只需要将牛肉和土豆切成块,煎一下放入现成的咖喱调料加水一锅炖即可。 现在时间尚早,外面还未天黑,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很长。 明栀没有切肉的经验,不知道切牛肉时要逆着纹理。 在煎肉的时候,偏偏又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向贺伽树说那件事,一出神,手指便被锅内呲出来的油点溅到。 有些痛,她下意识就想将手指含在嘴里。 可偏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贺伽树,不由分说地握起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着。 冰凉的水流很快缓解了疼痛。 明栀在片刻间有些怔忪。 他刚刚不是一直在客厅玩手机吗?怎么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明栀看着他紧抿住的双唇,以及线条精致流畅的半张脸,突然很想将一切都倾诉出来。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伽树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叫出这个称呼,唇齿间弥漫着紧张的磕绊,“下周一,我就要出发去徽城了。” 贺伽树的手,随着她的指尖,一起被水流冲刷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为什么?” “我们学院有个古建筑考察项目。”她垂眸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轻声道:“我想去。” “兼职那边我可能就得推掉了。”她的声音越放越低,“所以你以后也不用辛苦再来接送我了。” 她以为还要向贺伽树解释更多,但他只是抬手关上了水龙头, 湿漉漉的两只手,就这么分开。 “知道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是也没有什么情绪。 明栀抽了一张厨房纸巾,递给他,看着他垂首随意擦拭了一下手,然后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后,回到了客厅。 终于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她的心头觉得轻松了一些。 再度拧开他刚刚顺手关闭的集成灶阀门,继续煎着肉。 今天的饭做得很成功,只是因为她的刀工,牛肉被切得有些老。 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抬头去看贺伽树的神色,深怕他露出不满。 可他没有。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饭,没想到贺伽树竟然执意承担起收拾碗筷和洗碗的工作。 她抬起头,正对他幽黑如深潭的眼眸。 “明栀,”他道:“你去吧。” “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画图的,不是用来囿于厨房洗碗做饭的。” 第36章 从京晟到达徽城黟县有直达高铁。 明栀的行李简单,一个20寸的行李箱即可囊括。 在出发前,常教授特别嘱咐南方的气温湿冷,提醒他们多带衣服,所以明栀的行李箱里两件羽绒服便占了不少位置。 夏宁听她要坐高铁,特地退了飞机票,说要和她一起出发,弄得明栀还有些不好意思。 夏宁却表示反正坐飞机也得提前好几个小时出发,算上候机时间和高铁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在路上还能搭个伴。 出发那天,夏宁的父母特地来送她,明栀也正好见到全国顶级的建筑专家夏建明先生。 夏母喋喋不休地嘱托,要是缺什么就直接说,从京晟邮寄过去。夏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人家又不是原始社会,缺什么当地买就好。 访学将近三个月之久,夏母有些怅然,悄悄 用衣角抹着眼泪,埋怨起身边的丈夫:“非让宁宁去,这次估计过年都回不来!” 夏建明周身气度威严,低声道:“好了,不出去磨练哪能成气候。” 他抬眼,望向独身前来的明栀,道:“你看看人家孩子父母哪像你这般操心。” 听自己突然被提到,明栀勉强笑了笑。 这些夏宁觉得束缚的唠叨,在她看来已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似是有意想扯开话题,夏建民主动和明栀聊起了天。 “我听宁宁提起过你,大一年级就参加了国级数模项目,前途不可限量啊。” 面对夸奖,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您谬赞了,我只是在里面帮了小忙而已。” 不是她自谦,而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和中了大奖一般无异,让她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孩子瞧着便沉稳文静。”夏母也笑着道:“谢谢你上次帮了宁宁,不知我选的那件外套你还喜欢吗?” 明栀微愣,原来那件羽绒服是夏宁妈妈帮忙买的。 她在宿舍试穿过,充绒量高,很是温暖,正好这次也被她放在了行李箱中。 “喜欢的,阿姨。” 她真情实意地道谢,毕竟那件羽绒服一看就便知是精心挑选的。 “好了爸妈,要检票了。”夏宁拽着明栀向着检票口排队的人群走去,“到了给你们发定位。” “在那边,你们要互相帮衬彼此啊。” 嘈杂的人群很快淹没了夏母的叮嘱声,直到上了车,坐在座位上,夏宁才长舒一口气。 座位是de,正好只有她们两人。 高铁缓缓启动,夏宁已经戴上了头戴式耳机闭眼小憩,明栀则是侧脸看向窗外。 站台迅速后退,橙红色的安全线、亮着“禁止跨越”的警示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转瞬就被甩在身后。 窗外从高楼逐渐变成村落,再到田埂。天色是淡淡的铅灰,偶尔有几丝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投下,最后照在明栀的眼皮上,有些许暖意。 五个小时的车程下来,腰背皆是酸痛。 常教授他们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到达,约定在黟县东站集合,届时将一起乘坐中巴前往宏村。 求栀 第53节 夏宁坐在行李箱上,低头在家里的群里发着定位。 明栀本来在眺望车站里奔走的人群,兜内却忽然传来了震动的响声。 她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贺伽树发了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到了么」 明栀触在屏幕上的指尖微顿,想起那天晚上。 她没想到贺伽树会对她说出那句话来,还在怔忪之时,他已经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 心还在胡乱地跳动,她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台面上找到了手机,解开了锁,而后递给他。 只见他微微垂首,不知在她手机上捣鼓什么,然后又从兜内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将手机还给她。 明栀这才发现,原来他是用她的手机加了自己的微信,盯着屏幕上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两行字发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开学那阵儿,贺伽树好像还让她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来着。 她抬眸望向贺伽树,而他竟偏过去头,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到了以后,发消息给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却让明栀在无端之间,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样的感动廉价吗? 她不知道。 只是的确很久没有尝到,被人惦念的滋味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冲洗着自己的手。 在水流声下,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思绪恍回。 明栀点开了消息列表里备注为hjs那行,滑动指尖,发送了定位过去。 发完以后,她便慌乱地将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一千公里之外的京晟。 贺伽树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诺大的房间只亮着角落的落地灯。 已经查过好几次那班高铁的讯息,知道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手机却始终未曾收到她的消息。 行。 人跑了一千公里,翅膀也硬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壳在指腹下反复滑动,让它顺着扶手边缘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 话梅本来在一边舔毛,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焦灼,轻盈一跃到沙发上,好奇地凑向他的手指。 贺伽树终于按捺不住,先发了消息过去,等收到她的定位后,他站起身,眯了眯眼,将手机随手抛向沙发。 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显得有些躁郁。 怎么,他不给她发,她就不能主动一下是吧。 贺伽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 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很冷酷似的,回了一个ok的emoji表情。 - 将近晚上七点,常教授带着六七位学生终于抵达。这些学生基本上都是大四研一的,见到明栀和夏宁两人皆是有些好奇地打量。 毕竟这次访学也是从学生们中精挑细选的,突然冒出两个大一的人来,很让人轻易想到她们是有背景的人。 尤其是明栀,承受了更多人的瞩目。 毕竟能让贺伽树能在公开场合开口致谢的人,除了秦教授外,便是她了。 比起夏宁来,明栀显然不太适应这样被好奇注视的目光。她微垂下头,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 “好,人齐了我们就出发。” 常教授先前就约好了中型客车,为了明早的行程不被耽误,只能连夜出发。 舟车劳顿,四十分钟的路程,车里已是睡倒一片。 明栀也不例外,只是睡得较浅。 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常教授对外宣称明栀在这里有亲戚,不和大家统一住宿。 只是为了避嫌,他没法将明栀送到父母家里,便在途径下车的时候,借着帮她拿行李的空档,压低嗓子道:“我都安顿好了,之前给他们发过照片,应该认得你。” 三个月的放学费用,住宿费占大头。 明栀真情实感地感谢常教授能为她解决最难的问题,拖着行李自己走到小巷深处,看了看门牌,确定与常教授之前发的地址一致后,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 面前的门饰花纹繁琐,明栀正分神去看时,门被突然拉开。 开门的人正是常教授的父亲,今年八十有余,虽然身形消瘦,仍瞧着精神矍铄,说话也很有中气。 “小妹,你是明栀吗?” 常老爷子的话带着徽城人的口音,让明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他再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又重复一遍,她才终于听懂,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爷爷,我是明栀。” 得到她的肯定应答后,常爷爷忙将人迎了进来,甚至要帮明栀拖行李箱。 明栀哪能让老人替自己做这事情,一番推脱后就来到了院中。 这才看见中间站着一位奶奶,穿着对襟盘扣方领棉衣,正张望着这边。 “人来啦?” 常教授母亲的声音明显有着皖南软糯的口音,听起来极为亲切。 “快进、快进。” 明栀被热情地迎到了正中厢房内,屋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角落处放着电暖器。 “不能脱衣啊囡。”常阿公叮嘱:“这边不是北方,屋内也冷。” 这一点,明栀的确从一下高铁便能感受到。 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这边的寒冷带着潮润的气息,有些刺骨。 明栀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茶几上摆放各式各样的糕点,微微发愣。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在集上各样都买了些。”常老爷子招呼着,扭着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烧锅的,酒酿好了没?” “来了来了。”常阿嬢在厨房应声,随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山酒酿摆在明栀面前的桌上。 “看这囡囡瘦的,路上肯定也没尅饭,这是我们这边的小吃,你配着糕点吃。” 明栀祖父祖母早逝,她是由父母一手带大的,所以从没感受过爷孙之乐。 她向来对别人的善意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拿起最靠近自己面前的酥点,放进嘴边,轻咬一口。 带着干果香味的糕点顿时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里去。 “来,再尝尝阿孃我亲自做的酒酿。”常奶奶亲自上手,挖了一勺,递到她的口边。 小丸子软糯,一碗醪糟汤下肚,全身已然暖了起来。 明栀用舌尖慢慢品尝着,于她而言几乎从父母去世后很少体验到的温情,很没出息地想流下眼泪。 她垂下睫,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从京晟带的中药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在同某堂家特地排队许久,咬咬牙购入的安宫牛黄丸,是一剂传统中医的急救药物,送过老人常备很是合适。 她软着声音说了这药的疗效和用法,有些局促地低了下头,道:“抱歉爷爷奶奶,因为资金有些不足,只给你们购入了两颗。” 常教授的父母是文化人,知道这药价格不菲,明栀也经济拮据,便道:“囡啊,你收起来,回去的时候退了。” 明栀执意不肯。 “不能退的爷爷奶奶,且不说我回去也得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更何况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她腼腆地笑了笑,“希望你们能收下。” 老夫妇对视一眼。 和常教授一样,他们也在这孩子身上看见了远在国外孙女的影子。 这孩子乖巧懂礼,很难不让人喜欢。此时硬要拒绝,反而伤害了孩子的自尊。 常老爷子也是爽朗的人,笑了一声道:“那我们就收下,希望不要有用上这药的那天。” 按照两位老人平日的作息,这个点了早该睡了。 许是因为这栋老房今日新添了新鲜年轻的气息,常老夫妇和明栀聊了许多。 在得知她父母去世后,常阿孃更是心疼地用袖子抹起眼泪。 “想必你阿爸阿妈也是顶好的人,才能教育出这么好的囡娃。” 眼看自家家婆也要引得人家小囡落泪,不善言辞的常阿伯只能打开电视转移起两人的注意力。 熟悉的云宫迅音响起,常阿婆果然停住了眼泪,嗔怒道:“这西游记少说也看了上百遍,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你给小囡找点她们年轻人看的偶像剧。” 明栀看着电视机中的画面,想起了小时候的暑假。 她笑着道:“没事,还是这些经典的电视剧更好看一些。” 正播放到国王悬丝诊脉那集,孙大圣笑着劝慰与王后分开的国王。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明栀微愣。 听到这句话时,她下意识想到的人, 是贺伽树。 正如她方才吃着于她而言略微甜腻的糕点, 求栀 第54节 第一想到的,竟然也是贺伽树一定会很喜欢吃。 “我正在看西游记,你在做什么呢?” 她忽然很想这么去问贺伽树。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理智压倒冲动之前,她发送了这条消息。 屏幕很快亮起了光。 “在写报告。”他说。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随之而来。 “好看吗?”他问。 这样有来有回的对话,竟然持续到了明栀躺在床铺上的时候。 因为没有暖气,常阿孃特地为她提前铺好了电褥,躺上去的时候暖乎乎的。 被窝里外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明栀只是将手指伸出来了一会儿,便冷得僵直。 明天需要早起,于是她在对话框里打字: 「这边好冷,我不和你说啦」 备注位置“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符闪了又闪,对面似乎打了许多字,又随即删除,最后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晚安。 明栀发送过去一个小熊盖被睡觉的表情包,渐渐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第37章 早上七点。 外面的鸟雀叽叽喳喳,明栀已经起身叠着被子。 她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景色后愣住了。 窗外便是一条蜿蜒而去的河道,清晨露水未消,笼在河面上一片缭绕的雾气。 此时,太阳的曦光已然照射上来,与雾气交织。 浮光跃金。 明栀倏然间想到了这个词。 因为眼前的景象太美,她的手指尚且还攥着窗帘的一角,没有放下。 看了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应该要用手机记录下来。 可惜拍出来的效果远没有眼见的那般震撼,此时雾气渐散,逐渐露出两边的建筑来。 徽派的建筑以白色为主。白墙灰瓦,烟雨江南。 难怪常教授会选择自己的家乡作为访学目的地。 走出西厢房,正对上来招呼她吃早餐的常阿孃。 像昨天一样,摆了一桌,看起来很是丰盛。 “这干豆角是自家晒的,配上烧饼特别好吃。” 常阿孃看着嘴里塞得鼓鼓的明栀,笑得很慈祥。在门前,她递给明栀一个袋子,“我装了些吃的,到时候你和小波吃。” 小波正是常教授的小名。 明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如果不是因为她住在这里,常教授需要避嫌,应该就能多回家几趟了。 “别这么想。”常阿孃拍着她的手背安慰:“他都和我们说了,就算你不住在这里,他也得住在民宿那里,顾着学生的安全,你别多心。” 明栀将塑料袋系紧,放进自己的双肩包内,赶到民宿附近。 因为她住在外面,所以早早就等在楼下集合。 在常教授带队讲述中,本次访学不仅要包括测绘与记录,为了深度理解文化,还需要走访调研,最终撰写专题报告。 学生们一听要撰写报告,哀声四起。引得常教授冷着脸道:“不然呢?带你们出来是为了玩吗?” 众人这才噤下声来。 访学的生活的确比明栀想象的要枯燥许多,光是记录砖雕和村落总平面图的素描本都已经用完了两本。 一转眼,时间就匆匆而过。 在学校的孟雪那天和她通了视频,说这次期末考试专业课极难,班上的同学几乎挂了一半。 明栀听后,心里有些焦急。 开学缓考是和补考一起进行的,也就意味着只有一次考试机会。 最近她忙着这边的事情,的确在专业课上有所疏忽。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常教授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大家休息一天。 上次休息还是十天以前,所以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要去镇上游玩。 明栀本来是想在家复习功课,硬生生被研二的学姐拉上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发现明栀和夏宁其实很好相处,全然没有他们之前以为“关系户”的那副架子。 明栀还要推脱,却被学姐硬生生叫了过去。 因为访学需要辗转多个村子,所以常教授租了长期包车。 听司机师傅说郇镇算是当地比较发达的地方,最近因为临近春节,镇上每天都有集市。 学生们当即决定要去,毕竟好久都没凑上这样的热闹了。 与从来都没赶过集的夏宁不同,明栀倒是模模糊糊有些赶集的印象。 小的时候,父母偶尔会带她回老家过年,当时她骑坐在爸爸的脖子上,还被崩米花的声音吓得大哭。 这边年味很足,京晟禁燃的烟花爆竹在这里有摊子售卖。 夏宁蹲在摊贩前,听着摊主介绍:“这是仙女棒,你们女生都喜欢放。” “我不要仙女棒。”夏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酷:“我想要那种听起来最响的。” 小贩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看着文静,没想到是个喜欢追求刺激的。 “那就得是特制的二踢脚了,还有这个天地双响,离得近能 把耳朵震聋。” ...... 明栀看着夏宁进货了一堆看起来就阵仗很大的鞭炮,嗫嚅着想劝, 最终还是任由她去了。 这些鞭炮价格算下来可不便宜,小贩笑得满面春风,最后抓起了一把仙女棒,装进袋中。 “送你们的,新年快乐啊。” 明栀帮着夏宁,把装满鞭炮的麻袋放进车内,原本司机师傅是坐在车上抽烟等待,听到她们买了一堆炮仗后,默默下了车。 “你不回家吗?”明栀问。 春节这几天,常教授会给大家放假回家过年,访学的其他同学基本上都会回去。 “不回了,来来回回,太麻烦。”夏宁照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一过年,我家那些亲戚就开始不停地比来比去,无聊得很。” 她的视线瞥向明栀,“你呢?也不回去了?” 夏宁是知道她的家庭情况的,而且在知道后也没有出言安慰。 这反而让明栀觉得轻松。 她点点头,看向集市上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前些日子常阿孃就留她在这里过年,说是自己已经准备了好多年货,她一走可就没人吃了。 往常过年时,贺家一家人都会回老宅去。 明栀自然也识趣地选择留下,那时佣人看只有她一人在,纷纷各自偷跑回家,所以前三年的除夕,都是她独自留在贺家的。 于她而言,过年的日子不仅没有什么热闹,反而更感到寂寥。 比起回到京晟空荡荡的公寓里,不如留在这里,还能用往返的交通费给常家夫妇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她分别给常阿伯和常阿孃购置了一身棉服,同时又买了一些其他的年货,手边已经攥满了塑料袋子。 回来下车往回走,她手上的东西实在太多,勒得手指都有些疼痛,便先放在脚边,准备休憩一下再走。 谁知刚放下来的袋子,不知是扎到了路面的碎石还是怎的,再提起来的时候破了个洞,里面的东西顿时掉落出来。 偏偏破的,是装芝麻的袋子。 白花花的芝麻就这么撒了一地,让明栀想捡起都无从下手。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地面,思忖着该怎么打扫干净。 视线内,一双麂皮马丁靴踏入进来。 目光上移,男人双腿修长笔直,穿着短款黑色飞行夹克,衣领自带的卡其毛领与马丁靴是同种配色。 有阳光打在他冷白的脸上,甚至可以看清他高挺鼻梁右侧的一颗小小浅痣。 明栀几乎愣住了。 对望的那双幽黑双眸,照旧是淡漠的底色,此时却流淌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随即而来的,便是脑门处又被轻轻弹了下。 贺伽树的语气听着有些沙哑,又像是在薄怒: “明栀,这么几天没见,想死了是吧。” 这人怎么,一见面就威胁她。 求栀 第55节 明栀宕机的大脑被“贺伽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反复冲击着,所以思考变得极度缓慢。 几乎是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贺伽树是在责问她一个对芝麻过敏的人怎么会提了一袋子的芝麻。 嗫嚅着唇,她轻声解释道:“是给常阿伯泡茶喝的。” 许久不见的贺伽树,似乎头发比起以前要短了些。他偏了偏头,正欲问常阿伯是谁,可见明栀那副还在呆楞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 又不是天涯海角的,怎么她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似的。 不对,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也一定会抵达。 不远处有环卫车,贺伽树走了几步,借了清洁工具过来。 等他把这里都清理完后,却看着明栀还在这里站着。 他微躬下身,将那些袋子都提在手中,侧首悠悠道:“走吧,送你。” 于是明栀机械性地开始走动,走过这些日子她已经走过许多次的石板桥,绕过她迷路过许多次的小巷。 在这段不算长的路上,她低垂着头,似是一直在看脚底下的路。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来,找我的吗? 这两句话,一直在她的脑中盘桓着。 她有很多次想鼓起勇气问出口,最终还是梗在喉间。 太不自量力了。 她在内心苦笑一声。 她何德何能,让贺伽树从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晟能赶到这里。 绕过一个拐弯,明栀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她敲了敲门,伴随着一声“来嘞”,门被打开。 常阿孃看着门口的小阿囡,以及并肩站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脸上先是划过一丝惊讶,随即脱口而出道:“啊唷,好俊的一个小阿囝!” 贺伽树身量颀长,比例更是一等一的优越。 此时他如神祇之作一般的俊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来:“奶奶好,我是明栀的.......” 话还未落,便被明栀打断:“学长!” 明栀很少有这种会高声说话的时刻,引得在场的其余两人都侧首望向她。 她的一张秀气小脸胀得通红,“阿孃,这是我的学长。” 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常阿孃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随即热情地笑着道:“快进来快进来。” 于是,贺伽树受到了和明栀来的那日相同的待遇。 桌面上摆满了糕点,常阿公甚至拿出了家里珍藏的黄山毛峰,用精致的茶具装着。 在茶香缭绕中,两个老人坐在她和贺伽树的对面,目光中带着喷之欲出的审视。 这样的目光让明栀有些局促,她更担心的是,向来随性妄为的贺伽树,会不会对两位老人出言不逊。 毕竟他在自己父母面前都是那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没想到的是,贺伽树面色如常,面对着老人的问询也显得极为谦逊有礼,很快老人眼里那股审视变为了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欣赏。 “也就是说,你和栀栀是一个学校的,来这边是因为要来考察?”常阿公喝了一口茶,问道。 “对,家里做了点小生意,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旅游经营模式。” 贺伽树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明栀却因为他口中的“小生意”三个字差点呛了一口茶。 在京晟呼风唤雨,市值千亿的贺家,在他口中却变成了“做小生意的”,贺铭要在场的话,估计能被气得暴跳如雷。 可常阿公毕竟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见过人多,世面也多。 面前的这位青年,不管是从穿着还是言谈举止来看,处处透出一股矜贵来,不太像是他说的那般简单。 能藏着锋芒的年轻人,属实难得。 因为他的低调谦逊,常阿公便又生出了几分对他的好感,于是笑眯眯问道:“你住在哪里?” “阿公。”贺伽树也学着明栀那样称呼他,“我住在郇镇那边的宾馆。” 听到郇镇两个字,明栀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 她刚刚也是从郇镇回来的,难道从那个时候起,贺伽树就已经看到她了? 她正出神地想着,便听见常阿孃又道:“啊唷,那每天一来一回的多麻烦,正好西厢还有一件空房,你去住好了。” 西厢空房,不就是她的隔壁么? “不必了,阿孃。” 贺伽树已经入乡随俗地换了称呼,“住在这里会叨扰你们。” 闻言,常阿孃则是拼了命地朝着自家老头子使着眼色。后者在缓慢接收到后,也加入了劝解的队伍。 “不叨扰,马上过年了,家里人多,热闹。” ... 一来二去,贺伽树似是架不住两位老人的热情邀请,终于同意了下来。 “那我先去酒店那边办理退房,大概晚上过来。”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垂首的明栀,“到时候我请您等吃饭吧。” “外面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常阿孃笑眯眯地,在门口叮嘱:“晚上一定过来啊,我做拿手菜。” 等到贺伽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巷口的位置,常家夫妇才收回探出去的头。 两人相濡以沫几十年,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便能知晓意思。 一个从首都远道而来特地来寻明栀的俊后生,他们可得为小阿囡好好考察考察。 常 阿孃提前就在厨房忙活着,明栀便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 她看出正在择菜的明栀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便问起了原因。 明栀笑了笑,道:“就是感觉有点突然。” “这有什么突然的。”常阿孃将鱼腌制好,盖上盖子,转头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明栀怔忪着回答:“不是因为来考察项目吗?” 这囡囡,在学习方面倒是刻苦认真,一看便知是尖子生。 在感情方面,就有些一窍不通了。 “最近这里是旅游淡季,更何况又马上过年。” 常阿孃看着明栀那双依旧有些无辜怔然的眼,恨铁不成钢道: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第38章 “啊唷,我的傻阿囡,他就是为你来的。” 为她来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明栀的心口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其实今天在第一眼见到贺伽树,这个念头便像微光似的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他会不会是为自己来的?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掐灭了这念头, 她反反复复给自己强调:怎么可能?她在他心里,根本没重要到能让他特意跑这么远一趟。 可此刻这句话真切地落在耳边,那些自我否定的想法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 她有些腼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道:“阿孃,您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常阿孃没急着否认,只笑了笑,帮她一起给豆角抽丝。 “有的时候,不能听男人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常阿孃的声音带着徽城人特有的软侬音调,却有一股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心梗住院,差点就没了命。你常阿公那几天在医院忙上忙下,人都累瘦了一圈。” “小波让他先回去,说是要请护工,他执意不肯,亲自陪着。” 常阿孃的目光变得温柔。 “小波说,我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一直哭。” “他啊,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情话,却也一辈子没让我吃过苦、受过累。” 未曾表达出来的爱意碾转在平凡的岁月里。 虽然你不说,但我可以看到。 这样也很好。 明栀想起宿舍里有个女孩,从开学到现在已经换了两个对象。 在一起的时候轰轰烈烈甜甜蜜蜜,每天都煲电话粥到深夜熄灯,激情褪去后,往常里的甜言蜜语变成了扎向对方心口最锋利的刀。 明栀的性格如此,所以她也更喜欢那种细水长流的陪伴。 她由衷地为常老夫妇的爱情而高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常阿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始炒菜,让明栀去叫常阿伯进来生火。 家里有电磁炉,也有煤气,可常阿孃却始终觉得用柴火烧出来的饭才香,一般在做招待人的饭菜时便会用柴火烧饭。 明栀“哒哒”地跑出厨房,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下来。 求栀 第56节 而院内,贺伽树已经回来,左右手还提着礼盒袋子,看她像个兔子般欢脱的身影。 明栀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阿公就在院内,招呼着贺伽树:“你这孩子,怎么又提了这么多的礼品来。” 贺伽树淡淡笑着,“叨扰多日,这是晚辈的小小心意。” 明栀站在离两人不远的位置,声音清亮地喊:“阿公,阿孃让你进去生火。” 谁料常阿公竟一拍大腿,“啊唷,上次劈的柴好像不够用了。” “我来吧,阿公。”贺伽树道:“麻烦您带路。” “不行不行。”常阿公拒绝:“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们城里孩子细皮嫩肉的,哪干过劈柴这种活。” 贺伽树不置可否,只道:“我先把东西放进去吧。” 下午贺伽树帮明栀提了东西,所以现在明栀没有不帮他的道理。 她要去接,贺伽树只肯把一个最轻的礼盒递给她。 明栀抱着礼盒,忍不住用余光往他手里的袋子瞥。 全是包装精致的补品,光看礼盒便知道价值不菲。再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暗红色盒子上印着“长白山野人参”的字样,烫金的纹路闪着光。 这不对比还好,一对比下来,明栀感觉自己送来的礼物有点拿不出手了。 她和贺伽树将东西放在正堂,上面的顶光在他精致的眉骨下投下一层阴影,显得他原本就深邃的眉眼更加晦暗幽深。 明栀现在一和他单独相处起来就有些不自在,她刚要走出去,却见他的长腿一迈,比她更快一步走出正堂。 等明栀磨磨蹭蹭地迈出脚步,却看见他已经站在了墙边堆放柴火的地方。 常阿公正在给他说着劈柴的动作要领。 “找一个平整的树桩做垫,然后手要握紧柴刀的刀把底部,垂直手腕......” 他看见明栀,招了招手,“阿囡,过来,帮阿囝抱着衣服。” 明栀只得走过去,接过贺伽树脱下的外套。 只见他里面只穿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看起来有些单薄。 贺伽树顺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凸起的青筋顺着肌肉走向延伸。 左手腕上的劳力士绿金迪格外惹眼,他却只轻轻捏住表带一抽,手表便从腕间滑落,接着抬手,随手抛给明栀。 明栀正低头捧着他刚脱下的外套,听见动静抬头时,手表已经到了眼前。 她心里一紧,慌忙腾出一只手去接,指尖堪堪扣住表带,好险才没让那块贵得吓人的手表摔在地上。 她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就看见贺伽树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 明明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线劳保手套,却硬生生被他戴出了贵族马术手套的感觉。 贺伽树不管学习什么东西,速度都很快。 第一下打得偏歪,在常阿公讲了用力要领后,便劈出了漂亮的两半柴来。 因为手臂在用劲儿,透过白皙的皮肤露出分明的青筋来。 明栀怀里抱着贺伽树的外套,没留意衣领处的毛领,一阵风拂过,细软的毛领尖儿轻轻蹭到她的下巴。 不疼,反而痒痒的。 这股痒劲儿,从下巴的位置,慢慢蔓延到心口的位置。 就在此时,听见他又突然叫自己的名字。 明栀一凛,小声问道:“怎么了?” 贺伽树手里的斧头刚扬到半空,余光瞥见明栀站得太近,那双鹿瞳里带着点茫然,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倏地软了半截,可开口时,声音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站远点,小心伤到你。” 明明是充满关心的话,却被他说得冷硬极了。 明栀抿了抿唇,向后退了两步。 而常阿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常阿孃身边,两人并肩在厨房门口看着院中的两道身影,悄声用方言交谈着。 “你看着怎么样?” “目前感觉都好着,还得再观察观察。” - 贺伽树将最后一块木柴劈好摞整齐,常阿孃看着堆得齐腰高的柴垛,忍不住感叹年轻小伙干活就是生猛。 倒是常阿公有些不服:“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能多劈一倍呢。” 常阿孃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年轻时候就是个捧着书本的穷书生,连斧头都拿不稳,手无缚鸡之力的,还说能多劈一倍?” 常阿公还要反驳,却被身边人拽了拽袖子,“你看你看!” 月光铺在院内,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昏昏暗暗的,刚好能看清人的轮廓。 明栀借着这点光,能看见贺伽树额间滚下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向下滑去。几缕额前的 黑色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她攥了攥手里的外套,提着衣角上前两步,将外套递向他。 可贺伽树却没伸手去接,他微昂起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在夜晚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有纸么?”他倏地出声问道。 明栀微愣了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找着纸巾。最后在左边的裤兜处找到了印着hellokitty的纸巾。 “我腾不出手。”他的视线轻慢地放在纸巾上,如此说道。 明栀垂眸,他戴的那双白线手套果然沾上了灰尘。于是她只得抽出一张纸巾,向前凑近一步,举起右手来。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不少,明栀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踮起脚尖,让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她的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角的碎发,细致地为他擦拭额间的汗珠。 两人距离极近,甚至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贺伽树先闻到纸巾淡淡的草木香,紧接着,明栀皓腕间萦绕的、似有若无的淡香便漫进鼻尖,清清爽爽的,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刻意把呼吸放得极轻,却压不住胸腔左侧那处跳得越来越猛。 明栀踮脚的时间久了,脚踝微微发酸,一个没站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扶住什么。 没有被推开。 相反,她跌进一个近乎于温暖的怀抱中。 夜色寂静,两人交叠的呼吸一轻一重,在寂静里缠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明栀有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贺伽树就会瞧见她滚烫的脸和红得滴血的耳尖。 没有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没有那句带着刺的“投怀送抱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贺伽树只是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掌心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停在离她后背几厘米的地方,似乎想托住她不稳的身体。 手停在空中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在他怀中的明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直觉告诉她,既然没跌倒,就应该从人家怀中离开,而后站直,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偏偏, 可偏偏。 只是,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常阿公显得有些刻意的咳嗽声划破寂静。 “饭要好了,你们俩都快进屋吧。” 第39章 明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抱着他的衣服先小跑回了屋内。 她将外套挂在一进门的衣架上,然后去帮忙盛饭。 常阿孃的手艺很好,不出一会儿便炒了三道菜,柴火锅上还咕嘟咕嘟炖着鱼汤。 “多亏了小贺,这饭才能又好又快地做出来。”常阿孃热情地招呼着:“这就是一些家常口味,你别嫌弃。” “阿孃说的哪里话。”贺伽树弯了弯唇角,笑意比平时柔和许多。 餐桌主位被常家夫妇特意空出来,他却没坐,反而自然地走到明栀身边的空位坐下。 “该是我们谢谢您才对,不然哪能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 常家夫妇看着他这副懂礼数的模样,又想起他劈柴时的利落劲儿,心里更是满意。 常阿公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年轻人干活辛苦!” 只有明栀埋着头扒着自己面前的米饭。 心里想着贺伽树莫不是被之澈夺了舍,这不是挺懂礼貌。 他平日里在贺父贺母面前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岂不是都是故意的。 正出神想着,直到一块带着热气的鱼肉落在碗里,她才猛地回神。 她抬头时,贺伽树已经放下公筷,指尖轻轻搭在桌边,正侧耳听常阿孃说往年趣事,仿佛为明栀夹菜这件事情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明栀怔忪一瞬,往常为她夹菜这种事情只有贺之澈会做。 那时她偶尔抬头,便会看见坐在他们对面的贺伽树讥诮不屑的眼神飘来,似是在嘲笑他们俩人之间不入流的小动作。 她心情有些复杂地夹起鱼肉放入口中。 鱼刺已经被仔细挑干净,只留下最嫩的鱼腹部分。 求栀 第57节 她偷偷用余光去瞥贺伽树。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颌,和小幅度开合的薄唇。 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他下垂的双眸捕捉住。 明栀顿时慌乱地移开视线,用咳嗽声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我去倒杯水去。” 她这么说着,落荒而逃。 吃完饭后,明栀很自然地系上围裙。 在这个家里,她总是想力所能及多做些什么,像洗碗这样的活都是抢着做的。 谁料今天,围裙刚系一半,便被人解开拿走。 一转眸,又对上贺伽树的双眼。 “明栀,我不是说了么。”贺伽树淡声道:“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情的。” 明栀咬着唇,然后看着他将围裙要系在腰上。 贺伽树刚要行动,却被另一双温暖的指尖抚上。 微微侧首,便可看见明栀垂着头,帮他系着围裙。 即使冬天的衣服布料颇厚,明栀在环着他的腰时,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肢的劲瘦。 她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然后探出头,小声叮嘱着:“洗洁精不能放太多,不然会洗不干净。” 事实证明,男人笨手笨脚不会做家务这种事情完全是无稽之谈。 本质上就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做罢了。 贺伽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在明栀略显惊讶的眼神中,不仅将碗碟洗得锃亮,常老夫妇够不上的柜台高处,也被他凭借身高优势擦拭干净。 明栀一开始还大气不敢喘,后来也逐渐壮了胆子。 “那边那边,再擦一下。” “还有冰箱最上面。” 一顿收拾完,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两人一出厨房门,便看见刚还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常老夫妇立即分开,正襟危坐。 “啊唷,囡囡和阿囝都辛苦了。”常阿孃道:“床铺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赶紧休息吧。” 贺伽树的房间和明栀同在西厢房,仅有一墙之隔。 这一天奔波了很多地方,按理说明栀应该倒头就睡来着。 可她躺在床上,却一直在辗转反侧。 明明隔着一堵墙,那人却好像是睡在自己身旁一样。 明栀摸了摸左心口的位置,从下午的时候,那边便一直在快速跳动着。 她将被子蒙上自己的脸,却又听见手机的轻微震动声。 这个点了,她以为又是什么服务号发来的消息。等了一两分钟后,却从被子里探出了头,鬼使神差地解开了手机锁屏。 hjs: 「今天的月亮还挺亮的」 明栀屏住了呼吸。 她踮着脚尖下床,动作很轻微地拉开窗帘一角。 果然如他说的,月色明亮,在漫漫河流上流淌,像是铺满了碎钻。 抬头一望,万千星星闪烁,装点寂寥银河,美得让人失语。 她知道此时有人与她并肩而望同一片星河。 于是回了消息。 「确实很美」 「晚安,明天见」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在微信上互道过几声晚安,“明天见”却是第一次说。 因为明天,是真的可以见到了。 明栀想,无论如何,起码在这一刻,她相信了那句话。 贺伽树真的是为她而来。 - 这是明栀来的这么些时日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拥有了高质量睡眠的后果便是,她错过了七点半的闹钟,猛地惊醒后,发现距离和常教授规定的时间汇合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兵荒马乱地穿衣洗漱,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贺伽树正站在院中,跟着常老夫妇一起打着八段锦。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还在睡梦中。 使劲揉了揉双眼,眼前的一切依旧存在。 常阿公注意到她,喊道:“阿囡,早餐在餐桌呢。” 明栀却没时间去吃了,急匆匆向着门外跑去。“阿孃阿公,我来不及啦,先走了。”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好在今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大家都不怎么在状态。早上依旧是常规工作,常教授像是看不见大家早已归心似箭的心情,依旧喋喋不休地敦促大家画工图,整理资料。 “行了,我知道有人的高铁定在今天下午,咱们就不拖延时间了。”常教授向来严肃的脸今日终于带了些温和的笑意。“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学生们欢呼一声,高喊“常老威武”,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好了好了。”常教授摆摆手,“有人报告拿不准的话,也可以发给我提前看看,除了除夕和大年初一,我都在线。” 待学生都散去后,常教授叫住留在原地的明栀,说他今晚也开始回家住去。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说了贺伽树也住下了的事情。 谁料常教授脸上惊讶的表情竟是不亚于她那天见到贺伽树那般。 毕竟贺伽树在京晟大学的名号也算如雷贯耳。 上到领导,下到学生,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来这调研?”常教授的脸上满是不相信。 他细细一思忖,想到了那场数模竞赛,能隐约猜出明栀和贺伽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行啊! 黄毛都追到家里来了! 常教授即刻决定现在就要回家,去会一会这小子。 对于没有选择回家的夏宁,他也提出了热情的邀请,除夕夜来他家过年。 跟在常教授的身后,明栀不知怎的,心上逐渐浮出及其紧张的情绪来。 就,有种老父亲见女婿的那种感觉。 常教授很有气势地推开家里的大门,却被院内的场景惊了一跳。 传说中数院秦书记委托院级领导才协调成功的刺头,此时正握着长扫帚,扫着自家院内的落叶。 而对自己一向严词厉色的父母,此时更是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望着院中的那人。 常阿公视线一转,看见自己的儿子后,顿时红着脸梗着脖子,厉声道:“逆子!你还敢回来!” 常教授:...... 明栀:??? 而向来在讲台上威严之极的常教授则是低下了头,一副躺平任骂的模样。 常阿孃的神色稍微好点,毕竟是许久不见的儿子,她迎了上去,用着方言嗔骂道:“浑小子,两年都没回家了。” 与今年在老家带队研学不同,常教授去年天南地北地跑着,连带着寒暑假也忙着没顾上回家。 对于常老夫妇这个年龄的老人来说,不知何时便会出现变故撒手人寰,与至亲也是见一次少一次,自然心里有些许怨气。 见常教授正在乖乖挨训,贺伽树则是将落叶都规整好后,等到常阿伯的面色稍霁,才上前一步做着介绍。 “常教授您好,我是经管院的贺伽树,拜访此地,无意叨扰了。” 常教授这才恍若被拯救一般,稍微咳了咳。 毕竟是为人师长,他调整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来,简短道:“你好。” 明栀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悄悄躲在几个大人的身后想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谁料自己的名字还是突然被提了起来,“这是栀囡的学长,特地来找她玩的。” 这一句话可谓是直白而又犀利。 不仅是明栀,就连向来漠然的贺伽树耳尖都微微变红。 常教授在接收到父母的眼神后,哪里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好了好了,来者都是客,咱们进屋里聊。” 客堂内,四方的桌子,几双眼互相瞪着。 明栀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向来漠然的贺伽树,今日也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紧绷来。 最终还是常阿孃开了口解围:“行了行了,都这么紧张做什么。” 第40章 常教授本来还要细细盘问,看见明栀那副恨不得藏在地里的模样,只得微微叹口气。 求栀 第58节 他的父母虽然一辈子都在村里任教,但毕竟也有着几十年的阅历,在识人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父母清高朴素了一辈子,不会因为送点礼物、做些小工,就对这位年轻人格外青睐。 说明这孩子,身上的确有可取之处。 常教授收回审视的目光。 就算两个人真的有以后,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完全替两人解决所有困难。 该走的路,还是得两个人慢慢磨合着走。 - 除夕那天,夏宁早早来了。 她的父母早听她要在常老师这边过年,特地邮寄过来两瓶茅台30,叮嘱她千万带过去,不能失了礼数。 所以当夏宁背着一袋子鞭炮、抱着白酒站在常家门口,常教授忍不住愣了愣,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的模样,哪像是来拜年的,倒像是要带着“装备”攻打他家似的 夏家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所以常教授表现得很客气,连忙将人邀请了进来。 屋内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 一进门,夏宁便看见了桌子边坐着的两人。 因为屋内温度颇冷,明栀穿着外套,背对着她,注意力全在手上的蒜和眼前的电视上,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倒是她身边的男人,明明也是背对着夏宁,却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有人进来。 轻飘飘地回眸望了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显然全不在意。 夏宁蹙了蹙眉,直觉这人有点眼熟。 她回想半晌,终于记起那天明栀骑车带她回宿舍时,那个把外套脱下,扔给明栀的,正是眼前的男人。 都追到这边来了? 夏宁有些诧异。 恰好此时常教授也进了屋,招呼着夏宁入座。 明栀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柔柔笑了下。 “你来啦。” 眼睫的位置倏地有些痒,明栀下意识就伸手去揉,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剥过蒜,揉上去的眼角顿时变红一片,连眼泪也流了下来。 就坐在她身边的贺伽树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他皱了皱眉,用手掰过明栀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眼睛的情况。 明栀半阖着双眼,泪水朦胧间,只感觉面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贺伽树。 但正因为她知道那是贺伽树,所以才会在他做出下一步动作后,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被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贴住,而后是轻柔地擦拭。 偏偏她的下巴又有些被强硬地钳住,一时间让她几乎忘了挣扎,甚至脊背也绷得挺直。 贺伽树仔细地用棉柔湿巾揩着她眼角红红的痕迹,确定被揉过的地方都擦拭干净后,才松开了她的脸。 而站在门口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夏宁,则是将视线对上一边的常教授。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早恋呢!不管管啊! 但常教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与红着脸偏过去头的明栀不同,贺伽树则是面色坦然许多,似乎刚刚那般亲密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将明栀刚刚剥好的蒜拿起,送进厨房里。 今年饭桌上有南有北,所以除了徽城人过年常吃的饺子外,常阿婆还决定煮些饺子,且将包饺子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几个小辈。 说的时候笑眯眯的:“你们随意发挥,只要不散开就行。” 可是这三个人哪个都没包过饺子,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迟迟不曾行动。 好在,饺子皮是现成的。 明栀看完视频学习后,硬着头皮,挖上一勺馅子到皮面上,然后用力揉紧。 看着好像挺是那么回事的,却在下一秒遭到了无情的吐槽。 “我 天呢。“夏宁平常的语气就是淡淡的,所以在吐槽时听起来也是格外犀利。 “这么一点点馅子,你简直比外面的饺子店还黑心。”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想着馅子多了就不好合住了,所以...放上去的馅子是少了点。 谁知贺伽树挑了挑眉,冷淡着开口:“你行你来。” 夏宁一进门就看他不爽了,此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撸起了袖子,直接不服开干。 可惜的是,夏宁在这方面显然也没什么天赋,连着包了两个,因为馅料太多,刚刚捏紧就散开了。 贺伽树面无表情地将袖口挽起,面无表情地护犊。 “都让开。” 明栀后退一步,只是眼中的不可置信却隐藏不了。 她实在...没法将贺伽树和包饺子两个事物联系在一起。 不多时,一个规整的饺子被摆在台面,明栀瞠圆了一双鹿眼,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夏宁拽着往出走。 “我们就这样出来,是不是不太好...”明栀站在外面,嗫嚅着道。 “他那么会包,就让他全包了呗。”夏宁不以为然道:“男人多干点活咋了。” 说的也挺有道理,明栀有点被说服。 没想到夏宁突然冷不丁道:“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宁扪心自问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明栀在她心里算是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想听听朋友的想法。 常家院内有一棵玉兰树,即使是在冬天也依旧傲立,甚至部分花苞仍未掉落,绽放在寒风凛冽中。 明栀一只手抚着树干,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茫然。 坦白来讲,她并不觉得夏宁这个问题有多冒犯。 因为这些日子里,在辗转反侧中,她偶尔也会在想这个问题。 谁知这事儿就和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 她越想弄清楚,缠绕得就越紧。 于是,明栀最后也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声音很轻,像在喟叹。 “不管怎么样。” 夏宁没再逼着她现在就做出回答,只顿了顿,很认真道:“我希望你都可以做自己。” 明栀一怔,下意识就向她望去。 或许是她眼中的认真太过让人信服,明栀很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说。 - 春节联欢晚会一开场,房间内顿时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常教授打开那瓶夏宁带来的茅台酒,站起身给父亲母亲斟满酒。 “小孩就别倒了。”常阿公乐呵呵的,“你们就喝果汁吧。” 在场的几个小辈倒也没什么意见。 贺伽树和贺铭应酬几回,最见不得的就是白酒。 明栀和夏宁更不必说,对酒根本就不感兴趣,所以喝果汁反而乐得其所。 在开餐前,常阿公常阿孃按照习俗说了吉祥话,而后大家一起碰杯。 明明是很稀疏平常的场景,明栀却萌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稍稍偏过头,却见站在她身边的贺伽树也在侧脸看她。 欲盖弥彰似的,她选择避开。 快到零点前,外面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 夏宁的心看着早就不在这里,常教授便放三个小辈出去了。 院内空间小,加上夏宁买的全是动静大的鞭炮,便拿到了外面的开阔地界。 这边已经汇集了许多人,欢笑喧嚣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明栀几乎听不清夏宁说了什么,只见她蹭蹭跑到前面,蹲在地上开始摆放。 明栀的双手插在兜内,却还是感觉有些冷,于是拿了出来搓了搓,在掌心哈着气。 她身边的贺伽树微微侧首,瞥见她秀气小脸上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可她的眼眸那般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将“觉得冷的话不然就先回去”这句话咽了下去,而后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围巾。 然后在明栀怔然的眼神中,将围巾缓缓搭在了她的脖颈位置,一圈一圈缠绕着。 围巾是纯羊毛质地的,有些扎人,却很保暖。 尤其是还戴着他的体温。 求栀 第59节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最后一起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欲盖弥彰的不自然。 明栀下意识低垂下头,可这样一来,她的大半张脸便埋在了围巾里。 一呼吸,即可闻见围巾上的气息。 她很清楚这抹气息是来源于谁的,所以她将呼吸放缓,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栀,我这里还有仙女棒,你放不放?”夏宁隔着很远,嗓音清亮地喊着。 站在他的身边,明栀的脸就会很烫。 于是她连忙应了一声,迈着腿“哒哒”跑了过去。 上次卖鞭炮的店主还算慷慨,给她们塞了一大把的仙女棒。 夏宁递给她一个打火机,随之又准备放那个名叫“天地双响”的鞭炮,只是看这名字,明栀便感觉自己的耳膜已经开始痛了。 她站的稍远了一些,刚要研究怎么点燃仙女棒,身边却立定一个人。 分享是美德。 明栀将手中的一半仙女棒递给贺伽树,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之前放过这个吗?” “没有。” 贺伽树语气淡淡的。 贺家老宅在半山别墅,祖父是混血,不太讲究过年的习俗,所以每次过年于他,只不过尔尔普通一天罢了。 不,甚至说比起普通一天更加让他觉得无聊。 “我也没放过。”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下,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贺伽树微微俯身,将耳朵凑在她的唇边。 “嗯?” 明栀涨红了一张脸,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一起放。”贺伽树直起身子,垂眸按下打火机,仙女棒的光芒登时亮起。 他将仙女棒的底部递给明栀,看着她的脸在光芒中变得明亮,黑色的瞳仁中映照出星星点点。 而后,他又抽出一根仙女棒,对准明栀手中的,就这么点燃。 明栀一开始还僵着手,后来胆子也变得大了些,开始在空中挥舞着仙女棒,留下一道长尾般的痕迹。 没想到贺伽树也在空中笔画着什么。 在明栀心里贺伽树可不太像是幼稚的人,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嘴。 “你在写什么呀。” “你自己猜。” 贺伽树只说了这么一句。 明栀只得仔细去看他笔画的痕迹。好像是个字母,由竖线和斜线构成。 他写得颇慢,所以明栀很快就猜出他写的字母是什么。 “m”。 明栀的呼吸屏住,望着他在空中写下的第二个字。 这个字就更好猜了,一横一折一横。 mz, 明栀。 明栀的双唇微微翕动。她转眸望向贺伽树,而贺伽树此时也正好望向她。 彼此映照。 彼此存在。 就在此时,广场内开始有人喊起了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崭新的一年伊始。 仙女棒在此时燃尽,然后明栀听见贺伽树轻声说: “新年快乐。” 明栀和贺伽树一起的第一年,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虽然甜甜嘟,但是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第41章 七天的假期比预想中结束的还要快一些。 初八那天,一觉醒来,明栀照常打开房门,在院内伸着懒腰。 往往这个时候,贺伽树也会出门,皱着眉问她怎么会穿的这么单薄。 可那天没有。 明栀伸胳膊的动作放缓,她以为贺伽树说不定只是没起床,于是也就没去敲门打扰他。 等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的时候,明栀才从常阿孃那里得知,贺伽树因为家里有事,凌晨五点便出发离开了。 老年人睡眠浅,常阿孃那个时候已经醒来,听到院内有窸窣的声音,穿了件外衣,看见贺伽树已经提着行李正欲出门,于是连忙迎了上去。 “阿孃,抱歉。”贺伽树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静,“家里有些事宜需要处理。” 常阿孃是个明事理的人,也没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只关心着道:“好好,你先去忙,要不要让小波开车送你去 车站?” 贺伽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来:“不用了阿孃,我已经约好车了。” 说着,他垂下眸,指尖慢慢解开颈间的围巾,羊绒的触感还带着他的体温。 明栀这傻子,那天戴完以后,第二天清洗后才还给他。 寒冬里的水多凉啊,她的手冻得又红又肿。 贺伽树将围巾递给常阿孃,“这个麻烦您给她。” 停顿片刻,目光望向明栀房间的方向,而后道:“我在京晟等她回来。” 常阿孃接过围巾,嘱托几句后,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小巷拐角处。 听阿孃讲完这一切,明栀用茶水送服口中尚未吞咽下去的糕点,很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大概能猜出贺伽树是因为什么事情回去。 贺先生脾性大,怎么可能对他在过年跑出去这件事轻轻揭过。 但既然贺伽树没对她说,她也不想再去多问什么,来增加他的负担。 她的专题报告初版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有些资料还要补充查阅。 未来几天,除了要帮常老夫妇购买一些生活用品外,她都没有再出门,而是在家专心致志地撰写报告。 分离的日子终将到来。 明栀站在院门口的位置,来时尚且略显空荡的行李箱此时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全是常老夫妇塞进去的特产和亲手做的糕点。 常阿孃穿的仍是初见那日的对襟盘口方领棉衣,此时用袖口的位置擦着湿润的眼角。 “回去了以后,我们小囡要多照顾自己,按时吃饭。” 明栀点了点头。 此时她的泪珠也在挂着,涟涟流下。 “阿孃,阿公,你们也要好好保重身体。等到放假,我会来再来看你们的。” 站在一边的常阿公虽然没有流泪,但眼里也全是不舍的情绪。他从口袋中拿出红包,要给明栀。 明栀自然不肯收下,但她又害怕推辞之间伤了老人,便提着行李箱向外走出几步,回头挥了挥手。 “阿公阿孃,你们快回去吧。”她声音清亮地喊:“等今年夏天暑假,我就回来。” 赶到集合地点后,她将行李箱放好,而后上车。 窗外那些熟悉的场景从眼前匆匆而过,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想要将这里的一切铭记在脑海中。 到了车站,她在掏出身份证的时候,却发现双肩包的夹层中,不知何时被放进一个红包。 阿公阿孃估计早就猜到了她会推辞,于是提前准备好了两份。 一份当面给她,一份藏在这里。 明栀的指尖微微颤抖,直到坐在回程的高铁上,仍在感念这段心意。 身边的夏宁在与父母通话,因为两人坐的距离很近,所以明栀即便无意偷听,通话的内容也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 夏母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激动,说是已经订好了饭店,等接上夏宁后就去。 “那家的松鼠鱼你最喜欢了,是不是?妈妈都记着呢。” 夏宁转头望向明栀,放低手机,问道:“你要去吗?” “我就不去啦。”明栀笑了笑,“回去还要收拾一下行李。” 到了站后,夏宁父母果不其然就在出站口的位置等她。 看见明栀,也再度邀约,只是被她用相同的理由婉拒了。 京晟西站不管什么时候,人群都是熙熙攘攘,这是无数人抵达的时刻,藏着数不清的重逢与期待。 明栀打算直接回南曲岸,洗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 因为太累,她甚至决定奢侈一下打车回去。 求栀 第60节 她顺着人流向着网约车的地点走去,却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缓缓回头,看清叫她那人的身影后,不可置信一般地瞠圆眼睛。 - 下午五点的集团总部仍旧是紧张的工作状态。 罗秘书抱着一叠资料,腾出一只手轻轻敲响办公室的房门。 等待三秒,听到那声漠然的“进来”,才推开门进入。 入目即是身着黑色西装,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的挺拔男人。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没有回头,而是垂眸整理着袖口。 “小贺总,这是年度需要报招的合同,贺总那边的意思是让您这边先过目一下。” 罗秘书是跟在贺铭身边的三位秘书之一,最近被被派到贺伽树这边做事。 贺总在集团内向来都是雷霆手段,罗秘书在其身边陪伴多年,经历好几次大浪淘沙人事变动,仍旧岿然不动,摆明了已是贺铭的心腹。 面对喜怒无常的贺总,罗秘都能游刃有余地揣测出其心意,所以被派任至贺伽树身边时,起初还对这位刚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不以为意。 没成想,仅仅不到半个月,他便深深觉得这位向来漠然的小贺总,要比他老子揣测起来还要难。 “放那吧。”贺伽树仍旧未回头,说出口的声线也没有丝毫起伏。 罗秘书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不知怎的,明明贺伽树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却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硬着头皮将那句“那您先看,我明早拿给贺总”说了出口,听见贺伽树应了一声后,便忙不迭走出办公室。 等动作轻柔地阖上门后,罗秘书才感觉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后,贺伽树蹙着眉,看了眼腕间的手表。 还有两个小时,明栀就回来了。 他没提前说要去接人,就是想看看她那张傻气的脸上露出惊讶之极的表情。 从这到高铁站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距离,再加上高峰期堵车,现在出发的话也不算早。 这么想着,他拎起搭在会客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发。 至于那些玩意儿,等他接完人,再过来看吧。 只是出发至高铁站的路上,比他想象中要顺畅一些。 基本上一路绿灯,让他这些天躁郁的心情也罕见地增加了一丝愉悦。 直至将车停在高铁站停车场内,不过也只是用了四十多分钟而已。 他坐在车内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选择直接去出站口的位置等她。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可这个过程却又会燃起人的诸多情绪。 比如期待、比如兴奋。 翻开手机,一遍一遍确认着她的行程没有延误后,在高铁g1423即将抵达京晟西站的前二十分钟,贺伽树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不应该空着手前来。 身边也有人与他一样,在一起等待。 可有些人的怀中捧着鲜花,被接的人显然在看到花束后格外惊喜。 贺伽树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出站口附近,没看见一家鲜花店,只有一台亮着灯的鲜花自动售货机立在角落。 他快步走过去,看向玻璃柜,里面的花束都是两三朵扎成一束的小份,玫瑰、洋桔梗混着满天星,算不上精致,但聊胜于无。 略一思忖,贺伽树点击屏幕,将售货机内的所有鲜花都勾选上。 等待花费了一段时间,最终贺伽树的怀中抱着满满一捧鲜花,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回到了出站口的位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来的熙攘人群,加上他的身量在人群中极为突出,所以在明栀刚一出站,他便注意到了。 可明栀只顾着低头走路,似乎没有看到他。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又滚,攥着鲜花包装袋的手也无意识蜷紧,发出细碎的“哗啦”响声。 贺伽树从没觉得,勇气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因为在过往的生命中,他似乎不太需要这样的东西。 他想要的事物,向来都是别人双手奉上。 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刻意争取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无比希冀,勇气这玩意儿,能降临在他身上。 这样,他就会张开口,去叫明栀的名字。 然后她看见自己手中的鲜花,一脸惊讶地过来,让自己的等待和准备都变得有所意义。 在终于做足心理准备,将要鼓起勇气喊出她名字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比他要先响起。 于是,他看着站在他前方的、不知在何时也抵达在出站口的贺之澈,先一步叫住了明栀。 她果然循声望去,表情立刻变了,其中的惊讶和喜悦不像作假。 而后,她拉着行李箱,向着贺之澈跑去。 贺之澈则是张开了自己的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明栀的确扑进了他的怀中,脸上浮出月牙弯弯的笑容来。 多么亲昵。 多么刺眼。 多么,令人生厌。 贺伽树脸上的那点柔情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向来的冷漠。 只是,紧握着鲜花根部的右手,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甚至于,那些根茎上没有清理干净的尖刺,就这么扎进了他的手心中。 他却恍然不觉一般。 心口的滔天戾气顿起,他没法再忍受这样让他想要毁灭世界的刺眼场景。 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第42章 面前传来熟悉的气味,让明栀觉得很安心。 就像贺之澈的拥抱,宽阔、温暖。 让人很容易便沉溺其中。 可惜这是一个礼貌到近乎于礼节一般的拥抱,只持续了数十秒,两个人便分开。 贺之澈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变白了。”他做出评价。 徽城江南风景养人,所以即便明栀每天都在外面奔波,反倒肤色还白皙了一个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唇边的小梨涡来。 “你反而晒黑了些。” “嗯。”贺之澈道:“南法那边的海滩不错,多留了几天。” 从那天那通电话后,两个人几乎很少联系。上次联系还是在春节,两人互道了过年祝福,然后就是贺之澈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以及她的返程信息。 所以明栀只知道他出了国,至于去了哪里,又去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她和贺之澈之间,似乎有一道壁垒分明的界限。 那就是其中一方没有主动提起的事情,那另一方就不会再去强行追问。 虽然听上去很有边界感,也好像很尊重对方,但明栀总感觉这也是她总没法和贺之澈进一步发展的原因之一。 对待所有人都温和的他,何尝不是另一种疏离的表现。 她压下心口的这些情绪,笑了笑道:“那边好玩吗?” “尼斯的海很漂亮,一开始我只是经过,后来直接在那边住了几天。” 贺之澈的眼睫很长,此时微微垂下,像在他的眸前投下一道阴翳。 “以后我们一起去吧。” 他突然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再去看看地中海。” 明栀的行李箱在刚刚就已被贺之澈自然而然地接过,所以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反而让她像是失去了什么锚点。 她只得攥紧在袖中藏着的双手,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是出于客套,亦或者是因为别的。 如果是别人,她可能听过也就只是听过,这样的承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偏偏是贺之澈。 她无从判断。 也没办法去承担判断失误的代价。 明栀嗫嚅着唇,刚想说些什么,贺之澈已经动作温柔地拂过她额边垂落的碎发,绕至耳后。 指尖状似无意触碰到了她的耳廓,却又很快分开。 眼底澄净,全是坦荡。 “就今年暑假吧,怎么样?” 不是“改天”、“下次”、“以后”。 求栀 第61节 而是有了一个具体的日期,连带着这份承诺也变得如此逼真。 明栀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贺之澈唇边漾起的笑意更深,“走吧,一起回家。” 坐在那家贺家的劳斯莱斯上,明栀有数次都想张口,坦白说出自己现在其实已经从贺家搬出去了。 可倪煦的敲点犹在耳边,她看着闭眼小憩的贺之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横竖不过就是在贺家继续演戏,她已经扮演了三年,已经算是得心应手了。 时隔数月,她再次回到贺家。 在车内祈祷的希冀没有发生,贺父贺母今日双双在家。 许是也因为有段时间没见,倪煦甚至对她展露出了极为罕见的慈爱笑容。 明栀在饭桌上战战兢兢回应她的关切时,她甚至吩咐佣人取来了从国外某场拍卖会高价拍得的一件首饰。 “当时看到的时候我就挺喜欢的。” 倪煦十指交叉,撑在下巴的位置。 她今日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衫,在饭厅内暖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适合小姑娘戴着玩玩。”她这么说着,将首饰盒推到明栀的面前。 明栀垂眸看着天鹅绒质地的深红色首饰盒,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 但此时拒绝,无异于拂了贺家的面子。 不管倪煦的发心如何,明栀总不能做一个不识抬举的人。 于是,她缓缓打开首饰盒,一条珍珠手链映入眼帘。 色泽饱满,形状圆润。 看起来便价格不菲。 “是特选的南洋白珠。”倪煦见她没有推辞,便将手链从盒内取了出来,“来,我给你直接戴上。” 这回明栀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伯母,然后将左手手腕递了过去。 珍珠覆上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想瑟缩。 在她的体温下很快便浸染温暖的白珠,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芒,与她白皙而又纤细的手腕很是适配。 倪煦笑了笑,将视线投在餐桌首位的贺铭身上。 “老公,你看看,我的眼光怎么样?” 今天的贺铭也是出乎意料地配合,虽然仍旧敷衍,但能听见他赞赏的两个字:“不错”。 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诡异到明栀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她悄悄瞥向身侧的贺之澈,希望后者能给她带来解答。 用餐完毕后,两人一起上楼。 “最近家里在新领域取得了一些成就。”贺之澈道:“爸妈心情不错。” 明栀心道一声难怪。 这何止是不错,简直是不错到了离谱的程度。 她不知道的是,贺家最近进军的医疗领域取得了极大突破,连着签订了数项跨国项目,倪煦娘家也是水涨船高,最近自然要给贺铭一些好脸色。 所以,贺之澈也在思忖,要不要趁着他们尚且春风得意的时候,再次提出那个刚一说出口,他便被发配到国外的建议。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走上了二楼,彼此的房间互为隔壁。 明栀已经按下了门把手,却看他仍旧伫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道:“之澈?” 怎么瞧着,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似的。 她的预料不错。 贺之澈微微吸入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倏然道:“栀栀,我想一辈子照顾你。” 明栀一愣,瞳孔也在缓慢放大,显然是在猝不及防中,没有理解他所说的话。 照顾她,一辈子。 是她想象的那个意思吗? 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后,贺之澈的心也跳得变快。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要如何用词,才能消弭掉她眼眸中的震惊。 “所以,你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我的心意。” 明栀扣着门把的手在无意识扣紧。 坦诚来讲,她的大脑正处于一片空白。 在少女时代,在她为贺之澈的细腻举动而辗转反侧的无数个难眠夜晚里。 她是真的幻想过,贺之澈会对她告白。 但也只仅限于幻想。 所以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全然没有臆想中的那般惊喜,而是震惊和茫然。 贺之澈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不着急她可以立刻做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明栀将要说出什么的时候,二楼的某层楼突然被推开。 长腿迈出,随之是男人冷漠到了极致的面容。 不仅是明栀,就连贺之澈的神情上都染上一抹惊讶。 他开口:“哥,你在家?” 回应他的只有轻轻一声哂笑。 贺伽树偏了偏头,眼眸中全是一片幽黑,根本不见丝毫笑意。 “我不回来,岂不是错过了这场好戏。” 话是对着贺之澈说的,但视线却轻飘飘地落在明栀身上。 明栀只觉她的头顶上承受着万钧的压力,压迫着她几乎没法抬头和贺伽树对视。 好在,最后还是贺之澈解了围。 他侧身一步,帮着明栀按下了她的房间门把手,压低声音道:“你先进去休息吧,这里由我来处理。” 明栀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应声,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一个软弱的人。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是这样的。 躲进自己的房间内,她像是一被条搁浅到岸边的鱼,在被扔回海岸内,大口大口地喘息片刻后,才终于重获氧气。 她顺着房间门,缓缓蹲下身,而后抱住自己的头,捂住了耳朵。 房间外。 贺之澈转过身,正对上贺伽树那双幽深的眸。 既然哥能说出那样的话,那就说明他刚才对明栀所说的,哥或多或少都听见了。 可,那又怎样呢? 就因为哥不喜欢明栀,所以就要阻止吗? 想到这里,他极为平静道:“我没有做戏,我是真的要和栀栀在一起。” 贺伽树的眼眸微微眯起,却依旧掩盖不了其中的玩味。 “凭你?” 明栀不知道贺之澈为什么会出国,可贺伽树却是清楚得很。 不过是又不自量力地在父母面前说了什么,然后被分配到海外的子公司,美名其曰如果能解决那边棘手的问题,就考虑考虑他所说的话。 他的傻弟弟,还是太天真了。 就算能通过他们所谓的“考核”,爸妈依旧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的。 既然要斗,那就要同坐在一张牌桌上才有资格。 在牌桌边等候调遣,就只能得到蝇头小利而已。 贺之澈的神色一凛,皱着眉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贺伽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怠,其中的讥诮却毫不保留地显露出来。 “就是觉得你乖宝宝做久了,挥出来的也只是软绵绵的拳罢了。”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贺之澈变得阴沉的脸色,走了几步迈过他。 ----------------------- 作者有话说:之澈你哥已经快被刺激的要黑化了[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两个小时前。 出站口人潮拥挤,却硬生生因为某人极强的压迫感,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车锁自动感应,贺伽树在上车之前,原本是想将手中那些碍眼的东西全都丢到垃圾桶内。 可终究,还是抛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贺伽树犯不着和花计较,他习惯性地将手肘撑在车窗窗框,手指微蜷放在脸颊的位置。 求栀 第62节 方才还不觉得,此时瞥了一眼,才看见掌心的位置被扎了好几个微细的血洞。 疼吗? 倒是不怎么觉得。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内,他突然想到,如果明栀发现他的这些伤口后,会不会又傻里傻气地、夸张地叫着要给他包扎。 然后,再系上那个傻里傻气的蝴蝶结。 这么想着,他的眼前便又浮现出了明栀的面容。 她柔柔笑着,却不是对他。 而是对她的心上人,也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说不定,就算他现在把伤口袒露在她面前,她也会视而不见,毕竟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贺之澈。 贺伽树如墨渊深沉的眼眸,倏地闪过一丝茫然的情绪。 在刹那,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无数词汇,譬如郎才女貌、譬如两情相悦。 这些词汇和眼前拥抱的两人匹配起来,让他无端生厌。 寂静的停车场内,突然响起一声长久而又震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场地内无限蔓延。 是贺伽树的拳砸在了方向盘的位置,这才有了刚刚那些声响。 他低垂着头,白天尚且规整的额发,此时却有些散乱地遮挡在眼前的位置。 心念已起。 便不可轻易流转。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茫然在刹那间变为狠戾。 不会就这么拱手让人的。 绝不会。 他驾着车,先是赶回公司,拿上那叠资料,而后折返回了贺家。 全程的速度都在市区内超速的边缘。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两人今晚也一定会回去。 晚餐他心情不好,也就没吃。 贺铭最近心情真的不错,在贺伽树一如既往地漠视上楼后,也没有大动肝火,甚至吩咐了佣人再准备一份餐食给他送上了房间。 贺伽树立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果然看见那辆载着两人的车,驶进了院内。 而后也就有了,他听见贺之澈说那些话的一幕。 贺伽树缓着步子,走到贺铭的书房。 也没敲门,就这么径自进入。 贺铭显然对他的这些细节不太满意,奈何这个儿子向来就是这种无法无天的性格。 从小到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连生活费也断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屈服过。 他想起他的父亲alex,那个有着一半混血的英格兰贵族,秉持着一切刻板守礼的准则,却唯独对贺伽树这个亲外孙没有任何办法。 今年过年回老宅的时候,alex特地问贺伽树去了哪里。 可惜谁都能没联系的上他。 半山庄园内,长长的饭桌上,无人敢说话,包括在外杀伐果断的贺铭,在面对父亲审视的眼光,也只是沉默低垂着头。 暴虐无道的国王,头一次发出暮年的叹息。 “都吃饭吧。”他这么说着:“铭,待会来找我。” 年过半百的贺铭,在走进父亲的书房时,远不像贺伽树那般轻松。 他以为alex会指责他教子无方,就像他成长路上每一次受到的打压一样。 可是这次没有。 父亲递给他一根高希霸雪茄,空气中弥漫出呛人且浓烈的烟味。 “铭,我老了。”那双灰色的眼睛,漠然地打量过贺铭。“你也是。” “但是,伽树我很中意。” 那一刻,贺铭似是被烟味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想猛烈地咳嗽,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更加中意这个大儿子。 即便瞳孔的颜色截然不同,但其中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alex再怎么说,到底也是凡人。 而凡人,就是会更加青睐将与自己最相像的孩子培养为继承人。 “明白,父亲。”贺铭说道。 此时此刻,在同样的烟雾中,贺铭的指尖夹着未燃尽的香烟。 他看向贺伽树的眸,却觉得里面的莫测,甚至比他害怕了半辈子的父亲还难弄懂。 “你改过的东西,我就不看了。” 贺铭将香烟放近唇边,却没再吸,反而顿了顿,而后将烟碾灭在烟灰缸中。 “从现在开始,把重心都放在集团上。” “下学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贺伽树淡淡回复。 “贺家不需要一个菲尔兹奖的获得者。”贺铭的声线听起来也很平静。 贺伽树眉眼显得有些懒怠,他坐在了书房内的沙发位置,长腿交叠,似是并不在乎贺铭的话。 “我能获得什么。” 他问道。 贺铭的眸色变沉。 “整个贺家。” 他答道。 听见他这么说,怏怏的贺 伽树终于提起一丝兴趣。 果然,还是那句话。 既然要斗,那就要同坐在一张牌桌上才有资格。 在牌桌边等候调遣,就只能得到蝇头小利而已。 现在,他终于有了坐在牌桌上的入场券。 “可以。” 他说道。 即便权力能带给人的快感是无穷无尽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受了极致的空虚。 听起来像是在无病呻吟,可感受千真万确。 贺铭已经从他的书房走出,只剩下贺伽树一人。 在近乎于黑暗的空间里,他解锁手机,然后在通讯录定位到某个人,拨通了电话。 - 明栀在门边待了很久,和贺伽树一样,她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 即使两个人都离开后,她也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动。 直到她的双腿蹲得有些发麻,刚刚扶着门借力起身,衣兜内却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她将手机掏出,在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下。 掌中的手机顿时成了定时炸弹。 她咬着下唇,下意识的选择是逃避。 可她又不敢直接挂断,便任由手机铃声响到了最后一刻。 谁知,尚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来,紧接着第二通电话再次打来。 对面的人像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猎手,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明栀深深吸入一口气。 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通键。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说出来的话也只仅仅由几个字构成而已。 “来三楼书房。” 说着,他便挂断了电话。 甚至没有给她留下说话的空隙,也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明栀拖着发麻的双腿,坐在床沿位置,微微躬身捶打着小腿的腿肚。 硬生生又拖延了几分钟后,她才终于站起身。 三楼是贺家夫妇休息的地方,她几乎没怎么来过。 越往走廊深处走,心里就越没底。 她不知道贺伽树叫她来贺先生的书房是何用意,但如果此时贺先生也在的话,反而会让她觉得更轻松一点。 毕竟在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做好和贺伽树独处一室的准备。 她站在深色房门门口,动作很轻地敲了敲门。 听见那声“进”后,她也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在原地又驻足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房间内几乎没开灯,只有红木桌上的鎏金台灯作为里面的唯一光源,散发着靡靡之光。 求栀 第63节 这是她头一次进到贺铭的私人书房里,却不敢好奇地放肆打量。 粗粗一眼扫过,甚至不确定房间里到底是否有人。 直到视线内无意中瞥见房间角落处沙发坐着的人,她心下一惊。 可门已经不知何时自动阖住,她只能紧紧背靠着门,借此来获取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借着暗淡的光,可以依稀看见贺伽树的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指节搭在脸侧,显得整个人漫不经心极了。 现在明栀可以确定,她不想面对的场景终于还是来了。 她和贺伽树, 在贺先生的书房里共处一室。 她很努力地想从喉咙中挤出什么话去说,却听见他声音很轻地问:“你很怕我?” 害怕贺伽树吗? 如果让数个月前的她来回答,那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但明明不久以前,他们还住在遥远的宏村,度过了稀疏平常却又温馨的日子。甚至在漫天烟花里,一起迈入了新的一年。 可现在,那些她一直在铭记的日子,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她对上微微侧首的贺伽树。 在光影的照射下,他的脸似乎被分成两片区域。 一片被打着光,看起来很像之前少有的柔和。 可另一片恍如被笼在了阴翳下,让人根本无从揣测他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太久都没回答。 他失去了耐心,从喉中溢出一声古怪的讥笑。 “所以,你还是怕我,对吧?” 是一个问句。 可他的心中却充满了笃定。 做了这么多事情,她还是怕他。 甚至只要贺之澈一出现,她的视线就会被轻而易举的夺取。 贺伽树从晚上压抑至现在的那股邪火,终于愈燃愈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然后在明栀猝不及防的时候,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拖拽着向前走去。 直到走近红木书桌的位置,他随手一挥,桌面上的东西便应声落地。 好在房间内铺着厚重的地毯,才没发出器物碎裂的声音。 而后,他将身形纤弱的明栀,轻而易举地按在台面上。 明栀下意识尖叫出声。 她趴在桌上,腰肢的位置被他的手钳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下一秒,一个触感有些尖锐的东西,顺着她的脊柱位置,一路下滑到腰窝。 即使隔着衣服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冰凉。 贺伽树垂着眼望向她,手上是刚刚随手拿起的钢笔。 他的表情是极致的漠然与冷戾,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温柔至极。 “今天,”他慢悠悠地说道:“贺之澈碰你这里了?” 第44章 钢笔的冰凉猝不及防地贴上肌肤,让明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那股冷意瞬间穿透薄薄的衣料,让她的脊背绷得更紧。 笔尖缓缓移动,每划过一寸,就留下一阵细密的酥麻,如同羽毛轻轻挠在心尖,又如同电流在皮下游走,最后在腰窝处停滞,酥麻感瞬间炸开。 她的半张脸被压在桌面上,视线里只有桌面的木纹,这样的姿势让她彻底失去了观察贺伽树的视角。 但即便看不见,她也能猜出贺伽树此时必然微微俯身,用那种带着压迫感却又藏着些玩味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睨着她。 明栀咬紧了下唇。 为什么,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的位置。 是因为贺之澈向她告白了吗? 所以她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即使被钳制住,她也倔强着没有发出声响。 直到贺伽树像是失了耐心,眉目间也覆上了一层冰雪。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轻呵出气,“怎么不说话,嗯?” 听起来温柔之至。 只有明栀知道他现在是在怎样的暴怒状态下,才说出这句话的。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再睁开时,里面已是没有了往日的怯软。 “是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冷,甚至夹带着前所未有的锋芒:“你都看见了,又何必再问。” 明栀知道,他既然能问出这句话,那就说明,他也到了车站。 如果他在场的话,就会知道那仅仅是个礼节性的拥抱,甚至没有任何逾越性的举动。 但明栀不想自证这么多。 既然他这么默认了,何必要多费那些口舌再和他辩论。 听见她这么说,贺伽树几乎气笑了。 浓烈的占有欲像是密不透风的黑沼,一寸一寸地让他的理智陷落。 他忽然注意到了明栀那双被扭在身后的胳膊。 白藕似的手腕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条珍珠手链。 他很久之前就默默观察过明栀平时会戴什么饰品,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可观察的结果则是,明栀几乎不会戴任何饰品,甚至连扎头发的皮筋都是那种最简单的纯黑素圈。 那么,这条看起来质地上乘的珍珠手链,是谁送给她的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攥紧了手心,脑海里自动拼凑出后续的场景。 在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出站口后,贺之澈会拿出那条早就准备好的手链,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将手链绕上,再轻轻扣好链扣。 明栀大概率会对着手链看几秒, 然后抬头看向贺之澈,声音柔柔地道谢,眼底带着细碎的笑意。 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因为感动或是依赖,自然地扑进贺之澈的怀里。 脑中想象的画面,如同梦魇一般在他的神经上挑动着。 挥之不去。 随即,贺伽树的双眸中一丝光点也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松开了掐着她腰肢的手,动作近乎于粗鲁得将她从桌面上扯了起来。 明栀尚未来得及庆幸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下一秒,她的下巴又被动作轻慢地抬起,被迫与贺伽树对视。 贺伽树仔细瞧着面前的这张小脸。 从她秀气的眉,到清亮的眸,再到那张殷红的双唇。 这里可了不得。 从里面蹦出的,全是让他生气的话语。 此时此刻。 贺伽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段、羞于启齿的梦境。 洁白的床单,如墨般散落的黑发。 以及,他的欲念。 是亲吻了她的锁骨对吧。 他这么想着,用一只手重新揽上了她的腰肢,然后另外一只手则是覆上了她的双眼。 她的双睫在他的掌心不安地眨动,让他很痒。 也很渴。 那股痒还在掌心蔓延,渴意也在心底疯长。 冲动冲破了理智。 他垂下头,凑近了她的颈侧。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闻见她身上的熟悉气息。 但是,又好像夹杂了别人的。 想到这一点,让他妒火中烧。 颈动脉有规律地跳动着,似是像在引诱着他。 “嘘,别出声。” 贺伽树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暗哑极了,在尾调甚至用的是气音。 求栀 第64节 “你知道我爸妈的房间就在隔壁吧。” 你也不想被他们发现吧。 明栀。 听他这么说,明栀果然放弃了大声喊叫的想法。 就算把贺家人都喊来,被贺父贺母看到这一幕,估计也只会觉得是她明栀在勾//引人家儿子而已。 见她不再言语,贺伽树的唇贴上了她的颈侧。 起初只是试探,舌尖轻轻擦过那片细嫩的肌肤,像在触碰一块即将融化的雪花。 可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剧烈,整个人在他怀里猛地一颤,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贺伽树!”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几乎被急促的呼吸吞没。 贺伽树没想到她这么敏感。 稀薄的月光从窗外照进屋内,依稀照出她颈间迅速漫开的绯色。 他的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奔涌的速度。 明栀的双眼被蒙住,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凑近她的颈部,温热的鼻息喷薄而出,几乎灼伤了她。 而接下来,有什么湿热潮润的东西,突然舔舐在了她正在跃动的颈动脉上。 一下一下。 明栀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后,心跳得极为猛烈。 随着心跳的震动,顺着血脉蹿升至颈部,再到耳垂,直至到天灵盖的位置。 然后如烟花般炸开。 明栀的大脑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挣扎。 她的手捶向桎梏她那人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 可偏偏贺伽树固若磐石,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有脱身。 越挣扎,他越生气。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贺之澈就可以,凭什么他不可以。 他的气息喘得更重,不再满足于轻微的舔舐,而是忽然张口,咬住了她颈侧那块软肉。 “贺伽树!” 明栀惊喘一声,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肌肤里。 咬的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吃痛。 明栀突然想起,她之前对贺伽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很像一只欧洲古典的吸血鬼。 吊诡的是,没想到他做出的事情竟然和吸血鬼一模一样。 可现在明栀没心情去顾及这些奇怪的想法。 她用力推搡,却全然没有作用。 几秒钟后,她的挣扎忽然停了。 推在他胸膛上的手缓缓垂落,指尖还带着未散的颤抖,最终安静地落在身侧。 贺伽树松开齿关。 他本就没用力,只在明栀颈侧那处娇嫩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可当他退开时,月光恰好掠过,一道银丝在昏暗中莹莹发亮,牵连在他唇边与她泛红的皮肤之间。 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被拉长、断裂,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贺伽树的瞳孔骤然紧缩。 像是被这道银光烫到,他猛地松开钳制明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明栀终于重获自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冲散了周身萦绕的炽热气息。 抬眸时,她以为自己会撞进一双盛怒的眼睛,可贺伽树却偏过了脸。 对比于明栀那张略显清冷的脸庞,他的耳尖则是变得更红,甚至长而翘的睫毛也在微微颤动。 冲动往往要以无法偿还的事物作为代价。 充满黏腻的、胶着的空气,下一秒,却被一阵凌厉的掌风激得粉碎。 明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仍然扬在半空中,胸脯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一起一伏。 是的,她扇了贺伽树一巴掌。 和上次泼洒贺伽树酒不同,这一次,她是在完全清醒、毫无冲动的情况下,做出这件事情的。 贺伽树的脸仍旧保持着偏向一侧的姿势。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晦暗的眼神。 白皙的脸上逐渐浮出指印的红痕,随之带来的是火辣辣的疼痛,足以见得明栀是用了狠劲的。 近乎于死寂一般的沉默。 明栀知道她今天做出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 但贺伽树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贺伽树想要对付她,她都照单全收。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他的滔天怒火。 可沉默后,却带来了另一件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 贺伽树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的双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 “抱歉。” 听到这两个字,明栀下意识以为她听错了。 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震惊。 空气似乎一点一点地在变得稀薄,她只觉在这待着会让她感到窒息。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而是绕过面前的他,按下门把手走出书房。 明栀将自己穿的衬衫外套拢得更紧,脚步匆匆,一副不想在这里停留片刻的模样。 可谁知,还是在下楼的台阶拐角遇到了刚从电梯门走出的倪煦。 两人正好撞个正着,这下不打招呼也不行了。 明栀只得硬生生地停住步伐,向着倪煦打了一声招呼。 “伯母好。” 倪煦精致的眉挑了挑。 这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着她脸色苍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的模样。 正当她要出口问询时,明栀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刚想去伯父的书房里找一本书,是我唐突了。” 听着有些突兀,倪煦的眼神自然也是半信半疑。 可这孩子一向乖巧软弱,就算借给她十个胆子,估计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于是倪煦柔和地笑了笑,道:“以后缺什么书,直接给下人说一声就好。只要不是特别绝版的书,他们应该都能找到。” 明栀松下一口气,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她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自己的头,又微微垂下,看起来很是恭敬的模样,实则是为了掩盖颈部的咬痕。 “好的,谢谢伯母。”明栀声音放轻应答道。 “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听到这句话,明栀才像如临大赦一般,应了一声后便急匆匆地从扶梯走下,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后,她才终于感觉自己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倪煦 需要经过贺铭的书房才能回到卧室。 经过书房时,她余光瞥见那扇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脚步微顿,她随意扫了一眼,是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心里暗忖,大概是明栀不确定书房里有没有人,没敢贸然敲门,犹豫了会儿就离开了。 但她没再多想,对明栀这孩子,她向来没什么兴趣,更不会放在心上。 很快,她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路响到卧室门口。 随着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彻底消失。 ----------------------- 作者有话说:妹宝扇了一巴掌,真怕把这小子扇爽了... 第45章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的那道身影才缓缓起身。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径自走向浴室。 一个冰冷的凉水澡,似乎并没有浇灭他心口的燥火。 氤氲的水汽升腾,连带着镜面都被沾染上若有若无的雾气。 求栀 第65节 他用指尖抹开,镜子中映照出他的脸庞,以及光//裸中的上半身。 微微侧脸,左半边脸颊上的痕迹从颧骨蔓延至下颌角,仍带着明栀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烙铁。 颜色从浅色变成深色。 即便日后能消退,也会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忽然想起明栀颈侧那枚被他咬伤的月牙形痕迹,此刻是否也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印着同样深浅的印记? 贺伽树盯着镜中。 兀自扯了扯唇。 就连贺铭,也只敢朝他扔扔东西,至于掌掴这种事,更是从未有过。 要不说明栀胆子大呢。 瞧着好像怯软至极的模样,做的全是胆大包天的事情。 一扯唇,牵连到了脸颊上的位置,有些痛。 贺伽树想起刚刚在黑暗中的那一幕,她因为怒火,脸胀得通红,那双亮亮的眼眸,也像是被点燃了火星。 懊恼吗? 或许在一瞬间是有的。 他不应该操之过急。 不应该在冲动下...... 贺伽树的指尖摸上了自己的唇。 很红,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 温软的脖颈,跳动的颈动脉,她身上的香气。 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变成了真切地、他已经触碰到的梦境。 ...... 再次冲洗完凉水澡后,他坐在床沿的位置,点击微信置顶的聊天框。 她的朋友圈仍然是仅三天可见的状态。 不过起码说明了一件事情,她没有删掉自己,也没有拉黑自己。 贺伽树垂着眸,敲打了几行字,发送了过去。 - 明栀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好。 昨晚回到房间后,她甚至连洗澡的力气也没有了,换上自己的睡衣,匆忙地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 用被子盖过自己的头,在比黑暗更黑暗的环境下,她似乎才能找寻到一些残存的安全感。 缺氧使得她在短时间内可以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也让她的整夜睡眠变得支离破碎。 清晨,她睁开眼睛。 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小时,结果梦到的全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在床边摸索着手机,在睡眼朦胧中看见了几条未读消息。 她眯着眼睛点开,却在看清内容后不可置信地瞪圆双眼,几分残存的睡意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hjs:手疼不疼? hjs:要不要再打几下消消气? 疯子。 贺伽树绝对是个疯子。 明栀紧紧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苍白的唇瓣被挤压出一道凹痕,她才终于松开了口。 这个地方真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根本就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贺家兄弟。 她起身。 好在昨晚的行李几乎没怎么动过,把睡衣直接塞进去就行。 她几乎是将行李箱提起来走,很小心避免地在地上发出拖拽的声音。 现在不过六点钟,整个贺宅都处在一片寂静中。 明栀小心翼翼到了一楼,有几个在做事的佣人向她投以好奇的眼神。 管家原本在指导着人插花,看见她下楼也不禁一愣。 “明小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吗?” 明栀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学校里有些事情。” “这样啊。”管家宽厚地笑了笑,“那我让司机送您去学校。” 明栀本来是想摆手说不用,她坐公共交通回去也可以。 奈何这边距离公交车站实在太远,加上她还提着行李,怎么都不算是方便。 她向着管家露出感激的一笑。 管家在贺家已经做事二十年有余,绝对算得上话语权颇重的存在。 明栀感激他,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次。 还因为明栀在贺家被收养的这几年,他对她的态度从来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她怠慢过。 她坐在大厅的位置进行等候,低垂着头发呆,却冷不丁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没什么起伏的声响。 “起的够早。” 一阵战栗感从背后升起,明栀甚至不敢回头。 听见管家愈加诧异道:“大少爷?” 贺伽树仍穿着一身家居服,显然是没来得及换好衣服就下了楼。 他掀了掀眼皮,散漫地扫过执拗着不肯转过身的明栀,而后轻飘飘地落在管家身上。 管家的神色愈加恭敬,“明小姐需要返校处理一些事情,所以......” 话音未落,却被他打断。 贺伽树的手指敲击着身侧的壁炉柜台面,“等我一下,我也要去。” 管家不动神色地压下眼底的那抹惊讶,只恭敬着答道:“好的,大少爷。” “等一下。”明栀站起了身,她的尾调听起来有些发颤,却道:“我还是待会儿等之澈一起出发吧。” 说着,她便拖着行李,从贺伽树身侧径自走过,甚至没有偏头,也没有分给他半分的注意力。 贺伽树的脸,在听见“之澈”二字后,已在瞬间沉了下来。 管家一时间也没预想到,向来温和的明小姐,今天像是转了性一般,对大少爷会是这样的态度。 而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大少爷不仅当场没发作,反倒压低嗓子对他说道:“他们两个要出发的时候,你告诉我。” 管家连忙应了一声。 看着两个人都纷纷上楼,他的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两人的相处,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今天的表现,属实有些奇怪。 要说两人之间这别扭的氛围,似乎就是明小姐外出三个月回来后开始的。 这三个月,大少爷也极鲜少回到本家,甚至缺席了今年过年的聚会。 不会去的是...... 在刹那间,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在他的脑中酝酿成型。 管家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决定再细细观察一段时日。 出逃失败的明栀,此时正怒锤着床上的枕头,似乎是将其当作了某人来借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捶着捶着,她又紧张兮兮地放下拳头。 莫不是贺伽树在她的房间内安了监控不成? 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知道她要离开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不禁寒毛直竖。 一边觉着贺伽树应该没有这么变态,一边又想到他给自己发来的那两条短信。 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明栀在心底做出定义。 想起前几个月的点点滴滴。 她又补充着定义:贺伽树是一个隐藏很好的疯子。 许是因为一早上过于折腾,将她的精气神都消磨了干净。 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突然淹没了明栀。她订下一个八点的闹钟,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蒙头睡去。 没想到,再度叫醒明栀的,不是闹钟,而是一阵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明栀在刹那间惊醒,不得不说,这一个多小时的补眠还是很有必要的。 起码现在,她的脑子要比早上 那阵的浑沌,清醒许多。 而清醒之余,也让她立在门前,没有选择贸然开门。 好在,门的那头很快传来了温柔而又熟悉的声音。 贺之澈的手上端着托盘,里面放着散发着热气的早餐。 “栀栀,你醒了吗?” 求栀 第66节 明栀松下一口气。 虽然她此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和贺之澈怎么相处,但在他那个疯子哥哥的衬托下,贺之澈简直温和得像是一个天使。 几乎没再犹豫,明栀拉开了门,看见贺之澈手上的托盘后面露诧异。 “你没有下来吃早饭,所以我给你送上来了。” 贺之澈笑了笑,“都是你爱吃的。” 比起贺家常用的西式餐食来说,明栀其实更喜欢传统的中式食物。 比如说,托盘上现在摆放的莲子粥和晶莹剔透的小笼包。 “谢谢你。” 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没想到她竟然错过了闹钟,现在已经过了九点。 再度洗漱回来时,明栀惊讶发现贺之澈仍在她的房间,似是想陪着她一起用餐。 在他柔和目光的注视下,她只得拿起筷子夹起小笼包,咬下一小口,而后轻轻咀嚼着。 她心里想着事情,所以之前觉得鲜美的小笼包,此刻在嘴里像是嚼蜡一般,索然无味。 怔忪间,她微微侧首,却发现贺之澈不知何时用手托起了莲子粥,用勺子搅拌着,而后挖出一勺,轻轻吹散热气。 面对已经递到唇边的勺子,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我知道。”贺之澈的唇边衔着一抹温和的笑,“但我还是想喂你。” 许是因为他眼底的真切不似作假,许是因为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太有蛊惑性。 鬼使神差的,明栀张开了嘴。 莲子粥的甜味与清香顿时在口腔中充斥。她的心跳加快,竟在他一口一口地送服下,就这么吃完了整碗粥。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颇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抢着和贺之澈收拾碗筷,谁知道在争的过程中,两人的指尖又碰在一起。 虽然很快便分开,但也足以让暧昧的氛围升温。 贺之澈向来不是一个心急的人,在看见明栀绯红的脸颊时,他笑了笑,决定留给她充足的空间与时间。 手上端着托盘,他心情饶好地阖上门,走下楼,刚刚放好托盘,却正对上贺伽树幽黑的双眸。 面前的场景,和贺伽树之前做过的梦,诡异地重合起来。 他的亲弟弟,从明栀的房间走出。 甚至,脸上还带着让他无比生厌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从她的房间出来。” 贺伽树冷着声音问道。 而贺之澈则是敛起脸上的笑意。 两兄弟此时脸上漠然的表情,竟然如出一辙。 “那明栀脖子上的咬痕,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46章 贺之澈静静盯着他,但实际上,他的内心远没有现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几乎是在进入明栀房间的刹那,他便发现了她的所有异常。 开门时庆幸的眼神、以及刻意向着一边偏去的脖颈、吃饭时的愣神。 种种一切,他都注意到了。 在喂粥时,终于窥见她修长脖颈上的月牙痕迹。 可明明,在接她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是不是贺伽树? 在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了这一种可能性。 一想到贺伽树都对明栀做了什么,他握着碗沿和勺子的手便在微微颤抖,几乎要将手中的东西捏碎。 可是不行。 最起码在明栀面前不能表现出这一切。 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走出房间门后,才稍沉了脸色。 而现在,贺伽树竟然还来质问他,为什么会从明栀的房间内走出。 面对他难得流露出的愤怒眼神,贺伽树的唇边扯出一抹冷嘲的笑来。 “就正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样啊。” 他的话音刚落,地面上突然响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贺伽树的视线尚未放在掉落在地的托盘和碗碟上,他的面前猝不及防地已经冲入一道身影。 贺之澈揪着贺伽树的衣领,眼眸中充斥着滔天怒火。 “我说过了吧,不要招惹明栀。” 然而,贺伽树只是懒怠地抬了抬眼皮,轻飘飘道:“怎么,你可以招惹,我就招惹不得?” 贺之澈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此时听了贺伽树的话更是一股血直往头上涌。 他已经不想和贺伽树争执太多,直接挥拳打了上去。 在这个时候,贺伽树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 就是这短暂的分神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下这一拳。 和明栀一样,贺之澈这一拳也是用了全力,让贺伽树直接侧过了脸。 再回正时,他的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贺伽树抬手蹭了一下,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这倒是和梦境里发生的东西有些颠倒。 没工夫废话。 他猛地扑上去,两人踉跄着撞向玄关的矮柜,花瓶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想到两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了什么,贺伽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底烧起一片暗火。 他一把扣住贺之澈的脖颈,将他按倒在地,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声音嘶哑道:“你碰她了?” 贺之澈刚要张口,贺伽树却不想听他再说。 他的一拳砸下去,拳头擦着他的颧骨砸在地板上,指节擦破皮,血珠渗出。 一楼的佣人听到激烈的打斗声,纷纷赶过来查看,想要上前劝阻,却被两人疯狂的样子吓住,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先生和夫人今日早早便出门了,所以有人赶紧去通知了权重颇高的管家。 直到管家匆匆赶来,看到面前让他大惊失色的一幕,也顾不得体面,忙抱着贺伽树的腰部,硬生将两人分开。 他急的满头是汗。 虽然家里的这两位少爷,从小到大没有表现得有多亲昵以及兄友弟恭,但起码从来也没什么正面冲突。 就算是两个人年纪尚小的时候,小孩子之间很平常的打打闹闹也从未有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做出如此有失体面的事情。 管家深知不能细想,正当在思考该如何去做的时候,玄关位置却传来了响声。 贺铭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显然是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回。 他尚且还在通话的状态,手机拿在耳侧,身后跟着特助。 看见面前的一幕,他本来就蹙起的眉皱得更深。 挂断电话后,他握紧手机,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两个,来我书房一趟。” - 在房间内的明栀,对楼下的争执一无所知。 她刚刚洗完澡,将头发吹干,却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明栀用毛巾擦拭发尾的动作微顿。她现在已经对开门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根本不敢贸然行动。 直到门外传来管家稳健的声音,“明小姐,是我。” 明栀这才放下心来,再次确认自己的衣冠整齐后,才打开了门。 “明小姐,我这会儿安排司机送您去学校吧。”