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观察守则》 信鸽观察守则 第1节 《信鸽观察守则》作者:乔家小桥 文案 夏松萝发现,自己被一群鸽子监视了。 她是应该报警,还是去看精神科? 阅读指南(排雷): 1,憨婆vs癫公。 女主白富美,学渣,粗神经,故事的主线是谈恋爱和游学,非女强。 男主叫江航,逐渐发癫,越来越癫(内心癫戏越来越多),日常被群嘲。 中国香港人,从小移民国外,刚回国,中文差,生气会说家乡话。 社会化程度低,没礼貌。 男女主都不是正常人,脑回路都不正常。 2,都市奇幻类型的言情文,里面的奇幻剧情设定,是为谈恋爱服务的。 虽然慢热,但确实是以情感为主题。 请勿上升价值观! 3,采用很多真实地名,但实际上半架空,剧情各种元素大乱炖,特别扯,特别中二,千万别考据。 内容标签: 东方玄幻 主角视角:夏松萝 江航配角:金栈 一句话简介:她被鸽子观察了。 立意:如风有信。 第一卷 迷航 第1章 鸽子 鸽子在监视她? 图书馆里,夏松萝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子书:《鸽子大全》、《竞鸽秘诀一百零一法》、《信鸽观察守则》…… 手机软件上,则是各种搜索:“鸽子认识人吗?”、“鸽子能不能听懂人话?”、“鸽子可以被它的主人操控吗?”…… 说出来难以置信,夏松萝发现有一群鸽子在监视她。 大概是从上周开始吧,清晨拉开窗帘,鸽子蹲在阳台外的晾衣杆上。 过马路时,鸽子站在对面的信号灯上。 和朋友去郊外露营,鸽子出现在田间、溪边、树杈,以及农家乐的屋檐上。 虽说城市里鸽子挺常见,但常见到这种程度,真的正常吗? 而且,夏松萝很明显的感觉到,它们那些圆溜溜的小眼睛,是在注视着她。 她时常会被注视的头皮发麻,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它们的视线。 那么问题来了。 鸽子怎么会监视人类? 难道它们成精了? 太荒诞了。 它们背后有主人操控? 如果鸽群真能被人操控,当做无人机使用,那她是不是应该报警? 嗡~ 夏松萝正翻找资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何淇打来的微信电话。 她朋友不多,何淇算一个。 何淇能说会道,大学读的新闻系,如今正在电视台的法制频道实习。 来图书馆之前,夏松萝将此事告诉了她,想问她警察会不会受理这种“案子”。 何淇却反问她最近是不是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太大,劝她先去精神心理科挂个号看看。 夏松萝丝毫不生气,在她的认知里,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她按下挂断键,发送信息:我在图书馆查资料呢,接不了电话,有事儿? 何淇:宝,晚上约个饭,咱俩慢慢聊。 夏松萝:聊什么,聊我的精神状态么?连你都不相信我,看来我去报警,警察也不会信。 何淇:我信啊,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巧得很,你刚说有一群鸽子监视你,我这边就听到一个关于鸽子的新闻……” 夏松萝看到这一句,立马把书还了,快步走出图书馆。 她回拨何淇的电话,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新闻?” 蓝牙耳机里,何淇神神秘秘地说:“你记得金栈吧?” “金栈?”夏松萝听着耳熟,但她最近脑袋里写满了鸽子,回忆起来有些吃力。 “上个月,他来我们台里做节目,我原本搞到一张票,喊你来看帅哥,你说没空,非要去听什么民谣乐队的演唱会。” “哦哦。”夏松萝想起来了,何淇提过很多次,金栈是他们圈里挺有名的律师,年纪不大,却已经成为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在何淇的形容中,金律师不只业务能力强,容貌和气质都很出众,满足了她对律政小说男主的所有幻想。 只不过,金栈去她们台里参加过节目之后,何淇就从小迷妹变成了吐槽机:傲慢,高冷,洁癖,事儿精,“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夏松萝:“他怎么了?” 何淇:“他今天下午有场官司,赢得很漂亮,结果,才刚迈出法院大门,你猜怎么着?” 夏松萝配合:“怎么着?” 何淇:“还没下楼梯,就被一只鸽子抓伤了。” 夏松萝愣了下:“你是说,一只鸽子把他抓伤了?” 何淇:“对,我们一个同事当时正好在法院门口采访,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只金黄色的鸽子……” 夏松萝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资料:黄金甲,特点是好看,具有观赏性。 以及鸽友圈里的几句吐槽:黄金甲也就好看,并不适合做信鸽,拿来打比赛,当心输得裤衩都不剩。 何淇描述得绘声绘色:“特帅一鸽子,从高空展翅俯冲而下,朝着金大律师的脸就是一爪子。金大律师反应极快,挥臂一挡,只被抓伤了手背,不然受伤的就是脸了。啧,除了业务能力,他也就那张脸还有一些魅力……” 夏松萝微微皱起眉,以她最近对鸽子的研究,它们性格温顺,很少主动攻击人类。 就算攻击,通常也是以喙啄人。 何淇:“小夏。” 夏松萝:“嗯?” 何淇说:“你知道吧,咱们区里有个鸽子广场,最近在网上挺火的,都成网红打卡点了。周边商户为了谋利,鸽子越搞越多,广场管理跟不上,附近居民因为鸟屎问题,没少投诉。你瞧,今天连金大律师都被鸽子挠了……以他不肯吃一点亏的个性,估计明天就会起诉广场的管理方,相信很快就会开始整顿……” 夏松萝默默听着,知道何淇还是不相信她,认为是她太多疑了。 但现在夏松萝不打算继续解释,她告诉何淇是需要帮助,不是获得认同。 已经达到目的了,松萝原本如同在大海里捞针,此时,似乎看到那根针散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她打断何淇的滔滔不绝:“你知不知道金律师现在在哪里?” 何淇说:“估计去医院处理伤口了吧。” “哪家医院?” “那我得问问。” 何淇不问原因,直接挂了电话。 她了解松萝的性格,不会轻易被说服,心中有疑惑一定要去解决,而且有她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 夏松萝也很清楚何淇的办事效率,站在原地,盯着微信聊天页面。 几分钟后,何淇发来一条信息:金栈没去医院,回律所了。 之后发来律所的定位。 何淇:“你这社交恐惧,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夏松萝:“不用,你认真上班。” 她只是不太喜欢社交,不想浪费太多精力在一些无用的社交上。 夏松萝坐上出租车:“师傅,去启恒律师事务所。” …… 信鸽观察守则 第2节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驶入中央商务区。 这里遍布高楼,而金栈的律所,却在一栋闹中取静的三层小洋楼里。 夏松萝在律所对面下了车。 环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应激反应,她怎么觉得眼前精致的小洋楼,和周围高塔般的建筑相比,像极了一个—— 金丝鸟笼? 第2章 信客 奇门十二客。 自动门开启,夏松萝走进律所。 前台一位女接待微笑起身:“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夏松萝走上前:“您好,我想见一见金律师。” 女接待滑动鼠标,翻看记录:“金德文律师?请问您有没有预约?” 夏松萝摇头:“是金栈,金律师。” 女接待怔了怔:“请问您是哪家公司的代表?” 她们家老大这两年风生水起,基本只接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前来律所进行对接的,也大都是企业高层。 而眼前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高马尾,套头卫衣,运动长裤,还背了一个挂着小玩偶的双肩网球包。 从形象气质上来看,估计是大学生,或者刚大学毕业。 该不会是来求职的吧? 女接待微笑着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出示名片。 夏松萝将手伸进卫衣口袋里,还真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是我爸爸想要咨询金律师一些事情,他现在人在国外,交代我先和金律师见个面。” 来律所之前,她听了何淇的建议,先去一趟附近的写字楼,拿了她爸爸的名片。 女接待接名片时,才看到她右手腕戴着一条宽版卡地亚满天星手镯,左手腕戴着一块梵克雅宝情人桥手表,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再看手中名片:夏正晨,云润科技首席技术官。 女接待的眼睛亮了亮,云润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科技公司,她当然知道:“原来是……” “夏小姐。”有个男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快步从律所办公区走出来。 他上前握手。 夏松萝和他握了下。 “我是金律的助理,您叫我小陈就行。”陈助理不等夏松萝说话,“金律吩咐我来告诉您一声,云润的问题,他能力有限,处理不了,劳烦另请高明。” 女接待在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可不像她们老大会说的话。 听上去,老大像是和云润科技有私人恩怨,不想接云润的案子。 没听说过啊。 “金律师知道我?”夏松萝看向斜上方的监控,自己递名片时,并没有提爸爸的名字,接待也没提,金栈却知道她姓夏,还知道她爸爸所在的公司。 夏松萝直勾勾盯着监控,“他知道我来找他的原因?那些鸽子,都是他养的? ” 女接待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陈助理则摸了下右耳的蓝牙耳机,停顿片刻,对接待说:“麻烦你去送一下夏小姐。” “不用了。”夏松萝也不纠缠,“我就是个传信的,等我爸回来,让我爸来找金律师沟通吧。” 她转身走出律所,掏出手机,真准备打电话告状。 之前她毫无头绪,将此事告诉远在美国开研讨会的爸爸,只会徒增他的担心。 现在似乎找到监视她的“嫌疑人”了,还是一个常年和各种权贵打交道的律政精英,有必要告诉爸爸。 找到号码,正要拨出去,夏松萝倏然又想到一件事情。 不对。 如果那些鸽子是金栈养的,下午他在法院门口,为什么会被鸽子攻击? 正想不通,背后陈助理追出来:“夏小姐!” 夏松萝举着手机转头。 陈助理跑得气喘吁吁,指着后方小洋楼第三层:“金律请您上楼。” …… 律所内有很多洽谈室,夏松萝直接被带到了金栈的办公室。 室内的装潢摆设,像极了高奢酒店。 夏松萝一推门,嗅到的尽是金钱的气息。 而金栈一身昂贵的高定,背对着房门,像个时装模特一样杵在落地窗前,不动也不说话。 夏松萝自顾自走到沙发坐下,拿出手机,戴上一只耳机,开始玩一款叫作“沙威玛传奇”的餐厅经营类小游戏。 配合主题曲“沙威玛哦沙威玛”,魔性又洗脑,能缓解她的焦虑。 室内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金栈背对她开口:“夏小姐不惜撒谎来见我,怎么见到了,一句话也不说?” 夏松萝窝在沙发里,边玩边说:“听说金律师打官司最擅长抓时机,不该这么善变,一会儿拒绝见我,一会儿又着急将我喊回来。” 金栈轻笑:“所以呢?” 夏松萝说:“你现在很犹豫,很纠结,那我们之间的沟通就不会太顺利。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等你想通了咱们再聊,我可以等。” 金栈终于朝她转身:“太巧了,我也讨厌说废话。我之所以犹豫要不要见你,是担心你智商不够,听不懂我说话,浪费我的时间。但你能找到我,还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比背调描述的聪明很多。” 夏松萝皱眉,抬头瞟了他一眼。 终于知道为什么何淇会对他粉转黑了,真想不到,顶着一张精致漂亮的脸,一开口竟然这么讨人厌。 “夏小姐不服气? ”金栈走回到办公桌后,在老板椅上坐下来。 指节敲了下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夹,“你爸爸国际顶尖学校毕业,学霸之中的学霸,三十岁就升任云润的cto。而你呢,从小学就开始留级,数学从来没有及格过。别说大学,连大专都没考上,不肯复读,也不肯去国外镀金,至今在家游手好闲。” 夏松萝的手指轻轻颤了颤,放下手机:“金律师,你真觉得考大学和智商高低有关系?” 金栈耸了耸肩:“我不觉得,但你如果不曾怀疑过自己的智商,为什么会偷偷做亲子鉴定?把你爸爸气得差点儿去医院吸氧?” 说完,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结论写着“确系父女关系”。 背调到这种程度,已经触及夏松萝的底线。 她从沙发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啪!” 她将那张复印纸从金栈手中拍落,重重拍在桌面上,直视金栈的眼睛:“是你养的鸽子?是你在监视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是说最近环绕你的鸽子?”对峙片刻,金栈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被她打疼的手背,那里原本就有三道渗血的抓痕。 他指了下窗外,“那些鸽子都是被它唆使的,我也是被它抓伤的。” 窗外大概几十米的位置,有一株梧桐树。 律所三楼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树冠。 树冠上蹲着一只鸽子,金黄羽毛,正面朝金栈的办公室。 它在盯着金栈。 距离有些远,鸽子体型又小,夏松萝看不清晰:“你刚才一直站在窗边,其实是在看它?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金栈勾唇:“它是我的父王。” 夏松萝一愣。 金栈摊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是只鸽子精。它想带我回鸽子森林里去,继承它的王位。可我不愿意放弃人类的荣华富贵,它才会攻击我。” 夏松萝瞳孔紧缩,嘴唇微动:“你……” 金栈见她慢慢收回按在桌面上的手,向后稍退两步,像是担心他会忽然变身一样。 他感到不可思议:“玩笑话,你竟然相信?” 夏松萝抿唇不语,静静盯着他,目光依旧保持警惕。 若是一周之前,她肯定不会信,但被鸽子监视之后,她开始对周围的世界,产生了一些怀疑。 夏松萝试探回答:“我认为,有时候很多真话,往往会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夏小姐愿意相信这些天方夜谭,真是太好了。”金栈是真的松了口气,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一扔,又松了松领带,向后仰靠。 这突如其来的松弛感,令夏松萝有些摸不着头脑。 “坐。”金栈招呼她坐下,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件物品,“哐当”一声扔在桌面上,“你认不认识这玩意?” 像是一件青铜制品,形似一节竹筒,在桌面上滚动,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一侧端部有盖,打开后里面应该可以盛放小物件,但缝隙处,粘贴着三根青色的羽毛,像蜜蜡一样,将筒盖封住了。 夏松萝伸手去摸,即将触碰到时,停了下来,看向金栈。 金栈示意:“没关系,你可以拿起来看。” 夏松萝小心翼翼的将这节青铜竹筒拿起。 触感冰凉,颇有些重量。 仔细看,筒身密密麻麻刻满怪异的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夏松萝的记忆力不错,确定自己没有见过。 她心里怵得慌,“不会是文物吧?” 信鸽观察守则 第3节 是不是应该出现在博物馆的陈列柜里,而不是眼前的律师事务所? 金栈说:“放心,我比你懂法律,这是我家传的信筒。” “信筒?”夏松萝想想也是,细长型的筒,在古代用来装水似乎小了点,放些兽皮、纸张之类能够卷起来的物品刚刚好。 金栈手指点着桌面:“夏小姐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也应该听过这句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你想说什么?”夏松萝的注意力还在信筒上,不会觉得金栈莫名其妙。 鸽子里有信鸽,如今他又拿出来信筒,八成是有关联的。 听见金栈说: “我想告诉你,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奇门十二客,客客显神通。而我的家族,正是十二客里的,信客。” 夏松萝眨了眨眼睛,放下青铜信筒,拿出手机就是一通搜索。 “奇门十二客”搜不到,“信客”却有百科,是指古代送信的人,也就是信差、信使。 应该不是他口中的“信客”。 “别怀疑,没有错,就是你搜到的那种信客。”金栈瞥一眼窗外,“古时候,我的祖宗们在官府当驿卒,骑快马跑八百里加急。现如今,我的父母在云贵山区里当邮递员,骑着摩托车跋山涉水的送信送快递。” 若不是怕夏松萝听不懂,影响稍后的选择,金栈根本不想提及他自己的出身。 什么奇门十二客,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他父母在给他们的职业镀金。 说白了,就是给人跑腿送信的。 而且是个随着现代通信发展,即将被科技彻底取代的职业。 唯一的“神通”,是他们手中的青铜信筒。 从小金栈就听姥姥说,只要有人拿着“青色羽毛邮票”上门,他们就得帮对方写信、送信。 将写好的信,塞进青铜信筒里,再贴上对方带来的羽毛邮票,就可以将这封信寄往过去、现在、未来。 寄去“现在”,通常是寄信人想要寻找失联的亲朋好友。 代价是一根羽毛邮票。 信客必须亲自去找。 也不算大海捞针,只要将收信人的名字、职业、八字写在信筒上,家养信鸽自会带路。 即使只剩尸骨,也有望寻到埋骨之处,除非已被挫骨扬灰。 寄往“过去”和“未来”的信,则比较麻烦,需要三根羽毛邮票,且受到严格限制。 金栈观察她的神色:“夏小姐,你理解了么?” 夏松萝已经尽力去理解了,但这比金栈是只鸽子精,要回鸽子森林继承王位,更加抽象。 难怪金栈之前会考量她的智商。 夏松萝思索许久,指着信筒封口处的羽毛,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一根这样的羽毛邮票,我可以来找你,请你帮我写封信,寄给我一个早已失去联系的小学同学,你就可以帮我找到她。前提是我知道她的名字和生日?” 金栈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夏松萝再打比方:“如果我有三根羽毛邮票,就可以把去年的高考试卷复印一份,塞进你的青铜信筒里,寄给去年参加高考前的我,让我提前知道考试题目?” 金栈否定:“不行,传输的文字,需要我们信客以特殊文字写成。” 夏松萝说:“那你把高考试卷翻译成你们的特殊文字,不就行了?” 金栈嘴角抽了下:“不行,这是被禁止的,即使我写了,这封信也寄不出去。” 夏松萝好奇:“被什么禁止?” 金栈摇头:“我不清楚,只知道牵连太多,有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这封信肯定寄不出去。” 夏松萝又问:“那上一期彩票中奖号码呢?” 她以为也是被禁止的,金栈脸上竟然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金栈说:“这我不能确定,但你理解的没有错,你手里的青铜信筒,的确可以跨时空传递信息。” 只是频率极低,羽毛邮票流传于世的越来越少,获得一根都得靠缘分,何况集齐三根。 夏松萝望着手里的信筒,眼眸闪烁:“金律师,这些羽毛邮票到底是什么宝物?哪里可以收集?” 金栈还是那句话:“我不清楚,因为我对信客没有一点兴趣。” 夏松萝无法理解:“没兴趣?你不觉得这很神奇?” 神奇到令人兴奋。 “对你们来说很神奇,对我们信客有什么好处?”金栈冷笑一声,“不收费,纯打工,你告诉我,我图什么?图你说我是个好人吗?” 信客不能因为私人原因,擅自使用信筒。 更不能对寄信人和收信人索要钱财。 从小家里穷的叮当响,一家人挤在下雨会漏水的破瓦房里,穿着缝补千百遍的旧衣裳,吃着喂猪的烂菜叶,父母一路乞讨着都要帮人送信,一分钱都不收,说这是祖训。 金栈不敢说祖宗和父母半句不是,但他自己不愿意干这行。 九岁那年去过一次县城,他就不想再回破山村。 刻苦学习,考进名校,一路打拼。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在这座繁华大都市逐渐站稳脚跟,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金栈原本想将父母接来,他们不来,非得在乡下翻山越岭的做邮递员。 却将信筒送来,说他们年纪大了,他已立业,该将信筒传承给他了。 一起被送来的,还有家中养的那只黄金甲信鸽。 金栈对于父母的态度,一贯是不理解但尊重,并没有拒绝他们。 信筒在手里又如何,且不说帮人送信的频率不高,就算真有人拿着羽毛邮票找上门,他不承认自己是信客不就行了? 但他有所不知,这世上的信客家族不只他们家,青铜信筒也不只一个。 而且,竟然真有人集齐了三根羽毛邮票,写下了一封能够跨越时间长河的信。 这封信,被其他信客塞进了他们的信筒里。 贴上羽毛邮票后,竟然出现在了金栈的信筒里。 这时候他才知道,跨时空寄出的信,会被投递到距离收信人最近的信筒。 而他,就是距离这个收信人最近的倒霉蛋。 即便如此,金栈依然不想理会,偏偏那只该死的信鸽却一直疯狂催促,快要将他逼疯。 金栈一边解释,一边咬牙切齿。 夏松萝似乎懂了,攥紧手里的信筒:“鸽子环绕我,你又告诉我这些,我是这封信的收信人吧?” 封口处有三根羽毛邮票,应该是未来的她,写给现在的她。 难道真是明天的彩票中奖号码? “你不是收信人。”金栈指着筒身上的文字,“这封信是寄给一个叫作江航的男人,他今年二十六岁,职业是警察。” 夏松萝微微愣:“那你找我做什么?” 金栈无奈:“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因为你是寄信人,是江航的女朋友。” 夏松萝错愕,指着自己:“我寄给江航的信?他是我的男朋友?谁是江航?我不认识。” 她今年二十一,江航比她大了五岁,也不会是她的同学,“信筒外面写了?除了个人信息,还会写我和收信人之间的关系?” “反正,我猜这封信可能是出错了。”金栈颇为郑重地站起身,语气严肃,“你身为寄信人,我现在正式将这封信退还给你,你只要撕开封条,我就算任务完成,鸽子也不会再烦着你了。” 夏松萝脑海里一团乱麻,一直在想江航是谁。 正要撕开封条,看看里面写着什么内容。 “嘭!” 玻璃窗突然一声响。 是那只金黄色的鸽子,一头撞在玻璃上。 夏松萝立刻停手,审视金栈,猜测道:“这封条,是不是只能江航撕?我撕开,哪怕我是寄信人,筒里面的信也会销毁?未来的我,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三根羽毛邮票,就这样作废了?” 看金栈的表情,没错。 险些被诓了。 夏松萝难免生气,将信筒还回去:“抱歉,我拒收你的退信。金律师,我很想知道这封信究竟写了什么。只要江航还活着,还请你拿出你的专业精神,把他找出来,谢谢。” 金栈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恨不得立刻拿把猎枪,一枪崩了窗外那只臭鸟。 第3章 邮件 一封调查邮件 夏松萝准备离开。 “等下,加个微信。”金栈解锁手机,放到桌面上,“你回去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出现在你周围的男性里,符合年纪的,姓江的,名航的,全都列出来。” 夏松萝扫码:“你确定江航是我的男朋友?信筒外面真写清楚了?” 金栈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备注为“麻烦精”:“我猜的。” 如果有个女人拿着三根羽毛邮票来找他寄信,他只会同意对方将信寄给她本人、父母、丈夫、儿女。 必须出示证明。 这样一来,影响范围可控,时间范围可控,出错的几率最小。 “不然,你拿着网上搜来的大致出生年月,说要寄一封信给秦始皇、汉武帝、拿破仑、埃及法老,那岂不是乱套了?” “未来的你寄信时,江航可能是你的丈夫。今天的你还没结婚,他只能是你的男朋友。” “这点推理能力我还是有的。” “你可以怀疑我的职业精神,但请不要怀疑我卓越的智商。” 夏松萝:“……” 她也给金栈改了个备注:啰嗦怪。 信鸽观察守则 第4节 …… 走出律所后,夏松萝一眼看到路灯上站着的小黄鸽。 之前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她挥挥手,向它打招呼,谢谢它刚才的提醒。 小黄鸽歪着头,咕咕两声,似乎不太理解她的意图。 夏松萝想,送信是信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并不是为了帮谁。 可惜这么敬业的信鸽,却跟了一个消极怠工的主人。 夏松萝看出来了,金栈靠不住,要想快点找到江航,她得自己努力。 不过,她必须先回家补个觉,睡醒了再开始想。 最近整天忙着研究鸽子,她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出门都不敢开车,怕打瞌睡。 夏松萝在路边打开滴滴软件,准备叫辆快车。 刚好一辆出租车经过,停下来:“小姑娘,打车吗?” 夏松萝先问:“东外环,澜山别墅区去不去?” 昨天她在路边拦车,司机一听位置直接摆摆手开走了。 位置太偏僻,载客开过去,基本都是空车回。 今天这位司机大哥,倒是给了她机会:“不打表,一百五十块,怎么样?” 不是很离谱,夏松萝懒得多等,拉门上车。 司机见她答应的这么爽快,顿时觉得自己亏了,嘟囔一句:“回来不一定能拉着客人,油钱都不够。” 夏松萝说:“我看您这不是电车么?” 司机讪讪笑了下:“就那么一形容,别较真啊。” 夏松萝没接话。 等红灯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打量她好几眼:“你是住在澜山境?” 夏松萝看向窗外。 他当她默认了:“现在那里二手房什么价啊?听说降了不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夏松萝说:“我不知道,我是去做家教。” 司机诧异:“做家教你打车来回?够车费吗?” 夏松萝点头:“学生家长会给报销。” “啧,澜山境还是有钱人多。”司机又后悔自己确实要少了,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和她聊。 夏松萝挺想说,真正的有钱人,早就不住澜山境了。 二十多年的房龄了,当初投建的港商地产公司早就已经倒闭,物业管理越来越差,服务敷衍了事。 所以长三角房地产暴涨的那些年,澜山境的房价相对稳定,不然的话,十年前他们父女俩从西安过来,还真买不起这里的二手房。 出租车在小区门外停下来,司机往里面看一眼:“车能开进去吧?” “停这儿就行。”夏松萝付过车费,下车步行走回去。 小区背山而建,绿化很好,步行和逛公园差不多。 虽说没有人车分流,一路走到家门口,只遇到一个遛娃的保姆。 澜山境的房子,每一栋都是大院子,地下室两层,地面四层带阁楼。 他们父女俩的性格都挺孤僻,不习惯家里有外人,没请住家保姆,平时的维护和保洁,都是请家政上门。 回家以后,夏松萝先去二楼放洗澡水,再去一楼厨房煮速食米粉当晚饭。 一边吃,脑海里回忆“江航”这个名字,千真万确是没有印象。 她给何淇发了个信息: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江航的男人? 她和何淇是打游戏认识的,没准儿她们的游戏圈里,有谁的真名叫江航。 何淇:有啊,我一个同事叫江航,挺帅的。 夏松萝“噌”地坐直身体:你同事叫江航?电视台的同事? 何淇:财经频道的记者,还是我传媒学院的师兄。 她发了张图片过来,是一张新闻采访截图,图里的江航记者看上去估计四十多岁了。 夏松萝继续吃粉:不是这个江航。 何淇:我只认识这个,你说的是哪个? 夏松萝正要打字,金栈的微信消息跳出来:夏小姐,如果实在想不起来江航,请把你暗恋过的、追过的、谈过的男性列一个清单。 夏松萝:? 她真是无语了。 难道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情史很丰富的人? 夏松萝对爱情和婚姻,都没什么憧憬。 她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当年为了抢夺她的抚养权,能闹到惊动警察。 别人客厅里挂着名画、诗词。 瞧瞧她家客厅里挂的都是些什么? 她爸爸每次应酬完,醉酒后写下的大字: “杀死恋爱脑,余生没烦恼。” “戒烟戒酒戒美色,防火防盗防黄毛。” “相信国家相信党,相信爱情没有好下场。” 从爸爸身上,夏松萝看到了一场失败的婚姻,对人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她能有什么憧憬? 夏松萝回复:金律师,我有个疑问。 金栈:什么疑问? 夏松萝:你说你对信客没有兴趣,是不是学习信客知识的时候不用心,认错字了?收件人的名字,也许不是江航?是江舟几? …… 什么?! 金栈看到这条信息,气得想笑。 对于信客而言,认字写字是基本功好吗? 金栈感觉她是故意的,不和她一般见识,关掉网页微信,握住鼠标,继续查看笔记本电脑上的资料。 原本收到信时,他就应该带着信筒,跟随小黄鸽一起去寻找江航。 但这都什么年代了,信息大爆炸的今天,获取一个人的信息简直不要太容易。 结果却被狠狠打脸。 他动用了一大堆关系网,根本找不到符合收件人全部特征的“江航”。 没办法,金栈只能回归传统,使用信鸽引路。 请了假,装好行李,开上越野车,一切准备就绪,小黄鸽却在原地盘旋,一直确认不了方向。 这种情况,江航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根据信客祖训,除非确定收信人已死,或者收信人拒收,他们是不能去找寄信人退信的。 金栈只能暗中调查夏松萝,想从她那里再试一试。 然而从她的交际圈里,也找不出符合条件的“江航”。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叮咚。” 手机响了。 夏松萝:你说江航是警察,又在警局里找不到这个人,他现在是不是警方的卧底呢?如果是卧底,你的“关系网”能不能搜索到? 金栈想翻白眼,飞快打出一行字:夏小姐不只喜欢看奇幻剧,还喜欢看警匪片? 发送出去之后,金栈微微愣。 别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他皱起眉,如果真是被她说中了,事情就难办了。 自己不能知法犯法,去挖掘一些他不能挖掘的。 该怎么办? 天色已经黑透,办公室没有开灯,金栈盯着电脑屏幕柔和的背景光,陷入了反复的纠结和犹豫。 最终一咬牙,从备忘录里翻出网址,联系上某个一流黑客组织。 不说太多,只把江航的名字,出生年月日,以及“律法”两个字告诉他们,并且支付了高昂的费用。 身为法律从业人员,今后还想继续在这行干,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合上电脑,金栈看一眼时间,将近八点半。 他起身穿上西装外套,准备去机场亲自接一位重要客户。 夜幕低垂的时候,才是这座城市拉开沉稳面纱,充分展现魅力的时间。 商务区白天挤满了高级打工族,晚上挤满了和摩天大楼霓虹光影合照的游人。 别说游人,金栈从考上大学来到这座城市,看了这么久了也没看腻。 商务车驶出市中心,即将进入机场高速。 信鸽观察守则 第5节 金栈正在闭目养神,手机传来动静。 出发前,他明明开启了静音模式,还能有动静,第一时间想到那个黑客组织。 拿出手机一看,是一封邮件,题目是“the target individual has been located”。 不会吧? 距离他下单只过去了半小时。 虽说是加急单,他查了那么多天都找不到的消息,他们半小时就找到了? 金栈纳闷着点开这封邮件。 一张触目惊心的图片倏然加载出来。 阴暗的房间,四处飞溅的暗红血液,以及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像极了恐怖电影的海报。 金栈不是刑事律师,禁不住被这血腥场景吓了一跳。 他不敢仔细看那些尸体,大致瞅一眼装修陈设,是很标准的东南亚风格。 继续下拉,跳出来一张官方表格。 金栈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查不到江航了。 那小子现在的国籍并不在国内,金栈只在国内找,怎么可能找得到? 江航出生于香港,父母是做地产生意的,那些年的地产属于暴利行业,妥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 五岁那年,父母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危机,忽然变卖大部分资产,带着他移民去了马来西亚,定居吉隆坡,从事酒店业。 虽不如从前风光,但家底丰厚,日子依然过得滋润。 金栈从邮件的附件里,看到一些江航十岁时,作为年级代表在学校演讲的照片,以及参加华人商会书法比赛的一段短片。 能够瞧得出来,少年时代的江航有被父母悉心培养,性格开朗,笑容自信,未来可期。 但只过去一年,江航十一岁那年,他亲手使用一柄尖刀,残忍杀害了他的父母、亲叔叔,以及家中两个佣人。 被警方抓住时,江航拒不承认。 他指认凶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那男人想杀他时,被他夺刀反捅了十几刀。 可凶手还是逃走了。 他情绪激动,要求警方立刻去排查。 警方的确在现场,找到了第三人存在的迹象。 但本案唯一的凶器,那柄尖刀,血液检测的结果,除了死者的dna外,没有其他人的dna。 凶案现场周围,也没有找到第三人的血迹。 刀柄部分,却只有江航的指纹。 警方合理怀疑,江航可能是重度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 他脑海里那些捅杀凶手的画面,实则全都捅在了受害者的身上。 因为江航当时只有十一岁,根据法令,他被送到了庇护所羁押。警方向法庭申请了精神鉴定。 他又从庇护所,被移送至精神病院。 但在鉴定出结果之前,江航逃走了。 警局的官方文件上,没有写明他是怎么逃走的。 只说他思维缜密,计划周详,行动迅速,且具有超强的反侦察能力。 因此断定,那场屠杀属于蓄意谋杀,江航不存在精神问题。 根据当地法律,十岁至十二岁之间的儿童,只要评估他理解杀人的性质后果,就必须承担刑事责任。 警方将他列为危险系数极高的通缉犯。 十五年过去了,至今在逃。 金栈看完资料,脸色阴沉,嘴唇越绷越紧。 他现在怀疑夏松萝寄出的这封信,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他是不是在未来得罪了夏松萝? 这女人故意写了封信,寄给一个杀人魔,通缉犯,还说是警察。 就算他送信时没被江航给杀了,一个律师,和杀人通缉犯见面聊天,还送信? 一旦被拍到,他有十张嘴也讲不清楚。 他的前途将毁于一旦。 “停车!” 开车的陈助理被吓了一跳,忙靠边停车打双闪:“老大,怎么了?” 金栈关掉邮件,拨打夏松萝的微信电话。 响了好几声,夏松萝才接电话,听着声音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模样:“金律师,有什么新消息?你找到他了?” 金栈一句“你是不是在做局整我?”卡在喉咙里,忍了下来:“你在哪里?” 夏松萝说:“家里。” 金栈说:“方不方便我现在过去?”顿了一下,“不方便我也得过去,我必须和你聊聊。” 夏松萝说:“方便,你过来吧,我住在澜山境第三十二栋,你应该知道吧?” 金栈挂断电话,交代陈助理:“我临时有件急事要去处理,你自己去接郑先生。” 陈助理听见他通话了:“这、这行吗?郑先生是你耗费不少心思,才搭上的线……” 金栈根本不听:“现在没什么比见夏小姐更重要。” 陈助理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老大?你不会是动凡心了吧?” 不久前老大让他调查夏松萝,他就已经觉得很奇怪了。 金栈根本没空管他在胡思乱想什么,此时的当务之急,必须和夏松萝讲清楚,将那份信退回去。 今后有关信客的事情,他必须坚决拒绝,那只臭鸟再多事,他就把它炖了! 下了车,金栈在路边打了辆出租:“去澜山境。” …… 夏松萝挂断电话,先打了个哈欠。 她太困,泡澡竟然睡着了,要不是金栈打电话,估计还能睡会儿。 从浴缸里爬起来,她走到淋浴喷头下面,冲掉泡沫。 关阀门时,不知怎么,“砰”的一声,浴室水管接口竟然爆裂,流水喷射而出。 夏松萝赶紧裹上浴巾跑出浴室,把水闸关了,然后通知物业,让物业通知工程部。 值班的物业是名女性,听出她一个人在家,问一句:“咱们工程部都是男人,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上一个对夏松萝动手动脚的醉汉,已经被她踹断了腿,结果却为此赔偿了一笔钱,把她气了好久。 她说:“那让工程部半个小时后过来吧,我刚好有个律师朋友很快到。” 物业说:“好。” 夏松萝换上家居服,吹好头发,扎起来,等着金栈和工程部的维修工上门。 说是工程部,其实就只有五个人,三个年纪大的上白班,两个年轻人上夜班,其中还有一个哑巴。 她都见过。 半小时后,门铃终于响了。 可视屏幕上,院落大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戴着一个旧旧的棒球帽子,头微微低垂着,摄像头只能看到下巴。 身穿工程部的蓝色工装,单肩背着一个绿色工具箱。 他不说话,只朝摄像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 是那个哑巴,夏松萝按下开门键。 大门开启,他走进院子里,夏松萝已经把房门打开了,拿了双酒店拖鞋给他:“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 第4章 维修工 哑巴小哥 修理工朝夏松萝点头示意,一边走向她,一边戴上一个黑色防尘口罩。 他并没有换上她拿出来的酒店拖鞋,而是指了指旁边的鞋柜上方的一沓鞋套,像是再问能不能只穿鞋套。 夏松萝这才想起来,水管爆了,浴室都快成水帘洞了,不能穿这种棉拖鞋:“直接进屋吧,不用穿鞋套了。” 他像是没听见,依然拿了双一次性的鞋套,在鞋凳坐下。 全程微微垂头,避开和夏松萝对视。 澜山境是有管家服务的,夏松萝听管家说过,因为是个哑巴,这小哥性格内向自卑,无法进行太多交流。 怕给业主添麻烦,本来不打算用他的,但发现他技术很好,要求不高,还特别吃苦耐劳。 现在又在弘扬助残精神,就让他留下了。 夏松萝觉得“要求不高”才是重点,以他们物业公司抠门的德行,开出的工资一定低到令人发指。 等他穿好鞋套,夏松萝转身进屋,穿过客厅,上旋转楼梯:“在二楼。” 走到浴室门口,她停下来,靠墙站着。 修理工跟在她身后,脱掉鞋套。 夏松萝以为他会将鞋套先丢在门口的地板上,出来再穿。 他却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封口袋,把鞋套整齐叠好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信鸽观察守则 第6节 随后背着工具箱走进浴室里去。 浴室里点了薰衣草卫味道的香氛蜡烛,还没熄灭,圆形浴缸里的泡澡水也没来得及放掉,水面堆满了泡沫。 夏松萝不进去,就站在门外看他修理。 修水管她不感兴趣,闲着无聊只能盯着修理工看。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小哥以前没有来过她家里。 夏松萝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物业那边。 今天夏天的时候,物业大厅的中央空调坏了,大概是很难修,工程部搞团建,都在一起聚着。 周围设了围挡,夏松萝从一侧绕行,无意望一眼,发现有个维修工和其他的维修工,好像不在一个图层里。 明明都穿着同样的工装,都是脏兮兮灰头土脸的,但就是不太一样。 大概是更年轻,身高形体更优越的缘故,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叮咚。” 门铃又响了。 “我朋友来了,我先去开下门。”夏松萝知道是金栈。 算是客人登门,夏松萝亲自跑去院子里,打开大门。 门口,金栈提着装有信筒的公文包,表情严肃,一句话也不说,只用一双略带审视的黝黑眼眸,沉沉盯着她。 夏松萝瘆得慌,也不开口。 屋檐照明灯下,两人木头桩子似地杵了会儿,金栈终于移开视线,走进院子里。 夏松萝关上门,客人一样跟在他身后,随他大步流星往屋里走,瞧他这副不好惹的气势,也不好意思提醒他换拖鞋。 门口刚好摆放着一双酒店拖鞋,金栈以为是给他拿的,站着换鞋。边换边说:“夏小姐,我找到你想找的江航了,他是个马来西亚华人……” “金律师。”夏松萝插嘴,“等会儿再说,我家里有维修工小哥在修水管,我得去帮忙。” 金栈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质问,忽然有些发愣:“你不是说你自己在家?知道我要来找你谈件十万火急的事情,你这时候找维修工上门修水管?” “你打完电话,水管突然爆了,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找维修工,难道等你来修?”夏松萝指了下客厅里的环形沙发,“你先坐会儿,很快就修好了。” 说完,她小跑上旋转楼梯,正好遇到修理工下楼梯。 夏松萝停在楼梯上:“修好了?” 修理工伸手,做出一个“拧”的手势,意思是需要拧开总水阀看一看。 夏松萝让开路,看他去到厨房里拧水阀,然后回楼上浴室。 检查过后,背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走之前,连浴室里的地面都给她清理好了。 夏松萝和他一起下楼,发现金栈还在门口换鞋凳附近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修理工想出门必须经过金栈身旁,朝他点头示意。 金栈虽然心烦,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也朝他点头示意。 夏松萝家的房门是子母门,还挺宽敞,但俩个大高个在门框下擦肩而过,空间像是被抽紧了,明显变得逼仄。 以至于两个人同时微微侧身。 随后修理工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脱鞋套,拉开院门离开。 金栈则走进房间里,顺手关了房门:“夏小姐,接下来没什么事情了吧?” “我错了,您请坐。”夏松萝特别正式的发出邀请。 这还差不多,金栈在沙发坐下。 夏松萝坐在他一侧:“你刚才说什么,江航是个马来西亚华人?” 金栈松了松领带:“夏小姐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我大老远跑过来,茶水也不倒一杯? 夏松萝觉得他这人好烦,拿给他一瓶矿泉水:“我不喝茶,不会泡茶。茶具是我爸爸的,你要想喝自己泡吧。” 金栈是真的渴了,一手接过矿泉水,一手把手机里的电子邮箱打开,递过去给她。 夏松萝不明所以:“什么?” 低头一看,手机里突然蹦出来的凶案现场照片,将她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立马抬头看金栈:“这是什么?” 金栈说:“别着急,看下去。” 夏松萝忍住强烈的不适感,继续滑动手机,向下看。 下面除了照片,其他全是英文,她又抬头:“看不懂,我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单词。” 金栈正仰头喝水,险些一口呛死。 失策了,忘记她只是高中毕业,不仅数学不及格,英语也非常差。 金栈将手机拿过来,指着邮件里的表格:“江航是在香港出生的,五岁随他的富商父母移民去了马来西亚,定居吉隆坡……” 夏松萝说:“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富商一般不都是移民去一些欧美国家,为什么会去东南亚?” 东南亚除了新加坡,其他地方好像都不是特别安全。 “这不是重点。”金栈告诉她不要打岔,“重点是,他的职业不是警察,他是个杀人通缉犯!十一岁,一夜杀了五个人,其中还包括他的父母!你告诉我,这还是人?” 夏松萝的瞳孔紧紧一缩。 金栈将邮件的内容简单讲了一遍,问她:“听懂了吗?” 夏松萝不太相信:“你会不会找错了?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几率虽然小,也不是没有。” 金栈关了邮件:“但我还给出了一条信息,他和律法有关。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江航,又和律法有关系的,黑客只给出这一个。” 以为是个卧底警察,竟然是个重罪逃犯。 逃犯也和律法有关系,这逻辑没问题。 夏松萝一头雾水:“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逃了十几年了,八成也是在东南亚某些法外之地藏着。 不是有句话说,“一河连六国,有钱不入金三角,落难必闯湄公河”。 金栈终于阴恻恻说出口:“我怀疑,未来我可能得罪了你,你做局想害我。” 夏松萝:“……” 这人有被害妄想症吧? 她将视线挪到客厅里的一件摆件上,指过去:“金律师,相信我,如果我对你的怒气值,值得浪费三张宝贵的羽毛邮票,那在未来,你肯定被我砍死了,我干嘛还要做局害你?” 又补一句,“你做背调,只看我的文化课成绩,没看过我在体育上的成绩?” 金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座木制刀架,承着一柄未开刃、无鞘的唐刀。 摆件上方恰好有一盏射灯,冷白的锥形光束射下来,笼罩着狭长的刀身,寒光凛凛。 金栈下意识觉得脖子一凉。 夏松萝看他好像变了脸色,解释说:“放心,这是我爸爸耗费不少功夫请来的镇宅法器,不是拿来打架的。” “而且,我爸也不准我玩刀。” 金栈收了收心神,为自己的心惊感到不解:“夏先生信这些?” 夏松萝点头,不然她也不会对鸽子起疑心。 金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支青铜信筒:“不管什么原因都好,这封信不能送。现在我退信,你立刻撕掉邮票。我不能给杀人犯送信,也不能让你给杀犯人通风报信。” 夏松萝不接:“我还是觉得你搞错了,江航有没有危险性,你们信客寄信的时候不调查吗?由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来的路上,金栈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做事认真,不代表其他信客跟我一样认真。未来,我那个帮你寄信的同行玩忽职守,搞错了江航的身份,是个重大错误,所以我家养的鸽子才无法锁定他。” 太没有责任心了,也不知道怎么投诉,找谁投诉。 害他折腾了这么久。 夏松萝仍然不接信筒,她又不是个恋爱脑,不相信自己会看上一个杀人犯,不管他多有魅力。 如果不是恋人,那会不会是她未来的仇人? 江航会伤害她,所以写封信预警,提前规避危险? 那夏松萝应该寄给自己,寄给江航做什么? 实在想不通。 信筒戳在眼前,夏松萝正要说话,眼神微微闪:“金律师,信筒上这几个字怎么亮了?” 金栈闻言,将信筒举起来,此时才发现,信筒上收件人那一行字,稍稍泛出红色的微光。 字体发亮了? 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看到没,这就是证据。”金栈脑筋转得极快,指着发亮的字体吓唬夏松萝,“下午你才看过这支信筒,等我把江航的信息找出来,字就变红了。绿色代表无害,红色代表危险。说明江航确实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快撕邮票,否则我会将你当做他的同伙,提前告诉我的国际刑警朋友。” 夏松萝有些被他唬住了,犹豫不决:“信筒会判断收信人的人品,真的假的?” 金栈将信筒强行塞给她:“你认为我是人形发电机吗,还能让字体发亮?” 一旦沾上“神奇”,夏松萝的思维就会有一些混乱:“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让我仔细想一想?” 金栈斩钉截铁:“不行。” 夏松萝让步:“一天。” 金栈有着丰富的谈判经验,感觉再逼她,可能适得其反,也做出让步:“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上午我再来。” 他起身提起公文包就走。 夏松萝:“信筒!” 金栈头也不回:“今晚留在你手里,如果想通了,及时把邮票撕掉。” 夏松萝又问:“你怎么过来的。” 信鸽观察守则 第7节 “打车。” 夏松萝站起身:“开我的车回市区吧,这里不好打车,反正你明天还会过来。” 金栈脚步一顿,回头说:“那谢了。” 等到了车库,金栈就有些后悔了。 夏松萝的车,是一辆冰莓粉色的帕拉梅拉,以他的身高,坐进去连腿都伸不直。 汽车一驶出小区,金栈开始给他爸妈打电话,想询问他们信筒为什么会亮。 从内心讲,他真不愿意打这通电话。 他仿佛已经听见老妈冷笑着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让你好好读书,你偏要去养猪。” 可惜山村里信号太差,无法打通。 意料之中,金栈拨通了附近邻居家里的座机。 接通后。 “太公,是我,金栈。” 电话另一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金栈好几年没有回去过了:“金二,隔壁老金家的小金。” “噢!原来是二毛啊,听说你现在出息了,给村里捐了学校,早些年就有风水先生说咱们村是块儿风水宝地,还真飞出一只金凤凰。” 金栈很久没听见“二毛”这个称呼,眼皮一跳:“太公,喊人给我爸妈递个信儿,我找他们有急事,请他们尽快回个电话给我。” 说是邻居,都快隔着半个山头,有得等。 …… 夏松萝拿着那支青铜信筒,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脑袋一团浆糊。 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关灯上楼。 