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 寸心 第1节 寸心 作者:落日蔷薇 【文案】 又可叫《和男主同归于尽后》《大仇得报后》 【注:末法修仙,高武女主,纯恨cp,非传统修仙设定,言情含量偏低。】 很多年前,方寸心还是魔门天遗的少主时,曾救回个小散修。 同生共死历炼数十年,二人两情相悦结修为侣。 少主大婚,魔门狂欢。谁曾想,大婚那夜万千正道围袭天遗。 一夕之间,天遗覆灭。 小散修摇身化作匡扶大道、以身伺魔的正道之光。 而她,在那一夜才知道,他便是云海一梦的天纵奇才,与她齐名的裴君岳。 仙魔势不两立,他们是注定要成为宿敌的两个人。 后来…… 方寸心伤重,醒时忘却前事,被他骗作同门师妹,由魔入仙。 匆匆又百年,裴君岳爱她入骨,不惜一切与她结修。 大婚那日,魔修悄然而至,攻入仙门。 方寸心从未失忆…… 正邪大战七日七夜,二人同归于尽。 裴君岳被她一剑穿心钉在梧凰树上,寸心被他缚于青墟火上。 又后来…… 岁月倥偬,流水不知。 有人拔掉裴君岳的雷骨剑,解开寸心的龙魂鞭。 二人复苏。 天遗门没了,云海一梦没了。 一觉万万年,爱恨俱远,修仙的末法时代降临。 阅读提醒: 1、 非传统修仙背景,等级设定全部简化。 2、 主剧情,言情含量低。 3、 我没修过仙,脑补的修仙世界我做主。 4、 想到再加。 【感谢基友“天涯牌草草”画的封面和人设。】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升级流 轻松 脑洞 群像 主角视角:方寸心 叶玄雪/裴君岳配角:很多 其它:高武女主,纯恨cp 一句话简介:和男主同归于尽后活到末法时代。 立意:努力生活。 第1章 晦气 他/她必须死! 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晴朗的天空倏尔阴云密布,仿佛察觉有人闯山,鬼气森森的荒山像被惊醒的庞大妖鬼,满蓄雷霆之怒。 “天现妖象,莫非山中有恶物蛰伏藏匿?” 几个修士在山脚下聚首,既紧惕又亢奋地讨论着。一群衣着各异的男女老少站在这些修士身后,却都满脸惶惑地盯着天际异象。 忽然间,有人喊道:“快看,彩虹?!” 阴云密布的天空,怎会出现彩虹?众人皆望去,果见一道七色虹桥悬于山顶。 “看,我就说里面有宝物!”为首的修士一改先前凝重神色,欣喜地举着手里的玉牌鼓励众人,“这可是花了我两亿上品灵石从万云仙市买到的藏宝图,必不会有假。” 其余修士闻言神色变得微妙,大抵是想不到眼前这个人傻钱多的仙门二世祖竟然真的捡到宝贝。他们本欲跟来看个笑话,现在倒要成全对方了。 “咱们得加快速度,到时候得了宝物,小弟定不会忘记各位道友的助阵。” 他的话音刚落,修士们手里拿的探灵罗盘中央忽然有绿光冲天而起。 众人杂念俱收,不再多言,各自散开。 空气中传来异样的波动,磅磗灵气从山中涌出,化作云雾流向四面八方,几乎将整座山笼罩。 众人愈发亢奋震惊——莫非山中藏有灵脉? “灵宝将要出世。”那人兴奋地喃喃两句,扬声又是一喝。 “准备好,炸山!” 末法时代,破阵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破荒山沉寂,这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年,又经历了不知多少仙界变故的荒山,在山崩地裂的震动中土崩瓦解。 飞沙走石,草木摧折,唯有天际那道诡异的虹光,迟迟未消。 好吵啊! 是打雷了吗? 今日难道是惊蛰?还是父亲又在和二叔斗法? 不,不对,地面也在震动。 发生了何事?是天遗的结界又被仙门那群伪君子攻破? 又?为什么她会用“又”这个字? “寸心,快逃……逃出去!”父亲的嘶吼如同惊雷,落在她耳边。 她的脑中幻化出虚无影象。遥远的天际,父亲被人一剑洞穿了胸膛,浑身浴血朝她吼出最后一句话后化作尘烟,形神俱灭。她目眦欲裂,想要怒吼,努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了,天遗的结界被仙门攻破,她的父亲、长辈、同门……几乎全在那场仙魔大战中陨落。 而那一夜,本该是天遗门的狂欢夜。因为那日,是身为少门主的她结修大婚日。 群魔同庆。 她的道侣,是她从外头救回来的小散修。 小散修和天遗的魔修不一样,似天边星辰水中花月。 他在天遗门待了五十年,陪她拆过她二叔的元灵伞,毁过天遗的困厄钟,也陪她登过赤霄入过地渊,共同抵御过仙修进犯,还替她挨过宗门的鞭刑,受过渊兽的嘶咬,为她命悬一线。 共过生死,同过悲欢。不生情愫,是件很难的事。 他们结为道侣,整个天遗门同欢。 魔修们在他们的结修礼上喝得酩酊大醉,迎来至暗时刻——万千正道趁虚而入围剿魔门。 一夜之间,天遗消失。 小散修摇身成为匡扶正道、以身伺魔的正道之光。 而她,在那一夜才知道他的真名—— 那是她很早就听过的名字……云海一梦的天纵奇才,大名鼎鼎的裴君岳。 九寰修士曾经将她与他相提并论——仙魔势不两立,他们是注定要成为宿敌的两个人。 越来越多杂乱无章的回忆冲入脑海,残片般一幕幕划过,滔天恨意盈胸,她喘不过气来,元神处传来焚烧般的痛楚,仿佛魂魄都要一起被焚成灰烬。 这痛苦很熟悉,就像……就像……被架在云海一梦的青墟火上炙烤。 可她怎会知道被青墟火烤的滋味? 是了……她想起来了。 天遗一夜灭门,可她没死,被裴君岳带回云海一梦。 她知道,在那五十年的朝夕相处中,他定也动了真情。他舍不得她死,倾尽全力保全她。 那就如他所愿。 一个动了真心的人,最是好骗,她是如此,他亦如此。 她重伤昏迷一年方醒,醒时前尘尽忘,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名姓,成为没有过去的人,被他骗作同门师妹。 他以性命魂神作保,说服众仙让她留在云海一梦。 至此,她由魔入仙,成为云海一梦的弟子,裴君岳的师妹。 整整两百八十年。 她在仙界扮演合格的仙修,陪他出生入死,又陪他成为云海一梦第一人。 寸心 第2节 他爱她入骨,不惜一切与她结修,无人可阻。 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结修,各大仙门来了许多道喜的修士,她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初攻入天遗的修士。 时间似乎淡化了他们的记忆,他们笑盈盈地道贺,奉上贺礼,一如当年天遗的同修。 大婚那日,魔修悄然而至,为这场时隔近三百年的仙魔之战,再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裴君岳的师父、师伯、同门师兄妹……也都在那夜陨落。 入骨之爱化作食髓之恨,他杀红了眼,几尽入魔,恨不能将她万剑穿心。 她笑他蠢——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都不懂,还修什么仙? 她受过的痛,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云海一梦毁了,她与他亦不死无休。 二人厮杀七日七夜,最终在青墟结束这场纠缠。 他被她用她父亲的雷骨剑一剑穿心,钉在青墟的梧凰树上。 她被他用云海一梦的龙魂鞭绑在青墟台上,受青墟之火焚魂灼神。 他们……同归于尽。 她全都想起来了。 雷骨和青墟火让他们形神俱灭,不复来世。不论恩怨情仇、愧疚懊悔,都随着云海一梦的那场仙魔大战而终结。 可为何…… 她会醒来? 方寸心缓缓睁眼,虚弱地打量四周——这里荒凉阴沉得像个坟墓,不像青墟台。 “快把她放下来。” 她的耳畔忽然传来声音,紧接着便是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人在解她身上的龙魂鞭。 可那是龙魂鞭,若那么容易就解下,她便不会被绑在青墟台上岁岁年年。青墟台……有青墟火焚烧,这些人怎么进来的?青墟火…… 她垂眸望去,原本围绕四周的青墟火竟无影无踪。 发生了什么事? “对面还有个人。” 蓦地传来句话,让方寸心想起什么,她陡然抬头,果然瞧见数百步开外,有人动手拔那柄将裴君岳钉在梧凰树上的雷骨剑。 那是她父亲的雷骨剑,天遗门最厉害的兵器,哪会被他们轻易拔下? 可她却看到梧凰树枯死,雷骨剑被一寸一寸拔出 这不可能?! “他还活着。” 对面又传来句话,方寸心一惊,想到了什么。她骤然发力,挣开已经被旁人解到一半的龙魂鞭,以残力拖着沉重的身体,迈向梧凰树。 裴君岳显然也发现了她,竟亲手将余剑从胸膛拔出,任由鲜血湿透衣襟,只死死盯着方寸心。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不死无休的斗法中—— 他/她必须死! 在对视的瞬间,两个人都浮起同样的念头。 下一刻,方寸心运气纳灵,施法驱剑。裴君岳亦一手掐诀,一手召回龙魂鞭。 然而姿势摆好,指诀掐定,四周却一片平静,只有山间冷风咻地刮过,给面子地吹起几片树叶。 “……”方寸心默。 她的金雷呢? “……”裴君岳默 他的火龙呢? “……”四周修士面面相觑。 这两人在干什么?摆这么老套的姿式,难道是想凭空施法? 他们是不是傻了? “快看,云散了。”有人忽然叫道。 炸山寻宝的修士们纷纷抬头,前一刻还阴云遍布的天空,已然晴朗,那道虹光亦消失不见,山中灵气所化白雾亦随之不复存在,仿佛一切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假相。 探灵罗盘再无动静,荒山依旧是荒山,灵气匮乏到让人发指。 宋逍从愕然中回过神来,狠狠将重金购回收着藏宝图的玄石扔在地上。 费尽周折寻宝,大话也放出去了,结果寻到了两个打架打到被钉在枯树上和被绑在石柱上的修仙疯子。 这波不止赔大了,出去后还免不了被人一顿耻笑! 真是晦气!晦气极了! 作者有话说: ---------------------- 亲爱的各位,我回来开坑了,可有人来陪陪我?[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复健艰难,求个收藏评论,谢谢[比心][比心]。 开坑头三章不限量随机掉落小红包[猫头][猫头]。 ps:预告——男主将死于第九章 。[化了] 第2章 异客 她就像……走到时间尽头的异客,…… 这地方还是云海一梦的青墟吗?那个全仙界灵气最充沛的地方? 方寸心不死心,再度运转经脉,尝试吸纳灵气施展神通,欲与裴君岳决一生死,可她仍旧未能凝聚出半分灵气。 不论仙魔,施展法术与法宝都需要天地灵气。灵气亦是修士修炼的必备之物,他们踏上仙途时上的第一课,学的就是如何吸纳天地灵气。 可以说,离了灵气,修士就像离开水的鱼。 如今这地方仿佛是个被抽空灵气的密闭空间,她感受不到灵气的存在,纵有千般能耐,亦无从施展。 惊疑消减了杀气,她注意到对面的裴君岳也正紧蹙眉头,接连掐了三次诀。 看来他和自己陷入同样的境地。 “我说你们杵够了吗?”宋逍对着自己寻到的两个“活宝贝”没好气道,“刚才的异象是不是你们搞的鬼?哄得我们费力入山……诶,你们要干什么?” 他寻宝不着,正要拿这两疯子发泄,可话说到一半,却见这两人突然间动了。 裴君岳似乎放弃施法,手握雷骨剑,杀气满溢走向她。方寸心冷笑着握紧龙魂鞭,迎上前去。 四目相望,除了恨与杀气,再无其他。 他们均从对方眸中读到同样的念头。就算没有灵气无法施法,他们依然要分出生死。 不能斗法,那便肉搏。 地面的砂砾碎石也在此时纷纷颤抖,像跳动的豆子,附和他们的怒恨。 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脚底的异常——地面震动得越发剧烈,山体在崩塌。 “疯了疯了,都伤成这样还要打?真是疯子。快快……你们拦住他!”宋逍还在震惊,他指挥对面的人去拦裴君岳,自己朝方寸心道,“快住手!这里是望鹤洲,属于五宗联合管辖之地,按仙律禁止私斗,更禁伤人性命。你们是想被抓到禁仙牢里吗?” 方寸心听他报了几个极其陌生的地名,注意力略有分散,一不小心被裴君岳欺身而近。 “宋道友,我拦不住他。”对面的人无奈道。 是拦不住,还是根本没想拦?这些毫无道义的人! 宋逍在心里大骂,嘴上没停:“什么怨什么仇,值得你们拼得你死我活?有话不能好好说?” 这话说出之时,雷骨剑的剑尖正朝方寸心的心脏处刺去,剑身之上还残留着裴君岳的血。许是受了太重的伤,他的招式毫无章法,方寸心旋身避开,正要挥鞭锁他脖颈,可全身骨头却都随着她的动作而牵起痛楚。 她觉得自己像年久失修的机关,身体各处关节又钝又涩,仿佛即将散架。 裴君岳粗重的呼吸声响起,他的手几乎提不起雷骨剑,更别提施展杀招。 疑惑不断掠过心头,方寸心喘着气努力平复身体的痛楚,勉强握牢龙魂鞭,待要再与他搏杀,却听“咚”一声,裴君岳栽倒在地。 血在地面洇开,渗进泥土之中。 “看什么看?你也没比他好多少。” 那个聒噪的声音又在方寸心耳边响起,她低头望去,发现自己身上各处,也正洇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龙魂鞭上附有锐利龙鳞,缚体后在她身上造成大大小小无数伤,随着她的动作,那些伤口一一开裂。 她再拿不动龙魂鞭,身体摇摇欲坠。 轰隆—— 一声巨响,山上巨石砸落,天摇地动。 “不好,这山要崩塌了,快逃。”有人高喊道。 四周乱成一片,方寸心只觉身体灌铅般沉重,眼前景物发虚。 “撤!把他们捆起来抬回去。分开走,免得半道上醒了又打起来……” 意识涣散之际,她又听到那个聒噪的声音。 ———— 再次从黑暗中恢复知觉,她已不知过了多久。 似乎只是一个瞬间? 寸心 第3节 方寸心分不清时间的流转,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房间 雪洞般的屋子,只摆着板正无华的桌椅柜子。她躺在竹床上,不远处的窗户半开着,屋外正在下雨,潮冷的风灌入,寒气逼人,可床上没铺被褥,又冷又硬躺得她难受。 方寸心想要坐起,她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雪白的绳索绑住,她用力挣挣,竟未能将绳索挣断。 “快别动,你的伤才刚养好一些,要是再挣裂伤口可就麻烦了。”恰逢屋外进来个满头银丝的中年妇人,见到方寸心的动作,忙疾步走来按住她。 “这是哪里?为何绑着我?”方寸心停止挣扎,冷声问道。 妇人便道:“这里是我家,你别害怕。那日你行状疯癫,因怕你醒后伤人,所以才将你手脚绑起。若你已清醒,我便将绳子解开,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再伤人?” 方寸心便回想起自己苏醒那日的情况,眼前这个妇人,正是那天在青墟山中遇到的人之一。她点头道:“好,多谢……道友。” 她并不确定眼前妇人什么身份,只是观其吐纳行动,似乎也是修行之人,但境界应该不高,故以“道友”相称。 “我只是替世家宗门寻宝挖矿的矿匠,当不起姑娘这声‘道友’。姑娘喊我素清便是。”素清观察方寸心片刻,确认她已冷静后方动手解她绳索,“那日你伤重不支,是玄机阁的宋逍仙君将你带回救治,并留给我一笔钱,将你安置在我家,托我照顾。” 玄机阁? 方寸心搜遍记忆,也没在仙魔两界找到一个叫玄机阁的宗门。 “那宋仙君眼下人在何处?我想向他致谢。”她便又道。 “你已经昏迷了一个月,宋仙君在带你下山后的第五日收到宗门传音,已经回玄机阁了。他走之前,留了几句话给你。”素清忽然欲言又止。 “何话?但说无妨。”方寸心道。 “宋仙君说,他为救姑娘花费甚多,抬你下山的人工费,诊金药费,还有这一个月来照顾你所花费用,共计三万下品灵石。还望姑娘记在心中,记得还。” “我知道了,改日必定亲入玄机阁奉上。”方寸心点头。能用金钱清偿的恩情,最好不过,只不过三万下品灵石,搁从前她眼也不眨,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她……连这里的三万下品灵石到底价值几何都不知道。 “倒也不必。玄机阁并非人人都能上的。玄机阁在望鹤洲设有纳宝处,你去那里报他名号登记要差,到时所得自会记到他的名下。他说只要你替玄机阁挖满三个月矿,便可两清。”素清又道。 “……”方寸心微愕。 “你不知道这些?你从哪里来的?”素清对她的反应也很诧异。 这年头不知道这些谋生手段的,要么是五大宗与各世家涉世未深的天之骄子,要么就是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野修,不解世事。 她属于哪一种? 素清看不透。 方寸心试探道:“我从云海一梦来的。” “云海一梦?”素清蹙眉思索,片刻后又道,“我没听过这地方,不过自从九寰古仙界崩毁之后,仙界就分崩离析,碎成无数与世隔绝的小界,偶尔遇到机缘巧合时,两界的屏障会消失,小界的仙民就会出来。” 她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腿,恍悟道:“是了,我说宋仙君寻宝那地方,突然天现异象,想必正是这个原因。” 难怪他们找了半天都没在那座山上找到什么宝贝,而也只有那些与世隔绝的小界仙民,才会保留着古老的修仙方式,哪怕如今的仙界早已灵气枯竭,根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修行。 这句话的冲击力巨大,震得方寸心一时失去冷静。 “九寰……崩毁?”她钝道。 聊到现在,只有这个名字,是方寸心所熟悉的。 九寰,乃是她所修行的仙界之名,如今却已崩毁? “是九寰古仙界崩毁,不是九寰。”素清抚额,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数万年前,因为修士对灵气毫无节制的吸纳与法术的滥用,古仙界的灵气面临枯竭。而灵气越是枯竭,修士对此的争夺杀戳就越严重,导致古仙界落入诸仙混战的境地,大量毁天灭地的禁术被施展出来,古仙界无法再承受其重,灭世浩劫降临。” 她回忆着早年学过的仙界历史,尝试描述那场可怕的灾劫。 天被撕开巨大的裂口,无数异兽涌入九寰,河海倒灌,山川动摇,地火焚城……天地临死前的愤怒,没有任何修士可以对抗。 “九寰崩毁,修士们悔不当初。幸存的三万修士耗尽余力献祭元神修复九寰,才勉强封住天裂,将五成古仙界的碎片重新聚合,成为如今的九寰,而其他方,要么碎成小界,要么……被封作灵域。” 素清说到这里,已经是绞尽脑汁回忆,但看到方寸心越来越震惊的眼睛,她觉得对方的问题可能会越来越多。 “我要怎么称呼你?”她果断打断对方的问题。 “方寸心。”方寸心道。 这是她父亲取的名字——心称方寸,寸心容天地。 “你的问题,恐怕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还要出工,没有时间陪你闲聊。”素清叹了声,有些歉然道,“这些是今日的丹药,你收好。宋仙君给我留了一千枚下品灵石,扣掉这些时日的诊金药费,还剩两百枚,够你在我家再住三日。如果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我建议你尽快到城东的仙民府登记,拿到身份名符后就可以开始找差使。纳宝处就在仙民府附近,你到附近打听打听就知道位置。” 说话间她又取出张符箓递给方寸心:“这几天我不在家,这是进出我家的符箓,有效期三日,你收着。希望三天后我回来,你已经离开。” 温柔的语气,无情的话,素清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好。”方寸心接下符箓点头,目光垂落,看到被卷收在枕边的龙魂鞭,忽然想起一事来,又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我的?和我一起被发现的那人呢?” “我们是靠宋仙君的宝藏舆图才能找到你们所在的地方,没有舆图我也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不过那座山在我们离开时崩塌了。宋仙君说你们两在一起会打架,所以把你们分开了。他被其他人带走,我不认识对方,不知道现下何处。”素清一边回答一边起身,朝她微微致意后便离开了房间。 方寸心攥着符箓坐在床上,怔怔望着龙魂鞭。 这是云海一梦的镇宗法宝,也是裴君岳的武器,原本长鞭满覆龙鳞,会随着光线幻光不同颜色,其中龙威浩浩,既便只是静静摆在那里,也让人心生畏惧,可如今…… 它失去所有光泽,威压亦不复存在,不再拥有昔年神威。 ———— 失神了一会,方寸心拿着符箓踏出房门。 素清已经不见,她的洞府像人间宅院,两间并列的厢房,前后各有一块巴掌大的院落,院中空空如也。两间厢房,一间是她暂住的,另一间房门紧闭,应该是素清自己的屋子。 毫无特别之处。 她又打开洞府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冷硬的石板长街,长街两侧是紧密相连的没有尽的整扇整扇的铜门。 是的,只是门。 每扇门的门楣上,都挂有标着黑石巷甲/乙/丙等的石牌,没有正经的洞府名。 这是仙家的洞府,在她那个时代,唤作芥子须弥。 “芥子纳须弥,壶中藏日月”。 她绝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这样统一且毫无美感的芥子洞府。 天空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沿着墙根流下的积雨浑浊不清,空气中充斥着火药混杂着金石的气味,远处笼着雾,长巷延申入雾,像没有尽头,只有在她抬起头的时候,才会在遥远的天空中看到隐隐约约的巨大柱影。 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仙禽灵兽。 极致的陌生,颠覆了她对仙界的认知。 她就像……走到时间尽头的异客,迷失了方向。 作者有话说: ---------------------- 宋逍:你们不要打了—— ps: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3章 玩命 “娘的,刚醒又要玩命!”…… 第三天,雨歇云散。远空原本看不清的柱影真身显露。那是个巨大的石筑烟囱,无时无刻都在冒着滚滚浓烟,烟雾弥散遮蔽日月,即便乌云散开天空也一片灰朴朴。 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与各色建筑都以黑石建成,充斥着金石般森冷硬朗的气息。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碰见一两个,皆背着行囊行色匆匆。方寸心试着找人打招呼,可没人理睬过她。 这里的修士之间,似乎竖着无形的壁垒。 方寸心只能随意走走熟悉街巷,就这般观察到第三天,她终于站在仙民府的大门外面。 “墨石城仙民府”六个大字刻在石壁上,与这座城市一样方正冷硬。方寸心到这里的第三天,才终于知道这座城市的名字。 仙民府终于不是只有铜门的芥子洞府了,两扇巨大的黑门敞开,门口并无把守,不时有人进出其间。方寸心驻足片刻,才踏上石阶迈入黑门。 府内格局方正,比素清的小洞府大了百倍,“冋”字格局,正中是方正的庭院,空荡荡的没有种任何绿植,反而是地面被刻上繁复的纹路,像是巨大的符阵,蔓延到仙民府的每个角落。 没人上来指引,到这里的人仿佛都轻车熟路,只有方寸心站在院中不知往哪里去。 庭院三面都是房间,门楣都挂着名字,以正北的“五督厅”为最,东西两侧被隔成五间房。东西厢房都不时有人进出,只有五督厅大门紧闭,想来五督厅应是墨石城管理者们议事之地,平时不对外开放。 她环顾一周,朝写着“仙民登记处”的屋子走去。 这间屋子进进出出的人最少,房间正中只摆了张长案,两个男人坐在案后,一个打着呵欠,一个将腿跷在案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交城税的期限快到了,你说咱们城主拿什么交给五宗?” “我哪知道?这事又轮不着我们操心,有那闲功夫不如想想该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这不是聊天嘛。咱们沈城主刚来的时候,我还感慨过,总算有个从仙奴爬上去低民。他还挤走了出身云家的先城主,这可真不简单。没想到才三个月,就出了这档事。” “那是他傻,没身份没背影就敢和云家人对着干,现下可好,被人偷梁换柱,以次充好,搬空了整个仓库,留给他一个烂摊子收拾。到时候交不上税,他卸任不说,还得被问责。城税再一摊平,又苦了咱们这些人,还得再交一次人头税。” 这人说着说着,忽然就发起怒来,跷在案上的脚忽然狠狠一踢桌子,刚要破□□粗,便被旁边同僚撞了撞肘。 “有人进来了,你少骂点。”同僚提醒道。 那人不甘不愿地收回脚,盯着门外进来的方寸心,敲着桌子不耐烦道:“这里只办理仙民的身份登记。” 方寸心无视他的态度,径直走到案前道:“我是小界仙民,一个月前刚到九寰。” 那人脸色更差了,朝旁边同僚歪嘴讥讽:“看,又来个蹭的野民。” 野民? 方寸心在心里嚼着这个听来饱含贬意的称呼。 他们似乎并不欢迎像她这样的小界仙民。 “最烦这些野民,什么都不用做来了就能得到优待,还要同我们抢资源。”那人一边抱怨,一边拂过桌面。 桌面上顿时浮出一块巨石。 “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别介意。我叫王胜,负责登记造册。”另一个人朝方寸心开了口,“你的名字,寿元,来自何处……” 方寸心按对方所问逐一回答,只有在报来历时,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出了“天遗”。很可惜,王胜的反应和素清听到“云海一梦”时一样。 天遗没了 ,云海一梦也没了。 “三百岁?”王胜反而对她的寿元更加诧异。 “应该是三百岁,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有问题吗?”她道。 修士的寿元绵长,活得越久,就对自己确切的寿元数越加模糊,她只记得自己“死时”三百岁出头,刚刚修至元婴境界,但这个境界当初是为了报仇而靠着丹药强行提升上去的,云海一梦的大战中,她受了重伤,又被绑在青墟火上,以至经脉严重受损,境界下跌不知几重,而这个地方没有灵气,她不止无法施展神能,亦不能修复经脉,连自己现在的真实修为都不清楚。 寸心 第4节 但王胜诧异的是另一回事:“没问题,只是低等仙民的寿元在两百到两百五十岁,很少活到三百岁以上,你挺……高寿。” 要不是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暮年仙民,他都想管她叫声“前辈”了。 方寸心便想起素清那张顶着满头银发却并不苍老的脸庞,与这两天在街上遇到的仙民。 他们的境界似乎都在炼气中期,炼气期属于修仙的入门阶段,这个境界的修士寿元和体魄虽然比凡人强大,但如果不能顺利筑基进入下个阶段,一样要面对肉身的衰老,只是会比凡人要慢许多,他们需要靠服食一些养颜的丹药来维持年轻的外表。 她推断素清应该是服食过某些药效不够完美的灵丹,所以外表才会出现半老态。 如果在这里低等仙民的境界都按炼气期算,按她那个时代的情况来看,炼气期的平均寿元是一百五十岁上下,而在这里却增加了近百年。 这大抵算是一种……进步。 而作为一个野民,她三百岁的寿元确实显得古怪了。 大抵因为小界情况各异,偶尔出现寿元与境界不匹配也不足为奇,王胜虽然诧异,却没深究,只是趁她思索之际迅速登记好她的信息,又道:“把手放上来,测试你的灵气感知度。” 方寸心看着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只方匣,方匣上绘有符纹,镶嵌着五色晶石。她按照指示,将手掌放到五色晶石的正中。 一股熟悉的清凉慢悠悠地钻入她的掌中。 她的身体瞬间起了反应。 这是灵气,极其微弱的灵气。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王胜看着方匣上没有变化的晶石蹙眉,“你什么都感受不到?要不闭上眼再专注感受一下?” 却是不知,方寸心并非没有感知到灵气,而是她的灵识在那瞬间释出,压制住这道灵气,并顺着这缕灵气向下探去,去寻找它的源头。 它的源头并不远,就在这座仙民府的地下。 那里埋着一尊方鼎,鼎内盛有碧青色晶石,四周是繁杂的符阵,和外头地面上的符阵以及方匣的符纹属于同一种。 这些晶石的灵气浓郁许多,也更纯粹,应该是仙民府符阵与方匣的灵气来源。 但现在,这尊方鼎的上空……出现了一张脸。 锥子般的脸颊,硕大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快咧到耳根的嘴,这张脸像极了蛇面,正在吞食晶石的灵气。 晶石的青光,已慢慢消散,灵气已然枯竭。 这看起来……不太正常。 仙民府的人是没发现,还是放任自然? “野民就是野民,恐怕连灵气是何滋味都不知道吧。”原本站在一侧的男人不屑催道,“别浪费时间了,快点登记完把她打发走!” 王胜轻叹一声,准备在她档案的灵气感知那栏写下“未测得”三个字。 方寸心已眉头紧蹙,落在外人眼里仿佛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感知灵气,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仙民府地底的灵气,马上就被蛇面怪吞噬干净。 她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个情况?还是当作不知道? 若是说了,回头她要如何解释自己发现地底异常这件事?这个完全陌生的仙界如此古怪,她无法确定这个举动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万念如电在她脑中闪过,那边男人又开始催促:“还不撒手?再按也按不出花来。” 语毕,他伸手想要拍开方寸心的手,可没等手掌落下,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紧接着外头传来声地面炸裂的巨响,一道黑影从地下冲天而起。 尖叫声陡然响起,几个刚踏进庭院的人瞬间被那道黑影带飞,再落下时,只剩血肉模糊的残肢。 仙民府的人从各个房间冲出,方寸心身边这两人也不例外,他们甚至顾不上收起方匣便朝外冲去,因此也没见到方寸心收回手时,方匣上那五颗光芒齐绽的宝石。 “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冒出来的?” “好像是从地底。” “地下?不好!地下的涤灵晶……” “别管涤灵晶了,先逃——” “逃”字说到一半,说话的人被俯冲而下的巨口咬到半空,身体当场折断,血雨飞洒。 王胜看着前一刻还向自己抱怨的同僚转眼被撕碎,吓得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惊恐地看着那条巨大的人面蛇咧着阴森的笑,再度朝他俯来。 眼见他也要沦为这怪物的口粮,电光火石之间,有人用力攥了他一把,将他拉进房中。 怪物咬空,盯紧猎物朝房中探去,方寸心一边抽鞭卷起整张桌案朝怪物扔去,一边向瑟瑟发抖的王胜吼道:“关门!” 怪物一口将桌案咬得稀烂,王胜却也回神,扒墙站起,猛地按下墙上机关。 隆地一声,厚实的铜门落下,将屋子紧紧关闭,紧接着门上便传来重物砸门的巨响。 幸好这是精铁铸的门,没那么容易被撞破。 怪物疯狂砸门发泄猎物逃脱的怒气,砸了十多下后才终于消停,门上却已经留下无数道撞击痕迹,可见这怪物的力量有多大。 王胜侥幸逃过一劫,扶着墙整个人抖得像筛子,看着方寸心连个“谢”字都说不出。 方寸心执鞭站在屋中,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没有灵气,灵识也不管用,但旧日境界摆在那里,她五感的灵敏度还在,可以清晰听到屋外的动静。 屋外在片刻的兵荒马乱之后,突然变得静悄悄。 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 后背陡然生起一股寒意,她下意识朝铜门开关落鞭,王胜还来不及反应,便看到铜门再度打开,他整个人被方寸心用鞭子卷着,一起掠到屋外。 而房间的地面在下一刻碎成齑粉,怪物从地下钻出,将整个房间搅得稀烂。 王胜后怕不已。 再晚半步,他的小命就折在蛇口之中了。 他颤抖着问执鞭站在院中的方寸心:“怎……怎么办?” 方寸心古怪看了他一眼,道:“逃!” 语毕她用鞭子卷着王胜朝大门外跑去。 不逃,留着喂怪物吗? 可他们前脚才刚迈出仙民府的大门,一道急光却冲天而起,化作屏障将整个仙民府围住。 王胜神情一丧,哭道:“完了,死了。” 仙民府启动了应急防护仙障,外头的人进不来,但里面的人……也休想出去。 “逃不了,就打!”方寸心当机立断转身,顺便暴躁地骂了句,“娘的,刚醒又要玩命!” 本性曝露无疑。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小红包随机掉落。 第4章 蛇怪 这人,好奇怪。 仙民府内满地断肢残躯,血淋淋一片惨不忍睹,除了方寸心和王胜外,已无其他活口。怪物已经将目标锁定他二人,蛇身高高竖起朝外游来,在地上投落一大片阴影,蛇面上古怪的笑容,仿佛在嘲笑猎物无用。 打?怎么打? 他们都只是普通仙民,学的那些皮毛只用于日常生计,根本没有正经修炼过,也不曾接受过斗法修行,遇到这样凶狠的怪物,除了等死也无计可施。 王胜害怕得上下牙关直打颤,脑袋跟不上方寸心的想法。 蛇尾忽然由后拍来,重重砸向方寸心和王胜二人。方寸心眼明手快,拎着王胜的后衣领,泥鳅般在蛇尾砸下前滑进仙民府。王胜被颠得一阵晕眩,进府只瞧见一片鲜血淋漓的惨象,刚想叫,嘴巴忽然被飞来一物塞住。 “不想死就闭嘴。搬救兵!或者找点能用的武器给我!”方寸心烦了,用鞭子从地上随手卷起东西塞进他嘴里。 王胜把嘴里东西吐出,定睛一看,发现竟是截断腿……他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可看到方寸心冷冽的眸,生恐下一刻她再往自己嘴里塞不知名部位,立刻闭紧嘴,将胃里涌上来的早饭硬生生吞回去。 方寸心已挥动龙魂鞭扫向蛇身。没有灵气,龙魂鞭发挥不出威力,但鞭身之上所覆的龙鳞却是能削金断铁之物,抽在怪物身上,虽然未能伤它根本,却也将它抽得皮开肉绽。 怪物吃痛,仰头嘶叫一起,更加愤怒地朝方寸心攻去,奈何这个猎物滑不溜手,动作快极,它咬不到她。 方寸心气息渐重,仙术神通施展不出,身上别无它物,就连手里握的龙魂鞭也不是趁手武器,她只能凭借外功与怪物缠斗,想拖到救兵赶来。可救兵迟迟不来,她身上伤势未痊愈,缠斗越久她越吃力,忍不住开骂:“这鬼府连个机关和护卫都没有?” 王胜已经缩到廊下,闻言硬着头皮回道:“有……可是护府法阵和法宝机关靠地下涤灵晶运转,没有涤灵晶就无法启动。应急仙障已经升起,仙兵应该马上就到,你千万撑住。” 他话音未落,就见蛇尾扫中方寸心,她整个人被撞飞,狠狠砸在柱子上,他不忍多看地闭上眸,在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方寸心吐出口血沫,强忍散架般的痛楚,从地上爬起,动也不动地看着怪物咧着嘴朝自己咬来。 “完了!”王胜心道不妙,这人眼见要被怪物咬成碎片,他忍不住捂眼。 可等了片刻,他只听到怪物尖锐的嘶吼,耳朵被震得生疼,他睁眼一看,只见方寸心不知怎地竟跃上怪物后颈,手中长鞭横贯蛇口后,被她用力攥紧。 蛇口似乎咧得更大,蛇头不停摇晃,蛇身也剧烈震颤起来,想将猎物从自己身上甩下,可这只猎物就像蚂蟥般任它怎么甩都无法撼动。 方寸心牢牢将龙魂鞭的两端都攥在左手,忽然滑到蛇面之上,整个人倒挂而下,右手中握了把匕首,竖插进蛇口之中。怪物撕裂般扭动起来,蛇口用力咬合。 那匕首是刚才她被震落之时从地上捡的,大概是先前哪个人取出防卫所用,可惜没派上用场人就遇害。 匕首虽然无法抵挡蛇口的咬合,但还是替方寸心争取到须臾瞬间。 在怪物咬断这柄匕首之前,方寸心的手如同闪电般从侧面探入蛇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怪物的脖颈之中狠狠挖出一物。 怪物陡然间僵直,嘴巴机械般咬了两下,竟轰然倒地。 方寸心落下,大半右臂沾满浊腥的血液,那双手更是黏糊糊地攥着件闪着幽光的圆镜,镜面已经被砸碎。 这样也行? 王胜看傻了眼,一切发生得太怪,他来不及反应。 五督厅的大门却在此时倏地开启,厅内传送法阵亮起,一群身着仙甲手执长枪的人鱼贯而出,掠到庭院之中。待看清院中景象,他们都倒抽口气。 庭院就像人间地狱般惨烈,遍地是血肉模糊的残躯,巨大的蛇形怪物倒在地上,一个人半身浴血站在中央,朝他们抬手递去一件黏糊糊的物件。 没人敢靠近她。 方寸心力竭,见来的人都愣在那头,愈发不耐烦:“磨蹭什么?蛇怪身上的,不要我扔了!” 她说扔就扔,将手里东西狠狠砸到地上,自己则脱力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动作这么慢,你们怎么办事的?”边歇,她边质问对方。 对上她杀气未褪的眼,众人皆是一凛。听她这口吻,似乎有来头的模样,为首之人上前问道:“是阁下杀了这只蛇兽?在下沈卿衣,不知阁下是?” “我?我是今天来登记的小界仙民。”方寸心全身骨头都在疼。 寸心 第5节 身体还没恢复,这番打斗简直要她小命。 众人顿时愣住,面面相觑。方寸心不想浪费口水,指着还缩在角落的王胜:“他帮我登记的,你们问他吧,或者让我睡一觉再问我……” 她累得很。 “禀城主,她的确是今日来登记造册的小界仙民,名为方寸心。”王胜从角落里爬出来,朝着那人行礼。 方寸心本已闭上的双眸在听到“城主”这个称呼时,又睁开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神情冷峻的青年男人,头发一丝不苟束在青冠内,身着玄衣,外罩兽皮甲,袖子被束腕收起,简洁中带着硬朗,眉目间俱是威严。 沈卿衣闻言在身前凌空拂手,一本名册浮现,他翻至最后,果然看到“方寸心”三个字。 “她的灵气感知呢?”在看到空着的“灵气感知”那栏时,他抬头问道。 王胜摇头:“没……” “是没测,还是没有?”沈卿衣冷道。 “没测出来。”王胜回道。 不知怎地,方寸心似乎觉得沈卿衣听完这个答案后,有些失望。 “从今日起墨石城戒严。你们先清理现场,查查可还有活口,确认死者身份……”沈卿衣未置一辞,收起名册,向众人下令。 待他安排完一应事宜,众人散开,他方拾起被方寸心扔在地上的东西,蹲到方寸心面前,沉声问:“这是你从蛇身里掏出来的?你怎知蛇身里有这个东西?” 问完他等了片刻,方寸心没吱声。 “方寸心?回答我,这是从蛇身里掏出的吗?” 依旧无应答。 王胜也斗胆蹲到方寸心身边,伸手在她紧闭的眼前挥了挥,又探了下她的鼻息,而后小心翼翼开口:“城主,她睡着了。” “……”沈卿衣默。 这样也能睡着? ———— 方寸心睡了个天昏地暗才打着呵欠醒来。 身体像被什么碾过般,由内而外的酸疼,她呲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来,打量身处的这间陌生房间。 这房间足有素清屋子的十倍之大,屋子正中摆着张长案,上头零散堆着些杂物,长案东西两侧靠墙摆着两张通铺,看起来不是单人房。 她躺的位置靠里窗,这次有被褥,虽然薄薄一层也不御寒,但聊胜于无。 正打量着这间房,屋外有人推门进来。 “可算醒了!”王胜看到她坐在床上,欣喜道。 这是他第四趟过来看她,她总算是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方寸心问道。 “这里是朴房,专门给小界仙民暂时落脚的居所,就在仙民府旁边。初回九寰的小界仙民,只要登记入名册后都能得到一些优待,只是每个地方的优待不同,本城是提供一个月的免费吃住,以及一百下品灵石,为期七日的仙民堂授课,助你尽快适应新的环境。”王胜走到床边回她。 挺实在的优待,方寸心觉得不错。 至少,她不必火急火燎地找洞府了。 “谁把我弄过来的?”她又问道。 “是我和城主一起把你抬过来的。”王胜挠挠头道,“府里人手不足,我一个人又抬不动,城主便搭了把手。” “你们城主……还挺亲力亲为。”方寸心口不对心地夸道,又问,“有没地方沐浴?” “有。”王胜虽然给了确定答案,但还有些犹豫,“可是城主要见你……” 方寸心摆手:“我快被自己脏死了,不沐浴不见客。”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当年和裴君岳死斗时穿的,虽然是仙品法袍,但被龙魂鞭绑了这么久,这法袍已经破烂不堪,再加上仙民府一场恶战,她的身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和粘液,散发出一股股让她窒息的气味。 这里没有灵气,她连最基本的清洁咒都施展不出,现在已经快被熏死了。 毫不客气地说,她现在像个乞丐。 “哦对,再给我找身干净衣裳,新旧无妨。”方寸心又道。 “哦,好。”王胜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就听从了她的命令。 他站在门口回身,刚要试着反对她的命令,却见她嫌弃地看着自己被血沾成棕黑色的衣袖,嘀咕两句后“嘶啦”一声,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衣袖扔到地上。 “……”王胜无语。 这人,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 ---------------------- 王胜:呕……她好可怕。 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第5章 上学 上课。 仙民府的净房有个十分动听的名字——蓬莱仙池。 蓬莱仙池用一次需要五枚下品灵石,这笔费用,王胜帮她减免了。 巴掌大的房间中央被青石围出一个小圆池,池畔稀稀拉拉插着几朵劣制的假莲花,房顶正中垂下一枚石莲蓬,水从莲蓬中心哗哗落下,氤氲白雾随之升腾。 方寸心站在池中,任由热水从头浇到脚。 这地方看起来经常使用的样子,想来这里的人也不常用术法清洁。 冲洗了两刻钟,方寸心才意犹未尽地踏出水池,四周涌来一阵温热的风,烘去她身上水气。她有些诧异,这净房虽然挺狭小简陋,但还挺贴心…… 她站在房中看了片刻,觉得不能浪费那五枚灵石,于是她把自己的旧仙袍泡进池子里,搓揉干净。袍子虽然破得不能再穿,但……剩下的布料也许能有其他用途,毕竟当年可是仙阶法袍。 ———— 朴房外的庭院中,王胜垂手站在旁边,时不时就往入口处望两眼,眉宇间隐隐有些焦急。 谁知道方寸心前脚进了蓬莱仙池,沈卿衣后脚就找过来。早知道他就不让她去沐浴了,也好过在这里陪城主干等。 这让他觉得自己失职,城主明明交代过她醒了,就立刻带她过去见他。也不知她到底在洗什么,能在蓬莱仙池里折腾这么久。 “要不城主先回吧,她回来我就带她去见您。”胡思乱想了许久,王胜忍不住开口。 沈卿衣就站在院中,正抬头望漆黑的夜,也不知在思索什么,闻言头也不回道:“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 仙民府的善后处理得差不多,但望鹤洲的驻军派来调查的人就要到了,他不想这么快见他们,到这里躲躲清净也挺好。 “等我吗?”入口处响起庸懒女音。 沈卿衣和王胜同时望去,方寸心已经缓缓踱来。 她穿的是王胜找来的浅青交领素衫,腰间用丝绦系紧,衣裳宽大并不合体,但穿在她身上,却有别样风流气度。凌乱的长发洗净烘干后没梳,蓬松地垂落脑后,衬得她脸庞过分苍白。 她很美,但在仙界,光靠容颜并不足以令人侧目。 让沈卿衣短暂失神的,是她漫不经心走来时,那股上位者的无形气势。 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他会误以为她是五宗派来的大能。 王胜却早已垂下头去不敢多看,他的耳根有些泛红,她身上穿着的,是他的衣裳。 当时要的着急,他只能拿自己洗干净的旧衣裳先给她。幸好衣裳也有七八成新,他洗得干干净净,不算亵渎她。 “坐吧。”方寸心率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像主人般示意沈卿衣坐在自己桌对面的位置,自顾自开口,“那面镜子确实是我从蛇口中掏出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蛇怪的死穴是在它的口中?”沈卿衣并未坐下,而是走到桌畔,居高临下望她。 “天遗……也就是我所处的小界中,有一种人面蛇,食人为生,它的内丹就在那个位置,我斩杀过不少只。当然,那日在仙民府里遇到的怪物比起人面蛇来,要强大百倍,我本不是对手,逃斗的过程中,无意中发现它的嘴里有反射光,所以才决定拼死一搏,没想到被我赌对了。”故事随口就编,方寸心说得面不改色,“对了,那东西不是内丹,是什么?” “械宝。”沈卿衣答道,看到对方面露疑惑时,自动解释起来,“法宝的一个类别吧,古仙界崩毁后涌现的,将机关与法宝相融合的产物。它对使用者的境界要求很低,并且同样的效果下,用它比法宝或法术要节省至少一半的灵气。” 方寸心来了兴趣,化身好奇宝宝:“打个比方,也就是可以炼制一柄机关飞剑,让我不需要施法就能实现御剑飞行?” “可以这么理解,但实际比你说得要复杂得多,不能一概而论。”沈卿衣耐心解答道。 “妙啊!”方寸心拍案大笑。 沈王两人被她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她在妙什么。 这人怎么又老成又幼稚的? “那条蛇怪,我没从它身上感受到活物气息,它也是人造械宝?”方寸心思绪转得极快。 “不是。那是天裂战场的异兽,所以你感受不到它的生气。有人将它擒获后私藏,改造了它的躯体,借它行事而已。”沈卿衣一边回答,一边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 他站着问话也没对她造成压迫感,反而让自己像个回话的下属。 方寸心眸子不由自主睁大,“哐”地一声,她拖动沉重的石凳,在沈卿衣惊愕的目光下坐近了他。 “那就是说这蛇怪是半妖半械体?居然还能这样?什么是天裂战场?那里的异兽和九寰的兽类不一样?”方寸心追问道。 沈卿衣咳了声,岔开话题:“方姑娘,你先告诉我,你真的活了三百寿元?据王胜对你的测试,你无法感知灵气,虽然身手很好,但境界应该不高。” “我从小被我师父用药喂大,他把什么宝贝都用在我身上,希望我有机会活到离开小界的一天,去看看书上写的九寰大仙界。没想到我出来了,九寰却已经崩毁,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一定很伤心。”方寸心随口编着,觉得不够还拭拭并不存在的泪水,再度追问,“城主,我探手入蛇妖喉颈时发现,那面镜子是通过某些游丝与蛇的骨骼经络相联,彻底封住蛇的整个喉颈。它应该无法吞食,不论是灵气还是猎物,都到不了它肚子里,所以它长期处于饥饿状态,才会疯狂到见什么就咬什么。我怀疑那面镜子上有什么机关法门,能够撕裂空间,让它吞食的灵气通过镜子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沈卿衣听着听着,神情渐凛,一语不发地盯着方寸心。 她的反应很快,一针见血直指真相。不论是寿元,还是身手,又或者她出现的时间……都让人怀疑她的身份,但她对这世界的陌生和好奇又不像装的,随身的鞭子看上去也是现在没人会用古董兵器,在与蛇怪对战的生死关头,她用过的另外一件兵器,是在地上随手捡的匕首,匕首上还刻着其主人的名字,确实属于死于蛇口的某个仙民府小吏,除此之外,她没有再施展过任何法术。灵气测试感知为零,这更无法造假。 就算她有古怪,这样低微的能力,也成不了大事。 “城主?我能再看看那面镜子吗?”方寸心见他不答,便追问道。 “抱歉,不能。那面镜子确实有古怪,和你猜的差不多,需要交给望鹤洲驻军调查。天裂异兽闯入九寰之事事关全境安危,非同小可。”沈卿衣回神拒绝。 方寸心只能闷闷“嗯”了声。 早知道,她当时就不把镜子当破烂砸地上。 “城主,你还没回答我何为天裂?是不是九寰古仙界崩毁时出现的?天外异兽现在还没彻底驱逐?”方寸心的失落很快消失,转而问起其他问题来。 “嗯,如今那里被称作天裂战场,五宗强修所组成的仙军,正在那里与异兽对抗,将它们阻拦在防线之外。”这是全九寰都知道的事,沈卿衣回答得毫无压力。 寸心 第6节 “五宗是哪五宗?” “五宗是现今仅存的五大修仙宗,他们联合管理并保护着如今的九寰,是全九寰修士梦寐以求之地。”提及五宗,沈卿衣目露仰慕。 “不是灵气枯竭,他们要如何修仙?”方寸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 “灵气虽然枯竭,但还是留存了一些天材地宝可以产出灵气,大部分都在这五大仙宗,只提供给有天赋的人修炼。” “如何才算有天赋?” “你前日测过的灵气感知。灵气分五行,只要其中一种灵气能被感知到,就算有天赋。” “原来如此,城主……” …… 方寸心的问题可谓源源不绝,转眼半个多时辰过去,沈卿衣回答得嘴角都起白沫。 他再坐不住,告辞回去。 城主城主城主,紧箍咒一样,听得沈卿衣脑袋大。他宁愿回去面对难缠的驻军,也不想再对着她。 “要不王胜留下来陪我聊聊?” 后面又传来她的声音。 王胜头皮一紧,比沈卿衣更快一步跑出院去。 直到离开朴房老远,两人才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明天,马上安排她去仙民堂。”沈卿衣怕她每天会来找自己问东问西。 他觉得,她做得出。 那么好学,去仙民堂好好学。 ———— 听完沈卿衣的话,方寸心对这个世界浮起一丝探究的欲望。 这丝欲望让她变得亢奋。在此之前,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对事物产生兴趣了?死去的人成为她不得不背负的包袱,她花费近三百年蛰伏筹谋,可大仇得报的那日,她只剩麻木,而后平静地接受同归于尽的结局。 真是无趣—— 那是她死前的想法。 怎知眼睛一闭再一睁,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天色已晚,夜空星月俱无,远空隐隐约约泛着红光,也不知是何地。 作为一个元婴期修士,她早已无需靠睡眠来补足精神,但谁让她受伤过重,这地方又没有灵气呢? 睡觉,是最廉价,并且最有效的恢复手段。 不过先前已经睡饱,她现下并不困,便在庭院里打座,再度尝试运气修行。没有灵气的滋养和补充,她的元婴、灵识通通陷入沉寂,修为仿佛冻结。 然而直到天亮,她依然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灵气。 ———— 按照王胜所言,墨石城对小界仙民的优待中包括参加仙民堂为期七日的授课这一条。 一大早方寸心就收到通知可以往仙民堂参加小界仙民的授课,她没有耽搁,立刻便出门,到的时候,王胜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城主交代过,要他最近盯着方寸心。王胜虽然不知用意,但他照做。 “方姑娘,早。”一见到她,他就迎上前去,“城主命我这两天带你熟悉城中生活。” 方寸心眯了眯眼,微笑:“是么?城主有心,多谢你们。” 不知怎地,她的目光让王胜觉得他们的心思被看透,便讪笑着道:“这是仙民堂的授课内容与时辰安排,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挑选安排。” 他一边带着她往里走,一边递给她一份仙民堂的授课表。时辰尚早,仙民堂里人不多,他便带她熟悉这里。 这儿比仙民府还要大,分了好几处院落。正东方是练武场,摆了几根木桩人;北院为授课的讲堂区;西边是藏书阁、炼器炼丹室等各种研究区域并授课先生们的休息处。 方寸心终于在西区看到几乎在墨石城绝迹的植物。那是几棵非常普通的仙草,但在仙民堂里,却种在光屏温室中,被小心伺候着…… “挑好了吗?”王胜带她转完一圈,问道。 “好了。”方寸心指着授课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王胜看着她指出的其中一项课程,表情微妙:“你确定要上仙史课?” “有问题?”方寸心反问。 “没。跟我来。”王胜摇摇头,带着她往北院去。 穿过月门与长廊,二人很快便站到仙史课的讲堂外。讲堂可纳二十人,桌椅摆着四列,王胜指着最后排的位置,示意她坐进去,在门口欲言又止了片刻才离开。 没办法,城主交代过,她要做任何事都不得干涉,只需记录下来汇报给他。 仙史课是仙民堂最早的一堂课,现在离授课时间没剩多久,方寸心乖乖坐在位置上,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上次在学堂上课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在云海一梦当裴君岳师妹的时候吧……仙门的课听起来,其实挺有意思的。不知道仙民堂的课是怎样的?她的同窗又是怎样? 正想着,她耳畔忽然传来互相追逐的脚步声,几个人风风火火冲进讲堂,当前那人两步踩上桌面,叫嚣着:“妖怪,看剑!” 他手里的木剑,剑尖直指窗边的方寸心。 两厢对视,愕然。 方寸心很快便知道,刚才王胜的表情为何一言难尽了。 仙民堂的仙史课,是墨石城孩子的启蒙课。 她这堂课的同窗……全是孩子。 作者有话说: ---------------------- 方寸心:有种研究生重回初中生的错觉啊。 第6章 野民 这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 被人用剑尖指着鼻子的方寸心不断告诉自己别动手折断对方手里的木剑,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望着那孩子道:“你好。” 那男孩面露疑惑,问她:“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上仙史课的。”方寸心回答。 “你?上仙史课?”男孩和同伴们交换眼神后,忽然爆发出一阵轰笑,“估计她这儿有问题,才被打发到这里来,哈哈哈……” 说话间,他抬手点点自己的脑袋。仙史课从没出现过成人,除非天生痴愚,无法像常人一样修行。否则就算是刚从小界里出来的仙民,第一要务也是进行生存修行,以期尽快融入九寰。她倒好,浪费宝贵的时间来听启蒙课,不是傻子是什么? “喂,傻子!”他连她的姓名都不屑知道,“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在这儿小爷我护着你。” 可他声音还没落下,门口突然传来声清脆女音:“从我桌上滚下去!” 方寸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十六的白衣女孩从门外进来,凌空震掌,一股颇具威力的气劲直奔男孩背心。 “哎哟!”他哀嚎一声,从桌上滚到地上,满脸扭曲地扶腰站起。 “把我桌面擦干净!”女孩面无表情指着他留在桌面的鞋印道。 男孩咬牙切齿想要发作,可迫于她再度扬起的手,只能骂骂咧咧地用衣袖胡乱拂去她桌上的尘土,才一屁股坐在方寸心前桌座位上。 女孩的目光从方寸心身上一扫而过,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投以好奇,静静坐下后自顾自拿出书本埋头读起。讲堂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十五岁上下的少年男女,嘻嘻闹闹的聒噪不堪,可不管再怎么闹腾,都没人靠近女孩。 方寸心不由多看她两眼。刚才那一掌足见她外家功夫的扎实,有炼气中期的威力了。若按这几天她对这个仙界的观察所得,小女孩实力不俗,已经胜过不少仙民。 “不就是测出灵气感知,得意个什么?小爷我也有!”男孩靠墙侧坐,盯着她道。 “虞随,你老针对桑慕做甚?咱们这就你们两测出灵气感知,下个月望鹤洲的十二城毓秀试,我们还指望你两领着咱们给墨石城争口气,别每回都被人嘲笑排名垫底……” “切,谁要和她一起?!” 方寸心竖起耳,听虞随和他的跟班嘀咕。 十二城毓秀试? 是什么? 她好奇了。 可惜,仙史课的老师迈进讲堂,堂间安静下来,和虞随交谈的孩子也回位坐下。 方寸心便收心听课。仙史课的老师姓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炼气后期,寿元差不多到头,他也不想再费心维持外貌,便以真实模样示人。 “上节课,咱们说了九寰古仙界的崩毁与新九寰的重构,这节课就来说说五宗的诞生吧。”袁老师坐在讲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开始讲起仙史。 九寰崩毁重构后,远不止灵气枯竭这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古仙界的强修几乎全军覆没,幸存下来的强修也在天裂之战中受到重创,这导致九寰修士的整体修为倒退。原有的各大宗门也都分崩离析,损失严重,于是仙界经历了一场前年未有的大洗牌。 不论大小,所有宗门、门派逐渐合并,最终形成五大宗门并立的局势,整个九寰便由这五大宗门掌管。修士们不再有正统与散修之分,统称仙民。所有仙民都有修炼机会,但因灵气枯竭,修炼只能借助外力,所有大部分仙民的境界会停留在炼气期,少数极有天赋的仙民,才会被选送进五宗,进行深修。 但不管如何,大环境摆在这里,修仙太难,现如今金丹级别的修士已属强修,元婴级别更是凤毛麟角,大多是五大宗门老祖级别的存在,掌握着宗门最有杀伤力的法宝重器。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里境界也已不再是修士实力的判定标准。灵气的匮乏导致各种新型法宝武品的出生,这里的修士更依赖于外物。 