管家顿了顿,“两位少爷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明栀略有怔忪,但旋即反应过来。 既然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情,那就是有什么东西需要隐瞒。 她再去追问,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反正,一个人回去也正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很快答应下来:“好的,我十分钟后下去。” “没事,您慢慢来,司机就在楼下等您。” 当明栀拖着行李,走下一楼的时候,已经很能察觉到贺宅氛围的不对劲之处了。 她总觉得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两天在她身上发生的实在太多,她自己尚且都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旁的事情。 求栀 第67节 车窗外的景色快速略过。 气温还没彻底回升,早晚出门仍要裹紧外套,可富人区的景致却似乎 从来没有冬日的萧瑟。 道路两旁的树木全是精心挑选的常青品种,枝叶繁茂得看不见一点枯黄,连灌木丛都透着鲜亮的绿。鲜花开得热烈,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艳得晃眼。 让她几乎有种春天已经到来了的错觉。 可是,春天真的到来了吗? 右眼皮不知怎的,一直不受控地跳,一下接一下,频率快得让她心头发慌。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眼周,可那跳动丝毫没停,反而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一股不适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最后她只能将手收回来,紧紧攥住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 - 明栀的预感是对的。 贺家,书房内。 贺铭坐在主位,他垂首,手上快速签着文件,一旁的特助为他翻阅着需要签署的页面,根本不敢分出视角去看站在书房中间的两人。 比起神色微凛的贺之澈来说,贺伽树则是显得散漫许多。 但他知道,今天算是触碰到了贺铭的逆鳞,不让贺铭发了这股子邪火,恐怕接下来的日子将不怎么好过。 这样的念头,让他和贺之澈站在这里。 即使两个人的身上都负着不同程度的伤,但没有贺铭的命令,谁也不能贸然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贺铭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特助已经很有眼色地微微倾下身子,帮他将钢笔的笔帽合住。 “你先回公司。” 贺铭淡声道:“先给董事会过目再签发。” “好的。” 特助如临大赦一般,抱着一叠文件离开书房,在出门时,将门直接带上。 随着落锁的声音响起,贺铭终于抬起头。 那双灰色瞳孔静静扫过两人,而后,他道:“怎么回事?” 意料之内的,两人都没回答他的问题。 贺铭的双眉深深锁起,最终选择一个人来回答,“之澈,你来说。” 神情是前所未有严峻的贺之澈闭上眼,复又睁开。 “和哥起了点矛盾。” 听言,贺铭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梭巡着。 男人之间的矛盾,要么围绕着钱权,要么围绕着女人。 至于后者,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女人能把他的两个儿子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将思考的重点放在了前一个。 alex已经发话,贺伽树是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这一点无可争议。 而且,贺之澈也早早就知道这件事,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态度。 在贺家这艘巨轮上,就算贺之澈不是掌舵人,也依旧可以拿到所有他应得的东西,悠然自得地度过余生。 贺铭的父亲alex,是在众多兄弟中厮杀成功的那一个。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虽冷血,却也足够唏嘘,不想让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再在子孙身上重演。 所以,他也只有贺铭这一个儿子而已。 在孙子辈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下过铁令,不想看见兄弟阋墙的一幕。 贺铭在外面玩的花,多少女人想要借着怀孕的名义上位。 但贺铭在私生子的问题上极为慎审,也绝不想因为这件事情上让父亲生气,为了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早早便做了结扎手术。 这也就是,倪煦这么多年,容忍他在外面彩旗飘飘的最终原因。 这两兄弟虽然性格迥异,但起码也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 所以,贺铭会在生气之余,觉得极为奇怪。 “不管是什么原因,贺家都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贺铭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而且你们还是在外人面前起的冲突,简直是耻辱。” 他站起身,从房间角落位置桶内,缓缓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 “谁先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先吧。” 贺伽树不以为然。接下来,他将懒怠的视线放在身侧之人上,唇边溢出一声讥笑,悠悠道:“谁叫我是哥哥呢。” 从空中扬起的高尔夫球杆的力度,比贺之澈的拳风要厉害多了。 在第三下的时候,就连贺伽树都强忍不住,向前踉跄了一步。 贺铭缓缓收杆,即使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也像极了一位动作优雅的绅士。 即使小儿子几乎没惹过他生气,这也是他第一次打贺之澈。 但杆子落在贺之澈身上的力道并没有半分减少。 每人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下,很是公平。 贺铭将杆子立在地上,双手交叉撑在上面。 “以后,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走出房间后,贺伽树唇边的血迹已经干涸,他偏了偏头,突然兀自说了一句: “昨晚,我和明栀就是在你刚刚站的那个位置......” 贺之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生凉。 他握紧双拳,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咔咔”声响。 很想再揍贺伽树一拳。 但是不能。 他知道贺伽树此时是在激他,于是快步先行走开,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 他一定,要带明栀离开。 第47章 时隔三个月,明栀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现在正值中午饭点,几个舍友都去买午饭了,所以宿舍也只有孟雪一个人。 她提前点了外卖,此时刚点开平板上要追的剧,听到开门的动静,便向这边望了过来。 看见风尘仆仆的明栀,她的眼神明显噌地一亮,语气惊喜道:“你回来啦?” 明栀笑着点点头。 “你吃饭了没,要不和我分着吃?”孟雪问道。 “不用啦。”明栀说着,将行李箱摊开,里面全是常阿嬢为她准备的各类特产。 她拿出糕点,在每个舍友的桌子上都放了些。 “我吃这些就好。”常阿嬢还给她带了自己熬的酱豆,配上烧饼吃正正好。 熟悉的味道进入口中,也带来了熟悉的记忆。 明栀又想起了那段在常家住的日子,虽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却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之一。 小口吃着的同时,她不忘给孟雪分享。 常阿嬢的手艺完全征服了后者,外卖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两个人凑在一起,聊着分别的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明栀刻意隐去了贺伽树也在宏村的事情,只说她借住在一户人家,对她极好。 说起这些时,她的眼角带了些真切的笑意。只是又不免发愁,下周便是缓考的考试。 缓考比起正常考试来说,没有补考的机会。 她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没事,我还能记得一些重点,缓考的卷子按理来说就是正常考试的b卷,也就相当于换个题型。” 孟雪给她打了包票,下午就给她划重点。 恰逢此时,其他的舍友也陆续回来,看到明栀略有些诧异。 只是比起真诚的孟雪来说,明栀很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尤其是王煜煜,虽然嘴上没有多说,但还是暗戳戳地表现出了明栀去参加访学的芥蒂。 “栀栀,这几个月你不在,宿舍卫生你可得补上呀。”她亲昵地揽着明栀的胳膊,笑着说道。 明栀尚未发表意见,一旁的孟雪却有些听不下去。 “栀栀本来也就没住,干嘛还要补卫生?” 之前刚一开学孟雪就提议着要来个宿舍大扫除,但王煜煜一直支支吾吾地拖延着。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明栀。 被孟雪拂了面子,王煜煜有些不太高兴。 但她还是对 求栀 第68节 着明栀继续道:“栀栀,你说呢?” 明栀垂了垂眸,开口时声线听起来十分平和。 “集体卫生我一定会参与的。”说着,她抬头望向王煜煜,“但是如果一直堆积着就等我回来做,那恐怕我不能接受。” 话音刚落,孟雪几乎要在内心给她鼓掌了。 王煜煜显然也是一愣,她没想到明栀会如此直白地拒绝。 按照她对明栀性格的了解,她肯定会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立马答应下来。 怎么几个月没见,像是转了性一般。 她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指甲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 孟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也低头给明栀私发着消息。 “估计又在小群里编排咱俩呢。” 明栀收到消息,对孟雪笑了笑,在空中作出一个口型: 别理她。 说出那句话前,她的心跳也很快,但说出口后,反而变得平静许多。 原来,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嘛。 她的心底有小小的雀跃,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欢欣激动。 中午她只小憩了一会儿,便和孟雪一起到了校内的咖啡馆。划过重点、有了方向后,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咖啡馆的氛围不错,她俩索性就在这里学习了一下午。 刚刚要准备一起走到食堂吃晚饭,明栀的手机却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声。 她刚刚将手机拿出,屏幕上便显示有一个未接通话。 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明栀无比希望只是他按错了键而已。 谁知,手机锁屏都没来得及按下,他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hjs:过来看下话梅。 明栀起初是不想理他的,可是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孩子会绊住母亲这句话。 虽然她和话梅这只小猫之间总共没相处几天,但总归是她带到贺伽树那边的,理论上她也得肩负一定的责任。 斟酌又斟酌,她最终还是敲打了一行字过去。 「吃完饭过去」 总归是能拖延就拖延。 孟雪已经吃完了面前的重庆小面,看着明栀恨不得一根一根吃着面条,问道:“你是不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想回去复习?” 明栀含糊地应了一声,她埋着头,道:“我今晚不回宿舍了,要通宵学习。” 孟雪知道明栀是本地人,以为她是要回家挑灯夜读,也就没多问,只说:“明天的早八我依旧占老位置哈。” 走的时候,明栀特地将自行车锁在了距离学校保卫科不远的停车位附近。 再见小美,它的身上已经没有那般光洁了。 明栀用湿纸巾擦拭了下,太久没骑,链条有些生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尚有些凛冽,可明栀却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交通工具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不用期盼别人开车接送她,因为她有属于自己的工具,哪怕是一个骑起来会嘎吱响的自行车。 等到了南曲岸,她的后背已经是细密的一层汗。 不过运动过后的感受还是挺好的,起码现在她对待会要见到贺伽树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站在八楼的电梯口,明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出。 她知道贺伽树现在肯定在家,索性也不打算敲门,直接按下指纹,速战速决,看完就走。 指纹锁发出“哔”的一声,明栀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内根本没有开灯。 她依照记忆摸索着打开了玄关的开关,骤然间亮起的光源让她不禁眯起眼睛。 尚未来得及适应眼前的一切,腿边却凑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头去看,话梅正贴在她的小腿位置,微微弓起身子,甚至尾巴也翘了起来。 明栀蹲下身,将它抱着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它。 许久不见,它似乎要比刚带回来时要胖了不少。毛色鲜亮,甚至连猫咪常见的泪痕都没有。 看来贺伽树虽然表面嫌弃,但足见在养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她将话梅放在地上,抚着它的光滑的毛皮,温声道:“既然你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先走啦。” 话梅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即凑到门前,像在挡路不让她走。 明栀有些无奈,想要跨过它,却没想到话梅直接用爪子扒上了她的裤管,甚至用牙咬着轻轻拖拽她走。 看它这幅着急的模样,明栀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是,叫她过来的贺伽树一直都未出现。 她正出神,话梅却拽着她的裤管向着房屋深处走去,似乎是急着带她去某个地方。 明栀微微蹙眉,跟着它来到的是贺伽树的房间。 他的房间仍未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得依稀看见床铺中间隆起的身影。 像是睡着了,但发出的呼吸声明显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平缓的呼吸,而是极为急促。 明栀打开了他卧室的灯光,却见贺伽树用被子紧紧将自己裹起,只露出脸来。 明栀凑近了些看他。 他的面容呈现出不太正常的潮红色,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出来的气体也带着喷薄的热气。 是发烧了吗? 明栀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果然滚烫得有些吓人。 不知道还好,一知道这人现在处于高烧状态,明栀无论如何无法再挪动脚步了。 思忖片刻,她微微叹一口气。 毕竟上次发烧,也是他照顾了她。 这次就当还债好了。 她走出卧室,准备洗一块毛巾给贺伽树先降温。谁知话梅误会她要走,发出可怜的“喵喵”声。 明栀只得转过头,柔声哄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去给他找点降温的东西。” 话梅似乎很怕唯一的救星消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明栀拧干毛巾,又去了一趟厨房。 好在贺伽树这里有一个minibar,里面有为了配酒而长期储配的冰桶。 她从里面取出一些冰块,装在塑料袋里,然后回到卧室。 将毛巾放在贺伽树的额头上时,因为骤然间接触冰凉的东西,他似乎有些不适。 偏了偏头,毛巾便掉了下去。 但贺伽树仍旧难受,他翻了个身,在此空隙被子被扯开,露出他光//裸的上半身。 明栀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飘忽的视线却在看清他后背的痕迹后,不可置信地瞠圆了双眼。 贺伽树的后背肌肉紧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只是上面却突兀地横亘着三道狰狞的棍痕,如同燃烧的赤蛇,看着极为触目惊心。 明栀用手捂住自己张开的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才发觉,他的唇边亦有淤青的痕迹。 即使上次面对那么多人的围攻,贺伽树仍然不落下风。 可这次怎么会...? 除非打他的那个人,他根本无法还手。 想到这里,明栀终于知道自己上午那股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而此时,一直急促呼吸的贺伽树,发出一声像在竭力压抑的喘息声。 第48章 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看起来红肿而又狰狞。 明栀说不上此时是什么心情。 她甚至想到了,是不是昨晚在书房的事情被贺先生知道了,所以才会...... 旋即,她又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毕竟她很有自知之明,即使贺铭知道此事,也不会为了她一个外人把自己的亲儿子打成这样。 只是不管什么原因,这件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目前还是想想,要怎么处理贺伽树的伤口为好。 她从外卖软件下单了外伤用药和退烧药,在等待期间,她再次尝试,想要先将毛巾和冰块覆在他的额头上。 可他是仍旧是侧躺的状态,这样毛巾很容易掉落。 于是明栀只得坐在他偏向的那侧床沿,将声音放柔道:“先平躺着......” 话说了一半,她才意识到,他后背上有伤,如果是平躺着睡估计会加重疼痛。 明栀先把毛巾轻轻盖在贺伽树额头上,又拿起冰袋,用手小心扶着冰袋边缘,确保它不会从毛巾上滑落,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能隐约传到她的指尖。 这次贺伽树没有像之前那样挣开,只是乖乖躺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安静 求栀 第69节 地接受着额间的冰凉。 就在明栀以为他要睡着时,他的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明栀没有听见,便微微俯身,又凑近了些,这才听见他的呢喃。 “好冷。” 明栀只能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将被子给他拢得更紧了些。 贺伽树似乎对两人的距离并不满足,他的喉间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身体缓缓向明栀挪近。 他轻轻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手臂顺势环住她的腰身,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她的衣料,像在确认这份靠近的真实感。 这是一个很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姿势。 在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显得异常乖顺。 明栀清晰感觉到腿上的重量,还有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温度,而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她不觉放轻了呼吸,手上还拿着冰袋。 微微垂眸,看着贺伽树毫无防备地在自己怀中。 病中的贺伽树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往日里锋利的眉峰,没了半分凌厉。眼尾带着几分薄红,整个五官都呈现出柔和无害的状态。 贺伽树和贺之澈作为同胞兄弟,明栀却很少有觉得他们长相有相像的地方。 但此时贺伽树这般柔和的表情,的确让她想起了贺之澈。 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她总觉得贺之澈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好。 可怀中之人的鼻息是如此炙热,硬生将她的注意力强行拽了回来。 让她有种错觉,面前这人是如此强势,即使是在病中,让她也只能关注到他。 半个小时后,传来敲门的声音,应该是物业带着外卖到了。 明栀刚将手撑在床沿,准备起身,腰间的手臂突然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定在原地。 贺伽树的脸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带着病后的灼热,环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不肯有丝毫放松。 可他的高烧和伤痕都不太像是可以耽误太久的样子。明栀只能将头低得更低一些,轻声道:“我去拿药,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不知他听见了没有,过了好久贺伽树手臂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减弱。 明栀得了空隙,脚步放快,将门口的药拿了进来。 回到卧室时,贺伽树尚且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那个姿势,让明栀看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在她眼里,贺伽树向来都是目空一切的存在,像今天这样露出如此脆弱易折的模样,还是头一次。 明栀勉强按捺下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翻开外卖袋。 又哄着:“你先趴下好不好,我给你上药。” 这次,贺伽树很听话。 他趴在床面上,仍旧未睁眼,似是仍处于意识混沌的状态。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避免了四目相对给明栀带来的心理压力。 里面还是熟悉的药膏,可这次贺伽树身上的伤口却比上次要严重许多,她只得用更多的药量,轻轻抹在伤口的位置。 在清凉的药香中,她不免有些出神。 外人提起贺家,无不羡慕其的光鲜亮丽。可只有真正走近的人才知道,这层亮丽的外壳下,藏着的全是腐朽。 因为他的配合,这次上药要比之前顺利许多。 明栀以为她的任务完成大半,刚想松口气,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却又环住了她的腰部。 这回钳制的很紧,任凭她怎么说,他都似是鼓着一股劲儿,不愿松开。 没别的办法,明栀只能脱下鞋子,坐在床上。 她背靠着床头的软垫,好在她带来的书包就放在床头柜上,便拿出一本书来复习。 而贺伽树则是侧脸枕在她的大腿上。 明栀只需一低头,便可看见他线条流畅俊美的侧颜。 于她而言,这实在是一副诡异到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可是又很奇异的,让两个人同时都有了安心的感觉。 像是在汪洋中,她和贺伽树共乘一叶之舟。 即使颠簸、即使风浪来袭,起码两人是紧紧依靠在一起的。 明栀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让她更不可置信的,是她接下来完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的举动。 她先是抚上了他的额发,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发质要比她想象中柔软很多。 明栀想起小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妈妈在后面给她梳辫子时的场景。 “我们栀栀的头发软,以后也一定是一个心软温柔的人。” 彼时的明栀刚刚被领居家的小男孩欺负,一股气鼓鼓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强调:“我才不要做一个心软温柔的人,我要比谁都硬气。” 妈妈笑了笑,又说了什么。 说的话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是现在来看,她的确成了一个不够硬气、甚至温和得有些过头的人。 那贺伽树呢? 他也是一个心软温柔的人吗? 明栀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情绪。 他总是太奇怪。每当她几乎以为他是一个温柔的人的时候,他又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不至于将她拆吞入腹,却难免会让她害怕。 让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拉近一些的距离,又被推得很远。 在贺伽树沉睡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些勇气,去拧了拧他的耳朵。 小时候她调皮的时候,妈妈也只会用拧耳朵这样的动作以示惩罚。 就当做,是对他那天行为的惩罚吧。 明栀这么想着。 同样的,他的耳根也很软。 换句话说,像是一个软面团子,正任由着她揉圆搓扁。 妈妈之前也说过,耳根子软的男人怎么回事来着? 明栀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变得力道稍大了些。 腿上的人微动了下,吓得明栀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在胆战心惊的等待中,她甚至放轻了呼吸,就怕贺伽树会突然醒来。 好在他应当还在睡梦之中,除了这一个动作外便没有旁的反应。 只是,原本平和的双眉此时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是被她搅扰了睡眠。 几秒钟后,贺伽树的肩膀被一双手轻轻拍着。 明栀口中轻轻哼着歌谣,想要让他睡得安稳。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在徽城待的久了,她的口音也不免被吴侬软语影响了些。 本来就柔的声调,此时更增了几分婉转。 起码,贺伽树的眉,真的缓缓放平了。 明栀松下口气,决定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书。 她手上复习的是《设计中的几何与计算》,其中涉及到了大量的数理知识和空间立体构成,据孟雪说也是挂科率最高的一门课程。 明栀在空间想象上的确欠些火候,之前在高中数学的立体几何上便栽过跟头。 此时,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全神贯注地复习起这门课程。 明栀用笔圈圈点点,在有疑惑的地方进行标记,明天再去询问班上的人。 她看得专注,全然没注意到,枕在她大腿上,本该在安然阖着双眼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漆黑的双瞳中全是幽不见底的漩涡。 安静地蛰伏已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她的哈欠声,随之便是绵长的呼吸。 他很有耐心地又等待了一会儿,才终于抬了抬眸。 明栀的头偏向床头靠背一侧,就这样睡着了。 贺伽树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半晌,就像她之前偷偷看他睡着那样。 终于,他缓缓坐起身,赤着脚从另一边下了床。 动作很轻柔地让明栀平躺在床面上,弯腰替她掖好被角后,他随手捞了一件t恤穿上。 偏了偏头,注意到她尚且在手中,翻了一半的书本。 贺伽树抽出书本,粗略地翻了几页,瞥见她做出的那些标记。 他将书夹 求栀 第70节 在自己的臂弯处,关了卧室的灯,走向书房的位置。 书房内,尚未开灯。 话梅本来是在客厅的猫窝中躺着,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后立马竖起来耳朵,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在流淌的黑暗中,贺伽树手中抚着盘桓在他膝上的猫咪,面容依旧是他惯常的漠然,似乎刚刚袒露出的脆弱与柔软,又都仅仅只是一些假象。 家里倪煦的眼线那么多,她一定会知道两个儿子打了架,又在书房受了教训的事情吧。 他的好弟弟,现在一定在他那位好母亲的悉心照顾下,说不定周围正围着好几个家庭医生。 然后,错失了让明栀怜惜的机会。 很抱歉,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贺伽树抬了抬倦怠的眼皮。 没想到,凉水澡在促成发烧这件事情上,还挺有用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意味深长。 那首歌谣,他想明栀一直唱给自己听。 也只能,唱给自己听。 - 明栀是在一片熹光中醒来的。 她揉了揉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身处何地。 昨夜的记忆回笼,她倏然一下清醒过来。 贺伽树不是受了伤,然后在她怀里睡觉吗? 怎么现在,反倒她成了睡着的那个人。 她坐起身,抓起放在枕侧的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时间后松了口气。 幸好,现在刚刚七点。 弯腰穿上鞋后,她才发现屋内静悄悄的。 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屋内无人。 或许是贺伽树醒来后,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 明栀来不及细想,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此时她可不想和贺伽树正面碰上。 趴在沙发上的话梅,此时轻轻一跃,跳在她的腿边,亲昵地蹭着。 “乖,我有空就来看你。”她点了点话梅的头,只是此时着急要走的神情和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话梅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听话,没有再缠着她。 明栀拿上自己的包,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密码锁按键的声音。 ...... 真的好想从阳台爬回自己家去。 进退维谷间,门已经被打开。 贺伽树脸上的红潮已经散去,只是散去以后便显得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了。 他手上提着塑料袋,里面的食物尚且还在冒着热气。 可明栀正低着头,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她脚步向前挪动着,也不抬头与他对视,又快又急地说道:“我先走了。” 在即将迈出门的时候,她的胳膊却被拉住。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贺伽树的骨节分明,五指修长,轻而易举便可攥住她的小臂。 “等等,把这个带上。”他说着,便要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明栀怔忪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就这么接了过来。 见她接过,贺伽树倒也没再为难她,松开了自己的手。 明栀如临大赦般地出门按下电梯,在等待的期间,却感觉身后还跟着某个人。 终于电梯门开,她闪身走进,却看见贺伽树就站在那边。 他倒是没有要跟着自己进来的意思,就那么静静望着她。 明栀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了妈妈评价耳朵软男人的话语。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捋顺,不知哪根神经突然搭错,她竟没头没尾地将心里的话冲口而出。 “你怕老婆。”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下一秒猛地抬手捂住嘴,眼里满是剧烈的挣扎。 她慌乱地想补救,可话已出口,连收回的余地都没有。 啊啊啊啊! 怎么会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明栀啊明栀,你简直是个蠢蛋! 她的脸涨得通红,好在此时电梯门也在缓缓阖上。 贺伽树的脸在慢慢消失,却听见他忽然启口,带着些病中的沙哑。 “对,我怕。” -----------------------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超怕老婆每天都在求怜爱的贺某人 第49章 他说完这句话,电梯门便完全合住了。 明栀照旧捂住自己的嘴,眼中的惊讶在猛烈地震颤着。 她没听错吧? 贺伽树刚刚说的是他怕老婆吗? 想到贺伽树被一个女生拎着耳朵教训的场景,明栀不免有些不寒而栗。 时间尚早,所以她先上了楼。 几个月没回来,屋内已经笼上一层灰尘。只是现在肯定是来不及大扫除了,她只能先将茶几擦了擦,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上面。 掀开袋子才知道,里面竟然装的是热气腾腾的早餐。 明栀心里不是滋味。 毕竟让人家一个病号大早上跑出去给自己买早餐这种事情,任谁都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贺伽树这人,估计不知道自己的口味,于是包子面包,豆浆牛奶各样都各买了一份。 她隔着塑料袋举起包子,递在唇边。 没想到是她喜欢的胡萝卜馅料,一口气连着吃了两个。 就是剩下的东西,无论如何是塞不下了。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明栀决定将易于保存的面包当做午饭。 吃完饭后,身子也热乎了不少,骑车子也更有劲了些。 七点五十,她准时到达教室,甚至比说要帮她占座的孟雪到的还早。 孟雪踩着点抵达教室,看到她眼睑下的黑眼圈,压低嗓子道:“昨晚通宵了?” 昨晚在贺伽树家里发生的事情,在明栀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件不能提起的禁忌。 “算是吧。”她含糊着道。 好在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两人的话题也不再继续,而是专心着听课。 周一上午的课程满满当当。 明栀庆幸着早上吃了东西,不然两个小时的大课还真是熬不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她趴在课桌上生无可恋。 刚才课上讲的东西,她只吸收了不到一半,想想还要抽出时间复习,不免整张脸都变得苦大仇深了起来。 明栀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时间规划,笔尖刚落下两笔,就听见同学喊她的名字。 “明栀,有人找。” 她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视线穿过半敞的教室门,只能隐约看见门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攥了攥笔,心跳不自觉加快,指尖轻轻蹭过纸面,抿了抿唇,这才起身朝着门口慢慢走过去。 她循着声音望去,透过半敞的教室门,只能依稀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 谁知,早上刚刚见过的人,就这么赫然间出现在自己教室的门口。 京晟大学里,贺伽树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更别说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他刚站在教室门口没几秒,走廊里的学生就炸开了锅,有人故意放慢脚步,只为多打量他两眼,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明栀只感觉脸上有团火在烧,她有些呆愣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同学是么?” 贺伽树看向明栀,视线淡淡掠过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听不出熟稔。 “你的书落在公共教室了。” 说着,他抽出臂弯处夹着的那本《设计中的几何与计算》,递在明栀面前,手臂微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栀尚且处于懵住的状态,甚至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听见旁边的小声议论,她突然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 接过书,她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求栀 第71节 走廊里还有学生在偷偷看过来,贺伽树却没在意,只目光沉沉地睨着明栀。 看着她紧张得手脚都不协调、几乎同手同脚走回座位,他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明栀这人的胆小程度,所以刚刚便装作两人并不认识的样子。 即便这样,她的耳尖都红的能滴血,瞧着倒还挺可爱的。 贺伽树轻轻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脚步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比来时轻快不少。 明栀坐下后,将手中的书立了起来挡在自己面前。 孟雪瞧着她这副模样,很像是一只在自欺欺人的鸵鸟。 果然,有个万众瞩目的表哥,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起 码对她们这些i人来说很不友好。 不过她还是提醒道:“你书拿倒了。” “......” 明栀将书在桌面上摆正,指尖刚碰到书脊,就瞥见书页边缘露出的陌生字迹。 她疑惑地翻开,瞬间愣住。 之前自己用铅笔标记的疑问旁,多了工整的黑色批注,字迹利落,连她没好意思写全的模糊困惑,全被解释得明明白白。 几个复杂的几何结构处,还多了手绘的透视图,线条精准,标注清晰,一看便懂。 明栀翻阅全书,发现她只要画出疑问的部分,全部都被解答了。 心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贺伽树总是这样,时好时坏,让人根本看不懂他。 明栀垂下睫毛,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开始喋喋不休,声音传到她耳边却好似离得很远。 中午,她婉拒了和孟雪一起去食堂的提议,提着已经变凉的、没有吃完的早饭,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骑着车,和人潮逆着方向。 拐到一条人不算很多的路上,她听见身后有车辆的声音,便将车靠边骑着。 谁知,后面的车不但没有超过她,反而就这么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明栀觉得不太对劲,微微偏头,果然看见熟悉的车牌。 但,她下意识的举动却是,将踏板蹬得更加卖力。 后面的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直到有个岔口,明栀拐进只有行人和自行车的小路上。 运动使得她的心跳变得极快,她将车停在宿舍楼下,一口气冲上了三楼,然后在门口的位置喘了好一会儿,才将气喘匀。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她吓了一跳。 做了好久的思想准备,她才鼓起勇气去看来电信息,没想到是一个陌生号码。 按照往常,明栀一向对陌生号码敬而远之,可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格外惊喜,“是明栀吧?” 她顿了顿,像在迟疑:“你还记得我吗?” 明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谁给她打来了电话,于是不免语气中也夹杂了些雀跃。 “当然记得,coco姐。” 大学城附近不远处有片夜市,两人便约定在那里会面。 有一家万州烤鱼的味道不错,在宿舍关系表面和谐的时候,明栀和舍友曾经在那里聚过餐。 烤炉发出呲呲的煎油声,在热气腾腾下,明栀看见了未施粉黛的coco。 没有了浓妆的遮掩,coco原本的眉眼其实很素净,甚至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 两人举杯,在空中对碰了下。 coco喝下小杯中的烧酒,被辣的呲牙咧嘴。 看着明栀含着好奇和些微担忧的眼神,她笑了笑。 “小丫头,好好喝你的雪碧吧。” 明栀一直不知道酒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她小时候偷偷用筷子尝过爸爸杯中的白酒,当时露出的表情和coco今天如出一辙。 “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coco笑着道:“正是因为你在小林老板那边推荐了我,我才能做了乐队的主唱。” 明栀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你本来就很厉害。”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我喜欢听你唱歌。” “那,以后你还会去野火里吗?” 明栀没有立刻回答她。 京晟大学会在第二学期,依据上学期的绩点进行综测,奖学金金额不菲。 然而前提是,绩点要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 明栀一直是一个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东西的人,不然也不会铆足劲去参加集训访学。 野火里的兼职报酬的确丰厚,但对于学习的影响还是蛮大的,所以她也在纠结。 coco似乎看出了她眼里的挣扎,于是安慰道:“你这个时期,最重要的任务的确还是学习嘛,以后挣钱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学习这条路上实在走不下去,十九岁的时候就一人背着行囊来京晟闯荡了。 眼看着几年过去,曾经那些的踌躇满志也被生活逐渐磨平,她以为会在酒吧里一直当着配角,没想到会拥有当主唱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帮过她的明栀能够生活得更好。 “不过。”她话锋一转,像在有意让话题活跃起来,“这个年纪也该享受一下恋爱的感觉咯。” 看着明栀倏然间变红的脸颊,她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凑近身子,“看你这样,是有情况啦?” “没有没有。”明栀连连摆手,又讪然放下。 “就是最近,碰到了比较苦恼的事情。” coco并不强行逼问她,而是为她又倒了一杯雪碧。“如果你愿意和我说说的话,我很乐意倾听。” 或许是面前目光柔和的女人,实在太像她的妈妈。 又或许是周围嘈杂的环境,反而让她滋生出倾诉的意愿。 明栀动了动唇,最终决定隐去前因后果,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coco夹了块鱼肉给她,微微皱起眉。 “所以就是,你一直都有好感的男生,突然向你告白了,而另外一个向来看你不顺眼的男生,最近也像是转了性一般,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事情?” 明栀几乎要佩服起她的总结能力了,她如蒜捣般点了点头。 “反正,大概就是这样啦。” coco用手撑起下巴,虽然她的情场也是屡屡失意,但起码比这些少年少女要大上好几岁,尤其是明栀,她的内心澄澈得就和透明似的。 “先说第一个情况吧。”coco缓声道:“你有好感的那个男生向你告白,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明栀想起自己当时震惊的表情,硬着头皮道:“算是这样吧。” “那我觉得,你应该只是对他有好感,而不是喜欢他到喜欢的要命的地步,要不然你的反应不会是这样的。” 她抿了一口白酒,辣得露出舌头,随即道:“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男生并未展现出很喜欢你的态度,却又直接说出了那样的话。” “所以,你很迟疑,觉得他好像是在履行什么义务一样。” 明栀几乎要给coco跪下了,简直是一针见血地将她的困惑全说出来了。 这的确是明栀很困惑的一点。 贺之澈似乎总是觉得,亏欠了她什么。 可他又亏欠她什么了呢? 明栀感激他都来不及。 不过好在,贺之澈不是那种会强行要一个答案的人。 所以这个问题,她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 嗯...起码得在考完试后。 她现在最怕撞见的,反而是贺伽树,要不中午那会儿,她也不会把自行车的踏板几乎都蹬出火星来。 “我怎么反而感觉,你和另一个男孩合得更来呢?” 明栀嘴里正咀嚼着鱼肉,听到她这么说差点呛住。 “听我给你分析哈。” 因为在他面前,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不用惺惺作态,不用假装平和。 甚至那些小脾气、小别扭,也可以在他面前发泄。 明栀,你和贺伽树天生一对。 ----------------------- 作者有话说:妹宝开窍还有段时日 第50章 明栀,你和贺伽树天生一对。 求栀 第72节 这样的念头猛然间出现在明栀的脑海中,让她吓了一跳。 很快,她便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两人这云泥之别的身份,就凭这处处迥异的性格,明栀都觉得两人不可能相搭,更别说相配了。 见明栀的五官几乎都要皱在一起,coco觉得好笑。 反正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旁人说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在某天突然想通。 横竖爱情这东西,是没有捷径的,该走的弯路全要体验,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她举起杯子,唇边溢着明媚的笑。 “不想那么多了,敬我们的明天。” 明栀也举起杯。 她杯中的雪碧此时气泡已经散尽,倒还真像是端着白酒与coco碰杯。 温暖的、狭小的店面里,年轻的面孔诉说着自己的梦想与爱,在冰冷的城市一隅相互取暖。 “敬我们美好的明天!” - 贺伽树最近处于学校公司两头奔波的状态,上次明栀放在他家的药被他直接无视,硬生生拖成了一场重感冒。 例会后,就连一向不近人情的贺铭都特地给他打来了内线电话,让他这两天先休息一下。 贺伽树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他的唇边衔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的好母亲明明知道两个儿子都受罚的事情,到现在了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估计是一门心思全扑在贺之澈的身上。 说不定心中还有着怨恨,怨他这个大哥与弟弟大打出手,害得他的宝贝儿子受罚。 不过,他们的关心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持续的低烧状态的确让他觉得思维有些混沌。 原本他是没想着回去的,但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很想明栀。 头痛欲裂。 他在桌上单手抵住额头。 他很想继续枕在她的腿上,然后听着她为自己哼唱的那段歌谣。 很想,很想。 可她最近在躲自己,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存在。 可能是那天他实在操之过急,吓坏了她。 明栀就是一只对外界极为敏感的蜗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缩进自己的壳中。 只能在外面,耐心地等待她慢慢地、自己探出头来。 贺伽树揉了揉倦怠的眉心,手边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他本无意去看,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微信被置顶的那一栏,显现出红点。 贺伽树呼吸微滞,看见她发了一张图片,紧接着是一句话。 「在吗?这道题,我怎么还是没怎么看懂......」 天知道明栀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敲下这行字的。 题确实没有看懂,只是她更想问的,其实是他的伤口好了没有。 发完消息,她便将手机扔到一边,以至于看见他的回话,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去图书馆还是回家」 明栀想象了一下在图书馆内贺伽树给她讲题的场景,不知到时候会被多少人围观,于是连忙回道:“还是在家里吧。” 总之,也没约定时间,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补习计划定了下来。 今天下午课程一结束,明栀便赶回了南曲岸,准备将屋子彻底清扫一遍。 谁知这是个大工程,等她缓过劲儿来,外面的天不知何时早就黑了下去。 明栀正迟疑是要点个外卖自己先吃,还是约着贺伽树一起吃饭,家里的门铃却被按响。 她踮着脚步,去看猫眼。 门外的男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则是提着什么东西。 好了,现在已经不必纠结了。 因为后者已经直接到她家门口了。 开门后,她的手在交叠抠弄着,暴露了她此时的紧张情绪。 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贺伽树先打破了僵局。 他瞥了眼局促的明栀,“吃饭了么?” 一出口,明栀便被他沙哑的声线吓了一跳。 “没、没呢。” “那一起吃。”他顿了顿,又道:“不是病毒感冒,不会传染给你。” 明栀心不在焉地解着外卖的袋子。 这个严重程度,说明他根本就没吃她那天买的药嘛。 贺伽树提来的外卖是清淡的粥点。 他胃口不怎么好,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不吃饭也就算了,用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明栀看。 原本明栀的头就低垂着,感应到他的视线后恨不得将头直接埋进碗里。 “你不吃了吗?”她小声问着。 就算不吃了能不能玩会儿手机什么,不要一直这么盯着她看...... “嗯。”贺伽树的鼻音听起来颇重,“没什么胃口。” 那,看着她就有胃口了吗?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明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不敢说出口来。 突然间,她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酱豆,摆在贺伽树的面前。 “这个是常阿孃做的。”明栀帮他拧开盖子,“你配着粥吃,或许就有胃口了。” 贺伽树向下微微瞥了眼,又重新将视线放在明栀身上。 “你喂我吃,或许就有胃口了。” 他的声音本就沙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颇轻,更添了一分旖旎的气氛。 明栀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硬生忍住了要顶嘴的冲动,毕竟待会儿还有求于人家。 她将自己碗里的粥快速扒完,然后随即站起身,甩下一句“我在书房等你”,便落荒而逃。 往常,明栀总是觉得书房面积颇大,甚至还有些空荡荡。 可今天只是加入了一个人,明栀却无端觉得逼仄许多。 贺伽树坐在她的身边,她总感觉空间内的氧气不够,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速。 之前,贺之澈也曾自告奋勇地要给她补习。 只不过一节课,倪煦便单方面中断了进程,为她请来了一对一的辅导老师。 贺伽树正在讲着参数方程,敏锐地察觉到明栀正在出神,便用食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 “在想之澈。” 明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把脑中的过往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身侧的人气压在倏然间变得极低,连忙结结巴巴地补充着:“想到他之前给我补课却被倪阿姨叫停的事情。” 贺伽树的面色已经全然冷了下去。 他将笔帽合住,声音极淡道:“那你让他去给你讲双曲抛物面吧。” 明栀有些迟疑,“可以吗?之澈应该不太擅长这个吧。” 贺伽树几乎都要冷笑出声了。 放着眼前的全国顶级数模第一不用,跑去让一个学心理学的人给她补数学。 真不知道明栀是不识抬举,还是暴殄天物。 他如此想着,说出口的却是:“可以,去吧。” “能被你倪阿姨再次叫停,只能说他没本事了。” 即使明栀在感情方面再迟钝,面对这样的场景也咂摸出一丝不太对劲的意味。 她低垂着头,一副任由老师批评的摆烂模样。 贺伽树显然是被气得不轻,胸腔升腾出一股郁气,压制不住,便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明栀见他咳嗽得厉害,想要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却僵在空中,不知该不该落下。 好不容易不咳了,却看着他眼尾处都在发红,显出一股脆弱的美感。 “我不去。”明栀认错态度很好,“贺老师,您继续讲吧。” 听见这个称呼,贺伽树偏过头去,明明面色已经柔和了几分,却仍旧冷着呛声:“是么?不去找,是因为心疼人家,怕人家辛苦吧。” ......明栀没想到说什么都会被为难。 求栀 第73节 她只能诚恳着道:“贺老师,那我给你冲一杯感冒冲剂,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蹬蹬跑开。 正好家里有她之前备好的感冒灵冲剂。水刚烧开,她又兑了些凉水,不然贺少爷肯定会对水的温度挑毛病捡刺。 端着药到书房,她低眉顺眼地将碗摆在贺伽树面前,同时又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 贺伽树倒是没说什么,单手拿起碗,凑近碗沿,只微呡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好苦。” 明栀心想你又不是个几岁的宝宝,一口气喝完不就得了,难道还得她亲自喂。 好在,他也只是抱怨了这么一句,便抬起头,将药一饮而尽。 事实证明,明栀的这一碗药,的确起了作用。 贺伽树虽然冷着一张脸,但起码又开始了讲题。 这次明栀不敢思想抛锚,很认真地听讲着。 草稿纸已经画满了两张,半本书也基本过完。明栀听着贺伽 树愈来愈低哑的声音,主动叫停道:“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知识一下子太多了,我也记不住。” 贺伽树此时的头也有些昏沉,他将草稿纸夹在正看的那页,然后将书合住。 又咳嗽几声,他用手抚住自己的额头,一副病来如山倒的模样。 “呃。”明栀的表情倒是看着忧心忡忡的模样,说的却是:“要不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感觉你的状态不好。” 贺伽树的一口牙几乎咬碎到了肚子内。 既然觉得他状态不好,不应该再多关心几句,然后再收留他一晚上吗?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我走了。” 明栀也紧接着站了起来,“那我送你到门口。” 贺伽树:...... 第51章 缓考成绩已出,明栀排名专业第三。 对于毫无美术功底,在入学前对建筑专业没有任何了解的她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让她振奋。 起码,努力可以被量化,真的是一件很让人幸福的事情。 在查到成绩的第一时间,她给贺伽树发去了消息。 毕竟被他速培几节立体几何课程后,她的空间想象能力有了很大的提升,而这也在以后的建筑专业学习里受益无穷。 贺伽树回消息回得倒是很快,就是内容让明栀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当时要去找他,说不定可以拿第一」 横竖这事儿在他面前就过不去了,明栀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的是,贺伽树那边的心情属实不太美丽,手机屏幕但凡亮起,他都要装作毫不在意地点开,然后发现是别人发来的消息后迅速黑下脸。 就连一向在揣测人心方面颇有研究的罗秘书,在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小贺总时,也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生怕被牵连到。 眼看天色渐晚,贺伽树的脸色也愈发低沉。 明栀这傻子,不会真的跑去找贺之澈了吧。 富有想象力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就比如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全是两人在一起的场景。 实在忍不下去,他给明栀发过去一个字。 「喂」 然后,他又不经意地问道: 「在干嘛」 明栀提着刚刚点好的奶茶,在回宿舍的路上。 因为手上都提着东西,所以也无暇顾及口袋内震动了两下的手机。 上了楼,将奶茶分给舍友,又聊了几句,她才终于掏出手机,看见贺伽树发来的消息。 怎么没头没尾的。 明栀不知所然,但还是好脾气地回复他人在宿舍,并且拍摄了一张宿舍的图片发送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头的贺伽树因为她的报备行为,唇边微微翘起,差点吓坏了罗秘书。 - 接近四月,春意盎然。 校园内的树木已经慢慢抽着新芽,走在路上可以感知到生命的旺力。 明栀本来下午的安排要去图书馆,在孟雪的好说歹说下,还是陪着她去参加了学校的话剧面试。 “如果能演到一个小角色的话,那你的活动分不就有了嘛。” 就是听了这句话,明栀才决定硬着头皮去试上一试。 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大学生活好像完全被学分、奖学金、保研这些东西裹挟了,但让她完全放弃这些去进行所谓的“享受”,她也是做不到的。 没有退路的人生,就是这样的。 到了面试现场,她和孟雪差点被拥挤的人群挤散。 这次的话剧表演由学生会和英文学院牵头,会在五月在校内进行公演。 看着乌泱乌泱的人头,明栀深觉自己刚才那些不会表演还能不能上的疑虑简直多余。 这么多人来面试,她根本没有什么能被选上的机会嘛。 这么想着,她的报名表写的几乎随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提交上去。 在现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和孟雪的名字才被依次叫到,两个人走进不同的教室。 进了屋,阖上门。明栀刚要自我介绍,却见坐在面试官席位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几个月没见,她张扬的橘红色头发不知何时染成了浅金色,配上偏欧美的妆容,很像是美剧里的那种甜心女孩。 见到了老熟人,丁乐妮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倒是明栀的面容更加平静。 今天的面试肯定没戏。 她这么想着,心里反而没什么负担了。 在被问到“之前有没有演话剧的经历”时,她也很坦然地说着没有,然后静静等待着丁乐妮借机发挥,直接宣告她面试失败的消息。 谁知,丁乐妮只是笑了笑,她用涂着鲜红色美甲的食指撑住自己的太阳穴,悠悠道:“我倒是觉得同学你的气质挺适合奥克塔维娅这个角色的。”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向着身边的几人看去,“大家觉得呢?” 丁乐妮作为下一任学生会主席的强有力人选,她要决定的事情,其他人也不便反驳。 横竖这不过就是一个剧目里面的小角色,她想让谁演就让谁演呗。 达成一致后,丁乐妮轻漫的视线瞥向明栀,“明同学,那恭喜你,通过面试。” 等到出了门,明栀尚且还有些懵然。 她没想到丁乐妮能不计前嫌,给了她面试通过的机会。 在走廊等了一会儿,孟雪从隔壁教室出来,两人一起回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竟然面试到了后勤部。”孟雪先开了口,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我不是在擅长那栏里写了我会化妆,结果他们让我去道具组了......” 看着明栀实在称不上欣喜的一张脸,她刚要出口安慰,却没想到明栀突然道:“你猜面试我的人是谁。” 在听见丁乐妮这个名字后,孟雪显然也有些惊讶。 自从她搬出宿舍后,倒也在学校里碰见过几次,可每次人家几乎都是招呼也不打,像是毫不认识那样。 “而且,她还直接给我分了角色。” 说起这事儿,明栀也挺纳闷。 她和丁乐妮倒也不算是深仇大恨,但肯定也不是那种直接就内定好角色的关系。 “不管咋样。”孟雪信誓旦旦道:“姐们到时候一定给你化个艳压四座的妆容。” 回到宿舍,明栀查了下相关资料。 奥克塔维娅是英国古典戏剧家约翰徳莱顿的经典剧目《一切为了爱情》(allforlove)中的一个配角,出场次数很有限。 虽然经历了丈夫背叛,但实在算不上一个丑角。 明栀实在想不通为何丁乐妮会直接将这个角色给她。 等到了所有演员基本选定,在小会议室开会时,明栀才被“需要全英文进行表演”这个晴天霹雳惊到。 所有的主课里,英语是明栀最不擅长的。 她之前在小地方上学,听起来有些蹩脚的英文发音在刚刚转入京晟的中学内便惹出过笑话,加上当时的老师也没有进行很好地引导,导致她做题可以,口语却是一片稀烂。 翻阅着这个角色的剧本,明栀原本凉了半截的心此时更是凉的彻底。 虽然角色出场不多,但是会与抛弃自己的丈夫安东尼有场非常重要的对手戏,且是一片感情充沛的控诉长词。 这段还有部分古英语的绕口表达,照着读都困难至极,更别说要表演出来了。 她的心里已经萌生了退却之意,听着会上的发言人又说:“角色已经选定,且没有ab替补。排练的时间很紧张,各位同学既然选择参加,就不要中途退出,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回还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图书馆内,她将剧本平摊在桌面。明明每个字母都认识,结合在一起的单词却根本不认识几个。 她拿出词典来查,最后密密麻麻地做了一堆批注,却还是翻译得不够连贯。 求栀 第74节 精疲力竭地爬在桌上,明栀正放空自我,突然肩膀却被轻轻拍了下。 她怔忪着回头去看,却见到笑意盈盈的贺之澈。 他微微倾下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道:“怎么了,从远处就看见你蔫巴了。” 明栀下意识用别的书本遮住剧本。 上面写的全是她的批注,很多还是简单词汇的译文,她本能地不想让贺之澈看轻自己。 “没什么。”她眨了眨眼睛,“咱俩到廊桥那边说话吧。” 图书馆内有连接廊桥,全是大声背书的学生,在这边说话也不会影响到他人。 贺之澈的头发似乎要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些,但明栀总觉得两个人明明不久前才刚刚见过。 她想起贺伽树之前身上的伤,询问贺之澈是否安好的话语已经到了唇边,却被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如果她问出口的话,聪颖如贺之澈,肯定会察觉到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贺之澈淡淡的瞳孔倒映着她欲言又止的面容,他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怎么了?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明栀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而后松开。 她努力露出一个坦然而又明媚的笑容来,“没什么,就是我这次的成绩还挺好的,想下次请你吃顿饭。” “那,就今天吧。” “诶???”明栀惊讶地瞠圆了双眼,没想到贺之澈会把邀约直接定到现在。 贺之澈的眼神似笑非笑,“怎么啦?我可不吃大饼哦。” “那那,”明栀有些结巴着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 校外不远的小吃一条街上,明栀和贺之澈站在关东煮小吃车前,手上各自拿着用塑料袋套好的托盘。 看着贺之澈在很认真地选着串儿,明栀仍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贺之澈会提出要来吃路边摊,毕竟在她的印象里他可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 选好串后,两人坐在摊主摆好的小板凳上。 贺之澈腿长,坐在上面显得有些促狭,只能将双腿交叠伸长。 这个时候晚风带着白日的暖意,吹拂到脸上很舒服。 明栀惬意地眯了眯眼,很享受此时此刻的宁静。 直到她的唇边被什么东西碰了下,一睁开眼便看见贺之澈用纸巾帮她擦拭着唇角的油渍。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细小绒毛,不禁放轻了呼吸。 贺之澈的眼神很认真,似乎在虔诚对待一个于他而言无比珍贵的宝物。 擦拭干净后,他笑了笑,将纸团塞进自己的口袋中。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逾越举动。 两人并肩走回学校,走的那条路上颇为僻静。 或者说,明栀只能听到自己微微鼓动的心跳声。 即将走到宿舍楼的时候,贺之澈突然站住了,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栀栀。”他叫她的名字。 明栀也跟着他停下。 见他动了动唇,而后说道:“那天说的话,并不是我的一时冲动。” 明栀愣住,然后听见他继续一口气坦诚着心意: “你有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去考虑。” “我不会对你施加任何压力。” “所以,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说完这些,向来从容的他,眼角处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忐忑。 也难怪,心思细腻如贺之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最近的躲闪。 明栀垂下头,有些口不择言,有些结结巴巴。 “我,我不想耽误你。” 如果她在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选择拒绝了贺之澈,那样不就是一直吊着他了吗? “我想被你耽误。”他突然道。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好不好?” 听起来很像是为她这种极爱退缩的人量身打造的免责声明。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明栀无法对贺之澈说出拒绝的话。 她微微点头,道:“我想好了,会给你答复的。” “好。” 两人分别在宿舍楼下,明栀爬着楼,在楼道的窗户看见,贺之澈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 刚想给他发个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宿舍里,一个电话却突然打来,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 通话那头,贺伽树的声音听着似乎要比往日低沉。 “在做什么?” 明栀神色一凛,她本能地不想让贺伽树知道她今晚和贺之澈出去,也不想让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再生出什么嫌隙。 即使她再不怎么擅长说谎,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刚从图书馆学习回来。” 她的心下正慌乱着,于是也就没听见贺伽树那声在竭力压制的吸气声。 只听见他又问,声音极轻。 “一直在图书馆?” 明栀“嗯”了一声。 她还在等着贺伽树会说什么,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响。 将手机移开耳侧,一看屏幕,才知道他不知何时早已挂断了电话。 第52章 见他不知何时挂断电话,明栀心下登时浮上一层不好的预感。 但贺伽树那么忙的人,总不可能随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吧。 这么自我安慰着,明栀才稍稍放下心来。 于她而言,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谎言,但对于贺伽树来说,就不是那回事了。 听见明栀说她一直在图书馆,他的双眸倏地变暗许多。 通体黑色的车几乎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半降的车窗露出他阴戾的半张脸来。 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发出咯吱脆响。 有时候,他也在想为什么会这么巧。 怎么偏偏每次都能撞见他们在一起的场景。 那撞不见的时候呢? 是不是更多? 是不是更亲密? 心中名为嫉妒的黑沼将他的理智不停地向下拖拽,在某个瞬间,他很想下车,将明栀从楼上拽下来,按在自己的怀里问个清楚。 可是不行。 他生平第一次滋生出害怕的情绪。 他害怕明栀好不容易探出来的头,又会缩进壳里去。 装病什么的,用上一次还好。 用多了,他也觉得没意思。 如果她能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就好了。 如果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男人就好了。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又滚,竭力将那股戾气勉强压了下去。 他的眼睑向下垂,长而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底翻腾的情绪。 再抬眼时,里面已恢复至一片清明。 手打了一把方向,停在明栀宿舍楼不远处的车辆,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 初次排练的时间定在了周三晚上,大家都没有课的时候。 作为后勤人员,孟雪自然不必在此时出席,明栀只得一个人硬着头皮前往。 排练室是一个很大的舞蹈厅,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 定睛一看,全是打扮时尚的帅哥美女,让穿着卫衣牛仔裤的明栀不自觉缩在了角落。 她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周围却有人走近。 “你也在这里啊?”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明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两人曾经一起在丁乐妮的生日聚会上被起哄过,所以导致她对这个叫齐 求栀 第75节 子皓的男生印象不是很好。 所以她的表情称不上热络,只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齐子皓摸摸后脑勺,努力开启着话题:“我扮演的是安东尼,你是?” 安东尼是《一切为了爱情》的男主角,而该剧目则是围绕古罗马将领安东尼与埃及女王克莱奥派特拉的爱情悲剧展开。 很不幸,明栀扮演的是安东尼的妻子,同时也是阻拦他们伟大爱情史诗的绊脚石。 听到明栀报出自己的角色后,齐子皓显然有些震惊。 他的手有些局促,不知该放到哪里去,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咱俩的对手戏还挺多的。” 明栀原本想趁着演员还没到齐前,再多看看剧本,但齐子皓像是粘着她了一样,不停地说着没有营养的废话。 好不容易等到兼任导演的戏剧社学长,他的身侧却站着打扮精致的丁乐妮。 毕竟这次的活动是学生会联合举办的,她到场也是正常的。 一进来,她便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啊,女主角克莱奥帕特拉的扮演者今晚被导师临时叫过去了,咱们只能先跳过她的剧本往后顺一顺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明栀身上。 “那咱们就从第三幕开始好了,奥克塔维娅准备一下哈。” 明栀被点了名字,表情还在怔忪着。 不管怎么顺剧本,也不该跳过之前的直接到她身上。 可现在丁乐妮已经发了话,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初次排练,是可以捧着剧本照读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排练室中间的位置,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暴露了她的紧张情绪。 在导演发出指令后,她念出自己的第一句台词。 “isthisthatromanhonourthatintegrity” (这就是罗马人的荣誉吗?这种正直?) 话音未落,排练室已经传来小声的嗤笑声。 能被选来参加剧本的,绝大多数都是从英文学院精挑细选出的优等生,乍然间听见明栀有些蹩脚的英语口音,自然有些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丁乐妮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但她的面容依旧温柔,轻声道:“宝宝你可以再试一下吗?” 明栀的手指攥紧纸张的边缘,甚至在微微颤动。她盯着剧本上的台词,那些熟悉的字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最薄弱的地方就这么被堂而皇之地被展示出来,她的心态已然有些不稳,第二次读的时候,甚至还没有第一次读的通顺。 她知道发音规则,甚至还用音标标注了陌生的长难单词,可紧张让她的口腔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后半段的对话,几乎全是磕磕绊绊说出口的。 到最后,明栀已经不想回忆排练是怎么结束的。 她对自己突然感到有些失望。 明栀当然知道丁乐妮是有意针对她的,那种夹杂着恶意,让她一遍又一遍重复说着台词,然后接受着众人的戏谑调笑。 可问题是,如果她读得足够好,那这一切不就不会发生了吗? 走出排练室的时候,她听见前面的人在议论。 “怎么找了这种人来啊。” “我真的听不下去了,再听她讲话,我的口音也要被带偏了。” 明栀攥紧了书包袋子,眼眶的位置突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又掐了自己一把,好歹是没窝囊地流下眼泪来。 今天贺伽树早早就发了消息,说他今晚可能不回去,让她去家里喂下猫。 所以此时明栀骑着车子往南曲岸的方向走,因为注意力分散,差点还摔了一跤。 贺伽树果然不在家,独自一喵的话梅在明栀一进门后,就不停在她的腿边蹭着。 明栀帮它添好了粮,又去卫生间换好猫砂,最后蹲在话梅的饭盆前,看着它大口大口的吃饭,原本低落的心情终于感觉被治愈了些。 等着话梅吃完饭,她抱着猫在沙发上逗弄,却无意间瞥见放在茶几上的文件。 一份全英文的财务报表,明栀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比那个剧本还要夸张,全是专用词汇,她甚至只认识里面的数字和冠词。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此时是什么感受。 就是突然有点羡慕贺伽树这样的天之骄子。做什么都显得毫不费力,好像不管什么领域,都能轻松学会、做到很好。 这份羡慕很轻,没有嫉妒,更像是一种带着点怅然的向往。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似乎也只有登不上台面的勤奋了。 今天她感觉特别疲倦,便决定不回学校,直接在这边休息。 告别话梅后,她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步行梯上了楼。 即使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上,她的眼前浮现的还是几个小时前窘迫的一幕。 辗转反侧不知多少次,才终于睡着。 谁知到了凌晨六点,她便睁开了眼。 横竖再也睡不着,她索性坐起了身,拿起放在床头位置的剧本。 曦光刚漫过对面的屋顶,明栀便站在阳台。她先低头看着书页,小声念着英语句子,声音细弱,带着点不确定。 此时此刻,周围环境一片寂静,只有同样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 没有嘲笑的目光,没有议论的声音,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 这样安全的环境带给了她部分勇气,逐渐地,她的声音变大了起来。 读完所有台词,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着休息。 气尚未喘匀,想要再读一遍,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明栀愣了下,不知这么早谁会来她家找她,便带着剧本走出阳台。 一开门,看到一张不怎么耐烦的俊脸。 贺伽树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上衣的扣子并没有规整地系好,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来。 他的目光扫过明栀,淡声道:“扰民了知不知道。” 听言,明栀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她低下头,不安的搅动着剧本,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可能是刚才读的有些忘情,声音便大了些,没想到会传到楼下去。 她知道贺伽树的起床气有多严重,现在人家都上楼兴师问罪了,一看就是被打扰得狠了。 贺伽树的视线扫过她手中握着的东西,道:“你要考雅思?” 明栀下意识将剧本藏在自己身后。 和贺之澈同样的理由,她也不想让贺伽树发现她写满了释义的剧本。 “没有......”她含糊地搪塞,“就是心血来潮想学学英语。” 她的那些遮遮掩掩落在贺伽树眼里实在太小儿科。 他抿了抿唇,向前迈了一步,长手一捞,就这么将她手中的剧本抽了过来。 明栀尚未反应过来,手已经空了。 她怔愣着抬头,眼看他就要翻开,急忙上去要拿回。 “喂!” 明栀向来淡然柔和的一张脸鲜少会出现这样焦躁的表情,完完全全倒映在贺伽树的瞳孔内。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他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将手举过了自己的头。 他的身量本来就高,如此一来,明栀就算是垫着脚也够不上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微微鼓起双腮,一副气急的模样。“把东西还我。” 搁着往常,贺伽树决计想不到他会和明栀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可明栀越着急,他心中的疑惑便越大。 于是冷着声音道:“怎么了,里面藏着你给谁的情书?” 明栀可没功夫回应他。 她昂起头,盯着被举得颇高的剧本,直接跳起要去抢回。 谁知,东西没拿到,跃起的身形一个不稳,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扑向了面前的人。 ----------------------- 作者有话说:说着扰民其实一听到老婆声音立马就跑上来的某人[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因为贺伽树只穿着家居服,两人的距离仅隔单薄的衣料,如肌肤相贴。 明栀的手撑在他的胸膛前,好险没有将人家的扣子扯下来。 在她愣神的空隙,贺伽树已经将手放了下来,用单手按住她的头,紧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最脆弱的头部就这么被他桎梏住,明栀被迫闭上眼睛,双手只能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乱 挥。 很可惜,在贺伽树面前,杀伤力几乎为零。 明栀在奋力挣扎,在扭动的时候,膝盖不知碰到了何处。 求栀 第76节 是很奇异的触感。 起初她还没有在意,却听见头顶处传来贺伽树的小声闷哼。 “老实点。”他的声音听起来要比平常暗哑许多。 在明栀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脊背绷紧,从下半身的痒意蹿升,直至天灵盖骨的位置。 在明栀反应过来之前,他先一步松开了她,闪身进入了房内。 明栀还在因为突如其来的自由而呆愣在原地,一转身却发现他已经径自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随手扯了一个抱枕放在自己腿上。 眼看着他就要翻开手上的剧本,明栀连忙跑了过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目睹他翻阅到了自己的台词那页。 “剧本?” 他扫了一眼,语气平和地问道。 既然他都已经看见了,那再遮遮掩掩便没有了意义。 明栀“嗯”了声,坐在了他的身边。 明明是个自然而又正常的事情,可贺伽树的脸色却因为身边坐着明栀,变得古怪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向旁边挪动了些。 明栀觉得奇怪,心想着这人登堂入室也就罢了,现在还摆出一副不想和她坐在一起的样子。 她疑惑的目光巡梭着身形略有僵硬的贺伽树,问道:“你怀里抱着个抱枕做什么?” 在她看来,贺伽树可不是那种会喜欢毛茸茸触感的人。 贺伽树的眸底罕见地闪过一丝促狭。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只是怀中仍抱着抱枕,像在遮挡什么。 “你要演舞台剧?” 明显是在生硬的转移话题,却成功地带跑了明栀的注意力。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对,扮演一个配角。” “看这台词量可不太像个配角。” 明栀像被戳到痛处,嗫嚅着嘴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isthisthatromanhonourthatintegrity” (这就是罗马人的荣誉吗?这种正直?) 贺伽树略作停顿,似乎在等待最后一个单词的回音消散,然后才继续: “whichsettheworldonfiretoburnforvirtue,andleftnoviceforsuntoshineupon” (它曾点燃世界为美德燃烧,让太阳之下再无罪恶容身?) 寂静的房间内,他的声音极富有磁性,是标准的英式发音,很像明栀在做英语听力时的那种口音。 “你好厉害。” 明栀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贺伽树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赞美,其中有些是真心的,更多的是刻意的奉承。 不管是出于那种,他都可以做到面无表情地接受。 只是听到明栀这句,他的耳尖位置却微微泛红。 “你好夸张。” 他道。 “没有没有。”明栀摆了摆手,眼神中流露出极为真诚和自然的光点。“你是没听到我读的。” “那你读下。” 明栀垂下了眸,想起昨天晚上并不愉快的经历。 “不要,很难听。” 她虽然没说,但语调中还是显露出她的委屈。 贺伽树眸中一暗,“是谁说的?” 是被人欺负了吗? 是被人阴阳怪气了吗? 那些人是怎么敢的。 这些念头出现他的脑海中,让他的眸色变得愈发幽暗。 明栀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愈发低了。 “没谁,我自己也觉得难听。” 说着,她又道:“你那会儿不也说我是在扰民来着。” 她骤然间变得低落的神情落在贺伽树的眼里,回旋镖此时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在此时此刻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语在喉间哽住。 很明显,他并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别人的人。更多时候,他都是以实际行动来证明。 于是,他盯着明栀,突然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教你。” 或者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也可以将那些人都教训一顿。 明栀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回绝的话已经到了口中,却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之前也曾在网上找过这个剧目来看,可惜那些演出的台词都在原版的基础上做出了改动,加上《一切为了爱情》这场戏剧在国内仍旧算是小众,甚至翻译过的版本也极少。 所以,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学习资料。 不过明栀还是有些纠结。 这次和贺伽树教她立体几何不同,她在那方面算不上优异,但绝对也算不上差劲。 不像她的英语口语…… 说实在话,她现在几乎有点害怕在别人面前开口讲英语了。 尤其面前的人还是贺伽树。 可如果她因为所谓的自尊心放弃了这次机会,仅仅凭她自己,能流利而又地道地背出台词,几乎难于登天。 算了,在他面前丢人,也总比在别人面前丢人好。 反正她在他面前丢人,也不是那么一次两次了…… 于是,她试探着开口:“可以吗?” 贺伽树望向她的眼神近乎于平静。 “明栀,我从来不许诺我做不到的事情。” “不是说你做不到。”明栀的语速放缓,像是在斟酌着用词。“我是说,我可以吗?” “可以。” 他几乎没有思考和停顿的时间,便说出了这句话。 在她都没有那么信任她自己的时候, 却收到了他坚定的信任。 明栀讷讷地再次确认:“真的吗?我可以吗?” “真的,你可以。” - 明栀将有自己台词的那部分拍照发给了他。 等到早上课程全部结束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到了几十条未读消息,且都是来自于一个人。 贺伽树将第一部分先是完整地读了一遍,后来又分段朗读,强调了重音和古典英语的韵律。 最后他发来了文字:“跟读以后,今晚交作业给我。” 明栀:…… 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中午,舍友都拉上床帘午睡。 她打开台灯,戴好耳机,播放起贺伽树的语音。 一开始是听重音和停顿,后面几遍是跟着默读。 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此时此刻,她只能没出息地承认,她被贺伽树的语音弄得昏昏欲睡。 设定好半个小时的闹钟后,她阖上沉重的眼皮。 午睡是最容易梦魇的时间段。 况且加上她在睡着前一直听着贺伽树的语音,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梦到了他。 梦境朦胧。 她似乎站在一间浴室的门口。 氤氲的水汽升腾在玻璃上,形成了最好的遮挡。 明栀知道里面洗澡的人是谁,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可梦里的她似乎出乎意料地执拗。 浴室的水声停止,里面朦胧的人影扯了一块浴巾随手系在腰间,然后走了出来,见外面站的人是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明栀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脱离了本体,变成了以第三视角观看的人。 她看见贺伽树,那一瞬仿佛是水汽氤氲中浮出的幻象。 光洁的上半身,白得像某种釉质。那些肌肉的起伏,山峦般绵延,被这白皙衬得愈发清晰,却又柔和得不可思议。 求栀 第77节 身上未干的水珠,一颗又一颗,在他的肌肤上寻找归处。沿着胸膛那道微妙的凹陷,滑过平坦小腹上隐秘的纹理,一路慢悠 悠地游走。 湿漉漉的,最后在腹间的人鱼线与浴巾边缘的交界线处,消失不见。 明栀很想害羞地偏过头去,可是梦里的“她”却很大胆。 不仅没有回避,而且还走了上去,很轻佻似的戳了戳他浴巾系扣的位置。 明栀几乎屏住了呼吸,想要制止“她”的行为,却眼睁睁看着“她”微微抬起膝盖,蹭上了浴巾遮挡的某处。 即使现在蹭他的人并非自己,但明栀的膝盖却感同身受地,后知后觉地,感应到了早上那时奇异的触感。 等回过神来,梦境中的一切已经变得更加失控。 梦里的贺伽树远没有现实中那般强势,而是仍由着“她”的动作。 “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用双手揽上了贺伽树的脖子,同时用手心抚住他的后脑。 很是强硬地,以这种姿态强迫他低下头来。 两个人的四目相对,甚至鼻尖也几乎贴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她”的膝盖尚未停止动作。 直到这场游戏终于过了火,原本松垮的浴巾,因为这些挑逗的行为,就这么掉落了下来。 ...... 闹钟震动声突然响起,明栀睁开双眼。 她的眸中显而易见的还带着恍惚,似是有些分不清,此时究竟仍旧在梦境中,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 但是,唯有一点,她几乎可以确定下来。 她想,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贺伽树的脸色会在倏然间发生变化。 为什么他会说出那句,像在警告,却又像在告饶的“老实点。” 想清楚这一点后,明栀竭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她翻过身,趴在床面上,将头埋进枕头里。 很像一只在掩耳盗铃的鸵鸟。 半晌后,她才因为憋气时间过长需要换气,而探出头来。 而脸颊上,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别的缘故,已然是一片通红。 ----------------------- 作者有话说:现实和梦境中反差很大的栀栀呀,不管是在贺狗子还是自己的梦里都是。[狗头叼玫瑰][黄心] 第54章 晚上,明栀站在宿舍楼下不远的走廊外,旁边全是抱在一起的情侣,只有她一个人抱着充电台灯和剧本,站在那里有些扭捏。 思想斗争了将近十分钟,她想明白了。 人家在公共场合亲嘴都不怕,她一个读英语的好好学生有什么怕的。 只是,默读的时候已经很顺畅了,在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免卡壳了好几次。 最后,她从诸多录音版本中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较好的,发给了贺伽树。 她以为贺伽树起码会过一会儿才会回复,谁知道人还没走到宿舍门口,他的语音通话已经拨打了过来。 明栀被吓得心口一窒,又匆匆折返回刚刚朗读的地方,做贼一般按下接听键。 他那边似乎在开车,声音听起来有些悠远。 “元音发音位置靠前些,舌尖抵住下齿龈,嘴巴张开适中,还要注重一下爆破音。” 明栀连忙应下他的话,询问了几个疑惑的点。 他解答完后,明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不是很想立刻挂断电话。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听见他道: “明小姐,读的不错,继续努力。” 那一刻,明栀甚至怀疑手机对面的人到底是不是贺伽树。 能从他口中听见夸赞的话,感觉几率和小行星撞击地球不相上下。 或许是明栀那边太久没有说话,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贺伽树的视线瞥向手机,发现通话并没有中断。 他的手指撑住下巴,声音听起来很是漫不经心。 “怎么?刚夸完就哑巴了?” 周围的风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明栀的脸。 很像他此时的话语,温柔地笼在她的周身。 “谢谢你,贺伽树。” 她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此时贺伽树能从后视镜看见他此时神情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眸底竟盛着一丝,自己都恍然不觉的温柔笑意。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上次说要谢我,结果到现在也没什么表示。” 明栀被哽住,不好意思地结结巴巴道:“这次一定请你吃饭。” 她补充:“吃贵的。”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贺伽树便想起那日她对他撒谎一直在图书馆学习,实则是和贺之澈一起跑到校外吃路边摊的事情。 他的眉目阴沉下来,语气也变得轻飘飘的,夹杂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不吃贵的,就吃关东煮。” 关东煮? 贺伽树像是那种会吃关东煮的人吗? 明栀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 后知后觉想到的却是,他不会在暗示自己带他到日本去吃关东煮吧。 她的五官顿时愁苦地皱了起来。 好在这时,贺伽树说自己这边有个通话插了进来,于是她连忙应好,挂断了电话。 要不从网上买点关东煮汤的调味料,就在家给他随便煮煮得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自暴自弃地想着。 - 第二次排练的时候,明栀终于见到了女主角克莱奥帕特拉的扮演者,却觉得眼熟至极。 “原来的女主角因为时间调不开,特地找了她的好友钟同学来扮演。” 丁乐妮今天仍旧在场,只是在身边的女生面前少了几分嚣张跋扈的气势。 她很是热情的介绍着:“钟学姐在英国留学过,选修过古典戏剧,所以也算是半个行家。”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面前的女生是什么来头,却听丁乐妮这恭维的话语,便知道来者名头不小。 横竖女主角的位置再怎么换,也轮不上他们,所以其余人对谁来扮演这个角色也不怎么在意。 只有明栀藏在后面的演员中,想要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面前的这位女孩就是那天和贺伽树在学校连廊起了争执的女生。 呃。 当时她偷听,还被当场抓包来着。 既然女主角到了,那就没有跳过主角戏份直接到配角的道理。 明栀缩在后排,听着钟怀柔和齐子皓搭戏。 她刚一出口念词,明栀的注意力便全都被吸引走了。 钟怀柔说的是标准rp英音,情感充沛,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读词的模样。 一场对手戏下来,英文专业的齐子皓都显得逊色许多。 明栀虽然躲在后面,但眼神中带着艳羡。 她始终认真地听着,在第一幕戏结束后,也真诚地鼓起掌来。 和那天在贺伽树面前气急败坏又哭鼻子的失态不同,钟怀柔今天展现的形象完全就是一个优雅至极的大小姐。 第一场戏落幕,她提起两侧的裙角,落落大方地行了动作幅度不是很大的屈膝礼。 在掌声中,她的视线淡淡扫过面前的配角们,却发现了角落的位置,一个她曾经做过背调的人,就站在其中。 钟怀柔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那天贺伽树将明栀从她面前带走后,她先是站在原地发了会儿脾气。 第二天,  她就拜托妈妈去打听了那个名叫明栀的女孩。 结果倒是让她松了口气,明栀果然是当年贺家收养的司机遗孤。 这样的身份,根本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最让钟怀柔芥蒂的,并不是明栀的身份,而是贺伽树和明栀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好在,在这一点上,妈妈也为她带来了好消息。 “我和你倪阿姨下午喝茶的时候试探着问过,明栀那孩子在贺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伽树对她的态度也始终不怎么亲近。” 钟母笑了笑,抚着钟怀柔的手背,“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多和伽树接触接触。” 钟 怀柔倒是想和贺伽树接触,甚至在过年的时候跟着妈妈还主动拜访了贺家,等到的却是贺伽树整个过年期间不在家的消息。 求栀 第78节 倪煦自然不会对外人说自己的儿子不告而别,只说贺伽树是被贺铭派去了外地,参与子公司的项目。 这又过去几个月,贺伽树到现在,连她的微信好友请求都没通过。 此时,她正盯着明栀看。 明栀自觉被她发现,横竖迟早也要打照面。 便硬着头皮,露出一个尚且友好的笑容来。 钟怀柔却不领情,根本没回应她。 京晟金字塔尖的二代圈子里,这个年龄的人也就那么几位。 所以丁乐妮是知道钟怀柔的,但也只仅仅限于知道而已。 毕竟钟怀柔从小就被送到了国外去,两人也没怎么接触过。 钟家和贺家差不多是一个等级,就是贺家这些年来势头愈来愈猛,才拉出一些差距来。 但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钟怀柔依旧是塔尖上更尖的人。 这也就是,丁乐妮会在钟怀柔的面前,敛着自己气势的根本原因。 掌声渐熄。 丁乐妮瞥向角落处的明栀,话锋一转道:“奥克塔维娅,今天你可以吗?” 即使知道今天还是得当众朗读,但明栀还是察觉到这其中的一丝微妙恶意。 将钟怀柔安排在前,让大家都折服。 此时再拉出她来,不为了就是在极致的反差中,衬托出她的窘迫来吗? 明栀的表情很是平静。 她缓缓从人群中为她让出的一条路中走出。 “可以。” 她如是说道。 倒不是说今天就想要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只要这次比上次能有进步,那她也是开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第一句台词。 在钟怀柔耳里肯定是不够格的,但在场的其余人却微微诧异。 因为对比于上次,的确流畅了不少。 只是读起最后的一个长难句,明栀还是由于紧张而产生了磕绊。 丁乐妮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让明栀再次当场出丑,终于抓到了这个微不足道的错处,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先是拍了拍手,语气晦暗不明。 “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是谁教的你,怎么subtle这个词会读得这么奇怪呀。” 明栀尚未说话,排练室的后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 在寂静的空间里,男人略带凉薄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悠远。 “我教的,怎么了?” 听到这个声线,丁乐妮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下。 排练室里的人听见声音,齐刷刷地向后转头,目光瞬间聚焦在后门。 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倚在门框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神情里满是漫不经心,却偏偏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 那张向来只会出现在校媒体的俊美无俦的面容突然在此具象化,众人睁大了眼睛,皆很惊疑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贺伽树,如果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几步,身后跟着程烨,同时也是现任的学生会会长。 贺伽树步履缓慢,在众人为他让出的一条路中走到了尚且捧着剧本的女孩身边。 忽略了明栀瞠圆双眼中写着“你怎么会来”的疑惑,他的目光淡淡扫向同样惊讶的丁乐妮身上。 “是我教她读这些单词的,有什么问题吗?” 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也听不出他此时的情绪究竟是喜是怒。 可丁乐妮的双腿却在微微打颤。 她不知道贺伽树和明栀的关系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变得如此亲近了。 明明上次在她的生日聚会上,贺伽树对他们当众戏弄明栀的事情,也处于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并不是置身事外。 他在最后,带走了明栀,即使当时的语气充满了讥诮与嘲讽。 丁乐妮将求助的视线移到表哥程烨身上,程烨也真准备要说打圆场的话。 可贺伽树似乎并不准备将此事轻轻揭过,他转过身,视线略过室内一圈的人。 所以,这些人在上次,也是这么看笑话的吗? 不,绝不只是看笑话。 按照明栀那天的失落程度,这些人绝对当着明栀的面出口嘲讽了。 这么想着,他戾气顿时大了些。 明栀是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自然察觉到了周身的气压在骤然间下降。 她悄悄瞥向贺伽树,在这样的角度下,他精致的下颌似乎显得冷硬至极。 显而易见的,贺伽树出现在这里,是为她出头。 这样的想法骤然间出现在明栀的脑海中,让她的心口处萌出一股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感觉。 有些如果硬要形容,那就应该是那些情绪慢慢聚成小小的泡泡,在心里悠悠升腾,最后“啵”地一下炸开,散成满心房的粉红色。 很久很久,她才知道。 原来这就叫做心动。 第55章 在众人的注意力皆被贺伽树吸引的、无人注意到钟怀柔攥紧了双拳。 许久未见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本应欢饮雀跃的。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的。 精致而又尖锐的美甲就这么戳进钟怀柔的掌心中,可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就这么盯着明栀和贺伽树看。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甚至贺伽树站在稍前一点,似是要为她遮挡所有的风雨。 再看丁乐妮,她的脸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出惨白的颜色。 最后还是程烨打了圆场:“伽树,难得看你对戏剧感兴趣,不然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角色想扮演的?” 说着,齐子皓立马笑着道:“要不伽哥试试安东尼?” 在齐子皓看来,将男主角的角色拱手让人,足以可见他的诚意了吧。 可贺伽树并不领情,甚至连伪装的客气都没有。 他的唇角溢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来,仿佛觉得这个提议荒唐又可笑。 “不必,我可演不了这种抛妻弃子的角色。” 即使齐子皓再迟钝,他也能看出来贺伽树今天来就是为了砸场子的,这带刺的态度,简直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嘛。 想清楚这一点后,他也不再献殷勤,默默退在后面避着风头。 程烨垂下睫毛。 今天贺伽树给他发消息询问最近是不是有个戏剧排练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太对劲。 果然,贺伽树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竟然说要去看看。 他可不像是会对这些玩意儿产生兴趣的人。 除非,他感兴趣的人就在这里。 果不其然,程烨在后门听见那道颇为熟悉的女声后,确认了心底的揣测。 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丁乐妮又撞上枪口,让程烨颇有些烦躁。 上次在她的生日会上,程烨没有出声制止他们对明栀的调笑,是觉得没有必要。 可现在不一样,贺伽树那护短的姿态摆得太明显,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回应,这事根本没法善了。 作为丁乐妮的表哥,程烨只能站出来控场。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强硬,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乐妮,给明同学道歉。” 丁乐妮眸中带着不可置信,看向了程烨,后者则是淡淡点头,没有任何解释。 她瞬间明白,这事若是她不低头,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虽骄纵,却不是个傻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最终,她把不甘心都压在眼底,看向明栀的目光带着点怨怼,咬住下唇,声如蚊呐般快速说了一声“对不起”。 如此一来,排练室的众人,今后怕是没有敢再嘲讽明栀的了。 但说实话,明栀此时心中并没有高傲的大 小姐向自己低头的快感。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又能说明的了什么呢? 这句“对不起”是给贺伽树看的,是给在场所有人看的,唯独不是给她的。 既改变不了之前发生的事,也代表不了丁乐妮的真心。 明栀觉得这样的道歉毫无意义。 求栀 第79节 只是性格使然,明栀向来不是一个会难为别人的人。 她对丁乐妮的道歉不置可否,只轻轻说了一声“嗯”。 程烨见贺伽树并未再出言讥讽,便道:“大家都累了吧,我给大家点下奶茶,先休息片刻?” 既然学生会会长都这么说了,饶是其余的同学再想看戏,此时也只能散开。 没有了众人的围观,明栀微微松下一口气来,紧绷的神经刚松弛,贺伽树的声音就毫无预兆地响起。 “和我出来一趟。” 明栀的心跳尚未平复,而且她也不知道贺伽树叫她出去要做什么,便低垂着头拒绝:“我...我还想再看看台词。” 贺伽树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上的腕表瞥了眼。 “十分钟,九点三十五送你回来。” 好吧好吧。 和贺伽树在一起总比和这些人待在一起要好。 于是她默默跟在贺伽树的身后,直到经过一个拐弯,他在灯光昏暗的楼梯口停住步伐。 明栀心里正想着事情,没注意到他突然停下。 径自又向前走了两步,鼻子撞到他的后背,鼻梁处传来一阵疼痛。 明栀捂住鼻子,眼中的生理性泪水几乎要流下,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她的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贺伽树缓缓转过身来,周身笼罩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 阴影勾勒出他更显立体的五官,眉骨锋利,下颌线冷硬,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的气场却沉了下来。 明栀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 是那种没宣之于口的冷怒,像酝酿着一场将降暴雨的阴天。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明栀,她正用手揉着鼻梁,眼睛里星光点点的,似是有泪水要滴落。 娇气包。 他这么想着。 却是一只没有半点脾气的娇气包。 “作为贺家人,你能不能拿出点盛气凌人的架势来。” 贺伽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在教训软弱的小孩,语气里藏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贺家人? 明栀讷讷,小声反驳着:“我不是贺家人。” 行。 这点子刚劲,全用在他身上了。 贺伽树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他头脑一冲动,冷着声道:“那你是我的人,行了吧。” 说完后,他屏住呼吸,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其实是没打算这么早将这句话说出来的,但刚才心念一急,便有些口不择言。 此时此刻,贺伽树的心跳愈发加快。 他几乎不敢去看明栀的表情。 但明栀显然是那种迟钝到不能再迟钝的感情白痴。 面对这种似是而非的告白,她的第一想法是,贺伽树是不是把她当成他的小弟了。 于是,她怔然抬头,嘟囔着:“我也不是你的人呀。” 她又不是贺伽树的小弟,何必在别人面前狐假虎威。 这回贺伽树是真的被气得够呛。 他的眼神在倏然间变暗,而后深深吐出一口胸腔的郁结之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你是谁的人?” 如果她的答案是贺之澈,贺伽树决定干脆在这里把她掐死算了。 省的她那张看着单纯无害的脸上,从柔软的唇中说出的全是让他气到吐血的话语。 眼看着她那张唇一开一合,将要说出什么的时候,贺伽树干脆上前一步,直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明栀睁大双眼,如小扇一般的睫毛来回扑扇着,不知道他现在的举动是何意义。 坦白来讲,就连贺伽树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听到明栀的答案罢了。 掌心触碰着她温热的双唇,加上她的清浅呼吸,传来了灼烧的气息。 最近真的太奇怪了。 只要和她有身体接触,他的某处就会有所反应。 和他妈的禽兽一样。 贺伽树没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但还是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明栀得以自由,她眨了眨眼,道:“十分钟到了。” “你就这么着急想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喝程烨点的那个破奶茶? 明栀的眸中闪过不解。 不是他刚刚说十分钟后就送她回去的吗? 贺伽树心下一阵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告白失败,但刚刚滋生出来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从他甚至都不敢听见明栀的回答可见一斑。 于是,他哑着嗓子道:“你先回。” “好吧。” 明栀深深感觉贺伽树身边也并非久留之地,干脆利落地转身。 不知过了多久,贺伽树终于平复好此时的心情,他漆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向一角,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了十分淡漠。 “还要偷听多久?” 隐没在黑暗角落中的女生,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走了出来。 她涂满精致口红的下唇,几乎已经被牙咬得泛白。 “她也偷听过一次我们的对话,这样算是扯平了吧?” 贺伽树只轻嗤一声,并不回应。 钟怀柔很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 似乎只有明栀在的场合,他的神色才会变得生动一些,其余时候,他都是那副对周遭事物漫不经心的模样。 换句话讲,他的情绪只被那个女人所牵动。 钟怀柔的内心几乎要被一股名为嫉妒的怒火而冲破。 凭什么? 论相貌家世性格,她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叫明栀的女生? 钟怀柔曾以为,只要贺伽树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漠,她就能忍受自己被同等对待。 毕竟公平的疏远,总比区别对待的忽视更容易接受,她甚至能在这份“一致”里,找到一点微弱的平衡感。 可当她见过他把特殊与偏爱毫无保留地给了别人,那份平衡瞬间崩塌了。 原来他也会有生动的样子,也会有主动的时刻,只是这些,全都与自己无关。 从“所有人都一样”到“只有她不一样”,这份落差让钟怀柔再也没法忍受,心里满是说不出的酸涩。 “你喜欢她是不是?” 钟怀柔突然问道。 贺伽树的视线,终于轻慢地放在她的身上。 “这和你有关系么?” 钟怀柔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因为翻涌的妒火,瞬间出现了一丝扭曲,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但这份失态只持续了刹那,下一秒她就恢复了平日的优雅。 “当然有关系。”她还是柔着声音,一张秀美的脸上,出现了近乎于残忍的笑意。 “你们绝对、绝对没法在一起的。” 贺伽树真的疯了吧? 爱上家里收养的司机遗孤,做出这种自降身价的事情。 他也不想想,贺家夫妇怎么会同意两人之间的关系。 到时候肯定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她状似随意地笑了笑,很豁达似的。 “其实我应该扮演奥克塔维娅这个角色,但是我比她更知趣,因为我不会介入你和她的婚外情。” 换言之就是,如果她和贺伽树能结婚,那她也不介意贺伽树和明栀那段登不上台面的关系。 在极致的沉默中,贺伽树终于开口。 “钟怀柔,我不打女人。” 他微微勾唇,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冰柱一般,将她钉在当场。 求栀 第80节 “但对整个钟家下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的双手插进兜内,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但只有和他有着方寸距离的钟怀柔知道,他此时已经接近极怒的边缘,甚至唇边的那抹笑,也带着嗜血的戾气。 那股对明栀没法发泄的怒火,只能让她承受。 谁叫她上杆子跑来惹他。 “我劝你不要招惹她,也不要在旁人那边多说什么。” 贺伽树声音很轻道:“不然你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日子,就会从此终结。” 说完,他已经向前走出几步,却又微微侧首。 “放心,届时我一定说到做到。” 第56章 下半场排练的时候,贺伽树没再过来。 不过有他立威在前,明栀再没被人刁难,甚至在排练结束的时候,有人向她主动示好。 时至今日,明栀已经可以从善如流地应对别人来打探她和贺伽树之间的关系了。 反正她向来给人形象都是温温吞吞的,那些人见套不出话,也只能悻悻而归。 经过几天的练习,台词这关总算是过了。 接下来就是背诵和表演。 背诵对于明栀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让她犯愁的主要是后者。 作为一个从未有任何表演经验的人,她几乎只能生硬地说出台词。 之前孟雪在宿舍看剧,吐槽那些毫无演技的演员,明栀偶尔还附和两句。 等到自己上了,才知道这有多难。 不过好在,排练的大家基本上都不是表演专业的,最后还是钟怀柔托了关系,找来电影学院的一位教授前来。 这几天明栀为了不打扰到舍友,基本上都住在南曲岸的公寓。 晚上学习完后,她站在镜子面前,盯着自己那张正说着台词的脸,觉得怎么看怎么僵硬。 但没办法。 这种事情总归不能再求助贺伽树了。 让贺伽树一张扑克脸,来教她扮演游说变心丈夫的罗马贵妇,明栀深深觉得那副场景简直诡异之极。 这次的舞台剧是京晟大学一百周年校庆节目之一。正式演出的时候,除了校级领导外,还有很多别的单位领导也会莅临参加。 明天是周六,将会进行第一次彩排,说不紧张是假的。 明栀又看了几场表演老师推荐的舞台剧,睡前将台词背了又背,才缓缓入睡。 早上一醒来,明栀准备要去洗漱,一拧开水龙头才发现不妙。 搬来这么久了,她才意识到还从未缴纳过水费电费。 距离彩排还有三个小时,还不包括换装和化妆时间。 她没有物业的联系电话,时间紧迫,只能怀揣着一丝希冀向贺伽树求助。 贺伽树听见她要来家里洗澡,虽然应答的简短,只有一个“哦”字,但起码也表明她默许了。 明栀带好换洗衣服,惴惴不安地敲响他家房门。 一开门,是贺伽树一张不怎么耐烦的俊脸。 “之前不是录过指纹,怎么不直接进来。” 明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的是,她很害怕这么贸贸然进来,结果重现梦中的那幕怎么办。 “以表礼貌。”她双手合十,很客气地答道。 贺伽树睨她一眼。 公寓是小户型,只有一间盥洗室。 这也就意味着,明栀要在贺伽树私人的浴室里洗澡。 “左拧热水,右拧凉水。” 贺伽树抱着双臂,站在浴室门口。 “台子上依次是洗发水和沐浴露,不过是男士的,看你想不想用。” 明栀抱着衣服,低着头应道。 “你吃早餐了吧。”贺伽树突然问道。 明栀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早上时间匆忙,她哪里有时间吃早餐。 不过她还是说道:“吃啦。” 她怕自己说没吃的话,贺伽树又会买上各式各样的早餐来。 这样就太麻烦人家了。 听言,贺伽树点点头,声音平稳道:“那你有事叫我。” 说完,他微微偏头,像在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我在客厅。” 等他将浴室门关上,明栀原地站立了片刻。 她知道贺伽树肯定不是那种会来偷窥隐私的人,只是在氤氲着男士古龙香气的浴室内,她还是觉得此时此刻,像是被他的气息所包围着。 在独处的空间,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浴室内的布置,和他整体房间的风格一样。 冷峻、整洁、一丝不苟。 这样的感觉让她的耳根处通红,就连脱下衣服这件事情也变得扭扭捏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 明栀用手颇为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 这么想着,明栀快速地褪去自己的私密衣物。 热水打开,蒸汽弥漫开来。他的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那种冷冽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随着水汽将她完全包裹。 在此之前,贺伽树已经提前开了浴室暖灯。 所以即便此时的水流尚未变得温暖,她也不觉得冷。 花洒流下的水流细密,拍在身上很舒服。 明栀洗了一把脸,用手摸索着放置洗漱用品的台面。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用了他的沐浴露。 当热水冲下,蒸汽弥漫开,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与苦艾的冷冽气息,便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熟悉的气味很容易让人回想起熟悉的场景。 那日贺伽树高烧受伤,他伏在她的腿上,传来的便是这个气味。 这味道霸道而侵略,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他的气息从头到脚地浸透、标记。 即使已经将泡沫冲洗干净,但味道依旧经久不息。 另一边。 贺伽树坐在沙发上,用手攥紧双拳。 浴室内传来有些沉闷的水流声,就像他此时此刻的心跳,闷顿闷顿地跳动着。 他本来是想玩两把手机转移注意力,由于专注力严重不足,几乎一进游戏,便落地成盒。 贺伽树皱着眉将手机抛之一边的沙发软垫,好险不险没砸到正在那里趴着的话梅。 话梅被吓得立马弹起,连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凑到贺伽树的身边,“喵喵”两句以示不满。 可贺伽树现在哪有心情理它,提溜着它的后脖颈抛到了刚刚扔手机的地方。 他垂眸看了眼腕间的手表。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女生洗澡的速度有这么慢么? 贺伽树站起身,最后将视线投向话梅。 “你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 我的主人有病吧。 话梅原本在顺着自己刚刚炸起的毛,听到他说这句话则是将头扭到一边,再也不理。 尽管贺伽树很不想承认,但此时他的确进入了失控的想象中。 热水流过她颈项的曲线,蒸汽熏红她肩头的皮肤。 ......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让他喉头发紧。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试图浇灭体内莫名燃起的燥火。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听见浴室内的水声渐消。 贺伽树立即坐回到沙发上,就好像那个在房间内一直踱步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在几分钟后,浴室内突然传来一阵重物着地的闷响声。 求栀 第81节 贺伽树的心头倏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浴室门口,食指曲起,敲了敲门。 “明栀?” 呼唤了几声后,里面仍旧没什么动静。 那一瞬间,恐慌攫住了贺伽树。 再顾不得旁的,他几乎没犹豫,按下把手猛地推开门。 入眼便是半个身子跌在防滑垫外的瘦削身影。 好在明栀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面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衣领微敞开,露出脆弱的肩颈和锁骨。 贺伽树扯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浴巾,将她从冰冷的地面裹 住抱起来。 “明栀。”他继续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的心几乎沉入谷底。 下一秒,他已经将明栀打横抱了起来,平放在沙发的位置。 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贺伽树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类甜品。 他从冰箱中拿出一块巧克力,一边快步走回客厅,一边撕开包装袋。 等到走回明栀身边后,他单膝跪地,而后将她的头微微扶起,将巧克力的一角喂入她的口中。 正处于混沌状态的明栀完全是出于求生本能张开了口。 她只记得自己在洗好内裤后,放在一边,将水关闭。 刚刚穿好衣服,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在湿滑的瓷砖墙上划过,再往后就想不起什么事情了。 甜腻的巧克力在口中快速化开,身体机能恢复。 她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贺伽树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似在害怕。 真是挺稀奇的,贺伽树也会害怕什么东西吗? 她正这么出神的想着,却听着他微含薄怒的声音响起。 “明栀,又骗我是吧?” 明栀觉得她现在思维应当还未运转,所以她未将重点放在那个“又”字上,而是在缓慢地思考,她究竟哪里欺骗他了。 倏然间,她想起来了。 原来指的是她说自己已经吃了早餐这回事。 明栀扑扇着双睫,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双唇嗫嚅着, “对不起。” 贺伽树并不想听到她的道歉。 他站起身,刚要准备去给她买早餐,却被她拽住了衣角。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又有着她独有的执拗。 “我吃点巧克力就行,彩排马上开始了,你能先送我去学校吗?” 贺伽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但此时此刻,面对明栀罕见的示弱,他只能抿住双唇,答应了她的请求。 一心赶往彩排现场的明栀并未意识到自己忘带了什么。 为了避嫌,她甚至让贺伽树将她放在了距离礼堂稍远的位置,不然他这辆招摇的跑车不知又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在下车前,她刚解开安全带,却被贺伽树硬生用手扣住。 他漆黑的眸中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而后道:“今天我得去公司一趟,没法陪着你彩排了。” 明栀微愣,而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 “没事的,只是彩排而已。” 心中所想的话涌了又涌,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如果到时候正式演出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 话未说完,便被他笃定的应答打断。 “会的。” 明栀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念,顿时因为他这句话后安定了不少。 