路过浴室,想起来泡澡水还没放,进去放水,却看到一个手机静静躺在洗手台面上。 看不出什么牌子,屏幕也有些裂纹,是那维修小哥把手机落在这里了。 夏松萝拿起来,用自己的手机再次拨通物业的电话。 尚未接通,门铃响起来。 夏松萝随手披了件外套,出去开门:“是来拿手机的吧?” 维修工接过手中,连连对她点头致谢。 夏松萝笑着说:“看来你不怎么玩手机,要是我,除了睡觉的时候,手机消失五分钟,我就得浑身不舒服,立马发觉。” 维修工像是轻笑了下,他没戴口罩,但双手飞快在脸前比划着手势。 夏松萝的视线完全在他的手势上,根本看不懂,配合着笑了笑,和他道了声晚安,随后带上了门。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快速褪去,转身离开,解锁手机。 薄茧丛生的指腹轻滑,从后台运行程序中,滑出一个开启了“人声增强”功能的录音软件。 又从口袋里,取出两只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一段音质颇为模糊,但足以获取部分关键词的对话,流入他的脑海中。 他全神贯注听着两人的争执,内容太过出乎预料,导致他的步伐不由自主地越放越缓慢。最后停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他微微偏过身,朝右后方的别墅望过去。 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 夏松萝因为心烦意乱,关上门之后又打开了,站在门口吹冷风。 她的眼神漫无目地扫视周围,无意识的追随活动的东西,最终落在那个哑巴维修工的背影上。 看着他越走越慢,停下脚步,侧身望过来,并且和她的视线碰个正着。 路灯下,夏松萝不仅将他的相貌瞧了个一清二楚,也没有忽视他脸上微微错愕的表情。 直觉告诉她,这哑巴小哥有点问题。 第5章 博弈 我想请你帮个忙 换做平时,夏松萝或许不会想太多。 但她最近因为被鸽子监视,变得特别敏感。 刚才还听金栈绘声回色地讲述了一场十几年前的凶杀案,导致她现在草木皆兵。 没等哑巴小哥避开视线,夏松萝径直朝他走过去:“怎么了?手机出了问题?” 哑巴小哥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向后稍退两步,背靠路灯杆,摆了摆手。 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更可疑。 夏松萝防备着靠近他,第一次注视他胸前的工作证,名字那一栏写着:秦沙。 她的目光,又从工作证移向他的耳朵。 如果他有佩戴蓝牙耳机的习惯,不该这么久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难道是助听器?但夏松萝只听物业管家说他是个哑巴,也曾听到工程部其他修理工喊他哑巴。没说他是聋子。 不过,哑巴伴随听力不好,好像也挺常见的。 之前来修水管,他有带着助听器么? 夏松萝努力回想,实在没有注意过,想不起来了。 她思考时,秦沙看上去也在思考,甚至陷入了挣扎。 最终,秦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给她看:既然你问……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又觉得太突然,不好意思开口。 夏松萝和他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字,不得不向前微微探身:“嗯?” 秦沙继续打字:我不是故意偷听,刚才在你家,你朋友来访,我下楼关水阀时,恰好听见你称呼他金律师?他是律师?” 夏松萝说了声“是”:“挺有名的大律师。” 秦沙摩挲手机,写:我遇到了麻烦,想要咨询律师的意见,但我付不起咨询费,不知道有没有免费咨询的地方,你能帮我问问么?” “你们小区里,有位开公司的姐姐,一直想认我当干儿子。” 看到这一句,夏松萝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认干儿子,是那个意思吗? 他退出备忘录,点开微信,找出一个对话框,对方的名字是,“二十一栋业主方女士”。 他低垂着头,将手机递给她。 夏松萝认为自己不该接,但奈不住疑心,接了过来。 页面上持续大半个月的信息记录,证明他没撒谎。 二十一栋这位富婆姐姐,每次转账都是十万起,他不收,她锲而不舍。 然而,用不着咨询律师,夏松萝自己就能判断,单凭这份聊天记录,仅能够说明这位富婆有钱又心善。 微信里,只心疼他工作辛苦,熬夜太多,工资太低,说要给他换份工作,邀请他去她公司当助理。 夏松萝想说,你把她拉黑不就得了。 又明白富婆是小区业主,他只是物业的小维修工。 拉黑之后,富婆反手一个举报,倒霉的还是他。 除非他不打算在澜山境干了。 若是富婆能量再大一些,一个没钱没势的残疾人,今后想在这座城市混下去都不容易。 夏松萝将手机还给他,怪不得他瞧上去奇奇怪怪的。 “不太好办。”夏松萝诚恳说。 他打字:我知道,只是想问一问,如果今后被她反咬一口,凭这份微信记录,我可不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夏松萝琢磨他的意思,他在设想一种可能性,万一哪天富婆喊他上门,反说他意图不轨,被送到警察局之后,能不能自辩。 想得还真多。 以富婆的谨慎程度,夏松萝感觉可能性很小。 但这事儿更像是他的个人隐私,她和他又不熟,轮不到她给他什么意见。 本身请她一个陌生人帮忙,已经挺“大胆”了。 不过,他原本也没开口,是她觉着他有问题,主动上前询问。 这波属实是自找麻烦了。 夏松萝说:“没必要找律师,我帮你问问我另一个朋友吧,她在法制频道工作,懂得也很多。” 秦沙打出两个字:谢谢。 夏松萝累了,没再和他多说,转身回家去。 一边洗漱一边给何淇通电话,将修理工的事情告诉她。 何淇先问:“那小哥是不是很帅?” 夏松萝刷着牙,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呢?不过我觉得,长相还是其次,他能把我家小区物业那一套廉价工装,穿出爱马仕的感觉,才是最关键的。” “你说得我都好奇了。”何淇啧啧两声,“但你今天一天的跨度未免太大,聊鸽子,聊金律师,聊一个叫江航的。快睡觉了,又忽然说起你们小区的修理工。我都快要抓不住重点了。” 夏松萝吐掉漱口水,对着镜子敷面膜。 她没有告诉何淇太多:“淇淇,你相信我今后会喜欢上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么?” 何淇反问她:“小夏,你相信我今后会和一个穷光蛋结婚生小孩儿么?” 信鸽观察守则 第8节 安静几秒钟。 两人哈哈笑起来。 夏松萝敷完面膜,上床睡觉。 那支青铜信筒先是被她放在床头柜上,半夜醒来,信筒上的字一直在发红光,映照在天花板上,吓了她一跳。 她赶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信筒放进抽屉里。 翻个身继续睡。 …… 早上,夏松萝被手机振动吵醒,是她爸爸打来的视频。 她迷迷糊糊,不想接。 爸爸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实在没办法,夏松萝只能按下通话键。 手机扔在枕头边,不看屏幕,她趴在枕头上:“干嘛啊?一大早的。” 夏正晨笑了:“一大早?亲爱的夏小姐,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了。” 已经十一点了?夏松萝把手机拿起来,果然屏幕里,爸爸连睡衣都换上了。 两个城市之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爸爸那边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最近每天早上九点钟左右,夏松萝都会和爸爸打视频通电话,今天睡过头了。 但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手机又一扔,继续趴着:“我前几天都没睡好,今天补觉呢。” 夏正晨:“你又迷上了什么好玩的新游戏,熬了几个通宵?” 夏松萝蒙混:“一般般,不太好玩。” 夏正晨的声音听上去很无奈:“趁着这次机会,让你跟我一起来美国,看看这边的学校,你就是不肯。” “我不想去国外念书。”夏松萝听得耳朵起茧子,“你也知道我的英语水平,出国读书会很辛苦,你要是早有这种打算,小时候怎么不让我去国际学校呢,非得让我读公立。” 说到这个,她爸就没话讲了。 在她爸的理念里,顶尖公立比国际学校强,但他综合考虑了那么多,唯独没有想到,别说顶尖了,他闺女连最普通的高中都需要花钱借读。 夏松萝十几年的读书生涯里,崩溃最多的,就是给她辅导作业的老夏。 “行了,爸,这都几点了,早点休息,明天好好工作。您全力以赴,我也全力倚父,咱们父女俩都有美好的未来。” 说完立马挂电话,继续闲鱼躺。 好烦。 有个在上市公司担任首席技术官的老爸,她考不上大学就像犯了法一样,快两年了,认识不认识的都要说一嘴。 昨天竟然还被金栈怀疑智商。 咦?想起来金栈,夏松萝一下子清醒许多,探身将信筒从床头柜里取出来。 昨天金栈不是说,只给她一晚上考虑的时间,今天上午会过来? 看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估计是在忙工作。 夏松萝还没想好怎么办,当然不会主动联系他。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门铃终于响了。却不是金栈。 陈助理过来还车:“夏小姐,金律这几天忙得抽不开身,那件事,他说让您先考虑着,等他忙完了再联系您。” 说完,暗戳戳打量了夏松萝好几眼,在想“那件事”究竟是哪件事。 夏松萝接过车钥匙,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 这不像金栈的风格。 等陈助理离开,她给金栈发信息:金律师,你是不是又诓我了? 等了将近一小时,金栈才回复:什么,说清楚。 夏松萝:你说信筒上,收件人那一行字亮出红光,证明江航特别危险,是在诓我? 金栈:千真万确,我怕记错了,昨晚还特意问过家里人。先不聊了,我这几天非常忙,有要紧事再和我联系。 夏松萝:信筒一直放我这里,不碍事?弄丢了怎么办? 金栈:丢不了,如果丢得掉,我早把它丢了。 夏松萝:…… …… 晚上八点,物业交接班过后,夏松萝去了一趟物业大厅。 昨夜里答应了哑巴小哥,帮他咨询一下,又不想惹太多麻烦,没有添加他的微信。 他从入职第一天,就只上夜班,想找他,必须晚上来。 “你好,我找工程部的秦沙。” “您先坐会儿。” 夏松萝倚着柜台边,低头玩手机。 几分钟后,秦沙走出来:“夏小姐,您找我?” 夏松萝眨了眨眼,她是在做梦么,哑巴竟然说话了? 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竟然不是哑巴小哥,而是工程部另一位上夜班的修理工。 他胸前的工牌,同样写着“秦沙”。 夏松萝纳闷,指向他的工牌:“这是你的工牌啊?” 秦沙被问得莫名其妙:“对啊,是我的工牌。” 夏松萝看向他背后:“那你同事叫什么?昨天晚上他来我家,我看他也带着和你一样的工牌,你俩同名?” 秦沙恍然:“您说的是计舟?” 夏松萝重复:“计舟?” “对啊,和我一起上夜班的同事。” “哪个计,哪个舟?” “计划的计,舟船的舟。” 夏松萝心头一颤。 她想起来昨天调侃金栈,问他是不是不识字,认错了收信人的名字,不是江航,而是江舟几。 江舟几。 计舟。 这是个巧合? 夏松萝自认为,她对身边任何人的怀疑,都是合情合理的。 有信为证,江航必然和她存在关联。 他们二人始终都会相逢。 夏松萝问:“他为什么会带你的工牌?” 秦沙说:“那小子活儿挺好,就是丢三落四,弄丢好几个工牌了。补一个一百块,咱们这又有制度,出工不带工牌也要扣钱,他不想补,又不想被扣钱,就经常带我的。” 当然,也有好处,计舟会替他干活。 夏松萝点头附和:“他确实丢三落四,修个水管,手机都能忘记拿。” 真是忘记拿了吗? 夏松萝想起昨晚计舟的一些反常行为。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毛骨悚然。 “小哥。”她靠着柜台,佯装轻松,和他闲聊,“计舟平时会不会耳背?我昨天见他带着一副蓝牙耳机,是不是助听器?” “助听器?他的哑巴又不是天生的,耳朵好使着呢。”秦沙指着自己的耳朵,“比我们的都好使,能从空调特别轻微的异响,听出来究竟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我师傅说,几十年的老师傅都没这本事。” “哦,原来如此。”夏松萝脸上一派镇定,双脚却已经有些微微发麻了,顺着脊柱骨,一直麻到头皮。 昨夜,他不只听见她称呼金栈“金律师”。 应该还听到金栈那句,“我找到江航了,他是个马来西亚华人”。 才会故意将手机丢下。 丢在她家里想做什么,可想而知。 而且,他的心思转得极快,知道她对他起了疑心,眼都不眨一下,信手拈来一套说辞,就将她的注意力转去了别处。 夏松萝拿出手机,想要立马告诉金栈,她或许找到收件人了。 指尖点在他的微信头像上,又停下来。 金栈会怎么做? 报警? 夏松萝再次想起那封信,收件人职业明明写的是“警察”。 “警察”两个字,烙印一般在她脑海里。 好似一个锚点,在她茫然之际,反复提醒着她,江航不会是个坏人,至少不会是个穷凶极恶的人,这中间应该有缘故。 万一他真是个卧底的国际刑警之类的,一报警,岂不是全搞砸了? 夏松萝很纠结。 “夏小姐?”秦沙原本和她闲聊,却见她的脸色逐渐苍白,“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松萝平复情绪,摇摇头:“那个,我把你们俩搞错了,想找的是计舟,你能帮我喊他一下么?” 秦沙“嗐”了一声:“别提了,昨晚大半夜,他被一个业主喊上门,不知怎么得罪了人,遭到对方投诉,一气之下,拖欠的三个月工资都不要了,直接走人了。” 整个物业,谁不说计舟的脾气好到离谱,奴隶似的,任劳任怨。 信鸽观察守则 第9节 能把他气走,对方得有多恐怖。 秦沙叹气,透出一股子兔死狐悲的忧伤。 这下轮到夏松萝错愕:“他昨天夜里辞职了?” 秦沙挥臂一指:“今天早上已经离开澜山境了,我还帮他拿了行李。” 夏松萝朝别墅区望过去:“投诉计舟的人,是不是二十一栋的业主?” 秦沙下意识想要点头,又摇头:“这,我们有规定,业主的事情不能随便乱讲。” 夏松萝绷紧了嘴唇,看来,昨晚说担心被富婆反咬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里计划着,该如何激怒富婆,惹富婆投诉他,他好趁机跑路。 “小哥,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儿?” “我们都是住在宿舍,外地来打工的,工资那么一点点,哪里还有余钱租房子,图的就是个包吃包住。” “他老家是哪儿的?” “宁夏或者甘肃的吧?他一个哑巴,很少和我们聊天。” 夏松萝猜,他八成是装哑巴,害怕暴露口音。 年幼时在香港说粤语,移民大马读书,估计常说英文。 他都不一定说得好普通话。 秦沙感叹:“我们物业再招人,很难招来像他这样便宜又好用的咯。” “你们物业……” 快别提物业了,夏松萝真想去举报物业,招人都不背调的? 都不看身份证的? 不管江航是好是坏,因为图便宜,招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进来,待了那么久。 这小区今后还能住? 太离谱了,夏松萝生出了搬家的念头。 …… 从物业回到家里,她拿着信筒从院子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阳台,来来回回溜达。 凌晨一点半了才躺床上,关上灯,黑暗中,夏松萝两眼望着天花板上信筒映射出的微弱红光,睡不着。 没有金栈逼她,她快把自己逼疯了。 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 江航从录音里,究竟听到多少? 他的手机放在二楼,收录有限,但看他昨晚上的反常,应该是能听到一些的。 至少,也该知道有个神秘的信筒,里面密封着写给他的信。 他难道不好奇? “咔哒”。 寂静中,失眠的夏松萝隐约听到外墙传来一丝响动。 她收敛心神,仔细分辨,似乎是管道被踩踏发生的声响。 有人正沿着管道,爬上她卧室的外墙? 是小偷? 夏松萝不敢把事情想的这么简单。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个影子:旧工装,压低的帽檐,黑口罩,微微垂着头,黑暗中矫健翻墙。 计舟虽然辞职离开了澜山境。 可没说江航不会回来。 摸不清楚他的来意,夏松萝在被窝里放了个枕头,悄声坐起,滑下床。她赤着脚,背部紧贴墙壁,借着微凉月色,来到墙角,摸到了自己的棒球棍。 经过短暂思索,选择躲在厚重的欧式窗帘后方,边际有一条缝隙,可以窥见床铺。 呼吸放得很缓,她的心跳声却在这黑夜里过于剧烈。 手掌心因为黏腻,几乎要抓不住棍柄,她单手握柄,两只手轮流在窗帘布上擦了擦。 能行么? 是不是太冒险了? 夏松萝体能很好,从小喜欢滑雪和爬山,也学过一些擒拿防身术,对付一般的小偷问题不大,不然她爸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 战绩上,不久前她才撂到过一个将近两百斤的中年男人。 但应对一个真正的练家子,又年轻力壮,夏松萝没有试过,不知道。 黑客那封邮件里,并没说江航能打。 是夏松萝判断他肯定擅长打架。 可他似乎不太擅长当窃贼,爬上阳台后,好一会儿,才打开防盗窗的小门。 滑轨轻动,推拉门被他撬开一条缝隙。 他侧身入内。 进入房间后,他原地观察了片刻,直接朝发光的床头柜走去。 目标已经很明显了,冲着信筒来的。 好奇果然是人类的天性。 但随“小偷”弯腰,夏松萝通过信筒反射的红光,发现来人帽子下的头发,似乎比计舟的长很多,而且好像还是个黄毛? 她再仔细看身形,不是计舟! 就在黄毛蹑手蹑脚,即将触碰到信筒,夏松萝一挑窗帘,疾步上前,举棍子砸向他的手臂! 黄毛的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帘动那一刻,他已经意识到帘后有人,迅速直起身向后退。 “嘭!”,夏松萝的棒球棍砸在床头柜上。 青铜信筒滚落在地,而柜面上的玻璃摆件,应声碎裂,清脆刺耳。 黄毛又向后退一步,夏松萝腰身用力,抡起棍子朝他斜甩过去。 黄毛竟然不躲,双手抓住了棒球棍。后撤,猛的一拽,想借用惯性,将夏松萝拉趴在地上。 他的思路可行,却对力量估计错误,夏松萝被他拉近身之后,并没有摔倒,反而果断的弃掉棒球棍,抬起手肘,朝他下巴狠狠一击! “唔!” 他的闷哼声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夏松萝已经赤脚踹在他右腿弯上。 他向前猛摔,膝盖砸在木质地板上。 夏松萝钳住他一条手臂,一扳,一拧,“咔”地一声。 简单又标准的擒拿手。 “啊啊啊!!”,黄毛下巴痛,手臂痛,腿弯痛,痛得嗷嗷直叫唤。 夏松萝拖狗一样,拖着他回到床头柜前,按下了顶灯开光。 卧房骤亮。 夏松萝摘掉他的帽子和口罩,这黄毛十八九岁的样子,耳朵上戴着好几颗钻石耳钉,外套是当下潮牌,不是一般小偷。 “你是什么人?”夏松萝感觉他稍微有一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是不是有人唆使你来偷我的信筒?” 黄毛还被她扯着一条胳膊,脱臼了,眼泪直流。 “说话。”夏松萝手腕使劲儿,狠狠反拧他的手臂。 “啊,我说,我说。”黄毛满头大汗,扭脸看她,眼神里透着难以置信,“你、你不是在找江航吗?我就是江航!我还想问你,找我究竟做什么?” 真不老实,这黄毛无论年纪,身手,都不可能是那个人。夏松萝懒得和他废话,拖着他那条手臂,将他拖出卧室,拖下楼梯,来到客厅。 工具箱里找出绳子,捆住他的手腕。 在他骂骂咧咧声中,蹲下来,掏他的口袋。 “你干什么?!”黄毛察觉她的意图,大惊失色,却又无计可施,眼睁睁看她掏出他的手机,在他面前晃。 人脸识别成功,手机解锁。 黄毛怒斥:“你这是非法囚禁,还想侵犯我的隐私!我错了,你可以把我送警局,但是你不能……” “啰嗦。”夏松萝拿出一卷透明胶带,撕掉一截,粘住他的嘴。 黄毛:“呜……呜呜……” “半夜跑来我家偷东西,竟然还有脸和我讲法律?你们还真是一群狂徒。”夏松萝没有一丝心理障碍,站在他面前翻看他的手机。 先点开通讯录,没有发现。 再打开微信,视线扫过,瞧见一个聊天框,头像是个动漫人物,写着“航哥”。 夏松萝的眼皮跳了下,点进去。 聊天记录被删除过,仅剩下几条。 晚上十点钟,“航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离开这段时间,你不要惹事。 黄毛回复:放心吧。 夏松萝皱起眉头,黄毛不是他唆使的? 她想了想,假装黄毛打字:航哥,你到哪里了? 没有回复。 可能忙着开车。 直接电话打过去? 实话实说,夏松萝心里有点怵这个江航,但她现在手里有人质,有了谈判的筹码。 信鸽观察守则 第10节 她先打开自己手机的相机,拍摄一张黄毛的正面照片,发送给金栈。 发送成功以后,她才点开黄毛手机里,“航哥”的语音通话键。 响铃时,夏松萝整个屏住呼吸。 几声过后,画面微变,通话计时开始。 手机里传出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普通话勉强及格:“什么事?” 黄毛:“呜……呜呜呜……” 细碎的呜咽声传过去,黄毛手机里的声音,顿时低沉了几个度:“你是谁?” 夏松萝深呼吸,豁出去了:“该我问你是谁吧,计舟,还是江航?” 话音落下半响,鸦雀无声。 夏松萝问:“想好今晚编什么故事了么?” 手机里依然没有回应。 但等同回应了。 他是计舟,也是江航。 夏松萝自顾自地说:“有个黄毛跑来我家偷东西,不小心被我抓住了。我不管你在哪儿,天亮之前过来见我,否则我就报警。你别再和我耍什么花样,我已经把他的照片,以及你的假身份,全都发给了金律师。天亮之后,他睡醒起来肯定会联系我,如果联络不上,后果自负。”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黄毛面前,“江航,我没恶意,只想和你聊聊,请你帮个小忙。” 请他揭开羽毛邮票,她要里面那封信。 第6章 相约 无论你怎么逃,都会被我找到。 夏松萝的话音落下很久,黄毛的手机里,江航终于再次说话了:”夏小姐,我有两个问题。想先问一问你。” 肯回话就好,夏松萝说:“你问,我在听。“ 江航讲话比较慢:“我不是很理解,那位金律师已经调查出了我的过往,你凭什么认为,我连家人都杀,会管一个小弟的死活?又凭什么认为,我隐藏了十几年,只有计舟这一个假身份?” 句子说长了,普通话果然是逐渐蹩脚。 看来口音问题,的确是他装哑巴的一大原因。 夏松萝说:“第一个问题不用回答。” 江航昨晚才知道的事情,黄毛今晚就知道了,他们两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第二个问题……” 她略微思考,“不管你有多少个假身份,通过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你还没看明白?” 江航闷闷一声:“明白什么?” 夏松萝神神秘秘地说:“我们两个有缘分,无论你逃到哪里去,藏得有多深,都会被我找到。” 水管突然爆了,他恰好来修,金栈恰好上门送信筒。 哪怕他反应再快,连夜跑路,也挡不住有个黄毛连夜送上门给她当人质。 “你不想知道原因?” “还有那封信,你真的不好奇?” 沉默了一会儿。 江航说了句:“我不好奇,你既然这么好奇,我可以回去和你聊聊。” 夏松萝没有立刻接话,怀疑他可能会提条件。 果然,江航来了一句转折:“但是,你先把他放走,否则一切免谈。” 夏松萝拒绝:“不可能,你当我是傻子么,放走人质,我拿什么牵制你?” 黄毛:“呜呜……”。 江航说:“他的名字叫方睿扬,下个月才成年,家住澜山境二十一栋。麻烦你先把他送回家去,交给他妈妈方荔真。大概一小时,我也会过去,我们那里见。” “二十一栋?” 夏松萝微微愣。 二十一栋的方女士,不正是江航口中想认他当干儿子,想将他养在身边的富婆大姐姐? 她恍然:“原来是这样啊,你是因为她才藏在澜山境的?” 那份微信聊天记录,是为了隐藏两人的关系,方便保护她? 昨晚被投诉,不是他故意激怒,而是她在帮他跑路? “一会儿见。”江航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夏松萝也没回拨,江航已经交底了,说出了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根据地”和“联络人”,没必要再继续谈判。 她扔下黄毛,快步去往二楼。 衣帽间里立着十几个大柜子,她挑选出一套偏紧身、适合近身搏击的运动装。 换好衣服,夏松萝边扎头发,边走来床边,从一地碎玻璃里捡起那支青铜信筒,装进腰包里。 她又跑下楼,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柄锋利的工笔刀,想揣进上衣口袋,以备不时之需。 犹豫片刻,夏松萝放下工笔刀,去往地下室。 在满满当当的杂物间里,找出一个几年没碰过的大铁皮箱子。 夏松萝吹了吹灰,呛得连连咳嗽。 箱子被老夏上了锁,她一咬牙,顶着被扣零花钱的风险,拿改锥撬开。 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刀和匕首。 一些是偏实用型的,一些则是适合收藏的工艺品。 都是她妈妈留下的东西。 她妈妈特别爱收藏这种小而精的冷兵器,听说,曾经专门买套房子陈列。 夏松萝先拿起自己最喜欢的蝴蝶刀。 刀身只有八厘米,有两个刀柄,展开时像是蝴蝶翅膀,旋转时像翅膀扇动。 花式玩法里,蝴蝶刀是绝对的王者,难度极高,初学者耍这个,不受伤的寥寥无几。 但实用性太低了,更适合耍帅。 何况这柄蝴蝶刀,是她爸以前送她妈妈的礼物。 大马士革钢刃,钛马士革柄,大师手作限定收藏款。 观赏性强,但硬度不均。 她妈瞧不上,离婚时都没带走。 夏松萝五六岁那会儿,从她爸书房抽屉里扒了出来,偷着练了十来天,然后拿去她爸面前耍,把她爸吓得脸都白了。 她爸将这柄蝴蝶刀锁进了地下室,并且禁止她再玩任何小刀,发现一次扣一个月的零花钱。 但她爸工作太忙了,不可能时刻看着她,这铁皮箱子里的所有小刀,她早就摸熟了。 夏松萝放下蝴蝶刀,又拿起一柄战壕刺。 和花里花哨的蝴蝶刀堪称是两个极端,简单又粗暴。 这玩意起源于一战,士兵携带它,方便在狭窄泥泞的壕沟里贴身肉搏,被称为诞生于地狱的兵器。 太凶残了,带着去见江航,感觉也不太合适。 夏松萝的视线,又从其他小刀扫过:爪刀、三棱刺、推刃匕首…… 最后还是选择了蝴蝶刀,折叠好,揣兜里。 一切准备就绪,夏松萝给黄毛松绑:“原来你也住在这个小区,难怪我看你眼熟。” 方睿扬“呜呜呜”。 夏松萝撕开他嘴上的透明胶带:“走吧,我送你回家。” 没想到他赖在地上不起来了,手臂脱臼,下巴肿着,说话不利索:“不!我必须等航哥回来我再回去,否则我妈会把我打成残废的!” “你活该。”夏松萝踢他一脚,“快起来,要不是知道你只是冲着信筒,我肯定把你送进局子里去。” “那你把我送局子里去吧!”方睿扬翻个身趴在地上,鸵鸟一样勾着头,“或者你干脆把我打死得了。” 夏松萝看出来了,他不是耍无赖,他是真怕。 想来也是,敢和杀人犯私下来往,方荔真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夏松萝又给金栈发送一条信息:二十一栋。 “你究竟起来不起来?”夏松萝再踢他一脚,“不起来,我就拽着你的头发,一路把你拽回家里去,看你丢人不丢人。” 方睿扬哆嗦了下,向前爬,抱住桌子腿。 夏松萝无语了,拿起他的手机,要给他做人脸识别:“不回去拉倒,我给你妈打电话,让她过来接你。” “别啊!”方睿扬吓得赶紧松开桌子腿,去夺手机。 夏松萝假装已经解锁成功,绕开他往门口走。 他一瘸一拐地追。 夏松萝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好久没有大半夜出门了,今晚才清醒的认识到,已经入冬了。 哪怕白天的气温还算暖和,节气到了,寒潮说来就来,雪片说飘就飘。 她想回去加件外套,黄毛跟着不方便,只能硬着头皮出门。 步子快些,气血活络得也快,会更暖和。 信鸽观察守则 第11节 方睿扬追着她:“姐姐,求你了姐姐,能不能别告诉我妈我是翻墙进来的?就说我是按了门铃,从正门硬闯进你家的行吗?” 夏松萝不搭理他。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没恶意。”方睿扬着急解释,“昨天晚上我打游戏睡晚了,听见航哥来了,和我妈在客厅说话,我偷听了几句,他说他被你盯上了,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夏松萝放缓脚步。 方睿扬继续说:“我妈就问航哥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听到你和一位律师的谈话。” 夏松萝问:“他把录音给你听了?” “他把我当小孩儿,怎么会主动给我听啊,也是我偷听的。”方睿扬按着自己疼痛的肩膀,“嘶”了一声,“航哥计划今天晚上走,早上他辞职离开澜山境,转个弯就从后山绕回来我家了。我趁他洗澡,拿了他的手机,试出了他的密码。” 夏松萝太好奇江航究竟知道了多少:“录的什么?” 方睿扬看出她感兴趣,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你能不能按照我的说法一起骗我妈?” 夏松萝瞟他一眼:“你先告诉我,我考虑看看。” 方睿扬讪讪说:“听不清楚,就知道你们在讨论航哥到底杀没杀人,然后还有个信筒,是谁写给航哥的信,里面好像藏着什么秘密。航哥心思多,不敢拿,我就想拿给他,向他和我妈证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夏松萝皱眉: “就这些?” 方睿扬说: “太模糊了,我反正只能听出这些。航哥听力好,他指不定听得多一些。”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二十一栋楼院门外。 客厅灯亮着,院落大门也是敞开的。 看来江航提前通知了方荔真。 “完了!”方睿扬双腿打颤,转身想跑。 夏松萝抓住他的衣领子,将他往院子里拽:“江航开出的条件,是让我把你送到你妈手上,想跑的话,等见到你妈你再跑,我保证不拦你。” 方睿扬做最后的挣扎,低声求饶:“姐姐,算我求你了,你想要多少钱?珠宝首饰,名牌包包,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夏松萝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江航和你妈妈,是什么关系?” 她不是对江航的私事有兴趣。 面对未知,她本能的想要获得多一些的信息,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很多时候,夏松萝觉得自己的性格挺矛盾。 过于大胆,过于谨慎。 方睿扬太着急了,没理解:“什么什么关系?” 夏松萝说:“你喊他哥,他喊你妈妈什么?” “这就太复杂了。”方睿扬一句两句还真解释不清楚。 “嘎吱。” 房门开启。 方荔真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舒适的休闲家居服,裹了一件羊毛披肩御寒。 夏松萝见到她,才知道自己从前就注意过她,还知道她是一位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女装品牌。 论长相,她称不上标准的大美人,但她的衣品真是巨好,往那一站,像极了从旧画报里走出的女郎。 不是说她的穿着打扮落后于时代,是她整个人的气质,充满了故事感。 夏松萝原本以为她才三十出头,没想到儿子都这么大了。 夏松萝打招呼:“您好,我是……” 方荔真抿唇:“夏小姐,云润科技cto的掌上明珠。我在小区里见过你,像你这样特别的女孩儿,我很难不留意。” 夏松萝怀疑是江航告诉她的,也不拆穿,微微侧身,将方睿扬向前一推:“我答应江航,把他送回来。” 方荔真看也不看儿子一眼,转身进屋:“请进。” 夏松萝低头看脚,她特意穿了一双适合踹人的马丁靴,也是她的防身武器,不能脱:“我穿的新鞋子,从我家走来这里,不脏,我就不换鞋了。” 方荔真颇感意外,来兴师问罪,还这么在意细节。她笑了笑:“没关系。” 夏松萝走进去,方家的室内装修比她家里老旧了一些。 她家买的是二手房,十年前翻新过,增加了一些流行元素。 而方家,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旧貌。 能看得出来,材料都用得顶好,风格沉稳厚重,透出一股浓厚的老钱风。 方荔真邀请夏松萝坐下,随后看向门口:“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杵在门外干什么?想让邻居都知道你干了什么蠢事?” 方睿扬赶紧迈进来,一只手哆嗦着关门。 门一锁上,他根本不敢撒谎,立马跪下了。 “妈,我是有分寸的,我还没成年,而且你闻闻看,我特意喝了点酒,要是被逮着了,我就说我认错楼栋了,反正咱们小区的别墅都长得差不多,我……” 方荔真刚在沙发坐下,起身抓起桌面上茶盘里的汝窑茶杯,朝他砸过去。 方睿扬被砸中了额头,一声都不敢吭,只捂着自己的胳膊,可怜兮兮:“妈,我胳膊脱臼了,会不会断掉啊?” 方荔真被他气得胸口起伏,好半响才平复,重新坐下来,给夏松萝递了杯茶:“对不起,今夜吓着你了。我这混蛋儿子不知天高地厚,但确实没有坏心眼,是个缺心眼。” 夏松萝有自己的判断,她搜了黄毛的身,除了手机,什么武器都没带。 方荔真说:“阿航告诉我,他已经和你谈妥了,但该做的补偿,你尽管开口。” 夏松萝捧着热茶:“我没吃亏,不需要补偿,可是你一定要好好管教他,如果再有下次……” 方荔真保证:“他不会再犯,不然,不用你说,我亲自送他去局子里接受教育。” 看一眼黄毛瑟瑟发抖的样子,夏松萝也就不说什么了,喝点热茶暖身,等江航。 可是方荔真一直在打量她,她感觉很不舒服,回望过去:“您有事儿?” 方荔真疑惑:“夏小姐,你们家是十年前才搬过来的吧?” 夏松萝点了点头:“我爸爸工作调动,我们从西安搬过来的。” 方荔真又问:“你小时候去过香港,或者大马?” 夏松萝说:“没去过,我比较喜欢滑雪,旅游的话,往北方跑得比较多。” 方荔真纳闷:“那你是在哪里认识江航的?我还以为你小时候见过江航,认出了他,才暗中调查他。” 听了这话,夏松萝也想不通了:“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从小在这里住,我就有可能认识他?” 方荔真说:“你调查他,你不知道?澜山境是他们家投建的,这栋别墅是他们家自留的一套,是他爸妈送给我和他叔叔的婚房,阿航小时候放暑假,为了学好普通话,跑来小住过几次。” 夏松萝这才知道,投建澜山境的破产港商,竟然是江航家? 对,金栈讲过,江航家没移民之前,在香港做地产生意。 她和金栈都忽略了这个细节。 而且,她还误会了,方荔真竟然是江航的婶子。 瞧见夏松萝眼珠转了又转,方荔真噗嗤一笑:“别误会,我不是他的婶婶,我和他叔叔当年没有结成婚,我儿子和他叔叔也没有关系,不是他的堂弟。” “……”夏松萝刚扳正的思想,又歪了。 忽然想起来,江航家那场惨案,被杀的五个人中,其中就有他的叔叔。 这难道是江航杀人的动机? 方荔真万万想不到,她能猜测的那么离谱:“不过,在我心里是把他当做亲侄子的。故意让你们误会,是我自作主张,还被他数落一通……” 她叹了口气,“但是我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时常找他上门,喊他回来吃顿家常饭。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实在太谨慎了,没有足够和我们撇清关系的理由,他根本不敢靠近我们,担心他会害了我们。” 夏松萝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嗯?叔叔的旧情人肯照顾他,是不是说明,他是无辜的? 夏松萝坐直身体,语气里有一丝不容易察觉地紧绷:“他不是杀人犯,对不对?” 方荔真陷入沉默,她在审视夏松萝。 其实她直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荔真没有撒谎,她以前确实注意过夏松萝,是因为夏正晨。 怎么说呢,身边还蛮少见这么负责任的爸爸,无论工作多忙,十年如一日,亲自开车接送女儿上学。 校内外的各种亲子活动,也极少缺席。 被许多邻居拿来当例子,数落她们的老公。 而方荔真对夏松萝的印象,则是一个被保护在精致花房里,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这位穿着花裙子的小公主,在家门口,从足有三层楼的树杈子上,拽着树枝,几个翻腾,轻松落地。 核心力量稳得惊人,一套动作下来,连裙摆飘动的幅度都很小。 她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温室娇花。 夏正晨是搞科研的,典型的理工学霸,下雨天抱女儿跑回家,几分钟路程,都会大喘气。 夏松萝的眉眼有几分像他,体格却不像,估计像她妈妈。 “方阿姨?”夏松萝在等她的答复,这很重要。 方荔真收回审视,认真说:“如果你问我,十一岁的江航,能不能虐杀五个成年人,我会说,能。” 夏松萝呼吸一滞,她这是替他认罪了? 方荔真又对比了下:“如果你问我,今天的江航,能不能虐杀他当年二十九岁的叔叔,我同样会毫不犹豫地说,能。” 夏松萝明白了:“但江航不能在十一岁的时候,虐杀他当年二十九岁的叔叔?” 方荔真说了声“是”:“因为江航当年的本事,全都是他做警察的叔叔,亲手调|教出来的。” 听到“警察”两个字,夏松萝瞬间绷直了脊背:“他叔叔是……警察?” “嗯。” 方荔真悠悠望向电视机柜上一张老照片。 是非常年轻的她,和一个英俊男人的合照,背景是即将迈入千禧年的维多利亚港。 信鸽观察守则 第12节 那天晚上,维港举办了盛大的庆典活动。 漫天的烟花雨下,男人懒洋洋抱着手臂,笑容灿烂地看着她。 她则站得笔直,做出敬礼的动作,口中说的是“yes,sir。” 方荔真收回视线,眼底漫过一抹凄凉,“他叫江锐,除了是江航的亲叔叔,还是他的师父和偶像。阿航从小的志向,就是成为像他叔叔一样的刑警,对自己的要求特别严格,怎么会杀害自己的家人?” 夏松萝终于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警察”肯定是个锚点。 “只不过……”方荔真话锋一转,“我和他失联了十几年,今年年初,阿航差点没命,才肯跑来找我帮忙,性格变得我快要认不出了。这些年的经历,他绝口不提,在这期间有没有杀过人,我就不清楚了。” 她说着,开启茶盘旁的一瓶红酒,倒进高脚杯里。 灯光的原因,红酒红得像血,被她拿在手中轻轻摇晃。 夏松萝捏紧了茶杯,怀疑她故意吓唬自己。 方荔真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看出她有一点害怕,怎么非得执着要见江航呢?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阵响动,是鞋子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 刻意踩出来的,像是在提醒一楼的三个人,楼上来人了。 “你等的人翻墙回来了。”方荔真说完,又指了下自己的儿子,“我不想推卸责任,但那蠢东西也算是近墨者黑吧,阿航的优点一处没学,就学会翻墙了。” 夏松萝提了口气,不自觉地站起来,手伸进口袋里,握住蝴蝶刀柄,望向楼梯口。 方睿扬终于等到救星了:“航哥,快帮我和我妈求求情,我浑身都好痛,快要跪不住了!” 江航走下楼,辞职后,不再穿工程部的工装,但依然是工装风的外套和长裤。 只带了帽子,露出他难看的脸色。 他的态度和方荔真一样,看都不看方睿扬一眼,用他稍微有些蹩脚的普通话说:“方姨,我收回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狠狠打,别心疼,真打死了,我做你儿子。” “什么?”方睿扬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江航了一样。 心里大喊一声天塌了,这次,他好像真把他哥给惹火了! “放心。”方荔真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杯按在茶几上。一声脆响,细长的杯脚断裂。 夏松萝的眼皮跟着微微一跳,似乎明白为什么黄毛不敢回家了。 还怪可怜的,夏松萝安慰他一句:“你折腾一晚上,不就是想向他们证明你不是小孩儿了?别管过程,总之你的目的达到了,该开心才对。来,别愁眉苦脸了,笑一个。” 差点把方睿扬气晕过去。 江航同样也没看夏松萝,他回来得非常匆忙,先去厨房打开冰箱,取一瓶冰水出来。 背对客厅,坐在岛台上,扭开瓶盖喝了几口,休息了将近一分钟,才走回来。 他看向夏松萝,语气平淡:“你说想和我聊聊,想去哪里聊?” 夏松萝说:“去我家里吧?” “不去。”江航两指提溜着玻璃水瓶口,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可以在这里聊,也可以去四公里外的体育场。” “为什么要去体育场?”夏松萝不理解。 “你选一个就好。”他不解释,低头摇晃玻璃水瓶。 老实讲,夏松萝觉得他本尊这副不好说话的样子,没有假装维修工的时候看着顺眼。 但远远谈不上可怕。 “你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不是针对你。”方荔真出声解围,“至于体育场,再过一个多小时吧,就会聚集很多晨练的人,对他来说,是个比较安全的环境,他会更放松,更容易沟通。” 这么一说,夏松萝懂了,他喜欢大隐隐于市。 她想到一个地方:“江航,既然你可以去体育场,那咱们能不能去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广场,鸽子广场。” 整件事情,要从鸽子说起,去鸽子广场最合适。 而且那里距离金栈的律所不算远,如果谈妥了,去找金栈翻译信件也近一些。 江航拿出手机,点开地图。 看完以后站起身,喝完的玻璃水瓶丢进垃圾桶,他朝门外走。 夏松萝和方荔真道别,追出去。 方家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方睿扬刚买的摩托车,大红色的杜卡迪v4s。 江航长腿一跨,坐在座椅上。后视镜上搭着一个头盔,他取下来戴上,俯身握住把手,按下引擎按钮。 轰隆一声。 夏松萝走过去:“你做什么?” 引擎声中,江航像是被她问住了:“你不是要去鸽子广场?” “我不坐这车。”夏松萝示意他熄火,“去我家,我开车带你。” 何淇就有一辆差不多的杜卡迪,只有一个座位。 后面的驼峰盖虽然可以坐人,却是硬的,坐上去和上刑差不多。 杜卡迪号称是摩托车界的法拉利,但以夏松萝的乘坐体验来说,不如雅迪。 更何况,这种仿赛车型,她整个人需要趴在他后背上,想都别想。 “我没打算载你。”江航示意她让路,“你回家开你的车,我们广场见。” “不可以,咱们必须一起去。”夏松萝伸出一条手臂,拦在他胸前,态度坚决,“我怕你跑了。” 江航:“我既然回来,不会跑。” 夏松萝:“我并不了解你,不想赌。” 江航:“我不喜欢坐车。” 夏松萝:“好办,我让你开车,我挺喜欢坐车。” 江航将头盔镜片掀起来,盯着她问:“和你聊过以后,我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开你的车?” 夏松萝:“……” 反驳不了一点,算了,她抬起那条拦在他胸前的手臂,转而按住他的肩,借力坐在了后方的驼峰盖上。 “出发吧。”夏松萝坐得很直,只要他不是故意开得很猛,她多注意一下,应该可以保持住平衡。 江航半响没有动作,鞋跟勾出侧撑,停稳后,直接熄火下车,扔下她回屋去了。 夏松萝之前是怵,现在是烦。 干脆也别去聊什么了,简单说几句,他能听懂就懂,听不懂拉倒,邮票撕了就行。 她正要下车,江航又从屋里出来了。 单手提了个新头盔,隔着半个花圃,抬臂抛给她。 夏松萝随手接住,还真没想到,竟然是回去给她拿头盔了。 等她戴好,江航也绕了回来,重新上车,俯身点火。 方家的院门还开着,出去没有阻碍,在小区减速带上慢行。 等到离开小区的挡车杆,驶上凌晨空旷的公路,才开始均匀加速,去往那座鸽群云集的广场。 第7章 猜测 江航的猜测 但是在公路上跑了不到十分钟,夏松萝就受不了了。 本来出门就穿得少,现在又跑出来吹风。 仿赛车的车型,江航在前面坐不直,她却坐得笔直,冬夜的寒风全吹她身上去了。 戴着头盔,也挡不住身上冷,冻得鼻涕都流了出来。 夏松萝想先回去加件衣服,但是这样一来一回,至少半小时。 她把主意打到了江航身上,想请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一会儿。 瞧他刚才还喝光了一瓶冰水,猜他不怕冷。 但是夏松萝有点嫌脏。工装风格最大的优点就是耐脏,脏了也看不怎么出来。 闻着是没什么味道,却不知道他多久没洗这件外套了。 幸好,途径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夏松萝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卖暖宝宝的。 夏松萝喊他:“麻烦路边停一下。” 可能是引擎声和风声太大,听不清,江航没有减速。 夏松萝抬起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大声喊:“麻烦你了,退回去,路边有个711,我要买东西!” 足足又向前了半分钟,江航忽然减速,转弯拐回去,停在了路边。 夏松萝懂了,他刚才听见了,纯粹是不想搭理她。 反正最终还是停下来了,夏松萝自己的问题,没说什么,下车踏上人行道。 这片区域有几个洋房小区,入住率很低,这家还蛮大的711开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倒闭,八成是加盟商就住在这个小区,闲着也是闲着。 她进去买了一包暖宝宝,走到货架后方,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一张一张贴到黑色的紧身衣外层。 “嘭咔!” 好像是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 临窗高脚椅区,有几个凑在一起喝罐装啤酒的小年轻。 窗外,是他们停的乱七八糟的几辆越野摩托车。 外环外的确是这样的,一到夜里到处是轰隆隆的飙车党。他们从澜山境一路过来,也遇到好几波,还用摩友圈特有的方式,朝他们打招呼。 很友好,没有出现挑衅的行为。因为江航真把战马一样的杜卡迪,骑成了雅迪,四平八稳,人畜无害。 有个爱骑摩托车、混俱乐部的闺蜜,夏松萝有着丰富的乘坐经验。 信鸽观察守则 第13节 她知道江航是个老手。 玩杜卡迪的,压弯磨膝不算真本事,能“滴水不漏”的过减速带,才是真神。 因为这种车型,出了名的减震硬。 连骑手都被颠的不舒服,何况她还坐在驼峰盖上。 一开始过减速带,她的大腿和屁股整个紧绷,却只感觉到软软的起伏了两下。 连着好几次都这样,夏松萝慢慢放松下来,认真观察江航。 每次过减速带,他都会很轻微的调整身体,肌肉依次紧绷用力。 又快又轻巧的化解了颠簸。 夏松萝得到两个信息。 第一,这种程度的控车能力,又不是专业赛车手,他逃亡的大部分时间,估计还是混在东南亚。东南亚路况复杂,摩托车是重要交通工具,他不是玩儿,是为了生存。 第二,凭他对自身肌肉精准的掌控能力,应该很擅长综合格斗。 “嘭咔!” 又一声,还伴着起哄的笑声。 夏松萝皱了皱眉,看来这两次捏易拉罐发出的声音,和流氓吹口哨含义差不多。 看到她买了暖宝宝,猜到她在货架后方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相互怂恿着过来。 夏松萝继续撕黏胶,不理会他们。 贴好之后,她从货架后方绕出来,顺手拿了一瓶罐装咖啡,走到自助结账机。 “嘭咔!” 第三声了,笑声也越来越猥琐。 能听到几声“太瘦”、”“胸不小,我赌她在胸上贴了暖宝宝”、“我也赌”之类的讨论。 夏松萝结账时,抬头看一眼上方的监控。上次她就是吃了监控的亏,赔了一笔钱。 结完账出门,她喝着咖啡,侧身左拐,走到落地窗外。 指节扣了扣玻璃,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隔着一层窗户,高脚椅区的几个男人一起看向她,表情看着挺意外。 夏松萝等他们都回头,转身朝前走几步,高抬腿,黑色马丁靴一脚一个,把他们乱停的摩托车全部踹倒。 踹完,她一边后退,一边朝他们竖起中指。 随后转身面朝马路,捏扁手里喝完的咖啡罐,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大红色杜卡迪。 江航单脚撑地,在车上坐着,他已经三天两夜没睡过觉了,抱起手臂,闭着眼睛休息。 听到动静,才转头望过去。 夏松萝走过来,隔着头盔镜片,看不到江航的表情,估计会嫌她惹麻烦。 她扔了垃圾,拿起搁在驼峰盖上的头盔: “不好意思,我忍了,没忍住。” 江航指了下她背后:“他们出来了。” 夏松萝重新坐好:“你骑快点,别被追上,过了前面的小区停车就行了,很快完事儿。” 那里是小鹿山区域,前后很远都没有居民区,应该也没有监控。 江航没动:“在那里你没有顾忌,他们也没有顾忌。你一个人,对他们五个人,确定ok?” 她带好头盔:“平时不敢,今晚不怕,我带着刀呢。” 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蝴蝶刀。 都不是傻子,稍微见点血,他们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可是,她又意识到不该说出口,约江航出来聊聊,还带着刀,一点诚意也没有。 夏松萝找补:“你不就是我的刀?真打不过,我会向你求救的,咱们还没到鸽子广场,你不会不管我吧?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早晨金栈联系不上我,你那个黄毛弟弟还是有风险。” 江航没接她的话,停在那里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看那几个人已经扶起了摩托车,夏松萝不想在这里动手,催他:“快走啊。” 江航点火,引擎启动。 踩档时捏紧离合,切断了动力。 夏松萝看他将油门突然拧到最高,心头一跳,忙说:“也别太快!” 说晚了,随着他秒松离合,“轰隆”炸响,车子几乎是弹射起步。 夏松萝根本没有考虑的时间,不想被甩出去,她只能立刻俯身,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趴在他背上。 仪表盘指针都快要爆了,连续过弯丝毫不减速。 原先是把战马开成老头乐,现在是把战马开成了一匹疯马。 “慢点啊!”夏松萝吓得不行,“揍他们,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你帮忙,你有必要这么玩命逃跑吗?” “还是我拿你弟要挟你,你生气了?” 轰隆声完全将她的声音淹没。 一路疯跑进市区,遇到第一个红绿灯,他才停下来。 