而灵气感知的强弱,决定着他们能够使用的法宝级别。 强大的法宝可以让修士跨境界斗法,境界上的差距不再具备碾压性的实力。 这与方寸心的认知,背道而驰。 从她第一天接触修仙起,她的师父就不断耳提面命,修仙修己,与天争地斗,靠的是自己的修为,不可过于依赖法宝符箓这些外力。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一切随之改变。 方寸心正听得出神,前边的虞随悄悄递给她一张纸。那是张黄符,展开后虞随的声音轻轻响起。虞随等了片刻,发现自己的传音没有回复,索性转身敲她桌面。 “老师,他吵我听课,让我课后以于老师名义约桑慕去小楼。”方寸倏地举手。 整个讲堂的学生都转过头来望向他,虞随随之沉下脸。 自己的学生,撅个腚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袁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虞随一眼,指着他道:“不想听就出去,走廓上站着反省。” 虞随气个半死,朝方寸心挥挥拳头,不甘不愿地踏出讲堂。 由始至终,桑慕都没抬起头,也没听课,仍专注于自己桌面的书本上。 寸心 第7节 那并非仙史课的书藉。 方寸心略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索性趁着这功夫又举手问:“老师,你说仙界由五宗掌管,可仙魔不两立,五宗是魔修还是仙修?” 袁老师饮了口葫芦里的水,慢悠悠道:“什么仙魔不两立,那都是老黄历了。” 仙界大一统,如今,已无仙魔之分。 ———— 一句“仙魔无分”,颠覆了方寸心的认知。 时间打破了壁垒,正邪不再两立,那他们曾经固守的一切又算什么? 下课的钟声响起。方寸心脑子被“仙魔无分”四个字塞满,无数问题都来不及问,老师就脚底抹油飞快溜了。 她心不在焉起来,边往外走边想还能找谁问个明白,才走到门口路被虞随给挡住。 这孩子人高马大,一个人堵着门谁都无法进出,还有几个跟班紧随其后站着。 “想走?没门!”虞随双手环胸,神情不善地看着她。 十来岁的熊孩子正是讨嫌的年纪。方寸心挑眉:“想打架?走。” 她心情不佳,刚好手痒想发泄,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就留手。 虞随一愣——她怎么把他台词抢了? 不,不对,她一个成年人,也好意思打孩子? “虞随!”一声叫唤响起。 “坏了,是仙民府的王哥,快走。”跟班中有人小声嘀咕一句。 “算你运气好!咱们走着瞧!”虞随就坡下驴,撂下狠话后和跟班们鸟兽散去。 王胜从廊下匆匆走来,像个来接孩子的家长,看着虞随几人的背影低骂:“这群兔崽子没事就爱捣乱,你没被他们欺负吧?” “你觉得呢?”方寸心一边反问一边向外走去。 王胜想起她在仙民府独斗蛇怪的场景,顿觉自己担心错人了。 “你怎么来了?”方寸心问他。 总不能真来接她放课的吧? “给你送东西来的。”王胜在庭院里找了个桌椅邀她坐下,将一个小腰囊及一枚青色玉牌放在桌面上推向她。 “这是你的名符,收好它。名符很重要,在九寰做任何事都需要用到它,特别有些城市没有名符是无法进入的,若是弄丢会很麻烦。你的名符刚核定,会有两个月观察期。你需先在墨石待满两个月且无任何违律行径后,才能离开。” 方寸心摩娑着玉牌,忽道:“小界仙民的名符和普通仙民的名符,不一样?” 王胜点头:“名符主要用以识别身份,不同身份的人待遇不同,所以名符也不一样。” “懂了,这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方寸心漫不经心道。 不止分等阶,这名符里面,还藏着追踪用的东西。小界仙民的身份,恐怕不像他们说得那样,容易被接受。 王胜讪讪一笑,无言以回,毕竟她说的是实话。 “这是我们墨石城给小界仙民准备的储物囊,里面装着基本的生活物资,你可以打开看看。”他又道。 储物囊看起来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只要按下囊上方扣,就可以打开,内部空间约有一个木箱大小。这算是改良版的仙界储物袋,虽然和她以前用的纳戒没有可比性,但胜在无需灵识和灵气,任何人都能使用,非常方便。 现下囊中已经装了几样东西,包括一小袋下品灵石,一卷浸过药水的外用绷带,两瓶常用丹药,一袋用以饱腹的仙黍,一盒针线,一双玄靴,一件矿草两用锄。 王胜正挨个给她介绍用途,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玄靴和两用锄。玄靴算是最低阶法宝,有增速之功效,那柄两用器则可以拆装成矿锄或草刀,用来挖矿或割草药用。 “还有这个……”介绍完用途,王胜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自己腰囊中捧出套衣裳,“这套衣裳我没穿过,已经替你改制成合身大小,你别嫌弃。” 上回仓促备衣,并不合她身量,王胜总觉得抱歉,便又替她另备了一身。 “你缝制的?”方寸心望着衣裳上细腻的针脚诧异问道,在得到王胜肯定的点头后,方惊喜夸道,“缝得这么好?你好厉害!” 王胜被夸得耳根红透,连连摆手:“过奖了,上回你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谢过你。”语毕他想了想,又道,“你不嫌弃就好。” “你细心替我着想,替我省了一笔置衣费,我谢你都来不及。”方寸心毫不吝啬夸奖。 王胜憨笑着挠挠头,被她夸得心情愉快。 ———— 方寸心回朴房换上玄靴后试了几步,发现这鞋竟能产生轻微风力节省力气,着实不错。 房门敞着,一阵穿堂风过,只听“哗啦”一声,桌面上的小册子被风吹落,正巧掉在她脚边。 朴房是专供小界仙民过渡的居所,不分男女。她昨天住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对面的通铺和桌上摆有私人物品,她应该有个外出未归的室友。 这本小册子就是他的东西。 小册子落地摊开,那页写着日期与矿料明细以及灵石收入,大抵是用来记录日常收支的小账本。方寸心扫了一眼,伸手欲拾,风又将账本吹开几页。 一个又一个黑粗潦草的“饿”字,散乱地写满整张纸页。 她蹙蹙眉,飞快拾起册子放回原位,不作多想便出了门。仙民堂下午清堂,没有安排课程,她准备去纳宝处登记。 名符已经到手,她也该想办法赚些灵石换取能够恢复实力的宝物。 关于纳宝处和仙工,她刚才一并向王胜打听了。 灵气枯竭之后,九寰仙界的修士就只能靠外物提升修为与寿元,五大宗门和各世家都纷纷修建丹坊铸厂,来满足普通仙民的需求,这导致矿石草药等低阶物资的消耗成百倍增加。 四大仙工应势而生,分别为矿匠、草匠、炉匠和铸匠。 按字面意思,矿匠挖矿,草匠采药,炉匠和铸匠分别是丹坊和铸厂的炬丹师和铸造师,干的是低贱脏累的活,门坎很低。天赋不够的低阶仙民,都可以借此付出劳力赚取灵石,再用灵石换取自己所需所物。 当然了,方寸心已经发现,这里的灵石不再蕴含灵气可供修行,只单纯做为仙界流通货币。 不同地域有不同的矿藏资源,比如墨石城附近就有一条很大的虚铁矿脉,以及几个小型混沌石场,这些矿脉石场都被太微山和玄机阁租赁。他们每年会支付一定数额的灵石与宝物作为租赁费用,供墨石城维持运作。此外,在墨石城还有一个铸造厂,用来替他们进行混沌石和虚铁的初步冶炼提纯。 太微山与玄机阁一样,都是五宗之一。 方寸心最早看到的那根高耸入云的烟囱,就是墨石城的铸造厂。墨石城的仙民,也可以选择进入铸造厂铸炼矿石。 只有太微和玄机两个宗门在纳宝处设置纳宝点,方寸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玄机阁。 谁让她欠人灵石呢? 作者有话说: ---------------------- 方寸心:王胜这个男孩好贤惠啊。 第7章 诱猎 买命钱。 纳宝处进出的仙民很多,大厅内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声音,这里除了作为公矿的纳宝点外,也有游迹其间兜售私矿的仙民。 除了大型公矿外,在九寰也遍布小私矿。公矿明面上属于全九寰,却被五宗、世家与各大城池把持着,私矿的管理则没那么严谨。偶尔有仙□□气不错,在野外发现小私矿,能挖出些稀缺矿料,便会拿到这里寻找买家,或者直接卖给两个宗门。 所以这里又是个小型交易所。 大厅不大,左右两侧各设了两个窗口,分别挂着“太微”与“玄机”的牌匾,窗口后都坐着一个神色冷漠的修士办理各种手续,窗口前人流络绎不绝,他们忙得焦头烂额。 方寸心排了一会队才轮到,玄机阁的修士听完她的要求后,态度冷硬地问她要名符。交完名符,又等了片刻,对方才将名符和一块刻有“玄”字的铁牌扔回给她。 “下一个。” 方寸心还想再问,但对方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直接招呼下个人上前,她被后面的人挤出队伍。 “小友是初来乍到的小界仙民吧?不知道怎么挖矿?”人群中忽有一个青年修士见方寸心拿着铁牌满眼疑问地站在大厅中,便主动凑上前来,“从南门出去一百里就是玄机阁的矿点,途中有路标指引。到了那里,你把矿牌递过去,就有工头给你安排任务。每日完成的矿量都会记录在你的矿牌之上,按量结钱。普通人大概一天最多能挖个三到五担虚铁,一担按一百下品灵石计。” 按每日三担虚铁计算,一天得三百下品灵石,一个月就是九千左右,三个月接近三万下品灵石。宋逍要她挖三个月矿,倒是差不离,只是这就意味着在这三个月内她没有任何进项。 “小友想多赚点钱?”对方一眼看透她的心思,笑眯眯地往她手里暗拙拙塞了件东西,“看看,宝贝!可以提升你挖矿的速度,一天挖个十几担不成问题。” 方寸心低头望去,只见对方塞来的是半副拳套,但大小并不适合她的手。 “戴上试试。”对方又怂恿道。 方寸心盯了他一眼,将拳套戴上右手。拳套在上手的那瞬间自动缩小到她手掌大小,手背关节处忽然伸出五个利爪,包裹住她的手指。她试着握拳松开,爪子非常灵活。 但让方寸心心头微动的,却是拳爪内部残留的一丝极微弱的土灵气。 这是件废宝。 “如何?你看上面的徽记,这可是望鹤仙军的武器,虽是旧款,但威力还是很强。戴上它一拳砸下去,再坚硬的石头都给你砸个窟窿出来,若用来挖矿定事半功倍!”他眯眯笑的眼里,藏了几缕精光。 “多少灵石?”方寸心抚着拳套上刻着的鹤印问道。 “不多,也就一百三十枚下品灵石,看你是新来的,打个折扣,算你一百。”他笑道。 方寸心笑了。墨石城给小界仙民的福利里,只有一百枚下品灵石,这是奔着掏空她来的。 “要不你找个地方试试威力?”见她沉默,那人又怂恿道。 “贵了……”她犹豫地摇头,露出为难的模样。 “要不你开个价,可以我就给你,当交个朋友。”那人便道。 “三……”方寸心刚要报价。 “于老九,又拿着废宝在这里骗新人?”清冷的女音响起,“我的朋友你也敢骗?” 方寸心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高挑丰美的女修站在于老九背后,用手拎起对方后领。 她的朋友?可她不认识这个女修,只是瞧眉眼倒有几分熟稔。 女修解释道:“这人专门收淘汰的废品法宝翻新后卖给新来的小界仙民,欺负他们初来乍到不懂行情。你手里的望鹤岩拳,已经是十年前的旧款,还是报废了的,就算翻新也是老黄瓜刷绿漆,内部全都老化,你买下后甚至用不到半个时辰,这东西就会散架。” “素清姐,你别揭我老底。”于老九丧了脸道。 方寸心诧异地盯着素清——她们五天前刚刚见过,那时她还是个满头银发的中年妇人模样。 “不认得了?”素清没理于老九,拢拢鬓边散落的发丝,笑道,“前段时间赚了些灵石买了幻颜丹,看来贵有贵的道理,太微幻颜丹的效果不错。” 语毕她又将于老九往边上一扯:“还不快走?” “走,马上走……”于老九嘴上说着,目光却在方寸心的手上打转。 “这拳套我要了,二十灵石。”方寸心又把心理价格往下压了压。 于老九一脸震惊心疼:“小友,我这东西收来就要二十灵石,还要花灵石翻新,你好歹加点让我赚些。” 寸心 第8节 “只有二十,不行就算了。”方寸心摇头。 于老九咬咬牙一跺脚:“罢了,看在素清姐的面子上,二十就二十。” 素清看她付了二十枚下品灵石收下拳套,摇了摇头,到底没说什么。 这拳套虽然报废,但二十枚下品灵石也的确是它目前的行价,方寸心收下它也不算亏本,只是作用不大。 “来这登记矿匠?”看于老九又找下个冤大头,素清才望着方寸心手中的矿牌道,“你还真打算按宋仙君说的做?”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赚灵石?”方寸心和她踱到人少的角落,反问道。 “当然有,不过很危险。”素清回道,“我的猎宝队缺个诱猎,有兴趣吗?” “猎宝队?你不是矿匠?”方寸心不解。 “矿匠就不能猎宝?”素清笑了。 在九寰生活的仙民,谁愿意一辈子当个矿匠草匠的?仙民们有了经验和能力后,自会另谋出路,组建猎宝队就是其中一种。如今的九寰虽说不如从前,但埋藏在各山川湖海的天材地宝亦或古仙遗宝,依然很多。只不过凡有宝物之地,必有凶兽恶虫蛰伏。灵气虽枯,妖兽难修,但盘距一方的虫兽因为无法吸纳天地灵气,变得比从前更暴躁凶猛,所以做猎宝人也是件危险的事。 除了自行探宝猎宝外,他们也会受宗门世家所雇佣,协助寻找宝物。上回素清出现在荒山,就是因为受宋逍所雇,陪同入山寻矿的。 都是聪明人,不用藏着掖着,素清解释完猎宝队的由来,把话也讲透:“这次的宝藏是一朵血焰莲,我们已经提前探过路,血焰莲旁边有赤狌蛰伏。诱猎者要做的就是将这只赤狌引到我们布阵之地,好给我们时间采莲,所以诱猎者很关键。不论成功与否,这一单都会给诱猎者支付固定的两万下品灵石报酬,若是成功你还可以参与最终分配,再拿一份报酬。血焰莲的行情价,在两千中品灵石左右。你想清楚再决定,因为这次诱猎非常危险,根据估计这只赤狌已经有地阶初级实力,极难对付,光靠胆识可不够,你随时有可能丧命。” 换言之,这两万下品灵石就是买她命的钱。 这里的修士,命真廉价。 “什么时候动身?”方寸心摩娑着拳套上冰冷的利爪问道。 “马上就要动身,因为血焰莲即将开放,而我们需要在血焰莲绽放后半个时辰内将它摘下,否则它就会结成不值钱的血莲蓬。”素清说话间眉间露出一丝焦急。 要不是因为这次过于危险,没有诱猎者肯接,她都已经物色了三天时间还没找到,再拖下去就赶不上赤焰莲的采摘,她实在无人可用,才问方寸心这个不知底细的新人。 “好。”方寸心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自己来不及回去和王胜交代一声了。 “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方寸心答应得太干脆,素清反而有些犹豫。 虽然她已经把话说透,但方寸心若真的丧生兽口,她多少也有些与心不忍。 “走吧,位置在哪里?我们怎么过去?”方寸心没有废话,径直走出纳宝处。 “城西三百里。”素清比她更快一步迈出纳宝处,朝台阶下扔出一枚圆球。 只听“轰”地一声,圆球落地化成一只高大威猛的黑熊,熊背上安了银色兽鞍,看上去十分醒目。素清身手敏捷地翻身而上,朝方寸心伸手:“上来。” 方寸心虚搭她的手轻松跃上她背后,忍不住“哇哦”了一声,素清看出她的心思,一边驾驭黑熊,一边道:“这是仿生银背战熊,不是真的,只是披了层兽皮,内里是以兽骨为架所制的坐骑。” 说话之间,黑熊如同离弦的箭般向外冲出,方寸心一把搂住素清的腰。 “多少灵石才能买它?”方寸心有点心动。 “不贵,这单若是成功,你也买得起,还很多形态可以选择,不过养坐骑花的灵石可比买下它要多,毕竟它需要翠晶才能驱动。”素清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 “难道没有真的灵兽吗?”方寸心又问。 “有,天价!灵气都没了,虫兽花木无法修炼,妖啊精啊的几乎灭绝,灵兽更稀缺得很,难搞。”素清回她。 就这么一问一答间,两人一熊,转眼出城。 作者有话说: ---------------------- 方寸心:老娘要赚钱买车买房!房要豪宅,车要豪车![坏笑] 第8章 实力 真是巧了,她也有些嘴贱,而且还…… 在赶去的路上,素清已将这次猎宝的情况向方寸心简单交代。 血焰莲生长在墨石城往西三百里的地下洞穴里,十分稀有。它的花朵能够提炼出上品灵药九花膏的原料——血焰蜜,因此颇为珍贵,但同时血焰蜜也是虫兽们的最爱,所以在它的身边必有猛兽蹲守。 这次遇上的是已达地阶初级的赤狌,它的实力接近筑基初中期的修士。 在这个全新的九寰,兽类与修士的品阶和方寸心的世界对比,已全面简化。兽分三阶,地阶、玄阶与天阶,分别对应修士的筑基期、金丹期和元婴期。九寰崩裂重组后,强修几近覆灭,灵气的匮乏又让修炼举步维艰,因此造成修士境界的断代,元婴以上的修士几乎不存在。 普通仙民的境界都在炼气期,筑基期是五大仙宗遴选弟子的基本要求,因此能够达到地阶的兽类,实力甚比正式入门的修士,对于普通仙民来说很难对付。 因此这回他们准备在地下洞穴的入口处下迷踪阵,在血焰莲将放之时把赤狌引入迷踪阵中困住,他们则趁这段时间将盛开的血焰莲摘走。 “你要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完成你的任务,完成后你就可以撤离,接下的事都交给我们。”素清边说边从熊背上下来。 她们抵达地下洞穴的入口,素清的其他同伴已经在此准备。 她简单介绍:“那位是袁成,他会和我负责持阵。” 蹲在洞口处布阵的男人回头朝方寸心简单点头后,又继续手中活计。 “那是小五,我们之中身手最好的,到时候他会和你一起入洞,负责取花以及善后。”素清又指着高坐树杆上的少年。 少年模样英俊,身着黑衣,头梳狼尾辫,左耳耳垂有枚米粒大小的银色耳珰,一双寒星似的眼正冷冷盯着方寸心,远远望去,像只藏身枝叶间狩猎的矫健黑豹。 “她就是这次的诱猎?”他在素清介绍前率先开口,“听说是个新手,看起来不太行。一会儿可别拖后腿,我不想和废物合作。” “小五!”素清轻斥一句,朝方寸心道歉,“你别生气,他那人就是嘴贱。” 嘴确实挺贱,太没素质。 方寸心笑笑,问道:“有洞内舆图吗?” “有的。”素清取出一块羊皮舆图并一袋灵石给她,“诱猎的定金是三成灵石,这是规矩。” 方寸心也不推让,将灵石装入腰囊后展开舆图细看。 洞内的路四通八达,但出口只有一个,舆图上已标记出血焰莲和赤狌以及他们藏身处的位置。方寸心没有机会自己探路,便在心中熟记图中线路。那厢素清又递给她两样东西,道:“这是破风丹,服后可提升你的速度,效果约可持续半盏茶,是诱猎者常备的救命丹药。另外这样是短距离传音符,一会我们用它传音,你收好别丢。” 方寸心接过东西,刚要道谢,听她又道:“这些东西原该自备,但今日时间紧,你又是头回,来不及采买,所以我匀你一份,按本钱一千下品灵石,从你的尾款里扣。” 亲兄弟明算账,没毛病。 方寸心点点头,将穿有挂绳的传音符戴在颈间。 “这畜牲脾气暴戾,速度极快,利爪锋锐削铁如泥,很难对付。你切记不要与它正面交锋,进洞埋伏等候小五下令,将它引出后交给我们便可。”素清又叮嘱道。 “时辰快到了,说完没有?”小五从树上跳下,不耐烦地挑眉抱怨,“新手就是麻烦。” 素清拿他没辙,也确实没有更多的时间交代,便沉声道:“开始吧。” 随着她一句话,小五的人影消失在洞口。方寸心亦不多言,径直掠进洞中。洞外的素清与袁成则藏身至迷踪阵两侧,凝神执阵。 ———— 狭窄的甬道潮湿不堪,石壁上都是湿气凝成的水珠,方寸心没走多远就遇到岔道,小五的身影早就不见,他压根不等她。凭着记忆和甬道里一丝若有似无的风,她并没停下脚步,很快也赶到洞穴外。 洞穴不大,一眼望尽。洞正前方的石壁下是个石潭,潭下是地下暗河的河道。潭畔的石壁被地面巨树粗壮的根缠绕,庞大的根须像巨大蛛网蔓延大半石壁。在交织的树根之间,一株赤红色的莲花泛着橘光。 方寸心藏身甬道中向内探看。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宝,小五隐去身影,不过方寸心虽然看不到他,可她知道他在哪里。她的五感通过微弱的风息变化,已捕捉到如同壁虎般趴在石壁上的小五。 在赤焰莲正上方的树根之间,挂着一只几乎与树根融于一体的猴子。这猴子精瘦,赤瞳恶面,正紧盯莲花不放松。 方寸心眼眸微眯,除了小五和赤狌的风息变化外,她还感知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流动。 洞内似乎另外蛰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是她的错觉吗?那股气息过于微弱,方寸心无法确定。 “准备。”传音符里忽然传来小五压低的声音。 橘光渐炽,莲花正在绽放。 方寸心将龙魂鞭扣在手中,蓄势待发。 “动手!” 小五一声令下,方寸心掠进洞中,朝着赤狌落鞭。只闻一声尖锐怪叫,赤狌的身影消失在树根之间,再出现时已经然袭至方寸心面门处。 这畜牲的动作果然快! 方寸心已有准备,落鞭之后已经转身,朝甬道回跑,破风丹亦扣于左掌,随时准备服下。然而她前脚踏入甬道,后脚赤狌就停止追逐,弓背站在洞中,呲着一口锐利獠牙对着方寸心。 坏了,这畜牲有点灵性,似乎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竟守着洞穴半步不肯踏出。 “动作快点!”小五催促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寸心思忖片刻,果断吞下本该用来保命的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刹时间化作一股凉意冲向四肢百骸。 身体忽然间变轻,像是回到充满灵气的时代。 小五见她迟迟未动,赤狌还没引出就提前服下破风丹,只当她贪生怕死,不由冷笑,可嘲讽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见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中。 好快的动作! 再见她时,她已出现在石潭边。 小五蹙眉。 “你在做什么?让你诱猎,没让你和它交锋!”小五冷道。 “发生何事?小方,小方,别轻举妄动。”素清的声音亦响起。 回答他们的是潭内一声轰响,一大片水花被她的鞭子炸起。赤狌大急,生恐她的鞭子毁了那朵赤焰莲,嘶吼着冲向方寸心。方寸心脚踏风雷步,虽然没有恢复到她昔日实力一成,但速度与赤狌已相差无几,她闪身躲过飞扑而来的赤狌,又朝莲花落鞭。 鞭子每次都砸在莲花旁边的水面上,炸起的水花溅得莲花轻颤,也看得小五心惊胆颤,生恐她毁了莲花。 你来我往了十来回合,对于赤狌她只避不攻,赤狌被她的挑起怒火,浑身毛发都已炸起。方寸心觉得激得差不多,倏地退回甬道中。这次赤狌将莲花抛在脑后,追进甬道。 “外面准备好,赤狌马上到。”传音符里此时才响起她的声音。 素清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持阵以待。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如电光般在甬道内窜过。锋利的爪子离方寸心的后背不过一拳距离,这让赤狌觉得好似稍加用力就能一爪穿透她的胸膛。 可事实却是,无论它怎么加速,都够不着她,却被她引/诱着冲出甬道。 沉重感陡然来袭,丹药效力消失。 赤狌看到外头天光却反应过来,在洞口放弃追逐,怒吼着转过身回洞,电光火石之间,方寸心手中长鞭一甩,不偏不倚卷到赤狌后腿,她用力一拽,将赤狌甩入迷踪阵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看得素清和袁成暗自惊赞。 这身手,完全不像新手。 “洞里可能还有东西,小五注意点。”顺利将赤狌送进阵中,方寸心任务完成,退到旁边,提醒道。 寸心 第9节 传音符内很快传来小五的声音:“管好你自己!” 他对方寸心的提醒不以为意,她不过短暂一眼,怎及他前后三次探路?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 外边法阵青光已亮,迷踪阵启。赤狌发狂般发出尖锐嘶鸣,不断冲撞青光想要脱困。它身形虽然精瘦,但撞击的力量却十分巨大,砰砰砰的声响不绝于耳,持阵的素清和袁成已额背生汗,掐诀的手颤抖。 他们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得手了!”传音符再度传来小五得意的声音。 众人一喜,只等他出来就能撤离此地,然而还没等那口气松下去,传音符内却突然传出小五的惊喝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出现,他急切地骂了一句,不论素清再怎么叫,传音符内都再无下文传出。 方寸心蹙眉。洞里果然还有东西,会是什么呢? 如果他们做事够稳妥,潭下暗河应该也调查过,问题不会出现在水里。 除了石潭,洞中还有哪处容易被忽略的藏身之地? 电光火石间,赤狌藏身树根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她猛然惊悟:“树!” 可这声提醒还是晚了,洞口那棵半身入壁的巨树仿佛活了般,无数树枝如同鬼怪触爪,朝着素清和袁成二人攻去。 这棵树已与洞穴长在一起,根生入地,树冠遮天。 素袁二人持阵对付赤狌已很吃力,根本无力再防,眼见要被怪树击中,一道鞭影闪过,切断那几根树枝。方寸心掠至洞口处,挥动长鞭化漫天银光,将源源不绝缠来的树枝斩断。 天空忽然雪花般落下白花花的东西,都是从树枝断口处涌出的,素清与袁成二人身上已经落了不少。 袁成定睛望去,这哪是雪花,分明是无数指甲大小的白色虱虫,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反胃。 他一时分神,持阵之力弱了几分,给了赤狌可趁之机。只听轰然一声,地面数处炸起烟尘,阵眼全部震碎,赤狌从法阵中跳出,化作赤影电光,直奔洞口。 恰逢小五从洞内急掠而出,身后是如同浪潮般的追着他的树根。一句“得手,速撤”还没出口,他就被漫天的树枝笼罩,天光消失。 前后夹击,凶险万分。小五咬紧牙关,双臂陡生长刺划破枝蔓交织的囚笼。透过缝隙,他看到外头也已一片混乱,袁成和素清两人被树枝吊在半空,阵法已破,赤狌不见。 还未等他回神,一张狰狞面孔填入缝隙。 赤狌嘶鸣着,要撕裂小五。 四周树枝树根再度袭来,已让小五疲于应对,赤狌的出现无疑雪上加霜,饶是他自负身手敏捷,此刻也不禁背生冷汗。漫天树影之中,赤狌尖锐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他咬咬牙,摸向腰间某处,正要按下……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山野骤颤,洞穴中传来木头爆裂的声音,笼罩着小五的枝根突然间软趴趴落地。小五趁此退后,避过凶险一击,总算能专注对付赤狌。 袁成和素清从半空中落下,惊愕地看着一拳砸上树杆的方寸心。 这一拳的威力从地面直达地底,整棵树的主杆都被她震碎,树里藏的虫子也被震死七八成。 方寸心却盯着自己的拳套叹惜。 浅淡的光芒闪过之后,她刚买的拳套碎成齑粉。 果然是废宝,才用了一招初阶震天裂地术就碎了。 不过也幸亏这里头残留的那丝土灵气,才让她有机会施展震天裂地。 那边因小五身怀赤焰莲,赤狌盯着他不放,二者缠斗了百余招。 方寸心随意瞄了几眼,只见他的招式灵活有章法,一看就是名师教导过的,只缺对战经验。 赤狌只攻不避,身上已被小五的铁刺划中数处,毛发被血糊成一坨坨,可纵然如此,它却似不知疼般以身为盾,趁着小五铁刺刺中它胸口之际,以利爪探向他心口。 这等搏命的斗法,小五避不过。 眼瞅要见血,半空中挥来一道长鞭紧紧锁住赤狌喉颈,方寸心的声音同时响起:“把这畜牲的舌头拔出来!” 赤狌被锁喉,张嘴嘶吼。 小五不再犹豫,伸手探入它口中,揪中蠕动之物用力向外一拔。 一股腥臭之气涌出,熏得小五几欲作呕,但赤狌的攻击却骤停。他干呕两声定神看去,只看手里拔出的哪是舌头,分明是只比地上虱虫大十数倍的大虱虫,身上的口器颚足清晰可见。 好恶心! 小五甩开这东西,越发想吐。 方寸心松开握鞭的手,赤狌砰地倒地,她卷收长鞭,道:“见过鱼虱吗?一种寄生在鱼口的虫子,会咬掉宿主的舌头取而代之。这应该是鱼虱的妖化物,已经藏在树中多年,繁衍出无数子孙后代,后来遇到这只赤狌,便寄生到它身上。被此物寄生的兽类生机渐断,身体也沦为不知疼痛的傀儡。” 她解释完也不管其余人怎么想,自顾自挑了块石头坐下,翻出腰囊里的绷带,用嘴咬开一头,开始缠自己的右掌。 刚才那一拳,震伤她的右手。 小五缓过神来,狠狠踩了那恶心的虫子几脚,走到她身边,主动道:“你实力不错,以后有机会常合作。” 方寸心微微抬眸,漫不经心回他:“抱歉,我也不想和废物合作。” 真是巧了,她也有些嘴贱,而且还记仇。 作者有话说: ---------------------- 男主死期,明天。 第9章 死期 男主死了。 见小五变脸,素清赶忙将他拉开,目光复杂地递给方寸心一小只青瓷葫芦瓶。 她没想到,自己在纳宝处随意招揽的仙民,竟深藏不露。 “恢复精力的清灵露。”她道,见方寸心不接,便又解释,“请你喝的,不要钱。” 方寸心这才道谢接下,想也不想就挑开封蜡整瓶往嘴里倒,边喝边问:“这些东西怎么分?” 素清道:“按规矩狩猎所得全员平分。赤焰莲行情是两千中品灵石,扣除买卖产生的费用,每个人约可分近五百中品灵石。” 九寰仙界货币分上中下三品灵石,一千下品兑换一中品,一千中品兑换一上品。按这个算法,光赤焰莲一项,他们每人应该能得近五十万下品灵石。 没人会嫌钱多硌手,方寸心也一样。 “至于赤狌和妖虱……”素清看了眼地上的赤狌和妖虱沉吟。 这两个纯属意外收获,且市面上并不常见,她并不清楚值多少灵石,但根据现在地阶兽类的价值,应该会高过赤焰莲。 “只不过墨石城太小,应该找不到合适买家,少不得跑一趟望鹤洲。大城市有实力的修士多,能多卖不少灵石,但需要等上一段时间,你们看呢?”素清更多的,是在征求方寸心的意见。 方寸心非常干脆:“那就去望鹤洲。” “成,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一同前往望鹤洲。”素清当即道。 方寸心却摇了头:“我去不了,还在两个月观察期内。” “你是小界野民?”小五忍不住插嘴道,他只知她是新手,没想到竟是小界来的。 素清抚额——这孩子,不会说话不能少说两句?方寸心一看就不好惹,开口闭口废物野民的,不是触她霉头吗? 看到方寸心似笑非笑的神色,小五自忖失言,“嘁”了声撇开脸去闭上嘴。 “我在墨石城等你。”方寸心知道素清在犹豫什么,他们头回合作,他们若将猎物独自带走处理,怕她不信任,便主动开口。 素清神色一松。和方寸心打交道颇为痛快,她几乎能瞬间看穿对方的意图,行不行一句话的事。 “多谢信任,我们明日动身,会和你保持联系。你是不是没有传音法器?”话说一半,素清忽然想到,方寸心连短程传音符都没有,估计身上没有传音器。 果然,方寸心摇头。 她醒来后,除了身边的龙魂鞭,一无所有。 素清正想告诉她如何购买传音器,小五忽然伸掌到二人中间,他的掌心中搁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耳珰,和他耳朵上的一模一样。 “我有多的,给你吧。”小五别扭道,“算是还你适才人情。” 原来,他耳垂上带的是传音法器,倒是轻巧。 方寸心拈起耳珰看了片刻,收下他的谢礼,按在耳垂上,才又道:“素清姐,能帮我打听打听,当日与我同时出现之人的下落吗?” 素清点了点头。 ———— 和素清三人告别,方寸心回到城中时,天色已经暗透。素清已将诱猎的两万灵石全部结清,现在她腰囊鼓鼓,心情也跟着好转。 她刚走到朴房门外,就遇到等在树下的王胜。看他那左顾右盼的模样,似乎等了有段时间。 “方姑娘!”王胜看到她就是一喜,忙迎上前来,待看清她的模样,又惊道,“你……这是发生了何事?” 方寸心低头看看自己。 她身上还穿着王胜送自己的第一套衣裳,刚刚经历的恶战让衣裳染了不少脏污,绿绿黑黑的也不知是血还是什么,袖管和裙摆也都破裂不堪。 刚到手的新衣,没穿两天又废了。 王胜听完她的解释后松口气,抚胸道:“没事就好,最近城中不太平,你夜里没事就别外出了。” “这城太平过吗?”方寸心反问他。 王胜便想起她刚到仙民府就遇到蛇怪屠戮,不由讪讪道:“以前还是挺安全的。最近也不知为何怪事频发,附近几个小城都出现吃人怪物,专在夜里下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墨石城中虽未出现,但还是小心为上。” “我晓得了,多谢。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嘱咐这些?”她问他。 “你初来乍到,城主命我多关照你,我怕你不知此事,所以特来告知。”他点点头,又道,“你要不先换身衣裳,把这套给我,我再替你改改。” “你等等。”方寸心点点头,回屋更衣。 再次出现院中时,她已换上王胜新改的衣裳。 不得不说,他的裁缝手艺真不错,改的这套衣裳十分合身,全然看不出男装所改。 “辛苦你了。”方寸心看他接过衣裳,心中忽然一动,问道,“王胜,你能帮我看看,这件衣裳可以改吗?” 她说着将自己醒来时穿在身上的法袍取出,这身法袍因为云海一梦的恶斗和不知多少年的禁锢,已经残破不堪,但法袍的料子是当年她与裴君岳联手击杀恶凤后所得的凤羽混入云海一梦的天材地宝坤金丝所织成,能避水火可防刀剑,是难得的宝贝。 王胜将法袍摊在石桌上翻来覆去地研究:“这是什么材质?我从没见过,它看起来不一般……可惜毁成这样。我试试,也许可以改成一件贴身比甲……”说话间他抬眼一看,诧异道,“你在做什么?” 方寸心正从龙魂鞭上抠龙鳞,用力用得神情扭曲,闻言道:“抠个鳞片给你。” “不,不用如此……我免费给你改。”王胜误会了。 寸心 第10节 只闻一声裂响,还真被方寸心抠了片龙鳞下来,她方道:“这料子普通刀剪剪不了,得用这个裁。” 话说完后,两人都陷入尴尬。 ———— 圆月高悬山崖间,清亮得仿佛触手可及一般,山雾弥漫的荒岭寂静无声,连虫兽声息都绝了迹,只有崖上洞穴内传出铁链摩擦的铮铮声。 有一人被铁链缚了手脚,牢牢拴在洞内石壁上。 他的衣裳残破不堪,身上布满血污,长发凌乱的覆面而散,发缝隐约可见紧闭的狭长眼眸,手腕脚踝被铁链锁住,磨得血肉模糊,已可见骨。 想来为了脱困他经历过一番挣扎,然而并没成功,反而让他耗尽力气陷入昏迷。 沉寂间,狭长眼眸猛然睁开。 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裴君岳从混沌中醒来,仿佛有人从他身上剥下什么般,他立刻意识到方寸心在对龙魂鞭做什么。 龙魂鞭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魂神相连,他能感受得到……剥鳞之痛。 这一醒,记忆便铺天盖席卷而来。魔修压境时天地无光,狂风呼号刀剑铮鸣,鲜花铺就的喜堂被血色染遍,他的道侣化身罗刹,与他决战青墟,不死无休…… 他早该知道,有些事是不可能的,强求是要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剥鳞之痛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他痛苦地仰起头,恨不能嘶吼出声,可嗓子里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许久之后,他才逐渐冷静,看着眼前一切。这里哪里,他不知;为何会在这里,他不知;被锁了多久,他亦不知。他有太多的疑问都没有答案,就连为何还活着,他都不知。 那日晕倒之后再睁眼,他便已被人锁在此地,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脱困。 这是方寸心做的吗? 不,他了解她,方寸心只会一剑了结他,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来折磨他。 他无力垂下头,盯着地面。可忽然间,地面涌来一团浓浓黑雾,将他的脚淹没。他吃力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洞穴前方的地面传出咕噜噜的声音,仿佛泥泞之物沸腾一般。漆黑的泥物自黑雾中浮起,蠕动在半空。洞中响起刺耳的怪笑声,也不知从哪里发出。 裴君岳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一切,但目之所及,只有浮在半空中不断蠕动的怪物,正在渐渐逼近他。 怪物移动到他面前一步之遥时停下,黑泥缓缓剥落,露出个不着寸缕的人来。 在黑泥的衬托下,此人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苍白如雪,垂散的乌黑长发,掩着星月般的容颜,这是个极其美丽的男子,然而木然的神情又让他像个傀儡假人。 美则美矣,却毫无灵魂。 他冷漠地盯着裴君岳,直到空中回荡的笑声停歇,换成不男不女的声音:“好孩子,这次的食物你一定满意,快吃吧。” 随着这句话,男子的胸腹正中突然裂开,血肉模糊的裂口中伸出一根布满尖刺的触手,在裴君岳骇然的目光中,触手贯穿了他的胸膛。 血喷涌而出,裴君岳艰难喘息着,盯着对方胸腹处猩红的巨口,巨口中布满细密尖齿,尖齿不断蠕动,仿佛等着咀嚼到口的食物。 裴君岳已能想像,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一刻,恐惧被具象化。 触手猛地收力,将他拉进裂口。血肉渐渐合上,又恢复成一具完美的肉身,而后再度被黑泥覆盖,消失于洞穴中。 除了染血的铁链与被遗弃在角落里残旧的雷骨剑,这里…… 什么都没留下。 ————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让正在打座的方寸心突然睁眼。不知为何,她的心脏突然间擂鼓般跳动起来。 怦怦……怦怦—— 这感觉……是裴君岳出事了?! 当年在天遗门时,他们结过同思契,彼此都能在对方有危险时收到感应。凭借此契,他们在携手历炼时死里逃生过无数次。从天遗门到她蜇伏进云海一梦,同思契从未解除过,哪怕青墟一战他们同归于尽。 但今日,同思契的感应发作得突然,且前所未有的强烈。 强烈到她几乎无法自持地手抖。 可仅仅一个瞬间便又消失,擂鼓般的心跳仿佛是她的错觉,只有随之而来的无端悲绪,在提醒她——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 她再也无法感受到裴君岳的存在。 他不在了,形神俱灭。 曾经不死无休的纠缠,几经火焚剑钉都未能散去,却终结得悄无声息…… 方寸心伸出手,试图抓住眼前飘过的并不存在的烟尘,那像是他最后的执念。 如同细沙穿透指缝,彻底湮灭。 她的仇恨,终于一点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10章 老师 新工作 清晨的墨石城被灰雾笼罩,天光晦暗,充满颓废。 方寸心漫无目的游走在街巷中。 她的仇恨随着裴君岳的消逝而彻底宣告结束,谈不上喜悦,亦无谓悲伤,她只是茫然…… 茫然于前路,困惑于当下。 雾气不知何时散开,街巷里穿行的仙民多了起来,城市不再寂静,破晓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高耸的烟囱上,让这个颓废的城市突然增添了几许活力。 一阵笑声从远处传来,年轻的,富有生命力的,动听的笑声,像惊蛰的雨敲打在冰冷的石板上。方寸心回神望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经走到了仙民府的大门外。 王胜正和同僚说说笑笑着,从门里抬了好几口大箱子出来,看到方寸心眼睛一亮,连忙冲她挥手。 “在忙什么?”打过招呼,方寸心随口问道。 “清理废宝。”王胜冲那几个箱子呶呶嘴。 “废宝?”方寸心盯着那几箱子东西看。 箱子没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色器物,件件斑驳染灰,非旧即残,都是有年头的东西。 “是啊。这些仙民府护军淘换下来的废弃法宝,每年清理一次。”王胜回道。 方寸心已经走到箱子旁蹲下,边拣边问:“这些东西你们怎么处理?” “运到铸铁厂去统一处理。”王胜道,“怎么,你有兴趣?” 方寸心挑挑拣拣,放下这样又拿起那样。这些法宝都是最基础的款式,以武器类居多,器型很单一,成箱的袖弩、匕首和戒指,还有一小箱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徽记应该是墨石城统一采买的。她见过这个徽记,是宋逍所在的宗门——玄机阁。 “有兴趣,能卖给我吗?”方寸心点头。 “没问题,送去铸铁厂他们也是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熔炼。全城的废宝现在都送去那里,他们爱要不要,总是压价,态度还差。”王胜回她。 九寰修士依赖法宝,导致这里的法宝泛滥,每年光淘换报废的法宝都是个天文数字,处理起来也让人头疼。 “那这些都买需要多少钱?”方寸心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埋首于这堆废宝道。 “按重量算钱的。刚刚过秤,这几箱有三百二十三斤,按每百斤一万五灵石卖,价值四万八千多灵石。你要是都收,我给你把重量零头抹了,按三百斤算,给我四万五就成。”王胜道。 方寸心摸摸腰囊,里头只有两万零八十枚下品灵石。 “收不了这么多,灵石不够。”她道。 “那你挑,挑完了再算,剩下我送铸铁厂。”王胜想也没想就应下,又好奇问她,“这些都是滥大街的旧款,又是报废品,里面的晶核已经挖走,剩下空壳没有价值,顶天卖点原料钱,你收它们做什么?” 方寸心挑挑拣拣道:“研究。” 王胜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方寸心挑得很仔细,所有的宝都被一件一件取出,在她手里过完一遍,要的就放在自己身边,不要的就放回箱子里。不知不觉间,废宝在她身边堆成小山,将她身影掩盖。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威严低喝响起。 陪方寸心坐在石阶上的王胜“嚯”地站起,抹了把冷汗道:“城主。我们在……在拣废宝。” “在仙民府大门口拣废宝?”沈卿衣沉下脸来。 这像话吗? 小山般的废宝被人扒拉开一角,露出张笑脸,方寸心轻快道:“哟,沈城主,好久不见!” 一回生二回熟,这是他们第三次遇见,应该算很熟了。 噗嗤一声,沈卿衣身边站的青年修士忍俊不禁。方寸心被笑声吸引,才发现沈卿衣身边还跟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仙民堂的堂主,另外一个便是刚刚发笑的青年修士,她不认识。 这个青年修士梳着道髻背负长剑,模样清俊,是她醒来后遇到的最像修士的人。 “我……我们马上挪走!”王胜磕磕绊绊道。 “季师兄,让你见笑了。”沈卿衣只觉得脸面被这一幕踩在地上摩擦。 “师弟说得哪里话,我只是觉得有这位姑娘有趣罢了。”季衍的笑并无恶意,又朝方寸心拱手,“在下季衍,姑娘就是前些日子大战蛇怪的方寸心,方姑娘吧?” 方寸心点点头:“我是。” 在墨石城这些时日,她也打听过,墨石城背靠太微山和玄机阁两个大宗,城主沈卿衣就是太微山的外门弟子,他叫对方师兄,那季衍应该也是太微山的弟子,就是不知是内门还是外门的。 季衍保持着微笑,略一沉吟后,忽转向沈卿衣和仙民堂堂主:“师弟,崔堂主,关于仙民堂外功老师空缺之事,我倒有个想法。” 沈卿衣蹙蹙眉,心领神会:“你不会想找她吧?” 方寸心身埋废宝,感觉这两人谈论之事与自己有关,但又缺乏证据。 “有何不可?我看过方姑娘大战蛇怪的存影,她的身手功法很是了得,太微派下来的外门弟子也不会比她厉害到哪里去。十二城遴选在即,时间这么赶,宗门派人过来又要时间,还不如就地择才,你们说呢?”季衍温声道。 沈卿衣与仙民堂的崔堂主对视一眼,都陷入沉思。 “打断一下,你们是在说我吗?”方寸心仰起脸,问道。 “是这样的,前几日蛇怪在仙民府作祟,不是咬死了许多仙民吗?其中有一位就是仙民堂负责教导外功的老师,因此现在仙民堂外功老师空缺,这个位置原本是由太微派外门弟子轮任,新任老师无法立刻到任,而望鹤洲十二城遴选在即,这里急需外功指导老师,我见过方姑娘诛杀蛇怪的存影,觉得姑娘身手了得,完全可以胜任此职,故向沈城主与崔堂主提议,由姑娘接手此事,也免得浪费时间,未知姑娘意下如何?”季衍解释道。 那边沈卿衣也陷入沉思。 寸心 第11节 墨石是个小城,太微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派外门弟子过来任启蒙老师。五宗的外门弟子在外头,大把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因而太微不会派实力好的弟子过来,被派来此地任教的也都心不甘情不愿,何况现在死了人,再让太微挑个新人过来,确有些麻烦。 让方寸心暂代此职原本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最近附近几城都不太平,方寸心又是刚到九寰的小界仙民,两个月观察期都没满,他担心她身份有问题,便有些迟疑。 “当老师?有钱领吗?”方寸心直接问道。 收了这批废宝后,她腰囊一下清空,素清那里还不知道几时能找到卖家分钱,她又穷得叮当响了。 崔堂主闻言望了望沈卿衣,在收到对方的点头示意后方道:“当然有。代教老师按课时结灵石,一次课半天,每次五百灵石。遴选在即,需要进行半个月的特训。如果成效不错,可以带领他们前往望鹤城,到时就有额外贴补。” 方寸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能去望鹤城?可我两个月观察期还没满。” “特事特办,这就无需你操心了。”沈卿衣道,他已有决断。 “我接受!”她毫不犹豫地应允了。 沈卿衣点点头:“那你下午去仙民堂找崔堂主,他会替你安排。” 语毕他匆匆下阶,不再逗留,可走到一半却忽又回头,点名:“王胜,把这里收拾清楚!别让仙民府变成废宝站。” 王胜立即站直:“是,城主。” “你们城主有点凶。”目送沈卿衣离开,方寸心才小声道。 ———— 午后,天色阴沉,大雨将下而未下,城中刮起大风。 方寸心坐在仙民堂演武场西北角的大树上,正摆弄着手里的废弃袖弩。她收完废宝没什么事,就提前到仙民堂报道,崔堂主便让她在演武场这儿等着。 和先前的拳套一样,这把废弃袖弩内部也残留有极其微弱的灵气,她挑出来的都这类残存灵气的废宝。按这里仙民的修为,甚至于他们所用的一些检查灵气的法器,都很难察觉到这趋近于无的灵气,但她不一样。 她生于灵气充沛之地,那时修仙最看重的就是感知、吸纳和利用灵气,而她出生起就是天遗门同期中资质最好的修士,对于灵气的感悟比普通修士要强,虽然后来……按她爹的话说,就是误入“歧途”,跑去钻研炼器耽搁了修炼,但她对灵气天生的感知,依旧胜过许多人,更遑论后来结成元婴,对于灵气的感知愈发强大。 她能够感知到其他人无法感知出的灵气,只可惜残留的灵气实在太少,就算她将每件废宝里的灵气都抽出,对于她的伤势也是杯水车薪,起不了任何作用,更别提靠这些灵气修行。 她收集这些灵气的目的,为的是施展这里的法宝。 就以她手中这件废弃袖弩为例。根据王胜的说法,这把袖弩其实是个灵□□,能够射出灵气所化的灵气矢,它的内部原本有个灵核作为灵气矢的灵气来源,因此使用者无需自己凝结灵气就能施展。 若依此来看,这把袖弩的攻击,相当于她筑基初期时所修行的法术——灵气化矢。只不过当年他们无需借助任何外物,直接就能施展此术,而且法术的威力会随着施术者修为提升而提升,后期能衍化出五行灵矢。 比起混沌灵气矢,五行灵矢的威力要强上十数倍。 看来在这个末法时代,法术已经式微,被各种法宝法器取代。 她想把这把袖弩改改,看可否变废为宝,重新利用起来,顺便也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炼器术。 正摸索着袖弩的内部机窍,不远处忽然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 “你们猜今早在仙民府外头,我看到了谁?就前几天来上仙史课的傻子,她蹲在仙民府外面收废宝,哈哈哈,真是丢死人了!”虞随笑得前仰后俯,夸张道。 “她收废宝做什么?”旁人不解问道。 “谁知道,她脑子不好使。”虞随嗤笑道。 几人闹腾着走到演武场中,没多久其余学生也纷纷前来,加入笑闹行列,除了桑慕。 一共十五人,全是方寸心的熟面孔。 “你们安静点。”崔堂主见时间差不多才姗姗而来,走到演武场正中间,“给你们换了位新的外功老师,姓方。从今日起,将由她负责你们接下来的集训,她……” 说到这里,堂主抬头四望,寻找早已到场的方寸心。 “堂主,我在这。”摇晃的树荫间跳下个身影,方寸心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 “各位好,我是你们的外功老师,方寸心。” 她笑眼弯弯地扫视过每个学生,最后停在虞随身上。 底下的学生全都傻眼,虞随则直接嚷了出来—— “这傻子凭什么做我们老师?!” 作者有话说: ---------------------- 方寸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11章 学生 揍人。 “堂主放心,我会尽全力教导墨石城未来的仙苗子,定不会辜负城主与您的期望。”方寸心拍着胸脯允诺。 崔堂主点头离开,演武场上鸦雀无声,未来的仙苗子们不知所措地盯着前方的人,心里偷偷回忆自己背后笑人之时可曾被她听到。 方寸心绕着众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虞随前方,笑道:“上次是你想和我打架吧?” 她笑得让人害怕,虞随梗着脖子开口:“是我又怎样?” “我给你机会,亲自试试我配不配教你们外功。”方寸心道,“你是他们的老大?” 虞随看了眼身边的同窗,挺胸抬头道:“自然!” “那就是说,他们都听你的,你可以代表他们?” 虞随有点心虚地看了看桑慕,依旧点头:“当然可以!” “好。你们都听着,你们老大要和我打架,在一炷香内如果他能碰到我衣角一下,就算他赢,赢了随便你们做什么都可以;碰不到算输……”方寸心双手环胸,“所有人就举鼎绕校跑到日落为止,结束后把整个仙民堂打扫一遍,晚上回到这里打座,动一下跑三圈,直至天亮。” 此语一出,仙苗们炸锅。 “吵什么吵!”虞随看到此情景,喝止众人的慌乱,出头道,“你们慌什么?打就打,小爷之前又不是没和老师打过,她一个野民,难不成还能厉害得过太微山的弟子?虚张声势罢了!” 学生们闻言冷静不少,只剩些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那就来吧。”方寸心没有任何废话,走到演武场中央,随便指了个人,“点香。” 白雾缭缭而升,计时开始。 虞随双手攥拳,微弓半身,眼神不再轻佻,像蓄势待发的小狮子,瞄准猎物便全力扑上去。方寸心有些低估他,原以为是个仗着有些天赋却不学无术的少年,没想到身法和速度像模像样,是经过一番苦练的。 和猛兽般的虞随相比,方寸心站在原地像个靶子,可眼见虞随的拳头已经砸到她的鼻尖前,下一刻,她的身影突然消失,让虞随的拳头扑了个空。众人不禁揉揉眼,以为自己眼花。 没人看清方寸心的动作。 虞随一拳未中,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踢在屁股上,整个人朝前摔了个狗吃屎。底下忍不住发出嘲笑,但一想虞随落败的惩罚,他们又都笑不出来。虞随只觉屈辱,他不顾自己疼得像裂开的屁股从地面跃起,不甘心地转身锁定方寸心,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一怔。 “她闭着眼。”桑慕站在人群中冷冷开口。她攥着拳,有些想上场。 众人这才发现,方寸心是闭着眼和虞随对战。 那厢虞随很快回神,虽然恨不得立刻将她打趴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用脚从地面轻轻勾起一枚石块,旋身飞腿将石块踢出。方寸心闭着眼,朝着石头的方向掠出。 让她狂妄,闭眼打! 虞随暗喜,朝她后背攻去。 怎料他攻到她面前时,她仿佛后背长眼睛般转身,抬起一脚便踹在他小腹。虞随整个人飞出去三步远后趴在地面上哀号起来。 “挺聪明,还知道使诈。”方寸心边夸边走向他,“起来继续,时间没到。” 她也没打过瘾呢。 “我不打了!你公报私仇欺负人!”虞随已经知道两人间的巨大差距,不想挨打,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不打就是认输,那就所有人一起受罚。”方寸心道。 观战的学生们顿是垮下脸,一个个叫嚷起来:“虞随,快上,继续打!” “合着挨揍的不是你们吧?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上来打!”虞随一手捂肚一手揉腰坐到地上恼道。 “香未燃尽,你们有人愿意上来代替他吗?”方寸心双手环胸,睁开眼眸。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闭上嘴,在一片寂静中,清脆女音响起:“我愿意!” 桑慕从人群中走出,朝着方寸心拱手一礼。 方寸心不发一语,只朝她勾勾指头,在她飞身疾来之时闭上眼道:“我记得你,叫桑慕对吗?这批学生里最厉害的一个,已能掌化罡气,不容易,跟谁学的?” “自学的,略知皮毛罢了。”桑慕不像虞随那么急上来就打,她掠到方寸心五步外游移,似在试探方寸心的深浅,寻找她的破绽。 “你太谦虚了。”方寸心笑了。 即便是在九寰古仙界,以桑慕的年纪,能在没人教导的情况下摸索出掌化罡气,那也是武学天才,悟性绝佳的修炼苗子。 “但有时太谦虚谨慎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失了先机。”她一眼看穿桑慕的打算,身形化作离弦之箭,掠向桑慕。 桑慕一惊。 这速度太快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臀部已经挨了一脚,身体朝前趴倒,不偏不倚就摔在虞随身边。 方寸心没有留情。 “哈哈哈——”虞随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 桑慕双颊通红地爬起来,她一声没吭,眼中似乎有火焰烧起。方寸心依然紧闭双眼,游刃有余地站在原地不动。 这姿态挑起她的战意。 她不再犹豫,使出全力掠身而上,逼近方寸心。方寸心明明闭着眼,却对桑慕的动作了然于心,不论桑慕出什么招,都能被她抢到先机。就这般过了十来招,桑慕被一掌打在肩头震飞,在半空灵巧转身后落在方寸心的视线死角处,隔空向她震出罡风。 罡风如同风刃刮过地面,就算无法对方寸心造成伤害,要想躲开也很难。 这一招用得巧妙,就连虞随都忍不住拍地叫好,怎料下一刻,方寸心凌空震掌。 一股如海潮般的气劲涌出,刹那间就将桑慕的罡风吞噬,并将她震飞出十步。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那边桑慕倒地后又爬起,却是越战越勇,毫不退缩。 她弯腰伸手,欲解下绑在小腿上的东西全力以赴,怎料还没碰到绑带,手背就是一疼,添了道细长血痕。 桑慕一怔——刚才那道割破自己手背的细劲,也是罡风?她对内劲的控制,比自己强了不止百倍。 “想隐藏实力就要藏好,任何会让敌人窥探到的隐藏,都是一种致命破绽。”方寸心冷冽声音响起。 桑慕心头更惊。她在小腿上绑了百斤重的负重带,为的就是训练自己的速度,对方又是如何看透的。 方寸心可不给她惊讶的机会,身化闪电掠到她身边,拳头流星般落在桑慕身上,快到令人无法招架。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桑慕就挨了十多拳,整个人被揍飞,落在虞随身边,久久不能爬起。 虞随惊呆了,忘记这人是自己的死对头,心生不忍:“喂……你没事吧?” 桑慕缓缓坐起,抹着嘴边的血丝不断喘歇。 寸心 第12节 方寸心这才睁眼看向香:“听说十二城遴选每城会出五个人结伴进秘境比试,你二人是板上定钉的人选。香还剩两寸,你们一起上吧,让我看看你们配合的实力。” 虞桑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露出嫌弃的神色撇开头去。 “不打了吗?那就认输。”方寸心道。 “上啊,你们两倒是上啊!”围观的学生看不下去,纷纷嚷了起来。 虞随暗骂一声,站起身来朝方寸心扑去。桑慕亦咬咬牙,亦掠向方寸心。 两个人,两个方向,暗自较劲般攻向方寸心。 一寸香灰落下,虞随被震飞,破口大骂:“桑慕,你能不能瞄准点再出手。” 桑慕气恼至极,没了往昔涵养:“虞随你个蠢货,不要挡在我前面妨碍我!” “放屁,明明是你……唉哟,痛!” “活该!” 两个人吵起来,攻击也没了章法,最后被方寸心一前一后打飞,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香,终于燃尽。 众人一阵无语,纷纷捂眼。 真是没眼看。 这就是墨石城今年最有天赋的学生吗?怕又要垫底了。 两个人合力,还没一个人的实力强。 这配合,真是稀碎。 方寸心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不由想起从前。 当年她和裴君岳三入血渊试炼,要是配合成这样,早就死了几百次,也不会有后面那些破事。 这些学生已经在仙民堂学了三年,虽然前头的老师并不尽心,但还是教了些外家功夫,只是他们基础并不好,也缺乏经验。