她下了车,隔着玻璃向他摆了摆手。 “那,到时候见啦。” - 在去公司之前,贺伽树先回了一趟家里。 他需要冲个澡,然后换一身正装再去。 在踏进浴室的刹那,里面还弥漫着未散的水汽以及气味。 那是他的沐浴露的味道,却又分明不一样了。 变得柔和,带上了一丝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温润甜香。 而此时,贺伽树的视线突然被架子上的某个东西攫住。 在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他的耳尖在刹那间变得殷红。 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伸出手,抹开一片清晰,看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未曾平息的波澜。 - 今天是董事会的例会,贺伽树被冗长的会议拖得走不开身。 最终是罗秘书奉命来取一份他忘在家中的资料。 小心翼翼按下密码后,听见门开锁的声音,罗秘书在想自己要不要是不是应该带个鞋套再进入。 没想到一进门,一只漂亮的三花狸猫就蹲坐在玄关的位置,本来已经露出了谄媚主人的嘴脸,却在发现是个外人后立马弓起身子,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罗秘书立马摆出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同时心里暗暗思忖,果然狠人养的宠物也是一样的凶。 好不容易让这只祖宗房放行,罗秘书直奔书房,却没找到文件,只能又折返到客厅的位置,最终在阳台的茶几上发现了蓝色文件的外壳。 一路上,罗秘书秉持着不对上司私生活多作打量的原则,几乎是目不斜视的状态。 可偏偏,阳台上晾衣架上的那件粉色的小熊内裤实在太过显眼。 显眼到他想刻意忽略也完全做不到。 直至站在电梯内,罗秘书的心内仍在震荡。 他没记错的话,小贺总应该刚过二十岁而已,竟然已经和别的女生同居了吗?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 罗秘书全然没有对打探到上司私生活的窃喜,只有将来面对贺总质问的惶恐。 第57章 下车后的明栀,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往礼堂内的化妆间。 恰好此时孟雪刚刚结束给另一个群演的化妆,见她站在门口,立马将人招呼了过来。 “栀栀快来,坐我这里。” 明栀气尚未喘匀,爽肤水的喷雾已经到了脸上。 她的双眼下意识闭了起来,听见孟雪的声音喋喋不休。 “你昨晚是不是熬夜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劲。” 熬夜算不上,就是早上的低血糖的确有些凶险,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在贺伽树家洗澡的话,估计晕倒在家几个小时都没人发现。 明栀正出神地想着,却见孟雪微微低头,凑近闻了下她的脖颈。 “不对劲,这不是男士沐浴露的味道吗?” 一石惊起千层浪。 明栀立即慌乱地看向四周,还好孟雪的音量较低,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 “你这也能闻出来?”明栀颇有诧异。 孟雪正为她上着粉底液,随口道:“对啊,我有个亲哥嘛,所以一闻就知道了。” 但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明栀应该是独生女,那她身上怎么会有这味道呢? “我......”明栀的快速头脑风暴着,最终才想出一个蹩脚的借口来,“那天沐浴露用完了,我随手在超市里拿了一瓶,没想到是男士的。” 孟雪显然不相信,但见她胀红了一张脸,加上此时也并不是一个八卦的好时机,算是作罢。 说是彩排,其实就是试妆加排练站位。 装扮完成后,孟雪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悄悄凑在她的耳边说道:“放心,等正式演出那天,姐们一定给你化得更漂亮。” 踩着台阶走上舞台,明栀下意识朝台下望去。 求栀 第82节 礼堂里的座位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哪怕此刻空无一人,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怯意。 她忍不住想,等到正式演出那天,无数道目光会聚焦在舞台中央,聚焦在自己身上,到时候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想象到这样的场面,便让她的喉间开始发紧。 紧张带来的后果就是,别说完成精湛的表演了,就连已经背的滚瓜乱熟的台词都有些磕磕绊绊。 表演老师和副导演同时喊了停,“那个女生,一定要注意啊,不要太紧张了。” 这一次没有丁乐妮的嘲讽,明栀依旧有些抬不起头来。 她看见舞台的镁光灯照射在钟怀柔的脸上,埃及艳后的明媚妆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艳丽。 她在舞台上如泣如诉,讲述着与安东尼的爱情悲歌。 很精彩。 明栀也在后面为她悄悄鼓掌。 说不失落是假的。 明栀知道自己不应该用人家的长处来打压自己的短处。 可是性格使然,她是一个既然决定要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的人。 她也很想像钟怀柔那样,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在舞台上。 这次的排练效果,除了钟怀柔表现不错外,其余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毛病。 “正式演出的时候,教育部的领导也会莅临参加。” 彩排结束后,丁乐妮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语气温柔道:“大家要努力为学校争光,不要丢人啊。” 可“丢人”这两个字她咬的很重,甚至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投在明栀身上。 明栀很不想受到她话语的影响,但这两个字却力重千斤。 压得她哪怕是 彩排结束后也没喘过气来。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三天。 明栀用手机拍了下了自己的表演片段,然后一帧一帧播放着,找出自己的不足之处。 反复的练习让她终于重回一点点自信心,但在看录像的时候,这点残存的自信心便被打击殆尽。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想给贺伽树发消息,让他别来看演出了。 转眼便到了正式演出的当天。 京晟大学一百周年校庆尤为隆重。 提前一天便有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在活动中心售卖纪念衣帽和徽章,而直接打入饭卡的100元钱,则是让无数京晟学子高呼“京大威武”。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下,庆祝建校一百周年晚会在尚业楼的礼堂正式开始。 《一切为了爱情》舞台剧节目在倒数第三个,演职人员在化妆室做着准备。 明栀穿的照旧是那天的裙子,但其余的造型却有些改动。 她本来一直插空看着剧本,听到孟雪一声大功告成的“好了”,才抬头看向镜子。 她微微怔住。 镜中的她,被编成严谨而繁复的盘发,发间点缀着金线和珍珠,头顶月桂叶头冠。 再往下看,妆容淡雅,只用极细的金粉在眼周点缀,不如埃及艳后的浓墨重彩,却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 听说这次的活动经费较为充足,所以服化道具规格颇高。 比如明栀身上这件的白色斯托拉长裙,材质是柔软的羊毛。 深红色的帕拉披肩绕过身体,一端搭在臂弯,露出她清晰的锁骨线条。 与肆意明艳的埃及艳后不同,奥克塔维娅这身打扮虽美,却像是一种被规则、道德与政治牢牢束缚住的美。 看着镜中完美的奥克塔维娅,明栀仿佛看到了自己被贺家收养的命运。 被给予华服与头衔,却从未被问过是否想要。 放在化妆桌上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的响声。 明栀垂眸去看,是贺伽树发来的消息。 hjs:我迟一会儿过去。 此时,贺伽树正坐在偌大的会议厅内参加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由于时差的因素,会议只能在一个小时前召开,且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许是贺伽树此时用手指微微敲击桌子边缘的不耐烦姿态引起了身边贺铭的注意,他微微侧首,投出一个暗含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因为涉及到集团的跨国业务,会后要给alex做汇报。 就算外面天塌了,贺伽树今天也得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参加完整场会议。 明栀收到消息后,手指下意识蜷了下。 她很善解人意地回复:没关系,你先忙你的事情。 放下手机后,她却有些怅然。 不想让贺伽树来是真的。 想让他来,也是真的。 距离上场还有几个节目,明栀原本还想着再准备准备,却被一道清脆的女声叫住了名字。 “明栀,你出来一下。” 钟怀柔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着手臂。 即便不太情愿,但明栀还是站起了身,跟着她走到化妆间外的走廊。 钟怀柔身着金线与紫纱交织的性感长裙,手臂缠绕着蛇形臂钏,美艳逼人。 “你今天很漂亮。” 这种奉承的话,钟怀柔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可今儿却似乎有些不同,她从明栀那道略显温吞的声线中,竟然听出了真情实感的夸赞意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 钟怀柔原本在上场前还想着对她冷嘲热讽一番的,现在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那些怨怼的话语堵在口中,最后却化成一句:“你看起来也还行。” 明栀微微笑了笑,礼貌回道:“谢谢。” 许是看出了她眉目中的紧张和焦虑,钟怀柔不经过大脑,脱口说出一句:“待会你要是实在忘词,就直接略过吧。” “反正台下的人也不会太认真听,只要情绪到位就行。” 说完后,钟怀柔想捂住自己的嘴,深深觉得自己的简直失心疯了。 她竟然跑来安慰起自己的情敌,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明栀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怔然,片刻后,她才试探地问道:“...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钟怀柔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时候,也出了不少的岔子。 “完成要比完美更重要。” 这次明栀唇边咧出的笑容,要比刚刚的更大了些。 “谢谢你。” 钟怀柔听着她的道谢,有些不耐烦。 可是明栀此时眼中的星光太亮,亮得她在刹那间明白,为什么贺伽树会总是盯着明栀的眼睛看。 他们这种从小就在名利场浸淫长大的人,见多了带着目的的眼神,或是谄媚,或是算计,或是戴着温柔面具的疏离。 这样的一双眸,实属很难见到。 算了算了,刚才的提点就当做是,那天她在哭的时候,明栀给她递来了纸巾的感谢吧。 她还要再说什么,可是副导演已经赶来化妆间门口,说需要前往后台候场。 明栀用双手提起两侧的裙摆,跟在大家的身后。 前面的节目已经进入尾声,可明栀的大脑却在此时陷入一片空白。 她试图去回忆那些台词,然后惊恐地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八点三十五分。 会议厅内,是贺铭低沉的声音。 “so,torecap,theactionitemforlauraistocirclebackwiththelegalteamandrunthenumbersagain.” (总结一下,laura去和法务团队再沟通一轮,并重新核算一下数据) 他转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不停看着手表的贺伽树,淡声问道:“caius,what'syourtakeonthis” 整场会议贺伽树的心思就不在这里,被贺铭突然点名谈及看法,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iwillsubmitaformalwrittenreportlater,butexcusemefornowasihavetotakemyleave.” (稍后我将递交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但此刻我必须先行离开) 说着,不顾贺铭变得铁青的脸色,和目目相觑的董事会成员,贺伽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这么走出了会议厅的大门。 他快步走向专属电梯,直通地下车库。 跑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嗡鸣声顿时响起在寂静的停车场。 一路上,不知超了多少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京晟大学的东门。 甚至来不及将车停放规整,就这么横在尚业楼的大门前面。 求栀 第83节 下了车,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二楼的礼堂门前。 还没进入,就听见里面的舞台剧已经开始。 座位已经坐满,贺伽树便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胸口还在起伏着,双目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中央。 明栀站在舞台稍后侧的位置。作为安东尼的正妻和罗马使者,目睹了安东尼宫廷在宴会上的放纵行为后,她将会发出那句质问与喟叹。 第一句台词往往是背的最熟练的。 可明栀在看见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人群后,藏在披肩里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刚刚上台不必说词的时候,她就已经扫视过一圈台下的观众。 很可惜,没有在其中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钟怀柔说了,如果遇到卡壳的台词就直接跳过。 可是第一句台词显然不能这样。 还有几秒钟就到她的戏份。 明栀浅浅吸一口气,又掐了一把大腿的肉,希望用这种方式来缓解紧张,同时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该她开口了。 舞台和最后一排距离很远。 可在抬眸的那一瞬间,明栀却好像在最后一排的门口处,找寻到 一道傲然挺拔的身影。 因为背着光,她甚至都看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心却很奇异的,就这么安定下来。 灯光落在明栀身上,她闭眼调整了两秒,再睁眼时,微微张开嘴。 那些曾忘记的台词,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顺着思绪自然地说出口,没有卡顿,连语气都恰好贴合角色的情绪。 而此刻,贺伽树望着她的方向,也轻轻启口。 他没发出声音,唇形却与明栀完全同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台词他早已和她一起记了无数遍。 开场还算是顺利,明栀紧张的心情被渐渐抚平,开始全神贯注地进入表演状态。 她的表演是内敛的,台词清晰克制,带着忧伤与隐忍。 当她哀求丈夫安东尼回心转意时,眼神里是破碎的尊严,和一丝不敢表露太深的爱意。 即使后来的主角轮番上场,但贺伽树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当他看到安东尼为了克莉奥帕特拉而抛弃她时,一种极其不悦的烦躁感在他心中升起。 明知道是戏,她略带凄婉的神情,却微妙地刺痛到他某根神经。 他甚至觉得,舞台上那个被抛弃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奥克塔维娅,比张扬魅惑的克莉奥帕特拉,更值得被拥有。 也更让他想亲手打破她那身过于整齐的束缚。 戏里的安东尼选择了艳后。 而戏外的他,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被抛弃的她身上移开。 演出顺利结束,雷鸣般的掌声像潮水般涌向舞台。 《一切为了爱情》中的所有演员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致谢。 明栀站在右侧的边缘位置,呼吸仍因刚刚的情绪而略显急促。 就在她抬起视线,本能地望向观众席最后方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不再背光的缘故,她终于可以确定, 站在那里的人,就是贺伽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他却在鼓掌。 鼓掌的动作不疾不徐。 那双一贯冰冷的、漠然的、偶尔会流露出温柔的眼眸,此刻穿过汹涌的人潮,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 很像在说: 我看到了你的全部,从开始到结束。 掌声是独独献给她一个人的。 为她的美丽,为她的勇气。 也为她刚才在台上,那不属于奥克塔维娅、而独属于她的,惊心动魄的魅力。 人潮在他们之间汹涌,光线明灭不定。 他们的眼神中只有彼此。 ----------------------- 作者有话说:下章两个人会有突破性进展!(信我) 第58章 往台下走的时候,大家都是略显兴奋的模样。 明栀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心跳仍在猛烈地震颤着。 刚才的演出像一场梦般,就这么结束了,让她此时甚至都没什么真实感。 回到化妆间,大家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不行了,我刚才差点忘词了。” “哈哈哈哈,我也,但我直接略过去了。” “你小子!不过我根本没工夫听你说什么,满脑子想的全是你说完了,我就紧接着说。” 明栀听着他们的笑声,原来这些不算完美的小瑕疵,不会影响到在最后的时候收获到掌声。 她突然想起钟怀柔说的那句话: 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于她而言,这次真的是一次很神奇的经历。 齐子皓脱下身上的古罗马战士盔甲,朝着一旁的丁乐妮大声起哄道:“未来的学生会会长,今晚是不是得带着我们嗨一场?” 这算是丁乐妮接受承办的第一个大型活动节目,获得成功对她来说也算是可以写进履历里。 “行呗,去纯k唱歌?” 众人欢呼一声,约定在换回常服后就出发。 当然,这些热闹是他们的。 坐在一旁的明栀正在弯腰系着鞋带,思索着待会儿是要回家还是回宿舍。 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双高跟鞋,微微抬头发现是已经换好衣服的钟怀柔,她昂了昂头,问道:“待会儿唱歌,你去不去?” 明栀很诚实地回答自己不会唱歌。 不是在找借口,是她真的不是很擅长。 之前听过,人的大脑分区里,唱歌、做饭和开车是同一片区域的,也就是说擅长其中一项的话,那其他两项都会很不错。 很遗憾,明栀就属于三者都不太行的人。 钟怀柔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在她看来,这可是纡尊降贵自放身段来找明栀,却遭到了她无情的拒绝,所以脸色自然变差了些。 “诶,去呗。”齐子皓也过来凑热闹:“这次绝对不玩那些游戏了。” 周围也有人陆陆续续地加入劝说,明栀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便答应了下来。 晚上是肯定要喝酒的,所以有车的几人都没开车,站在学校门口等着网约车的到来。 钟怀柔叫了专车,明栀有幸和她一起出行。 正在低头准备给贺伽树发着消息的期间,钟怀柔突然凑过身来,无意瞥见那个眼熟的头像。 不,不仅是眼熟。 简直是熟悉至极。 毕竟加了好几个月,到现在也没通过她好友请求的人,怎么会不熟悉。 钟怀柔也不想做一个偷窥别人隐私的人,可这个时候她还是气不打一出来。 于是立马凉飕飕地说道:“怎么,和他报喜呢?” 明栀原本正在打字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温吞地答道:“对。” 听她这么坦然就承认了,钟怀柔胸腔那股子邪火硬生生被堵在了喉间。 她冷哼一声:“你别以为你们俩真的能在一起了。” 此时此刻,明栀突然感觉钟怀柔的性格其实和贺伽树蛮像的。 比如,刚刚是她别扭着叫自己和她同乘一辆车,结果现在又在车上冷嘲热讽。 这股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劲儿,实在是太像了。 难道他们那个圈子的人,性格都这么扭曲吗? 明栀默不作声躺平任嘲,钟怀柔感觉自己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在下车的时候,狠狠甩上了车门。 等着大部队到齐,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丁乐妮提前定好的大包间。 求栀 第84节 晚上为了演出,很多人都没吃东西,于是丁乐妮在点了数十瓶酒的同时,又大手一挥让服务员将菜单上的小吃全上了一遍。 明栀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他们争夺话筒。 因为紧张,她中午都没怎么吃饭,此时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着烧烤过的小黄鱼。 鲜嫩酥脆,吃进去很是满足。 她就想这么没存在感地待一晚上,吃饱喝足后回去。 但面前倏然间出现的一杯空杯,倒是让她的愿望落了空。 抬头去望,丁乐妮站在她的面前,抬起纤细的手腕,亲自为她斟满一杯轩尼诗vsop,笑意盈盈地递给她。 “抱歉啊,之前我有一些做的不对的地方。” 说着,丁乐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希望你能别往心里去。” 坦诚来说,明栀并不想喝下这杯酒一笑泯恩仇。 但许是因为今天开心,她很想尝尝几乎没怎么喝过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横竖丁乐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总不会在里面下药什么的。 她微微抿了一口,是芳醇的液体口感,混合着果脯的香气,出乎意料地让她觉得好喝。 丁乐妮这次倒是也没逼着她一饮而尽,瞥了她一眼后和别人对饮了。 有人鬼哭狼嚎一般地唱起情歌,桌子上有人开始玩起真心话大冒险,明栀照旧没有参与,好奇地旁观着。 不得不说,上次贺伽树的立威很是有效。 起码她现 在拒绝玩这些游戏,旁的人也不会强迫她加入。 她的手上端着酒杯,脸颊微红,听着他们比较炸裂的真心话。 这酒的味道她还挺喜欢的,下意识多喝了一些。 同样没有参与到游戏里的钟怀柔,在和闺蜜发着消息,精致的美甲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偶然间向着身侧瞥了一眼,明栀那傻子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一杯见了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颊连着耳侧,已经是通红的程度。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明栀站起身,步履有点飘地走向门口。 钟怀柔立马给闺蜜发着消息。 「我那个情敌好像喝醉了,去卫生间了」 闺蜜的消息也很快回了过来。 「那你还不赶紧跟上去,把她的头按到马桶里」 钟怀柔:..... 她要真干出来这种事情了,贺伽树估计会把她砍死吧。 以防万一,她决定还是跟着去一趟。 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什么意外,贺伽树再赖在她身上怎么办。 这么想着,钟怀柔站起身,跟在明栀的身后。 喝醉酒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喝醉的。 明栀自我感觉意识还很清醒,甚至觉得现在身轻如燕。 就是面前卫生间的标识在眼前变得模糊,让她有些分不清哪边是男哪边是女。 她下意识向着右边走去,刚没走两步,衣角却被人拽住。 钟怀柔的脸都变黑了。 “你跑人家男厕所干嘛?” 明栀缓慢地转动眼珠,有些茫然地看向钟怀柔。 回应她的,是钟怀柔翻出的白眼。 恰逢此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明栀从口袋中慢慢拿出手机,她的目光已经没法聚焦了,手指也不利索地在屏幕上乱滑,最终将电话挂断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随即,铃声再次不屈不挠地响起,大有一副她今天不接听,电话就会反复打来的架势。 钟怀柔实在受不了明栀那副慢吞吞的模样了,从她手中接过手机,看也没看是谁打来的电话,没好气道:“她喝醉了,别打了。” 刚要挂断,却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 “她人在哪?”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钟怀柔不可置信地将手机拿开,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 果然是贺伽树。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回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声线也变得漠然了些。 “说话。” 仅仅两个字,钟怀柔便想起了那日贺伽树威胁自己的话语。 不怎么像是放狠话,而是他真的能做出那些事情来。 钟家是京晟的老牌世家,可是光景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也就是,母亲想让她嫁进如日中天的贺家的最终原因。 要是得罪了贺伽树,失了姻缘事小,她怕他真的会对钟家下手,那可就无可挽回了。 将那句“你不会自己查”的赌气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偏过头,报出了地名。 通话随即挂断。 钟怀柔咬住下唇,现在连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看看,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刚才还真不如把明栀的头按到马桶里呢。 她一跺脚,恨恨离开了这里。 明栀俨然一副还在状态外的模样,她慢慢踱步走进卫生间,然后出来的时候用清水洗了洗脸,这才清醒了一些。 然而这点清醒,也只能支撑着她走回k歌包间而已。 房间内的游戏仍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明栀则是拿起酒杯,又砸吧砸吧了几口。 齐子皓果真是游戏黑洞,在酒瓶连着三次缓缓指向他时,他终于崩溃地大喊起来:“卧槽,我不玩了!” 周围都是和他同专业的人,自然又开始调侃。 “不能玩不起哈。” 齐子皓前几局都选的是真心话,内裤颜色都被人问出来了,这次他选择了大冒险,要站在包间门前,亲一下经过门口的第一个人。 听着好像有些离谱,但齐子皓实在受不了继续被问及隐私,立马答应了下来。 房间的门大敞着,齐子皓站在门口,身后全是看热闹的众人。 等了将近十分钟还没来人,众人都有些兴趣怏怏,准备换个惩罚,才终于听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身后有人推搡齐子皓,挤眉弄眼道:“你可别怂啊。” 齐子皓被激得立马扬高声调:“你看老子怕过谁?” 最差的结果,不就是来个中年大叔呗。 话已经放了出去,他扭过头,却在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没忍住爆了粗口。 “操!” 来的人身着板正西装,就连平时显得不羁的碎发也被规整地梳起,露出凌厉而立体的一张脸来,整个人透出矜贵而又生人勿进的气场。 原本打算要起哄的众人,也在此时悄悄噤了声。 谁能想到,贺伽树会出现在这里啊。 眼看贺伽树的步伐就是迈向他们这个包间的,众人立马做鸟兽散,纷纷躲回包间内。 而站在门外的齐子皓就只能站在原地,叫了一声“伽哥”,却被无视的彻底,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来。 谁知自己的身侧不知何时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喝醉酒的明栀变成了凑热闹的第一人。 刚刚她就听众人起哄,让齐子皓亲过路的第一个人,等半天却没有动静,便凑了过来。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明栀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你就是齐子皓喜欢的人呀?” 一听这话,齐子皓顿感五雷轰顶,恨不得将明栀的嘴捂住。 他尴尬而躲闪的视线甚至不敢看向贺伽树,干巴着道:“伽哥,不好意思啊,我们刚才在玩大冒险的游戏......” 贺伽树神色未变,只道:“过来。” 任谁都知道这是让明栀过去,可惜只有当事人自己不知道。 明栀推了一把齐子皓,怒了努嘴:“人家让你过去呢。” 齐子皓真想给这祖宗跪下来,求求她不要再说了。 他躲闪过明栀的魔爪,将她微微推出包间外,说了一句“伽哥你们慢聊”,便火速关上了包间门。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走廊里只余他们俩人。 明栀眨了眨眼睫,倏然开口说道:“你长得还挺帅的。” 贺伽树修长的手指抚上领带的位置,微松了松。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今天喝了多少?” 求栀 第85节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明栀有些迷蒙,但还是给他比划了一下,唇齿也有些不清。 “这么多。” “过来。” 贺伽树伸出手来。 许是他的气势太过凛人,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又是如此温柔。 明栀向前一步,将手轻轻地,放在他温热的掌心上。 被他牵着走,似乎脚步也没有那么虚浮了。 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让她很安心地将身体的一半重量交给他。 明栀很听话地跟着他上了车。 车内空间狭小,呼出的气息裹挟着酒精的味道,在密闭的环境里慢慢散开。 明栀闭着眼,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 酒精让她少了平日的怯懦,感受到贺伽树起身替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她突然心头一热,凭着一股冲动,抬手揪住了他的领带。 指尖攥得有些紧,将他的身体拽得微微下沉,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极度昏暗的光影下,贺伽树垂眸看向她。 她的眼睛极亮,像是在闪烁着光点。 领带被她拽着,喉间的位置有些发紧。 贺伽树抿了抿唇,刚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不可置信一般地睁大了双眼。 明栀身上的酒精味,混着她身上的清香,毫无预兆地贴近。 唇齿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与呼吸交织在一起。 明栀吻了他。 ----- ------------------ 作者有话说:酒壮怂人胆(bushi) 第59章 处于混沌状态中的明栀,其实根本没想太多。 她缓慢地思考着,刚刚齐子皓不是说要亲面前的这个人,怎么又不亲了? 她已经偷偷打量过了。 这个人挺拔的鼻梁下,是一双微粉的薄唇。 看着很柔软的样子。 那她可以亲吗? 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便先于思维,抓住了他的领带。 她没想到这个东西会这么好用。 就像给衣冠楚楚的人套上一条狗链,只需轻轻一拉,睥睨一切的人,就此低下头来,为她俯首称臣。 在双唇贴上去的那一刻,明栀的第一想法是,果然很软。 本来只是肌肤相亲罢了,可是对面的人喷薄而出的鼻息过于炙热,而且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她很依赖的熟悉味道。 很想让人采撷下来。 而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先是伸出一小截的舌尖轻轻试探,在他的唇型边缘描摹着,像是小猫抓毛线似的探索。 贺伽树这一生,极少会有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 他几乎怔然着、任由摆布一般,被她用舌尖舔舐着。 话梅谄媚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舌尖舔他的掌心来换取猫罐头。 与带着倒刺的猫舌不同,明栀的舌头显然更加柔软。 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口,就这么被她乘虚而入。 她的舌尖找到了入口,顺利进入了他的腔内。 细细麻麻的电击感从脊柱升起,而后一路向上蔓延开来。 贺伽树的眸子在倏然间变得深沉。 在她懵懂探索的时候,他掌握了主动权。 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向柔软的真皮座椅,阴影笼罩下来,吻得愈发深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唇舌相遇,席卷,交缠,好像永远不会分开。 他身上那股乌木沉香味愈来愈浓郁,而明栀胸腔内的空气却越来越稀薄。 显然她尚未从这件事情中学会用鼻换气的技巧,于是双手下意识抵住贺伽树的胸襟,想要将他推开。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贺伽树岿然不动。 他腾出一只手来,将座位放倒了些,这样的姿势可以将她搂得更紧。 不得不说,贺伽树是一个学习什么都很快的人。 就算未经人事,在这种事情上也无师自通。 明栀很快被他吻得七荤八素。 最后她咬住贺伽树的下唇,他在吃痛的间隙松开唇齿,她这才逃脱出来。 头稍稍偏开,明栀急促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像一只被搁浅在岸边的鱼终于游回水中。 两人的口腔中尽是彼此的气息。 明栀深深吸入好几口气,却还是觉得那股沉香味在自己唇中,经久不散。 她迷蒙的眼看向贺伽树。 他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规整的西装,因为她刚刚的拉扯而略有凌乱,领带也松得不成样子。 贺伽树的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唇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索性用另一只手将领带扯了下来,随手甩在一边。 静谧的空间,只有两人的心跳和呼吸声。 贺伽树因为皮肤白,泛红的耳尖便格外明显。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平息,贺伽树微微偏首望向身侧。 明栀早已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呼吸均匀,就这么睡着了。 她毫无防备的入睡让贺伽树心底的某处倏地一软。 他低着声音道:“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后,竟然还能安然入睡,可不就是不负责任的胆小鬼吗? 即便如此,贺伽树还是打开了车内的空调,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迈凯伦artura在路上龟速行驶着,就是怕吵醒身边的人。 直到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并停稳,明栀还是没有睁开双眼。 贺伽树轻声拉开副驾的车门,准备将她抱下车。 微微倾身,手刚抚上她的腰,却见她倏然间睁开了双眸。 眸中是刚才未有的清醒。 贺伽树以为她酒已醒了,手僵在空中,竟有一丝罕见的不知所措。 明栀眨了眨眼,看向他,问道:“你是谁?” 贺伽树:...... 看来不仅没有酒醒,反而更迷糊了。 他冷着一张脸问道:“你连我也不认识了?” 见这人脸色略有不善,明栀也不敢再说什么,嗫嚅着道:“应该认识吧?” 既然人已经醒了,那再将人抱回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明栀的额头,询问道:“能不能自己走?” 明栀觉得面前这人好生奇怪。 不就是走个路嘛,有什么不能自己走的。 但刚一下车便被打了脸。 她的双腿酸软而虚浮,根本无法支撑住她的身子。 还好身边站着贺伽树,在她即将要摔倒的时候扶住了她。 不行。 不能在陌生人面前丢脸。 明栀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拂开了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前继续走着。 求栀 第86节 贺伽树也并未强行要将她抱起或是牵住她,而是跟在她的方圆半步,在她快要摔倒前及时搀起她。 很像是,在目视着蹒跚学步的幼儿,适时地提供援手。 从地下车库到家原本只需要五分钟,硬生生被拉长了三四倍。 站在电梯里,明栀这回倒是没犹豫,直接按下了九楼的按键。 按完后,她还略带疑惑地看了眼从刚刚就一直跟着她的人。 这人真的太奇怪了,难道和她住的是同一层? 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九楼不是只住了她一户人家吗? 即便内心充满了疑虑,但她似乎并不排斥和这个人共处一室,所以也就没多说什么。 等到电梯门开,她先行走了出去,却见他也跟了上来。 明栀手扶着门把,面带严肃道:“我不能带陌生人回家。” 贺伽树挑了挑眉。 防范意识倒是挺强的,就是“陌生人”这三个字让他意料之内的有些不爽。 他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她扶着门把的手背上。 周身的气息顿时笼罩住她。 “我不是陌生人。” 他道:“我是贺伽树。” 明栀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似乎在努力思索着贺伽树是谁,然后努力将记忆中的人和他对上号。 “那,”明栀昂起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突然道:“你录一下我家的指纹吧。” 她自顾自又道:“我记得我之前录过贺伽树家的指纹,现在必须礼尚往来才行。” 说着,她就要去牵起他的手指。 贺伽树对这事儿不置可否,但却仍由着她摆弄自己的手。 直到按下三次指纹按键,门锁传来“滴”的一声,他的指纹成功录入,才在唇角的位置挑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来。 进了她家玄关,他装作漫不经心道:“你家的指纹不能再给别人录了,知不知道?” 明栀打出一个酒嗝来,结巴着问道:“就算是之澈也不可以吗?” 听见这个名字,贺伽树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也变得阴郁起来。 他抚住明栀的肩膀,半是强迫着她直视着自己。 “你说呢,嗯?” 听着好 像是把选择权都交到了她的手里,但是她能选的选项却似乎只有那一个。 “那好吧,那就不录他。”明栀低声嘟囔着,似是有些怅然,“他甚至都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眼见她的思绪被贺之澈牵绊住了,贺伽树略有不满。 他昂起下巴,道:“现在你去洗漱,然后回床上休息。” 明栀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但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那你想做什么?” “唱歌?” 虽然她不擅长,但这并不影响她此时想要唱歌的心情。 她抓起贺伽树修长的手指当做话筒,嘴上哼着不着边际的曲调。 明栀的歌声可以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程度,向来刻薄的贺伽树在此时却没有出声嘲讽,而是默默地看着她握住他的手。 或者说,他的眼里此时只有充满着鲜活的她。 唱歌环节最后终结在贺伽树为她刷牙之时。 她和贺伽树面对面站着,感受到牙刷在她的口腔里慢慢活动,口齿不清地说了很多话。 等到贺伽树给她递了漱口杯,吐干净口中的泡沫后,她却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诸如此类幼稚的举动,似乎耗尽了明栀的全部精力。 以至于她终于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任由贺伽树帮她掖好被角。 在他即将要离开的时候,明栀突然揪住了他的衣角。 “我唱了那么久了,你能给我唱首歌么?” 和明栀这种自知唱歌不好听的人不同,贺伽树是那种极为罕见的,从来都没唱过歌的人。 可是明栀眼眸太亮,里面又盛满了希冀和盼求。 他的喉结滚了滚,道:“你想听什么呢?” 明栀想了想,道:“虫儿飞。” 妈妈在她尚小的时候,经常用来哄睡她的歌曲。 贺伽树记得这首歌。 那日他受伤发烧,明栀好像为他唱的就是它。 只是他不太熟悉曲调,也不太记得歌词,只能凭借着记忆低声哼唱着。 他的嗓音很有磁性,意外地和这首歌相配。 不知哼唱了多少遍,明栀的眼睛终于阖起,发出均匀而柔长的呼吸声。 贺伽树慢慢站起身来,将她垂落在外的手轻轻放进被中。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明栀,似乎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在这里站一整晚,只为了陪她。 可惜不行,他提前离会的那份书面报告还未撰写。 为了获得alex的欢心,为了他将来可以有很多的筹码,为了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明栀身边, 他不得不先离开。 在关门的那一刹那,他想起对明栀的评价,“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其实,他也是胆小鬼。 今晚,他明明可以在她吻了自己后,问起她对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可是他不敢。 他害怕,这只是明栀喝醉的举动而已。 他害怕,今晚站在明栀面前的人如果是贺之澈,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他害怕,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深夜不知到了几点,他才终于整理完报告。 有些倦怠地站在卫生间的镜前,发现被她咬破的下唇已经结了痂。 温热的触感犹然存在着。 他下意识伸出手抚摸着唇瓣。 原本是要洗漱的,但泼向脸上的水却刻意避开了唇部。 行吧,今天也不是很想刷牙了。 他如是想着。 第60章 清晨的曦光透过白纱床帘照射在微隆起的小碎花被罩上。 长期以来的生物钟最终还是战胜了睡意,明栀悠悠睁开双眼。 先是有些恍惚,等到双眼全部聚焦后,宿醉后带来的头痛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抬起手腕,在眉心上按了按。 慢慢起身坐起,发现自己穿的仍旧是昨天的那身内搭,没有换上睡衣。 她记得昨晚在舞台剧结束后,好像是和大家一起去参加庆功宴来着,然后围观他们玩游戏,自己在无聊下便小酌了几口。 然后呢? 略一思索。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一般顷刻涌回到她的脑海。 在车内极暗的光线下,自己是如何揪着贺伽树的领带,把他拽弯了身,是如何不管不顾地咬上那两片紧抿的薄唇。 然后被他占据主动权,让他攻城略地。 更别说,下车做出的那些傻事。 一切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明栀下意识停滞住了呼吸。 她坐在床的边缘,双手用力攥紧床单,思绪处于极度混乱的边缘。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现在可以有一颗小行星到访地球,然后全世界直接毁灭算了。 明栀无力地向后躺去,扯过被子遮挡在自己几乎变得扭曲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她会在喝醉酒以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一刻,她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求栀 第87节 在被子中内耗了将近十分钟,她才终于又爬出来,决定接受这不可改变的事实。 合上自家房门,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看着跳动的数字,却突然没了勇气。 万一电梯门打开,贺伽树就在里面怎么办? 几乎是瞬间,她就改了主意,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往步梯间挪。 累不累的倒是其次。 主要是不遇到贺伽树就行。 回到学校,明栀翻了翻专业课的课本,上面画满了待补的标记,作业也堆了不少。 这些天她一门心思扑在舞台剧排练上,几乎没分给专业课多少精力,导致学习任务越积越多,再不赶就来不及了。 可她没觉得烦躁,反而生出一丝庆幸。 投入到这些繁重的学习任务中,那些让现实烦恼与让她羞涩忐忑的情愫,能够被暂时抛在脑后,得到片刻的安宁。 一下午的自习结束,明栀背着包从排球场旁边经过。 春天与夏天的交界,校园内生意盎然。不管是排球场还是篮球场都热火朝天,空气飘散着青春的躁动与活力。 不过,这都和她一个没有运动细胞的人没什么关系。 她埋着头向前走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围栏中有一个被接飞的排球,径直向她砸来。 伴随着一声高喊的“同学小心”,她没反应过来,头部被球砸中,顿时让她向后踉跄了两步,蹲下了身。 排球队的几个女生迅速跑了过来,围着她询问有没有事。 明栀用双手捂住头,虽然还没到眼冒金星的程度,但疼痛感还是有的。 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接下的是女生打来的球,要是按男子排球的力度,估计她直接能被打翻在地不可。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刚抬起头,眼前一片黑色外套的衣角闯入视野。 视线缓缓上移,撞进眼帘的是他微昂的头,下颌线清晰冷冽,整张脸满是疏离的矜贵,不是贺伽树还能是谁? 明栀立马将头埋下。 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不如被砸晕算了。 周围的女生都在暗暗打量着贺伽树,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他单膝蹲下,富有磁性的声音问道:“有没有事?” 明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也不管其他同学的关心,就这么离开了。 原本她是想向着相反的方向,和贺伽树背道而驰,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伫立在原地,反而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 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相对人少的路段,明栀突然感觉双腿一轻,整个人打横悬在半空,让她瞬间慌了神。 一声轻呼溢出唇角,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牢牢环住贺伽树的脖颈,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你干嘛呀。”她仰头瞪着他,眼里满是惊慌,语气却带着点没底气的嗔怒。 贺伽树垂眸看着她,抱着她的动作稳而有力,脸上没什么表情,声线没有一丝波澜:“去医院检查。” 简单一句话,带着他惯常的、不容反驳的强势。 这条路上的学生虽少,但明栀还是察觉到三三两两的视线投射了过来。 她将头埋进他的胸前遮掩,可这样会不可避免地与他贴得更近。 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压低嗓子道:“我真没事,你把我放下来吧。” 贺伽树置若罔闻一般向前走着,奈何 明栀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着,像一只不太安分的猫咪,就差给他亮出爪子了。 在某个无人的长廊,他终于将明栀放下。 看着倒是生龙活虎的,的确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明栀的双脚刚一落地,就恨不得蹦出三米远。 她不敢直视贺伽树。 毕竟刚刚在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对方下唇的小痂,像是在彰显在她昨夜的罪证。 喝酒真的太可怕了。 她一辈子也不要喝酒了。 “明栀。”贺伽树叫她的名字。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最想逃避的事情,就这么被贺伽树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台面上,让她无所遁形。 明栀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 她偏过头,被他盯着的视线弄得如芒在背,索性破罐子破摔,装傻到底。 “头好像被砸得有点严重,什么事情都忘了。” 说着,她的肩膀突然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就这么被迫转过身来,强行与他面对面站着。 他的声调缓慢,重复着她的话。 “什么事情都忘了,嗯?” 贺伽树的眸色很深,倒映出她有些慌乱的神情。 他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耳垂,轻呵出声。 “那我不介意帮你再回忆起来,怎么样?” 至于是用什么方式回忆,已经不言而喻。 明栀的耳尖登时笼上一层殷红。 她结结巴巴地,“不用不用,我可能又想起了一点点。” 贺伽树却没想着要轻易放过她。 他的气声让明栀从后脊柱的位置升腾一股酥麻,浑身都好像软了下来。 “都想起了哪些?” “想起你昨晚送我回来,我在唱歌什么的。” 明栀刻意将车上那段发生的事情隐去,自然让贺伽树有些不满。他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眼底的温度褪去,透着一股执拗。 “明栀,你就是不想负责了对吧。” 负责? 给谁负责? 贺伽树? 明栀的心头被这些疑惑充斥着,然后听着贺伽树又道:“昨晚,在车上,你强吻了我。” 时间、地点、事件一个不缺。 明栀现在像是已经坐在了审讯室的犯人,只能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 “对不起......我真的喝醉了。” 她放柔了声调,带着些求饶的意味,企图以喝醉作为借口蒙混过关。 “喝醉和强吻别人有联系么?” “当然有呀。”明栀绞尽脑汁道:“大脑都被酒精控制了,会做出一些,呃,惊世骇俗的事情。” 贺伽树盯着她,“那你亲别人了么?” 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其中的威慑之意极为明显。 就好像如果明栀要是真亲了别人,他下一秒就会把那人弄死的地步。 “没有!”这次明栀倒是回答得十分迅速坚决。 贺伽树终于满意了些。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要不等明栀缩回壳内,再出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到时候真会提起裤子不认人也说不定。 于是继续追问道:“那你怎么不亲别人,偏偏亲我?” “我......” 明栀嗫嚅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回答上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不想说出口。 于是,只能垂头耷眼的,俨然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这是我的初吻,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 贺伽树悠悠道。 “说的好像不是我的初吻一样。”明栀下意识皱了皱眉,小声嘟囔着反驳, 可下一秒,“初吻”这个认知就像惊雷般炸在她脑海里。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语气中充满了惊慌。 “什么?这竟然是你的初吻?” 许是明栀那副惊疑的神情太过夸张,贺伽树撇下了唇。 “怎么?在你心目中我是那种很会玩的人么?” 明栀仔细回想起她来贺家的这些年,好像的确没听过、也没见过贺伽树和哪个女生有过牵扯。 但,她也没想到贺伽树会这么纯情啊。 她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小心翼翼道:“就是,人的嘴唇皮肤细胞大概两周就会完成新陈代谢。” “所以?” 求栀 第88节 “所以。”明栀吞下一口口水,胆大包天道:“所以两周后你的初吻就回来了。” 贺伽树几乎要被她这番诡辩的论调气笑了。 他伸出手,在明栀的额头处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这次力道颇大,明栀吃痛,立马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眼含泪花看向他。 贺伽树算是摸清了明栀的秉性。 太步步紧逼不行,完全靠她主动更是不可能。 只能在这其中掌握好松弛尚可的度来。 就比如现在,他已经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特殊性,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剩下的事情,还是得靠她自己开悟才行。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他终于决定在今天大发慈悲地放过明栀。 但他没给她彻底逃避的机会,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 “唯有一点,你不能躲着我。” 第61章 在如火如荼的初夏五月,建筑学院的专业教室却爆发出一阵哀鸣。 这学期的教学模式略有改变,增加了期中考试。 虽然不算绩点,但是会体现在平时分内,且要占相当大的比重。 临时增加的考试自然让大家的学习压力变大,明栀也不例外。 所以这些天她几乎一直忙着学习,甚至连南曲岸都没回去几次。而贺伽树那边似乎也在公司帮忙,两个人最近的交集并不多,只在线上偶尔聊上两句。 期中考试结束,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一会儿,明栀却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刚要说话,却听见对面沉稳低沉的声音:“小栀,我是贺铭。” 要知道明栀来贺家将近四年,这还是第一次接到贺铭的电话。 她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随即很有礼貌地回道:“贺伯父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原本以为贺铭给她打电话来会和贺伽树有关,没想到他下一句说的却是:“我这边有些东西要给之澈,麻烦你转交给他。” 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这对父子不直接联系,而是找到她当中间人,但明栀还是很识趣地咽下了自己的疑惑,只道:“好的。” “司机会在12点半抵达你们学校的东门,把东西给你。” 听到不是贺铭亲自前来,明栀微微松了一口气。 电话挂断,她看了眼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索性直接去了东门等待。 这个时间点很多学生都前往校外吃饭,所以很多双好奇的眼睛都在打量着站在劳斯莱斯幻影旁的女生身上。 明栀手上拿着文件袋,看着司机掉头离开后,她的脚步也变得匆匆了些。 不管是什么时候,她还是没法坦然承接那些或是艳羡、或是嫉妒的眼神。 手上的东西很像是一份烫手山芋,明栀决定要立即将东西转交给贺之澈,便又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贺之澈倒是很快接听,不过说自己现在还在他们学院里,等待教授为他批改论文。 明栀想了想,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带点吃的去找你?” 贺之澈当然不会介意。 照旧是温和的声音:“那过会儿,我们在未名湖那边见吧。” 未名湖靠近学校的东面,正好离明栀不远。 她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加热后,向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稍等了一会儿,贺之澈便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薄衫,显得整个人温柔而又澄净。 湖边的座椅被阳光晒得微暖,两人并肩而坐,目光一同投向湖面。 午后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飞鸟掠过,岸边的柳条轻轻摇曳。 “这个是贺伯父让我拿给你的。”明栀从帆布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文件,递到他的手中。 对比于她的谨慎,贺之澈就显得随意许多。 他甚至都没拆开文件袋看上一眼,就随手放在了身侧的座椅上。 似乎比起这个来说,他对明栀接下来递给他的饭团更感兴趣一些。 加热过的饭团吃起来很是松软。 明栀小口小口地嚼动着,她用余光悄悄瞥向贺之澈。 总是会在唇边翘起一丝笑意的人,今天却是毫无表情,给人陌生的感觉。 他静静望着阳光在湖面上的波澜,几只成双成对的天鹅游过,交颈缠绵,看着很是亲昵。 明明他此时和并肩一起坐着的明栀也不过几寸的距离,但又好像隔着天堑。 “栀栀。”他突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学习心理学吗?” 这个问题,明栀之前也曾想过。 贺伽树一个在数学上展现出极致天赋的人,都在家里的强压下被迫学了经管,贺之澈怎么会选择了一个和集团管理毫无相关的专业。 或者说,他是怎么被允许的? 但明栀一直都未思考出答案来。 她原本想的是,贺之澈或许对心理学很感兴趣,加上倪煦对他宠爱,便由着他去了。 没等她回答,贺之澈自顾自又道:“我想拯救我自己来着。”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明栀有些不知所言。 微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水汽。 明偏过头,看向贺之澈。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可神色却添了几分冷意,嘴角没什么弧度,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带着一种抽离感。 仿佛整个人都游离在当下的环境之外,距离这个世界格外遥远。 他没解释,明栀只能在心里揣测。 贺家对外始终是光鲜亮丽的模样,或许是财富、地位堆砌的体面,或许是外人眼中的和睦美满。 但明栀知道,内里早已腐朽。 冰冷的利益纠葛,隐藏的矛盾与算计,诸如此类表里不一的落差,最是伤人。 对贺伽树和贺之澈来说,这样的家庭环境是成长的底色。 贺伽树的极致叛逆,便是表征之一。 而向来温和有礼的贺之澈,在受到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后,最终选择用学习心理学来治愈自己? 阳光很和煦,但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到贺之澈冰冷的眼底。 他缓缓道:“但是我发现,根本不可能。” 贺之澈鲜少会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刻,明栀也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的人,便只能轻轻拍了拍贺之澈的手背。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但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因为她这一句话,贺之澈淡然的眼底终于被搅起一丝波澜。 “栀栀,你知道‘蝴蝶效应’吧。” 明栀点了点头。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本可控制的微小行为,便有可能引发灾难性连锁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贺之澈很想将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吐露出来。 可是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所以他的喉结滚了又滚,哪怕突兀,最终他也选择将话题终结在这里。 他笑了笑。 昔日那个温柔的、平易近人的贺之澈又回来了。 “你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明栀便把期中考试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垂下眼睫,道:“你演出那天,很抱歉我没去看。” 之前明栀也提过自己会在校庆表演舞台剧的事情,可是贺之澈那几天正好跟着老师在外地访学,恰好错过了她的表演。 明栀摇了摇头,笑着说没关系,反正自己演的也只是一个配角而已。 而说完后,她又忽然想起,那天逆着光的、站在最后一排座位后面的贺伽树。 即使她扮演的是一个配角,即使他那天很忙。 但他还是来了。 这么想着,她的内心突然萌发出了一股冲动。 而这股冲动让她张开了双唇,叫住贺之澈的名字。 “之澈,那天的事情,我想好了。” 明栀的心跳远不如她面容上所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但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迫使她面对自己内心。 求栀 第89节 贺之澈望向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明栀咬住下唇,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 那天贺之澈对她说的是,想要照顾她一辈子。 但“喜欢”、“爱”这些字眼,他并未提及。 恰如coco姐那天的分析,他好像并不是告白,而更像是在履行什么义务。 明栀在情事上虽懵懂,却也咂摸出其中几分不对劲的意味。 对明栀来说,感情里的犹豫和勉强毫无意义。 如果不是对方百分百坚定的喜欢与选择,她宁可彻底不要,也不愿将就。 她不清楚贺之澈为何要将“照顾她”当成义务,但她由衷地希望他可以放下“照顾她一辈子”这样的枷锁。 不用再被责任捆绑,能为自己活一次。 带着这份清醒,她坦然说出了拒绝的心意,没有含糊,也没有回避。 表白被拒绝。 贺之澈的眼眸中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良久,他也只是道:“好,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只剩全然的尊重。 他的眼底仍旧是揉碎到极致的温柔,“很抱歉让你为难了。” “没有没有。”明栀连忙摇了摇头。 长久以来的逃避和犹豫,在说出拒绝的那一刻画上了句点。 心口中的一块重石被移开,如释重负的感觉席卷了全身,之前的忐忑、纠结烟消云散。 “如果不能以伴侣陪伴在你身边的话,那我可以继续使用哥哥这个角色吗?” 贺之澈问道。 明栀被他问的一怔,随即回道:“当然可以。” 如果关系退回至以前,说不定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那我能以哥哥的身份,邀请你在我的生日宴会上跳舞吗?” 他这么一说,明栀才想起贺之澈的生日是5月22日,也就是下周周六。 这段时间她实在是太忙了,忙到差点将这件事情忘记。 还有一周的时间来为他准备生日礼物,应该还来得及。 明栀的眼角弯了起来,“不过我不会跳舞,到时候给你丢人怎么办?” “只是简单的交谊舞,到时候我会带着你跳的。” 有了他这句话,明栀稍稍放下心来。 第62章 转眼便到了贺之澈生日的前一天,明栀在周五晚上和他一起回了贺家。 饭桌上,贺铭和贺伽树都不在,许是又在参加什么会议。 很久不见,倪煦的容貌似乎又变得美丽了些,显然在保养美容上没少下功夫。 “妈妈都已经安排好了,在海晏那边举办宴会,邀请了很多人过来。” 倪煦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意,“一定把我宝贝儿子的二十岁生日宴办的风风光光。” 明栀作为一个外人,在一旁听着二人母慈子孝的对话。 颇有些出神地想着:看来这次贺之澈生日的规模不小,那她的礼物还能拿得出手吗? 手上资金有限,贺之澈也不像是会缺什么东西的人。 在冥思苦想后,她最后手作了一份建筑模型的小夜灯。 从绘制草图到板材搭建,全都是由她独立一人完成的。 不算值钱,但起码也倾注了她一周的心血。 倪煦正说着话,门厅那边却传来了动静。 想也不用想,是贺铭和贺伽树回来了。 她笑着吩咐佣人,“去问下先生和少爷想吃什么,让厨房准备一下。” 站在饭厅的佣人应了一声好,几分钟后回来,面露难色。 “夫人,先生和大少爷一进门就进了书房。” 倪煦知道两人又在商议什么,便摆了摆手。 “那就让厨房那边一直准备着。”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明栀察觉倪煦应该还 要和贺之澈说些什么,便很有眼色地告辞说自己先上楼。 很久没有睡在贺家的房间里了,不知是不是认床的缘故,这一晚明栀睡得并不好。 一大早,她的房门被敲响。 佣人带来了几件礼服,说是夫人吩咐过,让明小姐挑选一下。 面对看起来便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明栀神色淡淡,并未流露出见到美丽裙子的喜悦,只问道:“夫人更喜欢哪件呢?” 佣人低着头答道:“夫人随口提了一句,说那件水蓝色的,似乎更衬明小姐的气质。” 明栀笑了笑,再也没看其他裙子,道:“就那件吧。” 看似给了她很多种选择,但最终被框定的,就只有那一个而已。 选好衣服后,随即又有佣人来叫明栀下去,说是夫人要与她一起去做美容和造型。 与倪煦共乘一车是明栀生命中极少的体验。 两人在车上客套几句后,倪煦便闭目养神,不再与她搭话。 明栀松一口气,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略过的风景。 她想起,之前与倪煦同乘的经历。 那时她月经突袭,小肚腹痛难忍耐,豆大的汗珠已经滴落下来。 然而,于她而言最难捱的并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不可避免的潮湿。 在心里无数次的祈祷后,在下车时,她还是绝望地发现,不小心将血渍沾染上了白色真皮座椅上。 当时倪煦的眼神轻飘飘略过,并未苛责什么,只是让她上去休息,甚至后来还命人送来了暖贴、养生汤和一套崭新的衣物。 明栀差点就被感动到了。 可是,她在此后,再未见过那辆车。 没有天生敏感的人。 只有促使人变得敏感的环境。 怔然想着,车已经在美容院前停稳,负责人早就站在门口等候,挂着职业笑容迎接。 躺在美容院的床上,感受着面部轻柔舒适的按摩,原本应是身心放松的时刻,明栀却因为身边躺着倪煦,尚处于紧绷的状态。 但不得不说,工作人员的手法极好,她的思绪在抛锚之际,被倪煦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小栀。”倪煦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柔,“钟家的女儿回国了,你知道吗?” 明栀知道她说的是钟怀柔,尚未回她,便听见她自顾自道:“可钟家近年来显出颓势,姑且当作保底吧。” 紧接着,她又说出几个名门望族家的女儿。 到了最后一句,峰回路转,问明栀:“你觉得,哪个更适合伽树,哪个又更适合之澈。” 只有在给明栀做着面部精油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听到这句话后,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 随即,是她轻柔而卑微的声音,“伯母,我不敢妄言。” 听见这个答案,倪煦很满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孩子的时候,怯生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连连眼睛都不敢抬。 一个没有野心,对两个优秀继兄不敢生出半点觊觎之情的孩子。 这么多年,看到她没有半分进步,倪煦终于放下心来。 “小栀,你放心。”倪煦笑着道:“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称心如意的结婚对象。” “伯母。” 明栀咬了咬下唇,装出一副尚在天真的模样。 “我现在还没考虑到结婚那些事情,想专心在学业下功夫。” 但倪煦只是笑了笑,似乎她微弱的反驳,不值一提。 明栀想起了早上送到她房间的那些裙子。 看着五彩缤纷,款式各异,但最终只能被迫选择那件水蓝色的。 她的眼神有些失焦,终于明白为什么倪煦会带着她出来做美容和造型,为什么会让她盛装出席贺之澈的生日宴会。 恐怕,在今天的宴会上,她也会沦为被精心挑选的对象。 就像倪煦刚刚提到的那些女孩一样。 下午,她和倪煦一起前往海晏酒店。 全部布置已经完成,明栀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看着像是在工蚁一般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求栀 第90节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贺伽树。 也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他淡漠的眉目中,为何总是充满了倦怠。 贺家父子是一同前来的。 三人连表面的客气都维系不住,中间空出很大的一片距离。 有些日子没见贺伽树,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看起来低调而矜贵。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明栀,而后移开。 反倒是贺之澈走了上来,笑着道:“栀栀今天很漂亮。” 与上次的慈善晚宴不同,明栀今日的打扮光彩照人。 不得不说,倪煦的眼光的确毒辣。 为明栀选的那件水蓝色质地极好,行走时如流光水波。脸上妆容淡雅,却很好地凸显了她五官的长处,尤其一双眼眸,亮得惊人,灿若星华。 她尚未说话,一旁的倪煦已笑着道:“栀栀底子极好,稍微打扮一点,便很是出挑。” 当然,这样的称赞没持续太久。 随着众宾客的到来,中心话题便又落回到了今日的寿星,贺之澈身上。 明栀和贺伽树站在外围,看着他们三人被簇拥着,正出神,便听见身边之人冷不丁地问出一句:“你故意的?” 明栀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什么?” 贺伽树的视线扫过她的裙摆,又回到自己身上。 他没说话,明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估计是想说两人的衣服,竟然不约而同穿了同一个色系。 明栀的脸微红,小声反驳着道:“不是的...这是倪阿姨...” 她还要再说,却被贺伽树慢条斯理地打断:“不管,就是你故意的。” 明栀:...... 算了,他怎么想都随他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故意的其实另有其人。 当时贺伽树正要上楼,碰见送完裙子下楼的佣人,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她选了哪条?” 这才有了今天撞衫一般的巧合。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奢华而又热闹。 然而明栀和贺伽树却像是被孤立起来的存在。 看着他们状似幸福的一家三口,明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个外人被隔绝出来,也就罢了。 但贺伽树始终没融入进去,总让她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微微偏头,看向贺伽树。 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甚至觉得站在她的身边反而更自在一些。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明栀酝酿了好久,才终于问出这句话来。 来贺家几年,只有每年的五月给贺之澈庆生,却好像从未见过给贺伽树过生日,哪怕一次。 “怎么,认识这么久了,连我的生日也不知道?” 贺伽树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到底是在揶揄,还是真的生气。 明栀顿了一下,嘟囔着:“你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呀。” “11月22日。” 他倏然开口道。 “她生我那天,差点死了。” 贺伽树的唇角带着一丝讥诮,仿佛在叙述着一件和他没有丝毫关联的事情。 “妻子在产房,我的好父亲却在某个情人家里。” 说完这句,他转头望向明栀,眼眸变得幽黑至极。 “所以你觉得,他们还愿意给我过生日吗?” 明栀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来。 她的喉咙滚了又滚,将想要说出口的那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话题似乎终结在这 里,明栀放在身侧的手蜷了起来,正想着找一些别的话题要聊的时候,听见他问: “你待会,要和贺之澈一起跳舞?” 明栀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能怔怔地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贺伽树这次什么都没说。 无论是讥讽,还是阻拦。 “哦,那就跳吧。” 他只是双手插进兜内,略过她的身畔,就这么擦肩而过。 明栀怔然地注视着他走向外面露台的身影。 他的背影颀长而又挺立,却给人一种寂寞到了极致的感觉。 一瞬间,明栀的心口突然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填满。 现场乐队的器乐声响起。 她知道,开场舞就要开始了。 她要与贺之澈跳第一只舞。 所以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不能。 明栀向前迈出的脚步又停下。 她扭过头,看向被众星捧月包裹着的贺之澈。 倪煦正在给他介绍着今天在明栀面前提到的某位名门家的千金,而贺之澈则是露出了惯常的温柔微笑,颔首打着招呼。 贺伽树离开的背影又在她的眼前浮现。 二十岁的女孩,突然在此时此刻,萌发了前所未有的冲动与勇气。 她的步伐迈开,逆着不停进场的人流,向着外面露台的位置走去。 一开始还是快走,逐渐变成了小跑。 不常穿高跟鞋的缘故,她的跑姿极为别扭,差点还扭到了脚。 可她没停下来,将裙子掂起,继续向前跑着。 直到她也到了外面的露台。 月华如练,映照在贺伽树身上,渡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他背对着她,静静看着露台中央的喷泉。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想到那些还算美好的接触,那些心动的瞬间。 可更多想到的,却是以前,他对明栀恶劣的态度,以及那些漠然和讥讽。 木已成舟。 人再强大,也不可能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越是在睡前想起这些,他越觉得,他和明栀似乎不太可能了。 这个想法倏然盘桓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胸口像是被匕首刺了一刀。 在鲜血淋漓中,他捂住胸口坐在床的边缘,痛苦而又煎熬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所以,在知道明栀要和贺之澈一起跳舞后,他破天荒地不想阻拦。 万一,明栀很想呢? 万一她很想和她喜欢的人跳一支舞呢? 在那一刻,他选择当个懦夫。 没想到,下一秒,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贺伽树。”明栀有些气喘吁吁地叫住他的名字。 “我...我...” 光是第一句,她已经在“我”字上结巴了好久。 与贺伽树一样,她在这些日子也想了很多。 想起他在数模致谢里提到她,想到他为了保护她而受到的伤,想到初雪那天,想到过年那天一起放的仙女棒,想到舞台剧他逆着光站在最后目视着她。 ...... 只是与他突生的胆怯不同,昔日的点点滴滴,突然为她灌注出一股勇往直前的勇气。 这股勇气,支撑着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支撑她将咽下肚中的话又说出了口。 “我、我想给你过生日。”明栀顿了顿。 她继续说道:“每一年。” 求栀 第91节 “他们不给你过的话,我给你过。” 贺伽树的背影僵住。向来看起来从容倨傲的人,此刻细细看去,肩线却在以极小弧度的微微颤动着。 半晌后,他稍稍侧过半张脸来,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捕捉一个易碎的泡泡。 生怕一用劲,泡沫就碎了。 然后发现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你的意思是,想要一直陪着我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问题的答案了。 可,明栀开口了。 她说:“是的。” 两人的距离贴近,闻到贺伽树身上熟悉的气味后,明栀的记忆闪回出那晚两人亲吻的场景。 在极致的紧张中,她忽然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就算她喝得烂醉,喝得失去意识,她也不会亲吻别人。 她想亲吻的人,只有那一个。 明栀昂起头,在月色下,她的眼眸亮极了。 “贺伽树,我想要一直陪着你。” 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表达出她的全部心意似的,她又道: “贺伽树,我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表白的人竟然是妹宝~ 爱让高傲者低头,让胆怯者勇敢[红心] 第63章 “贺伽树,我喜欢你。” 她的双拳用力攥紧,将质地极好的裙子捏出紧张的折痕。 明明声线在颤动,却无比坚定。 贺伽树站在原地,他的双唇微微开合,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许是因为他太久都没有回应,让明栀此时的紧张都有些消磨殆尽。 很多人都暗示过贺伽树对她的心意,比如常老夫妇,比如coco姐姐。 但万一贺伽树其实,不喜欢她呢? 那她的告白岂不是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明栀突然变得慌乱起来,她向后退了一步。 而此时,贺伽树终于向前迈了一步,随即是很多步,最终立在明栀面前的方寸之间。 他低下头,听见明栀的声音已是强弩之末。 “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说着,她又带了些恶狠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干嘛对我这么好呢?” 贺伽树怔然,他的声线听起来沙哑极了。 “我对你好吗?” 明栀刚想说“不然呢”,攥着裙摆的手却被什么东西牵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小拇指,然后逐渐摩挲,最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心中。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极为珍贵的宝物。 他的指尖有些冰凉,但掌心却是温热的。 隔着掌心的这层皮肤,两人清晰地听见来自于彼此之间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连接在一起。 贺伽树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向她的额间。 他的双眸中倒映出她的面容,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 “我也喜欢你。” 他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这句话没法表达出他完整的情绪似的,于是接着又道: “很喜欢,特别喜欢。” 两人贴得极近,明栀的脸立马在刹那间胀得通红。 可倘若她此时抬头看一眼贺伽树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耳尖红得比她更甚。 从宴会大厅的华尔兹交响乐传来的前奏声响起。 贺伽树看向她,轻声道:“明小姐,可以邀请你跳一段舞吗?” 明栀点了点头。 淡雅的月光倾泻在露台喷泉上,洒下粼粼波光。 也照在两人的身上,变得格外温柔。 明栀将手搭在了贺伽树的肩膀上,同时另一只手与他相牵,随着他的脚步开始移动。 为了不在今天出丑,她抱着视频整整学习了一周的华尔兹交谊舞。 但是显然,学习和实际操作还是有一段差距的。 刚向前走了没几步,便踩在了他的鞋面上。 明栀哽住,结结巴巴地道歉:“不、不好意思。” 但贺伽树没说什么,他凑近在她的颈侧,轻声道:“慢慢来,先出左脚,并换步三步。” 可惜明栀实在没有舞蹈细胞。 在他的指引下,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贺伽树倒是也不介意,最后干脆让她将脚尖直接搭在他的鞋面上,这样可以直接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在音乐的高潮部分,她纤细的腰肢被他用手臂环起,转了一圈。 裙摆漾起,在空中掀起如同水纹一般的波浪,好看极了。 在旋转 的视野中,明栀昂起头,看见的不是他向来倨傲的下颌线,而是他低着头平视自己的眼神。 温柔至此。 缱绻至此。 音乐声渐渐停止,舞步也定格在这一刻。 明栀微微喘着气,却看贺伽树要比她气定神闲许多,好像刚才身上多加了一个人的重量,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似的。 她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下意识感叹:“幸好刚刚没和之澈一起跳舞,不然都不知道会有多丢人。” 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贺伽树眼中的惬意顿时消散不见。 他眯了眯眼,语气慢悠悠的,但听起来又有几分危险的气息。 “怎么感觉你很遗憾似的。” 明栀:...... 到底是从哪里听出来她很遗憾了。 她不说话,贺伽树抿了抿唇,有些不满。 他凑近明栀的耳朵,用着气声问道:“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还真把明栀问住了。 今晚那股子勇往直前的冲动,在此时此刻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按照正常的步骤,两人互通心意后,下一步应该就是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吧? 但是想到两个人在一起后要面临的那些困难和风暴,明栀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暂且还是原来的关系?” 她弱弱地说出这一句。 话音刚落,她的耳垂便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先是被咬住,而后是被他含入口中,轻拢慢拈似地吮吸着。 明栀最敏感的地方便是耳垂。 那股触电的感觉又来了,她下意识用手去推贺伽树的肩头。 他自岿然不动。 反而懒洋洋道:“不管,我都是你的人了,总不能连个名分都不给我吧。” 明栀一时被噎住。 这话说的,好像她把他怎么似了。 这边的露台这会儿倒是没人,可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有人出来。 明栀不想两人抱拥在一起的画面被别人瞧见,到时候生起风波不说,再毁了贺之澈的生日宴会可就完了。 眼看着门口处依稀有人影经过,明栀一下子慌了神,立马道: 求栀 第92节 “男女朋友的关系,可以了吧?” 虽然有搪塞的嫌疑,但贺伽树还是颇为满意,终于放过了她。 出来的人穿着酒店的工作制服,应该是个侍者。 贺伽树稍稍向前了些,将明栀遮挡在自己的身后,等人走了后,微微侧首:“出来吧,胆小鬼。” 听见这个称呼,明栀的双腮鼓起气来,在贺伽树看来煞是可爱。 他原本要捏上一把她腮旁的软肉,却见她向后跳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气鼓鼓地向前走去。 贺伽树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单手插进兜内,上面还残存着与她相握双手的温暖。 尽管只是残温,也足够了。 就像明栀只是在他们的关系中只仅仅迈出了一步。 没关系,只要她肯迈出这步就好。 剩下的事情,尽管全交给他。 等到明栀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舞曲果然已经结束。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贺之澈竟然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将她吓了一跳。 “之澈,你怎么在这里?” 明栀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与贺伽树在一起的场景,只能按捺住狂乱的心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 贺之澈今天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很像是童话世界中的王子。 他的唇边衔着一抹柔和的笑,“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他的视线注视着明栀,“你呢,怎么刚才一转眼就不见了。” 在回来的时候,明栀已经想好了说辞。 她露出一副颇为窘迫的神情,“我去了卫生间,结果一直没找到回来的路。” “抱歉啊之澈,说好要和你跳舞,也没有......” “没关系。”贺之澈很体谅道:“你现在回来就好。” 明栀很少会撒谎,只能偏过头遮掩住自己不自然的神情。 两人一起走回宴会厅内,果不其然,他刚刚踏入便又被簇拥起来。 而同时,明栀也被倪煦亲切的声音叫了过去。 她很自然地揽上明栀的胳膊,介绍着道:“栀栀,这是万盛集团的万伯父,这是他的小儿子万博宇,在国外也学的是建筑学,你们应该有话题可以聊聊。” 明栀心下一紧,想起倪煦在美容院说的话。 没想到她会在贺之澈的生日宴会上都不忘牵线搭桥。 也难怪,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更何况她呢? 明栀吸一口气,尽量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来。 “万伯父好。” 至于那位万公子,明栀则是低眉垂眼,连他的模样都没细瞧。 “那我们就把空间留给年轻人?”倪煦说着,松开了揽着明栀的手。 等到两位长辈都走开,万博宇终于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面前的女孩。 瞧着倒还挺温柔乖巧的,性格估计也是那种可以揉捏的软柿子。 如果这段联姻能成,应该管不住他在外面的飘飘彩旗。 他笑了笑,道:“今年才20岁吗?” 明栀“嗯”了一声。 虽然相处连一分钟都不到,但是她已经开始处于本能不喜欢这个人了。 “我在墨大的专业是建筑与建造学科,你要是以后有意愿去澳洲,可以来投奔我啊。” 这些言辞中透露出随意与轻视。 明栀垂着眸,在思忖着该用什么借口离开。 然而,她的视野里却倏然出现一双看起来便很名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只是鞋面上却有些被踩过的痕迹。 尚未抬起头,一道漠然的声线已然响起。 “我听闻,前一阵万盛集团出了工程塌方的事故,不知万公子知道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刚才还洋洋得意的万博宇在霎那间变了脸色。 要说起这事故可不算小,起码造成了伤亡数十人。 万盛集团费了好大一段劲儿,才将上下都打点好,就是怕走漏风声。 这事是怎么传到贺伽树的耳里的? 他的额间已经渗出汗珠,看着面前漠然矜贵的人揽起身边女孩的肩膀。 “万公子既然学的是建筑学,怎么不给家里的工程谋划谋划呢?” 他的唇边溢出一抹讥诮的笑容来,“不过,最近风头不对,你还是在澳洲多待些时日为好。” 万博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贺伽树眼中浓浓的占有欲吓到忘了言语。 这个叫明栀的,不过是贺家收养的一个孤女而已。 看贺伽树这个护妹的态度,怎么感觉她在贺家的地位颇高似的。 万博宇不想招惹贺伽树,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走开。 眼前讨厌的人已经走了,可肩膀上却还搭着某人的手。 明栀压低嗓音提醒他:“手。” 贺伽树没有丝毫要在旁人面前遮掩的意图,他也压低声音,凑近明栀的耳边道:“我倒要看看,谁敢觊觎我女朋友,谁就得死。” 第64章 “谁觊觎我女朋友,谁就得死。” 一句话被他说的轻飘飘的,但明栀还是从他搭在自己肩膀那双微扣的手上,察觉到了其中隐约的认真意味。 许是她尚且还并不熟悉“女朋友”这个身份,又怕别人张望到这个角落。 明栀微向前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我去一趟卫生间。”她轻声道,没再管贺伽树脸上的神色,提起裙角便匆忙离开了。 在卫生间躲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宴会快要结束,她才缓缓走了出去。 离场的时候,明栀跟着贺家全家坐在加长林肯车内。 显然交际一晚上对于倪煦来说也是极耗心力的事情。 她揉着眉心没说话,贺铭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状态,导致车里的气氛不可谓不压抑。 直到车辆在贺宅门前停稳,下了车后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明栀,才终于觉得喘了一口气 来。 回到房间,在这边明栀没有卸妆用品,她也不想麻烦佣人再去询问倪煦,正想着用清水和洗面奶能不能洗干净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贺伽树只发了简短的两个字: 开门。 明栀心口一窒。 她知道要是不开门的话,按照贺伽树那性子估计最后会把全家人都招过来,于是轻声按下门把,果然看见他站在外面。 做贼心虚似的,她立马将贺伽树拉进屋,同时又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经过,这才关上了门。 再一转眼,贺伽树已经悠然自得地坐在了她房间的沙发上,用手撑着下巴看向她。 虽然知道在房间内说话也不会传到隔壁去,但毕竟贺之澈就住在旁边,明栀还是放低了声音,问道:“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贺伽树的视线向下瞥了眼,明栀这才注意到他放在小桌上的袋子。 大概翻了翻,里面装着卸妆用品和工具,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看起来就颇为名贵的护肤用品。 明栀放下袋子,神情严肃。 “你去偷你妈妈的护肤品了?” 贺伽树的表情原本是懒怠肆意的,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顿时黑下了脸。 “什么叫偷的。”他的言语透露出不满,“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种人?” “那你这是哪里来的?” 明栀实在好奇,这么晚了,他又是和自己一起回的家,哪里有时间去买这些。 贺伽树有些烦躁地揉了一把额前的碎发。 “那你别管,用就行了。” 东西是早就买好的,各种护肤品和化妆品准备了一堆,甚至在南曲岸都有一模一样的另一份,就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她。 但这种事情,他能承认吗? “不会是你自己平时用的吧?”因着他躲闪的态度,明栀更加好奇起来,“没想到你比我还精致呢。” “明栀。”贺伽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你要是再瞎说,我不介意把你嘴堵上。” 至于用什么东西堵,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明栀立马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由此说出来的话也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谢谢你,那你早点休息,我也要卸妆了。” 贺伽树走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 求栀 第93节 看着居高临下的,却又低下了头,将半边脸颊凑在她的唇边。 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他提醒道:“晚安吻。” 明栀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却被贺伽树攥住了手腕。 “这可是在家里。” 她的语气带着些嗔怒,又因为不敢将声调扬高,硬生生少了几分气势。 贺伽树漆黑的眸悠悠扫过她。 “我知道啊。” 要不然他来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而不是直接敲门。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挺想敲门的,最好是把贺之澈引出来,目视着他进入明栀的房间。 可是不行。 明栀这家伙胆小的不行。 他可不想让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有所进展的关系倒退到原点。 “乖,亲一下我就走。”贺伽树道:“不然我今晚就留在你房间了。” 明栀觉得这绝对是贺伽树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的脸颊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可以了吧。” 这几个字,像是从她牙缝中挤出来的。 贺伽树眼眸中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另一边。” 明栀没忍住,攥紧拳头在他胸口的位置上重重锤打了下。 并不是那种类似于娇嗔和调//情的一拳,是实打实的力道,在他的胸口发出极为沉闷的一声。 “行,在一起第一天就要谋杀亲夫。”贺伽树的语气慢悠悠的,“然后让外面的野男人上位是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从前没觉得贺伽树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不要在这里犯病了。” 说出这句话后,明栀也觉得自己简直胆大包天。 她刻意咳了几声,立马换了一个还算平缓的语调,道:“我要赶紧洗漱休息了,今天好累。”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神,明栀站在盥洗池旁,用温热的水打湿面部皮肤。 感觉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天。 直到躺在床上,她依然如是想着。 - 两人的秘密恋情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进入六月期末考试复习月,明栀每天的空闲时间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自习室。 所以两个人见面的日子其实屈指可数,甚至线上聊天都是寥寥几句,甚至包括了明栀询问贺伽树的一些数学题。 在一起还不如没在一起时的相处时间多,让贺伽树颇为不满。 好不容易等着期末考试完,他问明栀暑假有什么安排,她却说要去宏村看望常老夫妇。 贺伽树手上接着公司的项目,没法一整个暑假都跟着她回去。 好不容易挤出几天假期,他几乎强硬一般地让明栀空下时间给他。 可明栀问他要去哪里,他又不说,一副神秘极了的模样,只安排人带着她去办理了护照。 几天后,明栀稀里糊涂地被人带到了机场,甚至在仓促之间行李都没收拾。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她走进候机贵宾厅。 偌大的贵宾厅内除了工作人员外,便只有一个人在里面坐着。 贺伽树的膝上放着平板电脑,紧锁的眉头,在看见她的身影后才稍稍舒缓。 屏幕上的那些报表让他看的实在心烦。 他索性将平板随手抛到一边,昂起头,道:“你好慢。” 不知是不是明栀的错觉,她怎么从一向倨傲的贺伽树脸上,依稀看出一丝委屈的成分。 下一秒,他的动作就印证了明栀刚刚并非错觉。 他没有起身,就这么坐着,然后环住了明栀的腰,用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小腹,很像是一只在撒娇的小狗。 明栀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手已经下意识举了起来,却僵在空中,过了好久才缓缓落在他的头上,很小幅度地抚摸了几下。 没什么技巧,纯粹就是摸狗的手法。 贺伽树微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餍足。 她几乎不喷香水,所以身上是那种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淡淡香气,闻起来让人奇异地觉得很安心。 温存了片刻,他才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唇角翘起道:“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出发了。” 明栀仍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直到上了飞机后,发现座位也只有仅仅几排。 原以为坐头等舱已是顶级奢侈的事情,可等客舱门都关闭了也只有他们两个乘客,明栀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们乘坐的是私人飞机。 从小到大,明栀只有一次乘坐过飞机的经历,而且还是廉价航空的经济舱,没有餐食不说,甚至连瓶矿泉水都不曾提供。 舱内冷气开得极低,然后空姐出来售卖毛毯和纪念品。 乱哄哄的像是在绿皮火车,给明栀留下印象极为深刻的印象。 所以,当她坐在可以将腿自由伸展的豪华座椅上,显得有些局促。 空乘人员柔声问着她要喝些什么,她也只是要了一杯温开水而已。 抬起头,看见面板上有航行地图。 明栀的地理成绩一般,只能判断出他们降落的地方是在大洋洲版图下的某个地方。 而且飞行时间将近十多个小时,明栀有些后悔,没有带本专业书来学习,或者说,助眠。 她不知道私人飞机上的网络畅通,只能看向飞机舷窗,足览京晟的城市风貌。 直到后来飞机上了云层,再也看不见什么,便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明栀掏出手机,准备删删照片打发时间,此时才惊讶地发 现好像可以连接无线网络。 连接完成后,她收到了班群的消息,刚查看完退出群聊界面,却被贺伽树眼尖地瞥见了屏幕。 “你的微信怎么没置顶我。”他冷不丁地问出一句,将明栀吓了一跳。 明栀的微信置顶只有她自己,平常偶尔有什么需要记录的东西或者提醒事项,她便会发给自己,全当作是备忘录在用。 听见他这么问,明栀深刻地展现了自己感情迟钝的那一面。 “咱们俩聊天次数又不多。” 言外之意就是,没有置顶他的必要。 贺伽树似乎被这句话气得不轻。 他冷着声音控诉:“每次我不找你,你都不会主动来找我一下的。” 明栀想了想,道:“应该也是有的吧?” 比如问他题的那几次,都是她很主动开启话题的呀。 可贺伽树显然因着自己被当作“工具人”这事有些愤懑。他偏过去头,不再看向明栀。 即使他已经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满来,可明栀却全然没注意到似的,仍旧在删除着手机里没用的照片。 最后,是贺伽树自己哄好了自己。 那明栀来找他问题,不是明摆着觉得他厉害么?怎么她不去找别人呢? 从“工具人”到“特殊存在”,他用了几秒钟便接受了这样心态上的转变。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憋闷,于是轻咳一声道:“不行,你还是得把我置顶才行。” 横竖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明栀没多想,便照做了。 顺嘴问了一句:“那你把我置顶了吗?” 贺伽树等的就是她这句,既是邀功、又是控诉般道:“我早就这么做了好吧。” 哪像某人,这么无情。 明栀有时候感觉贺伽树幼稚的如同小孩子。 比如现在,他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是那副急于邀功却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让明栀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还挺,”明栀顿了一下,思索着后面的措辞,“挺喜欢我的。” 贺伽树还想等着她接下来的夸赞,她却在说完这句后便浅尝辄止。 他的眉微微蹙起,看见她已经阖上眼睛小憩,心口一股子邪火无处发泄,只能迁怒于别人。 在京晟二环寸土寸金地段的顶层大楼,罗秘书好不容易完成今天的工作,准备下班,却收到了这些天请假的领导消息。 「盈利指标同行业对比分析写的什么玩意儿?让他们重出一份发我」 罗秘书:...... 只是想准时下班一次而已,他是犯了什么天条吗?! - 飞机的播报声音响起,明栀才悠悠睁开了双眼。 果然还是私人飞机睡得更舒服,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航程没有感到半分不适,反而感觉像是一眨眼的时间便要抵达了。 她拉开舷窗,原本还在迷蒙中的双眼在刹那间睁大,仅存的睡意也荡然无存。 求栀 第94节 浩瀚无边的海面呈现出浅深分明的色调,包裹着白色沙滩以及绿色岛屿,美轮美奂。 明栀还未见过大海,一时间被美到失语。 直到飞机在斐济楠迪国际机场降落,明栀以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结果却被贺伽树告知,需要乘坐快艇才能到达他们的最终目的地kacomo岛屿。 明栀有些晕船,一时间没法欣赏沿途的风景,一只手把着快艇上的栏杆,另一只手被贺伽树握着。 快艇被硬生生命令开成了慢艇,她的晕船症状才稍微减轻了些。 最终船舶停靠在岸边渡桥的位置,贺伽树本来是想抱着他下船,却被不想引人注意的明栀拒绝。 但,和登机时候的情况一样。 岛屿内除了穿着海边度假风衣服的工作人员外,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明栀愣了下,问道:“其他游客呢?” 不会是被贺伽树赶着清场了吧。 “我的私人岛屿,哪有别的游客?” 贺伽树牵着她的手,向前走着。 走了两步,却发现明栀不动了,他回过头,只看见明栀震惊到了极致的一张脸。 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 贺伽树的唇角翘起,解释道:“是他们送我的成年礼物。” 明栀忍住自己内心的波涛骇浪,有些崩溃地想着: 亏她还以为贺伽树每年生日有多孤苦伶仃,原来贺家夫妇只是不给他在明面上过生日而已,该给的东西一个都没少给好吗! 第65章 这么想着,明栀也觉得面前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怜了。 倪煦给她的成人礼物是一套南曲岸的公寓,当时她还觉得贵重无比,再对比于贺伽树收到的东西,她收到的东西的确只是洒洒水的程度。 明栀不禁在心里暗想,那备受宠爱的贺之澈收到的生日礼物又会是什么呢? 如此看来,她那件手作的模型灯,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了。 见明栀的脸色有些不好,贺伽树以为她是晕船尚未缓过劲儿来,索性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走向摆渡车。 虽然这边全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工作人员,再无闲杂人等,但明栀还是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 她低着声音道:“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贺伽树置若罔闻一般,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道:“不过,这岛以后就不属于我了。” 明栀有些茫然,不知他这句话是何意思。 “原本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来着,奈何这群人办事效率太慢,转出手续还在办理。” 贺伽树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的,仿佛上千万美金的东西只是随手就送了。 “总而言之,这座岛是你的了。” 明栀不可置信地瞠圆双眼,原本在贺伽树怀里的动作也不挣扎了,用极其震惊的眼神望着他。 此时也到了摆渡车面前,贺伽树动作轻柔将她放在座位上,等着车缓缓移动,他看明栀还是一副呆楞的模样,便笑着道:“怎么了,新任岛主?” 听见这个称呼,明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 “不行,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贺伽树直接略过了她的拒绝。 他的一只手搭在明栀身后的座椅上方,看起来就好像在揽着她的肩膀。 他的眼珠淡漠地扫过周遭的景色,状似随意一般地问道:“对了,你给他送的什么礼物。” 明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贺伽树口中的“他”是谁。 说起这个,她便有些不好意思,便含糊地应付:“就,一个手工礼物。” 对于贺伽树这类人来说,礼物的金钱价值根本代表不了什么,最能衡量的东西便是在礼物上倾注的时间。 听到她说的是手工礼物,贺伽树心底翻腾起一股怨气。 脑中想的全是什么手工相册,或者其他满怀心意的东西。 “哦。”他偏过头看她,眸中已幽黑了不少。“做了多久?” 明栀回想了下,道:“一周吧?” 紧赶慢赶的,好歹最终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贺之澈在生日的第二天就发来了消息表示感谢,说这是他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 虽然知道极有可能是客套话,但这种话谁不爱听呢? 明栀没注意到他变得阴郁的神情,继续道:“主要是前期构图花了点时间,后期因为没有角磨机什么的,纯手工打磨出来也废了一阵功夫。” 构图,手工打磨。 这几个字落在贺伽树的耳里,就是明栀心意的证明。 说什么马上期末考试了忙得很, 贺伽树瞧着她分明闲的不能再闲了。 他的胸腔内全是几欲翻腾而出的戾气,搭在靠背上的手也没有了刚才的肆意散漫,而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攥握成拳。 “明栀。”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明明语气和先前没什么变化,但明栀却感觉周身的气氛有些不对。 “我的生日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吧。”他问道。 什么啊,怎么还突然提问。 明栀嘟囔着道:“记得呀,11月22日嘛。” 贺伽树用手捏了捏她的半张脸颊,看着亲昵极了。 说出口的话却也严苛极了:“要是你给我准备生日礼物的时间少于一个月,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喂鲨鱼。” 明栀:...... 贺伽树真的有病吧,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威胁起人。 当然,这种话她也只能在脑中想想,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摆渡车驶过一个弯道,终于停靠在海边水屋别墅的附近。 因为过去需要经过一片沙滩,所以需要下车步行前往。 明栀穿着帆布鞋,索性弯下腰来脱下鞋袜,就这么赤脚走在沙滩上。 早上的沙砾被晒得温热,加上这是一片被精挑细选出的海岸,沙子的质地极为细软,踩上去舒服极了。 贺伽树接过她提着的鞋袜,看着她略显兴奋地在前面像个小兔一般蹦跳,心口的那股郁结之气竟然消散了不少。 进到水屋里面,明栀更是难掩惊讶,直接“哇”出了声。 入目便是一片视野辽阔的落地窗,将远处的海景尽收眼底。 屋后有木梯和滑梯,可以直接顺着滑下到近滩的果冻海。 明栀趴着栏杆看了看,水质极为清澈的缘故,甚至可以看清在浅水滩的热带鱼群。 一切像是做梦般美好。 迎着海风,她的发丝被吹起,露出她的笑靥来。 “谢谢你,贺伽树。” 她轻声对站在她身侧的贺伽树道:“带我来这么美好的地方。” 这地方贺伽树总共只来过一两次。 于他而言,对大海也没有什么情结,只是觉得是个普通的景观而已。 是明栀在他身边,他才觉得这地方稍微有点意思。 “也谢谢你,明栀。” 他这么回答:“陪我来这么美好的地方。” - 因为是初来此地的第一顿饭,贺伽树考虑到水土不服的因素,特地让服务人员准备了中餐。 吃过午饭便有些犯困。 明栀揉着眼睛走到卧室,却惊讶地发现里面只摆放着一张大床房。 洁白的床单上甚至还很贴心的铺了一圈围成心形的花瓣,花瓣中间是用毛巾叠成的两只天鹅,相互交颈着。 她向外走,却迎面撞上了要进来的贺伽树,结结巴巴地问道:“还有别的卧室吗?” 贺伽树挑了挑眉,道:“你可以去找找。” 明栀依言照做。 奈何在水屋里绕了一圈,发现这里的所有设施基本上一应俱全,甚至连小型酒吧台都有,就是死活找不到第二个卧室。 总不能,晚上她和贺伽树共处一室吧。 她回到卧室,嗫嚅着道:“不然我今晚睡沙发?” 贺伽树瞥了她一眼,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不想强求明栀,也没必要强求,便道:“晚上我去隔壁的水屋。” 听他这么说,明栀终于放下心来。 正好贺伽树要工作一会儿,将卧室留给她一人独处。 一个人的时候,她胆子稍微大了些,摆弄着房间里各种设施。 拉开衣柜一看,里面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度假裙。 求栀 第95节 明栀有些讶异地拿出其中一件,摆在自己身前,发现大小刚刚合适,尺码也正是她的尺码。 难怪她那阵在登机的时候说自己没有收拾行李,贺伽树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原来东西都已经在这里准备妥当了。 除了度假裙外,贴身衣物也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边。 明栀拉上窗帘,换上柔软的睡衣,将床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边,就这么进入了甜甜的午睡时光。 被叫醒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 贺伽树过来说要去冲浪,问她去不去。 明栀从没接触过这些极限运动,出于好奇心理决定去岸边观赏一下。 在出发前,贺伽树当着她的面脱下自己的身上的t恤,露出精壮而又劲瘦的上半身。 明栀见也见过,摸也摸过,可现在再次呈现在眼前,她还是害羞。 黑色的冲浪服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身上,显露出他上半身的肌肉。 说也奇怪,明明这衣服将他包裹的密不透风,可明栀却觉得比没穿衣服时还要让她觉得脸红。 午后的海风裹着咸润的气息,白浪翻腾,一次次漫上沙滩。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跳跃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贺伽树戴着橙黄色的冲浪墨镜,抱着比他还高的冲浪板走向海水。 而明栀则是坐在岸边的遮阳伞下,膝盖上放着一本她从水屋中随手拿过来的书,目光却在贺伽树的身上。 只见他在浅水区屈膝躬身,双手稳稳按住冲浪板。当一道巨浪卷曲来临,他抓准时机,猛然起身。 冲浪板如利剑般划破浪面,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舒展保持平衡,黑发被海风扬起,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凌厉又自由。 偶尔浪头过急,短暂失衡,贺伽树便俯身扶住冲浪板,又迅速调整姿态重新站起。 明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贺伽树。 充满了自由而肆意的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蓝天碧海,鲜活又耀眼。 不知看了多久,明栀觉得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不然会显得她很花痴,便将书平举起来,刻意遮挡住自己的视线。 偏偏她随手抓起的书是一本英文书,只看了几行便有一堆不认识的单词。 明栀拿出手机,本意是想查阅一下翻译词典的,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摄像头,将不远处海浪之上的身影拍了下来。 随即,她做贼心虚一般地放下手机,继续用看书来转移注意力。 再抬头时,尚在视线内的身影却不见了踪迹。 可能是去了稍远的地方了吧。 明栀这么想着,继续低头看书。 可书上的字却连成一片陌生的字符,怎么也进不到脑中了。 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索性放下书,走到了海边的位置,向着远处眺望。 又等了一会儿,贺伽树还是不见身影。 一时间,各种不好的猜想涌入脑海。 明栀觉得不能再这么等待下去了,刚要转身去求救这边的服务人员,却见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浪翻涌而来。 巨浪上托举的,正是贺伽树的冲浪板。 但他却没站着,而是趴在冲浪板上。 明栀顿时慌了神,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好在这浪连人带板的冲向了岸边,明栀顾不得自己不会游泳的事情,走向海水中,走到水快到她半腰的位置,将冲浪板拖回了岸边。 刚才还肆意鲜活的贺伽树,此时却是面色苍白如纸,长而卷翘的睫毛被打湿,看起来脆弱而易碎。 明栀下意识俯身,凑近他的面中,去听他的呼吸声。 可是那里静谧无声,毫无动静。 第66章 听不见他的呼吸声,明栀的大脑在登时变得一片空白。 刚才为了拖动冲浪板在海水中行走,已经费了她不少的力气。 她的喉咙发紧,想要尖叫出声,却还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软肉,这才让自己变得稍微清醒了下。 不知道现在做人工呼吸还来不来得及,但起码比什么都不做好。 明栀回想了一下之前学校讲座中学习的那些抢救技巧,趴下身去听贺伽树的心跳声。 和刚才极为寂静的呼吸声不同,从他的胸腔处却传来一阵极为沉稳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让明栀魂飞魄散的神智终于慢慢归拢。 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于头顶的一声低哑的闷笑声。 贺伽树用手抚住了 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位置。 “挺聪明的,在做人工呼吸之前还知道要听一下心跳。” 贺伽树的声音听起来肆意而散漫。 刚刚做了那么多他自认为很帅气的动作,远远瞧她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而此时悄悄看见明栀煞白的脸色,感受到她的焦急,说明她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己的。 不得不说,知道她很在意自己,对他来说很是受用。 他的眼眸中含着笑,就这么躺在沙滩上将她拥在怀中。视线上方是碧空白云,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觉怀中的人不太对劲。 她没有抱着他哭鼻子,或者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而是任由他抚着后脑勺,平静地有些不像话。 贺伽树微微皱眉,这才看向她。 她的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白,向来清澈见底的双眸其中似乎酝酿着什么风暴。 贺伽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便叫了声她的名字。 “明栀?” 明栀终于反应过来。 她并未挣脱开贺伽树的拥抱,看起来很是乖顺。 然而,在乖顺之下,却是让人颇为心惊的平静。 不,与其说是平静,更像是死寂。 “明……” “贺伽树,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明栀的声音很轻。 她的性子软,贺伽树极少会见到她特别生气的模样。 上次泼他酒时,算上一次。 可贺伽树却觉得,现在的她要比那次生气多了。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只是抿了下唇,道:“对不起,我只是……” 后面的话,明栀却没有再听他说下去了。 她用纤细的胳膊借力撑了下沙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小腿肚的位置仍在打颤,可她却挺直了脊背,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向着水屋的方向走去。 贺伽树的心跳逐渐加快,他也跟着起身,脸上带着些不知所措。 他上前一步,想去握明栀的手,却被她甩开。 看着自己空荡的手心,贺伽树知道明栀这次真的生气了。 而且,是特别生气的那种。 活这么大,他哪里有哄生气中女孩子的经验。 明栀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贺伽树腿长,本来是几步就能追上她。 但他不敢,便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想要和她进了屋后好好说说这回事。 道歉的话语尚未酝酿好,却被她摔上的房间门碰了一鼻子的灰。 贺伽树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向来都是他给别人甩脸子,能给他脸色看的人还未出现过。 他的脸在倏然间沉了下来。 - 进了屋的明栀,恍若在一瞬间泄了力,就这么顺着房门滑下,蹲坐在地。 下半身都是沙子,此时干了后黏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 小腿侧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她将视线移了上去,这才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血痕。 许是下了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刚才还没有什么感觉,现下一个人静了下来,才觉得隐隐作痛起来。 她站起了身,想从房间里找出一些医疗用品。 好在水屋内的基本设施很是完善,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 用酒精湿巾轻轻擦掉伤口处的沙子,却带来了剧烈的疼痛。 她没忍住,眼眶里凝出泪来。 说不清是因为伤口疼的,还是因为被贺伽树吓的。 求栀 第96节 耍她很好玩吗? 还是用这种方法,她没法接受的方法。 清理完后,她的泪也差不多流完了。 贴上一片防水的护理贴,这才走向浴室开始冲洗身上的沙子。 晚上原本是要和贺伽树去享用本地的海鲜的,可她现在没有那个胃口,也没那个心情,便想着用屋内提前便准备好的水果对付对付。 可此时却传来了敲门声。 明栀放下手上的水果刀,站在门口,并未直接开门。 “明小姐。”外面的工作人员用不算流利、却也能勉强听懂的中文和她交流着,“我来给您送晚餐。” 门外不是贺伽树,让她松下一口气来。 她打开门,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是很想吃,你先拿回去吧。” 想到沉着一张脸、吩咐着无论如何也得把晚餐送进去的贺先生,工作人员显然有些为难,劝着:“您尝尝,好吃,特别好吃。” 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以明栀无奈收下餐盘告终。 她将餐盘放在饭桌上,掀开铁质的盖子,一股海鲜的香气扑面而来。 贝类虾类的壳已经取好,蘸取料汁便可以直接吃。 明栀试着尝了一小口。 虽然做法是清蒸的,但海鲜原本的味道却极大地保留了下来。 她原本是一个不怎么对海鲜感兴趣的人,也吃了好几口。 奈何这一盘的量实在太大,她几乎只吃完了边缘位置。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她将剩余的食物放在冰箱中。 房间内只有饭厅的位置开了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明栀又想起刚才工作人员在最后告别时说的那句话: “今晚八点,有烟花表演,您可以前往岛东观看。” 横竖这岛上只有贺伽树和她两个游客,这烟花表演是放给谁看,已是不言而喻。 可明栀现在还没有整理好心情。 换句话讲就是,她目前还不想见到贺伽树。 水屋内的娱乐设施不多,像是桌式足球和国际象棋都是需要两个人参与的。 她一个人,什么都玩不了。 屋内寂静,只能听见有些寂寥的海浪声。 她打开了电视,由于是在岛上的缘故,卫星信号一般,只能接收到几个台,而且还全是英文或是当地语言的。 明栀随便选择了一个正在播放斐济宣传片的,虽然听不懂当地语言,但好歹屋内有了别的声音陪她。 她身上松垮垮地盖着一条薄毯,在陌生外语的催眠下,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是因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身上的薄毯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明栀弯下腰去捡,在抬眸的瞬间,却瞥见了窗外。 这烟花不是从岛上发出的,看那位置,倒像是有人在船上燃放的。 明栀静静凝立在窗前。 恰在此时,一簇烟花在夜空轰然绽放,化作一片璀璨星河。这夺目的光华,分毫不差地,全部沉入她清澈的眼中。 燃放了将近半个多小时,才终于结束。 水屋附近的沙滩椅上,坐着一个肆意漠然身影。 他的眼神全然没在燃放的烟花上,反倒是一直盯着水屋的门口。 贺伽树是在工作人员送餐时就已经守在这里的,却一直没等到她出门。 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连带着说出口的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女孩子就吃这套?” 电话那头,远在京晟的某位二代,僵直地站在club外,战战兢兢地接受着通话里男人的怒火。 一个小时前,他怀里搂着辣妹,刚喝过辣妹递到他唇边的酒,却在看清来电显示后,硬生生将酒喷了出来。 操。 要知道和贺伽树互加好友已经几年了,往年都是他腆着脸给人家发去节日祝福什么的,可从来没见人回复过。 今天这祖宗怎么会突然联系上他。 二代将怀中的女人往旁边一推,快步走向外面清静的地方,这才敢接通电话。 “喂,伽哥。”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却在听见对方的第一句话便石化了。 “有没有什么哄女孩子开心的法子。” 贺伽树说的言简意赅,里面的信息量却极大。 谁不知道贺伽树在这个圈子是绝对洁身自好的存在,这些年就没见着哪个姑娘能近得了他的身。 这一开口什么意思? 铁树开花? 二代可不敢当着贺伽树的面八卦,只能讪笑着两声答道:“哄女孩开心,肯定得投其所好嘛。” 在他看来,女人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珠宝首饰,名牌包包,野心再大点的,就是跑车豪宅。 投其所好。 贺伽树皱起眉。 明栀一直呈现出对什么东西都物欲极低的态度。 刚在一起那几周,连倪煦都订不上的全球限量版的包,他硬是弄了两个颜色送到家里去。 可下次再见她的时候,背的仍旧是磨的发白的帆布包。 要说她很明显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有好感的态度来,好像就只有贺之澈了。 总不能把贺之澈绑到这里来吧。 到时候明栀还没高兴起来,他自己先气的半死了。 第67章 “我现在在岛上,没法送大件的东西。” 岛上? 二代拧了拧眉,想着贺伽树这追女孩还真是下了苦功,人都跑到岛上了。 二代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 他在圈子里换女朋友的速度比贺伽树换车还快,在对付女生上很有一套,估计这也是万年不联系的贺伽树给他打电话的根本原因。 “伽哥,岛上也好办。”二代头脑风暴着提建议:“放个烟花啊,吃个烛光晚餐,绝对让女孩子感动的要哭呢。” 于是,烟花是用直升飞机从苏瓦空运过来的,甚至特地将当地的五星主厨也叫了过来。 很遗憾,明栀不吃这套。 他胸口处的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只能找狗头军师兴师问罪。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女孩子喜欢这些?” 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漠然,甚至在尾调处透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二代冷汗都流下来了。 “伽哥。”他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惹人家生气了?” 这岛上也就他们两人,要不是那姑娘生气了,怎么可能连面都不赏一个。 贺伽树有些烦躁,从喉中溢出一声不耐烦的“嗯”。 “那我能问问人家为什么生气嘛?” 二代语气都变弱了,倒还真不是他八卦,只是得要了解清楚情况,他才能想好对策。 贺伽树的眉蹙得更深。 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在女朋友面前装死,她才生气的吧。 丢人不能丢到这份上。 “你别管了。” 他说着,就要把电话挂断。 “诶诶,伽哥等等。”二代还在垂死挣扎,“不管为什么生气了,你最好去道个歉,真诚点。” 见通话秒数还在继续着,二代鼓起勇气说出最后一句: “生气的女人说着要一个人静静,但最大的忌讳就是真让人独自待着。一定要死缠不放揽到怀里,烈女怕缠郎嘛。” 虽然他这么说着,但一想象到伽哥在女人面前死缠烂打的模样,他还是不自觉颤栗了下。 夜色已浓。 贺伽树紧握着手机,思忖了片刻,想着水屋的方向走去。 站在门口,他食指微屈,敲响房门。 等待很久,没有半分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发了消息。 “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情你给我打电话。” 求栀 第97节 早早就躺在床上的明栀,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突然弹出的消息让她心下一惊,她下意识不想点进去,而是将消息弹窗直接划掉。 她将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快速进入梦乡。 时差的影响下,她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在半梦半醒间,却突然听见了窗外突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开始还是轻微的小雨,后来雨势渐大,变得磅礴起来。 在岛上,阴晴不定的天气是常态。 明栀被吵醒后,丝毫没觉得这雨声像是平常舒缓的白噪音,反而让她再也睡不着了。 狂风暴雨带来了巨浪,一阵一阵拍打在水屋周围。 水屋本就是搭建在近海边的木质建筑,所以在海浪袭来时震颤感尤为明显。 明栀攥紧了被子边缘。 脑中想到的是不好的幻想,比如风暴渐大将房屋吹垮,比如她被冲到海里被鲨鱼吃掉。 虽然知道这些事情发生的几率几乎为零,但独在异乡的她此时此刻还是充满了恐惧感。 她紧紧阖住双眼,祈祷暴风雨可以快点过去,却在此刻突然又听见了敲门声。 她心中已经依稀猜测到敲门的人是谁。 和之前一样,她仍旧不想去开门。 可外面的风雨那么大,敲门声又在执拗地响个不停,再不去开门的话,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会被淋成什么样子。 动作已经先一步快于思维。 明栀赤着脚踩着地板上,走到门口,缓缓按下门把手。 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贺伽树。 他甚至没有打伞,漆黑的发被打湿,乖顺地贴在额间。 屋内没有开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过于白皙的脸,以及幽黑的眸。 他抿了抿唇,良久才道:“我担心你会害怕,所以过来看看。” 明栀很想有骨气地说出那句“我才不怕”,但是雷声与风声愈来愈大,像是要掀翻屋顶。 她偏过去头,转身走回卧室。 没说让他留下,也没说让他走。 贺伽树突然想起那句: “生气的女人说着要一个人静静,但最大的忌讳就是真让人独自待着。” 于是他踏进屋内,将房门关上。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轻轻走了进去,在闪电的光下看见床铺上微微隆起的身影。 卧室内只有两个单人沙发,他坐在上面,长腿交叠着。 “你睡吧,天亮了我就走。” 明栀没说话,只是攥了下被角的位置。 不得不说,房屋内多出一个亲近的人,的确让她安心了不少,似乎外面风的呜咽声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在长久的静谧中,略显沙哑的男声倏然响起。 “对不起。” 说这句话的人显然不太擅长道歉,说出口的话也有些颇为生硬。 贺伽树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又道: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挺幼稚的,我只是想,让你多关注我一点。” 明栀的呼吸微滞。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回道:“但是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顿了顿,她又说: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贺伽树的喉结滚了又滚,他站起身,将湿透的t恤脱了下来。 明栀注意到他的动作,先是微愣,而后涨红了脸,结巴着“喂”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做。”贺伽树俯视着她,而后趴在床上,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只是想,抱抱你。” 明栀本来已经全身都开始僵硬了,在察觉到他除了拥抱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他脱下衣服,只是怕湿衣服接触到被子。 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味传进她的鼻腔内,甚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毛孔中,轻柔地包裹住她。 “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都是在雨天。” 明栀的声音很轻,像是来自于很远的地方。 “妈妈去世前,住院了几个月,所以在离开的时候,我还有所准备。” 她似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又缓声道:“但是爸爸的离去很突然,让我、让我几乎猝不及防。” 那天从早上起,天气已然特别阴沉。 爸爸在她出门上学前,还提醒她带上伞。 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降下。 学生们看着窗外几乎连成水雾的暴雨,在老师刻意敲击黑板下,才终于将注意力转回到课堂上。 明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心却无端地慌乱起来。 这种不详的预感,在班主任打断任课老师的讲话,在门口叫她的名字时,得到了验证。 “明栀。” 班主任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一想到接下来要 对她说出那句残忍的话后,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你爸爸他......” 明栀昂起了头,怔然问道:“爸爸他怎么了?” 在前往太平间的路上,她才知道爸爸的死因。 因为在暴雨中超速行驶,追尾前方的车辆,当场毙命。 似乎在十五岁那年,明栀已经流尽了她半生的眼泪。 她度过了很多个需要自己擦掉眼泪的夜晚,可是今天,有人帮她擦着眼泪。 贺伽树的指腹很轻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珠。 明明是她在哭,但好像,流泪的却是他的心。 他将明栀抱得很紧,似乎是要融进他的骨血中。 “宝宝,对不起。”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同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在微微颤抖的后背。 “我会陪你很久很久。” 他这么说着,明栀却有些茫然。 很久是多久呢? 她很想这么问贺伽树。 她突然想起,宿舍里的那个女生某次和男朋友打电话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女生也问了那个问题。 “你说会喜欢我很久,那很久有多久呀。” 通话是公放的,男声传来,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很久就是永远呀。” 当时宿舍的人“哇”了一声,纷纷向女孩投出艳羡的眼神,打趣着她。 但是,两个人在几个月后,便因为一点小小的矛盾分开了。 甚至于他们彼此二人都已经换了新的对象,明栀却一直记得这件事情。 踏上这座岛来,她这些日子的恐慌在慢慢地放大。 那就是,和贺伽树云泥之别的身份。 他的成人礼是一座价值千万美金的私人岛屿。 而她能送起的,似乎只有用心意掩饰廉价的手工礼物。 如果不是被贺家收养,恐怕她穷极一生,都不会和贺伽树这个阶级的人有所交集。 倪煦已经有了给两个儿子选好联姻对象的意思,又怎么会接受一个虽然被收养、但从未融入进贺家的她。 届时,他们发现了她与贺伽树的恋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光是预想到这个场景,明栀的喉头位置便有些发紧。 但她还是伸出手,回应了贺伽树的拥抱。 最起码在此时此刻,就让她先贪恋一下他的温暖。 只是她那时还不曾意识到,因为恐惧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随时坠落,而无法全身心投入在眼前的幸福中,会在日后的某一天,成为刺向她与贺伽树的,尖锐利刃。 求栀 第98节 第68章 清晨。 在刺眼阳光的照射下,明栀睁开了惺忪的眼。 尚未清醒的意识,在逐渐看清自己面前的这张脸后,迅速归拢。 斜光打在男人的脸上,让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几乎透明。 他的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下方投出阴影来。许是因为有混血的血统,鼻梁挺拔,下颌精致。 不管怎么看,都是优越到了极致的一张脸。 明栀静静注视了他半晌。 昨晚在他的拥抱下,她总算是在狂风骤雨中安然入睡了。 凌晨的时候,明栀在模模糊糊中担心他着凉,顺手将被子分给他了一些。 只是虽在一个被窝中,两个人的睡姿却都很规矩,一晚上都没什么越界的举动。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贺伽树的睫毛微颤了下,似是有要醒来的迹象。 明栀怕偷看被抓包,立马闭上了双眼。 她等待了几秒,等到的不是醒来的贺伽树,而是他突然环在自己身上的手。 面前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她悄悄眯起眼睛去看,发现贺伽树凑得更近,两人几乎是方寸之间的距离。 和全副武装穿着规整睡衣的明栀不同,他赤裸着上半身。 昨天有负面情绪在,尚且还不觉得什么。 可今早却全然不一样了,空气中透着温热与旖旎的氛围,明栀觉得周围弥漫着的全是他的气息,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或许是贺伽树的呼吸声音匀长平缓,给了明栀以为他睡得很熟的假象。 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试探性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他的眼睛仍旧阖住,没有苏醒的迹象。 明栀变得更大胆了些。 手指一路向下,到了他的下巴,然后是脖颈。 贺伽树的锁骨很漂亮,线条流畅有力,细细看去上面竟然还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下意识点了上去。 可下一秒,她的手指却被一张温热的手掌盖住。 头顶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老实点。” 因为初醒,他的嗓音带着些沙哑,听起来很是慵懒。 又是熟悉的这三个字。 明栀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来,脸变得通红。 她抬眸去看贺伽树,他已经悠悠睁开了眸,里面全是清明,明显是早就醒了。 明栀被他盯得脸发烫,想要抽回手转过身去不看他。 可他却握着她的手不松开。 握得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也没法让她挣脱开。 “你松开我,我就老实了。” 说到最后,明栀的音调已然越来越低,像是蚊蚋。 贺伽树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脸庞,哑着嗓子道: “你亲我一口,我就松开你。” 怎么还有一连串的条件。 明栀撇了撇嘴,才不上贺伽树的套。 她挣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多次尝试无果后,开始手脚并用起来。 刚把膝盖抬起,便蹭到一个坚//的东西。 有了之前梦境的经验,明栀已经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了。 她知道男性偶尔有时会在早上出现某种现象,但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还是略有些无措。 再抬眼看他,眼眸中的戏谑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黑。 “说老实点还不听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她的小腿,却无意间碰到了她昨天的伤口。 明栀发出极其轻微的一丝倒吸气声,却被贺伽树敏锐地注意到。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去看,果然看见她光洁的小腿处突兀的出现了一块较大的创可贴。 “怎么弄的?” 贺伽树皱起眉。 说起这个明栀就来了气,她哼了声,道:“你说呢?” 贺伽树略一思忖,便明白这伤口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俯身,在创可贴的下方轻吻了下。 在明栀的角度看来,便是他低下头在自己脚踝的位置落下一吻。 这样的场景过于有冲击性,以至于她原本就绯粉的脸颊更是涨红了一个度。 吻毕,他抬起头,看向明栀。 “宝宝,你要是还生气的话,我去用刀在我的腿上也划一刀好不好?” 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子认真的意味。 认真到,他是真的会去厨房拿刀去划自己一刀的样子。 明栀有些无语。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不用了。”她也坐起身,却瞥见他**的突起。 她登时慌乱地转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贺伽树滚了滚喉结,道:“我去洗澡。” 说完,他起身,颔首看着明栀用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实极了,只露出一双扑扇的眼睛来。 他觉得有些好笑,严阵以待的,好像他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偏偏这样,他又觉得明栀可爱极了。 不管她做什么事情,都很可爱。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明栀还是觉得自己的脸颊在燃烧。 她干脆站起身,从衣柜的数件度假裙中,终于翻找出来一件裤装来。 比起裙子,她还是更喜欢穿裤子。 衣服已经换好许久,可贺伽树还是没从浴室里出来。 明栀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男生的洗澡速度不应该很快么,今天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人还没出来。 她担心贺伽树像她那天一样低血糖,迟疑了下,决定去打探一下 究竟是什么情况。 刚走到浴室门口,刚想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瞠圆鹿眼,慌不择路地跑了回来。 那动静,分明是混合着水声的动情喘//息。 等到贺伽树用浴巾擦着湿润的头发走出,看见她穿戴整齐地端坐在沙发上,只是那姿势略有些僵硬罢了。 “明栀。” 他叫她的名字,“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明栀现在根本不敢看他,只道:“能去有人的地方吗?” 虽然她向来喜静,但毕竟出来旅游,看不见旁的游客,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贺伽树略一思忖,道:“可以。” 明栀晕船,贺伽树便直接叫了直升飞机来。 从这个地方飞斐济的首都苏瓦只需要二十分钟。 明栀第一次乘坐直升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碾压下来,震得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贺伽树牵着她,走向敞开的舱门。 在舱门关闭后,狂风被瞬间隔离,贺伽树为她戴好耳麦,才听不见引擎的轰鸣声。 “0023号准备起飞。”飞行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世界豁然开朗。 巨大的舷窗外,不再是飞机上那种狭小的窗口视野。 三百六十度,无遮无拦。 随着高度攀升,视野无限展开,南太平洋的壮丽画卷在她眼前毫无保留地铺陈。 无数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点缀在浩瀚的碧海之中,阳光倾泻在海面上,反射出亿万片碎钻般的光芒,几乎刺眼。 飞行的后半程,海面上的船只渐渐多起来。当一座规模明显大得多的岛屿出现在视野里,飞行员的声音再次传来:“苏瓦到了,我们降落在港口区附近。” 只见葱郁的山峦环抱下,一片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海岸线上。与kacomo岛的遗世独立不同,苏瓦充满了人气。 下了直升飞机,她的耳膜尚在震颤。 求栀 第99节 面前停放着一辆不知何时到达的黑色商务车,负责他们的市区行程。 车内座位宽敞,明栀趴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听着前排的向导介绍着苏瓦的几处标志性地标。 贺伽树看出明栀兴趣怏怏,问道:“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 明栀摇了摇头,道:“我们能下去走走吗?坐在车上感觉没什么逛的。” 听言,贺伽树向着前排瞥了眼。 下一秒,车辆平稳地停靠在路边。 市区的气候要比岛上更加湿热,明栀撑起手上的太阳伞来,却被贺伽树顺手接了过去。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不少,小小的太阳伞挤入两个身影,致使明栀不得不紧紧揽上他的胳膊。 “...要不咱俩分开一下,各自打各自的?” 在下车的时候,明栀分明看见向导递了两把遮阳伞。 贺伽树一本正经,“不行,那把伞坏了。” 明栀:“那要不我一个人打好了。” 她觉得挺纳闷,之前怎么不见贺伽树打伞。 而且在学校里,也没见过哪个男生打伞的。 贺伽树睨着眼睛看她,道:“明栀,小小年纪怎么那么恶毒呢?想眼睁睁看着你老公被晒黑是吧。” 明栀:...... 她没记错的话,贺伽树继承了他曾祖父的白人血统,怎么都晒不黑的那种,最多只会被晒红而已。 但她还是选择将话咽了下去。 因为空气潮热,很快她的手心就出了汗。加上贺伽树本来身子就热,贴近他像是贴近了一片火炉。 她看见不远处一片用大棚搭起来的集市,眼睛一亮。 据向导所说,那是苏瓦本地最大的集市,城市市场。 在那里有连成一片的大棚,进去了就不用打伞了。 “我们去那里逛逛吧。”明栀的手指指向那里。 贺伽树本来不想去那种人群密集又乱哄哄的地方,但见她好不容易对什么东西生出些兴趣来,便由着她去了。 市场里面分布了各式小摊,烟火气极浓。 明栀来到这里,除了昨晚那顿海鲜外,还没见过这边的特色产品。 她蹲下身,看着一种绿色带刺的水果,好奇地询问摊主。 摊主用着不甚熟练的汉语,吆喝着:“释迦果,好吃,好吃。” 明栀还没说要买,可贺伽树已经掏了钱,并示意不用找了。 摊主看着纸币的面额,显得有些震惊,最后装了满满一袋子递给两人,并且还好心地用刀帮忙切好了两个。 果实的味道很浓郁,和明栀吃过的内地水果味道都不太一样。 虽然不习惯,但明栀还是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吃完了。 贺少爷倒是从不委屈自己,尝了一口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后,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走过几个小摊后,明栀甚至都不敢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好奇的态度了。 因为只要她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多停留一会儿,下一秒贺伽树就会直接掏钱买下,甚至不要找零,简直成了传说中的散财童子。 还没逛完,他手上已经全是袋子了。 明栀目不斜视地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却在角落的位置突然被人叫住。 她回头张望,竟然是在市场角落处的一个占星铺位。一个穿搭为印度服饰的中年妇女,正在用深邃的目光看向她。 贺伽树见她向着占星铺走去,偏了偏头,表情漫不经心。 也就是明栀这人好骗,才会被这种江湖术士唬住。 明栀最近心里的确有困惑的问题,加上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又实在吸人,这才会选择坐在这里。 占星师的身后是印度的象头神像,狭小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中充斥着檀香的味道。 明栀有些拘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贺伽树则坐姿随意,手肘搭在椅背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旁观者的疏离。 “我想,问问我的学业。” 明栀用英语说道。 “请告诉我你精确的出生日期、时间和地点。”占星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市场内的其他杂音。 明栀报出了自己的信息。 占星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拿起铅笔,迅速在笔记本上绘制起来。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代表行星和星座的符号。 铺位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檀香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等待许久,终于出了答案。 占星师指着纸上一个区域,道:“你的星盘显示,木星代表智慧、好运与扩张的行星,正位于一个对你学业非常有利的位置。它散发着强大的光芒,预示着知识的增长和远方的机会。” 因为她的英语带着浓郁的印度味,所以明栀听着颇为费劲,在她又解释了几遍后,才意识到她说的应该算是好话。 明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占卜师话锋一转,铅笔轻轻点在另一个符号上,“土星的阴影也同时笼罩着这个领域。这意味着你目前的学业之路并非坦途,会遇到一些挑战,或者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目标。” 说的很有道理,明栀听得认真,一直在点头。 一旁的贺伽树却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这些江湖术士的说辞都差不多,全都是一样的套话。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明栀的脸上笑眯眯的,转头问贺伽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贺伽树刚想说自己没有,却鬼使神差地,想要算算某个东西。 反正都是套话,听听吉祥话也行。 他偏过头,道:“不然你先去附近逛逛?” 明显的赶人。 明栀有些好奇,他究竟是要问什么问题。 可能涉及到什么隐私吧。 这么想着,明栀很善解人意地走开。 等铺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贺伽树才终于坐正了些。 “我想问问,感情。” - 二十分钟后,贺伽树走出占星铺。 明栀就在不远处,看见他后立马快步迎了上去。 只是,看见他手上抱着一大堆的水晶手链和香薰后,她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些东西,不会都是你从她那里买的吧。” 贺伽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走吧,去下一个景点。” 他催促道。 -----------------------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买了一大堆的水晶就这么水灵灵回来了 第69章 三天后,小岛旅行被迫终止。 当时明栀和贺伽树正在沙发上打闹,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贺伽树原本是想忽略不接的,但视线扫了过去,看清楚来电人姓名后眉头已然蹙了起来。 是贺铭。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是不会轻易打电话过来的。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只传来贺铭毫无起伏的一句话。 “你祖父病危。” 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 明栀距离贺伽树很近,所以可以很清晰地听见通话内容。 她下意识去看贺伽树的脸色,却发现他的眼眸中甚至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他只揉了揉明栀的头,问:“你是还想在这里玩几天,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明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先做直升飞机去楠迪国际机场,而后再乘坐私人飞机返回京晟。 贺伽树坐在她的身边,眼睛一直在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 明栀知道他在办公,便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而是捧着一本书翻看。 不多时,他似乎忙完了。 明栀感受到自己的左肩膀被什么东西压住,她微微侧首,是贺伽树枕在了她的肩上。 求栀 第100节 从这个角度看,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与长而浓密的睫毛。 明栀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小鸟依人的动作,刚想揶揄,却想到他此时此刻一定很累,便没有再说什么。 贺伽树的眼眸放在舷窗外的云层上,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兜里取出一串水晶手链来。 “把这个戴上。”他道。 明栀垂眸去看,是一条粉色的水晶手链,在阳光下透出好看的光来。 她向来不怎么佩戴饰品,全身上下也只有倪煦之前送给她的那条珍珠手链,因为洗澡不用摘下,所以也就一直戴在了身上。 “那,我戴在右手上?” 明栀问他。 贺伽树一直以为珍珠手链是贺之澈送她的,听她这么说顿时深深蹙起眉。 “把那条摘了。”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明栀有些懵,问:“为什么?我不是有两个手腕吗?”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但落在贺伽树的耳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怎么,她还想一心二用不成? 贺伽树抿了抿唇,冷声道:“反正就是不行。” ......不行就不行吧。 明栀已经习惯了他小孩一般的脾气,在不涉及到重大分歧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顺着他。 她伸出左手手腕,贺伽树动作不算温柔地摘下了那条手链,随手抛到了一边。 那嫌弃的样子,如果飞机能把舷窗打开的话,他一定会将其扔出去。 而给明栀戴上水晶手链的动作,又是轻柔无比。 戴好后,他在明栀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不能摘掉。”他这么说着,“不然你完蛋了。” 又是孩子气的一句话。 明栀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却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掏出另外一条墨蓝色的水晶手链来。 “你帮我戴上。”贺少爷发表着指令。 她没想到贺伽树会佩戴这类的东西,便问:“那个占星师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贺伽树滚了滚喉结,想起那天,在昏暗灯光下,那女人压低嗓音道:“若不破解,难修正果。” 他心里清楚那女人分明就是为了推销她的玄学产品,却还在听到“难修正果”四个字后,心脏短暂地停跳了一瞬。 当然,他不会将这些话告诉明栀,而是伸出手腕到她面前。 明栀接过手链,戴在他过于白皙的手腕上。 而后,两双手紧紧相牵,水晶手链碰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 下了飞机,贺伽树马不停蹄地向着贺家赶回。 为了避嫌,明栀则是回了南曲岸的公寓,过了几个小时后接到了贺之澈的电话。 说的内容照旧是祖父病危的消息,贺之澈以为她还在徽城,便道:“你在那边好好玩吧,这边的事情不用担心。” 是了,明栀对贺之澈说她暑假要去一趟徽城,看望之前访学时借住的常老夫妇。 她本就因为欺骗了贺之澈而良心不安,听见他此时还在为她着想,心里很不是滋味。 “之澈,我待会买高铁回京晟。” 虽然明栀是被贺家收养的,且见过他们的祖父也只有一面。 可这种情形,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在场。 “那我安排人去接你?” 明栀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她不想再用更多的谎言去圆一个谎言,连忙道:“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赶紧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看了眼高铁的班次,然后在恰当的时间打车回了贺家。 回去的时候,一家人正在用晚餐。 明栀脱下外衣,将手中的行李交给佣人,在小声打了招呼后坐在了餐桌最角落的位置。 上大学后,贺家一家人很少会有这么齐聚一堂的时刻。 原本应该是祥和的氛围,却因为饭厅内贺铭冷峻的话语,而显得这一顿饭像是公事公办。 “目前人还在无菌病房内,美国的专家已经抵达,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明栀手上握着汤匙,里面的汤早就凉了。 她听着贺铭略显冷淡的声音,与倪煦在商讨老人去世要在多久以后才向公众披露消息。 “光霁月初刚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在这个节骨点上,宣布alex去世的消息肯定会引起股票震荡。” 明栀最近和贺伽树朝夕相处,也了解到一些贺家产业的相关内容。 光霁是贺家集团下属的一家科技公司,目前势头正猛。 倪煦道:“嗯,是在家里的私人医院,不用担心消息会走漏出去。” 明栀悄悄抬眸,去看对面坐着的贺伽树与贺之澈。 长得并不相像的两兄弟,脸上此时是不约而同的极致漠然,似乎谈论的这些内容并没有带给他们什么波澜。 倒是贺伽树注意到了明栀的目光,微微启唇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明栀本来就是小心打量,根本没细看他究竟说了什么。 贺铭的手机铃声响起,饭厅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喂。”他接起电话,手上的雪茄腾起一阵烟雾,“好,我知道了。” 将手机挂断,贺铭铅灰色的眸扫过饭厅内的众人,而后站起身:“出发去医院。” 京晟市最顶级的私人医院,隐秘性和环境极好,甚至在顶楼那层,也只有alex一人住院而已。 明栀走在贺家众人的身后,再次闻到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是让她深感不适。 主治医生和国外专家迎了上来,说贺先生在经历刚刚的抢救后,各项器官已经接近衰竭,恐怕撑不过今晚。 明栀在后面听得唏嘘。 即使拥有着最尖端的医疗器械和专家,最终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规律。 人已经从无菌病房内被推了出来,家属可以进去看最后一面。 先是贺铭、倪煦和贺之澈三人进去,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便出来了。 贺伽树作为被钦定的未来继承人,则是独自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在门口,望向明栀。 “他让你也进来。” 明栀露出了极为惊讶的神情,但她还是依言照做。 病房内,传出各种仪器的“滴滴”作响声。里面的空间很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她向前走去,直至走在病床面前,和贺伽树并肩站在一起。 贺伽树的祖父本来就是混血儿,此时在极致的消瘦下五官更显得深邃了。 和贺铭一样,他的眼眸同样是铅灰色的,有些缓慢地扫过明栀这个外人的面庞。 “caius,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个女孩吗?”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因为气竭,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声响。 贺伽树颔首,道:“是的。” 明栀之前只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见过贺先生,那时他的身体状况尚可,看着也是精神矍铄的样子。 没想到,短短这么一段时间,就变成了形如枯槁的模样。 明栀小心翼翼道:“爷爷好。” 老人并未回应她的招呼,而是淡声道:“你很了不起。” 像在夸赞,却又有其他的意味。 明栀原本就对他会叫自己进病房这件事感到十分疑惑,现在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更是不解。 老人想说:“你很了不起,如果不是为了你,贺伽树未必愿意会挑起贺家事务的重担。”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或者说,即便有力气,他也不想将这些话说出口了。 他转眸,望向贺伽树。 “caius,看来你没办法实现你小时候的梦想了。” 贺伽树的声调听不出起伏,只道:“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梦想。” 老人极为费力地勾起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来,“祝你早日实现。” 说完这句,他阖上了双眼。 在极致寂静的空间中,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长鸣,随即回归至平静。 只有屏幕上那条直线,无声地宣告着终结。 明栀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的指尖在骤然间变得冰凉起来。 下一秒,她的手被另外一双并不算是温暖的手包裹住。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取暖着。 求栀 第101节 第70章 alex因病抢救无效的消息,最终在三日后的美东时间下午六点,由集团官方正式宣告。 这个时间点把握得极为巧妙,是在周五收盘后放出的消息,起码给了股票市场两日的缓冲时间。 而与此同时,alex的葬礼也将于明日上午举办。 这些天,贺家笼罩在极致压抑的氛围中。 倒不是因为有人去世的那种悲痛,而是这件事情过于突然,以至于他们全家都忙的不可开交。 明栀作为一个局外人,最近也住在贺宅,只是除了用餐外,鲜少会出门,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书房内,律师宣布alex生前立下的遗嘱,唯一有所不满的人便是倪煦。 她当场提出质疑,为什么只分配给贺之澈包括海外的数十处房产庄园以及部分股权,却被律师公事公办的语气挡了回去。 贺伽树坐在沙发上,姿态颇有些散漫。 他的视线玩昧。 嫌小儿子获得的东西少,不就是嫌他这个大儿子获得的东西多么? 律师离开,倪煦的表情很是不善。 “无论如何,光霁都得给之澈。” 她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毕竟光霁只是贺家众多子公司中的一个,也算是她亲手疏通好的路子,没理由让其他被聘请的职业代理人插手。 贺铭的手上夹着烟,已经燃了很久。 烟灰掉落在细腻的地毯上,他才缓缓道:“之澈并不适合。” 倪煦睁大眼睛,她不信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有什么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怎么,之澈不适合,你还想在外面培养一个私生子来接手不成?” 贺铭的眉深深蹙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倪煦不甘示弱,“伽树正在接手主集团的业务,也没心思顾及这边,不让之澈去做,难道交给一个外人?” “好了,妈。” 自始至终都未开口的贺之澈终于淡声道:“是我自己不想走这条路子的。” 他垂眸,“海外的信托基金已经完全够我生活了,我想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倪煦没想到倒戈的是自己一直在护着的小儿子,她不可置信道:“你想做什么?还真想去做一个心理医生不成?” 贺之澈没言语,惹得倪煦直接摔门而去。 那根烟快要燃到贺铭的指尖位置了,他这才抬起手腕,吸入最后一口后,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中。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好葬礼的事情。” 他道:“我不管你们私下里有什么嫌隙,但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兄弟阋墙的笑话。” - 葬礼当天。 明栀身着纯黑色的连衣裙,低眉顺眼地站在贺家人的身后。 因为葬礼延期举办,甚至连逝者都是从太平间冷冻室拉来的,所以并未举行遗体告别仪式,而是尽快安排了下葬。 明栀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看着那尊黑色的棺椁缓缓下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她对贺伽树的祖父没有任何情感,但或许是实在恐惧死亡这件事情,让她还是生出了难受之感。 明栀想起,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回老家参加爷爷的葬礼。 农村的丧事规矩多,她在守夜的时候困得揉眼睛,而爸爸则是沉默地跪在旁边,轻声对她道: “栀栀,以后爸爸就没有爸爸了。” 那时,她并不理解这句听起来颇为绕口的话的真正含义。 有时候,明栀在想,是不是生在贺家这样的家族里,只有被剥离所有七情六欲,才能生存下来。 她在已逝之人的至亲眼里,看不见任何悲伤的情绪。 正伤神想着,她垂在身侧的小拇指却被勾起。 明栀放轻了呼吸,没有转头去望。 她知道此时站在她身侧的人是谁。 在人群的遮挡下,两根属于不同之人的小拇指交缠在一起,随即因为仪式到了下一步而被迫分开。 明栀望着身着黑色正装的贺伽树向前走去,身姿挺拔而绰约。 因为各界社会名流的到来,葬礼在结束后硬是变成了一场交际会。 很荒谬,但似乎也很合理。 明栀很自觉地退至人群的最后。 她昂起头,明明今天的阳光刺眼,温度也颇高,但她还是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她决定沿着松柏路走一走,算是透气。 刚向前走了没几步,却被人叫住。 她扭头去看,是许久未见的钟怀柔。 钟怀柔今天只施了半点粉黛,容貌却依旧清丽优越。 她的父母也在和别人攀谈,让她觉得索然无味,一扫眼,便看见了落单的明栀,这才将她叫住。 对钟怀柔这位大小姐,明栀并未有太多反感,反而因为她那日在上台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而对其改了观。 两个人并肩向着僻静的小路走去,直到没有了旁人的身影,钟怀柔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明栀听的心脏骤停一瞬。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钟怀柔瞧她那副不自然的神色便觉得很不对劲,道:“就是直觉,女人的直觉。” 明栀觉得这事既然被人家已经看出来了,便没有了什么隐瞒的必要。 她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尽管钟怀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有点想哭的冲动。 她忍住眼角的泪花,语气恶狠狠的,“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贺伽树的眼光变得如此之差。” 听她这么说,明栀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下。 她的视线落在原处,像是没有焦点。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下倒是让钟怀柔有些不自在了,她没想到明栀会如此妄自菲薄。 良久,她才嗫嚅着道:“其实,其实你也没有那么不好啦。” 说完,像是为了佐证自己说的话一样,她又道:“真的,你身上有股子韧劲,还挺让人喜欢的。” 明栀好奇地转过头望向她。 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胆小怯懦的人,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她有韧劲的评价,让她颇感意外。 钟怀柔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单纯觉得明栀这人看 着柔弱可欺的模样,但好像怎么都打不倒一样。 就好似一根不起眼的小草,就算被强劲的风刮倒,等风过去后,也会颤颤悠悠地又挺直脊背。 “那,你俩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明栀露出迷茫的神情,“不知道诶,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个人的步子向前迈着,钟怀柔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安慰情敌的一天。 她说:“不过,我听我爸爸说,贺伽树已经在逐步接手家里的业务了,以后他的话语权肯定也会越来越高的。” 明栀笑了笑,道:“这是他的课题,我现在想做的、也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毕业,升学考研。” 远方的风吹来,抚过两个女孩的发丝。 钟怀柔道:“无论如何,希望你们有个好结果吧。” 明栀回眸望向她,竟然真的从其中看出了认真的祝福神色。 “谢谢你。” 她也很真诚地道谢。 - 走廊处,伫立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细碎的阳光打在二人的肩膀上,却驱散不了他们身上的淡漠气息。 贺伽树垂眸,去看腕上手表的时间,却在拉动袖口的时候,无意露出了右手手腕的一节。 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6104g和一条墨蓝色的水晶手链相碰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一切,恰好落在贺之澈的眼眸中。 虽然和哥哥关系不算亲昵,但他了解贺伽树绝不可能会戴这些廉价的玩意儿,除非...... 这手链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两个人从上次的争执后,就几乎没有再开口对话过了,像今天这种单独相处的场合,更是第一次。 先开口的是贺之澈。 “哥,我不想处理公司的事宜。” 贺伽树听言,微嗤一声:“你还真打算当医生吗?” 求栀 第102节 “不确定。” 没有外人的时候,贺之澈所有暖意便从身上剥落。 那双惯常盛着细碎光亮的眼,此刻如同无波的枯井,所有的情绪与温度沉底湮灭,只余一片广袤的空无。 他卸下了所有表演性质的温和,俊美的面容上只显出极度的厌世感来。 “唯一确定的是,不想和家里有太多的牵扯。” 他道。 贺伽树不置可否。 缓缓,又听见贺之澈道:“哥,我感觉你变了。” 贺伽树挑了挑眉,问道:“哪里?” “原本我们都是腐烂的,但你好像有了什么希望和盼头似的。” 贺之澈的双眸扫过他,带着些审视。 之前两个人都是极度厌世的,所以当其中一个人有所变化时,另一个人很容易便能察觉到。 贺伽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外,明栀问他:“你刚才和你爷爷说的那个新梦想,是什么呀?” 贺伽树看着她清澈的眸,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的新梦想是,永远和明栀在一起。 我会与她,一起走到最后。 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要一直去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 他如是想着。 这就是他的希望和盼头。 第71章 葬礼结束后,仿佛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这天下午,明栀惴惴不安地拨通了给常老夫妇的电话。 她已经用去徽城作为掩盖出国的借口,现下再去,怕是有些不妥。 接电话的是常阿孃,照旧是吴侬软语的关心,“阿囡,最近怎么样?” “阿孃,我一切都好,你和阿公的身体怎么样?”明栀温声问着。 “我们一切都好。最近小波和我们小孙女回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从通话内,都能听出常阿孃的喜悦心情来。 明栀原本还在思忖怎么告诉他们自己暑假不去徽城的事情,听见常教授和他女儿回家,她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虽然她和常老夫妇情谊深厚,但终究不是一家人。 她再过去,怎么都会有些尴尬。 “阿孃,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说一声,学校还有些事情,我这次就先不过去啦。” 常阿孃有些遗憾,但还是善解人意道:“等到了寒假,你一定过来呀。” 明栀笑着应了声。 挂断电话后,她的心底某处也好似空了一块。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孟雪之前在南曲岸带的家教,有两个孩子在暑假也有补习需求。 但她家在外地,暑假不在京晟,便将明栀引荐了过去。 明栀原本就在想着暑假的时候去做兼职,这个工作机会无异于是瞌睡了递上枕头。 一共两个孩子,需要一对一教学,补课费用也高于市场价。 明栀粗略算了下,一直教到开学的话,至少能有上万元的收入。 钱多事少离家近至少占了两样,她自然欣然答应。 当天,她便找到了最新版本的小学课本,认真地备起课来。 试课时她发挥的不错,加上性格温柔,两个孩子都蛮喜欢她,便很快敲定了补习时间。 明栀带的学生是一男一女、七八岁的孩子,巧合的是两个孩子恰好还是同班同桌。 这样一来,补习进度几乎同步,也就方便了明栀。 女孩小名圆圆,透着一股子不怎么与年龄相符的成熟,男孩小凯则是更加顽皮一些。 因为一对一上课,明栀总能听见两个人在她面前吐槽对方。 白天被补课和备课占据,贺伽树最近也忙,算起来两人已经将近两周都没有见面了。 可惜贺伽树现在人还在国外飘着,只能在聊天中表达自己的不满。 末了,还状似随意地补充一句:“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可没忘记之前贺之澈去国外时就给她带了点巧克力,结果她还当个宝贝的样子。 明栀的物欲向来很低,加上在一起后,贺伽树隔三差五就给她送礼物,光是那些护肤品都已经多到快堆不下了。 于是,她直愣愣地回道:“没有诶。” 贺伽树蹙眉。 在一起也快两个月了,明栀从来没有对他这个男朋友提出过什么要求。 之前总能听到圈子里的那些朋友抱怨自己的女朋友作。 但他这位女朋友,却善解人意得过了头,不要转账也不要陪伴。 似乎有他没他,她的生活也都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之前某次他还暗戳戳地提起,两个人要不要用个不算明显的情侣头像,收获到的却是明栀无比震惊的眼神。 衬得他好像多幼稚一样。 此事只能作罢。 “没什么的话,我就挂了。” 贺伽树冷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明栀听出他语气中的变化,不知他怎么又突然闹起了少爷脾气。 不过相处这么久以来,她也摸到了一些贺伽树的秉性。 比如像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只需要让他稍微冷静一会儿,他自己就能哄好自己。 - 周三,贺伽树回国。 尚未来得及倒时差,便叫司机直接开往公司。 马不停蹄地开完两场会议后,他坐在办公室的座椅上,眉目中流露出一丝倦怠。 手机屏幕亮起,他瞥眼看了过去。 不是某人的问候,又是一条工作消息,让他心下觉得更加烦躁起来。 早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就已经给明栀发了自己的航班信息。 可预想中的捧花接机没有也就算了,他都落地这么久了,对面连个问候也没发过来。 贺伽树嫌飞机餐不好吃,一口都未食用,此时气得有些胃疼。 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疼痛,是那种隐隐作痛。 然而下一秒,他给明栀发的消息却是: 「你男朋友胃疼的要死了」 此时此刻,明栀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的状态。 一个小时前,她给圆圆上完课后,却接到了圆圆妈妈的电话,说是圆圆爸爸出差,她又要临时加班,不知几点才能结束,询问明栀能不能带圆圆先去她家,随便给孩子吃点什么,等下班了再去接。 这种无伤大雅的请求,明栀当即便同意了。 她牵着圆圆的手回到自己家,两个人正讨论着晚上要吃些什么时候,明栀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十分钟后,她将同小 区的小凯接了回来。 也是同样的原因,小凯的父母也因为工作繁忙,暂放在她这边。 两个孩子在班里就不对付,暑假这么久没见,也没冲淡两个人之间的恩怨。 明栀看着用枕头互殴彼此的熊孩子,无奈扶额之际,又收到了贺伽树这样的消息。 得,更大的熊孩子还在这呢。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便问道:“吃饭了吗?我给你点个胃药的外卖?” 贺伽树看着那行文字,指关节攥得咯吱响。 怎么,他的手机是不能直接点外卖吗? 面对明栀这种过于迟钝的人,他只能直白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你能不能来公司看望我」 明栀看着被打败后、哭着求她寻求安慰的小凯,无奈之下,只得回道: 「好,我打车过去」 - 求栀 第103节 罗秘书接到贺伽树的命令,特地在一楼大厅内等候。 他站在门厅入口的位置,看见一个女孩下了出租车,身着简单白色t恤和牛仔裤,很像小贺总描述的样子。 罗秘书眼睛一亮,就要打开门去迎接。 却不成想,那姑娘在下了车后,紧接着又跟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来。 罗秘书:? 这怎么和描述的不太一样。 他站在门口,迟疑着向前一步,问道:“请问是明小姐吗?” 明栀原本在昂头看着面前气派恢宏的摩天大楼,听见有人说话,才将目光平视,见问她话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她微愣了下,随即答道:“是的。” 她察觉到罗秘书的视线放在两个孩子身上,便解释道:“这是我的学生。” 罗秘书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之前贺铭有个情人闹到公司,他们这些私助都能解决,眼前这种事情更是接受得更快。 他颔首,道:“请随我来。” 他将明栀带到了一处私人电梯,只有集团高层才能乘坐。 明栀松一口气,这样的话倒是不会被他人注意到。 她垂眸,两个孩子正好奇地张望着周围,她便用手分别揉了揉他们的头。 很快电梯门开,罗秘书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微向前一步带着路。 直到在某个办公室门口停下,他食指屈起,敲了敲门。 “小贺总,明小姐到了。” 贺伽树冷淡的声音传来。 “进来。” 罗秘书将门打开,而后在三人进去后,很有眼色地将门关上了。 贺伽树本来是在看面前的文件,听到门口处的动静,尚未抬头,做出一个微微蹙眉、似是在竭力忍受疼痛的模样来。 “宝宝,你终于来——”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口,便戛然而止。 他看见两个毛茸茸的头从明栀身后探出,正扑扇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回,贺伽树的眉是真正地蹙起来了。 “哪来的小孩,你在路上捡的?” 口中的嫌弃溢于言表。 明栀露出一个局促的笑来,“不是捡的,是我学生...他们父母都有事,托我照顾一下。” “他们很乖的。”明栀的手搭在二人的肩膀上,道:“不会打扰到你。” 贺伽树前一阵就知道她最近接了家教的工作,只是两个人好不容易见面,谁能想到她会把这两个小鬼带了过来。 他表情阴郁,眼眸下瞥。 “你总是关心别人,都不带关心我一下的。” 这话可不太像是贺伽树平常会说出口的话,明栀连忙道:“关心的关心的。” 说着,她便从帆布包中拿出一盒胃药,放在了他的桌上。 明栀在打车前特地在病房买的,听药房的工作人员介绍这款药的副作用是最小的。 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那盒养胃舒颗粒。 他鲜少吃药,至于这种颗粒状的药物,一般会直接倒入喉中,然后喝两口水解决。 但现在,他道:“宝宝,你帮我弄。” “你还有空余的杯子吗?”明栀问。 贺伽树用眼神示意了下,他面前这个就可以使用。 于是明栀撕开袋子,将药剂颗粒倒入其中,又加了一些温水,微微摇晃,等待颗粒慢慢融化。 做完这一切后,她将杯子递给他。 贺伽树却没接过,而是向前微倾起上半身。 他在坐着,明栀在站着。 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神情像在撒娇。 “你喂我喝。” 明栀已经习惯了贺少爷的奇怪命令,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倒是一进门后,在明栀安顿下乖巧坐在会客沙发的圆圆和阿凯,听到这个哥哥的话后,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 “你好娇气!” 向来互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人,在此时却统一起阵线来。 “我们都不用大人喂药了。” “就是就是。” 童稚的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回响着,让贺伽树本就不善愈变愈黑。 他淡漠而又略带着警告的眼神扫了过去,刚还在叽叽喳喳的小朋友顿时噤了声。 下一秒,贺伽树拨通内线电话,语气冷得像冰。 “进来把人带走。” ----------------------- 作者有话说:下章把未成年带走后,办公室play(不是) 第72章 几乎是在一分钟后,罗秘书便再度敲响房门。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和煦的笑意,却是对着端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孩子。 “小朋友,和叔叔先出来一下,好吗?” 罗秘书年过四十,却依旧相貌英俊,只是身上子那股精英范,怎么都与“和蔼可亲”四个字无关。 两个孩子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本能地想粘着唯一熟悉的人,也就是明栀。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想起了学校老师教育他们不要跟着陌生人走,便纷纷摇起了头。 罗秘书笑容变得僵硬了下,因为背对着贺伽树,此时已是感觉如芒在背,冷汗就要流下。 一直未开口的明栀终于道:“不然就留他们在这里吧?他们很乖的,我待会还要带他们吃晚饭。” 话是对着贺伽树说的,又是在求人,所以语气便不由地变得柔和了些。 对于明栀提出来的请求,贺伽树很乐于接受。 但他一想到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还要带着两个聒噪的熊孩子,眉头锁得极深。 他轻咳一声,甚至无需眼神,罗秘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位小朋友还没吃饭吗?那叔叔带你们去吃麦当劳好不好?听说最近还出了新的玩具。” 此话一出,刚还断然不从的两人露出了摇摆的神色。 家里管的严,鲜少吃这些快餐。 看着两个人就这么顺从地跟着罗秘书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明栀心里感叹。 果然,没有小孩子能拒绝麦当当, 就算有,也拒绝不了麦当当的玩具。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们二人,倒是让明栀有些无所适从。 她垂了垂眸,盯着那杯还未喝的药,便道:“赶紧把药喝了吧。” 贺伽树的眸色愈黑,其中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声音懒怠,道:“那我喝完药呢?有没有什么奖励。” 明栀这才觉得圆圆他们对贺伽树的评价实在是过于准确,岂止是娇气,简直是太娇 气了。 她很温柔道:“你先喝吧。” 喝了以后难不成还能吐出来? 贺伽树拿过杯子,一饮而尽。 他的唇因为还沾着药液,而显得更加红润晶莹。 要不怎么说病中的美人更添三分俏呢,这样一看的确让人生出了怜惜和想要采撷的感觉。 明栀偏过头,想要耍赖,便要向前走。 谁知,胳膊却被适时拉住,接着是一阵不大不小的力度,让她向着后方跌去,不偏不倚地坐进贺伽树的怀抱中。 贺伽树一手搭在桌面上,半包裹似地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明栀只有很小的时候在自己爸爸的腿上坐过,现在坐在另一个成年男人的腿上,意味却是全然不同了。 贺伽树有常年健身的习惯,有薄肌的大腿自然不如软软的坐垫来的舒服。 明栀下意识就要扭动着逃开,却被他强有力的臂弯圈住,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贺伽树的眸色愈变愈深,他气定神闲地腾出一只手来,抬起明栀的下巴,道:“我的奖励呢,嗯?” 见明栀不言语,他似是轻笑了一声。 “你不说话,我可就自己拿了。” 求栀 第104节 明栀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正思索他要拿什么之际,面前是一张倏然间凑近的俊脸。 随即,她的唇上便被轻柔地覆上一个更加柔软的东西。 这么久没见没亲,贺伽树却并不着急。 先是唇面相触,然后伸出舌尖在她的粉唇上舔//舐着。 酥酥麻麻的,明栀感觉背后像是有蚂蚁在爬,最后终于情不可耐,主动地微张双唇。 即使张开的幅度极小,但还是被贺伽树找到了可趁之机。 他慢悠悠地伸进自己的舌尖,敏锐地找到了她的小舌,而后交//缠在一起。 刚吃完药的缘故,他的口中充溢着药味,混合着他唇齿间本来的清新香味,让明栀不免在想,自己这样算不算也是被喂了药。 刚想了片刻,她的舌尖却被咬了下。 睁眸去看,贺伽树道:“出神?” 短暂的分离,给了明栀不到一秒钟的换气时间。 她尚未来得及给自己辩解什么,他却已经穷追不舍了上来。 “专心点,宝宝。” 又是一个绵缠的吻,比刚那一次的时间还多一倍。 明栀因为轻微缺氧,早已被吻的七荤八素。 她的手无力地捶向他的肩膀位置,贺伽树这才缓慢地放开她。 看着明栀已经变得迷离的鹿眸,贺伽树眼底的笑意更深。 说出那句半是揶揄的“这个奖励我还挺满意”,果然瞧见她的脸颊变得透红。 明栀终于明白贺伽树为什么非要支走两个未成年了,原来想干的全是少儿不宜的事情。 可惜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控诉什么了,没有骨头似的瘫软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贺伽树心下餍足,眉目中的阴郁之气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神清气爽。 他握过明栀的手,觉得她手腕上的水晶手链好看,她白皙而又温热的小手也好看。 总之,在他眼里,明栀哪哪都好看,他哪哪都喜欢得不行。 他亲了亲明栀的手背,问道:“开学以后,我送你天天上学?” 明栀的意识逐渐回笼,声音却还是软软的。 “不行诶,太扎眼了。” 贺伽树不满,“那就开辆没那么贵的。” 明栀:...... 他口中说的不贵,估计也会有个几百万吧。 她可不想成为众人围观的对象,便道:“开学了以后,我应该大部分时间都会住在宿舍里。” 一个是通勤方便,另一个是宿舍的孟雪和夏宁都算是她的朋友,住在一起还能聊聊天什么的。 听言,贺伽树好不容易舒缓下的眉又拧了起来。 她住在宿舍,他又经常在公司忙,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就少了许多。 他将下巴埋在明栀的肩窝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你总是关心别人,从来不关心一下我的。” 明栀被噎了一下,心里想着如果不关心贺伽树的话,又怎么会拖家带口地看望他。 当然,这种话也只能想想,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她腾出另外一只手揉了揉贺伽树的头,语气轻柔。 “关心你的呀。” “那你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用情侣头像?” 怎么话题又绕到这方面来了。 明栀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解释道:“因为会有被发现的可能呀,我们现在的状态还不适合公开呢。” 贺伽树按捺心下的烦躁,沉闷地说了一声“好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眼眸中的占有欲却浓成一片黑沼。 “那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嗯?” 明栀毕业还有三年。 这三年已经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比如,在贺家占领绝对的话语权。 比如,让任何人都不敢再妄议他和明栀的关系。 他的语气懒散,像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可明栀却不这么觉得。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贺伽树言语中的认真成分。 小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的婚姻。 到现在也没有太多的恐婚恐育情绪,只是本能地觉得在毕业以后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而不是被婚姻束缚住手脚。 许是她的犹豫不决,让贺伽树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他轻轻挑起她的发丝,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漫不经心道:“你不愿意吗,宝宝?” “嗯......”明栀嗫嚅,思忖着该如何用词,“但是在毕业后,我还想读研。” 读研和结婚并不冲突。 贺伽树能听出她在找借口。 但他还是笑了笑,道:“好,那就到时候再看吧。” 明栀还要说什么,却被他用两根手指卡住下巴。 下一秒,温热的吻又覆了上来。 只是这次,贺伽树的眼眸中却没有了刚才的痴迷,只有眼底的一片清明。 他发现了。 明栀这张嘴可不了得,既能说出他喜欢听的话,也能说出他很不想听到的话。 比如此时此刻,就一定要堵上她的嘴。 省得自己被气到。 晚餐是在贺伽树的办公室里吃的。 他的内线电话不知打给了谁,十分钟后便有人送上了餐食。 菜式很丰富,味道也不错。 但明栀晚上一向吃的少,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起身,走向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高耸入云的大厦顶层,可以将京晟夜景风光尽收眼底。 整座城市的繁华与卑微,在此刻皆被踏于足下。 明栀静静地站着,指尖无意识地贴上冰冷的玻璃。 她忽然明白,像贺伽树这个阶层的人,为何总是垂着眼帘睨视他人。 长期栖息于云端,呼吸着稀薄而冰冷的空气,芸芸众生便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视线早已习惯了俯视的姿态,又该如何学会平视? 心中感慨颇多,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贺伽树正在用纸巾优雅地擦拭着唇角,应了一声“进来”。 门刚一被打开,两个小孩便冲了进来。 手上分别还拿着玩具,兴冲冲地向着明栀炫耀。 明栀已经转过身来,笑着问他们都吃了些什么东西。 而立于贺伽树身侧的罗秘书却忍不住抹了一把额间的冷汗,“抱歉小贺总,他们急着回来要见明小姐。” 换言之就是,他实在尽力了,只能争取到这些时间。 而贺伽树并未开口指责。 他视线一直放在明栀身上,看着她笑眯眯的,脸颊两侧显出可爱的梨涡来。 两个孩子和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她也在耐心地倾听回复。 这样的画面温馨至极。 突然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小孩子了。 不过,就算是他和明栀生下来的孩子,也不可以抢走她。 只是,一句充满童稚的“明老师,你的嘴怎么肿啦”,硬是打破了这美好的场面。 明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唇,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贺伽树的脸色则是瞬时冷了下来。 果然,小孩子还是很讨厌的。 “你们该回家了。”他道。 这时候的确也不早了,明栀肯定是要跟着回去的。 在贺伽树安排的 车内,三个人一起坐在后排的位置。 一向稳重的圆圆问道:“明老师,那个人是你的恋人吗?” 求栀 第105节 阿凯有些不可置信,“什么?不会吧,明老师这么温柔,那个哥哥看起来好凶好凶的。” 没想到还是被小孩子看了出来她和贺伽树之间的关系。 此时明栀也只能承认:“对哦。” 她好奇地发问:“圆圆你是怎么发现的呀?” “很明显呀,那个人虽然很冷酷,但是在看明老师的时候,视线可肉麻啦。” “而且,”圆圆压低了声音,“他还叫明老师‘宝宝’呢!” 她说的煞有其事:“我妈妈就叫我宝宝,说这是对自己最喜欢的人才会叫出的称呼。” 第73章 忙碌的暑假匆匆而过。 与此同时,明栀也收到了家教的结算费用。 因为两个孩子对明栀赞不绝口,所以明栀还收到了家长的感谢红包。再三推辞不过的情况下,明栀最终还是选择了收下,购入学习用品给两家分别送了过去。 转眼便到了明栀和贺伽树恋爱一百天的纪念日。 贺伽树甚至在十天前就已经在打听她想要什么。 明栀想了想,家教的收入足够她能买到一台性能不错的笔记本电脑,来应对新学期的建模作业,甚至还有所结余。 所以她好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谁知道实话实话后,惹得贺伽树很是不满。 这天下还有这种人, 不花他钱就会生气的人。 最后,明栀道:“那我们一起去做个蛋糕,然后你下厨做饭给我吃?” 前者贺伽树答应得很痛快,后者在短暂思忖后也答应了下来。 电话那头,他眯了眯眸,而后道:“你怎么不问我想要的是什么?” 明栀想起那天在办公室他不问而取的“奖励”,红着一张脸道:“我已经知道要送你什么了!” 说是已经想好了,但明栀根本就没有头绪。 搜索引擎上全是“送给男生会感动到哭的礼物”,可明栀盯那些被强烈推荐的物件,觉得每一样送给贺伽树都会遭到他无情的嗤笑。 她隐晦向着宿舍里有男朋友的女生打听了下,发现人家到底是旧经情场的女海王,给男朋友送的是从二手网站购入的手工围巾,假装是自己织的。 “不能买那种太完美的,要买那种稍微有点瑕疵的,一看就是新手织的才行。” 女生向她传授着经验。 可明栀却觉得不妥。 一来凭着贺伽树的敏锐程度,估计会在收到围巾后立马就会发现并不是出自她手,到时候绝对会耍起脾气; 二来现在才九月,送个围巾会非常奇怪。 思来想去,她决定买个和围巾差不多的东西——男士领带。 精挑细选一整天后,她终于选定了某轻奢品牌家的一款深灰色格纹领带。 心中一块重石总算落下。 为了给纪念日腾出空来,贺伽树已经连着加班了好几天,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叫苦不迭。 周五那天,他终于大发慈悲地让团队在正常时段下了班,并且要求明天不准任何人联系他。 隔日早上,他在与明栀约定好的地方等她。 他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将车停稳后,便一直望向窗外。 不多时,明栀出现了。 她今天显然是特地打扮过的,穿着一件颇为修身的蓝绿色长裙,随着步伐的移动,露出纤细的脚踝来。 贺伽树下了车。 在她到达前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甚至用手遮住车廓的上沿。 这服务可就有点贴心了。 明栀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贺少爷竟然也会纡尊降贵做这种事情。 贺伽树为她合上副驾的车门,再上车时,里面的空间内已经溢满了她的气息。 他很享受这种被明栀气息包围的感觉,就好像她随时陪在自己身边那样。 明栀的头发似乎又变长了些,柔顺地搭在肩膀上,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细看下,她今日似乎还化了淡妆,粉嫩的唇瓣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盈润。 很想,让人亲上一口。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因为是在学校的后门,明栀担心会被随时出现的同学发现,所以是在两唇相碰的刹那便偏开了头。 “会、会弄花我的口红。” 明栀看着神情不满的贺伽树,自认为这个借口很有说服力。 胆小谨慎成这样,除了明栀以外也是没谁了。 贺伽树按捺下心下的不悦,但还是抹了一把方向盘,向着目的地开去。 直到车辆在一家看着就很恢弘的酒店外围停下,明栀才察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握紧安全带,问道:“去做什么?” 贺伽树漫不经心地答道:“做蛋糕啊。” 他的视线移向露出警惕神情的明栀,有些好笑道:“不然你以为干嘛?” 明栀仍未放松警惕,谁会来这种地方做蛋糕。 况且,她本来就想找一个稍微平价一点的地方,这样不会让她过于局促。 于是她拿起手机,团购了附近的一家私房蛋糕店,一本正经道:“我们去这里吧。” 贺伽树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道:“这个价格做出来的蛋糕真的不会吃死人吗?” 有时候,明栀真的觉得贺伽树极为欠揍。 比如现在。 她坚持着道:“我们就去这里。” 贺伽树没说话,但方向却是向着明栀定的那家蛋糕店去的。 这是一家街边小店,车只能停在附近的路面停车场上。两人下车,牵着手走过去。 一开门,扑面而来一阵蛋糕的香味。 店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教着别的客人怎么用模具压好饼干。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回头笑着招呼:“欢迎光临,是来做饼干还是蛋糕?” “蛋糕。”明栀掏出手机给她自己的团购信息。 “好的,那两位稍坐一下,我去给你们拿蛋糕坯。” 这种店铺显然女性顾客和小孩居多,就连桌椅也是稍矮的设计。 将近一米九的贺伽树双腿交叠着,仍觉得不够舒展,便索性将一双长腿微微偏移,伸到过道上。 一进屋,明栀便感觉店里人的视线都放在了二人的身上。 她只能小声地提醒着贺伽树注意礼貌:“你把腿收回来,不然会绊倒别人。” 贺伽树的眉心蹙起。 这么宽的过道,还能被他绊倒,只能说明那人是个瞎子。 但他还是听从了明栀的话,不情不愿地端坐起身。 隔壁几桌都是看着就像是高中生的女生,一直在悄悄打量贺伽树。 看一脸不羁的他被身边的女生劝导后乖乖听从,女生们与同伴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见的全是“嗑到了”。 店主将刚刚烤好的六寸蛋糕坯拿了过来,耐心指导了一会贺伽树和明栀该怎么使用不同的裱花嘴。 “平铺完颜色后,就可以用裱花来装饰了。手部压平,力道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明栀听得很认真,与此相反的是撑着下巴,显得很是 漫不经心的贺伽树。 等到店主走后,明栀才悄悄问道:“你学会了没有。” 贺伽树唇角不屑地勾起,“这玩意儿有什么难的。” 明栀默默将装满奶油的裱花嘴递给他,示意他在空置的板子上尝试一下。 她以为贺伽树能说出这么狂妄的话,之前或许有过做蛋糕的经验。 然而下一秒,一个奇形怪状的奶油块出现在面前时,还是让明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贺伽树的脸色变黑。 他没好气地又尝试了一次,结果换来的是比上一次更奇怪的产物。 “不弄这玩意了。”贺伽树将裱花嘴随手放下,双臂环抱起来,“俗不可耐。” 如果不裱花的话,就只能在上面画些什么东西了。 明栀用粉色的奶油平铺完蛋糕坯后,用眼神询问他:“要画什么?” 贺伽树让店主装好用来写字的奶油袋,刚准备要在蛋糕上面直接尝试,却被明栀先一步抱走。 “这是我很辛苦才抹好奶油的。” 所以呢? 求栀 第106节 搞得他很像是要玷污了她的宝贝似的。 明栀指了指那个空置的板子,示意他先在那个上面尝试一下。 贺伽树轻嗤一声。 最后的结果却是,在那两坨奇形怪状奶油的旁边,出现了更为抽象的图画。 明栀不能接受自己刚刚打好底的蛋糕上出现这样的玩意儿。 她自己尝试了下,结果发现她的画技也没有比贺伽树好到哪里去。 加上攥着奶油袋手上力道不稳,画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 明栀几乎想放弃了,觉得做出一个纯色的蛋糕好像也不错。 “那不行。”贺伽树道:“不在上面弄点东西,怎么证明它是一个在纪念日诞生的蛋糕。” 明栀没想到他会对这个蛋糕赋予这么高的涵义,自暴自弃道:“刚才抹蛋糕的是我,现在该你了。” 于是,贺伽树再度接过奶油袋。 先是在空盘上试了好几次,逐渐掌握松放蛋糕的力度后,最后才在将目标转向蛋糕上。 明栀也学着他刚刚围观自己那样,用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在蛋糕上画图。 他的眼眸低垂,侧脸更是衬得鼻梁挺拔,与精致的下颌线连成一道近乎完美的曲线。 不得不说,专心致志的男人的魅力会提升一个度。 明栀光顾着看他的脸了,等到他抬起手腕,她才将视线放在蛋糕上。 他画的是类似于火柴人的简笔画,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牵着手,露着傻气的笑容。 虽然样式简单,但是线条流畅,看着还真挺有两人的神韵。 明栀没忍住小声“哇”了一声,用手小幅度地鼓起掌来,一副很捧场的模样。 贺伽树没说什么,唇角却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来。 他在男孩的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首字母缩写,随即将奶油袋递给明栀,向她昂了昂下巴。 明栀颇为紧张。 毕竟这个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把整个蛋糕毁了。 她刚画出一个竖线,便已经是歪歪扭扭的了。 明栀不敢再写,将求助的视线投向贺伽树。 谁料,贺伽树却是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俯下身来,将她半环在自己的怀抱中。 明栀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后背。 明栀微微一怔,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下一秒,她的右手被一只更大、骨节分明的手掌全然覆住。 他带着她,在独属于他们的蛋糕上,一起写完了她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却没有松开手。 他继续引导着她的手指,在两人名字下方,缓缓写下: 100days.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际,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 “我们的第一百天,明栀。” - 蛋糕被店主装订好后,递给了两人。 原本是要放在后座的,但明栀不放心,便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一路总算平安无事地到达,直到地下车库,明栀准备下车之际,才发现自己手机不在兜里。 她将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只能向着贺伽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来。 “我好像把手机忘在蛋糕店了诶。” 贺伽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为了防止蛋糕在路上出什么意外,他道:“你先上去吧,我去取。” 明栀点点头,提着蛋糕准备先上楼。 可今天的电梯不知怎么回事,她按了好几次,就是不到地下一楼。 无奈之下,她只能从步行梯走上一楼,去看什么情况。 刚踏入一楼大厅,她抬眸,却在看清站在不远处的某个身影后,露出了极为惊讶的神情。 化着极为精致妆容的女人,目光散漫地扫视着这里的一切。 直到她捕捉到站在角落处,看起来有些无措的女孩身上。 “是栀栀呀。”倪煦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栀双唇微启。 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倪煦,此时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倪煦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之前好像送给过明栀一套公寓,正是南曲岸的房子。 想起这一点,她便也觉得明栀出现在这里也不算是很突兀了。 而后笑着道:“你也住在这栋楼是不是?” 明栀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找伽树有些事情,但他的手机一直联系不上。听别人说他今天不在公司,所以我只能来这边找他了。” 倪煦的声音和煦,“你应该知道他住在哪里吧?” 毕竟她记得,贺伽树之前不是还让明栀去给他做饭来着。 “知道的,阿姨。”明栀乖顺道:“我带您上去。” 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忘带手机,不然就能提前通知贺伽树先不要回来了。 随着电梯的数字不停跳动,最后停在8层时,明栀用手挡住电梯门,道:“阿姨,我们到了。” 她向前带着路,停在门口的时候,因为脑中想的全是该怎么联系上贺伽树,手指竟无意识地搭上了门把手的指纹识别区。 “滴——” 清脆的开锁声像一记警钟,猛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望着眼前已然开启了一道缝隙的门,明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死定了。 即便此刻没有回头,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倪煦那两道探究而审视的目光。 如同冰冷的针尖,正一寸寸地钉在她的背脊上。 第74章 心跳在短暂停滞一瞬后,明栀努力让自己僵持的大脑快速恢复到清醒的程度。 她攥握住门把的手微微向前一推,门就这样彻底被打开。 然后她回过头,是微微垂首的姿势。 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怯软,“阿姨您请进。” 倪煦并没有动作,仍旧是淡淡看着她。 “因为偶尔需要给伽树哥提前将饭做好,还要帮他打扫下卫生什么的。”明栀的声音很小,一副被贺伽树压榨很紧的模样。 “所以他让我录了房门的指纹。” 说出这句话后,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倪煦的态度与反应。 刚才小心翼翼保护的蛋糕,此时因为她手心的紧张,盒子微微倾斜着,蛋糕的一侧已经碰到了边缘。 “原来如此。”倪煦终于出声,然后姿态优雅地迈入屋内。 见她进去,明栀浅浅松下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应该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话梅原本以为主人回来,正蹲在玄关的位置准备撒娇,谁知竟进来一个毫不认识的陌生人,顿时弓起身子,尾巴高高竖起,松散的毛全部炸了起来。 倪煦看见这玩意儿,微微蹙眉。 伽树一向没对各类宠物表现出喜爱的态度来,怎么会在家里养个这个玩意儿。 明栀原本是站在倪煦身后的,看见话梅如此炸毛的模样,连忙将蛋糕放在厨房的岛台上,然后上前一步将猫抱了起来。 “阿姨,这是伽树哥养的猫咪,性格不太好,小心伤到你。” 倪煦打量着在她怀中的猫咪,微昂了下巴。 她笑着道:“是吗?我怎么看它还挺喜欢你的。” 听起来像是很随意的问话,却让明栀的背后生起冷汗来。 她睫毛低垂着,遮掩住眼眸中的慌乱。 “也不算喜欢吧,就是养的这只猫大多数都是由我在照顾,所以和我会稍微亲近些。” 倪煦此时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因为有猫毛沾染到她身上,让她颇为不满地蹙起眉。 明栀见状,立马抱着话梅走到了书房,将其锁在里面。 往常要是锁住它,它肯定会扒门的。 可今天或许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话梅乖巧地待在里面,甚至一声都没有叫。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客厅,听见倪煦轻飘飘道:“伽树这孩子也真是的,又让你来做家务又让你照顾宠物的。” 求栀 第107节 她抬眸,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明栀,缓声道:“简直是把你当佣人呢。” 明栀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你放心。”倪煦笑了笑,像在安抚她:“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说他一顿,又不是请不起保姆。” 好似是在为她出头,但明栀却听出她言语中对儿子的偏袒。 她摇了摇头,道:“不用了阿姨,我也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倪煦眼眸含笑地望着她,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明栀以为倪煦会就此让她离开,但并没有。 她让明栀坐在她的身边,问了很多在学校的事情。 明栀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其实对这些话题并不感兴趣,只是单纯的没话找话而已。 倪煦可不像是那么闲的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她在拖延时间。 等到门口再次传来电子门锁的声响,明栀的呼吸变轻,放在膝上的双手蜷起。 贺伽树一进门,先看见的是放在岛台上的蛋糕。 刚想说些什么,却几乎是在瞬间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 他瞥向客厅的两道身影,原本温和的面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 “怎么突然来了。” 他从冰箱内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因为不能打通你的手机。”倪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贺伽树今天不想接到任何工作电话,加上他以为今天会和明栀一整天都在一起,所以干脆将手机关了机。 “什么事情。” 他终于走到客厅,居高临下地睨着两人。 和贺铭不同的是,倪煦似乎不在乎小辈对长辈之间的那些虚礼,即便贺伽树从一进门到现在,和“礼貌”两个字搭不上一点边,她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生气的态度来。 她并未说话,反倒是明栀站起了身,极有眼色道: “阿姨,那你们聊,我先回去学习了。” “等一下。” 倪煦在她转身之际,叫住了她。 明栀的背影微僵。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倪煦的目光正在她和贺伽树身上来回梭巡着。 良久后,她才终于道:“伽树,妈妈在公司附近给你买套房子吧。” “住在这边本来就是为了上学方便,现在你在逐渐接手公司事宜,通勤距离是不是有些太长了呢?” 贺伽树蹙起眉,干脆地拒绝:“不用了。” 倪煦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而后又道:“如果要继续住在这里的话,就不要让栀栀过来帮忙了。” 她站起身,牵过明栀的手。 很冰冷。 像是在害怕什么。 “那些杂事就请钟点工来做就好了。”她用另一只手,很亲昵地将明栀额侧垂落的碎发挽到耳后的位置。 “毕竟,明栀是我们家收养的孩子,也算是半个贺家人,你说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明栀的错觉,她似乎将“收养”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警示什么。 因为和倪煦的距离极近,明栀可以闻见她身上极为好闻的高级香水味道。 只是,这味道浓烈到,让明栀有些窒息。 她什么都没说。 寂静的空间内,只有贺伽树的一声嗤笑。 “如果我不呢?” 倪煦平静的双眸中终于被搅出几丝波澜来。 她脸上的笑痕不再,轻声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呢?” 贺伽树似是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一字一顿道:“我根本不承认她是我妹妹或者什么的。” 如果放在往常,倪煦会以为这是一句贺伽树对明栀充满厌恶的话语。 但是今天不同,一切都透出不太寻常的意味。 “你来是为了光霁的事情吧?还有心思来管我要不要雇钟点工的闲事呢?” 贺伽树的语气充满讥诮。 眼见着光霁已经找到了职业经纪人,自己的小儿子却对经营公司毫无兴趣,怎么能让她甘心? 闻言,倪煦精致无懈的面容终于有一丝的崩裂。 她拿不准贺伽树对于这件事的态度,也知道今天似乎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谈话时机。 最重要的是,她低不下头,放不下自己的骄傲去求自己的儿子。 她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明栀的手,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岛台的位置时,高跟鞋的声音停止,她的视线放在蛋糕盒上。 那是明栀提上来的,从盒子侧面的透明壳去看,蛋糕上面似乎还写着什么字。 她的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今天所有的古怪之处,都可能会在这块蛋糕上找出答案。 见倪煦的视线在那块蛋糕上停留,而且停留了很久很久,明栀的心愈跳愈快。 理智告诉她,倪煦绝不会做出那种掀开盒子去看蛋糕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 但是,万一呢? 她根本没有勇气去赌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动作已经先一步快于意识,明栀向前迈去,走到蛋糕的面前,轻声说道:“阿姨,这是我今天买回来的蛋糕,准备要给宿舍过生日的同学......” 倪煦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她身上,笑着道:“是么?我低血糖好像有点犯了,你可以帮我切一小块吗?” 因为明栀在进门时手上动作的倾斜,蛋糕已经有一侧碰在了盒面上。 “这蛋糕好像已经碰到了,待会我让人买一份新的给你。” 贺伽树也走上前来,“有巧克力,你......” 话音未落,倪煦却做出一个止声的手势。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今天必须要看到这块蛋糕上到底写了什么。 明栀感觉自己从未有过这么挣扎的时刻。 要不是今天化了妆,那倪煦一定会看出她的面容和唇色是死一般的苍白。 她启了启唇,终究还是道:“好的。” 竭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她将蛋糕拿到自己的面前,缓慢地解开盒子上的礼带。 用单手要准备掀开盖子之际,另一只手悄悄按下处在岛台边缘的托盘处。 蛋糕就这么因为底板的一侧受力而倾翻,扣在了她的长裙上,而后掉落在地。 谢天谢 地,是正面朝下。 就算将蛋糕再翻过来,也看不出上面的图案到底是什么了。 明栀装作很慌乱似的,说了一句“抱歉”,蹲下身去欲将蛋糕捡起。 倪煦倒是没看见她刚刚手下的那些小动作,只是单纯觉得这蛋糕掉落得蹊跷。 她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站在她身侧的贺伽树似乎不太对劲。 和倪煦不同,贺伽树是亲眼看见明栀怎么让蛋糕摔在地上的。 他的眸色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深渊。 说实在话,他已经厌倦了和明栀的地下恋情。 那些环绕在她身边的苍蝇,实在是太多了。 他不想她被任何人觊觎,哪怕是看一眼都不行。 所以今天面对倪煦的行为,他甚至有想让她知道一切的冲动。 这样即便会收到千难万阻,但起码两个人是光明正大地、并肩面对那些阻碍的。 而看着那块被明栀摔落在地的蛋糕。 他想要将恋情昭告于天下的冲动,则是变成了想要毁天灭地的戾气。 明栀她,宁愿毁了他们的纪念日蛋糕。 也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 怎么了? 就这么不堪么? 第75章 明栀蹲下身,将蛋糕放进托盘上。 求栀 第108节 她的腰腹以下位置,全是被奶油沾染上的痕迹,甚至于她的手指,也全是奶油。 好在,蛋糕果然变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明栀稍稍放下心来。 对于她身上的脏污,她并不芥蒂,反倒是看见贺伽树家里地板上的奶油,她犯起了愁。 贺伽树垂眸,静静地打量着蹲下身的她。 而后道:“你走吧。” 是出乎意料的冷漠语气。 明栀的心口莫名一颤,“我帮你收拾完后再走吧。” “不用。”贺伽树似是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现在就走。” 许是她此时有些无措的模样暂时让倪煦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她语气轻柔着道:“栀栀,起来吧。” 明栀只得站起身来,将残破的蛋糕再次装进盒子内,甚至都没有去抽一张纸去擦拭自己沾满奶油的手指。 “那伽树就先好好休息吧。” 倪煦看出他在发怒的边缘,今天光霁的事情恐怕不好再谈,于是又道:“我们先离开。” 明栀陪着倪煦一起下了一楼,看见外面横着贺家的劳斯莱斯。 早已等候许久的司机立马拉开后座车门。 倪煦优雅着弯腰进入,将视线放在提着蛋糕的明栀身上。 “抱歉啊栀栀,我让他们再送一份过来。” 闻言,明栀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阿姨。” “那个蛋糕,不扔掉吗?”倪煦问。 明栀攥着束带的手微微蜷了下,随即她挤出一个笑容来:“待会就扔掉,阿姨你们路上小心。” 车辆缓缓启动,倪煦抬眸,从后视镜瞥见后面那道变得愈来愈小的身影。 在她眼里,贺伽树并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在丰富中也包括了“生气”两个字。 生气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实在算是一件颇费精力的事情,更是鲜少会把这种情绪浪费在一个边缘人物身上。 可他几乎是在骤然间发怒的。 难道只是因为明栀把蛋糕打翻,弄脏了家里的地板? 倪煦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从birkin25鳄鱼包内取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很轻声道:“去查。” - 明栀目送着车辆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不见,才终于吐出胸内郁结的一股子气。 她转过身,回到公寓楼内。 因为手机还在贺伽树那里,所以明栀决定先去他那里一趟。 一进门,发现贺伽树坐在沙发上,手上正摆弄着什么东西。 而地上还是一片狼藉。 明栀还是将蛋糕放在岛台的位置,心里思忖着果然是少爷,刚才还不如直接让她收拾了呢。 她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黏腻的奶油沾染在手缝处,用了很多的洗手液,冲洗了好几遍后才终于干净。 然后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裙子,用湿巾粗略地擦了擦,发现上面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微叹口气后,她拿着洗手巾走出,原本是准备用其去擦地板的,却还是绕到了客厅的位置。 “今天真是吓死我了。”她坐在贺伽树的身边,神情舒缓下来,“你都不知道在一楼碰见你妈妈,我有多紧张。” 可坐在身边的贺伽树并未回应,明栀只得转眸看向他。 却发现他手上摆弄的,竟然是她的手机。 两个人的手机密码彼此都知道,而且明栀手机上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以她也没什么心虚紧张的情绪,只是有点疑惑而已。 而下一秒,贺伽树便将手机递给了她。 明栀接过,在看见屏幕上的内容却怔忪一瞬。 上面是一条待发送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两人在斐济岛上的合照,当时的工作人员很热情为他们拍下的,两人并肩牵着手看着海上日落。 “已经都编辑好了。”贺伽树的声线听不出丝毫起伏,“你可以看看要不要屏蔽老师长辈什么的,但我这边设置的是所有人可见。” 明栀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她咽下一口口水,而后结结巴巴道:“什么意思?” 贺伽树转眸看向她。 平静无波的双眸好似是一潭深井,就好像如果她不甚掉落,一定会溺毙其中。 他突然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来。 明栀记得这个笑容。 当时她泼酒在他身上后,躲在电梯里被他追上找到,露出的就是这个笑容。 “意思就是,公开我们的关系。” 他很轻声地说道。 “不是都说情侣在一起三个月是一个坎吗?我们成功地迈过了这道坎,难道不值得庆祝一下吗?” 明栀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不知为何,她觉得贺伽树此时给自己的极致压迫感,要比倪煦刚刚带给自己的强烈多了。 她缓了缓心神,挤出一个微笑道:“我们有在庆祝呀,今天不是还一起做了蛋......”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因为代表着一百天的纪念日蛋糕,刚才已经被她亲手毁掉了。 “对不起,伽树。” “我也是出于情急之下才会那样做的。”她很诚恳地道歉,“今天我来下厨好不好,就当是赔罪啦。” 可贺伽树却像是毫不芥蒂一般,他的视线偏了偏,落在明栀的手机上,“你不发吗?不发的话我就先发了。” 说着,他微微向前探身,从茶几处拿过自己的手机。 面容解锁尚未打开,手机上端便被纤细的手指盖住。 明栀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举动才做出挡他手机这种事情的,她没有忽略贺伽树说的那句“但我这边是所有人可见”。 如果这样的话,那不就是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谈恋爱了吗? 明栀根本还没做好这样的准备,只能试着继续缓和着自己的语气,道:“伽树,现在公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我还在上学,你在初步接手公司的事宜,如果现在公开......” 她尚未说完,便被一道漠然的声线打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年后再说这件事咯?” 明栀是这么想的,但是看着贺伽树冰冷且腾着戾气的面容,却怎么都不敢说出口了。 “宝宝啊。”贺伽树倏然抬起了手,蹭在她的脸颊部位。 往常他这么做的时候,明栀会在他手指的位置蹭一蹭,来表示两人之间的亲昵。 可今天,她却头一次生出了,想躲开他手的冲动。 明栀硬生生克制住了偏头躲手的姿势,然后感受着他向来炙热、今天却冰得吓人的指尖在自己的脸颊打着圈,温柔地将她一侧的碎发别在耳后。 和今日里倪煦的动作一模一样。 明明是很亲密温柔的举动,却让她感觉是毒蛇在她的脸颊处缠绕着,吐出冰凉的信子。 “你还要让我看你和贺之澈眉来眼去多少次呢?” 他的声音很轻地问道。 眉来眼去? 和贺之澈? 明栀的眼眸处流露出一丝迷茫。 自从那次婉拒贺之澈的告白后,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距离,甚至这么久以来,只有在开学后一起吃过一次饭。 见她不说话,贺伽树的两指卡在了她的下巴处,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与自己对视,让她的所有情绪根本无处遁逃。 “9月2日那一天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你说你和同学出去吃饭了。” 贺伽树一侧的唇角勾起,“贺之澈是你同学吗,嗯?” 明栀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 那天真的是巧合,她学府大道上碰见了之澈,两个人都没吃饭,也很久都没见面,于是去校外的一家炒菜馆随便吃了点。 交流的内容也没有任何过界的话,只有学习上的一些交流,更别提有什么逾越的举动了。 而当时贺伽树发了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明栀心一慌,便说自己是和同学吃饭去了。 “啊,不过要是强行来算的话,你俩确实也算是同学,毕竟是一个学校的嘛。” 贺伽树在笑着,却让明栀觉得寒毛直竖起来。 “那有学弟向你告白的事情呢?”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我也挺佩服的,大一新生入学才几天,就有人敢向你告白了?” 这一次,明栀终于找到了可以申辩的话。 求栀 第109节 “那是我们建筑学院老带新的活动,我只带他办理过入学手续。”她急着解释:“我已经拒绝他了。” “这样啊。” 贺伽树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只道:“幸亏你拒绝他了,不然寒窗苦读十二年,却在开学不久收到被退学的消息,你说他亏不亏?” 听他在言语间,如此轻易就将一个人命运玩弄于鼓掌之间。 而且明栀知道,他是真的会做出来这种事情的,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她缓慢地眨了眨睫毛,说出那个不敢承认的揣测,“你找人跟踪我?” “那倒是还犯不上。” 贺伽树凑近看她。 漂亮,清丽,倔强。 难怪周围会有那么多人觊觎她。 这些只是他撞见密而不发的,那在他没看见的角落呢? 还要有多少只令人生厌的苍蝇呢? 他微微一哂,道: “不过以后可以考虑。” 明栀与他对视着,只从他的身上看出了两个字: 疯子。 在一起后他太温柔随和,以至于明栀都将要忘记了,贺伽树的底色究竟是什么了。 “你不能这样做。”明栀艰难地张口,“不准限制我的自由。” “可以啊。” 贺伽树出乎意料地答应得很顺畅痛快,“只要你今天公布我们的关系。” 话题似乎又绕回了原点。 明栀这次拒绝得很干脆:“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即使尾调在微微颤抖,明栀也将这句话完整地又复述了一遍。 “所以,”贺伽树凑得更近了,他仔细地瞧见了明栀眸中的坚定。 此时让他,无比厌烦的坚定。 “所以你坚持不发这条朋友圈是吗?”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明栀闭上了眼,复又睁开。 “是的。”她道。 她以为说出这句话后,会迎接更为猛烈的狂风暴雨。 可是没有。 贺伽树甚至松开了桎梏住她的手。细看下,她的白皙下巴处,甚至隐约浮现出两道淡粉色的指痕来。 再看贺伽树,他的英俊面容似笑非笑,眸底却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他站起身,怒火与暴戾早已在身体的各处流窜着,已经到了不能克制的地步。 他睨着明栀那张倔强到了极致的脸蛋。 真可笑,即使到了快要气疯的地步,他还要顾及着不能在她面前流露出暴怒失态的模样。 然而,他的忍让和真心又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的是,她连两人的关系都不愿意承认。 贺伽树不愿停留在这里,他的长腿一迈,在经过蛋糕的时候,没有分出视线去看,只说了两个字。 “扔了。” 说完后,他走出房门。 寂静的房间内,骤然间响起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 那道声音回荡了很久,很久。 久到明栀仍然维持着那个他离开前的姿势,都已经变得僵硬了。 她垂下眸,解开自己的手机锁屏,颤抖的指尖,点着朋友圈发布页面的左上角取消键。 下一秒,弹出提示: 将此次编辑保留? 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点击了“保留”。 她重新拿起洗手巾,去擦拭着地板上的奶油痕迹,擦完以后,似是觉得还是不够干净,便又去拿了洗地机,干脆将整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这样单调机械的家务活,反而能让她短暂地停止思考。 可活总有做完的时候。 明栀再次来到了蛋糕的面前, 再次解开上面的束带。 上面模糊一片,根本看不出什么。 就好像,今天一起做蛋糕的事情是一场梦。 被磨灭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明栀揉了揉酸涩至极的眼睛,拿出店家赠送的刀叉和托盘,将脏污的地方切开,留下完好无损的一部分,然后盛到纸托上。 她用叉子浅浅挖下一块蛋糕,然后放入自己的口中。 很奇怪,明明这么甜腻的东西,她却觉得酸涩到了发苦的地步。 她摸了摸脸,果然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了。 流下的泪珠,顺着她的脸型,一路蜿蜒而下,一部分流进她的口中,一部分滴落在蛋糕里,而后消失不见。 除却那些被弄脏的部分,依旧还有不少的份量。 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吃下了一整块蛋糕。 哪怕胃部已经撑胀到想要呕吐的地步。 吃完后,她站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又去打开书房的门,放正在扒门的话梅出来。 话梅很关心地想要去嗅她,却被她抱进了猫窝。 随后,她挺直着脊背,走到门口处,轻声地关上了门离开。 第76章 第二十三届世界拉力锦标赛在京晟的环南半山如期举办。 观赛区内分为普通区和贵宾区。 后者设定在环南半山景区内最高层的室内景观平台,可在上面俯瞰整个半山全景以及比赛盛况。 赛事联络负责人本来在svip室招呼客人,刚刚出门,有工作人员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负责人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快步走向门厅入口的位置。 刚一走到,便看见身高腿长的男人目不斜视向前迈步。 “小贺总。”负责人当即露出一个热情礼貌的笑容来,“您来了。” 谁知男人并未搭理,而是继续向前走着。 负责人被忽视得彻底,也不敢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只是更赔笑道:“您往这边走。” 他将贺伽树引入一间观景极佳的室内,微微躬身道:“目前比赛还有半个小时开始。” 男人入座,终于开口。 “ag和巴林呢?” 贺伽树说的是两个车队的名字,也是他个人产业中在赛车领域一直赞助的两个队伍,目前势头极猛,在多个锦标赛上都取得了世界排名靠前的位置。 这两个车队,也会参与今天的比赛,被认为是夺冠的热门人选。 本次比赛在半个月前就给贺伽树那边递交了邀请函,最后只得到了“不去”两个字的回复。 谁知今天,这反复无常的主儿又莅临了这里。 “都准备就绪了,要不要把人叫上来,您再嘱托几句?” “不了。” 贺伽树嗤笑一声,道:“你给我转达下,今天谁拿不上第一,以后的赞助可能也就没有了。” 贺伽树对赛车颇感兴趣,在这上面砸的钱每年少说也有上千万美金,这赞助一断,对车队可是极大的损失。 很有威慑力的一句威胁。 负责人额间流下冷汗来,应了一声,离开这里。 虽说不应该在比赛前扰乱选手心态,但是贺伽树的话他不敢不转达,只能用更含蓄一点的方式告知了两个队的教练。 ag的教练是个大胡子美国人,反应也更直白强烈些,不满地嘟囔: “caius是不是被 女人甩了?怎么今天这么暴躁。” 负责人就没听说过贺伽树有过什么女朋友,可他今天显而易见地心情差到了极点,可能是工作的原因吧。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好好比赛。” 求栀 第110节 他留下这句话后,赶紧吩咐人送两瓶上好的葡萄酒到贺伽树那边。 工作人员刚把酒放下,战战兢兢地出门,却碰到了另一位搂着个美女的贵宾。 “里面谁啊?”那人问道,他可没错过那两瓶酒是年份上乘的帕图斯,不由得好奇起里面之人的身份来。 “是贺先生。”工作人员低下头,回复道。 那人第一想到的是贺铭,却又觉得不对。 他们那一家子,对赛车有点兴趣的也只有贺伽树了。 念及此,男人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后,倪聪也有些诧异,“伽哥,你不是说这次不来了么?” 贺伽树面前的玻璃茶几放着醒好的酒,可他却没喝一口,手指散漫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我想来就来了,还要向你汇报?” 被碰了一鼻子灰,倪聪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贺伽树喜怒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反倒是他身边搂着的女孩,秀美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震惊之色。 她是倪聪这个月刚换的女朋友,和他出入各种场合,哪个不是一呼百应,还是第一次碰见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女孩悄悄抬起眼皮看向在沙发上的那人。 除非,这位要比倪聪的家世还要再好上一个层次。 倪聪坐在贺伽树旁边的沙发上,挠了挠头。 要说他和贺伽树之间还有点血缘关系,从他这姓上便可见一斑,是倪家的旁枝。 要论辈分,还得叫贺伽树一声“表哥”。 上次,也是他给贺伽树支的招儿,建议在海岛上放烟花,讨女孩子欢心。 想到这里,倪聪终于想到要以什么话题来开口打破僵局,于是便问:“伽哥,你和那女孩子怎么样了?” 谁知,话音刚落,气氛却陡然间变得不对劲了。 贺伽树偏头,淡漠的眼珠扫过他。 只说了一个字:“滚。” 倪聪一听,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得。 话题没找对,反而还撞上枪口了。 但他这人没别的优良品质,死皮赖脸充其量算上一个。 有时候不止女人口是心非, 这男人也是一样。 所以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女朋友倒上两杯酒,递到他的手中。 “伽哥,咱别生气嘛。”他赔笑着敬酒,“作为你的军师,我一定万死不辞。” 贺伽树没接过酒,视线在手机屏幕上扫着。 他已经刷新朋友圈刷新了不下数十次,可惜每次都没看见他想要看见的东西。 心头的那股火又燃得旺了些。 明栀看着好像平时柔软好说话的模样。 其实最狠心的人就是她。 贺伽树看得心烦,索性将手机随手一抛至身侧。 手机在沙发面上弹了一下,随即掉落在地,他也懒得去捡。 此时,一双白皙的手伸向手机,默默将其捡了起来,放在茶几上。 贺伽树这才分出视线,放在那女孩的身上。 长相是和明栀一个类型的,清纯秀美,眼神也瞧着怯生的。 只是在他看来,这女的长得可比明栀差远了。 他讥诮出声:“倪聪,你没告诉过你女朋友,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么?” 这话一出,女孩放在双膝上的手顿时紧张地扣起。 “不好意思。”她慌乱地道歉,“我就是看它掉在地上,就......” 倪聪总算看出来了,贺伽树今天心中这一股子邪火应当是对某些人发泄不了,就只能拿他们这些无辜之人撒气。 他拍了拍女朋友的手背,示意不要再说话。 比赛正式开始。 拉力锦标赛分为两个赛程,城市道路和山区道路。 而其中地形复杂、弯道极多的山区道路则是最有看点的一段。 即使坐在最高层的景山平台,似乎也能听见来自于山脚下的赛车轰鸣声。 将近180度的观景窗可以将外面的赛况一览无余,头顶处也有大屏在实时转播。 不知是不是贺伽树的威胁起了作用。 他名下的两个车队从一开场便展现了一骑绝尘的速度,连带着解说的主播有有些怔愣。 毕竟拉力赛和马拉松差不多,都是需要前期稳妥后续发力的比赛,解说员便只能说着这两个车队恐怕在本次比赛中更换了战略。 贺伽树盯着屏幕,喝下一口杯中的苏打水。 倪聪见倒好的帕图斯没人喝,便自顾自地拿起酒杯,一遍悄悄打量着贺伽树的脸色。 谢天谢地,他的车队成绩不错。 倪聪瞅着,他冷戾的面容终于稍微缓和了些。 于是壮着胆子又道:“伽哥,你是不是惹人家那姑娘生气了?” 贺伽树手里摇晃着玻璃杯,光线透过,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很是漂亮。 “再问的话,你就到下面当障碍物去。” 此时,已有赛车手在急拐的地方,撞上弯道护栏,因为车速极快,车头直接撞出凹陷。 赛道指挥人员在不远处摇起黄色旗帜,提醒后车出现事故。 倪聪想象了下,要是自己被当成障碍物撞上那么一下子,估计他老爹老妈就可以再开一个小号重练了。 “伽哥,你别冲我发火嘛,我这不是给你解决问题来了吗。” 他的讪笑,终于换得贺伽树瞥他一眼。 “不是我惹她生气,是她惹我生气了。” 闻言,倪聪脸色一僵。 他记忆犹新,两人小的时候在同一个幼儿园。 有个同学抢走贺伽树的铅笔,却硬是被贺伽树拽住了手腕,将削尖的铅笔尖直接戳进了那人的手臂里。 这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倪聪心想着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能把贺伽树惹成这样还能全身而退。 他转过头,对着女朋友问道:“要是你把我惹生气了,你一般都会怎么做?” 女生低垂下头,声音很柔和道:“我不会惹你生气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倪聪挺受用,贺伽树却不耐地“啧”了一声。 女生立马将头埋得更低,只得斟酌着道: “一般情侣起冲突的话,基本上都是两个人都有些问题,如果,如果那个女生不是很作的性格,那么估计也不会......” 倪聪的女朋友很聪明,仅凭眼前的形式便立刻判断出贺伽树的女朋友在他心中的地位颇高,不然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早就换一个新人了,何必要和旧人置气。 所以她说的话里,全是给那女孩开脱的意思。 她这么一说,贺伽树才慢慢冷静下来。 回想了下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的确是自己颇有些急躁了。 明栀么,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缩回壳里的胆小鬼。 今天被他这么逼一下,不知又何时才能愿意出壳了。 他的眉眼染上一层躁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瞥见来电人是谁,他才伸手拿过手机接通。 “您母亲那边似乎有所怀疑,已经在派人查您和明小姐的事情了。” 贺伽树一侧的唇角不屑地勾起,“让她查,放点烟雾弹给她。” 挂断电话后,他凉飕飕的目光放在倪聪身上。 后者立马在自己唇边做出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天色渐晚,赛程已经到了后半段。因为光线的问题,事故频发,很多参赛车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速度。 贺伽树的赛车队伍排名依旧位于前列,这样一看不过就是第一第二的区别罢了。 他没什么心思去看比赛了。 只觉得明栀这个没良心 的,一下午都没有联系过自己,甚至连句软话都不愿意说。 心情不好,总得找个由头发泄一下。 他叫来了赛程负责人。 “目前因为赛事参与卡得较为严格,所以您可以参加四十分钟后举办的非专业赛。” 贺伽树点点头,道:“可以。” 求栀 第111节 不多时,他便被带到了更衣室,换上一套全新的赛车服。 红白相间的赛车服,勾勒出贺伽树宽阔的肩线与紧实的腰身。皮质手套包裹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车钥匙。 因为是为赛车爱好者准备的非专业赛,所以难度比起拉力竞标赛来说降低了不少。 加上能参加这场比赛的人非富即贵,赛场的安全措施也做得极为到位。 贺伽树弯腰进车,盔头护目镜下的眼神锐利,紧盯着前方蜿蜒的赛道。 五盏红灯熄灭,比赛开始。 法拉利499p如离弦之箭射出。赛车时速突破280公里。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依然沉稳,仅在换挡时快速拨动拨片。 在最后一个弯道处,他的车身在极限边缘轻微甩尾,轮胎与赛道摩擦出刺耳的尖鸣。 最终,率先冲过挥舞的黑白格旗。 极限运动带来的是肾上腺素的喷涌和大量多巴胺的分泌。 贺伽树摘下头盔,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野性地贴在额前。 他将头盔随意夹在臂弯,看着不远处屏幕上的姓名排名,心情终于舒畅了些。 而此时,那边的比赛结果也传了过来。 巴林车队最终卫冕第二十三届世界拉力锦标赛冠军。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没有表现出过于欣喜的态度。 在外奔波一天终于让他生出了倦怠之感,甚至于回市区的路都是由专职司机驾驶的。 再次站在家门口前,那股躁郁情绪再度席卷而来。 进了屋,话梅没有像往常那般迎接他,而是蜷着身子,在猫窝的位置呼呼大睡。 他没开灯,却敏锐地注意到在客厅的茶几上多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来。 贺伽树迈步走了过去,坐在沙发,将那礼盒放在膝上。 借着月光打开盒子,一条深色格纹领带静静地摆放在中间的位置。 他看了许久,将领带取出,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是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一百天纪念日快乐哦,希望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落款是昨天。 贺伽树想到她趴在书桌前,写下这段话后,还画了一个傻气的笑脸,突然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 作者有话说:自己就可以哄好自己[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贺伽树的团队明显感觉到最近顶头上司的情绪十分不稳定。 二十三层的会议室要召开会议的缘故,在上班前半个小时,这层楼的所有职工已经提前到达了工位,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不多时,贺伽树在会务人员的指引下向着会议室走去,身后的一众高层也是大气不敢喘地跟随在身后。 等到会议室门关闭,私下员工群里才传着消息:警报暂时解除。 然而会议室里,依旧是鸦雀无声的压抑氛围。 站在屏幕面前财务部部长刚刚被打断了汇报,手上攥着翻页笔,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屏吸看着会议桌首位正在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的贺伽树。 “秦部长,手底下的人做这ppt费了不少心力吧?” 贺伽树完美无暇的脸上挂了一抹笑容。 “上来对着稿读,那我自己直接看岂不是比你站在那里发言,要省时省力的多?” 数据好看,他就要拿态度说事。 态度谦卑,他就要拿成果说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今天少不了被骂。 秦部长低下头,干脆躺平任嘲。 贺伽树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还是更怀念刚来集团那会儿,这些老臣觉得他年纪尚小,和他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一场会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便结束,贺伽树先行迈步离开。 刚一出门,便听见哗啦啦一片动静,显然是员工们没想到这场会议如此迅速地结束,急匆匆恢复到全身心工作的模样。 从员工工位到电梯口的路上,贺伽树随意瞥了一眼,看他们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又收回了视线。 等到罗秘书按下他办公室的所在楼层,这层楼的警报才终于彻底解除。 电梯内,只有罗秘书和贺伽树两人。 罗秘书悄悄打量起不锈钢镜面透出的挺拔身影,脑中除了最近要谨慎做事以外,突然又意识到,小贺总的这条领带,未免戴的时间也太久了。 连着十几天,正装倒是每天都换,唯一不变的便是这条领带。 正出神想着,却在电梯镜面中和贺伽树漠然的眼神对个正着。 罗秘书:...... 对不起,他现在自戳双目还来得及吗? 所幸,贺伽树没再说些刻薄的话,等到电梯门开便先行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转椅上,贺伽树下意识拿起手机,微信置顶的聊天记录尚且停留在十几天前。 好。 好得很。 要不说明栀这女人狠心呢,这么久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发过来。 是不是他死了残了,她才会过来看上一眼? 贺伽树烦躁地扯了扯脖下的领带,却在意识到这东西是谁送给他的后,又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早知道那天赛车的时候,就应该出点事故。 这样她就能来医院看上他一眼,总比现在两人冷战着强的多。 - 明栀没想到大二的学业会如此繁忙,几乎被数不清的工图绘制和建模作业淹没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宿舍。 一来是这学期的早八课程变多,二来是想到她和贺伽树之间的冷战状态,她还是觉得两人尽量不碰面的好,省得到时候彼此沉默无言,或者再起争端。 如贺伽树所想,她的确又缩回至自己的壳中。 当然,偶尔有时还是想与贺伽树先联系的,只是已经敲在对话框中的文字却改了又改,直至被完全删除。 她几乎每天都要点开贺伽树的朋友圈,确认他没有在一怒之下发布官宣的内容,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最近又有老师布置了期中小论文的作业,搞得大家焦头烂额。 明栀从给定的题目中选择了一个,等到真正动笔时才发觉参考文献简直少得可怜。 可题目已经报上去了,再修改也不现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对于大二的建筑知识储备量不够丰富的她来说,没有参考文献意味着动笔极难,眼看着递交时间渐近,她连初稿都未完成,急得嘴上冒起了几个泡。 无奈下,她只能在某二手平台发布求购信息。 本来是不抱希望的,却在晚上躺在宿舍床铺时,收到了一个本地卖家发来的消息。 「《当代建筑设计策略》、《模式语言》还有《建筑与城市规划》这三本?」 明栀当即来了精神,满怀希冀打字回复: 「没错,您那边都有吗?」 那边倒也很快回了消息: 「不知道,我得找一下」 明栀点开ta的信息页面一看,几乎一片空白,但ip地址显示是在京晟。 如果ta那边有的话,倒是可以当面或者同城快递,节省几天在路上的时间。 于是她礼貌回复: 「好的,我等您消息」 晚上十点,集团总部依旧灯火通明。 罗秘书刚汇报完今日工作,等待明日议程的时候,却看见贺伽树皱着眉头盯着手机看。 “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 贺伽树的目光仍在手机屏幕上,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却让罗秘书背后的冷汗顿生,眼眸中闪烁着震惊。 他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祖宗,刚想着措辞的时候,听见贺伽树 又道:“去帮我找几本书来。” 罗秘书:...... 说话能不大喘气么我亲爱的小贺总。 比起被辞退,去找几本书这样的任务当然显得和蔼可亲许多,于是他低下头:“好的,小贺总。” “找不到的话,后天就真的不用来公司了。” 贺伽树终于抬眸望向他,语气慢悠悠的。 求栀 第112节 罗秘书悄悄抚了一把额间的冷汗, “收到。” - 次日下午两点,明栀又收到了那位卖家发来的消息。 「《当代建筑设计策略》和《建筑与城市规划》有原版,《模式语言》只有阴影版」 要知道这几本参考书全是稀缺版本,印量极少,能够有影印版已经算是幸运,而这位卖家竟然还有两本原版,不禁让明栀揣测起来这是不是国内哪位建筑大拿。 她立即回复: 「太感谢了,您开个价吧?」 说出这句话后,明栀已经做好了下个月吃土的准备。 毕竟这种稀缺书的价格昂贵也是情理之中。 那边没有秒回,估计是在评估价格。 明栀将手机放在一边,忙自己的事情,等再度拿起手机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 看清卖家发过来的数字后,她不可置信地瞠圆双眼。 五十二块钱?! 她没忍住读了出来。 那阵儿还以为对面可能是某位建筑大拿,现下一看这出价,感觉像是哪个未成年熊孩子拿着家里的藏书来瞎卖一样...... 明栀挠挠头,问: 「您确定是这个价格吗?」 而另一边的贺伽树也同样陷入沉思,难道五十二块钱也有点贵了? 毕竟明栀给他买了那个领带,应该花了不少生活费。 啧。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要5.2的。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收到了对面的消息。 「冒昧问下,您成年了吗?」 贺伽树好看的眉拧了起来。 什么意思,怎么还打探起来隐私了? 难道明栀想和陌生人搭讪? 他被自己无端的揣测气得够呛,恶狠狠回了一句: 「不闲聊」 好吧。 看这语气也不太像是未成年。 明栀生怕对面的卖家反悔,直接不顾平台的风险提示转了52块钱过去,并表示不管是自提还是同城快递她都能接受。 贺伽树倒是想让她自提,这样两个人也能见上一面,但他又抹不开这个面子,便假意要了明栀的地址,说两个小时后送过去。 他叫来了罗秘书,吩咐找个明栀没见过的生面孔把书送到京晟大学的东门。 罗秘书点头应是,听见他声音淡淡地又补充: “男的别去。” 两人约定的时间在下午五点。 明栀提前十分钟在学校东门门口等候,不多时便看见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一位身着正装的女性。 “是明女士吗?”那位女性双手捧着包装好的书过来。 明栀怔愣一瞬,但很快迎了上去,点了点头,“我是。” “这是您的书。” 那位女性并未将书立即递给她,而是又道:“书有点重,要不我帮您送到宿舍楼上。” 这52块钱的服务未免也太好了。 不仅送到学校门口也就算了,还要帮着送到宿舍里...... 明栀连忙摆手,说自己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接过书后,果然感受到其不轻的重量,她又道谢了一次,才将书放进车筐内,匆匆骑回宿舍。 一鼓作气爬上三楼后,明栀将三本书平摊在桌面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终于拿起手机,给十几天都没联系的置顶人发了消息。 「书收到了,谢谢你」 也不能算她敏锐。 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就在想,当时是直接转的账,她也没和对面说自己姓什么,怎么卖家一来就叫了她“明女士”? 诸如此类的破绽实在太多。 明栀甚至觉得贺伽树是故意暴露身份的。 不管怎么说,人家既然帮了自己,那自己先低个头也不是不可以的。 