夏松萝手脚都吓软了,摘掉头盔,抬腿下车,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她朝路边走去,蹲了一会儿,没吐。起身回来,拎起头盔恼火地朝他砸过去:“你是神经病吗?你当是在逃命吗?” 已经绿灯了,凌晨时分,后方没车,江航熄火:“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打得过他们?” “我就不信,凭他们扶摩托车的姿势,你看不出来。”夏松萝咬着牙,又砸他一记。 江航语气淡淡的:“不谨慎,我活不到今天。” 夏松萝被气得不轻:“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个亡命之徒!” 江航再次将头盔镜片拨上去,转头看着她:“你才知道我是亡命之徒?我以为你敢上我的车,心里很清楚后果。” 谁能懂,夏松萝这一刻真的很想掏出那只青铜信筒,暴打他。 但偏偏他说得没有错,是她主动坐上去的。 “走了。”江航放下镜片,“天快亮了。” 夏松萝将头盔扔给他:“不去了。” 江航提起来,又递给她:“可以慢下来了。” 夏松萝心烦:“我说不去了,没必要去。” 之前她觉得自己不是恋爱脑,不会喜欢杀人犯。 现在不管他是不是杀人犯,她都不是受虐狂,不会喜欢这种动不动发疯发癫的神经病。 “过来这边,说几句话,说完咱们各走各的。”夏松萝刚才去路边,看到人行道上面有个文化园,相当于社区小公园,这会儿很空旷。 她扔下他,从斑马线上去人行道,走到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一侧。 江航将车停在入口,也走进去,在长椅另一侧坐下。 手臂一抬,屈肘搭在长椅靠背上。 他不说话。 夏松萝则在想从哪里说,回忆那天金栈讲述的:“你应该知道一句老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江航说:“我在大马读的书。” 夏松萝:“……” 忽然体会到了金栈让她看英文文件,她看不懂,金栈当时的无力感。 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释:“意思是,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行业。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论高低贵贱,对于社会来说,都各有用处,只要做的好,都能出头。” 江航问了一句:“你信?” “我不是很信……”夏松萝及时打住,“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下一句,奇门十二客,客客显神通。” “这十二客,应该也是说职业。你前天晚上在我家见到的金栈,他的家族,就是十二客里的信客。他说他的祖先,在古代跑三千里加急,现在,他爸妈都在邮政工作。” 江航压了下帽檐,不说话。 夏松萝从腰侧的小包里,把那支青铜信筒拿出来,筒身上的文字,还在闪烁着红光。 她递给他。 他不接,只垂下眼睛,注视信筒。 夏松萝说:“一周前,我发现我身边围绕了很多鸽子,前天,我找到金栈,他交给我一个信筒,说这里有一封来自未来的信,是我写给你的,找不到你,只能找我,说我……” 犹豫了下,“金栈告诉我,未来,我和你可能是夫妻。” 江航低着头,路灯又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他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下,像是冷笑了一声。 夏松萝狠狠瞪他一眼:“你觉得好笑是吧,我不只觉得很好笑,还觉得很荒谬。” 江航说:“但是你相信。” 夏松萝也不愿意相信:“你这个江航,确实出现了,就在我的身边。除了职业对不上,其他都能对得上。而且金栈养的那只黄金甲鸽子,还有我手里这支信筒,全都不同寻常,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对不对?” 沉默了会儿,江航问:“你追着我不放,究竟是对我这个未来丈夫好奇,还是对这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好奇?” 夏松萝还在气头上,冷笑回去:“我请问呢,你有什么值得我好奇的?” 江航点了点头:“你对金栈很好奇?” 夏松萝承认:“我是对他的信客身份很好奇,你难道不觉得惊讶么,这世界原来潜藏着这么多的能人异士。” 她举了下信筒,“还有这种拥有神秘力量的古物。” 江航的视线,却从信筒移开了,看向一旁的树木。 信鸽观察守则 第14节 夏松萝问:“你还是不信。” 江航语气淡淡:“我没说不信,我知道十二客是存在的。” 夏松萝愣了下,侧身坐,盯着他的侧脸:“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航没有回答,只说:“我怀疑的,并不是信客和信筒存在不存在。” 夏松萝:“那你怀疑什么?” 江航一字一顿: “金栈想杀我。” 夏松萝“啊”了一声,看着江航从工装裤膝盖处的大口袋里,摸出两个蓝牙耳机。 一个塞在自己耳朵,一个塞在夏松萝的耳朵里。 塞好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唔住,我昨天晚上离开之前,解锁了你的车,拆了车里的行车记录仪。” “什么?”夏松萝先是诧异,但立马想起来,前天晚上金栈来过她家里,留下信筒,然后开走了她的车。 江航想要的,应该是金栈那天晚上的动线。 果然,耳机里传出金栈的声音。 “太公,是我,金栈。” 金栈想找他父母问一些事情。 接下来,是另外一段对话。 他开车时,开的是免提,和他通话的人,是他的妈妈。 金栈:“阿妈,信筒上收件人的名字,一直跳红色,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一句,夏松萝心想,说什么江航很危险,果然是骗人的。 金妈妈讥诮的声音:“让你多读书,你非得去养猪。” 金栈无奈的声音:“阿妈,跨时空传信不多见吧?跨时空传信的收件人名字跳红色,更不常见吧?” 金妈妈:“名字跳红色,说明收件人很危险。” 金栈:“我蒙对了?” 金妈妈:“蒙对?” 金栈:“这次的收件人是个通缉犯,他的名字跳红色,我猜他是个危险人物,想让寄件人别再找他了。” 金妈妈:“反了。” 金栈:“什么反了?” 金妈妈:“信筒是在提醒我们,收件人本人处于危险之中,随时都有性命之忧,需要尽快找到他。不然,这封信的任务就会失败,里面的信件,将会损毁。” 金栈:“原来是这样。” 金妈妈:“你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如果不是收件人正处于生关死劫,这封来自未来的信,怎么会自动寄到这个时间节点上?” 夏松萝骤然捏紧了信筒,看向旁边的江航。 江航半张脸都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夏松萝则阴沉着脸,这个该死的金栈,说昨天上午过来,忽然又说忙,不过来了。 竟然是这个原因。 他不想送信给通缉犯,怕连累他大律师的前途。 明知道江航有危险,决定不再管了,放任自流,任务自会消失。 “金栈不是想杀你。”夏松萝还是要替他解释一下,“他就是消极怠工,不喜欢干这行,又打从心底认定你是个坏人,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江航低声说,“直到……” “嗯?”夏松萝听着。 江航收起手机的同时,从装手机的口袋里,摸出来一柄银色的蝴蝶刀。 臂肘继续搭在长椅靠背上,单手把玩着,看上去有几分悠闲。 夏松萝的瞳孔紧紧一缩,慌忙去摸自己的口袋。 江航手里拿的,是她的蝴蝶刀! 她很确定,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这把刀还在兜里。 “原来你忽然发疯,是这个原因?”夏松萝只觉得无语。 她说她带了刀,哪怕后来找补,他也起了疑心。 她的裤子是没有兜的,而且一般藏刀都是藏在上衣口袋里,方便拿出来。 他弹射起步,她抱紧他,俯身贴在他背上,刀也在他后背显露出形状。 一路疯跑过来,她紧张,注意力不集中,竟然被他给摸了兜。 夏松萝倒是不生气了,毕竟像他说的,不谨慎,他活不到今天。 尤其还从金栈那里得知,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 换成是她,她也会这样做。 “以你的能耐,蝴蝶刀你也怕么?”夏松萝搞不懂他,是不是谨慎过头了,“幸亏我没拿战壕刺,你不得吓死了?” 江航转着蝴蝶刀,一言不发,周围只剩下刀身花样百出时,闪烁出的寒光。 夏松萝默默评价,玩得非常好,但比她还是差远了。 蝴蝶刀是花刀,是指上芭蕾,更考验灵巧。 江航的路数,明显偏于力量型。 夏松萝辩解:“我只是因为那封写给你的信,相信你不是坏人。其他的,对你一无所知,我拿把蝴蝶刀防身有什么错?” 江航却边玩边说:“我刚才在想,你手里的信筒,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夏松萝:“哪种可能?” 她调整了下坐姿,因为江航说话像是需要把想说的粤语或者英语,先在心里翻译成普通话,再校对一遍,才说出口,能把人急晕。 江航望着前方:“未来,你和金栈才是一对夫妻。” 夏松萝嘴角抽搐了下:“就因为我刚才说,我对你不好奇,对他比较好奇?” “你刚才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知道十二客。”江航倏然换了个话题。 “你这反射弧,可真是够长的。”夏松萝又开始觉得他像个神经病。 “因为我见过十二客里的,另一‘客’。”江航手里的蝴蝶刀,慢了下来。 “说说看?”夏松萝很感兴趣。 江航说:“刺客。” 夏松萝怔了下:“刺客?” 什么刺客? 荆轲刺秦王的那种刺客? 王者荣耀里在野区里打野的刺客? “古代叫做刺客,受雇杀人。”江航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现代叫做杀手,收钱办事。” 说到杀手,夏松萝就好理解多了,但十二客里的“刺客”,一定不是普通的杀手。 她问:“你知道他们有什么本事么?手里难道也有像信筒这样的古物?” 江航微微点头:“我见过刺客两次,第一次,是我十一岁那年……” 那个台风即将登录马来,黑云压顶,暴风骤雨的夜晚。 “我动不了,亲眼看着他,用一柄怪异的蝴蝶刀,以超出我对这个世界全部认知的手段,虐杀了我当时所有的家人。” 江航的声音越来越压抑,夏松萝贴了一身的暖宝宝,都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二次……” 江航拖着长长的尾音,手里已经合上的蝴蝶刀倏然开启。 他一个转身,欺身向前,将夏松萝给逼到了长椅的角落里。 江航屈膝,膝盖压住了她的双腿,一条手臂搂住了她的后颈,俯身向下。 从人行道经过的路人,一眼看过来,像是一个情难自禁的男人,吻抱住了他的情人。 实际上,蝴蝶刀锋利的刃,抵住了夏松萝的脖子。 夏松萝微微仰着头,额上浮出了冷汗。 江航的鼻尖,几乎要抵住她的鼻尖。 这一次,她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的仔仔细细。 他那双比寻常人略微湿润一些的眼睛,藏着深重的暴戾,等待宣泄而出。 像极了他口中,台风即将登陆的那个恐怖夜晚。 “我这些年躲躲藏藏,你以为我在躲警察么?刺客在找我,我也在找他们。” 江航视线下扫,看一眼被夏松萝攥在胸口的青铜信筒,“我昨晚想跑,只是不想和信客牵扯,谁知道他们和刺客是不是一丘之貉?” 夏松萝被刀锋抵住,说不了话。 “但当我发现你随身带着蝴蝶刀,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江航轻声笑了一下,“未来,我是不是成功了,亲手剿灭了那个刺客组织。但是,却有个漏网之鱼,她和金栈是夫妻,通过金栈的信客身份,寄出了一封信,想要利用信客家族的信鸽,将我从人海里找出来,提前杀了我,扭转未来。” “夏松萝,你说是我的妻子。但实际上,等我和你一起去找金栈,拆开这封信,金栈翻译的时候一看就会知道,我其实是你们的仇人,你们夫妻两人就会联手对付我。” “这就是信筒提醒我的,生关死劫。” 漫漫长夜过后,天色终于逐渐亮了起来。 有几个结伴去学校上早读的学生,有说有笑地穿过文化廊,从他们身边走过。 江航微微偏头,凑在她耳边,如同情人之间的呢喃,“我这种猜测,你认为有可能么,刺客小姐?” 信鸽观察守则 第15节 第8章 驱动力 神话传说 其实江航一口气猜测了那么多,夏松萝并没有一直跟着他的思路走。 她被自己的蝴蝶刀抵住脖子,还被他压制住身体,脑袋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深重的恐惧才爬上心头。 说到底,她自小是被家里宠大的。 不管她做了什么错事,爸爸最多扣她一个月的零用钱。 人生最大的风浪,是不久前和何淇去酒吧,被醉汉骚扰,一脚踹断了他的腿,闹去警察局。 以及昨晚黄毛翻墙来偷信筒。 类似江航的这种攻击性和侵略性,她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 夏松萝很清楚“亡命之徒”四个字的意思,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带来的压迫感。 庆幸的是,江航说话节奏慢,给了夏松萝足够的时间,从恐惧中平复下来,思考他究竟在说什么。 尤其是听见他的那声“刺客小姐”,夏松萝彻底捋顺了他的逻辑。 她对江航的恐惧,逐渐转变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 江航说完了想说的,抛出问题,就不再多言。 天微微亮了,周围途径的行人逐渐增多,他没有改变姿势,依然是居高临下“抱”住她的模样。 只将手腕内收,稍微松了刀刃,留给她说话的空隙。 夏松萝得了这点空,并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她现在气恼的不行,必须要先报复回来! 江航刚才在她耳边说话,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抵在她肩膀上。 两人这样“亲昵”的姿势,他自己的耳朵距离她唇边同样不远。 刀刃缝隙间,夏松萝微微转头,张开嘴,发狠咬住他的耳廓,心里骂了一声混蛋! 江航一声闷哼,搂住她后颈的手臂因为剧痛而收紧。 他的确是想逼她反击,只要她一反击,就能露出她的狐狸尾巴。 佐证他的猜测。 但不是这种反击。 传递而来的情绪,全是直给的泄愤。 反而令他动摇了自己的猜测。 直到浓郁的血腥味弥漫进口腔,夏松萝才松口,冷冷“哼”了一声。 的确很想把他耳朵咬穿,但刀刃还抵在脖子上,她不能更狠了。 超过他能忍受的极限,他肯定会出手警告她。 好汉不吃眼前亏。 鲜血从江航的耳垂,顺着脖颈,流入他衣领内。 除了最初的闷哼,他没再吭一声。 但因为贴得太近,夏松萝清晰的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频率,一直在攀升。 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比之前更压抑:“可以回答我了么,刺客小姐。” “会玩蝴蝶刀的就是刺客,是杀手?”夏松萝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讥讽,“你的脑回路很堪忧啊,狂徒先生。” 玩蝴蝶刀的确实不多,女性占比可能更少,但这个基数放眼全国,也是非常可观的,根本不稀奇。 江航说:“玩蝴蝶刀的是不少,但和信客、和我同时扯上关系,我不认为是偶然。” 夏松萝说:“假设你是对的,我要是真想提前杀你,干嘛这么麻烦,写信给自己不行吗?” “我没说么,你需要信客家族的信鸽找到我这个收件人。”江航的语气逐渐恢复正常,“刺客组织找了我十五年,都没有找到,你觉得,你可以?” 夏松萝笑了:“怎么不可以,你不就是被我找出来的?” 江航反问:“如果没有那封信,你会发现澜山境里,我的存在?” 夏松萝蹙了蹙眉,这也就意味着,未来没有寄过信的自己,并不知道江航曾经就在身边? 那选择寄给他,请信鸽寻找,确实合理。 “讨论这件事没有意义,我不是刺客。”夏松萝嘴巴里腥腥的,很想吐一口口水,“你也说了,他们收钱杀人。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杀一个人,是怎么收费的?” 在他的压迫下,她挣扎着,拽了拽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手表,“认识不认识?梵克雅宝的情人桥,一百多万。” 夏松萝还蛮喜欢这款表,独特之处在于,表盘的图案是一座桥。 桥上两侧站着一男一女,左边的女人执伞,代表时针,每一小时前进一步。 右边的男人拿着玫瑰花,代表分针,每分钟向前一步。 他们会在中午十二点,以及午夜十二点相聚一分钟,随后分开,等待下一场相遇。 相遇,等待,相遇。 周而复始。 “你小时候的家境,算是大资本家,我知道这个价位的手表,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奢侈品。” 夏松萝说,“但这块表,只是上个月我和闺蜜逛街,逛到梵克雅宝专柜,她随口一说,想和我戴同系列的表,我就买了两块。她的是花仙子,我的是情人桥,刷我爸的副卡,都没和我爸打声招呼。” 去年阿勒泰很火,她冬天去阿勒泰滑雪,觉得将军山滑雪场的山顶落日很美,想多住一阵子。 阿勒泰的酒店业还没跟上市场的火爆,她爸直接在将军山的山脚下,给她买了一套小别墅。 “我有必要去当杀手赚钱吗?” 简直是离大谱。 是她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江航许久不说话,但刀刃又向外撤了撤。 “退一万步,我真是个刺客,你家里……”夏松萝原本在冷笑,说到他家里人,她沉默了下,严肃地说,“你家里出事的时候,我才六岁,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航刚才说的是刺客组织,不是刺客家族。 是不是说明,刺客不像信客,不以家族传承,而是团伙制? “刺客都该死。”江航终于松开了她,重新坐回到长椅另一侧。 手里的蝴蝶刀沾了血,是他自己的血。 “啪嗒”。 他将蝴蝶刀扔在两人中间。 压迫感骤然消失,夏松萝喘了口气。 她从腰包里拿出手帕纸,抹掉嘴唇上的血,问出围绕在心中的疑问:“江航,你真会杀人?” “在我的认知里,刺客不是人。”江航只用手背抹过耳朵,整个手背都被血染红了,“还有,你究竟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人?” 他有些分不清,夏松萝究竟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刀架在脖子上,还敢赌他不会轻易伤害她,下口这么狠。 江航的视线,扫过自己手背上的血,眼底晦暗不明:“我十一岁那年,的确没杀人。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二岁。” 夏松萝相信他说的。就凭他亮刀子那会儿的神情,他说他身上没有背过人命,她反而不信。 但她始终没有忘记“警察”那个锚点:“我相信你肯定没有乱杀人,都是遭受威胁时的反杀,对不对?” 江航微微转头,看她一眼,眼底尽是审视。 夏松萝知道自己猜对了:“你真的是通缉犯?你其实是警方的卧底吧?” 江航没有回答。 很难回答,他是通缉犯,但也像警方的卧底。 当年,他并不是从警局逃出来的,而是被秘密放出来的。 那场惨案的死者里,有他的叔叔江锐。 江锐曾经是香港刑警,移民去了大马以后,通过严苛考核,进入了国家毒品犯罪调查部。在华人聚集最多的槟城,监控跨境毒品流入。 因为槟城的特殊地理位置,近年来成为金三角南下的中转站。 一个缉毒警的家庭惨遭屠戮,大马警方怎么可能先去怀疑他年仅十一岁的侄子。 而且命案现场过于邪门,且这样的“邪门”案件,在东南亚不是第一起了,在大马也不是第一起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那个诡异的杀手,哪怕一时失手,刀下也没有活口。 就算把江航关进监狱里去,也未必保得住他。 高层决议,放江航离开。 杀人通缉犯的身份,是对他的保护。 之后,江航孤身去闯金三角。 买凶的幕后黑手,以及受雇的诡异杀手,都是他调查的目标。 可惜十几年非人的生活,江航协助警方干掉了好几个盘踞一方的大毒枭,家人的仇,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开始觉得他的方向偏了,或许家里的血案,和他叔叔的缉毒警身份,没有关系。 江航开始转换思路,将视线聚焦到了父母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变卖家中大部分产业,移民大马。 这样一来,线索从东南亚,转回到了国内,他才回来。 “刺客未必都是图钱,这件事还没完。”江航站起身,“等我找出你是刺客的证据,我会再来找你,然后,杀掉你。” “随便你。”夏松萝自认清清白白,才不怕他找证据。 “在这期间,你不要想着拿方家母子俩要挟我,他们如果出事……”江航顿了一下,警告,“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信鸽观察守则 第16节 “我也警告你,有事儿冲我来,不要像这样跑去吓唬我爸妈。”夏松萝也腾地站起身,瞪着他,“我爸提桶水都费劲,绝对不会是刺客。” “至于我妈……”夏松萝卡了一下壳。 她不到一岁,爸妈就离婚了。 妈妈那边的亲戚,都在国外,离婚后不久,妈妈也去了国外,好多年没见过了。 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当年,两个人因为我的抚养权打官司,我被判给了我爸。”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因为她爸举报了她妈妈收藏了很多管制刀具,导致她妈没拿到抚养权。 挺无耻的。 但两人离婚,又是因为她妈偷卖了她爸的一项研究成果。 都挺无耻的。 “我妈出卖我爸,卖了五千万,二十年前的五千万。”夏松萝伸出巴掌,“我妈也不需要去当杀手挣钱吧?” 江航没说什么,打算走。 夏松萝起身,信筒递过去:“等一下,揭开羽毛,我拿着去找金栈。只要打开瞧瞧,我们都不用猜了。” “信筒我不会碰。”江航看也不看一眼,朝入口走。 夏松萝追上前,挡住他:“又不让你跟着去找金栈,你打开,然后继续躲起来不就行了?反正我和金栈的‘阴谋’,已经被你识破了,我们俩就算看了这封信,也没什么用。” 江航垂头看着她:“万一揭开羽毛以后,我从此逃不掉了,该怎么办?” 夏松萝说了声“搞笑”:“这信筒里难道藏着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你一揭开,立马就被乱针射死了?” “说不准。我不敢低估刺客和信客联手的实力。”江航再次绕开她,“而且我不赌概率,除非我可以确定,你不是刺客。” 刺客刺客刺客,夏松萝烦透了,不追了:“爱揭不揭,真是给你脸了!” 江航也没理她,跨上那辆仿赛机车,戴上头盔,俯身猛地一拧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呸。”夏松萝走去垃圾桶旁,吐出口腔里那口血水,心烦意乱地回去长椅坐下。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看那封信,但眼下的发展走向,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信筒被她扔在长椅上,滚到展开的蝴蝶刀旁边。 筒身上不停闪烁的红光,反射到冷硬的刀身上,和刀身已经凝固的血液,重叠在了一起。 红得诡异,刺眼。 夏松萝被这“报警灯”闪烁得愈发心烦了。 撕毁拉倒,江航都对她亮刀子了,他会遭遇什么,关她什么事情? 她才不会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 可是自己在未来,为了收集那三根羽毛邮票,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就这么撕掉,实在是下不去手。 越烦躁,越燥热,她拉开外套拉链,将贴在身上的暖宝宝揭掉。 又将蝴蝶刀和信筒一起装进腰包里。 路边拦了辆车,去律所找金栈。 …… 金栈不在律所,他这两天都在休假。睡眠中,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他经常被客户电话叫醒,没有起床气,知道他住址的人不多,都是熟人,只穿睡衣去开门。 从门禁显示屏看到,竟然是夏松萝。 “谁把我家地址告诉你了?”金栈边开门边问。其实心里已经有谱了,是他的助理。 没办法,谁让他最近太过关注夏松萝,还不能解释。 门一打开,夏松萝几乎是冲了进去,“嘭”地甩上门,一把将金栈推到玄关的墙壁上。 金栈没睡醒,人还是恍惚的,脊背撞上墙壁,痛得一皱眉。 将要站直,夏松萝倏然抬起左腿,一字马高劈,足踝压在他肩膀上。 纤细的小腿,爆发出狰狞的力量,将挣扎的他再次摁了回去,摁得他动弹不得。 随后右手亮出蝴蝶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金栈顿时从恍惚中彻底清醒,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夏松萝,看错了,进贼了? 确认之后,金栈寒着脸质问:“夏小姐,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松萝厉声:“三番两次骗我,你还有脸问我?说,信筒上江航的名字跳红色,究竟是什么意思?” 金栈眼皮微微跳,看她兴师问罪的模样,应该是知道了。 他一派坦然:“我说江航很危险,你就说他是不是很危险?” “你和我在这里玩文字游戏?”夏松萝磨牙,“就因为你不老实,加重了江航的疑心,觉得我们俩联手害他。” 金栈蹙眉:“你见到江航了?” “就是前天在我家里,你见到的修理工。”夏松萝把江航的猜测讲了讲。 “他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听完以后,金栈都被气笑了,“屠戮全家,潜逃多年,我们十二客里真有刺客的话,我看他倒是挺像刺客。” 夏松萝微怔:“十二客里没有刺客?” 金栈本想摇头,碰到了刀刃,慌忙停下来:“我不知道,我连信客都不想做,我管他们做什么?” 他从来不关注,也没听父母提过其他十一客。 “夏小姐,收起你的刀,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 “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夏松萝收了刀,但没收腿。 刀在指尖打转,也在金栈脖子边打转,比刚才被静止抵住时,更危险。 金栈终于理解了,他对她的背调,果真忽视了体育成绩。 金栈小时候也是被家里逼着练过一点功夫的,后面虽然荒废了,底子仍然在。 工作之后,也经常健身,身体素质很好。 面对她,竟然毫无反击之力。 再一个,金栈还有些理解为什么江航怀疑她是刺客了,不说手里拿的是蝴蝶刀,还以为是个陀螺,一撒手就能飞出去。 金栈说:“你问。” 夏松萝眯起眼睛:“你有没有女朋友?” 一句话把金栈问愣了,不可思议:“你难道觉得江航猜对了?我们俩才是夫妻?你会成为刺客,我为了帮你,背叛我的老祖宗?” 开什么国际玩笑。 夏松萝讲话很不客气:“你回答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金栈拒绝回答:“我只是个跑腿送信的,我的个人隐私凭什么告诉你?” “那就是有?”夏松萝目光一沉,来找金栈算账的路上,她也想到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江航猜对了。 未来,江航剿灭了那个刺客组织。 而金栈的妻子,就是其中一个刺客。 “你的刺客妻子死了,你痛不欲生,为了挽救她,利用你们家的信筒,写了封信寄回来。想利用信鸽找到江航,提前杀掉他。” 夏松萝看向客厅的落地窗。 窗前立着一个鹦鹉架,那只黄金甲蹲在上面,圆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夏松萝又看向金栈:“你也知道,你的行为违背祖训,鸽子有锁定不到江航的风险。于是再出一招,寄信人写我的名字。因为在未来,我和江航是夫妻,你以为,我们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就已经是情人,或者注定会成为情人,想通过我来锁定江航。” 金栈双手还能动,稍微抬起来了一点,“啪啪”拍了几个巴掌:“夏小姐,我觉得你还是去复读,考编剧系。你有这种编故事的能力,你家里人知不知道?我们十二客里,难道有文人墨客里的墨客?你难道是个墨客?” “刷!” 夏松萝手里的蝴蝶刀真的向上旋转着飞起,落下时,被她反手握住,再一次抵住金栈的脖子:“这难道不是目前最符合事实的一个版本?” 金栈紧绷着唇线,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这是目前最扯淡的一个版本。” 信筒里的信,需要信客用特殊文字代写,但落款,寄信人必须亲自按手印。 尤其是跨时空寄信,信客和寄信人要共同承担搅乱时空规则的风险。 “时空规则你可能不理解,蝴蝶效应和因果报应你该明白吧?”金栈懒得和一个文盲解释,强调,“寄信人按手印,不是信客的规矩,是信筒的规矩。不按手印,三根羽毛邮票根本贴不上。” 夏松萝微微愣。 金栈再次强调:“所以,这封信肯定是你寄的。如果你非得指责我违规操作,那请你相信江航的判断,我的刺客妻子就是你,夏松萝。” 夏松萝:“……” 不行了,头好痛。 高考都没动过这么多脑子。 “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夏松萝想到了金妈妈,“你骗我多少次了,我没办法相信你。” “可以。”这件事上金栈没撒谎,不怕她问。 正好让他阿妈瞧瞧,他送这封破信,一点好处捞不着,还惹了一身骚。 今后别再责怪他没责任感,对“家传事业”不上心,都是被这些“客户”给逼的。 “首先,你得先放开我,我的手机在卧室里。” 夏松萝对金栈的力量,已经有了一定的估算,不怕他耍花样,放开了他。 金栈回卧室去,好半天没出来。 夏松萝坐在客厅里,隐约听到水声,猜他去洗漱了。 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金栈换上了正装,都市精英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松萝知道他今天休假:“准备去哪儿?和你家里人打电话,需要出门?” 信鸽观察守则 第17节 “这是见客户的礼仪。”金栈指了下她,“你也是我的客户。” 他在客厅的下沉式沙发坐下,拨通了一个号码,“我老家在山区,信号比较差,他们又不肯换卫星电话,拨一百次,顶多能打通一次,你可能需要等……” 话还没说完,电话竟然接通了:“金二?” “阿妈,你不在家?”接得这么快,金栈感觉奇怪。 金妈妈:“有事直接说。” “哦,寄信人来找我兴师问罪了。”金栈将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前两天问您,收信人名字跳红的事情,他们两口子现在都怀疑是我做的。” “嗯?”金妈妈的声音也透出疑惑。 金栈把前因后果讲完,看向夏松萝:“这位是我母亲,金昭蘅,你有什么疑问,问吧。” 夏松萝还没打招呼,金昭衡先问:“收信人确定当年的凶手是刺客?” “他是这么说的。”夏松萝也不清楚,“金阿姨,给您打电话,主要是想问您,塞进信筒里的信,一定需要我按手印,才能寄出,是真的么?” 电话里,金昭蘅回得毫不犹豫:“没错,指纹和寄信人的信息,必须是一致的,不然没办法寄出。” 夏松萝忍不住问:“这么智能?” 信筒是怎么做到的? 金昭蘅:“你说的是现代智能?那我可以告诉你,现代智能还会出现程序错误,我家的信筒,出错的几率极低。” 夏松萝问:“理论是什么呢?” 金昭蘅:“理论?你是说信筒传信的驱动力么?是……青鸟神力。” “青鸟神力?”夏松萝听过青鸟,好像是神话传说里的鸟? 金昭蘅说话很温柔:“古神话中,昆仑山西王母座下有三只青鸟。西王母驾临之前,青鸟先行报信,是传递信息的使者。历史中,也流传着很多关于青鸟传信的诗句,我最喜欢的,是李白的《相逢行》——‘愿因三青鸟,更报长相思。’” 夏松萝惊讶着,将腰包里的青铜信筒拿出来:“这三根羽毛邮票,是三青鸟留下的羽毛?” 金昭蘅:“神话传说,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只能告诉你,十二客是随着时代变迁,王朝更迭,逐渐发展形成起来的,每一客,都有挺深的底蕴。” “我对其他十一客的了解并不多,唯一能肯定的是,底蕴最深,最古老的两‘客’,我们信客占据其一。” 金栈在旁默默听着,感觉有些纳闷。 他以前也怀疑过,羽毛邮票是青鸟的羽毛。问过几嘴,但他阿妈没回答。 他疑心:“阿妈,这些你以前都没和我讲过?” 金昭蘅:“你小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瞧你烦得很,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也就不讲了。反正等到有一天,你被客户打上门,指责你不专业,你打电话找阿妈求救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印象会更深。” 金栈眼皮跳了下:“阿妈,外人在,给我留点面子。” 金昭蘅:“夏小姐不是外人,是客户。” 金栈岔开话题:“这么说的话,梅道士的确可能是咱们信客?” 金昭蘅:“可能吧。” 夏松萝正震惊于手里的信筒,抬头问:“梅道士是谁?” 金昭蘅:“孟浩然隐居时的一位邻居,他曾为梅道士写过好几首诗,《宴梅道士山房》,像是在描述我们信客。” 夏松萝当然知道孟浩然是谁,但《宴梅道士山房》没听过。 金栈哼笑了两声:“阿妈,您这位浪漫主义的文艺女青年,算是秀才遇到兵了。” 夏松萝先放下信筒,拿出手机:“你知不知道人和猪的区别是什么?人会查资料,而猪只会哼哼。” 金栈的哼笑僵在脸上。 电话里,金昭蘅倒是轻笑了两声。 夏松萝找到了这首诗。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 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 看注释,大概是说,孟浩然在隐居的时候,梅道士派“青鸟使”前来邀请他。 他去往梅道士的山房做客时,梅道士正在炼丹,院中的桃树,花开的正浓。 如果能够青春永驻,长生不老,那在梅道士山房内长醉不醒又如何。 金栈手指过去,指向鹦鹉架上的黄金甲鸽子:“这应该就是‘青鸟使’。” 信客大都喜欢住在山里,他阿妈就经常使唤信鸽去送信,邀请邻居来家里吃饭。 金栈从前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感觉这位梅道士很像他们信客。 除了他们家没人炼丹,他阿爸只爱熬中药。 金昭蘅:“夏小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打消你的疑虑,寄信人一定得按下血指纹,和青鸟羽毛结契。我们信客为你们服务的使命,才算真正成立。” 夏松萝点点头,道歉说:“金阿姨对不起,是我无知。” 金昭蘅:“这不是你的错,金二什么样子我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金栈不背这个锅:“难道不是他们特别麻烦?” 金昭蘅:“但凡跨时空传信,就没有容易的。” 金栈不和她争辩。 金昭蘅:“收件人现身了,你还不动?该去送信了。” 金栈抱起手臂,仰靠在沙发上:“收件人现在怀疑我,我给他送信,我还有命回来?” 从夏松萝的讲述中,他可以感觉到,江航的疑心和攻击性都很强。 他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金昭蘅:“那就努力打消他的怀疑。顺便问问他,当年那个刺客的杀人手法,回来告诉我。” 金栈问:“您是不是觉得,他的方向错了,凶手不一定是刺客?” 金昭蘅:“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从他口中了解一下刺客,如果可以,再帮我问问他,是怎么知道刺客的。关于咱们十二客,他究竟知道多少。” 金栈觉得她的语气有点怪:“的确有刺客?难道我们和刺客之间,真有过什么牵扯?” 金昭蘅犹犹豫豫:“我小时候,听祖奶奶念叨过,‘送达’是信客的使命,‘消亡’是刺客的宿命……总之,你先去问,及时告诉我。” 金栈实在不想去,问夏松萝:“他连你也怀疑,这封信,你到底要不要送?” 被江航亮刀子以后,夏松萝的确非常动摇,但现在她攥着手里飘红的青铜信筒…… 未来的她,收集了三根青鸟的羽毛,找到信客,在信纸上按了血手印,结下契约。 这封信的重量,已经慢慢展现出了它的形状。 “送。”夏松萝将信筒递过去,“反正是你去送,挨打的又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诗词释义等,来自百科。[让我康康] 第9章 节奏 谁带谁的节奏 金栈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信筒。 金昭蘅叮嘱:“不要忘记我交代你的事情,如果你实在办不到,别逞强,及时告诉我,我亲自去送。” 金栈摩挲信筒,开始觉得,刺客这事儿的确挺重要,他阿妈都对他用上激将法了。 但这激将法确实很管用,金栈可以选择不做信客,原因是他不想做,而不是他做不来。 金栈承诺:“您就放心好了。” “最好是。”金昭蘅挂了电话。 金栈问:“夏小姐,你知不知道江航去哪儿了?” 夏松萝猜测:“他打算和我聊过之后就离开这。怀疑我是刺客之后,我想他就算要走,应该也会先回一趟我们小区。趁我还没回家,先去我家瞧瞧。” “你去我家附近找他吧,还有二十一栋也去问问。 ” 金栈去拿车钥匙:“那走吧,你没开车,我正好送你回家。” 夏松萝没打算回家:“你自己去,我现在不回去。” 金栈皱眉:“我是律师,不能单独去见通缉犯。你和我一起去,真有什么,有你在,好说一些。” “我不去。”夏松萝坚持,“他本来就怀疑我们俩,我们一起去,他更不知道要怎么想了。” 选择继续寄信,是给未来努力的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的她,不想和江航再有什么牵扯。 金栈手持信筒,点了点她:“他是你未来的丈夫,他的死活,你不在乎?” “你别把我想的那么笨。”夏松萝看过一些这类型的电影,多少可以理解一些,“这封信出现之前,我和江航或许真会成为夫妻。但这封信寄来之后,我们的未来已经在开始发生改变了。我可以选择他,也可以不选择他。” 她能想到这一层,金栈还真是有点意外。 夏松萝摸了下自己曾被刀刃抵住的脖子:“没准儿,这封信里全是我对江航的痛斥,提醒自己,嫁给猪嫁给狗,也不要嫁给他。” 金栈看她这副恨恨地模样,莫名有些好笑:“那你应该寄给自己,寄给他做什么。” 夏松萝扬眉:“为了泄愤呗。提前甩掉他,当然要让他知道。” 金栈没有反驳她:“也不是没可能,根据我家的那本古籍记载,明朝时期,真有一位嫁错了夫君,毁了人生,想重新开始的客户。” “对吧。”夏松萝想着就有。 她看的那些重生小说里,好多都是嫁错了人,重生之后另嫁的。 只不过这种猜测,夏松萝仅仅是随口一说。 信鸽观察守则 第18节 她能够肯定,这封信和婚姻无关。 古代女子地位不高,属于丈夫的附属品,一旦嫁错人,真就是毁一生。 现如今,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别人她不清楚,夏松萝反正不会因为一段错误的婚姻,费劲去寻三根青鸟羽毛。 爱错人,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就像她爸爸,年轻时的心血,被她妈妈偷卖,一蹶不振了很久,至今没有再婚。 高三放寒假,除夕夜里,夏松萝打王者荣耀输了,单曲循环那句“如果能重来,我要选李白”,她忽然好奇问她爸,如果人生能重来,他是不是不选她妈妈了。 她爸当时正在厨房里做年夜饭,说:年轻时候是这样想的,年纪上来之后,就不这么想了,这一段错误,或许也是我的人生必修课。 夏松萝趴在沙发上,嘘他:如果人生真能重来,肯定就不这么说了。所谓的成熟,不过是认命了,安慰自己。 伴着抽油烟机的噪音,她爸笑了:无论重来多少遍,哪怕我提前知道你妈会出卖我,我依然会选她。 夏松萝不理解:为什么啊?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吗? 她爸穿着围裙过来客厅拿东西,顺手在她脑门弹了下:你是不是打游戏打傻了,没有她,哪来的你? 就像他搞科研,错了千万次,终于得到一个正确答案。 当得到正确答案后,那些走过的弯路,或许都是必经之路。 夏松萝大概是受他的影响比较深,也不喜欢反省、自责、后悔。 特别固执的相信,当下所有的选择,不管看上去是对是错,就是通往正确答案的路。 相比较内耗,她宁愿偏执一些。 所以,在未来,她心中无法接受,一心要想改变的事情,八成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 “金律师,你加油,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和夏松萝猜测的差不多,江航和她分开以后,返回了澜山境。 背山而建的独栋别墅,后院是视角盲区。 再加上他对小区里的监控了如指掌,轻而易举地从后门进入她的家中。 上次来,没有注意过客厅,环顾了下,是很简约的现代风格。 若说特殊,只有两种物品和装修风格不搭。 一种,是墙上挂着的一些书法字幅,类似“相信国家相信党,相信爱情没有好下场”这种。 另一种,是一件唐刀摆件。 在一堆线性抽象摆件里,它显得格格不入。 江航走到那柄唐刀前,握住刀柄,提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材质,比他想象中沉重许多。 这些年,江航研究的都是匕首类型的短刃,对他来说,这种属于古武长兵刃,他比较生疏。 但木质刀架上刻满了雷云纹,应该是摆来镇宅的,并不稀奇。 江航将唐刀放回刀架,去往地下室。 一眼看到那个装着各种匕首的铁皮箱子,旁边丢着改锥,和被改锥撬掉的铁锁。 所以,那柄蝴蝶刀平时是被锁起来的,刚被撬开? 而箱子内部,战壕刺摞在最上方。 江航仿佛可以看到两个小时前,她蹲在铁皮箱子前挑挑选选,最后在凶残的战壕刺,和花里胡哨的蝴蝶刀之间,犹豫不决? 他又上去二楼。这层有四间屋子,一间是他进去修理过水管的浴室。 一间是衣帽间,存储还是很惊人的,各种风格都有,但大都偏运动,滑雪服最多。 专门有一面墙,被打造成了滑雪装备收纳墙。 仅是雪板都有几十块,单板和双板都有。 其中还有儿童雪板,应该是她小时候用的,对她有一些特殊意义,拿来收藏了。 衣帽间的隔壁,则是她的“书房”,书籍十几本,塑封都没拆。 满墙满柜的手办、玩偶、游戏卡带。 江航没进去,就只推门看了看,随后关上门,去到她的卧室里。 一片狼藉。床上扔着睡衣,地面有碎掉的玻璃,还有一根棒球棍。 江航也没怎么看,去到三楼,是她爸爸夏正晨的卧室和书房。 更简单,一目了然。 江航没逗留太久,就从后院离开,去往方家。 方睿扬还在门后跪着,靠着门快睡着了,听到动静,仰头看到江航从楼梯上走下来,赶紧“嘘”了一声。 江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方荔真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方睿扬小声说:“我妈昨晚和那个姓夏的,聊起来你叔叔,又触景伤情了,喝了不少酒。” 沉浸在回忆里,都没顾得上揍他。 可不敢把她吵醒。 江航走到方睿扬身边,一手拽起他垂着的手臂,一手按住肩膀,用力一拧,把他脱臼的胳膊复位。 方睿扬疼得叫出声,赶紧捂住嘴。 江航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去医院检查一下。” 方睿扬起身以后,才瞧见他耳朵沾着血,惊讶:“哥,你也被她打了?” 江航没理他。 方睿扬咽了咽口水,后怕极了:“那个夏松萝这么厉害的吗?怪不得你要跑,你知道自己打不过她?” 江航转身上楼。 方睿扬追上去:“连你都打不过她,她到底什么来头啊?” 江航背对他说:“不去医院,就继续跪着。” 方睿扬不敢再多话,赶紧溜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还是把方荔真吵醒了:“阿航,你受伤了?” 江航在旋转楼梯拐角停下:“小问题。” “你过来。”方荔真坐起身,裹了裹披肩。 江航犹豫片刻,再次下楼,倚着沙发边,没坐下:“我真没事。” 方荔真乍一看,他连衣领都被染了颜色,心头一跳,猜测他和夏松萝出门,遭遇了什么事情。 但再仔细一瞧,受伤的那只耳朵,周围似乎有牙印。 她愣了下,原本飙升的担忧,瞬间降低了一大半。 “你和夏小姐吵架了?”她觉得稀奇极了,“你和她很熟么?什么时候认识的? ” 江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朝电视机前的相框望过去,犹豫了下,问:“方姨,你还是会想念我叔叔?” 方荔真回得很坦荡:“你说呢,他在我心里的位置,这辈子都没人可以取代,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么?不然,你撑不下去的时候,也不会来找我了,对不对?”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有一晚,方荔真回到家中,发现屋里倒着个男人。 黑帽黑衣,浑身是伤,满手的血。 一开始以为进贼了,立刻想要报警,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儿。 他就倒在电视机柜前,手拿着她和江锐合照的相框。 手上的血,把相框上江锐的脸都染红了。 方荔真大着胆子,摘了他的帽子,扳过他苍白的脸仔细分辨,终于认出来是江航。 距离方荔真上一次见他,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他小时候,肤色特别白,脸颊微微有些婴儿肥。 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现在,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很难再看到从前的影子。 脸颊连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鼻梁更挺了,眉眼冷硬得刀子似的。 方荔真有一位好朋友,在急诊外科工作,请回家里给江航医治,发现他最严重的伤口位于右肩,被一件锥形的利器贯穿。 伤口深处残留了一点利器碎片,导致伤口无法愈合。 取出来以后,竟然是“冰”,一离体,立刻融化成了水,蒸发掉了。 实在诡异。 不知道是在哪里受的伤,至少五六天了,他早已体力透支。 方荔真感觉着,他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找她。 他心里应该也不确定,她是否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当亲侄子一样照顾。 直到看到那张被摆在最显眼处的照片,才终于不再强撑。 “我一直都想不通。”江航走到沙发旁边来,“你们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会分开?” “你问过我好几遍了。” 方荔真也回答过好几遍了,但他总不信,怀疑她说谎话,“分开的原因很多,你叔叔在香港任职,而我工作重心都在内地,我们之间聚少离多。后来他辞职,随你爸妈移民马来,成为缉毒警,就更忙了。” 方荔真当时心中生出了不满,她知道江锐的志向,哪怕她的事业发展得再好,也没有对他提过辞职的要求。 但是他转头就跟着大哥大嫂,辞职去了大马,导致他们之间的阻隔更大。 但这依然不是他们两个分开的导火索。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江锐的缉毒警同事出事之后,他突然说,他今后不想要孩子,态度很坚决,怎么谈都谈不拢。 信鸽观察守则 第19节 方荔真接受不了,她从小是个孤儿,一直都很想拥有一个血脉亲人,体验一下,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受。 当然,如果江锐没有生育能力,那不要也可以。 但他所做的每一步选择,辞职、移民、缉毒,都完全不为她考虑一丁点。 “我和你叔叔分手以后,就和阿扬的爸爸结婚了,他品貌家世都不错。”说起来,方荔真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所以,阿扬不成器,我并不会太在乎,我生他出来,就没指望过他能多有出息,好好活着就行了。” 江航陷入沉默。 他其实很想告诉方荔真,叔叔跟着一起移民,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一家人。 选择去做缉毒警,是志向,也是想要时刻保持警觉性。 不要孩子,应该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 但江航没说,现在说这些,除了让方荔真难过,没有任何意义。 方荔真见他垂着头,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轻轻叹气:“阿航,我们可以永远记住过去,但不能被困在过去。” “嗯。”他敷衍一句。 方荔真不多劝,知道自己劝了也没用。 他的人生,早已困在那个夜晚了。 唯一破局的办法,只能是查清真相,手刃那个凶手。 江航说起别的:“方姨,你帮我打听一下夏松萝的父母,详细一些。” 方荔真微微一怔:“你和那位夏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竟然答了:“她可能是我的仇人。” 方荔真着实是吃了一惊,但随即他又抬手,摸了下耳朵,眼底透着几许迷惘,“也可能是我的……麻烦。” 从“麻烦”两个字,去回味“仇人”,方荔真想歪了。她笑了笑:“好,我帮你调查。” 江航道了声谢:“我先上去洗个澡。” 方荔真叮嘱他:“注意点,先别让耳朵见水。” “好。” 江航答应的挺好,脱了衣服,凉水阀直接拧到最大,毫无过度的从头上浇下来。 昨晚触景伤情的何止是方荔真。 他自己也是一样。 起初那几年,他总是逼迫自己,不断回到那个恐怖的夜晚。 逼迫年幼的自己爬起来,活下去。 最近几年,他反而不敢再想了,每次想到,立刻强迫自己去想别的。 想维港的夜景,想吉隆坡的双子塔,想亚庇的落日,想马六甲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不然,他怕他倒下之后,都没有力气站起来。 但是今天为了试探夏松萝究竟是不是刺客,他又失控了。 十五年了,如果再找不到一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凉水不断从头顶浇下来,江航默默站了将近半个多钟头。 