集训只有十五天时间,她来不及传授他们什么精妙的功夫,恐怕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 天色渐暗,王胜抱着裁好的衣裳匆匆赶到仙民堂找方寸心,刚踏进大门就看到庭院内垂头丧气双腿颤抖着打扫庭院的学生,其中还有个鼻青脸肿认半天才认出来的虞随。 “发生了什么事?”王胜纳闷非常。 那些学生平时可不好管,尤其那个霸王似的虞随。 “他们得罪了新来的老师,被罚打扫整个仙民堂。”驻足廊下看热闹的老师回答了王胜的疑惑。 “啧啧。小方老师手段够狠,让他们举鼎扎马步扎了一下午,现下还得打扫仙民堂,等会还要他们在演武场打座,也不知这些孩子吃不吃得消。”另外一位老师摇着头可怜道。 “有什么吃不吃消的?要我说咱们城的这些孩子就缺操练。宗门派下来那些老师在这混日子应付上头,压根懒得费心管,纵得学生个个无法无天,次次遴选垫底,年年被人嘲笑。这回有人肯管,那是好事!”先前说话的老师持反对意见道。 王胜听了几句,知道了来龙去脉,便告辞往演武场找方寸心。 才刚走到演武场旁的石道上,他便闻得一声细响,不知何处飞来道无形之气,径直贯穿他刚刚路过的那棵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棵树在他身后轰然倒塌。 “如何?”方寸心的身影,从前方浓浓夜色中走出,她扬着左手问他,“这威力和它在护军手里时对比,差得可远?” 王胜望去,只见她的左手手腕上绑着白天刚从废宝堆里淘弄来的一把袖弩。 可那袖弩,不是已经报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械宝 新玩具。 白天花两万灵石收的两大箱废宝,到最后她只留下一把袖弩,一枚幻戒和一枚音铃。其余的废宝全部被她抽空残存灵气化成了齑粉,而抽出的灵气则被她汇于丹田之中。这点灵气对她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但若用来施展这些低阶法宝,倒是够了。 在这其中,除了袖弩是攻击类法宝外,幻戒和音铃都属防御类型,幻戒可以施放一个小型幻术,音铃则可以发出扰乱魂神的无声之音,二者均为低阶法术。 新九寰的法宝炼制技术,确实比她所处的时代要进步许多。 像灵气矢这类的法术,原本需要修士达到筑基期方可使用,哪怕炼成符箓亦或法宝,也需相应的修为支撑才能施展,可这件低端法宝却几乎没有施展门槛,只需要开启机簧就能施放,所消耗的灵气也减少了五成,用的是劣质混沌灵气,且炼制成本更加低廉。 这是巨大变革,优点很明显,缺点也很突出。 它太死板,不够灵活,像一件死气沉沉的机关武器,既无法为主人带来修行领悟,也无法随着主人修为的提升而提升。 与其称其为法宝,确实不如称它械宝更合适。 但对于这里的仙民,这样没有使用门槛且低灵耗的械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灵气枯竭的时代,就算是元婴修士亦无法随意施展法术。 现下她虽然抽取到一点灵气纳于丹田,但要用来施展元婴神通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巨大灵核,用以给法宝提供灵气,且直接以灵识驱动,不必靠机簧。以她的修为,她甚至可以将丹田里的混沌灵气提炼成五行灵气的一种,从而利用手中这把袖弩射出五行灵矢。 当然,只有一发。 毕竟提炼五行灵气,需消耗大量混沌灵气。 方寸心心情很好,她觉得自己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无比好奇地探索着崭新的一切。 解决了废宝无法使用的问题后,她觉得自己还能把这三件法宝再改造改造,提升它的威力。 “威力无差,你好厉害!”王胜一边夸一边将重新改制过的衣裳递给方寸心,而后又蹙了眉,“但是你毁掉的这棵树,是仙民堂花两千灵石购置的,你可能要……” 赔钱。 赔两千灵石。 “……”方寸心已经看到仙民堂的巡护员怒气冲冲地赶来。 ———— 在王胜赔尽笑脸的道歉后,巡护员才算庭方寸心,没把这破坏分子扭送仙民府的牢房,只让她照价赔偿,费用从代课酬劳里扣除。 方寸心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她的兜已经比脸干净了,半分钱没赚到,先贴四天薪酬。 这场特训为期十五天,属于全封闭训练,学生们吃住都在仙民堂。因为方寸心的关系,打扫完学堂的学生们又拖沉重的脚步回到演武场,只看到阴着脸的方寸心。白天他们已经领教过她的手段,现在不敢造次,都噤声排到演武场中央。 王胜看得暗暗称奇。 “你还有事?”方寸心看了眼杵在身边的王胜,问道。 王胜忙告辞:“没,我现在就回。” 可他才刚转身,就被她叫住。 “等会,我想问问代课的酬劳每次课五百灵石,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吧?”在看到王胜的点头后,她才续道,“那我牺牲个人时间,夜里给他们开小灶,能不能算酬劳?” “这……”王胜有些为难,“我也不知。” “那劳驾你帮我问问?替我争取争取?”方寸心问他。 “这没问题。”王胜一口答应,又看了看□□练得摇摇欲坠的学生,心有不忍,“那个……练归练,还是要注意休息。” “放心,我撑得住。”方寸心挑眉。 王胜一噎——谁问她了? 底下的学生也是心情复杂,虞随忍不住暗啐一口——什么“牺牲个人时间给他们开小灶”?亏她有脸说得出口,明明就是公报私仇! 方寸心可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只让众人在原地盘膝坐下,缓缓道出四句法诀。 “这套法诀名为《天心诀》,可凝神入微聚气化息,融己身于万象天地间。虽然无法帮助你们吸纳灵气修行,但亦能养神培元,提升五感。” 天心诀乃是她六岁识字起就开始修习的吐纳之法,也是九寰古仙界大部分修士的入门法诀,虽非精妙无上的功法,却是仙门启蒙,大道之基。此际灵气虽竭,但天地未灭,万物仍存生机,便有气息可循。 她解释了一遍功法的运转法门,便闭上双眸,自行调息吐纳,不再理会他们。 没过多久,下头的学生就忍不住困倦一个跟一个倒在地上,打起呼噜来,只有桑慕保持着打座着姿态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那边虞随困意翻涌,只是见桑慕如此,又想白天两人一前一后与方寸心对战时的差距,暗暗较起劲来,便强忍不动,时间一久竟也笨拙地尝试起天心诀来。 月是几时沉落的,无人知晓。 破晓的第一缕光洒落时,桑慕睁眼,目露惊色望去,正对上方寸心的目光。 四周的风动叶响清晰可察,她想,她大概能明白,为何老师紧闭双眸也能精准知道她所出招式。 虞随伸个懒腰也醒过来,只觉体内精力充沛,竟无丝毫滞涩倦乏。 ———— 翌日早上不是方寸心的课,她便回到朴房。 两天未归,朴房还是老样子,她的室友仍没回来过。方寸心坐在榻上,盯着叠放身前的衣服。仙袍已经被王胜改成贴身穿的马甲,全然看不出旧日模样,只有指腹抚过之时还能感受到曾经的触感。 冰凉,柔软,如水一般。 四周安静下来,她又想起裴君岳。 他们两被彼此困在青墟中,本该死去,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让他们醒来,到了这个全新的九寰?时间是向前走了多久?为何她在这个新九寰的历史中查不到关于属于她的九寰的笔墨记录? 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而无从考证吗?一万年?十万年?还是百万年? 那他们又怎会活到现在? 他们同时复苏,又被分开,到现在不过短短月余时间,裴君岳却已身消道殒,也不知其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要知道,不论境界修为还是见识手段,他与她都在伯仲之间,不可能轻易死去。 他经历的一切,也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方寸心蹙眉,她思绪有些杂乱,半是疑惑半是怅惘。 为了那个既是情人又是仇人的裴君岳。 不知不觉间,她已褪去衣裳,将马甲贴身穿好,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响动,有人踏进院中,脚步略显沉重。方寸心回神,飞快穿上外衣,刚整好襟口,脚步声已经到门外。 房门被人打开,一阵风涌入,又将桌上的小册子吹落地面。 门外进来个戴兜帽的男人,他个子中等,脸庞藏在阴影里,后背背了个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背囊,进门后便径直走到方寸心对面的床榻上坐下,将背囊“砰”一声扔在床上。 看来这人就是她的室友。 伴随他而来的,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臭味,像是什么腐败的味道。 寸心 第13节 他像是不知道房里有人般,自顾自把背囊打开翻找起来。他的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青筋毕现,看着有些瘆人。 “好饿,饿死了……”他边掏边自言自语,最后从那大背囊里掏出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来,转头望向方寸心,“你饿吗?要吃吗?” 方寸心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他很瘦,瘦到脱相,眼窝和双颊凹陷,颧骨格外突兀,像包了层皮的骷髅。 方寸心道了谢,摇头婉拒。 对方便将肉使劲塞到嘴里,直塞得腮帮子鼓鼓,红红的汁液和着口涎从嘴角流下,他也不管不顾,梗着脖子将肉咽下。 “饿,好饿。”他含糊不清道,又问方寸心,“你有吃的吗?” 方寸心还是摇头。 他舔舔唇,又直勾勾盯着她。 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刚才他捧在掌中的那块肉。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袖弩,克制着自己涌上心头的杀意。 直觉告诉她,最好杀了眼前这个人。 ———— 耳垂上的传音器打断了她的杀意,方寸心下床走出房间。 才刚踏进院中,那股诡异且憋闷的压力就消失了一大半,方寸心一边盯着房门一边听传音器里传来的素清声音。 素清三人已经抵达望鹤城,刚找到落脚处,开始着手寻找合适的买家。 “赤焰莲好卖,不愁买家,但是赤狌和鱼虱问的人多,要买的人少,不太容易脱手,我们恐怕得在这里多留段时日。”素清简单交代了一下进展。 方寸心依旧盯着房门,并不过问细节,只“嗯”了两声以示知道。 素清也没什么可再说的,待要关闭传音器,忽又想到什么般叮嘱她道:“望鹤洲消息,墨石城的矿区出事了。此前在墨石附近城池作祟的吃人怪物,最近在墨石附近的矿区出没。听说此怪十分凶残且难以对付,普通守城军应付不了,现下望鹤洲已经召集一队仙军前往调查。你自己注意安全,没事别出城,别上矿。” 方寸心道了谢后和素清中断联系。 吃人怪物? 之前王胜也提醒过她一次来着,这怪物已经到墨石城了吗? 不晓得抓它……有没灵石拿?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怀疑 废物。 等方寸心再回屋里,她那位室友连兜帽都没摘就已经蜷身躺在床榻角落里,枕着那个大背囊睡着。她在屋里站了片刻,除了那抹若有似无的腐败味外,她并没感知到对方身上传来任何异常波动,甚至就连刚才那股诡异的压力,也消失无影。 没有妖气魔气,亦无灵气波动。 尽管如此,方寸心也不想和这个人留在一个屋中,她悄然拈诀,往他的后背弹了一点青光后,便离开朴房往仙民堂去了。 离上课还有段时间,但学生们都已经提早集中在演武场上,三五成群地操练着,她便不急着上前,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站在树荫里默默观察。 众学生们练得起劲。全班最壮硕的男生抡着重达百斤的石锁转起圈来,惹来阵阵喝彩,那厢踩着木桩在半空腾挪起跃的姑娘动作漂亮得像只彩蝶,吸引不少目光……正是热火朝天之际,四周不知哪里涌来一阵浓雾,学生们停下动作,疑惑地望向突如其来的变化。 “发生了何事?”有人问道。 声音刚落,浓雾里黑影闪过,只听桑慕急喊了声“小心”,一只面目狰狞的金背双头狼突然间从浓雾中冲出,朝着离得最近的学生扑去。 那学生看着双头狼从天而落,血口大张,露出尖锐利齿咬向他的脑袋,吓得动弹不得,电光火石间,桑慕冲来将他往旁边一拉,堪堪救了他一命。 双头狼落地,众学生也醒来,顿时放声尖叫,朝着演武场外奔逃,只有桑慕没动。她微蹙双眉,只沉思片刻就飞身迎上,那边跑到一半的虞随见状咬了咬牙,亦折回演武场。 桑慕已经出招攻向双头狼,一边腾挪躲避狼爪攻击,一边窥隙向双头狼出掌,可越打她越觉得不对劲。这只双头狼似乎有意回避和她的肢体接触,过了十来招,两厢都没真正触碰到对方。 她品出些什么,倏尔一笑,不再躲避狼的攻击。 “桑慕!”虞随跑到一半,正看到桑慕主动把脑袋凑到狼口之下,惊得色变。 下一刻,狼口虽未咬断桑慕的脑袋,可桑慕整个人却不知被何物震飞,如断线风筝朝着虞随方向摔落,被跃起的虞随接下。 “是幻象……但有人在后面操纵。”桑慕抹抹唇角沁出的血丝,眸中燃起战意。 金背双头狼是幻象,她本可戳破,却在靠近狼的那个瞬间,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一记攻击击中左肩,整个人被弹飞。 虞随扶她站好,诧异的地看着朝他们扑来的金背双头狼。 紧要关头,他忘记两人间的龉龃,往她身前一站,听她道:“你上去吸引它的注意力,我想办法破除幻象。” 虞随点点头,气盈全身迎向双头狼,桑慕则化作电光,从侧面逼向双头狼。 另一头,已快跑出演武场的学生们又哀嚎着向场内跑回,只要他们一踏及演武场边缘,就会受到石子攻击。无数的小石子,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下雨般落下,几乎都砸在他们经脉要穴,只将他们砸得半身酸麻软,半爬半跑回到内场才消停。 “大家别怕,这是幻象,我们一起上——”虞随吼叫着对上双头狼。 下一刻,众人只看到他被狼爪震飞,哀嚎着趴到地上,学生们惊惧地站在远处,仍不敢上前。突然间一道身影在双头狼侧面纵身跃起,掌中涌出一股罡风扫向狼头。 狼头在罡风之下竟有些模糊,像被干扰的影壁画像。 确实是幻象。 “干得漂亮,桑慕!”虞随从地上站起,“看,是幻象!壮英,你和我上去正面对战。阿明、大留、徐杨、臭呆……你们几个牵制四肢,其余人辅助桑慕……” 他一口气点了好几个人名,壮英便是抡石锁的学生,力量巨大,和他一样擅长防御,另外四人都身手敏捷擅长偷袭,余下的那些。 比起桑慕,他对于同窗们了解的更多。 有桑慕强攻在前,虞随指挥在后,众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般定下神来。虽依旧难免混乱,但比一开始时无头苍蝇般乱窜要好上许多,一众学生攻向双头狼,被震开后再爬起来,前仆后继地和双头狼车轮战起来。 也不知打了多久,众人精疲力竭,被石子弹飞后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双头狼的幻象才逐渐消失,方寸心的身影渐渐显现。 “反应力,丁等;配合度,丁等;体力,丁等;武力,丙等。考核总评,丁等。送你们四个字:一盘散沙。一只最低级的金背双头狼而已,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方寸心冷冷道。 按照仙民堂的考核评定分级,甲乙丙丁,丁是最差的分数。 “这不公平,我们是被偷袭才会一时无法反应,而且我们也不曾实战,没有对付过金背双头狼。”虞随喘着气道。 “没有实战经验是你们失败的借口吗?仙民堂的九寰万兽课上,应该讲过金背双头狼的弱点,刚才你们有谁用上了?”方寸心又道。 她研究过仙民堂的课,借了几本书还在看,金背双头狼就在万兽谱的第二章 ,属于最低级凶兽。她新得的那枚幻戒,能够幻化出三种兽类,其中一种就是金背双头狼。如果他们能记住双头狼的弱点,就会发现如果攻击双头狼的侧肋处,她是不会以石子反击的。 可惜,他们没人记住。 一句话,说得虞随哑口无言。 “老师,我们知道了。”桑慕强忍四肢酸疼从地上站起,认真道。 方寸心摸摸食指上戴的幻戒,琢磨着该给出怎样的惩罚,才能既罚了他们,又能锻炼他, 此番除了测试他们,她正好也借机小试幻戒,看样子还不错,只不过一次只能幻化一头凶兽。 可还没开口,众人先听到一声嘲讽。 “这就是你们墨石城准备向五宗送选的学生?”演武场外走来几人,说话的是当前那位身着黑甲手持长枪的男修,高大魁梧的身材衬得陪在一旁的沈卿衣都显得瘦弱了。 这人飞眉入鬓长脸阔鼻,神情张扬,正目光倨傲地巡视过满场学生,看到这些学生躺的躺、趴的趴,只觉毫无修士样子,唇边便露出几许不屑来。 “原来洲府拨下的补助和五宗的扶持都花在这群人身上,难怪墨石城在十二城的遴选赛上年年垫底。”他一边踱步而来,一边继续嘲道。 话说得太难听,众人听得全都变色。 “他娘的说什么呢?洲府补助和五宗扶持十二城瓜分,年年好的都被其他城抢走,落到我们头上只有别人不要的……好意思提?”虞随性子急,当下要冲上前去理论,被桑慕一把攥住。 “别冲动。这人是望鹤洲的仙军,而且来头不小,你看城主……”桑慕道。 作为城主的沈卿衣也已沉下脸,却仍压着怒气岔开话题:“李仙君,那位就是新来的小界仙民方寸心。”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方寸心上前,方寸心双手环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挑了眉看他。 打过几回交道,沈卿衣多少了解她的性子,又道:“方老师,这位是望鹤洲的仙军统领,无量海的李恒李仙君。李仙君远道而来驾临墨石城,乃是为了调查近日几城妖物作祟之事。” 无量海,亦是五宗之一。 “哦?与我有关?”方寸心问道。 “一个野民,连教养都没有吗?”李恒见她无礼,冷喝道,“将她名符取来!” 沈卿衣见势不妙,为免说下去两人起冲突,果断走到方寸心面前,打断了她的话,只道:“方老师,此妖物已经害了数十条性命,还请配合仙军调查。” 看到沈卿衣的眼色,方寸心勉强按下不悦,将名符递给沈卿衣,又道:“要我配合什么?你们该不会怀疑我与那妖物有关系吧?” 沈卿衣不语,只将名符送到李恒手里,李恒握住方寸心的名符,以灵识探看片刻,忽道:“她是玄机阁矿匠?你们竟然让一个没有灵气感知的矿匠来教导学生修炼?难怪会教出一帮废物!” 此话一出,众学生再也忍不住,纷纷从地上站起,不甘开口。 “你说什么呢?” “谁是废物?!” …… “说的就是你们!”李恒身边的侍修满脸鄙夷道。 “够了!少说几句。”沈卿衣喝止了虞随等人,又向李恒诸人道,“弟子们年轻气盛,还望诸君见谅。然墨石城虽是小城,却也不容他人肆意贬低,今日诸位来此查妖,沈某不会干涉,但城中要务就不劳李仙君与诸位仙友关心了。” “哼!”李恒冷冷一哼,甩袖转身,“把人带走,仔细盘查。” 当即便有人朝着方寸心抛了根困仙索,将她绑起。 “方老师!”虞随几人面现担忧,纷纷喊道。 “我没事。”方寸心摇头,又向桑慕道,“桑慕,在我回来之前,由你负责安排他们的体力修炼。希望下次考核,不会再是丁等。” “知道了,方老师放心吧。”桑慕应诺。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挑战 她这人,最喜欢挑战高难度。…… 方寸心被人带进一间空荡荡的小房间,中途没有任何人对她解释过半句话。 寸心 第14节 这房间是个特殊的芥子洞府,能隔绝外界的所有联系。屋里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也像滴漏,一声声催人心魂。 白森森的墙面似乎带着某种神识类法术,会在不知不觉间探入人心。 这是望鹤洲仙军随身携带的某种用以审问犯人的洞府类法宝,意志不坚定之人在里面待久了,心志极易被摧毁,什么就都交代了。 方寸心盘膝坐在屋中,又研究起手碗上绑着的袖弩,思考该如何改制它。她催动自己的灵识附着于一丝灵气上,借着这缕灵气探入袖弩内部。这个新九寰和她所处的修仙界的天材地宝差别不多,至少从目前来看,初阶兽类和矿草等物,她都认识。袖弩以虚铁制成,虚铁这东西乃是仙界比较低级但又被广泛运用的炼器材料,它的硬度最大只能承受筑基中期的攻击,因此由它打造出的法宝,比如这把袖弩,最强也只能施展出相当于筑基中期的灵气矢,再强这把弩就会粉碎。 也就是说,她可以把它改造成可以施展五行灵矢的法宝。 另外这柄弩的构造不算精巧,内部还有可改进空间,至少灵气矢的箭道可以增加到三个。 她需要一些材料,不知道墨石城能不能买到。 如此想着,她在灵识中绘制起袖弩的内部改制构造图。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府的门终于打开,王胜向门外的护军道谢后急匆匆进来,冲到方寸心身边担忧道:“方姑娘,你没事吧?” 正好,她已经把袖弩的构造图大致画好,睁眼便道:“我没事,能出去了?” 王胜扶起她,解释道:“可以了。城主通知我来接你的。” 语毕他又上上下下打量她:“你真的没事?” “我要有什么事吗?”方寸心反问他。 王胜摇头道:“不不,只是很少有人在禁仙牢里待了一天一夜,一点事都没有的。” 原来时间过了一天一夜。 方寸心便又问道:“把我囚禁了一天,你们可查出来什么?能告诉我囚禁我的原因了吗?” “这段时间在相邻几城作祟食人的妖怪,前两日……也就是你去纳宝处登记并出城猎宝的那日,在墨石城外出现,并咬死了好几个玄机矿区的矿匠和守城军。望鹤洲的仙军是来缉拿这个妖怪的,他们已经初步查明这个妖怪是个被天裂兽附体的小界仙民,它借对方的身份掩藏形态,在望鹤洲作恶。你出现的时间凑巧,正赶上妖怪出现,身份又敏感,再加上那日你也在城外,所以……”王胜一边陪她踏出禁仙牢,一边细细解释。 “天裂兽?和上回仙民府出现的那个一样?”方寸心好奇道。 “天裂兽只是天裂战场的异兽统称,异兽种类各异,并非只有一种,不过它们都以灵气为食,这些年来不断入侵九寰,也想将九寰最后的灵气吞噬干净。根据五宗这些年对天裂兽的研究,推测这些异兽来自一个灵气完全枯竭且已灭亡的仙界,乃是那个仙星毁灭后衍生出的怪物。”王胜便又向她说起天裂异兽的来源,“天裂战场虽有五宗的修士镇守,但仍有漏网之鱼潜入九寰作祟,而且近年来越来越频繁。” “原来如此,那现在我的嫌疑是洗清了?” “早就洗清了。你的名符……”他说着取出她的名符还给她,又小心翼翼道,“里面装有追踪符,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一探便知。昨日李恒拿到你的名符时就已经知晓,再加上也已向那日你接触过的仙民取证,他早知你并无嫌疑,可仍旧以调查为名,将你囚禁。” 方寸心冷笑一声,虽然早就知道名符里面装着追踪器,但还是露出十分不悦来。 王胜连忙解释:“你别生气,小界仙民的来历各异,很容易给恶人可趁之机,你也看到了最近我们城妖怪频现,所以各城对小界仙民的行踪都会特别留意。” “既已查清,为何仍要囚我一日一夜?”方寸心踏出禁仙牢后,便瞧见昨日跟在李恒身边的随侍轻蔑一眼,抬手将禁仙牢收起。 王胜压低声音劝道:“还不是因为昨日你的态度得罪了李恒,他随便找个由头将你关起。要不是城主今早又去说情,这会恐怕还不肯放你呢。你也别怪城主护不住人,他尽力了,这李恒是望鹤洲的仙军统领,我们得罪不起。你以后也别太犟,看不惯的人,就当它是个屁。你说你跟个屁计较什么?” 方寸心本来还冷着一张脸,听到他的话,噗呲笑了。 “磨叽什么,还不快滚?”跟班见他们在那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耐烦喊道。 “不好意思啊,放了几个屁,马上走。”方寸心捂起口鼻,转头和王胜出了这个小院。 “放屁?”那人面露嫌恶。 野民就是野民,毫无教养! 那边方寸心出了院子,发现还在仙民堂里,便又问王胜:“和我一起住朴房的人也是小界仙民,可调查过他?” “这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与你有关的事。”王胜摇头道。 方寸心便不再多问,看了看时辰,径自去了演武场。 ———— 还没走近演武场,方寸心就听到场上传来的整齐口号声。 她的学生们正在虞随的带领下,双脚绑铅袋、背负沙袋,绕着演武场一圈又一圈地跑,每个都跑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我们城条件有限,不像其他城可以提供更好的修炼场所,也难为他们了。”王胜陪她走到演武场边上,叹道,“望鹤洲辖下一共十二城,每年都会举办十二城毓秀遴选,让十二城适龄的孩子以城为名参加试炼考核。胜出城除了能够得到丰厚奖励外,还能得到五宗外门弟子的名额,而其中拥有灵气感知的孩子,亦可直接参加灵域挑选,因此每个城无不为之卯足劲头。可这遴选办了多少年,我们就输了多少年,年年垫底。说来惭愧,我曾经也和他们一样,参加过这个试炼考核……” 说着说着,王胜露出回忆的怅惘神情,他看着演武场的少年,仿佛看着当初的自己。 “输得多了,大伙都没了盼头。横竖都是去陪赛,城中便再无人上心,五宗下派的老师也敷衍了事,这些孩子都明白自己不被期待,便没了斗志。”他又道,“他们之中大部分出身普通,从仙民堂出去,也就是做个矿匠草匠,或者去铸铁厂抡锤子,成为一个庸碌的仙民。” 按部就班的生活,一眼望尽的前途,激不起任何的斗志,他们偷奸耍滑,应付修行,就算十二城遴选在即,也只是得过且过。 “我从来不曾见过他们如此模样。”王胜看着虞随脸颊上滚落的汗珠笑了。 “放心吧,这次就算输也会输得漂漂亮亮。”方寸心一掌按上王胜肩膀,“何况,还不一定会输!” 她这人,最喜欢挑战高难度。 “方老师?!”那边虞随看到方寸心,已带着众人跑过来。 方寸心被簇拥在中间,接受他们七嘴八舌的关怀。这关心不掺杂任何私心,纯粹非常,不过短短数次接触,他们便已接受她,这让方寸心恍惚间想起天遗门和云海一梦的师弟师妹们。 那些刚刚踏上仙途满心热忱的少年男女。 “这是在做什么?”方寸心问道。 “不是你交代的,让我们修炼体力,直到你回来。这是桑慕的安排,我带队。”虞随回道,而后一屁股坐到地上,“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快散架了。” 其余人也跟着瘫到地上,故态重发。 “起来,没完。”方寸心踹了虞随一脚,“我问你们,十二城遴选,能不能用法宝?” 虞随一愣,随即点头:“可以,不过公平起见,只能使用望鹤洲发放的统一法宝,一共有十种,每人可以选择两件。” “这些法宝仙民堂可有?”方寸心问道。 “每年遴选所用的法宝,都是当年新炼款式,不到遴选前不会公布,我们城只有往年的旧式法宝。”回答方寸心的是站在人群外的桑慕。 “那你可知这些法宝的大概类型?”方寸心又问她。 “知道。十种法宝中,防御类和攻击类应该是四六分,其中攻击类法宝又分为主攻类和辅攻类,数量大概是五五分。”桑慕回道。 她对遴选规则很熟,想来是做过深入了解。 “那这些法宝可需要灵气感知?”方寸心继续问她。 理论上所有法宝都需要使用者的灵气感知来驱动,但基础的低阶法宝对于灵气感知的要求低到可以忽略,几乎人人都能使用,就像方寸心手里那三件法宝。而威力越大,等阶越高的法宝,对于灵气感知的要求也就越高。 “有。按惯例,十件法宝中会八件为械宝,有两件为灵宝,需要施展者有一定的灵气感知能力。这两件灵宝一般是各城学生必选之物,但数量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分配到,因此选择灵宝的学生需要进行测试。如果测试未过,就只能接受随机分配,到时剩下什么法宝就给什么。” 方寸心思忖着道:“你们可曾修行过法宝?” 一句话,问得众人都垂下头,连桑幕都沉默了。 看这样子,就是没有了。 在一个以法宝为主的仙界,他们却连法宝都没碰过,墨石城是穷到什么地步了? “那个……因为我们城年年垫底,前任城主就把仙民堂法宝修行的预算取消了。所以仙民堂这些年没有购置法宝,只有些旧法宝被堂主供在仓库里,每年遴选前三日,才会取出让他们摸上一摸。除此之外,他们就只靠书上的内容。”王胜悄悄凑到她耳畔道。 法宝本就昂贵,何况还得年年购置最新款的法宝,这可是项不小的支出,仙民堂的学生们又总拿不出成绩来,一来二去前任城主索性就把这项支出给蠲了。 “那沈城主他……” “他才刚上任三个月,一屁股的麻烦事,根本顾不上这边,再加上最近城中财政吃紧,只怕来不及了。”王胜蹙眉道。 “旧的坏的残的都可以,能拿多少拿多少。”方寸心道。 “成,我去请城主示下。”王胜干脆应下后便匆匆离去。 方寸心便将目光再度投入学生,这才发现十五个学生,个个都瞪大眼睛盯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耶!我们也要有法宝了!” 八字还没一撇,虞随就率先跳了起来,其余学生便都跟着他蹦起,藏不住的兴奋,连桑慕都难掩眉间喜色。 “看样子你们精力挺足,那就不必休息了,让我看看你们这一天下来练得如何了吧。”方寸心飞身掠到树上,似笑非笑道。 众人脸瞬间垮了。 “另外你们自行分组,每组五人,天黑后开始对抗。”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备战 那个东西,冲着这些学生们来的。…… 关于十二城遴选赛,沈卿衣原有打算,只是近日要务太多,一时间便给忘了,见王胜前来提醒才一拍脑袋记起来。 “等会,你说方寸心要教他们如何施展法宝?”沈卿衣拿出库牌,正要落笔批示,忽然抬头问道。 王胜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了。 方寸心身为从小界出来且没有灵气感知的人,身手不错也就罢了,怎会知道如何施展法宝,并且还要教导学生? 沈卿衣又低下头,并没指望能从王胜嘴里听到答案,只道:“方寸心那人是有些古怪在身上,你盯紧一些。” 语毕,便将库牌递予王胜。 王胜自领命退去,往库房调取法宝。 待他装了两大箱法宝送到仙民堂时,已是翌日中午。学生们五人分组妥当,刚刚在方寸心的注视下对战结束,正坐在地上休息,看到那两箱法宝眼睛都亮了,簇拥上去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数量不多,从护城军配备里匀过来的,也都是旧式法宝,给你们练练手,省着点用。”王胜看着学生们欣喜的模样,边笑边和方寸心说,“这是这批法宝的明细。” 方寸心接过他递来的明细单,只道:“有就不错了。” “你……会施展这些法宝?”王胜小心翼翼问道。 “不会。” 方寸心的回答干脆得让王胜震惊。 “那你怎么教导他们?” “和他们一起学呀。”方寸心理所当然道,“不然你有其他人选和办法?” 王胜被她反问沉默了——好像,也没有。 “那你们……省着点用,别糟蹋!”王胜开始心疼这些法宝了。 寸心 第15节 方寸心满口应下,召唤所有学生站好,开始研究这批新到的法宝。 ———— 仙民府送来的都是低阶法宝,和方寸心手里那三件差不多,不过法宝内部的灵核都还在,直接就能使用。法宝共有十五件,仅够人手一件试试感觉,其中除了灵矢袖弩外,还有月轮斩、龟盾与八卦网。 月轮斩为攻击法宝,可以发出一道半月型的回旋灵气斩,所过之处,草木尽断,比灵气矢霸道;龟盾则是防御型法宝,开启后能够释放一道盾罩;至于八卦网,则是种用来擒拿要犯捕捉兽类的法宝,打开后可以形成一张八卦网困住敌人。 这四种法宝,十分符合护城军的身份。 方寸心随手拿起月轮斩。这法宝呈弯刀状,有她小臂长,可以别在腰间,也可背在背上,没有袖弩那么小巧,但胜在也能做为普通武器使用。在弯刀的顶部有个小机簧,按下之后就能释放半月斩,她拿着半月斩比划了几下,就扔给桑慕。 “来,用它攻击我。”她道。 桑慕一愣,随即会意,只道:“得罪了,老师。”便执刀攻向方寸心。 其余学生已经习惯方寸心的教导方式,飞快散到远处观战,虞随跑的时候,顺道还拉了王胜一把。 方寸心没等桑慕靠近自己,已身化电光,掠到她背后。桑慕的反应也很快,一击落空,便凭借着四周风动迅速转身挥出半月弯刀。 众人只觉刀光频频,一光未灭,一光又起,像要织成网般落在方寸心身边,封住她的所有攻击。 短短四日,桑慕的外功肉眼可见的进步。 可这样密集的刀光却被人打破,方寸心窥得破绽飞起一脚,踢在她的手腕上,紧接着隔空出拳,气劲直接将桑慕连人带刀震到半空。若按四日之前,桑慕必被震落地面,但这一次,桑慕却似早已料中,半空就稳住身形,更是借她这一击,凌空施术,按下半月斩机筑。 一道巨大的银色半月形光斩随着桑慕的动作劈向方寸心,而她也被后座力震落地面,一时间竟很难再续力施展法宝。 银光大炽,在地面划出深深痕迹,看得众人情不自禁张大了嘴,为方寸心捏了把汗。 半月斩逼近,方寸心面沉如水,身形闪退两步,出掌震向原本摆放在演武场上的石锁。重百斤的石锁一个接一个迎向半月斩。 只听得“轰轰轰”数声,几个石锁被半月斩一一劈成碎石,半月斩的威力也与之抵消。众人都只关注半月斩,却没留意到方寸心已然出现在桑慕身后。 “对敌之时,你怎可分心他事?”随着一声冷语,桑慕被她一掌震出,手中半月斩也被她夺去。 “你不是有灵气感知,这些时日也学了《天心诀》,怎还靠机簧施放法宝?”方寸心握刀横胸,另一手朝着装有法宝的箱子隔空震力,将龟盾震向全班力气最大的学生壮英。 壮英手忙脚乱地接下龟盾,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方寸心已经持刀朝他虚劈。 “笨,快点施法!按那儿!”旁边虞随急骂了一句。 壮英这才回神,按下机簧,刹时间一个龟甲纹的半圆青光罩笼住他和身边所有人。 那厢方寸心根本不看半月刀的机簧在何处,执刀似没有章法般劈下,三道银光同时闪起,化作半月刀光直奔壮英。 若说桑慕施展的半月斩,有时间让人惊诧,那从方寸心手中所施展出的半月斩,则不给任何人诧异的机会。 三道半月斩,正中那斩直击龟盾,左右两斩堪堪擦过龟盾,飞向两侧。 轰—— 龟盾被击碎,盾后的众人都被震退十余步,脚下地面传来轻微颤动,而两侧的半月斩则劈断了三棵树,最终撞上演武场的石壁,竟把石壁给震碎了大半,才算结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仿佛人刀合一的方寸心,只有心在怦怦跳动。 知道方寸心厉害,但没想过竟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整个仙民府的护军,都没人能同时挥出三道半月斩。 眼前这幕给王胜一种错觉,如果她能拿到五宗的重器秘宝,必然可以施展出绝世风采,全然忘了她是个没有灵气感知的人。 方寸心又将半月斩扔回桑慕手中,道:“你们一起,来!” 桑慕从震惊中回神,在心里默默对比着自己和老师间的差距——她和老师,差得很遥远。 如此想着,她没气馁,反被激起好胜心,接下半月斩,再度攻向方寸心。 那厢其余学生都各自拣了件法宝,一齐朝着方寸心攻去。方寸心被十几个学生围着攻击,腾挪闪躲,时不时从学生里抢来一件法宝,施展完就扔回给对方,以实战代替演示。 王胜远远看着演武场上的混战,看得两眼含泪。 也许这次可以! 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个人,看看演武场,又看看王胜,道:“你怎么了?” “感动!你不觉得他们很努力吗?”王胜按按眼睛。 “不觉得。”那人一把攥住他的后襟,“我只知道,演武场快被毁了。是你赔?还是她赔?” 来的,是上回那位仙民堂巡护员。 ———— 方寸心不想回朴房,与人共处一室总归不自在,何况那位室友还透着诡异,她便一直未回朴房。 这段时间内,她都住在演武场边缘最大的那棵树上,不是带着学生训练,就是研究法宝,亦或翻阅各类书藉。在仙民堂兼任的好处之一就是仙民堂的藏书室对她开放,她想看什么书就能借什么书,方便她更快的了解这个世界。 学生们的劲头十足,白天上文化课,学习理论知识。实践不够,只能理论来凑,他们已经不敢小看各类文化课。老师们见顽石开窍,便也没那么敷衍。到了下午,他们就来演武场一直修行到深夜,才会在演武场上幕天席地打座,修炼《天心诀》恢复精力。破晓之际他们就会醒来,开始早课练体。 在这几天里,每个人都已经将四种法宝摸索过一遍,最终挑选出最适合的类型进行精修。参加十二城遴选的正式名单已经选定,原来的五人一组,改为正式的五人组与其余十人的对抗。 他们的集训,还有最后一场考核,仙民堂的崔堂主已经在问她准备考核什么内容了。 若说他们还缺什么,毫无疑问,他们最缺实战经验。 方寸心现下有点头疼,仙民堂什么都缺,根本无法给他们提供实战用的幻境,如果拉到城外去……一则还得先找到合适的恶兽,二来风险也比较大,需要费点气力,可现在离前往望鹤洲只剩三天,时间如此紧迫,很难实现。 难办。 夜渐沉,她独自坐在树上,盯着黑漆漆的天空发呆。 今夜演武场上没有学生,都被方寸心赶回宿舍,进行休整。 仙民堂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就在演武场西北角的院子里,里头只有两间房,男女分开,睡的是一墙之隔的大通铺。 年轻人聒噪得很,她坐在这里,都能听到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充满精神。 真是叫人羡慕。 方寸心以手作枕靠到了树杆上,闭了眼眸,享受片刻惬意。 可忽然之间,她又猛地睁眼,目光尽改。 四周的气息,不知何时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 仙民堂的劲松院的屋檐下悬着四盏琉璃灯,照得院子通明,嘻笑怒骂的声音不绝于耳,难得的休息时光,虞随偷了瓶酒,在院里吆五喝六地约人喝酒。 另 一间房里住着的女孩们洗漱结束,正围在一起夜话,并没睡意,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嫌吵,忍不住隔墙和虞随几人吵起来。 可吵了两句,又都笑了。 十几天的特训,倒是培养出同窗感情来。 “要不,我们把方老师也请过来?”虞随突发奇想道。 “你凭什么认为方老师会和你一起胡闹?”最后一个洗漱结束的桑慕从净室出来,挽着头发反问虞随。 “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胡闹?”刚看桑慕顺眼一点的虞随又嫌她讨厌了,“把她请来灌醉了套些考核的内幕,这是为大家着想,难道你不好奇?” 桑慕没再搭理他,正要迈入房间,忽然驻足,抬头疑惑地望向四周。 小小的院子一眼望到头,没什么奇怪的。 但为何……她觉得有些冷? 正思忖着,一道气劲飞来,熄灭了四盏灯。 院里陷入漆黑。 “怎么回事?”虞随霍地站起,警惕地望向院外。 其他学生也跟着站起,不再嘻笑。 这几天,都被方寸心的偷袭练出应激来了。 “会不会是方老师又玩突袭?”有人回道。 不至于吧?难得休整一夜呢。 虞随脸一垮,刚要说话,便听黑暗中响起熟悉声音。 “马上进屋,祭宝备战!” 方寸心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那个东西,冲着这些学生们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夺舍 虚无是她,黑暗亦是她。 许是这几日操练得太狠,就连休息的时间,众人也时不时就遭到突袭,这养成了他们随时准备应战的良好习惯。 庭院中学生们先是一怔,但很快都反应过来。 虞随率先冲回屋中,连已经启封的好酒被衣袖扫落地面都顾不上。那厢已走到门口的桑慕顿了片刻,召集屋里女孩们往男生寝室里去。 “集中一起。”男寝门外,她碰上虞随。 “嗯。”虞随点头,与她并肩带着众人步入屋中。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站在窗口处向外张望。屋外灯火全灭陷入漆黑,可庭院外的仙民堂却也看不到一丝光芒,仿佛被黑暗吞噬般。 屋宇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仿佛漂流在无际黑河之上的小舟。 方寸心站在屋顶,紧握龙魂鞭,神色平静地望着远处无尽浓黑。 “十二城遴选前的最后一场考核,你们准备好。失败的话,性命不保。” 清冷的声音虽然听来漫不经心,却像暗夜里的刀刃,翻涌着杀意。 屋里的学生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疑惑。 寸心 第16节 失败的话性命不保? 这话何解? 屋顶上的方寸心不再言语。对方的动作太快,她只来得及抢先赶到这里,如今整个庭院被结界包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都被切断,消息已然送不出。 那东西的气息彻底融于黑雾,充斥在四周,阴森潮湿又粘粘腻腻,如同附骨之蛆。 方寸心无法判断它会出现在哪里。 寝舍里的十五个学生严阵以待,各持法宝等待这场考核,未知的危险让人不安,也让人变得亢奋,可回应他们的只是一片沉寂,这让人有些焦灼。 虞随等得有些不耐烦,他紧扣袖弩,缓缓靠近窗户向外窥探。琉璃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该不会老师故弄玄虚吓唬我们吧?”他回头朝同伴们喃喃一句。 再转向窗户时,一张苍白的脸庞猛然间贴在琉璃窗上。 这张脸笑着,露出布满黑缝的牙齿,像是浮在半空面具,鼻尖隔着琉璃窗,仿佛要触及虞随的鼻尖。 “我好饿,你能不能让我吃一口?”他的嘴里缓缓吐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话语,目光贪婪地盯着眼前之人,口水从他口中流下…… 虞随吓得险些坐到地上。 “你还挺有礼貌的。”方寸心的鞭子和她的声音同时出现。 它退开几步,露出身体。果然是她那只有一面之缘的诡异室友。他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还要瘦,骨相毕现的脸庞一片灰白,像具披了人皮的骸骨。 那日朴房见过之后,她便觉得此人过于诡异,便在他身上施了道微弱灵符,用以感应他的动静,没想到此番竟真派上用场。若非这道灵符,她恐怕来不及赶到此地。 “饿啊!我好饿!”它开口,喃喃着低头,嘴里流出黑色涎水,目光依然锁定屋里的人。 方寸心眸色微沉,从屋顶上飞落,手中长鞭挥出,缠上他的右臂想将他逼离房子。可他身形却纹丝未动,只有右小臂被龙魂鞭硬生生扯断,落在地上发出声闷响。血肉模糊的断臂处涌出无数黑色的细小触须,他仿佛不知痛楚般,握拳朝墙壁砸下。 轰—— 黑暗中一声巨响,地面和房子都为之震颤,墙壁瞬间展开几道蛛丝般的裂纹,墙壁被砸碎,露出屋内景象。 它看到了学生们惊恐的目光,却踏不进房子。 一道淡淡银光亮起,罩在房间中,银光上是隐约可见的龟甲纹。壮英站在人群正中将龟甲盾顶在身前咬牙撑着。两个使用袖弩的学生站在他的左右,瞄准它毫不犹豫地按下法宝机簧。 两道青光同时从屋中射向,同时没入那人前胸,紧随其后的是道半月斩,桑慕出手。 半月斩威力巨大,劈在那人身上发出轰地一声,那人被震退十步,胸口被劈出个血淋淋大洞,里头交织着无数道黑气。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那人不知疼痛,还要房子走去,却被后方卷来的龙魂鞭卷住腰肢,龙鳞锋锐,将他腰间衣裳与皮肉切开,鲜血涌出。他的动作却只迟缓片刻,便聚起大片黑雾,继续朝房子攻去。 龙魂鞭被绷得如同琴弦,方寸心只觉鞭子卷住的是座山,她无法拉动半分。 黑雾撞向房子,轰隆一声,房子应声而塌,透出里面龟甲盾的光芒。壮英与其他两个使用盾宝的学生已经合力顶在最前方,可黑雾却是一股接着一股涌向他们。 轰声持续不断,不过片刻时间,两个学生手里的龟甲盾就已经碎裂,二人闷哼一声,向后震飞。虞随用的是袖弩,他咬咬牙,趁着壮英还能支撑,化作电光冲向那人。 方寸心一声“别靠近它”响起,虞随却充耳未闻,仗着自己身手灵活,很快靠进他,手中袖弩“咻咻”接连射出数道灵气矢,直奔对方面门。 一矢入眼,一矢封喉,那人躲都不躲,任由肉身被灵矢射中,虞随的出现却正中其怀,被他擒在手中就往口中送。虞随只见他嘴巴咧到双耳,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活物在翻涌,已是胆颤。 幸而方寸心的鞭子快了一步,卷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另一边手也扯断,虞随才落到地面。趁着虞随吸引他注意力之时,银色蛛网从天而降将那人兜头笼罩住,灵矢如同箭雨般射向他。虞随顺势要退离,可还没迈步,便被拽倒在地。那人虽被八卦网困住,断臂内却飞出无数道黑色触须紧紧缠在他的脚踝,把他拉过向自己。 这是……什么怪物?这么多的灵矢打在身上,人都快被扎成筛子还能作怪? 桑慕赶来,手中半月斩劈在那几道黑雾上,另一手快速捞起虞随,将他往身后一推。就这须臾功夫,黑色触须刺向桑慕背心。桑慕反应倒快,迅速回身再度劈出一记半月斩,直接削向对方肩膀,自己则逼近此人,左手握着柄闪着冷光的匕首,向对方脖子割去。 可就在电光火石间,那人和桑慕一个照面,露出些微痛苦神情。桑慕没有杀过人,看得一怔,下手偏了半寸,匕首落在他的肩头,下一刻苦无数道黑色触须从他身上的伤口处钻出,一部分缠住桑慕,一部分缠住了虞随,将两人同时往口中送。 黑色触须力道奇大,无法撼动,这怪物又无惧攻击,哪怕被网住,受万矢穿心与半月斩,似都无法伤及本尊,众人法宝用尽已无计可施,看着虞随和桑慕被拖到对方面前,心里都已意识到,这绝非老师口里所谓考核,他们遇到了真正的异兽袭击。 桑慕接连使出三记半月斩,已然力竭,咬着牙抵抗对方的力量,眼角余瞄到了这怪物背后,瞳眸骤缩。 一道橘色灵光破空而过,悄无声息地没入对方背心。 方寸心一手执鞭,一手施弩。 用积攒的所有灵气,换取一丝纯火灵气。袖弩射出这枚火灵矢的瞬间,化为齑粉。 那人初还没有反应,可片刻后,他的皮肤之下突然浮现橘光,火焰杀那间燃起,也不知引着什么,爆炸声响起,他整个人炸开。 桑慕和虞随顿觉身体一松,都是一喜,齐齐道了声:“老师!” 方寸心已然掠来,她面上凝重未减半分。 “退后!你们对付不了!” 二人与站在房内的学生均是一愣。 随着方寸心一句话,在火焰之下男人皮囊化为灰烬,露出了一大团扭动的黑物,无数触角包裹其上。 众学生这才反应过来,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它想要的是你和虞随的肉身,因为只有你们有灵气感应。”方寸心冷道。 刚才站在后面观战时她已看清这怪物的打算,接下来就轮到她了。 虞随和桑慕对视一眼,想说什么,未及出口便被方寸心的气劲送到后方。 方寸心懒得废话太多,将这两人送回龟甲盾内后,便甩鞭朝它攻去。黑色触角漫天狂舞,方寸心的鞭子却也挥得密不透风,全然不给怪物攻到身后的机会。 众学生站在残垣断壁之下,看得眼花缭乱,纵是桑慕亦跟不上方寸心的速度。 这就是……老师的实力? 那日她在他们面前施展半月斩,还是保守了。 “老师刚才那招……用的是也袖弩。”桑慕忽喃喃道。 “怎么可能?”虞随手上就有袖弩,和刚才老师所施展出的威力天差地别。 “我看到了,她用的还是十年前的旧式灵□□。”桑慕见过方寸心绑在手腕上的袖弩。 她能感受得出来,刚才那一记灵气,是五行灵气中的火灵气。 光那一缕火灵气,在九寰上就已价值不菲,老师是从何得来? 若是老师自己提炼的,那她的实力……桑慕不敢往下想。 那厢方寸心专注应对怪物,学生们看得投入,全然没有发现,四周的黑色正向他们挤压来,在另一端凝出了个虚影,无声无息地游到了桑慕后面。 桑慕突觉身后骤冷,待到反应已迟,黑雾游上她的脚踝。 正是惊急之时,一道银光砸在黑雾之上,正是方寸心回身落鞭,救了她一命。 可也正因这一鞭,让怪物有了可趁之机。无数道触须融成巨掌狠狠攥住她的身体,把她送向怪物的肉瘤般的身体。 内瘤的中间打开一道裂缝,像是怪物的嘴,其中布满细密尖刺。 四周响起片惊呼:“老师!” 方寸心被捆得动弹不得,看着逼近自己的嘴,突然轻声开口:“你不是想夺舍?我的灵气感知比他们强。” 怪物似乎听得懂人话,它迟疑片刻,忽然感受到方寸心身上绽放出馨香气息——那是非常微弱的感知,按他们修士的话,这叫……灵识。 它没再犹豫,嘴中伸出一道细长的粉色触须,倏地没入方寸心眉心! ———— 刺耳镝鸣划破长空,传遍墨石城每个角落。街巷上行色匆匆的仙民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望天,下一刻他们不约而同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疾步掠去,没有丝毫犹豫。 声音是从仙民府发出的,乃是全城戒严并进入备战的警音。 数道人影从城外疾掠而入,朝着仙民堂奔去,正是此前出城缉拿食人怪物的望鹤洲仙军。一众数人,在仙民堂外遇到同样赶到的沈卿衣。 “可恶,被这妖物给骗了!”李恒愤怒地将一枚名符扔在沈卿衣面前。 沈卿衣望去,那是枚小界仙民的名符,里面都安有追踪器,他们应该是查到了食人怪物的身份,透过名符追踪,却被骗出城去,白白浪费了数日光景。 名符早被怪物丢弃。 “这是肖常的名符。”沈卿衣拾起名符,道。 事情已查得差不多。这个叫肖常的小界仙民已被天裂异兽夺舍,此前仙民府的蛇卵就是它悄悄放入的。那蛇在地底孵化后偷偷吸食翠核灵气,后来被方寸心诛杀。此怪失去灵气来源,开始不断通过杀人获取食物。可普通仙民没有灵气,无法满足。他缺少灵气愈加虚弱,无法维持肖常肉身,便需再寻新的肉身,仙民堂这届出了两个测出灵气感知的学生来,便成为它夺舍对象。 “想不到,这妖物灵智如此之高。”季衍面色沉凝道,“那里面的人……” 这么浓重的黑雾,学生们恐遭不测。 “破界救人!”沈卿衣果断道。 随着他一句话,仙民府和望鹤洲的护军同时施宝,百道银芒乍起,冲入黑暗。 黑雾几乎瞬间被一扫而空,沈卿衣和李恒带领众修赶至庭院外,远远便看到方寸心被黑雾攥在半空,身体如面条般失去支撑,头也无力地垂落,身上衣裳俱是血污,凌乱的发丝披覆过脸,让人看不清神色,也辨不出死活。 四周学生惊慌失措地想要救人,却都被黑色触须震开。 “城主,求您救她!”王胜从人群最后冒出,看着眼前这惨裂的景象,想起仙民堂她捧着衣裳语笑晏晏的模样,忍不住哭喊道。 沈卿衣眸色骤沉,当即祭起飞月弓,瞄准了怪物,可箭矢刚凝,便被人按住。 “救什么?她肯定死了。我要活抓那物!”李恒拦在他的箭前,而后望鹤洲仙军拔地而起,朝怪物掠去。 可正是惊急之时,慢一分,方寸心就多一分性命之险。 沈卿衣怒起,眼神不似先前温和恭顺,刚要开口,忽然却见远空掠来道白光。 那白光极快,眨眼功夫已经飞到众人上方,竟是个踏空而来的白衣修士。 所有人都是一惊,能够踏空而行的修士,修为和来历绝对不俗,这又是来了什么人? 还没等众人问出口,便见那人掐诀祭宝,竟在半空凝出一枚散发着寒雾的冰棱。 冰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庭院中的肉瘤,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就没入怪物体内。 李恒大怒,张嘴欲骂,却在看到那人模样的瞬间,咽下所有斥责。 来人脚踏薄冰凌空而立,身材颀长衣袂飘舞,又添霜雪为肤倾墨作发,容颜俊美当世少有,是位风采卓然的白衣男修。 只是他俯瞰众人时的目光毫无温度,亦如寒冰,结满山头。 ———— 那头,方寸心想骂人。 这个仙界是和她结过仇吗?自打她醒来后,就没安生过。 她一肚子气地望着在下方阴暗爬行的东西。 寸心 第17节 虚无的空间,无尽的黑暗,一滩漆黑如泥的无形物化作混沌人形,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只不过这一次,虚无是她,黑暗亦是她。 这是她的灵识虚空。 想要夺舍她的肉身,那就看小家伙有没真本事了。 作者有话说: ---------------------- 他来了。 第17章 叶玄雪 一夜暴富,滋味甚美! 混沌人形四下寻找着本该被它一口吞下的猎物,她的魂神太香了……勾起它们最原始的欲/望,想要疯狂吞噬。 但它现在却找不到孱弱的猎物,直到一个高高在上的笑声响起。 “你在找我吗?” 混沌人形停下,漆黑的外壳看不出神情,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惊愕。 它吞噬过许多修士的魂魄,却从来没在谁的灵识之中听到过声音,那些魂魄混沌一团,被它一口吞下,却依然无法充饥。 “可爱的小东西,你想夺舍?吞噬我的元神吗?” 那声音又响起,笑得人心发慌。 混沌人形仰起头,它似乎有些困惑。但下一刻,它突然间感到恐惧。 这个虚无的空间传来庞大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了它,它想逃,却似乎被封闭在这个空间之中。 “如何?这滋味不错吧。”声音再度响起,充满愉悦。 巨大的虚影渐渐显现,盘膝而坐的方寸心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如同蝼蚁的闯入者,淡淡的金芒让她成为这个虚空唯一的光源。 纵然肉身受损,修为不再,但她元婴依旧,识海未灭,她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混沌人形感受到消亡的威胁,立刻就要逃离。可虚空幻化出一只巨掌,巨掌伸出食指拈向人形物。 就像掐灭一只蚂蚁般,将它搓捻成灰。 可就在同一瞬间,刺骨寒意透过混沌人形传入她的识海,混沌人形化成冰雕,继而被她按碎。 是谁,从外面杀死了这个天裂异兽? 好凌厉的冰灵气,应是纯水灵气异变而来,就算在古仙界也是不多见,来的人实力很强。 方寸心一边想,一边将自己灵识收拢。 ———— 外界,那道冰棱没入肉瘤后,瞬间将整个肉瘤冻成冰疙瘩,包括它钻入方寸心眉间的那根细长的浅粉色触须。 紧接着,冰疙瘩便碎了一地,肉瘤正中浮现银亮之物,被凌空而立的男修召入掌中。方寸心也随之从半空中落下,被随后赶来的沈卿衣接下。 沈卿衣缓缓将她放到地面,道:“方姑娘?” 方寸心悠悠睁眼,只觉得自己全身酸疼,筋疲力尽。恶战之时没有感觉,现在安全了,毛病就都跑出来,不过好在她倚在沈卿衣怀中坐着,不然指定又倒在地上。 她摇摇头,看了眼已经死透的怪物和满院子人,看样子援军来得正好,已经解决了天裂异兽。她又望向远处,李恒等人都还站在倒塌的院墙处,正恭敬地朝站在半空的白衣男人行礼。那应该就是刚刚那道闯入她灵识的寒气的主人,看来身份不俗,竟让不可一世的李恒也毕恭毕敬,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黑雾散尽,薄冰折出四周灯火光芒,像朵凝固在半空的烟花,那人也正好望向方寸心,二人目光于遥夜之中相遇。那双漠然冰冷带着探究的眼,被方寸心看得清清楚楚。 “方老师!” “方老师……呜呜……” 还没等她回敬他一记眼神,视线忽然被簇拥到身边的人影给挡住。学生们全都冲到她的身边,七嘴八舌地关怀着,有几个还眼眶通红,像要哭出来一来。 方寸心整张脸皱成苦瓜,她往沈卿衣那边挪了挪,嫌弃地盯着学生们,尤其是虞随。 “你们离我远点!我讨厌哭哭啼啼!把眼泪憋回去,把鼻涕吞了再来和我说话。” 她受不了别人在自己面前哭。 “好了,别围在这里。”季衍上前,蹲在方寸心身边。 随着季衍声音响起,一丝凉意钻入她的经脉,方寸心下意识抗拒。 季衍的指尖才刚凝出一点青光按向她的脉门,却忽被她反手箍住。她的动作快如电光,季衍一时不妨被她抓个正着,只觉她力气极大,若非自己手上戴着防御护腕,这一下恐怕手要被她折断。 “莫怕,肖常已死。” 考虑到她刚遇险,季衍没责怪她反射性的攻击,反而开口安慰道,“我是太微的医修,让我看看你可受伤。” “不用,我没事。多谢。”方寸心拒绝,她不想自己的经脉被他人窥探。 季衍温柔笑笑,并未再勉强她,可站在半空的男人却开了口。 “查清楚,她有没被夺舍。”悦耳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是,大师兄。”李恒已经向那人抱拳领命。 “那位是无量海的掌宗大师兄叶玄雪,此次奉宗门之命来此缉拿天裂战场逃脱的战俘——糜兽和末蛇,正好赶到救你一命。末蛇就是上次你在仙民府内遇到的,而糜兽则是刚才要杀你的异兽名,它擅长夺舍附体,叶师兄恐担心有后患。”季衍小声解释道,又向叶玄雪等人朗声道,“叶师兄,交给我来吧。” 语毕,他取出一方墨石放入方寸心掌心,又道:“你只需握住它,我不碰你。” 方寸心看着已然冲到不远处的李恒,果断选择温柔的季衍。她握住墨石,墨石内迅速泛起一缕凉意钻入她掌中,顺着她的经脉游至她眉心中,最终散开。 墨石没有变化。 “多亏叶师兄来得及时,她未被夺舍。”季衍这才收下墨石,起身向叶玄雪致谢。 叶玄雪冷冷望了他一眼,未置一辞,便要离去。 “等等,你们说糜兽和末蛇都是战俘,可那末蛇躯壳之内,分明埋有人为机关。它们不像是自己逃脱的!”方寸心忽扬声道。 因叶玄雪的突然驾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更不敢正面质问叶玄雪,忽听到方寸心的话,他们皆是一怔。 叶玄雪再度望向地上坐着的女修。 先前那一眼他并未仔细瞧,而今听到她的质问,他方认真望去。她衣着残破,身上沾了许多污痕,头发也只随意编成辫子,看着很是狼狈,亦不起眼,只是那双眼,如同天裂战场浩瀚星空。 不知怎地,他心口猛地一跳。 一股突如其来的杀意冲上脑海,险些叫他出手。 他倏地攥起拳扼制这股冲动,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修心生杀念。 “你叫什么?” “方寸心!”她道。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他的胸中忽然翻江倒海,涌出的全是陌生却激烈的情绪。 