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发现在备注的位置一直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贺伽树的回复。 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嗯」 明栀一时半会儿拿不准他的态度,只能弱弱问道: 「你现在还在生气吗......」 这回贺伽树回复的字数稍微多了些。 「说得好像我生气了能把你怎么样似的」 确实没有怎么她,甚至还帮她找到了绝版书。 不知怎么,明栀的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股愧疚之情,脑海里全是贺伽树向下瞥的委屈眼角。 不管怎么说,总有人是要破冰的嘛。 于是明栀的指尖,在屏幕上敲敲点点,最终发过去几个字后,她的心也被提起。 「那,我们和好?」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几十公里的贺氏集团例会,所有人都在战战兢兢等待着坐在首席之位的人做出回应。 已经紧绷了一小时的氛围,却终于因为男人的微微挑眉而破解。 他抬起眸,对着刚才因为紧张而发言有些磕绊的负责人,语气淡淡说道: “说的不错,继续开展下一步的工作吧。” ----------------------- 作者有话说:下章甜甜~ 第78章 有了参考书的情况下,明栀很快便完成了小论文的初稿。 天气晴朗的周六,孟雪约她去吃校外的鸡公煲,明栀欣然同意。 两个人粗略收拾了下,便有说有笑地下楼。 刚一出宿舍门,便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横在宿舍楼前,玻璃膜色颇深,让人根本无法窥得车内的情形。 何曾相似的场景。 孟雪那句“真不知道我们大学生是不是黄鼠狼投胎”尚卡在喉中,便已经猜测到这车是谁的了。 她登时跳离明栀,深怕明栀再像上次一样把她一起拽入车内,甩下一句“我去点单人餐了你们二位慢聊”,便匆匆迈着步子离开。 明栀自己都未反应过来,怔忪地站在原地。 但她知道车上那位的耐心有限,在他按响喇叭催促前,垂着头拉开了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散发着他身上惯有的那股乌木沉香味,明栀放在膝上的手微蜷了下,不知该放在哪里。 下一秒,车辆缓缓启动,她的左手却被牵起。 明栀下意识向着他望去,这么久没见,他似乎消瘦了些,原本精致的下颌变得更尖,就连眼睑下方的位置,也有小片的乌青。 开车也要牵着手,让明栀生起对安全隐患的微微担忧。 但她又不能强行将手拽回来,只能收回视线,全神贯注地看向路况。 静谧的空间内,他终于开口: “想我了没?” 明栀在这方面倒是发挥了她直白的天赋,不像某人那般遮遮掩掩,别别扭扭。 她微微点头:“挺想的。” 话音刚落,被牵着的左手食指倏然传来一道轻微的痛意。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原来是贺伽树咬了一口她的食指。 这点痛意实在微不足道,甚至在下一秒便消退了。 不像是在惩罚,倒像是小狗生气了用奶牙咬着她玩。 “想我不来找我?” 红灯的间隙,他转眸望向她。 求栀 第113节 明栀没有自乱阵脚,只眨着眼睛,反问道:“那你想不想我呀?” 贺伽树已经能猜到她待会儿会说出什么话了。 如果他说想,那么明栀就会援引他刚才问的那句话。 如果他说不想,那后果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 贺伽树冷哼一声,“你的这点小聪明,全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回应他的,只有明栀含蓄的笑。 因着明栀最近上火,于是便去了一家江南菜馆,坐 落在某位置隐蔽的地方。 门面倒是瞧着不怎么起眼,一进去后别有洞天。 绕过假山,可见河池内有锦鲤在游。服务生在前引路,穿行过蜿蜒小径,才终于进了里面的门。 贺伽树点了几道样式清淡的菜,还要再加,却被明栀拦了下来。 等待上菜的空隙,贺伽树也不说话,就这么坐在她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明栀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偏过去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生硬地开启话题:“那个......我的论文已经写完了,多亏了你帮我找那些书。” “嗯。”贺伽树应下一声。“然后呢?” 明栀低下头,似在斟酌。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引发两人矛盾的问题,最后想出了一个颇为折衷的方法,就是不知道贺伽树会不会同意。 “我可以对别人说我有交往对象的事情,你也可以。” 她轻声说道。 贺伽树的眉梢微微挑了挑,等着她的下文。 “但是,我们能不能,先不说出交往的对象是彼此呢?” 明栀最后的声音已是越来越低,就像她此时的头一样,也是低垂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贴到桌面一样。 “你觉得呢?” 贺伽树仅说了这四个字,明栀便知道这件事恐怕没戏。 几道菜已经全部上齐。 看着她垂头耷眼的样子,贺伽树抿了抿唇,道:“先吃饭吧。”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那就是,还有可商量的余地? 明栀刚将米饭送入口中,倏而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干脆放下筷子,连人带餐具,都一起挪到了贺伽树那边,用公筷夹了一块盐水鸭到他面前的餐盘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微微抬眸看向贺伽树。 因为贴近,两人的气息也争相恐后地进入彼此的鼻腔中。 贺伽树的视线淡淡扫过她。 几天没见,倒是学会能屈能伸了。 他没说话,但对于明栀刻意放软的态度倒是颇为受用。 直到最后,明栀主动起身,盛了一碗腌笃鲜。 她用勺子盛起汤,放在自己嘴唇下方,轻轻吹散热气,而后递到贺伽树的唇边。 与此同时,还用着期期艾艾的眼神看他。 贺伽树面无表情,但还是启了唇,喝下她的这口汤。 正动摇期间,听见她轻柔、又带着几分撒娇之意的语气道:“求你了。” 明栀不擅长撒娇,以至于说出的语气也带着几分僵硬。 所以在这么做后,她自己都没报几丝希望。 等待良久,贺伽树终于缓慢启唇。 “知道了。” 明栀眼神一亮。 心道贺伽树果然吃软不吃硬。 - 下午的约会选在了电玩城。 本来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但明栀不知从哪里搜到了攻略,硬是要来这里。 周六人多,电玩城除了喧闹的音乐外,还有不停在尖叫奔跑的小孩子。 明栀兑换好游戏币后,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那里,一脸不耐烦的贺伽树。 她可不能让今天努力的成果毁于一旦,便连忙拉着贺伽树走到稍微僻静些的地方。 “你要打枪吗?” 明栀想着男孩子应该会对枪类较为感兴趣,便指了指用玩具枪打气球的项目。 贺伽树斜斜睨上一眼。 实弹射击他都玩腻了,更何况是玩具枪。 明栀看出他兴致怏怏,便又赶紧把人拉到了抓娃娃机旁。 “你喜欢哪个?”明栀手上拿着游戏币,问他。 贺伽树大致扫上一眼,都是些粗制滥造、不知从哪里批发过来的廉价玩意儿,实在称不上喜欢哪个。 但见明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随手指了最近的一个。 “就这个吧。” 明栀应了一声,将三个币投进去。 她左看右看,最后确定夹子在娃娃上方后,按下按钮。 这一下的确抓到了娃娃,在明栀充满期待的眼神中,颤颤巍巍的爪子在抵达出口的边缘位置突然松开,娃娃就这么掉落下去。 明栀高高悬起的心又重重回落。 她接着尝试了几次,都是快到出口的位置,爪子松开,扰人心态。 “要不你来试试?”明栀将游戏币递给贺伽树,“我去搜搜攻略去。” 贺伽树瞥见她失望的神色,原本都已经在购物平台上选好了这款独角兽娃娃的贵替,听她这么说,将手机塞进兜内,准备接棒。 很可惜,贺伽树这样的天之骄子,也在娃娃机面前败下阵来。 最后,终于在保夹的那一次,夹子没再像之前那般松开,而是稳稳当当地将娃娃送到了洞口。 抓娃娃机响起音乐,明栀脸上写着雀跃,给贺伽树小声鼓掌。 不管是不是靠技术夹到娃娃的,起码情绪价值给的很到位。 贺伽树没像她表现的那么开心,唇角却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来。 明栀弯腰拿出那个独角兽娃娃,不知为何从它的可爱笑容上,竟看出了阴阳怪气的意味,似是在嘲笑他们两个抓娃娃菜鸡。 好吧,夹它花的钱,的确已经可以买好几个它了。 明栀正要询问贺伽树要不要去玩别的项目,却看见他继续往抓娃娃机里投着游戏币。 “这个已经过了保底了哦。”明栀提醒着他。 言外之意就是:再抓的话肯定又要费很多次数。 “嗯,我知道。”贺伽树摇动着摇杆,英俊的侧颜露出认真的神色。 果不其然,这次的夹子又故技重施,松松垮垮地让玩偶掉落。 “不然换一个别的玩偶?”明栀问。 “不要,就这个。” 不多时,游戏币便见了底。 贺伽树又去前台不知买了多少,反正满满一小筐。 明栀以为他是赌上了气,嗫嚅着也不知该不该劝他。 直到游戏币用了将近一半,才将第二个娃娃夹到。 明栀双手捧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玩偶,有些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夹两个独角兽哦?” 贺伽树淡淡扫过她一眼,“你不觉得一个孤苦伶仃的,很可怜吗?” 怎么看,贺伽树都不太像是那种会共情玩偶的人。 明栀只当他是在搪塞自己,随口说道:“那你就应该把这里面的独角兽都夹起来,凑成独角兽家族。” 刚说完,自己的脑门便被他曲起的食指轻轻弹了下。 “明栀。”贺伽树不满:“之前怎么没感觉你是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呢?” - 第二天是周日,明栀也想睡个懒觉,索性和贺伽树一起回了南曲岸。 贺伽树将她送到门口,挑了挑眉:“不请我进去坐坐?” 明栀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好久没回来,待会儿一进门免不了一顿大扫除。 叫客人进来与自己打扫卫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明天吧。”她昂起头,踮起脚,在贺伽树的脸颊处飞快地留下一吻。 求栀 第114节 如蝴蝶点水一般。 “明天邀请你过来。” 不得不说,明栀现在已经找到了能让贺伽树开心的法子。 而且很擅长运用。 “那这两个娃娃,你一个我一个?”她问。 贺伽树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突然萌生了想要深吻她的冲动。 可这里毕竟还在外面,到时候明栀肯定又红着脸躲避说有监控。 他清了清嗓,道:“要不全放你家,要不全放我家。” “诶?” “它俩天生一对。” 贺伽树说的认真,“所以是不能分开的。” 第79章 贺伽树有女朋友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京晟大学。 消息是某个有贺伽树微信好友的人放出来的。 据称,几年不发一次动态的人,发了一张女孩子抱着两只独角兽玩偶的照片,而配文甚至是“天生 一对“。 这张朋友圈截图疯传,直到明栀所在的宿舍都发出几声尖叫。 明栀正在整理底下的桌面,听见她们的密切讨论。 “不行了,这女孩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诶,脸被特地截去了,只能看到脖子以下的部分。” 王煜煜特地将图放得很大,还是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便道:“不会是这个女孩的长相拿不出手吧?” “那应该不会吧,贺伽树女朋友的长相能差到哪里去?” 对于这种恶意揣测,孟雪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看这双手,又白又细,感觉一定是个大美女。” 听言,原本正在收拾东西的明栀,默默地将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口。 她原本想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被舍友抓住询问:“诶栀栀,你不是贺伽树的远房表妹,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明栀刚想摆手,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她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抱歉啊,我和他真的不太熟。” 作为目睹前几天贺伽树还在宿舍楼底下开车接明栀的孟雪,总感觉两人应该不像明栀说的关系那么差劲。 而且,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似乎也有些她说不上来的,暧昧。 不行不行,想什么呢?! 人家俩可是表兄妹! 她看着一脸八卦的王煜煜与一脸为难的明栀,决定自己还是闭上嘴。 见从明栀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其余的舍友只能又八卦起明栀来。 为了错开时间,明栀特地在几天前就给舍友说了自己有了男朋友的事情,当时就受到了她们的盘问,全被明栀借口说男朋友不是本校的学生,才挡了回去。 现在看来,她真是无比庆幸自己做的这个决定。 要是和贺伽树同天公布,还不知得掀起多少骇浪来。 “栀栀啊,周末咱们宿舍聚个餐,也把你男朋友叫上呗。” 王煜煜撞了撞她的肩膀,对她挤了挤眼睛。 明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 “不好意思啊,我这周得回趟家。” 这倒也不算是她说谎。 倪煦昨天就给她发了消息,点名让她回去。 对于王煜煜脸上不知是遗憾还是没得逞的表情,明栀决定直接忽略。 她爬上床铺,在床帘的遮掩下,敲敲点点着屏幕。 「你确定该屏蔽的人都屏蔽了吗?」 贺伽树这会儿可能在闲,所以几乎是秒回了消息。 「对啊,发的时候你不是就在旁边看着呢」 明栀何止是在旁边看着,就连那张图都是她特意截好的,反反复复确认了不知多少次,就是生怕别人能看出她来。 按照现在的这个传播速度和广度,怎么感觉屏蔽了也和没屏蔽一样呢。 明栀平躺下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话说,你这周会回家吗?」 回答她的只有几个字: 你回我就回。 - 十一月的初秋,已经带了几分萧瑟之意。 明栀怕冷,所以已经穿上了颇厚的毛衣和外套,站在距离学校一公里外的位置等着贺家的车来接她。 她不想在学校门口夺人眼球,便说自己在外面有事情要忙。 果不其然,黑色的劳斯莱斯停靠在面前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路人的眼神。 未等司机下车为她开门,她已经自己先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上车,才发现贺之澈也在。 “好久不见了,栀栀。” 贺之澈唇边衔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明栀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两个人的确很久没见,便多聊了些。 她以为贺之澈也会询问她关于贺伽树的神秘女友的事情。 可他没有,甚至连相关的话题也没提起。 车内的空调温度很足,穿着厚外套的明栀很快感受到后背在微微出汗。 贺之澈注意到她的脸颊颇红,便问道:“热不热?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明栀正有此意。 她稍稍向前坐了些,拉开外套的拉链,而贺之澈已经贴心的帮她揪住了衣袖。 外套脱下的间隙,他垂眸看见明栀的左手手腕。 那条珍珠手链衬得她的手腕纤细白嫩,在光线下映照出莹润的光泽。 贺之澈的眸色变深了些。 然而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到平日里的和煦,随意问道:“今天怎么没戴那条手链?” 说着,他将已经叠好的外套递给明栀。 明栀接过外套,有些茫然。 “哪一条呀?” “就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时,你戴的那条。” 明栀的首饰并不多,所以很快回想起来,他指的应该是贺伽树在斐济送她的水晶手链。 “因为今早洗澡了来着,我就把它摘下了了。” 在临出门前,她突然才意识到今天要见倪煦,于是将这条珍珠手链急忙翻了出来。 至于那条,则是被她遗忘在了洗漱包内。 “原来如此。” 贺之澈看样子也只是随便问问,很快便开启了新的话题。 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进贺家的庭院。 不管是第多少次回到这里,明栀都会升起一股紧张的感觉,似乎被无形的压力所笼罩着,避无可避。 而今日,那种感觉更深。 因为车就停靠在门口,所以明栀干脆没再穿外套,就这么和贺之澈一起走了进去。 经过一楼大厅时,没见贺铭和倪煦,反倒是一道黑色身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并肩进门的两人。 那倨傲矜贵的一张脸,不是贺伽树又是谁。 明明自己和贺之澈之间并没有什么逾越的举动,但明栀还是在他直白的眼光下有些心虚。 虽然不知这股心虚究竟从何而来。 倒是贺之澈坦然些,打着招呼:“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伽树的唇侧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在你们进门前的半个小时。” 又或许是因为进门的那么一小截路没穿外套,又或许是贺伽树的语气的冷意实在逼人。 明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贺之澈关怀的目光随之而来,而明栀更能感受到的是另一道凌厉的视线。 求栀 第115节 她的手指绞动了下怀中的外套,低垂下头,留下一句“我先上楼了”,便匆匆迈开脚步。 直到明栀的背影渐渐消失,贺之澈眼眸中的柔和也消褪干净。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贺伽树已经从沙发站起,漠然地从他身侧经过。 楼上。 明栀将外套和身上的帆布包放好。 这边的卧室每天都会有佣人进来打扫,所以即使很久没在这里居住,也没有半分灰尘。 她四肢伸展地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 可是仰躺的姿势让她有些鼻塞,便又坐了起来。 明栀暗暗思忖,不会真的因为那么一小段路上受凉感冒了吧。 她在想要不要提前吃点维生素c预防一下,却听见房间被敲响。 如果是贺伽树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有礼貌吧? 她这么揣测着,然后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是谁,手腕便被一阵猛烈的力道攥起,身体重心向前,就这么被拽出门外。 明栀踉跄着向前,偏偏贺伽树的步伐又急又快,她几乎要跟不上,便只能小声控诉:“你带我干嘛去?” 可贺伽树并未回她,直至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停下。 旁边是楼梯,而另一侧 则是专放佣人清扫工具的杂物间。 杂物间骤然间挤入两人,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是连一丝缝隙都无了。 明栀尚未来得及说话,铺天盖地的吻已经落下。 舌尖相触,她的后背被抵在储物间的墙壁处,甚至双腿也被他的膝盖分开,根本退无可退。 他的舌尖湿//滑,呼出灼//热的男性气息。 明栀原本还在用双手推阻着他的胸膛,下颌却被他牢牢卡住,后脑勺则是被他的另外一只手护住,被迫承接着他不知是出于柔情、还是出于惩戒一般的吻。 密闭的空间内充斥着暧昧的、津//液交换的声音,加上这里的空气逐渐稀薄,明栀有些喘不过气,推着他肩膀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她有些出神地想,如果这个吻是为了惩罚。 那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他看见自己和贺之澈一起进门? 还没理清思绪,她的下唇便被咬了下。 这一下咬得颇重,明栀吃痛,抛锚的神思立即归笼。 双唇分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贺伽树的眸色已然很深了,声音沙哑道:“走神?” 明栀微喘着气,原本是带着怒气的质问,也因为气息不稳,而显得颇像是在娇嗔。 她昂起头,气冲冲地看着他。 “你在发什么疯?” 贺伽树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向这边迈近。 明栀立马屏住呼吸,凝神静气去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两个佣人,小声讨论着要在夫人睡醒前,赶紧再把一楼大厅打扫一遍。 而这也就意味着,两个人要进入杂物间来取工具。 明栀顿时瞠大双眼。 且不说被人发现两人在这里该怎么解释,就算能硬圆过去,那红肿的嘴唇怕是也说不过去。 对比于她的焦急,贺伽树显得气定神闲许多。 明栀来了气,腾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处重重地捏上了一把,却见他仍旧面不改色。 许是明栀的表情像是快要急哭,让他终于大发慈悲了一回。 贺伽树微微转眸,将杂物间的门锁在里反锁。 两个佣人按不动门把手,面露惊讶地看着对方。 一个对着另一个说道:“要不从三楼去取好了,不然再去找钥匙就太费时间了。” 总之,两人的脚步声渐远。 明栀的心跳声也随之变得平缓起来。 “你疯了?”明栀终于得了开口的机会,却仍旧不敢将声音放大。 “这是在家里!” 贺伽树淡漠的眼珠缓慢地扫过她。 不知为何,明栀觉得他现在很生气,却不知他生气的真正缘由为何。 如果真是因为她和贺之澈一起进门,那他的占有欲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贺伽树轻轻笑了一声。 而也是这一声,让明栀无端心惊肉跳起来。 “明栀。” 他叫她的名字,而后缓慢开口:“我和你说过的吧,不能摘下那条手链。”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没有看见她戴那条手链。 明栀刚要解释,却听他又道:“摘下我的,然后特意戴上他送你的,又成双成对出现在我面前。” 天知道,他在看见明栀左手手腕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让他萌生了多大的、毁天灭地的戾气。 贺伽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盖上明栀的发顶,轻轻抚摸着。 动作很温柔,她却觉得极为悚然。 “所以,不对外界宣称,你的男朋友是我,是想让他们以为是贺之澈吗?” “不是,我......” 她的话没说出口,却被他的手捂住唇。 贺伽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已经不想从她口中听见那些让他动怒的话了。 “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他说着,在明栀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埋下了头。 随即,在她白皙的、甚至能感受到大动脉跳动的纤细脖颈上,留下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消褪不了的,暧昧痕迹。 ----------------------- 作者有话说:小贺下章要发大疯啦 第80章 黏腻的、湿热的舌尖,因为贴近颈部,所以可以感知到她的血脉在跳动。 对她的一腔怒火,在嗅到她的气息后逐渐演变成深不见底的欲//念与疯狂。 起初是在啃咬。 在察觉到她的反抗后,便变成了更为轻柔的舔//舐与吮//吸。 在亲吻她脖间的时候, 他有些出神在想: 为什么她总是在回避与拒绝自己呢? 没在一起前是这样,在一起后还是这样。 她的全部顾虑,与不想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的抗拒,全成为了他不安全感的来源。 而今天,这种不安全感爆发了。 他的耐心终于殆尽。 在不止一处的地方,在她白净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了细密的痕迹。 最后,是她略带着呜咽的声音,终于唤回一丝他的神智。 他缓慢地松开了他的牙口,看着她带着红肿而不解的眼眸,倏尔笑了一下。 抬起手指,想要揩去她眼角的泪珠,却被她偏头躲开。 明栀奋力将他向前一推,终于摆脱他的桎梏。 她颤抖的指尖解开反锁的房门,然后跑了出去。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急匆匆走到盥洗池前。 可镜中的场景让她心惊。 苍白如纸的一张脸之下,脖子上尽是细密的吻痕。 待会儿要和贺家一家人用餐,难道要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他们面前吗?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刷着自己的面容,同时也冲着自己的脖颈。 但是显然无济于事。 明栀没再看镜中的自己,而是快步走到衣柜的位置。 一拉开,她的心已凉了半截。 求栀 第116节 里面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件衣服,况且还是夏装,根本没有可以遮掩脖子痕迹的高领衣服。 明栀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都出现一股铁锈味。 她的大脑还在缓慢思考,却听见房间门口再度传来了敲门声。 “明小姐,夫人叫您下楼用餐。” 明栀的眼睛闭上,复又睁开。 她的嗓音起来有些暗哑,“知道了。” 装病不去是不可能的,回家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自己,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突然生病。 她缓缓下楼,在走到饭厅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有了主意。 只是到了那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达饭厅的人。 她低垂着头,快步走到独属于自己的角落位置。 微微抬眼,贺铭正在处理着工作事宜,倪煦与贺之澈聊着天,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至于那道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明栀决定直接忽略。 倪煦和贺之澈刚说完什么,视线一扫,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些暧昧的红痕,她也曾经在丈夫的脖颈上发现过,不知是他的哪个不知轻重的情人留下来的。 所以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她的双眸中下意识闪过一丝厌恶。 脸上却仍旧挂着端庄大方的笑容,“栀栀最近是交往了男朋友吗?” 话音在偌大的饭厅中回响。 就连贺铭,也稍稍抬眸,瞥向明栀一眼。 明栀原本攥着汤匙的手无意识扣紧,她缓慢地抬起头,迎接着众人的目光。 她刚想,说自己是因为在来之前误食了少量的芝麻,所以才会在肌肤上留下这些痕迹。 然而,已经有人替她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是我。” 清脆,掷地有声的一句。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了。 明栀手上的汤匙,就这么掉落下去,与瓷碗的边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滚烫的汤随之溅出,滴在她的手背上。 可她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疼痛。 她的神情在一瞬间的怔 愣后,变成了无措到了极致的茫然。 饭厅的氛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倪煦,她的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她猛然起身,餐椅与地面摩擦的响声再尖锐,也比不上她此时的声音。 “你说什么?” 坐在她身侧的贺之澈神情依旧淡淡,他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过的话。 “我与栀栀交往了。” 随即,是名贵餐具碎裂在地的声音。 倪煦向来精致的脸上已经显得有些扭曲,她尚且维持着摔碗的姿势,用手指着贺之澈,尖声道:“你再说一遍?” 贺之澈没有重复第三次。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贺铭,也深深地蹙起双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贺之澈那里,只有明栀感受到了坐在她对面之人的眼眸,已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沼。 贺伽树放下手中的餐具,然后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明栀突然萌生了一股害怕的情绪。 这种情绪只在她一开始与贺伽树认识的时候会有,没想到在今天却卷土重来了。 倒不是害怕贺伽树会对她做出什么,而是害怕他对别人做出什么。 果然,贺伽树下一秒的举动,就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站起身来,在众人始料未及的瞬间,揪住贺之澈的衣领,将其按倒在桌面上。 然后,带着凌冽之风的一拳已经挥了上去。 他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虬结凸起,足见握拳的力道之大。 贺之澈的脸顿时偏向一侧。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情,贺之澈感觉自己的鼻梁都要断裂了。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鼻腔中,然后流了出来。 随着而来的,是第二拳。 这一次,他的口腔处也蔓延出了血液的味道。 贺之澈努力将头回正,看着自己亲哥哥正在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漠然的脸上全是滔天的怒火。 他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混合着血液和津液的液体。 眼眸中没有被打的愤怒,只有一片清明的了然。 “果然,和我猜测的没错。” 倪煦是距离两个儿子最近的人。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由自主发出一声短促到变调的抽气。 “伽树!住手!他是你弟弟——!” 她失声尖叫,慌乱地想要去拉架,涂着精致蔻丹的指甲却打翻了手边的红酒。 暗红色的酒液与刚刚贺之澈吐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迅速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痕迹。 与此同时,贺铭那双灰色瞳孔,难以置信地一寸寸收缩。 随即他怒吼道:“反了天了!给我住手!” 最安静的人,反而是明栀。 她没有尖叫,没有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当贺伽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般暴起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光都在她眼前熄灭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与她做过蛋糕、抚过她发丝的手,此刻紧握成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另一张温柔的脸。 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狼藉的中心,与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团身影的慌张佣人。 明栀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啜泣,也没有声音,只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机械地、不停地往下掉。 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阻止什么,但她的身体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等到佣人终于将两人分离,倪煦哭喊着要管家赶紧叫私人医生过来。 她甚至都不敢触碰一下都没反抗、只是仍由着被打的贺之澈,同时扭过头,对着明栀露出了终于了然一切的怨毒表情。 在那一刻,明栀很想逃离。 因为她明白,这段无法见光的感情,终于被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甚至还牵连进来一个无辜的贺之澈来。 “当初一时好心,竟然是引狼入室。” 倪煦终于回想起那些隐隐约约不对劲的地方。 贺伽树那么一个厌恶明栀的人,怎么会在她搬离贺家到南曲岸的时候,点名让她去做饭打扫。 恐怕那个时候就生出了想要和她接触的心思。 倪煦只恨自己蠢,也怪自己一直都没把心思放在大儿子的身上。 以至于那天去贺伽树的公寓里找他,才察觉出端倪来。 甚至于她派出的人,也只是查到了贺伽树的确有了一个女朋友,但具体是谁,则是一直都没有消息。 直到今天。 一切都水落石出。 倪煦死死盯着明栀的脸庞,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厉,“如果之澈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明栀是冲突的起因。 也是风暴眼里,最先被撕碎的那个。 她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被佣人拖拽到一边的贺伽树冷笑一声。 “打你宝贝儿子的人是我,和她有什么干系?” 他只是微微抖了下肩膀,那群人便不敢再碰他。 方才,也只是他打累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便被人拉开。 说罢,倪煦这才看向他。 可她什么狠话都没说。 倒也不是出于对这个儿子的感情有多深厚,而是站在她面前的,是和丈夫手持贺氏股权相当的、贺家未来的接班人。 此时,对丈夫高傲了一辈子的她,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贺铭,希望他能够说些什么。 求栀 第117节 贺铭在短暂的震惊之余,胸口也燃起了一腔怒火。 两个儿子喜欢上家里收养的孤女,并未在他心里搅出太大的波澜。 豪门之间的腌臜之事多了去了,这点秘闻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的。 他生气的主要原因是,两兄弟之间,竟然在外人面前,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 他想起那次回家的时候,就撞见了两人在缠斗。 男人之间的矛盾,要么围绕着钱权,要么围绕着女人。 当时他还以为,没有女人能把他的两个儿子都玩弄于鼓掌之间,两个人争夺的只是权力罢了。 现在看来,是他自己想错了。 他沉着声音,对贺伽树发出指令:“你来我书房。” 可贺伽树只是嗤笑一声,他的视线全在颤抖的明栀身上,看着她低垂着头,像是不堪重负似的,终于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以为明栀会上楼,却听见了大门被打开,而后合上的声音。 贺伽树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他不再顾着贺铭的叫声,也跑向了门口。 第81章 明栀出去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她。 她跑到了外院的位置,外面的寒风呼啸,直接钻进她的毛衣中,钻进她的四肢百骸中。 可她不觉得冷似的,喘出口的白气一下接着一下,随即很快消失不见。 她也不知道现在要跑到哪里去,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留在那里。 刚要继续向前迈步,她的胳膊却被一阵猛烈的力道扯住,随即拉进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怀抱中。 贺伽树的脸上酝酿着薄怒。 “不穿衣服就出去?” 他这么说着,就要把自己刚才出门时随手拿下的外套盖她的肩上。 明栀起初是没什么反应的,她垂着头,任由他说些什么。 直到她被那件带着熟悉气味的外套包裹,她才像是应激了一样,用力推开他,将身上的外套扯下,就这么摔在地上。 因为眼角尚有泪痕,在寒冷的气温下甚至凝结成了冰晶,鼻头处也是一片通红。 她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明明哪里都没有变化,她却觉得如此陌生。 就好像,她根本不熟悉曾和她朝夕相处过的这个人。 “明栀。”他叫她的名字。 “不管怎么闹脾气,也得把外套穿上。” 都这个时候,他竟然可以风平 浪静说出这样的话。 看到他要上前一步,明栀突然失控地尖叫:“你别过来!” 贺伽树顿住脚步。 他看着明栀被冻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她眼眸中如有实质的崩溃和愤怒。 然而,她疯狂的模样,映照在贺伽树的眼里,只让他心中升腾出一个想法。 明栀是因为他打了贺之澈,才和他生气的。 她就这么在乎贺之澈? 贺伽树倏地笑了,笑得好看极了。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失魂落魄,甚至抗拒他的触碰。 一股邪火混合着刚才未发泄完的暴戾,直冲头顶。 他一把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明栀被迫与他贴近。 只见他垂下颈,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两只缠斗的困兽。 “你就这么心疼他?” 贺伽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那双眸子更是阴鸷得吓人,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郁的戾气。 “你还喜欢着他?”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质问她这些事情。 明栀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见她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不想与他交流的模样。 贺伽树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节很轻柔地蹭着她脸颊的软肉。 “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问出口,而后自问自答道: “因为他是个废物?因为他挨了打?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他把她所有的崩溃,都归因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嫉妒得发狂,也愤怒得失去理智。 听见这句话,明栀终于有了反应。 他话语里的笃定和嘲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睁开眼,里面通红着,却又无比清明。 “之澈是废物,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道。 贺伽树眸色微变,抚在她脸颊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而她的手在此时也盖上了他的手背,如此冰冷。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因为激动,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她仰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劈裂,听起来像是在哀鸣。 “他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会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之澈打成那样。你把你家弄得一团糟,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贺伽树是多心思缜密的人。 他今日刻意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痕迹,不就等的是别人发问,然后顺水推舟地公布两人的关系么? 只是没想到,被贺之澈提前开了口罢了。 “贺伽树,我承受不起。”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承受不起。这太恐怖了……你明不明白!”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然后脱力般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小动物般无助的、压抑的呜咽。 倪煦那句“引狼入室”,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口位置。 随即,无边无际的羞耻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灭顶而来。 曾经所有精心伪装的平静,所有努力维持的得体,都在那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在倪煦和贺铭的眼里,她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努力讨好,甚至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觊觎和入侵。 她的哭声传进贺伽树的耳内。 可他仍旧垂着眸,看着她蹲在地上哭。 “你说,承受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随即也蹲下身来,用手指抬起她瘦削的下巴。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刃,割裂明栀脸上未干的泪痕,刺得生疼。 她的双目已经哭的通红,听见他很轻声问:“明栀,我不想听见我不喜欢的回答,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那件外套捡了起来盖在了她瑟缩的肩膀上。 明栀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经过,突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站起,膝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下蹲而酸痛无比,只能将步伐放得更小一些。 她向前走了没几步,身侧便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经到她的身边。 是贺家的车。 司机将车窗降下,道:“明小姐,您要去哪里?我送您。” 明栀知道这车是谁派来的,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可这车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极为缓慢的车速跟在她的身后。 明栀转过头,只看见一脸无奈的司机。 她叹口气,不再决定为难他,自己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内的温暖空气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明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许多,直到司机再次出声询问,她才从恍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去南曲岸吧。”她道。 “好的,明小姐。”司机恭敬道:“这是您的手机。” 求栀 第118节 她没想到那人会考虑的这么周全。 出门的时候她连外套都没穿,哪里还顾得上拿自己的手机。 她接过手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谢。 - 重感冒来的猝不及防。 上午的课程明栀昏昏沉沉,连笔记都没有记下多少。 好不容易下课,孟雪说帮她从食堂带一份饭回去,让她直接回去休息。 明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宿舍后,她刚吃下感冒药,却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在看清发信人是谁后,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 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解开锁屏,深吸一口气后才点进去。 下午四点。 明栀结束了第二节课,向着校外的咖啡馆赶去。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却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看到那道端庄秀丽的身影。 倪煦本来就在望着窗外,已然注意到了她,向着她招了招手。 明栀坐下后,低垂着头。 听见倪煦依旧温柔的声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喝的东西。 她知道倪煦约自己见面肯定不是为了简单喝个下午茶,便摇了摇头,示意面前已经倒好的白开水就好。 倪煦倒也没有勉强她,而是垂眸将方糖加入自己的咖啡杯中。 咖啡馆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香与舒缓的爵士乐。 明栀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问出了从坐下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之澈他,还好吗?” 倪煦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将银质咖啡勺放在碟盘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然后,她抬起眼。 “没什么大碍。” 倪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谈他。” 不是为了谈他。 那就是来谈她与贺伽树之间的事情的。 明栀的心倏然下坠。 虽然她尚且不能接受贺伽树那天所做的事情,但是她也没有要和他分开的想法。 至少到目前这一刻,还没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眼眸中的微弱坚定,倪煦微微向前倾身体,那股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高级香水味飘来。 她很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并不是来直接拆散你们的,而是在你知道真相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 “真相?” 明栀终于昂起头看她。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不可名状的东西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就没有好奇过,我们会收留你的真正原因吗?” 明栀当然好奇过,甚至困惑过。 在她看来,贺家夫妇并不是那种心善慈悲的人,怎么会好心收留家里司机的孤女呢? 倪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父亲的死,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明栀愕然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猛地收缩。 倪煦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叙述故事般的、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口吻,在平静无波的池水中扔下一块巨石。 “你还记得吗?那天下着暴雨,之澈本来是有课外实践,和同学偷偷跑出去玩。但是呢,我的丈夫临时让他参加一场宴会,就在课外实践的附近。” “之澈害怕被他的父亲知道自己没参加课外实践,于是连忙联系你的父亲,让你父亲‘无论如何,立刻、马上’赶去接他。”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 极淡的、对儿子年少时不懂事的无奈,却没有丝毫对那条被催促的生命的惋惜。 “你父亲……他或许是因为着急,或许是因为雨太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得体的用词,“后来的事情,你就全知道了。” 多么平淡的口吻。 就这么精准地撕开了明栀记忆里最深刻、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明栀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瞬间褪成惨白。 她仿佛能想象到暴雨那天,爸爸在电话铃声的催促下,焦急地打着方向盘,然后……一切天旋地转。 她想起那天班主任将她从教室叫了出去,告诉了十五岁的她,父亲因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 咖啡馆播放的背景音乐明栀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为尖锐的耳鸣声。 倪煦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但这丝怜悯,也没有让她放过明栀。 紧接着,是最终宣判。 “我们收养你,不是因为贺家乐善好施。” “是因为我的之澈,从那天起,内心就一直背负着枷锁,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是他欠你父亲的,也是我们贺家,选择承担下来的……责任。” 责任。 明栀的脑中在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词。 原来,那些贺之澈毫无保留的善意,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暖,甚至连那次告白。 全都建立在一条人命和沉重的负罪感之上。 她是贺家为了安抚儿子良心而圈养的赎罪券。 倪煦那句未曾明说,却贯穿始终的潜台词,此刻在她脑海里轰鸣作响: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的儿子好过一点。 明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眼泪不是缓慢流下来的,而是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淌过她冰凉到麻木的脸颊,最终滴落在白开水的杯内,与其融为一体。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棘手家务事的精致贵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像是过去了良久。 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个瞬间。 明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白的指尖支撑在冰冷的桌面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她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希望,声音破碎不堪。 “那,贺伽树呢?” 明栀问得没头没尾,但倪煦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于慈悲一般的关怀。 可从那两片涂着端庄口红的唇瓣里,吐出的字眼,却如此冰冷。 “栀栀,”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他当然知道啊。” “当然”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捅进了明栀最后的心防,并且恶劣地搅动着,直到里面变得鲜血模糊。 也就是说,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那个在她迷茫时给予指引,那个让她又怕又忍不住靠近,那个她鼓起所有勇气才去喜欢的贺伽树, 从头到尾,心知肚明。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感恩戴德地生活在由他全家编织的谎言牢笼里。 那他所有的帮助,那些别别扭扭的维护,是不是也带着那份高高在上的责任与补偿?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一个可怜的、需要被施舍以及安抚的物件? 这一刻,明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倪煦那张看似悲悯的脸。 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句话,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第82章 贺伽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话梅实在是一只聪明的猫,在敏锐察觉到这几天贺伽树的情绪不好,甚至都没有再扒着他的裤管撒娇过,而是缩在猫窝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求栀 第119节 偌大的客厅内,只有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贺伽树却一眼便注意到放在沙发背上的独角兽。 那是上次在电玩城,他费了些力气才抓上来的。 当时他将两个玩偶拿回家,将它们摆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们紧紧地肩靠着肩。 可现在不知为何,其中一只竟从上面掉落下来,侧躺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贺伽树的第一反应就是向着猫窝的方向瞥去。 接收到他暗含着警告的眼神后,话梅很委屈地“喵呜”一声,来表达自己的无辜。 他迈步走过去,弯腰将那只掉落在地毯上的玩偶捡起。 指尖传来柔软绒布的触感,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他盯着玩偶傻乎乎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抿着唇,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其重新塞回在它的同伴身边,让它们恢复之前紧密依偎的姿态。 可平日里稳稳当当的玩偶,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摆放了好几次都立不住,一副将掉未掉的模样。 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在贺伽树的心头浮现。 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摆放着。 甚至用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其中一个的头能像之前一样,恰好靠在另外一个的肩膀上。 这一次,两只独角兽彼此依偎,彼此依靠。 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他站立在客厅中央,在极致的静默中,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垂眸去看,眼眸中的漠然顿时消散了不少。 是明栀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到她。 于是他发去了消息,问她今天在不在这边。 在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他没等待电梯,而是从步行梯奔了上去。 等到明栀打开门后,看到的便是气息略有不稳的贺伽树。 下一秒,她就被搂进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在贺伽树看不见的角度,明栀的面容略有些空洞。 但她还是很缓慢地,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算是回应了这个拥抱。 在意识到她的回应后,贺伽树心中那股不安的气息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将明栀拥得更紧,像是要融进他的骨血内。 漫长的拥抱过后,他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怎么哭了?” 他问。 明栀笑了笑,因为重感冒,她的鼻音显得很浓。 “今天,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明栀很少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提起这件事情,而贺伽树平日里也尽量避忌,就是怕她想起伤心的事情。 听见她这么说,贺伽树心中的某块位置不可避免地塌陷下去一块。 他揉了揉明栀的发顶,认真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肿,甚至鼻尖也红红的,因为垂着睫,所以看不见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今天,我们在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询问,随即补充道:“什么都不做。” 原以为明栀会拒绝他,毕竟前几天两人实在闹得不欢而散。 但明栀竟然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屋内的暖意很足,两个人盖着同一条被子,共享着彼此的体温。 明栀刚刚喝下贺伽树为她冲下的感冒药,此时药效正在发作,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贺伽树的鼻梁附近。 明明 已经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紧密地贴合着,但贺伽树仍觉得不够,方才还涌起的那股安全感此时也莫名其妙地殆尽了。 他斟酌片刻,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的。” 借着月光,依稀还能看见她脖颈上他留下的暧昧痕迹,似是在提醒着他的冲动与疯狂。 明栀没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又说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这样子了。” 说到这里,他的眸色变得暗沉一瞬。 “对了,他们没有来找你麻烦?” 明栀终于有了些反应,她轻声道:“什么?” “就是我妈,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在夜色的遮掩下,明栀终于可以做到坦然地说出谎话了。 她说:“没有。” 贺伽树轻轻嗤笑一声,“那还真是,有点不符合她的作风。”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握着明栀的双肩,很认真地对她说道:“要是她来找你,说给你五千万离开我什么的,你可不要傻不拉几地答应她。” “你老公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很多个五千万的。” 许是他此时的表情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幼稚,明栀笑了下,不过没有说话。 “不用太担心,我正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着。” 贺伽树这么说着,“直到他们所有人都不敢阻拦我们。” 未来。 听见这个词,明栀的睫毛缓慢地眨动,像是震动翅膀的翩跹黑蝶。 他们从此以后,还有未来吗? 她突然对贺伽树升起一股由衷的歉意。 一个人还在畅想着彼此的未来时, 另一个人却早已在内心宣判,这段感情没有未来了。 明栀在此时此刻,很想流下眼泪。 可或许是今天的眼泪流得太多,以至于她的眼睛已经极度干涩,再也流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倪煦下午在咖啡馆的话语犹在耳侧。 她没有直接提出给现金这种俗套的话,而是给出了明栀另一个听上去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极为诱人的条件。 “我没记错的话,栀栀你好像学的是建筑学?” “不管是曼彻斯特建筑学院,还是米兰理工大学,建筑专业都是世界排名很靠前的。” “当然还是要看你想去哪里,我会帮你拿到那边的推荐信,而且无论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在市中心的最好地段送你一套公寓,总之你在那里产生的所有费用都可以覆盖。” 说完后,她笑了笑。 “你不用觉得难以接受,毕竟这是我们欠下你的。” “聪明的孩子,会利用起旁人所给的一切资源,不是吗?” 当时明栀并未回答。 但倪煦并不急于这一刻,只道:“你想清楚后,联系我就好。” 说完,便姿态优雅地离开了这里。 思绪回转。 明栀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暗哑。 “我也会努力的。” 只是,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贺伽树的眼眸中终于带了点笑意。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说道:“对了,生日礼物你给我个惊喜吧,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很开心的。” “好。” - 在贺伽树的生日前一天,明栀终于完成了为他准备的礼物。 很俗套的,是一条围巾。 不过不是按照那个舍友说法,从某个二手网站购入别人织好的成品。 是她自己从网上购入了针线,对着视频教程,一遍又一遍学习织法,然后完成的。 围巾不长,没到一米。 可以看出她的手艺从生疏到熟练的变化。 甚至于她的手指,也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被不小心扎伤的痕迹。 不过伤口很小,而且很快结痂。 11月22日。 贺伽树的生日,外加他与明栀恋爱六个月的纪念日。 明栀白天有课,两人便约定在常去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求栀 第120节 那家咖啡馆距离学校颇远,是当时明栀为了避开熟悉的同学,特地选择的。 两人经常会在里面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是一个学习,另一个在工作而已。 但有彼此陪在身边,似乎也并不觉得学习和工作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贺伽树提前到达了。 他坐在两人常坐的临窗位置,用手托住下巴,目光散漫地看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落下了细碎的雪粒,将整个世界迅速染上一层不太真实的纯白。 他垂眸发着消息: 「下雪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明栀很快回复: 「没事的,我马上就到了」 放下手机,贺伽树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等待对于他实在是一件太过漫长的事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写着什么。 贺伽树明栀 在两人的名字中间,还有一个略显笨拙的爱心。 在往常他认为是很幼稚的事情,今天却很满意。 他甚至拿出手机,对准两人的名字,拍下了照片。 刚准备要发给明栀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她从那片缓缓飘落的雪花中走来,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 推开咖啡馆门的瞬间,几点还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栖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在室内温暖的温度下,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明栀也看见了贺伽树。 她走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 “久等了。” 她道。 “我就说我去接你。”贺伽树看着她泛红的鼻尖,视线又放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你喜欢的卡布奇诺。” 明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去喝。 她转过身,从背来的帆布包内取出一个礼盒来。 “给你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拂过,却似乎比往日更沉,坠着某种他未能察觉的重量。 “你的生日礼物,也是......六个月纪念日的礼物。” 贺伽树这才垂眸,打开了礼盒的盖子。 里面正摆放着一条手工织成的灰色羊毛围巾。 针脚不算顶好,甚至有几处能看出编织时拆补的痕迹,但用料极其柔软,能想象出它包裹脖颈时的温暖触感,以及织成那人的用心程度。 “你织的?”他挑了挑眉,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嗯。”明栀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围巾绕在了脖子上,羊毛细腻的触感包裹住他,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窗外风雪俱静,他颈间的温暖和眼前的她,如此完美的场景。 贺伽树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是一张美国运通黑卡,无任何限额。 “纪念日礼物。” 显然,明栀的这份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连他此时说出口的尾调,也带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餍足和欢欣。 可明栀白皙的指尖,却将那张卡推回到他那边。 贺伽树微微蹙眉。 “别太给你老公节省了,我赚钱就是为了给你花的,知道吗?” 可明栀摇了摇头。 下一秒。 他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如同一把淬着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抱歉,贺伽树。” 她道:“我们分手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摩挲着围巾的手指,就那样突兀地、僵硬地停滞在原处。 前一秒还让他眷恋不已的温暖织物,在这一刻变成了滚烫的刑具,紧紧勒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灼痛。 贺伽树几乎是极其迟缓地抬起头,颈骨发出了艰涩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带着全然的、未曾掩饰的难以置信,死死锁住她。 那张从来温软怯然的脸上,没有赌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万念俱灰的平静,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碎之后的疏离。 而在他视线的余光里,玻璃窗上,他亲手写下的那两个依偎的名字,正随着水汽的彻底蒸发,边缘开始模糊、溃散。 最终,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刚刚还盈满胸口的滚烫欢喜,在瞬间被冻结与击碎,巨大的落差形成毁灭性的风暴,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死死地盯着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失控的沙哑与危险: “你再说一遍?” 面对他狠戾的眼神,明栀没有任何波澜。 她重复着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贺伽树的双目变得猩红,他没忍住低吼出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这边。 “是不是我爸妈找你说了什么,还是......” 他试图从外部找着原 因,似乎这样就能挽回她。 可明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想和你分手的。” 贺伽树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变为死一般的极致漠然。 “为什么?” 明栀吸了吸气,即使她此时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 但她还是道:“抱歉,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 贺伽树重复着她的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 “如果是要分手,为什么选在今天?为什么还要织围巾送给我?”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在眼角处有酸涩的胀痛。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流泪了,只觉得每说出一个字,胸腔都已经疼到没有办法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眸色阴沉如渊。 “明栀,把我当条狗一样玩,开心吗?” ----------------------- 作者有话说:心动于初雪,心碎于初雪。 在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杜宣达的《雨》,感觉很符合这一章的氛围[摸头] 第83章 雪越来越大。 落在贺伽树肩上的雪已经堆叠了一层,可他像是恍然不觉似的,向前走着。 夜晚的灯光照着白茫茫的雪,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很久以前,和明栀走过的地方。 那条熟悉的长凳上,明栀曾坐在那边,在他的脸上贴下创可贴。 然后便下雪了。 她跑在他的面前,又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和今天那双晦暗的眸,全然不同。 “长痛不如短痛,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咖啡馆,对话的最后,她这么说着。 语气轻柔而平静,衬得目眦尽裂的他像个疯子。 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咖啡杯被震得发出一阵脆响。那双总是盛满倨傲与掌控欲的黑眸,此刻被破碎的情绪充斥。 求栀 第121节 “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和痛苦而颤抖。 “明栀,其实你根本不痛,对吧?” 没等她说话,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用此生从未有过的,卑微的乞求语调。 “你告诉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摇摇欲坠的期盼。 明栀最终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么决绝。 贺伽树忽然感觉胸口很痛。 他坐在曾经和明栀并肩坐过的长椅上,用手捂住左胸口的位置,口腔内也是一股铁锈味。 从前他觉得明栀是个胆小的人。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胆小的人。 他甚至连抓住她问个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贺伽树眼神空洞而又漠然地看着面前经过的人群。 头顶上的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看了多久,他掏出手机。 手指已经被冻得僵硬,他面无表情地拨出一个电话。 明栀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突然提出分手,必然有什么原因。 再抬起眸,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 - 明栀最近一直处于四点一线的单调生活。 从宿舍前往教室,再去食堂吃最简单和便宜的套餐饭,插空前往图书馆学习,然后在图书馆清馆前回到宿舍。 晚上,她从食堂随便买了一个包子,准备在路上吃完然后回图书馆学习,却在某条小径上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明栀!” 明栀的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身后的人快步走了上来。 钟怀柔照旧化着精致的妆容,原本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却在看清明栀的面容后,将那些话语硬生生咽入了肚内。 很久没见明栀,原本她就偏瘦的身形此时更是瘦削得不成样子。 尖尖的下巴埋在羽绒服的衣领中,一双鹿眸中也满是倦怠。 原本以为贺伽树的状态已经够差了,没成想这位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怀柔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吧?” 明栀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外面太冷,在我的车上说吧。” 和钟怀柔秀美的长相风格截然不同,她的车是一辆底盘极高的、线条冷硬的黑色suv。 车内预先开了空调,所以里面很是暖和。 明栀坐在副驾上,手上还攥着装着包子的塑料袋。 “你晚上就吃这个?”钟怀柔瞥见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包子,道:“要不咱们出去吃个什么?正好我也饿了。” 说着,没等明栀摇头拒绝,车已经启动起来,前往某家她经常和闺蜜去的那家还不错的餐厅。 直到菜都全部上齐,明栀也只是动了动面前的食物,按照钟怀柔来看,她动筷的次数连十次都没有,便放下了餐具。 钟怀柔被她那双沉静到有些死寂的眼神弄得有些心惊。 明栀见她支支吾吾的模样,便道:“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待会还得回图书馆学习。” 都什么时候还想着学习呢。 钟怀柔撇了撇嘴,终于问出了今晚最想问出的问题:“你是不是和贺伽树之间闹矛盾了。” 她想起圈子的好友凑在一起聊天,说起了贺伽树,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 最近别惹他。 她也是道听途说,贺伽树这些日子连自家公司都没去了。 前几天,他和圈子里喜欢赛车的人比了一场。 赛后那几个人心有余悸,说贺伽树在山区的弯道连速都没降,完全就是不要命的玩法。 这两天又在林翰那酒吧天天喝酒,让林翰苦不堪言,深怕哪天贺铭杀过去抓人。 众人都纷纷揣测贺伽树这么颓废,是不是和他那个未曾露面的神秘女友有关,可见他朋友圈也没删,于是猜测两人没分手,只是闹了矛盾。 同时纷纷更加好奇那女生的身份。 能让贺伽树变得这么疯的女生,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钟怀柔的闺蜜让她赶紧趁着这个机会拿下贺伽树,但她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去上杆子安抚贺伽树,而是来找明栀。 而且,在看见明栀这样憔悴的模样,她也没有要冷嘲热讽的想法。 “贺伽树最近状态挺不好的,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我们分手了。” 明栀的声线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刚含下一口水的钟怀柔顿时将水喷出,她咳嗽了几声,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栀,想从她的神情中确定这句话的真假。 明栀看着很坦然的模样。 恐怕是真的分手了。 “那那那,”钟怀柔结巴着,似是在想着措辞。“是因为被他父母阻拦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在逐步接手家里的事宜了,而且我们圈子里都传,他祖父的遗嘱把超过一半的股份都移交给他......” “不是。”明栀很罕见地打断了别人的话。 她吸入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像是在微微叹气。 “是我不想再接触贺家的所有人了。” 点到为止。 说起来,她和钟怀柔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所以没必要将那些事情告诉她。 她站起身,道:“你先吃吧,我要先回去了。” 钟怀柔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那我送你。” 将明栀送回到图书馆门前,她看着明栀即便穿着羽绒服也显得身形单薄的背影。 外面寒风呼啸,也没有见她瑟缩发抖,弯下脊背。 钟怀柔收回视线,给闺蜜发着消息。 「我完蛋了,而且是完蛋之巅」 「我竟然希望我那个情敌和贺伽树和好」 - 没日没夜的学习终于有了好的结果。 期末的成绩出来,明栀这次的综合排名第一。 同时,倪煦那边也发来了消息。 从儿子最近的状态中,她已经可以猜测出两人恐怕已经分开,所以对明栀迅速而识时务的举动颇为满意。 「推荐信已经推送给米兰理工那边了,京大这边也同意你下学期出国的事情,毕业可以直接拿到双学位」 学校的交换项目一般都是2+2学制,但却为明栀开创了先例,让她可以在大二的下学期就出国交换。 比起常年阴雨连绵的曼彻斯 特,明栀还是更倾向于意大利这种更显明媚的地方。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出国,只在心里默默感慨。 钱还真是好东西。 所谓的无法更改的、已经制定好的规则也只能为其让路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现在亟需一个陌生的新环境来稍稍喘息一下。 于是她痛快回应。 「好」 因为怕在南曲岸和贺伽树撞个正着,明栀在学校住到了闭校的最后一天。 食堂早就关了,学校门口的餐馆也早早闭店回家过年。 所以最后那几天,她几乎是吃着各种速食泡面度日的。 在收到常家夫妇邀请后,明栀拖着行李箱,再次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徽派小城。 见到精神状态尚可的两位老人,明栀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真情实感的微笑来。 求栀 第122节 倒是常阿嬢握着她的手腕,上面几乎没什么软肉了,剩下薄薄一层皮包裹着腕骨。 她发出一声惊呼。 “啊呦,囡囡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明栀不想让老人担心,便道:“可能是最近学习太忙啦。” 说着,她开玩笑道:“在学校都吃不到好吃的东西,一直在想念阿嬢的手艺。” 常阿嬢连忙道:“好好,这些日子一定让你胖几斤才放你走。” 在与常家夫妇的聊天中,明栀得知常教授年底又有项目,恐怕只能在过年当天才能赶回。 说着,常阿嬢揽着她的胳膊进了门。 “好在我们囡囡来了,我们也就不孤单了。” 明栀也说着体己话,却在进门后看见堂厅的角落处堆放的名贵补品礼盒。 常阿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乐呵呵道:“哦,这是伽树带来的。” 常阿公也补充着道:“这孩子,都说了不要买这些,还是提了一堆过来。” 明栀的心倏然一颤。 她的嗓音顿时变得干涩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 “贺伽树,也来这里了吗?” 第84章 那一刻,就连明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听见什么答案。 她只知道,在听见常阿公说出“伽树不在,已经回去了”这句话后,她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某处,也空落落的。 “这孩子,我让他多待几天,说你马上就来了。” 常阿公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贺伽树执拗。 “可他说还有事情,执意要走。” 那可能就是故意想要避开她吧。 明栀这么想着。 也难怪,贺伽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被她提出分手后,恐怕心里全是对她的怨气。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两个人见面后又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栀表情微妙的变化被常阿孃注意到,但她还是笑着招呼:“囡囡先坐,晚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时隔一年再尝到常阿娘的手艺,明栀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实在比她前段时间吃的泡面要好吃太多倍。 吃完饭后,她主动承担起洗碗的任务,而常阿孃也走进厨房。 她随口说道:“今年回来,感觉家里暖和了不少呢。” “多亏了伽树呀。” 谈起贺伽树时,常阿孃的眉眼不由自主夹杂了几分柔和。“你和那孩子去年在这边住过一阵子,在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让人来给全屋都装了地暖。” “他说人老了要住在暖和些的地方,可我们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早就适应这边的气候了。” “所以他呀,就是怕你冬天再来的时候冷到了。” 明栀正在洗锅的动作一顿。 她垂下头,一侧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挡住她的表情。 常阿孃语气温和,“你跟阿孃说,你和伽树之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已经成了明栀心口上的一根贯穿始终的长刺。 如果又要提及往事,这根刺无异于在她的心上反复拉磨。 已经足够鲜血模糊了。 她不愿再说。 只道:“可能就是没有那个缘分吧。” 见她没说具体原因,常阿孃也不强求。 “让我老婆子多嘴一句。” 她笑着说:“你说没有缘分,我看未必。” - 清晨,常阿公问她要不要去镇上的集市。 明栀正好也想为这个家添置些什么,便坐上要前往郇镇的面包车出发了。 她跟着常阿公转了一圈,购入了不少东西。 在经过卖烟花爆竹的摊贩前,没想到去年那位摊主还记得她,打着招呼:“咦,上次那位姑娘没和你一起来呀?” 可能是当时的夏宁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明栀笑着摇了摇头。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常阿公在前面和人砍价买肉,她便上前过去帮忙提东西。 谁知,不多时,那位摊主竟然跟了上来,递给她一袋子的烟花爆竹。 明栀有些讶异,道:“不好意思,我家今年可能不放炮。” 摊主挠了挠头,“没事的姑娘,这是送给你的。” 过年的烟花爆竹可不便宜,明栀扫了一眼那袋子盛的东西,少说也有大几百块钱。 就算去年她们光顾过这家小摊,摊主恐怕也不至于这么大方。 见她不肯收下,摊主干脆将袋子直接放在她脚下,向着反方向匆匆跑去。 明栀想要追上他,身上却无奈提了太多袋子,等拿着东西想还给他时,那摊主竟然已经收摊了。 明栀觉得奇怪。 而且,在接下来的逛集市中,但凡是她分出视线去瞥一眼的商品,在她走了没多远后,摊主都会追上来,要将东西送给她。 是那种不由分说地送,她想拒绝都没有余地。 常阿公也觉得疑惑,调侃着她:“是我们囡囡太漂亮啦,人见人爱嘛。” 明栀当然没有这么自恋。 她只是想起了,当时在斐济苏瓦那个市场,似乎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她站在集市的出口位置,张望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恰逢回宏村的班车时间也到了,她先扶着常阿公上了车,又将东西都放在后备箱,这才坐上车返程。 除夕当天,常教授终于从外地赶回。 从常教授的口中,常老夫妇才知道她要出国的消息。 这回的距离就不是几百公里了,再见亦是不知什么时候。 常阿孃偷偷抹着眼角的泪花,“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两个都想往国外跑。” 好生劝慰一番,餐桌才重回喜气洋洋的氛围。 明栀向来喜静,从那些烟花爆竹中意外找出一盒仙女棒来。 她没走太远,就在院内点燃了仙女棒。 小小的烟花依旧耀眼。 只是去年还在肩侧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 明栀是在返程的途中收到米兰理工大学的正式入学电子offer的。 意英双语的版本,在落款处甚至有校长的电子签章。 对于意大利语全然陌生的她,不由得产生了许多担忧的情绪。 整个寒假她几乎没怎么学习专业课,一门心思全扑在学意大利语上。 好在网上资源丰富,什么授课教程都能找到。 只是即便如此,明栀还是被动词变位弄得焦头烂额。 距离出发的日程渐近,明栀特地请夏宁吃了顿饭。 夏宁是宿舍内唯一一个知道明栀和贺伽树谈恋爱的人,在明栀告诉她两人分手的事情后,她也只是微微挑起了眉,随即道:“挺好的,专心搞事业的女人最美。” 正喝着手上的豆奶,明栀却收到了来自倪煦的消息。 「你寄过来的钥匙已经让人给你送回去了,就算你以后不住,那房子也会一直空置,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明栀昨天让同城快递将南曲岸那套公寓的钥匙寄到了贺家。 果不其然,倪煦的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许是明栀表情的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就连一向迟钝的夏宁也不禁问道:“怎么了?” 不知怎的,明栀对夏宁有一种天然的信赖。 她隐去了 关键的信息,将这件事大致叙述了一遍。 听完后,夏宁则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 “也就是说,贺伽树他妈送了你一套公寓,而现在你俩分手了,你还要把房子还给她?” 明栀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南曲岸那边的房价有多贵吗?”夏宁的语气恨铁不成钢,“总不能为了自尊,连钱都不要了吧。” 求栀 第123节 明栀:......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房子对贺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就自己留着,好歹回国也能有个家回。” “家”这个字对于明栀太过遥远。 她微叹口气,“现在挂中介出租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我出国前把房子租出去。” “那,租给我呗。” 明栀有些惊讶地瞪大眼,“诶?” 夏宁随意道:“正好我下个学期也不想在宿舍住了,宿舍那几个晚上天天打电话简直没完了。” 把房子租给夏宁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寻找租户费心费力也就算了,到时候再碰上一个不靠谱的把房子糟蹋了就不好了。 明栀思忖片刻,便答应了。 “好呀,但是就不收取租金什么的啦。” 夏宁眯着眼睛看她,“说什么呢,现在可不是穷大方的时候。” 一个执意不收,一个执意要给。 最后以低于平均租金一半的价格,两人才谈拢。 第二天,阳光明媚。 明栀收拾公寓,正好夏宁也要提前带些行李过来。 说起来,她在这里住的时日并不多,但只要一踏入这里,便想起和贺伽树有关的回忆。 而对于即将和贺伽树成为上下层的邻居,夏宁依旧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 “他那么有钱,又马上毕业了,应该不会住在这里了吧。” 明栀在书房整理着自己的私人物品,余光瞥见放在架子上的一台电子琴。 她的指尖缓缓抚在上面。 这是爸爸在去世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所以她很珍惜,擦拭得光洁如新。 明栀坐在电子琴旁。 刚到贺家不久,她谨小慎微,又因为年纪小,经常被家里的佣人背地里欺负。 她能理解她们心中的不忿。 毕竟她的父亲也曾是为贺家做事的底层人,凭什么她可以被贺家收养,一朝成为枝头凤凰。 所以面对排挤,她也在尽力忍耐。 直到有一次,她终于忍耐到了极点。 那些欺负她的人中,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弄坏了这架电子琴。 她气得肩膀发抖,不知所措,只能在琴旁边懦弱地流着眼泪。 这个时候,贺之澈出现了。 他先是过来,用袖子轻柔地擦干了她的眼泪,当下便辞退了那几个佣人。 “不哭了,好不好。” 他的嗓音如此柔和,带着奇异一般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肯定有办法给你修好琴。” 第二天,  她醒过来。 电子琴已经完整无缺地摆放在那里了。 对于明栀来说,贺之澈无异于神祇一般的存在。 至少对于十五岁的她来说,是这样的。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在刚来贺家最不可适从的日子,是他牵着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度过的。 所以,在知道真相后,明栀竟然无法做到去怨恨贺之澈。 她的手抚摸着琴键,想起弹琴时,贺之澈总在她身边,不吝于对她的夸奖。 明栀长长的、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惋惜。 还好即将住在这里的人是夏宁,很多她没法带走的物品可以安然无恙地继续摆放在这里。 她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收到了夏宁到了楼下的消息。 便随意披了件衣服,准备下楼。 很巧,电梯就停在她这层。 明栀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直到听到“叮”的一声,抵达一层,电梯门开。 她刚迈出电梯,却在刹那间停滞下来。 贺伽树就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料峭。 额前几缕黑发随意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份棱角分明的、如同混血儿一般的英俊面容。 四目相对。 明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所有预设过的、如果再相遇该如何反应的准备,在真正看到他的这一秒,全部化为乌有。 她动了动唇,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贺伽树的目光,只是极其漠然地从她脸上滑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厌恶。 仿佛她只是一个完全陌生、且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的存在。 下一秒,他长腿迈开,从她身侧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明栀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声音消失,她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紧闭的、反射着她自己苍白脸孔的金属门。 第85章 不知过了多久,明栀的心跳声才逐渐平息。 稍稍缓过神来,她才向着单元门外走去,看见夏宁就在外面站着,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那个,我看见贺伽树进去了。” 夏宁挠挠头,道:“也给你又发了消息,让你先别下来。” 看明栀这苍白如纸的脸色,她几乎可以确定两个人碰面了。 “可能是在电梯里,我没有收到消息。” 明栀轻声道:“不过没关系。” 她垂眸说着,接过了夏宁手中的一半行李。 她的表情可完全不像是“没关系”的模样,可夏宁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尤其又是失恋的人,于是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了电梯。 进入房内,夏宁的眼前一亮。 显然她和明栀初次到家一样,都被阳台的巨大落地窗吸引了。 粗略绕了一圈屋内后,她很满意地瘫在沙发上。 “太棒了,以后终于不用再听见她们的声音了。” 上学期期末,王煜煜和另外一个女生闹僵,搞得宿舍乌烟瘴气。 那段时间,明栀每天都踩着宿舍门禁回去,只把宿舍当作睡觉的地方。 不过当时她们忙着闹矛盾,也无暇再去过问明栀的感情生活,倒让明栀松了口气。 “我的东西都规整好了,都在小卧室里,有你能用上的你也可以用。” 明栀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表情诚恳。 “那就,拜托你照顾我的小家啦。” - 出国前一天,明栀决定再去看一趟爸爸妈妈。 说来也讽刺,在寸土寸金的京晟,她的父母的骨灰存放在最好的地界。 而这,自然也是贺家的恩赐罢了。 天空一片铅灰,墓园的颜色似乎也只有黑灰两种。 唯一稍微鲜亮的色彩,是明栀怀中那束小小的、在寒风中瑟缩的白色雏菊。 她弯下身,将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上面的照片依旧是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面容,正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 之前就听与明家夫妇打过交道的人说,这家夫妻面善,一看便是好相处的人。 可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下场呢? 明栀起初在蹲着,后来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求栀 第124节 也不顾地面冰凉和泥土脏污,她只是想多和爸爸妈妈聊会天。 “我要出国啦。” 明栀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笑意,“妈妈你不是最喜欢《罗马假日》那部电影嘛,等我去了意大利,抽空去罗马给你拍那些照片和建筑好不好?” 有风吹来,拂过周边的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妈妈在回应她的话。 视线转向爸爸。 她含在眼里的泪珠儿还是掉了下来。 “对不起爸爸。”她开口,声音立刻被风吹散,带着哽咽的颤音。 明栀的双肩在抖动,“我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明明不该接受他们给我的那些条件的,应该狠 狠回绝他们才是。” 伴随着哭腔,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越是临近出国,她越是觉得接受的贺家所有馈赠,全都是建立在爸爸的尸身上的。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根本没察觉身侧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不哭了,好不好。” 那人半蹲下身,语气如此轻柔。 明栀的肩头停止耸动,良久,她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的,松开了自己的手,缓缓转头望向他。 那人站在她的身侧,总是澄澈而又平静眸中,此时夹杂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像很多年前那样,贺之澈用袖口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他缓声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栀想,此时此刻的她一定哭得涕泪横流。 是很狼狈吗? 要不,怎么会从贺之澈的眼眸中,看出一丝心疼的意味呢? “我曾经向上天无数次的祈祷,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贺之澈道:“同时也在祈祷着,那天如果没有打那几通电话就好了。” 在贺之澈和贺伽树青春期的时候,或者说他们尚且羽翼未丰的时候,家里的氛围要比现在还要僵冷许多倍。 那时正是贺铭的事业上升期,压力极大。 对于尚且还是孩子的他来说,实在害怕被他发现自己逃课的事情。 于是只能给当时负责接送自己的贺师傅打了电话,语气中也尽是催促。 在最后一通电话中,他亲耳听见了事故的发生。 喇叭鸣响的声音、汽车急刹以及碰撞的声音...... 都成了今后午夜梦回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事情发生后,他呆愣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给倪煦说起了这件事,可倪煦只说是因为雨天路滑,加上司机自己操作不当,才引发了这场事故。 母亲安慰他,这件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贺之澈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的全是那天的场景呢? 他偷偷去过一次医院,在那里见到了贺师傅的女儿。 向来沉默寡言的贺师傅,只有在提及他女儿的时候,话才会稍微多些。 “我家孩子和您差不多大,虽然学习成绩比不上您,但是很乖巧懂事,希望她以后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医院里瘦弱的、不堪一击的女孩,和贺师傅描述她的话语重合在一起。 再一次因为女孩的哭声而在睡梦中惊醒后,贺之澈在床边静坐了一整晚。 在清晨的时候,他用手工刀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既可以让佣人惊慌发现、又不至于死去的伤口,终于换得父母同意收养那个女孩。 思绪恍回,他听见明栀问他。 “所以,每年在这边都会放上两束花的人,是你吗?” 贺之澈点了点头。 一时,明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每年她来看望爸爸妈妈的时候,总能发现有人在她之前,放下两束白菊。 她一直纳闷了很久,今天这个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她想起那天在学校的未名湖,贺之澈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学心理学。 为什么贺之澈从不开车,为什么他会对她展现出那么多的善意,为什么他要对她告白。 而现在,她终于知晓了。 “所以。”贺之澈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道:“你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那些补偿,就当是我在赎罪,好不好?” 明栀不置可否。 她缓缓站起身来,因为双腿有些酸软,不自觉向前踉跄一步。 跟着她一同起身的贺之澈原本是要扶住她的,他的手已经伸在了空中,却又收了回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明栀深吸一口气,“让我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件事情。” 这种已经无可挽回的事情,只能用时间去磨平一切。 贺之澈尊重她的所有想法,陪着她向着墓园外面的方向走着。 “我听说,你要去意大利了。” 他用的并不是疑问的语气,应该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 明栀有些分神在想,那贺伽树呢?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出国的消息呢。 “我或许也会去欧洲留学,到时候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 明栀的喉咙很干涩,最终溢出一个“好”字。 - 贺伽树最近有了新的消遣方式,那就是去地下拳场观看泰拳。 被称为“八臂艺术”的泰拳不同于传统拳击,拳、肘、膝、腿皆是武器,且没有任何保护装置,所以从比赛开始的第一秒就是贴身肉搏,以命相搏。 而在地下拳场,这种比赛的残忍程度上升了不知多少倍。 贺伽树和一圈人坐在角落位置,这里的视野好,可以将场地中央的擂台看得一清二楚。 与擂台周围亢奋的人群格格不入,这处角落明显更显僻静。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二代们,此刻像鹌鹑一样,小心翼翼地散坐在贺伽树的周围。 而贺伽树陷在黑色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边放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 贺伽树不抽烟,这些人也不敢掏出烟盒,只安静地观看比赛。 擂台上,拳手一记凶猛的肘击砸在对手颧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对手的鲜血瞬间迸溅。 擂台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叫好。 而他们这片却无人说话,皆是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贺伽树的反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灯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窝,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幽黑。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没有任何动作,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直到一场比赛结束,贺伽树才微动了一下,端起那杯威士忌。 他没有喝,只是目光散漫地看着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 旁边立刻有人试探性地讨好开口:“伽哥,下一场有个新人,听说挺狠的,要不要...加点彩头?” 贺伽树眼皮未抬,只从喉间滚出淡漠的音节: “没兴趣。” 问话的人露出悻悻的表情。 贺伽树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他垂眸去看,是他的人,发来了明栀今日的动态。 从分手后的每一天,她做了什么,和谁说过话,贺伽树都了如指掌。 这件事要是被明栀知道,恐怕又会大声指责他是个疯子吧。 贺伽树的唇角露出个讥诮的笑来,却在看清她的今日动态后,笑容顿 时停滞起来。 那些从隐秘角度拍摄的照片中,因为有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而显得极为碍眼。 尤其看见贺之澈蹲下身,用袖口给明栀擦眼泪的那张,贺伽树紧紧握住手机的边缘,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 紧接着,还有一条文字消息。 「明小姐将乘坐明日kl898航班,抵达米兰的利纳特机场」 求栀 第125节 第86章 关于明栀要出国这事儿,贺伽树是早就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眼见他面色阴沉,好似能滴出水来,周围围坐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喘下,生怕被波及到风暴中央。 那天,他终于得到消息,明栀在分手之前,见的人正是倪煦。 虽然在意料之内,但贺伽树还是怒不可遏。 他去了倪煦正在光顾的美容店,在经理战战兢兢地带领下,到了她所在的房间。 倪煦原本在闭目养神,按摩师则是轻柔地为她梳着头发,见门被突然打开,进来一个冷面阎罗,指尖不自觉颤抖了下。 倪煦察觉到有人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照旧没睁开眼。 她没发话,按摩师也不敢离开,只得小心翼翼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不颓废了?” 最终还是倪煦先开了口,问道。 这些日子听说他没去公司,不知去了哪里发泄,引得贺铭对他颇为不满。 贺伽树懒得和她废话,直白问道:“你去找明栀,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闻言,倪煦一声轻笑。 “我还能说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叙述一件极为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对她说,可以帮她申请国外的大学,而且可以承担她在国外读书的所有费用,她便直接答应了。” 一字一句,说得轻描淡写。 贺伽树的双拳紧握住,发出关节的闷响声。 来到这边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算倪煦给了明栀丰厚的物质条件,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能比其给出好多倍。 然而,她却被这点小恩小惠就打发了。 让他觉得可笑。 这一刻,贺伽树竟然怨恨明栀,怨恨她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于他而言甚至更好。 反正他也有花不完的钱,而她就算为了钱,应该永远也不会离开自己。 “伽树,我和你爸爸不是早就教导过你吗?” 明明倪煦此时就在他的身侧,可她的声音却像是来自很远。 “凡事只看结果就好了,至于追究结果背后的原因,还有什么意义吗?” 所以,她为什么要和自己分手呢? 不是因为倪煦对她说了什么,而是她早就想远离自己了,而出国这个条件只是帮助她远走高飞的借口罢了,对吗? 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她都要抛下自己。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贺伽树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全然破碎了。 许是因为贺伽树长久的沉默,倪煦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贺伽树。他漠然的外表下,已然被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击裂,从而展现出罕见的、不知所措的神情来。 倪煦露出了和那天与明栀谈话时,一模一样的悲悯神情。 “可能是因为命运的交叉点,让你们短暂地在一起过。” “只是,你和那孩子,注定没什么缘分。” 没缘分吗? 贺伽树倏然笑了。 他垂眸,用淡漠的眼珠扫过倪煦。 “妈妈。”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叫出过这个称呼,让倪煦也意外地怔忪一瞬。 “我现在的心情,特别不好。” 他缓声说着,明明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气场。 “原本光霁给谁,我都是不在意的。” 他笑了笑,继续道:“可惜了,现在不能给你儿子了。” 倪煦的表情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这件事和之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贺伽树笑的很好看,“要不是他那天非要站出来,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怨天怨地,他都没法怨到明栀身上。 可对于她的恨意却是有的。 恨她没有那么爱他罢了。 思绪恍回。 贺伽树盯着那行字看。 「明小姐将乘坐明日kl898航班,抵达米兰的利纳特机场」 擂台上已经又响起了拳脚交加的打斗声。 刚上场的新人果然势头极猛,像是不要命似的只进攻,不防守。 不过十分钟,胜负已定。 台上的血腥味已经顺着空气,弥漫开来。 印在贺伽树的眸中,净是狠戾的幽深。 - 明栀的行李并不多,将一个24寸的行李箱托运后,身上也就只剩下一个背包了。 “那就先送到这里吧。”明栀转过身,笑着向夏宁和孟雪打着招呼。 夏宁还好,倒是孟雪的眼眶已经微红。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报一声平安。”孟雪事无巨细地嘱托着,“欧洲那边现在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一定要注意。” 这话倒像是长辈说的。 明栀笑了笑,心里却被暖意充盈着。 她依次和两人拥抱后,背上背包前往安检口。 原以为海关出入境会花费很长时间,没想到一气呵成,很是顺利。 倪煦给她的机票是头等舱,所以可以在vip候机厅等待。 明栀想起上次和贺伽树一起出行,偌大的贵宾候机厅只有他们两人,所以当时她并没有这么局促。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将背包放在身边。距离登机时间尚早,她刷了一会儿手机,便觉得百无聊赖起来。 此时,贵宾候机厅已经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在准备餐食。 明栀出发的时候没怎么吃东西,现在有些饿了,便准备去拿点餐点。 至于她的背包则是被她留在了原地。 毕竟这个厅内坐着的人,谁的包都看起来要比她的包贵上不知多少倍,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偷走的问题。 这边的餐点是自助的形式,她端着盘子逛了一圈,准备回到原来位置。 脚步,在看清座位情况的瞬间,倏然钉在原地。 男人坐在她的位置上,身体深陷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 而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捻着那只挂在她背包侧面的、小小的包挂。 是有些日子没见的贺伽树。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衬得肤色愈白。 此刻,兔子玩偶的绒毛在他指尖被揉搓得有些凌乱。 揉搓的是兔子,可明栀的心脏却像是被那只手猛地攥紧。 她呼吸一滞,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以为,那天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那现在出现在机场不说,还是同一个候机厅。 如果说是巧合,恐怕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明栀缓慢地挪步,将餐碟放在座位面前的桌上。 她垂下眸,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中像是卡着东西,什么都说不出口。 倒是贺伽树,他的视线终于从毛茸茸的包挂上移开,手上却依旧把玩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是两人某次逛街时买的。 有个一模一样的情侣款,至今还在他常开的车上挂着。 如果明栀决定抛开一切准备离开,那她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和她一起走。 见他也没有说话。 明栀终于还是坐下来,沉默地慢慢咀嚼着食物。 而贺伽树则是用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她鼓起腮帮,像只小兔一样。 求栀 第126节 等到她终于吃完,刚想将餐盘放到回收处时,却已经有工作人员前来帮忙收走。 再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明栀只能低垂下头,祈祷着登机时间能够快一点到。 “明栀。” 她听见贺伽树叫她的名字,却没有立即抬头。 “不走了好不好。” 因为她没有抬头,所以也就没看见,那双深邃的黑眸,不再是惯有的冰冷或掌控,而是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脆弱的暗潮。 “如果你想去国外的学校读书,那等这边毕业了,我到时候陪你一起去。” 他刚刚接手家里的事宜,实在没法跟着她去国外。 等到两三年后,他能掌控的东西更多,选择的余地也会更多。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明栀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份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垂 着眼睫,贵宾厅里温暖的空气,此刻却让她感觉如同置身蒸笼,每一秒都是煎熬。 良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沉了几分,久到他指尖那只兔子玩偶几乎要被揉碎。 明栀终于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掠过他紧抿的薄唇,掠过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涌。 最终,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不容转圜的平静。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才继续说道: “机票已经订好了。” “学校那边,也都安排好了。” 她没有说“我不爱你了”,也没有说“我们之间完了”。 她只是陈述着两个无法更改、也无法被他的意愿所动摇的、冷冰冰的事实。 说完,她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残忍的拒绝,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说出的话语。 只有明栀自己知道,桌下那只紧握的手,指甲已经掐入了皮肉,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迹。 再一次的卑微请求,换来的,依旧是如此结局。 贺伽树放下所有骄傲、露出脆弱内里,只配得她的决绝。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清晰而冰冷的登机通知,正是明栀航班的那一班。 像一道赦令般,明栀终于有了逃离的借口。 可贺伽树将包上那只玩偶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实体。 明栀抿了抿唇,不再等待,直接走了过去,将玩偶挂件的卡扣直接取了下来,而后背起背包。 在取下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皮肤,引得他几不可查地一颤。 只见她转过身,走出候机厅,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贺伽树依旧僵坐在那张沙发上,姿势甚至没有变过。 那只被揉搓得有些变形的玩偶,与她一起,被明栀遗弃到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架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载着无数离别的故事,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 第87章 “buongiorno,zhi.” 明栀手上抱着书,有人从她身旁经过,打了声招呼。 褐色碧眼的男生是佛罗伦萨人,名叫luca,是明栀的同班同学。 他在念起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时,因为转变不了口音,所以听起来有些别扭。 她笑了笑,也回应了一声“早上好”。 “需要我帮你吗?”男生微微瞥眼,看向她怀中抱着的几本书。 明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马上就要到教室了。” 看着明栀客气又礼貌的模样,男生好不容易搭讪帮忙的勇气又熄灭了几分。 到了教室,他坐在明栀右后方的位置,看着她翻阅着面前的书本。 教授走进,她便挺直脊背,在专心听课的同时认真做着笔记。 luca旁边的另一位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而前者则是略带失落地摇了摇头。 果然,这位美丽的东方女孩快到毕业,依旧保持着,不接受来自异性示好的人设。 benito教授来自西西里岛,南部口音极重,与标准意大利语差异巨大。 这学期已经快到期末,明栀都没有适应他的方言,只能打起全部精力去听他的课程。 初来意大利时,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前一周课基本上在听天书。 最后明栀听从了学督的建议,先上了半学期的语言预科,这才勉强有了一定的语言基础。 一开始,她尚且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国外的宿舍和国内不太一样,虽然舍友人都不错,但是经常会有聚会,加上有个舍友经常会让男朋友借宿。 某次明栀穿着睡衣,被那男生毫无征兆地撞见后,她便决定从宿舍中搬出去了。 而倪煦承诺她的市中心公寓,则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虽然离学校较远,但是市中心的工作机会多,也让她顺利地找到了兼职工作——在一家意大利餐馆打工。 虽然是在米兰这种大都市,但是依旧延续了意大利慢生活的节奏。 所以餐馆内即便只有她一个服务生,好几次后厨出餐极慢,明栀都以为要被顾客催促到不行了,结果没有受到半分抱怨。 因为,顾客用餐也极慢。 多亏了这种悠闲的生活节奏,明栀才能慢慢适应下来。 一开始她听不懂顾客都在谈论些什么,久而久之,也能一起加入聊天。 只是语言预科班结束,进入到正式建筑专业学习后,她便辞了兼职工作,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 这节课后,benito教授特地叫住了她。 工作室内的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窗,洒在布满模型和图纸的长桌上。 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benito教授,拿着明栀的毕业设计草案。 草案呈现的是一座社区文化中心设计。其巧妙融合了现代极简主义与意大利传统廊柱元素。 benito教授的视线从设计草案移开,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温和地看着她,“系里正在筹备一个关于‘地中海建筑遗产’的长期研究项目。” “有没有考虑过,留在这里继续深造?”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邀请。 留在米兰,意味着顶尖的学术资源、更开阔的国际视野,以及一个可以彻底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的绝佳机会。 只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明栀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谢谢您,教授。这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我感到无比荣幸。”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我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我在国内的老师最近也为我推荐了一个项目,与传统古建筑修复有关。” 前些日子,夏宁联系到她,说自己父亲的一位朋友正打算前往山西的某个古村,开展国家级古建筑修复抢救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 夏宁父亲的那位朋友,正是国内知名建筑师章灵冬先生。 尤其在古建修复领域,章灵冬先生以其“修旧如旧,与古为新”的严谨理念和深厚的人文情怀而备受尊崇。 之前内心那一点点关于回国后具体方向的最后纠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明栀腼腆地笑了笑,继续道: “我想回到东方建筑的语境里,帮助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在现代社会里续存下去。” benito教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赞赏并未消散,反而转化为一层更深的理解与尊重。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文化的根,确实是建筑师无法背离的东西。很遗憾不能继续指导你,但是,我支持你的选择。” 明栀微微鞠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再过不久,就是京晟大学的毕业典礼,国内的两位朋友早早就询问她,要不要回来参加。 可惜那边的毕业典礼与这边冲突,加上明栀身上也临时有些零碎的项目,便婉拒了。 事后,夏宁给她发来了消息。 「幸好你 没回来,贺伽树被邀请为杰出校友,上台讲话了」 明栀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三个字了,所以几乎是在瞬间,她的指尖变得僵硬。 心下一股电流经过,最后留下了无尽酸涩的余味。 在忙碌的生活中,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 但现在来看,恐怕也只是她以为罢了。 求栀 第127节 米兰理工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具有百年历史的古老礼堂中举行。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显得神圣而又典雅。 明栀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头戴桂冠,站在人群中,清雅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微笑,与身边兴奋的同学不同,她虽然也笑得和煦,但透出一股疏离的意味。 典礼结束后,大家在草坪上合影、拥抱、告别。 luca在朋友的鼓励下,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明栀面前。 他脸上带着阳光又有些羞涩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象征祝贺的白色百合。 “zhi,恭喜毕业!”他将花递给她,眼神明亮而真诚,“听说你要回国了?这太遗憾了......米兰会想念你的笑容。” 意大利男生天生就有着浪漫的天分,就连他这句话也不例外。 luca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紧张,“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能不能......保持联系?” 他的好感,直接而坦率,如同地中海的阳光。 明栀微微一怔,随即接过百合,礼貌地微笑:“谢谢你,luca。谢谢你的花,和你的好意。” “但是,很抱歉。”她的声音温和,“我个人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luca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 他耸了耸肩,遗憾却洒脱道:“好吧,我明白了。那么,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你也是,luca。祝你好运。” 她与他轻轻拥抱,行了一个告别礼。 然后,她抱着那支百合,转身走向人群的另一端。 luca面带失落地回到了朋友身边。 “所以上次来学校找zhi的那个东方男生,应该就是她的男朋友吧?” 朋友也挠挠头。 “但是感觉又不太像是。” 当时明栀和那个男生一起在学校的食堂用餐,正好被他们看见。 两人虽然都相聊甚欢,可那副状态怎么都不太像是情侣的模样。 明栀的长相清美,加上身上又有一股东方美人的神秘气韵,在学校的人气很高,示好的男生也极多。 可全被她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婉拒回绝了。 以至于他们都在传,或许明栀的性取向是同性。 无论如何,luca的表白被拒,还是多少有点少男伤心。 他大喊着道:“今晚我要大醉一场,忘记这悲伤的事和她美丽的脸。” - 和当年在南曲岸的公寓一样,这边的公寓也并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所以收拾行李对明栀而言是一件简单而又轻松的事情。 她从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些伴手礼,打算带回去给国内的朋友。 这两年半,她一直没回去过。 说来也怪,钟怀柔在得知她出国后,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她的微信号。 明栀当时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好友请求。 添加的理由倒也说的过去,钟怀柔让她帮忙代购一些奢侈品,然后不由分说地给她转上一大笔代购费,美名其曰是“帮大小姐跑腿的费用”。 后来,钟怀柔又拉上了几个姐妹,那些在国内买不到的东西,统统让她代买。 虽然偶尔有时凌晨就得在奢侈品门店排队,但是这些大小姐们出手都很阔绰。 两年下来,光是代购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明栀分辨不了钟怀柔到底是想使唤她,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她提供帮助。 但无论如何,明栀都很感谢她。 于是,在伴手礼中,也有她的一份。 出国的时候孑然一人,回去的时候亦是如此。 因为抵达的时间是国内的深夜,她便没让夏宁来接机,打算先打车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等白天再回市区。 一落地,京晟市的干燥空气顿时让她的喉咙稍感不适。 等拿到托运的行李后坐上出租车后,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成长长的、流动的线条。出租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财经电台主持人的声音。 广播里正用枯燥的语调分析着最新的股市波动,像一首效果极佳的催眠曲。 明栀靠在车窗上,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和时差让她几乎陷入昏睡。 “......下面播报一则财经快讯。” “近日,贺氏集团旗下尖端材料实验室,再次突破技术壁垒,其最新研发的复合材料已成功应用于国家重大基建项目。据悉,该集团代理总裁贺伽树......” 贺伽树。 明栀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随即开始失序地狂跳。 所有困倦在瞬间被驱逐干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座椅套。 电台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之后,紧跟的是她完全能想象、却又感到一丝恍惚的词语。 商业帝国、雷厉风行、战略眼光......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以为几年的时光足以将那些过往沉淀为模糊的背景音。 可当这个名字一出现,和上次夏宁提到一样,还是引起了她心底的震荡。 明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城市璀璨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她的眼底处是一片怔然。 她以为自己学成归来,手握事业与理想,足以斩断过去,成为一个崭新的、独立的个体。 可就在她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个小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故土的空气,他的影子便已如影随形。 深深缠绕,无法分割。 -----------------------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贺出来~~ 第88章 不知是因为时差,还是听见了贺伽树名字的缘故,明栀躺在酒店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 到了快天亮那会儿,她的困劲才终于上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梦到了很多记忆深处的人,他们在梦境中争论缠斗,而明栀只能躲在角落,战战兢兢地目睹着一切的发生。 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了退房的时间。 她连忙起身,匆匆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后拖着行李出发。 在出租车内,她给夏宁发了消息,说自己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抵达南曲岸。 夏宁没有立即回她的消息,不知在忙些什么。 明栀按下手机锁屏,黑色的屏幕映照出她略显模糊的面容。 她本以为一个小时会很长,但是在纷杂的思绪后竟然很快过去。 在熟悉的单元楼下车,司机师傅帮她取下行李箱,明栀一时半会儿竟有些不敢踏入。 她怕一踏入,就遇到了熟悉的人。 挣扎了片刻后,她还是走进内厅。在等待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的心脏一直在剧烈跳动。 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明栀深深呼出一口气,拖着行李走进。 终于抵达9层,明栀按下指纹解锁。 门锁滴声响起,她想起临走的时候,因为在这居住的人变为夏宁,再留着贺伽树一个男人的指纹总是不好,于是便将他的指纹留存彻底删除了。 不知道,她留在他家的指纹是否也被他同样删除了。 明栀摇摇头,想要将这些奇怪延伸而出的想法挥之脑后。 打开门,一股扑面而来的饭香味让明栀愣了愣神。 她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一时半会儿有些傻眼。 夏宁原本在用勺子尝着乌鸡汤的咸淡,瞥见明栀的身影后,眉目中也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么快就到了?” “嗯。我给你发了消息。” 明栀回道,想着她刚才应该是在做饭,才没有看见消息。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在她看来,怎么都无法将夏宁和餐桌上放着的四道菜联系到一起的。 于是调侃道:“不会是你把点好的外卖转移到盘子上的吧?” 夏宁也没想到,明栀这在国外待了几年,嘴上的功夫竟长进了不少。 但一想到待会要对明栀提出的请求,她还是将想要回怼的话咽了下去。 等到乌鸡汤也被端上桌,明栀已经洗好了手。 她夹起一道菜送入口中,眼 中露出了惊艳之色。 求栀 第128节 “很好吃诶。”明栀夸赞道。 虽然意大利菜系在整个欧洲已经算是好吃的那列,但明栀毕竟是中国胃,此时吃着这菜都有点想热泪盈眶了。 夏宁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去欧洲玩了一圈,也和明栀在罗马见了一面。 所以两人之间并不怎么生疏。 “章老师的那个项目,估计得下周才会进行。” 吃完了饭,明栀帮忙收拾着碗具,“正好在这一周我可以好好休息,提前看看资料。” “ok啊。”夏宁回道:“你就放心在这住着吧,我在这住了这么久了,就碰见过一次贺伽树,还是在一年之前。” 明栀握住碗沿的动作一顿。 良久,她才问道:“他没有从这里搬走吗?” “不知道诶,反正感觉不怎么在这边。” 也是,贺伽树早就从京晟毕业了,这边离公司的距离颇远,没必要继续住在这里。 这样想着,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明栀站起身,刚想洗碗,却被夏宁抢了过去。 “你刚回来,怎么能让你干活呢,赶紧去休息吧。” 要知道两人之间并不是那种会虚假客套的关系,明栀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五分钟后。 明栀因为不可置信,连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 “帮你相亲?!” 夏宁眯着眼,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我真求你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夏宁一毕业,就被她爸妈安排进了一家设计院,工作也算清闲。 工作问题解决了,自然要开始操心起旁的人生大事来。 夏宁已经拒绝多次,这次实在推辞不过,才想到了明栀。 “你就去一趟,当做是走个过场。”她双手合十,面露乞求神色,“我一见男的,我就难受。” 吃人嘴短。 明栀想着难怪午餐会这么丰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架不住夏宁的央求,明栀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 晚上七点,夏宁开车,将她送到约定的地点。 是京晟市一家最近颇火的顶层餐厅,环境极好,消费自然也不低。 在下车前,夏宁大致向明栀说了男方的情况,是本地一家规模颇大建筑公司老总的独子,也算是上层阶级。 “你就吃吃饭,聊两句就撤,没必要跟他多废话。” 夏宁叮嘱道:“要是他对你上下其手,你就和我说,我上去刀了他。” 明栀被她这煞有其事的语气弄得胆战心惊,好像对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到了餐厅入口,有服务生在门前接待,然后带着她前往提前预定好的座位。 餐厅内部灯光幽微,每张餐桌之间都以巧妙的水景或艺术装置隔开,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 而某处临窗的座位,已经入座了一位男士,正背对着明栀。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首,随即起身,露出一张周正而英俊的面庞来。 服务生为明栀拉开座位。 等她入座后,面前的男人笑了笑道:“你好,夏宁,我是袁文楷。” 毕竟是顶着别人的名字,明栀露出了一丝略带窘迫的笑容。 “你好袁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和夏宁今天就没抱着相亲成功的想法,所以几乎没怎么打扮,只随意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搭配修身内搭和浅色微喇牛仔裤,可以说和餐厅内奢华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对比下来,穿着正装的袁文楷显然要比她更为重视这场相亲。 “没关系,我也刚到。”他将那份皮质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绅士笑道:“女士优先。” 在明栀微微颔首翻阅着菜单的时候,袁文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女人留着一头柔顺的黑发,秀净的脸庞在窗外城市灯光的映衬下,肌肤细腻得几乎透明,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澄净。 她低头翻阅菜单时,颈项弯出优美的弧线,像极一只优雅柔顺的天鹅。 袁文楷自认为阅人无数,却很少见到在这种场合下,能如此淡然,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美丽女性。 明栀能感受到那束克制的打量目光,但她并未在意。 夏宁说过,她父母要照片的时候被她拒绝,所以那位相亲对象是不知道她的长相如何的。 明栀的视线划过菜单上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心里只想着如何尽快完成任务,走完这个过场,便随意点了两三单道菜,而后将菜单退回给他。 “除了这位女士点的餐,麻烦把你们这边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吧。” 袁文楷未看菜单,对着服务生道。 明栀微微诧异,心里想的是,这么多菜,两个人能吃完吗?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袁文楷双手交叠,面露淡笑看着明栀。 “我没记错的话,夏小姐也学的是建筑学?” 因为要扮演别人的身份,所以对于他提出的任何问题,明栀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深怕哪里露出马脚。 她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微微颔首。 “你父亲是国内顶尖的建筑学家,果然虎父无犬女。” “袁先生谬赞了。” 明栀放在餐桌底下的手无意识攥紧,祈祷着能快点上餐,吃两口走人。 但很快,袁文楷与她聊了两句建筑专业的内容,尤其是一些业内的消息,倒是引起了明栀的注意力。 出乎意料的是,他讲话颇为幽默风趣又专业,不太符合明栀对于那些二代的固有偏见。 两人很快相谈甚欢。 在明栀提出参数化设计在大型公建上应用后,袁文楷眼前一亮,举杯酒杯。 这次的敬意明显真诚了许多。 “没想到今天能遇到如此有见地的同行。看来我父亲让我来这一趟,并非全无道理。” 明栀也举杯回应。 碰完杯,她颔首,小口抿啜着。 然而,下一秒,周遭的空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抽紧。 一阵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恭敬的“贺总,这边请”,由远及近。 明栀几乎本能心脏猛地一缩。 她甚至不敢抬眼。 - 贺伽树原本是不想出席今天的饭局的。 下午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耗神,但有合作的人多次邀请,他再不去便有些说不过去。 抵达后,他被几位西装革履、气场不俗的中年男人簇拥在中心,如同众星拱月。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料峭,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冷峻。 身旁的人正在讲话,他分出一两分的心神去听,漫不经心扫过临窗的一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脚步未停,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穿透昏暗的光线与水景的阻隔,精准地钉在那道,他绝无可能认错的侧影上。 仅仅是一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垂着头,似是在听对面那个男人说话。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流光溢彩,却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原来她回国了。 刚一回国,她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别的男人面前。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软肉,随即 爆开一团混杂着震惊与暴戾的火焰。 几年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冷硬,此刻却发现,所有被亲手筑起的防线,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不堪一击。 就在他与她那桌擦身而过的瞬间。 “贺总?” 一个带着些许惊讶与恭敬的声音响起。 是袁文楷。 他认出了贺伽树,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他主动打起招呼,姿态放得很低。“打扰了,我是原石集团的袁文楷。”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某个按键。 贺伽树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求栀 第129节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袁文楷的脸上。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什么物品,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的视线,只在袁文楷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随即,便越过了他,精准地落回了依旧僵坐在原位、脸色发白的明栀身上。 他身后那群身份不俗的合作伙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袁文楷的贸然开口,而略显尴尬地驻足,敏锐地察觉到了中心那位祖宗身上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贺伽树没有说话。 袁文楷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良久,贺伽树才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不带丝毫笑意。 他对着袁文楷,更像是透过他,对着明栀,扔下三个字: “不打扰。” 袁文楷收回自己在空中僵住的手,随即察觉到他似是在打量自己对面的人,便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夏宁,我的……” “我有点不舒服。” 明栀站起了身,她的声音带着着仓惶和歉意,“我得先回去了,袁先生。” “等一下。” 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贺伽树慢悠悠地开口:“夏小姐一看我要来便想走,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么?” ----------------------- 作者有话说:其实贺狗已经要被气晕了,结果还得表面微笑[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贺伽树将“夏小姐”三个字咬得极重,似是在讥诮她冒顶了别人的身份。 见明栀不说话,他便继续道:“夏建明先生最近也参与到贺氏集团的项目中来,没与夏小姐说过此事么?” 这个名字被提起,明栀的心在倏然间颤了下。 虽然别人听不出来,但明栀知道,他这是在用夏宁一家威胁自己。 她垂下眸,手中攥着的风衣外套渐渐握紧,直到有折痕来。 “是我唐突了。”她轻声道。 贺伽树的双眸轻慢地巡梭着她的面容,旋即笑道:“既然有缘遇见,不如一起聊聊?” 袁文楷虽然不知贺伽树为何会突然与自己的相亲对象搭起话来,但听见能和贺伽树同桌吃饭,他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窃喜。 家父曾邀约过贺伽树不知多少次,均被以各种理由拒绝。 所以今天赶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要是能搭上话,说些什么,那是最好。 就算打不上话,能听听业内消息,混个脸熟,那也是不错的。 这桌是坐不下了,明栀埋着头,站在人群中的最后,跟着被簇拥在中心的贺伽树,缓缓向着大包间走去。 进入包间,贺伽树自然是要坐在首位的。 可谁能坐在其左右的位置,却是经过了明里暗里的一番推诿,最后论资排辈才确定了位置。 那几位合作伙伴刚要入座,却见贺伽树的目光,正直勾勾地放在缩在门口,正准备随时开溜的明栀身上。 能参加饭局的都是何等人精,既然看出贺伽树对这女孩有兴趣,便立马将人迎了过去。 明栀推辞再三,还是被人近乎是半请半按地,安排在贺伽树右手旁的座位上。 那缕熟悉的、冷冽中带着一丝沉稳的乌木沉香,因距离的拉近,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鼻腔。 明栀被困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气息牢笼中,头几乎都要埋进桌子底下了,却听着有人招呼服务生进来点菜。 餐厅的大堂经理一听有贵客要来,亲自进来接待。 按照惯例,点餐这种事情自然是要交由主座的人定夺。 可偏偏,贺伽树的黑眸中含着笑意,一如袁文楷那般,将那份皮质菜单推到明栀的面前。 “夏小姐是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就由你来选吧。”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明栀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僵硬的手指翻动着菜单,终于在最后翻阅到适合十人以上的套餐,她斟酌着开口:“不然就选这个吧,然后将店内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虽然她图捷径,照抄了袁文楷刚才的话,但这样一来,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大堂经理等着坐在首位上的人定夺。 贺伽树不置可否。 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甚至没有看菜单,只道:“这些菜里,有含芝麻的么?” 大堂经理微愣,道:“几道热菜里会撒上芝麻作为装饰,餐后甜点中的欢喜团,也是裹上芝麻的。” “全部去掉。”他淡声吩咐:“一点都不要有。” “是,是,马上为您更换。” 大堂经理领着服务生出去,匆匆向着后厨的方向奔去。 在场的人中,全都以为贺伽树不喜芝麻或是过敏,没人知晓,吃芝麻过敏的,另有其人。 明栀垂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藏在桌下的手,也不停绞动着。 她不知道贺伽树这是何意味,如果是为了顾及着她待会的用餐,又为什么用那种讥诮冷嘲的眼神盯着她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明栀的心也在随之煎熬着。 听他们恭维着贺伽树的话语,让她想起了之前与贺家全家一起出席饭局,彼时的那些人,也是说着同样的话。 在国外的日子,因为忙碌,她已经很少能想起昔日的往事了。 可回国不到二十个小时,不仅梦到旧人旧事也就罢了,还与贺伽树在这里碰个正着。 神游天际之时,菜已经全部上齐。 贺伽树先动了筷,用公筷夹起的一块龙井虾仁,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硬生生拐了个弯,最后落在明栀面前的餐碟中。 明栀正愣神着,却见有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碟上。 一时间,包厢内万籁俱静。 这几位行业大佬,加上袁文楷,宁愿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愿意相信贺伽树竟然会给人夹菜的行为。 他们的脸上满是震惊,以及一丝迅速掩饰起来的、对这女孩身份的重新评估与极度好奇。 就连袁文楷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因为实在顶不住众人眼神的压力,她迟缓着抬头,讪笑着开口为贺伽树这样石破天惊的行为试图找着借口。 “贺总,这是我的餐盘......” 言外之意就是,贺伽树是放错了位置,不是特地为她夹的菜。 贺伽树原本想戳破她这些小心思,可眉毛却微微挑起。 在众人看不见的餐桌底下,明栀穿着软底单鞋的脚,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恼,踩在了他的皮鞋鞋面上。 她用的劲儿不大,轻得隔着鞋履,他都感觉不到疼痛。 但其中的威慑意味倒是挺足。 但贺伽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他神色未变,知晓逼得紧了,兔子也会咬人的道理。 终于还是饶过了她,淡声道:“不好意思。” 见贺伽树愿意接茬,明栀忙道:“没事没事。” 同时伸手,将两人的餐碟调换了位置。 横竖她这餐碟都没用过,表面光亮如新,他总不能再嫌弃吧。 贺伽树确实没再说话,也默许了她调换餐碟的行为。 明栀终于将脚抬起。 见餐桌上又恢复至热络的氛围,她连忙低着头,给夏宁发着消息。 「救命,快给我打个电话!!!!!」 坐在车内的夏宁,原本是在闭眼听着音乐,手机振动,她睁开眼,入目便是五个感叹号,足见事件的紧急程度。 这也是她和明栀约定好的,摔杯为号。 要是实在碰上了什么尴尬的、或者不好应对的场面,就由她来给明栀打个电话,帮助她脱离。 明栀刚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便听见一阵轻快的铃声响起。 她如临大赦一般接起电话,放在自己耳边,压低嗓音道了一声“喂”。 十几秒过后,她做出一副焦急的神情,向着自己左侧之人道:“贺总,我家里有些急事,恐怕得......” “提前离席 “四个字尚未说出,却被打断。 贺伽树唇角衔着一丝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的笑,话语中却是关切,“哦?是什么事?” 明栀当即被哽住。 之前怎么不知道,贺伽树是这么一个会刨根问底的人。 她心生起诸多对他的埋怨来,同时还得在脑内思索着具体要用什么合适的理由。 贺伽树瞥见她眼眸中的不满,唇边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弯得更深。 求栀 第130节 “不过,既然夏小姐有事,那这顿饭也便到此为止吧。” 说着,他站起身,睨眼看着正交头接耳的众人。 这菜还没吃两口,要谈的正事更是一句都没说,怎么就突然要散场了? 众人想不通。 难道这位夏小姐有如此之大的面子,她要走,贺伽树也不愿继续待着? 可贺伽树已然站起了身。纵然这群人再不情愿,也只得赔着笑一同站起。 明栀手上攥着手机,通话还未挂断。 她怕待会儿还要和贺伽树共乘一趟电梯,脸上不由得浮起几丝真情实感的焦急来。 她也顾不得先让贺伽树离场了,颔着头甩下一句“诸位抱歉”,便急匆匆向着门口走去。 袁文楷地位不够,正好坐在门口的位置。 他刚才也跟着站起身,此时便帮着明栀将门打开,同时问道:“夏小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今天正好家里派了司机。” 虽然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很诡异,但并不能阻止袁文楷认为夏宁这个相亲对象属实不错,甚至也有着进一步发展的打算。 只是这话刚一说完,明栀还未来得及拒绝,便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淡漠眼神,正在她和袁文楷身上来回巡梭着。 她连忙道:“不必了,谢谢,有人来接我。” 说着,她便从敞开的门走出。 在拐过弯后,确定包厢内的众人再看不见他,原本还在走着的腿迈得更急,最后甚至是一路小跑到了电梯口。 她按下电梯。 可惜这顶层餐厅楼层高达78层,电梯自然也来得极慢。 明栀等得焦急,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恨不得直接从楼上一跃而下算了。 终于一声滴响,电梯门开,明栀连忙踏入,差点和要出去的人撞上。 她来不及说抱歉,手指不停地按下b1停车层。 好在,直到电梯门再度合上,包间内的那群人也没赶来。 明栀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到了b1,她却因为脑子一急,忘记夏宁的车停在了哪里。 这地下车库和迷宫没什么区别,明栀绕了几圈,最终又回到原地。 无奈之下,她只好给夏宁再次打了电话,说了此处的一个标志性路牌,让夏宁直接来找她。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路虎揽胜缓缓驶来。 刚一停下,明栀便迅速拉开车门上了车。 “快走快走。”她深呼吸几口气,觉得再在此处待下去,她就要窒息了。 “哦,好。” 因为明栀在餐桌上的那道通话直到电梯才断,所以夏宁听出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可她和贺伽树不熟,不太敢确定。 现在一看明栀这脸色,便明白她撞了大运。 夏宁知道现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便专心向着地下车库的出口驶去。 她的车今天送去保养,开的是她爹的车,深怕蹭上出口处的急弯,留下痕迹。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某处拐角,有人已经坐在车上,眼睁睁看着明栀上了旁人的车。 车门关的迅速,加上车膜颜色极深,他也没看见主驾到底是男是女。 只是光看那车的外形,恐怕是男人的可能性更大。 贺伽树的眸子倏然间变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面色未变,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却咔咔作响。 回国不到二十四小时,先跑去和别人相亲见面,又有别的男人来接。 明栀, 你好样的。 第90章 当车开出地下车库,到了地面,明栀降下车窗,外面新鲜空气涌进,她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夏宁本是要看右后视镜,却无意瞥见面色苍白如纸、一脸劫后余生模样的明栀。 她斟酌着开口:“不会真让你给遇见,那个谁了吧......” 提起这个,明栀简直有苦难言。 谁能想到偌大的京晟市,竟然会如此之小,偏偏让两人碰了面。 而且还是在她完全素颜、一点收拾和准备都没做好的前提下。 夏宁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 毕竟要不是她让明栀顶替自己,也不会遇见今天这档子事情。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夏母打来了电话。 因为手机蓝牙通着汽车,所以夏宁接听的时候,明栀也能听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怎么样啊宁宁,那小伙子不错吧?” 夏宁“呃”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还行。” 明显敷衍的态度,可夏母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极了。 “今天表现得不错啊,人家小伙子对你还挺满意的,说要加你的微信呢。” 说着,她疑惑地顿了顿。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面对面没加?”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急刹的声音。 “妈我正开车呢,先挂了啊。” 夏宁说着,点击车载屏幕挂断电话。 她转头看向明栀,明栀也转头看向她,两人瞪着双眼,面面相觑。 - 晚上十点。 贺伽树回到家中。 这是一套在国贸cbd附近的顶层复式住所,站在窗前可以远眺京晟繁华盛景。 就是将近四百平米的房子略显空旷,要不是偶尔需要取东西,贺伽树一般不上二楼。 不过这样大的面积,倒是让话梅有了足够的运动空间,天天在楼上楼下跑酷,有时贺伽树都见不到猫影。 这里距离公司颇近,通勤也方便。 只是这个地方他依旧住的不多,这些年来,最常待的地方,反倒是办公室内间的休息室。 至于南曲岸,从明栀离开后,他极少会回去。 反正每天都只能借着回忆来勉强度日,住在旧处,也只会徒增伤悲罢了。 他打开门,自动感应式灯光亮起,照出房屋的陈设来。 话梅听见了动静,摇着尾巴向着门口走来迎接主人。 它今天不知又钻进了哪里,面中白色的毛变成灰色,还想一个劲儿地向着贺伽树腿边蹭。 在它靠近自己之前,贺伽树已经将猫的后颈提了起来,到一个和自己平视的角度。 “她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他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出口,让话梅疑惑地“喵”了一声。 “你妈这个抛夫弃子的狠心女人。” 或许是此时贺伽树的表情和言语举止都很像一位怨夫,话梅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舐安抚他。 下一秒,却被他嫌弃地松手,放在地上。 贺伽树长腿一迈,坐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揉着自己有些倦怠的眉心。 他最近实在忙昏了头,竟然连手底下的人发来她的回国消息都忽略了。 不过,也不算是太吃惊。 他早就知道她的毕业时间,也知道她选择没有留在那边,既然如此,那回 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将近三年,她的人生各项大事,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别两宽,不存在的。 如果她真的消息全无,完完全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那才会真的让他失控发疯。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他随意瞥了一眼。 那辆车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车辆登记人是夏建明,至于今天是谁开的,他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贺伽树的唇边线衔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还好今天她是顶着别人的名字去相亲,要是以她自己的身份,贺伽树可就不陪着她演这出戏了。 到时候是发疯还是砸场,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垂了垂眸,看向自己的鞋。 求栀 第131节 上面略有褶皱,甚至她踩上去的触感还在。 让他想起,之前与明栀那次跳舞,她似乎也是这么踩在自己的鞋上。 在月光下,她告白了。 以及,分手也是她提出来的。 有时候贺伽树在想,虽然他看起来更为强势,而明栀则是更为软弱的那一方,但关系的主动权,似乎从来不在他这里。 全部都是由她来掌控的。 她高兴了就给他一点甜头,不高兴了就把他不管不顾地推开。 她才是这段关系的上位者,而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任由她来摆布。 贺伽树用手撑着下巴,视线瞥向不远处的两个独角兽玩偶。 他人搬到这里,自然也把那些与她有关的东西都带了过来。 无意义的、只会勾起他痛苦回忆的、任凭如何都无法丢舍的,东西。 - 明栀不知道夏宁最后是怎么给她母亲说的,总之相亲事件告一段落。 而夏宁则是处于愧疚状态,这些天一下班就来公寓下厨,硬生生将明栀喂胖了几斤。 她不在的日子里,夏宁将她的公寓收拾得很好,存放在书房的电子琴也被定期擦拭,似乎一切都像她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她需要在明天拜访一下章灵冬先生。 她记得之前哪本专业书介绍过章老师的作品,为了明天有话题可聊,她便在书房翻找着书籍。 谁知这一翻找,倒是翻出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她与贺伽树在一起后,会在每个月的二十二号,一起出去吃饭,然后留下一张拍立得相片。 一共五张。 两人都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也不会做出那些搞怪的表情,甚至于每次合照的时候都略有局促,往往会浪费许多相纸,才拍下最好的那一张。 照片里,两个人或是一起盯着镜头,或是贺伽树看向她。 而贺伽树看着她的那两张,目光竟是,她现在才察觉到的,无比柔和与缱绻。 明栀依次将翻阅一遍,而后微叹口气,将其放回原处。 或许是今天的旧物勾起了她的回忆。 夜晚,她辗转反侧很多次,终于鼓足勇气,点开了那个很久很久,都没有点开的头像。 这些年来,为了防止贺伽树发什么东西而让自己的内心有所波澜,索性直接对其设置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和她一样的是,这几年他没有新发任何内容。 而那条她抱着两个独角兽玩偶的官宣朋友圈,依然被他置顶着。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他已经不再使用这个微信账号了吗? 还是说,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 明栀宁愿相信前者。 她几乎仓惶地点了返回键,而后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再也不看。 寂静的夜里,她的心跳声很明显。 - 第二天起来,明栀眼底下一片乌青。 为了在章老师面前留下一个较好的、不那么憔悴的印象,明栀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化个淡妆。 夏宁将明栀送到了章老师的所在小区。 小区是建筑院周边的家属院,虽然地理位置尚可,但外墙稍显陈旧。 在下车前,夏宁特地嘱咐了她。 “章老师和我爸是朋友,但年龄却比他要大上不少,而且...脾气也不是很好,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栀被她煞有其事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 这股紧张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敲响章老师家的房门。 过了将近一分钟有余,房门才被打开,一位肤色颇黑,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站立在门口,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明栀。 她立马自我介绍:“章老师您好,我是明栀,之前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的。” 章灵冬眉头微蹙,似在回想这个名字,而后才身位向后,为她腾出进门的路。 屋内面积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明栀不敢多张望,将带来的礼品盒放在门口的位置后,便乖巧坐在沙发上,低眉敛目。 直到视线内,一杯温开水被放在面前的桌上。 “家里很久没来人,没有茶叶了。” 明栀连忙摆手,“没事的章老师,我喝茶也睡不着,白开水正好的。” 章灵冬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面前的女孩五官柔美,周身一股温和的气质。 内敛、不张扬。 倒是和他想象中那些从国外留洋回来的娇小姐不大一样。 章灵冬收起目光,开门见山道:“我们要去的项目是在山西的汾河沟,这地方你事先了解过吗?” 明栀被问的微愣,答道:“在地图上搜索过一次。” “地图上看着不远,但从县城过去,最后三十公里是碎石路和土路。” 章灵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继续道: “住,可能会借住在村民家里。吃,土豆、莜面、腌菜是常态。工作,是真正的野外作业,风吹日晒雨打,攀高爬低,跟木头石头泥土打交道,不是坐在屋里画效果图。” “未来至少三个月,没有咖啡馆,没有商场,没有外卖,更没有回头路。条件比你想象的最差还要差一点。” 他目光如炬,“现在,想退出的话,你还有机会。” 章灵冬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所以并不能算是危言耸听。 他手指依次敲击着桌面,等待她的回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描述的这些艰苦,对明栀而言,并非无法想象的苦难。 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早已学会在更无形的恶劣环境中生存。 对于明栀这样的人来说,建立自我价值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舒适,而是能让她的双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从而实现她想要实现的东西。 甚至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她抬起头,迎上章灵冬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章老师,我会去的。” 第91章 早上八点,明栀抵达京晟西站,与章老师的团队会合。 加上明栀,团队内一共九人。在前期三个月的工作中,并不会直接开始进行修复工作,而是会以系统性测绘与结构评估为主。 这些人已经跟着章老师走南闯北,完成了不少项目。 对于初次加入的明栀,态度虽说并不疏离冷漠,但也算不上热络。 团队内只有一个女生,名叫蒋纯,身高将近一米七五,短头发,单眼皮,看起来英姿飒爽。 在高铁上,她没费什么力气,便帮明栀将颇重的行李箱举上行李夹层的位置。 这一排是de两个座位。 明栀见蒋纯没有眯着眼睡觉,便友好地与她聊了两句。 “没想到章导会让你加入。” 蒋纯性格爽朗,说话也直白。“之前也招过别的女生,后续都因为各种原因而中途退出了。” “我绝对没有歧视女性的意思,毕竟我自己也是女的。”蒋纯道:“进了项目地,大家各司其职,没人会因为你是女性而优待你。” “如果你有经期疼痛情况的话,建议你到了站,多备一点止痛药,章导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准假的。” 说完以后,她仔细打量起明栀的脸色来。 这些话并不是她第一次说,上次对另外一个女生说时,那个女生的脸上明显已经有了动摇的神色。 团队里的人听说要来个新人,还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都默认是来刷履历的娇小姐,所以都在暗暗打赌,赌新人会在多久后提出退队。 蒋纯虽没参与到他们的赌约中,但其实心里也没抱 多大的希望。 一见明栀的真容,肤色白皙,身材纤瘦,的确适合在意大利的教堂画工图写生,不适合在西北大地跋山涉水。 她心中原本就不大的希望,自然又熄灭了几分。 “我平时还好,不过我带了三盒止痛药,不知道够不够用。” 明栀笑了笑,眸中也没有太多的波澜,似乎蒋纯刚刚提到的那些话,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什么。 蒋纯挑了挑眉。 行至太原省城,还需再坐一班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到县城。 因为是国家级别的项目,县上的一些领导也陪同过来。 托他们的福,团队不用乘坐原本两个小时才发一趟车的班车,而是坐上了安排好的中巴车内。 求栀 第132节 即便如此,绕过险峻的山路,终于才在晚上十一点抵达汾河村。 明栀在摇晃的中巴车上有些想吐,幸好今日没吃太多东西,又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才勉强将心口那股恶心的劲儿压了下去。 终于抵达汾河村的村口,她在人群的最后下了车,小腿肚因为舟车劳顿变得水肿,连带着脚步都虚浮了不少。 这么晚了,因为县上领导的莅临,村头的位置站着一干人等。 为首的那位瞧着应该是村长,等车停稳后,迎到了车门的位置。 总之,冗长的寒暄场面进行了许久。 等到明栀正在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所居住的房屋是某个村民家收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是勉强也能落脚。 今天实在劳累,明栀顾不得硬极的床板,几乎是头刚一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的沉睡,她是被生物钟和窗外清脆的鸟叫合力唤醒的。 明栀的缓缓坐起,发现从腰部到下肢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与她同屋居住的蒋纯已经起床,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手机屏幕。 八点钟要召开动员会议,她便也利索地下床,开始收拾洗漱。 此刻,晨光已大亮。 明栀披上防晒的轻薄外套,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斑驳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牲畜粪便和柴火余烬的、生猛而浓郁的乡村气息,扑面而来。 昨夜被黑暗与疲惫掩盖的一切,在九月的晨光中,露出了其最真实、蓬勃,却也无比粗粝的面貌。 与热门旅游景点的宏村不同,汾河沟的村落依着黄土坡而建,多是夯土或土坯垒就的房屋,低矮而厚重。 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他们的面容被岁月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用浑浊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明栀。 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来。 但心里也在暗暗思忖,这里比她想象的应该还要落后一些。 早上的动员会一结束,县上的领导便先行离开了。 在离开前,特地嘱托村委会要特别照顾章导的团队,最大限度地给予支持力度。 下午,团队一行人便来到了最终目的地,也就是他们将要保护的古建筑遗址,一处明清时期的古关驿建筑群。 章灵冬划定了初步勘察范围,为团队分配着任务。 明栀分在a组,目标是最中央那座看起来骨架最庞大的关帝庙。 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全貌。 青砖墁地的高台基已有多处塌陷,正殿的屋顶塌了小半边,朱漆大门早已无踪,只剩一个空洞洞的门框。 再细细看去,里面的生活垃圾及废品极多,甚至还有便溺的痕迹。 “小明负责记录外观残损。小赵,飞无人机。剩余的人先看看那根歪了的檐柱还撑不撑得住。” 同组的前辈迅速分配了任务。 明栀应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掏出相机和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她沿着台基走了一圈,发现西北角的台基整个下沉,连带着上面的墙体都歪了,看着摇摇欲坠。 她蹲下身,用红色防水笔在笔记本的草图对应位置上画下醒目的标记,写下: 裂缝l-01,疑似地基不均匀沉降导致。 因为穿着全套装备,头上又顶着安全帽,阳光晒得明栀后颈发烫,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她顺手擦拭了下,而后手脚并用爬上一处半塌的护坡。 站在这个高度,整个建筑群的脉络更加清晰,它们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真实地、伤痕累累地躺在那里,在寂静中诉说着数百年的风雨。 “明栀!这边!”同组的李老师在殿内喊她。 听到呼喊声,明栀小心地从护坡上下来,戴上头灯,弯腰钻进正殿。 李老师用手电照着头顶位置。 “看这儿。” 明栀抬头,只见手电筒光点照射的承重柱,有一圈明显的、深色的腐朽痕迹,几乎被蛀空了一半,而它上方,还支撑着数根同样沉重的梁枋。 “这叫‘柱脚糟朽’,最要命的毛病之一。” 李老师沉声道:“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他没说完,但明栀懂他的意思。 于是连忙拍下特写,在笔记本上继续标注: “金柱jz-01,柱脚严重糟朽。” 一下午的时间,明栀已记满了十几页纸,拍了数百张照片。 因为带着白色线圈手套,很多字迹写得略有歪扭,恐怕回去还得重新誊抄整理。 章老师的哨声响起,召集收队。 大家聚在一起,各自汇报。 章灵冬沉默地听着,总结道:“价值比预想的更大,损毁也比预想的更严重。今晚整理资料,明天开始,对一级危险点进行紧急支护,同时展开精细测绘。” 在异口同声的“收到”声后,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村上特地为团队整理出了一处房屋,当作工作室和食堂,距离各位的住所都不远。 到了食堂门口,已经飘出饭菜香味。 山西是面食大省,所以这顿饭便是大锅烩刀削面。 明栀打了饭,坐在蒋纯的身边。 今天的工作强度大,所以即使碗里几乎没有肉腥,就连蔬菜都很少,但她还是吃的很香。 - 如此工作一周,明栀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不少。 在进行日常的建筑抢救工作中,他们已逐步发现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环境艰苦,而是汾河沟的村民对于修复古建筑工作的不理解和不支持。 在考古专家和建筑学家眼中具有不可估量价值的破败古建筑,于他们而言只是无用的老东西罢了。 不能住、不遮风、不赚钱,还占着好地的建筑群,他们不懂政府和这群专业人士为什么还要保护,为什么不能用这笔钱将其推翻,给他们盖个新房。 僵局的开端,源于团队需要精确测定关帝庙台基的原始边界。 这项工作需要在庙前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打下几个临时木桩作为测绘控制点。 但这块空地,有村民早已划入自家范围。 在商讨无果后,村民与团队里的人起了冲突。 原本只是漠然旁观的村民们,对明栀一行人的态度明显转为抵触。 保护工作,彻底陷入村民不合作、甚至暗地阻挠的僵持阶段。 章灵冬和村干部磨破了嘴皮,村民们或沉默以对,或直接质问“钱呢?好处呢?” 工作完全无法推进,团队士气有些低落。 章灵冬甚至私底下给明栀和蒋纯嘱咐,晚上不要出门,如果必须要出,也尽量在团队里其他人的陪同下。 因为工作进度停滞,明栀倒是过了几天前所未有的悠闲时光。 只是她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股弦,直到章灵冬突然通知,要带着她去参加一场饭局。 直到上了车,明栀才知道这场饭局定在了县城的某家餐厅。 摇摇晃晃的车内,章导也没透露太多,只说他们的项目有位重要的投资人想听听情况,上面的人安顿他带个能说清楚的骨干一起来。 明栀负责工作日志的记录,所以对各项情况也比较清楚,章导这才决定带她前来。 进了县城,明栀才终于有些 从原始社会一脚踏入文明社会的恍惚感。 县城内最高档的酒店自然和京晟地界的那些酒店不可相比。 一进包厢,里面已坐满了人。 分管文旅、招商的领导,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 气氛热络,推杯换盏,话题却始终绕着弯子,没人切入正题。 明栀安静地坐在章灵冬的下手位置,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 “贺总的秘书刚刚发了消息,说路上有点耽搁,让大家先开始,千万别等。” 主位的领导笑着招呼,但所有人显然心照不宣地默默等待。 只有明栀,在听见“贺总”两个字后,放在双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应该不会是贺伽树。 他那般忙得不可开交的大人物,怎么会来插手这边的事宜。 她如是自我安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近两个小时后,包厢厚重的木门终于被侍者恭敬地推开。 明栀跟着包厢内所有人起身。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进,身后跟着精干的秘书。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并未打领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冷冽而矜贵之极的气场。 包厢内的所有人,脸上立即堆起热情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贺总一路辛苦!” 明栀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贺伽树,竟然真的来了。 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商业帝国、冰冷气息、以及他们之间所有未了的纠葛,都与这片贫瘠的土地、眼前这粗糙的饭局,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他像一尊误入尘俗的汉白玉雕,每一寸光华都与周遭格格不入。 求栀 第133节 而贺伽树的目光,则是在略过一众赔笑的脸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落在了角落那个脸色微白、竭力想缩小存在感的纤细身影上。 这么几天没见,她又瘦了,肤色也比上次见还要深些。 虽然目光中的那股子韧劲儿半分没减,但眉眼中的疲态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一顿,眸色瞬间转深,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暗流,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贺伽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主位预留的空座上落座。 “抱歉,路上耽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有人连忙笑着圆场:“贺总百忙之中能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我们的荣幸!项目的事,正好我们专家团队的章工和明工也在,让他们向您汇报一下?” 贺伽树的视线,这才仿佛刚注意到章灵冬和明栀一般,淡淡地扫了过来。 “嗯。” 他应了一声,瞥了眼手边的茶杯,却没喝,只等着聆听。 和相亲那天不同,明栀今日的座位距离贺伽树很遥远,但心里那股紧张的情绪却始终未变。 等着章导汇报完基本情况后,她缓缓开口进行补充。 “位于汾河沟村东北侧的古关驿建筑群,始建于明清时期,其中包括关帝庙、驿丞署等核心建筑,是晋商古道重要研究项目之一。” “目前我们已通过无人机、全站仪等设备进行整体测绘,建筑主体保存尚可,但仍存在一定程度的残损。”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项目目前进度滞后的原因,一是人员不足,很多专业设备无法转运,二是汾河沟的村民对古建筑抢救工作了解不足,存在不支持的现象。” 说完这些,她抬起头,望向一直盯着她看的贺伽树。 “贺总,我汇报完毕。” 贺伽树未置一词,只眉眼淡淡扫过身侧的罗秘书。 后者则是心领神会,从包中取出一份商业计划书。 “是这样的,诸位也知道我集团旗下某尖端材料实验室,在近期突破了技术壁垒,研发的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已应用于国家重大基建项目。” 罗秘书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继续道:“秉承着民企为民的原则,我集团愿意无条件赞助,包括汾河沟古关驿建筑群修复以及村落整体基建的全部资金费用。” 话音刚落,整个包厢陷入一片寂静。 就连明栀也不可置信地瞠圆双眼。 她早就知晓贺家财力雄厚,却没想到会雄厚到如此地步。 虽然这种大财阀会从事一定公益事业,但此举的代价,未免也太大。 是因为,与她有关吗? 很快,明栀便自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于高估她在贺伽树心里的位置。 她低垂着头,听着饭桌上的人在缓过震惊的劲头后,连忙向贺伽树献上溢美之词。 然而,此时罗秘书却是笑了笑,将桌面上的商业企划书向前推动了下。 “但是同时,我集团也想申报,将古关驿建筑群申请为景点,我方将会积极争取旅游经营资质,经营期限初步为三十年。” 大企业出资建设旅游景点,与当地政府签订资质证书,获取经营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续事宜还需商榷,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桩事情,算是成了。 酒桌上立即回归到热络的氛围。 章灵冬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要挨着敬酒一圈。 可明栀知道章导的身体向来欠佳,尤其是肝脏在前些年还动过手术,酒是万万碰不得的。 所以,即便自己的酒量再差,她此时也只能硬起头皮,举起酒杯敬酒。 酒是当地的汾酒,口味辛辣醇厚。 明栀刚喝了一口,眼泪已经快要被辣得流了下来。 在场的众人可不会给一个小姑娘面子,没多灌酒已经算是收敛。 所以当明栀端着酒杯,站在贺伽树的面前时,脚步已经开始有些虚浮了。 贺伽树未起身,一脸漠然地看着她已经通红的脸颊。 “贺、贺总。”一段简单的话,被她说得结结巴巴,“我敬、敬您一杯。” 说着,她握着酒杯边缘的手略有不稳,部分酒液洒到贺伽树的西装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贺伽树的眉也蹙得深了些,却不是因为她将酒洒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手边就是酒杯,却未曾碰一下。 只冷声道:“别喝了。” 有贺伽树发话,明栀终于得了赦令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可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欲去一趟卫生间。 刚出了包厢大门,她的双腿已经酸软的不行,走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扶着墙壁边缘,慢慢向着卫生间的方向摸索,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跟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在她出门的时候,贺伽树便已然起身,跟上了她。 眼看着人踉跄着向前倾倒,他伸出手,及时攥住她的胳膊。 明栀微微愣住。 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让她的思维短暂地陷入停滞状态,她缓慢地回过头,盯着这张于她而言极为熟悉的英俊面容。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便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来。 “你是谁呀?” 贺伽树挑眉,攥着她手腕的力度一寸寸收紧。 “你最好快点想起我是谁,不然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明栀的精致五官皱在了一起,似是在仔细回想。 下一秒,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刚要启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让她弯下了身,倾数吐到了面前之人的身上。 在如此狼狈的时刻,明栀终于想起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便是她为什么要去卫生间。 第二件事情,便是面前的人,是贺伽树。 第92章 明栀晚上没吃太多东西,肚子里几乎全装的是辛辣的白酒。 她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空 无一物,只剩下灼烧般的苦涩,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贺伽树就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缓慢地抬头,以为要对上贺伽树嫌弃或者愠怒的神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 贺伽树没有松开扶着她的手,也没有退开半步。 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昂贵西装上那片显眼的污渍。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她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那双向来深不见底、写满漠然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却很清晰。 “这样是不是舒服一点了?” 明栀木讷地点了点头。 而后,下一秒,她便被腾空抱起,下意识用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恍惚记得,她和贺伽树早已经分开。 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还是让她如此安心,如此贪恋,以至于她根本不想推开他。 她将头埋在贺伽树的胸襟前,索性闭上眼睛,任由他将自己带往未知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闻见了外面清新的空气,随即是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贺伽树俯下身子,将怀中的人轻柔地放在后座的位置,见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后,他才关上车门。 他掏出手机,给罗秘书打了电话。 包厢那边,众人还都疑惑怎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这么久还不见踪影。 而坐镇的罗秘书则是在接通电话后,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来。 “不好意思各位,贺总那边有些事情,先行离场了。”他顿了顿,又道:“章工,明小姐突然身体有些不适,说是在门口的位置等您。” 这是贺伽树特地安顿他的话语,为了避免饭桌上的众人以为是贺伽树将明栀带走的,从而在一个女孩子身上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章灵冬顿时站起身。 刚刚明栀一个女孩子为他挡酒,他已经心里很过意不去。 现在听见她身体不适,便连忙赔笑几声道别,先行出了包间。 罗秘书跟着章灵冬一起出门,拐过一个无人的角落,才道:“章工,您先回酒店休息吧,明小姐那边自有人照料的。” 章灵冬年纪快到七十,一生刚正不阿,一听这话,立即皱起眉。 “您这是什么意思?谁来照料她?” 求栀 第134节 话刚说出口,便联想起和她一起出门的贺伽树。 一时半会儿,什么潜规则之类的想法顿时充斥在他的脑海中。 章灵冬当即厉声道:“小明是不是被贺总带走了?我们团队绝不做出这种牺牲色相的事情。” 罗秘书有些无奈,可他又不能说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得隐晦地说道:“章工,您别误会,明小姐和贺总是旧识。” “你说是旧识我就信?那要这么说,我在路边随便拉个姑娘,也说是旧识,能随便带走吗?” 章灵冬疾言怒色,大有一副今天见不到人他就要报警的架势。 无奈之下,罗秘书只得又给贺伽树打了电话,小心翼翼地汇报了这边的情况。 贺伽树原本是在等他给自己发酒店的位置,听他这么说,淡声道:“我在停车场,你把他带过来。” 罗秘书应了一声“好”,转头对着正在吹胡子瞪眼的章灵冬道:“您随我来。” 不出片刻,罗秘书便带着人走到。 章灵冬本是想兴师问罪,却在看见一脸淡漠的贺伽树后,硬生生止住了口。 他上身穿着的衬衣,被明栀抓取后略有褶皱,下半身的裤管位置自是不必多说。 总而言之,不太像是登徒子带走了他的徒弟,倒像是明栀把人家怎么样了似的。 “章工。” 贺伽树的唇边溢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来,眼底倒是瞧不见有什么笑意。 “人,我今天是要带走的。” 章灵冬气得瞪眼,那句“凭什么”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却见着贺伽树在他的眼前亮起了自己的手机锁屏。 是一张明栀与贺伽树在海边的合照。 只是那个时候,两个人比起现在都明显稚嫩,透着一股青涩的少男少女的恋爱气息。 “我体谅章工对明栀的关怀,但她的确是我的女朋友。” 贺伽树在提及她的名字时,眼角下意识向着车内瞥去。 车的隔音很好,见她躺得安稳,应当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语。 听他这么说,章灵冬的瞳孔登时满是震惊。 的确,商人的本质是重利。 虽然贺伽树有意将古关驿建筑群开发为旅游景点,但内行人都知道,这种地偏人稀的地界,且没有历史噱头,很难盈利,说是公益性景点也不为过。 即使贺伽树家大业大,也没必要插上这么一手。 只是,如果他和明栀认识、甚至有所渊源的话,那这样抬手相助的行为倒是也能勉强理解。 可,两个人是恋爱关系的话,怎么在饭局上看着又如此疏远? 见章灵冬的表情还是流露出一丝惊疑,贺伽树嗓音有些低沉,“今日二位,应该是要住在县城的吧,章工能负责帮忙给她清洁么?” “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等明栀酒醒询问她,若我对她做了什么,大可报警抓我。” 念及此,章灵冬终于无话可说。 他站在后面,看着罗秘书为贺伽树拉开主驾驶的车门,手在门框上护着,直到贺伽树弯腰进入。 黑色车辆缓缓消失在他的眼前。 - 罗秘书已经预定了当地最高规格的酒店,但贺伽树抱着明栀踏进大厅时,还是微蹙起眉。 这边的环境自然没法和一线城市的酒店相比,可条件限制,贺伽树只能勉强接受。 终于到了房间里面,他半扶半抱着她,用门卡打开套房的门。 没有打开刺眼的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他动作异常小心地将她放在松软的床上,替她脱掉沾了污渍的外套和鞋子。 明栀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脸颊因醉酒和不适,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贺伽树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因为衣服脏污,所以他先换上了浴袍,冲了一个极为快速的澡。 而后转身调着水温,试了又试,直到温热适度。 他回到床边,俯身道:“能自己站起来吗?” 明栀意识朦胧,只凭着本能摇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于是贺伽树不再多问。 他用一条宽大的浴巾将她仔细裹好,然后打横抱起。 方才在路上抱着她的时候,已经觉得她体重过于轻了。 现在脱下外套,更感觉她骨感明显。 贺伽树蹙起眉。 在不见的日子里,她还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浴室空间不大,水汽很快氤氲开来。 贺伽树褪去她剩余的衣物,用浴巾覆住她身体的关键部分。 随即,他抚上她的腰身,轻轻用力,将她抱在铺了干净毛巾的洗手台面上。 转身拿起花洒,避开了她的脸,只让温暖的水流冲刷她的手臂和腿部。 醉酒的明栀很听话,乖乖坐在洗手台上,瞪大眼睛看着他帮自己冲洗着身子。 贺伽树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她湿润的肌肤,但如蜻蜓点水般,刚一碰到,便拉开了距离,不带任何狎昵的流连。 似是觉得清水的清洁力度不够,他挤了沐浴露,在掌心揉开,然后涂抹在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上,仔细冲洗。 泡沫带走污秽与酒气,也仿佛暂时冲刷掉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隔阂。 从始至终,他的动作都是绝对的克制与礼节。 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快速滑动的喉结,还是泄露了维持这份礼节所需的巨大自制力。 酒精让思维迟钝,却让感官和情绪无限放大。 一直乖顺的明栀,在贺伽树单膝蹲地,为她冲洗小腿的时候,一直 安静蜷缩着的脚趾,忽然动了。 她只轻轻一抬,脚踝便脱离了温热的水流,足弓柔软地、若有似无地,搭在了他紧绷的肩头。 他在系浴袍时,带子松松垮垮,所以领口的位置敞开颇大。 而明栀透着微粉的可爱脚趾,则是带着水珠,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肩颈处裸///露的肌肤。 那触感像一道剧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所有屏障。 贺伽树的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他极慢地抬起头。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让明栀的面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实。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清醒时的怯懦或疏离,只有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挑衅的依赖。 那条搭在他肩颈部位的脚趾,甚至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 贺伽树的眸色猛地暗沉下去,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立刻拂开她,反而就着这个极其暧昧又失衡的姿态,微微偏了偏头。 近乎于虔诚一般地,亲吻了她的脚踝位置。 骤然间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贴近,明栀显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小腿。 可贺伽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小腿腿肚,掌心滚烫,其中的力道带着明栀熟悉的、被压抑已久的掌控欲。 他的目光锁着她迷蒙的眼睛,声音因为某种极力抑制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 一字一句,敲打在她被酒精浸泡得迟钝的神经上。 “明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明栀垂着眸,看着他的浴袍领口松散地敞着,布料被水汽浸得微潮,软塌塌地垂在锁骨下方。 衣襟的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片紧实的线条,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的脸很热。 也不知大脑抽错了哪根筋,她突然出声道:“我能看看吗?” 贺伽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 “看什么?” “就,那个地方。” “上,还是下?” 这句话似是问住了明栀。 她的大脑在迟钝地运转。 上,她已经看过了好多次,可下,似乎一次也没见过。 只用膝盖无意中蹭过,她记得。 “下面吧。”她这么说着。 而这三个字,在骤然间,点燃所有未竟之事的引线。 贺伽树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似是在确定她这句话的真伪。 可下一秒,明栀不安分的手指已然悄悄有了动作,只轻轻一抽,便将浴袍的带子抽开。 那团热度在散开的衣料间骤然显现,突兀地、不容忽视地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求栀 第135节 水雾缭绕中,那团灼热的存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它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颤动,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晃着她的视线。蒸腾的热气包裹着它,连起伏都清晰可见。 明栀傻眼了。 第93章 明栀瞳孔放大,忘了眨眼。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颤动,像被惊扰的活物。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似乎对她的注视有所回应。 热度愈发昂扬,仿佛在回应她呆滞的视线。 浴室内的水汽愈加汇集氤氲,暖湿的空气凝成水滴,悬在光滑的瓷砖和模糊的镜面上。 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细雨,掩盖了其他更细微的动静。 明栀的喉咙滚动了下。 明明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但手上却已做出她此生近乎于最勇敢的动作。 她伸出手。 在触碰到的刹那,贺伽树原本幽黑的双眸则是在短暂间闪过一丝错愕。 这一幕曾经在他的梦境中出现过,以至于真正发生的时候,贺伽树甚至已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然而下一秒,明栀下意识攥紧的动作,则是瞬间将贺伽树从怔愣中猛然拉了回来。 贺伽树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呵出气。 “明栀,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可惜,以明栀现在混沌的思维,并不能理解“恩将仇报”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探索着自己手上的新玩具。 五根手指全部覆盖上去,还是不能完全环住。 嗯...? 有这么夸张吗? 她抬起眸,迷茫地看向贺伽树。 后者则是沉溺在痛苦与快乐中的交界点。 因她的紧握而疼痛,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而快乐。 最终,yu//念还是在这一刻战胜了理智。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而另一只手中的花洒则是放进了盥洗池中。 因为距离颇近,明栀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伴随着尾调颤抖的、不易察觉的央求。 “慢慢动一下。” 明栀不知如何去正确理解他口中的“动”,半晌都没有反应。 贺伽树此时已然在绷紧的临界点。 他干脆直接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节微微用力,带着引导,将她的指尖压入一片隐秘的领域。 两人的双手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游移。 他的指腹轻轻施压,牵引着她的动作,让她感受到皮肤下那股隐晦的搏动,在每一次滑动中愈发鲜明。 有水珠从他们的手腕滑落。 如此重复许久,明栀的呼吸乱了,手指连着胳膊也因为机械性的动作略有酸胀。 这玩具,在她眼里没有那么好玩了。 她萌生了退却之意,手指微微蜷缩,想要收回。 可贺伽树哪里给她这个机会,他的掌心牢牢禁锢住她的手指,让她无法挣脱那股灼热的牵引。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沉重而潮湿,像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雨。 空气里的热度几乎凝成实体,每一次摩//擦都像在点燃看不见的火星。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却也越来越深。 两人一起,逐渐沉入愈发汹涌的暗流中。 明栀的掌心成了风暴的中心。 一头被囚禁许久的野兽终于冲破牢笼,在斗兽场内的边缘冲击。 不知过去了多久,贺伽树拿起盥洗池中的花洒,用清水去冲洗二人牵着的双手。 然后,仿佛终于降临。 他的喉间飘出一声模糊的声线,被水声吞没大半,却在她耳膜深处清晰地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 它被花洒的水流无情地冲刷、稀释。 最终,只剩下清澈的水流从他们交叠的手掌边缘溢出。 风暴的中心骤然平息。 贺伽树的下巴沉沉地压在她的肩上,湿漉漉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乖顺地不像样子。 而他的呼吸则是彻底乱了节奏,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鲸。 破碎的、滚烫的气息,断断续续地烙在明栀颈侧的皮肤上。 放下花洒,他搂住她的腰身,铁箍一般收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明栀微微侧头,脸颊几乎贴上他汗湿的鬓角。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轻声地、很认真道。 浴室里的热气似乎更浓了,带着慵懒的、倦怠的暖意,包裹着二人。 贺伽树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 “不,我很舒服。” 岂止是很舒服,简直是舒爽到即便下一秒要死去,他也可以从容赴死了。 “那、那你可以松开我吗?”明栀吞咽下一口口水。 不知为何,贺伽树现在给他的感觉很像是一只大型犬,几乎要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 “不可以。” 这一句,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明栀甚至没有听清他的后半句说了什么。 “绝对不会松开的。”他像在呢喃,又像在对自己说:“死也不会。” 说着,他压在她肩膀处的下巴终于抬起,而后将明栀再度抱起,回到了 套间的卧室内。 明栀重新躺在柔软的床上,只觉得手腕酸痛无比。 而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人,她索性将被子全部卷起,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贺伽树垂眸,看了她良久。 原本是准备帮她清洁完身子后,就去隔壁的房间睡觉的。 可是有了如此亲密无间的行为,他再也没法忍受这片刻的分离,哪怕一秒。 他也跟着爬上了床,就这么隔着被子,环抱住她。 - 很久以来,不,准确来说是分开的将近三年,贺伽树很少会拥有那种一觉到天明的睡眠质量了。 更多时候,他都会在午夜梦回中惊醒。 而梦魇,也多是那天的下雪日,她对自己说着,一句又一句要抛弃他的话语。 偶尔有时,也会梦到甜蜜的事情。 梦里,他和明栀如此亲昵,就好像从未分开过那样。 但于他而言,诸如后者这般的梦境,实则是比前者会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 在充满希冀中醒来,怀中的人却是一团空气。 比起从未拥有,要残忍一万倍。 所以有时,睡觉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久而久之,他也找到了除了吃安眠药以外的应对之法,那就是工作到身体极限的程度,这样就会因为极度疲惫而一夜无梦。 也不用承受醒来时,见不到她的失落。 而时隔如此之久,贺伽树终于在昨晚,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睡眠质量。 破除了每天七点半就会睁眼的生物钟,早上九点,他才睁开双眼。 在清醒意识尚未回笼的朦胧时刻,他有些怔然地看着枕在自己手臂上的人。 准确来说,是她的背影。 柔顺的长发有部分搭在她的左肩上,更多地垂落下来。 他想起昨晚在入睡前,她似乎抱怨过一次,他的手臂压到了她的头发。 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今早尚在他怀里中的她,也是真的。 求栀 第136节 贺伽树的喉结微微滚动,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看,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过重,就会搅散眼前的一切。 不知这样看她看了多久,她终于换了睡姿,从侧躺转为平躺,而后悠悠地睁开双眼。 宿醉给明栀带来的,不仅是大脑的短暂断片,还有后遗症一般地头疼。 她懵然地看着天花板,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再一转眸,便对上一双她此生绝对不会忘记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明栀很想尖叫出声。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从喉间溢出一声古怪之极的声响。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栀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难道说她时空穿越了?穿越到她和贺伽树还没有分开的时候。 因为确认了昨晚的事情不是一场梦境,而是一场实实在在发生过的现实。 贺伽树的表情很是餍足,甚至有一丝慵懒。 “明栀,你这一喝醉酒就失忆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呢?” 明栀被他这句话说得一噎,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语。 与此同时,昨晚的回忆也如潮水一般涌来,充斥在明栀的脑海中。 贺伽树明显感觉到自己臂弯下的人身体猛然一僵。 他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道:“都想起来了?” 对于重获昨晚记忆的明栀来说,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有人能抓住她的头去撞墙。 她索性直接闭上眼睛,面对贺伽树的明知故问,不予回复。 然而贺伽树并不准备轻易放过她,他的指节蹭上她脸颊侧的软肉,觉得她紧闭双眼、粉唇微抿的样子,煞是可爱。 很想,很想,很想亲她一口。 “怎么,玷污了自己的旧情人,现在又不认账了?” 明栀登时下意识反驳,“什么叫玷污,明明是你......” 越说,她的声音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不可闻的蚊蚋声。 毕竟,人家昨晚给她清理身子时,动作可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半分的逾越。 是她,先将脚搭在了人家的肩膀上。 也是她,提出了要看人家的,那里。 还是她,主动伸出了手。 见她一脸心虚的模样,贺伽树唇边的弧度弯得更大。 “对我做出了这种事情,总是要负责的吧?” 明栀好歹也是接受了几年西式教育的人,自然不会被他的这种话而绑架。 她强撑着几分硬气道:“这有什么好负责的,人家意大利那边就算是睡了一觉,第二天也都是拍拍屁股各自走人的。” 听她这么说,贺伽树含笑的眸子顿时暗了几分。 虽然他知道明栀在国外的学校一直没有和异性有过多的接触,但难保她周围会时不时地出现几只苍蝇。 看看,这才出去了多久,思想便被他们侵蚀了。 贺伽树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不管别人怎样,反正无论如何,你是要对我负责的。” ----------------------- 作者有话说:[黄心][狗头叼玫瑰] 第94章 章灵冬早上给明栀打了两个电话。 由于她的手机静音,均未接通。 最后是她在刷牙洗漱的时候瞥了眼手机,才在漱口后急匆匆回了电话。 “章导。”明栀压低声音,眼神飞快地瞥向坐在沙发上,神态慵懒的贺伽树。 “不好意思,昨晚我有点不舒服,就先找了家酒店休息了。” 她自认为这句谎言实在拙劣,所以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的。 可谁知,章灵冬通话那头的语气要比她还不自然,“你,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说完后,他像在斟酌,片刻后才补充:“比如,被人占了便宜什么的。” 明栀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没被人占了便宜,反倒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没有没有。”明栀连忙回答,就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挂断电话后,明栀的视线放在床铺上摆放整齐的全新衣物。 这是罗秘书刚刚送来的,不知是不是贺伽树特地嘱托过,反正和她原本的那身几乎一模一样。 明栀抱着衣服,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内弥漫着贺伽树身上的乌木沉香味,许是她的错觉,竟在里面闻见了,曾经在校园内闻到的石楠花味。 明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在刷牙的时候,也觉得手中的牙刷似乎变小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握过尺//寸更大的东西吗? 明栀的脸颊在霎时间变得通红。 ......真的好想失忆啊! 虽然贺伽树没再提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但蔓延在两人中的尴尬氛围一直持续到了车上。 因为贺伽树今日也要去一趟汾河沟实地考察,所以顺带捎上了明栀和章灵冬两人。 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隐私性空间充足,单独座位之间尚有间隔。 在弯弯绕绕的碎石路上,这种车充分发挥了其舒适度拉满的作用,让明栀没有了那种晕车的感觉。 上车后,章灵冬一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明栀自然也不会主动和他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前排罗秘书正在向贺伽树低声汇报着总部的工作情况。 一时间,车内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又行驶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汾河沟内。 贺伽树今日倒是没穿板正的西装,换了一身休闲装,让明栀在恍然间似是看见了大学时期的他。 只是虽穿得随意,但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还是与脚下踩着的黄土格格不入。 再怎么心有芥蒂,面前的人现在依旧是项目的大金主。 章灵冬严峻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来,道:“贺总,请随我来。” 团队的人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对贺氏集团此举表示了震惊和不解,此时见传闻中的人到访,均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没作休 整,贺伽树便提出要去古关驿建筑群看看。 于是一行人又在其身边陪同,由章灵冬亲自做着汇报。 在触及专业领域时,向来沉默寡言的章灵冬便滔滔不绝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身边的贺伽树虽也应着声,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贺伽树的确对这些古建筑兴致怏怏。 他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放在被挤到人群边缘的明栀身上。 他不远千里来此,只是想看看她所为之奋斗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罢了。 若是有阻碍,那他就帮着她解决。 若是她需要助力,那他就成为她的助力。 至于旁的东西,一律不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内。 在得知村民现在对保护工作的态度转变后,贺伽树则是唇角勾起一个漠然的弧度来。 村民的这些行为,没什么可强烈指摘的。 这些理想主义者并不能理解,对于饭都吃不饱人来说,大谈别的价值,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朴素点来说,他是商人,自然也知道各类人群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些倒是不用太担心。”贺伽树淡声道:“你们就专心从事保护工作,其余的问题我来解决。” 章灵冬顿住。 虽然贺伽树的年纪尚轻,但说出口的话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之感。 “那就劳烦贺总了。” 他真情实感道。 看完古关驿建筑群,已到了快要用餐的时间。 原本团队队员们都是吃食堂内的大锅饭,但自从和村民的关系僵持后,负责在食堂做饭的大娘也不愿意再做,所以近一周的伙食,都是队员们自行解决的。 前几天刚去镇上采购过一批食材,可奈何这边的物资短缺,在镇上也只能买到土豆白菜等最普通的蔬菜。 今天因为贺伽树也在,章灵冬特地向村长借了些肉类和新鲜蔬菜,又给负责做饭的队员嘱托了几句。 于是,各位队员来到此处后,最丰盛的一顿饭诞生了。 求栀 第137节 昨晚的宴席,明栀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全在贺伽树到来的震惊上,加上又喝了一肚子的白酒,所以对她来说,进了一趟县城并没有改善伙食。 她口腹之欲一向不怎么重,可这些日子的确吃得太素,于是她今天的筷子就没放下来过。 况且,不止是她一人如此。 全团队的人苦哈哈这么久,好不容易闻到肉腥味,皆像是饿狼扑食,风卷残云着。 章灵冬本来是想提醒贵客还在,让大家稍微收敛着些。 可看见这群饿瘦了一圈的孩子,还是将客套话咽了下去,对贺伽树投以一个歉意的表情来。 贺伽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浅尝了两口饭菜,抬眼便看见双腮塞得鼓鼓囊囊的明栀。 像只仓鼠似的,煞是可爱。 餐桌是转盘式的,他缓缓抬起手指,转动转盘,状似不经意的模样,将肉菜转到明栀的面前,自己则是夹起正对着自己的素菜。 如此几番过后,饭桌上除了章灵冬、明栀与罗秘书,其余人都没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是那几道素菜更合贺总的口味。 吃饱喝足后,众人的情绪也明显更高昂了,能嘻嘻哈哈地在餐桌上聊上几句。 按照行程,贺伽树原本是需要今天赶回县城,然后明天一早回到京晟主持一项重要会议。 可罗秘书看了又看,贺总怎么也都不像是晚上会准备返程的模样。 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提醒,省得贺总再给他放冷刀子。 离席后,明栀想着光速开溜,回去休息,谁知道还没踏出食堂,便被一道声音叫住:“明工,昨晚有些项目内容我没太理解,你能再给我讲讲么?” 明栀身子一僵,听见他又道:“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消什么食。 明栀瞧着,他刚在饭桌上根本就没吃几口,哪里用得着消食。 可她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弗了贺伽树的面子,只能缓慢地转过身,看他装作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咬着牙道:“好的,贺总。” 乡下晚上的气温颇凉,明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和贺伽树并肩在小路上走着。 这边的道路没有做硬化,踏在上面尘土飞扬。 她低着头只顾着赶路,用余光瞥见贺伽树那双染上尘土的鞋子。 等回到京晟以后,他一定会直接把这双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鞋子直接丢掉。 明栀在心里暗暗思忖,以至于贺伽树在第二遍叫她的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 “下雨了。” 他轻声道。 明栀昂起头,果然有小小的雨滴落在她的额上。 “那,还要继续走吗?”她问。 “嗯。” 此地常年干旱,所以明栀只以为这是一场毛毛雨,很快就会停下,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和贺伽树一路无言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向了古关驿建筑群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在这边累不累?”贺伽树突然出声问道。 脚下是随风摇动的树影,而背后是已经远去的村庄。 明栀张了张嘴,想要习惯性地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累”。 可要说不累,完全是假话。 后颈的位置之前被晒得脱皮,就连一向白皙的手指也变得粗糙,有了搬运东西时产生的薄茧。 可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其实最难受的,是看见那些古建筑的沧桑而无力挽回。 某日团队成员在后室发现了精美的壁画一角,极具研究价值。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却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甚至难以复原。 当时,在场的人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所以,当贺伽树作为她来到此地后,第一个询问她累不累的人,她不想再掩饰什么,只闷闷道:“还好吧。” 贺伽树深深地看她一眼。 他太了解明栀,以至于他说不出“如果累就不要做了”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明栀一定会回绝。 他只能尽他所能,帮助她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情。 就在他很想去摸摸明栀发顶的时候,雨势毫无预兆地转急。 密密麻麻地滴落在尘土上,而后变成泥水。 明栀抬起双手,遮挡住眼前。 此时比起村庄来说,古关驿建筑群距离更近一些。 于是她提议道:“不然我们先去那里避雨,这雨下的急,估计待会儿就会停下。” 贺伽树不置可否,却跟着她的身影一起向着建筑群走去。 明栀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队里平时堆放工具、临时歇脚的偏厢小间。 推开门,里面是熟悉的尘土气息和杂而不乱的工具材料。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天光渗入的晦暗光线。 两人肩并肩坐在铺了防潮垫的条凳上,听着外面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呼吸间尽是潮润的土腥味。 两人依旧沉默着,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明栀从不远处的工具包内翻找出来一块巧克力,递给贺伽树。 要知道这玩意儿在这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她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巧克力给他,足以可见她的诚意。 可贺伽树只是垂下眸,随即淡声道:“你吃吧。” 明栀想了想,撕开了包装袋,将巧克力一分为二。 “一人一半。” 她这么说着。 毕竟她可还记得某些人晚饭根本没吃几口来着。 贺伽树这才接过。 纵然他喜甜,在明栀走后好像也戒掉了这个喜好。 代可可脂的巧克力充满了甜腻的味道,可他偏偏觉得,这块廉价的巧克力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甜品。 明栀含着巧克力,等着它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同时也在等待雨停。 可谁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水滴汇聚成流,从檐角急坠而下。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滴扑打在古老的木格窗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明栀听着雨声,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 关帝庙内有一根承重柱,柱脚处有较为严重的腐朽痕迹。 李老师沉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 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大风。 还有这样的大雨。 这个念头让明栀倏地站了起来。她不安地走到窗边,紧紧盯着正对面的关帝庙。 雨水正疯狂地冲刷着它古老的躯体。 “怎么了?”贺伽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栀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透出忧虑来。 “关帝庙里那根主要承重柱,糟朽得非常厉害。可能经不起太大的外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 “雨这么大,如果屋顶的排水不畅,积水增加重量,或者风持续刮,产生侧向的推力,我担心......” 越说,她的心越慌乱。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这边的信号本就不足。 不知是不是暴雨影响到了基站,此刻更是一点信号也无了。 “我去看一看,你在这边等我吧。” 明栀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瞬间照亮了堆放的安全装备。 她利落地拿起一顶黄色安全帽扣在自己头上,系紧下颌带,又弯腰去找适合自己尺码的反光背心。 就在这时,另一道光束加入进来。 是贺伽树也点亮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说话,只是默然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装备,意图明显。 “你......”明栀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知道贺伽树肯定不会一人留在这里,但也许是她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想独自面对那片黑暗和未知的风险,她没有反对贺伽树跟着他一起要走。 明栀抿了抿唇,快速在工具堆里翻找。 很快,她拿出一套尺码最大的深蓝色帆布工装服和一顶同色安全帽,递给他。 “这套应该差不多,是备用的大号。” 求栀 第138节 说着,她又抓起一件反光背心递过去,“把这个套在外面,醒目点。” 贺伽树接过那套与他平日着装风格天差地别的粗糙工服,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了工装。 朴素的工服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挺拔且合身。 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帽带和装备。 而后,明栀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率先推开了偏厢吱呀作响的木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砸向她的脸颊,两人一头扎进如注的暴雨中。 手电光照亮脚下泥泞湿滑的路面,跨过高高的门槛,庙内的世界陡然寂静下来。 雨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轰鸣。 里面的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朽木、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两人手中的光柱交叉扫过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 明栀的手电筒直接照向大殿深处那根至关重要的承重柱。 在看清那边的情况后,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雨水顺着墙角一条不易察觉的旧裂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柱础周围汇聚成一小片明显的水洼。 而那圈深色的腐朽痕迹,在水流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加晦暗。 明栀的面容浮出一抹焦急的神色,她先是掏出手机,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走着,终于在某个角落处有微弱的信号。 她给章灵冬拨去了电话。 可信号时有时无,她的话语也断断续续,于是只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短信过去。 见短信成功发送,她才终于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但不能坐以待毙。 团队赶来需要时间,每一秒都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垮塌。 “帮我照一下那边。”明栀语速极快地对贺伽树道,自己已冲向堆放着备用应急支护材料的角落。 “你想做什么?”贺伽树跟上,为她照亮光束。 “给这根柱子临时卸荷,分担一部分它承受的屋顶重量,不然它随时会断。” 她打开安全帽上的头灯,对着贺伽树道:“你可以和我一起搬运一下吗?” 原本她是想与贺伽树一起分担重量的,可他执意不肯,于是她又匆匆跑向承重柱旁,快速测量,判断着力点。 不多时,贺伽树搬来了几根可调节的便携式钢管支撑柱和厚实的木方垫板。 她与贺伽树一起将其垫在预估的安全梁下。 “这里,顶住。”明栀判断着支撑柱合适的高度,“好,就在这边锁死。” 贺伽树虽然从前并未接触过这些,但他的学习适应能力是出乎意料的强。 他将钢管撑杆牢牢抵在梁下与坚实地面之间,用力旋紧调节阀,直到粗壮的钢管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锁定声。 三根临时撑杆稳稳立起,坚固的三角支架可以分担承重柱的部分压力。 明栀才意识到后背已被冷汗和雨水浸透。 “暂时应该稳住了,但必须等章导他们到来,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微微喘息。 至少她已经做完了,她目前能做到的一切。 外面的风雨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两人并肩坐在干燥些的地面上休息,晦暗的光晕在脚边投出两个依偎的影子。 显然搬运和撑杆是极耗费体力的工作,就连贺伽树的呼吸都略有不稳,略有些急促。 长久的沉默中,他突然出声,道:“我们能聊聊么?” 明栀的手指原本是在揉搓着自己的衣摆,听见他这一句,手上的动作顿时停滞。 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要聊,恐怕也就聊的是陈年旧事。 明栀以为他会问“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或是“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她等来的,是他低沉到几乎融进雨声里的一句话。 “这三年,我很想你。” 明栀浑身一颤,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贺伽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望向她。 他的目光望着虚空中的黑暗,像在陈述一个折磨自己已久的事实,平静声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倦怠。 “我不能保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偶尔会分出神去。” “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在想你中,痛苦地度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 很奇怪,他向来幽暗的双眸,却在此时此刻明亮极了。 而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其实你也还在意着我,是不是?” 这句话,撕开了明栀所有的伪装。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和他一样,在这三年里除了繁忙的学业和工作外,就会想起他。 如果不在意,就不会在出租车听见他的名字,和重逢再见时,心跳得不可自抑。 可在不在意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栀心脏透出一丝绞痛,强迫自己不再看他。 “贺伽树,向前看吧。” 她的声音干涩到了极致。 “你现在,风光无限,前途大好,何必......” 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她侧头避开他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头顶斜上方一根原本没有异样的横向联梁,似乎在刚才的加固震动和持续的雨水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偏移。 一道新的、细小的裂纹,正在梁柱接头处蔓延。 “小心——!” 所有酸涩的念头在瞬间清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他侧前方扑去。 贺伽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就在两人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声断裂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巨响。 那根断裂的横梁,裹挟着碎木和尘土,重重砸在了贺伽树方才所在的位置。 尘土弥漫。 时间仿佛静止。 贺伽树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压在自己身上、还保持着保护姿态的明栀。 他的面色呈出罕见的震惊,以及随后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悸与后怕。 “明栀。” 贺伽树的声音干涩发颤,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紧紧扣住了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你怎么样?伤到 没有?” 急切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慌乱地逡巡,寻找任何受伤的痕迹。刚才那根梁落下时带起的风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呼啸。 明栀在他的连声追问下,才从肾上腺素的冲击中慢慢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想从他身上撑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臂发软,使不出什么力气。 “我没事,没砸到。” 她声音的尾调也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因为两人此刻过于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心跳的距离。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贺伽树借力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明栀,甚至顾不上拍打两人身上的尘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护地将她带离那片弥漫着危险尘埃的区域。 两人走出殿外,重新回到堆放工具的偏厢。 “砰”地一声,贺伽树反手关上了偏厢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未平的呼吸。 安全帽被他随手摘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雨势渐小,晦暗的天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强行压制的惊悸、后怕,以及看到她差点被砸中的那种灭顶般的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夹杂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明栀,你是不是疯了?” “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身上?” 听上去像是凌厉的质问,但只要稍加分辨,就能听出那高昂声线底下,是被恐惧到了极致的脆弱和失控。 他还在后怕。 求栀 第139节 怕得心脏到现在还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无法正常跳动。 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那根梁真的砸下来,先落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足以让他理智崩断。 “你知不知道那根梁有多重?砸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他又逼近一步,低下头,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 “你的命就不是命吗,谁准你这么做的?”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那双因为极度后怕而隐隐发红的双眼。 说来说去,他不是在怪她。 他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危险,怪自己为什么反而成了需要被她保护的那个人。 明栀被他的连声质问弄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刚才的那番举动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但如果重来一次的话,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明栀倏然察觉到他发红的眼眶下,似有几分湿润的晶莹。 她先是愣了下,而后试探性地小声问道:“贺伽树,你哭了吗?” ----------------------- 作者有话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捂脸偷看] 第95章 贺伽树。 哭。 在明栀眼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到一起的两件事情,却好像真的发生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远比刚才横梁砸落的巨响还要猛烈。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他精致的面部线条半明半暗。 有滴泪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最终在下巴处汇聚,而后滴落在地,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可明明,又好像滴落在明栀的心上。 她头一次见到贺伽树哭,有些手足无措。 最终还是抬起手,想要为他抹去眼角的湿痕。 可手伸在空中,却缓缓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庞。 她的手因为刚才的抢修工作和撑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污迹。 而他的脸,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然能看出清晰的轮廓和干净白皙的皮肤。 她的迟疑和那只悬空的手,全部落在了贺伽树的眼里。 就在她准备退缩的瞬间,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他牵引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沾满灰尘的掌心,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皆是微微一颤。 贺伽树脸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混着一点未干的湿凉。 长而卷翘的睫毛眨动,显出他此时此刻脆弱易碎的表征。 明栀的拇指指腹,带着画太多工图而生成的粗砺薄茧。 她的动作极尽温柔,说出话的声调平和,像是在哄哭泣的小孩子。 “我没事儿,真的。” 贺伽树没说话,显然她这句话并不能完全安抚到他。 于是明栀浅笑一声:“你要是继续哭的话,我可就拍下来了。” 能拍下贺伽树流泪的照片,无异于找到了外星人降临地球的证据。 贺伽树的喉结滚动了下,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声。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伴随着几句呼喊:“小明?你们在这边吗?” 明栀眼睛一亮。 章灵冬比她预想得更快,带着人赶来了。 她打开偏厢的房门,探出头来。 “章导,我们在这里!” 此时雨势已经弱了不少,章灵冬和团队的其余人穿着雨衣,听见角落的动静,几道手电筒齐齐地照向那里。 只见明栀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贺伽树。 贺伽树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收敛干净,只余下惯常的冷峻,只是眼角微微的泛红一时难以完全消退。 他朝章灵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 没等他们发问,明栀便主动提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殿内有横梁塌陷了?”章灵冬的语气中透着震惊,“你们两人没事吧?” 明栀连忙摆手,“幸好躲开及时,没什么大碍。” “人没事就好。”章灵冬松了口气,但眉头紧锁地看向内殿,“这么大的动静,里面情况可能更糟了。” 和修复队一同赶来的罗秘书则是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贺伽树。 贺伽树白皙的脸上果然被蹭上几丝灰尘。 若是贺总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回去以后无论如何也交不了差。 这么想着,他的心里也一阵后怕。 没见过这么谈恋爱的。 谈的都有生命危险了。 明天就算是被骂,他也一定要劝谏贺总回京了。 “那要不贺总就先和罗秘书一起回去休息吧?”章灵冬看向面色苍白的贺伽树,“我们团队可能需要留在此处,再忙上一会儿。” 贺伽树的薄唇微微动了下,什么都未说出口,但章灵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明,你刚刚受到惊吓,不然也先回去吧。” 听言,明栀果然执拗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全体人员穿戴好全套装备。准备放无人机,确认可以安全进入后,听我指令再行动。” “收到!” 根据无人机探测到的情况,殿内除了那处横梁塌陷外,暂且无其他危险情况。 队员陆续进入,见到那根承重金柱依然矗立,而它周围,赫然立着三根临时但稳固的钢管支撑。 章灵冬转头看向明栀,“是你做的?” “嗯。”明栀点头,解释道:“我们发现柱础浸水,腐朽加剧,就立刻用备用支撑做了临时卸荷处理。” “好,做得太好了!”章灵冬平常是位内敛的严师,此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判断准确,行动果断,避免了可能发生的连锁坍塌。” 说完,他转头面向大家,“今晚要进行全面检查,加固所有已发现的危险点,尤其是雨水新造成的隐患。” 一夜无眠。 等到全部抢救性加固工程初步结束,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已经照在了湿润的土地上。 队员们坐在外面铺上防潮垫的空旷地面上休息,因为太过劳累,甚至没有了聊天的力气。 明栀总感觉自己已经累过了劲儿,现在甚至都不怎么困了。 她的手上握着一瓶功能饮料,想要将其拧 开,结果发现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饮料被抽走,几秒钟后,饮料被拧开瓶盖后又递回到她眼前。 明栀微愣了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接了过来。 与队员同样奋战一夜的贺伽树,脸上倒是并未显出倦怠之色来。 通宵熬夜工作这事他做的多了,今天更是有明栀在身边,所以感觉精力无限。 一开始,他戴上安全帽要去一起参与修复工作时,是被章灵冬和罗秘书强烈反对的。 可他执意要进,也没人敢拦。 团队里的人以为这位贵公子进来是要监工,心理压力颇大,最后发现他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明栀周围,注意力根本没放在他们身上,这才放下心来。 贺伽树顺手接下明栀手上的工具,又为她递上别的,看着她专注而神采奕奕的侧脸,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两人一起在家里学习的场景。 那时,明栀刚刚完成工图,有关于别墅的外观设计。 她伸了伸懒腰,声音因为完成了繁重的作业而格外轻快。 “要是有哪天,真能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屋就好啦。” 坐在她身侧的贺伽树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她手绘的工图设计,挑了挑眉道:“那这个就当作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听着很夸张。 但明栀知道,贺伽树能这么说,就真的有可能送她一栋这样的别墅。 她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的专业兴趣更倾向于建筑遗产保护领域,而非商业化住宅开发。” 而现在,她的一部分梦想,已经成真了。 明栀小口啜饮着饮料,轻声道了一句:“谢谢贺总。” 求栀 第140节 有别人在的场合,她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拘谨许多。 不过也正常,很符合她的性格。 贺伽树眉头微挑,决定对于“贺总”这个称呼不予理会。 因为指挥了一夜,章灵冬的嗓子已变得嘶哑无比。 “大家回去休整一上午,用过午饭后,回来做全面评估和下一步方案。” 在回村庄的路上,贺伽树和罗秘书走在队伍的最后。 罗秘书惴惴不安地低声提醒:“贺总,今晚七点半并购案终轮谈判,对方董事会全体出席,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想必贺伽树能明白他的意思。 “嗯。”贺伽树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只简短一个字。 罗秘书根本判断不出他的意图究竟是回还是不回,只能在心中暗暗思忖果然圣心难测。 贺伽树的视线越过前方,牢牢锁定在队伍中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走路的姿势乍看正常,但贺伽树看得分明,她的右脚在每一次落下时,都会几不可查地轻微一顿,随即又立刻调整回来,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假象。 贺伽树的眸光沉了沉,几步上前,在众人有些讶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她身侧。 “明工,你的脚怎么了。” 明栀身体一僵,立刻否认,“没事,只是有点累......” 章灵冬听见这边的动静,仔细看了看明栀的步态,眉头立刻皱起:“小明,你右脚踝是不是有点肿了?” 其实也不是肿了,就是当时横梁掉落,她扑倒贺伽树时,右脚脚踝的位置被部分碎木砸到了。 一晚上奔忙尚且还没感觉,现在在回去休息的路上卸了劲,脚踝处便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 村上没有卫生所,只有镇上才有卫生院,但医疗水平还是非常落后。 “这种伤不能硬撑,这边的卫生院只会给你开点止痛消肿药,拖久了韧带松弛,以后更容易受伤。” 明栀身边的蒋纯也道。 贺伽树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果决。 “我上午正好要返程,带你去周边城市的医院。” 说完,他转头看向章灵冬。 后者则是微微点头,算是同意。 “小明,你先和贺总去吧,不然到时候伤势加重,就更加没法参与这边的工作了。” 明栀被贺伽树那双深邃平静、却写满“你没得选”的眼神盯着,深知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显得幼稚且不顾大局。 她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贺伽树向前一步,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没反应过来,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修复队的队员满脸写着震惊,连章灵冬都愣住了。 贺伽树仿佛对周遭的惊愕目光浑然不觉。 他调整了一下抱姿,确保她受伤的右脚能完全不受力地悬空,然后抬眼,语气充满平静。 “明工似乎没法再走路了。” 说完,他垂眸看向在他怀里装鸵鸟的某人,“是不是,明工?” 明栀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起自己。 况且,两个人现在关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甲方乙方而已。 哪里会有这么贴心的甲方爸爸呢? 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最后是罗秘书解了围,打了个哈哈,这件事才作罢。 终于到了村庄内,贺伽树将明栀放在她所住的那间房屋门口,给了她半个小时的收拾时间。 明栀匆匆洗漱一番,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 一开门,那辆黑色的阿尔法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 罗秘书就在门口等待,见明栀出来,他的反应极快,提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汾河沟村。 车上有备好的早餐,明栀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用余光瞥着手指抵着太阳穴,正在闭眼小憩的贺伽树。 听罗秘书那个意思,他好像在回京晟后还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所以时间很赶,几乎是要连轴转上两天。 明栀收回视线,小心翼翼不让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发出声响。 - 医院的诊室里,灯光冷白。 医生指着刚出来的x光片和触诊结果,道:“没有粉碎性骨折,这是万幸。但踝关节的外侧韧带有明显拉伤,伴有显著的软组织肿胀和关节内积液。” 他用手在片子上一处阴影比划了一下,“看这里,应该是被重物边缘撞击导致的,受力点很集中。” 这话一说,贺伽树便知道,当时明栀为他挡的那么一下,还是受伤了。 她隐藏得太好,以至于现在他才发现。 医生看着面前男人霎然间变得阴沉的脸,吞下一口口水,而后继续道:“虽然也不算非常严重,但这类急性损伤如果处理不当,留下习惯性扭伤后遗症的概率会非常高。” “我们这里的康复科设备和专业指导,确实有差距。建议去更高一级的专科运动医学中心进行系统评估和康复。” 医生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小地方的康复水平,达不到这个要求。 “回京晟。” 贺伽树当即道。 “可是......”明栀试图挣扎,她觉得医生实在有些夸大其词。 肿痛是有的,但远没到要兴师动众去京晟看病的地步。 “没有可是。”贺伽树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容商榷。 他转 头看向罗秘书,“联系那边,安排运动医学科最好的专家。现在去机场。” “贺总,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因为返程时间延迟,还没获批。最快的方式是搭乘民航,下午四点三十五的那趟,预计将于六点抵达京晟。” 会议最迟能推到晚上八点,从机场赶回公司,加上在休息室换衣洗澡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订票。” “好的贺总。” 罗秘书顿了顿,似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如何汇报。 “因为临时订票,头等舱只剩一个位置了。” 贺伽树甚至没有思考,直接开口:“给她。”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默。 