拿定主意之后,他关水阀走出浴室,随便拿浴巾擦了擦头发,拿出一个双肩背包,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些东西,装进包里。 江航提着背包,下楼去:“方姨,我先走了。” 他原本就是打算走的,但没有动这个黑色的行军包。 方荔真站起身,神情中透出紧张:“你要去那个地方?” 她不知道是哪里,但就是上次令他遭受重创的地方。 这大半年来,他待在这里,除了养身体,就是在为出行做准备,打算再去一趟。 “不用担心,这次我准备的还算充分。”江航单肩背着双肩包,“本来答应你,陪你们过完年再去,现在……” 信客家的信筒预示他有生死危机,他不能再等了。 “为什么忽然改主意?”方荔真不放心,朝他走,却见他向后退了一步。 她就知道,很难把他留下了。 方荔真心中叹气,只能说:“万事小心,熬不住了,记得回来。” 江航微微点头,压低帽檐,往门外走。 方荔真又说:“给你的钱,记得收下,出门在外,兜里有钱总是方便一些。” “我有赚钱的门路,不缺钱。”江航走到门口,脚步微微踟蹰,“方姨。” 方荔真会意:“还有事情要我帮忙?” 江航垂了垂眼睛,经过慎重考虑:“稍后,如果有一位姓金的律师来找你,你帮我这样告诉他……” …… 夏松萝从金栈家里出来以后,去找何淇。 这个点,何淇上班去了,她有门锁密码,打过招呼之后,开门进去,在沙发躺下补觉。 睡了一个多小时,何淇翘班回来了。 拎回来几瓶气泡水,一袋柠檬,还有几包零食,小西装外套一脱,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登录游戏的时候,夏松萝又问一遍:“你翘班可以吗?别被逮着了,还在实习期。” 何淇夹了一块儿薯片塞嘴里:“放心好了,能不能转正,和我是不是全勤没多大关系。” 她爷爷是传媒大学的教授,电视台里的一位领导,从前是她爷爷的学生。 她走传媒这条路,基本上是一片坦途。 其实何淇学习很好,业务能力也很强,但“关系户”的标签,总是如影随形。 她也一点不在乎,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凭真本事进的电视台。 登录游戏之后,两人进入组队。 “等下,我改一下分路。”夏松萝把常用的法师,改成了刺客。 进入选英雄界面后,她选了女刺客阿珂。 这英雄以前叫荆轲,后来大概是被举报了,改成了阿珂。 何淇纳闷:“你怎么忽然玩起来刺客了?” 夏松萝最喜欢使用的英雄,是中路法师小乔。 何淇以前也觉得纳闷,夏松萝生活中热爱极限运动,打游戏却总是喜欢萝莉和萌妹。 夏松萝看技能介绍:“忽然想玩。” 何淇怀疑:“你会吗?” “试试呗。”夏松萝说。 结果打了个0杠8,惨败。 被对面嘲讽,被队友举报,扣了信誉分。 两个人都掉了星。 夏松萝禁不住笑了:“我玩刺客玩的真菜。” 何淇很无语:“你早说你要练英雄,我也选个练,亏我还拿了战力英雄。” 夏松萝说:“不就一颗星嘛,带你打回来。” 再开一局时,金栈的电话打来了。 夏松萝心里一咯噔,看时间,他应该去了澜山境,见过江航了? 不,他没找到人的可能性更大。 夏松萝按下通话键:“金律师,怎么样了?” 金栈的语气很烦躁:“他又跑了。” 夏松萝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金栈烦躁的是:“他跑就跑了,还让那位方女士告诉我,他会去天池,如果我想送信给他,去那里找他。” 夏松萝微微怔:“长白山天池?” 她冬天常去长白山,西坡有个国际度假区,拥有亚洲顶级的滑雪场之一。 金栈却说:“不是东北的长白山,是新疆的天山天池,位于乌鲁木齐郊外。你不知道有两个天池?” 夏松萝还真不知道,她也经常去新疆滑雪,但都是把乌鲁木齐当做中转站:“那你买机票去呗,现在是新疆旅游淡季,机票很好买。” …… 听她说的这么轻飘飘,金栈站在方家门外,气不打一处来:“他明显是在戏弄我,方女士告诉我,他骑机车去的,可能会晚几天到,让我过几天再买机票。” 这边过去乌鲁木齐,四千多公里,而且进入西北大环线以后,夜间气温零下十几度,他骑机车去? 和自杀有区别? “而且,他一个东南亚长大的人,去北疆做什么?” 金栈怀疑他是在声东击西,故意引走自己,好去办他自己的事情,“去北疆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他说去天池。你知不知道西王母庙就在天池。” 江航肯定是在故意整他,同时也在告诉他,他对信筒上的青鸟羽毛,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通缉犯,对十二客了解的,似乎比他还多。 难怪阿妈也想从他口中问消息。 金栈说了半天。 只从听筒里听到另一个女声:“选法师啊,你怎么没改分路,又选的刺客?” 金栈险些背过气去:“夏小姐!我在和你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在打游戏?” 信鸽观察守则 第20节 夏松萝说:“你先不要那么激动,他跑了,反正你也找不到,不如按照他说得做。过几天去天池,飞机也就几个小时,商务舱补个觉就到了,就算耍你,也不吃什么亏。” “不吃什么亏?”金栈冷笑,“我凭什么跟着江航的节奏走?” 他是律师,从来都是让对手跟着他的节奏。 一旦被对手给带了节奏,那就距离败诉不远了。 “他也太小看我们信客。” 金栈刚问了他阿妈,信筒飘红之后,还有一个办法可以锁定江航。 但是江航必须距离信筒在一定范围内。 金栈说:“我现在立刻启程,不管他最终目的是哪里,我都可以找到他。” 夏松萝:“那快去吧。” “你必须和我一起去。”这才是金栈给她打电话的目的,“我来这里见他,问题不大。但我将工作暂停,开着车到处跑,这件事很不同寻常。” 金栈自从做了律师这行,出了名的拼命十三郎。 起早贪黑,一年休息不超过十天。 忽然做出反常的事情,难保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现在律所私底下都快传遍了,他对夏松萝不同寻常。 带着夏松萝出门,可以掩人耳目。 “有损你的名声,但我本来就是在为你办事。”金栈心安理得。 …… 夏松萝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她实在不想去:“我真不想见他,你就别难为我了,要不,你去找个女性朋友陪你一起去?” 金栈说:“我没有女性朋友,只有女客户和女下属。而且我找人的方式,不能被不相关的人看到。夏小姐,你就当帮我这一次。” 难得他说话这么服软,夏松萝开始动摇,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金栈软硬兼施:“有件事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又在骗你。你也听江航说了,刺客是组织不是家族。家族一般是血脉传承,组织则更看重个人天赋。咱们都知道,杀手一般都是从小培养,但也不乏有的人天赋异禀,年纪虽然大了,依然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夏松萝停下手里的游戏:“你什么意思?” 金栈说:“我前几天找到你,说你是江航的女朋友,你坚持说,你根本不认识江航,结果他就在你附近,当晚你就认识了他。” 他顿了下,“现在江航说你是刺客,你也说不是。会不会明天、后天,你就会遇到刺客组织这一代的当家人,发现你天赋异禀,是个天选刺客,拉你入伙,培养你当继承人?” 这下轮到夏松萝冷笑:“拉我入伙,我就得入伙?” 金栈“呵”了一声:“如果对方真要十分看重你,必须得到你,你猜他们会不会对你爸爸下手,对你身边和你一起玩游戏的好闺蜜下手?” 夏松萝手抖了下,捏紧手机:“你少吓唬我!” 金栈笑了:“我吓唬你?你也听到了,我不了解刺客,我阿妈也不了解刺客,我们谁都不知道刺客是什么样子,也许比我说的更凶残千百倍。” 夏松萝抿紧了嘴唇,从江航的状态,她当然能感受到刺客的凶残程度。 金栈继续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想要知己知彼。目前唯一了解刺客的就是江航。真不想找他问清楚?” “行了行了,你说那么多,不就是想我帮你当个挡箭牌吗?”夏松萝答应下来,“我陪你走一趟就是了。” …… 金栈挑了挑眉,谈判这事儿,他入行以来,还没输过。 而且最擅长抓对方的痛点。 自从选择学习法律,他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顶尖法师,错了,是顶尖律师。 金栈交代她:“你还在市区吧?我现在去律所拿东西,你一小时后过去律所找我,我们一起出发。” 不能耽搁太久,江航跑出范围,就很难锁定他了。 夏松萝说:“知道了。” 不知道要追多远,夏松萝把家里的临时密码给他,让他帮忙拿点东西。 衣服和日用品都可以随时买,她要金栈帮她拿上战壕刺和鹰爪。 金栈不认识,先搜百度图片,才能确认哪个是哪个。 之后金栈回到了律所,他办公室里放着出差用的行李箱,该有的都有。 重点是保险柜里,藏着一个小檀木箱子,他把檀木箱子取出来,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打开箱盖,里面装着一本书,书册名字是以信客文字写成的《追踪术》。 金栈一遍也没看下来过。 还有一件青铜制品,是个八卦罗盘。 罗盘正中有个凸起,可以将信筒横着卡在里面。 这是信筒的底座。 原理和指南针是一样的,信筒飘红以后,和收信人之间的联系变紧密了,只要江航在范围内,信筒会在罗盘上旋转,充当指南针的针,始终锁定收信人的方位。 但是他捣鼓了半天,信筒动也不动。 难道江航已经跑出范围了? 金栈没法子了,只能又给他阿妈打电话求救,询问该怎样启动这个罗盘。 金昭蘅:“需要血。” 金栈:“……” 他从果盘里拿起水果刀,准备扎破手指:“要几滴?” 金昭蘅:“二三十毫升左右吧。” “要这么多?”金栈真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不是需要割手腕?” “是得割手腕,你想割哪里?”金昭蘅说完,挂断了电话。 这个信客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金栈扔掉水果刀。 恰好夏松萝敲门进来:“准备好了没?” 金栈拿外套:“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附近有个医院,我开车去抽两管血,很快回来。” 夏松萝莫名其妙:“抽血?” “启动这个家传罗盘,需要手腕血。”金栈穿外套,“什么时代了,难道还要我割自己一刀?” 夏松萝以为他怕疼,朝他走过去,趁他不注意,拽过他正在整理领子的手腕。 掏兜,蝴蝶刀“刷”地展开,在指尖打了个旋。 金栈的手腕立刻浮现出一条浅浅的血线。 随后,这条血线逐渐开裂,鲜血才开始外流。 金栈原本惊得一个激灵,但夏松萝这一刀,划出很长一道口子,却只有微微痛感,就像被蚂蚁夹了一下。 且血也流得也很缓慢,握紧拳头才会流,松开就不会流。 夏松萝朝他挑眉:“怎么样,不疼吧?” 金栈微微颔首:“很不错,你这刀工,适合去当厨师,考不上编剧的话,可以考虑下新东方烹饪学校。” 夏松萝给他个白眼,就知道他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接下来,让我给你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金栈朝她神秘一笑,将手伸到罗盘上。 五指向下,血液随着手指流下来,一滴滴地,滴落在罗盘上。 其实安静放血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做。 他偏要装的高深莫测,以防止路上夏松萝不听他的话,给他添乱。 一边放血,一边随口编了一段词:“尺素未解封,罗盘贯西东,三川五岳指路,日月星辰做灯,血问收信人,身在昆仑第几峰!” 实在是太像那么回事,夏松萝是真被唬住了,站在一旁看他“施法”,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他的血滴落在罗盘上之后,信筒忽然晃动了下,开始在罗盘上缓慢移动,最终定在一个方位。 “成了。”金栈收手,唇边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到底要看看,他和江航之间,究竟谁带谁的节奏。 第10章 丝路 queen 金栈把罗盘指南针收进登山包里,又将檀木盒子放回保险柜。 随后招呼陈助理过来,把他的行李箱先拿到车上去。 至于工作上的事情,回来律所的路上,已经差不多通过电话安排好了。 陈助理拉着行李箱,看着自家老大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去衣柜拿冲锋衣和太阳眼镜。 再看一眼坐在老板椅上,趴在办公桌上,托腮不知道想什么的夏松萝。 心里只觉得大事不妙。 几百万佣金的案子说推就推,请年假陪小姑娘出去玩。 老大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夏松萝不是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但她本来就是来当挡箭牌的,故意使用夹子音:“栈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人家好无聊呀。” 陈助理打了个激灵,真是看不出来,他们家老大竟然好这口。 金栈正在拉冲锋衣的拉链,差点儿卡到自己的手。 这个癫婆,恐吓她一次,非得找机会报复回来。 “你还有什么疑问?”金栈看向陈助理,示意他别杵在这里了。 “哦,我是想问,行李给您放在哪辆车上?”陈助理赶紧找个说辞。 信鸽观察守则 第21节 这借口烂到金栈都嫌弃:“我刚才让你去我家,把我的越野车开过来,是为了让你一大清早兜个风?” “明白了,明白了。”陈助理赶紧拉着行李箱出去了。 门一关上,金栈立刻板起脸,指着夏松萝:“等会儿和我一起出去,你不要搞事情。” 夏松萝蹬了一脚办公桌的桌角,老板椅向后退,她站起身:“你找我当挡箭牌,就得有这种思想准备。这算什么,你是混商务圈的,我爸也在这个圈子里,很可能会传进他的耳朵。” 金栈提起背包:“你爸去美国研讨,过年前能回来都算不错。再说,你已经二十一了,谈个恋爱,又不是结婚,恋爱对象还是我这种根苗正红的律师,他有什么理由干涉你。” 夏松萝跟着他出门:“我爸因为被最亲近的人骗过, ptsd了,我每次认识新朋友,他都会很紧张,问长问短的,何况交男朋友。” 金栈没往心里去,他和夏松萝又不是真谈恋爱,管那么多。 两人一起走出去,从走廊经过,律所里的众人忙忙碌碌,根本没人理会他们。 但金栈知道,都是假象,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假装忙碌。 “老大,油已经加满了。”陈助理站在那辆奔驰大g的车门边,钥匙递过去。 金栈拿走钥匙,上车:“有急事再联系我。” 夏松萝坐上副驾驶,看金栈把罗盘指南针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中控台上,随后启动车子。 江航说他要去新疆,新疆在魔都的西北方,而信筒指向的方位,却偏向于东南。 “我说什么来着?”金栈就知道江航想把他支走,故意南辕北辙,“不知道他想去哪里,一点额外的风险也不想承担。” 夏松萝懒得想,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昨晚没睡,补觉也没补足,调了调座椅,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只行驶了十几分钟,车子就停了下来。 夏松萝还没睡着,睁眼一瞧,车子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停着,隔着一条马路,是东方医院。 “他来医院了?”夏松萝觉得奇怪,他敢来医院? 她咬他耳朵,是咬得挺重,但他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伤去医院。 金栈拿钱夹:“是我要去趟医院。” 夏松萝问:“血不够?你还要去抽血?” 金栈从钱夹里抽出身份证:“我要去急诊打一针破伤风。” 夏松萝愣了愣:“打破伤风?” 金栈侧身,指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条血线,郑重其事:“我正想说你,刀子没消毒,随便割人,是有几率感染破伤风的,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医学常识?” 夏松萝嘴角一抽:“这么浅的一条伤口,至于吗?” “文盲真可怕。”金栈下车。 打完破伤风,顺便手腕也包扎了下。 金栈回来,边系安全带边说:“我还看到刀上有血,带血的刀,更不要随便拿来割人,哪怕是很小的伤口都不可以。” 他给夏松萝做过背调,知道她的生活环境简单又干净,不然还得拉着她去检查一下身体。 这话到底是不敢说出口,她可能会生气。 她的本事,金栈心里多少有点数了,正面打不过。 “刀上不是我的血。”夏松萝说,“是江航的血。” 车子刚起步,金栈猛地踩刹车,震惊:“什么?!” 夏松萝被吓一跳:“你激动什么?” 金栈再问一遍:“你说刀子上是他的血?” 夏松萝点头:“我打伤了他的耳朵,流下来的血。” 金栈好想掐人中,控制不住,拔高声音:“夏小姐,我是骗了你几次,还威胁了你几句,但你报复我也请有个限度!” 夏松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听我说,他的血……” 金栈不听,简直要气炸了:“江航是什么背景?他八成是在金三角长大的,提到那里,请问你脑海里蹦出的刻板印象是什么?暴力、毒品,还有sex!暴力你见识过了吧,你认为其他两样,他会没沾过吗?” 夏松萝说:“你放心……” 金栈打断:“我怎么放心?我……” 夏松萝探身,一拳锤在方向盘中间的喇叭上。 “轰呜——!” 喇叭声终于让金栈安静下来。 夏松萝头都被他吵痛了:“你激动什么,他的血滴在刀身上,我是拿刀尖割得你的手腕,根本没挨着。” 金栈将信将疑:“你确定?” 夏松萝反问:“你以为我是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不早说。”金栈真被吓出了冷汗,再次启动车子,继续跟着罗盘寻人。 夏松萝闭上眼睛,继续补觉。 脑海里,金栈因为恐惧提出的质问,开始抑制不住的盘旋。 她可以把“警察”两个字当成锚点,笃定江航有底线,不会乱杀人。 但是其他的,不好说,很容易身不由己。 到底和现在的她没多大关系,她思考了一会儿,困意上来,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很沉,是被金栈喊起来的。 夏松萝睡迷糊了,瞧一眼车窗外,是她家门口,道谢:“谢谢你送我回家。” 等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夏松萝恍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不是去追江航,跑我家干嘛?” 金栈眉头皱得很深,指着她家院门:“我已经绕着澜山境转了两圈,信筒指向的地方,就是你家。” “他躲在我家里?”夏松萝诧异,低头看腕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她猜到江航会来她家里探一探,但这都过去七八个小时了,他还在里面? 夏松萝下车,原本想开院门,却瞧见她家车库对面,停着那辆大红色的杜卡迪。 这个别墅区,每家都有独立车库,就在楼栋旁边,配有电动卷门。 夏松萝朝车库走过去,按下指纹。 随着卷门缓慢升起,暖阳逐寸照射入内,洒在她那辆冰莓粉色小轿车的引擎盖上。 车门敞开着,主驾驶位上,江航抬着紧绷的手臂,正试图将一个行车记录仪,按在前挡风玻璃上方的一处旧痕迹上。 体型原因,驾驶位空间略显逼仄,他施展不开,有些别扭。 卷门开启以后,他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仅仅是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不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计。 夏松萝看清楚他在做什么之后,止步,靠着承重柱:“你是因为误会了我,良心过意不去,跑都跑了,又回来给我安行车记录仪?” “我没跑。”江航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语速也依然缓慢,“原本那个,安装时就没装好,被我拆坏了,才没装回去。上午跑了几个修理厂,买了个新的,和你之前的一样,你扫个码,重新接入手机里去。” 夏松萝拧了拧眉。 江航说:“我没有动手脚,不放心,你去店里拆了,自己买个装。” 金栈停好车,一弯腰,走进车库里,阴沉着脸说:“你既然没跑,为什么交代那位方女士告诉我,你去了天山?” “是打算去,安装好就去。”江航不看他。 又不是什么特殊的行车记录仪,需要买一上午,金栈顿时意识到,自己果真是被他耍了:“你故意的!说一通有的没的,你想看一看,信筒飘红以后,我是不是有其他办法锁定你,可以锁定到哪种程度,一直在四处兜圈子,各种犄角旮旯。” 金栈忍不住了,连割他一刀的夏松萝一起骂:”你们这俩癫公癫婆,我未来肯定是得罪你们了,故意来折腾我!” 夏松萝够够得了,学他”呵”了一声:“行啊,你说我和他是一对,他说我和你是一对,要不,你俩先打一架?” 江航看向金栈“受伤”的手腕,以及手里的罗盘信筒:“看样子,我很难躲开你。” “你有什么好躲的?”金栈把信筒从罗盘上拆下来,指向他,像一把枪一样,恨不得一枪崩了他。讥讽,“未来怎么样不知道,现在的我和夏松萝,真值得你担心?你如果只有这点胆量,我很怀疑,你究竟拿什么和刺客斗?怎么为你父母家人报仇?” 夏松萝提了口气,去看江航的反应。 真敢说,上来就这么下猛药。 江航并没有生气,放下手臂,手指点在方向盘上:“信筒预示收信人有危险,你置之不理,现在却不惜下血本来找我,是不是你从她口中得知我了解十二客,你很好奇?” 金栈已经确定,这家伙聪明得可怕,比他日常面对的商场老狐狸还更狡猾。 他咬了咬牙,实话实说:“是我母亲想知道刺客的事情,她托我问你,刺客的手法,以及你是从哪里得知我们十二客。” 夏松萝在一旁附和:“他这次没说谎,他和他妈妈通电话,我在他身边。” 江航转头看她一眼。 夏松萝没看懂他想表达什么。 “所以,你有求于我?”江航的视线,重新回到金栈身上。 “我帮你们送信,白打工,想从你这里得到这么一点消息,也需要我来求你?”金栈真想和他算算账,自己最近遭受了多少损失。 “你们信客送信,会不会从中获利,我不清楚。”江航仰起头,检查那个行车记录仪,“但你想从我口中询问的小事,却是我拿半条命换来的。” 金栈和夏松萝都是微微愣,隔着玻璃盯着他。 江航慢慢说:“三年前,我来了内地,去往新疆。” 当他发现思路错了以后,先从东南亚回去香港,仍然没有收获。 却想起来,父母在移民之前,曾经带他去过一趟新疆,说是去谈一桩生意,顺便带他去看一看古丝绸之路。 似乎就是那一趟旅行,回家以后,父母就开始变卖大部分家产,为移民做准备了。 而且,也是在那时候,江航得到了一件护身符。 于是他重走了一遍丝绸之路。 江航最终抵达了新疆,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年轻却很神秘的女人,被当地人称为queen,从事跨境贸易。 信鸽观察守则 第22节 小时候,他们曾经见过,她认出了他的护身符。 而江航的父母,当年去新疆谈生意的对象,正是她家族中的长辈。 金栈骤然反应过来:“她的家族,也是十二客?” 江航说出两个字:“掮客。” 金栈瞳孔紧缩。 夏松萝则需要去查手机,其实她不知道是哪个“qian”字,但“qianke”打出来,“掮客”两个字就显示在输入法里。 是指居间人,中介,替别人介绍买卖,从中获取佣金的人。 “我终于知道,我父母当年变卖大部分的家产,是为了从掮客手中,获得一个护身符。”隔着衣服,江航按了下胸口的吊坠。 他又微微垂头,将自己的神情藏匿起来,“那个晚上,刺客没能杀掉我,大概是因为我贴身带着这个护身符,克制了他。” “难怪。”金栈终于恍然大悟,“我家的鸽子锁定不了你,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护身符。” 夏松萝还在翻看掮客的百科。 金栈问:“刺客的消息,是你从掮客手里买的?” “不是用钱吧?”夏松萝觉得,有些消息,估计钱也买不到。 如果是百科里说的这种,掮客只是介绍人,不是百事通。 实际上是客人之间在互换消息,互通有无,对方想要的不一定是钱。 “凶手可能是刺客这件事,是queen的猜测,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江航继续调试上方的行车记录,“但我如果想拿到刺客的具体资料,就必须先获得一件物品来交换。” “方阿姨说,你之前受了重伤,不得已才回来找她。”夏松萝打量江航,“你是因为寻找这件物品受的伤?” 江航点了点头:“对方开价,一根青鸟羽毛。” 夏松萝吃惊:“你找到了?” 江航有些懊恼:“知道哪里有一根,但我没能成功。” 夏松萝走过去,双手按在引擎盖上,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次,打算再去试一试?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拿到羽毛以后,对方一定能告诉你刺客的详细资料?” “你不要小看掮客的能力。”金栈推己及人,双方一定在掮客那里签订过契约。 而掮客的本领,应该就是让失约的人,受到惩罚。 江航没有否认。 金栈又反应过来一件事,江航忽然之间变得有问必答,是有原因的。 “这次,你想我和你一起去?事关青鸟羽毛,没有比带着信客更合适的。” 金栈都不用等他回答,心中已经肯定,“凭什么?用拆信来要挟我?信是写给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你可真有意思。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信筒里装的就是刺客的资料,你宁愿相信赚你佣金的掮客,不信免费给你送信的信客。” 江航轻飘飘地说:“有时候,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明码标价,反而心里有底。” 金栈气笑了:“夏小姐,瞧见了没,这就是我不想做信客的原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非常荒诞,贪财好色风生水起,守信重诺寸步难行!” 夏松萝拧着眉。 江航的语气倏然沉了下来:“你连信筒跳红的原因都不知道,真的了解你的家族?queen的口中,你们信客在古时候,经常和刺客联手,一个报位置,一个刺杀,合作的亲密无间。” “我要不是信客,我真信了。”金栈现在对那个掮客反感到极点,“你说的queen在哪里,我去找她当面对质,说话要负责任,知不知道什么是诽谤罪?信不信我告到她倾家荡产?” “你跟我走,自然会见到她。”江航调试好了行车记录仪,下车,手臂搭在车门框上,“你帮我拿到那根羽毛,我就信你是个好人,拿到的刺客资料,分享给你。” 金栈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呗,这不是你阿妈交代你办的事情么?”夏松萝走到金栈身边,低声说,“他这番话,肯定有夸张成分,想挑起你对掮客的不满。但从他对信筒的抵触情绪,可以判断出,那个掮客绝对说过你们信客的坏话。” 难怪江航会怀疑她是刺客,和金栈勾结着想害他。 夏松萝对信客和掮客都不了解,分辨不出来谁对谁错。 金栈铁青着脸,把手里的罗盘和信筒递给夏松萝:“帮我拿着。” 夏松萝顺手接过去。 金栈拿出手机,给他阿妈发了一条微信。 夏松萝凑过去看。 “嘭。” 一声响。 夏松萝跟着响动颤了下,循声望过去。 原来是江航把车门甩上了,双手插兜,面无表情朝外走。 从他们两人身边经过时,江航停了一下脚步,语气中透出一丝戏谑:“金律师,我要出发了,你最好快点拿主意,不然等我跑远了,你另一条手腕也得挨一刀。” 他走出了车库。 “你……!”金栈要被他气吐血了。 夏松萝也开始觉得金栈有点惨了,送个信跟渡劫似得。才发现,江航这人的性格,不仅多疑和暴力,还有些恶劣。 这时候,金栈的手机震动了下,他阿妈回复了一个字:去。 金栈忍住恼意,喊他:“江航。” 江航转过身:“决定了?” 金栈先谈条件:“我可以帮你,第一,得到刺客资料分享给我,第二,把信收了。” “第一个是我的承诺,没问题。”江航朝夏松萝手里的信筒看过去,“第二个,等等再说。” 说完就再次转身,朝自己的杜卡迪走去。 金栈原地平复了一下,也朝自己的大g走过去,招呼夏松萝:“走,和通缉犯同行,你更要当我的挡箭牌了。” “我又没说不去,但是先等我几分钟,上楼拿个东西。”夏松萝把罗盘和信筒还给他,关了车库卷门,小跑着回家去。 再出来时,提了一个行李箱,还背着一副滑雪双板。 行李箱扔去后备箱,又让金栈帮忙,把双板放到车顶行李架。 夏松萝坐上副驾驶:“你们忙你们的,我刚好去滑雪。” 金栈不服不行:“你心还真大。” 他启动车辆,准备追着前方的江航。 然而,江航坐上车之后,俯身握住车把,半响没动。 金栈烦躁,按了下喇叭。 江航却踹下了侧撑,摘掉头盔,抬腿下了车。 夏松萝目望他抓着头盔走过来,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夏松萝放下玻璃,看向车窗外:“有事儿?” 江航问:“你也去?” 夏松萝解释:“他是个律师,不能和你走太近,需要一个挡箭牌。” 江航点点头:“你是因为他去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这么理解?” 夏松萝好笑:“我说和你有关系了?” 江航问:“那么,不管你这一路遇到什么危险,都和我无关,对不对?” 提起来夏松萝就来气,原本想指指自己的脖子,说,我遭遇过最大的危险,就是你干的吧? 近距离看到他的耳朵,心想算了,她没见血,他倒是见血了。 而且他真矛盾,既怀疑她,又觉得牵扯上她,他也有责任。 “你担心自己吧,就别闲操心我了。”夏松萝指了下金栈,给他一点信心,“我告诉你,金律师会法术,他既然邀请我去,肯定会保护好我的。” 金栈眼皮儿一跳。 江航的视线绕开她,看向驾驶位上的金栈,依旧没什么表情:“看来我请对人了,这一路全靠你了……大佬。” 这句称呼,他是换成粤语说的。 说完,边往回走,边戴头盔。 跨上鞍座,俯身,踹一脚档,离合一松,“轰”地一声跑了。 金栈可以感觉到,江航那一脚踹得很凶,不像是踹档位,像是在踹他。 都是男人,他当然懂。 知道有个女人可能是自己未来的老婆,哪怕现在不喜欢,也不可能完全无视。 夏松萝见他半天不开车,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儿:“还不走,真想再挨一刀?” 金栈拨档起步:“他不太想你跟着去。” 夏松萝理解:“觉得我是个累赘呗。” 实际上真到了雪地里,她才是如鱼得水。 一岁多大,她爸就开始带她去滑雪了,聘请了好几个专业教练保护她,之后每年寒假都去玩儿。 “我看不是。”金栈悠悠说。 “那是什么?”夏松萝回忆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 金栈朝她挑了下眉:“我和你打个赌,他和那个queen关系很不简单,不想你知道。” 第11章 夜店咖 老实人 夏松萝寻思了下:“你是说那个掮客是女人?” 金栈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得,他算是给瞎子抛媚眼了,笑了一下,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奇了怪,你又不笨,究竟怎么读的书?英语能差到连queen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信鸽观察守则 第23节 夏松萝全程只关注“掮客”,以为江航口中那个单词,只是一个英文名字。 现在把queen拎出读,她知道是皇后或者女王的意思。 夏松萝讪讪说:“高中三年,晚上通宵组队打游戏,白天去学校睡觉。尤其是数学课和英语课,太好睡了。” 金栈单手握方向盘,在小区山道里慢行:“你爸不管你?” “我夜里躲在被窝里玩手游,他怎么管?”夏松萝调整副驾的座椅角度,“后来他被请家长请麻了,只担心我熬夜会不会猝死,让我白天多睡儿会。” 金栈听得都想摇头,愈发觉得自己的不婚主义是正确的。 夏正晨在职场那么精明强势、独断专制,回家也是拿宝贝女儿没有一点办法。 金栈想起夏家客厅里的一幅字,“戒烟戒酒戒美色,防火防盗防黄毛”。 他忍不住调侃:“我现在怀疑,你今后是不是非得嫁给那个黄毛,把你爸气死了,你才寄信回来。” 夏松萝扭头瞪了他一眼。 金栈笑出声:“江航的头发虽然是黑色的,信不信,在你爸眼里,他绝对是个‘黄毛max版’。” 夏松萝没说话,心里是认同的,所以这件事她根本不敢和她爸提一个字。 澜山境距离高速入口不算远,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江航单脚撑地,车停在入口处,像是在等他们。 金栈在他旁边停下来。 这个位置,只能放下副驾驶的车窗,金栈隔着夏松萝问他:“怎么?不走这条道?” 江航通过车窗,将手机递进去:“路线我发给你。” 手机页面是他的微信名片,就杵在夏松萝面前,她往后靠。 驾驶位上的金栈,打开微信探过来,扫码。 扫上以后,金栈立刻撤了回去,发送好友申请。 江航捏着手机底部的手,在夏松萝前方悬停了几秒钟,才收回去。 随后,金栈收到了一长串省道、国道、高速、城市的名字。 最终目的地是喀什古城。 “为什么绕路?”金栈打开导航,皱了皱眉。 有些高速摩托车不能上,得避开,但这条路线,显然不只考虑高速。 江航回答:“沿途我要做些事情,私事,你们在酒店休息就可以。” 等他骑走,夏松萝忽然有点疑惑:“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飞过去,非得跟着他自驾?” 原本是他想逃,必须追着。 现在是他自己提出要和金栈合作,又不怕他再跑掉,大家目的地见面不就行了? “大老远跑去喀什,落地立马跟着他去冒险,你不觉得太冒险?”金栈启动车子,从etc通道进入高速,“一起出发,这一路上彼此加深一些了解,多打探些消息,心里更有谱。” 说着,朝窗外的天空看。 除了让助理去家里取车,还让他解开了家里那只蠢鸽子的脚链。 怎么还没跟过来? 夏松萝劝金栈别做梦了:“就他那个臭德行,非必要,他是不会跟你多说一个字的。” 金栈又朝她挑了下眉:“撬开‘当事人’的嘴,也是我们律师的必修课,这一趟,我就当进修去了。” 夏松萝没搭他的话,继续睡觉:“你要是累了,找个服务区喊醒我,我来开。” “放心。” 金栈现在出门都有司机,很少自己开车。但他回老家的悬崖路,特别锻炼车技。 这辆越野车,就是专门为回老家买的。 要不,他哪有时间出来自驾游。 …… 整个下午,沿着g50沪渝高速,一路开到安徽境内。 八点多的时候,停在广德服务区。 五星级服务区,有肯德基。 夏松萝提出了两个要求,吃饭的服务区,必须有肯德基或者麦当劳。 这几年出去玩,在服务区吃饭,只有这俩没让她腹泻过。 两者都没有的情况,她通常选择吃泡面。 初冬的八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肯德基里人不多,夏松萝走到靠窗的位置,用手机小程序点餐。 金栈停好车,也走了进来,坐去她对面。 夏松萝头也不抬:“金律师,你要吃什么?” “我不饿。”金栈不吃这种热量高的食物,不然健身白练,“歇会儿就行。” 多大的人了,吃不吃自己知道,夏松萝不管他,点了一个汉堡套餐。 她是个易瘦体质,多吃一些,有点肉肉,反而更容易练出漂亮的马甲线。 点好之后,夏松萝去上了个厕所,洗完手回来,金栈已经帮她把食物端回来了。 她正吃着,“笃笃”两声,金栈曲起指节,叩了下桌面,吸引她的注意,随后指向窗外。 夏松萝咬着汉堡转头,金栈的大g左侧,江航停在哪里。 头盔挂在后视镜上,他依然是单脚撑地,坐在车上,在拧矿泉水的瓶盖。 金栈特意喊她看,肯定不是为了看他喝水。 果然,江航另一侧,一辆越野车熄火后,从主驾驶位走下来一个女人,腿很长,黑皮衣,挺酷。 她走到江航面前去,刚好把江航挡住了。 夏松萝只能看到,她似乎把手机递了过去,应该是想加他的微信。 “从湖州那边服务区就开始跟着了,追到这里,终于出手了。”金栈“啧啧”嘴,“你来评一评,无论是车,还是人,我的配置比江航差很多么,怎么没有一个妹子来搭讪我? ” “你都带着一个妹子了,谁会来搭讪你。”夏松萝琢磨他的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妨碍你泡妹子了?” 金栈哼笑:“和这没关系,就你这身学生妹打扮,她们只会把你当成我邻居家的小妹妹。” 夏松萝蹙眉:“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金栈滑动手机,从短视频软件里,搜了个视频,播放出来。 夏松萝听见视频里的声音说。 ——“摩托圈里有这么一段话,骑春风的是少年,骑宝马的是高管,骑川崎的是暴躁青年,骑杜卡迪的是夜店男,骑雅马哈的不要命,骑ktm的是神经病……” “江航是东南亚长大的,偏爱重型机车挺正常,选择川崎和ktm我都能理解。” 金栈将屏幕熄灭,“骑个百十来万的大红色杜卡迪我真是理解不了,就等于是在告诉女人,他是个爱玩的富二代夜店咖,快来追。” 夏松萝完全可以理解:“你不知道,这混蛋喜欢大隐隐于市,招摇一些,更不容易引起刺客的注意?反正戴着头盔呢。” “而且,这辆车是方睿扬那个黄毛的。” 夏松萝见识过江航的车技,感觉他根本不在乎是什么车,刚好院子里有一辆能骑的,就拿来骑了。 他又不混圈子,估计也不会刷短视频,不知道杜卡迪和夜店男什么时候挂上钩了。 夏松萝补充:“你以为江航在我们那当修理工能赚多少钱?黄毛买什么,他就骑什么呗。” 她看过江航和方荔真的聊天记录,方荔真给他的钱,他都没收。 金栈问她:“你懂点重型机车,也懂机车装备?” 夏松萝略懂一点:“他穿的不就是a星吗?” 金栈指过去:“是alpinestars没错,但不是流水线产品,半手工量身定制款,全套行头下来,差不多大g裸车的价格,也是穿那个黄毛的?他俩体型很接近么?” 夏松萝多少有些惊讶,江航今天从头到脚,紧身夹克紧身裤,黑不溜揪的,往那一站,像根大号海参。 还没有平时穿工装的落拓劲儿好看,她都没多看一眼。 “掮客这个职业,做的是无本买卖,世代累积下来的财富,估计都能堆成山。”金栈想想自家里的穷苦日子,语气里,透出浓浓的酸意,“那个女人都被称为queen了,你猜她多有钱?” 经他一点拨,夏松萝懂了。 怪不得江航不收方荔真的钱,原来不是清高,是他另有金主,还是大金主。 江航习惯了靠女人吃饭,所以也就习惯了释放魅力去勾引女人。 金栈是这意思。 “有道理。”夏松萝都没想到过这一茬,还是男人更了解男人。 她吸了一口可乐,又朝外望过去。 不知道微信加没加,江航锁车了,绕过那个长腿酷姐,朝肯德基这边走。 夏松萝咬着吸管,看着他推门进来,走向他们,“吱扭”拉开塑料椅子,在金栈旁边坐了下来。 瞧见他有朋友一起,长腿酷姐坐回到车里去了。 手套摘了,扔在桌面上,江航靠着椅背,一声不吭。 金栈嘴角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不说话。 夏松萝只管吃自己的,周围只剩下她啜吸管的声音,完全不尴尬。 就是觉得有点奇怪,金栈不是说要打开江航的话匣子,获取有用信息么?怎么不行动,坐在那里老神在在的。 “嗡~嗡~嗡。” 她放在手边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她爸爸打来的视频电话。 每天固定联络,上午她在补觉,没接她爸的视频,语音说了两句,就催促她爸赶紧睡觉。 这个时间,纽约上午八点多,她爸应该是去开会的路上。 信鸽观察守则 第24节 “我爸已经发觉这几天我有些不对劲了,这通视频必须得接。” 夏松萝拿起手机,本来想出去接。 但外面是服务区,很容易露馅,不如就在肯德基里。 出来的仓促,没有带耳机,她朝对面两个人做出“嘘”的手势,点开了接通键。 视频窗口里,大洋彼岸的夏正晨一身挺括的西装,坐在商务车后座。 手机放在中央扶手上,微信视频接入了副驾椅背上的窄边显示屏,他在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听到一声“爸爸”,夏正晨才抬起头。 纽约的晨光切进车窗里,他原本皱着的眉,微微舒展。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为他的沉稳增添了几分儒雅。 “怎么快九点了才吃饭?” “早吃过了,现在吃顿宵夜。”夏松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薯条蘸酱,“今晚上约了人熬夜下副本,多吃点。” 谁能懂,大晚上的,安徽境内的服务区,对面坐着两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一个信客,一个逃犯。 虽然她现在很心慌,也要尽量像平时一样闲话家常。 夏正晨却轻轻“嗯”了一声:“你和朋友一起出去旅行,晚上还要通宵玩游戏,精力够不够?” “朋友”两个字,咬得有几分重。 完蛋了!!! 夏松萝咬薯条咬到了舌头,痛得眼泪差点流出来。 她知道可能会传到她爸耳朵里,但这也太快了吧! 他们这个圈子,比她以为的小很多。 或者说,金栈比她以为的更有名? 她飞快地瞟了对面的金栈一眼:怎么办?快想办法,你拉我当挡箭牌,你得负责任啊! 金栈不慌不忙,站起身的同时,整理冲锋衣的领子。 随后绕过桌子,拉开夏松萝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示意夏松萝将手机朝他偏移。 夏松萝的手有点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朝他移过去。 “夏先生。”金栈大方面对镜头,“出行是下午临时决定的,您那边刚好是夜间,没能及时告知您。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夏正晨抬起一只手,指尖推了下眼镜,公式化的微笑:“你是……?” 金栈知道他在明知故问,现在手里拿的资料,估计就是自己的背调:“去年阿尔法的酒会上,咱们见过面,我当时正为林氏集团操刀一宗收购案,您还夸过我一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句勉励,至今也不敢忘。” 短暂的沉寂过后,夏正晨说:“你当时跟在林董身边?” “您竟然还记着?”金栈的唇角,精确出“荣幸之至”的笑容,“前段日子,我应邀去电视台参加一个普法专访,结识了采访我的何淇记者,有她牵线搭桥,这才有幸认识了夏小姐。” 夏松萝:“……” 她斜睨一眼金栈,这家伙说谎话果然厉害,信手拈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金栈继续说:“夏小姐这几日觉得无聊,想去阿勒泰滑雪,您不在国内,何记者也走不开。我恰好休年假,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就和她结个伴。” 夏松萝偷偷打量爸爸的表情,瞧上去,像是信了。 夏正晨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我这个女儿,从小爱玩,而且想一出是一出,这一路,就有劳你多费心了。 金栈忙说:“惭愧,夏小姐的自理能力很强,反而是我整日忙着工作,没怎么出过远门,需要她多费心。” 听了这话,夏正晨原本公式化的笑容,多了一两分温度:“看来你对她已经有所了解,嗯,你们两个结伴同行,挺合适的。” 金栈明白这句合适的意思。 夏正晨很了解自己的女儿,头脑转得快,武力值又高,想让她吃亏并不容易。 弱点是涉世未深,本质上仍是一张白纸,没有真正见识过人心的险恶,以及这世界的残酷规则。 而金栈在业内的风评,就是善于耍阴招。 能让对手提到他,就提心吊胆,怎么能不算褒奖呢? 挂了视频电话,夏松萝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原来你以前见过我爸。” “没见过。”金栈瞎掰的,“云润的首席技术官,每年参加那么多商务活动,见那么多人,他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夏松萝佩服:“你就不怕他真记得,拆穿你。” 金栈笑了:“拆穿我干什么,拉进距离的话术罢了,又不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 背调里那些才是重点,他家虽然在山村,穷了点,但爸妈都在邮政工作,国企。 他阿妈还是个小领导。 “考大学,我是我们那一届的省文科状元。理科状元也是我们学校的,问他取得这样的成绩,想要感谢谁,他说要感谢金栈。” 夏松萝好奇,侧身坐,支下巴看着他:“为什么?” 金栈得意洋洋:“感谢我选了文科,没选理科,不然他只能是第二。” 夏松萝总算知道,他怎么总在意她的文化课成绩,原来和她爸一样,是个学霸。 她不自卑,这里文化水平最低的不是她,是对面的江航。 他连小学都没毕业,就出去混社会了。 只不过,夏松萝是自己不想学,他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 夏松萝继续啜吸管,掀起眼皮,瞄一眼对面。 自从她爸的电话打过来,他就抱着手臂,闭眼垂头,好像睡着了。 “我吃饱了,去洗个手,咱们出发吧,早点到安庆。”夏松萝将垃圾收进托盘里,端着托盘站起身,送去垃圾回收处,然后去洗手间。 她一离开,江航就睁开了眼睛,抱着手臂,盯着对面的金栈。 金栈故作好奇:“你看什么?” 江航没说话,拿起桌面上的皮手套,起身离开。 金栈也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车边,江航慢条斯理地戴手套:“金律师家中,究竟是养鸽子的,还是养孔雀的,这么会开屏?” 金栈明白他的意思,但自己真没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但他干嘛要和这个癫公解释呢? 金栈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放下车窗。 等待了会儿,专门等江航戴头盔的时候,他说:“我这人吧,道德水平其实很低,但不当小三,绝对是底线。可我挡不住有些客户就是喜欢戴绿帽子,非得把老婆推给我,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很难做啊。” 江航手臂一僵,动作停滞下来。 金栈看到他扶着头盔的手背,一条条青筋鼓得不成样子,极力忍耐的状态。 要不是两人达成了合作协议,金栈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挨打了,还被打得不轻。 但要是没有那份协议,给金栈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 眼前这家伙,是个真狠人。 江航慢慢将头盔戴好,俯身握住车把,转头回望他:“是么?按照目前的走向,未来,究竟是接近你的判断,还是更接近我的猜测?” …… 夏松萝一推开肯德基的门,就瞧见江航踹挡那一脚,踹得又凶又狠。 然后,她被杜卡迪炸街的声音震得脑壳痛。 “他又怎么了?”夏松萝坐上副驾,扭头看他跑远的背影,问金栈。 金栈按下启动键,耸了下肩膀:“像我这种小镇做题家,大山里考出来的老实人,怎么会懂夜店咖的想法呢,嗐,他大概觉得这样起步比较有魅力吧。” 第12章 失踪 一份旧记录。 夏松萝又不是个傻子,听出了金栈的阴阳怪气。 她忍俊不禁:“你好像很讨厌他啊?” 金栈很想翻白眼:“怎么,难道你觉得他很讨人喜欢?好端端的,怀疑我想要害他,上午还带我满城兜圈子,更出言嘲讽我,我难道不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可不是个心胸多开阔的人。 不说睚眦必报,这口气也是非出不可。 保持斗志,也是身为商务律师的基本素养,毕竟商场如战场。 “我也觉得他非常讨厌。”这一点,夏松萝能和金栈达成共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已经挺讨厌了,没想到他比你更讨厌,对比之下,你都变得顺眼多了。” 金栈眼皮跳了跳,扭头看她一眼。 这真的是夸奖? 太谢谢了。 “更讨厌的是……”夏松萝本来以为找到了好玩的,像是接到了神秘npc发布的隐藏任务,目标是打开信筒,看到那封信。 现在完全失去了兴趣,无趣得很。 她劝金栈:“你冷静下来,站在江航的立场想一想,不谨慎,他确实活不到今天。” 金栈倏然板起脸:“笑话,干我这行,不坚定自己的立场,站在对手的立场,我可以直接退休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还要合作。依照我打游戏下副本的经验,两个主c要是这种对抗状态,你俩还不如早点散伙。别搞到濒临团灭,还要麻烦我出手救你们俩。提前说好了,这趟我只是过去玩。” 夏松萝不和他说了,开车累,坐车也不轻松。 她将座椅稍微放倒一些,戴上u型枕,闭上眼睛。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黑暗中,金栈望着前方的汽车尾灯,眼尾余光扫过逐渐入睡的夏松萝。 信鸽观察守则 第25节 他的眼底暗了几分。 回想刚才在肯德基门口的停车位上,他和江航的对话。 江航说:“按照目前的走向,未来,究竟是接近你的判断,还是更接近我的猜测?” 当时,金栈以为江航指的是,他再继续这样“开屏”,最终和夏松萝成为夫妻的,是他金栈。 金栈拿起中控台里的信筒,展示给他看:“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自从这玩意出现以后,未来已经发生了改变。” “江航,你信不信性格决定命运?我和夏小姐真成了,也是你一手促成的,而不是你猜成的。” 江航却说:“我指的是,我说她是刺客。证据已经越来越多。” 金栈微微一怔。 江航语气沉沉:“你难道不觉得,夏正晨发现得太快了。” 金栈没有反驳,这是真的,太快了。 出远门是临时决定,纽约处在夜间,而一大早,夏正晨就已经拿到了金栈的背调。 很可能,看上去自由惬意、无拘无束的夏松萝,其实一直处在夏正晨的严密“监控”下。 根据金栈对夏松萝的背调,夏正晨把她保护的非常好。 在她成年之前,像这种将她一个人丢在国内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除了在学校上课,夏松萝一走出校门,基本就寸步不离的待在夏正晨的身边。 金栈所处的圈子里,那些二代们,多数都是读国际学校。 尤其是学渣。 夏正晨自己都是在国外念的书,却坚持让夏松萝读公立。 考不上高中,夏正晨捐了大把的钱和技术,硬是把她送去重点公立高中借读。 金栈能想到的是,重点公立的大环境,比国际学校更可控。 可控。 他究竟想控制什么? 金栈虽然疑惑,但还是说:“夏先生就她这一个宝贝女儿,超出限度的关注,也可以理解。” 江航没说话,从自己和queen的聊天页面,转发了一份文件给他。 