像是平静冰面被什么重物砸裂,露出水下翻滚的波澜。 眼底眸色几经变化,叶玄雪蹙了眉,他断然拂袖转身,只抛下几个字:“五宗秘事,无可奉告。” 语毕,他便踏冰而去,留下满地摸不着脑袋的人。 “方姑娘,今日真是多亏你在,他们才幸免于难。我替这些孩子们谢谢你。”沈卿衣扶她坐好,抱拳致谢。 方寸心摇摇头:“城主客气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城主能行个方便。” “但说无妨。”沈卿衣道。 “能不能免去我在蓬莱仙池沐浴的费用?”方寸心眨了下眼,道。 打一次架就脏一次,脏一次就得洗一次,洗一次就要二十灵石,太奢侈了。 她现在还是穷。 “小事一桩。你也别回朴房了,我让崔堂主在仙民堂给你安排个有净房的小院给你暂住就是。”沈卿衣以为她要提什么要求,不想只是沐浴,便满口应下。 “那可太好。”方寸心眉开眼笑。不用回朴房,又不用花钱沐浴,省钱了。 季衍看得忍俊不禁。 没见过有人大难不死,只求免费沐浴的。 ———— 方寸心被安排在仙民堂东面的院子里。房间不大,胜在独门独院,她狠狠把自己洗刷了一遍。 比起仙家的清洁法术,传统的沐浴虽然麻烦了点,但胜在舒服。她从前为了复仇疲于奔走,不曾停过脚步,很少花时间在这些小事上。 现在,她有点爱上沐浴了。 知道她需要休息,学生们也都没来找她,她在屋里打座了一天一夜,才再度睁眼。 精力恢复。 她伸个懒腰正要下床,耳垂上忽然传来微颤。素清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清姐!”方寸心接通传音才刚打了个招呼,就听到对方轻快的声音。 “寸心,我们的东西卖掉了!”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方寸心忍不住露出笑容,道:“卖了多少?” “遇到有钱的主,赤焰莲卖了两千中品灵石,赤狌和妖虱分别卖了三千。一共是八千中品灵石,扣掉这次的猎宝产生的所有费用,净赚七千九百中品灵石。我们三每人一千七百五十中灵,你比我们多九百。”素清道。 “不是说好均分?”方寸心不解自己为何多出九百。 “我们商量过了,那日若是没有你,猎宝不止失败,可能还有性命之虞。而你作为诱猎者,不止冒性命之险诱兽,还帮了大忙,因此多分你九百。”素清道。 “如此,多谢了。”方寸心不再客气,迅速心算——两千六百五十的中品灵石,能折两百六十五万下品灵石。 一夜暴富,滋味甚美! 有钱了。 “灵石会打到你的名符上,要用现钱可以去钱庄取,也可在店里直接以名符结账。”素清又道。 “成,知道了。你们几时回来?还有猎宝记得喊我!”方寸心心情大好。 “近期应该不会回去了。望鹤洲有位大主顾找我们协助猎宝,开出的条件优厚。可惜你观察期没满,不然我们就能多个帮手。”素清回道。 “望鹤洲……我也许能去。”方寸心被她说得心痒道。 十二城遴选逼近,再过一天,墨石城的这些孩子,就要去望鹤洲了。 寸心 第18节 仙民堂的崔堂主当日似乎提过,她作为这些孩子的外功老师,如果表现得好,可以申请带队前往的。 她觉得自己最近……表现得可好了! 作者有话说: ---------------------- 叶玄雪出场。 第18章 望鹤 这地方,连钱都分阶级了?…… 还没等方寸心去找崔堂主,王胜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经过昨日一役,她彻底洗去嫌弃,实力更是得到最好证明。今日仙民府开会讨论十二城遴选之事,她的学生们齐集仙民府外要求由方寸心带队陪同,最终由沈卿衣拍板,提前结束她的观察期,让她一同前往,带学生参加十二城遴选。 方寸心一听消息就乐了——真没白疼这些小兔崽子。 “明日早上动身,你收拾收拾。”王胜满脸笑意,亦十分喜悦,此次他会做为后勤陪同前往望鹤城。 “我又没行李,收拾什么?”方寸心闲闲坐在演武场旁的大树上,望着偌大演武场。 明日就要动身,学生们都放了一天假,回家收拾行李告别父母,因而现在下演武场中无人。细想想那天裂异兽来得也刚好,没什么比一次生死斗法更锻炼人的试炼了,他们的最终考核因此取消。 在天裂异兽强大的攻击下,他们能保住性命等到外援赶到,这本身就已经是份不错的答卷。 ———— 第二天一早,仙民堂的所有师生便都站在演武场中,送别这十五个前往望鹤洲参加十二城遴选的学生,阵仗搞得颇为热闹,连号角与战鼓都抬出来造热。 陪同前往的共有三人,仙民堂的崔堂主与方寸心分别任正副领队,王胜是作为墨石城仙民府的人员同往,负责遴选期间的一应对接与后勤事宜。 崔堂主发表完一通激昂慷慨的致辞后,号角响起,战鼓擂起,众学生踏着整齐的步伐,抬头挺胸地迈出仙民堂。 方寸心押阵,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自己面前走过,每个人都要喊一声:“方老师!” 像小公鸡打鸣一样。 送他们前往望鹤洲的风雷舟已经停在仙民堂上空,巨大的飞舟在地面落下黑压压影子,也让学生们忍不住发出“哇”的惊讶声,他们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舟。 以舟为飞行法宝,方寸心并不陌生。眼前这艘风雷舟一看就是墨石城的风格,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船头处有墨石城的徽记,整个造型像颗巨大蚕茧,毫无美感可言。 “墨石必胜!” 方寸心还在观察这风雷舟,突然间被学生们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吓了一跳。 这些小公鸡们一边打着鸣一边进了风雷舟的传送阵。 很好,有斗志! 远空中,刚刚才将天裂异兽的善后事宜全部处理完成的李恒,也正好同日返回墨石,听到风雷舟外的动静,忍不住面露嘲讽,赶在风雷舟启动前,带着人化作电光,疾驰而去。 ———— 望鹤洲辖下一共十二城,墨石城是离得最远的一个,坐风雷舟过去需要三日时间,因为此舟虽名“风雷”,速度却一点也不风,更不雷! 它慢得像个腿脚不好的老人家,不止走不快,动起来全身骨头还咯吱响。 看得出,这风雷舟有年头了。 可尽管如此,学生们还是非常兴奋。 风雷舟的内部空间不算大,无法供学生们修炼,但幸好崔堂主早有准备,他在风雷舟的公共区里安排了一个沙盘,用以研究战术。 方寸心对十二城遴选并无研究,但这段时日临时抱佛脚也多少熟悉了一点,便在沙盘上和崔堂主并学生们推演战术,直到风雷舟抵达望鹤洲的望鹤城。 风雷舟停在望鹤城外,众人下了舟,抬头仰望望鹤城高耸的城门时,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连“哇”都忘记了。 不愧是九寰数一数二的大城池,光这城门的气势,就足已震慑所有人,远非小小墨石城可比。待到办完入城手续,众人进城,眼中的震撼更是难以遮掩。 方寸心倒还好,毕竟在她那个时代,名门大宗多的是,天遗门的气势都胜过眼前的望鹤城,她只对眼前这一切,感觉到无比的好奇。 这是个和古仙界完全不一样的城池。 陌生,但新鲜。 它比墨石鲜活繁华。街巷中是络绎不绝的行人,形形/色色的衣着打扮夺人眼球。建筑物高耸入云,五光十色的霓虹不时闪动,天空中飞的、街道上奔跑的,是各种各样的座骑类法宝,远空更是重重山阁,望不到尽头。 众人看得久久不能回神,落到路过的行人眼中,换来几道嘲讽目光——也不知哪里来的乡巴佬又进城了。 叮叮叮…… 清脆铃声惊醒众人。 “龙!”虞随率先叫了起来。 一条金色蛟龙停在了他们面前,蛟龙背上设有鞍座,一排两座,共二十座。这可不是真正的神龙,只是仿造蛟龙形态打造的公共交通法宝,供城中仙民出行使用。 龙头上坐着个傀儡人,发出机械般声音:“前往望鹤城毓秀馆,请上座。” 霍堂主忙催促众人:“快上去,这是望鹤城派来接我们的。” 众人坐妥之个,傀儡人便驱动蛟龙,只听得一声龙吟,飞龙上天。众人惊喜得尖叫起来,从高空俯瞰这座城市,那震撼更加明显。 就连方寸心,亦忍不住看得走神。 这个地方,比她想像中更有意思。 可惜金龙的速度比风雷舟快多了,还没等看够,众人就已经到达毓秀馆。毓秀馆是望鹤城最大的学府,足足有一百个墨石仙民堂那么大,听说学馆内拥有两个大试炼秘境,八个小试炼幻境,一间法宝收藏馆,以及仅次于五宗的法宝专研馆,称得上五宗之下最高等学府。 众人依依不舍从金龙上下来后,便被接引者带到毓秀西南角的报到处。负责对接的王胜收集了所有人的名符,到报到处统一登记,其余人则都在大堂内等着。 虽然只是个角落的小馆,但内外依旧十分奢华,学生们很兴奋,东摸西摸吱吱喳喳没完没了,崔堂主坐在玉石椅上休息,方寸心则站在墙前看上头的望鹤舆图。 耳垂上的传音器便在此时震动起来,方寸心接通就听到素清的声音传来。 “到了吗?”素清问道,方寸心一早就把行程通知她了。 “刚到,还在毓秀馆办手续。”方寸心道。 “我和小五他们约了喝酒,你晚上过来吗?姐姐带你见识见识。”素清言简意赅问她。 方寸心不清楚晚上有没其他事,想了想道:“给我个地址,晚上要是没事,我去找你们。” 素清便报了个地点,方寸心默默记在心中,关闭传音器后在舆图上找了起来。 那地方看起来不远,就不知道她有没时间过去。 那头王胜正将名符交给负责登记的书吏,书吏挨个检查过去,在看到一枚颜色不同的名符时,探得其中信息后忽然抬头:“小界仙民?” 王胜忙点头:“是这次的带队老师之一。” 那人的神情更奇怪了,带了点不确定:“你们墨石城让一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带他们试炼?” 虽然没有不敬之语,但这语气依旧让人听着不爽,王胜用力点头:“是!” 那人便不再多说,只摇摇头低下头去继续登记。 没多久,登记手续完成。王胜拿回名符,带着众人去了落脚的寝舍——飞云楼。 飞云楼是个九层楼阁,与飞鹤楼、飞仙楼三楼并立于毓秀馆的正西方,全部用来做为这次参加十二城遴选的学生临时落脚处。 飞云楼的整个六层与七层都安排给墨石城。 “学生们两人一间,名符就是你们进出的钥匙,你们自己分配房间,第一次开启后房间号就会记录在名符内了,不要乱开门。”王胜挨个分名符,又道,“带队的老师是单人间,六层最右边的三间。” 方寸心接过名符,问他:“晚上有什么安排?” 王胜摇头:“没有安排,今晚可以自由活动,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应该会有欢迎仪式,他们晚点才会通知我。” 方寸心大喜,带学生们到飞云楼全部安置妥当后,她方向崔堂主告假,出了毓秀馆去寻素清。 ———— 素清给的地址是个叫“忘忧”的小酒馆,舆图上看着离毓秀馆并不远,可实际走起来却没想像中的近。好在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法宝丹药、衣裳首饰、仙酿灵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就这般穿梭在街巷中,边看边走,津津有味。 古仙界没有如此集中的商铺,宗门也好散修也罢,要能炼出上等的东西,求购者自会上门,无需如此,偶尔会有些仙门集市,但也不似这般,比凡间还繁华热闹。 方寸心走了许多,天渐渐暗下,街巷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这座望鹤城又变成了另一种光怪陆离的模样。 巨大的虚影闪着五色光芒飞在商铺上方,大声地宣传着自家的各种宝贝。彩楼欢门高耸在店门一侧,闪耀着迷离的灯火…… 方寸心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停在一家大商铺的门前。 这是家卖法宝坐骑的铺子,摆了只华丽的凤凰在门口吸引客人,从门口往里看,能看到里面陈列着许多形态各异的法宝坐骑。 方寸心有点心动。 门口打扮光鲜的伙计看到她在门外驻足,十分热情地迎上前来打招呼:“这位仙友可是想买坐骑?不妨进来瞧一瞧,让我为您介绍。小店什么样的坐骑都有,定能挑到让您满意的。” 方寸心就这样被伙计的三寸不烂之舌给哄进店铺里。 进了店铺,她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得要大许多,里头还有重重门道,摆放的都是档次不同的坐骑。 “我叫楼海,您可以叫我小楼。我们店里的坐骑都能试行,您要是有看中的就和我说,我给您安排。”楼海热情道。 旁边有其他伙计路过,斜眼瞥了方寸心的打扮,低声嘲道:“果然是新人,什么样的客人都接。” 楼海露出几分难堪,又怕方寸心生气,忙递给她一杯灵茶,歉然道:“您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方寸心不以为意地摇头,只问他:“你店里东西太多,我要一件件过目吗?” “您也可以和我说说您的需求。”楼海便道。 “我想要……像薄冰一样的飞行坐骑……”方寸心想起那天叶玄雪踩在脚下的薄冰。 低调奢华,一看就非同寻常,她也喜欢。 楼海听了她的描述却蹙了眉:“听您说的像是无量海叶玄雪叶仙君所用之法器浮霜明光?” 在得到方寸心的肯定后,他才续道:“浮霜明光全九寰只有一件,是由玄机阁老阁主亲自为叶仙君量身炼制的元灵法器,它不止是飞行法宝,还是件杀伤力极其强大的攻击法宝,天价难寻。” 一句话,打消方寸心念头。 罢了,以后她自己炼一件比浮霜明光更厉害的法宝! “其实我们家也有元灵法器,您要不要了解一下?”楼海又问道。 “哦?那带我去看看?”方寸心笑道。 寸心 第19节 只这一句话,便露了短,可楼海依然温和地替她解围:“您说笑了,元灵法器没有现货。它需要根据您的灵根和所修行的功法量身打造,再根据设计图和用料来报价。我们家也提供元灵法器的定制。” “那……需要多少灵石?”方寸心又问。 “元灵法器的收费分两块,一是它的设计图,普通制宝匠的图需要一百万灵石。二是它的具体造价,这个必需根据设计图来,现在无法确定,但最便宜的也要一到两百万灵石。” 方寸心摸了摸腰囊——她有两百多万灵石。 等会,她忽然想起什么。 “一百万……中品灵石?”她试探道。 楼海垂下头,摇了摇。 还好还好,方寸心抚抚胸口。 “我们店只收上品灵石。” 楼海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方寸心已经算不过来,一百万上品灵石折成下品灵石后,后面有多少个零。 墨石人习惯直接以灵石代称下品灵石,以致她忘记灵石也分种类。 “仙友,这条街的商铺,大部分都要使用中品以上的灵石。”楼海便想,这一定是个刚入望鹤城的仙民,和两个月前的自己一样,于是好心提醒她。 方寸心默。 是她冒犯了——怎么也想不到,两地的贫富差距中间隔了一个天裂战场。 这地方,连钱都分阶级了? 作者有话说: ---------------------- 方寸心:原来不是暴富,连小康都没到。 第19章 花钱 唐记珍宝铺 “哈哈哈哈哈……” 雾气氤氲的小酒馆角落,向来沉稳的素清笑到直不起腰——怎会有人傻到跑去凌云轩问人家用哪种灵石的? 方寸心抱怨完以为自己可以收获几声安慰,然而换来的只是素清毫不客气的嘲笑。 有这么好笑吗? “妹子,凌云轩可是全九寰数一数二的法宝商号,能进凌云轩的人非富则贵,你穿成这样,那伙计还把你请进去,又耐心向你解释那么多,想来也是个厚道的新人,你已经算运气不错,没挨白眼,就当长个见识吧。”素清笑够之后,才向她举起桌前蓝冰凿的酒杯。 晶莹剔透的蓝色冰杯,里对盛着泛着荧光的酒液,在这昏暗迷离的环境里,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泽。 方寸心也举杯碰了碰。 楼海是吧?她记住这个名字了,下回再踏进凌云轩,她一定找他! 狠狠买! 想到这里,她将杯中酒狠狠饮尽。灵酒醇厚甘甜,带着寒意直冲元神,十分痛快。 不愧是忘忧酒馆的招牌忘忧酒。 饮过接风酒,她才懒洋洋靠在铺着软垫的靠背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般,认真打量起这个小酒馆。 这是间坐落在望鹤城最繁华地段的小巷深处的酒馆,门面不大,但内有乾坤。整间酒馆地面都氤氲着白雾,人行其中如置身云端,穹顶很高,绘着重重壁彩,飞天神女、怒目金刚……盯得久了,那些人物仿佛要活过来一般。身着彩衣的男女伙计在馆中飞舞为客人送酒送食,乍一眼望去,如同古画中的仙娥仙童。酒馆的正中有一舞台,穹顶上时不时会有舞者飞落,在台上翩翩起舞。这些舞者有男有女,皆衣着开放,男子不着上衫,女子只着环佩叮当的抹胸,腰腹纤细却有力,在台上跳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舞。 再观四周进出的客人,打扮得也并不保守,神态放纵,眉目迷离,要么窝在阴暗的角落席位中,要么在舞台下和舞者同舞……似乎要借这片刻光阴忘却烦忧。 真是乐音靡靡的销魂窟,有些像当年的魔门作派。 “二位的酒。”敞着衣襟的男修媚眼如丝地送了一打忘忧酒过来。 “我没点。”素清惑道。 这里的酒按杯结账,灵石不耐花,她就点了两杯,算是给方寸心接。 “我点的。”小五姗姗来迟,依旧是满脸“全天下欠他两百万灵石”的模样。 他今日穿了身黑色劲衫,长发高束,露出棱角分明的俊俏脸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多谢。”方寸心已经拿起一杯酒,朝他颌首。 他白了她一眼,坐到旁边,冷道:“也不知道谁说的,不与废物为伍。” 夹枪带棒的话让方寸心翘了嘴角:“弟弟,我没指名道姓,你别对座入号贬低自己哦。” “咳!”素清听得险些呛酒,忙伸手按住已变脸站起要发作的小五,“别闹。前两天也不知是谁听到她要来,巴巴从铁芍岭赶回来的,怎么现在见上面了又要吵?” 方寸心嘴角翘得更高,见他面上挂不住耳朵大红,便推了杯酒到他面前,扬扬下巴没说话。小五气冲冲又坐下,拿起酒一饮而尽。 斗不过这两个女人,罢了。 “你要是想买法宝之类,我倒是有个好去处,能省你不少灵石。”素清浅酌一口酒,扯开话题。 “哦?哪里?”方寸心来了兴趣。 ———— “到了,就这儿。”素清指着阴湿小巷里半敞的铺子道。 巷子幽窄阴暗,时不时会窜过几个佝偻着背的人,像游魂一般。铺子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悬着半残的招牌,“唐记珍宝铺”五个金字已然斑驳,门边挂着“十二时辰营业”的小牌子。 橘色光芒从门后透出,还没入内,方寸心已经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忍着些,铺子后面有个小熔炉。老唐抠门,不愿意买隔热的法宝,宁可生熬着。”素清小声解释一句,带着小五和方寸心进门,“老唐——” 铺子门面巴掌大小,很凌乱,到处都撂着东西。听到叫唤,长案上堆积的材料后面站起个挂着围裙的男人。男人头上顶着乱糟糟的道髻,不修边幅的模样,左眼眼窝里嵌了个微镜,看向门口的时微镜缩回眼窝化成义眼。 “是我,带人来关照你生意了。”素清扬声。 老唐见是她,又坐回原位,道:“你知道规矩,带人自己挑吧。” 素清便将二人带到货架边,低声道:“老唐这里卖的都是正经二手货,一般是两年内的款式,不是报废品,老唐的炼器水平挺不错,经他翻新的二手货,和全新没什么两样,价格还便宜一半,你可以放心挑。”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这里收下品灵石。” “……”方寸心默。 倒也不必特地加上这句话。 小五仍双臂环胸倚在货架旁边,他对二手货没兴趣,便只冷眼盯着她们挑东西。 货架上陈列的东西很杂乱,也未归类,有些还落满灰尘。方寸心一眼扫过后,以指尖挨个触摸过去。素清不知她此举何意,也不追问,只道:“只一点,老唐这边的东西售出不退,保修两个月。” 方寸心点点头,表示知道。 货架上的二手货内部都有灵气核,她的灵识轻而易举就借着这些微弱灵气探入其中,在众人未能发现的情况下,将所有法宝内部逐一探查个遍。 “你想好以后做什么没有?如果是猎宝人,你可以挑些攻击力大的,以及能够提升速度和防御的法宝。如果是打算继续做矿匠,又或者在城中谋个安稳差使,那挑些日常法宝,多留点钱买丹药。”素清续道。 普通仙民不太用得上强大法宝,有余钱攒着买延年益寿和青春长驻的丹药,搞间舒服的洞府,才是正道。 方寸心没说自己的打算,只是从灰尘堆里挑出几件法宝。 一件乃是副半指护手套,拭去灰尘后手套呈现金属银灰的光泽,可上手却又像丝绸般服贴,也不知何物所制。第二件则是个葫芦,葫芦上刻着符文,被她挂在了腰间;第三件是件袖弩,但与她先前捡的废宝不太一样,所用材质更上一层,能够承受的威力更大,改造的空间也更强…… “师傅,这些法宝已经没用,我搬到门口明天让人收走。”后堂的学徒掀开帘子,搬了三箱废宝出来。 这些法宝已经被拆去有用器件,能熔炼再利用的材料也全都回收,用来翻新和维修店里的二手法宝,剩下的是毫无用处的壳子。 “等等。”方寸心眼睛又一亮,小跑到废宝旁蹲下,指尖轻轻抚过,眉开眼笑问道,“这些……怎么卖?” 卖? 学徒摸不着头脑,看了眼师傅,开口道:“不卖,就扔在外头,早晨会有扫街的清洁傀儡收走处理。 “那可否给我?”听到不要钱,方寸心的眼睛更亮了。 那边素清和小五齐齐皱眉,素清是纳闷,小五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一句“你要缺钱我借你”都到嘴边硬被他憋回肚子——他们也没熟到那个地步。 学徒愣了愣,问老唐:“师傅……” “你要这些废宝做甚?”老唐抬起头问她。 “想捡去卖点灵石。”方寸心毫不脸红道。 这些废壳子送去什么铸炼厂、废品回收站,确实也能换点灵石,但少得可怜,望鹤城没人看得上那点下品灵石。 “给她吧。”老唐又低下头去。 学徒便将几箱废宝都搬到铺外,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她几眼,才回后堂。 “挑好了吗?”小五不耐烦了。 “好了,结账吧。”方寸心带着挑好的法宝走到老唐身边。 老唐抬头扫了一眼,面上掠过几缕诧异:“眼光不错,会挑。一百万下品灵石。” 方寸心将自己的名符放在他手用以结账的铁匣上方,只见青光闪过,一百万下品灵石就从她的账上划走。 结完账,她又叫出学徒给了他一笔灵石,让他白天雇个人把几箱废宝送到毓秀馆。 ———— 今天是接风宴,素清并没和她详细说明他们这趟接的猎宝活计,只约定下回找个时间,他们再一起去见雇主。方寸心便也没多问。 告别素清与小五二人,回到毓秀馆时,天已微亮。 之前的袖弩坏了,她正犯愁,现下终于又挑到几件合适的法宝,虽然花掉百万灵石,但她心情依旧愉悦。 她的房间在飞云楼第六层的最后一间。白天的时候她赶时间,还来不及进屋,到现在才算真正踏进这间房。 房间很大,一室一厅一净房,布置得非常雅致。屏风、玉雕、珠灯等等一应俱全,甚至厅内墙上还镶嵌了一块小影壁。影壁这东西可以播放影像,在墨石城可只有仙民府才有。 方寸心绕过屏风走进内室,内室的床榻上已经叠放着两套衣裳,床边放着个箱子,是望鹤城给每个来参加遴选的学生和陪同老师准备的生活品。 衣裳为玄色,上头绣着墨石的徽记,看样子是按城定制的。 方寸心展开衣裳,用力扯了扯,又狠狠蹂躏了一番,衣裳丝毫未损。 “果然是大城市,衣裳质量都不一样。”她一边喃喃,一边飞快换上。 明明问问王胜,这衣裳还有没有多,有多再拿两套给她,省她一笔置装费。 寸心 第20节 她边琢磨边坐到床上,研究起自己新收的法宝来。 天色不知不觉便亮了。 ———— 毓秀馆的天衍台上,王胜正排队登记挑选试炼场地。 离遴选正式开始还有十天时间,学生们可以在毓秀馆内挑选场地进行最后集训。毓秀馆共有八个小试炼幻境可以提供给前来参加遴选的学生轮流修炼,但好的试炼场地需要抢,所以王胜起得老早,带着学生们赶来提前排队。可他们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老师还没到,天衍台上也已挤满人。 看来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 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队伍中数着前面的人数,正好到他这里可以轮得上最后一个。 万幸。 他暗暗欣喜,看了眼乖乖等在不远处,正盯着巨大影壁不眨眼的墨石城学生。 天衍台上的巨大影壁正在播放上一届五宗大比的影象。云端之上的比试,是全九寰最盛大的赛事,也是在场所有学生修行到极致的目标。 白衣修士踏冰而至,霜雪满天,一记绝杀,引得冰封万里。 那是上届的冠军,无量海的叶玄雪。 虞随看得热血沸腾,抱着身边的男生喊起好来,墨石城的学生便打打闹闹起来。 “吵死了,哪来的土包子?”四周立刻有人不屑地望去。 “那是墨石城的。”另外一人回道,“没见过世面也正常,别理他们,反正肯定很快就出局。” 王胜站在队伍里,听得心里愤愤,张口就要反驳,忽被人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推出了队伍。他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身着绿色劲衫的修士,看颜色和徽记应该是狮炎城的带队人。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劲衫被肌肉绷得紧紧,满脸横气,挑衅般看着眼前小鸡崽般的王胜。 狮炎城是仅次于望鹤城的大城,也是去年遴选赛的第二名,他们的队伍出了名的霸道。 “这是我的位置,你干什么?”对方虽然来头不小,但王胜还是和他理论起来。 “现在是我的了!”那人轻蔑一笑,“识相点快滚。” “凭什么?你插队!”王胜据理力争。 “凭这个!”那人竖起硕大拳头,“你们墨石城年年垫底,好意思占着好位置?” “那又如何?我们按规定来排队登记,就有资格先挑选!”王胜挺起胸脯。 他们越吵越大声,把四周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墨石的学生们看到这情况也都聚拢过来。虞随受不了气,破口:“嚣张什么,不就是个万年老二,有本事和望鹤城抢去啊,就知道欺负我们,算什么东西!” 这人没想到这小鸡崽似的王胜不肯退让,现在周围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又理亏,有些下不来台,被虞随一骂,恼羞成怒,竟直接挥起拳头。 “少他妈废话,滚开!” 强劲的拳风砸向王胜和虞随,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 这可是狮炎城的老师,正儿八经的筑基修士,实力远非墨石城的学生可比。王胜只来得及把虞随推到自己身后,拳头眼见砸到他面前……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从王胜身侧伸出,正面对上了这人的拳头。 只听“砰”一声闷响,拳拳相撞,那人竟被撞退了两步,手指像被砸断般,疼得他呲牙。 王胜惊讶转头,只见方寸心从他身侧踱到他身前,听她轻道一声—— “退后,我来。” 方寸心面无表情开口。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方寸 像迟暮的将军,未能战死沙场,却…… 方寸心身着墨石城的玄色劲衫,缓缓踱到队伍中,补上那人被震退后的空缺。 “方老师!”王胜大喜,仿佛突然有了底气般挺直腰杆。 那边被震退的男修抖着酸麻的手,再看四周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越觉脸上无光,竟被墨石城名不见经传的女修打退,顿时怒从心中起。 “你们去那边等我!”方寸心没看那人,温声向王胜道。 “我们……小心!”王胜话说到一半,惊急道。 站在他身后的虞随和桑慕本已色变,却在这个瞬间听到老师蚁语般的声音:“仔细感受,火灵气变化。” 那人已再度攥拳,拳上绽起淡淡橘色虚焰,朝方寸心门面砸去。这一拳速度虽不算快,但极为刚猛,有劈山裂石之势,普通人就算能避开这一击,也会被拳劲扫到。 方寸心却似脚底生根般,动也不动。 早在他施展法宝凝成火拳的那一刻,她已然感受到四周气息的变化。她轻描淡写般拂袖而过,袖中冲出一道急风,卷向对方的身体。风势又快又猛,那人猝不及防,拳到方寸心面前,人竟原地转弯,拳头也改变方向,朝着排在她身后的人砸去,再转到她的前面人…… 像跳舞一样,围绕着方寸心转了个圈。 前后的人都慌忙避让,但还是架不住在风势之下,他拳头的火星四散,有些落到众人衣裳上,燎出几个洞来。好好的队伍被搅乱,原本冷眼旁观的众人全都遭了无妄之灾,开始破口大骂。 “冯旭,你搞什么?!” 原来这人叫冯旭。 方寸心轻轻堵上腰间葫芦的塞子,默默把这名字记在心中。 果然是花大价钱淘来的法宝,威力和墨石城收的废宝就是不一样。这葫芦名为扶摇匏,可聚气纳风,原本能向外释放一股强劲的风卷,但若灵识足够强大,则可控制风势的大小,随心所欲地释放。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她施宝的动作极快,快到别人根本看不到她用了什么法宝,也就无人看出她如何施法宝,只有虞随和桑慕,因为得了方寸心的提醒专注感知,又借着方寸心吹来的风,察觉到一丝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老师这不仅是在教训恶人,还顺便教授他们! 队伍吵了起来,众人纷纷怒骂,冯旭虽知是方寸心搞的鬼,但始作俑是他,又不占理,只能焦头烂额地安抚其他人。 毕竟狮炎城再厉害,也不能得罪所有城。 “吵什么吵?你们把这当什么地方了?”喝声落地如雷,从队伍后方传来,瞬间镇住所有声音。 一队修士走来,正是毓秀馆负责维持遴选秩序的修士。 “是他!”一片寂静中,方寸心抢先举手,满脸无辜打起小报告,“他想插队,大伙都看不过去,所以仗义执言!” 大伙:“……” 并没有,他们只想隔岸观火! “不……不是,您听我说……”冯旭被对方目光盯得头皮发麻。 四周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解围,对方也懒得浪费时间断案,冷冷警告道:“去后面排队!” 目送冯旭灰溜溜地排到队伍的最后面,那位说话的老师才深深看了眼方寸心,直接点名:“你就是墨石城那个小界仙民,没有灵气感知的仙奴矿匠方寸心?” 看样子,方寸心已经出名了。 小界仙民,没有灵气感知,仙奴矿匠——这三句话加一起,代表九寰的最底层。 “是我。”方寸心笑眯眯的,满脸和气,与先前判若两人。 ———— “完了,我们算是彻底得罪狮炎城了。”登记结束,王胜跟在方寸心身边小声道。 不远处,冯旭和狮炎城的师生们正对他们投来愤恨目光,好似要将他们生吞一般。 “你说的好像不得罪他们,就没人欺负我们一样。”方寸心不以为意地带着众人从狮炎城的人面前大摇大摆走过。 王胜一噎——这话好像也对? 经过影壁的时候,方寸心驻足片刻。影壁上放的是场斗法,白衣男修踏冰而动,在满天神雷之下飞过……他的实力,似乎与她相当,招式也充满凌厉战意,能轻而易举让观战的人沸腾。 方寸心看得心动——想和他打一架的那种心动。 这一定是个非常完美的对手,总有一天,他们能过上招。 登记完试炼场地,接下去就要前往测试灵气感知和挑选法宝。众人按照排队的顺序走进天衍台后的天衍阁,先参观再测试挑选。天衍阁就是毓秀馆的法宝藏馆,里面除了收藏现有的名器外,还有许多古董法宝。 古董法宝指的是九寰崩毁之前,灵气未匮乏时期的仙界所用的法宝。这些类法宝的威力比起现在的法宝要更强悍,可以释放出毁天灭地般的禁术,但相对的,它对灵气和使用者的要求极其苛刻。它的炼制方法已基本失传,保存完好的强大古宝很少,全都收在五大仙宗里,能够施展古宝的修士也是凤毛麟角。 这些破坏力强大的古宝每施展一次,九寰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因此只被允许在天裂战场上使用。 天衍阁的古董法宝和新宝是分开存放的,陈列在左右两间不同的藏中。进入天衍阁的人大多都直奔新宝。方寸心对于新宝的兴趣很浓烈,她原也想直接看新宝,可刚踏入天衍阁,她就在怔怔停在了大厅中。 远处传来熟稔的气息,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在遥遥招手。 她情不自禁循着那股气息走过去,进了留云别鹤轩——天衍阁的古董法宝收藏处。 留云别鹤轩很大,很静。四周的透明光罩后,陈列着一件又一件或斑驳、或残缺、或陈旧的法宝,每一件似都在无声地讲述着旧日故事。 方寸心站在留云别鹤轩的正中央,她觉得这里冰冷得像一处坟墓。剑没了剑灵,只剩下残躯空壳;弓缺了弓魂,聚不起夺命的箭…… 不会再有人记得它们,也不会再有人重现他们的辉煌,他们被时光遗忘,成为供人观赏的历史痕迹。 谈不上悲哀,只是寂寞。像迟暮的将军,未能战死沙场,却湮灭于市井。 “老师?”桑慕走到方寸心身边,轻声唤道。 从刚刚开始,老师就有些奇怪,带着他们进入这间人迹罕至的藏馆,他们都已经参观完一圈,老师却还在发呆。 方寸心蓦地回神,略一颌首后才迈动步伐,朝前方走去,目光缓缓掠过每件法宝,脚步却不再停留,直到她走到留云别鹤轩的尽头。 尽头的墙上挂了面巨大的镜子,镜子没有镜面,只有重重云团,待人走近之后,云团散开,露出下面的一张微缩的虚舆之象。 方寸心瞳眸骤缩。 她迅速望向旁边的法宝介绍。 镜中所呈,乃是这件法宝的虚象。这是目前九寰仙界保存完整并还在使用的古宝,亦是最为强大的一件古宝,为五宗共持,目前封印在天裂战场之中,用以镇压异兽,是件足以毁天灭地的古宝。 其名——方寸。 这张舆象所描绘的方寸天地,很像九寰仙界。 属于她的,那个有着天遗和云海一梦的九寰仙界。 ———— 从留云别鹤轩出来,方寸心心不在焉地陪着学生们往新宝藏馆走去。她已经没了先前参观研究法宝的心思,满脑袋都是那件叫作“方寸”的古宝。 寸心 第21节 直到参观完新宝,她都没能理出个头绪。 众人已经进入天衍阁的灵枢处。 这里便是测试学生灵气感知与参赛法宝的地方。望鹤洲提供的十种法宝,已经全部陈列在灵枢处内室中,一股微弱灵气从内室处传来,让人醒神。 在进入内室前,所有学生先要测试灵气感知。 这里测试灵气感知的仪器和墨石城那简陋的小匣子不同,在灵枢处的东侧有个灵台,学生们只需站到灵台正中,不止能测出灵气感知,还能测得灵根。 测试按城进行,墨石城的学生在外面等了一会才轮到。两位负责测试的老师站在灵台旁边,一位收名符登记,一位开启灵台。 只见一束青光从上落下,照在站在灵台正中的学生身上,灵台的地面浮现五灵卦象。卦象光芒的强弱程度,代表了学生的灵气感知的程度,而颜色则代表着学生的灵根。 十五个学生依次上台,和在墨石城时的测试结果略有出入,人高马大的壮英也测出了极微弱的灵气感知,除此之外就是桑慕和虞随。 桑慕的卦象光芒很强烈,她的灵气感知非常强大,比虞随高出不少,然而虞随却测出了单一木灵根。 在九寰仙界,既有感知又有灵根,意味着不可限量的未来,这让在场的墨石人都替虞随高兴。只有桑慕略显失落地站到一旁,看着灵台起起伏伏的光芒发怔。 十五人的测试很快结束,接下来就是挑选法宝。方寸心手一挥,带着遴选赛的五个正式队员朝内室走去,其余学生则在外面等候。 内室充盈着让人神清气爽的气息,十种法宝被柔和的月色光芒笼罩,飘浮在半空之中。 随便一件,看着都比她昨天在老唐那里买的二手货更贵。 望鹤洲果然有钱。 五个学生两眼放光冲上去,挨个挑选起来。方寸心亦踱步上前,在每件法宝前都停留片刻。在这里,每个城的带队老师也可以观察法宝,辅助学生们挑选心仪法宝。虞随心最大,又测出了灵根,想都没想就停在两件限量的灵宝前,叫嚷着要将二者皆收入囊中。桑慕则先挑定一件灵宝,至于另外一件,她有些犹豫。 “挑那件。”方寸心按住她的肩头,指向最远处乏人问津的法宝。 那是一柄玉尺,为这届遴选赛里品级最差的法宝,唤作定坤尺。 截止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城的学生挑选定坤尺。 ———— 天衍阁最高处的虚空秘室内,须发皆白的老人露出急切的神情,问站在身边的男人。 “如何?可有人选了老夫的‘定坤尺’?” 男人身着青袍,眉目沉敛,气势非常,面却对老人却满脸恭敬。 这可是玄机阁掌阁的师弟,名闻天下的炼器仙师林颂仙君。 在九寰,没有什么比炼器师更吃香的存在了。 听到他的问题,男人失笑摇头:“尚无人挑选。这些学生初涉仙门,怎能看出林仙定坤尺的玄妙,您太难为他们了。” 林颂“哼”了声,闷闷不乐地坐到椅子上。 男人却忽然间收到了传音,开口道:“有人选了您的定坤尺。” 林颂从椅子上蹦起,大喜过望:“谁?” 男人却又面露难色:“不过她是墨石城的学生,恐怕只是……巧合而已。” 墨石城历届成绩都垫底,没出过什么人才。 林颂脸色一垮,没多久又听男人喜道:“还有人挑了定坤尺,是我们望鹤的学生,云汐。” 林颂一拍大腿—— 总算有人识货了! 作者有话说: ---------------------- 明日开赛,明日入v。 好冷,祝我好运。 第21章 赛1 这情绪浓烈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 十种法宝中有两种为灵宝级, 按说以桑慕的资质可以全选灵宝,可最终她却选择了最差的一件,倒叫人意外。 “为何选定坤尺?”崔堂主知道此事后, 匆匆赶到天衍阁急道。 桑慕答不上来,她也不知方寸心要她选择定坤尺的原因, 只是凭这段时间积攒下的信任相信老师。 “是我让她选的。崔堂主莫急, 迟些时候我自会向你们道明。”方寸心漫不经心回道。 事已成定局,崔堂主只能叹口气跺跺脚,准备亲自盯着他们参加下午的灵宝测试,以免再生乱子。 由于灵宝限量, 并非每个挑选它们的学生都能够拥有,因此当挑择灵宝的学生人数超过灵宝数量时, 就需要进行感知测试赛。测试赛安排在下午, 结束选宝后,方寸心几人马不停蹄回到天衍台上,其余众人则站到远处观赛。 淡淡青光在天衍台中央围出一块结界空间,其中摆放着一张巨弩。这张巨弩只能凭灵气感知才能施展, 释放出的威力也会根据学生对灵气感知的掌握程度而有所区别。 十二个城市,一共有二十九个拥有灵气感知的学生,其中人数最多的当属望鹤城, 五名主力队员全部拥有灵气感知。在此之前,望鹤城已经蝉联五届冠军,今年依旧是夺冠大热门。往后就是狮炎和五柳两城, 各拥有四名天赋学生,亦是实力强劲的选手。接下去便是延庆、安城两城各有三名,往后大部分城市就都只有一到两名,甚至有些小城市连一个都没有。 前几年墨石城都没有天赋学生, 今年倒是走运有了桑慕和虞随,算是有一战之力,但离冠军的距离,在外人眼中还很遥远。 人慢慢多了起来,到场的都是各城学府内最拔尖的学生,未来的仙苗,五宗争抢的人才,虽然都只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但个个神采飞扬气势逼人。 其中最为显眼的当属排身着黑鹤绯衣的学生,正是蝉联五届冠军的望鹤城学生,也就是毓秀馆自己的学生。望鹤一共五人皆目视前方,不给任何人眼神,排在他们首位的,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女修,她容貌秀丽,目光坚毅,眉宇间从容不迫,正是这届望鹤城天赋最高的学生,出身名门的云汐。 因为先前插队的缘故,狮炎城的师生最后一批进场,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负责此次遴选安全的望鹤洲护军,当前那位就是先前派往墨石捉拿天裂异兽的李恒。 他似乎与狮炎城的带队老师相熟,两人边走边低头交谈。也不知提到什么,李恒抬眸朝着方寸心方向望去,眼中布满轻蔑。 方寸心只回了个白眼。 二十九名参赛的学生全都到场后,测试赛正式开始,学生们按照抽签顺序按城进入结界。率先上场的是五柳城学生,第一位是个圆脸少女,笑起来格外甜。她一踏出,场外五柳城学生方阵就传来阵阵喝彩声。 “柯婧柔,进。”主持人核对完她的名符,示意她入内。 柯婧柔道声谢,迈进结界中。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深呼吸了两次才渐渐冷静,站到巨大的梵天弩前闭上双眸,将手轻轻搭在弩身之上。 不过片刻,巨弩弓道上渐渐凝出一道月白色箭矢,结界里也同时飞出十余只银色小飞虫。这些小飞虫大小不一,速度也快慢不等,在结界内四处飞行。 众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梵天弩目不转睛。 只见柯婧柔眉心微微一蹙,骤然睁眸,那支由灵气凝成的箭矢倏地放出,精准地射中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飞虫。 四周爆发出一阵喝彩。 测试赛的规则很简单。不同大小和速度的星星虫分值不同,越小的、越快的星星虫,其分数自然更高,每人都有半炷香时间施展梵天弩打落星星虫来得分,按累积分数排位。 柯婧柔的这一箭,精准射中了最小且飞得最快的那只星星虫。 紧接着,她又很快凝结出新的箭矢,一箭跟着一箭,没有间歇地射出。半空中的星星虫不断落地,结界旁边竖着的计分牌上的积分也在不断攀升。 “她的灵气感知偏向控制类,所以十分精准,但控制类的感知会导致精神力量的巨大消耗,她的精力跟不上她的控制。”方寸心站在虞随和桑慕二人身后,缓缓开口。 话音刚落,结界里的柯婧柔就突然间蹲下身,用手使劲揉向自己眉心。结界内第一轮星星虫已被全部打落,第二轮才刚飞出,时间还没到,她果然支撑不住,在一片惋惜声中被人扶下。 不过能打出八十分的成绩,已经算不错了。 “记住她的弱点,如果遇上心里要有数。与她斗法切记别跟着她的节奏,必要的时候可以拖……” 方寸心的点评不急不徐地响起,听得虞随和桑慕越发认真。 接下来上场的五柳城学生就不像柯婧柔那般出彩,最高的一位积分也只到柯婧柔的三分之一。 场上的学生一个城一个城的轮过去,积分也都在五十分上下游移,要么是凝出的箭矢绵软无力,要么是箭矢精准度太差,又或者没放两箭就支撑不住,没有柯婧柔那样出彩的表现。 转眼间,就轮到望鹤城的学生。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云汐带着四个队友踏向结界,场上的气氛似乎都随着他们的出现而改变。云汐向主持人抱拳一礼,验过名符后第一个踏进结界中。 “你们可要仔细看了。”方寸心已从她身上感受到淡淡的压迫感,那是道心坚毅之人方能拥有的。 这个云汐年纪小小,却一点也不简单。 云汐踏进结界后,云淡风轻地手掐剑诀轻点梵天弩。刹那间,青光大炽,灵气箭矢破空而出,并没瞄准任何一只星星虫。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支灵气箭矢倏尔裂成三支,每一支都精准射下一只星星虫。 眨眼时间,所有的星星虫都被打落,可她的动作并未停歇。在第二轮星星虫被放出来的瞬间,新的灵气箭矢便又接踵而至。 第二轮星星虫全部落地后,规定的时间还剩一半,她在计分牌的排名也升到第一位,且遥遥领先于第二名的柯婧柔。 云汐不再继续,转头离开赛场。 看客们先是一愣,而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只有望鹤城的学生习以为常地看着云汐下来,互相击了个掌,并未多言。 “她没尽全力。”方寸心道,“灵气感知的掌握度和控制力到目前为止是最强的,并且她的精神很稳,估计已逼近开窍。” “老师,何为开窍?”桑慕不解问道。 “开窍是灵识修行的过程。你们现在所修炼的灵气感知,就是在为灵识打基础。有了灵识才能修出元神,而从灵气感知到灵识需经历开窍。你可以简单理解为领悟。”方寸心盯着云汐道。 桑慕和虞随听得越发不解。 也难怪他们,在法宝遍地的末法仙界,这些修仙的法门只有进了五宗才能真正学到,对于普通仙民来说,方寸心这番话太深奥。 虽然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两个学生觉得老师厉害。 “那我们要是遇到她,该如何应对?”虞随问道。 方寸心便笑了:“傻孩子,遇到打不过的对手,当然是跑为上策呀。” 虞随:“……”被老师看不起了,但他无法反驳。 那厢望鹤城的学生已经全部比完,除了云汐之外,只有一位排名较低,其余个个都排在前列,实力委实强悍。 转眼间,就轮到墨石城。 “你们可以把灵气想像成丝线,而你们的感知就是拈线的手。丝线很细,你们需要用十二分心神轻拈轻触,方可凝结。”方寸心一左一右揽着虞随和桑慕的肩头,轻声交代,“你们从前练得太少,把这当成一次试炼便可。切记,冷静!” 最后一字落地,她按着二人后背,将他们推出。 力道不轻不重,却如定心砣般,让他们心情沉静下来。 四周看客见是墨石城学生,紧绷的精神随之松散,或伸懒腰或打呵欠或窃语,没人再专心看,只有墨石城学生方阵响起鼓励声来。 先上场的是虞随。他在衣裳上蹭蹭掌中的汗后才兴奋地按在梵天弩上,一道淡淡的光芒随之出现在箭道上。 他面上一喜,可还未等发力,这道淡淡的光芒却忽然消散。 场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测试赛到目前已经过半,他是唯一一个连箭矢都无法凝聚的学生。 寸心 第22节 虞随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急切地再度凝神感知灵气,可偏偏事与愿违。灵气箭矢凝聚得越来越难,他也越来越着急,豆大的汗从额头沁出。 “这孩子……”崔堂主看得又是着急又是叹气。 半炷香的时间转眼过了一半,虞随汗透衣襟,颓然地垂下手,转头望向场外,与方寸心的目光对上。她近乎冷漠地盯着他,没有嘲笑亦无焦急,却莫名让他心中一静。 上场前她交代的话似乎又在耳畔响起,他咬咬牙,狠狠抹了把汗,将四下传来的嘲笑声全都抛诸脑后,双手猛地抱住梵天弩。 一道青光聚起,渐渐成形,倏尔飞出,终于射中前方体形最大的星星虫。 似乎就从这一箭开始,他找到了窍门,也不再急躁。灵气箭矢凝聚得很慢,但他不再贪多贪快,稳扎稳打,让每一箭都稳稳射出。 到后面,箭矢的力道已比初时强大数倍,只可惜前面浪费了太多时间,一轮星星虫都没打完,半炷香燃尽,他只拿了个平平无奇的成绩,垂头丧气地回来。 方寸心淡道:“比我想像得好点,我以为你一箭都放不出来。测出灵根人就飘了?你可还两手空空呢。” 这话便带了些责备,但也不多。这段时日他得意忘形,尤其测出木灵根后整个人飘飘然,不顾众人劝说执意挑了两件灵宝,她都看在眼里。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事才够深刻。 虞随攥攥拳,什么也没说就退到一旁反省去。 赛场上桑慕已经站到梵天弩前。她将手放在梵天弩上后也闭上双眼,将外界纷扰通通抛开。青光很快聚成,倏地射出,却在半道消散。 崔堂主看得两眼一黑,四周又响起阵阵哄笑。 不过和虞随相反,桑慕并没露怯也不着急,只是闭着眼,不疾不徐地再度将灵气凝聚成矢。这次,灵气矢射出后却落空。 “真是浪费时间,实在不行就下场。”望鹤城那边,站在云汐身边的队友忍不住低声道。 云汐却微眯双眸,缓道:“不对,不是不行,她在尝试。” 尝试?尝试什么?她的队友不解。 桑慕的每一箭,都比前一箭要强上几分,从半途消散到成功射出,她听从方寸心的教导,在摸索灵气感知。 崔堂主已经哀声叹气了几十次,连虞随也忍不住替她开始着急,只有方寸心的唇边绽开了一朵微不可查的笑意。 眼见测试时间快要结束,桑慕却连一只星星虫都没射落,主持人摇摇头,盯着即将烧到头的香,准备叫停。 然而就在众人连嘲笑都已懒得分给她的时候,一道青光破空而出,射到半空却倏地绽成巨大灵气网,瞬间捕捉结界内的所有星星虫。 一次性,全部击杀。 所有人看傻眼,回过神时,桑慕已从赛场退回方寸心身边。方寸心点点头,目露赞许。 “桑慕……”不远处,云汐低声道出计分牌上的名字。 她记住这个人了。 再往下,各城的学生陆续上场,等到全部赛完,天已黑透。除了望鹤城的云汐表现得最为出彩外,其他城也涌现出不少抢眼学生,其中狮炎城的孙白澜更是以微小差距排在第二位。 按照排名,桑慕可以拿到她先前挑选的灵宝——悲雪剑。至于虞随,他的运气还是好,虽未能如愿拿到两件灵宝,但卡在最后一个名额拿到了灵宝同光匣,至于另外一件法宝他只能接受随机分配,拿到了闻心铃。 ———— 漫天星斗笼罩的天衍台上,人潮渐次退去。 虽然墨石城成绩不算好,但和往年相比已经进步许多,尤其桑慕的表现还让人眼前一亮。在挠心抓肺的焦虑后,崔堂主脸上总算展开笑容,和墨石城的其他学生一起,将虞随和桑慕围在中间,边说边回。 方寸心独跟在最后正等前方人潮散去,忽觉后背一寒。庞大杀气从天而降,仿佛兜头落下的巨网将她笼罩。 她缓缓转身,遥望远空。 星斗密布的夜空下,高低错落的楼阁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色,看不出异常。 一抹白色身影藏于暗夜之中,凌利的目光如冰似刃,锁定人群中并不起眼的女修。 “叶仙君觉得这届学生如何?”隐于夜色中的毓秀馆馆主莫道难问向站在身边的男修。 男修白衣胜雪,容颜清俊绝伦,目光却冷漠至极,像寒天冻地里的一簇冰晶,有着夺人神魄的美丽,却又寒冽锋锐,触之见血。 莫道难虽比他年长许多,但在他面前却十分恭敬,看得出男修地位非凡。 这不是别人,正是无量海的叶玄雪。 难得叶玄雪前来望鹤洲缉拿天裂战俘,莫道难自然要请其前来观赛,希望有学生能得到叶玄雪的指点和青睐,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方寸心?”叶玄雪没回答莫道难的问题,而是缓缓道出一个名字。 随着声音落下,凌厉杀意随之绽开。 “方寸心?墨石城的随队老师?”莫道难只觉四周骤冷,他诧异道。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昨日登记时,墨石城那位出身微末的带队老师,就已经在十二城传遍,并被暗讽一通。今早他们又为排队争抢,且墨石城的学生还凑巧和林颂挑选了定坤尺,这让他不得不对这届墨石师生多几分关注。 现在,连叶玄雪都认得此人? 她到底是何来头? “叶仙君?”莫道难见他迟迟未语,便转头望向他,却见他寒眸中似有烈焰焚绕,不复先前冷漠,叫人错愕。 叶玄雪盯着人群中的方寸心,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第二次失控。 第一次是在墨石城中与她初见。也似今日这般远远一眼,他险些无法自持。他只当自己被天裂异兽影响,故离开后在望鹤城闭关至今日方出,谁曾想竟又在天衍台上见到她。 茫茫人海,他竟一眼就看到她。随之汹涌而来的是仿佛着魔般盈满胸腔的情绪,怒恨交加,却又夹杂着难以抹去的痛苦不甘……这情绪浓烈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多了个陌生灵魂。 而那一端,即便相隔百步,即便他们身藏暗夜,她的眼也穿透障眼法,捕捉到他的位置。 四目似隔空相对。 那双眼很亮,让他莫名熟悉,就好像…… 他们曾并肩而立同生共死过。每每面对强大的敌人,她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杀气暗藏、气势滔天,仿佛下一刻就能轻易拈死对手。 后来,她却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 心脏陡然一震,叶玄雪猛地攥住自己微颤的右手。这动作让莫道难吓了一跳,刚要问他,却见叶玄雪断然转身离去。 似白雪,消融于夜。 ———— 杀意凭空而来,又凭空消失。 方寸心冷冷盯着远空。到底是谁暗中窥探想要杀她?又为何没动手?她已经作好斗法的准备了,可对方却突然消失。 “方老师?”远处传来桑慕声音。大部队已经走出很远,她发现老师还站在原地,便转身催促。 方寸心追上他们,带着满心疑惑回到飞云楼。 第二日,集训的场地公示,墨石城果然挑到心仪的试炼地——梦星泽。他们每隔两天能进一次梦星泽,从今日开始,一共四次。 王胜兴奋地拿着进出梦星泽的玉牌,带领众人前往梦星泽。 凭玉牌到天衍阁打开通往梦星泽的传送阵后,众人挨个踏入法阵之中。方寸心盯着脚下泛着青光的传送符纹沉思,原来这里也有传送法阵,她还以为这种古老的法阵早被遗忘了。 眨眼间光芒消失,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众人面前。 “哇。”学生们惊叹出声。 梦星泽美得就像是仙史画卷里的古仙界。这里没有昼夜更替,只有一望无际的星穹瀚海。置身其间便如脚踏苍穹,徜徉于璀璨星河,星辰皆化萤虫游鱼,触手可及,如梦似幻。 这地方真是地如其名——梦星泽。 方寸心闭上眼。四周流淌的灵气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气息,虽然这里的灵气依旧不算充沛,甚至非常杂爻,但比起外界要好太多。只可惜她不能擅自吸纳,否则这点灵气不消一个时辰就没了。 仔细感受了一番,她方睁眼。梦星泽并非洞天福地,而是仿造秘境打造的试炼地,空间内部被巨大幻术覆盖,眼前所见一切皆是幻象,其间流淌的灵气也只是源于藏在暗处的巨大灵气晶核。一旦晶核的灵气消耗怠尽,梦星泽便会立刻化为齑粉。 全是假象。 这让方寸心心中浮现一个荒谬念头。 他们像生存在被人精心打造的世界中,分不清真与假。 学生们兴奋的呼喊声打破她的沉思,他们已手舞足蹈地朝前奔跑,就连素来稳重的桑慕,也终于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好奇与惊喜。 虞随带头撒欢狂奔,正跑得畅快,忽然失控般飞起,还没等他发出惊叫,便见身边的壮英、大明等人全都漂浮起来。 惊叫声此起彼伏响起,进入梦星泽的所有人都被陷入同样境地,包括方寸心。 一股无形之力宛如望潮巨足牢牢缠住他们的腰,将所有人都拉到半空。学生们惊吓过后开始挣扎,可他们越挣扎,这股力量就越强大,缠得他们无法脱身。 方寸心一动不动,只释放出一缕灵识试探般融进缠在腰间的无形物中,片刻后她已稳住身形,径自掠到王胜身边,拎着他的后衣襟让他站好,这才看着吱哇乱叫的学生们开了口:“你们触发了梦星泽的试炼机关,这是灵气所化的灵气缚。你们若想脱身,要么用灵气感知控制它,要么想办法以外力驾驭它。” 她说话之间拎着王胜在半空飞了一圈,姿态优美宛如仙人。 毫无疑问,她已成功控制身上的灵气缚,梦星泽的试炼对她来说并无难度。 学生们听到不是危险后心中大定,正要按方寸心所说的修炼,下一刻缠在每个人腰间的灵气缚突然疯了般甩动起来。所有学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疯狂甩动起来,尖叫声响彻整个梦星泽。 “砰——” 一声巨响,虞随硬生生和壮英撞个正着,个人都被彼此撞得鼻青脸肿,哀嚎起来。 其他学生也被甩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 方寸心亦觉得腰间束缚的力量越来越强,手里拎着的王胜也像陀螺般转动起来。她挑起眉——看样子梦星泽并没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她来了兴趣。 作为一名刚踏足新九寰的修士,她也在摸索这个灵气枯竭的新仙界。新旧更替,她已经无法再靠吸纳灵气来修行,又该如何修行才能重踏仙途?她尚无头绪。从本质上来说,她和眼前这些学生没有差别,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试。 这场试炼与其说是她教导学生,不如说是她与这些半大的孩子们一起修炼。 如此想着,她的元神感受到一股庞大压力,这个空间的“主宰者”对她入侵的灵识发起攻击,与她争夺灵气的控制权。缠着她的灵气缚也不再受她控制,越发越紧,像要将她拦腰绞断。 可不论这个空间施加的压力有多大,都无法碾压方寸心那缕灵识。她的灵识如同经历过千锤百炼的软丝,虽然细微,却有着强悍韧性,顶着庞大压力仍能一寸寸侵入铺开,占领未知领域。 不过片刻时间,那股压力顶不住方寸心的灵识,两条灵气缚败下阵来,化成她指尖一道细细青光。而后,她又如法炮制,将王胜从灵气缚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与此同时,梦星泽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被甩得晕头转向的学生还来不及领悟什么,就察觉到从天而降的威压。 迷人的星穹化作无尽黑域,学生们被无形之力拽在半空,而他们身下的黑域中浮起十数个人影,仿佛影子活过来般。 十七个人,就有十七道暗影。 这些暗影闪电般掠到每个学生身边,对着学生们出手。可怜学生们被甩得头晕脑胀,还要被拳打脚踢,一时之间几无还手之力。 整个空间只有方寸心把玩着手里两道青光,一边游刃有余地带王胜避开逼近的暗影,一边暗叫不好。 糟糕,她好像不小心触发梦星泽更高级别的试炼。 王胜已吓得脸色煞白,早知梦星泽如此可怕,就不选择这里了。 “别怕。”方寸心安慰他一声,拎着他纵身跃起,一拳砸在身边的暗影人上。 寸心 第23节 她手上戴的半指套以延铁所制,有提升拳力之效,可碎石裂骨,然而她这一拳只穿透暗影人,却未能对其造成伤害。暗影人则借她攻击之机出招,一拳打在方寸心的小腹上。方寸心闷吭一声,退了半步,眯起眼来。 有意思,暗影人攻击招式,和她一模一样。 她不再出招,边避让边观察。暗影人却只攻不退,攻击招式与她所用如出一辙,速度越来越快。她动作略微一滞,暗影人飞踢向她的头,就在此时灵气缚从旁飞来,化作无形之刀斩在暗影人已飞起的腿上。 暗影人的腿被削断,落到地面。方寸心以灵气缚包裹住自己的拳头,不给它再度攻击的机会,一拳砸向它没有五官的脸庞。暗影人被她砸进黑域,化成一滩黑色,她回身将王胜的暗影也砸回黑域,这才把王胜往旁边一放,掠到学生们中间,道:“这些暗影人亦为灵气所化,普通攻击对它们无效。需要以灵气缚为武器方能破此暗影。” 梦星泽是个修行灵气感知之地。初学者进来,应是先行体验此地灵气,而后再通过灵气缚来锻炼感知,待感知提升到能够控制灵气缚时,才会出现暗影人。