明栀的右脚脚踝此时已经高高肿起,上面还有淤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贺伽树帮明栀先涂抹了外用的膏药。 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明栀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于是硬生生将那句“我自己来涂就好”,咽下口中。 抵达机场,罗秘书不知从哪里推来一个轮椅来。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方便许多。 头等舱的乘客可以先行登机。 空乘热情地接过贺伽树手上的轮椅把手,将明栀推向宽敞的头等舱座椅,并贴心送来毛毯和靠枕。 贺伽树生平第一次乘坐飞机的经济舱,且和罗秘书的位置不在一起。 罗秘书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挤入略显狭窄的座位,长腿有些无处安放。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坐在哪里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但罗秘书知道,区别太大了。 这两天实在有些忙得兵荒马乱,让他没有安排到位。 罗秘书深深担忧起自己回京后的职业生涯,也许会就此中断也说不定。 引擎声低鸣,飞机按时起飞。 贺伽树阖着双眼,想要稍作休息,以应对数小时后落地即将面对的高强度谈判。 然而,邻座一位热情健谈的阿姨,显然不打算放过与身边年轻帅哥攀谈的机会。 “小伙子,一个人去北京啊?”阿姨笑眯眯地打开话头。 贺伽树缓缓睁眼,出于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道:“是。” “哎唷,真是一表人才。看你这气度,工作一定很好吧?成家了没?” 阿姨的眼里闪着热切的光,“我有个侄女,也在北京,研究生刚毕业,在事业单位,长得可水灵了,性格也好……” 贺伽树耐心听着,直到阿姨话音稍顿,才清晰地开口,打断了后续可能的介绍。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阿姨愣了一下,有些遗憾,但随即又好奇起来。 “哎哟,有女朋友啦!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小伙子肯定抢手。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呀?一定也很优秀吧?” 放在平常,贺伽树是决计不会理会这样的搭话的。 求栀 第141节 但或许是在明栀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仍能维持着两人尚在一起的表象,让他可以生出虚假的满足感。 又或许是阿姨夸赞了明栀很优秀。 贺伽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他目光投向前方,仿佛能穿透舱门,看到前方那个、此刻或许已经在安睡的人。 贺伽树的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道: “嗯。是位大建筑师。”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建筑师啊?了不得了不得。” 阿姨终于放弃拉郎配的想法,衷心赞叹。 “那真是郎才女貌,不对,是郎貌女才,很般配呢。” 第96章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而舒适,所以这一个小时多的路程,明栀睡得神清气爽。 和登机一样,头等舱的乘客又可以优先下机。 明栀被空乘人员推着轮椅,交给地勤,等着贺伽树的到来。 贺伽树的位置正是机翼旁边,引擎声巨大,加上身边又有人搭话,所以几乎没怎么休息。 他接过轮椅把手,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直接坐上了机场大厅内的通勤车。 抵达层的门口停着两辆黑车。 贺伽树半蹲在明栀面前,看着她那张秀美的面容,声音放轻。 “我有个很急的会议要去参加,不能陪你去医院,不过那边都安排好了。” 明栀点点头,“你去忙吧,我没关系的。 她在什么方面都好,尤其善解人意。 可她越是善解人意,贺伽树心中就越是有不快的感觉。 他的手抚上她放在双膝的手。 “你乖乖的,不要瞎跑。” 明栀想了想,自己的右脚踝尚且还肿着,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不过她还是没将心里想的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轻声说“好”,很乖巧的模样。 贺伽树终于起身,将她抱进其中一辆车内,关好门,看着车辆缓缓行驶,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脸上的那抹很浅的柔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向来的漠然与冷峻。 - 检查室内,医生拿着明栀脚部的x光片细细看着,他说的话和之前那位医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明栀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明栀身边站着一位面容温和、看着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职业女性,据她自我介绍,是贺伽树为明栀找来的陪诊。 此时,这位女士正在和医生一来一回地聊着,最后她点了点头,“明白了,所以先镇痛消肿,然后后期再进行踝周训练。” 明栀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专业术语,只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请问一下二位,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康复呢?” 医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考虑到明小姐野外工作现场的特性,最大程度降低未来再伤风险,我们预估的周期是4周左右。” 4周,也就是一个月。 修复项目到了冬季往往需要暂停,进入资料整合期。 而她这养伤的时间太长,等到完全康复后再回去,估计都工作不了几天。 “能缩短一下时间吗?” 明栀到现在仍觉得只是被砸了一下,有些肿痛而已,没必要进行如此精密的治疗手段。 她登机前,给章灵冬发的请假消息,可是说自己差不多一周就能回去了。 “明小姐。”陪诊人沙姐笑容和煦,“您要考虑到您工作地的医疗水平,以及自己的工作性质,如果没有完全康复就返回的话,很容易旧伤复发,到时候折腾的时间可能会更多。” 总而言之,一番劝解下来,总算是让明栀打消了速战速决的想法。 做完穿刺抽吸,将踝关节处的积液抽取后,脚部的胀痛感缓解了不少。 “频繁往返医院和住处的话,可能会对康复不利。” 沙姐推着轮椅,垂眸看向明栀道:“还是建议您在家进行护理,我会每天上门指导训练,然后定期回医院复查。” 南曲岸在三环大学城的地段,与这家康复医院尚且还有段距离。 最重要的是,夏宁已经搬离了那里,住在设计院的附近了,她又不好意思将人叫过来照顾自己,到时候沙姐不在的话,她又该怎么怎么自理呢? 正怔怔地想着,沙姐已然又道:“那就送您到国贸cbd那边的住所了?” 明栀霎时间回过神来。 她什么时候在国贸那边也有住所了? 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沙姐耐心地解释:“这是贺先生安排的,距离康复中心也近,只有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一开始,明栀只以为这是贺伽树诸多房产中的其中一个,大手一挥慷慨地让明栀借住而已。 可当门被打开,玄关处一道熟悉的影子,让明栀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怎么话梅也在这里? 这不就说明这是贺伽树现在常住的地方吗? 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话梅先是炸毛弓腰,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可 它又觉得这陌生人的气味有些熟悉,在明栀的脚边闻了闻,很快,便亲昵地蹭了起来。 它轻松一跃到了明栀的双膝上,在明栀抚摸它的时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看来贺伽树将它照料得很好,皮毛顺滑锃亮,就连爪子都被细心地修剪过。 明栀的学习能力很快,一天的时间便能熟练地使用轮椅。 虽然目前的行动不能自理,但是上个卫生间或者上床睡觉还是可以做到的。 约好明日的护理时间后,她将沙姐送到门口。 门被合上,只留下一室的寂静。 轮椅是电动的,所以对于明栀来说像是拥有了一个新型的载具,颇为新奇,话梅坐在她的双膝上,威风凛凛地似是要给她指挥方向。 没有了旁人,她才终于胆子稍大了些,到客厅那边逛了逛。 贺伽树的居所如他的性格,是一如既往的黑白灰简约色调。 这边的视野甚至比南曲岸还要好,从全景窗外,即可鸟瞰京晟最繁华的cbd夜景。 只是,过于大的房屋,也给了人一种无边寂寥的感觉。 明栀摸着话梅的头,一转眸,却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独角兽玩偶。 颜色鲜艳,造型幼稚。 和全屋的风格截然不符。 明栀一时间看得有些怔了。 她还记得这两个独角兽玩偶,当时贺伽树抓上一个后,执意要再抓一个来陪伴它。 两个玩偶紧密地贴在一起,姿态好不亲昵。 从未分离过那样。 明栀的心口覆上一层酸酸胀胀的感觉。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难受,那每天一回到家,看到两个玩偶的贺伽树,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所以并没有到各个房间绕一圈,活动范围也只局限于在客厅。 毕竟没有贺伽树的允许,就这么睡在人家的卧室也不太合适,所以明栀干脆睡在了沙发上。 她随手捞起一个靠枕当做枕头,客厅里的温度倒是不冷,就是她不太习惯睡觉的时候不盖被子,便将外套批在了身上。 话梅今晚没回猫窝,盘成一圈在她头侧酣睡。 它的呼噜声很是催眠,加上这一天实在奔波,明栀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疲倦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长达近七个小时的拉锯战和条款上字斟句酌的修订,终于在凌晨三点敲定了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并购案。 随后的三个小时,是更耗费心力的内部复盘、核心数据整理。 早上六点,京晟的天空尚且还是一片沉郁的蓝色。 贺伽树看过最终版的资料,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这样算来,他已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 抬起眼,站在他对面罗秘书的眼底也有一片浓重的青黑。 “今天放一天假。”“贺伽树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至极。 “手头所有非紧急事务延后,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不希望接到任何工作电话。” 罗秘书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的贺总。”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终于只剩下贺伽树一人。 天际线泛起一道鱼肚白,窗外的城市开始渐渐苏醒。极度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睡眠。 休息室就在办公室的暗门里面。 求栀 第142节 只用走几步便可以立即入睡。 但贺伽树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闭目养神了不到五分钟,便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手机,除了工作消息外,便是他给明栀找的陪护人员,汇报着她已经到了自己的居所。 看完,他沉默地放下手机。 贺伽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公司的地下车库。 这个点不怎么堵车,加上他归心似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到家了。 他将进门动作放得很轻,走过玄关,看见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在已经渐亮的天色下发出微弱的光线。 贺伽树站在阴影处。 近四十八小时未曾合眼的疲惫,和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眩晕感,让眼前这一幕显得格外不真实。 在那圈温暖光晕的中心,明栀正蜷缩着睡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 她的呼吸均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贺伽树微微蹙眉,心口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击中。 一回家,不再只是冰冰冷冷。 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在这个庞大空旷的空间里,制造出了鲜活的、温暖的、存在的证据。 这幅场景,是他做梦许多次也想要实现的。 而另一种感觉,则是清晰的涩意。 明栀宁愿蜷在客厅沙发,也不愿睡在主卧或任何一间客卧。 这种过于谨慎的又划清界限的客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份刚刚升起的柔软之上。 贺伽树从未觉得这套房子是他的家。 远在别墅群的贺宅也没有觉得过,南曲岸那边倒是短暂地将其当做过自己的家,只是后来明栀走了。 家也不复存在了。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看了她许久。 而后,他极轻地移动脚步,将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拿起一张毯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让自己陷入柔软的皮革里,看着她在不远处安稳的睡颜。 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浮现。 他要的,远不止是她这一晚的停留。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他身边。 - 明栀是被饥饿感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于她而言很陌生的陈设。 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贺伽树的家里。 她单手撑着起身,身上的毛毯滑落下去。 虽然不知身上盖的衣服怎么会变成毛毯,但她还是伸手去捞了下。 然后,她在转眸中看见了贺伽树。 就在侧前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他也睡着了。 他的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右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显出矜贵而又疏远的模样。 他竟然也没回房间,就在这里坐着睡了。 是为了,陪她吗? 明栀不敢确定。 她想悄悄去一趟卫生间。避免吵醒他,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尝试用未受伤的脚着力,单脚蹦跳着去找放在不远处的轮椅。 但谁知刚起身,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从沙发边缘滑落,跌坐在了厚厚的长绒地毯上。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同时,沙发上正在沉睡的身影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尚且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却在看清状况后的第一时间便恢复了清明。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人已经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伤到了?痛不痛?” “没、没有。” 明栀脸涨得通红,“只是没站稳......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来着。” 贺伽树闻言,脸上的紧张稍缓,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电动轮椅,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轻松地将她从地毯上捞起,稳稳放在轮椅上。 “我人在身边都不知道要使唤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像是在教训小孩的语气,明栀垂眉耷眼,一副被家长责骂的模样。 轮椅无声地滑过光洁的地板,停在卫生间的门口。 贺伽树帮她推开门,固定好轮椅,刚要将她抱在马桶上的时候,却被她摆着手拒绝了。 “不行不行,我自己可以的。” 明栀面露惊慌,有种下一秒贺伽树会帮她脱下裤子也说不定的错觉。 “再摔一次,昨天的治疗都白费。” 贺伽树的眸瞥了眼她,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喙。 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明栀先妥协了。 她坐在马桶上,坚守自己的底线。 “你先出去吧,后面我来弄。” 这次贺伽树倒是没说什么,他后退几步,转过身,合上卫生间的门。 “好了叫我。” 他说。 明栀脸颊的烫意久久不退。 她费了一些劲儿,才终于独立完成了上卫生间的任务。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健全人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这些稀疏平常的事情对于伤残人士会如此困难。 昨晚屋内光线暗,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贺伽树的家分为上下两层。 原本觉得一层的面积都已经够大了,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顶层复式在寸土寸金的国贸cbd会价值多少钱。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明栀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的抗议声。 她脸一红,声若蚊蚋道:“我们点外卖吧?” “外卖不健康。” 贺伽树淡声道:“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话音刚落,空荡的房间内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明栀显然被震惊到了,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良久才缓缓平息下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贺伽树,“你会做饭?” 许是明栀的眼神充满了对他的不信任,贺伽树脸颊处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偏过头去,道:“勉强还行吧。” 明栀驾驶着轮椅,将信将疑地来到了冰箱前,一打开,里面除了鸡蛋和罐装牛奶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食材。 她转过头,“不然还是点外卖吧?” - 因为贺伽树家里还有一些挂面,所以明栀在最后看似主动,实则毫无选择地,选择了鸡蛋面。 贺伽树不让她在厨房停留,将轮椅推到了客厅的位置,冷着脸叮嘱她不准过来。 等到关上厨房门后,他才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缓缓打下几个字: 家常鸡蛋面做法。 看了几个视频后,他觉得这玩意儿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他连续失败打下五个鸡蛋后,消失殆尽了。 贺伽树皱起眉来,重新搜索: 打鸡蛋技巧。 客厅和厨房离的颇远,所以明栀也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她看了会儿手机,在半个小时后,闻见了饭香味。 不会吧。 难道贺伽树真的会做饭? 明栀到了饭厅的位置,正好碰上贺伽树端着碗出来。 与平常面无表情的漠然相比,他的面容上竟浮上一股罕见的局促。 他将碗放在餐桌上,道:“你先尝一口,不合你口味的话,我再让他们送别的吃的过来。” 明栀探过头去看。 只见一碗清淡的面条旁,星星点点地飘着一些蛋花。 这个好像和她认知中的鸡蛋面不太一样。 她想的要不就是西红柿炒鸡蛋的那种打卤面,要不就是有荷包蛋的面。 但是,贺总亲自下厨,她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求栀 第143节 她握起筷子,将面条小口地送入口中。 随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很好吃欸。”她抬头道。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是味道却很清爽,对于她这种对饭菜本来就不挑剔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她星星亮亮的眼眸,让贺伽树先前以为她说的客套话,可能是出于真心的。 他的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下。 “好吃就好。” 他这么说道。 明栀实在饿了,甚至比贺伽树还要先吃完。 她原本还想洗碗来着,结果实在爱莫能助。 看着贺伽树在厨房洗碗池的背影,明栀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人夫感”三个字。 如果,能把贺伽树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娶回家,也不失为幸事一件。 但登时,明栀立即摇了摇头,想要挥散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昨天和沙姐约定的时间是下午,距离现在也没多久了。 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沙姐提着一个专业器械箱,利落地走进屋内。 “明小姐,贺先生。”她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明栀仍有些肿胀的脚踝上。 “感觉怎么样?昨晚抽液后,胀痛感应该缓解不少吧?” “嗯,感觉轻松多了,就是不敢动。” 明栀如实回答。 “不轻易活动是正确的。” 沙姐戴上手套,手法熟练地检查了包扎情况,轻轻按压几个点询问痛感。 而后,她小心地托起明栀的脚踝,进行极其缓慢说完内外翻动作。 “这样会疼吗?” 明栀眉头轻蹙,下意识却说了句“不疼”。 “明栀。” 贺伽树一直在旁边站着,所以将她的表情看得真切,知道她那爱遮遮掩掩的老毛病又犯了。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什么时候都以自己的感受为优先。” 沙姐也笑道:“明小姐,您不用客气什么,疼痛量级也是判断伤势的重要条件。” 于是,明栀抿了抿唇,小声道:“在向内扣的时候,还是挺疼的。” “好的,我了解了。” 沙姐按摩着她的小腿和足踝周围,“自己平时也可以按摩一下,因为最近都在轮椅上坐着,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嗯。” 比明栀更先回答的,是贺伽树。 他又凑得近了些,神情专注地看着专业的按摩手法。 这个距离已经和明栀很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看到他低垂的浓密睫毛。 大约四十分钟后,沙姐结束了今天的疗程,为她重新进行了加压包扎,并敷上医用冰袋。 “那么,我们明天还是同一时间。” 她收拾着盛放着专业器材的包袋,而后语气公事公办。 “依旧还是不能运动,以及,最好不要同//房。” 第97章 贺伽树:...... 明栀:??? 明明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可偏偏沙姐却说得坦然自若,让明栀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 她的一张脸已经胀得通红,却听见沙姐又道:“虽然受伤部位是在脚踝,但还是不建议从事过于激烈的运动哈。”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位年轻人。 这个年纪嘛,气血方刚,总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陪护师,有些话还是有必要和患者叮嘱的。 沙姐提着箱子离开十分钟有余,明栀的脸仍在发烫。 她扭过头去,用逗猫棒和话梅玩着。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 但是如果她此时能看见贺伽树脸庞的话,便会发现他的耳根处也透着一丝微红。 他轻咳一声,随即道:“你就睡我的卧室吧,那边宽敞点,而且也有独立的卫生间。” 明栀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发问:“不是不让咱俩同//房吗?” 一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同//房,是同房间居住。” 贺伽树原本的意思就是让她睡自己卧室,然后他去楼上找一间客房随便应付一下,听见她这么说,不禁挑了挑眉。 “可如果我睡楼上的话,你半夜想上卫生间怎么办?” 他轻飘飘道:“所以,还是一起住吧。” 夜色浓稠。 主卧只余两盏壁灯,晕开暖黄的光圈,空气里浮动着与贺伽树身上相同的、清冽的乌木沉香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明栀陷在过分柔软的床垫里,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板。 她将被子扯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 房间寂静。 以至于她的心跳的震动声是如此明显。 她知道和前男友共处一室并不合理,也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三年冰冷的空白。 可脚上厚重的包扎和几步之遥却如天涯的卫生间,堵死了她所有矫情的退路。 浴室的传来淅沥的水声,直到停止。 明栀的呼吸骤然一窒,紧闭双睫,又将被子更向上扯了些, 浴室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温热水汽裹挟着更干净、更纯粹的皂角清冽气息,先于他的人漫溢出来。 等贺伽树走出浴室,用毛巾随意擦拭着湿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微微隆起的身影,几乎整个人都埋在被子中。 他走近,眼眸下垂, 看着明栀,好笑道:“是要把自己捂死么?” 缩在被中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贺伽树看不下去了,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些,看着她紧闭着双眼,一副已然睡熟的模样。 那坚毅严峻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要去英勇赴死似的。 他俯下声,和她的面容贴得极近。 “睡着了?”他问。 只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誓要将装睡进行到底。 于是贺伽树也不再说话。 他关上灯,从另外一边上了床。 明栀不敢睁眼,而后察觉到床垫另一侧传来微微下陷的实感。 两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甚至能再躺下一个人。 只是,明栀将被子扯得太多,等到他那边,便只有所剩无多的一点点了。 不过贺伽树并不怎么在意。 反正他浑身上下烫得吓人,横竖也不怎么需要被子。 在黑暗中,他睁着眼,与身边的人共享着一处的空气。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转身抱住她。 生怕一抱住,怀中的人便变成了虚无,一切都成了他幻想中的场景。 “明栀。” 贺伽树的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我又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完,身边的人照旧没什么回应。 只是她节奏稍乱的呼吸,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突然又问道。 此时此刻,他很想确认身边的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着的。 求栀 第144节 明栀都快要将那句“不可以”脱口而出了,但她意识到如果出声的话,就会暴露自己在装睡的事情。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在贺伽树温热的呼吸贴近时,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是不是,她其实也很需要贺伽树的抱抱,所以才会默认他的行为。 贺伽树果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只是隔着被子将明栀拥在怀中。 彼此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晚安。” 贺伽树在说完这句话后,终于阖上双眼。 听着他安稳的呼吸,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酸楚的暖流,让明栀僵直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陷进柔软的床榻。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声已成为这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她才像做贼一般,极其小心地,朝着他温暖气息传来的方向,悄悄挪动了一点点。 她发誓,真的只有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一点点的靠近,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 晚安。 明栀也在心里说道。 - 明栀的伤势逐渐好转,随之而来的,是她日益红润的脸色和增加的体重。 贺伽树近期改为了居家办公,对外放出的消息是他最近腿部有伤,不便外出。 公司的高层本来是想探望,一律被他拒绝了。 每天罗秘书会送来必要的文件供贺伽树批阅。 有次来得稍晚了些,临近午饭时间才到。 然而,当贺伽树亲自来开门时,罗秘书脸上的职业化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眼前的贺伽树,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命的是,他身上竟然系着一条亚麻围裙,而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沥水的西芹?! 罗秘书深深觉得自己可能连续加班出现了幻觉。 贺伽树见着他一副活脱脱见了鬼的模样,蹙起眉来,“肉因为你煎糊了。” “......抱歉贺总。” 贺伽树面对他的道歉无动于衷。 “批好的文件在书房桌上的左边,自己拿。” 他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罗秘书机械地应了声“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客厅,准备去往书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 明亮的落地窗前,午时的暖阳洒满阳台。 明栀坐在电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毯,膝上安然蜷缩着一只毛色油亮的三花猫咪,正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恬静、柔和,与这栋房子以往冰冷锋利的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见身后的动静,明栀调整轮椅转向,而后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您来了。” “明小姐。” 罗秘书也礼貌地笑了笑,“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可以下地走路了。” 寒暄了一阵,贺伽树已经将饭菜都摆到了饭厅的桌上。 罗秘书很有眼色地决定撤退,却被明栀叫住:“罗秘书,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在这边吃点。” “没有做那么多。” 贺伽树的视线轻飘飘地放在罗秘书的身上。 罗秘书像是被万斤的东西压着,他连忙开口拒绝:“不用了,我到公司附近吃就好。” “那多麻烦呀。” 明栀执意要留人,罗秘书悄悄打量了下贺伽树的脸色,没有在上面发现特别强烈的反对意见,便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 原因无它,他是真的很好奇贺总亲手做的饭菜究竟是什么味道。 午餐简单却精致,三菜一汤,看起来清淡营养,明显是照顾病人的需求。 席间,贺伽树依旧话不多,但会自然地给明栀夹她够不到的菜,在她试图自己盛汤时,伸手接过汤碗。 贺伽树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就连做饭也不例外。 这才过去多久,他便已经不用再看教程,独立做出三菜一汤来,最重要的是,味道也很不错。 而明栀日渐增长的体重,也是拜他所赐。 罗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吃饭,内心活动空前活跃。 他偷偷打量对面两人的互动,内心也不觉犯起了嘀咕。 要说两人现在和好了吧,但明小姐似乎又显得过于客套。 要说没和好,那两个人现在这副相处状态,和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差别..... 他实在没法理解这种关系,索性也不再深究。 横竖贺总高兴就好,底下人的日子也能顺带着好过一些。 他想起两人分开那会儿,贺伽树的确消沉了一段日子。 但是在明栀出国以后,便立马振作起来。 不。 与其说是振作,更像是拼命。 罗秘书这批骨干,都是早年跟着贺铭的,什么高强度的工作没经历过? 通宵赶方案、连轴出差、压力大到掉头发,都是家常便饭。 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也拿着匹配这份辛苦的顶级报酬。 可贺伽树那段时间的状态,连他们都感到畏惧。 他像一台永远不知疲倦、也无需燃料的精密机器。 每天的行程表精确到分钟,同时推进多个足以压垮常人的重大项目,会议一个接一个,决策快准狠,要求严苛到变态。 他压缩了有关于人的基本需求,睡眠、娱乐,甚至基本的社交。 跟着他的核心团队,也被迫适应着这种非人的节奏。 短短半年,团队里辞职了不下五个人。 都是能力极强的干将,离开时脸色灰败,对着罗秘书苦笑:“老罗,钱给的是真他妈多,但命也是真的只有一条。小贺总这拼法,我们跟不动了。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罗秘书只能沉默。 他知道原因,但不能说。 这三年,是用疯狂的工作填满每一寸空隙的三年。 贺伽树的威望和掌控力,正是在这种近乎自毁的专注与高效中,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 公司里再也没人敢因为他年轻而稍有轻视,那些元老提起他也心服口服。 “小贺总”这个称呼,不知从何时起,也悄然变成了充满敬畏的“贺总”。 而在明栀回来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最起码在吃饭这方面,贺伽树之前只会认为这是一件极为浪费时间的事情,能凑合就凑合。 但现在竟然亲自摸索着下厨。 罗秘书不知道贺伽树心里想的是不是“要拴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牢牢锁住她的胃”,但他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就是: 贺总做饭,还真的挺好吃的。 抱着已经被批阅过的文件,等待电梯的时候,罗秘书在心里默默祈祷。 最好两个人赶紧重归于好,不然再来一次之前的事件,不知道贺总会疯成什么样子。 - 四周后,明栀的伤处基本康复。 沙姐带着她去复诊那天,恰逢贺伽树也有空,便亲自送了两人过去。 诊室里,医生仔细阅看着最新拍出的片子和功能评估报告,又让明栀做了几个标准的踝关节动作测试。 她的动作流畅稳定,再无之前的滞涩与痛楚。 “非常好。”医生摘下眼镜,“关节活动度完全恢复,本体感觉和肌力也基本达到了受伤前的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栀脸上停留片刻,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止是脚部恢复得好,我看你整个人的气色,可比一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明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汾河沟被风吹日晒的粗糙感和长期紧绷的疲惫感,在这一个月的精细调养和绝对安稳中,早已褪去。 她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贺伽树。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高领羊绒衣,衬出上半身流畅的线条。 “谢谢医生,也谢谢沙姐。”明栀收回目光,诚恳地道谢。 但其实,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贺伽树。 如果没有他无微不至、近乎于照顾巨婴的照料,她应该不会康复得这么快。 “客气了,是你自己配合得好。”沙姐笑着拍拍她的后背,很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接下来你要避免剧烈冲击和过度疲劳,循序渐进。” 走出医院,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求栀 第145节 脚踝的束缚彻底解除,意味着她失去了留在这里最正当的理由。 自由的代价,是即将到来的分别,和需要重新审视的关系。 贺伽树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拿着的她的外套,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明栀接过外套,低声道:“我想明天就回去。” 虽然有种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感觉,但明栀实在耽搁了太久。 有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奇怪,放着这边的好生活不过,偏偏要去那些地方受苦。 “嗯。”贺伽树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停车场,似乎对她的急于逃离不怎么意外。 “我让他们帮你订好票。” 他转过眸,“这次我就先不陪着你过去了。” 这个消息对于明栀来说,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她轻声应“好”。 晚上她收拾着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上次回京匆忙,行李都还在汾河沟村内,除了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外,一件都没带回来。 考虑到那边的气温更低了些,贺伽树下午就让人送来了几身颇厚的衣物,甚至还贴心地装在了新的行李箱中。 手机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明栀瞥了一眼屏幕,是贺伽树。 「帮我拿块新浴巾上来,在二楼泳池」 住进这栋顶层复式已经一个月了,明栀的活动范围却只在一楼。 从她能自由行动后,贺伽树便搬上了二楼。 明栀总感觉那是属于贺伽树的绝对私域,所以从未踏足。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回了两个字。 「好的」 她走上二楼,这里的房间不多,经过了一间起居室。 起居室内,有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零星放着些她看不懂外文的精装书和艺术品摆件。 一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低矮沙发对着壁炉,如果在暖洋洋的炉火下看书,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走过起居室,正对面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推拉门。 推开玻璃门,她愣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眼前豁然开朗,一整面无边际泳池的水光,将cbd大楼灯光的璀璨灯火折射着,波光粼粼地铺满视野。 即使是在露天的环境里,这里的空气也甚至弥漫着恒温系统维持的暖湿水汽,混合着一丝清冽的香薰气息。 泳池边放着两把躺椅,旁边的小几上,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液体里,冰块尚未完全融化。 奢靡。 这个词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压倒性的方式砸进明栀的认知。 泳池中央,贺伽树正背对着她,手臂规律地划开水面,动作流畅有力,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线条滚落。 明栀捏紧了手中柔软的浴巾。 贺伽树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向着她的所在方向游来。 不出几秒,他趴在边缘,昂头看向明栀。 帅气的面容上水痕未干,被水浸过的眉眼愈发漆黑深邃,在夜景的霓虹映照下明明灭灭。 “话梅让我问问你,等你那边的项目结束后,会回来吗?” 可猫咪怎么会说话呢。 “应该会吧。” 明栀将浴巾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泳池边缘上,离他湿漉漉的手臂尚且有一小段距离。 “应该?”他重复了一下她的字词。 明栀咬住下唇,尝到一点由于用力过猛带来的微腥。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望向那片令人目眩的繁华夜景。 “项目还没完全收尾,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其他安排。” 贺伽树没有立刻去拿浴巾。他依旧趴在那里,仰头看她。 有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可偏偏,他的眼神很静,像这池水深处,看不出情绪。 良久,贺伽树才终于道:“知道了。” 他双手撑起泳池边缘,借力从水里出来,而后坐在大理石台面上。 只是这么一来,他便变成了背对着明栀的姿势。 他扯过浴巾,随意地披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先下去吧。”贺伽树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这里凉。” 明栀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她轻声说了一句“好”,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 直到天光大亮,明栀从床上爬起,洗漱完换好衣服后,才发现贺伽树已经不在家里了。 只是饭厅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他亲手做好的早餐。 牛奶杯旁边,是一张写着遒劲字体的纸条。 「送机的车安排好了,就在楼下」 明栀喝了一口牛奶,尚且温热,人应该刚走不久。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然又不知该怎么面对分离的场景。 她沉默地吃完早餐,然后收拾好碗碟。 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的时候,话梅趴在她的腿边喵喵直叫,一副很焦急的模样。 明栀知道它这是不想让自己离开。 便蹲下身,用双手揉了揉话梅肥嘟嘟的脸颊。 她想起昨晚,贺伽树借着猫咪之口问出来的话。 对着人,她说着心口不一的、模棱两可的话语。 可对着猫咪,她终于变得稍微坦诚了些。 “我会回来的。” 她轻声道:“你还会等我吗?” - 尽管这次是贺伽树亲自安排好的行程,但是在前往汾河沟的时候,还是因为转车多次,而让明栀变得疲惫起来。 只是,原本昏昏欲睡的她,却在无意间瞥见车窗外的一切后,在刹那瞪大了双眼。 原本充斥着小碎石的路面,有一部分已经做好了硬化工程,而不远处,则是有工程车和工人在继续修着路面。 车缓缓停靠在她之前所在的民房门口。 明栀下了车,谁知对面房屋的村民先看见了她,迎出来,笑得热情极了。 “明工你回来啦?你看这路好走了吧?多亏了......唉,真是遇到贵人了。” 明栀知道他口中的贵人是谁。 毕竟在那场饭局上,罗秘书就表示过贺氏集团会无条件资助包括汾河沟古关驿建筑群修复,以及村落整体基建的全部资金费用。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了一个月,这里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把行李拖进屋内,最先扑面而来的竟是一阵暖风,室内的装潢也改变了不少。 明栀正在好奇地打量,门却又被推开。 是穿着工作服的蒋纯回来了,看见明栀,她的眼神并没有十分惊讶,毕竟明栀昨天就在工作群里说了自己即将返程的事情。 “你的腿伤怎么样了?”蒋纯脱下工作服,关切地问道。 “都好啦,明天就可以开展工作了。” “那就好。” 蒋纯笑了笑,“我先去洗澡,咱们待会再聊。” 听见她说要去洗澡,明栀心中的震惊更深一层。 要知道在一个月前,这边的房屋甚至是没有浴室的,基本上都是烧了热水后,兑好凉水,温度示意后再往身上浇水,这就算是洗 澡了。 等到蒋纯回来,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的天。 明栀这才知道,那天在她和贺伽树一起离开后,贺伽树派来的人和技术,在第二天便抵达了。 先是几辆装载着三维激光扫描仪、微损探测设备、结构实时监测系统的专用车辆抵达。 随后是两辆大巴,下来穿着统一工装、携带特种装备的建筑团队。 但更让村民们躁动和围观的是,后续几台大型工程机械和满载着水泥、钢材、水管、电缆的卡车,径直开向了村口年久失修的道路。 同时,一个有关于汾河沟村的未来规划传遍全村。 首都的某个大公司将出资在保护区域外,为有需要的家庭统一规划、建造更安全坚固的新居,并优先雇佣村民参与古建修复辅助工作和未来的景区维护。 而村民对修复团队的态度,是在挖掘机第一铲落下,和第一笔预支的劳务费发到手里时,才开始真正缓和的。 求栀 第146节 明栀听到这里,心道一声难怪。 向来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村民,会在今天对她笑的那么热情。 在顶尖设备和人力的加持下,抢救性加固工程以惊人的速度和质量进行着。 尤其是贺伽树手下的某尖端材料实验室,研发的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也被用在了项目的修复中。 原先,修复建筑中的承重大梁枋时,如果内部有暗裂或腐朽,传统方法是“墩接”或整体更换,而这需要大量原木,且施工会破坏原有结构。 但这种碳纤维材料可以贴在或嵌入受损构件内部,在不明显增加重量、不改变外观的前提下,恢复承载能力。 这对于缺乏大型起重设备的偏远村庄来说,简直算是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偷取的火种。 明栀没想到贺伽树会做到这种程度。 和蒋纯聊天过后,她思来想去,终于鼓起勇气给贺伽树发去了消息。 「这里变化还是挺大的,谢谢你」 但她紧张地握着手机等了一整晚,贺伽树也没回来任何消息。 ----------------------- 作者有话说:在写露天泳池的时候一直在想模拟人生里三米舒诺的那个顶层公寓(有没有也玩m4的宝宝懂的[狗头叼玫瑰]) 第98章 修复工程的第一阶段比预想中要结束得还要再早一些。 时间进入十一月下旬,正式进入项目停工和资料整合阶段。 而在此地驻留几月的修复队队员,终于等来了长达四个月的空置休息期。 坐上前往省城的中巴车时,大家的面容虽有疲惫,但是总体还是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在队员们纷纷交流着长假要怎么度过的时候,明栀看向车窗外苍茫的黄土高坡。 一般情况下的建筑工程都会在深冬开始停工,她目前手上也没有其余的项目,所以回京晟似乎是一个合理而又不可避免的选择。 不过好在,有夏宁的牵线搭桥,她获得了在设计院的实习机会,算是可以填补这几个月的空闲。 有时候,明栀觉得自己似乎忙得像是陀螺。 但其实这种状态,是她自己不愿意停下来旋转的。 她的好友不多,在京晟又举目无亲,正需要忙碌的工作来填充生活的空隙。 在分别之际,章灵冬特地将她叫到一边。 “小明,谢谢你。” 他向来严肃的脸上此时浮上一层对晚辈的慈爱。 “你工作认真,又观察细心,很多修复细节都是由你发现了纰漏,从而及时改正的。”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样的夸赞,明栀只会觉得这是出于礼貌的套话。 但从章灵冬的口中说出,她便相信这些话绝非只是恭维。 她笑了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跟着您我也学习到了很多。说起来那一个月我不在现场,想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休息那一个月的工资,不仅没有被扣住,反而全额发放了。 现在想想,应该也是章灵冬运作的结果。 章灵冬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很少会说这样武断的话,但是我的确相信,你以后的前途无量。” 被夸赞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心生雀跃的事情,尤其是被章导这种权威称赞,那含金量更是上升了一个层次。 她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眼神中也闪烁着光芒。 “那就借您吉言了。” 在回南曲岸前,她特地找了钟点工将房子彻底清洁了一遍。 而夏宁在得知此事后,则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会吧,按照我对你抠门程度的了解,你宁愿自己苦哈哈地打扫一天,也不会花钱请人去打扫啊。” 话是这么说的。 但至于明栀为什么出口阔绰了一次,是她在整理工资的时候,突然翻到了之前在大学时期的用的某张银行卡。 那张银行卡是用来领用奖学金的,这么多年她都快遗忘了。 本着里面的钱万一还有遗漏的情况,她下载了该银行的app,却在看见账户余额的那一刻,差点把手机摔落在地。 上面莫名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五十万美元的收益。 她第一反应是被诈骗了,点进交易详情的附言也是一堆看不懂的英文,便连忙给银行打去了电话。 那边核实后,给了她答复。 钱的确是从海外转账过来的,是明栀名下在斐济的私人岛屿的营运收入,而且是已经由专业管理公司扣除岛屿基础维护、保险、税负的支出后的纯利润收入。 这钱已经连续汇入了两年,每年二十五万美金。 对于现在才发现的明栀来说,无异于一笔天降横财。 再加上米兰那套公寓的租金,说她现在是个小富婆也不为过。 所以,她这才慷慨大方了一次。 踏进公寓,里面果然光洁如新。 旅程的疲惫让明栀睡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午觉,醒来后已经天黑。 她没有起身,躺在床上,刷着那些碎片化的短视频,浑浑噩噩又过了一个小时,才点了外卖。 冬天的夜晚,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就比如现在,她突然想到了贺伽树。 他仍旧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不过这样也正常吧。 如果一个人总是做出摇摆不定的态度,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厌。 因为第二天就要去设计院报道,所以她早早上 床休息了。 但或许是下午睡的太久的缘故,她辗转反侧直到天将亮时,才勉强眯了会儿。 根据她昨晚搜到的通勤路线,只需要乘坐半个小时的地铁即可到达。 但明栀明显低估了京晟早高峰的威力,在与第三趟地铁失之交臂后,她终于放弃了所谓的面子,在下车人尚未完全下来时,顺着人流挤上了车。 即便是这样,在抵达单位的时候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明栀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这边的工作氛围较为松弛,也没人多说什么。 明栀跟着带自己的师父,到各个部门游走了一圈,算是认脸。 早上的时间匆匆而过,中午她和夏宁一起在单位的食堂用餐。 “其实我挺想不到的,你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上班。” 明栀夹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口中。 倒不是说这里不好,就是她觉得这边的工作氛围,和夏宁的性格截然不符。 “那你可就说错了。” 夏宁抬眼看她,“我倒是还挺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的,虽然偶尔加班会很忙,但是人际关系简单,生活节奏一成不变,反而让我空出了心力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说着,她又道:“人总得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才能活得自洽。” 明栀笑了笑,“你这话说的不错。” 可笑完后,她又有些莫名的怅然。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以前上学的时候,总算还能有个目标,考个好成绩,考个好大学。 但一毕业,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这种对于未来、爱情、生活的未知感吞没了她。 夏宁见她脸色微变,又安慰道:“你别着急,这种事儿得要慢慢想明白才行,而且,想不明白也没有什么所谓嘛。” -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 贺伽树坐在宽大舒适的后座闭目养神。 只是现在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期,路面颇为拥堵,车辆停停走走,司机也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大少爷,可能会比预计回去的时间稍晚点。” 贺伽树并未睁开眼,只道一声:“没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永远都不回去。 晚上八点,劳斯莱斯终于进入贺宅的庭院。 司机恭敬地拉开后门,目送着贺伽树进入。 贺伽树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仍旧穿着板正的西装外套。 他随手搭在臂弯处,在走上楼经过大厅的时候,贺铭正在那里坐着。 倪煦也在,甚至还有一个陌生的姑娘,正笑着陪两人聊天。 可贺伽树半分视线都未曾分出去,脚步也没停留,径自就要走上楼去。 贺铭见他这副态度,心头位置的火已经窜升了起来。 可忍了又忍,还是什么责难的话都没说出口,只道了一句:“半个小时后下来吃饭。” 贺伽树不置可否,刚迈上一层台阶,便抬眼看见了正准备要下楼的人。 求栀 第147节 说起来,两兄弟从去年春节,似乎再没见过。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笑了笑,先打了声招呼:“哥。” 贺伽树的目光倒是在他身上梭巡了会儿,不过也就须臾的功夫。 他照旧什么话都没说,从贺之澈的身侧走过。 上去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常服,时间已经快到九点,贺伽树才悠悠向着饭厅的方向走去。 桌面上已经摆放了各式各类丰富的菜肴,那四人皆已入座,却未动碗筷,似是在等他。 贺伽树坐下佣人为其拉开的椅子,听见贺铭压着火气的声音。 “人到了,就开始用餐吧。” 贺伽树觉得好笑。 要不说权力是个好东西呢,若是放在往常他这副不搭不理的态度,贺铭恐怕早就一个烟灰缸砸了过来。 可现在呢,贺铭再生气,也只能憋在口中。 今日是西餐。 贺伽树慢条斯理地切开餐碟上的牛排,突然想起他与明栀还在一起的时候,某次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抽烟,以及不喜欢闻到烟味。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的好像是:“因为小时候被用烟灰缸砸的太多了。” 有时烟灰缸是空的,有时则是装满烟灰。 砸在身上的疼痛倒是没什么,可铺头盖脸的灰尘弥漫开来,让幼时和青春期时的他站在原地。 一呼吸,尽是呛人的烟味。 此等屈辱,吸入肺中,刻骨铭心。 要不说明栀傻呢。 听到他这么说后,眼眶竟然变红了。 他都从来没有因为被贺铭打儿哭过。 明栀却只是因为听到这件事儿,而哭了。 可偏偏, 心最软、像个菩萨似的人是她,心最狠的人还是她。 想起明栀,贺伽树漠然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而这丝裂缝,恰好被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注意到了。 “伽树哥,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她的唇边溢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贺伽树这才抬起头,瞥向她。 和明栀一样,她在笑起来时,左脸颊侧会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听见这孩子主动向贺伽树搭起了话,倪煦放下手中的刀叉,笑着道:“看我这记性,都忘记介绍一下了。” 她转眸看向身边的女孩,道:“这位是纵恒实业的千金,周含煜。” “煜煜,对面你应该都认识,我的两个儿子。” 贺之澈微微颔首,贺伽树却没有任何反应。 纵恒实业涵盖房地产和大型高级商场等多项领域,和贺家素有往来,尤其是近几年项目交叉众多。 贺伽树之前和周含煜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纵恒实业的董事周维打过几次交道,得出的结论就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见了面亲切地叫他“贤侄”,背地里的利润一分也没少让。 贺伽树对周家的好感不高,尤其是他从一踏入家门,便知道这场家庭聚会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的确不怎么合胃口。” 他的手指轻轻一松,手上的刀叉落下,与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神情懒怠地起身,看起来毫无餐桌礼仪的模样。 “我还有个会,先回去了。” 正迈出两步,坐在餐桌首位的人终于忍无可忍。 “站住。” 谁知这句命令已经丝毫没有了威慑力。 贺铭的脸色已经阴沉到要滴出水来,最后还是倪煦开了口:“伽树,我听说最近你在山西那边有个旅游景点开发项目,还顺利吗?” 此话一出,贺伽树脚步终于顿住,微微偏头。 “你什么意思?” 倪煦垂眸看着自己精致的指甲,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我和你爸爸有些讶异,你竟然会在那里投资。” 在得知贺伽树出重金扶持山西某偏远乡村的不知名景点后,贺铭和倪煦都觉得这孩子疯了。 集团每年会花费不少用于形象公关和慈善事业上,所以贺伽树的这个行为无异于多此一举。 他们太过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根本不会做出这种收益甚小、甚至是倒赔钱的事情。 后来细细一调查,才知晓他此举是为何。 豪掷千金,博美人欢心罢了。 倪煦抬眼,笑了笑:“这种善事你怎么不和我们说呢,你舅舅或许还能帮上你一把。” 倪家从z。 能有帮上一把的实力,自然也有随时叫停项目的本事。 如果汾河沟村的项目暂停或者中断,那明栀付出的那些心血又算什么? 她会不会又很失落,偷偷一个人哭。 这些年贺伽树羽翼渐丰,却也没有到能在全国只手遮天的地步。 尤其是他未曾踏步的、盘根错节的z届。 贺伽树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紧成拳,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本的座位。 倪煦的表情称不上满意。 她只是觉得,那个本来应该远在国外的人,对贺伽树的影响实在太大。 明明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他竟然还是如此念念不忘。 “既然饭菜不符合胃口,那就重新做一份。” 倪煦对佣人吩咐着。 在等待的间隙,周含煜和一直在和倪煦聊着天。 她说话俏皮,又懂在合时宜的情况下撒娇,很快便让倪煦舒展了眉眼。 “唉,我一直就想有一个女儿来着。” 她道:“可惜了,之前领养过一个女孩,看着乖巧,实则不怎么省心。” 闻言,周含煜眼睛眨了眨。 她的确知晓贺家收养过一个女孩,妈妈之前来贺家喝下午茶的时候倒是见过一回,最后听说那女孩被送到国外进修去了。 这么一看,贺家对一个外人倒也算是精心培养、仁至义尽了。 周含煜正在心里思忖着,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 是餐桌上自始自终都未发表意见的贺之澈,他向来温和的脸上浮上一层和哥哥同样的漠然。 “妈,别这么说栀栀。” 说完,他站起身,先行离席。 贺家的这对兄弟,一个两个脾气都还挺大。 周含煜如此想着。 而且,看来这个养女倒是在这哥俩的心中地位颇高,说都说不得一句。 “明天有场艺术展,你和之澈带着煜煜去看一下吧。”倪煦看着贺之澈的背影,淡声道。 而周含煜抬眸,正对上贺伽树幽深的眼,以及他唇边勾起的讥诮弧度。 - 这段时间,明栀在设计院学到了不少东西。 尤其是在新技术层面的漆面修复和彩绘颜料修复,都让她受益匪浅。 周 末,她本来是想在家蜗居。 可夏宁叫她出去,说是一个好友的母亲举办了艺术展,过去撑撑场面。 十一月下旬的气温已凉,明栀怕冷,加上已经适应了意大利的地中海气候,所以穿了一件极厚的羽绒服。 一上车,她便被夏宁上下打量。 “虽然你穿着我妈妈送给你的那件羽绒服我很感动,但是姐们,咱也不至于穿得这么臃肿吧?” 车内的暖风很足,明栀看向夏宁,人家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 内外温差之大让明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太冷了。”她道:“怎么十一月就这么冷。” 夏宁打了一把方向盘,“那你现在就把最厚的衣服拿出来穿了,三九天怎么办?” 明栀很认真地想了下这个问题。 “我回意大利避寒去。” 求栀 第148节 “不可能。”夏宁肯定地做出决断:“你才舍不得机票钱。” 明栀:...... 这话说得,戳人心窝子。 但她也没法反驳。 艺术展设置在秦山脚下的一处艺术馆。 到访的人颇多,夏宁先去找车位,明栀站在门口,打量着艺术馆的外观设计。 艺术馆整体并非传统的方正造型,而是由数个高低错落的矩形体块穿插、叠落而成。 主体外墙覆盖着哑光的银灰色金属板材,质感冷峻。而正面则是巨大玻璃幕墙,整体设计很有新意而又大胆。 她拿出手机,在等待夏宁的间隙,以各个角度拍摄着艺术馆的外观。 一阵冷风袭来,她庆幸自己今天穿了羽绒服。 虽然与周围那些裹着设计感大衣、步履匆匆去看展的人们格格不入,但明栀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冷暖是自己才知道的。 她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戴到头上,转过身张望着夏宁的身影。 谁知,却看见一辆在路边不知停靠了多久的白色宾利。 而后,司机恭敬将车门拉开,从内缓缓下来三个人。 很巧的是,这三个人中她认识两个。 这个时候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明栀只能从兜中掏出不知何时装进去的口罩,自欺欺人地戴在脸上。 贺伽树的视线放在她身上。 事实上,从抵达这里,他便已经注意到了她。 但明栀那天属实把他气得不轻。 不是说项目结束后,不确定会不会回来吗? 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躲着不敢和他见面么? 贺伽树的神情变得阴郁起来,心口憋着一股气。 而恰恰是因为这一口气,让他迟疑了下,结果眼睁睁地看着贺之澈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栀栀,你回国了?” 贺之澈眼神中的惊喜不似作假。 这个时候,明栀也没法再装素不相识了,只能点了点头。 “前段日子就回来了,只是在外地参加一个项目,一直没在京晟。” 贺之澈略一思索,应该就是昨天在餐桌上被提及的那个项目。 这么说来的话,明栀刚一回国,贺伽树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直接追到项目地了。 周含煜站在贺伽树身后的位置,距离聊天的两人不远。 听见贺之澈叫那女孩“栀栀”,她挑了挑眉,随即小声问着贺伽树:“伽树哥,那位就是你们的妹妹吗?” 可贺伽树压根没理睬她。 他冷着一张脸,径自从贺之澈和明栀之间空出的缝隙走过。 明栀在他穿过的时候,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不敢去看他的背影,只能垂眉耷眼地低下头。 贺之澈倒是神色未变,笑着道:“既然碰见了,就一起逛逛吧。” 明栀连忙摆手,“你先进,我还得在这儿等一个朋友。” 说曹操曹操到。 停好车的夏宁终于出现,看见明栀的身侧站着一位陌生男人,用眼神询问了下她。 明栀不知道现在她和贺之澈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定义,便只将贺之澈的名字说了出口。 夏宁一听这姓,也能将这人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既然等的人到了,明栀只得和贺之澈一起同行。 展厅内展出的是个人陶艺。 明栀对陶艺没有太多研究,只觉得像这种私人展览其实更像是一种圈层内的聊天聚会。 夏宁的朋友妈妈就在不远处,她上前去打招呼。 于是三人队伍中只剩明栀和贺之澈。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 三年的时间几乎要磨平了明栀当时对他的怨愤,只是同时也带走了她年少时未曾宣于口的浅显喜欢与心意。 在米兰读书的时候,贺之澈也在欧洲留学,有一次还来学校找过她。 当时两人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明栀回去后还被目击到的同学揶揄,是不是外校的男朋友前来探望。 “你回国有多久了呀?” 两人的步伐慢慢经过一处大型的雕塑**皿,这次明栀先开口问道。 “就在前几天。” 贺之澈道:“以后可能会有定居到国外的打算。” 闻言,明栀愣了愣。 如果他定居到外国的话,那贺铭和倪煦...会同意吗? 贺伽树从她澄澈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笑了笑,道:“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现在只想为自己而活。” 明栀想了想贺家那压抑至极的家庭氛围,深深觉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简直再正确不过。 只是,大家似乎都有了新的人生规划。 她尚且还没有。 正出神时,听见贺之澈又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定要去南法的尼斯看海吗?” 明栀记得这件事情。 也记得他们约定的是当年的暑假。 她总以为这种话说过也就过了,所以没有当真。 没想到,贺之澈在今天又提起了。 明栀的表情有些迟疑。 于是贺之澈又道:“到时候住宿什么的,肯定是分开的。” 明栀倒不是担心这一方面的事情,贺之澈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 纠结了片刻,明栀点了点头。 毕竟这一聚,再相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不过我最近在设计院实习,估计得春节才有假期。” “没事,不着急。” 另一边,周含煜在贺伽树一进艺术馆的大门便跟上了他。 贺伽树身高腿长的,步子迈得又快,周含煜几乎是快步小跑才跟上他。 直到贺伽树终于站定,她的气尚未喘匀,便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周含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穿过层层玻璃展柜,只见一男一女正站在那里,不知在聊些什么。 “看起来,你弟弟和那个女孩关系很好呢。” 周含煜说着,却不知这句话恰好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直到身侧之人散发出一股渗人的寒意,周含煜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贺伽树。 而后者则是微微偏头,同样也看向她。 “你很闲吗?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可偏偏语气却极重。 如果他面前是钟怀柔的话,那恐怕早就被他这幅充满戾气的模样吓到。 可周含煜没有。 她很仔细地盯着贺伽树幽黑的双眸,随即笑了笑:“莫非,你嫉妒了?” 那一瞬间。 周含煜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贺伽树会有一位圈子内的人都知道、但从来没公开过身份的前女友,比如为什么贺家会将那位继女送到国外去。 又比如说,为什么倪煦在饭桌上只提到了一句话,便让贺伽树留了下来,并且还同意今天出来和她一起看展。 恐怕,都和那位叫“栀栀”的女孩有关。 不过,喜欢上家里收养的继妹这种事,在腌臜事儿众多的豪门世家里,属实也算不得什么。 即使贺伽树脸色未变,但周含煜知道,她猜对了。 “我之前总听我爸爸提起你,说你年少有为,青出 于蓝胜于蓝,连他在和你打交道时,都得提起全部的警惕心。” 周含煜顿了顿,继续道:“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对你挺感兴趣的。” “那很可惜。”贺伽树淡淡道:“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说着,他就要离开这里。 求栀 第149节 两人聊了那么久,也该聊够了吧。 贺伽树想着,步伐已不由自主地向着明栀二人的方向迈去。 距离不到几步的时候,他看见明栀接通一则电话。 而后脸色骤变,有些仓皇地打量起四周。 视线在捕捉到贺伽树就在不远处后,明栀立即快步走了上来,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常教授刚刚打来电话,说常阿公突发心梗住了院。” 她放缓声音,努力想让叙述清晰,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 “那边的医院建议到京晟治疗,或许还有希望,你能不能......” 明栀的话未说完,贺伽树便立即沉声道:“我现在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了手机,拨通某个电话。 在等待电话接听的同时,他自然而然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第99章 配备完备的医疗专机在申请到紧急航线后,仅仅在几个小时内便完成了转运工作。 明栀和贺伽树已经提前在京晟最好的心血管危重症中心等待,直到载着常阿公的担架床被推进手术室,一直跟在身侧的常教授才终于喘下一口气。 等他终于缓过心神,才终于想起向明栀和贺伽树道谢。 其实在拨通电话前,常教授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毕竟虽然明栀从未提及过,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可能有了缝隙,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决绝地远走国外。 所以让明栀联系贺伽树帮忙,属实也是无奈之举。 好在,情况比他要预想得好一些,贺伽树不仅同意,并且立马安排下去。 如果是一般转院程序,等到了京晟,估计他的父亲已经撑不住了。 面对常教授的道谢,贺伽树微微摇头,随即问道:“阿嬢呢?” “母亲年迈,没跟着一起来,我这就打个电话过去,说人已经顺利到了。” 在常教授拨打电话的空隙,明栀高悬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几分。 只是,看着红色的“手术中”字体,她还是紧紧咬住下唇。 现在的主刀医生是京晟最负盛名的心外科专家,但毕竟阿公年纪尚大,又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手术,所以...... 明栀不敢再想。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整个人弯下腰去,脸颊侧是低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住她苍白至极的脸色。 在察觉到身边的人肩膀在微微颤抖后,贺伽树的手已然下意识抬起。 随即,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母亲哄着孩子那般,安抚着她。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余,红色的手术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率先走出,脸庞处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在外等待的三人连忙迎了上去,看着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道:“手术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的,但是病人年纪尚大,现在仍未脱离危险,需转移到icu病房密切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明天下午还醒不来的话,估计......”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 常教授闭上眼睛,又睁开。 刚才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女儿电话,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便将实情如实相告了。 此时女儿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来。 而至于母亲那边,他实在不知该从何下口。 如果要来,对于年迈的常阿孃来说少不了一顿奔波,可如果不来,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两人,很有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常教授难以下定决心。 最终思忖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常阿孃在电话那头的情绪很平静,她只道:“你帮我买好最近的一趟航班,别再麻烦伽树他们安排什么专机。” 常教授犹豫,“您一个人可以吗?” “活了快八十年了,我走过的路不比你的多吗?”常阿孃似在嗔怒。 常阿公被转移到icu病房,常教授让明栀和贺伽树两人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便好。 明栀还是不放心,要留在这里等。 贺伽树便道自己在医院外的酒店订了房,距离很近,到时有紧急情况发生,十分钟便可赶到。 加上常教授的劝说,明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贺伽树离开。 现在已是深夜,算下来两人几乎一天都未进食。 医院外面有卖馄饨的摊子,贺伽树见明栀多看了两眼,便轻声问道:“要吃点吗?” 明栀此时的思绪有些迟缓,等他问了第二遍,才恍然回神,而后点了点头。 这个点儿,除了一两位外卖小哥和跑夜班的司机,小摊外几乎没有别人。 选好口味后,两人就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等待。 贺伽树腿长,坐在这种低矮的凳子上,显得有些逼仄。 他选坐在风口的位置,恰好能给明栀挡风。 馄饨皮薄,很快便煮好了。 “来咯,小心烫。”摊主端着两碗馄饨,放在桌面上。 明栀用一次性的透明小勺,先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热气腾腾的暖汤下肚,好像外面也就没有那么冰冷了。 许是熟悉的味道,唤起了她的回忆。 明栀咽下口中的食物,缓声道:“我妈妈住院那会儿,我最常吃的东西,也是这个。” 那个时候,她放学会直接前往医院。 然后将病房的凳子当作书桌,趴在上面写着作业。 病房的其他人都夸赞她,说她乖巧又懂事。 而妈妈也总是会露出看似欣慰的笑脸,却在某次独处时,对她说道:“栀栀,下次不要再来这里了。” 其实明栀也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 充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纯白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地方。 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呢? 可是来到这里,她可以见到妈妈。 医院的饭菜也不好吃,偶尔有时爸 爸会给她一点钱,让她出去吃点自己想吃的。 明栀不愿意吃自己想吃的,她只想吃最便宜的。 而当时医院门口几块钱一份、几乎没什么肉的馄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一直点的是韭菜鸡蛋馅的素馄饨。 可有一次她实在很想尝尝虾仁味道的,便买了一份。 这个价位的馄饨,里面怎么会放完整的虾仁呢。 是肉糜罢了。 可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但是第二天,妈妈便去世了。 偶尔明栀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非要点虾仁味道的馄饨,打破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维持的某种微妙平衡,所以才会间接导致妈妈去世。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而又折磨自己的想法。 可她宁愿将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接受死亡这个注定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实。 明栀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及这些。 她秀美的脸庞在食物蒸腾而上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木然和灰败。 贺伽树看着这样的她,心口处倏然间抽痛了一下。 他实在没法说出“没关系的,阿公会没事”这样看似安慰实则敷衍的话语,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呢。” 明栀垂下头,有滴泪珠落在馄饨碗中,消散在汤内。 有鬓边的垂落的头发遮掩着,她只希望贺伽树不要看见她的眼泪。 她的胃口实在不好,又勉强吃了几口便将小勺放下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贺伽树问她。 可她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次贺伽树订的是两间标间,互为隔壁。 明栀刷着门卡的时候,听见他又道:“我就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这一夜,明栀几乎没有合眼。 因为要随时接听那边的消息,所以向来习惯手机静音的她开了响铃模式。 求栀 第150节 手机一夜都没响起,充分印证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观点。 清晨的曦光亮起,她已经洗漱完毕。 恰逢常教授发来了消息,说常阿嬢已经到了医院,所以明栀便匆匆出门。 在经过贺伽树的房间时,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敲门吵醒他,独自前往医院。 icu病房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常阿嬢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常教授与明栀本来还很担心阿嬢的状态,谁知她的面容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莫慌,莫慌。” 她开口,声音带着徽城口音特有的糯软,像是在安慰儿子,也像在告诉自己。 “你阿爸命硬着呢。以前我带着你回娘家,结果咱们村里发大水,房子都冲垮了,他一个人都挺过来了。这次在京晟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大夫,阎王爷不敢随便收他的。” 她甚至拍了拍旁边明栀的手背,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粗茧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力量。 “阿囡,你也别担心。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的福气也护着你阿公呢。” 明栀看着阿嬢平静的侧脸,眼眶骤然一热。 可最悲伤的人,往往会以最平静的面目示人。 她太清楚,阿嬢表面的平静不是心里不痛,而是痛到了极处,反而凝结成一种钢铁般的柔韧。 相濡以沫几十年,那个人早已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生命的一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把所有的惊慌和恐惧都狠狠地压下,然后用剩下的全部力气,肩负起这个家里主心骨的责任。 在等待中,阿公仍旧处于昏迷状态。 再不醒来的话,就有可能彻底进入脑死亡状态。 而此时,常教授在国外的女儿也终于赶来,她穿着单薄,显然是未来得及收拾行李便匆匆回国。 风尘仆仆的女孩,脸上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见到了阿爸和阿嬢,她一路上强忍的泪水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都怪我,都怪我。” 她道:“阿公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却总说自己忙。” 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巨大的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常阿嬢拉过孙女的手,用手掌包裹住孙女冰凉颤抖的手指。 “禾禾,不怪你。你阿公晓得你一人在外面闯荡,心里骄傲着呢。” 禾禾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早在禾禾来的时候,明栀便将坐在常阿嬢的座位让出给她。 安抚好禾禾的情绪后,常阿嬢笑了笑,视线温和地看向明栀。 “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明栀,你阿爸的那位学生。” 禾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来,“你好,常听阿公阿嬢提起你。” 明栀的手在空中与禾禾相握。 就在此刻,走廊尽头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 几人循声望去。 是贺伽树来了。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icu紧闭的门,确认了下情况,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明栀身上。 “伽树来了。”常阿嬢起身,禾禾也拘谨地站直。 “阿嬢,您坐。”贺伽树道:“路程辛苦了,您应该早和我说的,我来安排。” 常阿嬢摇了摇头,“不行,已经够麻烦你了。” 贺伽树转头看向明栀,“早上怎么没叫我一起来。” 明栀微愣,随即低声解释:“我怕打扰到你。” 贺伽树深深看了她一眼,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阿嬢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拉过还有些茫然的禾禾,介绍道:“禾禾,这位是贺伽树,这次真是......真是我们家的恩人。” 禾禾看着眼前气质卓然、举止矜贵的男人,又偷偷瞄了一眼垂着头的明栀。 年轻女孩的直觉让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单纯的感激,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和好奇。 “贺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禾禾作势要鞠躬。 在出发前,她就知道有位在京晟的大人物为阿公安排了转院事宜。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人物会如此年轻。 “不必客气。”贺伽树礼貌道。 他话语微妙地停顿,“我和明栀在宏村的时候,就借住在阿公阿嬢家里,承蒙照顾多日,所以这次也是我应该做的。” 寒暄几句,而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下午一点过三分,还是没有等来苏醒的阿公。 常阿孃和常教授已经在商量是要将遗体就近火化,还是先转运回家乡。 禾禾已经不止多少次抹着眼泪,听见阿孃与阿爸谈话的内容,不禁放声大哭了起来。 明栀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是,她没像禾禾那样哭出声,倒是颇有些像常阿嬢那般,表情木然着。 又有一个人,要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吗? 她怔怔地想着。 就在此刻,昨晚的主刀医生在icu值班医生的陪同下,从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向家属等待区。 “好消息。”值班医生的声音瞬间攫住走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患者刚刚醒了一次。” “真的吗?”常阿嬢的手猛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膊,身体猛烈地晃了一下。 明栀感觉心脏被一只攥住,又缓缓松开,她下意识地看向贺伽树,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空中相接。 “当然,”医生点头,“不过现在仍然是关键观察期,心脏功能不稳定,任何感染或并发症的风险都还存在,接下来48小时至关重要。”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按照规定,现在可以允许一位家属进行极短时间的探视,主要是让患者看到亲人,获得心理支持,但不宜交谈,更不能激动。” 最终,常阿嬢决定探望。 在护士的指导下,她穿上无菌隔离服,戴上帽子、鞋套。 她的背影微微佝偻,走进大门。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约五分钟后,常阿嬢出来了。她眼眶通红,但强撑的平静终于被真实的欣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我了,眼睛动了动,手指头也勾了一下。” 常阿嬢的声音哽咽着,望向医生和众人,“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 正是在这脆弱与顽强的缝隙里,人与人的联结,才显得格外珍贵。 明栀的喉中哽住,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的余光瞥向一直站在她身侧的人。 那个与她生命有着最深联结的人。 - 常阿公的身体在逐渐好转,明栀又去探望了几次,他已经从只能转动眼睛到可以独立下地行走了。 至此,在明栀心上的一块重石终于落下。 很久没有联系的孟雪知道了她回国的消息,一直说着要聚。 这周明栀终于有了空闲,恰逢最近孟雪也从老家赶回了京晟,便约了夏宁,三人一起结伴,去了郊外新开发的一处天然温泉度假村。 在车上一聊天,才知道孟雪已经考上了家乡省城的公务员。 要知道孟雪可是来自临海的孔孟之乡,在那边考公近乎于地狱难度。 所以明栀和夏宁纷纷对其投以惊叹的目光。 车子沿着郊外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冬日的山峦呈现出一种苍劲的灰褐色,点缀着未化的残雪。 因为许久不见,聊的话题也变多了些,两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 这个季节,加上又是周末,到访温泉度假村的游客自然众多。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明栀再不敢先下车让夏宁一人去寻找停车位。 最后在停车场兜兜转转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抢到了位置。 度假村名叫云麓,依山势而建,外观大量运用了原石、木材与整面的玻璃,极尽奢华。 走进大堂,里面更是人头攒动,办理入住的前台排着长队。 三人排在后面,孟雪透过玻璃墙,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热气蒸腾的露天泡池,和池边影影绰绰裹着浴袍的游客。 “幸好已经提前预定了房间,要是现场来定,肯定已经没有了位置。” 她们预订的是一间套房,名字倒也雅致,叫“松涛阁”。 推开门,是宽敞的客厅和两间卧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外延伸出去的半露天木质平台。 木台之上嵌着一个不大但十分精致的私汤泡池,温泉水正汩汩注入,热气氤氲。 “不错诶,房间里还有私汤。”孟雪放下行李,兴奋地推开客厅的玻璃推拉门,深吸一口清冷的山间空气。 “不过,我听说山麓那边有几个无边浴池,能一边泡一边看雪落山峦,绝了。” 求栀 第151节 “那我们就先出去逛逛,晚上回来再泡私汤?”夏宁问道,立刻得到了孟雪的附和。 一说起无边浴池,明栀倒是想起了贺伽树家楼上的那个泳池,以及脸颊处流着水,昂着头看向她的贺伽树。 她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的场景挥之而去。 在孟雪打开行李箱翻找着泳衣时,她突然轻轻“啊”了一声,表情僵住。 “怎么了?”孟雪转头问她。 “我......好像没带泳衣。” “不是吧我的姐姐!”孟雪震惊:“来泡温泉怎么会忘带泳衣?” 这和考试的时候没有带笔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一直都没游过泳嘛,本来想买一件来着,结果最近太忙,完全忘记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这儿的商店肯定有卖。”夏宁看着略带着促狭的明栀,“咱们待会儿去看看。” 果然,度假村内有泳衣店。 只是游客一般都会自带泳衣,所以这边的款式寥寥。 要不就是极其保守、花色老气的连体平角款,像是十年前妈妈辈的存货。 要不就是寥寥几件设计极为大胆的比基尼和镂空连体款,布料少得可怜,颜色鲜艳夺目。 明栀举着一件保守的藏蓝色连体泳衣,面料厚实,款式毫无亮点。 “要不......就这个?” “不行!绝对不行!” 孟雪一把夺过,挂回架子。“来这种地方,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看着雪景,多浪漫的事诶,穿这个像什么话!毫无情趣!” 说着,她又拿起一件酒红色的挂脖式泳衣,正面看还算正常,但后背是深v直到腰际,侧边还有镂空。 “这件这件,颜色显白,而且肯定很显身材。栀栀你身材那么好,平时裹得严严实实真是浪费。” 明栀面露惊恐,连连摆手。 “太露了,后面几乎全空,不行不行。” “哪里露了?这多好看啊!”孟雪不由分说地拿着泳衣,痛快地去前台扫码结账。 明栀“诶”了几声想去阻拦,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付了款。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这件泳衣前往山麓的无边浴池。 换衣间内,在好友们怂恿的目光中,明栀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泳衣。 几分钟后,她有些扭捏地走出。 孟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哇”了几声,就连夏宁也如实做出评价:“好看。” 明栀这才望向镜子。 镜中的人,因为那抹浓郁的酒红,肌肤显得愈发白皙。 泳衣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玲珑的曲线,背后的深v设计则是让她优美的脊背线条一览无遗,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性感。 孟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显然是很欣赏自己的眼光。 “我就说吧,美死了!” 可明栀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更衣室内有干净的浴袍,她扯了一件披在身上,借口则是距离浴池还有些距离,她怕在路上着凉。 孟雪都懒得戳破她。 横竖早晚是要入水的,届时她总不能穿着浴袍泡温泉吧。 山麓处的无边浴池果然名不虚传,池子边缘仿佛与远处覆雪的山峦直接相连,景色壮丽。 然而,池内的人群也“名不虚传”。 几乎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谈笑声和小孩的尖叫混杂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的天,这哪是泡温泉,这是煮饺子吧。”孟雪踮着脚,看着根本无处下脚的浴池,“人肉馅儿的。” 眼见这么多人,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明栀更加抗拒了。 她提议不然直接回房间的浴池,却被两人无视得彻底。 夏宁思索了片刻,随即道:“我之前做了攻略,说这附近其实还有个更小的浴池,算是vip区域,人少景更好。” “要额外付多少钱才能进啊?” 孟雪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想着肉痛一把算了,反正钱还可以再赚。 “好像不是钱的事,得是那种贵宾才能进。”夏宁耸了耸肩。 行吧,这个世界的阶级总是划分得如此明确。 这样的话,似乎也只能下饺子了。 只是夏宁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拉着两人沿着浴池边缘往更僻静的后方走。 绕过一丛精心修剪的竹篱和一块写着“员工通道,宾客止步”的牌子,眼前出现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夏宁打了一把手势,率先钻了进去。 孟雪很快跟上,倒是明栀站在原地片刻,无奈也只能跟着走进。 小径陡峭,但路程不长,走过几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比大众浴池小得多、但显然精致数倍的泡池赫然出现。 池子依旧是无边设计,视野却更加开阔,与喧闹的公共池仿佛两个世界。 水色清澈,蒸腾着袅袅白汽,池边只有寥寥几人,安静地泡着,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没注意到突兀出现的三人。 “卧槽,夏宁你太牛了。” 孟雪低呼,又有点心虚,“我们能 进来吗?这明显是贵宾区啊。” “管他呢,来都来了,又没拦着。” 夏宁胆子大,已经脱了浴袍,试探着将脚伸入池水,“大家都是无产阶级,凭什么他们能在这边享受。” 此话一出,两人便心安理的薅起资本主义的羊毛。 只有明栀尚有些犹豫,但好友们已经下水,温暖的泉水诱惑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浴袍的带子。 那件酒红色的泳衣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但她还是脸一热,迅速滑入池中。 温暖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明栀靠在池边,望向远方。 这里确实更美,落雪的山峦叠嶂,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身体沉浸在热度里,眼睛却看着冰雪,这种反差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才叫泡温泉嘛。”孟雪满足地叹息,“有时候真想和他们有钱人拼了。” 她又凑近明栀,眨眨眼道:“我说吧,这件泳衣超适合你,在这种地方一点都不突兀。” 明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水里,任由热力渗透四肢百骸。 - 云麓温泉度假村的管理中心,位于建筑群的最高处,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冬日山景与下方的温泉区域尽收眼底。 室内暖气充足,铺着厚实的地毯。 男人坐在中央的会客沙发里,身体微微后靠,修长的双腿交叠。 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成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与距离感。 此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缓缓翻过一份摊开的季度财务报表。 度假村的总经理和两位核心高管,微微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汇报着运营细节,语气恭敬而谨慎。 “游客数比起上月环比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但客单价略有下滑,主要是年末企业包场增多,折扣方面......” 贺伽树没有抬头,只是听着。 随即,他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甚至有些懒散的手势。 汇报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总经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小心地抬眼,试图从那俊美却淡漠的侧脸上读取出一丝情绪。 贺伽树依旧没有看他们,视线甚至没有从报表上移开。 “现有的承载力可以接待这么多游客吗?” “目前......” “适当扩建和分流,配套设施也要跟上。” 贺伽树说完,合上手中的报表。 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罗秘书俯身,在他耳侧道:“季总今天也到访了。” 最近有个地皮规划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贺伽树挑了挑眉,他来得正好。 “人在哪?” “在贵宾区。” 贺伽树起身,接过罗秘书手上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意地搭在自己手上。 云麓的总经理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立即道:“您随我来。” 一到室外,冷空气铺面而来。 求栀 第152节 贺伽树穿上外套,在总经理的带领下,踏过一条小径,最终站定在铺着防腐木的平台上。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整个区域,掠过清澈的池水和寥寥几位客人。 然后,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那身影浸在池边的浅水区。酒红色的泳衣,像一簇燃放在冰原的火焰,极其醒目。 流畅的肩颈线条,白皙的背部肌肤,以及一路延伸至腰际的曼妙曲线,全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明栀的身体,背后是孟雪指挥声和手机拍照声。 “对对对,就这个角度,别动!” “栀栀,你的后背线条真的绝了,又薄又直,还有这个腰窝……这泳衣买得太值了。” 孟雪的夸赞毫不掩饰,在安静的浴池显得格外清晰。 而这句夸赞,也让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她身上。 明栀被夸得耳根发热,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垂下头,盯着池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诶,别低头,给我个侧脸。” 拍照是孟雪提出的,非说今天要给她拍出人生照片。 夏宁去上卫生间了,衬得她孤立无援。 明栀无奈,只得按照她的指令行事,不然今天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些许僵硬的羞赧,微微侧过头,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孟雪手机镜头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一刹,她的余光,猛地攫住某道身影。 是贺伽树。 他穿着一身与温泉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不远处,而他身后,还跟着罗秘书和几位她不认识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氤氲的水汽和寒冷的空气之间,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对视的交汇。 明栀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 想来她与贺伽树未免也太过有缘。 明明京晟也是个很大的地界,两人却已经偶遇了好几次。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猛地将头转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 原本就微侧的身体几乎完全背对着那个方向,只留下一个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背影。 “怎么了?”孟雪察觉到她的异常,举着手机问。 “没,没什么,有点冷。”明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是贺伽树的目光持续了太久,久到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罗秘书倒没什么,也在内心感叹这两人的缘分巧妙。 可那几位高管又不认识明栀,一时半会儿也在心里纳闷。 早听闻贺总不近女色,有个已经分手的初恋女友仍旧在私人微信的朋友圈置顶里挂着。 怎么今儿反而转了性。 总经理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 又觉得这两位女士实在陌生。 要知道贵宾区的每位客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查,所以他对被准入的贵宾身份了若指掌,印象里好像的确没有这两位年轻女士。 若是被外面的游客闯了进来,那可就是重大的管理失误了。 总经理想着怪不得贺总会一直盯着看,难道是早就发现了这个纰漏? 他身后的冷汗已然出来,神色一凛,上前一步道:“两位女士,可否冒昧问下你们的姓氏?” 孟雪被这声音吓得一惊,下意识也不敢回头。 心里只在无声呐喊:怪不得明栀突然变怂了,原来是被这边的管理人员发现了。 总经理一看两人僵住而不敢应答的模样,心中的确定已然变为十分。 他拿出管理者的架子,道:“是这样的女士,我们这边的汤池是vip性质的,如果您二位不是受邀贵宾,请尽快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道漠然的声线打断。 “这是我女朋友。” 总经理顿时被呛住,他猛烈地咳嗽几声,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而孟雪在听见这道声音后,则是觉得极为耳熟。 她转过头去,真的看见那位毕业后就再没见到的风云人物,贺伽树。 可是他刚说什么来着。 女朋友? 谁是他女朋友啊??? 孟雪的心中一阵波涛骇浪,心中有个不太可能的猜想酝酿成型。 他说的女朋友,不会说的是明栀吧? 可之前明栀不是说,贺伽树是她的某个远方表哥吗。 孟雪和在场的其余人一样,都陷入极度震惊中。 那些原本想要和贺伽树攀谈的贵宾,也在听见他这句话后,下意识看向那道红色身影。 明栀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要被盯穿了。 这下,她是真的想埋进水里,直接被淹死算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位总经理,他内心狂骂自己有眼无珠。 而后讪笑两声,道:“既然是贺总的女朋......” 谁知,没有说完,又被打断。 “哦,是前的。” 贺伽树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声线平平,没有丝毫起伏地补充着。 总经理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要说是现任女友,那必然得好生伺候着。 可这要是前女友的话,到底该怎么判断贺伽树的态度究竟是何。 是好聚好散的那种呢,还是恨之入骨的那种呢,亦或者念念不忘的那种呢。 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与贺伽树相处时间最长的罗秘书身上。 后者则是对他微微摇头,他便立马噤声,不敢再做出头鸟。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状态,在场的人心思各不相同。 不知过了多 久,贺伽树终于开了口:“明栀,过来。” 明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此刻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转过身,走到浴池边缘,而后扶着栏杆,从水中走出。 “哗啦”一声水响。 骤然接触冷空气,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酒红色的泳衣完全贴合身体,勾勒出每一处起伏,湿漉漉的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皙细腻的光泽。 明栀正要弯腰去拿自己刚刚放在岸边的浴袍,谁知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已经先一步完全地笼罩在她身上。 贺伽树不知何时已上前两步,亲手将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那件质地精良、宽大温暖的外套,瞬间将她从脖颈到小腿包裹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冰冷的山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乌木沉香,将她密不透风地环绕。 就在那件外套将明栀彻底包裹住的下一秒,贺伽树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一只手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虚扶在了她的后腰上方。 绝对占有欲的表现。 “失陪一下,季总,看来得下次再聊了。” 贺伽树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他只甩下这一句,便半是引导、半是强制地揽着明栀的腰身离开。 眼见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场的众人才面面相觑起来。 而罗秘书为了避免被众人盘问,便借口说要跟上贺总,匆匆也离开此地。 只有总经理虚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 刚才再没多嘴的选择是正确的。 看贺总的那副样子,显然是分手后的第三种状态。 念念不忘的那种。 ----------------------- 作者有话说:下章do[捂脸偷看] 第100章 走过众人的视线,贺伽树转过身,面对着明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他的黑色外套,几乎将她完全盖住,只露出纤细的脚踝和湿漉漉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赤足。 求栀 第153节 他的视线停顿了不过一秒。 随即,他没有预兆地上前一步,在明栀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栀短促地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贺伽树抱着她,走进了一条内部走廊。 厚重的羊绒外套隔绝了寒冷,也隔绝了外界,上面浓郁的他气息和残留的体温让明栀的头脑有些发昏。 走廊并非空无一人,偶尔有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所有人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目光恭谨地垂落在地毯的花纹上,屏息凝神。 直到两人消失在走廊转角,他们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不敢多言的眼神。 明栀将那些细微的抽气声和刻意放轻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处可躲,只能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的位置。 穿过重重走廊,最后贺伽树停在一扇需要双重验证的厚重木门前。 他略一偏头,门禁系统识别通过。 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整个度假村景观最佳、最为私密的顶级套房。 在度假村建成时,他来过一次。 会员制的贵宾房间都是地段最好、视野最佳的套房。 然而当时他一眼便看上了这里,于是让人特地将这间房留了下来,当作他的私人套房。 本来是想闲时来这边消遣的,没想到一直忙碌到了今日,才终于踏进了这间套房。 进了房间,贺伽树终于将她放下。 随即走到玄关的矮柜边,拿出一双全新的白色拖鞋,轻轻放在了她的脚边。 明栀穿上拖鞋,向前走了几步。 客厅内,一整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毫无遮挡地对着覆着白雪的山岭与深谷。 室内温暖如春,但明栀仍未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有些好奇地张望起四周。 和明栀她们订的房间相同,这间房的露天阳台也有一片天然温泉池,只是规模要大得许多。 温泉池的池壁由精致打磨过的黑色原石砌成,温泉水汩汩流淌,热气氤氲。 但是,她还是不懂贺伽树带她来这里有什么意味,便转眸看向他。 她的脸上红潮未退,眼中还带着水汽和疑惑,让与她对视的贺伽树不自觉滚动了下喉结。 “你在这里泡。” 明栀脸上的疑惑更甚。 “为什么?”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掠过她被外套覆盖住的身体,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幽暗的情绪一闪而过,声音愈加低沉。 “这里的温泉更好。而且,不会有人看见。” 但,不被别人看见的话,不就只能被他看见了么? 空气里弥漫着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息,和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混杂成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 明栀攥紧了身上外套的边缘,指节发白,心跳如雷。 她看着他转身走到套房内的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面无表情地喝下。 仿佛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冰水入喉,勉强驱散了胸腔的燥火。 他垂下眼睫,可酒红色勾勒出的光洁后背,线条流畅优美的肩胛骨,以及在腰窝处下的那处隐秘,还是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着。 他承认。 这样的明栀很美。 可这样美的她,却被那样多的眼神注视着。 让他心生不悦,而且极其不悦。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把那些人的眼睛全部剜去。 可明栀仍旧在那边傻乎乎地站着,也没有说要入水的意思。 怎么,在那些人面前都愿意泡,等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浴池,她反而扭扭捏捏地不愿意了? 贺伽树这么想着,胸口处的火蹿得更盛。 他不知道的是,明栀的确很纠结。 一方面,这没有了朋友的相陪,一个人泡在浴池里索然无味许多。 另一方面,她实在是没做好在贺伽树面前脱下外套的准备。 由此,她缓慢地移动脚步,走向插兜站在迷你吧台旁的贺伽树。 “那个...”她咬了咬下唇,“我一个人在这泡也没什么意思,能把孟雪她们一起叫过来吗?” 她想的是,说出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话,贺伽树一定会拒绝她无理的要求,甚至会大发慈悲地放她回去也说不定。 可贺伽树竟然冷声开口:“那我陪你泡。” 明栀瞠圆一双鹿眼。 她说的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 贺伽树面色不怎么好看,他从这边的衣柜中拿出一件干净的泳裤,然后走向了卫生间。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给明栀反应过来的时间。 等她再看见贺伽树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 只是一条最简单的黑色泳裤而已,衬得他的肌肤更加白净。 但没了衣物遮掩,他宽肩窄腰的身材暴露无遗。 只见他的肩膀宽阔平直,胸肌的线条利落地收束到劲瘦的腰腹,泳裤边缘是延展向下的人鱼线。 极具压迫感的身形,让整个空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 明栀的呼吸一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飞快地甩下一句“我我我有点事,你一个人泡吧”,便准备要逃。 刚迈出一步,她的手腕便被拽住。 因为隔着厚重的布料,倒是没有像往常那般被强硬桎梏住的感觉。 她不敢抬眸,只听见他很平静的声音。 “明栀,我不来找你,你就永远不会来主动找我一下是吧。” 一句话, 把明栀说得颇有些无地自容。 求助他帮忙转院的人是她,可每次去探望常阿公之前,都要特地打电话去询问他在不在,再决定要不要去的人也是她。 她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绞动着衣摆。 随即,她想起了贺伽树刚刚在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话。 明栀昂起头,眼睛里带着些倔强的劲儿。 “可是,不是你说我是你前女友的么?” 要说这话不带半分委屈的成分,是不可能的。 她双腮鼓着,显然也在胸口处憋着一口气。 比她的气更甚的,是贺伽树。 他冷笑一声,道:“我倒是不想说这个前缀。” 他说着,身子向前倾了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可明栀,你告诉我,我有这个资格么?” 这句话问得极重。 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带着一种积压已久、近乎疲惫的沉郁。 他省略了分手时她决绝的话语,省略了她后来一次次若有似无的回避和划清界限。 然后将那个她亲手划下的、名为“前”的标签,和着自嘲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一起抛还给她。 明栀先是愣住,随即鼓起的腮帮子也瘪了下去。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她一次次地推开他,是她即使在最无助时求助,事后也想立刻划清界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的怯懦,她的患得患失,她那点可笑又可怜的自尊心。 明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是沉默。 又是回避。 贺伽树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与寒意。 他看着她,忽然从鼻息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贺伽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可终于重获自由后,明栀的第一反应不是离开这里。 求栀 第154节 她看向贺伽树如深潭一般的眼眸,不知为何,她再次从中看到了心碎的痕迹。 可这次,她的行为已经先于她的意识。 她掂起脚尖,揽上他的脖颈,有些半是强迫居高临下的他低下头颅。 贺伽树显然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眼眸中的平静被搅动了些许。 随即,他睁大了双眼。 明栀带着孤注一掷般的颤抖,就这么仰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世界仿佛寂静。 只有彼此骤然交错的呼吸,和她唇上之前沾染的、微咸的温泉水的气息。 起初是冲动的吻,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磕碰,但很快,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委屈、不甘,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温度,就这么倾泻而出。 她能感觉到贺伽树身体的瞬间僵硬。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贺伽树深藏于冷静表象下的所有情绪,被这个莽撞而直接的吻彻底点燃。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抬起,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如铁箍般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完全纳入怀中。 被动承受瞬间转为狂风骤雨般的反客为主。 他的吻一如既往地极具侵略性。 轻而易举撬开她的唇齿,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仿佛要将她拆解入腹。 如此狂暴,却带着几丝脆弱的成分。 似乎只是想要借此确认她的存在,以及这个吻背后真实的心意。 这个吻漫长而激烈,掠夺着彼此的呼吸和理智。 氧气被抽走,只剩下掠夺与陷落的本能在湍流中来回撕扯。 他终于退开毫厘。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喷拂在她嫣红肿胀的唇瓣上。 他的双眸幽黑,紧紧锁着她迷蒙的双眼。 明栀的意识朦胧,掌心下是他胸腔,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平静海面下暗藏的礁石。 却像燎原的星火,倏地点燃了整片紧绷的疆域。 这反应让明栀涣散的意识聚拢了一瞬。 她的指尖迟疑地,再一次,抚过那块礁石。 “明栀,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嗓子是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低沉。 在朦胧中,明栀忽然想起在温泉时的girls‘talk。 一向在她们眼中是乖乖女的孟雪,竟说出了“没有s到我那个前男友真是可惜,腰细腿壮的,一看就是极品”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说着,还给两人讲述了开盲盒的经验。 夏宁倒是一如既往地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有明栀被动地承受了这些知识。 不过有些可惜,那些经验用不到贺伽树的身上。 毕竟该看的,她早就已经看过了。 只是现在听见贺伽树在刻意压抑的语调,不知刺激到她头脑中的哪一根弦。 她没有说话。 而是在倏然间凑近,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明栀想起了自己之前吃过的那种粉色的糖果,不过没什么甜味。 她含糖果时,从不粗暴咬碎,只让它在温热的口腔里来回翻转,舌尖会扫过弧形的糖壁;齿间则会轻轻碾磨,试探糖果的硬度。 糖过便在这个过程中,一丝丝地溶解,化作黏稠的甜腻。 不过,这块糖不怎么甜就是了。 直到发根传来细微的牵引力,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 那糖,不知何时,已被濡染、浸泡得通红欲滴。 “够了。” 贺伽树沙哑道。 “......” 明栀依旧沉默,却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隐秘的,陌生的。 是水。 无声地漫过河床,浸透土壤,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汇聚。 她终于将那件羊绒外套脱下,然后昂起头,道:“我要。” 贺伽树抿了抿唇。 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凭着残存的,最后的一丝理智挣扎:“你确定?” “是。” 话音刚落。 贺伽树便抱起她,转身,几步走到池边区域。 他将她放在温热的石台上,明栀自己先行下了温泉池。 在水汽氤氲中,他充满美感的身体完全展露。 这一次,是在她完全清醒状态下看见的。 即使在浮动的水波中,也可以看的颇为清楚。 明栀脸上的红潮更甚。 紧接着,贺伽树伸出手,握住她泳衣脆弱的肩带。 抽绳的设计,在解开时变得易如反掌。 酒红色的布料如同花瓣般剥落,堆叠在肩下的位置。 在水中,红色变得更加深浓,紧贴身体的布料勾勒出曲线,在水光折射下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贺伽树的眸色愈变愈深。 微凉的空气拂过明栀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寒颤,但很快被他炙热的怀抱驱散。 这一次,再无任何织物的阻隔,毫无间隙地紧贴,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水流推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原本清晰的边界被温柔的力道揉碎、晕染,最终消融在晃荡的水光里。 那片墨绿的浮萍,被水流稳稳托着、推着,身不由己地,又朝那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随之,浮萍向上翻卷,露出绒毛细密的背面。而暗流中的岩石抵住叶脐,将整株植物变成弓形。 整株浮萍被漩涡带着上下浮潜,根须缠满晶莹的泡沫。 它的叶缘蜷起,像是想要包裹,又像是想要逃离。 可它逃不开。 