金栈拿起手机一看,瞳孔越缩越紧。 夏松萝身为寄信人,金栈调查她,只是很简单的背调,而且多半是她跟随夏正晨来魔都之后的信息。 江航查到的,是一份西安警方的报案记录。 夏松萝两岁多,将近三岁的时候,竟然失踪过。 那天是周末,下午,夏正晨有个紧急会议要开,交代助理送她去早教中心上英语启蒙课。 早教中心位于一座大型商场内,一楼大厅,当时正在举办室内攀岩竞赛,小小的夏松萝非得闹着去爬。 但是,她距离攀岩设施规定的身高还差很远,举办方当然不准她参加。 一个不留意,夏松萝“呲溜”攀了上去,一群大人,谁都没能拉住她。 没绑安全绳的情况下,两岁多的小孩子,扒拉着岩板上五颜六色的凸起,像猴子爬树一般轻松,起步直接窜上顶端,站在了窄窄的上沿。 十米高的岩板,只用了十几秒钟。 观众惊呼的同时,夏正晨的助理,以及主办方都被吓出了冷汗。 这事儿在商场内引起了一阵骚动。 夏松萝被抱下来后,助理带她去商场五楼的早教中心。 她在教室里上课,助理在商场里闲逛。 忽然,商场响起刺耳的火警铃声。 浓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商场内四处回荡着惊恐的呼喊,以及仓惶奔逃引发的撞击声。 当年夏正晨很年轻,他的助理更年轻,只顾着随着人群逃跑,忘记了夏松萝。 早教中心还算负责任,将孩子们都聚在一起,带出教室。 但上早教的孩子,年龄都不大,通常家长会在中心外等候,发生险情,第一时间跑来接走自家的孩子。 慌乱之中,夏松萝不知道被什么人接走了。 等火警险情解除,助理跑去早教中心,彼此才惊觉,夏松萝失踪了。 因为火警,商场涌入了大量消防员和警察,助理现场报了警。 她吓坏了,根本不敢打电话给夏正晨。 最终通知夏正晨的,是警方。 当年的监控系统,远不如今天覆盖的那么密集,加上当时情况混乱,又充斥浓烟,警方反复查看监控,也瞧不见夏松萝的踪迹。 大半夜过去,地下二层的停车场角落,一个军绿色的大号翻盖垃圾桶里,传出细弱的哭喊,一直在喊着“爸爸”。 保安隐约听到,开始以为是猫,后来以为闹鬼。 最后大着胆子走过去,掀开了那个垃圾桶的盖子。 在一堆垃圾中间,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保安知道商场白天丢了个孩子,赶紧将她抱出来,一边报警,一边将她送去马路对面的医院。 经过检查,夏松萝体表没有伤口,但她的四肢和十根手指,均发生严重骨折。 大概率,是被人为扭曲折断的。 第13章 温柔刀 心里的天平 看过这份资料,金栈总算明白夏正晨为什么要“监控”着夏松萝了。 都不敢想,当年夏正晨得知年幼的女儿被人折断四肢和十指,丢在垃圾桶里,疼又动不了,一声声呼喊“爸爸”的时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金栈代入一下,觉得自己八成会黑化。 天涯海角也要找出那个变态,无视律法,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不到三岁,夏小姐应该不记得,或者记得一些,但被夏先生遮掩过去了。”金栈想起来她说,夏正晨是因为被最亲近的人出卖过,ptsd了,才会管控她交朋友。 江航没有说话。 金栈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在讨论夏正晨对女儿的管控,而是在讨论“刺客”。 金栈朝肯德基里面望过去。 外面黑,里面亮,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夏松萝从洗手间出来后,又走去柜台前的自助点餐机,估计是想再买点蛋挞之类的甜食,路上吃。 金栈陷入了沉默。 因为和夏松萝比较熟悉了,下意识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其实结合目前的一些佐证,那个凶徒或许不是变态,而是一位大佬,是位……制裁者? 小松萝在攀爬岩板时,“制裁者”刚好也在拥挤的人群之中。 认出她是一株绝佳的刺客苗子,知道她终将成为一名行走于暗夜的杀戮者。 未雨绸缪,提前把她废掉了。 下手看似很重,但力度掌控的刚刚好,没有令她成为一个废人。 长大以后,依然身手矫健,轻松玩转蝴蝶刀。 不敢想,如果夏松萝年幼时不曾被废过,现在的她,会强到哪种程度。 金栈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资料?” 江航说:“夏正晨打视频电话过来之前的几分钟。” 金栈抬起手臂,将信筒探出窗外,递给他:“那你现在应该没有顾虑了吧,即使她有刺客天赋,也早就已经被废掉了,和刺客组织不会再有关联,可以放心了。” 江航仍旧没接:“金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仔细了回答我。如果能够说服我,我立刻打开这封信。” 这段话,他讲的是英文。 语速比他平时说蹩脚的普通话,快了非常多。 金栈看出江航认真了,也打起精神。处理案子,他最喜欢的就是抗辩环节:“你问。” 江航说:“瞧上去,夏先生很满意你。” 金栈微笑:“根苗正红,青年才俊,他有什么理由不满意我?” 江航微微侧坐,手肘搭在膝盖上,一口极流利的英文:“我们来做个假设。这一路,你继续开屏,最终和夏小姐成为一对恋人。” “明年初,经过夏先生点头,你们结了婚。” “同年底,你们两个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又过七年,你的女儿七岁了,聪明伶俐。而你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称得上人生赢家。” 金栈顺着他的话去想。 这样的假设,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论点,是对未来的一种美好憧憬。 他虽然持着不婚主义的想法,也只是不刻意去找对象,顺其自然就好。 至于夏松萝,他不讨厌她。 江航停顿了一会儿,留给他想象的空间,才继续说:“可是,你并不知道,刺客虽然是个组织,首领却是家族传承,夏正晨就是这一代的刺客首领……” “我反对。”金栈及时制止他,“你这完全是属于无任何证据支持的推测性陈述,是信口开河。关于刺客的传承结构,神通本领,我们谁都不清楚,不然,你也不会邀请我前往喀什,去寻找青鸟羽毛,交换刺客的信息。” 江航再次从和queen的聊天页面里,转发给他一份资料。 金栈点击查收,这份资料,是关于夏松萝的妈妈。 信鸽观察守则 第26节 她妈妈家中,在美国旧金山唐人街开连锁武术馆,三代之前就移民过去了。 长长的一份资料里,竟然有上百条关于她妈妈进局子的记录,基本都是因为打架斗殴。 总之,是位出身武术世家,体格超乎常人,性格及其彪悍的女性。 二十二年前,家中武馆濒临破产的情况下,她和夏正晨结了婚,随他回来国内。 不久,夏松萝出生。 夏松萝半岁,她就和夏正晨离了婚,拿走五千万,回到了美国,令家里的武馆扭亏为盈。 那五千万,说是偷卖掉了夏正晨的一项技术。 但资料里却有一张转账单,转给她五千万的不是别人,就是夏正晨。 金栈沉着眼眸,所以呢? 夏正晨只是和这位出身武术世家的人类高质量女性,生了个孩子。 各取所需,然后一拍两散? 所谓的出卖、争夺抚养权,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为了让夏松萝看上去,有一个“健全”的家庭出身。 的确是很不同寻常。 “但这也不能说明,夏先生是刺客,还是刺客首领吧?”金栈怎么看夏正晨,都不像会功夫的样子,恐怕日常运动都很少。 太违背常理了。 刺客的结构,以及他们的神通,究竟是什么? 现在不只他阿妈想知道,江航想知道,金栈自己也想知道。 江航说:“我没有说他一定是,从一开始,我就强调,我在假设。只是你说,这是完全无证据的推测,我只能甩出一份证据给你看。” 他做事一贯坚守八字真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金栈锁着眉:“行,这份质疑不算你信口开河,你继续假设。” 这时候,江航也转头,朝肯德基里面望一眼。 夏松萝背对着他们,在柜台前等待,应该快要出来了。 江航收回视线,语速变得更快:“假设,夏正晨是刺客首领。他为女儿挑选血统,挑的那位有多出色,你也看到了。你和夏松萝的女儿,信客刺客双血统,更是出类拔萃,从小在夏正晨的栽培下,瞒着你杀人练手。” “当我锁定夏正晨就是虐杀我全家的主谋,我先杀了夏正晨,再把你可爱却嗜杀的女儿,交给那位‘制裁者’。‘制裁者’像当年制裁夏松萝一样,折断了她的四肢、十根手指,将她丢进垃圾桶里……” 金栈的脸色逐渐阴沉,明明只是假设,有夏松萝的对照,他的脑海里,仿佛已经出现了画面。 江航冷冷质问他:“金律师,请问你会不会恨我?恨到背叛信客的使命,和你的妻子夏松萝一起联手,通过信筒,寄一封信给我,谎称是我的妻子寄给我的。” “而我,揭掉的可能不是邮票,是诅咒。” “古老的信客家族,有没有诅咒术,你心里清楚。不清楚的话,可以询问你的父母。” “今天,金律师如果敢拍着胸口向我承诺,你不会这么做,你重信守诺,你光明磊落,你能大义灭亲,你分得清楚是非黑白,信筒给我,我揭开。” 他一番话说下来,金栈顺着他的思路,整个人都已经有些魔怔了。 江航作势伸手去接信筒那一刻,他竟然下意识将信筒往后收了收。 江航见他收手,轻笑,眼底含着几分讥诮。 金栈紧紧绷着唇线,服务区的冬夜,温度显示只有3度,他握着信筒的手,却捏出了汗。 江航用回了普通话,慢慢说:“你就继续对着夏家父女开屏,看看你们之间,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一个被削弱了的刺客,手上拿的一定是蝴蝶刀么,没准儿,是一柄温柔刀。” “蝴蝶刀,割破血肉那一刻,就会知道疼,会本能抵抗。温柔刀,当你感觉到痛的时候,你就已经身在地狱里了,金大律师。” 他说英文的时候,因为语速快,没太多情绪。 一旦换回不擅长的普通话,在心里翻译过,就夹杂了一些内心的情绪流露出来。 金栈捕捉到了,迅速收拾自己的心情,重振旗鼓:“我和你很熟吗?你既然疑心我想害你,我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提醒我?” 当然不是因为约定中的共享刺客信息。 江航心里有一杆天平。 右边是他的众多疑心,左边则是写在信筒上的两个名字,他和夏松萝。 刚才从那份卷宗里,看到夏松萝年幼时受过的伤害,正常人都会动一些恻隐之心。 别说那个可能是他未来的老婆。 是为了他收集羽毛,跨越时空传递信息的亲密爱人。 他心里的天平,出现了很严重的倾斜。 可偏偏,夏正晨这里,又冒出了新的疑点。 金栈笑了:“江先生,你究竟是在提醒我小心那柄温柔刀,还是在提醒你自己?家人的仇还没报,不敢死在她的刀下?” 江航没接话,慢慢转了视线,看向前方。 金栈被他带了半天的节奏,早就冒出一身的冷汗。 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占据上风了:“怎么办,你以为你提醒我,我就会远离她?我原本觉得夏小姐挺普通的,听你这样一说,我突然觉得她很迷人,毕竟越危险,就越迷人。” 江航再次回头看向他,目光阴晴不定。 “这个机会我可得抓紧了,万一都是虚惊一场,那我真就白赚了个老婆。到时候我和夏小姐的婚礼,你这个媒人肯定得做主桌。” 金栈抛了下手里的信筒,黑暗的车厢里,信筒上的报警红光,划出一条显眼的抛物线。 他朝江航冷笑了一声,“前提是,你到时候还活着。别担心,即使你死了,我也会领着你的老婆我的孩子,给你早晚三炷香。” 江航的拳头攥了起来。 话说狠了,哪怕有合作约定在,金栈也知道江航肯定忍不住会打他。 但金栈同样忍不住,怪只怪江航的假设实在太详细了,而且还有理有据的。 一遍遍的编排,编排的金栈都差点信了,像被洗脑了一样,问起恨不恨他的时候,真的恨。 幸好,夏松萝提着外卖袋从肯德基出来了。 江航只能忍下来,一脚踹档,起步离开。 夏松萝上车之后,才会问那句:“他又怎么了?” …… 现在金栈冷静下来,单手控着方向盘,眼尾余光时不时飘向入睡的夏松萝。 越危险,越迷人。 说是这么说。 奇门十二客里,最神秘、最诡谲的古武刺客,什么概念? 别说江航怕,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金栈也怕。 比江航的情况好一些,刺客应该不想要他的命,只想要他的信客血统。 金栈从头回忆他和夏松萝的相处和交流,试图分辨她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这小姑娘,说话做事直来直去的,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啊。 但不是有句话说,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金栈忽然有些头痛,总体上,他们也就才认识了三天,真的很难分辨。 一直以来,金栈都觉得,信客送信是件特无聊的事情,就一免费跑腿的。 他送的第一封信,怎么就这么难。 明明是一个局外人,愣是被搅合进了局内,越来越难抽身的感觉。 …… 快十二点的时候,金栈驱车抵达商定好的城市,下了高速,前往预定的酒店。 大g停进停车场,金栈下车拿行李。 听见关门声,夏松萝才睡醒。 她伸个懒腰,跟着下了车。 “雪板就放车顶么,不用拿上楼?”金栈把行李箱拿下来后,看一眼车顶的双板。 “放那吧,一般不会有人偷。”夏松萝从他手中,将自己的行李箱拿过来,拉着朝电梯走。 单手看手机,微信里好些个未读信息。 何淇:“你真和金栈一起出去玩了??你竟然受得了他那张贱嘴???” 夏松萝:“还行吧,他人挺好的,就是啰嗦了点。” 切出去,她爸也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夏正晨:“金律师不错,可以考虑下。” 夏松萝:“想多了爸,我们俩就是旅游搭子。” 估计都在忙,谁也没有回复她。 夏松萝和金栈一起上电梯,前往一楼大堂登记信息。 夏松萝感觉金栈有点不对劲,比平时沉默:“你怎么了?看着不太精神。” 金栈指了下自己的肩膀:“我早上没睡醒,就被你踹一脚,又开了一整天的车,你难道指望我现在跳舞给你看?” 夏松萝无语:“我好心关心一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非得呛人。” 金栈心说:千万别关心,害怕。 她又问:“江航晚上住在哪里?” 金栈“呵”一声:“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地方住了,一炸街,多得是女人愿意带他回家。” 话音还没落下,江航单肩背着他的行军包,戴着棒球帽,从酒店大门口走了进来。 夏松萝以为他是打算蹭金栈的房间,他竟然大摇大摆来到前台,从背包侧兜里拿出两个证件:香港居民身份证,港澳居民来往内地通行证。 信鸽观察守则 第27节 夏松萝脖子伸的老长,江航也没遮挡。 证件名字写着“计舟”。 生日是10月29日,她心说原来是天蝎男啊。 再看证件上的照片,的确是他本人。 而且前台还真刷成功了。 真的假的? 怪不得敢这么招摇,queen给他办的?掮客能量这么大? 夏松萝揣着疑问,和金栈先办理好入住,一起走到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他俩走进去。 电梯门阖上一半的时候,看到江航也走过来了,夏松萝习惯性的伸手按下开门键。 江航的脚步微微顿了下,走了进来,很低的声音说了“谢谢”。 金栈哼笑一声。 电梯上行,前往十六楼。 轿厢里就他们三人,夏松萝站在正中靠前,他们两个杵在后方,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 依然是谁也不说话,唯有电梯链条发出的“哐当”声,单调又沉重。 但规律的“哐当”声中,忽然发出一声“嘭!” 轿厢也跟着猛地一沉。 好像有一个稍微有点重量的物体,通过上方的电梯井,落在了轿厢顶部。 连带着电梯里的灯,也跟着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 这个点,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堪称鬼怪片现场。 如果只有夏松萝自己,她肯定会吓得叫出声。 现在还好,她没忘记,金栈是会“法术”的,赶紧朝他身边躲:“怎么回事?” 金栈被她拽着袖子,仰头看着顶部。 响动过后,电梯继续上行,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金栈也很迷惑:“大概是故障吧,这家酒店挺老了,但是距离高速口近的,只有这家。” “故障?”夏松萝不是很信,她这才看向江航,“是故障吗?” 她知道江航会修电梯,据说机器哪里有故障,他单靠耳朵都能听出来。 江航收回看向他们的视线:“路过的东西,不碍事,不用管。”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出去,步伐很快。 “路过的东西?什么东西?”夏松萝的神经紧绷起来,又好奇又害怕,看向金栈。 “别看我,我没有阴阳眼。” 金栈身在其中,从不好奇这些,也走出电梯。 他虽然自小学习了一些家传的道术,但那是干嘛用的,至今不知道。 他家鸽子的眼睛比较特殊,但那蠢东西估计迷路了,还没跟上。 不搞清楚,夏松萝哪里敢在这家酒店睡觉,她跑出去追江航。 江航已经刷开了房间,走了进去。 关门之前,夏松萝的五根手指都拦在门框上。 江航只能停下来。 夏松萝隔着门缝低声问他:“这世界除了那些奇幻,是不是还有鬼?” 江航看着她的手指。 夏松萝感觉到他的眼神很怪,毛骨悚然:“难道,真的有鬼?” “真有鬼,我就可以直接问问我家里人,究竟得罪了谁。”江航想了个说辞,“不用管是什么,总之都是只有一条命的血肉之躯,是你可以拿刀捅死的生物。” 听他这么一说,夏松萝顿时就不害怕了。 能拿刀捅死的生物,确实不可怕。 “晚安。”夏松萝扭头就走,一句也不多问了。 刷卡回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打游戏。 游戏中途,她爸的信息又来了。 夏正晨:“金律师是个挺有野心的人,竟然推了个大案子,陪你出去玩,你上点心。” 夏松萝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何淇的信息也来了:“你只要受得了金栈那张嘴,其他就当小问题吧,至少他的脸和业务能力是真的顶,勉强配得上你。” 夏松萝看着列表里这两条信息,感觉怪怪的。 两个亲近的人,都觉得她和金栈挺合适的。 不对,第一个提出她和金栈很合适的,是江航。 夏松萝越来越怀疑,不会真让江航猜对了,她其实和金栈才是一对? 虽然没看出谎话张口就来的金栈哪里优秀,但江航肯定是个烂人。 很奇怪,感情好到她会拿三根羽毛来写信,江航总得有吸引她的地方吧? 完全没发现。 …… 休息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又出发了。 沿着g50沪渝高速,一路往西边开,在湖北境内休息了一晚。 第三天晚上,抵达了重庆。 他们要在重庆待三天,因为江航绕路来重庆,就是为了在这里办点事情。 热门旅游城市,夏松萝来过很多次。 这次哪里也没去逛,就在酒店里躺着打游戏,或者顶楼花园酒廊里坐着打游戏。 重庆这座8d魔幻城市,酒店的顶楼,也是一楼。 坐在花园酒廊里,就能够欣赏洪崖洞的夜景。 金栈同样不出去逛,闲下来之后,他就开始拿着笔记本办公。 一杯接一杯的咖啡,花园酒廊坐一下午、一晚上。 夏松萝坐在他对面,一边欣赏山城独特的夜景,一边玩手机。 拿果汁喝的时候,发现金栈盯着她的手看。 “怎么了?”夏松萝也看一眼自己的手。 金栈只是刚好忙完了,看到她伸手过来,下意识看过去。 他反复犹豫:“夏小姐……” 夏松萝低头继续玩儿:“咱们都一起跑了千把公里了,我真当你是个旅游搭子,叫我小夏就行了。” 金栈只是说:“我想起一件事。” 夏松萝:“你说呗。” 金栈想起来,在他给夏松萝做的背调里,有一张亲子鉴定复印件,是夏松萝偷偷拿去做的,结论是确系父女关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拿这张复印件嘲笑夏松萝。 说她要不是怀疑自己的智商,怎么会偷偷跑去做亲子鉴定。 当时,像是踩到了夏松萝的尾巴,她很生气,冲到他的办公桌前,伸手打掉了那张复印件,还打痛了他被鸽子抓伤的手。 金栈试探着说:“你心里很清楚,你只是不爱学习,一点也不笨。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你心里产生怀疑,自己可能不是你爸爸亲生的?” 夏松萝正玩着手机,忽然掀起眼皮,朝他看过去。 晚上十点,花园灯又很昏暗,面对她阴沉下来的一张脸,以及隐约透出寒芒的双眼,金栈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算摸着点夏松萝的脾气,如果不是装出来的。 她并不算暴躁,只要不惹恼她,挺好说话。 一旦惹恼了,那可真是后果自负。 金栈耸了下肩膀:“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 夏松萝却锤了下桌子,果汁杯和咖啡杯一起跳了起来:“你才不是忽然想起来,肯定是江航那个神经病又说了什么!怀疑过我,现在开始怀疑我爸了是吧!我爸也成刺客了,他那个身体素质靠什么杀人,意念吗?” 隔壁桌距离挺远,听到“杀人”这种敏感词,朝这边望一眼。 但“刺客”什么的,又以为是在玩游戏。 “我真就随便问问,你别多心。”金栈不能多说什么,他的眼尾,瞟过夏松萝的手机。 因为不确定她的手机里,存不存在夏正晨的“监控”。 江航懂这些,还很擅长偷东西,但他好像一直没动手。 这两天一到晚上就往外跑,也不知道干什么去。 金栈阖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明天该启程了,我回去收拾,你也早点休息。” 他走开之后,夏松萝坐在原地生闷气,路过的狗都想踹两脚。 没多久,江航从酒店里走了出来,没穿修身的骑手服,惯常的落拓工装风。 他那辆杜卡迪就停在门口侧边,连着三天,又要出门做事情了。 夏松萝真想拎起吧台上的酒瓶子,走过去砸他的脑袋。 忍住了。 信鸽观察守则 第28节 今晚上是在重庆的最后一晚上了,让他先把事情处理完,等回来在揍他。 忍下来之后,夏松萝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把手机调成摄像模式,放大,追着他拍。 拉进的镜头里,江航在花园酒廊台面上拿了一瓶水,站在旁边拧开盖子,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半。 随后朝车边走。 夏松萝就没再继续拍了,找出何淇的微信,给她发送过去。 这一段视频拍的基本都是侧脸,没有正脸。 前两天她很迷惑,他们都在撮合她和金栈的时候,她在服务区偷拍了一张江航的照片,发送给何淇。 江航有香港身份证和回乡证,还敢出入各种酒店。 夏松萝不觉得发送他的照片有什么不妥,何况是侧脸。 她就是想问何淇,觉得这款怎么样,她看不出来,让何淇帮忙看看。 但是何淇说照片看不出来,得要视频。 她把视频发过去以后,何淇很快回复:“这是不是你们小区那个修理工,你之前和我提过的?” 夏松萝惊讶:“你来我家的时候,见过他?” 何淇:“没见过,猜的,你不是说有个富婆姐姐想认他当干儿子,包养他?” 这说的是方荔真,夏松萝解释:“搞错了,那位是真心疼他,想认他当儿子的,被他拿来当挡箭牌。” 何淇:“什么挡箭牌?” 关于掮客的事情,夏松萝就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包养他的,可能是其他富婆,女王级别,超级有钱有势。” 何淇:“我就说嘛,这男人一看就是特能做的那种,富婆姐姐们的最爱。” 夏松萝:“特能做什么?” 发送出去,夏松萝立马就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了。 夏松萝又发送一条:“你从哪看出来的,体格?” 何淇:“看什么体格,外强中干的多了去了。我新学的,怎么看男人的硬件设施。一看下颚线,清晰没有一点肉。二看喉结,突出又特能窜动。三看手,骨节大,皮包骨,手背爆青筋。” 夏松萝学到了:“准吗?” 何淇:“硬件设施好,不一定行,但行的概率,肯定比硬件设施差的高啊。” 然后发了一堆照片过来,是一个男模,不同的角度特写。 这个男模夏松萝见过,不久前在酒吧打架,踹断醉汉的腿,进了局子,就是因为被何淇拉着去看这个男模。 pclub的头牌,何淇花了大价钱才约上的,说带她长长见识。 夏松萝见了,觉得长得是挺帅,但也没有帅到过目不忘的程度。 成为头牌,大概是会提供情绪价值。 至少那天晚上把夏松萝哄得挺开心的。 哦对了,当时那个醉汉骚扰的也不是她和何淇,是骚扰这个男模,才被夏松萝踹断了腿。 夏松萝赔了钱,这男模觉得是他的责任,想出这笔钱,被她拒绝了。 想起来之后,夏松萝翻微信。 当时他是证人,一起进了局子,在局子里加了微信。 这事儿摆平以后,他总和她聊天,还想约她出来玩,被她拉黑了。 和一个鸭,有什么好玩的,给钱不给钱呢。 何淇:“你对比一下他们俩,是不是差不多的类型。” 夏松萝已经在对比了:“还真的是,看来是个吃软饭的,石锤了。” 聊得太上头了,有人朝她走过来,她都没注意。 “刺啦”一声。 圆桌对面的椅子被拉开,江航坐了下来,朝她伸出手:“给我。” 夏松萝被吓得差点扔了手机,瞪大眼睛看着他。 江航面无表情:“手机给我。” 夏松萝赶紧把手放下,手机低于桌面:“凭什么给你?” 江航直视她的眼睛:“趁我还在和你好好说话,给我。” 他很不客气,但夏松萝偷拍他,还背后蛐蛐他,很心虚。 她移开视线,讲话没有那么硬气:“我只是和我闺蜜聊天,闲聊,对你没有任何损害。” 想也知道,被他发现她在偷拍了。 他从走出酒店,明明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竟然发现她在偷拍,也太警觉了。 江航向前倾身,手快伸到她脸前了:“有没有损害,我自己会判断。” 夏松萝真是服了:“你是曹操转世吗,这么多疑?你大街上随便拉个女孩子问问,闺蜜之间的聊天记录怎么能给外人看?” 随便翻一翻,都足够身败名裂了。 江航指了下不远处的巡警:“虽然肯定会不了了之,但我是不是有权利报警,喊警察来看?” 夏松萝气笑了,想说你信不信我直接举报你是个马来通缉犯,还办了两张假证? 江航像是猜到了,掏兜,把他的两张证件一起扔在桌面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你自己翻,我只看关于我的部分。” 夏松萝烦了,把聊天记录拉到何淇说他特能做的部分,“啪”,手机扔到他面前去。 看吧看吧,一起社死好了! 她抱起手臂,冷着脸,朝一侧看。 江航把她的手机拿起来,根本不去看什么聊天记录。 手掌挡住手机下方的type-c接口,另一手抬起来,装作要滑动屏幕的姿态,精准的将一个介于u盘和芯片的微型装置,嵌入type-c的凹槽。 手机瞬间黑屏,一连串代码飞速滚动,随后出现一个进度条。 大约半分钟,进度条拉满,弹出一个窗口。 “nothreatsdetected”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软件,没有定位和监听。 江航将那个装置取出来,手机恢复原状,他快速把聊天界面拉到底部,并没有关注内容。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走了。 夏松萝愣了愣,就这么走了? 说他是被queen包养的,是个鸭,他一句不反驳,就这么走了? 所以,真的是? 夏松萝发现自己接受不了,他性格可以烂,她也尽量去找一下他的优点,分析寄信的那个自己,会喜欢他的原因。 但他绝对不能脏。 难道是鸭子上岸之后,被她这个老实人接盘了? “你就这么走了?”夏松萝很替那个寄信的自己不值,倏然站起身,朝他背影喊。 江航听出了她语气里压抑的愤怒。 他停下脚步,踟蹰片刻,转身走回来,再次坐下。 江航解锁自己的手机,切出微信界面,扔到桌面上,朝她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他看了她的,也让她看他的,扯平。 “谁想看你的聊天记录啊?!”夏松萝是真觉得他的脑子不太正常,拿起他的手机,就想朝他脑门砸过去。 但是,他的微信页面,第一个聊天框就是queen。 夏松萝想了想,反正都吃亏了,不看白不看,她对这个掮客很有好奇心。 或者说,她对这些未知的奇幻,都很有好奇心。 江航看着她坐下来,不怕她看,因为他时不时就会清理,不会保存什么重要信息。 夏松萝点开那个聊天框,只有几条信息。 拆分的三十万转账记录。 一个地址。 还有queen的一句嘱咐:你才刚养好身体,注意些。 夏松萝朝他看过去。 江航解释了一句:“queen介绍的生意,到兰州以后,需要置换很多必需品。” 夏松萝心道掮客竟然还拉皮条:“你这几天,都在自力更生?三天三十万,一晚上十万,你还挺值钱。” 江航点了点头:“还好,来内地之后才开始做这行,还有上升空间。” 天,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夏松萝想起“天腐之国”就在重庆附近,心头一跳,问:“你的客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江航说:“都有。” 第14章 雏鹰 枢元重生 江航话音刚落下。 “呯!” 夏松萝把他手机摔在桌面上。 信鸽观察守则 第29节 她从腰包里拿出一袋消毒湿巾,抽一张,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 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毫无遮掩地写着两个字:恶心! 擦完手,她把消毒湿巾捏成一团,扔他脸上。 站起身就走。 江航歪头躲闪,把最终落在胸口的湿巾拿起来,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随后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 夏松萝真要气死了,太替那个寄信的自己不值,三根青鸟羽毛,就为了这么个玩意。 她这就去把那封信给毁了去。 等一下。 夏松萝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仇没报,得问这个狗东西到底和金栈说了什么。 自己千辛万苦寄信给他,他先拿刀抵住她的脖子,污蔑她是刺客,现在又污蔑她爸爸是刺客,还到处说! 看样子,金栈像是都信了,都开始怀疑她爸爸了。 夏松萝忍了一晚上,早就想打他了。 一开始还想着他可能出去办什么危险的事情,等他忙完,现在用不着等了。 这里的环境,最适合打他。 夏松萝转身。 江航脊背收紧,贴住椅背,因为看到她微微抬起了右手臂,且手臂在紧绷蓄力。 夏松萝走到他前面一步远的时候,高高扬起了右手。 江航抬手锁住了她的右手腕。 夏松萝原本就是声东击西,被他锁住右手腕的同时,左手已经狠狠扇了过去! 她其实是个左撇子,左臂更灵活,“啪”一声,结结实实甩他一耳光。 在这播放着慵懒蓝调的花园酒廊,格外脆响。 花园酒廊里此时还有几桌客人,都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江航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向她,眼底只剩下愠怒。 当他露出这种略显暴戾的眼神时,夏松萝心里就会怵得慌,但仍然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你现在还手,我们就成了互殴,巡警在旁边,一起进局子!” 江航只是冷着脸,拿起桌面上的手机,倏然站起身,一言不发,绕开她。 夏松萝挪步想拦他,肩膀被他的手臂撞了下,撞到钢棍上一样,疼得她一咧嘴。 “你给我站住,告诉我,你都和金栈说什么了,为什么怀疑我爸!”夏松萝喊他,必须和他算算这笔账。 江航没理她。 夏松萝又说:“你的脸都破相了,今晚上还去干什么?” 江航依然不理她,走出花园酒廊,在路边骑上车。 他耳力很好,戴头盔的时候,听见不远处的一桌人说话。 “杜卡迪v4s的落地价大概三十几万,但他这个沪a黄牌豹子号,两百万不知道能不能拿下来?” “沪圈里,开豪车的不一定真有钱,玩机车有a牌的绝对是沪爷。” “估计是个夜店咖富二代,挨女朋友的巴掌,简直不要太正常。” 江航扭头后望,瞄一眼牌照的边角,真不知道这个牌照比车贵这么多。 原本他以为,方睿扬这辆三十几万的车,不比金栈的大g低调多了? 难怪这一路总被搭讪。 无所谓,公路仿赛只能骑到兰州,抵达以后,就得换那辆改装好的ktm1290。 ktm才是他在东南亚最擅长骑的车。 而1290,号称“寡妇制造机”,不会再被女人搭讪了。 江航松离合,出发。 风透进来,他的脸火辣辣得疼。 夏松萝的手劲不算大,但她是玩近身短刃的,很懂得钻研角度,且对手劲的掌控非常精准,知道重心落在哪里最痛。 上次咬他耳朵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但上次咬他是有原因的,这次是怎么回事? 说是因为怀疑她爸爸,但是她一开始,似乎忍了下来,没打算提。 和他好端端聊着天,突然不忍了。 他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惹她不高兴了? 江航反复回忆了几遍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抓住夏松萝最后那句,“你的脸都破相了,今晚上还去干什么?” 他去做事,和他的脸破不破相有什么关系? 突然,江航手上力道一紧。 嗤——! 卡钳咬紧碟盘,车身一顿,停在了路边。 引擎怠速运转的“突突”声中,江航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尴尬的表情。 她好像误会了。 江航推把,想转向折返回去,和她解释一下。 转向到中途,犹豫着停下来。 误会就误会了,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江航继续起步。 两公里之后,又停下来。 隔着头盔,他重重拍了一下额头。 自从信筒出现之后,他就总失控,挨了她一巴掌,竟然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江航从工装裤的膝兜里,拿出刚才入侵夏松萝手机的微型装置,掰断,扔进垃圾桶。 再次出发。 …… 大洋彼岸的纽约,正是上午10点钟。 哈德逊河畔的贾维茨会议中心,主展厅内,正在举办一场新品发布会。 夏正晨一身高级定制,坐在前排嘉宾席的正中央,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的舞台。 在他斜后方,他的秘书沈蔓向前倾身:“夏总。” 夏正晨微微转头,沈蔓从座椅间隙,递给他一个类似手机的仪器。 仪器上显示着重庆地图,以及一个不断移动的小红点。 沈蔓一个字也不必解释,这代表着夏小姐的手机被黑客手段入侵过。 夏小姐的手机,自从她成年的第一天,夏先生就没再安装过任何监控程序。 只保留了反监控程序。 一旦被入侵,就会反追踪和锁定入侵者。 沈蔓也是想不通,对方入侵夏小姐的手机之前,没有考虑过她爸爸的学历么? 什么水平,敢挑战上市科技公司的cto? 沈蔓正觉得这人愚蠢,屏幕上原本正移动的小红点,忽然消失了。 沈蔓又皱了皱眉,这说明对方考虑到了会被反追踪,毁掉了那个入侵装置。 能拥有这种反侦察意识,他就应该知道,入侵夏小姐的手机,没有什么意义。 “打草惊蛇。”夏正晨压低声音。 “您是说……”沈蔓懂了。 对方的目的,就是想惊动夏先生,看他是否会有什么动作。 依照夏先生的行事风格,敌不动,我不动,不理会这种试探就行了。 但是沈蔓有自己的顾虑,这人可以接近夏小姐,拿到她的手机,有些危险。 沈蔓想提醒夏先生,又觉得自己纯属多嘴。 她能想到的,夏先生必定能够想到。 他不提,就说明不用理会。 夏先生之所以主动前来美国,与合作方研讨,就是想慢慢放手,让夏小姐学会独立,早日独当一面。 毕竟,他们目前的处境,不是很乐观。 沈蔓收回监控显示屏,重新看向前方巨大的弧形屏幕。 屏幕上所展示的,正是他们云润科技,和美国维里迪安生命科学公司,十几年来投入巨额资金,共同打造的智能骨关节修复系统项目。 此刻正在台上演讲的,是他们合作公司的ceo,也是一位医学博士。 等他演讲完,现场爆发出掌声。 紧接着,主持人充满磁性的声音,贯穿全场。 ——“朋友们,关于我们的‘枢元重生’项目,维里迪安生命科学公司,提供了医学智慧基座。而为该项目锻造工业引擎,以及命名的,正是跨界而来的云润科技。” ——“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云润科技的首席技术官,夏正晨先生!” 信鸽观察守则 第30节 雷鸣掌声中,夏正晨起身,沿着预留通道,走向舞台中央。 掌声减弱,全场屏息,灯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身形看上去清瘦又单薄。 ——“请问夏先生,十八年前,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让您决定跨界参与这个项目呢?” 夏正晨沉默片刻:“我曾见过折翼的雏鹰,站在我的肩膀上哭泣,我希望可以托举着她,让她重新翱翔在天空,去见识一下更广阔的世界。” ——“折翼的雏鹰?” 夏正晨微微点头,忽然不管主持人的提问,说起别的来:“时代在进步,科技飞速发展,日新月异。可是呢,总有些人,还活在过去的经历和辉煌中,狂妄自大,藐视新生。” “我很想让那个折断鹰翼的人,睁开眼睛看清楚,不管你是狂妄自大,还是难得的一点仁慈之心。只折鹰翼,没有对那只雏鹰痛下杀手,将会是你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哗哗哗——!” 会议现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两名记者在一旁纳闷。 “这位技术大佬到底在说什么?” “你要是听得懂,你也是技术大佬了。” “谁犯错了?什么错误?” “鼓掌就行了,没听过那句俗话么,他十八岁开迈巴赫,他说谁错就谁错。” 两个人跟着鼓掌。 …… 重庆的酒店里,金栈洗完澡,坐在办公桌后,拿着信筒反复打量。 在想那份关于夏正晨的调查报告。 虽然从常识判断,他不像刺客,但他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真不怪江航会怀疑他。 “咚咚咚!” 一阵砸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金栈不用询问,也知道是谁。 他将信筒放进抽屉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愤愤不平的夏松萝。 金栈不等她说话,拽住她的胳膊,指着门框边上的一个铃铛形状的电子屏按钮:“夏小姐,这个东西叫做门铃,你只要轻轻按一下,它就会响。” 夏松萝反拽住他,将他拽进房间里去,另一手推上门。 松开他之后,她朝他伸出手:“信筒给我。” 金栈蹙眉:“做什么?” 夏松萝说:“我身为寄信人,不是有资格撕掉邮票吗?给我,我要把邮票撕掉,把那封信毁了。” 金栈审视她:“你之前不是说,你虽然不好奇了,但是必须给那个寄信的自己一个交代?” “别提了,那个寄信的我被骗了。”夏松萝痛心,“被那个烂人给骗了。” “烂人?”金栈知道她说的是江航,但在他看来,江航也就是很讨人厌,达不到烂人的标准吧? “你别管了,信筒给我。” 夏松萝朝他伸出手,态度很坚定,“就这么跟你说吧,要么,寄信那个我被他骗了。要么,被他说中了,我们俩才是一对。” “毕竟,如果非得在你们俩中间选一个,我宁愿立马和你领证结婚,和你先婚后爱,我都不想多看江航一眼。那么,这封信就是害人的。反正不管哪一种,都要毁掉。” 金栈的头皮一阵发麻,赶慌忙说:“夏小姐,你可能对我也不了解,在我的圈子里,烂人也是我的标签……” “你不要废话了,赶紧给我。”夏松萝真烦他罗里吧嗦,她自己去找。 金栈制止她:“不行,现在你已经没资格揭开邮票了。” 夏松萝一怔:“为什么?之前,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揭开么?” 眼下这种形式,金栈真不敢让她揭开。 万一真被江航说中了,信筒暗藏诅咒术,谁解开谁中咒,那该怎么办? 几率虽然很小,也不敢轻易冒险。 金栈信口胡诌:“因为收信人已经答应收信了,只是有前置条件。这种情况下,你没资格揭。” 夏松萝狐疑:“他那个曹操转世,竟然会答应收信?什么前置条件?” 金栈编谎话,根本不用过脑子:“他怕我胡乱翻译,说要学习我们信客的文字,学会了之后,他自己翻译。” 夏松萝不信:“你又在说谎吧,你会愿意教他信客文字?那不是你们家传文字?” “是的,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很搞笑。”金栈说,“我就问他,你虽然小学没毕业,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家传。结果,怪我多嘴,又补了一句,除非你叫我一声义父。” 夏松萝瞪大眼睛:“他叫了?” “是的。”金栈摊手,“我很震惊,我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严?结果他说,他小学没毕业,没学过什么是尊严。” 夏松萝闭了下眼睛,寄信的那个自己,眼睛到底是有多瞎啊。 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忽然感觉到浑身无力,走去套房沙发坐下,仰靠在沙发里。 金栈见她信了,暗暗松了口气。 也相信了,江航在她心里,确实是烂到一定程度了。 竟然连这种谎话都信。 “咚咚咚!” 忽然又一阵砸门声。 金栈被吵得头都痛了,又去开门。 这次,门外站着江航。 金栈再次指了下电子屏上的那个铃铛形状:“江先生,这个东西,中文叫做门铃,英文叫做doorbell,你按它,它会响。” 江航一把将房门推开,微微侧身,撞着他的肩膀走进去。 进到房间里,才看到夏松萝在沙发上躺着,江航的脚步顿在那里。 夏松萝看到他,第一反应是害怕,“呲溜”从沙发上爬起来,躲到套房办公桌后面去了。 才分开没多久,江航去而复返,估计是回来报那一巴掌的仇。 房间里可没什么限制,空间还很局促,夏松萝打不过他。 “金律师。”江航转身了,背对着夏松萝,看向正关房门的金栈,“我今天晚上还要去工作,走到半途,想起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夏松萝盯着他的后脑勺,抽了抽嘴角。 金栈正寻思他这几天晚上都去做什么:“你工作,喊我去做什么?你会进局子?想让我这个律师捞你出来?” 江航迟疑了下,说:“前两天夜里,咱们乘坐电梯的时候,通过电梯井,有个东西落在轿厢顶上了,你还记得不记得?” 夏松萝的耳朵竖起来。 金栈说:“你口中,路过的东西?” 江航点头:“那只是小东西,和猫猫狗狗差不多。我这几天要抓的,是一种溟河生物。” 金栈搜索自己的知识库,从来没听过溟河生物。 江航解释:“是从喀什附近跑出来的,我知道的那根青鸟羽毛,也在溟河附近,我们很可能会遇到这种生物。进疆之前,你跟着去看一看,到时候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给出信息之后,金栈就有些明白了:“你说的溟河?指的是不是坎儿井?” 喀什附近,早已荒废掉的古代水利系统。 江航懒得解释,本来也不是解释给他听的:“等去到那里之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就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金栈问:“你拿什么抓?” 江航说:“赤手空拳。” 金栈打量他:“你是个职业猎妖人?” 这世界有妖吗? 江航忍着不耐烦,继续解释:“职业修理工,什么都修理,包括修理这种溟河生物。” 又问,“去不去?” 金栈摇头:“你去吧,可能会遇到,又不是一定会遇到,我不想多浪费力气。” 开玩笑呢,鸽子还没来,他拿什么去对付这种听都没听过的生物。 一听就是不能坐下来讲道理的东西。 “好。”江航本来是想抓他一起去做个见证,现在不抓也行。 他提步离开。 夏松萝赶紧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跑去金栈身边:“你为什么不去?一起去看看呗。” 难道是她误会江航了? 还是,他故意编造的说辞? 不管怎么样,夏松萝眼睛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 “你好奇,你跟他一起去看看。”金栈指了下门口,撺掇她,“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家大黄蜂还没来,我过去可能是个累赘,知己知彼的重任,交给你了,回来和我讲讲。” 既然能被江航赤手空拳抓住的生物,以夏松萝的身手,应该不会有危险。 夏松萝稍稍犹豫了下,追了出去。 她追到电梯间,电梯门正要关,被她给按开了。 她走进去。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她也不好和江航说话,只站去他身边。 但他往另一侧,稍微挪了半步。 信鸽观察守则 第31节 等电梯抵达顶楼,门开之后,江航大步走出去。 夏松萝在后面小跑着追:“江航,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 江航理都不理她,走到车子前,跨上去。 夏松萝按住他拿头盔的手:“金栈不敢去,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回来我就能告诉他,这样你们到了喀什,拿到羽毛的几率就会提高。” 江航扭头看她:“我自己不能告诉他?需要你转告?” 夏松萝讪讪说:“你普通发辣么差,用词经常出错,不一定能讲清楚,我讲得肯定更绘声绘色,更详细。” 她说完,看江航的反应。 他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夏松萝又说:“我帮你工作,还不分你的佣金……行吧,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我给你钱,雇你当我的保镖,这样总可以吧,给你赚双份。” 说着,夏松萝把手机拿了出来,示意可以先加好友,转账给他。 江航低头睨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终于说话了:“载你,我不放心,把你身上的刀先给我。” “没有问题。”夏松萝从外套兜里掏出蝴蝶刀,递给他。 江航接过来:“还有。” 夏松萝只能撩了下外套,将绑在腰上的,被皮套裹住的战壕刺,递给他。 江航收进他的行军包里后,继续伸手:“还有。” 夏松萝犹豫几秒钟,又从裤子兜里,掏出带鞘的鹰爪,递给他:“没刀了,真的。” 江航的手却没收回来:“可以从背后偷袭我的武器,也都拿出来。” 夏松萝吸了口气,从腰包里拿出一只迪奥的口红。 江航拿到手里,拧开,里面是把尖锥:“继续。” 夏松萝又把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了,递给他。 江航拉住戒指上的蓝色宝石,用力一扯,扯出一根极细的钢丝,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勒死他绰绰有余的那种。 “还有。”江航都收起来。 夏松萝磨磨蹭蹭地把扎头绳的装饰品,一个金属圆环拿下来,圆环展开,是把环形刃。 都是她从网上买回来的小玩意。 交出这个之后,夏松萝展开手臂:“真的没有了。” 江航询问:“真的?” 等夏松萝点头,他手臂一扬,倏然把她手机抢了过来。 卸掉手机壳,江航两根手指一夹,将藏在手机壳里的一枚男士剃须刀片夹了起来。 亮在他和夏松萝眼前。 夏松萝吃惊,他怎么发现的,之前翻看她手机聊天记录的时候? 他这双是豌豆公主的手吗? 这都能感觉到? 一瞧江航那双眼睛,寒得淬光,比眼前的刀片还锐利,夏松萝赶紧说:“我只是拿着防身,你这么害怕干什么,咱们都同行一路了,我也没有对你……” 她的话,被江航给强硬地打断了,这次是语速很快的粤语:“大小姐,你头先仲莫名其妙打我一巴掌,边个敢保证你唔会莫名其妙捅我一刀?” 夏松萝愣了下,大致听懂了。 粤语都蹦了出来,看来是真恼了,不会再带她去了。 江航却下了车,再一抬腿,坐到了后方的驼峰盖上:“你骑,你载我。” 夏松萝的确有证,但杜卡迪这种仿赛她身高不够,只能垫脚尖,不舒服。 她拒绝:“你们摩托车圈里,男人坐女人后座,可是很丢脸的。” 江航在驼峰盖上坐稳,提了下那一兜子暗器:“命更重要。” 第15章 疑心 梦中 夏松萝真是无语极了,又说:“你不是不喜欢坐车,更喜欢自己掌握方向?” 江航还是那句话:“命比什么都重要。” 给她一个眼神,不骑车载他,就不要去了。 夏松萝忍了忍,抬腿跨上了坐垫,只能单脚尖点着地面,另一条腿翘着。 去握车把,需要前倾身体,倾得很低。 油箱就在大腿根,顶住她的耻骨,令她很不舒服。 之后要把侧撑给踢开,她的脚蹬了好几次,都没蹬开。 越蹬越烦。 夏松萝的好奇心向来很重,特别想去看看江航口中的溟河生物,但她又特别讨厌别人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她就是不喜欢骑这种重型仿赛机车。 从小到大,多重要的事情,她爸严肃说三遍,夏松萝坚持不听,她爸也只能作罢,还得回头哄她。 江航算老几。 夏松萝可受不了这委屈。 她抬腿下了车:“我不爱骑机车,你不信我就算了,把我的刀还给我,我不去了。” 江航看着她。 夏松萝伸手:“给我啊,你是我班主任么,没收就不还了?” 江航还是没有动作。 夏松萝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八成是又要怀疑她:哦,原本是打算从背后捅我的吧,现在发现捅不成了,就不去了。 夏松萝想起他突然蹦出来的那句粤语:“你刚才说什么,我打你一巴掌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打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江航下意识说:“你误会我……” 又闭嘴了。 “你倒是告诉我,你究竟和金栈说什么了?金栈一直在那旁敲侧击我爸的事情,你们一起怀疑我爸是刺客了是不是?” 这才是夏松萝最想打他的原因,“我好心给你寄封信,你打算把我祖宗十八代全查一遍?入党也没这么查的吧?” 江航不知道金栈告诉了她多少:“那只是一些合理怀疑。” “你拉倒,什么歪理在你心里都是合理的。”夏松萝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知道了,你刚才拿我手机,根本就没看聊天记录!” 所以才会闹出误会来。 这家伙,偷过她兜里的蝴蝶刀,还拆过她的行车记录仪。 夏松萝掏出手机,厉声质问他:“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安装什么病毒程序了?” 江航反问:“你对你爸的职业,究竟了解多少?” 他怀疑,她根本不知道云润科技是做什么的。 更不知道云润科技cto的含金量。 顶尖黑客组织,都黑不进云润的数据库。 