论理按学生的水平,甭管是墨石城还是望鹤城的学生,这些暗影人都不该出现,如今突然出现,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试炼地会根据试炼者的实力调整难度,她一开始就将灵气缚化为己用,因此触发梦星泽的试炼机制。 小东西,还挺聪明的。 学生们已被折磨得惨叫连连,方寸心不免有些心虚。学生们受她拖累被殃及池鱼,她少不得要弥补一下他们了。 如此想着,她一边教导,一边掠上前去,将暗影人逐一捶回黑域。 “方老师——”虞随鼻青脸肿地哀嚎,“救救我啊!” 所有学生都暂得喘歇,只有虞随和桑慕没有。 方寸心浮身空,笑着道:“不救。你和桑慕自己想办法!” 那厢桑慕虽然挨了好几拳,但耳闻老师教导,她已心生领悟,正集中全部感知对付缠在身上的灵气缚,以至于放弃抵抗身边的暗影人,挨了好几拳。虞随求助无望,又见桑慕被揍,咬牙以蛮力硬抗灵气缚朝桑慕挪去,像只在水里艰难游动的鱼。 好不容易挪到桑慕身边,他刚要替桑慕挡下暗影人的攻击,桑慕却突然间飞到他身前,迎战暗影人。她已然解开灵气缚的纠缠恢复自由,虽然还无法控制灵气,但已经可以应对暗影。 “多余!”桑慕对虞随的举行并不感激,只是挡在他身前,接住暗影的重重攻击。 “你!”虞随气坏。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不管她了! 虞随忿恨不已,却也知眼下并非斗嘴之时,她已经替自己挡下攻击,他要是还拖后腿就太丢人了。 那厢方寸心让脱困的学生留在原地打座休息,又借着这里的灵气分出三缕灵识注入壮英、徐杨和大明三人身上,引导他们熟悉刚拿到的法宝。这三人都是要随桑慕和虞随参加比赛的正式队员,可除了壮英刚刚测得微弱感知外,其余二人均无感知天赋,如今有她灵识引导,他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熟悉刚到手的法宝,以达到无限接近感知施宝的地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见要到今日试炼的结束时间,虞随和桑慕虽然还无法打败暗影人,但也能躲开它们的攻击。方寸心忽然出手将缠着虞随和桑慕的两个暗影人了结,点名道:“壮英、大明、徐杨,你们和虞随、桑慕集合。” 众人诧异地抬头,却见方寸心笑得不怀好意:“桑慕,祭出定坤尺。” 桑慕已精疲力竭,闻言咬牙将定坤尺祭出。 这柄定坤尺平平无奇,她昨夜研究了整晚,都没弄清其中奥妙,只知定坤尺能够画地为牢,在地面圈出一个防御圈用以抵御对手进攻,对她来说帮助很小。 “桑慕,我只演示一遍,你看仔细了。” 她心中正有些不解,便听方寸心的声音传来,同时她手里一空,定坤尺竟被方寸心隔空夺去。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三才,三才生四象,四象生五行……”方寸心边道边将灵识注入定坤尺中,若她没有猜错,这柄定坤尺的内部乃是十方圆极。 桑慕先是微怔,目光很快随着看到的一切而转为震惊。不止是她,所有学生都跟着看傻了眼。 定坤尺由一生二,由二生四,由四生五,绕着方寸心周身旋转。黑域里的暗影人一个接一个飞向定坤尺,像是汇入大海的游鱼,最终包裹在方寸心身上。 她变成了一个巨大暗影人。作为后备的十个学生,也在同一时间飞向方寸心,一个一个……融进暗影中。 王胜在旁边看得满脸愕然。 “来,让老师陪你们练练手。”方寸心的笑声,从暗影正中传出。 “……”这次,连桑慕都无语了。 ———— 夜幕降临,试炼的时间结束。今日进入试炼地的学生们一队队从传送阵出来,满脸亢奋又疲倦地站在偌大天衍阁中高谈阔谈,交流着彼此收获。 声音隔墙传到刚踱进天工房的莫道难耳中,他唇边浮起一缕笑意。 天工房是毓秀馆八个试炼幻境的控制室。这八个试炼幻境,实为八件大型法宝,并非真正的空间秘境。因为造价昂贵,所以需要监测以便进行日常养护。 不过莫道难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查看幻境的养护情况,他想来看看这届学生头天的试炼成绩,顺便估算他们的实力。 负责监测的修士并不知道馆长驾到,正跷着脚在和情人传音飞聊,等着收工。 聊到兴头上,他闭了眼对着空气呶嘴“么么么”了好几声才睁眼。可眼帘刚开,他就看到面前一张脸色铁青的面庞。 他见鬼般跳起来:“馆馆馆……长。” 莫道难冷冷警告道:“没有下次。” 他抹了把冷汗,道:“是。” 莫道难懒得理他,巡视起嵌在墙上的八面镜子。这些镜子各自对应着一个试炼幻境,上面显示着每个试炼幻境的运转情况、灵气浓度等信息。他挨个看过去,在某面镜子前驻足了片刻。 那是今日望鹤城学生所进的幻境,根据镜上信息显示,他们今日的试炼成果不错,幻境难度较前几次有大幅提升。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后巡视,直至走到梦星泽的镜面前。 “怎么回事?梦星泽的试炼级别为何调到天级?”镜上刺眼的红色标志让他脱口喝道。 要知道,每个试炼幻境都有四种难度级别可选,分别为入门级、地级、玄级和天级,其中以天级为最。能够扛过天级试炼的修士,实力直逼五宗内门弟子。 “不,不是我,我没调整级别。”负责的修士满头大汗地解释,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开小差,他压根没有注意到镜子上各个数值的变化。 若非人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进入梦星泽试炼的人实力过高,自动触发对应难度。 可能达到五宗内门弟子修为的人,在九寰绝非无名之辈。这次试炼的学生和老师他们都查过底细,并无如此实力之人。 就在莫道难思考时,镜面上的刺眼红色又缓缓黯淡,减弱成青色的入门级标志。 “可能是出故障了……前几天日常检修时,炼器师就提过梦星泽的灵核有点不稳,内部构件存在老化磨损,已请玄机阁炼制新的构件,但需要一些时日。”他忙拿出梦星泽的养护日志翻开递给莫道难。 莫道难一边低头查阅,一边问道:“今日在梦星泽的是哪个城的学生?” “禀馆长,是墨石城。” 又是墨石城? 难道真是梦星泽出故障了? 还没等莫道难想明白,便听外头传来哗声,最后一批学生也离开试炼幻境。 “呕——” 墨石城的学生们踏出传送阵的第一件事,就是扶墙狂吐。在梦星泽里被狠狠折磨一整天,他们现在个个胃里翻江倒海,不吐不快。其中最严重的,当属桑慕和虞随二人,他们过度使用感知后头疼欲裂,站都站不稳,还是被壮英等人搀出来的。 这情影看得四周还未散去的其他城学生全都跑开,离他们远远的,露出万分嫌恶的神色来。 一个梦星泽就把他们搞废,真是丢人! 莫道难站在天工房的门口观察片刻,才回头叮嘱那修士:“催催玄机阁,让他们快点送新构件过来。” 梦星泽应该是出故障了。 ———— 墨石城的学生可管不了旁人想法,他们如今已将梦星泽视如地狱,老师就是魔鬼! 所幸试炼每隔两天一次,没进梦星泽的时候,方寸心安排他们留在寝室修习天心诀,恢复感知和精神,消化试炼带来的领悟,来迎接第三天的试炼。 就这样,试炼一天,休整两天,直到特训结束。 十二城毓秀赛正式开启。 ----------------------- 作者有话说:入v福利,评论送小红包。 嗯,祝我好运。 第22章 赛2 这气息……像极了那日在仙民堂中…… 今日是遴选赛的开幕仪式, 十二城师生都要到场,听唱名逐一登场亮相,现下十二城师生集中在观赛场的候赛区等待着。 遴选赛观赛场上最新款的影壁所投放的虚像吸引了大多数目光—— 身着绯衣的望鹤城学生驾驭着彩凤、银龙、金麒麟等仿生仙兽, 带着璀璨耀眼的拖尾从远空飞来,落在观赛场的正前方, 对着仙兽屁股上的祥云徽记竖起拇指。 不消说, 这必是商贩找望鹤城学生合作的宣传。 方寸心认得这个徽记。 她到望鹤城的第一天,就误打误撞进入这家只能用上品灵石的凌云轩,闹了个大乌龙。 “听说今年遴选赛场的这面影壁,是玄机阁刚刚炼制出的最新款, 除了五大宗门外,整个九寰找不到第二面能投射如此巨大虚像的法宝。不愧是凌云轩, 为了得到这个宣传机会, 不惜花大钱捐赠这天价影壁给毓秀馆。”王胜在方寸心耳边感慨道。 这影壁确实和大街小巷的普通影壁不同,没有用以显像的幕壁,投射出的虚像仿如实境,叫人身临其境。 方寸心没有回答王胜, 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坐骑上,正琢磨着自己兜里仅剩的一百万枚下品灵石,能买到什么样的坐骑。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像这样出现在上面?”跟在他们后方的壮英仰望虚像, 羡慕道。 今日是遴选赛的开幕仪式,十二城师生都要到场,听唱名逐一登场亮相, 现下所有人都排好队伍集中在观赛场的候赛区等待着,墨石城自不例外。 “废物也做白日梦,哈哈哈……你们还是先想想如何不被淘汰出局吧。”不凑巧的是,他的声音落入站在他们旁边的延庆城学生耳中, 引发一阵哄笑。 延庆城实力不俗,去年拿到第四名,今年听说找了个厉害的老师,铆足劲要夺魁。 “笑个屁啊!脸抽筋了?要不爷给你们一耳光平复平复?”虞随不客气地骂回去。 “你个废物说什么?”延庆城的学生立刻炸了,有人冲虞随扬起拳头,作势欲打。 虞随挺起胸膛迎向对方的威胁,毫不退让。 剑拔弩张之际,虞随腿弯忽然一痛,膝盖顿时酸软,身体朝着对方的拳头倒去,却又堪堪被方寸心拉住。 “大赛当前,你们竟对我的学生下手?”方寸心满脸正气地扶住虞随道。 虞随刚要解释,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耷拉下眉眼,痛苦地呻/吟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扑过来的。”那学生眼神一沉,急忙解释道。 “你是说他自己送上门让你揍?”方寸心冷笑道,“要不我们请巡视的老师前来裁夺吧。” 不远处已有巡视赛场秩序的老师踱步而来,正望向墨石和延庆两校的学生。 “方老师,学生们血气方刚,有少许摩擦也很正常,没必要闹开让大家脸上难看,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揭过此节,你说呢?”一个蓝袍修士从后面走上来,用眼神制止住学生义愤填膺的解释,朝着方寸心抱拳道。 这修士方脸阔额目蓄精锐,不怒自威,正是延庆城的带队老师洪涛祖。 寸心 第24节 “他都动手了,哪里正常?”方寸心漫不经心道,目光瞥向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巡视老师。 “方老师,在赛场闹事私斗,双方都要受罚的,只怕要影响你我两城的比赛,还请慎重。”洪涛祖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蹙了眉头。 “无所谓呀,反正我们会被淘汰出局,你们可就不一样了。”方寸心耸耸肩。 光脚不怕穿鞋的。 洪涛祖气息顿重,沉吟片刻方道:“那依方老师之见,要如何解决?” “这样吧,让他向我的学生道歉认错,我就不追究此事。”方寸心“大度”道。 “洪老师,我……”那名学生激动嚷道。别说他根本没出手,就是真的打了,让他向这些废材低头认错,他都不愿意。 “闭嘴,道歉!”洪涛祖冷冷盯着那名学生。 学生似乎极为惧怕他,瑟缩了一下便低头道:“对不起,我不该出手……” “只有这个吗?不够哦。”方寸心摆了摆食指。 那学生已羞怒到面红耳赤,但在洪涛祖的逼视下,只能咬着牙续道:“对不起,我不该口出妄言。” “够了吗?”方寸心这才问向虞随。 虞随笑眯眯道:“行吧,我们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语毕,他乖乖回队,方寸心亦朝对方拱拱手,也站回原位,客套话都懒得多说。 “好卑鄙的手段!果然小城来的,只会耍些阴招。” “你们少说废话。赛场上遇见,有多少仇报不得,急什么?” …… 身后传来几声没有指名道姓的嘲讽,全都被方寸心当成耳旁风。 “这个洪涛祖出自五宗之一的沉渊谷,乃是沉渊谷的外门弟子,听说实力不错,过两年可能跻身内门。延庆城去年重金礼聘他前去教导学生,希望今年能遴选能创新高。听说他在宗门和延庆城都夸下海口,今年必带学生杀入决赛,一举夺魁。”王胜凑在方寸心耳边小声道。 “哦。”方寸心的回应非常冷淡。 “希望老天保佑,初赛别抽中这些强手。”王胜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 方寸心歪头戏谑道:“一般来说,越不想的事情就越会发生。” “你不要乌鸦嘴!”王胜恼了。 结果,乌鸦嘴一语成谶。 ———— 开幕仪式隆重而又简短,十二个城市的队伍逐一亮相后,抽签的结果也随即公布。 遴选初赛和晋级赛都采用一对一的淘汰赛方式,最后只留三支队伍杀进决赛。一对一的淘汰赛,各城的对手由抽签决定,抽中相同数字的两城互为对手。 王胜看着木牌上刺眼的“六”字,欲哭无泪。这个数字,和延庆城一样。 “都怪我乌鸦嘴,行了吧。”方寸心见他这副可怜样,不由安慰道。 王胜怨念地望着她,叮嘱道:“进去后小心点。” “知道了。”方寸心拍拍他的肩头,“安心等我们回来。” 语毕她一招手,带着五个学生踏进传送阵中,前往初赛赛场。初赛共分六场,会在六个相同的人造虚境中同时进行,这届初赛虚境名为落剑谷。 待传送阵流转的光芒熄灭,他们六人已站在落剑谷的起点处。 方寸心放眼望去,只见四周草木稀疏,嶙峋怪石遍布,不远处一柄斑驳的巨大石剑斜插入地,石剑下放着几个包裹。包裹里面是些应急丹药绷带等补给,以及仅限赛场使用的短程传音符、舆图与计分环,此外还有两面绘有墨石城徽记的旗帜。 在落剑谷中共有四处据点,每占领一个据点可得二十五分,以旗帜插入据点作为占领标志。每个城的队伍初始都有两面绘有旗帜,旗帜无法收进储物袋,需由学生随身携带。竞赛过程中可以通过夺取对方的旗帜来阻止对方占领据点,而一旦夺得对方的旗帜,旗帜则会自动转化为已方旗帜,用以夺取更多的据点,但已经占领的据点则无法再更改。 除此之外,落剑谷内还分布有五十只仿生灵兽与五十种仿生灵草,每捕捉一种都可得一分。 整场初赛共计两百分,比赛结束时,累积得分高者胜出。 比赛正式开始前有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随队老师可做最后指导。 “我有个大胆的新想法,你们想不想听?”方寸心双手环胸看着他们穿戴准备,忽然道。 五个人,十双眼睛全都望向方寸心。 方寸心勾勾手指头,等他们靠近自己后,才将自己的想法快速道出。五个人边听边露出诧异目光——这想法,对他们来说,也未免太大胆了。 刚刚说完想法,她的身上就闪起光芒。下一刻,她被传送到一个密闭空间中,在这里除了她以外,还有短暂打过交道的延庆城老师洪涛祖,以及三名陌生修士。 “方老师,洪老师,我们是这场比赛的监察者,将和二位共同监察本场比赛。为了赛事公平,现在请二位取下身上所有法宝,并带上感知屏蔽环。”其中一个修士开了口。 遴选赛原本不允许各城的老师带队进入,但由于竞争越发激烈,各城学生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赛场上出现公报私仇及重击置人死地的恶劣情况,再加上数年前出现过监察者和某城同流合污作弊的丑闻,后来规则被修改。每个城允许派一位老师陪同进入,共同监察整场比赛,并保证自己学生的安全。 必要时刻,带队老师拥有让学生中断比赛的权利。 但为保证公平,他们需要取下身上所有法宝,并戴上灵气感知屏蔽环,以防他们在比赛过程中偷偷出手帮助学生。 方寸心慢条斯理取下全身法宝,连同自己的腰囊一件件放入左边监察者手里的木箱中。洪涛祖站在右侧,不经意间望了眼她放入箱中的法宝,唇角勾起无声嗤笑。 和他那箱五彩斑斓的法宝相比,她的法宝着实透着寒酸。 一阵鼓声透云而响,望鹤十二城的毓秀遴选初赛正式开启。密闭的空间瞬间透明,方寸心站在落剑谷正上方的空中,可将整个赛场一览无余。 与此同时,观赛场已经投放出赛场虚像,六大赛场轮番切换,最终定格在望鹤城的那场比赛,只有在观赛场四周竖着的六面小影壁上,分别投放着六大赛场情况。 除了每个城市自己的学生,普通观众所关注的焦点,大多都放在望鹤城上。 虚像的正下方设有几张莲花法座,赛事的主持人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盘坐其间,为大家解说这场如火如荼的赛事。 ———— 在比赛初期,学生们一般会集中在据点的争夺上,毕竟四个据点就占总分值的一半,墨石城也不例外。 虞随和桑慕身后各背一面旗帜,被壮英、徐杨、大明三人簇拥着,按舆图朝最近的据点赶去,边赶路边顺手解决路上遇到的灵兽和灵草,赚点分数。 约赶了一炷香时间,五人抵达第一个据点。 那是柄斜插入地的斑驳巨石剑,剑身上缠绕着银色电光,散发出让人战栗的气息。 只要将旗帜插入巨剑下,他们就算占领这个据点。巨剑可不容易靠近,剑身上缠绕的银色电光,会对巨剑方圆百步内出现的人落下蛇形银电。蛇电虽不会对他们造成生命危险,但会让他们全身麻痹至少一个时辰。 方寸心俯瞰而去,只见壮英祭出法宝赤光鉴,一束红光从镜面射向桑慕。这赤光鉴乃是防御法宝,可以施放一道护体赤法盾,壮英持宝将赤光盾施展在桑慕身上,自己则与其他三人分立四角,护着桑慕往巨剑冲去。 银色电光每落下一道,赤光盾的光芒就会猛烈闪动,壮英持宝的手也会随之颤抖,看来银电威力不小,他只能咬牙苦撑。那厢桑慕很快掠至巨剑前,眼见要将旗帜插入地下,一道黑色刃光倏尔从远处飞来,袭向桑慕。 黑色刃光与银电双重夹击下,赤光盾粉碎,壮英被赤光鉴传回的力量震飞,闷哼着落地不起。刹那间,蛇电如雨朝桑慕落下,墨石城众人齐齐色变。 黑色刃光飞来的方向,出现三个延庆城学生。延庆城共三名拥有灵气感知的学生,竟全出现在此,其中一个正是先前与虞随起争执的学生,名作黄浩。 起手夺旗,且派出全部主力,延庆这是想彻底碾压墨石城,将他们压制在起点附近,堵死他们的全部出路,不给他们一丁点得分空间,让墨石城输得颜面尽失。 如此,方消他们心中之恨。 不得不说,这是笃定墨石城不堪一击,他们才敢如此大胆。 将墨石城这些废物完全压制在起点,三个主力队员绰绰有余。 “方老师,得罪了。”看到自己的学生占据上风,洪涛祖向方寸心客套道,眼里却透着鄙夷。 这一局,他们势必让墨石城一个据点都占不到。 “洪老师客气。”方寸心泰然自若接下他的暗讽,“谁得罪谁还不好说呢。” 洪涛祖只当她嘴硬,不以为意勾勾唇,再朝赛场望去。 雷圈内的桑慕已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黄浩再度凝出五道黑色刃光朝着虞随攻去,另外两个延庆城学生则攻向徐杨、大明。 虞随的动作慢了几步,被黑色刃光笼罩,可刃光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他扬起怪笑,任由黑色刃光落在自己身上,数道青光闪过,虞随定在原地,化成一尊傀儡。 “那个也是假的!”另一个延庆学生也发现了雷圈里桑慕的不对,“是七星傀儡!” “现在才发现,晚了!”被打退的壮英已经祭起另一件法宝——浮土破。 地面微震,数道尖刺从土里钻出,拢向黄浩。同一时间,徐杨扬手收回两尊傀僵,和大明祭出法宝。 “这不可能!”洪涛祖的脸色已黑。 七星傀儡虽然可以幻化成人,但因傀儡人的灵活度会受持宝者能力影响,因此也极易被察觉。然而今日桑慕和虞随的傀儡人行动丝毫没有阻滞,甚至表情都与真人一般无二,能将傀儡操纵到这般程度,需要极强的感知力。 但它的持宝人却是徐杨,一个毫无灵气感知的仙民。 “没什么不可能。洪老师再仔细看看?”方寸心微微一笑,诚恳道。 还没等方寸心话音落下,洪涛祖已经看到地面青藤翻滚如同巨蟒,四周山石聚成石牢,和壮英的尖刺一起,将黄浩三人各自束缚。 洪涛祖满脸震惊,霍地转头望向方寸心:“他们隐藏了实力?” 这样的施宝速度,根本不是毫无感知的学生能够拥有的。 方寸心但笑不语。 十天的集训,她以自己的灵识带领他们充分了解手中的法宝,加上他们不眠不休的练习,才让他们三人对手中法宝的利用提升到极致,拥有与天赋学生一较高下的资格。 只不过……这已是普通人的极限。 洪涛祖越看越是心惊,可让他更绝望的是,正北方三道光芒突然冲天而起。 两道黑光,一道蓝光。黑光属于墨石城,蓝光属于延庆城。 失踪的虞随和桑慕两人分别占领了一处据点,其中桑慕更是击败了一名延庆学生,将对方手中的旗帜夺到手中。四处据点已去其三,墨石城占据其中两处,又抢到了一面旗帜,得到占据最后一处据点的机会。 两人现下正拼尽全力往起点附近的据点赶。 “你……”洪涛祖攥紧拳头,面色愈加难看。 “我们只是预判了贵校的预判而已,不必夸我们。”方寸心抱抱拳,“谦虚”道。 这些小子,表现得不错。 洪涛祖的拳头越攥越紧,目光渐狠,紧紧盯着战场。 延庆城开局失利,已落下风,绝不能让虞随和桑慕赶到这处据点。若是墨石城再占得一个据点,那么这场比赛的局面几乎无法扭转。 他不能让延庆城输在这里!更不能让延庆城输得这样难看。 如此想着,他悄然张开手掌,掌心裂开肉口,露出密集的黑色尖齿,齿间缓缓探出细长黑舌舔舐掌肉。 方寸心双手环胸,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间察觉到一股微弱却阴森诡异的气息。 这气息……像极了那日在仙民堂中遇到的天裂异兽,但又带着几分古怪的香甜。 寸心 第25节 她猛地蹙眉。 ----------------------- 作者有话说:仙界3d投影。 随机发送小红包,感谢支持。 第23章 赛3 一个“师”字落地,方寸心的拳头…… 一道矫健人影自山间闪过, 步履生风卷起地面落叶,朝着最后一处未被占领的据点掠去。 解开小腿负重的桑慕,速度快得叫人咂舌。她身负已经幻化出墨石徽记的旗帜, 飞快赶到据点附近。 隔着一段距离,她瞧见巨剑附近白色霜雾弥散, 半空飘起薄雪。薄霜覆盖之处结成霜壳, 用力一震,霜结的藤蔓石壁土刺便尽皆碎成粉末。 桑慕一眼认出,那是悲雪剑的威力。 黄浩和她选择的灵宝都是悲雪剑,看来他已被逼用出绝招。 悲雪剑毕竟是灵宝, 威力远非普通法宝可比,一经施展便让延庆城三人脱困而出。 黄浩额际青筋毕现, 双目赤红地看着壮英三人, 身前三尺青锋正绽起银光,寒意倾泻,化作雪片朝壮英袭去。他身边的同伴也跃到半空,一人幻化出三道黑色刃光, 另一人则聚出一尊巨石人,齐朝壮英三人攻去。 藤蔓破土而出,在双方之间结成藤墙, 却在悲雪剑的攻击下化成齑粉。藤墙之后尖刺突起,亦被石人踩碎,黑色刃光随即逼近壮英等人。只听砰砰几声震响, 刃光撞上凭空竖起的石墙,两相抵消皆化无形。 悲雪剑的剑光长驱直入,壮英三人防御尽去,正值避无可避之际, 忽然间一股更为庞大的寒气从众人脚下生起。 黄浩的悲雪剑光竟硬生生被冻在半空,化作几片霜花。 桑慕从天而降,落在壮英三人面前,在她的手中亦擎着柄悲雪剑。霜雾萦绕剑身,方圆百步内的地面,竟全部结霜。冰霜悄无声息地爬上延庆城三个学生的脚背,蔓延自小脚。 黄浩大惊失色,与其余两人竟被冻在原地。 桑慕与他的实力,几乎高下立判。 受施宝者能力影响,同样的灵宝会施展出不同的威力来。这一局,显然桑慕技高一筹。 “我对付他们,你们想办法把旗帜送进去,速战速决。”桑慕挽了道剑花,朝身后三的人沉音道,她背上的旗帜亦随之落入壮英手中。 壮英立刻会意,再度施展赤光鉴为自己加上赤光盾,不顾一切冲进蛇电中。黄浩三人被桑慕以一敌三牵制在前方,又有徐杨和大明一左一右掩护壮英,延庆城学生一时之间竟束手无策。 眼见胜利在即,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阴冷至极的气息袭来,似利刃般划开赤光鉴的法罩,落在壮英的脚踝上。剧痛从他的脚踝蔓延至心,他沉沉倒下,旗帜脱手落地。 赤光鉴的法罩随之黯淡消失,满天蛇电往壮英劈下,正是惊急时刻,一道藤蔓飞来,紧紧圈住他的腰,及时把他扯了回来。 只有那面旗帜,遗落在了雷电圈中。 ———— 云端之上,洪涛祖阴沉的神色总算有些许松动,他转动着手腕,冷漠地看着跌坐地上的壮英。 方寸心负手而立,将目光从洪涛祖身上收回,踱步到三个监察者身边,温声问道:“三位师友,我不在此地施展法宝、动用感知,亦不干涉下方比赛,只活动活动身体,不违反规定吧?” “理论上是这样。”一个监察者点点头回道。 “那就好。闷久了我有点手痒,想找人切磋一下。”方寸心抡臂转动关节道,“只用外功在此地切磋,应该可以吧?” 监察者一愣,想了良久方迟疑道:“规则上倒是没写……可正值比赛紧要关头,你想和谁切磋?” “那当然是我们延庆城的洪老师。” 一个“师”字落地,方寸心的拳头已砸到洪涛祖的脸颊上。 洪涛祖正聚精汇神地观望比赛,压根没听方寸心和监察者的对话,及至他感受到猛烈拳风,已然不及。 只听一声裂骨巨响,洪涛祖整个人被她一拳打飞,又“砰”一声撞到了四周透明的屏障上,整张脸都得扭曲变形。 三个监察者看傻了眼。 这就是……她所谓的“切磋”? ———— 观赛场上最大的虚像原正放送望鹤城的那场比赛。 望鹤城的学生也不负众望,赛时刚刚过半就已经以一百的积分远远领先对手,四个据点也已占到三个。观赛场上时不时响起喝彩声,为望鹤城学生的精彩表现而欢呼,但毫无悬念的结果多少少了些跌宕起伏的味道。 主持人便短暂将虚像切换到赛场的随队老师,选择其中来历不凡的老师介绍起来。 “说起各城随队老师,听说今年延庆城的随队老师出自沉渊谷。让我们来认识一下。” 虚像场景一转,切到了第六赛场的监赛室中。 下一刻,一个人被一拳揍飞,脸贴着屏障缓缓落下。歪斜的脸颊、扭曲痛苦的表情,都被放大成虚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前一刻还在欢呼的观众,这一刻全都错愕当下。 就连主持人也一度失语。 这……什么情况? ———— 观赛场后方的方天阁中,莫道难正陪叶玄雪坐在法座上,安安静静地观战。 “叶仙君试试这望鹤茶,这是我们望鹤城的特产。”他一边邀请叶玄雪饮茶,一边捧起琉璃杯轻轻啜饮一口。 影壁上的画面突然一转,切换到第六赛场监察室,一张大脸庞子骤然出现在影壁上。 “噗——” 他嘴那口甘甜香溢的茶水还没咽下,便尽数喷出。 随队老师打架,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 看着那张扭曲丑陋的脸,莫道难脸色顿时和杯里的茶水一样绿。 “让叶仙君见笑了,这定是意外。”莫道难勉强打个圆场,立刻就要切换赛场。 “不必换。”叶玄雪却难得开口,阻止了莫道难动作。 影壁之上,方寸心第二拳又至。 莫道难抚额——怎么又是这个方寸心?! ———— 全然不知自己的丑态被外界尽收眼底的洪涛祖在猝不及防之下挨了一记重拳,眼前金星直冒,两道暖流从鼻中涌出,鼻梁骨可能是断了,颧骨仿佛也碎了,他疼得呲牙裂嘴,五官扭曲。 “洪老师,你我切磋切磋。”方寸心的声音和第二拳同时出现。 洪涛祖来不及察看自己的伤势,立刻狼狈地躲避她的攻击。可方寸心出拳速度奇快无比,拳头在空中幻化成残影。洪涛祖没能躲过,右脸又挨了一记重拳。 他又疼又怒,朝地上啐了两口血沫子。 身为沉渊谷的外门弟子,虽然早已习惯了依赖法宝,但洪涛祖毕竟也修行过外家功夫,回神沉心定气后亦迎向方寸心。 那边监察修士已经回过神来,忙要劝阻方寸心,可洪祖涛却已怒极也朝方寸心回击,一时之间他们竟然无法分开二人。 两道人影在狭小的监察室里你来我往,转眼过了百来招。方寸心拳风凌厉如刃,步法行云流水,如同急风骤风般笼罩洪涛祖全身,每一拳都透着劈山裂石之劲力,让人眼花缭乱。 洪涛祖初时还能回个一两拳,到后面明显落了下风,只能勉强招架。 三个监察者看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先前已盯着她卸下法宝且戴上感知屏蔽环,他们真要怀疑她身上藏有法宝。 外功身法练到这等地步,属实强悍。 方寸心越打越起劲,她已然发现自己身体的灵活度似乎变强了,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这段时间在梦星泽里修炼的结果。 “砰——” 人高马大的洪涛祖再次被她砸中下颚飞起,方寸心紧跟着旋身飞起一脚,如神龙摆尾般踢在他的胸口。洪涛祖整个人被踢飞,撞上屏障后重重落地,一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五官。 “洪老师还没施展出看家本事吧?起来继续。”方寸心身形一闪,逼到他身边。 洪涛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恨,只能往屏障边挪动身体,看着她步步近逼。 “沉渊谷的外门弟子定有过人之处,洪老师别藏着掖着,快使出来。”方寸心的嘴角越咧越开,笑得让人心中发怵。 她居高临下站在洪涛祖面前,洪涛祖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而后朝她摊掌…… “啊——”可没等反击,他突然痛呼出声。 方寸心一脚将他的手踩在地上。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力,洪涛祖只觉手掌钻心般疼,寄生掌中的妖物也疯狂扭动,竟咬开他的掌心朝外钻。 一股阴寒怪力突然从脚下传来,方寸心收回脚,冷笑地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掌心,缓缓蹲到他身边。 洪涛祖霍地攥住手掌,心脏突突直跳,只觉得在方寸心的目光下,一切阴物无所遁形。 方寸心倏地伸手,将他的脸压向透明屏障。 “看清楚,我的学生要赢了!” 冰冷的声音带着骇人杀意,席卷而来。 ———— 观赛场上,所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虚影中这场酣畅淋漓的肉搏战。 他们忘记了这是遴选赛,注意力完全被带跑,个个都看得既投入,又忍不住替洪涛祖疼。 洪涛祖每挨一下,他们都觉得骨头跟着酸疼。 好疯狂的女人,但莫名……有点爽。 “快……快看……我们要赢了!” 就在如此紧张时刻,墨石城的学生里忽然有人高声嚷了一句。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这才发现第六赛场的胜负不知何时已成定局。 延庆城的第四个学生赶到此地,将施展藤海将旗帜从雷圈之中圈出,瞅准黄浩的位置扔去。 微不可查的铃音响过……旗帜顺利落入黄浩手中之时,一声暴喝响起。 “你在干什么?”黄浩怒不可遏质问道。 那人猛然回神,这才发现竟将旗帜交到了另外一人手里。 寸心 第26节 得旗之人摇着手里的闻心铃冲他抛了个感激飞吻,便如离弦之箭般冲进雷圈。 ----------------------- 作者有话说:夹子原因,明天暂时调整晚上十点更新,稍稍拯救一下冰冷的数字。 第24章 对峙 然而过分完美,却让他失去鲜活。…… “咦?快看, 墨石城要抢到第三个据点,延庆快输了。” “怎么可能?延庆是去年的第四名,今年实力有望夺魁, 怎会落后墨石那个穷乡僻壤,你该不会看错了吧?” “不信自己看, 马上就要赢了。” …… 观赛场上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响起, 落进主持人的耳中。主持人看了眼第六赛场的小影壁,果断地将虚影画面切到第六赛场。 满天银电下,一道人影身披赤光法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巨石剑下, 将手中旗帜往土里狠狠一插。四周银电刹那间消失,墨石城的徽记随着旗帜迎风招展。 虞随扶旗而立, 道不尽的意气风发。 “啊——”场外观战的墨石城学生欢呼出声, 声浪一时间压过所有学校。 主持人激动地站起来,道:“本届遴选赛的黑马看来已经出现!墨石城以三比一的成绩,遥遥领先延庆城!” 坐在主持人身边的解说老师亦不掩赞赏道:“墨石城这届实力不俗,尤其那位施展悲雪剑的学生, 桑慕。” 众人便随之望去,只见桑慕手握悲雪,周身白雾萦乱, 脚下方圆百步尽被霜雪覆盖,挡在兵荒马乱的延庆城学生面前,沉着冷静, 隐隐已有宗门子弟风范,不容小喙。 想来待遴选结束,她必会成为五宗争抢的学生之一。 就在众人欢呼的时间里,第六赛场战况又起了变化。四个据点已全部占领, 墨石城的学生以最快的速度散开,在落剑谷中捕捉散落的灵兽灵草。反观延庆城学生,夺旗占地失利分数拉开距离后便士气大跌,陷入焦急沮丧,连连失误。 两城计分牌上的分数越拉越开,直至墨石城的分数突破一百。 “赢了!我们赢了!”观赛场上的墨石城学生欣喜若狂地抱成一团。 ———— 第六赛场监察室里的方寸心只来得及看到虞随插旗后得意的样子,监察室就被银光包裹,待光芒黯淡,四周景色已改,他们被传送到天衍台上。 四周屏障消失,洪涛祖的脸失去倚跌坐地上,方寸心拍拍双手若无其事地站起,环视天衍台。 天衍台上已经站了十来名望鹤仙军正在等她,当前一人正是方寸心得罪过的李恒。 “方寸心在大赛期间残害同僚洪涛祖,速速将她拿下,和洪涛祖一并带回仙军府!”一见到方寸心,李恒便厉声喝道。 方寸心见势不妙早已退到存放法宝的匣子处,没等他说完话就出掌震开匣子,里面装着的法宝随即飞到半空,被她迅速收回。两个护军已一左一右围向她,正欲抓拿,可也不知她如何出的手,一阵猛烈的风突然涌现,将二人震开。 “方寸心,你敢拒捕?”李恒说话间手中已化出柄青亮长剑。 “法宝都没动,只是切磋而已,李仙军凭何判定我残害同僚?”方寸心一手握着扶摇匏,一手攥拳。 银灰的拳套随着她手的动作在阳光下闪耀迷离光泽。 “凭你在监察室内的恶行,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李恒沉眸冷道,又向手下喝道,“少废话,抓人!” 眼见四周护军都向方寸心围来,负责监察比赛的三个修士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望鹤仙军隶属五宗仙军,并不受毓秀馆管辖,此番只是被委派到此,协助毓秀馆在遴选赛期间的安全护卫事务。照理赛事期间出现的异常情况,望鹤仙军有权拿人,却无权将人带回仙军府。 今日不知为何,望鹤仙军竟比毓秀馆的人来得还快,还要将两人都带回仙军府。 其中一位监察修士道:“李仙军,此事我等已禀告馆主,他马上就到。毕竟是遴选期间发生的事,还请等馆主来此示下……” 李恒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私下斗法残害修士触犯仙律,都带回仙军府再说。” 专横的态度让监察修士们蹙眉,可两厢对峙,他们也犯难,毕竟仙军轻易不能得罪。 李恒却已朝方寸心掠去,竟打算亲自动手拿人。方寸心早有准备,扶摇匏内涌出一股风将她托起,她凌空踏步身化残影,一边躲避李恒的剑气,一边扬声道:“原来李仙军已与洪涛祖勾结,难怪要把我一起带回仙军府私下处置!” “休要胡说,我与他勾结什么?”李恒怒喝一声,手中下了死力。 剑气纵横成网,宛如一座山峦朝着方寸心兜头压下。 不愧是宗门弟子,一出手就和普通修士不一样。 方寸心感受到来自李恒的威压,心底生出些许战意来,也不知如今的自己,在这个九寰实力能排到什么位置。 但想归想,她却明白现在绝非斗法的时机。 适才在赛场监察室里,她把洪涛祖打成猪头,也没将他体内的异兽逼出,已经失去证明的先机,如今刚出赛场就被仙军盯上,她怀疑李恒,亦或说他背后之人,就是冲着洪涛祖身上异兽而来,出于某种目的想赶在其他人之前将他们都带走。 她必需拖延时间,并且将这件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如此想着,她并不正面迎战李恒,只施展扶摇匏,御风而行避开李恒攻击,一边扬声笑道:“李仙军不必装傻,你定然知道洪涛祖体内有天裂异兽寄生,生恐此事曝露才急着将他带走。” 此语一出,三个监察修士大惊。 李恒只觉得这方寸心滑不溜手像条鱼极难捉住,正从腰间取下缚仙索,闻得此语神情一怔。 虽然只是片刻,但方寸心也已看出他心中诧异。 李恒不知道异兽之事? “分明是你动手在先,如今还血口喷人污蔑于我?你说我被异兽寄生?证据何在?”洪涛祖也已穿戴好自己的法宝,肿着一张脸口齿不清回道。 刚才没有法宝在手,让她占了上风,现在可不一样了。 “证据?把你的手砍下来就有了。”方寸心御风升空,袖中灵弩蓄满灵气。 “多说无益,李仙军,让在下助你一臂之力,将她擒下后随你回仙军府。”洪涛祖已一手擎起黑幡,另一手聚起紫光。 刹那间,黑雾弥漫,紫电闪动。 好强的威压,竟比李恒还要强上数分。 不对劲…… 洪涛祖不是要对付她,他是要逃! 一念闪过,方寸心腕间便射出道金芒。灵气化作金矢,破空而去,撞上他刚刚凝成的紫电。 金紫两光乍然大炽,炽烈的罡气如同刀刃般四下绽开,逼得天衍台上众人紧急施宝抵御。 “洪涛祖!你在做什么?”李恒这下也反应过来,破口喝道。 洪涛祖虽被震退数步,可他手中黑幡所释放出的黑雾已在天衍台上聚成漩涡,地面随之伸出无数双森白骷髅手,紧紧抓住所有人的脚踝,将他们往漩涡里拽下。 也不知那黑雾是何物所成,竟让身陷其中的仙军和修士都失去神通,一时间众皆色变,只有飞在半空的方寸心暂时未受其扰。 “是血狱幡,快离开这里。”李恒认出此宝,急喝道。 “想走?没门!”洪涛祖脸上扬起扭曲笑容,淬毒的目光盯着方寸心。 刹时间,无数道黑雾从漩涡中飞出,缠向方寸心。 方寸心御风急闪,可值此紧要关头,她脚下的风力却攸尔一减,扶摇匏似乎力竭,她的身形摇晃起来。 二手法宝果然不行,太不中用了。 她暗骂一句,眼角余光已经看到洪涛祖正缓缓沉进漩涡,准备逃离此地。黑雾像疯长的藤蔓般缠向她,欲置她死地。她心念疾转,丹田内尚存一点灵气,应该够她直接施展一次太上玄清雷。 如此想着,她眼眸微闭,双手掐诀,顶着丹田未痊愈的尖锐痛楚,任由黑雾将身体包裹。 指尖,已凝出红光。 蓦地—— 一阵刺骨寒意降临,磅礴仙威如浩海倾覆。 整个天衍台瞬间被冰霜冻结。 六棱雪晶带着世间最干净的色泽,从远处飞来,无声无息划过洪涛祖执幡的手臂。 “啊——”凄厉叫声响彻天衍台。洪涛祖的右手从肘处被切断,整截小臂连同被他紧攥于手中的黑幡都被六棱雪晶削飞。 殷红血色染上雪晶,让那片透亮的雪晶刹时间变成红色霜花。 漩涡停止转动,骷髅手尽数化作齑粉,众人从桎梏中脱身,骇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洪涛祖抱着断臂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薄薄冰霜。 “我要带走此人。”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只是告知,而非商量。 早在感受到那股寒意与仙力之时,方寸心就将指尖红光熄灭,她和众人一起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道雪白身影凌空踏冰而至,在距她十步之遥处停下,与她并立半空。 她记得这个人——无量海的叶玄雪。 上次深夜匆匆一面,她只记住有这么号人物,这回才算彻底看清他的模样。 白衣似昼,墨发如夜,星辰隐落在他干净的瞳眸中,碎光点点仿佛星河瀚海,就连他的皮肤,在四周霜白的冷光下都像透明一般。 在这干净到单调的色彩中,唯一的鲜艳来自他的唇。 浅淡的一抹红,如同破晓时分昼夜交界处的那缕霞色。 这是个可以用“美”来形容的男人,就像上苍精心雕凿而出的傀儡,每一笔都极尽完美。 然而过分完美,却让他失去鲜活。 她在他身上感受到脆弱,就像那片美丽的六棱霜花,轻轻一碰就会碎。 可明明,叶玄雪代表着强大。 第25章 糟糕 运气应该不会连续糟糕两次。 叶玄雪的到来吸引了天衍台上所有人的目光, 只有方寸心一人不以为意地杵在半空,她很快将目光从叶玄雪身上收回,望向地面。 洁白冰霜从洪涛祖断臂伤口处蔓延开来, 刹那间将他整个人冻结,先前那股阴冷的古怪气息随之消失无形。 那截断手落在离他不远处的地上, 血似乎已经流尽, 断手变得惨白,看起来并无异常。可突然间断手的食指试探般抽动了一下,发现四周无人留意它的变化后,五根手指倏地曲起, 以极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向角落爬去。 “想逃?”方寸心冷笑,抽出龙魂鞭朝断手挥去。 一束冷光同时出现, 和龙魂鞭一起缠住断手, 冰霜随着那束冷光覆盖整支断手。断手倏地攥成拳头,被两股力量扯到半空。 顺着绷紧如弦的龙魂鞭,叶玄雪望向长鞭的主人——方寸心手攥长鞭,在半空中与他对峙。见他望来, 她挑眉咧嘴,笑得一脸真诚。 寸心 第27节 只一眼,叶玄雪便飞快转开目光。 “方寸心, 快放手!”底下的李恒见她竟和叶玄雪争起断手,大惊失色喝止道。 “方老师……”那头姗姗来迟的莫道难亦掠身而来,看到这场面顿时傻眼。 这年头敢正面和叶玄雪对峙的人, 凤毛麟角。 方寸心丝毫不让,只道:“他们冤枉我残害洪涛祖,要将我抓去仙军府审问,这里头有证明我清白的证据。” 李恒来得蹊跷, 叶玄雪与他同出无量海,谁知道他两是不是一伙的,她不能让他带走断手。 “我来做你的证据。”叶玄雪淡道,“洪涛祖体内确有天裂兽寄生,那妖物现藏身于这截断手之中。” 他言简意赅解释一句,又望李恒:“你是何人?” “在下李恒,与叶师兄同出无量海。”李恒抹了抹汗道。枉他喊了人家半天师兄,到头来人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叶玄雪对于他的套近乎无动于衷,只一弹指,细如丝线的银芒眨眼间缠上李恒,将他缠成茧子。 李恒大惊,挣扎道:“此事与我无关,我奉命行事罢了,还望师兄明察。” 叶玄雪却不理他,转头望向方寸心的长鞭,不与她的目光对视:“松手。” 她手里那根长鞭也不知何物所制,虽然没有任何灵气萦绕其上,但坚韧的程度和他的冰索不相上下,若是强夺少不得要动手。 若是动手,他怕克制不住会下重手。 “方老师放心,这事说开就好,不会有人冤枉你的。”莫道难连忙劝说道,盼这小姑奶奶早点松手,可别得罪叶玄雪。 “好吧,我相信馆长,您可别诓我。”方寸心“勉勉强强”、“委委屈屈”道,“我一个无权无势老实本份的小界仙民,只想带领学生比赛,赚点灵石而已,可不想被人当成凶徒恶修。” 有人愿意替她澄清,别让她被捉去仙民府就成,至于什么天裂异兽,不是她现在能管的。 如此想着,她正要撤回力道,可就在这个瞬间,鞭身上传回细微的翕动,她心道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被薄冰覆盖的断臂炸开,巨大的爆炸力震向方寸心。她的扶摇匏本就力竭,只能释放出微弱风劲维持浮空,在巨大外力的撞击下,这股风劲四分五裂,扶摇匏里一丝风劲都释放不出,方寸心从半空落下。 一团东西从断臂中飞出,顺着龙魂鞭以极快的速度游到方寸心左手小臂上,像只巨大的肉色水蛭般粘在她的小臂上,用力往皮肤里钻。方寸心落地,只觉手臂一麻,左手瞬间失去感觉。她狠甩手臂,竟无法甩开这恶心东西。 下一刻,叶玄雪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他迅速擒握住她的手腕,右手凝出片锋锐薄冰,压着她左小臂平切而过,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只恶心的东西连同她小臂的皮肤一齐削下。失去知觉的手突然间剧痛入骨,方寸心却觉心头一松,她可不喜欢身体失去掌握的滋味。 刹那间,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滴落,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叶玄雪微不可查地蹙眉。他仍攥住她的手,另一手飞快聚起片泛着蓝光的霜气,覆在她手背的创面上。 “这狗东西!”她怒不可遏,根本不管自己的伤势,聚灵施展袖弩。 青色灵气矢在她掌中凝成,追着那黑物而出,在半空中却似烟花炸开,化作无数细小青矢,如雨般笼罩向黑物。 那东西本已化成黑雾再度飞起,想寻找新的目标寄生逃离,但四周众人已有防备,纷纷施法应对,加上方寸心青矢雨,它避无可避,只能径直飞入冻在地上没有反应的洪涛祖眉心。 见它躲进洪涛祖体内,也算是将它捉住,方寸心这才作罢,回望时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蓝色霜色覆盖,血已止住,也不再剧痛,只剩下些冰冰麻麻的小疼楚。 叶玄雪给她施了疗伤的法术。 她想道谢,但叶玄雪并没给她机会,他扔下她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掠向洪涛祖,准备带人离开结束这场混乱。 然而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洪涛祖自爆。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力让众人措手不及,只看到数道庞大寒冰簇瞬间凭地而生,挡在众人面前。待那爆炸过后,寒冰簇方化作霜雾四散。 方寸心的目光越过叶玄雪,看到洪涛祖的身体,连同遁入他体内的天裂异兽,都炸得粉碎。 尸块散落满地,血浆遍布,惨不忍睹。 众人惊呆在原地,叶玄雪的神情也沉到极点。 他未置一辞,带着李恒飞身离去,将众人抛在天衍台上收拾残局。 ———— 浮霜明光之上,被人绑成茧的李恒站在叶玄雪身后,惴惴不安地替自己辩解,想要把自己从今日的浑水中摘出去,可他说了半天,叶玄雪都没给他任何反应。 叶玄雪负手而立,站在浮霜明光的边缘,静静看着掠过身边的云雾,只感觉自己似乎也陷入一团迷雾之中。 洪涛祖的死,是他失策。 若非他在第一时间分神替方寸心疗伤,洪涛祖就没机会自爆。 他想不通。 在看到她手臂上鲜淋漓的伤口时,他竟心如火焚,似乎见不得她受伤,也见不得她痛苦…… 而在此之前,他明明看到她就想置她死地,可刚才他下意识的举动,分明与先前对她的恨意背道而驰,甚至凌驾在恨意杀意之上。 这两种情绪异常突兀且矛盾,却因为这个对他来说称得上陌生的女人同时出现。 而他……找不到答案。 ———— 虽然叶玄雪替她做了澄清,但因为洪涛祖的死和天裂异兽的出现,方寸心还是被人带到毓秀馆的静室内,美其名曰治伤休养,实则暗中观察审问。 “她倒挺会享受的。”静室外的观察屋中,莫道难看到她不知道第几次要求提供灵茶仙果时,忍不住道,“就真没从她身上查出什么异常来?” 这个方寸心太古怪了。 “没有。”负责观察方寸心的修士一边说,一边翻开记录她言行的册子递给莫道难,“测不出她的灵气感知,她身上也没有天裂异兽的气息。” “她的实力可不像没有感知的人。”莫道难回忆起那天她在天衍台施展灵气矢时的情景。 那绝非一个普通仙民能拥有的实力。 “要么她身上有一件我们都不知晓的厉害法宝,要么她已经结成元婴,可以压制目前九寰大部分测试灵气感知的法仪……”他自言自语道,可话刚出口,他就被自己的猜测逗乐。 结成元婴,怎么可能? “罢了,明早让她离开。再不放人,墨石城的人就要闹起来了。”说到这里,莫道难头疼地捏捏眉心。 今年的墨石城,可不一般。 静室内,方寸心倚在软榻上小憩。她手臂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医修给她用得是上好伤药,伤口早已不疼,现下正满脸惬意地捧着仙茗小口啜饮。榻旁的矮几上放着盘灵桃和玉葡,窗前香案上燃着红犀香,都是消乏回精的好东西,普通仙民可用不起。外头还有人随侍,满足她提出的“小小”要求。 她知道那人是在监视自己,可那又如何?这可是她来新九寰这么久以来,过的最舒坦的日子。偶尔付出点小代价,享受这神仙一样的待遇,也未偿不可。 进进出出了几拔人,打着安抚旗号各种询问,方寸心都配合着回答,凡有难题就都推给叶玄雪。 谁让他说过给她做证据。 就这般住了两天,舒坦的日子到头,静室的门开启,外头的人客气地请她离开。 方寸心恋恋不舍,问他:“不能再住一天吗?” 住上瘾了都。 那人满脸为难:“抱歉,方老师。” 他边说边腹诽——这里可是给前来毓秀馆的贵客准备的下榻处。 叶玄雪那样的人物,才叫贵客。 方寸心耸耸肩,道了声谢踏出房间。 她的学生成功晋级,赢了上届的第四名延庆城,她都没来得及恭喜他们呢,也不知现在如何了。两次比赛之间有三天休整期,可被洪涛祖的事一耽搁,已经过去两天时间,再一天就该是六进三的晋级赛了。 赢了晋级赛,就算杀进前三名。 对于墨石城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也不知道墨石城抽中的晋级赛对手是谁,会不会和初赛一样抽中厉害的对手。 应该……不至于吧。 方寸心乐观地想。 运气应该不会连续糟糕两次。 ———— 飞云楼里,王胜拿着手里的晋级战书,欲哭无泪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学生。 方寸心不在,他们这两天就像失去主心骨。本来初赛告捷,又碾压般赢了延庆城,是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可在方寸心却两天都没出现,他们高兴不起来。 听说方老师因为他们而在监赛室里和洪涛祖大打出手,现在关于延庆城洪涛祖和方老师的谣言满天飞,毓秀馆又语焉不详,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墨石城学生陷入不安,虞随几个性子冲动的学生已经蠢蠢欲动,想找校方闹个明白。 王胜快要压不住他们,他也不想再压——方寸心的安危在他心里,已然胜过十二城遴选赛。 然而更糟糕的是,晋级赛的对战名单下来。王胜也不知该如何对眼前这些已然焦虑的学生们开口。 他们晋级赛的对手,是五柳城。 上一届的第三名。 真是晴天霹雳。 第26章 灵毕 她的座骑,烧没了。 方寸心从静室出来时天色尚早, 晨雾未散的毓秀馆不见喧嚣,像只未睁眼的巨兽,匍匐在朝阳之中。 她想了想, 并没回飞云楼,而是踏出毓秀馆的门。 与洪涛祖斗了一场, 扶摇匏彻底报废, 她丹田内储存的灵气也告竭,她得去趟老唐的店,看能不能再淘点好东西,以免遇敌之时无宝可用。 毕竟从她到新九寰起已遇到三次天裂异兽, 每次都凶险万分,哪怕到了所谓大城市的望鹤城也不例外, 甚至对方还是带队参加遴选赛的老师。比赛期间毓秀馆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且杂, 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被寄生的修士? 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从最开始在墨石城仙民府遇到异兽开始,这些天裂异兽的出现,绝不简单。叶玄雪的出现也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他那日想生擒洪涛祖, 又带走李恒,无非也是怀疑洪涛祖身上的异兽来历,想要查明原因。再加上李恒强硬地想要在事态扩大前带走她和洪涛祖, 以及洪涛祖杀人灭口般的自爆,一切就好似有人在背后操控一般,绝非叶玄雪口中几只从天裂战场逃走的战俘作祟那般简单。 这事恐怕还没结束, 牵涉到的人身份应该不一般。方寸心初入新九寰,还未摸透这个仙界,也不想卷入是非,可比赛没完, 她还是墨石城的老师,总要保证自己和学生的安全。 如此想着,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老唐的铺子外。 老旧的铺面外依然挂着十二时辰都营业的木牌子,店门半敞着,露出些浅淡的光洒在阴暗的小巷中。 “老唐!”方寸心一脚踏过门槛进店,自来熟地高喊道。 寸心 第28节 第二次光顾,就算是熟客。 铺子里没人,一切都和她第一次来时没有两样,也不怕进贼。方寸心自顾自在货架上挑起来,可挑了一圈还是没人出来招呼她,她便踱到老唐日常维修检测法宝的长案前。 桌案依然凌乱,各种图纸和工具散落其上,还有几件被拆得支离破碎的法宝。 方寸心随意扫了两眼,忽被其一件法宝吸引。 那是件巴掌长的黑青降魔杵,一端是哭笑怒三法相,一端为三棱尖锥,正中有三个空去的镶嵌框,虽然外观已经翻新,但仍看得出是老物件,不止杵身镶嵌的宝石不见,整支降魔杵都黯淡无光,没有任何灵气。 她轻轻擎起这根降魔杵端详——若没认错,这是灵毕杵,为雷灵法宝,乃是古董。 方寸心虽然能够施展大部分五行灵气的法术,但那只是基础术法。她的灵根乃是极其稀罕的金雷双灵根,故她筑基后主要修行的是杀伤力极强的金雷系功法,对于金雷系法宝亦有研究,自然认得出。 她释出一缕灵识探入灵毕杵,不出意料,这枚灵毕杵的内部被人做了改动,增加了新法宝的灵气核,以及各种能够将灵气核的灵气充盈到灵毕杵的细微导管。 方寸心思忖片刻,握住降魔杵在半空挥舞两下。 降魔杵的椎尖之上跳动起点点银光,像金铁相撞时四溅的火花,转眼即逝。 “谁让你随便动我的东西?给我放下。”沉喝声在她身后响起。 方寸心转头,看到老唐满脸不悦地从后堂出来。他的道髻更加凌乱,脸颊上染着灰黑脏污,挽起的袖口和袍角都有火燎的痕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并不成功的实验。 “抱歉。”方寸心并不解释,只道了个歉便问道,“你想修复这件古董法宝?” “与你无关。你大清早到我铺子里做什么?”老唐冷道。 “来找你修扶摇匏的,顺便再挑两件法宝。”方寸心边说边解下腰间葫芦递给他。 老唐接下葫芦狐疑道:“这扶摇匏你才买没几天吧,就坏了?你拿它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就是用它施展御风术和人斗法而已。”方寸心漫不经心回道。 老唐本已低头准备检查扶摇匏,听到这话诧异抬头:“你说什么?你用它施展御风术?还和人斗法?你怎么施展的?” 扶摇匏只是普通械宝,虽然被他改造后释放的风劲大小和速度有三档可变,已经灵活许多,但远远到不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更不可能用来施展御风术那样复杂的法术。 方寸心仍把玩着灵毕杵,只道:“有何不可?既能生风,我便可御风。” 老唐蹙紧眉头,半信半疑地按出微镜检查起扶摇匏。 越看,他越是心惊。扶摇匏的灵气核已经不剩丝毫灵气,内部芯管也遍布无数细微划痕,风劲出口共有三个,已全部从中炸毁,显然是在短时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这件法宝有三个档位,最大档位释放的风劲可形成风刃,最小的档位则能够提升步法速度,但本质上都是通过释放的风劲大小来实现这三个档位对应的目的,所以理论上,如果施宝者对法宝和风劲的掌控力足够强大,是可以利用扶摇匏释放的风劲达到御风飞行的效果。 可理论归理论,要想施展御风术,她必需不间断地施放扶摇匏,才有可能达到御风术所需要的风劲,而她又说,她在御风期间与人斗法,这意味着她同时还分神施展其他法宝? 这怎么可能? 但扶摇匏内部的使用痕迹,却又证明她所言不虚。 只有在短时间内超高频率地使用扶摇匏,才会造成这样程度的损坏。 这么快的施宝速度,在五宗内都很少见……她是什么怪物? “这是古董法宝灵毕杵,用来施展神霄雷光咒的。杵身以西海乌金掺以雷灵晶所炼而成,杵身镶有三枚夔兽晶,杵内刻满神霄雷光咒符文,可引九霄玄雷织炽电杀阵,故名灵毕。” 然而还没等老唐诧异完,便又听她细细道出这古董法宝的来历,心中更加惊诧。 “你想改制这件古宝,让它能适应如今灵气枯竭的环境,重现光彩,因而为它量身打造了灵核与内部构件,用来传送灵气开启法咒,可惜……”她欲言又止。 老唐已顾不上她的故弄悬虚,追问道:“可惜什么?” “这枚灵毕杵里的神霄雷光咒符文已经锈蚀,所以你再怎么改造都无法成功,除非你能修复符咒。然而据我所知,这种古老的仙家法咒应该已经失传。”方寸心将灵毕杵放回桌面,人也跟着以手撑桌俯身向他,满目精光,“还有,神霄雷光咒施展一次至少耗费百枚灵核的灵气,这样的消耗量注定它不能成为一件合格的法宝。” 老唐抿唇不语,心情不知不觉已被方寸心掌控。 她说的,是所有古宝存在的问题。 思考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只要能够修复它,我就有办法减少它的灵气消耗。” “这样啊……那我帮你。”方寸心眯起眼睛。 “你帮我?”老唐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般笑了,“你怎么帮我?就算你知道神霄雷光咒的咒文,你又凭何修复这灵毕杵内部的铸文?” 狭小的空间,精密的铸文,她用什么去修复? 质疑的话音刚落,老唐就看到桌上的灵毕杵绽起淡淡青光,他的瞳孔骤缩。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修复铸文,你改造好它,然后卖给我。”方寸心看也不看灵毕杵,只盯着老唐道。 老唐心脏已怦怦狂跳——这青光,是灵识的实体化。 方寸心借助灵毕杵内灵核的灵气,让自己的灵识由虚化实,虽只有一缕,但已绰绰有余。 “如何?”她又追问了一句。 “成交。只要你修复铸文,我若改造成功,就按本钱卖给你。”老唐果断道。 方寸心便不再说话,将自己的灵识化作一缕游丝,顺着铸刻于灵毕杵内部的咒文缓慢游走,遇到锈蚀淤堵处便细细清理雕绘,直至将全部咒文修复完毕。 待她收回神识,捏着刺疼的眉心坐到案前,眼中已满布红丝。 以她现阶段的身体情况,施展虚识实化还是太勉强了,哪怕只是一缕神识,她也有些吃不消,好在铸文并没锈蚀得很严重。 一天时间已暮,天色黑去。 老唐从她手里兴奋地接过灵毕杵,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接下来交给我,你休息吧。” “明早能好吗?”方寸心问道,她还要赶回去带那帮崽子参加晋级赛,耽误不得。 “可以,内部改造早已完成,现在就缺……”老唐说话间从随身储物袋内取出一只黑晶瓶。 “这是什么?”方寸心看着他小心翼翼打开瓶口,从里面倒出一滴黑色液体,不由问道。 这滴黑色液体浮在半空并不落地,一股奇怪气息传来,又让方寸心蹙了眉。 淡淡的香甜味,像糖果,有些勾人食欲。 