水流太急,只能随着每一次冲刷,更深地陷进去,再也分不清是依附,还是被甘愿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中一片更浓的雾气飘过,短暂地模糊了视线。 明栀的脚趾猛地蜷紧,脚背绷直,激起一小圈的水纹。 岩石察觉到了。 它不再向前,只是沉默地停驻,让水流在彼此之间缓慢回旋。 她双手环在他的肩膀上,良久后才闷闷地说了一声:“再试试。” 于是,试探的暖流再次漫溯。 某种温顺的水生藤蔓,寻找着依附。 她的身体在水下微微绷紧,又在那温存的缠绕里一点点软化。 水波晃荡得更剧烈了些,推挤着之间最后的屏障,每一次细微的挪移都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摩擦。 贺伽树的下颌在她湿漉漉的鬓角旁,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 水生藤蔓随着洋流,终于飘进。 或许浮萍终于适应,可水波却剧烈地晃荡起来,不再是温柔的推送。 温泉池上雾气蒸腾翻涌,将一切晕染成模糊的光影。 浮萍薄薄的身形在激流中转着圈,每一次试图稳住身形的蜷曲,都被更湍急的水流蛮横地抻平、打散。 那纤细如发的茎在透明的水波里绷成脆弱的弧线,在激流中剧烈摇摆,茎叶几乎要被扯断,却仍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每次的挣扎,却换的是被水波再次推着,飘荡着。 他一直在低声叫着她的名字。 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明栀。 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填满他内心的空虚。 “你只能是我的。”他的眼眸中全是浓浓的占有欲,“我也只会是你的,好不好。” 可明栀现在根本没法回答他的话语。 或者说,连他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 求栀 第155节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随着动作而说着,明栀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然后回了一句:“好。”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这句话刚一说完,临界点轰然降临。 清澈的泉水出现了别样的东西。 贺伽树将她拥得极紧,迷雾渐渐散去。 他抚上她的湿发,只觉得现在明栀说想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他甚至觉得,如果用这种方式来向她投诚,证明他究竟有多爱她,倒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 ...... 从白天到黑夜,从温泉到室内。 最后一次清洗完毕,他将她抱回到床铺上。 明栀此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几乎是头刚一挨上枕头便睡着了。 贺伽树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无比满足。 今天过后,两个人应该就可以越过那道界限了吧。 他这么想着,眉眼间也浮上一层柔和的温柔。 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顺手关上床铺的台灯,就这么抱着她睡着了。 - 可能是昨天的行径太过疯狂,直到日上三竿明栀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刚一动作,贺伽树便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静谧的空间中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直到贺伽树先说了一句:“我去洗澡,你要不要一起去?” 明栀哪里敢一起去,毕竟昨晚有次就是这样的,明明说好是帮她清理,却...... 她偏过头去,道:“不要,你自己去。” “那我先去,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说着,他便从被窝中起身。 床铺间霎然间少了个人,空缺了一大块。 在听见浴室传来水声后,明栀用手臂撑着借力起身,随即发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迷你吧台,拿出一瓶矿泉水。 冰水下肚,理智才尚且回笼。 昨天的一切,极致绚烂,却更像是压抑太久的情感激荡共同催生出的失控产物。 可现在,天亮了。 理智回笼,伴随着的是巨大的惶恐和无所适从。 他们之间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并没有因为一夜亲密而消失,反而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更加清晰嶙峋。 明栀紧紧捏着矿泉水的瓶子, 她该怎么面对他? 是像真正复合的恋人那样相视而笑,互道早安而后亲吻,还是假装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明栀的心乱如麻。 她的视线地扫过房间,看到自己那件酒红色泳衣和他的黑色羊绒外套都凌乱地丢在温泉池边。 明栀迅速捡起自己皱巴巴的泳衣,胡乱套上,外面则是直接裹上了厚厚的白色睡袍。 她赤着脚,踮着脚尖溜到门边。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瞬,极快、极深地回头看向浴室的门。 不行。 起码现在不行。 她实在没做好要和贺伽树在做完这种事情后相处的准备。 在亲密无间的翌日清晨,她选择做一个可耻的逃兵。 明栀咬了咬牙,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再极轻极轻地将门合上。 最迟下午,等她想好,便再来找贺伽树。 她这么想着,在走廊厚重的地毯上走着。 好在,这边是温泉度假村,所以穿着浴袍行走也不算特别奇怪。 明栀凭着自己的记忆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同时祈祷着孟雪和夏宁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谢天谢地,房间门很快被打开。 孟雪的眼神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变得极为惊诧,连着“你你你”了好几句。 明栀有些疲惫,更多的是逃避。 她摆了摆手,道:“让我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慢慢和你们解释。” 进了屋,夏宁正坐在沙发里,看见她后显然也愣了一下。 “你昨天,是和贺伽树一直在一起?” 明栀用手拢紧浴袍,试图遮掩住身上的那些暧昧痕迹,虽然看起来有些掩耳盗铃。 她点了点头,轻声溢出一声“嗯”。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夏宁和孟雪的反应似乎有些古怪。 且不说夏宁,按照她对孟雪的了解,肯定会缠着她八卦一番,怎么会在此时露出这样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你看到今早的新闻了吗?” 夏宁斟酌了一下,随即问道。 明栀有些怔愣地摇头。 昨天她被贺伽树带走,连手机都没拿,从哪去看新闻去。 而且别说是她,就连贺伽树昨天也没碰手机,甚至有几个电话打来也被他不耐地直接挂断,随即直接关机。 说两个人与世隔绝也不为过。 “什么新闻?” 她问完,心下总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夏宁和孟雪对视一眼,最终夏宁还是将手机递给了她。 手机屏幕上,一条加粗标题新闻极为明显与刺眼。 而上面赫然写着: 【突发速报!贺氏集团接班人与纵恒实业千金正式宣布订婚,喜结连理!】 -----------------------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突发速报!贺氏集团接班人与纵恒实业千金正式宣布订婚,喜结连理!】 标题下面配着一张官方合影。 照片里,贺伽树身着挺括的深色西装,面容英俊,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看不出太多情绪。 而他身侧,站着一位容貌明艳、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穿着香槟色的高级定制裙装,挽着他的手臂,微笑得体大方。 背景似乎是某个高端商业论坛或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新闻正文简短地介绍了两家集团的背景,称此次联姻是“商业战略上的重要一步”,并向二位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时间显示,新闻发布于今天早上七点。 正是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时间。 明栀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急速褪去,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黑字,和照片里贺伽树那张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脸。 昨夜温泉中炙热的亲吻、紧密的拥抱,肌肤相亲时他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呼吸,与眼前这张官方宣告着另一个女人存在的合影,对向撞击在一起,将她尚未从情潮中恢复的神智,撞得支离破碎。 订婚。 喜结连理。 而她,在几个小时前,还赤身luo///体地蜷缩在那个刚刚宣布订婚的男人怀里。 如果贺伽树完全不知情的话,贺家会拿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当做噱头吗? 如果知情 的话。 可如果他知情的话。 那昨晚又算是什么? 是一场荒唐透顶的艳遇,还是他订婚前夕,最后一场肆意放纵的告别游戏? 灭顶的冰冷,混杂着被彻底愚弄、践踏的耻辱和剧痛,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栀栀,你还好吗?”孟雪看见她正在颤抖的肩头,有些焦急地问道。 求栀 第156节 昨天在贵宾温泉池,贺伽树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孟雪几乎呆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而上完卫生间的夏宁回来,看见这里出现了几位不认识的人,便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她。 总经理哪里还敢怠慢两人,连忙热情招呼着。 于是,在单独的汗蒸室内,孟雪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当年栀栀那个秘密男友,就是贺伽树?!” 随即她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怪不得,当时两人算是前后脚公布的关系。” 这么一来,之前她察觉到的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就说得通了。 夏宁点点头,“不过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孟雪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我看贺伽树那个架势,说不定今晚过后就能和好呢。” 她原本的确是打算在明栀回来后好好盘问一番的,可是早晨登上热搜头条的新闻,却硬生生让她的八卦之心又憋了回去。 尤其是现在看见明栀这一张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后。 只见,明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好友。 她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和空洞。 可那双眼睛里,之前还残留的一丝迷茫和柔软的情意,此刻已经寸寸冻结,碎裂,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潭。 “我还好。”她轻声说道:“我去洗个澡吧。” 说着,她刚刚向前走了几步,却因为大脑的晕眩而踉跄。 幸好夏宁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扶住,让其坐在沙发上。 明栀的耳朵在嗡鸣,但她仍旧还是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可能是低血糖了。” 于是,孟雪连忙在房间内翻找着糖果。 最后是在房间准备好的茶包组合中找到了砂糖,撕开后递给了她。 砂糖化在唇腔中,明栀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抬头,问问孟雪是不是给她给错了。 不然怎么明明是糖,却尝着如此苦涩呢? 半晌后,眼前的黑暗终于消散。 明栀在勉强站起身后,在好友们担忧的眼神中,还是走向了浴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明栀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脖颈和锁骨上还残留着昨夜依稀痕迹的女人,一股灭顶的荒谬感和刺痛狠狠攫住了她。 她猛地拧开花洒。 冰冷的水柱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但她没有调温,反而将水量开到最大。寒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想要洗掉昨夜温泉的氤氲热气,洗掉他留下的所有触感和气息。 在水流声的掩盖下,破碎的呜咽冲出喉咙,随即演变成彻底失控的嚎啕。 她蜷缩在冰冷湿滑的瓷砖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却感觉不到痛。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几乎干呕。 浴室内的动静还是被外面的人听见。 孟雪一脸担忧,本来是要进去看看,可夏宁却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只能作罢。 半个小时后,明栀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尚且还红肿着,可情绪看起来似乎要比刚进去的时候要稍好一些。 “要不就找他问个清楚吧。” 夏宁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就......”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处便传来了敲门声。 显然,能在这个时间找来的,也只有那位了。 明栀哑着嗓子,道:“不要开门。” 可外面的敲门声不依不饶,甚至传来了那人低沉到了极致的声音。 “出来,明栀。” “我手上已经拿到门卡了。” 言下之意就是,敲门只是一个礼貌的预告,如果她不出来,那他就会直接闯进。 考虑到还有两个女生在这里的缘故,明栀终于还是站在了门口,给他开了门。 贺伽树穿的仍旧昨天那件衣服,在衬衫上还有些许褶皱。 在往常,这是几乎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甚至连换件新衣的时间都没有。 看见明栀红肿的双眼,他便了然她应该是知道了那则新闻。 “你听我说。” 说着,他的视线向着屋内一瞥。 原本装作在忙自己的事情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两人,顿时因为这道凌厉的视线被吓得一惊,最终孟雪和夏宁走出房间,给他们二人腾出了独立的空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贺伽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就连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情的。” 走出浴室后,看见床铺上空无一人,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他的心里全是翻腾的戾气,而这股戾气,在将手机开机后,看到不下十条的未接通话以及扑面而来的消息后,达到了顶峰。 前两天的某慈善晚宴,他被叫去出席。 本来诸如此类活动,他都是一概不参加的。 可偏偏那日本该出席的贺铭有个紧急会议,勒令他去。 贺伽树到场后,原本是打算露个脸就离开。 有件慈善拍卖展品看起来不错,瞧着明栀应该会喜欢的样子,他便多留了一会儿。 注意力放在展品上,也就没察觉到自己的身后突然来了人。 直到自己臂弯被挽起,他才微微侧首,发现是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甚至还挽起他的手臂。 贺伽树立刻有生理性厌恶的感觉,他插在兜内的手顿时抽了出来。 可周含煜并没有立刻松手,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姿势。 贺伽树顿时用另外一只手,将她的手拂开,表情中的厌恶显露出来。 周含煜看见了,但她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伽树哥,看到你有点激动,就......” 贺伽树懒得和她多说什么,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拍卖展品,便离开了这里。 他打了一通电话,自会有人帮他在线上竞价。 ...... 是他大意了。 那天的事情没放在心中,才会被钻了空子。 贺伽树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出青白色。 他的下颌线绷紧,眼内一片寒潭。 随即,他给罗秘书打去了电话。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被接通。 “贺总。”罗秘书想着他终于将手机开机了,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打断。 “听着。” 贺伽树的声音很轻,却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罗秘书的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第一,”贺伽树缓缓道:“以我个人名义,立刻发布声明。” “内容就一句:本人贺伽树,对今日流传之订婚消息毫不知情且从未同意,相关内容纯属单方面误传,本人将保留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不要任何修饰,不要考虑集团公关部意见,使用我的私人账号,现在立刻发。” “第二,”他继续道,声音里的寒意更重。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和资源,半小时内,我不想在任何公开平台再看到那条假消息和那张照片。追究最早发布媒体的法律责任,不用警告,直接发律师函,按最高索赔额度提。” “收到。” 罗秘书立即回道。 贺伽树没再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又用度假村的座机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总经理匆匆赶来,亲自送来了明栀房间的房卡。 “几位女士尚未退房,应该是还没离开的。” 顶着贺伽树阴沉的面容,他甚至大气不敢喘息一口。 贺伽树接过房卡,关上了门。 一想到明栀知道此事后,本就对他筑起的心墙可能会因此再度加固、永难逾越。 那股戾气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化为实质的毁灭欲望。 “就连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情的。” 面对明栀时,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难免因为急于解释的心情而激烈了些。 “我和她没有关系,更不可能有什么婚约。” “你信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他在尾调透出一丝极轻的踌躇和忐忑来。 求栀 第157节 明栀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就事论事,她的确相信贺伽树对此并不知情。 可她哭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她再一次意识到了两人身份之间的鸿沟。 如果今天是她与贺伽树的恋情被公布于众,那标题和评论还会是“绝偶天成”“金童玉女”这几个 字吗? 现在的信息这么发达,有关于她的身份消息和家庭背景一定会被全部扒出来。 届时舆论又会怎么说? 同住屋檐下的继兄妹苟合,还是被收养的孤女勾//引多金继兄?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最后的脏水一定会只泼到她身上。 人们只会责怪祸水的红颜,却往往忽略背后的君王。 “我相信你。” 她道:“但是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处理这件事情。” 即使她的双眼如此红肿,看起来脆弱而又易折,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 贺伽树盯着她的双眼看。 “你是不是又想用这种托词推开我?” 他问。 “没有。” 明栀的双眼中尽是澄净。 这次她说的是真的。 “好,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他拉过明栀的手,目光定定,“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 果不其然,在当天下午那则新闻便消失得一清二楚。 而贺伽树发出的那条声明,则是引发了各方猜测,有说是炒作,有说是几大财阀博弈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当天贺氏集团的股票大跌已成事实。 贺宅内笼罩着一层极为压抑的氛围。所有佣人皆是屏息凝神,行走时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会客厅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水晶壁灯。上好的古巴雪茄烟雾浓浊,弥漫在整个房间。 贺铭坐在主位,面色是毫不掩饰的阴沉。 他指间夹着的雪茄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长长一截,欲落未落。 倪煦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依旧精致,下颌微抬,维持着惯有的优雅仪态。 但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简直胡闹。” 贺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十分愠怒:“我早就说过,他现在是管不住的。谁让你这么心急?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敢把消息捅给媒体?” “胡闹?”倪煦的声调微微拔高,显然被丈夫指责,她有些难堪。 “贺铭,我这是为了谁?周家那孩子你也见过,学历、样貌、修养,哪点配不上伽树?商业联姻,强强联合,自古以来就是最快的巩固方式,我不过是推他们一把而已。” “推一把?”贺铭冷笑一声,将目光锐利地刺向妻子。 “你这一把直接推到悬崖下面去了。你看看他发的声明,字字打你的脸,打周家的脸,更打贺家的脸!” 他将手中几乎燃尽的雪茄重重摁在烟灰缸里。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看见贺家内部分裂,继承人公然反抗家族安排。股市今天跌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周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你还嫌不够乱?!” 被劈头盖脸连着质问好几句,倪煦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她料想到贺伽树会生气,但没想到他会做的如此直接,几乎是一点情面都没留下。 会客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贺铭给贺伽树拨通第三通电话,但终究还是没有等到。 - 回到家里的明栀几乎像是卸了一口气。 身体酸软,尤其是某处更是隐隐作痛。 亲密关系后,她不可避免地对贺伽树多了一层依赖的情感。 除了必要的社交软件聊天外,她没再点开过任何社交媒体,就是不想再看见那些让她心烦的东西。 所以,她也并不知道那些新闻被抹除的事。 这天明栀帮了带自己师父的忙,下班时间稍微迟了些。 一出设计院的大门,却看见一辆纯白色的宾利横在门口的位置。 瞧着并不是贺家的车,明栀低着头,想要绕路而行。 可偏偏,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让她顿下脚步。随即,坐在前排的司机下了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双羊皮小靴踏在地面上,随即是精致的时装和每一寸都打理得当的发型。 女孩手上提着价格不菲的香家最新款的包包,对着明栀微笑了下:“你好,我是周含煜。” 她微微歪头,道:“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明栀当然记得这张脸。 那天在艺术馆,跟着贺家兄弟一起下车的人是她。 那条官宣新闻中,揽着贺伽树手臂的人,也是她。 明栀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袋子,目光沉静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能和你聊聊吗?” 周含煜唇边的弧度恰到好处,“就一小会儿的时间。” 不远处的小公园内,因为天色已黑,加上温度寒冷,只有寥寥几人在里面散步。 明栀垂着头,看两人拉长的影子。高跟鞋落地时,发出清脆响声。 “要不还是在那边坐一会儿吧。” 她道,视线移到周含煜那双五厘米往上的高跟靴。 周含煜愣了下。 在意识到明栀是在为她考虑后,她露出了颇有些玩味的表情。 “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很柔,“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开始天天穿高跟鞋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明栀便收起了多管闲事的心思。 问道:“你想说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不是吗?” 明栀的神色变凛。“如果是有关让我离开贺伽树的那些话,那你大可不必和我再说。” 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觉得: 人家现在是贺伽树未婚妻,且先不论真假,但总比她这个前女友要名正言顺得多。 “其实,那张照片是我找机会让人拍下的。” 周含煜是出乎意料的坦诚,“我和贺伽树的确没什么关系。” 听见这话,明栀不知道她自己该不该轻松。 她浅浅吸入一口凉薄的空气,问:“然后呢?” “然后我想说的就是,就算和贺伽树订婚、结婚的人不是我,也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周含煜转头,看向明栀。 “你知道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盯着贺伽树么?” 寒风卷过,树叶簌簌。 之前是钟怀柔,现在是周含煜,那以后又会是谁呢? 但不管怎么论资排辈,似乎都轮不上她明栀。 明栀正在出神地想着,一个几岁的孩子手上握着饮料,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可能是在急着找走在前面的父母,就这么扑在周含煜的面前,而手中的饮料也因为重心不稳,撒在了周含煜的围巾下摆的边缘位置。 小孩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和爸妈说一声,给你洗干净。” “啊,不用了。”周含煜道:“没关系的,就这么一点点污渍而已,你快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吧,别走散了。” 小孩连忙道歉几声后离开,而刚刚还是面含温柔笑意的周含煜,却在下一秒,将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解开,随即扔到了几步外的垃圾桶内。 在这一刻,明栀想起当年生理期时,不小心弄脏贺家车内的座椅,当时与她共乘一车的倪煦,在下车后让人给她送来了姜汤和保暖用品。 可 从此后,明栀再没见过那辆车。 她突然意识到,倪煦为什么会选定这个女孩嫁入贺家。 因为她们在本质上,是同类人。 “明小姐,其实贺伽树不跟我结婚,最多只是失去我们家的支持。以他的能力,加上他家原有的根基,无非是走得辛苦一点,慢一点,但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周含煜看向明栀,眼神清澈,却毫无温度。 求栀 第158节 “可如果他执意要和你在一起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 “他会失去的,是所有人的助力。包括贺家,还有那些看着贺伽树长大、想要与其联姻世交长辈。” “明小姐,你难道就忍心看他为你一个人,最后可能落得众叛亲离、基业动摇的下场?” 周含煜说完,对明栀礼节性地笑了笑。 “你再好好想想吧。” 她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路上不断回响。 他会失去的,是所有人的助力。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般,连着三天在明栀的梦中纠缠。 凌晨六点,她猛然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伸手一摸,后背的睡衣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窗帘很厚,黑暗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狂乱的心跳。 之前她只沉浸在个人的爱恨情伤里。 直到此刻,在周含煜的话语和连续几夜的梦魇折磨后,充满无力感的现实,才终于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做了几次深呼吸,她才鼓起勇气,点开了财经新闻。 之前沸沸扬扬的订婚消息,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知道,这应该是出自于贺伽树的强势手腕。 然而,在财经要闻和行业分析最显眼的板块,几行标题还是跳入了她的眼帘。 【贺氏集团股价近期持续承压,市值蒸发近3.08亿,分析师指或因内部战略分歧及部分合作前景不明朗导致市场信心波动】 【独家:贺氏与纵恒实业合作项目疑似搁浅,双方未予置评】 这一切的“波动”和“不明朗”,源头是什么? 是她。 明栀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浑身冰冷。 爱一个人,难道真的要看着他为了自己,一步步走入众叛亲离、基业飘摇的境地吗? 他的事业、他本可以更顺畅的未来、他的璀璨人生。 明栀捂住自己的脸,有泪水不争气地从指缝中钻出。 上一次离开,或许是带着少年意气的伤痛。 如果这一次选择离开,将只剩下纯粹的、利刃剜心般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献祭的、希望他好的祈愿。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节还在修改中,已经快20次了啊啊啊,等我等我,下章文案章~ 第102章 临近春节,设计院提前放了假。 尤其她这种实习生,更不必留守值班。 突然进入闲暇时光,明栀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还计划着要在假期做的事情,却没什么心思去实施了。 贺伽树最近应该很忙,只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明栀简短地回复过后,心里只有一阵怅然。 她现在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春天的到来。 这样可以尽快返回项目地,然后逃离这里。 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段接到贺之澈的电话。 通话内,他的声音温柔,先是告知了她的法签已经办好。 不过,在出发前,他想邀请明栀和他一起去郊外观星。 明栀头次听说这样的活动,不过恰逢她的心情烦闷,去外面放松一下也不错。 下午三点,一辆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口位置。 贺之澈照旧坐在后排的位置,看见穿着冲锋衣,户外设备极为齐全的明栀,先怔忪一瞬,随即道:“这么专业吗?” 明栀“诶?”了一声。 “难道我们不是去户外看星星吗?” 她所理解的那种观星,就是带着户外设备,在山野处找一块视野极佳的地方,然后拿着望远镜看。 当然,望远镜她没有,只能尽量将其他的装备都准备齐全。 越野车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 明栀看着车窗外的迟迟暮色,点开了手机的地图,发现他们现在算是已经驶出了京晟,处于北郊的边界位置。 车辆沿着一段崎岖山道向上攀爬,终于缓缓驶入掩映在原生林木后的某处入口。 早有工作人员在此静候,确定好预订信息后,便引领他们前往预定的别墅走去,而明栀带的那些行李自有其他工作人员随后送至。 走在以天然石板和防腐木铺设的小径上,明栀打量着四周。 “这种地方,”她终于忍不住,在工作人员稍稍走远几步时,低声对贺之澈说:“一晚上应该要不少钱吧?” 贺之澈笑了笑,“你是不是忘记我也是贺家的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观星营地处有共有七栋独立别墅,彼此以地形和植被天然隔开,确保绝对的私密空间。 推门而入,是扑面的暖意与淡淡的松木香气。 挑高近六米的客厅,整面墙都是可电动雾化调节的智能玻璃,在调节至透明后即可观看山岭风光。 而客厅的中央,则摆放着专业级一台中等口径的折反射式天文望远镜,看那精密程度,便可知道价格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这和明栀想象中户外观星完全不同。 衬得带着各种装备的她,很像是一位没见过世面的原始人。 室内温度如春,她脱下了当时在汾河村穿着极为暖和实用的冲锋衣,心中想着有钱人的世界,果然是她想象不到的程度。 晚餐是在别墅内用的。 有工作人员送来了用山内食材精心烹制的简餐,味道清新。尤其是松茸汤的味道,更是鲜美无比。 只是在用过餐后,那位引导着他们进入观星营地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 他的脸上带着十分歉意,“两位贵宾,非常抱歉。根据我们的实时气象监测和观测经验,今晚十点后山区可能会升起较大的平流雾,能见度会变得很差,恐怕不太适合观星了。” 听言,明栀有些失望地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暗,云层似乎确实比下午厚了些。 贺之澈神色不变,温和地对他颔首。 “没关系,自然气象,无法强求。我们明晚再看也一样。” 他转向明栀,笑着道:“正好,今天路上也累了,我们可以早点休息,明天白天在附近逛逛。” 和贺之澈相处就是这样的,似乎永远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也似乎永远没有任何压力。 晚上,两人坐在客厅,明栀已经很久没看过电视,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切 换着频道。 直到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至极的脸,她的指尖下意识顿住。 镜头扫过贺伽树那张淡漠矜贵的脸,他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像在出席某场经济论坛活动。 明栀想要换台,却发现自己的指节僵硬,怎么都无法动作。 直到这条新闻播报完毕,她才像是被搁浅到岸边的鱼终于游回水中。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呼吸中还残存着几分慌乱。 “栀栀。”一旁的贺之澈道:“你还好吗?” 明栀没什么血色的唇动了动,良久,她才终于启口:“不太好。” “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吗?” 明栀短暂地沉默片刻,而后道:“我想了又想,我和贺伽树可能还是......” 她顿住,昂起头,“没法在一起。” 仅仅这五个字,就好像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心力。 作为贺家人,贺之澈比谁都更了解这偌大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维持着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着,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看着神情怅然而又隐忍着痛苦的明栀,他垂下睫毛,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要离开他吗?”他问。 明栀浅浅吸气,她感觉自己的鼻腔内又变酸了,却不想再流下泪来。 “我不知道。”她说:“但总不能,阻碍他的人生吧?” 贺之澈盯着她看。 有的时候,他感觉人很奇怪,总是以自己的心意,打着“为他人好”的名义行事。 求栀 第159节 明栀以为这样的行为,是为贺伽树好。 当然,他绝对没有要批评她的意思。 毕竟当时他也打着“为明栀好,想要照顾她一辈子”这种旗号,不管不顾地向她告了白。 只是后来他才明白一个道理,就算是付出,也得看看对方领情不领情才行。 按照贺之澈对贺伽树的了解,恐怕他会觉得明栀这样的行为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并不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贺之澈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管怎么样,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在房间门口分别前,他说:“栀栀,我会帮你的。” 明栀微愣,不懂他说的“帮”是指什么意思。 是帮着她离开贺伽树吗? 她将心中的疑问按捺下去,两人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 可能是在山顶的缘故,风声格外明显。 可看向窗外,风却没有吹散山间的雾气,当然也看不见什么星星。 明栀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换了地方而失眠,毕竟她这些天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好。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她睡得意外深沉,连梦魇都未曾侵扰。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透过玻璃墙的阳光唤醒的。 明栀揉了揉眼睛,洗漱完后下楼。 贺之澈不知何时起的床,抬眼看见她,笑着道:“早。” 明栀应了一声,好奇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晚上临时让人准备了些东西。” 他说着,大门便传来了门铃声。 贺之澈起身去开门。 从明栀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他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了蓝色的礼袋,然后他轻声道谢,阖上了门。 “这是......” 她问道。 “这个吗?”贺之澈提起蓝色礼袋,在眼前看了看,“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明栀便不再继续追问。 在饭厅吃过早饭后,她和贺之澈换好衣服出门。 外面清凉而纯净的空气涌入肺叶,昨夜浓密的云雾已散得干净,天空显出一种被洗刷过的、通透的湛蓝。 远山近岭,冬色斑斓,好不壮阔。 贺之澈提议去徒步逛逛,明栀欣然同意。 一边走,便发现此处的山路平缓,难怪能在这一片找出地界搭建观星营地。 昨天来的时候,视野昏暗。 今早曦光一照,明栀便发现这边建筑又要在平缓山顶处保持稳定性和安全性,又要有一定的设计感,属实难得。 她的职业病又犯了,对着建筑的各个角度不停地拍摄。 贺之澈则是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随即,他掏出了兜内的深蓝色盒子。 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海瑞温斯顿theone系列的戒指,在晨曦的照射下发出夺目的熠熠光亮。 不远处的明栀正专心观察,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这边。 贺之澈垂眸盯着那枚钻戒,而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通讯录中翻找出已经很久都没有聊天的人,他点击与那人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选中刚刚拍下的照片,轻轻点击了“发送”。 明栀终于拍完了照,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着贺之澈走去。 “让你久等啦。” 贺之澈收起手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指尖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要不要去那边逛逛?”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脊。明栀忽然停下脚步,视线忽然瞥见对面陡峭岩壁,她的声音带着惊喜,“那边是羚羊吗?” 贺之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几只身形优雅、毛色灰褐的羚羊正在岩壁间敏捷地跳跃觅食。 “是的。”贺之澈笑着答道。 能在这里发现野生动物,明栀显然很是兴奋。 她像个孩子一样,忍不住朝着羚羊的方向,微微蹦跳了一下,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晨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影和随风轻扬的发丝,背后是苍茫的群山,鼻尖是自由的空气。 在这一刻,明栀终于短暂忘记了身外之事的烦恼。 - 与此同时。 晨光透过新加坡滨海湾高层会议厅的落地窗,将冷色调的会议长桌镀上一层淡金。 全英的汇报声在会议厅回响。 贺伽树的手机在桌角无声亮起。他目光未离面前摊开的并购案摘要,指尖随意划开屏幕。 只是,他的双眸微微偏转,在看清的屏幕后的照片后,他的瞳孔骤然锁紧,握笔的指节绷出青白,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他松开笔,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不算大,却让汇报戛然而止。 在场的人察觉到贺伽树眉宇间骤然凝结的寒意,皆是屏息静神。 贺伽树先是垂眸,给谁发了消息。 而后抬了抬手,示意汇报继续。 半小时后,会议在一股古怪的低气压中草草收场。 贺伽树第一个起身,走出已然有人为他推开的会议室大门。 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查到了,明小姐和那位,去了北郊边界的某处观星营地,是昨晚便抵达的。” 贺伽树的脚步未停,抬手松了松颈部的领带,眉目间是尽是压抑不住的阴郁和暴戾。 他已和罗秘书走入观景电梯,从百层高楼向下,入目是新加坡的钢铁丛林。 罗秘书站在他身后,表情充满了欲言又止。 跨国并购案第一轮谈判才刚刚进行完,可贺总却又安排了私人航线飞回京晟。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的,为了谁,他不用细想都能猜出来。 从樟宜机场出发,即使是特批的航线,回国也需五个小时。 罗秘书原本已经在机场安排了专车,谁知贺总比他想得更要疯狂,竟然在下机后,又直接前往别的航站楼,钻入一架不知何时在此等候的直升飞机中。 要知道直升飞机的降落场地要求颇高,又何况是在山顶的位置。 罗秘书不禁抹了把汗。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少爷是要在那边和明小姐结婚了呢。 可偏偏在贺伽树的心中,事情真的是这样的。 长达几个小时的行程,他始终沉默,如墨一般的眼眸颜色早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边,明栀和贺之澈看完了日落,向着营地别墅方向走去。 而此时,贺之澈的手机收到一则消息,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发来的,说场地已经布置完毕。 随即,是一张照片。 求婚现场被设定在了别墅上层的一处圆形观景台,穹顶是没有任何框架遮挡的全景天幕,甚至不用望远镜,只需抬头便可看见满天星光。 而在地面上,则是铺设的各色花瓣,在如昼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如梦如幻。 显然这边的工作人员速度很快,仅仅是在他带明栀出来的这段短一个小时便布置完成。 他回了消息。 「好的,谢谢」 算一算时间,某人也应该赶来了。 别墅内。 布置完场地的工作人员们准备收工。 谁知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却站在了门口的位置,而他的身后则是站着冷汗直流的负责人。 赶路许久的贺伽树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痕迹,他的目光环视了一眼室内的布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 而工作人员则是相互对视一眼。 但看着面前的人显然气度不凡,就连他们的领导也不敢多说什么,还以为是哪里的布置出了差错。 负责人岂止是不敢多说什么,简直是看到面前的人都想跪了。 二十分钟前,一架没有事先报备的直升飞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落在起降坪上。 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响声惊动了营地的负责人,连忙过来查看,便看见了那位向来只会出现在财经板块头条的人就这么突兀降临在此处。 尚未来得及献上殷勤,便被一声极为冷淡的声线打断:“他们人呢?” 负责人怔忪一瞬,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问弟弟的踪迹。 求栀 第160节 便很老实答道:“贺先生和那位小姐去看日落了,同时吩咐我们在这段时间布置 现场。”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负责人恭敬道:“您这边还有什么吩咐吗?” 贺伽树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 于是在场的人顿时做鸟兽散。 不是他们想逃,实在是面前的人压迫感太强。 等到观景台恢复到一片寂静,贺伽树微微垂眸,弯腰捡起一瓣白色花瓣。 不消半秒,花瓣便在他的指尖碾碎。 第103章 回到温暖的别墅内,明栀用手搓了搓自己被山风吹得变红的耳垂。 她的脑海中还残留着刚刚落日余晖的震撼,因而也就没有注意到贺之澈从进门时的沉默。 “栀栀。”直到他忽然叫住她的名字。 明栀“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他。 “你可以去楼上的观景台帮我取个东西吗?” “当然可以啊。” 明栀将外套挂在玄关的位置,“是什么东西呀?” “就是,早上他们送来的那个蓝色袋子。” 贺之澈笑着道:“我现在要给别人回个电话,麻烦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 明栀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迈步上楼。 昨天刚到别墅的时候,她便和贺之澈在这边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参观了下观景台,所以她是知道具体方位的。 走向观景台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她没有找到这边壁灯的开关,便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射在幽深的走廊。 越向里走,心下就越有种毛毛的感觉。 外面的山风猛烈,落在她的耳中像是鬼哭狼嚎。 明栀感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好在,观景台所在的房间就在不到她十步的位置。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腕突然被黑暗中的一道力量猛烈地拖拽而住。 下一秒,她便被踉跄着拉到一个绝对黑暗的房间。 明栀当下尖叫出声。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下意识就想挣脱。 可偏偏那人的手劲儿极大,她甚至没有半点能够逃脱的余地。 正当她的脑中飞速想着平日里从网上学的那些面对歹徒时的法子时,却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人身上的乌木沉香味,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放弃了挣扎,试探着问道:“是你吗,贺伽树?” 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声轻而短促的冷笑声。 明栀的心脏尚且还在震颤着。 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平静下来,连声音的尾调都还在抖着。 她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昨日的财经新闻中,分明说他在参加新加坡的某经济论坛,怎么会在转眼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一片黑暗中,贺伽树的向来幽深的眼眸却显得极亮。 可若是明栀此时回头看向他,便可知道这亮意深处,全是簇簇燃烧的暗火。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可明栀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 是在生气,她和贺之澈出来玩这件事情吗? 明栀抿了抿唇,原本解释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是她又意识到,既然决定要和贺伽树断了现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那解释不解释,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于是,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是故作的强硬。 “我不知道。” 她说着,就要离开这里。 可步子还没迈开,却又被扯回到他怀中。 贺伽树反身,将人直接抵在一隅。 这下严丝合缝,更没有一点可以逃离的余地。 明栀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边的黑暗。 在极为幽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这间房子的摆设,以及在房间角落堆放着的一些杂物,应当是观景台隔壁的储物间。 被桎梏在杂物间中,让她想起了当年在贺宅时那日不甚美好的记忆。 就是在那天,贺伽树不管不顾地在她的脖颈处留下痕迹,最后导致贺铭和倪煦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地下恋情。 倪煦那句轻蔑之至、极有侮辱性的“引狼入室”,至今还是一段在她午夜梦回时,偶尔挥之不去的梦魇。 明栀响起那段往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心只想着要逃离这里。 于是语气淡漠道:“劳驾让开,我要出去。” 如果放在平常,贺伽树一定会发现她淡漠语气下强撑的不自然。 可周身的戾气已经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察觉明栀的失态。 他的唇角扬起一个讥诮至极的笑容来,仅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她。 随即,他的另一只手顺便打开了灯。 杂物间骤然间有了光亮。 明栀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而后缓缓睁开。 看到的便是,贺伽树慢条斯理地单手扯松自己领带。 领带被解开后,随即是板正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第二颗...... 他锁骨处的淡色齿痕,正是那日他们厮磨过的痕迹。 那时,她被囚于他的怀中。 在一次次的chong///zhuang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说她只能是他的。 当时的明栀早已没有了什么清醒的神智。 即使她是处于上位的,但出力的仍旧是贺伽树。 某次他的劲儿稍大了些,明栀出于小小的报复心理,便趴在他的身上,在他的锁骨位置使劲咬了一口。 此时此刻,明栀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贺伽树此举是何意味。 终于,贺伽树缓缓开口。 “明栀,床都上过了,你和我说‘劳驾’?” 他笑得好看极了,即使漠然的双眸中,找寻不到一丝真切的笑意。 明栀没法回应他如此直白的话语,只能偏过头去,不与他直视。 然,贺伽树并没有打算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他仅用两根手指,便极为强硬地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 “还是说,在国外待了几年,真成了那种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人了?” 她固执地不肯回答。 贺伽树手上的劲儿便大了些,语气也愈加冷寒。 “说话,嗯?” 在他的逼问下,明栀终于开口,眼眶的位置却酸涩着。 “就算是这样。” 她有点泪失禁体质,在这种僵持的场合下只想掉下泪来,却被她硬是又逼了回去。 “就算是这样,”她继续道:“你好像也没吃什么亏吧?” 她转眸,那双澄澈至极的眼眸看向贺伽树,倒映出他戾气丛生的一张脸。 “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又证明不了什么,陌生人之间都能做到的事。”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力道,骤然一僵。 她浅浅吸了口气,明明胸口处已经疼得没有办法呼吸,但她还是强撑着将后面的话硬说出了口。 “气氛到了,一时冲动而已。你不会真的觉得,上过一次床,我们就算和好了吧?” 字 求栀 第161节 字清晰,如同凌迟。 正是因为明栀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所以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时,就连贺伽树一时都怔住了。 他的手松开她的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明栀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重复刚才的话语。 她趁着贺伽树怔愣的期间,侧身走出他的桎梏,纤细的手腕却又被牵住。 “所以,又想抛下我,对吗?” 贺伽树漆黑的瞳孔中满溢着痛苦,和他自己都瞧不起的卑微。 “不是说会给我几天的时间去处理吗?” 他道,语气中是罕见的慌乱和急切,伴随着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 “我已经在尽力解决了,不管是谁都不敢再发表那样的内容,而且我......” 愈说,他的声音愈低。 有的时候,贺伽树也觉得自己很下贱。 明明被这样伤害,却还是义无反顾、不可自拔地爱着明栀。 她那样说, 是在惩罚我吧? 是在故意激怒我吧?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是他活该承受。 他自己都觉得是活该。 只要明栀可以不离开他就好。 他闭上眼睛,重又睁开,眼睫的位置好像有湿润的痕迹。 那些所有翻腾的、自我折磨的情绪,被他狠狠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那股想要抓住她的冲动,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更加疯狂和不顾一切。 “栀栀。”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明栀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尖锐的话还萦绕在嘴边,可面对这样的他,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他。 即使她现在已经泪流满面。 明栀甩开了他的手,这一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她推开杂物间的门,而后继续向着走廊的最深处走去。 她终于踏入观景台所在的房间。 刹那间,心跳声、血液奔流声、甚至呼吸声都仿佛都短暂被抽离了。 她站在入口处,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透明穹顶,将缀满碎钻般星辰的天幕完整地展现出来。 而地面则是铺满了花瓣,在柔软的白色长绒地毯旁,形成一条通往中心区域的梦幻的路径。 花瓣新鲜娇嫩,显然是刚刚布置不久。 而路径的尽头,观景台的正中央的白色台面上,则是静静放着被打开的深蓝色戒指盒,里面是在夜辉下依旧闪耀夺目的钻戒。 那个盒子很眼熟,是早上贺之澈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的。 所以,他本来今天是准备向她求婚吗? 那贺伽树为什么会匆匆赶来,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只是,明栀现在的心空落落的。 她没有办法去思考贺之澈这样做的深层含义。 她先是蹲下身,后来干脆直接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将头埋在双膝。 明栀原以为,自己会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放声大哭。 可她摸了摸眼角,原本已经流出的泪水已经差不多风干了,而剩下的,则是怎么都流不下来。 - 贺伽树下楼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至往日的漠然。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一楼大厅的贺之澈身上停留,直到听到一声“哥”,他才顿下脚步。 贺伽树微微偏头,眼珠很缓慢地转了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讲,爱情需要清醒的认知和必须面对的勇气。” 贺之澈笑了笑,继续道:“起码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们俩做了。” 贺伽树终于看向他。 他的眼底尽是一片坦诚。 过了几秒钟后,贺伽树收回视线。 却听见贺之澈又道:“过几天,我要带她去一趟法国。” “随你。” 贺伽树已经按下了门把手,唇边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以后她怎么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说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这里。 也消失在站在楼梯上,准备下楼的明栀视野中。 她的手指用力扣紧楼梯的扶手,显然是将他刚才的话全听在耳内了。 自食恶果。 她的心头只浮现出这四个字。 - 法国签证早就办好,随时都可出发。 在出发前夕,明栀联系了中介,准备将南曲岸的房子卖出去。 虽然对未来尚且没有明确的规划,但是她想,等到汾河村那边的项目完全结束后,她应该也不会再回到京晟了。 地段好的房子即使在房地产业低迷的时候也依旧抢手。 基本上每天中介都会约人带看,明栀第一次处理这些事宜,只觉得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起交道来实在心累。 所以,当贺之澈告知她已经买好前往南法尼斯的机票后,她像是终于短暂地松了口气。 阳光泼洒在尼斯的天使湾蓝滩上,蔚蓝海面与天光相接,远处帆影点点,近处沙滩上是享受着日光浴的游客。 贺之澈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眼神干净,举止体贴周到,始终恪守着一种不会让她感到压力的边界感。 无论在机场、餐厅,还是在景点,他始终保持着大约半臂到一臂的礼貌距离,没有半分逾越。 两人租了自行车,沿着著名的滨海大道骑行。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吹散了明栀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骑到一处僻静的海湾,海浪拍打嶙峋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泡沫。这里游人稀少,只有海鸥的鸣叫和拍打的海浪声。 明栀停下车子,走到一块平坦的礁石边缘,面向辽阔无垠的大海。 咸腥的海风地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也吹起她身体里所有的烦闷,一起抛向这无尽的蔚蓝。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像无数影视作品里的中二场面一样,她将双手拢在唇边,对着浩瀚的海天用力喊了出来: “啊——!!!” 声音被海风吹散,融入波涛,微弱极了,她却得到宣泄的快感。 “我好烦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喊得毫无逻辑,又语无伦次,只是将最近所有的混乱、委屈、心碎、迷茫,都化作最简单直白的音节,奋力抛向大海。 喊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也微微发热。 贺之澈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 明栀喊累了,她慢慢蹲下身来,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贺之澈看了看她,终于走上前,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而后,他在她身边的礁石上坐下,也望着大海。 “喊出来以后,是不是舒服点了?” 明栀接过水,呡了一口,沙哑着嗓子“嗯”了声。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道:“之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被接到贺家,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像一个天使。” 她笑了笑,“干净,明亮,感觉任何事 物都不会玷污到你。” 求栀 第162节 贺之澈侧过头看她,眼神微微闪动。 “后来。”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粗糙的纹理。“知道了那件事,我心里很乱。”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那种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你了。好像一看到你,就会想起爸爸。” 人在痛苦的时候总会生出埋怨的对象。 怪不了天意的事情,就只能怪具体的人。 明栀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这样做了。 “对贺伽树也是这样。我很抱歉,疏远了你。” 贺之澈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动他柔软的发丝。良久,他才开口:“该说抱歉的是我,栀栀。”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 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这么多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声音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深切的痛悔,说明这份自责是如何经年累月地折磨着他。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过了很久,明栀才又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其实,我爸爸他是个很乐观的人。在妈妈去世后,他和我说,人就像海边的沙,被浪打散了,好像不再见了。可慢慢地,风啊,水啊,又会用看不见的方式,把它们带到新的地方,变成新的样子。也许去往另一片沙滩,也许被贝壳裹成珍珠,但总归,是不会消失的。” “而最重要的,还是要珍惜没有被浪打散前的相处时光。” “我不想再怨恨你了,这真的是一种特别耗费人心力的情绪。你也不能再怨恨自己了,好不好?” 说着,她用她的手指揩去贺之澈眼角的泪水。 就如同年少时,他为她擦着眼泪,温柔着说:“别哭了,好不好?” 从小到大,贺之澈会用完美的教养、得体的举止、温和的笑容,为自己打造一个精致的人形外壳。 但其实内里是空的,他没有强烈的欲望、真实的情绪。 守护明栀,可能是唯一一件,他出于主动找寻到的,生存的意义。 如果她让自己不要去怨恨,那他会尽力去做到。 或许无法回到最初两小无猜的亲密,但终于可以放下包袱,看向彼此,也看向各自的未来。 贺之澈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场求婚的事情。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问道:“你说对我哥也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明栀愣住。 她结结巴巴道:“就和你父母一样,他也是出于那件事对我的同情,所以才......”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贺之澈原本释然的神情,在听到这段话时,慢慢凝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恍然。 “所以你们三年前分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明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当时分手是因为贺伽树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在贺家公布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造成最终分手的导火索则是,她问倪煦,贺伽树知不知道贺家收养一个孤女的真正原因。 当时倪煦说的是:当然知道,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呢。 她实在没法接受,贺伽树对她的爱,全是基于在同情和怜悯之上。 可现在,贺之澈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又清晰。 “我哥他不知道。关于明叔叔那场意外,以及与我涉事的任何细节,他都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之澈:我只能帮你俩到这里了...... 第104章 “他不知道。” 这句话后,明栀的心脏先是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而又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逐渐听不见远处的海浪声。 如果贺伽树不知道的话,那她这些年的怨恨算什么?她所认定的他因同情才施舍给她爱这样的固执认知又算什么? 原来,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悲又可笑的自以为是。 明栀不知道自己当天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只知道好几个小时过去,她的耳侧仍旧还有嗡鸣声。 她想起,在房间门口分别前,贺之澈问她要不要订回去的机票。 回去, 然后找贺伽树说清楚吗? 她亲手将刀子捅进他心口的位置,亲眼看着它变得血肉模糊。 然后她再跑去告诉他:“对不起,当年分手是我误会了,是你妈妈骗了我。” 这样做,恐怕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唐、更加不堪而已。 揭开一个她如此愚蠢轻信的误会,除了让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成废墟,还能剩下什么。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次日。 明栀没有去任何景点,而是在酒店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直到下午五点,贺之澈出于关心,还是敲响了明栀的房门。 她这才惊醒,因为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所以光线极为昏暗。 借着手机的灯光,她摸索着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贺之澈手上提着一份餐食,问道:“吃完饭后,要在附近散散步吗?” 明栀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她接过饭,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说。” 关上房门后,明栀在阳台处的餐桌打开了餐盒。 是一份中规中矩的中餐,应该是贺之澈为了顾及她的口味才让人订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入口中,口感爽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味道。 明栀以为是这菜清淡,然后又加了一块肉食,结果依然没有味道。 她蹙了蹙眉。 而下一秒,胃里一阵抽搐,让她不禁放下筷子,跑进卫生间将刚才吃的寥寥数口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食物后,便是酸水。 在喉咙的位置灼烧着,让她几乎涕泪横流,好不狼狈。 呕吐让她下意识催生出的第一反应是那件事。 可是那天明明全程有做措施,加上她事后不放心,自己又偷偷吃了紧急避孕药,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明栀扶着水池边缘,看着镜子中自己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空洞、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她弯下腰,用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在清醒之余,她忽而想起那句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的歌词。 「自尊往往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然而,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发现是很久未联系的章灵冬打来了电话。 在听清章老师说的内容后,明栀的原本麻木的神色忽而一凛。 “收到。我目前还在国外,可以在后天到岗。” - 临近除夕前两天,q市某下属偏远县城发生6.9级地震,震源深度15公里。 地震在凌晨三点发生,震中就在县城中心区域,房屋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建的砖混结构,抗震设防等级极低,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一时间,全国援助抗震救灾工作。 因有授命,包括章灵冬在内的十几位建筑专家需要赶往地震现场,迅速评估建筑受损等级,参与救援工作。 作为章灵冬团队中的一员,明栀也需尽快到岗。 贺之澈表示理解,第一时间帮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在分别之际,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明栀,眼神中充满担忧的成分。 “栀栀,你可以吗?” 明栀强撑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求栀 第163节 在京晟市某规定地点集合,她随队员一起乘坐专机抵达q市。 数小时的飞行后,他们换乘上有着通行证的越野车,朝着县区方向疾驰。 越接近震区,道路的状况就越恶劣。 救援车队不得不频繁停下,在工程兵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通过临时开辟的便道,或是等待重型机械进行紧急清障。 晚上九点,车队终于抵达震源中心位置。 尽管明栀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之感。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 民居楼房歪斜、坍塌堆压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废墟。 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吹来无处不在的尘土味,以及另一种种难以描述的沉闷气味。 经历过重大灾难现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章灵冬等行业专家已在灾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先行抵达。 而明栀等人则是被带到一片相对开阔、已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这里已经搭建好应急帐篷,充当临时居民区。 帐篷间,是裹着统一发放的军大衣的受灾群众,有老人呆坐在路边,有母亲抱着懵懂的孩子轻声哄着。 志愿者和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分发食物、药品,进行初步的心理安抚。 临时指挥点设在一顶较大的军用帐篷里,几张折叠桌拼成会议桌,上面摊开着大幅的卫星航拍图、粗略绘制的震中区域地图。 章灵冬和几位行业泰斗刚刚结束一场简短会议。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抬眼看到自己团队的成员基本到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人都到齐了,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章灵冬拿起记号笔,点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 核心震中带。 “根据与前线指挥部、地质局专家的联合研判,以及我们初步观察,余震频率和强度仍处于高危期,地质结构极不稳定。” “大家的任务是对划定区域内所有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物,进行快速而审慎的结构安全评估。” 章灵冬的目光扫过队员年轻的面庞。 “现在分组领取具体片区图纸和通讯设备,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异常情况,同时注意自身安全,余震时立刻撤离到开阔地带。” 责任如山。 几乎没有可以喘息的时间。 穿戴好荧光背心、安全帽以及防刺手套后,明栀将标识带和工具分别塞进腰间的工具包中。 她和之前教了她许多东西的李老师,负责一片以老旧砖混民居为主的区域。 寒风刺骨,头灯的光束在残垣断壁间摇曳出一片光域,照出狰狞的建筑物来。 他们必须全神贯注观察建筑裂缝宽度是否超过危险阈值,而在判断完毕后,明栀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扯开相应颜色的标识带,在相对完好的墙柱绑上醒目的标记。 绿色表示相对安全,可进入搜救。橙色表示危险,结构严重受损,非必要不得靠近,需工程加固后才能考虑。 至于红色则代表该建筑物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倒塌,严禁任何人员靠近,必须划定隔离区。 绿色很少,黄色和橙色居多,刺目的红色也绑下了不止一次。 明栀每一次绑下红色,心都跟着沉一下。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重复劳动中流逝得毫无知觉。 从国外赶回来的长途飞行,抵达后马不停蹄的奔波,身体持续高负荷运转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抵达了临界值。 在一处需要弯腰钻进门洞进行内部评估时,明栀刚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她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由于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栽倒在碎砖堆上。 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尚且稳固的断墙,才勉强稳定住身形。 “小明?没事吧?”旁边的李老师察觉到她的异常,头灯的光照过来。 “没事,有点闷,透口气就好。” 明栀强撑着站直,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回复道。 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虚弱都会成为团队的负担,分散宝贵的注意力和资源。 绝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她顺势靠在断墙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痛,却也让她晕眩的大脑稍微缓和。 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出发前塞进去的高热量巧克力,包装纸在冰冷的手指间窸窣作响。 她撕开,几乎是强行将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下去。 短暂的休息不过两三分钟。 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但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指令,不远处又有一片区域需要评估。 明栀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拍了拍脸颊,重新打开头灯。 “李老师,我好了,咱们继续吧。” 夜色最深时,气温降至冰点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动作不能停下。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光晕,指挥部传来消息,后续增援的建筑评估团队和更多重型设备已陆续抵达,第一轮紧急评估基本覆盖核心区域,各组可以轮换,进行短暂休整和补给。 凌晨五点。 明栀几乎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着李老师和其他几个同样满脸疲惫、一身尘土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临时搭建的物资补给点。 那里支起了几个大帐篷,提供热水、简单的热食和暂时的避风处。 领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煮蛋后,明栀将食物放在桌子上,摘下安全帽。 她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一阵冷风吹过,很是冰凉。 在极度的疲惫下,人反而吃不进去东西。 可为了维持必要的身体机能,明栀还是硬生一口一口将白粥吞咽下肚。 吃完了热食,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跟着众人走到休息区。 形式特殊,休息区并不按照性别划分。 明栀连工服外套都没脱下,几乎是刚躺在折叠床上便闭上了眼睛。 外面嘈杂,加上偶尔间断的余震,她睡得并不踏实,满打满算也只休息了三四个小时。 即便如此,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 她睁开眼睛,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并不真切。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回来。 趁着还有休息的空档,她坐起身,准备去吃点什么,投入到下一轮的评估救援中。 刚一出帐篷,外面的寒风直扑她的双颊。 明栀眯了眯眼睛,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她的衣摆被一道极轻的力道揪住。 她向下看去,一个约莫着十岁的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穿着并不合身的军大衣,眨着眼睛看向她。 “姐姐。”小女孩轻声道:“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吗?” 明栀身上尚且穿着荧光色的背心,所以很容易很辨认出来她的身份。 她点了点头,半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着。 “我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小女孩有些挣扎,只是这边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只有面前的姐姐看起来最为面善,所以她才鼓起勇气,拉住了这个姐姐的衣摆。 “我、我想去家里取个东西。” 显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任性,所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小朋友,目前还有余震发生,我们先尽量留在开阔地带,确保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明栀抚上她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现在回家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爸爸妈妈。 小女孩一听,顿时哭了出声。 “他们去世了。”她捂着双眼,声音因为呜咽而断断续续。 天灾无情。 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还不知有多少个。 在做评估工作时,光是尸体明栀就已经见到了四五个,更别提断臂残肢了。 看见第一具尸体时,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下,让她没忍住干呕出来。 还好当时李老师和安全员都在她的身边,才稍稍缓解了她的恐惧之 感。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将尸体搬运出来,只能粗粗坐下标记,传出讯号,看看救援人员有没有空闲时间前来将尸体搬运到指定地点,供幸存家属指认。 而到了后面,她则是逐渐变得麻木起来。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灾害面前实在渺小,她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再多做一些事情。 现下,明栀用手帮女孩擦拭着眼角的泪,温柔问道:“你是想回家拿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们一家人的合照。” 求栀 第164节 或许是同为孤儿的明栀,更能体会到面前小女孩的心情。 明栀的妈妈比较喜欢记录,留下了不少家庭照片,而这些承载着幸福回忆的照片,在日后成为她独自前行中很重要的力量来源。 所以当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后,她实在没法拒绝。 明栀的思绪快速运转着,她先是问到了小女孩的家庭住址。 倒也不算很远,就在昨日标记的一处范围之内。 随即,明栀进入补给帐篷中,装入几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防止待会低血糖。 穿戴好装备后,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让她带着自己到她家的具体所在之处。 小女孩的家所在区域是由其他队员进行评估的。 看见那道在显眼位置的橙色标识带,明栀的心情变得沉重了些。 这表示此处房屋结构严重受损,一般情况下不得靠近。 可一低头,又看见小女孩期艾的眼神。 她实在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人在没有精神寄托的时候,往往会在某一个时刻撑不下去,尤其是这种遭遇人生重大变故的孩子。 明栀知道此举并不符合规定,所以她并未打算带着小女孩进去。 在问清楚照片的所在位置后,她再一次严肃地叮嘱道:“现在姐姐进去看看,你只能留在这边的空地位置,千万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栀深吸一口气,踏入房屋。 小女孩的家是小县城中常见的“下店上宅”模式。 一楼的门面残存着褪色的招牌痕迹和半垮的卷帘门,隐约能看出是个小餐馆的格局,门前散落着歪倒的桌椅和破碎的碗碟。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餐馆后部,已经部分坍塌,但还有一条沿着未完全倒塌的承重墙边缘,勉强可以攀爬的路径。 明栀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重心,贴着外侧相对坚固的墙体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极尽谨慎。 她的脚下全是碎砖、玻璃碴,短短一段路被她走得很久。 直到终于抵达二楼,她的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按照小女孩的说法,照片放在主卧的床头柜位置。 明栀用头灯照亮应该是主卧的房间,发现里面衣柜倾倒,床铺移位,墙体有交叉裂缝,整体框架似乎还在勉强支撑。 目光在室内仔仔细细巡梭几圈,她终于看见倒在床边地上、被一些散落的衣物半掩着的木质方相框。 明栀心头一松。 她快步上前拂开杂物,捡起相框。 相框玻璃已经碎了,照片上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妻,中间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明栀鼻子一酸。 为了方便携带,她迅速将照片从碎玻璃中取出,然后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记录本的内页,一起塞入工作服的里兜中。 她准备下楼,却听见一声清脆、带着试探的童音,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姐姐……?” 明栀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猛地转头,头灯的光束划过昏暗的室内,照向卧室门口。 小女孩不知何时,竟然自己上来了。 她小小的身影扒着歪扭的门框,怯生生又焦急地朝里面张望,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在下面等得心焦,最终还是没能听从明栀的嘱托。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明栀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变调,她立刻朝门口冲去,只想立刻把孩子带离。 小女孩被她的严肃吓到,往后缩了一下,脚还没挪动。 就在明栀冲到门口,伸手要去拉小女孩的刹那,变故在陡然间发生。 这一次的余震要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剧烈。 整栋楼房开始猛烈摇晃起来,让人根本无法站立,更别提向楼下跑去。 明栀只能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背对着可能塌落的方向。 恐怖的断裂和坍塌声在头顶和四周同时炸响,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块如暴雨般砸落。 她感到后背和头盔上接连被重物击中,闷痛传来。而脚下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塌陷。 失重感骤然袭来。 明栀只来得及将小女孩更紧地护在怀中,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剩下黑暗与死寂。 一阵咳嗽声打破寂静。 小女孩被灰尘呛得厉害,在明栀怀里哭出声:“姐姐,我怕。” 明栀自己也呛得不行,但听到孩子的声音,心中稍安。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后背。 试图抬头,头顶的安全帽撞上了坚硬的物体,发出沉闷的响声。 头灯在坠落中似乎撞坏了,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极小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她们所处的地方。 几根粗大的混凝土梁和一堆扭曲的金属架子,歪斜地交织在一起,恰好在他们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其狭窄、勉强支撑的三角空间。 只是在这之外,是堆积如山的砖石和楼板碎块,将她们彻底掩埋,与外界隔绝。 “别怕。” 明栀哑着嗓子安慰怀里的孩子。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小女孩的情况,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看起来没有大碍。 但目前的三角区随时可能因为后续余震或自身不稳定而彻底垮塌。 明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索着自己身上的装备,对讲机还在,但不确定是否在坠落中摔坏,尝试开机几次均未成功。 她只能短暂放弃。 一旦其他队员发现她的失踪,应该会立即展开搜寻工作。 她从兜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到小女孩手里。 “先吃一点这个,保存体力。不要大声哭喊,节省力气。” 小女孩抽噎着,听话地小口吃着巧克力。 可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这边的空气稀薄,又随时会有塌陷风险,必须做些什么。 在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呼喊求救,这边的粉尘太浓,必须节省体力和保持呼吸道湿润。 她的左臂极痛,便用右手在身侧摸索,触到了半截货架的残骸。 她抓过来,握住一端,然后将小女孩往更安全的角落拢了拢。 “姐姐来敲,你仔细听,如果听到外面有声音回应,就立刻告诉我,好吗?” “嗯。”小女孩应道。 明栀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有临近的余震迹象,抬起右手,用那截金属,敲打在头顶那根混凝土构件上。 金属与混凝土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显得异常清晰。 敲完一组,她停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梁体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但只能听见空洞的回响和自己的心跳。 “没有声音。”小女孩怯怯地说。 “没关系,我们每隔一会儿就敲一次。” 可不管接下来尝试了多少次,均是毫无回应。 小女孩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希冀,逐渐变得暗淡。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很小声地问道:“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在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中,明栀的心情也难免低落下来,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便勉强地笑了笑,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姐姐,你的名字。” “我叫巧巧。” “我叫明栀,栀子花的那个栀。”她尽力去分散着孩子的恐惧,“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 在漫长的黑暗与等待中,巧巧不再与她搭话。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小小的胸口在明栀怀中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姐姐……我心跳好快,好难受。”巧巧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明栀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幽闭环境下引发的心率过速。 她将自己左手手腕的机械表摘下,贴在巧巧的耳边。 “巧巧,听到滴答声吗?你跟着它吸气呼气,好吗?” 明栀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巧巧的额头,引导她进行缓慢的深呼吸。 巧巧渐渐勉强跟上了这个节奏,濒死的恐慌感稍稍减退了一些。 几块巧克力早已吃完。 她再次搜寻口袋,终于不知在哪个兜内触到了最后半块被遗忘的压缩饼干,是之前分发物资时她没胃口塞进去的。 她小心地剥开包装,掰成碎屑,喂给明显虚弱的巧巧。 自己却一口未吃。 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干渴如同钝刀刮擦喉咙,体能正在飞速流逝,眩晕感越来越频繁地袭击明栀。 求栀 第165节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 在一次长时间的寂静后,巧巧忽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再次问了明栀那个问题。 “姐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明栀喉咙一哽,手上却依旧在敲击着梁体。 “其实,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 巧巧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明栀的衣襟,那话语里没有天真而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绝望。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求生意志的崩塌是在危机时刻最为可怕的东西。 明栀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紧紧抱住巧巧,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道: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是想让你活下来的。如果你现在放弃,他们该有多难过?” 明栀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巧巧冰冷的小脸,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与孩子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是这么说的。 但其实,她也很想放弃了。 就如同巧巧说的,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她也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迹象在一寸一寸的消逝,实在是一件恐怖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么多年,她一人踽踽独行,实在辛苦。 有人也曾和她并肩行走过一段路,却又被她的敏感和怯弱推开。 明栀的呼吸变得很轻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入睡,明明环境如此冰冷,她却感觉到一阵暖意,就好像幼时在妈妈的臂弯被哄睡那样。 她从未感觉自己有过这么轻盈的时刻。 就好像灵魂已经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中慢慢抽离。 对未来的茫然,对贺伽树的愧疚和痛楚,还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心。 所有这些重如千钧的东西,都在迅速褪色、变轻、消散,只剩下近乎于真空的平静。 她轻盈的灵魂,蹦蹦跳跳地向前去寻找着她的爸爸妈妈。 可向来温和的父母,却在转头看见她时,露出了极为严厉的神情。 他们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现在该来的地方。 明栀有些茫然,如果她不该来这里,那她应该何去何从呢?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那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之际,一道无比刺眼的强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直直照射进来。 光柱中,无数灰尘在疯狂舞动。 明栀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极为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幻觉吗? 她竟在此处见到了恍若神祇般降临的贺伽树。 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 可天堂太远,爸爸妈妈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急得要命。 于是,他们派来了贺伽树。 ----------------------- 作者有话说:*出自《请回答1988》 下一章正文完结[摸头] 第105章 地震发生的时候,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京晟尚有震感。 而在此之前,贺伽树已经整整失眠了近一周。 再一次入睡失败后,他打开了床头柜处的台灯,略显昏黄的灯光印照出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话梅。 在贺伽树刚要吞咽下安眠药时,听见客厅的一阵动静。 他放下药瓶,打开卧室门,看到的便是猫咪一副恍若应激的模样。 而下一秒,客厅的吊灯发出玻璃间碰撞的轻微响声。 贺伽树家楼层高,所以震感会稍微强烈些。 他蹙眉,下意识就想给明栀发消息,询问她那边的情况。 可手已经触碰到手机屏幕了,才想起人家现在正在国外,天高路远的,能有什么事情。 贺伽树坐在沙发上,果不其然,在十分钟后他看见了某县区6.9级地震的新闻。 滑动新闻,确定不是她所在的项目地后,他微微松下口气。 安眠药终究还是没吃,他又只短暂地入睡了两三个小时。 睡眠不足导致的后果便是,在办公室内签署着文件的时候,他又冷凝着一张脸,弄得来签字的部长大气不敢喘一个。 胆战心惊地抱着文件出门的时候,部长碰见恰好要进门的罗秘书。 他向罗秘书投向一个钦佩的眼神。 罗秘书可是陪伴贺总最长的下属,每天都要承受贺总阴晴不定的心情。 能坚持干到现在,属实难得。 罗秘书进屋,合上房门,抬眼便看见用手正在揉捏着眉心位置的贺伽树。 “贺总,q市某下属偏远县城发生6.9级地震,公关部征询您的意见,集团此次要捐赠多少物资和金额?” 贺伽树只感觉此时自己的头痛欲裂,他摆了摆手,道:“比之前规格的多出一倍。” “好的贺总。” 接下来的话要涉及到明小姐,他本是不想开口,但不开口的责任他又不敢承担,于是罗秘书斟酌了下,最终小心翼翼汇报道:“那边传来消息,明小姐和二少爷乘坐了最快的一趟航班,回国了。” 贺伽树终于抬眼,里面全是极致的漠然,看的罗秘书冷汗直流。 “我不是说过,她的事情以后不要告诉我么?” 罗秘书立马垂头道歉,“抱歉贺总,是我唐突了。” 说着,不禁又在心中暗暗思忖。 要是不想知道人家的消息,那怎么不撤下那些眼线呢? 只是这种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又表达了几句歉意,才终于从魔窟中逃离出来。 办公室门再度合上,只留一室寂静。 面色阴沉如渊的贺伽树拿起钢笔,准备继续签字的时候,却因为笔尖长时间停在纸张之上,洇出一片墨渍。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回国。 他单手攥握成拳,决意要将脑中关于她的想法全部挥退。 谁知到了晚上快下班之际,罗秘书在汇报完其余工作后,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 贺伽树颇为不耐地开口。 而怀着视死如归心态的罗秘书,终于还是艰难地启齿道:“明小姐,去了地震灾区。” 话音未落,翻动的纸张因为失控的力道而被撕出一道口子,在安静的办公室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贺伽树眼中的眸色愈变愈深。 罗秘书也觉得为难,“他们这一批的建筑技术工需要赶往灾区进行支援,所以明小姐才会从国外赶回......” “目前人在哪里?” “说是已经到了q市,正在向着震源中心赶去。” 说完,罗秘书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他已经做好了今晚要加班的准备,比如说帮贺总安排前往q市的航班,以及接下来的行程。 可等待良久,贺伽树却道:“你先出去吧。” 这倒是让罗秘书意外极了。 工作性质,即使是在下班时间罗秘书的手机依旧需要保持畅通。 他等待了一夜,却没有收到任何贺伽树临时发来的出发消息。 这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等到第二天上班,他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贺伽树的焦躁。 而这种焦躁,终于还是在上午十点左右达到了顶峰。 “推掉这两天的工作安排。”贺伽树冷着脸道:“我要去那边一趟。” 罗秘书的心里毫无波澜,只想着两个字: 果然。 贺伽树刚下飞机,便遇到了和明栀那天一样的情况。 求栀 第166节 通往震中的道路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即便贺伽树动用关系协调,车队也数次被迫停下,等待工程部队清理前方因持续余震而新增的塌方。 他坐在越野车后座,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膝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之前他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的、在灾区指挥部有熟人关系的某位负责人打来了电话。 通讯断断续续,所以用的是特供的卫星电话。 “伽树。”对方算是他的长辈,此时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一片嘈杂。 “你之前询问的那支建筑评估专家组,他们团队内部刚刚报告了一个情况。” 贺伽树的心猛地一沉,听见对方继续道: “他们组里那位姓明的建筑工程师……暂时失联了。”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贺伽树耳边。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什么叫暂时失联?具体情况是什么?” 贺伽树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具体情况还不完全清楚,似乎是她脱离了原定评估小组的行动范围有一段时间了。因为要进行新一片区域评估,在汇合时发现她不在,对讲机呼叫 无应答。” “现在他们正在上报,准备组织小范围搜寻,但目前救援力量优先保障已知的、有明确生命迹象的被困点,这种失联……” 对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在遍地都是亟待救援的目标时,一个暂时失联的专业人员,优先级可能不会立刻提到最高。 贺伽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黑色漩涡。 抵达震源中心,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 由于贺伽树背后的身份,这边的人都对他颇为客气,搜寻明栀的优先级也被提起。 搜寻区域被划定,是一片被标记结构极其复杂的半坍塌街区。 高灵敏度生命探测被架设起来,贺伽树站在操作员旁边,死死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波形,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仿佛在嘲弄他的无力。 他不懂这些专业波形,只能从操作员凝重的表情里读出不详。 “没有任何发现吗?”他问,声音干涩极了。 “有几个微弱信号点,需要时间慢慢甄别。” 此时,距离明栀失联已经超过十个小时。 天色已晚,气温骤然下降。 再这么拖延下去,就算有存活迹象,也会因为失温而陷入生命危险。 他转向这边的救援队长,问道:“能不能组织人力,进入那片区域?” “贺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余震风险很高,我们已经派了两个小组在外围用扩音器轮流喊话,人力搜索必须建立在更精确的定位上,否则是对救援人员不负责任。” 贺伽树沉默了。 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焦灼不停地侵蚀着他残存的理智。他无法安静地等待,开始像困兽一样,在临时指挥点周围来回踱步。 如果,明栀死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突然冲击到他,让他突然立在原地。 他想过这段关系结束的无数可能,全都是生离,却没有一种是与死别有关。 就算是生离,他也能有办法,不管是求、还是去抢,总能让明栀回到他的身边。 可如果她死了呢? 贺伽树被一层巨大的恐惧之感所笼罩。 如果,他从昨晚就出发来找她,那她是不是就不会失联? 近乎于灭顶一般的愧疚感紧紧地掐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血液也在一寸一寸变凉。 而便携式探测仪在操作员反复调试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小片极其微弱、但不同于周围环境温度的色块。 这不是确凿的生命信号,但给了所有人一个方向。 救援队长当机立断发布了专业的救援任务,同时请贺伽树退到安全区域。 但贺伽树没有退。 接下来的时间,是他一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 救援队员搭建临时支撑,用轻型工具一点点开凿。 余震不时袭来,所有人都要立刻停下,伏低身体,待震动过去再继续。 突然,一个正在用听诊器般设备贴在钢筋上监听的队员猛地举手:“停!有声音,像是敲击!” 所有人瞬间静止。 在确定这是有规律的敲击声后,挖掘工作终于找到了方向。 贺伽树已然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和救援队员一起,徒手清理开最后一些松动的碎块。 当那个缺口终于扩大到足以透入强光手电的光柱时,他拿过一支手电,颤抖着照了进去。 灰尘弥漫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狭小三角空间里、苍白虚弱、却依然紧紧护着怀中孩子的身影。 他找到了她。 贺伽树并非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但在今天,他在心里求遍满天神佛,甚至愿意自己折寿,也要换得她的平安。 明栀和她怀中的小女孩终于被小心抬出。 只是小女孩尚有微弱的哭泣,而明栀已经几乎没有反应,脸色和嘴唇是骇人的灰白,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一息尚存。 这边的医疗极其有限。 监护仪上,她的心率、血压全部在危险界值边缘。 “严重失温,可能有内脏出血的情况,主要还是得看患者的求生意识。”医生沉声道。 后面的话贺伽树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着担架上那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身影,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耳边嗡嗡作响。 贺伽树走到明栀的身边,单膝跪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各种管线。 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她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折断的蝶翼,一动不动。 “明栀。”他开口,“如果你醒来的话,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如果你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我就离你远远的。 只要你醒来。 好不好? 贺伽树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住她的手背,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地砸落,浸湿了她的指尖。 “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的话语无伦次,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悔恨、爱意决堤。 此时此刻,明栀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很痛苦。 她像是在温暖的河流中漂流着,仰头可见蓝天白云,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什么都不必思考。 她甚至觉得,就这么一直飘荡着,其实也很好。 可是刚刚,她是不是看见了贺伽树来着? 这样的认知让她宁静的内心颇有些不安。 一旦人有了留恋,就不愿意痛痛快快地走了。 尤其那人,还是对她而言是极深极深的眷恋。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不知从身体哪个残存的角落钻出,对抗着那诱人沉沦的河流。 明栀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想要再看看那人一眼。 而后,眼前的蓝天白云化成了帐篷顶惨白的帆布和晃动的吊灯。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胸口,呼吸变得极为费力。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将视线聚焦。 一张熟悉的脸庞,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 是贺伽树。 他的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前,那张线条完美、神情总是疏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脏污的痕迹。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同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明栀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贺伽树,你哭什么?” 贺伽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 明栀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被转移到了一间干净、明亮的病房。 求栀 第167节 睁眼时,她第一个看见的人还是贺伽树。 可这些日子,他的反应却有些古怪,虽然在照顾她的方面无微不至,但除了照顾外,他便会迅速离开。 就好像,在刻意躲着她一样。 明栀好几次想要开口想和他聊聊。终于,在她恢复还不错的某天,她终于在贺伽树转身离开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贺伽树没有回头,喉结的位置微微滚动。 “我们能聊聊吗?”明栀道。 “等你的身体再恢复一点吧。”贺伽树艰难地回道,字句像是从喉中挤出的。 说着,他就要走。 可手腕却仍旧有牵引的力道。 他侧首,听见她道:“不行,就现在说吧。” 算起来,明栀也算是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 生命有多脆弱和珍贵,她是真切地感受过的,所以她想珍惜每一次能开口的机会。 “对不起,贺伽树。”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十分的愧疚。 可贺伽树明显误解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她道歉,是想要再度推开他。 这也就是,这些日子他总是逃避她的原因。 可没什么办法,毕竟他当时立下誓言。 如果她能醒过来的话,就算给她自由,那也不是不可以。 贺伽树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眸中是清醒的痛楚。 “我知道了。”他道。 明栀尚且还在状态外,她“诶?”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呀?” 说着,她思索着道:“难道之澈已经给你说了?” 贺伽树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果然,还是要选择与贺之澈在一起吗? 不管贺之澈有没有告诉他那件事,这次明栀都决定要自己坦诚说出。 于是,她顿了顿,继续道:“对不起,是我当年没有足够信任你。” 贺伽树转过头来。 那天,在明媚的阳光下,他们聊了很多。 贺伽树在得知倪煦对她说出那些话后,眸色明显一沉。 “其实,也有我自己的错。” 明栀说着,低下了头。 当时因为地下恋情,贺伽树的安全感极为不足。 而她却一直沉浸在他将地下恋情挑破的愤怒之中,却忽略了他安全感缺乏的源泉。 再加上得知父亲当年去世的细节,她只想着逃离贺家全家人,也包括贺伽树。 “所以,你之前是觉得,我会处于怜悯而喜欢上你?” 贺伽树缓声道。 明栀将头埋得很低,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明栀,你是不是白痴?” 骤然间听到自己被骂,明栀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她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反驳。 “如果我是因为怜悯而喜欢你,那从你一进我家开始,我就会像贺之澈一样了。” 而不是在当时无视你,甚至欺负你。 当然,这句话贺伽树没有说出。 他只是眯了眯眼睛,道:“难道我是那种很善良、很圣父的人么?” 虽然是在解释,但明栀总感觉他的话怪怪的。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闷着,“那谁知道呢,我那么普通平凡,你总不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我吧?” 贺伽树几乎都要被她气笑了。 “明栀,你最近是没看新闻么?你哪里和‘普通平凡’这几个词沾边了?” 明栀最近还真没怎么看手机。 她总感觉那日帮助小女孩的行为不符合规定,如果是被处分也就罢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听贺伽树这么说,明栀才终于打开常用的媒体软件。 地震的事情仍然挂在头条,而在救援过程中自然也诞生了许多让人热泪盈眶的人与事。 而明栀,正是其中一个。 新闻中,讲述着她拼死保护着一位刚刚失去双亲的小女孩,最终利用专业知识敲击求救,才给了两人一线生机。 而她的过往履历,自然也被挖掘出来。 只是,这次在新闻里,她不是以贺家的养女,而是以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履历中提到她从国外留学回来,便立即投身到国内古建筑保护工作中,在地震发生更是第一时间赶到驰援。 底下的评论全部都说她人美心善,好人好报,以后一定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建筑师。 明栀看着“大建筑师”四个字,眼角处生出泪花来。 贺伽树一直在看着她,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后,道:“所以明栀,你一点也不平凡普通。” 你那样熠熠生辉,降临在我如同黑夜一般的生命中。 明栀很是用力地用纸巾擦着自己泪水,贺伽树看不下去她对自己如此粗暴,便接过了纸,轻轻揩去她的泪珠。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的?” 明栀突然想起,就算在热恋期的时候,她好像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是你,以及由无数个你组成的瞬间。” 贺伽树继续道:“只有在你面前,贺伽树才是贺伽树。好的,坏的,不堪的,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好像只有你能接得住,也只有你,让我愿意把这些样子拿出来。” “谢谢你让我成为我自己。” 他的目光直白而又坦诚,倒是让明栀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下一秒贺伽树的话锋一转。 “但是,你不要以为话题就这么转移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那么不信任我,你最好想想怎么把我哄好。” - 一个月后。 即使遭遇重创,这个世界也会在缝缝补补中继续运转。 在社会各界的支援下,灾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明栀收到了巧巧寄来的信。 信上说她现在已经复课,而课堂设在了临时搭建的铁皮房中。 虽然每天都在想念爸爸妈妈,但是一看见那张合照,以及想起明栀救她的一幕,她便会从中汲取力量。 「明栀姐姐,你当时不是问我最喜欢什么花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哦。我会努力考到京晟大学,到时候再见!」 将信读了好几遍,明栀的心里淌过一阵暖流。 她想,人生所在的意义,可能就在这么几个最为热烈的瞬间。 这天是周末,她约了贺伽树出来。 约会的地点是她定的,是京晟的一片城中村,也是当年她生活过的地方。 两人漫步走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明栀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那棵老槐树还在,就是在冬日时显得有些枯败。树下一排生锈的健身器材,小卖部的招牌褪色了一半,卷帘门紧闭,墙上孩童的涂鸦和早已过期的通知层层叠叠。 “这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明栀的声音很轻,“我家住三楼。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 “我和妈妈抱怨,妈妈说心静自然凉,我却反驳着不凉的话要怎么心静下来。” 提起往事,她的眉眼上捎带着温柔。 随即,明栀又带着他坐了公交车。 这是贺伽树生平第一次坐公交车,明栀帮着他扫的二维码。 午后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明栀拉着他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老店拆了,新楼起了,记忆里的地标被崭新的招牌覆盖。 他们在某站下车,是一所初中。 “其实还挺近的,只有两公里,就是那个时候我妈妈不放心我骑车,所以这趟公交车我坐了三年。” 贺伽树听着她的话,从这些昔日地点中拼凑出她少女时代的模样。 那个没有他参与的、带着市井烟火气和人生悲欢的明栀。 初中的后面,有一片小公园。 求栀 第168节 明栀转过身,面对着贺伽树,笑着道:“那个时候有人早恋,总在这边偷偷约会,我们的年级部长和教导主任就经常在这里蹲人。” “那我们在这约会,应该不会被抓吧。” 贺伽树的眼眸中也含着一丝笑意。 他俯下身,在明栀始料未及的时候,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唇。 没有任何强硬,更像是温柔得近乎虔诚的触碰。 在这个吻中,明栀想起自己带贺伽树来到这些地方的初衷。 和富丽堂皇的贺宅、光鲜亮丽的跑车、资源优渥的国际学校不同,她与贺伽树之间,实在有着太多的鸿沟。 而到目前,鸿沟依然存在。 它是阶级、是过往的经历、是过去过去伤人的沉默。 鸿沟的这一边是明栀,那一边是贺伽树。 在这深不见底的差异之上,他们愿意搭建一座仅供两人通行的、纤细而坚固的桥。 未来仍旧不可预知,他们却愿意怀着同样的忐忑与期待,携手共赴未来。 “谢谢你带我来这些地方。现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吗?我们的家。” 双唇分开,贺伽树看着明栀,问道。 明栀也看向他,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嗯。” 他们并肩,向着某条路走去。 在那条爸爸妈妈曾牵着她走过的小路上,她短暂地独行了一会儿。 而有个人再度降临,牵着她,直到走过余生。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在写这本书前,其实原本的人物设定与现在大相径庭。 第一次写自卑怯弱的女主,让我颇有些忐忑,因为这样的人物在成长前期,很容易被骂。 但是在真正动笔的时候,我却没有那么担心了。 我已经将我认为的很多优秀品质,都赋予在了明栀身上,她的自卑、她的勇敢、她的软弱、她的强大,贺伽树能够看到,读者朋友们一定也能够看到。 这是一个双向救赎的故事。明栀救赎了贺伽树,而贺伽树也救赎了明栀,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们也一定会并肩携手,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 在写这一章,甚至是整本文的时候,我一直很喜欢听一首歌《直到你降临》 我找寻什么,总在犹豫不决着 我从未如此相信,如此确定,谁会是我宿命,直到了你降临 原来这所有曾经,只是作为背景,衬托终将破晓的黎明 感觉很符合这本文的基调。 在写作过程中,还需要感谢玉露酒老师,蝴蝶老师,以及磊老师。 没有你们的催促和鼓励,本文的完结进度可能又会被一拖再拖(每一个被催促的日子,都离不了三位的鞭笞orz) 当然,最要感谢的是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 2026年即将来临,祝愿每一个人也迎来破晓的黎明。 我们下本书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