夏松萝继续问:“你既然知道我爸的厉害,那你动我手机,是想搞什么鬼?” 江航又沉默了。 夏松萝:“说话啊。” 江航看向前方错综复杂的高架和霓虹灯,依然不吭声。 这种锯了嘴的葫芦,其实比谎话连篇还更令人难受,夏松萝使劲儿朝他肩膀推了下:“说话,有事当面说清楚,不要总是猜来猜去的,我不喜欢。” 江航是坐在驼峰盖上的,机车重心现在都压在尾部。 被她推得一趔趄,江航滑到前方的坐垫上,单腿支撑住险些倒掉的车子。 撑稳后,江航扭头看向她,眼神和语气都变冷了:“你之前不是说,你和你爸都没问题,不怕我查。既然如此,我查我的,你现在生什么气?” 夏松萝被他给噎住了。 她呼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江航,我是觉得,你已经不是过分谨慎了,你是疑心病,病入膏肓的那种疑心病。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把身边所有人都想的那么坏,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累么?” 江航沉默着,将收进背包里那些刀子和暗器,一件件拿出来,交还给她。 夏松萝都接着。 等交完之后,江航去拿头盔的时候,朝她冷笑一声:“我的疑心病病入膏肓,病死了,关你什么事?” 没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神经病,夏松萝懒得再理他,冷着脸,转身朝酒店走。 江航单手捏着头盔边缘,另一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背的青筋,都爆得厉害。 他不敢完全信她。 不敢。 哪怕他心里也觉得,就算夏正晨有问题,夏松萝应该也没有问题。 至少现在的她,没有问题。 他依然不敢赌。 他只是个普通人,命只有这一条。 疑心不重,他怎么和那些身怀神通手持宝物的刺客斗。 江航最近不断地询问他自己,现在的他,各方面都强过他叔叔了么? 信鸽观察守则 第32节 能强过的,恐怕只有武力。 而面对刺客,武力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砝码。 当年,他们一家从香港移民去马来,有逃难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他叔叔辞掉香港警察的职务,跟着去到马来,考上缉毒警,他的戒心会有多重,可想而知。 但就是在这样深重的戒心下,他的叔叔江锐,还是结识了一位“好兄弟”。 那个虐杀他全家的刺客。 那一年,他叔叔二十九岁,刺客也是差不多的岁数。 江航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只知道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像兄弟一样相处。 江航不上学的时候,最喜欢黏着叔叔,学习的都是泰拳、以色列马伽术、巴西战舞之类的。 第一次接触国内本土的功夫,就是来自于那个刺客。 他最擅长的功夫,和他的刺客身份,很难联想到一起去。 ——太极。 年幼时候的江航,只知道太极在内地,被老人家拿来晨练使用的比较多。 直到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江航看到那个刺客和叔叔在海边切磋,才对太极彻底改观。 江航第一次懂得了,书中所写的“四两拨千斤”,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了叔叔为什么对他赞不绝口。 他的儒雅、睿智、谦逊,给江航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后来,江航在对queen形容他的时候,翻找了很多中文词汇,最贴切的,莫过于“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谁能想到他会是个杀手,是个刺客? 究竟谁能想到? 在那个台风即将登陆的日子,也是江航十一岁的生日。 他叔叔特意休假,从槟城回来吉隆坡给他过生日。 刺客同行,还带了生日礼物。 因为暴风雨,一起吃过晚饭之后,刺客留宿在江航的家中。 雷暴声震耳欲聋,且区域大面积停电。 黑暗中,江航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神不宁。 雷声间隙,他听到楼下传来了惨叫声。 江航心中已然生出不好的念头,缓缓开门,悄悄走出去。 门外是走廊,通过红木栏杆,他向下望,刚好是家里的客厅。 那一刻,他怀疑自己身在恶梦中。 从此,他被困在了这个恶梦中。 第16章 台风夜 吉隆坡旧案 江航不是没见过血腥的场景,在他五岁之前,叔叔任职于西九龙重案组,卧室的墙壁上,经常贴着凶案现场的照片。 而江航从小的理想,从来不是父母给他安排的商学院。 他想考警校,像叔叔一样,做刑警。 因此不仅跟着叔叔学功夫,也会在闲暇时,看很多关于刑侦方面的书籍。 叔叔很支持他,不顾他父母的阻拦,经常给他一些高清的血腥影像。 叔叔告诉他,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首先要在心里,铸起一道理性的高墙。 为了锻炼自己,江航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打开那些影像。 从一开始的恐惧、呕吐。到最后,他能一边喝着番茄汁,一边观看影像,很冷静的在心中,一遍遍推演凶手的行为逻辑。 他从十岁那年,就狂妄的觉得,叔叔口中的那道高墙,他已经筑造成功了。 但当凶案现场,是在他自己的家中,被害人都是他的至亲时,江航才知道,他筑起的那堵墙,像是纸糊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那个刺客,手持着一柄刀。 和蝴蝶刀的外观有些像,但不一样。 蝴蝶刀是一个刀身,两个刀柄。 他手里拿的刀,一个刀柄,两个刀身。 更像是缺了一个手柄的……怪异剪刀? 江航并没有看清楚,当时大面积停电,客厅里只有雷电闪过时投下的短暂光亮,一种刺目的青白色闪光。 而他,在看到客厅里的惨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险些叫喊出声的嘴巴,迅速在柱子旁蹲了下来。 他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颤抖着微微偏头,用一只眼睛的余光,透过红木栏杆的缝隙,尽可能的去看清楚客厅里的场景。 隆隆雷声的遮掩下,刺客没有发现当年还很矮小的他。 江航看着刺客,走向他倒在血泊里的父母,用手里那柄怪异的刀,剜掉他爸爸眼珠。 他爸爸当时已经气绝,没有任何动作。 刺客又走向了他的妈妈,斩断了她右手的小拇指,江航看到妈妈其他的手指,微微卷曲了几下,随后才彻底气绝。 之后,刺客走到他叔叔身边。 他叔叔跪坐在地上,身体靠着一侧的茶几,没有倒下。 刺客也没有将他推到,而是微微屈膝,半跪在他的面前。 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用那柄刀子,熟练的割开他左胸口,取出一节靠近心脏的血管。 收手那一刻,他叔叔像是回光返照,忽然抓住了刺客的手腕,声音凄然,断断续续地问:“告诉我,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刺客没有回答,仅是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伸出手掌,在他叔叔没有闭合的眼睛上,轻轻抹了一下。 随后,刺客依然半跪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好兄弟”,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个间隙,又是一阵雷声大作。 江航一口将手腕咬出血,用痛感逼迫自己冷静。 在雷暴的遮掩下,他匍匐在地,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锁上房门的那一刻,江航发现了异常。 他从小就对声音格外敏感,这时候哪怕已经濒临崩溃,也没有忽略,门外的客厅、走廊区域,和他房间里的声音频率,不太一样。 客厅、走廊的区域,声音像是被屏蔽掉了一部分。 所以客厅里发生了那么激烈的打斗,他在房间里竟然没有听见。 能够听到那一声惨叫,应该是由于杀戮接近尾声,那股屏蔽的力量在减弱,而他的耳力又足够好。 江航从此刻就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手。 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将客厅“包裹”住了。 江航摔了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跑去窗户口。 他的卧室在二楼,从窗口跳下去,对十一岁的他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他一跳下去,刚好就是客厅的落地窗外,刺客立刻能够看到他。 那就等刺客上楼来杀他的时候,他再跳。 但落地后,还要途径花园,才能翻墙逃出去。 江航家中,虽然是变卖了大量家产之后,才从香港移民马来。 然而来到吉隆坡之后,他爸爸东山再起,很快就在华人商会站稳了脚跟。 江航的妈妈很爱养花弄草,他爸爸耗费许多功夫,才定下这样一套宅院。 四面都是花圃,里面密密匝匝的,种满了爸爸从各处寻来,亲手种下的昂贵品种。 江航眼前不远处,就有好些株变种蝎尾蕉,每一株都拥有血统证书。 是他爸爸去年从新加坡花卉展拍卖会上,高价拍来的。 台风登陆之前,夫妻两人还一起有说有笑的,逐个打开了特制的金属雨棚。 而这些,如今都成为江航逃生的障碍。 他只是一个孩子,暴风雨中,他不可能跑得过那个成年刺客,更别提还要翻越高墙。 江航经过短暂思考,果断关上窗户,从床头抽屉里,翻出热痱粉。东南亚炎热潮湿,这东西都是必备品。 他又从柜子底层,找出了一把尖刀。 最后,他从书架里,抽出一个塑料密封袋。 睡衣换成运动衣,塑料密封袋装进兜里,江航一手抓了一把热痱粉,一手紧紧攥住刀柄,躺回床上去。 卧室里吹着冷气,他盖着一条薄毯,侧身躺着。 “咔哒。” 江航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房门是反锁着的,刺客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嘎吱。” 房门被轻缓地推开。 信鸽观察守则 第33节 这个刺客并不是想悄然行事,他的风格就是这样,说话有礼貌,做事讲规矩。 任何时候,都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包括杀人断指,剜眼剖心。 他在朝江航靠近。 江航全神贯注,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心里估算着距离。 等距离足够近,江航先发制人,猛地起身,将手里带着呛人甜香的热痱粉,倾斜朝上,精准地撒向他的眼睛! 在他受惊后退的一瞬,江航已经突进一步,将手里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腹部! 动手之前,江航以为自己会恐惧,会害怕,会紧张。 全都没有。 只有深重的恨和怒,在他的头脑里疯狂叫嚣,填满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支配着他拔出刀之后,再是一刀! 一刀又一刀,一连捅了很多刀! 鲜红粘稠的血液,浸湿了江航持刀的手。 但他的愤怒忽然被一股寒意笼罩。 以他跟着叔叔学习的刑侦学知识,刀子捅进活人体内,拔出时,血液会成喷射状飙出。 刀子捅进这刺客的体内,却像捅在一个血包里,捅进一个死人的体内,没有任何溅射反应。 但江航捅刀的行为,的确伤到了这个刺客。 他发出了痛苦的低吟,且踉跄着后退。 正常人被捅了这么多刀,早就倒地,而他仅是踉跄后退。 江航没有时间思考,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杀不了他,而他踉跄的这一刻,是自己逃生的唯一机会。 江航毫不迟疑的丢下他,一边朝窗口跑,一边将兜里的塑料密封袋抓出来。 带血的刀,被他慌乱的收进塑料袋子里。 没时间去捏密封条,他只用手掌抓紧袋口。 外面还在下着暴雨,一旦进水,江航不知道刀上的血,还能不能验出dna。 “嘭!” 窗户被暴力推开,江航翻过窗台,一跃而下,赤着脚容易打滑,他重重摔在一楼湿润的地面上。 江航趔趄着爬起来,隔着落地窗,最后看一眼客厅里那些残缺的尸体。 那些几个小时前,还在为他唱生日歌的至亲。 他没有时间痛哭,因为他现在必须要留着这条命。 他开始沿着花圃旁边的小道快速穿梭。 隐约听到二楼那个刺客带着闷哼地声音:“小家伙,你跑得再快也没有用,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找到你。” 他说的是,“我们”。 江航不回头,他自己的家中,他知道从哪里翻出去最简单,等翻落在街道,他开始朝警局奔跑。 他的家,距离警局有两个街区,十几分钟就可以跑到。 凌晨一点半,台风过境的暴雨夜,失去电力的黑暗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奔跑的身影。 他不记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等跑到警局的时候,他光着的双脚,已经扎满了异物,血肉模糊。 当时,江航以为跑到警局,把那柄带血的刀交给警察,一切就都结束了。 却没想到,竟然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那柄尖刀上的血,经过dna化验,竟然没有刺客的血,是他父母的血。 而刀柄上,只有江航自己的指纹。 他成了杀害全家的犯罪嫌疑人。 他成了登上各大报纸头版头条的恶魔少年。 江航终于弄懂了一桩困惑。 以往,叔叔和刺客的每一次切磋中,那个刺客虽然很厉害,比着叔叔还是稍逊一筹的。 就算他藏拙了,那晚和叔叔的生死搏杀中,他为什么没有被叔叔打成重伤? 因为叔叔不敢对刺客下重手。 刺客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神通,似乎可以将自己的身体与弱者相连。 江航的父母都不懂一点武学,被他连在了一起。 应该也连接了江航,他的体格虽然远超同龄人,却依然是个孩子。 刺客来到江航的房间里时,防备心那么低,应该也是以为江航已经遭受伤害昏了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航的脖子上,戴着一个吊坠。 那是他的父母以万贯家产,从掮客手中兑换来的护身符,可能抵消了刺客的连接。 江航同样不知道,他发疯发狂捅的那十几刀,竟然一刀一刀全都捅在了自己父母的尸身上。 命案发生以后,一直没有流过眼泪的江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缩在审讯室的角落里,抱头痛哭。 第17章 红日 红日之火 夏松萝都快走到酒店门口了,一直没听见机车引擎炸街的声音。 她扭了下头,发现江航不仅没有出发,还不太对劲。 手臂屈起,搭在车把上。而他向前趴着,前胸贴着油箱,脸埋在手臂肘里。 想起方荔真说他之前受伤差点死了,才在她家小区躲了大半年。 微信里,queen也叮嘱他注意身体。 夏松萝怀疑他是不是旧疾复发了。 她打算回去看看,又想起来他刚才说的,他病死了,关她什么事。 就是,关她什么事。 夏松萝不理他,走进酒店大堂。 侧拐去往电梯间,需要经过十几米的玻璃幕墙。 她边走边透过玻璃往外看,他还在趴着,背部微微拱了起来,肌肉紧绷用力,这是一种“忍耐”的表现。 最近连着走高速,不管路途多长,服务区里休息,夏松萝从来没见他像这样趴着过,该不会真犯了什么病? 他在她们小区工程部,就只上夜班,现在还是整天熬夜,最容易猝死了。 信筒上,他的名字还在跳红色,难道是猝死的? 夏松萝是很讨厌他,但到底没有什么仇恨。 就算对方是学校里不认识的同学,怀疑他犯了病,也不可能当没看见。万一耽搁了,真出人命怎么办。 夏松萝没纠结太久,回头了。 她走过去,站在靠近人行道的一侧,本来想直接拍他的肩膀,又想万一是心脏的问题,再吓到了。 她站在他身边,声音不大不小:“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她的话音落下一会儿,江航没回话,依然趴着。 但夏松萝知道他是清醒着的,听见她说话了,因为他原本紧绷的肌肉在逐渐放松。 半分钟左右,江航坐直了身体:“你又反悔了?” 他以为她去而复返,是还想跟他去看溟河生物。 夏松萝说:“我说不爱骑这种仿赛,就是不爱骑,有什么好反悔的?你不是也说,羽毛附近可能存在这种生物,迟早会见到,我着什么急?” 江航这才转头看她,眼中写着不解和猜忌。 夏松萝正是讨厌他这种眼神,不想理他。但瞧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倒是殷红,像是被他咬出血了。 搭在车把上的手也是,被他攥的,指关节都在泛白。 夏松萝怀疑他是心绞痛? 她解释:“我是看见你趴在这像条死狗一样,我怕你猝死了,过来看看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江航微微怔了一下,收回视线,抬腿下了车:“我的身体确实不舒服,今晚不去工作了。” 路边不远就有一个长椅,他走过去坐下。 刚才内心动摇的太厉害,他就将那个噩梦多回忆几遍,提醒自己。 一不小心提醒过头了。 以夏松萝目前对他粗浅的了解,钱都收了,他决定不去,身体应该是非常难受的那种。 她走过去:“你是不是心绞痛啊?” 江航敷衍:“嗯。” 还真是,夏松萝问:“稳定型的,还是不稳定型的?你真不用去医院?” 不稳定型的真有猝死风险。 “不用。” 夏松萝看着江航解下肩上的背包,“唰”,拉开拉链。 手伸进去,摸索了好几下,才夹出一包烟和一个金属打火机。 夏松萝还挺意外的,这一路,服务区里休息,从来没见过他抽烟提神。 但想起他是在金三角长大的,不碰毒已经很好了。 信鸽观察守则 第34节 而且他应该没有什么烟瘾,不然该在兜里揣着,而不是背包深处,还摸了半天。 烟能缓解心绞痛? “铮。” 金属打火机的声响。 烟卷松松叼在唇间,江航将背包随意往脚边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向后一靠,脊背抵住椅背。这次他没有习惯性的低头,眼皮儿却半垂着,似乎想遮住点情绪。 夏松萝心里对他的评分:-2 这也就是外形条件好,旁边停的还是机车中的法拉利,让他看起来随性不羁。 但凡外形条件差一点,在配个鬼火,活脱脱就是个黄毛痞子。 “江先生,公众场合,禁止抽烟。”夏松萝不是要管他,她就是那种身处公众场合,如果有人抽烟,她会先提醒,不听就开骂的那种人。 “这有人?”江航叼着烟,朝后方望一眼。 冬日里的夜晚十点多,后方的酒店花园酒廊已经关闭了,只留了几盏昏暗的花园灯。 夏松萝冷飕飕说:“我不是人?” 江航手指一抬,将烟从唇边摘出来,同时透出来的还有一缕灰白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你可以走,没人拦你。” 说的太有道理了,夏松萝看他的脸色,好像慢慢缓和过来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猝死,准备走。 却见他话音落下之后,拇指和食指一捻,直接用指腹将燃着的烟头给掐灭了。 只燃了一丁点的烟,被他扔进长椅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他弹了下指尖的烟灰,面不改色。 夏松萝搞不懂他,垃圾桶上方就有一块儿灭烟钢板,为什么要用手掐,练铁砂掌?真不疼? “你好矛盾。”夏松萝打量他,“你整天把命更重要挂在嘴边,但你好像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看人家金律师,我只是他手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都立马去打破伤风。” 江航无所谓地说:“和出身信客家族的大律师没得比,我命贱,能活着就行。” 夏松萝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准备回酒店睡觉。 还是提醒他一句:“你的心绞痛要是再发作,最好去医院看下,你的假证酒店都能过关,医院应该也可以……” 补一句,“queen真厉害,我对她很好奇,很想见见她,指望你带路。” 江航看她转身的背影,很想解释,他的香港居民身份证,和内地通行证,只有名字是假的。 刺客组织,已经引起官方的注意…… 话到嘴边,他的解释变成了疑问:“你怎么会有这样重的好奇心?” “有什么问题?”夏松萝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航想说问题很大,不认识的人,给她一个信筒,她就敢追着一个杀人通缉犯。 江航斟酌了下:“我说有溟河生物,价值三十万,你就敢去。你不怕,我其实是利用你的好奇心,故意勾着你去。那三十万,是卖掉你的价钱?” 夏松萝举起手,拉了下袖口:“你那么仔细,肯定看到了,我没戴表。你也知道,我那块梵克雅宝价值一百多万。你偷我的表去卖不行?费心思卖我?而且,云润科技cto的心肝宝贝,什么含金量,你卖三十万,你埋汰谁呢?” 江航被她呛了句,喉结滚动了几下,随后垂下头。 光线太暗,夏松萝也不是很确定,他好像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夏松萝再次转身。 还没走两步,又听见他问:“既然你提起你爸,你知不知道你两三岁的时候,骨折过?” 夏松萝只想说,你有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知道的,是他说话总是慢半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舍不得她离开。 “知道。” 夏松萝索性回去,在长椅另一侧坐下来,“我爸当时的助理太不靠谱,没看住我,我跑去攀岩,从上面摔下来了,我爸当时带我去美国治疗的,还和我的主治医生一起研讨了一个什么项目,这次去美国,好像就是搞这个。” 江航扭脸看着她:“攀岩摔的?” 夏松萝气恼他怀疑她爸,但已经打过他了,现在脸上还有三道痕迹。 她回望他:“你想说什么呢?我爸对我有所隐瞒,其实不是攀岩摔下来的?” 江航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霓虹灯:“你爸瞒了你很多事。” “那又怎么样呢?”夏松萝耸了下肩膀,“我不也瞒了他很多事情?我告诉你,我爸爸最讨厌黄毛了,结果我竟然有可能会嫁给一个黄毛max版本,在这里和他纠缠不休,都不敢想他知道之后,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江航想起她家客厅挂的一幅字,“防火防盗防黄毛”,他脸上露出一些疑惑:“我的头发很黄?” 夏松萝和他说话时常感觉到费劲:“黄毛是一种代称,你百度搜一下就知道了。” 江航下意识真去从裤兜里掏手机,都已经摸到了,微微愣,又把手收回来。 他继续说:“你瞒他是有原因的,他瞒着你……” “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夏松萝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爸选择瞒我,必定是觉得这样对我更好,既然如此,我为什么非得去自讨苦吃,没事找事,让自己不痛快?” 江航说:“如果他瞒着你的,都是坏事情,你也……” 夏松萝根本不听,再次打断,语气非常强硬:“首先,以我对我爸的了解,哪怕他在职场上做事会使用一些脏手段,他对生命是心存敬畏的,不可能去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其次,如果我爸真的干了,也一定是为了我。他背叛原则的唯一原因,必定是我。我不会主动去查他,不会让他感到心寒。你们想查,你们随便查,把证据摆在我眼前之后,咱们再说。” 江航目光深沉:“你这么自信?” 夏松萝歪头看他,眨了眨眼:“对,本小姐就是这么自信。底气也是从小到大,我爸给我的。你别想像动摇金律师那样,来动摇我。但凡我坚持的,认准的,谁说都没用,我很固执,催眠师都催眠不了我。” 听了她这段反驳,江航的眼眸,随着远处变幻的霓虹光影,微微闪动了几下。 他不说话了,再次向后仰靠。 静默一会儿,他从工装裤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和一副有线耳机。 戴上了。 戴、戴上了? 夏松萝无语到想笑,心里对他的分数再次:-2 这人经常这样,一点社交礼仪都不在乎,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说完想说的,就当她不存在了。 用这种方式赶人? 她拍他手臂一下:“江先生,我们还在聊着天,你忽然戴上耳机,自己听音乐,你觉得合适吗?” 她说完,江航将自己靠近外侧的耳机摘下来,塞进她靠近自己的那只耳朵里。 夏松萝愣了愣,更是无语到想笑。 这家伙虽然听得懂普通话,但他有时候,会因为文化差异,理解错意思? 她说他自己听音乐不合适,是想和他一起听吗? 夏松萝准备摘了耳机回酒店。 忽然听见江航有些落寞的声音:“这是我叔叔从前最喜欢的一首歌,小时候我不懂,歌只是歌。” 夏松萝迟疑了下,放下摘耳机的手,坐在他身边认真听。 两个人将黑色的有线耳机,拉扯成“y”字状。 这是首很老的粤语歌,她听过,不太记得歌手和歌名。 按照歌词搜了下,记住了,是李克勤的《红日》。 一生之中兜兜转转,哪会看清楚 彷徨时,我也试过独坐一角,像是没协助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落泪在雨夜滂沱 ……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第18章 解药 疑心病的解药 挺欢快的旋律,挺激励人的,至少夏松萝听了心情还挺愉悦。 但瞧一眼江航的神情,看着半死不活的。 夏松萝对他的感觉,也是他形容她的那四个字:莫名其妙。 整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为举止也是乱七八糟。 看不懂,猜不透。 真的很像一个神经病,不是骂人,是病理学意义的神经病。 但夏松萝突然有所领悟,她会看上他,还真不是没可能。 因为她好奇心重,越搞不懂的,就越想搞懂。 她又很喜欢极限运动,挑战不可能。 信鸽观察守则 第35节 就连看小说,她都不喜欢看什么甜宠文学,就喜欢看那种恨海情天、相爱相杀、对抗路情侣。 想到这茬,夏松萝的评价:+30 如果满分是100分,从他拿刀抵住她脖子的时候,就只剩下50分了。 一路减分,只剩下10分。 刚才又减去4分,剩下6分。 那么,现在有36分。 “咱们……”夏松萝原本想问,今天晚上他没办法去做事,明天是不是走不成了,还得再待一晚上。 却看到他垂下头,闭着眼睛,抱起手臂,像是睡着了。 夏松萝想喊他回酒店睡,想起来这两天早上,她出来花园酒廊吃早餐,就看到他侧身蜷在这个长椅上。 不知道忙到几点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长椅蜷了多久。 十一月的重庆,天气阴冷潮湿,明明背后就是开了房间的酒店,却非得像个流浪汉一样。 等到天亮,才回去房间。 夏松萝不管他了,耳机取下来,轻轻塞回他耳朵里,回酒店里去。 她刚走,江航就把眼睛睁开了。 问题,好像变得越来越严重。 他对自己的警醒,不但没起到什么作用,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或者说,自从和夏松萝结伴同行,他就经常陷入混乱之中,总是失控。 现在,已经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 一个人太累,想留她下来陪陪他? 甚至想借着叔叔喜欢的这首歌,将自己的“噩梦”讲给她听? 幸好忍住了。 对敌人暴露弱点,无异于给敌人递刀子。 可是,夏松萝忽然回来“关心”他的时候,他被囚禁的噩梦里,似乎出现了一扇透着亮光的门。 事实上,自从那个信筒出现,那扇门就已经出现了。 一直在引诱着他,去推开这扇门。 他站在门后反复徘徊,试探,进一步,退一步,进一步…… 尤其是今天晚上,因为知道她误会了他,六公里的路,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推把想回来十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回来解释。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内心,怎么像是被人操控了似的,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在这样反复拉扯下去,江航怀疑都不用等刺客出手,他已经把自己折磨死了。 所以,必须快点拿到那根羽毛,兑换出刺客的情报。 那份情报,可能就是治疗他疑心病的药。 …… 第二天一早,按照原计划出发前往兰州。 等电梯的时候,金栈听夏松萝说完,觉得奇怪:“他看着可不像有心脏病的人。” 夏松萝说:“别看体格,我刚上高中的时候,高二有一个体育特长生,人高马大的,操场跑步的时候,忽然就倒下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夏松萝想不通的是:“但他竟然不打算多待一天,把工作做完,半途而废,不太像他的性格。” 金栈原本是想从夏松萝口中打听消息,结果发现她还没他知道得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着急了。” 昨晚上给他发信息,提醒他提前预约。到兰州之后,去4s店更换雪地胎。 还给了他一份新的路线,除了转道乌鲁木齐不变,沿途好几个转道的地方,都被他划掉了。 这样的话,能提前好几天抵达喀什古城。 等到了车库,金栈脚步一顿。 因为看到江航站在他的大g后侧,俯身打量后保险杠区域,不知道想干什么。 金栈揣着警惕心,走过去:“你是觉得,除了更换雪地胎,还需要再做一些其他改装?” 江航没抬眼,敲了下钢制方管结构的后保险杠:“这里,让他们加装一个摩托车托架。” 金栈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没有摩托车驾驶证。” 江航没理会他,专注用手丈量尺寸,随后从兜里摸出一个钥匙扣。手掌反转,以尖锐处,“刺啦”,在后杠划了一道痕迹:“就这,固定点。” 金栈皱着眉:“怎么,去溟河,一定要越野摩托?” “不是。”江航蹲下去,继续丈量,“到了兰州之后,把我的车放上去。请两个司机,轮换着尽快把车开到乌鲁木齐。我们从兰州直接坐飞机过去。” “计划又变了?”金栈猜测他到底在急什么,一夜起来,更急了。 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喀什古城,位于南疆。 但他们还得先去一趟乌鲁木齐,因为queen在那里,去到她的地盘,要先和她打招呼。 当然,金栈也很想去和她“打招呼”,问问她从哪儿得知信客和刺客曾经合作过。 金栈也懒得多开车:“但是大g的尾门设计,承重极限不高,重型机车至少四百斤吧,撑不住。” “小问题,只要你的钱到位,他们自然有门,请野路子上的高手来改。”江航补一句,“实在找不到,让他们备好料,我亲自动手。” 金栈又说:“即使承重没问题,依然不能备案,是违规的,被查到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江航说:“你是律师。” 金栈笑了:“你也知道我是律师,你让我知法犯法?” 江航这才抬头看他一眼,慢慢讲:“守法的是公民,执法的是公务人员,而你这种大律师,难道不是用来钻法律空子的?这么守规矩,别干了,乖乖做公民。” 可以啊,金栈没想到,他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九漏鱼,竟然还懂这里面的门道。 金栈正要和他说道说道。 夏松萝拉着行李箱走过来,啧了啧嘴:“江先生,怎么和你义父说话呢?” 江航原本正蹲在地上丈量,手一顿。 金栈的眼皮重重跳了跳,立刻说:“我想想办法,加装哪一种,你等会儿微信发给我,既然赶时间,咱们快点出发。” 江航的车没停在停车场,他站起身,朝电梯厅走去。 他一走,金栈立刻说:“夏小姐,这种话怎么能当面说出来?他不要面子?” “他都不要尊严了,还要面子?”夏松萝想起来这事儿,还是很嫌弃。 两人上车,等车子驶出地库,金栈说:“你不懂,男人之间喊声义父,谈不上尊严这么严重。我读书的时候,我们寝室、对面寝室,隔壁寝室,统统都是我的义子。” 夏松萝嘴角一抽。 金栈笑了下:“只要帮忙带饭、打卡、写论文,就能成为义父。尤其是论文,他们都争着抢着喊我义父,真的。” 夏松萝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她瞥了金栈一眼:“但你的态度很奇怪,之前在我面前,你总是阴阳江航。现在,你开始替他说话了。” 金栈假意皱了皱眉:“有吗?”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夏松萝拿出手机,准备打游戏,“你被他说动了,也觉得我爸和我都是刺客,我利用你设局害他。你不让我拆邮票,该不是也认为信筒里藏着梨花针吧?怕我自食其果?” 诅咒和暴雨梨花针,好像并没有什么差别,金栈也不解释:“夏小姐,他的确做了一个险些把我洗脑的假设。” 金栈索性将江航的假设,告诉了她。 避开了那个“制裁者”。 “但我不让你拆邮票,不是被他说动的。是你自己说,你宁愿立刻和我领证结婚,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我是顺着你的选择,去考虑这件事情。” 夏松萝开了一局游戏:“那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和我结婚生小孩儿?” 前方红灯,金栈正准备踩刹车,差点踩成油门:“你就这么问出来了?” 夏松萝纳闷:“那我要怎么问?” 金栈整个脑壳都是痛的,这个癫婆,怎么可能是刺客的美人计。 如果真的是,这群刺客简直不讲基本法。 另辟蹊径也不是这么辟的。 金栈只能回答:“截止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那就好。”夏松萝放心了,这就说明,那封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全都是被江航的疑神疑鬼搞出来的问题。 她又好奇:“金律师,你竟然怀疑自己会害人?” 金栈回得很干脆:“兔子急了会咬人,人被逼急了自然会反杀,不然怎么会有正当防卫这个词。” 何况他的底线本来就很低。 工作中,这个底线能低到什么程度,完全取决于对手的底线。 金栈和江航交手不多,但基本可以判断,江航这个亡命之徒的底线,都比他要高得多。 夏松萝想了下:“也就是说,你们奇门十二客,除了刺客已经明牌是反派。其他的,正反全都未知?哪怕祖上都是正派,传到今天,也可能出现反派?” “什么正派反派。”金栈停下来等红灯的间隙,抽空回复工作信息,“世界不是围棋盘,棋子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 出发前,就已经提前在兰州预定了改装。 4s店只给更换雪地胎,加装摩托车托架,是使用钞能力走的野路子。 城市中心,一个不起眼但设备齐全的私人车库里。 看着加装好的车,金栈直皱眉,真是太丑了。 江航刚把方睿扬那辆杜卡迪,让物流运回去,骑了他自己的ktm1290过来。 信鸽观察守则 第36节 车停在摩托车托架旁边,他没着急绑上去,先蹲下来,目光扫过整个车架,指关节在几个关键焊接点敲了敲。 一旁的安装师傅,瞧他敲的地方,心里就有数了,笑着递了支烟过去:“支撑点你定的?同行啊,这角度够刁钻。” 江航虽然没有和他说话,但接了他的烟,叼在唇角,没点火,继续检查。 等他走开,才捏出来,放进口袋。 江航起身问金栈:“两个司机都找好了?” “找好了。”金栈不常出门,没有什么户外经验,但他忽然生出一些疑问,“既然找司机开车,难道没有会骑ktm的骑手?非得在我车上装个难看的托架?” 江航说:“西北的骑手多得是,出钱就行,但我不喜欢别人骑我的车。” 什么??! 金栈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理由,额角青筋直抽。 正要和他理论,看到他俯身,找准前后两个着力点,徒手将那辆四百多斤的重型机车,搬离地面,稳稳放在了托架上。 金栈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 他们忙活的时候,夏松萝提前到了机场。 她办理行李托运有点麻烦,因为带着小刀。 那些小刀原本属于违禁品,但她这些都是大师级的收藏品,是有收藏证书的,就是要经过很多道手续,才能托运。 办完之后,她坐在贵宾厅里敷面膜。 一旦进入西北,气候干燥的厉害,她不是在敷面膜,就是在喷补水喷雾。 无聊刷手机的时候,还刷到了她爸的新闻,前几天召开的新品发布会,关于“枢元重生”的骨关节愈合项目。 夏松萝转动手腕,她感觉自己的骨关节已经挺灵活了,小时候的骨折,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后遗症。 还要怎么灵活? 这时候,广播声响起,他们乘坐的前往地窝堡的航班,已经抵达了登机口,要准备登机了。 夏松萝赶紧给金栈发了条微信:你们到了没? 金栈:在托运行李,办值机。 夏松萝想提醒他,看着点江航,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流程,他好像很久没有坐过飞机了。 但他十一岁之前,富家小少爷,应该经常世界各地的飞,没那么容易忘。 夏松萝:那我先去登机口了。 金栈:行。 夏松萝去往卫生间揭掉面膜,洗干净,涂上护肤品。 随后从vip安检通道入内,来到61号登机口,先坐在椅子上等。 原本在低头看手机,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凝视她。 夏松萝抬起头,发现视线来源于对面。 隔着一个走道,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戴着灰色羊毛针织冷帽,头发挺长,快到脖子了,从帽子里露出来的发尾,是亚麻金棕色,还有些微卷。 鼻梁上戴着一副茶色遮阳镜,遮住了眼睛。 唇角带着点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 高领毛衣,飞行员夹克,休闲西裤,运动鞋。 这身时髦的穿搭,夏松萝怀疑他是个男爱豆,因为还有点眼熟。 夏松萝打量他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不记得我了?” 夏松萝微楞,这个声线,耳熟? 他抬手,摘下了眼镜,露出双眼:“咱们可是一起进过局子的交情。” 夏松萝张了张嘴:“你……” 竟然是那个被她拉黑了的男模。 之前在酒吧里,灯光昏暗,色调是不真切的。 后来因为他被骚扰,夏松萝踹断了那个醉汉的腿,他们一起进局子的时候,他又带着口罩。 夏松萝对他的长相,除了记得他挺帅之外,没有什么印象。 前几天,虽然何淇发了他的照片过来,让她拿来和江航作对比。 但那些照片,都是侧脸、喉结,以及手部的特写。 “你也这班飞机?”他指了下指示牌,“到地窝堡?” “你也是?”夏松萝都把他微信拉黑了,现在忽然遇到,有点尴尬。 赶紧翻开微信,找到黑名单,看到上面给他的备注是:齐渡。 他叫齐渡。 当男模的时候肯定不叫这名,应该是加上微信之后,他自己报的。 齐渡笑起来:“这也太巧了,你是去玩?” 夏松萝点头:“你也是?” 齐渡说:“我是回家。” 夏松萝看不出来:“你是新疆人?” 齐渡摇了摇头:“不是,我父母在那里做生意,很早就过去了。” “哦。”夏松萝点点头,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生怕他提到微信拉黑的事情。 开始登机了,齐渡站起身:“不进去么?” 夏松萝指了下后方:“我还有两个朋友一起,就快到了,你先进去吧。” 她指的时候没有回头,其实金栈和江航的确在朝她这边走。 当齐渡站起身那一刻,江航的脚步停滞了一下。 而齐渡也看到了他,身形同样微微凝滞。反应过来之后,朝他挥了下手:“香港仔,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这一声“香港仔”,喊得夏松萝有些诧异:“你认识他?” 齐渡笑着,但眼底泛着点冷意:“何止认识,我们两个是同行,他可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夏松萝慢慢转头,看向了江航,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第二卷 共渡 第19章 定义 松树和松萝 看江航的表情,明显是认识齐渡的,谈不上有仇,但也肯定不是朋友见面的态度。 夏松萝问一遍:“你和他是同行?” 齐渡是个夜场男模,他的同行? 齐渡收起打招呼的手,抱起手臂,不悦写在了脸上:“这个香港仔没来之前,我一直是头牌,他来了之后,我的头牌位置,开始摇摇欲坠了呢。” 夏松萝深呼吸,好家伙,转了一大圈,还是没冤枉他? 距离有点远,江航听不到他们在低声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夏松萝脸色的变化,这种变化莫名有些熟悉。 江航揣测着,步伐不自觉加快,超过了身边的金栈许多。 他站定在齐渡面前:“你怎么在这里,我没有告诉queen,我会转飞机。” 听到“queen”,夏松萝抬头看向齐渡。是她误会了“同行”的意思了。 看来男模不是他的唯一职业。 记得当时何淇喊她去玩的时候,讲得是新来的头牌。 说明他刚来没多久。 夏松萝有些懂了,齐渡应该是去做事的。 男模是他的伪装身份,就像江航在她家小区物业上班一样。 面对质疑,齐渡反问:“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竟然会坐飞机?” 他瞅了瞅夏松萝,又望向正慢慢走过来、瞧上去一点也不想掺和的金栈,“queen姐说你带了两个客人,让我赶紧回去招待,就是这两位?” 江航皱起了眉:“她让你招待?” “不然呢,我任务还没完成,跑回来干什么?”齐渡绕过他,主动去和金栈打招呼了,“嗨,金律师,久仰大名啊,queen姐告诉我,你们是自驾,过两天才到。我想着今天回去准备一下,再为你们接风洗尘,没想到咱们在这遇到了,瞧这缘分。” 金栈伸出手和他握了下,商务微笑:“queen也未免太客气了。” 齐渡的笑容则比较灿烂:“不是客气,是重视。毕竟金哥您这趟是来兴师问罪的,queen姐说,她最近吃不下睡不着,生怕金哥您会以诽谤罪,把她告到倾家荡产。” 金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瞥一眼前方的江航。 江航正在低声询问夏松萝:“你以前认识他?” 这就不太好解释了,夏松萝挺尴尬:“挺巧的,就上个月,我朋友带我去酒吧玩儿,他刚好那里做男……事情。我们一起玩了一晚上,然后他被骚扰,我踹了那人的腿,我们又一起进了局子,待了大半夜……” 夏松萝现在才知道,自己纯属是多管闲事了。 齐渡能做江航做得这行,还做到“头牌”,肯定很能打。 那天面对醉汉的骚扰,一再退让,应该是不想暴露。 信鸽观察守则 第37节 江航打量了她一眼。 夏松萝从来看不懂他的眼神。 江航问:“你哪个朋友?” 夏松萝说:“我闺蜜。” 江航又问:“你和她认识多久了?她是做什么的?” 什么意思? 夏松萝回过味儿来了,他的疑心病又犯了,怀疑何淇有问题,故意带她去酒吧见齐渡。 他在怀疑,齐渡之前的任务目标,可能是她。 “我闺蜜绝对没问题。”夏松萝勉强理解他的怀疑,但她也敢打包票,“这就是一个巧合……” 这事儿,起因是夏松萝刷视频,刷到了酒吧里露腹肌的男模,视频配的文案是——“我有钱,我不花,我攒着给我闺蜜点八个男模跳蹦擦擦。” 夏松萝开了一句玩笑,让何淇快攒钱,她也要看八个男模一起跳蹦擦擦。 何淇就真给她安排了,说必须带她去见见世面,还一次性到位,连近来最红的头牌都给点上了,一晚上加上喝酒花了几十万。 虽然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但那是夏松萝第一次晚上去这种地方玩,特别新鲜。 她爸在家的时候,除了去上晚自习,她晚上就没怎么出过门。 她爸一出国,她才知道魔都的夜生活竟然这么丰富多彩。 “所以,真和我闺蜜没有什么关系,纯属巧合。”夏松萝提醒他,不要再怀疑何淇,她真会生气。 怀疑她爸,顶多扣十分。 怀疑何淇,直接归零。 但是看上去,江航依然不相信这是巧合,听见点八个男模跳舞以后,又看了她一眼,就继续拢着眉头揣测。 这超强疑心病,夏松萝都替他累得慌:“我去酒吧认识齐渡,是上个月中旬。认识你,是这个月初。就算他的目标是我,也单纯是我,肯定不是想要通过我来算计你,你尽管放一百个心。” 她说完,看到江航原本正深思的表情,微微凝固。 夏松萝继续安他的心:“我甚至还问过金栈,那封信是几号出现的,他说是这个月的1号。那上个月中旬,齐渡不可能知道我们两个会因为一封信牵扯上,一定不是冲着你来的,你真不必这么紧张。” 这次说完,她瞧见江航的双唇微微张合三次。 像是想说什么,又都咽下去了。 最后冷笑了下,把行军包往左肩一甩,朝登机口走。 只挪了一步,还是没忍住,他看向她,声音有几分阴阳怪气:“我今日至发觉,你精成咁嘅?”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去登机口,穿过闸机,踏上廊桥。 夏松萝原地纳闷,这句忽然从他嘴里跳出来的粤语,听不懂什么意思。 瞧见金栈还在和齐渡聊天,她从椅子上拿起包,也过闸登机。 机票是金栈订的,商务舱。 短途飞行,执飞的是中型机,商务舱总共只有八个座椅,分两排。 位置也是金栈选的。 她在后排靠窗,金栈和她挨着。 江航也在后排,但在另一侧靠窗。 夏松萝走进机舱里,一眼瞥见江航把帽子戴上了。 她往前走时,他还伸手把帽檐向下摁了摁,扭头看向窗外。 “你坐哪儿?”背后,齐渡指了下右前排靠窗的位置,“我在这。” “后面。”夏松萝走去位置上坐下。 金栈最后一个走进来,视线扫一眼江航,在夏松萝旁边落座:“他怎么了?” 夏松萝哪里知道:“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子?” 金栈想想也是,不问了。 夏松萝却问:“你竟然给他买商务舱,我以为你会给他挑经济舱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金栈真这么想过,他喊着夏松萝出来给他当挡箭牌,她的衣食住行,他全包了,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竟然还要给江航买机票? 而且一直不让提前订,今天上午抵达兰州之后才定,买的是全价票。 微信甩给金栈一份身份信息,说自己手机上没有买机票的软件,懒得下载,让他一起顺手买了。还给他转了钱。 金栈什么身份,能收这点鸡毛蒜皮的钱:“给他买经济舱,丢的是我的脸。” 越想越是觉得够够的。 以前只觉得送信是白打工,没想到现在还要倒贴钱。 真是去工地搬砖都好过干这行。 机舱门关闭之后,齐渡旁边的位置依然空着。 江航站起身,越过身边的乘客,走到前排,在齐渡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 齐渡原本正拿着手机打字,立马熄屏,扭头戒备地盯着他:“做什么?” 江航目望前方,手心却朝他伸过去:“给我看一眼你的购票信息。” 齐渡明白了:“你以为我在跟你?” 江航强调:“给我看一眼,条件随你开。” 齐渡侧身坐,盯着他,双眼有些亮闪闪:“真的吗?回去之后和我上烽火台,打一架,分个胜负?” 江航早料到他的条件,答复得干净利索:“没问题,你既然非要丢这个脸,我成全你。” 齐渡呆了下。 这要搁以前,齐渡再怎么挑衅他,他都连眼皮都不抬,现在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 他心头疑云顿起:“我觉得非常有问题,你消失这么久,做什么大事?这么怕我跟?” 江航不和他废话,开始倒数:“ten、nine、eight、seven…… ” 齐渡生怕他反悔,立刻解锁手机,找出订票软件,点开,递给他。 江航没接,垂眸看过去,是三天之前的订票信息。 的确是巧合。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 飞机起飞之前,夏松萝先给夏正晨发了一条微信:爸,我们从兰州坐飞机去乌鲁木齐,要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需要两个多小时。 发送好,她点开手机里下载好的歌单,戴上蓝牙耳机。 耳机里第一首播放的歌曲,是《红日》。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飞机引擎声逐渐加剧。 滑行、抬头,攀升,很快钻入厚重的云层之中。 听着这首粤语歌,夏松萝的思绪开始乱飘。 想起前两天晚上,她和江航的对话。 江航说她爸瞒了她很多事情,她态度坚决,说自己有底气,有自信。 江航八成会觉得她倔,天真,没脑子。 但夏松萝底气的由来,是有教训的。 金栈之前旁敲侧击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就是一个特别惨痛的教训。 那一年,夏松萝刚升入高中。。 身边的同学们,早就可以自己上下学了,只有她不行。 她爸必须亲自接送。 哪怕是忽然召开临时会议,到了她放学的点,他必定离席,先把她接去公司。 他转身继续去商讨,她则背着书包,去公司三楼大厅里的咖啡馆里,点一杯纯牛奶,开始写作业。 那一段时间,夏松萝大概到了叛逆期。 明知道爸爸是因为她年幼时骨折的事情,不敢疏忽,也依然觉得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有些烦。 有一天,她正蜷缩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写作业,忽然有个女人在她对面落座。 那女人三十多岁,一袭素缎旗袍,妆容很精致。 身上有一股独特的香水味,分辨不出,只知道应该含了冷冽的檀香。 她卷翘的睫毛下,黝黑的双眼,深的似古井。 夏松萝左右看了看,明明还有其他空位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坐在这里。 但应该是云润科技的工作人员,毕竟没有工作证,是没办法上楼来的。” 她说:“夏松萝,对么?” 夏松萝点点头:“你是……?” 她说:“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 既然是老朋友,夏松萝喊了声“阿姨”:“你是来找我爸爸的么,他刚好有个临时会议,需要等一会儿。” 她却问:“你为什么叫做松萝?” 