方寸心舔了舔唇。 “天裂异兽身上提炼出的污血,以它淬炼的法宝能有效减少灵气的损耗,缺点是不稳定,存在爆炸的可能。”老唐阴恻恻笑了,“另外,这是违禁品,你敢用吗?” 说话间,他眼底浮现亢奋的精光,与平日的沉默寡言大厢径庭。 方寸心盯着这滴污血沉默良久,方问道:“要多少钱?” “算你成本价,一百万下品灵石。”老唐报了个数。 方寸心默。 娘的,真烧钱! 她的座骑,烧没了。 第27章 浑水 “客人的事,我们会守口如瓶,不…… 老唐珍宝铺外十二时辰营业的木牌子终于被取下, 虚掩的木门“吱嘎”一声关门,幽深小巷彻底陷入黑暗。 条件谈妥,老唐小心翼翼捧着那瓶污血和灵毕杵去了后堂, 将方寸心扔在铺子中。 修为未恢复,虚识实化对元神耗损严重, 方寸心头疼难忍, 便随意找了个角落盘膝而坐,运功恢复。 一夜无事,及至天光大亮,老唐才满脸疲惫地出来, 把灵毕杵和扶摇匏交给方寸心。 昨夜软磨硬泡讨价还价了许久,她总算磨得老唐答应免费帮她修复扶摇匏, 故而除了灵毕杵, 扶摇匏也被修好。 黑青的灵毕杵上泛着浅淡的暗红光泽,像跳动的不安定的火苗,入手便让方寸心感受到一股阴戾的气息,她紧握灵毕杵望向老唐, 刚要发问,就听他主动开了口。 “放心吧,经过淬炼后的污血没那么容易被人察觉。此宝虽已修复, 但仍旧无法还原它的全盛状态,能发挥出几成威力,就需要你自己测试了。用的时候小心一些, 若是察觉不对,千万不要勉强施展,以免爆裂。”老唐顶着乌青的眼眶交代道,“这件法宝终身免费维护, 有问题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那上面的晶石……”方寸心盯着依然空空的镶嵌框问道。 老唐冷笑:“别太贪心。这上面的晶石你买不起。” 被戳破财政状态的方寸心不以为意地咧嘴笑了:“总要知道个数才能想办法凑。” “凑?等你用得起上品灵石再考虑吧。”不是他看不起她,而是她表现得实在太穷了。 方寸心摸摸自己干瘪的腰囊——除了浮夸的坐骑外,看来她的梦想名单上又多一样东西。 “老唐,有没什么赚灵石门路?”她便又问道。 素清说的大买卖,现下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她得先做其他打算。 老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做不做试宝人?做的话我可以安排。” “何为试宝人?” “就是替人测试法宝,有风险,但来钱快。”老唐解释道。 方寸心想了想,回他:“成,等几天我得了闲,你替我安排。” 老唐点点头,打了个呵欠,有点赶客的意思。时间不早,今日是晋级赛的日子,方寸心也必需立刻赶回毓秀馆,当下便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老唐……” 没等她开口,老唐就先回道:“客人的事,我们会守口如瓶,不必担心。” 方寸心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新九寰诡谲难测,她修为未复,空有境界在身,如果曝露难免惹来觊觎,但若完全藏拙又未免会错失诸多良机,总要斟酌试探寻求新的机缘。 目送她踏出铺门,老唐那只独眼中才流露出几缕幽暗,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未离。 ———— 晋级赛开始在即,毓秀馆内人潮汹涌。前来观赛的仙民比初赛时多了数倍,加上前来观战的几个淘汰城市的学生,观赛场里人满为患。延庆城的学生也在其中,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模样,脸上没有一点兴奋的神色。 六支参加晋级赛的队伍已全都在候赛区等待比赛开始,彼此之间互不交流,各自沉默待在自己的区域内,只有墨石城的学生,正堵着晋级赛负责人吵嚷。 方寸心赶到候赛区的时候,正瞧见王胜带着虞随等人在点卯处与人争得不可开交。 素来温柔文静的王胜吵得面红耳赤,嗓门都大了许多:“你们无缘无故将方老师囚禁于静室,现下又说方老师早已离开静室,可她人到现在都没出现,也不知是否安全。你们必需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要见馆长。” “够了!我只负责晋级赛相关,不知道你们老师的下落。你们要吵上别处吵去,再干扰正常比赛就取消晋级赛资格!”负责人被闹得烦躁,冷硬喝斥道。 “取消就取消,取消了你们也得还我们方老师……”虞随不吃他的威胁,横起来破口大骂。 四周越来越多的目光关注过来,就连坐在最前排的重要宾客也都转过头来,那人气得不行,朝着远处护军打手势,正要叫人前来赶人。 “孩子不懂事,冒犯仙友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们计较。我这就带他们离开。”温和的笑声响起。 寸心 第29节 虞随只觉有只手掌盖到自己脑壳上,他心中一喜。 “方老师!”看到来人,王胜欣喜万分。 方寸心已从后方挤到最前面,她的出现像颗定心丸,瞬间让墨石城的学生平静下来。 “那你们还要不要比赛?”那人“哼”了声,没好气道。 “要的要的。”方寸心和气笑答。 “现在人是到齐了?”对方冷眼斜瞥墨石城所有人一眼。 方寸心点头:“齐了。” 那人这才在点卯册上画上圈,让他们滚去候赛区等候开赛。 方寸心一边带着王胜诸人离开,一边环顾四周。 刚才她回到毓秀馆时,就发现馆内各处都有望鹤仙军巡逻,观赛场上戒备更加森严,每隔几步就有一队仙军驻守,人马比初赛时多了数倍。 她边走边问:“我昨日不是给你们传音了?” 静室里屏蔽传音法宝,那两天她无法给他们传送消息,昨日一出来她就给王胜传去音讯,只说有要事处理会晚归些时辰,不想竟在老唐那待了整日整夜,她元神耗损顾着打座恢复,便忘了再传讯给王胜。 “昨日收到你传音后,我便听说……”王胜左顾右盼了两眼,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望鹤仙军的督军前些天被人暗杀身亡。那人正是李恒的上锋。” 那日天衍台上的到底发生什么并没人知道,但洪涛祖之死以及李恒被带走的事却瞒不住,如今李恒上锋又被暗杀在守卫森严的仙军府里,不由让人浮想联翩。 王胜虽然不知事情真相,但见方寸心迟迟未归又无音讯,便担心她牵涉其中遇到危险,才有了刚才那一出。 方寸心眼神顿凛,一语不发地加快步伐。 那位督军之死恐怕和天衍台事件脱不了干系。李恒那日极有可能是奉他之命前来带走她和洪涛祖,好将洪涛祖身怀天裂异兽之事遮掩过去,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李恒也被带走。 透过李恒的嘴,叶玄雪很容易就能查到那位督军头上。看来有人先下手为强,又一次杀人灭口。 那人的身份背景,只怕不简单。 这滩浑水……有点深啊。 难怪今日毓秀馆内多了这么多仙军。 思忖之间,方寸心已经带着墨石城学生回到候赛区。她看了眼逐渐亢奋的五个学生,暂时将此事抛到脑后。 ———— 方天阁内,莫道难依然陪着贵客坐在其间观赛,只不过这一回除了叶玄雪外,还多了一位贵客——玄机阁掌阁的大弟子,炼器大仙师林颂。 “真是无趣。”与正襟危坐的叶玄雪相比,头发花白的林颂就像没骨头一样瘫坐在莲花座上,眯着眼看影壁上逐一介绍过去的参赛队伍。 “林仙所炼定坤尺内藏乾坤,这些后辈初涉仙途,短时间内自是难以窥破其中玄妙。”莫道难知道林颂所思所想,忙安抚道。 他就想看他新制的定坤尺有没人能够施展出来,可惜初赛里没人使用,这让他倍感无趣。 “林师兄此番前来,不止为了凑热闹吧?”叶玄雪忽然开口问道。 作为无量海宗主的亲传弟子,他虽年轻,却与林颂同辈,故唤林颂“师兄”。 林颂瞥了他一眼:“小叶子,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脚的,我不爱听。” 虽是同辈,但林颂一开口还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没办法,毕竟他比叶玄雪大许多。他在九寰扬名立望之时,叶玄雪还只是个牵着师父衣角的奶娃娃。他实在想不明白,幼时粉团子一样的娃娃,长大后怎么变成无趣至极的大冰块。 “那我就直说了。”叶玄雪对“小叶子”这个称呼无动于衷,只道,“我记得林师兄有位同门小师弟,乃是裴阁主的关门弟子,自小便悟性惊人被宗门寄予厚望。他十八岁筑基,二十岁便在九寰秘宝会上靠一柄破鬼剑赢得炼器头筹,三十岁入主贵宗缈云峰成为山主,带领一峰百修建立研制新宝的天海楼,替五宗仙军炼制的三件灵宝,至今无人超越。只可惜在他冲结丹之时,被人发现他在天海楼内私饲异兽炼制邪器,而被削去修为逐出玄机阁。” 林颂没有理会他,只懒洋洋盯着影壁上晃动的人物,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师兄的这位小师弟名唤唐梦归,据我打听,他如今隐居望鹤城中,不知师兄可知他的下落?”叶玄雪淡道。 “唉呀!我认得这人!”林颂忽然一拍大腿,盯着影壁上正在介绍的人物大笑出声,却对叶玄雪的问题避而不答,“就是她……初赛时把那个谁揍得鼻青脸肿,有趣有趣,她叫什么来着?你们有人知道吗?” 叶玄雪闻言望向影壁,果然看到熟悉的人影。 “她是墨石城的带队老师,方寸心。”莫道难不知二人在打什么机锋,闻言回答道。 “墨石城?就是她的学生也拿柄定坤尺?”林颂想起一事来。 “正是。”莫道难边回答,边看了眼被冷落的叶玄雪。 叶玄雪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影壁之上,陷入了沉默。 第28章 赛4 对比来看,墨石城落后太多。…… 方寸心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成为历届遴选赛以来,为数不多的几个与十二城学生同样瞩目的老师之一。 比赛开启,她带着墨石城的五个崽子进入传送室。与初赛时不同, 这一次传送室里站着两个身着黑甲的仙军,这二人沉冷肃杀, 与先前见过的望鹤城仙军大不相同。 吱吱…… 几声类似鼠鸣的尖细声响起, 引得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两个仙军的肩头各站了只毛绒绒的小东西,乍一眼望去像团毛球,和这二人凛冽森然的气质截然相反。 “我认得它们!是嗅鼠!”虞随指着毛球兴奋地叫起来, “居然是活的!” 嗅鼠是九寰灵物谱上的一种小灵兽,他们在仙民堂开悟时学过, 只不过因为灵气耗竭, 太多灵兽已经绝迹九寰,他们只见过图样和仿生兽,并没见过活物。 吱吱吱…… 嗅鼠似乎感受到他的兴奋,发出一串细细的尖鸣声, 毛团里打开小翅膀,从仙军的肩头飞到他们身边,用潮湿的小鼻头用力地嗅着每个人身上的气味。 “这是在找天裂异兽?”桑慕不似虞随那样兴奋, 反而蹙了眉。 按照灵物谱记载,嗅鼠虽无攻击力,但拥有极敏锐的嗅觉, 可以闻出异兽的气息,因此如今被修士豢养后用于天裂战场侦察异兽行踪。嗅鼠数量不多,十分珍贵,今日突然出现在此, 除了因为天裂异兽,桑慕想不出其他原因。 此语一出,见识过天裂异兽厉害的墨石人全都目现惊骇。 难以想像在人潮汹涌的毓秀馆里出现天裂异兽,会发生怎样的惨况。 “安全起见,例行检查。”终于有个仙军硬邦邦开了口。 嗅鼠绕着每个人闻了一圈,才“吱吱吱”叫着又飞回仙军肩头。 无事发生。 方寸心默默将那缕神识从灵毕杵内撤回。从看到嗅鼠开始,她就已经将灵识注入灵毕杵,毕竟她无法确定加过异兽血的法宝,会不会散发出异兽的气息。 看这情况,她先前的猜测并没错,洪涛祖那事并不简单。 ———— 过了传送阵,方寸心等人被送到一个浮岛之上。浮岛一眼望尽,四周皆是茫茫大海。晋级赛的比试地点,乃是无量海的虚妄域虚境。 和初赛时一样,众人先在起点处做开赛准备。方寸心静静地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穿戴、默契十足地分配各自任务,心中颇为欣慰。经历初赛的考验后,这五人沉稳了不少。尤其虞随,稚气褪去,少年锋锐初显。桑慕就更不用说了,整个人仿如开刃的刀剑,锋芒已露。 虽然是临时接手成为他们的外功老师,相处的时间也不算长,但看到他们在自己的引导下有如此长足的进步,说不高兴是假的。 高兴之余,她还有些得意——毕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除了与初赛相同的补给物外,这次还多了枚写有比赛规则的卷轴。晋级赛的考核方式,在这一刻才正式揭晓。他们需要在这片漫无边际的海域上寻找到能够航行的船只,再驾驶船只按照舆图指示前往附近唯一的孤岛,将属于墨石城的旗帜插入孤岛的圣坛上。在此过程中,任何人只要掉入海中,就算出局。 此局不以积分定输赢,只拼速度,谁先将旗帜插入圣坛,谁就胜出。 规则看似简单,但是过程却不简单,这片虚妄海域危机四伏,可没那么容易渡过。 “这三天,你们都有乖乖修行天心诀吧?”见他们准备得差不多,方寸心这才开口问道。 “当然。”虞随想也没想就答道。 虽然这几天方寸心不在,但他们的修行一刻也没落下过。经过首战,他们的感知和精力消耗很大,是以这些日子将时间全都用在了天心诀修行之上,除非必要,他们连寝室门都没有迈出去过。 “那就好。想必天心诀第一层你们都已熟记于心,我现下传授你们第二层,你们都听清楚。”方寸心缓缓道。 “还有第二层?老师你怎么现在才传授?”虞随忍不住跳脚质问,结果就是挨了方寸心一脑蹦子。 “入门都没练清楚谈何进阶?”方寸心斜睨他道,“天心诀共三层,第一层入门,教你们聚神静气感知天地,提升五感。你们没发现,你们的视、听、嗅、触、味变敏锐了?” 修仙入门,首要便是感知天地万象,提升五感融入自然,以期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地。 敏锐的五感,会给肉身带来非同一般的飞跃。 “难怪……”经她一点拨,虞随恍然大悟,回想起自己近日视物更加清晰,连远处飞过的一只苍蝇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层是晋阶,需要你们能自如凝神冥想后,才可修行。”方寸心看了眼沙漏,准备时间只剩一半,她要长话短说,“天心诀第二层不仅可以让修行者快速恢复感知,还能同时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感知力。” 桑慕眼睛蓦地一亮:“天心第二层,正可对付五柳城。” “何以见得?”方寸心一边赞许地点头,一边反问桑慕道。 “先前灵宝赛时老师点评过五柳城的斗法风格,这几日我也研究了他们的初赛存影,果如老师所言。他们以柯婧柔为中心,最擅控制与精准施法,因此精力消耗巨大,需速战速决。正面与他们斗法,我们没有胜算,只能拖。”桑慕忖道,“拖到他们精力消耗怠尽,方有一线希望。老师此时传授天心诀第二层,是想提高我们的感知精神持久力,以便和他们耗。” 方寸心满意地笑了——这样的学生没有哪个老师能抗拒吧?稍加点拨就能自行领悟。 “切。”虞随撇撇唇,不服地转开眼。 “对,就这样,磨死他们。”方寸心不再赘述,“但你们现下修为不足,修行天心诀第二层有走火入魔之险,要慎之又慎。” ———— 沙漏里的细沙很快就流尽,方寸心被传送到监赛室内。和她同时出现的,还有位身着蓝袍,眉目清俊的修士,正是五柳城的带队老师耿昭。 耿昭正摘身上的法宝,见到她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一派温和儒雅。 方寸心便回他一笑,亦上前褪下法宝,戴上感知屏蔽环。 四周的白墙渐渐消失,露出外界景象,监赛室果然还是浮在赛场正上空,晋级赛开启。 “方老师,遴选赛的规则昨日已重新修订,带队老师在监赛期间不允许有任何切磋私斗行为,还望知悉。”一位监赛修士开了口。 被点名的方寸心指指自己鼻尖,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耿昭。 这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吧? “知道了,我不会随便对耿老师出手的。”方寸心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呵。”耿昭轻笑出声,客气道,“方老师是个有趣的人。若非监赛,我倒真愿意与方老师切磋一番。” 方寸心走到他身边,与他一齐望向赛场。 大海茫茫一望无际,小小的浮岛如同孤舟漂在海面上。在浮岛的东面海域,停着一艘双桅战船,墨石城的五个人已经朝其掠去,俯望而去就像五只小蚂蚁。 哗—— 巨浪忽来,撞在浮岛的礁石上,将战船掀到了三层之高。 五个人在礁石上停步,全身都被浪花打湿。观望片刻,四周礁石震动,一条长藤从石缝间生出飞向战船,卷结在战船船沿上,化作一道长索。虞随率先飞身而上,踩着藤蔓向战船冲去,其余四人亦紧随其后。 寸心 第30节 眼见五人顺利登船,一道阴影却从天而降。 海里伸出几根巨大的望潮触须,将藤索斩断。 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众人节奏,不止是墨石城,其他各城学生都陷入被动,就连站在监赛室内观察的各城老师都吃了一大惊。 知道晋级赛不简单,没想到一开局就动用了如此庞大的仿生械宝兽。 ———— 观赛场的影壁被分成三大块,分别映照出三个赛场的情况。各城学生遇到的惊险情景一一呈现,紧紧揪住了所有观赛仙民的心,观众席间不时响起倒抽气的声音和各种惊呼。 晋级赛可比初赛要刺激许多,稍有不慎,可能就是被抬下场的结局。 作为参赛队伍,王胜坐在候赛席的最前排,他盯着墨石城的画面,紧张到几乎忘记了呼吸。 “咦?那是云家和谢家的人?”坐在他身边的崔堂主突然间疑惑了一句。 “什么?”王胜目不转睛,并不知崔堂主在问什么。 “你快看。”崔堂主用手肘撞了撞他。 王胜这才不甘不愿地回神,顺着崔堂主所示方向望去。只见候赛席前方缓缓走来一行人,当前两个修士身着华服头戴玉冠,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九寰仙界以五大宗门为尊,宗门之下便是各大世家。世家众多,以云、卓、谢三家为最,这三大世家替宗门代为掌管各洲各域,俨然已是一方霸主。 譬如这望鹤洲,就由云家掌管。 那二人所着衣裳上的徽记应属云谢两家,再看这前呼后拥的阵仗,料来他们地位不低。 不过望鹤洲十二城遴选赛如此盛大,云家肯定会派人前来参加,更别提今年还有云汐这个备受关注的云家人参赛。至于谢家,世家之间多有合作,云谢两家交情颇深,被邀来观赛也不足为奇。 王胜对这些错综复杂的世家毫无兴趣,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影壁上的比赛。这一看,他神色骤急。 未及上船的徐杨和壮英从藤索上掉下,虞随也被触须震飞,撞到桅杆上,大明则及时抓住船沿悬在了半空,只有桑慕跃到半空,一边躲避触须的纠缠,一边祭出悲雪剑与它缠斗。 “小心!”看到触须刺向大明,王胜忍不住攥紧双拳站起身来喊道。 偏巧那行人已走到他前方,见状脚步微滞,纷纷望去。 王胜犹不自知,仍攥着一手汗盯着影壁,直到看见桑慕的冰锥牵制住望潮触角,虞随亦飞身抱住一根触角,悬在半空的大明及时抛出一根长藤,卷住壮英和徐杨将两人的腰肢,避免两人落水出局后,他才松口气,回神时便发现前面有人盯着自己。 他尴尬地冲对方歉然一笑,坐回位置。 那人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又打量了他几眼,方随众人离开。 ———— 方寸心双手环胸,远观墨石城的五个人应对海里伸出的巨大触手。 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他们已很快镇定,在甲板上与触手交起战来。比起在墨石城仙民府遇到被天裂异兽寄生的肖常时,他们已长进了许多。 果然,实战最是练人。 五人配合得不错,壮英祭出赤光鉴,给虞随和桑慕施加护体法盾,徐杨和大明从旁辅助,扰乱触手的攻手,虞随和桑慕正面应战触手,已将触手从甲板上逼到海面上。 虞随已经冲到船舵旁边,他应该发现了,这触手虽然不能击败,但它也不会离开某个固定范围,只要将船只驶离这个区域,就能彻底离开触手的攻击。 只是这艘船的船舵似乎并非以力驱驶,而是用感知。他们要想驾驭这艘战船,就必需不断以感知控制这艘战船。 “方老师的学生,实力很不错。”耿昭忽然开口夸赞道。 他正跟着她一起望向墨石城的战况。 方寸心正看得起劲,被人打断有些不高兴,心中忽然一动,望向五柳城的位置。 五柳城的学生比墨石城快了一步,已经操纵着战船远远离开海底巨触,驶向目标孤岛。掌舵之人,正是柯婧柔。在她的操纵之下,这艘船稳稳行在海面之上,不愧是以控制见长的灵气感知天赋,这一局对她来说可谓如鱼得水。 对比来看,墨石城落后太多。 耿昭刚才那句夸奖,听来就刺耳了。 第29章 赛5 比赛不忘赚钱。 方寸心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耿昭, 在心里给对方打上虚伪的标签。 耿昭并不知她心中所想,依旧扬着招牌般的儒雅笑容,温声道:“今年墨石城大放异彩, 比往年出色许多,人人都夸墨石城是这届遴选赛的黑马, 要我说这都是方老师的功劳, 若是没有方老师不遗余力的教导,何来墨石城的今天?” 方寸心早已将目光从五柳城那头收回,望向墨石城。 墨石城五个人虽然慢,但也算顺利。虞随已经握紧船舵, 尝试以灵气感知来掌舵。船在他的努力之下摇摇晃晃地推开海面,朝远方缓缓驶去。飞舞在半空中的触须齐刷刷朝他攻去, 壮英眼疾手快给虞随施加了道护身赤光盾, 那厢大明和徐杨各自施法牵制住一根触须,桑慕飞身而起,在三根触须之间腾挪翻跃,悲雪剑的剑光随着她的动作织成银网, 落在触须之上形成一片冷霜,让这些触须的动作慢下来。 墨石城的船就在五人的通力合作之下,驶离起点。 面对耿昭的夸奖, 方寸心全盘收下大言不惭:“耿老师夸奖得是,我也觉得我挺厉害。” 大抵没遇上如此毫不谦虚的回答,耿昭目光微闪道:“那是。别的不说, 就说墨石城那几位没有灵气感知的学生,要是没有方老师的调/教,如何能将法宝施展得毫不逊色于天赋学生。” “可不是嘛,不是我托大, 要是没有我,哪有他们的今日?”方寸心被夸得眉色飞扬。 见几句恭维就让对方得意忘形,耿昭垂眸敛去精光,笑得更加亲切:“方老师定是为他们费了许多心思,你辛苦了。” “那倒没有,我接手墨石城这些学生,统共不过月余时间。”方寸心笑得满脸骄傲。 闻得此言,耿昭心中震惊一时没遮掩住,全都写在眼中。 这么短的时间,她不可能办到,定是在吹牛。 可看到对方越发得意的嘴脸,他又陷入怀疑。 “月余时间?”他忍不住重复一句。 “怎么?不相信?不相信你回头自可去打听。”方寸心“不悦”道。 “自然不是,方老师切莫误会,在下只是过于惊讶。”耿昭忙摇头,“实不相瞒,在下花了一年时间,也只略有小成,可比不上方老师。” “你谦虚了,你带的这五个孩子,可厉害着呢。”方寸心望向五柳城方向。 在柯婧柔的带领下,五柳城的船乘风破浪已经靠近孤岛,反观墨石城的船舰,还漂在海面上慢慢航行。 “那是他们天赋好,倒并非全是我的功劳,不比方老师。”耿昭一边夸一边靠近她,“方老师有这等能耐,怎屈居墨石?” 方寸心斜睨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我倒也想去更好的地方,可初入九寰没有门路,耿兄可否点拨一二?” 说话间,耿昭从耿老师变成耿兄。 “方老师客气了。不过在下倒真有桩好事……”耿昭像下钩的钓翁,缓缓放饵,“我们城主看到墨石城的初赛表现,对方老师的教学能力十分感兴趣。” “哦?那五柳城的月俸薪金?”方寸心双眸微眯,像只要咬钩试探的鱼儿。 “那自然比墨石城好上百倍,成为五柳城学府的老师,光每月薪金就高达十枚中品灵石,另外还提供一座洞府,一只坐骑……” 方寸心听得双眼放光,忘乎所以地攥住他的手道:“这么多?我想去五柳城,耿兄可否替我引荐?” 耿昭不着痕迹地挣脱,手在身侧蹭了蹭衣裳,垂眸掩去一丝鄙夷——真是俗不可耐的人。 “当然可以,只不过……”耿昭面露为难。 “不过什么?耿兄但说无妨。” “方老师虽然表现出色,但想入五柳的修士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强者,单凭墨石城在初赛的表现,恐怕不能证明太多。”耿昭为难道。 “那要如何证明?如果我们赢下晋级赛呢?”方寸心“心直口快”道。 耿昭一噎,看了眼海上的局面,但笑不语——赢?赢得了吗? 方寸心“恍然大悟”:“我失言了。那……” “城主在乎的是老师的教学能力,尤其是在对无灵气感知的学生培养这块……”耿昭提示道。 方寸心蹙起眉头,满脸挣扎。 “我非常欣赏方老师,故想向城主引荐,但也需方老师拿出些真才实学,我才好向城主开口。”耿昭越发温和,“若是不便,就算了。” 方寸心挣扎片刻咬牙道:“既如此,我便透露一二,但耿兄可一定要替我多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耿昭微笑——鱼上钩了。 “那些没有灵气的学生,是经过虚炎砂的淬炼拥有敏锐的五感后,方能将法宝施展自如。若是淬炼的时间足够长,他们甚至能够炼出灵气感知来。”方寸心压低声音神秘道。 “虚炎砂?那是何物?”耿昭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你没听过很正常。虚炎砂就是虚铁矿的废脉经雷亟后产生的异矿砂,出现的机率极低。”方寸心解释道。在古仙界确实存在虚炎砂,只不过产生的机率十分微渺,且生成后还得经过萃炼才能用。 能够让没有天赋的人练出天赋,这一点实在诱人,耿昭几乎控制不住眼里贪婪的惊喜。 他强制按捺住兴奋,问道:“所以墨石城出现了虚炎砂?” 方寸心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虚炎砂的存在可是连墨石城城主都不知道,耿兄,我够诚意了吧?” 耿昭了然:“够了。” 她自然不可能将虚炎砂的具体告诉他,不过无妨,她言论中已经透露——墨石城虚铁矿的废脉。 “那就拜托耿兄了。”方寸心冲他抱抱拳,假装没有看懂他眼底精明。 墨石城好像有两三条挖光的虚铁矿脉,已经荒废许久,要是卖掉的话,她能向沈卿衣要些抽佣吧?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相似一笑,仿佛赛场上的最佳搭档。 云下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却忽起波澜。就在五柳城的船舰即将靠岸之时,一道高逾数丈的巨浪如同神佛巨掌兜头落下,船只瞬间被巨浪掀翻。 耿昭的笑容一滞,他再顾不上其他,默默站到一旁,将注意力放到赛场上。 所幸柯婧柔及时祭起灵宝同光匣,一道金芒在空中撕开裂口,将所有人都吸了进去。 与悲雪剑同属灵宝的同光匣乃是一件空间法宝,虽无攻击力,但若使用得当大有妙处。譬如现下的柯婧柔,大部分人只能施展出同光传送术,而柯婧柔凭借她优秀的感知控制力,已能撕裂空间,结出小型虚空。 她的感知控制力确实厉害,但同样的,所消耗的精力也非常巨大。 方寸心边观赛边望向耿昭,他的脸上并没因为柯婧柔的表现而露出满意,相反他紧紧蹙起眉头——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学生的弱点。 同光术在孤岛的礁石上空撕开出口,五柳城五人从中落到礁石上。柯婧柔脸色煞白地望向孤岛高处,她双眉紧蹙,时不时以手紧捏眉心。 那是精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她先前独自掌舵已消耗了很多精力,现下又施展同光术,精力一时间难以为继。 反观墨石城那边,船只在海面上驶得摇摇晃晃,像喝醉酒的人。 ———— “不愧是上届第三名,五柳城的学生实力太强了,尤其是那位柯婧柔。她在选宝赛上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现下竟然能够凭借同光匣施展空间法术,太让人惊讶了!与此相比,先前被视作黑马的墨石城学生就表现平平了,连船都控制不好。果然有没有天赋很重要,五柳城可是有四个天赋学生。” 寸心 第31节 观赛场上,解说的修士坐在正前方,正评论起五柳城和墨石城这场比赛。 “那可未必。你再仔细看看,黑石城的配合。”旁边坐的人反驳道。 观赛仙民便都认真望去,只见墨石城虽是虞随掌舵,但壮英、大明二人分站船舷两侧,桑慕站在船尾处,三人向海中施术,助力船行,大大减轻虞随掌舵的精力消耗。徐杨则飞身掠上桅杆瞭望四周,辨明方向。 五人配合默契,船行虽缓但在海中游刃有余,众人几乎不费精力,尤其是墨石城的两个主力战将——桑慕和虞随。 “这一赛,两城学生登上孤岛才算真正开始。”那人微笑道。 就在他说话之间,墨石城的船已抵至岸边。因有徐杨的瞭望,他们远远就发现五柳城在靠岸时遇到的危险,提早做了准备。 巨浪压来时,五人同时弃船,各自施展法宝掠到岸上礁石,虽说身形有些狼狈,但也算稳稳当当。 ———— 晋级赛没有时间限制,什么时候决出胜负,什么时候结束比赛。转眼时间已过去大半天,两城都已登上孤岛。 方寸心已盘膝坐到地上,静静地看着落后于五柳城的五个人。 那五人踏上礁石的瞬间,还没来得及笑,异/变陡生。 地面剧烈震动,无数粗藤从地底生出,四面八方地缠向五个人。 “快退!”桑慕最快反应过来,一边提醒众人,一边飞身而起,悲雪剑同时祭出。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连同虞随在内四个人,都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寒光落下,斩断缠在他们身上的藤蔓,可前路却已被聚石而成的高墙拦住,藤蔓还在源源不绝生长出来…… “可恶!”虞随忍不住骂了句。 熟悉的法术,这些都是五柳城学生预先埋下的陷阱,四个天赋学生所施展出的法术,非同一般,成功阻止了他们的步伐。 谁叫他们慢了一步。 半山腰处听得动静的五柳城学生回头,看到中计的对手,忍不住欣喜。 “不愧是婧柔想的对策!”有人夸道。 柯婧柔俏脸冰冷,眼中却有些傲气,并不回应对方的夸奖,脚步不停道:“别轻敌,快走!” 她的声音刚落,忽闻得一阵刺耳至极的虫鸣。 尖锐的声音仿佛利剑般刺入众人耳中,让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耳朵弯下腰去。 无数只乌青色虫子从山顶上喷涌而出,朝着众人黑压压飞来。柯婧柔神色骤变,飞快祭出悲雪剑,顶着耳中刺疼施法。 然而她的感知却在虫子的声音中一次又一次涣散。 轰—— 爆炸声响起,山脚下的石墙被巨石人一拳锤穿,沙石弥漫。 墨石城的人从石墙后掠出,仰望天际黑压压的虫群。 一道银光亮起,虞随腰间银铃浮到半空,在他施法之下不断转动着,无声之音一波波绽开,不止与虫鸣声抵消,亦让附近的虫子纷纷落地。 这闻心铃可凭借铃声令人产生幻觉,乃是件幻术法宝,并无实际攻击力,很少有人愿意选择它,虞随也是因为选宝失利被迫要了这闻心铃,此时竟误打误撞成为这虫鸣的克星。 五个人紧挨在一起躲在闻心铃的庇佑中,但虫群源源不绝,数量委实惊人,他们一时半会也无法突破。 “这是刺灵虫,群聚数量极为庞大,凭你们对付不了它,需将它们的巢穴毁去才能彻底解决。我有办法找到它们的巢穴,你我两城合作,待解决这些虫子再论胜负,如何?” 远处,柯婧柔的声音带着颤意传来。 墨石城五人对视一眼,由桑慕开口。 “好。”她干脆道。 决定一下,虞随便护着墨石城五人飞快掠到柯婧柔等人身畔。 虫群如云般压在半空,密密麻麻地叫人望而生畏,刺耳声音直透云霄。监赛室的结界屏障竟无法完全阻断虫鸣,仍有一丝声音传入其间。 方寸心只觉得脑中微沉,心中竟生出几缕暴戾之气,可看耿昭与监赛修士的表现,似乎没受多少影响。看来这虫鸣针对元神而来,元神越强大,受到的干扰越大。 她当即闭眸入定抵御虫鸣,进入忘我之境。刺耳虫鸣渐渐消失,四周归于宁静,一呼一吸之间,心中暴戾渐去。 天地间仿如无物,只她一人,如同静海之上浮叶片羽,沐风随波,正是惬意之时,却在突然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缠绕。 那是充满蛊惑的气息,源自外面的这片海域,从海的深处传来。 第30章 赛6 定坤。 那股甜美的气息, 仿佛夜月静海上传来的鲛人歌声,蛊惑着陆地上的人,让人迷失, 甘心奉献出血肉性命。 可这片虚妄海域并非真实存在的秘境,只是个人造虚境, 现下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像叠加而成, 包括他们遇见的刺灵虫,也只是仿生兽而已。 换言之,这里其实是个极其复杂的法宝内部密闭空间,众人所见即假, 并且在这个法宝的内部遍布“眼睛”,所以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都会传递到外界, 出现在影壁之上。 就像初入梦星泽那般,方寸心的心中又浮现荒谬念头。 他们像活在透明的瓶子里,沉浸在虚假的世界中,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却不自知。 她讨厌这种无所遁形被人盯着的感觉。 可这里既然只是法宝的内部, 那片海域下面又何来什么异物蛰伏? 未知的危机笼罩了方寸心,让她心生不祥,想一探究竟。 她凭元神之力既能压制外界那些测试灵气感知的法宝仪器, 自然也能压制戴在手腕上的感知屏蔽镯。 神识悄然释放,穿透监赛区的结界,无声无息地游入眼前这片大海。 海面之下并非斑斓的海底世界, 透过神识,她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她那缕神识漂浮其间,像是飞入宇宙的微萤,似乎随时要被这巨口般的黑洞吞噬。 砰砰…… 黑洞深处忽然传来微弱却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跟随她的脉博而跳动。 底下有活物? 她心中一惊。 她在墨石城仙民府和梦星泽的时候,都曾以神识探入过这类大型法宝。不论法宝制造的幻象是何物,她都能凭借神识看清它的真实模样,但这次……她无法看透这片海域,更无法窥探到那底下藏匿的东西。 心跳声音似乎变大了,那股诱人的气息更加浓郁,她像陷入某种甜美的陷阱,无法自控地飞向最深处,最终沦为黑暗的猎物。 不能再继续往前探寻了!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里,但这缕神识却无法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仅存的清明告诉她,她必需做出取舍,马上切断这缕神识。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黑暗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不……不是缝隙,那是一只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眸,森冷的眼白,黑色的瞳孔,正直勾勾盯着她。眼睛的四周飞出无数道细长的黑丝,像海葵捕猎的触手,在猎物逃离之前就将她紧紧缠住。 她能感受到无数的触手探入自己这缕神识之中,似乎想要通过这缕神识侵蚀吞噬她的元神。 方寸心的意识彻底清醒,可意外的是她竟未觉得有任何不妥,相反,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饥饿。 她的元神与裴君岳斗法重伤后,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九寰得不到任何滋养,一直处于沉眠状态,却在这一刻汲取到了力量。 她像饥饿许久的人,遇到足以裹腹的美味食物。 原来先前吸引她来些的气息,并非这东西散发出的诱敌香味,而是她嗅到的食物香气。 元神力的反扑,就在一瞬间。二者的关系陡然颠倒,她成为了捕猎者。 力量从这些触手上源源不绝地输入到她的神识之中,那是种不同于灵气的东西,却同样能够修复她的元神,甚至于给她提供修行的源泉。 她不知道这是何物,只是忘我地汲取着。 触手疯狂扭动起来,却又被吸附在她神识中。远处的眼睛渐渐充血,瞳孔逐渐缩小,竭力挣脱她的神识…… 可就在她大肆吞噬着这股妖异之力时,一道锋锐冰冷似刀刃般的气息来袭,将探入她神识中的触手尽数斩断。 她还没尝够美味,就被人端走了充饥菜肴,顿时怒上心头,愤愤望向那个坏她好事的人。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个虚影浮身半空,笼罩在浅淡光芒中,正是那个总莫名其妙出现的叶玄雪。 不过今日出现的,并非叶玄雪真身,而是他的元神虚象。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竟然已经修成元神出窍?还是依靠法宝? 疑惑在她心头一闪而过,下一刻,叶玄雪已经飞来,伸出一手将她的神识轻轻擎住,另一手则幻化出数道冰刃朝着黑暗中的妖物攻去。 触手漫天扭动着,边与叶玄雪的冰刃斗法,边往本体缩。 浮在叶玄雪掌心中的神识跳了跳——抓住它!动作快点!别让她的食物跑了! 方寸心的神识无声下令。 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有听懂,叶玄雪的攻击密不透风,朝着那只眼睛步步进逼。 偏在此时,遥远的海面上传来“扑通”两声,两道人影入水——是在孤岛上比赛的学生。 那东西似有灵性,在察觉有人入水后,立刻分出数道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着入水的两个攻去。 叶玄雪当机立断,折身斩断那几根已经缠到学生腰间的触手,救下二人。可即便只是瞬间功夫,也让那东西成功脱逃,躲回黑暗里再也不肯出来。 真是缩头乌龟!方寸心暗骂道。 冰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墨石城徐杨、大明,落海出局。” 叶玄雪正盯着黑暗思忖,忽觉掌中一空,再望去时,那缕小神识已经消失不见。 他不知这缕神识属于谁,但这缕神识所带来的熟悉感,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是方寸心? ———— 听到徐杨和大明出局的消息,方寸心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监赛室内。 神识归笼,她也睁开了眼,身边的耿昭已然站起,正紧蹙双眉盯着下方孤岛,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但这紧张因为徐杨和大明的出局,而化作唇边的笑。 在方寸心神识离开的这段时间,孤岛上的赛事已是另一番局面。 原本遮天蔽日盖在孤岛上的刺灵虫已经随着被炸裂的巢穴而彻底消散,没有了共同的威胁,两城学生正面斗法厮杀,各凭实力攻占圣坛。 这场对决打得精彩至极,五柳城的学生天赋优秀,施展出的法术威力巨大,让人叹为观止,然而墨石城的学生顶着这样强大的攻击,不止没有怯场,还表现出超越水平的实力,与对方打了个势均力敌,让外界观赛的仙民不得不拍手叫好。 虽然在天赋之上墨石城处于十二城的下游,但他们用默契十足的配合以及极其娴熟的施法技巧补足了天赋上的差距。 眼下斗法已达高、潮,柯婧柔站在原地不住喘息,眉心紧锁成结,她的精力已经随着几次高强度的施法而消耗怠尽,其他队友的情况也不乐观,但好在他们识破对方的拖延战术,一举将墨石城两个学生打入海中,如此一来,对方只剩三人。 寸心 第32节 以五敌三,他们占据上风,而对方和他们缠斗了这么久,精力应该也所剩无几,尤其是桑慕。能抵御他们的旋风刃雨和暴风雪的人只有桑慕,为此她也凭借悲雪剑施展了好几次威力巨大的冰天雪地,现下已然力竭,只能退到后方,让自己的队友保护自己。正因此,他们才有机会将那两人打进海中。 现在只要他们一鼓作气打败桑慕,就能结束这场打斗。 如此想着,柯婧柔咬咬牙,再度擎起悲雪剑,直朝桑慕挥落。她的另外三位队友各自施术迎向虞随,虞随独自应付三个敌手,抽不出身保护桑慕,只能看着冰锥刺向桑慕。 电光火石间,一道红光落在桑慕身上,替她挡下了这一击,但同时施放赤光鉴的壮英却被人偷袭成功,从山崖跌落海中出了局。 墨石城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五柳城的学生虽然已没剩多少精力,却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来。 可还没等那笑容散入眼中,便凝固在那人脸上。柯婧柔身后半空突然撕开一道虚空裂隙,与此同时坐在远处回复的桑慕身影陡然消失,下一刻她的身体从那道裂隙中探出,出现在柯婧柔身后,手中悲雪剑不留余地挥下…… 砰—— 冰冷罡劲直击柯婧柔胸口,将她震落悬崖。 虞随站在远处,手执同光匣。第一次使用这个灵宝,他虽无法像柯婧柔那样运用自如,却亦可短暂裂,足够桑慕出奇不意了。 五柳城的学生大惊,四个人迅速回防,将桑慕围在中央,悬崖之下柯婧柔并未落海,她单手攀住斜生的枯树,用最后余力施展了一次悲雪剑。 冰锥如雨般落向桑慕,四周砂石纷飞、藤海翻涌……五道法术带着破釜沉舟之力攻向桑慕和虞随。 桑慕身前却突然浮起那柄毫不起眼的定坤尺。 “破!”随着她一声轻喝,无量尺在她身前幻化成四道长尺。 每道长尺又化一种法术,分别是藤龙、石虎、棘雀与冰玄武,此四术分明化于桑慕及其队友的法术。 定坤尺的玄妙之处,可融合万物,她只能施展出四象法,比起当日老师所施展的还差得很远,但现下已然够用。 无数道光芒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这个小山头削平,五柳城的学生一个个被高高震起。 这一幕,不止让监赛室里的耿昭和观赛场上的仙民惊呆,就连方天阁内的林颂,都看得大笑出声——他终于看到有人施展定坤尺了。 而在影壁之下,刚刚结束比赛大获全胜的望鹤城学生正带着略显疲惫却依然骄傲的神色,从观赛席的最前方走过,他们的身后跟着的是同样已经胜出的狮炎城学生。 晋级赛持续了一天一夜,除了墨石城和五柳城的对战还未结束外,其他两场晋级赛都前后脚决出胜负。进入冠军争夺战的席位只剩下一个。 满场寂静之后喷涌的喝彩场将他们笼罩,带队的云汐抬头看了一眼,情不自禁驻足。 影壁之上,桑慕飞身半空,以一人之力操纵四种法术,惊艳众人。 “云汐,她对定坤尺的把握与你不相上下,你要努力了。”陪在身边的老师淡淡扫了她一眼,道。 云汐微敛双眸,并不回应。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桑慕吸引之时,一道青光悄无声息撕空而去,带着墨石城的旗帜,稳稳插进了半空中的圣坛内。 墨石城和五柳城这一战,墨石险胜! 第31章 疯拳 疯拳方寸心。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 十二城的冠军争霸赛最后一个席位终于决出。 观战席上的墨石城学生早已紧张到全部站起,直到看到墨石城的旗帜稳稳飞扬在圣坛之上,“墨石城胜利”的唱音飘荡在整个毓秀馆上空, 他们才激动地抱在一起纵情呐喊,又是哭又是笑地接受四周的瞩目。 垫底了数百年的边缘城市, 终于崛起, 成为这届遴选赛当之无愧的黑马。 一声冷嗤被雷动般的喝彩和掌声淹没,狮炎城的主力学生孙白澜道了声:“废物五柳城,竟连墨石城都打不过。” 语毕,他便带着身后的同窗, 满脸不屑地越过望鹤城学生,离开观赛场。 擦身而过时, 他挑衅地朝云汐勾起唇角。 冠军之争, 只存在于狮炎和望鹤之间,墨石城只是个意外。 ———— 看到墨石城获胜,方寸心暂时抛开被叶玄雪虎口夺食的插曲,愉快地哼着小曲回到天衍台, 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再看耿昭,耿昭的脸已阴云密布。千算万算, 他都没算到自己带的学生会折在墨石城手上,止步三强之外。 方寸心的心情更好了。 “耿兄,承让了。”她穿戴好随身法宝, 朝耿昭抱拳,学着他的作派满脸惋惜地“谦虚”道,“五柳的学生个个实力了得,这一局墨石运气好, 侥幸赢下,还望耿兄不要介怀,别忘了提点方某。” 耿昭面色阴沉,一想到败在墨石城手里便觉得郁结难疏,他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尽快离开,偏生方寸心又这副作派,他不得不抱拳勉强回应一句“客气”后匆忙离去。 看着耿昭身影消失在眼前,方寸心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随之踏出监赛室。 可前脚才迈出监赛,她就被一股刺骨寒意包裹。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炎炎夏日,她却忽然陷入冰窟般寒冷。白花花的阳光仿佛化作漫天冰霜,一片片覆盖向她的身体,庞大的压力碾压向她的神识,如同崩塌的雪山,瞬间就能将她掩埋。 仙家威压,她已暌违许久。 空荡荡的天衍台上只有方寸心一人,可她却觉得天空有双冷冽的眼眸注视着她,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不对劲,她立刻就会成为对方的猎物。 她及时压下对抗的本能冲动,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对方试探。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声,那股霸道的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寒意也随之散去,四周恢复正常,一切了无痕迹。 “方老师!我们赢了!”隔着老远,虞随一边高声报喜一边手舞足蹈地带着众人朝她冲过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她就被墨石城的学生们给簇拥在中央。 “我们杀进决赛了!”王胜也跟在旁边,眼眶微红喜悦道。 方寸心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张难掩亢奋喜悦的疲倦脸庞,笑道:“我看到了,你们表现得很好!恭喜!” 目光流转之处,却不动声色地望向远空。 被她锁定之处早已空无一人,那个藏身暗处试探她的人已经离去,也不知她瞒过他没有。 “是方老师教得好。”学生们咋咋呼呼的动静突然被一道沉稳的声音镇住。 方寸心收回注意力望去,露出几许诧异:“沈城主怎么亲自来了?” 学生向两侧让出条道来,沈卿衣缓步踱出,脸上挂着笑,连语气都温柔许多:“你们在这届遴选赛上有如此精彩的表现,我怎么能不亲自来见证一番?” 墨石城已经在十二城中垫底了几百年,好容易才迎来扬眉吐气的时刻,作为城主的沈卿衣怎么能够错过这个宣扬墨石城的绝佳机会。 “城主百忙中赶来的,刚到没多久,看到晋级赛胜出,就带着大家过来迎接你了。”王胜凑到方寸心耳畔低声道。 “方老师是我们的大功臣。”沈卿衣含笑赞道。 感受到沈卿衣前后态度的微妙差异,方寸心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只道:“城主过奖了。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和城主说。” 两人并肩朝着飞云楼走去,沈卿衣道:“何事,但说无妨。” “沈城主,咱们城的废矿脉能卖多少灵石?”方寸心直截了当问道。 沈卿衣觉得疑惑:“墨石是有几条挖空的矿脉,连租赁的人都没有,谈何买卖?早就空置荒废了。” “就没有什么公价吗?”方寸心又道。 “废矿脉的公价,一般是矿脉公价的半成。那几条是虚铁矿脉这类低等矿,按半成计算就是五百万下品灵石。你问这做什么?” 方寸心在心里疯狂打起算盘——墨石城好像有五条废矿脉,按每条五百万计算,就是两千五百万下品灵石。 “城主,如果我帮你把废脉卖出去,能不能抽点佣金?”她附耳一语。 沈卿衣脚步一滞,转头盯着她闪着精光的眼,压低声音道:“当真?若是能卖掉,给你两成……不,三成佣金。” 那几条废矿要能脱手,就能填他接手墨石城时,上任城主故意留下的大窟窿。 方寸心默默掐指——三成佣金,是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 她笑着,挨到他耳边,蚁语一阵。 跟在他们身边的王胜眼瞅着两人越走越近,越谈越起劲,竟都扬起同样的笑容。 说真的,那笑容有点邪恶,让他觉得,有人要倒霉。 二人密谋结束,相视一笑,方寸心又问起另一事来:“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城主。这次遴选赛的虚境,应该和毓秀馆的试炼秘境一样,并非真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大型法宝,它们的运转是依靠什么?” “确切来说,这些算组合型法宝,由多种不同类型的法宝组合构造而成的。”沈卿衣闻言便解释起来,“法宝的运转肯定都依靠灵气,望鹤也不例外。每个城市都拥有一个灵核,灵核由五宗炼制提供,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是存储灵气的宝物。各个城市可以向五宗购买灵气后存入灵核之中,再通过地底的灵网将灵气输送到城市各处,供城市运行。除了你接触到的毓秀馆虚境外,望鹤城里所有需要靠灵气才能运转的设施,都由灵核提供。” 方寸心忖道:“就像我们墨石城的涤灵晶?那日仙民府遇蛇怪作祟,王胜同我提及仙民府的法阵和机关都靠涤灵晶运转。” 沈卿衣点点头:“涤灵晶就是墨石城的灵核,咱们城的护城法阵以及几座铸厂等都靠它存储的灵气来运转,但不论是存储的灵气量还是灵气的纯度,以及地下的灵气网规模,都无法和望鹤这样的大城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方寸心心中有了底。 按沈卿衣所言,望鹤城的地下应该埋藏着一个以灵核为中心的庞大灵网,用来维持整个城市的运转,而她在晋级赛的虚境海底所探入之地,极有可能就是这张错综复杂的灵气网。 至于那只古怪的眼睛……是和蛇怪一样,寄生在灵气网中的异兽,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得想个办法弄清楚,毕竟她现在急缺能够代替灵气修复她元神的东西。 就这般聊着,她和沈卿衣已经被簇拥着走到飞云楼外。 “快看,墨石城的人来了!”还没等他们走到飞云楼前,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飞云楼前站着乌泱泱一群人,看到墨石城的人后蜂拥而来,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 这些人全都是先前在观赛区里看比赛的修士,因为一场晋级赛而彻底沦为墨石城的拥护者。作为本届最大的黑马,墨石城受到瞩目的程度,已不亚于夺冠大热门的望鹤城。 虞随等人却是头回遇到这样的阵仗,面对狂热的人群,他们惊呆在原地。 “方寸心!疯拳方寸心!”那厢还有一群人冲着方寸心喊出响亮的口号。 “他们是在叫我?”方寸心转头望向王胜,向他确认不是自己耳朵出毛病。 疯拳方寸心?这外号……多少有点羞耻啊! 王胜用力点头:“方老师也出名了。你不知道,每届遴选赛都有两个野榜,除了学生的排名,还有领队老师的排名。你现在已经从赛前的最后一名,跃升到第三位。” 说话间他捏了捏眉心,事实上不止方寸心,虞随和桑慕的排名也一跃而起,他们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不少商家已经发来邀请想请他们前去商谈合作,各大城市的报馆也纷纷邀约他们……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肥。 那厢沈卿衣已经退到后方,身边跟着的随从向他递去一张金帖,金帖之上有淡淡的徽记暗纹。 “谢家?”沈卿衣一眼认出,那是属于谢家的帖子。 可墨石城和谢家素无交情,怎会突然给他下帖子? 但疑惑归疑惑,谢家作为世家之最,他们得罪不起,沈卿衣少不得接下金帖,交代了两句便悄然离开,前去赴约。 看着沈卿衣的背影,方寸心也心生脚底抹油之意。 “王胜,这里交给你了。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她拍拍王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寸心 第33节 在人潮将她淹没前,她倏地消失在飞云楼前。 一路飞掠出毓秀馆,方寸心无处可去,思前想后,又往唐记奔去。 ———— 晋级赛已经结束,林颂和莫道难都已经离开,只剩叶玄雪依旧盘膝端坐于法座之上,并没起身离去的意思。 适才晋级赛中,他感应到异常的波动,故元神出窍追踪到墨石城和五柳城的赛场虚境中,救下一缕神识。那缕神识带给他一股极其熟稔的感觉,虽然没有依据,但他几乎瞬间断定这缕神识属于她。 将神识从本体中剥离的法术,属于元神出窍的一种,既使凭借法宝施展也需要施展者有强大的修为,至少达到金丹期才能够。 可根据他对方寸心的调查,她只是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纵有些手段,也绝不可能有金丹期修为。 这前后矛盾之处,让他无法确定那缕神识的主人到底是不是她。 若是,则她的修为深不可测。 如今望鹤城表面平静,内里风谲云诡,突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强修极其可疑。 可他刚才以威压试探于她,她的反应很正常,并没展现出有强大感知的苗头,论理他应该打消疑虑才对。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笃定,那缕神识属于她—— 那是令他战栗的存在。 第32章 日晷 疯拳美人 轻车熟路进了唐记珍宝铺, 方寸心在店里东摸西摸了好一阵子,挑了角落里落灰的长椅随意擦拭一番,盘膝坐下。 “我这里不提供客人留宿。” 在第三次抬头时看到已经盘膝坐在长椅上的方寸心时, 老唐终于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夜色已深,长巷幽寂, 方寸心已经在他铺子里逗留许久, 既不买东西,也不说需求,看着也不像要走。 老唐不觉得他们的交情已经好到能收留她在这里过夜,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直接, 没想到还是委婉了。 “哦,没事。我坐在这里就行, 不用给我提供房间。”方寸心像听不懂人话, 眼也不睁道。 老唐没遇过她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一阵无语后语气冷硬道:“起来。” 方寸心微眯双眼,还没瞧见老唐,就被他信手掷来的斗篷盖住了脑袋。 “穿上, 跟我来。”老唐言简意赅,说话之间他也已披上件斗篷。 “去哪?”方寸心边问边展开斗篷披上。斗篷宽大,将她整个人笼罩。 看起来不像去做正经事, 她有点兴奋。 “你不是想赚钱?”老唐边说边祭起一张传送符。 地面顿时绽起红光,红色法阵如同漩涡般在坚硬的地面上打开通向未知区域的通道。 “怕死别来。”老唐冷冷抛下一句话,率先踏进传送阵。 方寸心将兜帽往脑门上一盖, 跟着他迈进漩涡。红光交错闪过,片刻后缓缓黯淡,四周的景象亦随之改变,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 石室只有一个出口,连接着狭窄寂静的甬道。 甬道两侧墙面内部游动着无数萤虫,萤虫发出的绿幽幽光芒,将整条甬道照亮的同时也让这里显得格外幽深诡异。 老唐未置一辞,带着她脚步匆匆地穿行过甬道。甬道不长,没用多久两人便一前一后踏出甬道。 方寸心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错综复杂街巷出现眼前,甬道尽头竟是个庞大的城市。 暗紫色的穹顶流转着星河万象,洒落细碎的银光,街巷两侧每隔五步便竖着一面银镜,镜子两面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将本该昏暗的街巷照得通明。四周林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石楼,霓虹般耀眼的光芒从石楼的窗洞里透出,在这个不见日月的城市上空旋转,让这个地方显得靡丽怪诞。 一阵雷动般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方寸心放眼望去,只见四通八达的街巷最终都通向城市正中央,那里有座巨大的石台漂浮在半空。 欢呼声便从那里传来。 “这里是日晷之都。”老唐见她盯着远处的擂台,便介绍道,“那是辰光台,日晷之都最大的擂台。” 日晷之都? 方寸心忖道:“这是地下城?” 老唐已经领着她往其中一幢石楼走去,闻言点头道:“你想做试宝人赚钱,没有比日晷之都更合适的地方。” 方寸心紧随其后进入石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嘈杂的乐音伴随着喧闹的笑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她的耳朵。香味混杂酒味汗味组成刺鼻的气味,带着颓靡的气息让初来乍到的修士情不自禁蹙眉。打扮各异的修士醉生梦死般徘徊其间,男男女女旁若无人的大胆亲昵。 这地方有些像她初入望鹤城时,素清约她喝酒的小馆,但这里显然更加肆无忌。 老唐走到一处圆形柜台前停下,和柜台后的男修说了两话,才招手让方寸心上前,只道:“试宝人在这里登记。登记好身份后,你就能够看到自己当前有资格接取的试宝任务。” 方寸心走到柜台旁,将自己的名符递给柜台后的男修,男修笑容可亲地问道:“您是想用名符真名登记,还是用假名?” “可以用假名?”方寸心反问一句。她还以为在这里,不管做什么都必需用名符呢。 男修笑得更加亲切:“名符验证身份,确认您不是九寰通缉犯就能够登记,至于用什么名号都随您。” “那叫疯拳美人吧。”方寸心随口取了个名号。 老唐闻言一阵恶寒:“你不嫌恶心?” “挺好的呀,适合我。”方寸心捋捋鬓边发,笑得妩媚。 疯拳是学生们给的,至于美人……难道她不够美? 老唐嫌弃地转过脸去,不想看她,只催促道:“快点。” “好的。”柜台后的修士见多识广,对各种各样的称号已经麻木,全程保持着最佳笑容,以最快的速度登记好后,递给方寸心一枚绿色方牌,“疯拳美人道友,这是您的试宝牌,您拿好。” 方寸心接下试宝牌,听他继续道:“目前您的试宝等阶为青级,能够接取的试宝任务都会通过这枚试宝牌传给您,每完成一个任务会根据任务难易度和完成度累积经验,当累积到一定经验后,就可以提升您的试宝等阶。试宝等阶共有五种,青级、蓝级、紫级、金级与最高的皇级。等阶越高,能接到的任务越多越难,当然,相应的报酬也会更多。由于试宝任务存在风险,因此在日晷城登记的试宝人,默认生死自负,敬请知晓。” 一句话,让方寸心望向老唐。 老唐白了她一眼:“你不是缺钱?这里虽然不是五宗试宝场,但报酬可比五宗试宝场至少高一倍,而且还不受五宗管辖,不正适合你?” 方寸心挑眉,老唐这话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在日晷城要玩命。 “介绍一个人到这里,你收多少钱?”她不觉得老唐是会无偿指引的热心民众。 “试宝人每成功赚取一份报酬,引荐人都可以从中抽一成佣金。”老唐歪嘴笑了,又在方寸心发作前补充道,“相对应的,我要给你提供试宝指导与检测,不白拿你这佣金。况且日晷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入,何况你这样初来乍到的小界仙民,只有拿到引荐者的推荐才能如此顺利,而在这里能成为引荐者的,只有炼器仙师。” 而他,就是炼器仙师。 为免她心存芥蒂,日后合作不痛快,老唐索性把话说开。 方寸心把玩着手里的试宝牌,点点头道:“成,很公道。” “那你在这里先逛着,我不奉陪了。你手里的试宝牌可以自由进出日晷城,提醒你一点,这里没有日月轮转,你得自己注意时辰。”老唐说完话又迅速戴上兜帽,把方寸心一个人抛在日晷城,独自离开。 方寸心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按下试宝牌正中的机簧,立时便有一幅卷轴虚象在眼前缓缓展上。卷轴上记有她随口取的名号,以及当前等阶、累积完成任务经验与待完成任务等个人信息,再往后就是可以接取的任务。 任务约有近百条,并且实时更新,有些报酬高的任务,一经发布就会立刻被人接取,则该条任务名会化为灰色无法接取状态,正常完成后便会从任务表内消失。 青级任务的报酬,在一千到一万下品灵石之间,能够得到的经验度也在一分到五分之间,累积到五百经验,可以进阶到蓝级。蓝级的任务则以中品灵石计酬,在一百中品灵石到一千中品灵石不等。 按此推算,恐怕皇级任务需以上品灵石计酬,这可是笔让人垂涎欲滴的天文数字。可哪怕按五分来算,要累积到五百的经验,也要完成一百个任务才能升为蓝级。 方寸心嫌慢。 除非她有时间天天泡在这里,否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前进这一步,也不知有没有更快速的办法。 如此想着,她的目光被任务明细后的一份名录吸引。 名录金光灿灿,唤作“辰光录”,其上记录的是辰光擂台上前一百名的试宝修士。在这份排名之中,大部分都是紫级与金级的试宝修士,只有前三名,为皇级修士。 这也意味着,在日晷之都的试宝修士中,应该只有三个人的等阶到达皇级。这三人由低到高分别名作秦漫城、雾山狂客和赵乙。 “雾山狂客”和“赵乙”两个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大抵和她的“疯拳美人”一样都是化名。 不知道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上这个擂台,打擂台又能不能快速提高等阶,还得找个人仔细问问。 方寸心的指尖从“赵乙”二字上缓缓划过。 她这人,什么都喜欢争第一。 正想找个人来问问辰光台的规矩,她耳垂的传音器却在此时颤动起来。 “方老师,何时归?”王胜的声音从传音器中响起。 方寸心这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次日清晨,外头应该天已大亮,而她身处日晷之都,竟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难怪老唐提醒她要注意时辰。 收起卷轴,开启试宝牌的传送阵,片刻后她就被送到望鹤城中。 天光笼罩着清晨寂静的望鹤城,地上地下仿佛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她情不自禁眯起双眼,朝着毓秀馆疾速掠去。 还有三天,就是遴选赛的最后一战。 第33章 赛7 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那是什么地…… 夕阳沉入城市远端的楼阁后, 橘色霞光也渐渐消散,天色一点一点黯淡,夜晚降临时, 毓秀馆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 可这安静之间,又透着几分非同寻常的气息,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 夜色中两个身着黑甲、面容冷肃的仙军匆匆掠过, 驻足于天衍阁前,朝着站在石阶上的两个人行礼。 “禀仙君,已经按您吩咐,将馆内各处巡察一遍, 明日遴选赛的虚境法宝也已经检查完毕,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其中一人回禀道。 叶玄雪负手而立站在石阶之上, 望着夜色中朦胧的楼阁景象不语。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开口, 站在他身边的莫道难的小心翼翼道:“叶仙君,近日馆内各处都已加强防范,决赛启用的虚境法宝每天都有两班人手检测,应该不会再出差子。” 虽然洪涛祖那件事牵涉颇深, 迄今为止还没查清,但事发之后望鹤城已经调拔了大批仙军前来毓秀馆驻守,毓秀馆也加强巡查防范, 按理来说不会再出问题,可也不知为何叶玄雪始终觉得他们做得不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们检查毓秀馆内所有大型法宝。 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莫道难心中有些不满, 但到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旁敲侧击劝解,但叶玄雪依然没给他反应,他忍不住催了声:“叶仙君?” “你说什么?”叶玄雪这才回头, 寒冽的瞳眸浮现几缕疑惑。 莫道难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敢情这位压根就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上句:“仙君宽心,明日决赛必不会有事。” “辛苦你们了。”叶玄雪点头淡道。 他也知道毓秀馆的防御已经滴水不漏了,但晋级赛时元神出窍所遇之事,让他隐隐觉得不安。虚境之下藏着的东西并不简单,可事后在虚妄海的造境法宝内部,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寸心 第34节 问题既然不是出现在毓秀馆,那会是哪里? “莫馆长,毓秀馆大小法宝和法阵所消耗的灵气,都是由望鹤城的灵源所提供的吧?”叶玄雪忽然问道。 莫道难点头道:“正是。” 望鹤城的灵源由望鹤仙府所保管,其埋藏的位置乃是望鹤城首要机秘,除了城主及守城仙军将领外,无人知晓。 叶玄雪思忖片刻,忽飞身掠出,化作一道羽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天际似有道银光划过夜幕,转瞬即逝。 是流星? 王胜站在飞云楼的楼顶,借着夜晚的冷风平复内心的激动亢奋。 夜色虽深,但他了无睡意,一想到明天是遴选赛的决赛,他就难以平静。虽然墨石城的学生能走到决赛已经算是一种胜利,但既然过关斩将走到这里,便盼着能够夺冠。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忙闭上眼,向着远空早已消失的“流星”许愿,只是心里一个愿望还没说完,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匆忙转头,只见方寸心带着虞随等人站在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王胜看到他们面露欣喜。 “上来透透气。”方寸心伸了个懒腰道。 三天的休整期转眼就逝,她带着他们在飞云楼的寝室里足不出户三天,只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修行天心诀,提升五感敏锐度,加强微此之间的默契,以期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明日决赛。 楼顶别无他人,只有清冷的夜风拂面而过,让人愈加清醒。 虞随刚从闭关中醒来,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充满少年人的活力,指着远处已看不清轮廓的山影道:“我将来必是要进五宗,成为真正的修士!你们呢?遴选赛结束有什么打算?” 遴选赛是他们做为学生的最后一场考核,遴选结束后,他们就要离开墨石城仙民堂,从孩子成为独当一面的九寰仙民,将要踏上各不相同的路途。 “我可能跟着我爹,进铸厂做个抡大锤的炼矿匠,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想学铸剑,将来当个铸剑师。”壮英抡起衣袖,晒出他手臂上壮实的肌肉,笑得满脸憨厚。 “我想进太微,哪怕是不记名弟子也好,学点炼丹本领,回来开个小丹坊。”大明大大咧咧道。 徐杨展臂搭上他肩头,亦笑着道:“我想留在仙民堂做老师,这次咱们表现得这么好,崔堂主已经口头答应我了。” “你小子好盘算,竟一点口风不透!”虞随回身朝他胸前捶了一拳,“可以和方老师共事,恭喜你了。” 桑慕看了眼方寸心,方寸心笑而不语。 那边王胜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开了口:“我想做个裁缝。” “裁缝?你不已经在仙民府当差了吗?”方寸心有些诧异地问他。 王胜摸摸头,有些腼腆道:“其实我喜欢裁制衣裳……”说话间他看了眼方寸心,续道,“只是当初听从母亲的意见,她希望我谋个安稳的差使,我才进了仙民府。这些年我存了些灵石,想找个师傅正经学学裁缝,炼制仙衣宝甲。” “你的手那么巧,做裁缝正适合你!待日后我寻到好料子,一定请你再替我做身好衣裳。”方寸心微微一笑道。 王胜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吗?” “这有何做假的?”方寸心眸色渐柔,“我身上不还穿着你缝制的衣裳?” 也不知想到什么,王胜垂下了头,面色飞红,耳根发烫。 “桑慕,那你呢?”那厢虞随见桑慕冷眼旁观一语不发,便问她道。 桑慕却不答,反问向方寸心:“方老师,那你呢?遴选结束后,你回墨石城吗?” 他们大抵都忘了,方寸心只是墨石城仙民堂的代课老师,遴选赛过后,只怕她会成为各个城争抢的人才。 方寸心深深看了她两眼——桑慕有些像她,年少时的她,有颗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心。 “不回。”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答案对桑慕来说是意料之内,但对其他人来说,便多少带着些伤感。 曲未终便先知人要散。 不过修行嘛,百年千年的寿元,变数那么多,离合聚散都是常态。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众人还是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显得有些沮丧,直到方寸心一掌按在虞随肩头:“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我还是你们老师,明日决赛,别丢我的脸。” “知道了!”想到明日决赛,虞随立刻又恢复了精神。 方寸心笑了笑,看着他们嘻闹着下楼,回到各自寝室做赛前最后的准备。 “桑慕,你还没说,你想去哪里?”看到桑慕依旧站在自己身后,方寸心大概猜中她的心思,便问道。 以她的资质,进五宗已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方老师,我想拜你为师。”桑慕站得笔直开口。 “我已经是你的老师了。”方寸心温声道。 “我想成为你的亲传弟子。”桑慕道。 方寸心盯着她,眸中精光微现,片刻后拒绝得不留余地:“抱歉,我目前不打算收徒。” 桑慕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闻言只浮现一丝失落,很快便重新振作:“既如此,我要去无量海。” 要去,就去五宗中实力最强悍的宗门。 ———— 翌日,竟是个阴天。 厚重的乌云盖在毓秀馆上空,仿佛下一刻即将下起倾盆大雨。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无法阻止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狂热仙民。观赛场上早早就坐满观众,每个仙民都面带亢奋地谈论着这场决赛,拥护彼此心仪的城市。 因是决赛,来的大人物更多了,观赛场正前方视野最好的位置,都留给了他们。除了五宗派下来的修士外,还有世家掌事修士,以及望鹤、狮炎与墨石三城的城主。 王胜带着墨石城其余学生,坐在沈卿衣背后的方阵中,高喊着墨石城的名字。 慢慢的,“墨石城”的呼声越来越高,观赛场上不少仙民已然成为这届墨石城的拥护者,跟着他们一起喊起,组成阵阵声浪,与望鹤和狮炎两城的呐喊声较量起来。 场上的气氛已然热烈。 这狂热的呐喊声,在三个城的学生出现时达到顶峰,仿佛要将整个观赛区掀翻。 方寸心按了按耳朵,朝着坐在观赛席前面的沈卿衣颌首点头后,带着五个人踏进了去往决赛区的传送阵。 光芒交错闪动后,六人出现在陌生的地方。 风呼啸而过,带起的砂砾刮得脸颊生疼,衣袂随风狂舞,人也像要被风吹跑一般。四周遍布大大小小的土丘,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任何植被,天上亦无日月星辰,像个巨大的扣在头上的穹顶。 遥远的天际,一道巨大的裂隙撕开天幕,诡异的气息从那道裂隙中钻出,弥漫了整个空间,化作无形的压力,像扼喉的巨掌钳制住众人的感知,让他们陷入混沌。 方寸心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有些失神,直到虞随一声叫唤,才从轻微的恍惚中回神。 似乎有只无形的扼喉巨手,让人喘不上气来,心弦莫名绷紧,就连向来无所畏惧的虞随,都显得有些凝重,说话声音不由自主低沉,更惶论其他人。 但让方寸心短暂失神的,却是一缕微弱却饱含威胁的未知目光。 是的,目光。 她总觉得,有什么在窥视他们,像被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毒蛇盯上。 观赛场上的仙民们也都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 即使只是坐在场外透过影壁观看,众人也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域外的压迫。 “今年遴选的决赛竟然选择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 这方寸心踏入监赛室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那是什么地方? 第34章 赛8 “能中止比赛吗?” 方寸心望去, 说话的是位清俊飘逸的男修,衣绣鹤纹,正是望鹤城的带队老师, 出身太微山的卓以鸣。 根据王胜打听到的消息,卓以鸣乃是太微的内门弟子, 早年间进过天裂战场, 后来受了重伤落下病根,才不得不暂时从战场上退下,接手毓秀之职,留在望鹤城休养。 “天裂战场第五战区是什么地方?”方寸心踱上前去, 边摘除法宝边问道。 这次的监赛室比前几次都大,监赛的修士也多了两倍, 分别站在八个方位全面监赛。 卓以鸣看了她一眼, 刚要回答,便见室内又亮起浅光,一个男人出现在光芒之中。 此人身材肩宽如门,身材高大魁梧, 就是卓以鸣在他面前,都被衬得瘦弱。他环视监赛室一眼,目光锁定方寸心, 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一边径直走向她。 他的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让人觉得地面在震动, 直到走到方寸心面前,他才停步,落下小山般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虽然不认识他,但方寸心知道他。 这是狮炎城的带队老师, 名作冯东,乃是此前和墨石城有过龃龉,被她教训过一顿的冯旭的哥哥冯东,是个护短且不好招惹的角色。 “方寸心?”他的声音很低沉,压迫感十足。 方寸心挑挑眉,漫不经心道:“是我,冯老师有何指教?” “我看过你和洪涛祖的肉搏,拳法不错,比赛结束我们也比一场。”冯东下了战书。 “好,奉陪到底。”方寸心看着对方贲张的肌肉,手有点痒。 人形沙袋,打起来应该挺爽。 “开赛了。”那厢卓以鸣开口提醒两人。 方寸心便不再搭理冯东,走到卓以鸣身旁,望向墨石城的起点。 墨石城每个学生腰间,都别了枚青色玉牌,玉牌颜色会根据他们击杀异兽的累积分数而加深。 学生之间可以通过抢夺对方身上的计分玉牌来抢夺对方的得分,失去玉牌的学生除了失去得分外,也将失去争夺天选者的资格。遴选赛不仅是城与城之间的较量,也是各个学生间的较量,谁的个人击杀数量最高,谁就是遴选赛唯一的天选者。 正因此,决赛向来是遴选赛中竞争最为激烈的一场比赛。 天色愈发阴沉,虞随众人按照舆图显示的位置逆风而行。那风邪门得很,风力会随着他们行动的速度而加强,在阻止他们步伐的同时,不知不觉间让他们偏移了方向。 他们艰难地在四周大大小小的沙丘间穿行了一阵子后,忽然停下脚步。桑慕被四人围在正中心,闭上双眸,手中悲雪剑剑尖忽然绽起星点寒光,射向众人东边某座沙丘。 随着那点寒光,地面上骤然生出一道锐利尖刺,直袭沙丘。只闻“轰”地一声,沙丘炸开,露出藏身其间的一只漆黑异兽。异兽没有五官与四肢,身上只开了个洞,洞内是个漩涡,四周飞扬的沙砾都缓缓形成沙漩被吸入这张巨口。 四周的风以这个漩涡为眼而转动,它想要将眼前这些人都引导吸入口中。 失去沙丘的伪装,这只异兽又飞快向地下钻去,那边虞随已经跃到半空,身披壮英的赤光盾,手持由大明幻化出的藤缠剑,飞入同光匣撕开的裂隙中,再出现时已在异兽漩涡的正上方。 藤剑垂直刺进异兽身体化作无数藤蔓,异兽的身体被藤蔓穿成筛子,漩涡停止转动,整只异兽转眼碎成齑粉。 寸心 第35节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得让人忍不住喝彩。 方寸心双手环胸站在高处俯观全程,沉默不语。 不比望鹤和狮炎拥有那么多天赋学生,墨石城在感知方面的综合实力远远落后于这两城,他们唯一称得上优势的就是他们的配合。方寸心要求他们修行的天心诀,能够增强他们的五感敏锐度,借此与同伴间形成心神合一的默契,以此弥补个体在灵气感知上的缺陷。 四人以桑慕为中心,借由桑慕强大的灵气感知,四人各司其位,已初俱合阵雏形。这几日的闭门修行果然没白费,他们配合得更加默契了。 随着第一只异兽的解体,墨石城也成功得到三分,然而墨石城前进的道路并未因为这只异兽的消失而恢复平静,相反,四周的沙丘一座接一座,动了起来,他们不得不再次投入战斗。 望鹤城那头,在云汐的带领下,四个同伴有条不紊地前行,前两个巨石人压阵,左右翼各有藤土护法,最后则是六道刃光压阵,每往前行进一段距离,地面就会被薄冰覆盖,将那些藏身土丘中的异兽死死冻结于冰层之内。 不愧是蝉联了数届冠军的望鹤城,除了拥有有云汐这样的天赋强者,同伴间的配合也极为默契,颇有几分仙军的风范,不愧是卓以鸣带出来的弟子。 再看狮炎城,他们在默契上虽不如其他两城,但他们五人中有四人为天赋学生,为首的孙白澜个人实力更是直逼云汐,手中两件灵宝同光匣和悲雪剑同时祭用,漫天冰刃纷飞,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他学生选的也是强攻击类法宝,禀承着一贯以攻为守的策略,各自为政击杀异兽,速度倒也非常快。 相较而言墨石城便显得过于保守,击杀速度赶不上另外两城。 三城的得分也开始出现变动。 开赛半日光景,望鹤城和狮炎城两城你追我赶,分数咬得非常接近,已各得四十五分,而墨石城仅有三十分,远远落后对手。 ———— “这异兽唤作风眼,是天裂战场上最微不足道的异兽。”卓以鸣盯着赛场缓缓开了口,打破监赛室里的沉默。 “卓老师,你还没告诉我,天裂战场的北部战区是什么样的地方?”方寸心收回目光,诚心请教道。 卓以鸣微微一滞,回道:“天裂战场的北部战区,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吃人?”方寸心不解。 可还没等卓以鸣回答,赛场上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沙丘仿佛巨大的蕈菌炸开,无数粉末如同孢子自漩涡中涌出,被吹向第五战区各处。爆炸从狮炎城的赛区开始,一座一座接连炸裂,蔓延到整个赛场。 “我……我呼吸不了!”狮炎城杀得最狠的一个学生惊叫道。 爆炸从离他最近的一个沙丘开始,无数粉末覆盖他全身,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颈,窒息到满脸通红,跌跌撞撞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冲去,可还没等接触到自己的同伴,就被一道薄薄冰墙挡下。 孙白澜手执悲雪剑迅速施法,一边拦住这名同伴接近其它人,一边喝道:“这东西会迷人心神,你们过来。” 随着他一声疾喝,其余三个同伴掠回他身边,漫天冰雪消融成倾盆大雨,将周边浮动的粉尘尽数洗落,只除了那个已经着道的同伴。 他不能确定这粉末会不会传染,四周被灰色粉尘笼罩,看不清景象,分不清方位。 远处,望鹤城情况比狮炎城好了许多,因着他们每行一步,便以薄冰覆盖地面与身边沙丘,因此爆炸之时,被冰雪覆盖的沙丘内部粉尘都被冰雪包裹,并没对他们造成影响。 “风,停了?”云汐看着视野内灰蒙蒙的粉尘,忽然道。 墨石城那头,壮英及时将赤光盾提升为赤光罩,把五个人都笼罩在赤光罩中。 “能坚持多久?”桑慕问道。 “最多半盏茶时间。”壮英咬牙回道。赤光罩的防御力虽然很强大,但消耗也非常巨大,壮英竭尽所能也只能维持半盏茶时间。 桑慕点点头,望向地面。 脚下坚硬的土地却突然变得柔软,沙砾之下似乎有什么涌动而过,朝着某个方向疾速汇集。 几乎就在瞬间,漆黑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四周粉尘开始朝着某个方向飘动,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漩涡。从地底涌出的吸力渐渐形成风卷,将四面八方的东西,都扯进那道越裂越大的口子中。 深渊般的裂口。 ———— “嗯。北部战区曾经同时吞噬过一千个修士,方老师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对于赛场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卓以鸣面不改色。 “要成为一个真正可以踏足战场的修士,起码也要筑基后期到结丹初期的境界和修为。从人才选拔开始,每年能进入五宗的人不会超过百名,而这百名学生能够成功筑基的,只有三成不到。一千个修士,除了代表一千条性命之外,也意味着宗门长达数百年的培养和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折损一千个修士,不论在任何时代,对修仙界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损失。”方寸心答道。 卓以鸣此时方认真看向方寸心:“方老师看来对修行十分有研究。” “不敢,略有心得罢了。”方寸心道。 卓以鸣便又问她:“那你了解过天裂战场吗?” “未曾涉猎。”方寸心摇了摇头。 “天裂战场上的异兽时时刻刻都在衍生进化,比修士们的修炼速度要快得多。它们的灵智早已脱离混沌,形态亦在不断改变,你根本想不到它们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你面前。就拿北部战区来说,风眼只是它的气孔,用以感知地面猎物,它真正的形态……”卓以鸣说着垂眸,沉默。 “就是北部战区。”方寸心接下他的话。 “什么?”冯东诧异地望向方寸心。 “北部战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兽。”方寸心俯望着已经显山露水的巨大裂口,沉声道。 裂口之内漆黑一片,宛如深渊。 整个赛场都已化作以裂口为中心的庞大漩涡,学生们亦顶不住这样的吸力,三城十五个人,都被扯入其中,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情不自禁替他们捏了把汗。 “你答对了。”卓以鸣却不慌乱,“从他们踏入决赛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踏上异兽的躯体。当然,这里只是为了遴选赛而人为打造的虚境,并不是真正的北部战区,没那么危险。” 然而,他的安慰并没起作用。 方寸心在深渊般的裂口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红光。 那道红光像是在撕开黑暗的眼缝,狰狞诡异。 怦怦……怦怦—— 又来了,她又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心跳声,只不同的时,这次心跳变得强而有力。 与之伴随的,还有股诱人馨香。 那东西,卷土重来。 方寸心霍地朝前走了几步,抵在透明的屏障前,冷道:“能中止比赛吗?” “什么?”卓以鸣和冯东都诧异地望向方寸心,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般。 第35章 弃赛 “墨石城弃赛——” 监赛室四周的景象随着学生们被吸入漩涡而转换, 外界光芒陡然消失,只剩下高速旋转的光线,跳动着迷离与不安的气息, 他们似乎也一起被吸入了那个诡谲难测的裂口中。 “方老师,我说了这里只是模拟北部战区的虚境, 虽然看起来有些骇人, 但实际上不会给这些学生设置那么高难度的考验,你大可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卓以鸣劝说道。 “方老师该不会是自己怕了吧?”冯东双手环胸道,外界的光线从他眼间闪过, 让他的眼眸显出几分迷幻的讥诮。 方寸心并不为自己辩解,只瞥了眼装有自己法宝的密封箱。 “如果你害怕想离开, 只要宣布墨石城退出比赛就可以。带队的老师有这个权利。”冯东便又续了一句。 高速转动的光线却在此时缓缓停下, 监赛室下降到某个高度就停止,依旧悬浮在半空,高高在上俯瞰这个诡异的空间。 触目所及皆是肉红色的土地和山峦,就连天空也是同样的颜色, 茫茫一片看得人心中发慌,仿佛被什么包裹住,没有出路。 墨石城五人从上空跌落, 无法保持原有阵型,散在了各处。虞随和壮英则在紧要关头被大明以藤蔓缠住,像一串葡萄般掉在西面。 “痛!勒死我了!”虞随捂着臀从地上站起, 扯着腰间的藤蔓道,“这什么鬼地方?” 他们在外头和异兽打得好好的,不知道哪里刮来的妖风,将他们全部都吸到这个看起来就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的地方来。 大明正费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壮英, 刚要说话,忽然惊道:“快看,那是狮炎城的人?” 虞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出现三个身影,看衣裳是狮炎城的,其中一个人还挺出名,是狮炎城的孙白澜。 看来那阵妖风无差别攻击,把所有人都送进了这里? 如此一想,虞随心里舒服多了。 “他们有人受伤了?”壮英按着大明的肩膀吃力站起,也问道。 狮炎城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出了何事。 “要不要去帮忙?”大明不确定问道。 既是斗法,受伤便不足为奇,但伤到倒地不起便有些严重了。两城学生间虽然有些不愉快,但眼见对方伤重遇险而无动于衷却也太过冷漠。 “先看看。”虞随拦住大明和壮英,眼带警惕地看着狮炎城两人。 毕竟双方是决赛对手,又有斗法夺分的规则,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使诈。 “孙白澜在干什么?”大明倏尔瞪大双眼,不太确定道,“他是不是在……” “他在抢他同伴的积分牌。”虞随补充道。 不远处,孙白澜正弯下腰,伸手已经昏倒在地的同伴腰间拽下那枚用来累积分数的玉牌,另一个同窗站在他身边,满脸诧异却不敢阻止。 “这人连自己同窗都不放过?”壮英不可思议。 “小心点。”虞随眉间的漫不经心被凝重取代,手里的同光匣已然绽起淡淡光芒。 对面,孙白澜夺完同伴的玉牌,正用阴沉的目光盯着虞随三人。这地方目前没有其他异兽出现,如果要赢得比赛,夺得天选者的殊荣,他们就是孙白澜最好的猎物。 那厢孙白澜也已祭起悲雪剑,寒气凝聚成十数枚冰锥,锥尖瞄准虞随三人。 双方斗法一触即发,电光火石间,肉红色的地面上却突然长出无数凸起物,像一颗颗肉瘤。这些肉瘤密密麻麻将几人包围,越长越大,看得虞随头皮发麻。那边孙白澜却不管这些是何物,只想着先下手为强。 一片寒光闪过,冰锥齐发,凌厉寒气划过地面上的肉瘤,袭到虞随几人面前。虞随早有准备,身形晃了晃,消失在众人面前,取而代之的只有被同光匣撕开的裂隙。那些冰锥没入裂隙后又从孙白澜的身后射出,竟朝着他背心而去。 只见“砰”一声,冰锥撞上孙白澜同伴的土墙化作无数冰棱四下散开。每道冰棱都似锋锐的刀片,划过肉瘤。 “啵啵”几声,仿如果实成熟开裂的细声响起,本就越来越大的肉瘤被划破,一股股粘液涌出,裹着粘液的东西从中钻出,每一只……形态都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东西身上没有生气,也分不清是凶兽还是天裂异兽。 与此同时,四周没被划破的肉瘤也渐渐变得透明,内部的东西不断蠕动着,影子清晰可见,像即将孵化的虫卵,看得人毛骨怵然。 又一道寒光闪过,孙白澜看到这些怪物仿佛更加兴奋了,手中悲雪剑毫不留情地斩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怪物。那头,壮英已经祭起赤光鉴,虞随和大明身披赤光盾,背对背朝着扑来的两只怪物出手,转眼将两只怪物对半削开。 这些怪物并不难对付,然而只听得“啵啵”的细声不断响起,还未等第一批怪物被清理完毕,肉瘤就陆续裂开,越来越多的怪物从粘液中钻出,前仆后继朝着他们涌去。 数量多到恐怖。 由上往下看,整个空间已经长满肉瘤,越来越多的肉瘤裂开,粘液流得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凶物从里面钻出,朝着学生们扑去,仿佛要将他们淹没般。 桑慕站在徐杨召出的石峰之上,和不远处的云汐隔空对视一眼,默契点点头,有了共识——这种时刻抢夺积分玉牌不是明智之举。 二人同时出手,漫天冰雪落下,连成一片,将双方周围空间冻结,形成结界,阻止四面八方的怪物入侵后,才朝着外界涌来的怪物出手。 ———— 观赛场上鸦雀无声,赛事刺激紧张,看客们目不转睛盯着影壁,已忘记叫好。 寸心 第36节 竖在影壁下的积分牌上显示的三城累积分数,已经上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每个学生的个人击杀分也在噌噌往上涨,学生们腰间挂的玉牌颜色,也已经深到分不清浓淡。 坐在前面的各个城城主和宗门修士也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影壁上的景象,解说一度跟不上比赛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方天阁内,陪同林颂观赛的莫道难也紧紧盯着影壁,脸色越来越沉,嘴里喃喃道:“不对啊,数不对了……” “叶玄雪人呢?”林颂对遴选赛本来兴趣缺缺,起先还打着呵欠,可看着看着却不自觉走到了影壁正前方,神情一改最初的散漫,见对方没反应,语气一厉喝道,“莫道难!” “叶仙君从昨日起就没有出现,行踪不明。”莫道难被他吓了一跳。 “快点联系他,让他赶回来,这比赛的虚境不太对。”林颂眼神已沉。 还没等莫道难回复,他身上的传音器便嗡嗡响起。 “馆长,天裂北战场的虚境有问题。异兽总数和我们设置的数量,不一致。” 这场遴选决赛,投入的仿生异兽数量,共计两百只,总分值一千五百分,其中还包括三只大型异兽。 可到目前为止,大型异兽一只都没出现,可三城累积分值已经超过一千三十分,而影壁上传送回来的景象,大批异形怪物从肉瘤内涌出,源源不绝地攻向十五名学生,其总分值,远远大于一千五百分。 “联系监赛室。”莫道难拭拭额头滑落的汗,果断道。 片刻后,传音器里再度传来声音,这次,这声音出现了一丝不稳。 “馆长,无法联系监赛室。” ———— 监赛室内气氛冷凝到极点。 方寸心看着下方被孙白澜抢走积分牌,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学生,面对冯东的质疑和嘲讽,道:“冯老师的学生也已受伤,你就不担心他吗?怎不将他召回?” 冯东看了眼已深陷怪物包围的学生,回道:“这场决赛由孙白澜带领,所有学生配合他全力以赴,为了冠军而战。我相信我学生的能力,也相信孙白澜的判断力,他既然没有主动要求将人送回,便证明伤势并不严重。” 而为了狮炎城的利益,孙白澜夺走昏迷同伴的积分牌,不让这笔分值落入外城之手,才是正确的做法,至于个人私心,在集体的利益面前,可以忽略。 他只管狮炎城能夺冠。 方寸心微微一笑,她一边道:“那我还真没冯老师的觉悟。我这人出身小界,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心里自然害怕。”一边缓缓踱向放法宝的箱子。 那股香甜的气息越发浓郁,浓郁到几乎将她包裹,让她的渴求化作暴躁,也让她越来越觉不安。那东西就在附近,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所有人,随时准备致命一击,下面的学生已经身处极度危险之中。 可这感觉她无从说起,即使说了监赛室里的人也不会相信。 “既如此,我以墨石城带队老师的身份,在此宣布,墨石城退出本届遴选决赛!” 方寸心断然一语,惊呆了监赛室内所有人,包括出言嘲讽的冯东在内。 “方老师,你确定?”开口的,是监赛室里一名监赛修士。 “我确定,请立刻把我的学生全部召回!”方寸心毫不犹豫点头道。 随着她的点头,一句话传遍整个毓秀馆,也传遍整个观赛场。 “墨石城弃赛——” 观赛场上的沉默被打破,一片哗然。 全城五个学员,同时在决赛中弃赛,这在十二城遴选赛中,还是第一次出现。 不止观赛的仙民,墨石城的其他师生,就连坐在首席的几位城主都忍不住大为诧异,沈卿衣更是从席间站起,愕然地盯着影壁上切换出的监赛室景像,坐在他身后的王胜和墨石城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毕竟从积分牌上的数值来看,墨石城完全有冲冠的可能,墨石城等了几百年,才等到这样一个逆袭的机会,就算拿不到冠军,也已经是非常漂亮的一笔记录,但弃赛就不同了。 半途弃赛是件极不光彩的事,会让他们为这届遴选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 “墨石城弃赛——” 同样的话,也在赛场虚境内响起。 已被怪物包围,正厮杀得昏天暗地的虞随和桑慕等人听得满心震惊,随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被迫弃赛! 面对方寸心的坚持,卓以鸣和冯东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三声传音已经结束,监赛室的正中央出现传送符纹,墨石城的学生都将被强制传回监赛室中。 这个传送阵是用来强制传送学生回来了,除了弃赛之外,也用来救援那些在赛事中受伤过重的学生,只要被传回监赛室,则该学生的当场比赛资格就被取消。 包括场外在内的人,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传送阵。可等了许久,直到传送阵的光芒消失,传送阵中央依旧没有人影出现。 “怎么回事?”卓以鸣蹙了眉头,意识到了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传送阵上时,方寸心陡然出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晕守在边上的修士,从他腰上拔下开启密封箱的钥匙,又飞起一脚踢翻桌子,将自己的密封箱抱入怀中开启后,以最快的速度收回囊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待众人回神,她已将拳套穿戴完毕。 画面被传回观赛场上,全场沸腾——墨石城的带队老师,真是个疯子。 “你要干什么?!”冯东一边怒喝道,一边出手制止她。 砰—— 一声重响,方寸心和冯东双拳相撞。冯东只觉得自己的手骨像要裂开一样,那边方寸心却借着冯东这一击朝后飞起,撞到监赛室的屏障上。 “她想出去!”卓以鸣反应过来,猜出方寸心的打算,奈何自己的法宝不在身上,要阻止也只能赤手空拳。 他们不能让方寸心离开这里。 一旦她出现在赛场之内,就会视作打破比赛公平,则整场比赛都不作数。 第36章 惊人 无限繁殖。 方寸心背贴屏障而站, 监赛修士已经亮出法宝,四柄灵□□的箭尖对准她,箭矢上寒光灿灿, 威力绝非墨石城的袖弩可以相提并论的,只要她再轻举妄动, 就会同时从四个方向攻向她。 监赛室内剑拔弩张的情况桑慕看不到, 她只是紧蹙双眉,心中泛起疑惑。 按理说主赛方已经三次传音墨石城弃赛,他们就该被传送回安全地,可到现在为止他们手上佩戴的传送环都没动静。以方老师的性子, 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比赛,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她做此决定。 如此想着, 她望着四面八方前仆后继涌来的凶物, 这些裹着的粘液的东西战力并不强,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斩杀都斩杀不完似的,几乎将他们淹没。 这样无穷无尽的车轮战,根本体现不出学生的实力, 也不存在比赛的意义了,更像是在消耗他们的精力。 思及此,她催动悲雪剑, 寒光怒转一圈,斩碎了四周围上来的凶物,望向不远处的云汐。 云汐的境况和她相同, 都在全力对付这些凶物,只是越杀越觉得不对劲,感受到桑慕的目光,她亦转头与之对视。 二人隔空交换一个眼神, 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同时掠起,聚集到一处。还没等云汐开口询问她弃赛的原因,就见桑慕眼神骤变,她顺其望去,只见在她身侧五步处一个巨大肉瘤裂开,里面出来的竟是个全身裹着粘液的人。 这个人的动作僵硬,仿佛丝线牵引的傀儡,透明的粘液之下是死一般惨白的皮肤与凹陷的眼窝。 “这是……延庆城的带队老师,洪涛祖。”桑慕一眼就认出他来。 云汐骤惊——根据云家的消息,洪涛祖前几日已经死了。 然而没有给她们更多惊讶的机会,四周肉瘤开始融进洪涛祖的身体,除了那张惨白的脸以外,他的身体逐渐膨胀,化作长满肉瘤的恶心怪物,朝着云桑二人掠去。云汐毫不留情地挥出一记雪刃,从他左肩斜斩而下,将他劈成两半,然而下一刻,肉瘤覆盖在被劈开的伤口上,“洪涛祖”由一化二,变成了两个人。 “呕……”徐杨恶心得不行,扭脸干呕。 桑慕转头望了望,只瞧见附近又出现几个人形异物。 “这像是被异兽吞噬的修士,这地方不对劲……”云汐已然猜出方寸心突然要求弃赛的原因。 桑慕又是试探性挥出一击,将另一个人形物斩成两半,然而肉瘤迅速长成,与“洪涛祖”的情况一样,由一生二。 “无限繁殖?”云汐重重咬唇。 “那是什么?”桑慕问她。 “我老师曾经同我提过的,天裂北部战区唯一一只异兽的能力,曾经吞噬过一千个修士。”云汐握紧手中悲雪剑,只能言简意赅地解释。 十二城遴选赛只可能模拟出北部战区的环境,绝对不可能仿造出那只异兽。 “云汐,现在怎么办?”望鹤城的同伴逼退一批涌来的凶物,急道。 高强度的车轮战正在急剧消耗他们的感知与精力,再这么下去,别说对付那只异兽,就是眼前这批兽潮,都可能把他们吞没。 “先把其他人都聚集到一起吧。”桑慕当机立断道。 可学生们四散各处,如何聚集是件头痛的事。 “三城所有学生,不想死就以最快的速度到桑慕和云汐处会和。桑慕,云汐,放鸣镝!” 一道清脆的声音取代先前的传音,响彻整个空间。 那道冷静的声音,带着叫人信服的无上力量,让正在奋战的所有学生和场外的看客都随之一震。 “是我的老师!”桑慕忽然一喜。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如此信任方寸心,毫不犹豫地掏出随身用以发信号的鸣镝,朝着天空放去。 伴着一阵尖锐哨音,黑色光束冲天而起,让所有学生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属于墨石城的颜色。紧接着,第二道鸣镝随之响起,朱红色光芒亦冲天而起,是望鹤城的颜色。 云汐也跟着施放了鸣镝。 监赛室里,方寸心已然钳制住离自己最近的监赛修士,戴着拳套的手掐着对方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人,双眸杀气遍布,不再是先前散漫德性,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掐碎那人脆弱的脖子。 没人敢怀疑她的胆量。 方寸心并不像他们所猜测的那样,要砸碎屏障逃到外面,监赛室的结界屏障与望鹤城护城结界同源,都靠同样的禁制法宝催化而成,强度也相同,凭她是砸不碎的。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拿下这个负责传音的修士,用来与下方的学生取得联系。 其他人怕她下杀手,正与她对峙中。 “冯老师,别光顾着我,先仔细看看你学生的情况吧!” 紧接着,方寸心的声音又透过比赛传音器,响彻全场。 所有的目光,包括外界观战的仙民与各城要员都纷纷望向孙白澜处。原本已被凶物淹没的位置突然绽出一道寒光,成片的凶物被斩落,露出已陷入危险的孙白澜。 在他的对面,站着个让狮炎城上下都非常熟悉的人。 他身上沾满粘液,身体长出一个又一个肉瘤,要不是那张双眼紧闭脸色煞的脸,根本无法辨认。 此人赫然就是先前在外界被孢子侵袭昏迷,又被孙白澜抢走腰间计分牌的同窗。 眼下,这人如同行尸走肉,长满肉瘤的手正洞穿了另一同伴的小腹,对方生机已绝,半身被肉瘤覆盖,缓缓融进这人体内。 这骇人一幕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观赛场坐在首席的各城首脑神情骤变,纷纷站起,开始联系毓秀馆和遴选赛的负责人。 寸心 第37节 “陈仲!李欢!”冯东目眦欲裂地喊出两个学生的名字,然而危险却并未随着两个人的死亡而消失。 陈仲“吞噬”了李欢后,朝着孙白澜走去。每逼近一步,孙白澜就后退一步,他已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到锐气尽失,手中悲雪剑不再有章法,只胡乱挥出,却无法再阻拦对方的动作。 眼见陈仲离他只有两步之近,那只手已朝他伸去,孙白澜呼吸急促,脚又被地上一只凶物缠住,正是紧急之时,忽然一道红光洒落他的身上,藤剑斜来斩断那只凶兽,又将孙白澜卷起,拉离陈仲。 “没事吧?”虞随用力按住孙白澜的肩膀,低喝一声,让他回魂。 孙白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墨石城的人救了。 “走,和桑慕她们会和!”虞随见他神智归来,不再耽搁,又是一剑落下,在前方开出了一条血路。 监赛室里,众皆色变。所有人都意识到下方早已不是什么遴选决赛了,而是个真正的修罗场。冯东看到孙白澜被虞随救走,心中稍安,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方寸心,心中已下决断。 那厢方寸心飞踢一脚,将桌上另外两只密封箱踢向冯卓二人。 “要不要下去,随便你们,但别拦着我!”方寸心说话间又威胁般掐紧修士的喉咙,“打开屏障,别让我说第二遍!” “联系不上外界!传送阵失效!”旁边一直在试图重启传送阵和联系校方的修士抹去额头大汗,急道。 “让我们出去。若有问题,我们三城共同承担。”卓以鸣接下自己的密封箱,沉声道。 情势骤转,站在中间监赛修士终于开口:“关闭屏障,全员准备,救援下方学生。” 随着这句话落地,一股阴冷的气息涌来,透明屏障全部消失。方寸心早已做好准备,松开钳制着监赛修士的手,纵身跃下。 “去把所有学生都带到桑慕和云汐处。”清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卓以鸣和冯东二人对视一眼,相□□点头,亦跟着跃下。 她的思绪异常清晰,面对未知的庞大对手,当务之急就是将所有学生聚集到一起,建立起临时庇护地。 卓以鸣无从反对,亦不会反对,因为这也是他们在深陷北部战区,折损了一千个修士后,所采取的第一个对策,但她的反应比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仙军更快。 这个方寸心,真的只是普通的小界仙民吗? 下方局势愈发紧急,“洪涛祖”的出现,伴随着更加可怕的攻击,众人愈感吃力。不远处,有两个望鹤城的学生正五个力冲向他们,云汐以悲雪剑为他们开出一道冰封之道,然而她手中悲雪剑已出现裂纹,剑中的灵气核已经所剩无几,寒冰法术岌岌可危,冰道逐渐融化。 旁边的桑慕亦陷入同样的境地,悲雪剑的灵气正在疯狂消耗,已渐渐无法对抗四周疯狂涌动的凶物和“洪涛祖”。感受到悲雪剑最后一丝灵气被掏空,她毫不犹豫地抛下悲雪剑,转而祭起定坤尺。 数道光芒齐绽,定坤尺再现神通,藤龙、石虎、棘雀与冰玄武同现,将周围的凶兽暂时逼退,给了几人短暂喘息的机会。 只听“铮”的一声,云汐手中的悲雪剑化为齑粉,以冰雪打开的通道瞬间消失。两侧的肉瘤疯狂涌上,无数凶物从裂开的肉瘤中爬出,眼见将那两人淹没。电光火石间,云汐手中亦绽起炽热光芒,定坤尺从她手中飞出,亦化四象圣兽。 安全区的范围,随着云汐的施法陡然间扩大两倍,被光芒照射到的肉瘤化作灰烬,远处的学生得救,飞一般冲到他们身边。 桑慕见状望向云汐,云汐只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个苦笑。 两人施展同一件法宝,原本是作为比赛的决胜秘招,不想二人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全都用在救人与自救上头。 有了桑慕和云汐二人持宝,外界的凶物进不来,这一隅暂时安全。然而法宝光芒的外/围已全被肉瘤覆盖,其他人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怎么办?”徐杨已然力竭,喘着粗气问道。 这个问题桑慕无解,旁边的云汐亦无解。 照这样下去,定坤尺也撑不了多久,桑慕和云汐的感知和精力,迟早有消耗怠尽的时候,那时就会沦为这些肉瘤食物。 一筹莫展之际,光芒外的肉瘤突然炸开,几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出现。 “桑慕,让我们进去!”几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虞随他们!”徐杨惊喜道,一边向着那方冲去,一边以全部余力祭起法宝,聚出一道锋锐石刃。 那边,望鹤城的学生似乎也听到同伴的召唤,不管不顾地和徐杨一起冲向那个位置。 桑慕心生不妙,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徐杨和那些人的攻击已朝着同一位置落下,只见光芒闪了闪,镇守南角的石虎消失。那几道模糊的人影化作“洪涛祖”,那张惨白的脸庞浮出狰狞的笑容,肉瘤山般的躯体涌进定坤尺的安全区内,朝着站在那附近的徐杨等人涌去。 徐杨几人已被眼前山一般的肉瘤惊呆,脚像灌铅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桑慕和云汐要救他们已是不及,电光火石间,一道橘色灵矢倏地从后方射入“洪涛祖”的躯体内。 轰—— 一声巨响,“洪涛祖”的躯体被炸毁了三分之上,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虞随几人从缝隙中掠出,孙白澜手执悲雪剑挥出一片冰墙,将“洪涛祖”拦下。 “虞随!你们总算来了。”桑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嘿!”虞随抹抹脸上沾染的粘液,只道,“老师带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旋入众人之间,双掌震出一股庞大骤风,击碎冰墙的同时,带着无数锋利冰棱袭向“洪涛祖”,将它震退了几步。 “桑慕,把定坤尺给我!”冷冽的声音响起,方寸心在众学生间站定。 桑慕毫不迟疑,将手中定坤尺抛向方寸心。方寸心信手接下,看着前方卷土重来的“洪涛祖”,扬声笑道:“学着点,十方圆极,我最后再教你一次。” 语毕,她祭起定坤尺。 定坤尺骤然变长,由一生二,由二生四……墨石城的五个学生均感受到一股熟悉非常的召唤,仿如大地源源不绝的生机。 虞随第一个飞起,没入其中一枚定坤尺中,紧接着是徐杨,而后是壮英、大明,最后才是桑慕。五个学生飞入定坤尺,定坤尺再度收拢,化成一尊巨大的坤神之象。 庞大的威压,从这尊坤神象上传出。 “揍它,给我上,把它撕碎!”方寸心的手遥摇落下,指向“洪涛祖”。 同样手持定坤尺的云汐已看得震惊——定坤尺……还能这样用? 毓秀馆的方天阁中,站在影壁前关注赛场情势的林颂,在看到坤神象出现之时,凝重的神情顿时被震愕取代。 他以为云汐和桑慕和两个学生能够施展出定坤四象已经是天赋惊人了,但显然……在方寸心面前,一切都不够看。 他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十方圆极。 -----------------------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尽。 第37章 吞噬 他既想杀她,却又极度害怕她死去…… 观赛场上的修士都被影壁上出现的坤神之象惊呆。 “这是……合阵灵宝?”原正担心学生安危的沈卿衣瞧见这一幕, 也不免发出不可思议的低喃。 就连坐在首席正蹙紧眉头联系校方和仙军的几个修士也都变了神色。 谁都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只存在于五宗,并被用在天裂战场上的杀器——合阵灵宝。 这类能够让几个修士合体,由他们共同操纵的法宝, 统称为合阵灵宝。这类的灵宝威力,绝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一旦施展成功, 其威力就是所有修士实力总和的数倍,杀伤力十分强悍。 但合阵灵宝对施展者也有极高的要求,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执主宝人的感知,起码要到金丹期, 灵识大成,已能随意掌控灵气, 方能施展合体组阵。 虽然眼前这尊坤神象还达不到能上天裂战场杀敌的水平, 墨石城学生的实力也远远不足以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能够合阵成功也已让人匪夷所思。 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定坤尺的妙用。 墨石城这位小界出身的没有灵识感知的老师方寸心和她带出来的学生,总在出人意料。 短暂的惊愕过后, 众人还是飞快回神。赛场上的声音已经无法再传送回来,影壁上无声的景象,无不告诉众人, 比赛出了问题。 方寸心作为第一个要求弃赛的人,并不是在挑衅历史悠久的遴选赛,也不是恶意扰乱, 她是在救她的学生。 墨石、望鹤和狮炎城的学生正在经受一场可怕的危险。 下一刻,观赛场上异变突生。 几个坐在席间观战的修士身体开始膨胀,衣裳很快被撑破,露出涌动的与赛场上同样的肉瘤, 朝着各自身边的仙民下手。 “啊——”惊恐的尖叫响彻整个观赛场。 数千人的观赛场顿是大乱,仙民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周躲避那些噬人怪物,想要逃出这个可怕的修罗场。 然而,尖锐鹤鸣声响起,银白色仙障倏地升起,将整个毓秀馆,连同所有想逃出观赛场的仙民,都罩在其中。 谁都无法逃离这个地狱。 ———— 赛场中的师生们可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尊巨大的坤神象所吸引。 坤神庞大的石筑身躯缠满树根与藤蔓,这些根蔓随时会化作无数尖锐的棘刺戳穿四周来袭的肉瘤。 轰隆—— 坤神一拳砸烂了“洪涛祖”的身躯,做为“右拳”的虞随兴奋一笑。一道长满倒刺的漆黑长鞭在左侧落下,打碎另一个人型怪物。化为双脚的壮英和徐杨一左一左抬腿,将地面那些蠕动繁殖的肉瘤踏得粉碎。 他们高兴得恨不得能互击一掌。 “别高兴太早,需要找出这些东西的弱点。”桑慕的声音如同铃声,清脆冷静地响在他们耳畔。 作为“心脏”的她,正在尽全力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操纵着坤神庞大的身体。 “拿好了。”方寸心见他们合阵成功,只将手中的定坤尺扔向桑慕,“你持宝守好此地,其他的交给我。” 这些东西不断繁殖,打得越碎,再生得越快,光靠蛮力无法彻底清除,只能想办法找到它的致命弱点,方可击杀。卓以鸣说过,北部战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兽,它曾经吞噬过一千来个修士,如果这里也有一只“北部战区”,那他们现在都在这只异兽的身体中?这些恶心的肉瘤都是异兽身体的一部分,而“洪涛祖”早已死去,如今却出现在此,足以证明他身上寄生的异兽,极有可能和眼下这只怪物有关,甚至说可能是这只“北部战区”分裂出子体。 按此推测,肉瘤中所包裹的那些死去的凶兽和仙民,极有可能全都是被它吞食后也成为它的一部分,就比如狮炎城刚刚死去的学生。 它的弱点,会在哪里? “这定坤尺竟是合阵灵宝?”救回一个学生的卓以鸣刚刚赶到此地,便被坤神震惊。 作为参加过天裂之战的仙军,卓以鸣自然见识过合阵灵宝的威办,可他实力不够,当时在战场上也只是个后勤兵,并没亲自施展过此类高阶灵宝,也就无从领会定坤尺的真正奥妙。 “老师!”那边云汐看到他神色一喜。 “云汐……”卓以鸣将注意力从坤神之上挪开,目光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学生,“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所有人都留在这里面别动。云汐继续持宝,以定坤尺画地为守,它们暂时进不来。桑慕,你们负责对付异兽,救援赶到此地的人。卓老师,你留下主持大局,配合监赛修士,先送他们到监赛室避险,再想办法离开这里。”一道冷然的声音响起。 卓以鸣一怔,循声望去才发现是方寸心在发号施令。 