夏松萝觉得她有些奇怪:“我爸给我取的。” 她微笑:“那你有没有想过,夏正晨为什么给你取名松萝?” 夏松萝开始觉得她有毛病。 信鸽观察守则 第38节 收起作业本,准备换一个位置。 她却说:“松萝,又名‘女萝’和‘松上寄生’,是经常寄生在松树上的一种植物。夏正晨的意识里,你是松萝,那谁是松树?是他自己吗?” 夏松萝收作业本的手顿了下,看向她,想知道她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她继续说:“女萝你可能不太熟悉,但菟丝子你肯定知道,这两种,都是需要依附其他植物生长的植物。在古代文学寓意中,常用来指代柔弱无力的女性,需要依附着强势强权的男性,才能获得生存。” 夏松萝的文化课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倒数,不是很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穿旗袍的女人从手包里拿出烟,是细长的女士烟,“金陵十二钗”银钗,抽出一根,在指尖点燃。 夏松萝是有一点双标的,她看到男人在公众场合抽烟,必定制止。 但女人,尤其是眼前这种漂亮女人,优雅地抽这种带点淡淡薄荷清香的女士烟,她稍微可以忍一忍。 “你爸爸可不只是个理工学霸,他的文学素养同样很高,为人处世都特别的讲究,我不信他是随便给你取的名字。” 女人两指夹着烟,轻吐一口烟雾,“那么,一位拥有现代思想的高知父亲,为什么会希望自己的独生女儿是一株柔弱女萝,依附着强权男性生存?” 夏松萝说:“我是他女儿,他挣钱给我花,我靠他生存,你有什么意见?” 她抿唇:“你对比一下你身边的女同学,看看她们的爸爸,再看看你的爸爸,你真不觉得,你爸对你,掌控欲强得过分么?” 这件事,最近正是夏松萝最心烦的事情,她没有说话。 她问:“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之后,她是不是从来没有回国看望过你? 夏松萝打量她,是不是爸爸的老朋友不知道,对他们家里的情况,的确挺了解的。 她叹了口气:“夏正晨这个人呀,恃才傲物,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最傲气的一个。我是不觉得,他会喜欢那个家里开武馆的莽撞女人。” “跑我面前说这些,我看你更莽撞。”夏松萝动了气,虽然她心里也会怨恨妈妈,却听不了别人当面羞辱她妈妈。 她毫不在意,又吐了一口烟雾:“不只那个莽撞的女人,除了心里已故的那位白月光,夏正晨应该已经看不上任何女人,觉得谁都配不上他。” “我一直在揣测,他是不是会按照自己的心意,亲手养一个?” “当然,以夏正晨的傲气,他是讲伦理的,干不出乱伦的事情。我猜,你大概是他收养的孩子,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小情人?” “再等两年,等你成年之后,他应该会对你下手了。从此‘女萝托松柏,生死欲相依’?” “嘭!”夏松萝锤了一下桌子,已经准备打她了。 那女人却忽然语速极快地问:“你们学校,有个高二的体育特长生,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忽然倒地死了,你猜一猜,他是怎么死的?” 夏松萝快要朝她招呼过去的巴掌,蓦地停了下来。 不久之前,那个男同学才刚向她表白,那是她上学以来,第一个主动追她的男生。 她拒绝了。 没多久,听到了他的死讯,还一阵唏嘘。 这女人是什么意思? 他的死,难道和她有关系? 因为对她表白,被她爸爸害死了? 怎么可能? 退一万步,爸爸真是个变态。 她不是已经拒绝那个男生了吗? 有什么必要杀了他? 夏松萝陷入了混乱之中,正要问她,那女人却站起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给我听着,夏松萝!你本为松树,不可做女萝!” 像是有回音一样,那句“你本为松树,不可做女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 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本为松树,不可做女萝! 你本为松树,不可做女萝! 你本为松树,不可做女萝! …… 夏松萝像是魔怔了。 从那天起,疑窦在她脑海里逐渐蔓延。 再看夏正晨的言行举止,开始觉得哪哪都透着诡异。 在她的审视下,夏正晨逐渐从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好父亲,变成了一个精心伪装的大变态,一个以爱为囚笼的超级病娇。 连他抬手推眼镜脚的习惯动作,她都觉得潜藏着邪恶,令她毛骨悚然。 晚上在家里洗澡,听到门外走廊有一点响动,她恐惧的立刻擦干净,穿上衣服。 睡觉锁门还不行,必须用椅子顶着,生怕睡到半夜,夏正晨推门进来了,对她图谋不轨。 这样的反常,当然瞒不过夏正晨。 夏正晨以为她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温柔地开解她。 越温柔,她就越恐惧。 夏松萝谎称给他拔白头发,拔了几根带毛囊的头发,还拿走了他用旧的电动牙刷刷头。 拿去做亲子鉴定。 那个女人也说,她爸傲气,干不出乱伦的事情。 夏松萝做了三份,其中一份让何淇以她的名字去做。 何淇比她大几岁,当时已经上大学一年级,还交了男朋友。 听完她的怀疑,一整个震惊。 何淇难以理解:“你都不照镜子的吗?你和你爸爸的眉眼,多相似啊。” 夏松萝不觉得:“也许是你们先入为主呢。” 何淇特无语:“你年纪还小,又没谈过恋爱,不知道男人看情人的眼神。” 夏松萝问:“什么眼神?” 何淇说:“男人看情人,爱意里是掺杂着欲望的。爱得越深,欲望越重,越想克制越疯狂,眼神又脏又浑浊。但是男人看女儿的眼神,就是纯净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爸看你,绝对是爸爸看女儿的眼神,你信我。” 何淇说完,夏松萝陷入犹豫,但她是真的害怕:“反正都拿到了,做一个吧。” 何淇拿她没办法,只能按她说的做。 三份来自不同鉴定机构的报告,结论是一致的:确系父女关系。 夏松萝才彻底放心,又开始反省,自己真是魔怔了。 这事儿,哪里可能瞒得住夏正晨。 夏正晨把亲子鉴定拿到她面前,非常纳闷的询问她原因。 既然是误会一场,夏松萝就和他实话实说了。 说完之后,夏松萝直到今天,都忘不掉她爸当时的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心寒。 随后就引起了很剧烈的心绞痛,夏松萝颤抖着拨打120,陪她爸乘坐救护车进了医院。 那一天,夏松萝后怕到腿软。 她才知道,她生出的这种想法,对相依为命的爸爸来说,是一件多痛心的事情。 等夏正晨缓过来之后,也没有责怪她,只是不想和她说话。 夏松萝后悔极了,在他病床边哭了好久。眼睛都哭肿了,惹得他心疼,才算作罢。 当晚,夏正晨就让他的秘书沈蔓,打印出来一份资料。 是关于“松萝”的资料。 夏正晨的手背上,滞留针还没拔,就开始耐心和他的女儿讲起“学问”来,讲他会选择“松萝”的原因。 古代文学里,经常将“女萝”和“菟丝”放在一起,是因为在那个没有显微镜的时代,只能看到它们“依附”的表象。 从植物学角度讲,“女萝”和“菟丝”是完全不一样的。 菟丝子是一种全寄生植物,无法独立进行光合作用。以吸器连接附着物,完全依赖附着物生存。 而松萝不同,松萝并不是寄生物种。 它能够独立进行光合作用,获取生命必须的养分。 它缠绕的,仅仅是松树的表皮。 它将松树等高大的植物,当做自己的攀爬架。 可以理解为,松萝是一种懂得借力,踩着强者的肩膀,努力争取光照和空气,实现自给自足的生物。 “我就你这一个女儿,我私心希望你的人生,能够一直有人托举,不需要太努力,太辛苦。但同时,始终拥有自保的底气。” “当然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可以去把名字改了,想叫什么叫什么。你想成为松树,就做松树,想成为松萝,就做松萝,不要被任何人定义你。 “‘定义’,也是我选择松萝这个名字的,另一层原因。” 松萝,游离在真菌和藻类边界,百多年来,分类学家都很难给它贴上标签。 最终,它独立成科,成为松萝科。 “爸爸希望,你也可以像松萝一样,少被外界混乱的声音定义,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一直站在被托举的、高高的枝头上自由摇曳。” “这就是我翻了几个月的字典、词典以及百科,最终选择‘松萝’的原因。” “你还有什么疑问?” …… 从那天开始,夏松萝就下定了决心。 今后不管是谁在她面前乱七八糟说什么,怎样的言之凿凿,她都要保持内心的坚定,不被任何信息扰乱和动摇。 爸爸在商场上对手极多,商场如战场,想通过她来伤害爸爸的人,恐怕多如过江之鲫。 她当不了爸爸的护盾,也不能再被敌人利用,当做伤害爸爸的刀。 信鸽观察守则 第39节 就像那个女人,夏正晨说是工作上的对手花大价钱雇佣来的催眠师,蓄谋已久,攻击他的弱点。 先是叮嘱夏松萝,如果再次见到她,千万不要和她聊天。 她非要说话,戴上耳机听音乐,或者把耳朵捂住。 还有嗅觉。 她的香水味和烟味,都要尽量少闻。 夏正晨又安抚夏松萝,不需要太担心,这个仇他肯定会报,会花大价钱请更厉害的人把她赶走,有多远赶多远。 之后至今,夏松萝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抽“金陵十二钗”,穿旗袍的精致女人。 有一段时间,夏松萝常去找催眠师接受催眠。 直到倔的像头驴,催眠师说一句,她顶十句,完全不为所动,才放心。 原本,夏松萝觉得是自己当年正处于叛逆期,特别容易被煽动。 自从知道这个世界存在奇门十二客,夏松萝根据自己的理解,非常怀疑,那个催眠师有可能是一个……说客? 杀人不用刀。 夏正晨这一次虽然刀下逃生,但也自食其果了。 夏松萝高考之后,不愿意继续读书,天天在家日夜颠倒的打游戏。 夏正晨数落她不务正业、太不像话的时候。 夏松萝就拿名字说事儿:“谁说人一定要积极向上,不能在家里啃老当个废物?我想当废物就当废物,您为什么要来定义我?” “您虽然阻止不了我当废物,但您可以托举我啊,有这时间说教和数落我,不如去努力加班工作,多给我攒点钱。” 夏正晨被噎得没有一点脾气。 …… 晚上八点半,飞机降落在地窝堡机场。 夏松萝把手机打开,她爸回复了一条信息:刚落地,温差大,别感冒了。 气温的确是骤降,夏松萝冬天经常去滑雪,很有经验,这时候出去,因为不适应,一口凉气吸进去,整个气道都是凉的。 得先带上口罩逐渐适应,不然容易伤气管。 开舱门前,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次性的保暖口罩,自己戴一个,递给金栈一个:“先戴一会儿,适应一下。” 金栈接了,直接撕开带上。 现在已经不像刚出发那会儿,会礼貌说谢谢了。 夏松萝起身离座,出舱门时,递了一个给江航。 江航目不斜视,侧身绕开她,跨出舱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廊桥。 夏松萝已经习惯了,他会乖乖接,那才是一件稀罕事。 取完行李,走出机场。 乌鲁木齐昨晚刚下大雪,今天机场外面的积雪就已经被铲的差不多了,但都堆在了路边,堆成一个个敦实的小雪包。 机场出口对面就是停车场,一辆越野车停在那里。 瞧见齐渡走出来,司机立刻将头探出车窗,打招呼:“齐哥!这边!” 齐渡招呼金栈和夏松萝:“queen姐已经订好了酒店,让他先送两位过去,放一放行李,收拾一下,然后去我那,我给两位接风洗尘。queen姐也会去。” 一听马上就能见到queen,夏松萝一扫疲惫,来了精神。 想说行李放车上就行,现在就去。 金栈拒绝:“到市区十点多了,很晚了,明天再见也不迟。” 夏松萝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其实,这里才刚天黑,七点多点,到市区大概八点。” 金栈微微怔,才反应过来,这里虽然使用的是北京时间,实际上和帝都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差。 这个时间约见还是挺合适的,金栈也就没再继续反对。 等他俩坐上越野车,车子开了都快十分钟了,夏松萝如梦初醒,坐直身体:“咱们把江航给忘机场了。” 金栈也是一恍惚,江航之前都是独行,一起坐过飞机,完全把他忘得没边了。 金栈说:“还没看明白,他这几年和那个齐渡都是跟着那个掮客做事的。在掮客的势力地盘上,还管他干什么?” 说得对,夏松萝也不管他了。 queen出手还是挺大方的,给他俩订的康莱德的套房,办完入住,敷完面膜,夏松萝在行李箱里挑衣服。 外套还是这套冲锋衣,挑的是内搭,等会去的地方有暖气,外套是要脱掉的。 出来的匆忙,没带多少衣服,只换了件干净的深棕色羊绒套头衫。 去见queen,不知道会不会有搜身环节,她只留下了蝴蝶刀。 楼下,看到金栈依然是冲锋衣,没换西装。 她有点意外:“你去见queen,不穿正式点?” 之前她都杀到他家里去了,他还会换西服,说这是商务礼仪。 金栈整理袖子:“我是以信客身份去见掮客,不是律师去见客户。” 上车之后,金栈询问司机一句:“咱们去哪儿?” 司机“嘿”了一声:“到了您就知道了。” 夏松萝记得,江航说queen明面上是做贸易的,她以为会抵达一家公司。 结果这辆越野车,一路开向了灯红酒绿,在一家颇具规模的酒吧停了下来。 下了车,金栈找垃圾桶丢垃圾,夏松萝先走到酒吧门口。 还没上台阶,就已经听见里面的喧嚣声浪。 仰起头,绚烂耀眼的灯牌上,一连串流光溢彩的英文,除了club,夏松萝只认出了硕大的“queen”。 所以queen被称为queen,是这个原因? 某某皇后俱乐部? 门口聚着不少打扮花哨的男女,几个凑一堆,有吞云吐雾的,有娇声调笑的,基本都是酒气满身。 夏松萝站在光怪陆离的光影边缘,真无语了。 早知道来的是酒吧,她化个妆啊,这身打扮,和周遭格格不入的。 这时候,门洞那里的人群出现点动静,传出来一声声“齐哥”。 是齐渡得到消息,从里面走出来了,没穿厚外套,就套了件松松垮垮的针织毛衣。 也没戴帽子,露出亚麻金棕色的微卷发。 看到她站在门口仰着头,他也仰头:“你看什么呢?” 夏松萝感觉绕啊绕啊,又绕回来了:“你之前并不是伪装,你就是做这行的?” 齐渡乐了:“你说魔都?我明明应聘的是调酒师,不知道怎么就给我吹成头牌了。我有事儿做,又不能跑路,纯被赶鸭子上架。赚的比我这趟接的任务还多,都在考虑要不要转行了。” 夏松萝指着眼前:“那这里呢?” 外面冷,齐渡穿得太少,跺了跺脚:“这里的话,我不出去做事,闲下来时,偶尔会帮queen姐看看场子。熟客非得让我喝两杯,我也不好推。” 夏松萝没说话。 齐渡问:“不信啊?” 夏松萝信,齐渡走出来以后,原本聚在附近的闲散人群,悄没声散了大半。 留下来的,也变得有些畏畏缩缩,怕他怕得很明显。 夏松萝就是想问:“那江航呢?也在这看场子?” “就看这么个破地方,需要我们俩?那来砸场子的,得派好几个雇佣兵团吧。”齐渡好似听到了笑话,又指了指耳朵,“你不知道?太嘈杂的地方他待不了,没见他来过。” 金栈扔完擦手的湿巾,走过来:“queen什么时候到?” 齐渡说:“快了哥,拐个弯就到了,外面冷,咱们进去等?” 金栈特别嫌弃这种场合,不想进去,但杵在门口看着更奇怪,像个揽客的男模:“进去吧。” 齐渡前面领路。 金栈拽了一下夏松萝的帽子,压低声音:“你别只顾着玩儿,今晚上这是鸿门宴,打起精神。这群都是江湖社会人,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说完,开始怀疑起她知不知道什么叫鸿门宴。 “我知道。”夏松萝学习再差,也不可能不知道鸿门宴,“看出来了。” 从江航的态度看出来的,他对queen将齐渡喊回来招待他们,表现出了不理解。 queen应该拥有不少的产业,约在酒吧见他们,不知道怎么想的。 金栈正要再提醒她两句,跟着一进门,一股子热浪兜头砸过来,震耳欲聋的edm重低音,震得他头皮和心口直发麻。 大屏狂闪,五颜六色的激光束,抽风似得乱窜,差点把他闪瞎。 他的评价:群魔乱舞,世风日下。 夏松萝的视线则穿过人群,往正中央的下沉式舞池望过去,边缘有长吧台,聚着一群185大帅哥。 她的评价:queen的品味,极佳。 但她有个疑问,停下脚步,拍了拍齐渡的手臂,用吼的:“齐先生!” 齐渡用肩膀把人潮错开,耳朵凑过来。 夏松萝说:“民族风情呢?” 都来到乌鲁木齐了,怎么酒吧的调性,还像北上广深一样,看不到一点民族风。 齐渡也凑她耳边吼:“这边的酒吧,分维吧和非维吧,queen姐手底下都是非维,你感兴趣,明天我带你去我哥们的维吧。” 夏松萝还没说话,他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转头:“queen姐来了。” 夏松萝转头。 信鸽观察守则 第40节 入口处,厚重的橡木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个很瘦但挺拔的女人,瞧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 头发盘起,用一根深色木簪绾着。 穿着驼色毛呢风衣,一进门,就脱掉给了一旁的侍者。 露出了里面的装束。 上半身,是一件挺括的白西装衬衣。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描金线的重工马面裙。 衬衣严丝合缝的,扎进高腰马面裙里。 这种干练和古典的融合,看得夏松萝眼睛一亮。 “老板好。” “老板晚上好。” “queen姐。” “queen,今天有空来这?” 她的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 齐渡抬了下手。 她看到了,走过来。 这个位置声音太吵,根本没办法说话,她过来后只是对金栈和夏松萝点头微笑。 随后避开人群,领着他们去往角落里相对僻静一点的卡座。 声浪被一面背景墙阻隔了一大半。 她转身之后,把金栈晾在一边,先朝夏松萝伸出手:“夏小姐,我叫苏映棠,他们都叫我queen。” 夏松萝握上去:“你好。” 苏映棠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在她脸上流连:“你本人比背调里的图片漂亮很多。” 这是演都不演了,夏松萝知道江航调查她,肯定是通过这个掮客。 夏松萝点点头:“你也发现了,我朋友都说我很不上相。” 苏映棠微微怔。 金栈在旁笑了一下。 苏映棠也轻笑,去和金栈握手:“金先生,我可是等你很久了,知道你不喝酒,楼上包厢特意给你准备了茶,上去坐会儿?” 根本不给他选择的机会,她又对齐渡说,“你招待好夏小姐。” 齐渡并拢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点了两下,表情有些意味深长:“放心。” 金栈跟着queen上楼之前,给夏松萝使了个眼色。 夏松萝知道他的意思,提醒她打起精神。 她回他一个眼色:放心,带着刀呢。 说起来奇怪,只要兜里揣着刀,她就有满满的安全感。 等他们离开。 夏松萝直接在沙发坐下了,看向前方的大屏。 齐渡在侧边坐下,从桌面上拿起一瓶福佳白,“砰”,利用茶几边缘磕开瓶盖。 倒一杯,递给她:“瞧你嘴唇有点干,渴了吧?” 夏松萝是有点渴,福佳白度数很低,她夏天和何淇出去吃宵夜,经常会喝。 但不太想和不认识的男人一起喝。 她说:“我不喝酒,给我拿瓶果汁吧?” 齐渡自己一口干了,喝完,调侃说:“你不喝酒?那晚上,我看你和你闺蜜一起喝了不少啊,要不是酒劲儿,你能一脚给人踹断腿?害我暴露,一个月忍辱负重全白干。” 夏松萝:“……”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女人为我出头,打架打进局子里。”齐渡爽快地说,“我原谅你了。” 夏松萝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不知内情,好心帮人,没必要道歉吧? 齐渡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你喜欢喝这样式的酒。” 他又拎起来一瓶福佳白,上下摇晃了好几下。 夏松萝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撩毛衣下摆,表演了一手“腹肌开瓶盖”。 动作特随意,就只是朝腹腰一蹭,“砰”的一声,瓶盖应声而开。几星白沫溅到他身上,酒瓶里金黄色的泡沫开始往外喷涌。 …… 这个卡座的附近,就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苏映棠领着金栈上楼。 二楼是条回廊,临空一侧装着栏杆,能够俯瞰下方。 刚拐进那条回廊,苏映棠的脚步倏然一顿。 她看到江航正站在栏杆前,背对着他们,看向下方的卡座。 苏映棠走上前,看他竟然连降噪耳机都没戴,诧异:“江航,你怎么来这里了,耳朵受得了?” 江航转头看她,脸色阴沉:“你究竟想做什么?” “什么?”苏映棠问。 她拢了拢眉头,才能明白他的问题,“你说我把齐渡喊回来招待客人的事情?” 江航讥诮:“你手底下的人全死光了是不是,知道我和他不合,你还让他招待?” “你不是怀疑夏家父女都是刺客?”苏映棠打量他,揣测他反常的原因,“我看资料,也分辨不出来,就想着让齐渡回来帮帮忙,试探一下,毕竟他也是个刺客……” 人家聊天,金栈原本不打算插嘴,听到这,打断了她:“你说什么?他是刺客?” “别误会,齐渡的确是咱们十二客的人,但他绝对不是刺客。”苏映棠回望金栈,“他从很小就被寄养在我们家族,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没有任何问题。” 金栈搞不懂:“但你说他是刺客。” 苏映棠解释:“我们平时开玩笑,常说他是个芳心刺客。” 这么一说,金栈就懂了,那小子是个情场高手。 金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苏小姐,咱们有话说到前面,目前我对她的怀疑,达不到百分之一。她是我带出来的,我有责任……” “放心,我以掮客的身份保证,一根手指头都不会挨着她。” 苏映棠明白他的意思,“就只是聊天,陪玩。尽地主之谊,原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不是么?齐渡看着不着调,实际上非常有分寸。我也绝对不会允许我的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 苏映棠来了一句转折,“我也和你有话说在前面,我喊齐渡回来的时候,他老大不乐意。现在看他,对那位夏小姐很感兴趣的模样。如果他们有机会谈成一对,那再做什么,我可就管不着了。” 金栈寻思了下,认为苏映棠这番话还是可信的。 而且以他对夏松萝的了解,油盐不进,不解风情,吃不了一点亏。 金栈点了点头:“有你这句‘放心’,我就真放心了。” 苏映棠再次看向江航,揣测他的反常:“你既然无法分辨,就让齐渡试一试吧。” 江航没说话。 金栈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双手快把栏杆抓碎了。 金栈难得生出好奇心,走上去,也往下方卡座看。 厉害,腹肌开瓶盖。 金栈想起自己车尾那个难看的摩托车托架,想报仇很久了。 他伸出手,在江航右肩膀上一按:“一个是queen钦点的芳心男刺客,一个是你怀疑的温柔刀女刺客,真的是棋逢对手。你也紧绷了一路了,走,坐下来一起喝杯茶,看他们两个顶级刺客过招就行了。” 第二卷 开始啦 第20章 烽火台(上) 权衡 挑现在的节骨眼火上浇油,扎他一记回旋镖,换做别的地方,江航肯定会动手,谁都拦不住。 但在这里,金栈不怕。 queen的地盘,要讲规矩,江航又很懂这里的规矩,甚至是执行规矩的一份子。 除了忍,他没有办法。 除非他已经准备好了和掮客彻底割席。 江航僵硬着转头看金栈,他的手终于放过了栏杆,拇指朝酒吧大门方向重重一撇。 他想说什么,金栈猜得出来:出了这个门,你看我弄不弄死你。 金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尾扫过楼下的卡座,挑了挑眉。 随即伸出拇指,抿了下自己的嘴唇,手腕再是一转,朝江航竖起大拇指。 他的意思是:楼下那个用腹肌开瓶盖的,才是勾搭你未来老婆的敌人,你冲我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动手,呵,你可真有本事。 苏映棠在一旁倒是看出来了,一句话就能把江航气到对他放狠话,两人一路没少起冲突。 一直激怒江航还能不挨打,这信客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要小心应对。 “行了,都进去吧。”苏映棠语气淡淡,却不像是商量的态度。 信鸽观察守则 第41节 她抬步,继续沿着回廊走,“江航,你既然过来了,一起来听听,我和金先生会聊到古武刺客。” 江航的视线,再次掠过楼下卡座。静止了片刻,利索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跟上。 金栈也跟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会客室。 和酒吧大堂的赛博风格截然相反,这里仿佛穿越了时空,是古朴厚重的汉代风情。 整堂家具都以竹木、漆木为主。 家具都很低矮,采用席地而坐的会客方式。 黑色漆木茶台上,如她所说,已经备好了茶具。 苏映棠走到茶台后的主人席,弯腰拢了下马面裙,在蒲席跪坐下来。 “请坐。”她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屋里燃着炭火,比外面酒吧大堂还热,金栈脱了冲锋衣外套,放在衣架上,走过去茶台前,跪坐下。 出身古老的信客家族,金栈从小受他阿妈影响,对历史文化了解很深。 注意到立在一侧的木质多扇屏风,彩漆所描绘的,是汉代张骞持节,出使西域的场景。 江航受不了跪着,坐到了一旁的马扎上。 背靠墙壁,抱起了手臂。 这马札叫胡床,起源于北方游牧民族,在张骞凿穿西域之后的数百年里,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是椅子的雏形。 金栈若有所思:“你们掮客,起源于汉代张骞?” 苏映棠开始净手煮茶,神情专注,并没有看他:“和你们信客的神话体系比起来,我们掮客的起源,是要晚一些。” 金栈没有和她谦虚,他在搜索自己的知识库。 张骞开辟这条古丝绸之路,的确促进了西域和中原的贸易。 但是,根据金栈的理解,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是一种战略外交行为,目标是联合大月氏等国家,一起对抗匈奴。 张骞是官方使臣,国家代理人,纵观他的一生,从事的都不是商业。 而掮客是私立中介,根本不搭边。 金栈直言不讳:“你们掮客的起源,可能和张骞有那么一点关系,但祖师爷肯定不是他。把他老人家摆出来,极具误导性,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对不对?” 苏映棠正在扬汤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正常:“金先生这趟来见我,是为了探究我们掮客的起源么?” “实话说,我对十二客没一点兴趣,就是受不了,有人好像很懂的样子,把人都当傻子。” 金栈原本就是来找她算账的,说话当然不会客气,“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信客什么时候和刺客联手杀过人?” 苏映棠说:“具体情况不知道,根据我家族里的典籍记载,是在南宋时期。” 金栈问:“证据呢?” 苏映棠抬头看他:“知道为什么会记载进我家的典籍?因为我们掮客也参与了。” 金栈微微怔。 苏映棠说:“我们负责提供信息,信客根据信息锁定目标,再由刺客进行暗杀。这趟浑水,是咱们一起参与的,我为了污蔑你们信客,有必要朝自己头上泼脏水?” 金栈拢起了眉,他在判断真实性:“你们提供的信息,也都是从别人口中收集来的,凭什么判断是正确信息,令我们信客信服?至少我肯定会怀疑真实性,不想白费力气去寻人。” 苏映棠淡淡笑:“你认为,我们掮客两千年来是怎么立足的?” 金栈耸了耸肩:“靠佣金吸血,不然呢,靠开酒吧么?” 苏映棠发现,不只是江航,她竟然也有些想打他。 这人真是,瞧着贵气优雅,一副上流姿态,怎么一说话,从表情到语气,都这么欠揍? 简直把“来打我呀”表现的淋漓尽致。 但苏映棠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不悦:“我们家族有一具汉代青铜权衡,就像你们的信筒一样,都是家传宝物,它能称出物品、信息的大致价值。” “汉代青铜权衡?”金栈根据她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形状。 权,是青铜制成的砝码。 衡,是天平的横梁。 “我见过那具权衡。”江航开口说话了,前一句是普通话,后面换成英文,“三年前,我来到这里,从queen口中得知刺客的存在。我提出要求,想要十几年前在东南亚活动的刺客组织信息……” 那个刺客组织,当年不只虐杀了江航的家人。 先前十几年,在东南亚犯下了至少十几桩灭门惨案。 能归类到一起,是因为他们杀人,都会将尸体切割下来一部分,各个部位都有,像是一种仪式,也像是战利品。 马来警方才会把江航家里的案子,并入那个邪门组织的卷宗里。 但是在江航捅了他十几刀之后,最近十几年,他销声匿迹了。 即使当时那些刀子,都捅在了江航父母的尸身上,那个刺客,绝对受了伤。 江航继续讲:“queen通过她的渠道,将信息发布出去。我等了整整两年,才有人接下了这桩交易,开价一根青鸟羽毛。” 江航当然会怀疑对方是不是骗子,或者是刺客组织的人,看到消息,顺藤摸瓜。 queen向他保证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家传的权衡能够判断,对方是不是真心想要交易。 有没有实力交易。 这是不是一场能够达成的交易。 “queen拿出了权衡,为了保密身份,我和对方在两个特制的相邻房间里,各自拿着一个小小的‘权’。之后,“衡”在我们中间上下摇摆,最后勉强达到了平衡。” 江航感觉到手掌心被“权”烫了下,掌心有个印记一闪而过,交易契约达成。 苏映棠看向金栈,发现他紧皱眉头:“金先生不信?” 金栈手里有信筒,相信权衡有这种能量。 金栈只是转头看江航:“这我就想不通了,既然我们信客、掮客、刺客曾经合作过,你怎么信任掮客,不信我们?” 江航抬手,手指撩了下脖颈上的一条细绳,将护身符亮了出来。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吊坠。 江航摩挲着这枚吊坠:“要是没有掮客给的这个护身符,刺客就真灭了我家满门。” 而且当时他刚从东南亚来到内地,兜比脸干净,需要付给掮客的佣金,把他卖了都付不起。 就真把自己卖了,留在这里替queen做事。 两三年来,对queen的为人处世,也算是有一些了解。 在完全陌生的信客,和相对熟悉的queen之间,他自然会选择相信queen稍微多一些。 但“信任”两个字,完全谈不上。 不然,去年他在南疆受伤,需要休息,不会舍近求远跑去魔都,找他叔叔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 …… 楼下卡座。 夏松萝看着递过来的酒,这要不喝,确实是有点说不过去了,来到人家地盘上,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接过来,小口慢慢抿着。 “让我想想啊,你还喜欢什么。”齐渡微微垂头,手指点了点鬓角,认真回忆的模样。 他打了个响指,“对了,你闺蜜当时挑人,挑的都是会跳舞的。”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夏松萝真没想到他还能记得。 她有点惊讶:“你那么抢手,每天一堆生意,你记得住?” 齐渡拿起那瓶福佳白,伸过去给她满上:“虽然是被赶鸭子上架,但赚了这份钱,就得拿出专业精神。” 夏松萝正觉得他有意灌她酒,瓶子里剩下一大半,被他仰头一口干了。 齐渡对她笑:“不过,能记住你,肯定和专业精神没关系,陪过你之后,我就没再干了,你可是我短暂男模生涯的终结者。” “难道不是因为暴露了?”夏松萝无语。 讲真的,就他这个德行,换个人都会显得既风骚又油腻。 但齐渡长得比较干净,唇角上扬,笑容灿烂,一双大眼睛特别明亮。 配上这个发型发色,透出几分少年感,冲淡了那份油腻。 “别管什么,你就说你是不是终结者吧。”齐渡手臂一扬,指向远处的吧台,“想看什么舞,hip-hop、popping、breaking……queen姐这里都有专业的,全国各地挖过来的,包你满意。” 夏松萝又望向那一群185大帅哥。 上次被何淇带去酒吧,齐渡最后一个到的。 他没来那会儿,和那几个男模挤在同一个卡座里,都分不清是何淇点的他们,还是他们点的她和何淇。 要么脸好看,但瘦的像条细狗,夏松萝觉得自己一巴掌就能扇晕一个。 要么是一身腱子肉,但颜值奇奇怪怪,经不起细看。 瞧瞧人家queen的品味,这一水的帅哥,帅得各有特点。 身材倒是出奇的统一,清一色的宽肩窄腰大长腿。 没一个走肌肉猛男路线的,全都是精瘦匀称,恰好。 夏松萝想起金栈说,queen和江航的关系不简单。 看到这些,夏松萝感觉他可能想多了。 把江航扔进去,好像都差不多?也就是带着股特别的野劲儿。 “喂?看呆了?”齐渡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头牌在这坐着,你这样我会怀疑自己。” 夏松萝收回视线:“你那天也去了,你会跳街舞?会哪种?” “你想看我跳?”齐渡下巴微抬,有点小得意的模样,“随便点,我都会。” 信鸽观察守则 第42节 “你一个练武的,还能学那么多种街舞?”夏松萝有点不太相信。 “ 你也是个行家,不知道么?武和舞,本来就是相通的。”齐渡已经从沙发站起来了,等她点,“跳舞厉害的不一定能练好武术,但武术强的,学街舞就像玩儿一样。” 夏松萝没学过跳舞,不清楚,示意他坐下:“没兴趣,不想看。” 倒是挺想问他,他就见她踹过一脚,哪里就知道她是个行家了? “我感觉你不太喜欢这种场合。”齐渡把她脱掉的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捞起来,“你刚才不是问民族风情,走,现在就带你去我哥们的维吧。” “不想去。”夏松萝自己拿一瓶酒,磕开,对瓶喝,“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心情不好。” “我哪句话说错了?”齐渡还真是不懂,她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夏松萝就是忽然变得心情很差,喝完一瓶,又开一瓶。 齐渡摸不着头脑,她开第三瓶时,把酒瓶子抢了:“你这么喝,等会儿queen姐出来,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那你也不冤枉,确实是因为你。”夏松萝开始烦他了,打开他遮挡的手,重新拿一瓶,“烦不烦,整天这个试探那个试探的,我现在只恨自己不是个刺客,不然跳起来把你们都杀了。” 因为一封信,跑这么远的地方来,还要面对这些“不怀好意”。 罪魁祸首倒是不知道跑哪里逍遥去了。 她心里:-30 齐渡有点懵,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单刀直入。见过她的酒量,两瓶啤酒总不至于喝上头。 他重新在沙发坐下,语气认真了一些:“你误会了,我招待你,真就是对你印象挺深刻的。咱们那时候加了微信,我不也是这样?你都烦得把我拉黑了。” 夏松萝回想,好像是这样。 齐渡似乎更正经了:“局子里填信息,我刻意凑过去扫了一眼,看到你住哪个小区,当时还想跑去你家小区门口蹲一蹲。”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好意思,微耸一下肩膀,“后来想想,我又不会在魔都久待,就当没缘分好了。” 夏松萝将信将疑:“那我问你,我家住哪个小区。” 齐渡回忆:“澜山境?我当时还搜了搜,是个挺高端的别墅区,说是里头住的基本都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和高管。知道你是位千金大小姐,更不敢想了。” 夏松萝不说话,判断不出来他是不是在说谎。 毕竟queen有她的背调。 让齐渡来试探,能不给他看背调? “我发现……”齐渡眯起眼睛,故意上下打量她,“你近墨者黑了吧,和那个香港仔混久了,学会他的多疑了?” 夏松萝指他:“少给我来这套,明明是你非常可疑。” “行行行,我投降了!”齐渡举起了双手,语气有点无奈,“我承认,我确实看了你的背调,但我也没说谎话。” 他再一次捞起她的外套,站起身,“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我都没仔细看,只看到你每年冬天都去滑雪。你如果心情不好的话,走,我陪你滑夜雪去?不比在这灌自己闷酒强?” 这话真真说到夏松萝的心坎上去了。 她本来就是带着雪板来的。 乌鲁木齐郊外,有一个丝绸之路滑雪场。 “但是我的雪板在金律师车顶上,还没到,我不喜欢用滑雪场的公共设备。” 齐渡头也不回,直接往台阶下走:“在我的老家,还能让你没雪板用?咱们抵达需要一小时,等到地方,我的人连着滑雪服,全套崭新的给你安排好,放心跟我走就行了。” 夏松萝跟上去:“你滑雪水平怎么样?” 齐渡乐了:“妹妹,你逗我玩呢?我打小在雪乡里滚大,拿块搓衣板都能在雪坡里飞。倒是你,什么水平啊,能不能跟得上我?” “这么嚣张?”夏松萝脚步加快了很多,“去比一比。” 她跟着齐渡出了酒吧,上了他的越野车。 没忘记给金栈发一条微信:我和齐渡滑夜雪去了,你和queen聊完,自己回酒店,不用等我。 车子快要开出市区的时候,齐渡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用不着导航,手机就放在中控台, 正开车呢,也没功夫看,结果信息一条接着一条,震得快要炸了。 等红灯的间隙,齐渡赶紧打开瞧一瞧。 至少三十个人给他发微信。 “齐哥,你回来了?听说你今晚上要上烽火台?真的假的?” “齐哥,你今晚上要和香港仔上烽火台?” “齐哥,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说啊,我们先过去!” 齐渡一脸懵,他记错了? 他和江航约的不是明天晚上吗? 齐渡想问,但他没有江航的电话和微信。 他对夏松萝说:“妹妹,你给香港仔打个电话,我有话问他。” 夏松萝拿出手机之后,才想起来:“我没他联络方式。” 齐渡诧异:“你也没有?” 那怎么办,有他联络方式的,估计只有queen姐了。 这事儿得瞒着queen。 但这还能瞒得住? 齐渡拧起眉头:“真是奇了怪了,香港仔到底在想什么,是他自己提出的不声张,结果整条道上都快传遍了。” 夏松萝云里雾里:“什么?” “对不住啊,今晚上不能陪你去滑夜雪了,明晚补上。”齐渡说着,猛地转动方向盘, 一脚油门踩到底,不顾周围的骂声,他转向西北,“我得去烽火台,这要是去晚了,像是我怕他。” “烽火台小镇?”夏松萝被甩的乱晃,以前去滑雪的时候,见到过,“不就在滑雪场附近?” “那就是个糊弄游客的玩意,打着丝绸之路烽火台的旗号,烂大街景区。”齐渡不屑,抬手指了下西北方,“真正的在西山,好几个汉唐时代的烽燧。” 夏松萝听出了点门道:“江航约你去烽火台?做什么?” “顺序不要搞错,是我约的他。”齐渡单手操控方向盘,拨了个电话,接通后,就一句话,“快点把我的兵器匣送到烽火台。” 夏松萝听到“兵器匣”三个字,眼睛睁大了一些:“你们俩约着打架?” 齐渡越开越快:“我早想和他打一场了。可惜我们都在queen姐手底下,掮客有门规,不能私下动手,除非上烽火台。那里queen姐管不了,也不能管。” 夏松萝好奇地问:“为什么?烽火台有什么特殊意义?” 齐渡摇头说:“谁知道呢,千百年来,我们这条道上的规矩就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纷争,上烽火台。一烽定恩仇,只打一场,生死不论。” 说完,他就闭嘴了。 夏松萝倒是张了张嘴,想问一下,她没说要去吧,就这么带上她一起? 但夏松萝观察齐渡现在的状态,和之前的不着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陷入了一种异常的亢奋之中。 不握方向盘的手,时不时摸下巴,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 和他说话,他估计都没心思听。 那就去看热闹。 …… 车子出了喧嚣的市区,直奔荒寒的西山。 齐渡把油门踩的又凶又狠,这一路开得像飞得一样,幸好车技不错,不然夏松萝得吐。 越走越荒了,车窗外黑得吓人。 茫茫戈壁滩,枯草在灯影中一闪而过,还残着昨夜的雪。 车辙一路碾过去,不停听到冻土“咯吱”响。 太荒了,车里又一片死寂,夏松萝都有点怕了,手伸进冲锋衣的兜里,握住她的蝴蝶刀。 一个恐怖的念头钻进她脑海里,齐渡是不是说了谎话,其实目标是她? 这会儿只恨没有江航的联络方式,还能问一问真假。 “就快到了。”齐渡终于感觉到她不太对劲,整个人直往车门靠,抽空安抚她一声。 说完,方向盘打死,猛地一拐,钻进一条山路。 越开越疯。 突然。 随着他一个甩弯,前方出现了几十道刺眼的白光。 夏松萝坐的这辆越野车,完全没有任何减速,“刷”地急停。 轮胎擦着动土,声音刺耳极了。 她绑着安全带,都前后好几个趔趄。 稳住以后,夏松萝看清了,前方聚着几十辆越野车。 齐渡没有撒谎。 她攥着蝴蝶刀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这一路,她得出一个结论,齐渡并没有比江航强多少,一个是神经病,一个是疯子。 一个莫名其妙发神经。 一个一兴奋就发疯。 “啪。”齐渡已经开门下车了,朝前走去。一群人跟着下车,围上来“齐哥”长,“齐哥”短。 齐渡四处张望:“香港仔人呢?” 信鸽观察守则 第43节 有人回:“没看到他啊。” 夏松萝还坐在车里,通过车窗向前看。 被那些越野车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脚手架和钢板组合成的平台? 还挺有保护精神,原来他们并不是真的在烽火台上打,而是在烽燧上搭了个台子。 车灯当做舞台灯。 毕竟那些夯土制成的烽燧,历经千年风霜,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夏松萝推门下车,车门刚甩上,吸了口戈壁的寒气,突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 一个声音刀子似的,擦过她的耳朵:“感觉怎么样,现在还觉不觉得这条疯狗幽默风趣?” 夏松萝的神经本来就紧绷着,险些一脚踹过去,分辨出了是江航的声音,忍住了。 夏松萝抚着胸口:“你这样突然站在别人背后,很吓人知道吗?” 江航背着光,朝她逼近,脸色难看极了。 “你干嘛?”夏松萝头皮发麻,不自觉后退半步。 脊背撞在车门上,疼得一咧嘴,“嘶”了一声。 江航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烽燧走,交代她:“等会儿看清楚,认真比较一下。” “比较什么?”夏松萝皱眉,“你和齐渡谁厉害?” “是你和齐渡谁厉害。”江航脚步不停,声音比夜风还冷,“判断一下,他如果对你起杀心,你的那些刀和暗器,到底有多少胜算,下次跟他走,至少心里有点谱。” 夏松萝和齐渡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有自己的判断,再说也太小看她了。 她说:“queen不是很多规矩吗?除非queen授意,他敢做什么?” 江航没有理她。 这时候,齐渡已经通过脚手架垂下来的锁链,上到了钢板高台。 至于跑来凑热闹的人,都在车顶上站着。 烽燧本来就高,再在上面搭个台子,离近了站低了根本看不到顶端。 江航走近烽燧的时候,一片鸦雀无声。 夏松萝看出来了,他人缘超级差。但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哪怕是来给齐渡撑场面的,也没人敢嘘他一声,别提挑衅了。 夏松萝也爬到车顶上去。 站高了以后,才看到齐渡面前,竖着一个长方形的木质匣子。 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兵器匣。 看长度,感觉像是剑? 不会吧? 夏松萝以为,约架就是拳脚功夫对打,实在没想到,齐渡竟然是个玩古武冷兵器的,不多见。 正揣测着,齐渡在匣子顶端拍了下。 匣子竟然像武侠片里演的那种,从两边呈扇形打开了。 左侧扇是三把刀,像是唐横刀。 右侧扇是三把剑,粗细不同。 而匣子正中,似乎插着几支白羽箭。 齐渡的手按在自己的兵器匣上,朝下面的江航喊:“香港仔,咱俩学的都太杂了,只挑一个比,你选一个吧。不喜欢刀剑,八极拳也行!” 夏松萝正关注烽燧上方,忽然听见金栈的声音:“真奇怪。” 夏松萝低头,看到金栈站在车边,也在仰头看着烽燧。 她挺意外:“大老远的,你竟然也会来凑热闹?” 金栈踩着引擎盖,打算上去车顶:“我就是来看看,齐渡是个什么客。” 见他伸手,夏松萝忙伸手拉他一把,微微愣:“齐渡也是十二客?” “queen是这么说的。”金栈站稳后,目光锁在齐渡的兵器匣上,“看刀,以为是刀客。看剑,以为是剑客。刀剑齐备,还有箭,算是什么?” 夏松萝顺口就接了:“侠客?” 金栈手一摆:“侠客是喝西北风的,不算职业。” 第21章 烽火台(中) 抓住 夏松萝差点笑出声:“你们信客不也一样?” “不一样。”金栈睨她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白打工的,只是我们奇门十二客里的信客。职业中的信客,就是以送信谋生的。” 能以这项“技能”谋生,成为一种大众或者冷门的职业,是他们奇门十二客成立的底层逻辑。 金栈知道她听不懂什么是底层逻辑,不和她讨论。 夏松萝拿出手机,搜了搜,指给他看:“你瞧,百度也说侠客是古代的一种特殊职业。” “你信百度,那你就信吧。”金栈无所谓。 他发现,被这对癫公癫婆折磨了一路,他对文盲的耐性变好了很多。 果然人生处处是修行。 不过提到侠客。 如果非得说他们十二客里有侠客,金栈感觉着,司马迁笔下,《刺客列传》里面的刺客,和侠客是有重叠的。 “士为知己者死。” “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在江航指控刺客之前,金栈如果得知十二客里存在古武刺客。 脑海里的形象,就是《刺客列传》里这种心怀大义,舍生忘死的类型。 但是那一份份血淋淋的卷宗,可以看出杀手身怀神通,应该是刺客无疑。 扭转了金栈对刺客的初始看法。 可是今天,他从queen口中,得知掮客、信客、刺客曾在南宋时期合作过。 金栈又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 金栈自己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但他的信客祖先们如果没原则,信客传承到今天,是不是该变味了? 那,假设老祖宗遵循道义,却主动报点让刺客去杀人,会不会…… 在那个快意恩仇的时代,刺客才是正义的一方。 被刺客暗杀的人,死有余辜? 这话,当时金栈特想说。 可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说出口,江航连解释都不会听,立马让他血溅茶台。 当然了,金栈并不是怀疑江航的家人死有余辜。 东南亚那些凶杀案的卷宗,他都看过了。 这群刺客,手段残忍的令人发指。 一出手就是屠杀满门,连刚满月的婴儿都不放过,必须割掉一部分的“战利品”。 金栈只是在暗自琢磨,历史的发展中,刺客是不是因为某次重大事件,分裂成为了两个派系? 不知道。 这个猜想,只是建立在那位南宋老祖宗是个好人的情况下。 金栈自己都离经叛道,还真不敢赌他祖上某个人的人品。 金栈拿出手机瞟一眼,他阿妈还没有回复信息。 他又把手机放回兜里去了,随后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双手插兜。 太冷了,手伸出来一会儿,手指头都会被冻麻木。 好像有点飘小雪了,夏松萝看他戴帽子,自己也把帽子戴上。 夜里十二点多了,西山附近的气温,接近零下十度。 那些观战的男男女女,都裹的像熊,好多长到脚腕的羽绒服。 但是烽火台上,齐渡直接把外套脱掉了,扔一边脚手架上,上半身就剩个松松垮垮的毛衣。 他扬起双臂,双手如发箍搬,把刘海全部后拢,顺势将微长的卷发一把抓起,在脑后用皮筋扎了个啾。 额头全露了出来,风都吹不动他那牢牢固定住的头发。 相比之下,江航穿的比他厚实多了,黑色薄绵工装外套,迷彩裤。 随手将包一扔,利落地爬上烽燧高台。 “选好了吗?”齐渡绕来扇形的兵器匣子前面,抱起手臂,“别说我欺负你,你帮我选兵器,你自己再选一门应对的功夫,选择权都交给你。” 江航松松地倚着背后的钢管:“你拿你最擅长的就行。” “这可是你说的。”齐渡不会轻视他,探手从兵器匣子里抽出了一把唐刀。 左手握住刀鞘正中,手腕一抖,刀鞘在他手中转了圈,旋即被他背到了身后。 紧接着,右臂倏然向后反撩。 刷! 开了刃的锋利唐刀,从他背后出鞘。 又在他手中转了几个圈,刀背稳稳落在肩头。 信鸽观察守则 第44节 齐渡扛着那柄唐横刀,嘴角扬起:“该你了,准备拿什么打?” …… 这个定格pose一出,像是到了夏天的公园池塘,夏松萝听取“哇”声一片。 大多是女声,男声也不少。 别说他们“哇”,夏松萝也觉得齐渡这个背后拔刀式,炫酷出了新高度。 行云流水,锋芒毕露。 夏松萝也喜欢冷兵器。 她除了玩短刃,也会去了解其他的兵器,以及一些感兴趣的武术体系。 金栈只觉得离谱:“上了烽火台,可以不讲公平原则?江航好像不会用长兵器,更擅长近身格斗,让他空手对唐刀?” 谁不知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夏松萝摇摇头:“空地上,两个实力相当的人,空手对唐刀,几乎没胜率。但烽火台上不一样。” 她观察那个钢台,“唐横刀大开大合,地方局限,四周还都是脚手架,很难施展开。对江航这种擅长贴身缠斗的人,地方越小,环境越复杂古怪,反而更容易打。” 这是金栈的知识盲区:“再怎么样,空手对唐刀?” 夏松萝的视线,从齐渡转向江航:“他又不是个傻子,应该知道齐渡会用唐刀,八成带了武器。” 金栈看向江航,没看出有武器的样子。 这里又不是金三角,他不可能从腰上摸出一把枪。 夏松萝拧着眉头:“让我想想什么武器,能在这个烽燧上,对抗齐渡的唐刀。” 短刃不行,比如夏松萝擅长的那些。 短刃面对长刃,是最大的短板。 无法格挡,难以突进。 只能闪避着寻求贴身机会,胜算低的可以忽略不计,一不小心就凉凉了。 难怪江航会提醒她,要特别注意齐渡。 齐渡这个人,简直全方位压制她。 夏松萝想到了:“根据江航的背景,我估计啊,他可能带的是菲律宾短棍。” 金栈没听过:“棍子?” 夏松萝解释:“短棍,是菲律宾武术体系的核心,攻防一体。理念是‘短棍是钝刀,刀是锐棍’。训练的时候,棍子就是拿来对抗刀的。” 她的话音刚落下,就见江航也反手向后,探入工装外套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自后腰抽出了一根短棍。 金栈微微惊讶,甚至怀疑他俩是不是通过气? 不应该。 金栈看了夏松萝一眼:“这个就是菲律宾短棍?” 感觉只比笛子稍微长了一点。 夏松萝点头:“对,以前是木质的,容易被刀斩断。他手里这根,看着像高级复合材料,硬度高,又轻便。” 金栈看不出来,感觉还是像一根烂木头。 夏松萝蹙眉:“依然不可能硬到能直接格挡唐刀。主要还是得依靠江航的身法和经验,利用棍的角度去卸力,再反打齐渡的手腕、手肘和膝关节,节奏需要很快才行。 “但凡慢一点,攻-防-反击的节奏一乱,棍子被砍断,他就输了。” “齐渡输的可能性更大,我看他这人容易上头,动手的时候,估计没有江航冷静。” 金栈听她自言自语一大堆,感觉他们还没打,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完了? 金栈忍不住问:“你上去选一个,能不能赢?” 夏松萝嘴角直抽抽:“不用他们动手,我直接就躺下了。我就只学过一点防身术和擒拿手。” 而且只上过几节课,她爸说学太多下手容易没轻重。 金栈想起她那要飞起来的蝴蝶刀:“你的刀……” “那都是我自学的,没有体系,也没什么实战。”夏松萝大部分时候都是纸上谈兵,颅内演练。 上烽火台,这俩人不管谁出招,她一招都接不住。 但是在日常生活里,只要手里有把短刃,从他们手里逃生应该是有希望的。 付出的代价,那就不清楚了。 借用江航常说的话,能留着命就行。 …… 烽火台上的两个人还没动手,忽然有人大喊。 ——“queen来了!” 原本站在越野车顶观战的人们,开始纷纷往下跳,下饺子似的。 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金栈和夏松萝还在车顶站着。 一辆纯黑色的路虎揽胜碾过冻土,疾驰而至,最终停在那座烽燧前。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苏映棠下车,穿的还是酒吧里那套衣服。 她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步伐很快,走向脚手架。 抓住垂下来的钢索,有轻功似的,皮靴虚踩钢管,几个起落翻上了顶端。 苏映棠一眼没看江航,径直走向齐渡。 看她杀气腾腾的样子,齐渡提着刀就向后退,退到了边缘,退无可退。 苏映棠压低声音:“你在干什么?” 齐渡就知道瞒不住她了,说:“我早说了,我想和他切磋一下,你不答应,我只能约他上烽火台。好不容易才约上,你就别管了,这是规矩,你不是最守规矩?” 苏映棠扫一眼烽燧周围看热闹的人,密密麻麻。 就这,她还超了好几辆正准备来看热闹的车。 苏映棠厉声质问:“你约就约,搞这么大的阵仗,你是想丢多大的脸?” “这阵仗不是我搞的。”齐渡快要冤枉死了,并且有些恼火,“queen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打都没打,怎么我就丢脸了?” 苏映棠呵斥道:“你的功夫,都是练出来的。他的功夫,全是打出来的,枪林弹雨里从小打到大,你拿头和他拼?我不准你找他麻烦,你以为是护着他吗?” 齐渡重新把刀背扛在肩头,刀壮人胆,睨她一眼:“那谁知道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都没被你这么护着过。” 苏映棠要被他气死:“停止,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听到没有。” “不可能。”齐渡态度坚决,手腕翻转,刀尖“刷”地指向江航,“我说停止就等于输了,你真想阻止,你让他喊停止!” 苏映棠知道说不动他了,伸出手指,连连点他的鼻子:“你给我等着。” 齐渡将头扭一边。 苏映棠转身去找江航。 她的步伐稍微变慢了一些。 江航本来都站直了,这会儿又靠在钢管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短棍,一副很无聊的模样。 这个比齐渡还难搞,苏映棠深深吸了口气,直接说:“江航,你不可以赢他,原因你知道的。” 江航微微点头。 他知道,苏映棠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他。 齐渡的家族,和掮客家族是有关联的,差不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江航只不过是个外人,只是为了付给掮客佣金才留在这里,刚来三年,不会久待。 齐渡才是他们掮客家族在这里的门面,他必须是“头牌”。 所以面对齐渡时常的挑衅和欺辱,江航都忍了。 “不想忍了,怎么办?”江航说得轻描淡写,“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忍耐只会让别人得寸进尺。” 苏映棠凝眸打量他:“是你把消息放出去的?你这么做,不只是针对齐渡,你还想回击我?你还是在恼我,擅自做主,喊了齐渡回来招待夏松萝?” 江航慢慢抬眼,盯着她:“我记得,我当初答应的是替你们做事。”微顿,声音倏然转冷,“谁准你们插手我的事?” 苏映棠怔了怔,看了他半天,好像懂了:“你喜欢她?” 江航垂下了头,手里的短棍敲了下旁边的钢管。 “铛”地一声,余音中,他低声说:“我想抓住……” 抓住未来。 他是真的累了。 自从受伤之后,在澜山境里待着,他渡过了十几年来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身体早就养好了,却不想离开的时候,江航就知道,他快要没什么力气了。 那个暴雨夜后,他的状态就是:活不下去,又不能死。 拼命去寻找刺客的目的,除了报仇,还有解脱。 手刃仇人的那天,就是他解脱的日子。 他的人生,也到此为止了。 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两个字。 但忽然出现的这个信筒,字字句句,都在提“未来”。 未来,未来,未来。 就好像,他真的有未来。 终于看到的这点希望,在证实是陷阱之前,不想它熄灭,更不准谁来抢走。 抢,他不怕。 信鸽观察守则 第45节 自从十一岁背上杀人犯的罪名,被放逐进金三角,想吃口饱饭他都得又争又抢,从来没有输过。 就怕它自己熄灭。 想到这里,江航上烽火台之前,反复犹豫的一件事,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 江航把手里的短棍扔了,对苏映棠说:“我尽量不赢他,总可以吧?” 苏映棠目光一紧:“你空手?你找死吗?” “命这么重要,我不可能空手。”江航的手又探入后腰间,从皮套里,拔出来一把小刀。 半月型的刀刃,刀尖向内勾,似鹰爪。 刀柄尾端带有一个指孔,手指穿过指孔,可以在指间旋转,玩出很多花样。 “齐渡,我换兵器,拿这个和你打。” 齐渡看到之后,恼了:“你想认输就直接认输,找事儿是不是?” …… “那是……我的爪刀?!” 夏松萝赶紧去摸后腰。 差点忘记,她这趟出门,只带了蝴蝶刀,爪刀放在酒店了。 不是吧,又偷她东西? 跑她房间里把她爪刀偷了。 但是,夏松萝想不通了,小爪刀对唐横刀,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他来烽火台之前,偷她爪刀做什么? 想起来刚才他提醒,说要她仔细看。 难道是想给她观摩一下,短刃怎么打长兵? 怎么可能? 他整天怕她捅他刀子,骑车都不敢载她,会教她怎么捅刀子? 夏松萝琢磨的头痛,这家伙真是太难懂了。 第22章 烽火台(下) 教学 苏映棠一看他拿出爪刀,基本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有些吃惊,但是没再劝,说了句:“江航,插手你的事,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算半个朋友,想帮一帮你。” 江航语气冷淡:“没必要,我说了,尽量不赢他。” 他以为苏映棠在打感情牌,苏映棠也不解释。 她转身,又大步走向齐渡:“你不要管他用短棍还是爪刀,哪怕赤手空拳,你都必须要全力以赴,你一旦输了,丢的是咱们两家的脸!” 齐渡觉得没意思,本来都懒得和江航打了,瞧见苏映棠竟然允许他们打,又很严肃的样子,立刻认真起来。 苏映棠抓住锁链,踩上钢管,通过脚手架,跃下烽火台。 她上车,将车子开到人群里。 踩上引擎盖,也站到车顶。 那些原本已经跳下来的人,见她也打算观战,纷纷又爬上车顶。 瞧见苏映棠下来了,夏松萝打算上去。 金栈伸出手臂,拦下准备跳车的她:“你干什么去?” “去阻止他啊。”夏松萝没搞明白江航的意图,其中有一半可能性,是展示给她看,“我们玩短刃,玩的是出其不意搞突袭。正大光明打擂台,还和唐刀对打,太冒险了。” 而且,夏松萝想问问江航是不是偷错刀了。 一起放在酒店行李箱里的,还有战壕刺,不知道他偷没偷。 如果非得在烽火台上对抗唐横刀,战壕刺比爪刀胜算大很多。 爪刀是弧形,基本招式是勾、划、削,以切割为主。 烽火台这种情况,需要突破齐渡的内线,切割他的手腕、手臂和大腿内侧的肌腱。 爪刀造成的伤口相对比较浅,需要持续贴身,多次切割,才能令齐渡脱刀。 战壕刺则是加长型的尖锐锥刺,以突刺为主。 只要被江航抓住一个机会,就能在贴身的一瞬间,直接刺穿齐渡的肩胛骨,一刺定胜负。 江航对短刃研究也挺多的,最难玩的蝴蝶刀都能玩的很不错,不可能不知道啊? 除非,他就是想用爪刀拉长对战的时间。 这么看,夏松萝越来越觉得,他有表演的意图? “江航做事情,不在心里犹豫个八百遍,是不会轻易下决定的。”金栈让她不要去多管闲事,“放心好了,他比你更惜命。” “你这么说也对。”夏松萝继续站在车顶,看向烽火台上。 …… 齐渡猜不着江航究竟想干什么:“香港仔,没想到你整天闷不吭声的,心眼挺多啊,拿这小爪子刀和我打,输了,我也成胜之不武了。” 江航右手握刀,爪刀柄上,刻着一个不明显的“萝”字。 他将无名指,插入爪柄尾部的圆环里。 弯刀在他手里灵活地转了两圈,“铮”,紧紧攥住。 小巧的刀柄,完全被他的手掌包裹。 手腕内扣,爪刀尖端外露。 在夏松萝手里,刀尖像是从手指延伸出来的一点利爪。 在他手里,更像是一截蝎尾。 江航腰背微弓,抬起手臂,爪刀几乎和视线平行。他的神情开始专注:“你的废话比姓金的律师还多。” 齐渡见他摆出的是防御姿态,诧异:“你竟然让我先出手?那你还有机会? 江航不搭理他。 “行。” 苏映棠上来时,齐渡已经把刀收回乌木刀鞘里去了,还得再次拔刀。 这次没有花里胡哨,他侧身分腿,屈膝下蹲,腰胯一拧,直接一个蓄力八字斩。 鞘扔了,起步就是唐刀极霸道的突袭,双手突刺! 他瞄准的是江航手里的爪刀。 或者说,是爪刀背后的那双眼睛。 …… 夏松萝紧张的呼吸都有点不畅了。 平刺是最基本的招式,但也是最能看出真本事的。 如果江航拿的是那根菲律宾短棍,她和这里所有人一样,就只是看热闹。 但是江航手里拿着她的爪刀,她就会不自觉的代入。 总觉得自己有一部分,被他握在手里,生出一种一损俱损的错觉。 夏松萝脑海里,正在飞速构图。 面对齐渡的突刺,爪刀完全无法格挡的情况下,她该怎么做。 肯定是立刻转身,手脚并用,爬上后方的脚手架。 爬得高高的,让他够不着。 齐渡就只能站在底下,一手掐腰,一手举着刀尖指着她吆喝:还打不打了,赶紧滚下来。 太丢脸了,江航肯定不会这么做。 那就向后仰躺,地上滚几圈,滚出齐渡的刀锋范围。 狼狈,但有效。 没时间等她想出第三个策略,江航动了。 侧滑闪避,同时,挥臂一个极为短促的上撩刀,切向齐渡握刀的手臂内侧肌腱。 齐渡立刻松了左手,右手下拉,竖直刀身进行格挡。 长刀格挡小爪刀,就像石头和鸡蛋互碰。 江航迅速后撤,攥刀柄的五根手指逐个伸展,应该是被震麻了。 夏松萝皱起眉头,开始怀疑江航到底会不会玩爪刀。 冷兵器格斗,精髓就在于对距离的控制。 像齐渡这种高手,必定具有很强的“分寸感”,怎么可能第一回 合就让他近身? 但是齐渡给出的反应,更令夏松萝迷惑。 他不仅没有乘胜追击,竟然也回防了? 屈膝下蹲,双手紧握刀柄,下意识摆出来的是防御姿态。 他在后怕? 嗯? 夏松萝将刚才他们俩短暂的交手,在脑海里慢放,定格,放大…… 信鸽观察守则 第46节 夏松萝的数理化成绩,从来没及格过。 但是她爸爸这个理工学霸,常说她的理科脑筋一点都不差,只是都用到了歪门邪道上。 她在脑海里一分析,才知道江航挑选的那个角度有多刁钻! 以当时齐渡的蓄力方式,他瞄准切割的位置,一旦成功,搞不好齐渡今后再也提不动刀了。 有够狠辣的。 但是,面对一般人可以。 面对高手根本不可能成功。 自己的手指,反而还遭到了损伤,何必呢? 他是在赌齐渡轻敌? 应该不是,齐渡自始至终都没有轻视过他。 哦!夏松萝懂了。 看着没有成功,其实已经成功了。 第一个回合,江航一个大胆撩刀,以手指小小的损伤为代价,令齐渡心怯,之后就不敢再猛攻了。 划算,真的划算! 夏松萝从兜里掏出蝴蝶刀,展开,模仿着做出一个上撩的动作。 江航玩短刃,远远不如她灵活。 如果她能有江航丰富的经验,毒辣的眼光,以及进攻的果断。 这一刀,她一定可以伤到齐渡。 关键是她没有啊。 练武最关键的时期,全都浪费在枯燥乏味的教室里了。 夏松萝回放、分析和懊恼的功夫,烽火台上已经打了好几轮了。 齐渡格挡封路,旋身横扫。 江航完全靠近不了他,不断闪避。 一旦被逼进角落,齐渡就开始左右横斩,封锁他闪避的空间。 刀锋几乎是次次擦着江航的咽喉、前胸、后背。 烽火台下,除了惊呼声,有些纯看热闹的路人,甚至捂住了眼睛,生怕看到太过血腥的场面。 江航实在是很狼狈,这是爪刀面对唐刀,必然会出现的狼狈。 要不是先手将齐渡给吓到了,不敢太猛,江航现在只会更狼狈。 但夏松萝能看得出,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就像一株韧草,灵活又坚韧。 问题就出在这里,江航一个练硬功夫的,他怎么会像草? 原本处境已经够艰难了,他好像还在刻意模仿她的体格和力度? 不然还不至于这么狼狈。 但这样一来,他闪避、进攻的所有策略,夏松萝似乎都能直接借鉴,不用太考虑个体差异性。 江航躲到没地方躲了,被彻底封死在角落里,后背“哐”地一声,撞在了脚手架的夹角。 把钢架子都撞的直摇晃,突出的尖锐物,好像把他刺痛了,弯下了腰,双臂也收拢。 就是现在,他没空撩刀!齐渡弃了左右横斩的虚招,双臂蓄力,高抬,一记猛烈的下劈! 夏松萝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附近一片惊吓的叫声中,她也忍不住要捂眼睛了。 脑海里是乱的,想不出爪刀被封的情况下,除了依靠背后的脚手架逃命,还能做什么。 但时间太短了,他又在痛感中,爬架子已经来不及了。 就见齐渡抬臂下劈那一刹,原本就弯下腰的江航,将腰沉的更低了,已经呈一种诡异的蹲跪姿势。 借助背后的脚手架,反蹬一脚,右肩向前,朝齐渡狠狠撞过去。 这个动作,很像橄榄球运动员的抱摔启动。 又像八极拳里的贴身靠。 夏松萝明白了,他收爪刀和弯腰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引齐渡上钩。 江航想用贴身靠将齐渡撞出去,冲破他的封锁。 但是这招贴身靠,夏松萝用不了啊。 以她的力量,撞到185一身肌肉的齐渡身上,能把他撞退两步都算不错了。 而且齐渡刚上烽火台的时候,报过家门,他精通八极拳。 所以江航使出贴身靠时,齐渡只挪了半只脚,避免被他勾住腿,手中下劈的刀根本没停。 但令齐渡没想到,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江航反常的没有使用任何招数,就是纯撞。 他从下至上,找准角度,侧身,头顶擦着齐渡手里下劈的刀,最终将右肩头撞到了齐渡的……裤裆位置! 这场面…… 难以形容。 齐渡的脸色一瞬间转了几转,浑身僵直,眼冒金星,手臂的力道一下子就卸掉了,不自觉佝偻,连连向后退。 要不是人多,他已经跪下了。 夏松萝瞪大了眼睛,满眼的惊喜,他这招各种虚晃的贴身靠,对她来说,真的很好用啊。 她开始在脑海里,拆解他刚才发力的整个节奏。 “你他妈的……脸呢?!!”齐渡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他会干这事儿。 幸好他还有点良心,使用的力道很小,不然他真要完了。 江航也没给他时间想,原本蜷缩的身体,借冲劲儿继续向前。 齐渡立刻忍痛站稳,他气到快要发疯,也不格挡了,直接朝他突刺。 江航也完全不躲,打得差不多了,该收手了。 右手藏匿许久的爪刀,如同鹰隼猎食,朝着齐渡的腰腹,凌厉一撩! 割破了他的毛衣纤维,在他腹部切割了一道血口子。 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 但齐渡的长刀刀尖,却扎进了他的肩膀。 也同样没扎太深,因为江航后退得很快,说:“你赢了,我认输。” 齐渡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真气疯了,举刀毫无章法的追着他砍:“你说认输就认输,我今天非得砍死你!” “齐渡!”苏映棠厉声喊他,“烽火台的规矩,你不管了?以后谁还敢跟你上烽火台?!赶紧给我过来!” 齐渡身形摇晃了好几次,一咬牙,涨红着脸把刀收了,放进兵器匣。 直接钻过脚手架的空隙,从烽火台上跳了下来。 这个高度,往常他都是直接跃下来的,忘记刚才被撞的事情了,震了一下,又痛的差点跪下。 强忍着站直了,背着兵器匣往前走,上了苏映棠的车。 人群里一阵欢呼声:“齐哥,你这是第多少次卫冕了?” 他们只会把江航刚才那招,当成是穷途末路的下作之举。 但最后,还是免不了被齐渡的唐刀刺中。 夏松萝却很清楚,爪刀能够切进齐渡的腹部防线,就有很大几率切入他的咽喉。 只是江航没有这么做。 他们两个,实力上是有差距的,以江航的性格,能一直忍他。 大概,是有不得不输的原因。 “有意思。”金栈笑了笑,看着苏映棠那辆远去的车子。 心想,齐渡可能挺久不能用腹肌开瓶盖了。 江航这个癫公,心里那杆天平偏移的已经越来越严重。 这种超强的占有欲和报复心,如果夏松萝是他自己的亲妹妹,他一定会说,快跑。 现在,金栈需要提醒自己注意,不能再像之前,拿夏松萝来刺激江航了。 否则,哪天他就有可能被报复得很惨。 一个以报仇为人生目标的人,他脑海里的报仇计划,肯定千奇百怪。 “又困又冷,回去睡觉。”金栈踩着引擎盖,跳下车,示意夏松萝也下车。 金栈是蹭酒吧的车来的,现在他坐上齐渡这辆车:“齐渡跟着queen走了,我们开他的车回去。” “你先回去。”夏松萝现在兴奋的不得了,她今晚上肯定睡不着,“我上烽火台上看看。” 金栈抬眼瞅过去,齐渡离开以后,人群差不多开始散了。 但江航还在烽火台上没下来,他也就不管了。 …… 夏松萝这边,距离烽火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等她走过去的时候,江航已经从烽火台上下来了,从地上捡起包,将那根短棍竖着插进背包侧兜里,又把背包甩上肩。 肩部的外套被刀尖戳破了,但没有血渗出来,背包肩带压上的时候,刺痛了下。 江航换了个肩膀背。 一转身,瞧见夏松萝正朝他走过来。 信鸽观察守则 第47节 猜到她可能会问的问题,江航现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不搭理她,把爪刀的皮套从腰上取下来,连着刀,递过去。 夏松萝刚接过来,都还没开口,他面无表情,绕开她径直往前走。 远处,有辆川崎h2停在那里。 夏松萝拿着还残留他余温的爪刀,扭头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种被凉水兜脸泼过来的感觉。 她还是问一句:“你的伤口没事吧?”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走到那辆川崎前。 抬腿上车,顺势扯下挂在后视镜的头盔,指尖按下启动按钮,准备走了。 要换成从前,夏松萝早就恼了。 机械轰鸣声中,她快步跑过去,手搭在车把上,制止他离开:“你去翻我的行李箱,偷我的刀,就没一句解释?” 江航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偷了,你难道不习惯?” 这个回答,夏松萝真是佩服,果然不是正常人能想到的:“你要是想用我的刀,可以开口问我要,总偷不是个好习惯。” 江航的声音从黑色头盔里透出来,有几分闷闷的:“你跟着齐渡走了,我联系得上你?” 这倒是,刚才夏松萝想问他是不是真有约战这回事,也发现没有联络方式,挺不方便。 她把手机拿出来,微信名片递过去:“那咱们加个好友吧?” 第23章 天河 齐渡的身份 她提出加好友以后,江航微微停顿:“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夏松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个烂理由,比他的普通话还烂。 有点烦,原本的热情和耐心,真的都快被消耗光了。 她正要收手。 江航却说:“你点开添加,我自己输入。” 夏松萝一怔,按他说的,点开添加页面,递了过去。 江航摘了右手的皮质手套,接过她的手机。 夏松萝在旁看着他掀开头盔镜片,低头,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串字母。 下方蹦出一个头像,昵称是空格。 他点击添加好友。 得,这回是她小人之心了,他的手机是真没电关机了。 江航添加以后,将微信切出去,点开拨号键盘,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拨过去。 “嘟”一声之后挂断。 他的手机,在他兜里震动了下。 “我的电话号码。”江航将手机还给她。 夏松萝现在都是加微信,通话也是微信电话。通讯录里没几个人,删的只剩下她爸爸和何淇,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保存,写备注。 本来打算输入“神经病”,想起来他在眼前,又退格,改成他的名字。 江航没看她在写什么,她低头打字的功夫,他已经拧油门骑走了。 夏松萝这次没拦他,心里的疑问,可以在微信里问他。 比面对他这张臭脸强多了,不容易生气。 然后,一个迫切的问题,掐断了夏松萝所有的思绪。 她从酒吧出来之前,因为心情烦躁,一口气灌了三瓶啤酒,一直到现在,没有上过厕所。 先前始终处于紧张和兴奋中,忽略掉了,这会儿才感觉到憋得慌。 放眼一望,周围是旷野,只有这座始建于唐朝的烽燧矗立着。 而此时,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完,她也不可能在附近找个地方解决。 打开高德地图,最近的公厕,竟然在三公里开外。 夏松萝点开金栈的微信,打算拨过去,喊他回来接她。 却瞧见江航绕了一圈,又拐回来了,停在她身边:“金栈开着齐渡的车回市区了?” 夏松萝点头:“对啊,我让他回去的。” 江航再次将头盔镜片掀上去,眼神像爪刀,直勾勾锁住她:“你没看到齐渡跟着queen走了?你难道还指望他会忽然想起来,他把你忘这了,回头来接你?” 就是,夏松萝被他给问住了。 齐渡走了,她还让金栈先走,她原本打算怎么回去? 这个时间和地点,都不像是能打到车的样子。 夏松萝还在被他盯着,而且察觉他的视线,因为她的沉默,愈发变得冷飕飕。 “我既然来找你,肯定是觉得你会带我回去啊。”夏松萝琢磨了下,没错,是这样,“你既然愿意教我实战,难道还会怕我从背后捅你刀子?” 江航的视线一下子僵住了,转脸看前方。 夏松萝可算抓到机会:“我正想问你,你不是一直怀疑我?为什么忽然教我?” 这转变也太大了。 眼见他抬手,似乎想要扣下头盔镜片,她迅速出击,“啪!”一巴掌将他抬起的手背打落下去。 江航低头,看了眼自己戴着骑行手套的手背,很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有人用这种态度逼迫他。 他是不习惯,被逼迫了,却好像无计可施。 “我不是教你实战。”江航避着她的视线,“是教你怎样揍齐渡,我烦他。” 夏松萝微微愣:“可是,你最后那招贴身靠,明明就是……” 那招不是拿来针对齐渡的,被任何比她强悍的男性逼迫到角落,不管手里有没有刀,那招贴身靠都能拿来搏一搏。 而且基本是模拟她的身形和力度来的。 “刺客只能死在我手里。”江航又甩出了一个解释,“确定你是刺客之前,我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夏松萝皱起了五官,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压轴数学大题,连题目都读不懂。 这个解释真的好离谱啊。 但转念一想,江航这个人本来就很离谱,会有这种思维,又挺符合逻辑。 “不管怎么样,我都谢谢你。”夏松萝一点不生气,因为她确实学到很多很多,足够她消化一阵子的。 她大着胆子,“你闲着没事的时候,能不能陪我练一练?” 本来以为江航会冷笑一声,说她得寸进尺,他却没表态,不答应也不拒绝。 他摘下手套和头盔,递给她。 夏松萝接过来,有点莫名其妙。 江航脚撑地,向后挪,把驾驶位空了出来,摆在她眼前。 夏松萝反应过来,还是怕她捅刀子,又让她骑车载他。 “算了,我懒得因为同一件事,跟你争执两次。”夏松萝心累,解锁手机屏幕,第二次准备给金栈打电话。 江航也觉得累,肩膀发沉,抬起左手,捏了一下右肩头。 夏松萝看到了。他这右肩膀,先是给她展示了女子贴身靠,又被齐渡给刺了一刀。 工装外套的肩膀处,裂了一个小口,露出一点丝绵,似乎还有血迹。 骑这种需要俯身的车,估计会很难受。 夏松萝说:“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骑就我骑。” 江航停止捏肩,皱起眉:“你除了好奇心旺盛,对陌生人的同情心也这么泛滥?” 夏松萝反问:“你是陌生人吗?” 说完,没看他的表情,抱着头盔,弯腰打量这辆绿色线条的川崎h2。 这款车,号称“陆地飞行器”,不适合在冰天雪地里开,改装费估计比车费还要贵。 只能晚上开,白天出门,肯定被交警查。 “其实机车品牌里,我还挺喜欢川崎的。” 江航跟随她的视线:“你喜欢它的机械增压系统?” 什么东西? 夏松萝抓住头盔两边的帽带,边戴边说,“我看到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川崎的广告语,我很喜欢。说的是,恭喜您,成为尊贵的‘卡哇萨ki’车主,愿机车伴你一路前行,风雨无阻,跨过山川,越过崎岖。” 夏松萝很少能记词记这么清楚。 江航抱着手臂不说话了。 她抬腿坐上去,刚俯身去握把,小腹顶到油箱,顿时打了个激灵。 夏松萝“噌”地又抬腿下车,杵在车边。 她尴尬到脚趾抠地:“那个,你能不能先骑三公里,等三公里之后,再换我骑。” 江航没吭声,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和这个重度疑心病患者绕圈子,纯属浪费时间,夏松萝豁出去了:“我在queen的酒吧一口气喝了三瓶酒,现在特别想去厕所。我骑车技术很差,路上刹车时被油箱多顶几下,万一憋不住,你这车还要不要了?” 这样的理由,完全超出江航的惯常思维,他愣住了。 信鸽观察守则 第48节 空气仿佛凝固了,夏松萝感觉自己好丢脸:“你放心,我现在这种状态,没办法偷袭你。” 说着,她打算撩外套,内搭的羊毛衫是紧身型的,让他看看她凸起的小腹,真没办法骗人。 没等她撩起来,江航脚一撑,重新坐回驾驶位,语气透出几分古怪:“走吧。” 夏松萝松了口气,开始摘头盔。 江航制止:“你戴着。” “那你怎么办?”夏松萝坐在后方,可以靠他挡风,自己顶多是个挡泥板。 江航说:“你先上车。” 夏松萝抬腿坐到他身后,川崎的座椅比较长,虽然两个人坐还是拥挤了点,但总比坐驼峰盖舒服太多了。 等她蜷起腿,江航推把调转方向,朝烽火台附近骑过去。 那边停着一辆改装到认不出品牌的摩托车,车主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聊天。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黑色头盔,路过时,直接被江航抬臂顺走了。 “喂!”夏松萝太无语了,锤他后背,“你这样不好吧?” 车子驶出几百米,江航停下来,戴头盔:“认识的人。我输的时候,站在烽火台上,都能听见他笑得很大声。今晚上只是顺他头盔,没去锤他的头,已经算他走运了。” 原来是这样,夏松萝忍不住笑了:“这么计较,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齐渡?” 再次拧油门,突然高涨的轰鸣声中,江航说:“你能看出来我是故意输,我就已经赢了,其他不重要。” 太吵了,夏松萝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 同样是从西山返回市区的路上。 齐渡被苏映棠骂了一路。 “你爸妈每年回来,数落你不着调,哪一次我没有替你说话?说你做事还是很有分寸,很靠谱的。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脑残到这种程度!” “哪怕私底下打一架都行,顶多遭一顿惩罚,竟然敢约他上烽火台?” “你没有和他交过手,难道没见过他动手?轮台矿洞,两分钟内,撂倒十几个‘srm’的猎手,你能做到吗?” “幸好他现在还有事儿求着咱们,肯让步,不然今天,咱们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齐渡本来就恼火,被她骂的火气更旺盛了:“香港仔今天虽然没使全力,但烽火台更限制我的刀!真在地面打,我不一定会输!” 他发狠锤了一下中控台,一使劲儿,被撞的位置剧痛。 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俯身弯腰。 一弯腰,腹肌被爪刀割出来的伤口,也是一阵剧痛,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 齐渡咬着牙:“queen姐,你看清楚了没,这狗东西平时拽得天王老子似的,看不起我们所有人,原来这么没下限,这么不要脸!” “你是当局者迷。”苏映棠转动方向盘,操控汽车进入s110,这条路,是从西山农场回市区的主干道,“他拿你当靶子,演练给夏松萝看。” “什么?”齐渡愣了愣,仔细回想,难怪他会觉得江航特别反常。 还以为是故意不按套路出牌,以此来迷惑他。 齐渡更愤怒了:“停车!我要回去砍死他!” 苏映棠理都不理他。 “不停我就跳车!”齐渡准备去推车门时,脑袋像是忽然被雷劈了,一拍脑门,“我真服了我自己!” 不提夏松萝,他都忘记了,他把夏松萝一起带去了烽火台。 “我的车虽然在烽火台,但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啊。”齐渡催促苏映棠,“回去回去,我把她带过去,我得把她带回来。” “江航在那,轮得到你操心。”苏映棠顺势警告他,“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去招惹夏松萝。” “凭什么?” 齐渡抬手,猛地扯断绑头发的皮筋,金棕亚麻色的微卷发瞬间泼洒下来,“你说香港仔是不是有病,一边怀疑人家是刺客,想害他。一边又像条护食的疯狗,谁靠近都要咬两口。” “他确实有病,很严重的精神心理疾病。”苏映棠读书读到了博士,却和商业无关,而是心理学博士,“我感觉他……” 一直有自杀倾向。 这是苏映棠知道他要去找羽毛兑换情报,却不出手帮忙的其中一个原因。 没拿到,他受了重伤。 拿到了,后果难料。 很多次,苏映棠都忍不住想劝他吃点药,却不敢开口。 隐隐有种感觉,或许对他来说,爱比药有用。 任何爱。 但他早就将自己封锁的太深,质疑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 这一晚上,把齐渡搞的都快昏了头了,口不择言:“所以你会看上他,是觉得专业对口了吗?” 苏映棠抓起扶手箱上的手包,朝他脑袋上砸过去。 …… 夏松萝从卫生间走出来之后,一身轻松,伸了个懒腰。 刚舒展开,眼前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下意识仰起头,从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看到了更细密的雪花。 她又朝对面看,车子停在路边,江航侧身跨坐着,右脚闲闲撑地,左腿屈着,鞋跟随意搭在踏板上。 头盔镜片半掀着,他的目光投向前方的路,像是在放空。 夏松萝没走过去,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几天前,她还觉得江航是个烂人,寄信给他的那个自己,到底什么眼光,会看上他? 今天晚上,她开始有点怀疑几天前的自己了。 除了性格特别糟糕,其他方面,对她来说,都算顶配了吧? 她心里:+50 江航察觉到她出来了,朝她望过来。 夏松萝赶紧快步走过去,戴好头盔,问他要手套:“我可以骑了,先说好,我只有考驾照的时候骑过,技术很差,下雪了路又滑,摔了别怪我。” 江航像是被她吓到了,迟疑着,没有摘手套给她。 夏松萝伸手:“给我啊。” 江航犹豫过后,跨上车:“算了,我继续载你。” 夏松萝挑挑眉,正想说,你不怕我捅刀子? 江航解释:“车是queen的,加上定制改装估计需要七八十万,被你摔坏了,我得赔。” 夏松萝愣了愣:“queen也喜欢机车?” “她不喜欢。”江航踢了一脚侧撑,“这是去年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没收,今晚上比较赶,借来用用。” 夏松萝皱起眉,七八十万的生日礼物? 她再次想起金栈说的话,以及酒吧那一堆和江航有些类似的男模。 夏松萝试探着问:“queen对她的下属,都是这么大方的?” “对我最大方。”江航用大拇指按下启动键,平静地说,“我最有用。” 他示意夏松萝上车,但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珠左右转了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江航凝眸,已经被她误会过一次,很轻易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他解释:“queen喜欢的人是齐渡。” 夏松萝将头盔镜片掀到极限,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他。 江航没有兴趣说别人是非,但这件事在他这里,属于必须说清楚的事情,一点也不能含糊。 如果queen喜欢他,他不可能在她手底下做事。 很笃定。 因为他在东南亚的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 “他们两个一起长大,不至于惊讶。” “不是,我不明白。”夏松萝相信他说的,差点忘记了,齐渡也是这一款,“queen和齐渡既然是一对,她还让齐渡来试探我?” “他们不是一对,queen藏着,齐渡不知道。” 夏松萝不懂:“为什么呀?” 看着queen雷厉风行的,该是那种敢爱敢恨的人才是。 江航再次示意她先上车,等会儿雪下大了,越来越冷。 但夏松萝满眼都是好奇,手臂弯着,搭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 对面就是公共厕所,她是一点也不挑环境。 这时候给她一袋瓜子,她都能不怕低气温冻伤手,一把接一把的嗑起来。 很不习惯。 那种无计可施的烦躁感,又从江航心底窜了出来。 他想厉声说一句:回市区再说,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停在这里说。 但他嘴唇动了几下,只是语气冷淡了点:“齐渡也是十二客。” 夏松萝没注意他的反常:“这我知道,刚才我还在和金栈猜测,他究竟是哪一客。” 信鸽观察守则 第49节 江航说:“舟客。也就是船夫。” 夏松萝迷瞪了下:“船夫?现代社会里的船长?” 完全没办法把齐渡和船夫联系在一起。 江航“嗯”了一声。 他和齐渡最初的矛盾,就是因为他的另一个名字,计舟。 江航来到这里的第一年,有个人来掮客家族寻找舟客,把他错认成了齐渡。 说他认错了还不相信,当着齐渡的面,说江航更像是舟客。 还说舟客一看就得是能打的。 言下之意,是说齐渡看着不如江航能打。 之后齐渡就开始看他不顺眼,各种挑衅,想约他上烽火台。 夏松萝陷入了深深的迷惑:“船夫为什么要能打?而且,船夫的神通是什么?” 擅长开船? 擅长辨别方向? 擅长规避海上的风暴和礁石? “舟客的船,是天河浮槎(chá)” 牵扯到历史,以江航的普通话,讲起来会更费劲。 他摘了手套,想掏手机,直接搜给她看。 及时想起来,他刚才说了谎话。 江航朝她伸手:“手机给我。” 夏松萝赶紧递过去。 江航搜了好几个网页,手机还给她。 夏松萝逐个看。 “浮槎”,传说中,是来往于海上和天河之间的木筏、仙舟。 晋代张华的《博物志》卷十:“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 描述的就是这艘浮槎,说是每年八月都会出现。 有人因为好奇,登上了这艘浮槎,竟然随着这艘浮槎,从人间去往了天河。 《博物志》里没说是谁。 直到南北朝时期,宗懔所著的《荆楚岁时记》,挑明了乘浮槎前往天河的人,就是打通西域,开拓了丝绸之路的张骞。 等到了唐朝时期,诗文中已经广泛将“张骞乘槎”当成了典故。 最有名的诗人,应该是杜甫:“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乘槎断消息,无处觅张骞。” 夏松萝震惊极了:“天河到底是什么地方?” 看样子浮槎每年八月会出现的地方,就在新疆。 天河又在哪里? 江航淡淡说:“不知道,只知道我们抓来的溟河物种,都会被掮客家族收集起来。每年八月,齐渡的家人会从天河回来,将这些东西带上浮槎,送去天河。” queen说,掮客祖上犯了错,是个被诅咒的家族。 他们要一直留在这片土地,寻找、抓捕外逃的溟河物种。 而舟客的先祖,才是得了张骞的令,负责镇守天河。 每年回来,舟客都会带上一瓶天河之水,能够压制掮客身上的诅咒。 而掮客除了负责抓捕溟河物种,还要帮舟客培养后代。 必须是竭尽心力的培养。 舟客在天河内活下去,掮客才能在人世间活下来。 所以才说,掮客和舟客,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江航慢慢讲完,看到夏松萝两只眼睛放光,知道她对天河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江航微微前倾,手搭在车把上,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想去天河,有办法。” 夏松萝耐不住激动:“什么办法?” 江航的语调有几分慵懒:“嫁给齐渡,嫁进舟客家族,再过几年,就能和他一起去了。” 不等夏松萝有反应,他又不痛不痒地补一句,“天河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电力和网络。” 猛地一盆凉水浇下来,夏松萝瞬间冷静了。 没有电力和网络,玩不成手机,打不成游戏,那过得是什么日子? “或者你留在外面,齐渡去守天河,每年八月见几天,也挺好。”江航睨了她一眼,“queen不想过这种日子,你顶上。原始人和守活寡,选一个?” 夏松萝连连摆手,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已经彻底冷静了,对天河没有任何好奇心了。 夏松萝又看向江航,纳闷:“这世界都奇幻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毫无反应?” 江航坐直了身体:“我需要什么反应?” 掮客、舟客,都不是他的对手。 溟河古生物,也可以徒手抓。 天河没去过,但舟客的神通在于操纵浮槎,守天河使用的依然是武术。 他揍齐渡都用不着五分力,齐渡能打的,他当然也能打。 不惧,自然不需要反应。 最能令江航恐惧的,始终是刺客。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群刺客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在阴暗的地方,用他们充满算计的眼睛死死盯着你。 随后变身蜘蛛,在你周围结出密密麻麻的网。 等你发现的时候,早就已经被黏在了蛛网上,动弹不得,任由宰割。 武力,成了最没用的摆设。 江航难以抑制的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摘掉了手套,递给夏松萝:“你骑,载我。” 夏松萝将手机揣回兜里,戴上手套:“你不怕赔钱给queen了?” 江航单脚撑了下地,坐去后排:“本来就是她送给我的,不会找我赔。” 夏松萝跨上去,俯身握住车把:“那行,咱们出发。” …… s110公路上,齐渡被苏映棠狠狠拿手包砸了头。 齐渡意识到说错话了,被打也没躲。 苏映棠指了指他:“‘srm’最近越来越嚣张,你一个人顶不住的,江航回来的刚好,你不要再搞事情,把他往外推。” srm是system reference mirror的缩写,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又被他们称为“镜像”。 十年前成立的,公司设在霍尔果斯,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 这十年来,srm培养了很多雇佣兵似的猎手,四处抓捕溟河古生物,和他们掮客家族起了很多次冲突。 三年前,在塔里木盆地边缘的轮台县,某个矿洞里发现一只,苏映棠派人去抓。 srm半途杀了出来,竟然去了二十几号猎手。 幸好那天负责去抓捕的,是江航和齐渡。 当时江航刚来她手底下,纯新手,第一次出任务。 她让齐渡跟着一起,教一教,迅速领他入门。 没想到,齐渡利索放倒五个人的时间,一转头,其他人已经全被江航撂倒了,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后来又碰上几回,江航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srm被打怕了,老实了两年。 但江航养伤的这段时间,他们又开始死灰复燃。 苏映棠开始哄:“你是舟客,和一个普通人计较什么?” “普通人?”这话再次把齐渡说得激动了,“你看他像是普通人的样子吗?” “权衡告诉我,他就是个普通人。”苏映棠说,“你信不信都是。” 齐渡冷着脸抱起手臂。 苏映棠正要继续哄他,车灯前方突然映射出一道影子。 苏映棠惊了一跳,急踩刹车! 只见那道影子,从公路的一侧,猛窜到了另一侧。 看着像是…… 苏映棠立刻转动方向盘,这一段公路两侧恰好缺了栏杆,她把车开出了公路,进入枯草滩。 “齐渡!” 齐渡虽然没看到,却已经领会,转身从后座拽开兵器匣,抽出唐刀,开门跳下车。 他踩着引擎盖,翻上车顶,认真观察周围。 眼神比他在烽火台还要专注。 …… 夏松萝不用开导航,听江航的指挥,把车骑上了s110。 信鸽观察守则 第50节 骑这种仿赛车型的男人,腰肯定都很好。 她骑了十分钟,腰好痛。 除此之外,都还好。 因为江航坐在后方,会帮她控制一下车子的重心。 正在那胡思乱想,前方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 借着车灯劈开的光,雪花纷飞中,她好像看到一个…… 什么?!! 那是狼人吗?!!!! 夏松萝头皮发麻,惊吓交加,下意识猛地拧下刹车!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公路响起,后轮开始疯狂侧甩,车子完全失控。 夏松萝本来就不擅长骑这个,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倏然,她背后一沉,身体被向前压到,趴在了油箱上。 是江航把她按下去的,同时他向前扑压,及时攥住了车把。 这辆川崎h2在路面连续发疯侧甩,爆发出一阵阵“刺啦”声,和地面擦出了一连串的火星!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几经倾倒的极限边缘,暴躁失控的车子,硬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拽了回来! 最终险停在公路边上的戈壁滩。 夏松萝惊魂未定,感觉自己闯祸了,还没解释她好像看到了狼人,江航已经抬腿下车。 反手从背包侧兜里,抽出了那根菲律宾短棍,攥在手心里。 没走远,站在夏松萝旁边,他的眼睛没看她,谨慎观察周围:“有没有受伤?” 夏松萝被他按在油箱上时,肋骨磕到了,有一点痛,但还好。 她慌忙跳下车,拿出蝴蝶刀,躲在江航身后,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江航,你相信吗?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狼人?像狼,但是能直立行走?还看了我一眼,狼人?真的是狼人吗?” 江航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掏出电话,从微信页面找到queen,拨打过去。 一接通,江航就说:“s110接西泉路这里,有动静。” 因为周围非常安静,夏松萝可以听到苏映棠的声音:“你也遇到了?两个路段都遇到,看来,是冲着咱们来的?” 江航蹙眉:“镜像?他们现在已经可以驱使溟河物种了?” 苏映棠说:“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你们今天的状态都不是很好,咱们先回去。” 挂了电话,江航原地站了会儿。 他是不怕,但他还带着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夏松萝。 “我来骑。”江航坐上驾驶位,把背包取下来,交给夏松萝。 现在给夏松萝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骑了。 她慌忙接过背包,背上。又将手套摘下来,递给他,老老实实坐在了后排位置。 江航戴好手套,俯身紧握车把,声音沉静:“你需要抱紧我,那东西再袭击,我行动时,你不至于被甩出去。” 夏松萝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二话不说,屁股猛地向前一拱。 猝不及防,江航被她撞的向前一栽。 下一秒,她的双臂像是两根柔软却坚韧的藤蔓,从他腋下穿过去,死死交叠在他的胸口,勒得他呼吸一紧。 这还不算完,双腿也拼命内收,狠狠夹住他的双腿。 就像一个树袋熊,严丝合缝地抱住了树。 夏松萝准备了好半天,车子动也不动:“怎么不走?” 听见江航有些压抑地说:“用不着这么紧,不是多严重的问题,我只是怕惯性把你甩出去。” “你不要说大话了。”夏松萝发现什么男人都是死要面子,“你的心脏‘咚咚咚咚’跳得像打鼓一样,还说不严重?” 第24章 猎手 邀请 她数落完,江航很久没有接话。 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除了簌簌落雪,夏松萝就只能感受到自己手掌下,他强有力的心跳。 原本还有点节奏,现在好似脱缰的野马。 连他都紧张成这样,夏松萝更觉得可怕,贴在他背上的心脏,也跟着乱跳一通。 江航只告诉她,溟河古生物也是血肉之躯,刀子可以捅死,不用害怕。 夏松萝的脑补中,它们的体型和中型犬差不多,只是样貌奇特,不常见。 谁能想到竟然是一头凶猛的草原狼,男模一样宽肩窄腰,前肢粗壮的可以打拳击,站起来能有一米九啊?! 这郊外公路,凌晨半夜,下着大雪,狼人还会突然窜出来突袭,怎么可能不害怕? 而且听江航和queen的对话,好像还是被对家驱赶着过来搞事情的? 夏松萝忍不住说:“瞧瞧,这种环境,但凡开辆最普通的越野车,至少有个钢筋骨架保护着,咱俩也不会这么狼狈,你说是不是?” 江航终于开口了,像是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夏松萝打断他:“行了行了,我知道,都是我自找的。听queen的话,赶紧回市区,快走快走。” 说完,双臂双腿发力,抱得更紧了。 江航猝然偏头,朝她低喝:“唔好咁用力得唔得啊! ” 语气很严厉,但嗓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又沙又沉。 夏松萝本来就很惊恐,又被他吓一激灵,还听不懂,直接呛回去:“什么毛病,我好好跟你说话,干嘛忽然这么大声?” 喉结艰难的滚了几下,江航降低了声量,用普通话慢慢讲:“我是说,你不要这么用力。前几天在重庆,你不是知道我的心脏有问题,还劝我去医院?勒得太紧,我……喘不上来。” 夏松萝浑身一僵。 看他今晚在烽火台生龙活虎的样子,完全忘记了,他出现过心绞痛。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忘记了。”夏松萝立马没了脾气,连声道歉,松开箍住他胸口的手,怪不得他的心跳这么不正常。 她的手臂开始下移,打算去搂他的腰,摸索哪里不会勒到他。 江航戴着皮手套的左手,迅速从车把撤回来。 快狠准,攥住她正摸索的两只手,强硬地并拢在一起,重重按在他腰胯骨上方,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安全区”。 他掰她手的力道虽然很重,但她的手都快被冻麻了,没感觉,顺势环抱住。 但江航好像还是不满意,按住她的那只手,并没有立刻松开。 透过那层带有淡淡机油味的黑色手套,夏松萝感觉到有热量渗透出来。 趁着这股热量,她下意识,挣扎着舒展了几下僵硬的手指。 像是一个信号,原本在犹豫的江航,把右手也从车把收了回来,坐直了。 他两只手,分别精准的锁住她的左右手腕,将她环抱他的双臂分拆开。 “又怎么了?”夏松萝忽然发现他比金栈还能找事儿。 让抱紧的是他,嫌这嫌那的还是他。 “这种程度足够了。”江航将她两只手,塞进他工装外套两侧的口袋里。 夏松萝不放心:“但是……” 听见江航说:“在重庆的时候,还想跟我去抓溟河生物,今天让你见到了,吓成这样。” 夏松萝说:“你也没告诉我,是这么大只的狼人?这和怪兽有区别?” 江航倏然将油门拧到底,轰鸣声骤然攀升的时候,凉凉说:“齐渡不比狼人厉害?你敢跟齐渡走,还怕狼人? 一晚上,两次都在拧油门的时候说话,夏松萝很怀疑:“你是不是专门挑这时候骂我?” 他微微偏头:“我骂你难道需要挑时候?” 夏松萝被噎了下,这话说的没错。 仔细想一想,他平时说话只是冷漠了点,还真没有骂过她。 连金栈都骂过她是文盲和癫婆。 江航动怒和发脾气的时候,对她的称呼,竟然是“刺客小姐”和“大小姐”。 还挺有礼貌的。 油门过载,江航收手腕:“相信我,不管是那头狼人,还是镜像的人,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夏松萝刚才就想问:“镜像是什么?” 江航微微寻思,认为她有必要了解:“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我们叫它‘镜像’。” 夏松萝皱眉:“生物科技公司?干什么的?” 江航也不知道:“镜像的总部,设立在伊犁和哈萨克斯坦边境线附近,那里属于监管的灰色地带,养了很多曾经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当猎手,抓捕溟河生物,和queen对着干。” 现在看,像是拿来做生物实验。 夏松萝只注意到了“雇佣兵”:“你是说,猎手曾经都是专业雇佣兵?万一他们来一个团呢?” “你当这里是湄公河?”江航真心不想回答这种降智的问题,“省会郊外主干道,最多来十个。” 奇怪,他们以前一次也没有来过掮客的大本营闹事,只在外面交手,今晚上为什么破例了? “十个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