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分派任务,说话的时候甚至头也不转,目光仍旧注视着前方。 “那你呢?”卓以鸣没有反对,事实上他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但按现在这情况,如果再出不去,监赛室被攻占也只是时间问题。 方寸心正看着被坤神一脚踏裂的地面。 破碎的肉瘤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粘合再生,但仔细望去时,还是能够看到所谓的“地面”上稍纵即逝的裂缝。那裂缝像个伤口,这些肉瘤不断再生的目的,似乎在愈合这些被他们忽略的伤口。 她鼻子微微一动,嗅了嗅那股香甜的气息,心中蠢蠢欲动。 也许,她能找到“北部战区”的弱点。 寸心 第38节 如此想着,前方密集的肉瘤突然炸开,里面伸出几根黑色触须,触须上生有尖刺,尖刺又能开合,打开后便是个充满密齿的可怕吸盘,能牢牢吸附在一切事物上。 几道人影正被这些触须追杀着,朝方寸心这边跑来。 一个不慎,落在最后的修士被尖刺吸中,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拖进肉瘤里消失不见。 “快进去!”冯东不敢多看身后遇难的修士,那是和他一起救人的监赛修士。 黑色触须的速度非常快,已经刺到他们的背后,他咬紧牙关怒喝一声,将手里拎着的狮炎城学生抛向云汐的安全区域内,自己则回身应对那根离他胸口只有半寸的恐怖吸盘。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火灵矢从侧面射入这根触须之中。 刹时间,炽热的气息轰然炸开。触须被炸断半截的同时,冯东也被那股力量震向后方。 “冯老师!”卓以鸣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手中射出一道洁白蛛丝。 蛛丝瞬间缠住冯东左手,他顺势而起,被卓以鸣拉进安全区内,和大步而来的坤神擦肩而过,眼瞅着坤神手起刀落,斩断一根触须,及时救回一个监赛修士。 然而下一刻,坤神的脚部却被另一根触须缠上,他的动作一滞,其余触须便打蛇随棍上,飞快缠上他的身体,把他将肉瘤中拖去。坤神斩完一根,还不及斩另一根,就有更多的触须如同波浪般翻涌而至,将他全身包裹成蚕茧般。 安全区内的人看得心急如焚,卓以鸣手中挥出数十道半月斩,冯东亦隔空震出庞大气劲,全都朝着触须攻去。 卓冯二人的攻击落在触须之上炽光大作,削落了十来根触须,然而依旧无法解决坤神的燃眉之危。 正值惊急关头,一道身影掠出安全区,化作残影飞到触须旁边,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她手中凝出缠绕电光的尖锐锥影。 轰隆—— 震耳雷声响起,数道银电如同凭空出现,砸在触须之上。 这些银电化作小蛇游缠在触须之上,所过之处无不化作灰烬。 雷电之下,只有劫灰。那些触须根根断裂,灰飞烟没。 坤神从束缚中挣出,墨石城的五个人同时听到方寸心一声:“回去!让他们送你们进监赛室。”他们便看到老师的身影已从半空垂直落下,手中紧握一枚巴掌大小的降魔杵。 灵毕杵的锥尖上跳动着电光,对准地面。 方寸心双眸微眯,杀意沉敛,紧握灵毕杵狠狠插/进柔软如同鲜肉般的地面,银色电光乍亮,她干脆利落地划地而过,将这块恐怖的“鲜肉”切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两侧的肉瘤忽然间疯狂朝伤口处涌动,可烧焦的气息浮起,伤口四周被雷电灼烧成灰,难以愈合,伤口的缝隙里宛若一片血色深渊。 伤口缝隙之间传出更加浓郁的香甜气息,让方寸心更加肯定,她的猎物就在这下面。 这只“北部战区”的弱点,是它的精神虚体。 与此同时,那东西似乎感受到真正的威胁,伤口中突然间冒出一股黑色烟雾,这黑雾猛然间笼罩方寸心,其间夹杂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扯进那道无底的血色深渊。 “老师!” “方老师!” 无数的慌乱惊叫从远处传来,有桑慕、虞随,也有卓以鸣和冯东的…… 他们想要救她却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血渊。 便在这星火瞬间,寒气陡降,彻底覆盖四周肉瘤,半空撕开一道幽蓝裂隙,白衣修士从中飞出,毫无犹豫地随之跃入血渊,朝着被黑烟笼罩的女修伸出手去。 叶玄雪的心脏跳得怦怦作响,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恐惧出于何种原因。 在看到方寸心遇险的那个瞬间,他想也没想便伸出援手,随她共赴险地。 仿佛……即使下方是个有去无回的无间地狱,他也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没有任何理由,他失去冷静和理智,不再顾全大局,任由自己的身体听凭这一瞬间本能的反应。 这太奇怪了。 他明明对她充满杀意,几次三番都差点控制不住想杀她的心,可每逢生死攸关之际,救她的心总是占据上风—— 他既想杀她,却又极度害怕她死去。 而那般矛盾却又激烈的情绪,都随着他掌心触及之物而瞬间消失。 他倏地收紧手掌,紧紧抓住她的手。 黑雾之中,他看到那双明亮的,让人心之神往的眼眸。 而这双眼,此刻写满诧异。 第38章 争执 她在叶玄雪身上,看到了裴君岳的…… 对于叶玄雪的突然出现, 方寸心非常诧异。 黑雾的笼罩,让叶玄雪漂亮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他的目光里闪过几缕与他并不相符的惊慌。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像是方寸心的错觉。 他的手冷得得像冰,白皙的手臂皮肤下绷出浅青的血筋, 证明他花了多大的力量来攥住她的手, 这让方寸心只觉得自己的手像要被他冻结。 血渊中传来庞大的未知力量,让这股黑雾形成巨大漩涡,将方寸心和拉着他不松手的叶玄雪一起吸入其中,往下坠落。 然而失控的局势并没持续太久, 叶玄雪一手拉着方寸心,另一手的手臂迅速被冰覆盖, 小臂往下幻化成巨大冰爪。 锋锐如刃的爪尖弯曲出优美弧度, 闪动的冰冷光芒充满慑人气息,形态与龙爪无异,似从他身上长出一般。冰龙爪凌空划过,数道银芒随之四射, 蚀骨寒意散开,黑雾漩涡的速度陡然间慢下来,那股无形力量似乎后继无力, 黑雾随之化作白色寒雾倏尔散去,二人落地,站在一个满眼肉红的狭小空间中。 好纯粹的水灵气, 好凌厉的冰系异变法术……就这片刻功夫,方寸心的身上也落了层薄薄雪粉,这让她对叶玄雪的实力评价,再上一层阶。 四目相对, 叶玄雪倏地松手,飞快别开头,似乎一眼都不想看到她。 好像她是什么万人嫌。 方寸心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兴趣,便也转开头观察起这个古怪地方。 这个空间并不规则,四周都是肉色凸起物。 “叶仙君怎会出现在此?与外界的传送阵以及联系,不是全部中断失效了?”她边问边用手碰碰四周——软的?还微微颤动,像肉墙。 他们是进入那个异兽的五脏六腑里面?也不知是心肝脾肺肾胃的哪一个。 “赛场虚境中的传送和联系,用的都是望鹤的灵源,灵源出现问题,传送阵自然失效。”叶玄雪言简意赅,说话间又用冰爪爪尖轻轻划过肉墙。 肉墙被划出一道伤口,但还没等他的冰爪离开,那道伤口就已复原。 这东西的自我修复速度很快。 他的话音刚落,这些肉墙就蠕动着挤压向他们,本就狭窄的空间越发局促,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向后退步 “我开传送法阵,先送你出去。”叶玄雪收回手,冰爪之上浮起个小小的法阵星图。 “不是说传送阵失效了?”方寸心不解问道。 “这是浮霜明光自带的破空阵。”他对她的问题有些无语。 方寸心点点头——懂了,他的法宝比别人的厉害! “嗯,那你先出去,把他们送到安全地方。”方寸心便道。 什么叫他先出去? 叶玄雪道:“你和我一起。” “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哪能空手而回。”方寸心蛮不在乎道。肉墙的挤压没停,她不断后退,直到撞上叶玄雪坚实的后背,二人背心相贴,已是无路可退。 “所以你是主动进来的?”叶玄雪闻言猛地蹙眉。 “不然呢?你该不会是……”方寸心回忆起先前他不管不顾掠进黑雾的情景,恍然大悟,“你是来救我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一个人闯进来?”叶玄雪冷冷问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能进来,我就有本事出去。”方寸心并没理会他的质问,她伸出手,以指腹触碰肉壁。 那股诡异的气息竟透过指尖,钻入她的经脉。 “这并非你逞能就能解决的东西,你总是这样鲁莽。”叶玄雪脑中闪过些许支离破碎的画面,他倏尔转身,脱口道。 二人本是背心相靠,他这一转身,方寸心便倚到他的胸口。 方寸心指尖一僵,并不是因为两人间这暧昧的姿势和距离,而是他的言语。 她暂时抛开眼下的危险,缓缓转身。随着她的转身,两人之间几无间隙,仿佛相拥的男女贴身而立。她微仰下巴,目色无澜地注视他的双眼,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然而除了一丝稍纵即逝并且有些突兀的怒气外,她看不出别的。 “总是?叶仙君很了解我?”方寸心收敛戾气,淡声道。 他这句话,让她想起一个人。 裴君岳也说过同样的话。 在没有仇恨的遥远时光里,无数次的涉险历练,一直都是她冲在最前面,他跟在后方善后。他们之间,向来是她更强势些,总是无所顾忌且任性妄为,就连二人间的感情,她都是主动的那一方。相较而言,裴君岳则更显沉稳内敛,行事周全,可面对她的肆无忌惮,他一样无可奈何。 他拉不住她,所以每一次,他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配合她,给她善后。 生死相随。 久了,那一句“你总如此鲁莽”便成为他的口头禅,从一开始的质问生气,到后来无可奈何的妥协,这一声叹息里,有他对她的纵容与支持。 “那是因为后面有你!” 她回应给他的,是无限信任。 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话,没有一字情爱。 可如今,裴君岳死了,她却从一个陌生男人口中,听到了昔年情话。 她在叶玄雪身上,看到了裴君岳的影子。 叶玄雪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心中亦充满疑惑——他不认识方寸心,更谈不上了解她,但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像是一段与她有关的陌生记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却让他脱口道出那样一句话。 “难道不是?我救你三回了。”叶玄雪不喜与人解释,更不爱对人言恩,但这次,他破了例,只因她一句轻描淡写的质问。 如果算上那缕灵识,应该是四次。 四周的肉壁已经抵在方寸心的后背,将她压向叶玄雪胸口,她只微笑:“救我?” 叶玄雪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只是未及回应,便见她手按他的胸口,却是将她自己推离他,推进肉壁之中。 转眼间,她就被围上来的肉壁吞噬。 “叶玄雪,那你就再‘救’我一回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肉壁后传出来。 叶玄雪深吸口气,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惊是怒是惧,冰爪已本能地挥落。 寒光如刃,划开肉壁,她整个人仿佛镶嵌在肉壁中不断往里陷去,手中一枚小小降魔杵闪着跳动的银光,在身侧留下长长的焦黑痕迹。 寸心 第39节 她就像个诱饵,让他追随而入。 随着他的动作,庞大寒气倾涌,四周肉壁上都覆盖了一层淡蓝薄冰,蠕动的肉壁仿佛被冻结般再也无法动弹。 方寸心笑眯眯地盯他一眼,转身以灵毕杵开路,疾速朝前掠去。 叶玄雪给她铺出一条至寒之路,助她通向那股诱人气息的源头地。 两人间再无二话,仿佛早有默契般一前一后掠向深处,大约半盏时间,方寸心从淡蓝的冰道中跃出,终于抵达终点。 肉壁的尽头是片幽寂深渊,深渊中跳动着一颗巨大肉粉色心脏,熟悉的律动音随着心脏的跳动传来,在心脏的上方有只猩红的眼,森然盯着闯入的方寸心和叶玄雪。 那只眼睛,方寸心在晋级赛的深海之下,就曾遇到过。 它们果然是一体的。 “这是异兽的灵识虚空,那是它的元神虚体,外界是它的肉身。”方寸心道。 按说不论修士还是灵兽,修到金丹后期,才可能化生元神虚体以结元婴,这些异兽的修练境界如何区分她并不清楚,如果是元婴期,那恐怕有些棘手了。 “异兽的精神灵识天生比修士更强悍些,它是‘第五战区’母体上切下来的分裂体所培育而成,境界大概在玄阶初期,也就是你所说的金丹初期。”叶玄雪收起先前种种情绪,恢复冷静道。 这只异兽拥有无限再生的能力,想要对付它,只能通过杀死它的精神虚体,才能彻底消灭,而找到它的精神虚体,是其中最难的一环,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她并不需要他来救。 “金丹初期……那好对付。”方寸心回道。 “好对付?”叶玄雪闻言看了她一眼,“好大的口气。” 在这里,金丹初期已经是五大宗门独挡一面的大能者了,她一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哪来的自信说出这番话的? 除非…… “上次被它缠住的灵识,是你吧。”他直接问道,冰爪已然亮起。 “你猜!”方寸心仿佛戏谑般回他。 语毕,她化作离弦之箭,飞向不远处的心脏。猩红的眼睛倏尔一眨,四周飞出无数道细长的黑色触须,如果淬毒的软箭,织成天罗地网冲着方寸心而去。 叶玄雪这次并没出手,跟在她的身后冷眼旁观。 方寸心御风而行,手心擎起的灵毕杵在她身侧落下九道银雷,将围缠而来的黑色触须灼断。她所施展的乃是雷灵系法宝,雷灵在修仙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凌驾在他的冰灵根之上,拥有极其强悍的杀伤力。即使只是法宝,也不是普通修士能轻易施展的,尽管那只是低阶的雷灵法术,她操纵得如此自如,这意味着她的实力绝不简单。 他已能断定,那日在晋阶赛中遇到的那缕神识的主人,就是这个总不按理出牌的方寸心。 但她真正的实力和来历,仍旧成谜。 那厢,无数的黑色触须交织成潮,疯狂地涌向方寸心,仿佛在恐惧她的靠近。黑色浪潮中,方寸心手中灵毕杵忽然爆起银光。 糟了。 方寸心心生不妙,下一刻她手中的灵毕杵银光乍亮,电流开始不受控制。 刚刚施法施得太凶猛,她险些忘记老唐提醒过的,灵毕杵内所用的异兽污血不稳定,有爆炸的可能性。这要是当着叶玄雪的面爆炸,她恐怕得面对他无何止的追杀。 如此想着,她猛然间收回自己的灵识,停止施展九霄玄雷咒,四周的银色电光顿时被削弱,虎视眈眈的黑色触须趁虚而入,袭向方寸心。凭着灵活的身手,方寸心在触须的间隙中腾挪闪避,右手挥出气劲,震开靠近自己的触须,但到底没有九霄玄雷咒那般好使,叫几根触须钻了空子。 她只觉左臂忽然一痛,紧接着便失去知觉,一根触须已缠在她左臂之上,她飞快折断这根触须,然而三根触须却已刺到她背心处,紧急之时,一股寒气在她背后弥散。 淡蓝的薄冰像朵美丽的霜花,从她背心处绽放,化作六棱冰盾,黑色触须扎在冰盾上,瞬间化作冰渣粉碎。 紧接着,无数朵霜花在方寸心身边绽开,抵御着无所不在的黑色触须。 叶玄雪还是出了手。 方寸心并未转头,只是扬声道了句:“多谢。”便再无顾忌地冲向前去。 她手中的灵毕杵再次闪起光芒,聚成一束刺眼的银色长剑,似乎笃定叶玄雪会紧随其后,为她作掩护,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只血红的眼睛上,整个人冲进黑色浪潮之中。 叶玄雪只觉耳畔似乎响起一声低低叹息—— “你啊,总如此鲁莽。” 待到回神,方觉这一声低语,竟从自己口中发出。 可纵是如此感慨,他依旧……想要跟随她。 这一刻,他惊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被心里的魔鬼操纵了。 第39章 交手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血瞳急剧收缩, 心脏博动得也愈发激烈,正在不断往肉墙中钻,似乎要借自己的肉身逃脱什么可怕的东西, 漫天飞舞的黑色触须替它阻挡着那东西的靠近。 突然间,织成网的黑色触须中突然透出数道蓝光, 一个人影如流星般飞身而出。 利用叶玄雪的掩护, 方寸心成功突破潮涌般的触须,一朵又一朵的霜花盾在她身侧绽放,浅淡的蓝光倒映成她眼中带着杀气的细碎光芒,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黑色触须都被挡在霜盾之外。 白衣男修的身影, 随之停在了离她不远的虚空中,除了飘飞的衣袂与发丝, 他似化作一尊冰雕。 方寸心手持雷灵聚成的银色长剑, 浮身血瞳之上,在血瞳慌乱的注视中旋身落下,将剑尖直刺进血瞳之中。 只听得不绝于耳的“滋啦”声响起,剑入血眸化作无数细小银电, 顺着血瞳游向那颗激烈博动的巨大心脏。四周飘舞的触须陡然一震后,全都静止,像密集的海藻漂浮于半空。银色光芒如同一只只小银蛇, 紧紧缠住血眸下的庞大心脏。 果然,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诡异却又香甜。 这股气息缓缓流入方寸心经脉, 久违的力量似乎渐渐归来,破损的经脉和沉睡的元神都在这一刻得到滋养与修复。 她像饥饿许久的人,遇到饱餐一顿的机会,就不顾一切地扑到猎物身上, 大块朵颐,不管其中藏的是毒还是甜,也不管外界是否有人虎视眈眈。 源源不绝的力量从那颗大心脏中流到她体内,血瞳已经彻底涣散,那颗心脏也博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要从方寸心的束缚中挣脱出去,然而不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直到一道刺骨的寒意钻入心脏的经脉中。 刹那间,肉色心脏泛起蓝光,白色霜雾凝结在心脏表面,几乎将整颗心脏冻结。 方寸心只觉得流入体内的力量变小,像被人截断的河流,她微眯眼眸望向不远处白衣叶玄雪。 叶玄雪浮身半空,目光冰冷地望着她,瞳眸之间已无丝毫温度,仿似换了个人般。 不,不对。 冷漠,不近人情,没有喜怒哀乐,更不会有其他多余的情绪,亦不为任何人事物停留。他的师父曾经说过,他是天底下最适合修仙的人;他的同门也曾说过,从未见他有过悲喜,仿佛是玄机阁巧夺天工的傀儡人,足以以假乱真……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他默吟心咒,将脑中的陌生人禁锢于体内,强制按下难明的情绪,力保清明。 冰霜所过之处,银色电光渐渐消失,方寸心的主导权被叶玄雪夺走,他要抢夺这只异兽? 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 那可不成! 同样的事,她不容许再次发生。 思及此,她暗咬槽牙,将刚刚吸纳的力量全部注入灵毕杵内,全力催动九霄玄雷咒。 游走在心脏脉络上的银光陡涨,电光所过之处一片焦灼,霜雪亦随之消融。 叶玄雪感受到来自方寸心的压力,仍旧不动声色,周身寒气渐增,毫不留情地碾压向那颗心脏。 两人一左一右飞在半空,从最初的配合化作现下的对峙,谁都没有留手之意。两相较量之下,心脏正中出现分水岭,一半被冰霜覆盖,一半被银光缠绕,经受着双重折磨,博动得越发厉害。 “放手!”叶玄雪冷道。 但凡他再多加一分力道,这只异兽就要承受不住化作齑粉,他只能收敛力量。 “做梦!”方寸心丝毫不肯退让。 这是她发现的猎物,要放手也是他放! 叶玄雪眸中掠过一丝寒光,冰爪凌空划过,幻化出一枚冰锥朝着方寸心心口袭去。方寸心冷笑着徒手握住飞来的冰锥,顶着刺骨寒气将它握碎,而后勾起一缕银电,亦朝他扔去。 银电在靠近叶玄雪之前,就被一道霜盾拦下,在半空中互相抵消,随之而来的是叶玄雪的冰爪,方寸心御风旋身避开,亦震拳攻向他。 两人你来我往,在半空中打开,竟打得有来有往,可怜那异兽生受二人之力,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脉络上开始有殷红血液沁出,流向下方。 一股暴戾的气息骤然涌现,让缠斗中的人两人倏尔分开。 方寸心蹙眉——那股暴戾气息和先前灵毕杵内不稳定的污血有些相似,但要强大许多。 叶玄雪亦同时感受到空气中弥散的不安定气息,直觉喝道:“撤手!” 这次,方寸心没有反驳他的话,与他几乎同时从心脏上撤去力量,然而两人还是晚了一步。 轰—— 刺眼的红光闪起,心脏炸裂,形成的庞大爆炸力量向四周绽开,将方寸心和叶玄雪震飞。 方寸心失控般向远处飞了百步距离,才勉强控制住身形,停在半空,捂着被震得隐隐作疼的胸口,咬牙切齿看着化成尘烟的心脏。 得,辛苦半天,到手的鸭子还是飞了! 四周触须和肉墙随之化成恶臭的腐水从半空融下,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两人斗法,最终谁都没有讨到好。 方寸心恼怒非常,不做停留,转身就向上空掠去,要赶在这个空间彻底崩毁前离开,可偏偏她的法宝扶摇匏已经到达极限。随着最后一缕风劲涌出,整个葫芦被彻底掏空,再难承受一点力量,碎成粉末随风而散,连个残片都没留给方寸心。 几十万的下品灵石,就这么又打了水漂。 这地方的法宝,怎么这么不耐用! 她的抱怨转瞬即逝,没有了扶摇匏,她无法再施展御风术,身体随着四周崩毁的空间一起向下坠落。 那厢,叶玄雪已然站在明光浮霜之上,强迫自己不回头看方寸心,朝着上空疾速掠去,可忽然间明光浮霜微微一震,仿佛被什么缠上。他转头望去,只见明光浮霜的冰棱被一段鞭子缠住,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方寸心已经拽着龙鳞鞭飞上他的明光浮霜。 刚刚还和他争得毫不相让的女人,现下没事人一样站在明光浮霜上,一边收回鞭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捎我一程。” 叶玄雪一阵无语。 她是怎么做到,前一刻和他打得像死仇一样,后一刻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们很熟吗? ———— “第五战区”的决赛赛场中,三城的学生都已被送到半空的监赛室里,透明的屏障重新打开,暂时安全。然而危险并没解除,不远处的丑陋肉瘤依旧不断分裂翻滚着,朝着监赛室涌去。 桑慕和虞随等五个人,仍旧保持着坤神的形态,尽管他们的精力几乎被掏空,但还是咬牙苦撑着。 众人的情绪都不高,狮炎城死了两个学生,望鹤城也有几个学生受伤,墨石城的主心骨方寸心跌落险境生死不明,监察修士也联系不上外界,透明屏障外的肉瘤已经填满下方区域,外部已经被挤压得不剩什么空间。 寸心 第40节 如果他们不能彻底清除这些恶心的东西,监赛室被它们吞噬,也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啪”地一声,已经有肉瘤贴上监赛室的东侧屏障,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自觉朝着监赛室中间退去。 可肉瘤分裂的速度非常快,随着第一个肉瘤粘上屏障,不过眨眼时间,整个透明屏障几乎被肉瘤覆盖,监赛室也岌岌可危。 “实在不行,就和它们拼了。”冯旭握紧双拳道。 他的拳头上绽起火焰,随时打算和这些东西同归于尽。 卓以鸣倒还算冷静,他观察着整个监赛室,指尖倏地弹出一道蛛网覆盖在透明屏障的某处。 那个位置已经出现几道裂纹,这意味着这个屏障已被挤压到快要支撑不住。 “相信望鹤洲仙军,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救我们,我们再撑一会,别做无谓牺牲。”卓以鸣说话间又弹出道蛛网,粘住了另一侧的裂纹,“保住监赛室,守到最后。” 云汐手中定坤尺亦随之绽开一圈光芒,覆盖在透明屏障下方,那边墨石城五人站在正中间,双手擎住承受最大压力的屏障正上方,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各施手段,增加监赛室屏障的防御力,争取更多的时间。 情势短暂稳定。 “我相信望鹤洲和毓秀馆,可如果……外界也出事了呢?”桑慕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凉,跟着反应过来。 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早该有人进来救他们,可到目前为止都毫无动静,那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外边出了更严重的事,以至他们无法进来。 “所以不要指望别人,靠自己吧。”回应桑慕的是云汐。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心境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也不知道老师怎样了?”虞随却在此时想起方寸心。 “老师有老师的办法,当务之急,先保护好我们自己,别给她添乱。”桑慕回道。 纵然生死不明,他们也更愿相信,方寸心定有自己脱困对敌的办法。 但其他城的人可就没有这么乐观了,随着一声“噼啪”的细微裂音,狮炎城的一个学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抱头蹲到地上,哭着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然而众人没空安慰他,因为这个透明屏障在肉瘤的压力之下,已经浮现无数道裂纹,正在施法的众人也已感受到庞大的无法抵挡的压力。 “你冷静点!”孙白澜本就烦躁,听到同学的哭喊声,一把攥住他的后颈,逼他闭嘴。 可他声音未落,便听到几声清脆碎音,透明屏障彻底破碎,肉瘤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 “跟他们拼了!”冯旭再受不住这折磨,双拳聚火朝着正前方的肉瘤攻去。 火光闪过,前方大片肉瘤被灼烧成灰,冯旭喘着气挤出笑来,拳上重新聚起火焰,纵身跃起,朝着那片被灼烧过的肉瘤攻去。 “回来!别冲动!”卓以鸣的声音被他抛在了身后。 就在那个瞬间灼烧过的肉瘤裂开,从中涌出个更加巨大的肉瘤,撞向冯旭,连人带火都要一并吞噬。 “老师——”眼见冯旭的身影消失在肉瘤中,孙白澜忍不住红了眼眸喊道。 卓以鸣亦不忍心地闭了闭双眼,但下一刻,肉瘤的缝隙间动了动,冯旭从其间艰难地爬出来。 众人既惊又喜,这才发现,四周疯狂生长的肉瘤,似乎停止了涌动,挤压向他们的力量也消失了,这些肉瘤仿佛静止一般。 “怎么回事?”虞随见状大为好奇,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头顶的肉瘤。 刹那间,一道光芒从正上方撕开这漫天肉瘤,寒气四溢,四周的肉瘤化作灰烬纷纷落下。 众皆抬头望去,只见薄薄的六棱霜花从裂隙中飞出,白衣修士负手站在前方,眉宇间不现起伏,只遥遥望向狼狈众人。 “叶仙君?”卓以鸣率先认出他来,惊愕的同时心头一松。 叶玄雪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得救了。 可他声音刚落,便又听到虞随欣喜的叫声:“啊,是方老师!” 卓以鸣一怔,定睛望去,果然见到方寸心盘膝坐在六棱霜花的另一端。 方寸心累极,本正闭目调息,听到这声叫唤睁眼,冲他们挥了挥手,笑道—— “走了,带你们出去!” ----------------------- 作者有话说:未来将会看到一个精分叶玄雪。 第40章 扬名 立望。 杂乱的无声图像晃动在影壁上, 偶尔会露出丑陋的肉红色肉瘤和监赛室内情况,但已无人再关注。 观赛场一片惨烈和骚乱,被异兽寄生的修士突变成噬人怪物, 屠戮吞噬四周仙民,场面之惊悚让人忍不住颤抖。为了防止这些异兽进入望鹤城袭击更多仙民, 毓秀馆启动了应急防御屏障, 银白色仙障的笼罩下,外界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数千个仙民如同无头苍蝇般仓惶逃出观赛场,却也无法离开毓秀馆。 惊恐的哀嚎声在若大毓秀馆各处响起, 法宝的光芒亦不断闪起,驻守在毓秀馆内的仙军第一时间赶到, 但一时之间却也很难将这些怪物彻底消灭。 这些被异兽寄生的修士似乎已与异兽融和, 失去理智的同时肉身获得再生能力,他们像没有知觉的傀儡,不论受多重的伤,伤口都能在第一时间恢复如初, 极其难杀。 更糟糕的是,望鹤城的灵气核被破坏,这导致至少半个城的各种城建法宝和法阵全都停摆, 其中也包括毓秀馆的各种防御法宝,守城仙军短时间内难以赶来支援毓秀馆。 “大家别乱跑,先躲好!”王胜带着墨石城其余十个孩子, 藏在观赛场角落的花山后。 异变发生之初,他们坐得离中心比较远,是以并未受到波及,但同样的, 他们也被汹涌的人潮堵在观赛场中无法脱逃。看着眼前惨状,尽管王胜心里已经吓得不行,可身后站满脸恐惧的懵懂孩子,他只能咬牙强按下内心害怕,一边带着他们藏好,一边观察前方局势。 所幸,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这些怪物大部分冲着落座在观赛区最前方的几位修士而去,其中尤以望鹤城城主云向远为最。 不远处,沈卿衣已经祭起法宝加入战场,弯月形刀光旋飞而出,击中不远处围攻云向远的怪物背心,暂时解了对方的燃眉之危,换来对方一个感激的目光。 王胜躲在暗处看了片刻,觉得此地并非久留之地,他窥得空隙,便要带着孩子们撤离观赛场。 “跟我走。”他朝后小声道,挥着手压低身体沿着墙根小心翼翼朝观赛场外逃去。 砰—— 一道黑影却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身后,瞬间乱了墨石城的队形,惹来一片惊叫声。那是被云向天震飞的怪物,它站起后也不管周围情况,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墨石城孩子伸出手。 王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飞快推开那个孩子,挡在了他们前面,撇开头闭上眼,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但意料中被撕碎的痛苦并没出现,反而是怪物发出闷响,似乎被什么打中。 王胜转头望去,只见有人从旁掠来,挡在了他面前。 此人身着锦袍,头戴玉冠,通身气势与常人不同,一看便寻常之辈。王胜记得他,这是被望鹤城邀请,代表谢家前来观看遴选赛的谢家二当家谢策。 被这样的人物救下,王胜惶恐又感激,刚要道谢,谢策已转头向他开口:“跟我走。” 王胜微诧,心道自己与对方并无交集且身份相差甚远,对方出手救他一命已是天大恩情,竟还要保他到底?但眼下危机四伏,他也顾不得多想,便又招手将学生们集中过来。 谢策看到他依旧带着这群学生,眉头不由一蹙,还没等他开口,忽见天空中飞起无数只傀儡隼鸟,每只隼鸟的鸟口中都射出一道青光。 沉闷的吼声响起,此起彼伏。 地面上的怪物被青光射中,竟动弹不得,面容扭曲发出痛苦的声音。 众人俱是一喜,这些傀儡隼鸟乃是毓秀馆的防御法宝,总算启动了。 随着这些青光的出现,同时恢复的还有影壁。 ———— “根据小叶子传回的消息,我已经将被‘五区’破坏的灵网暂时修复,并启动望鹤城的备用灵源接入灵网,目前毓秀馆和城中各重要防御法器都已重新启动。”林颂擦着脏污的手,从毓秀馆庞大的法宝构造室内走出,一改先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模样,边走边对跟在身边的莫道难交代。 幸亏叶玄雪发现不对,前往查探灵源情况,发现灵源和灵网成了异兽蛰伏巢穴,并及时传回灵源和灵网被毁坏情况,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暂时恢复城中防御机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莫道难长长松口气,抹着额头的汗不停道谢。 林颂有些厌烦地摆摆手,问道:“小叶子进决赛区救人了,那边情况如何?” 说话间,他踏进莫道难打开的传送法阵,光芒轮转之后,二人现身于观赛场的正上空。 除了傀儡隼鸟外,毓秀馆内其余防御机关一一启动,观赛场上的局势已经被控制住,大部分的异变修士也都被压制,危机暂时解除。 莫道难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林颂的问题,林颂这才跟着观赛场上还未散去的众人一起望向恢复图像传送的影壁。 影壁上清晰地印出空无一人却残破不堪的监赛室,看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凉—— 参加决赛的师生和监赛修士,似乎凶多吉少。 便在此时,天际撕开一道幽深裂隙,一片六棱霜花从中飞出,霜花之后,还跟着三城师生和监赛修士,正挨个从裂隙中掠出。众人心中大定,看到霜花之上站的人时眼睛随之一亮,其中不乏认得叶玄雪的人,在第一时间就已嚷了起来。 “是叶仙君!” “无量海的叶仙君来了——” …… 就连望鹤城城主云向天和谢家的谢策,在看到叶玄雪时,神情也随之一松。 可在这些声浪中,忽然又传起个突兀的声音来:“快看,那是不是墨石城的方寸心?” “是,是我们的方老师!”王胜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招手,不顾身边站着的谢策。 众人此时方发现,明光浮霜的另一端,坐着那个总不按理出牌的方寸心,人群聚集处便又响起片呼喊“方寸心”的声音。 方寸心原正盘膝坐在浮霜明光上调息恢复。尽管她没能完全吸纳那只异兽的力量,为了和叶玄雪抢夺异兽又消耗掉不少,但丹田里还是偷偷留存一部分力量,只是这力量就像老唐对那滴污血的描述,并不稳定,现下在她丹田中乱窜,她少不得要施力压制,还要防止被叶玄雪察觉。 听到呼声,她才睁开眼,冲着下方挥了挥手才慢腾腾站起身来。 叶玄雪只觉得浮霜明光微微一震,坐在另一端的人已经消失,他亦不回头。 那厢,三城的师生刚刚落地,便被各自的同伴蜂拥而起。 方寸心更是被人一窝蜂围住,王胜抹着泪冲到她身边,二话没说便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只好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又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大家都没事。” 王胜仍旧情难自禁,只揉着眼松开手。 “别哭了,叫外人见笑。这位是……”方寸心眼尖,看到王胜身后站着的衣着不凡的男人,不由问道。 王胜这才回神,想起大人物还在身边站着,不由抹干泪眼介绍道:“这位是谢家的二当家,谢策谢仙君。刚才多亏了谢仙君出手,我们方躲过一劫。” 方寸心并不知道外界出了何事,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料想也不太平,便向谢策拱手道谢。 谢策摆摆手,淡道:“举手之劳,你们客气了。” 方寸心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充满审视,只微微一笑,坦荡接受对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天际,叶玄雪已飞落林颂身侧。 “此番多亏叶仙君出手,那些孩子才能得救,请叶仙君受莫某一拜。”莫道难见到众人出来,心中大石落地,向叶玄雪拱手长揖,可背还未躬下便被一股气劲托起。 “不必谢我,那是方寸心救的,与我无关。”叶玄雪道,“至于其他事,乃是叶某职责所在,无需言谢。” 说话间,他看了眼人群,只见方寸心已被人紧紧抱住,心头陡生一阵细微刺意。 寸心 第41节 这股刺意亦十分陌生,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不知何解,只能将头转开以消除这异样感觉,然而一撇头却撞上林颂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颂已恢复嘻笑模样,只问他:“小叶子,你和方寸心很熟?” “不熟。”叶玄雪断然否定。 “是吗?我看她能坐在你的浮霜明光之上,以为你们两之间有些交情,还想让你引荐引荐。”林颂戏谑道。 整个五宗的修士都知道,从叶玄雪第一天拿到浮霜明光时,除了他本人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踏上过浮霜明光。 叶玄雪不知道他的话何意,只蹙眉:“引荐?” “是啊。墨石城这个方寸心,看起来天赋不错。我那正缺个助手,想带她回玄机阁。” 林颂虽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身边的莫道难大吃一惊。 要知道,普通仙民要进入五宗是件多艰难的事,像遴选赛的这些学生,过五关斩六将都未必有机会成为五宗的弟子,但林颂可是玄机阁仅次于阁主之下的人物,又是九寰一等一的炼器师,凭他这一句话,纵然出身小界,方寸心也能跻身五宗修士之列,从此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莫道难望向人群中的方寸心。 看样子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遴选赛,这个毫无背景可言的方寸心才是最大赢家。 经此一役,她足以扬名立望,身价必当暴增。 ----------------------- 作者有话说:男二即将正式上线。 第41章 钱来 她总觉得自己和裴君岳的苏醒,并…… 善后之事自不需要十三城师生插手, 大批望鹤城的仙军赶到,清理馆内已彻底被寄生异兽占领的修士,救治以及盘查馆内所有仙民和修士。整个毓秀馆都处在高度戒备的低压中, 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十三城的师生们都被送回寝舍休息,方寸心和王胜一起, 带着墨石城的学生回到飞云楼, 路途中所遇其他城的师生,个个都面色惨白神情萎顿,尤其是狮炎城参加决赛的三人。 五人同进,却只有三人归来, 还要目睹同伴惨烈的死状,毕竟都是未经磨历的孩子, 现下垂头丧气, 来时他们有多不可一世,现下便有多沮丧。 与他们相较,墨石城算是好的,虽然各受了些不同程度的伤, 但好歹全须全尾地回来,在观赛场上的王胜诸人,也有惊无险地躲过大劫, 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王胜看到狮炎城的情况,心有余悸地双手合什。 “什么老天保佑, 要我说得亏有方老师在,否则咱们三城学生全都死里头了也没人知道!”虞随毫不客气打断王胜的话,“要谢也该谢方老师。” 王胜看了眼跟在队伍后面似乎正在走神的方寸心,刚要回话, 便见不远处走来两人,停在方寸心身边。 “此番能够脱险,多亏方老师。卓某代表望鹤城学生上下,谢过方老师。” “多谢方老师救命之恩。” 方寸心正在思考如何炼化自己吸纳的异兽力量,闻声抬头,竟是卓以鸣带着云汐前来致谢。 “客气了。我不过是提前察觉异样而已,能够保得性命是你们自救之功。”方寸心摆摆手,不想在这些事上多费唇舌,便问起另一事来,“卓老师,出了这样的事,遴选赛决赛应该不作数了,还会择日重赛吗?” 他们是望鹤城的师生,云汐又是云家人,应该能够有些内部消息。 果然,卓以鸣摇了摇头:“各城师生皆有损伤,狮炎城更是连失两个主力学生,再比也没有意义,而且现在城中第一要务应该是查清此事原委,恐怕没有余力再组织遴选赛。” 方寸心点点头:“明白了。” “方老师,这次的遴选决赛贵城表现出众,大家有目共睹,不仅在实力方面令人刮目相看,在危难之际的应变力与大局观,也十分让人钦佩。我以为,虽不能择日重赛,但胜负可定。我和卓老师商量过,都同意本届遴选赛墨石城胜出,并已将此意见传达给城主与莫馆长,只是具体如何,有待他们商榷后决定。”云汐亦开了口。 闻得此语,方寸心和墨石城众人大为诧异,没想到云汐年纪轻轻,竟有此胸怀眼界,倒是叫人佩服。 “不过……”云汐却是话峰一转,望向桑慕,“桑同学,你我之间的胜负并未决出,待到此间事了,我想与你再好好比试一场,如何?” 被她点名的桑慕双眸晶亮,欣然应允:“好,你定时间地点,我必应战。” 云汐便不再多言,与卓以鸣告辞离去。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后,方寸心才一把揽住桑慕的肩膀,只道:“不错,都有对手了!” “老师,到时候你来观战吗?”桑慕问道。 方寸心做了个皱鼻的滑稽表情,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用力拍拍她的肩,道了声:“都回房休息吧。”便抢先一步上楼,留了个背影给众人。 ———— 毓秀馆的危机并没解除,各处都处在警戒,所有师学生被勒令留在寝舍不得外出,方寸心便趁此机会闭门谢客留在房中琢磨起自己从“第五战区”那里吸纳的力量。 这股力量似乎与老唐那滴异兽污血极为相似,但比污血更加不稳定,被她纳于丹田之内,随时有爆裂的风险,也不知该如何才可化为己用。她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办法炼化这股野蛮之力。 如今四周都是仙军的耳目,他们正在全力搜寻可有漏网的异兽,若是叫他们发现她身上的东西,恐怕会有危险。 正思考着解决之法,她耳垂忽然一阵震颤。 “寸心,我听说遴选赛之事了,你没事吧?”素清的声音从传音器里传出。 因着遴选赛的关系,方寸心暂时无暇分心猎宝之事,二人之间已经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但现在遴选赛异兽肆虐之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素清自然也知晓了。 “我没事,放心吧。”方寸心不以为意回道。 素清的语气这才放松下来,也不多问个中原由,只道:“你现在可是出名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吧?这名气能换灵石吗?”方寸心道。 她现在只缺钱。 “自古名利两相伴,有了名还怕没有利?”素清打趣道。 “那可未必,万一……”方寸心话没说完,腰间名符忽然一闪,她信手挥开,眼前闪出一条消息。 名符账上新增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 利这不就来了。 方寸心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自己没说完的话都不记得要说什么了。 看这金额,不消说自然是墨石城那几条废矿顺利卖出去了,沈卿衣给她转来佣金了。他们人还困在毓秀馆呢,那边废矿已经卖了,也不知该夸沈卿衣效率太高,还是该笑耿昭心太急。 “万一什么?”素清见她话说一半没了下文,不由问道。 “没什么。”方寸心已经开始畅想这笔灵石该如何花了。 “对了,还有件事。”素清也不追究,只是语气忽由戏谑转为正色,“先前你让我查探之事,已有消息。” 方寸心瞳眸骤缩。 她只让素清查过一件事——裴君岳的去向。 “当日带走你那老熟人的是金犀村的矿匠陈泉,金犀村位于云犀山下,离墨石城只有三百里路程,隶属元莱洲,乃由谢家所治。”素清说话间微微一顿,复道,“但是两个月前,金犀村发生一起惨案,全村被屠,无一幸免,其中也包陈泉一家。到目前为止,元莱洲还没找到凶手。你的那个老熟人,恐怕凶多吉少。” 她一次性说完后,换来方寸心长久的沉默。 尽管早已确定裴君岳身殒,但闻及此事,方寸心还是觉得诡异。也许只有她亲自一探究竟,查清裴君岳的死因,才能打消心中疑窦。 否则……她总觉得自己和裴君岳的苏醒,并非偶然。 ———— 毓秀馆的警戒在五天之后才总算解除,馆内已经被收拾干净,遇难和受伤的仙民也都被妥善安置和抚恤。 听说这次全城大清洗,在毓秀馆和望鹤城抓了近百来号人,并且事态扩展到整个望鹤洲其余十二城,已经有仙军前往各城严查。 但对这件事件的调查,不论是毓秀馆还是望鹤城均都含糊其辞,军方对此更是晦莫如深,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方寸心和墨石城的所有人,都收到了来自望鹤城的邀请帖。 “浮仙宴?”方寸心拿着帖子随意瞄了几眼,“望鹤城主府?” 她有些诧异。按照往年,遴选结束后毓秀馆的确会举办一场仙宴,除了给获胜城颁奖之外,也算是给远到而来参赛的师生们一个庆功宴,作为遴选赛的收尾,但宴会都在毓秀馆内举办,今年却大开城主府宴客? “可能是为了安抚这届师生的情绪吧,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送帖来的桑慕揣测道。 “也是。”方寸心也只随口一问,并没细究的打算,随手将帖子一扔,好奇道,“怎么是你来送帖?平时这些事不都是王胜在做吗?” “王哥在楼下遇到谢家的人,嘱托我将帖子先送上来给老师。”桑慕回道。 “谢家的人找他做什么?”方寸心更觉奇怪。 她想起归来那日站在王胜身边那个目光充满审视的男人谢策。 这谢策是谢家二当家,王胜只是墨石城仙民府一个小官吏,二者身份有云泥之别,他们找王胜能有什么事? “走,下楼瞧瞧。”方寸心霍地站起。 正巧,她也想去找老唐。 两人步伐飞快,眨眼功夫已走出飞云楼,远远地就看到王胜和两个男人站在楼外的庭院中。 那两个男人衣着颇为华贵,眉眼间似乎有些无奈,既不放王胜离开,却也不敢对他如何,便只一左一右将王胜夹在中间,嘴里不停地劝说着什么。 王胜沉着脸,转个身想离开,却又被两人给拦住。 “我说了我不去!”王胜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倒把不远处的方寸心给吓了一跳。 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能把王胜这个从不生气的老实人给气成这样。 那两人见他态度坚决,对视了一眼,似乎下了什么决定般,忽然出手,一左一右架起王胜的胳膊,竟要强行带他离开。 可还没走两步,一阵刚猛的拳风便袭向二人,砰砰两声打在二人胸口处。 二人只能松手,满脸怒意地望向来人,只有王胜欣喜地喊了声:“方老师。”人已随声音一溜烟跑到方寸心背后,又告状般道,“他们欺负我!” “我们没有。”见来人是方寸心,这二人便收敛了怒气,由其中一人开口,“我二人是奉主上之命,前来请公子去见主上。” “请?”方寸心笑了,“你们管这叫请?” 说绑架都不为过。 那人面上便浮起几分不自在:“王公子不肯配合,我们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他不想去,你们就动手?”方寸心双手环胸质问道。 “我说了我不去!我不想去!”王胜从她身后探出头冲二人吼道。 方寸心被他的声音震得耳子隐隐作疼,只能侧身安抚他:“不去不去!咱们哪也不去。” “方老师,这是谢家家事,还请不要插手。”那人又道。 方寸心蹙了眉——家事?王胜和谢家之间,能有什么家事? “和他们废话什么?赶紧把人带回去复命,若是主上怪罪下来,我当着就是。”另一人已然不耐烦,周身涨起白焰,打算动手抢人。 方寸心眯起了双眸,不善地盯着两人:“你可以试试。”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方老师,二位道友,切莫动手。” 寸心 第42节 沈卿衣急匆匆赶来,朝那两人按按手,快步走到方寸心身边,又看了眼王胜,只将方寸心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方老师,这真是谢家家事。” 方寸心挑眉。 “王胜……是谢家遗落在外的嫡系血脉。”沈卿衣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 方寸心惊愕地再度望向王胜,他却已低垂了头。 第42章 小谢 龙潭虎穴的家,风流成性的爹………… 王胜站在太阳底下, 没有遮挡的阳光让人无所遁形,他白皙的脸颊与脖颈已经通红,身体似乎微微颤抖, 低垂的眼眸定定落在地面上。 他谁也不看,拳头攥得青筋爆起, 似乎谁要上前再动他半分, 就要和人拼命。 方寸心看着王胜,眉头大蹙:“怎么如此突然?” “谢家嫡系血脉间会有微弱感应,观赛时谢策和王胜打了照面,因而有所察觉, 便给我下帖,托我调查王胜身世, 经查他确是谢家如今的家主谢谋之子。”沈卿衣简单解释道。 以方寸心的脾气, 要是不和她解释清楚,她必定会为了王胜和人大打出手,闹得无法收场。 语毕,他又向王胜温声道:“王胜, 事已至此逃避无用,你必需面对。” 王胜撇开头背过人去,用衣袖狠狠抹了抹眼睛, 半晌才瓮声道:“知道了。” 见他似乎妥协,谢家那两人便再度上前,打算请他回去, 哪曾想还没走到王胜身边,便被一道掠来的人影拦下。 “哪有什么必需面对和不能逃避的。”方寸心转转拳,笑吟吟看着众人道,“你只管自己想不想。我这人虽不爱管闲事, 但你要真不想去谢家,我保你到底就是。” “方老师!”沈卿衣不由头疼地轻斥一声——她是真的敢。 那边两人顿时也沉下脸色,眼神不善地盯着方寸心,随时准备动手。 “方老师……”王胜喃喃着盯着她的背影,无神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渐渐又泛起水光。 眼见对方摩拳擦掌大有动手之意,沈卿衣只能再度开口,抛出重话:“王胜,墨石城刚刚传来的消息,你母亲已经被谢家派人接走了。” 话音刚落,王胜霍地质问道:“他们凭什么带走我母亲?你为什么让他们带走她?!” 沈卿衣捏捏眉心,温声道:“是你母亲自愿同他们走的。” 王胜使劲攥着双拳,肩臂都绷得死紧,片刻后木然走到那二人中间,只朝方寸心歉然一笑:“方老师,谢谢你。” 语毕,他狠狠揉揉眼睛,轻声道了句:“走吧。”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目送阳光下王胜孱弱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眼前,方寸心才眯起眼望向沈卿衣。 看中她眼中的质疑之意,沈卿衣主动开了口:“别这么看我,就算我不答应帮谢家调查,以他们的能耐查到王胜身世也易如反掌,谢家也绝不容许嫡系血脉流落在外。我只是卖他一个面子,换点人情。” 他很现实,明知无法改变的事,不如争取最大的利益。 但方寸心没那么好糊弄,又问他:“既如此,王胜为何不愿跟他们回谢家?” 她到九寰时间虽短,却已经数次听说过世家之名,谢家乃是世家之首,他生父又是谢家家主,这等乌鸦变凤凰之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又为何表现得如此抗拒? “坦白讲我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只知谢谋为人风流成性,身边女人众多,算上王胜,他膝下已经有七个孩子,均出自不同母族,可他并未与任何人结修,所以这些孩子虽是谢家嫡系血脉,但都名不正言不顺。”沈卿衣沉吟道,“王胜母亲资质平庸,如今寿元将尽,已是垂垂老矣,王胜的个性你也知道,腼腆内向不善筹谋,他们若真回到谢家恐怕难有立足之地。我猜,这大概是他不愿回去的原因。” 龙潭虎穴一样的大家族,风流成性的爹,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平庸的资质……这一切确实会让他在谢家举步维艰,还不如留在墨石城做个简单快活的小裁缝。 “寸心,这事你别插手。王胜再不济也是谢谋的亲生子,他们不会对他怎样的。”沈卿衣负手朝外踱去,“倒是你……收到灵石了吗?” 方寸心跟在沈卿衣身边,将注意力从王胜身上收回,道:“收到了,多谢城主。” “你应得的。”沈卿衣边走边道,“遴选赛已经结束,你如今名声大噪,外头多的是人在打听你,都已经打探到我这里来,你有何打算?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遴选赛结束,意味着她和墨石城的缘分也走到尽头。以她的实力,墨石城留不住她,沈卿衣自不勉强,只想和她维持好关系。 “还没想好。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和城主客气。”方寸心亦不与他客套,朝他抱了抱拳。 当然,有句话,她没直说。 现在她的打算,当然是去花钱。 ———— 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对于墨石人来说,可算是笔巨款了,方寸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填满自己的腰囊。 去找老唐的途中经过望鹤城最繁华的街巷,方寸心还是没忍住,驻足在彩门欢楼闪耀的凌云轩前,打量了好几眼。 凌云轩以上品灵石交易,她那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折算成上品灵石,只值七枚半。 在这里,她依旧囊中羞涩。 店中出来个打扮的光鲜亮丽的伙计,看到她先是一怔,而后扬起笑脸,“你是……墨石城的疯拳方寸心,方老师?” 方寸心倒没想到自己居然已经出名到会在外头被人认出来的地步,很是诧异地被对方迎到面前。 “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楼海。”伙计自我介绍道。 “小楼!我记得。”方寸心便想起自己初入凌云轩时遇到的那个好心的伙计楼海。 “那日见您就觉得您与众不同,将来必有一番成就。这不,才几日不见,您便在遴选赛上一鸣惊人。能为您效劳,是小楼的福气。”楼海一边说,一这邀她进店,“快请进来喝杯茶。” 短短几天,楼海也比她第一次来凌云轩时会说话了,态度应旧好得让人挑不出错来,她要是兜里灵石够,定要在他手上高高买上一批法宝的,然而…… “我就不进去了,你们铺子的东西我可买不起。”方寸心直言不讳。 横竖买不起,无谓进门浪费大家时间。 “不打紧的,您能进门喝口茶就是敝店和小楼的荣幸。”楼海仍旧笑容可掬。 不得不说,这奉承的话听起来就是让人身心舒坦,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那我可说好了,我只看不买,你别嫌弃我!”方寸心不再推辞,进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楼海忙要迎她进门,正引她上台阶,不想黑影陡落,天空砸下一物,重重落在凌云轩的大门外,把楼海吓了一大跳,也让方寸心退到了石阶下。 滚滚浓烟从那东西上冒出来,呛得楼海直咳嗽,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就听一道粗砺的声音响起。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老子要退货!” 方寸心挥挥手,震出掌风吹散眼前浓烟,这才看清砸在铺门前的庞然大物,是只外观逼真的四翼雪豹。 油亮的黑斑银毛,浅蓝色瞳眸,矫健的身躯,背生四翼,外形威猛漂亮,现正臀背处却正往外冒着浓浓黑烟,兽眸也显得涣散,毛皮也多处焦黑,看起来损伤得厉害。 “你们卖给老子什么次等货,差点害死老子了!”雪豹背上跳下来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进铺子里,“还九寰第一字号,我呸!这破东西才用了两个月就出故障,险些让老子被赤鬼蛇给吞了,赔钱!” 铺子里面匆匆迎出几人来,当前一人衣着与普通伙计不同,看上去就是这间凌云轩的管事,他听到外面动静已眉头紧皱,看到来人后脸色更加难看,只朝楼海悄悄扬手,示意他收拾外头的烂摊子,自己亲自迎了上去。 “对不住了,还想请您进铺子喝口茶。”楼海只好朝方寸心歉然一笑,边说边走到那只仿生灵兽坐骑前,准备将它拖进铺子后堂。 “无妨。”方寸心便陪他蹲在雪豹旁边,小声问,“这出了何事?” 楼海欲言又止了一番,方压低声音道:“说来话长。这只四翼雪豹……其实是这个批次的瑕疵品,被误发了过来,本要运回咱们总堂。可管事当时觉得,它虽然有些缺陷,但也能正常使用,所以便和总堂讨了个恩典,由他出钱以成本价把这只雪豹收下,也免得两头再折腾。哪想到他收了这雪豹后,又放在店里以略低于正价的价格卖给顾客,差价全都收入囊中。偏偏他遇上的这个客人,本就是吹毛求疵之人,就是没毛病也给你闹出毛病来,隔三差五寻个由头就上门来闹,要这要那的,但凡有些损伤,都让我们给维护。” “你们总堂那边不管这事?”方寸心一边和他小声打听起来,一边暗自将一缕灵识注入这只雪豹体内。 “就是因为管,管事才不敢把这事闹大。这要是让总堂发现管事所为,他不止不能留在凌云堂,还得倒赔一笔灵石。估摸着这位客人也感受到了,所以才越来越有恃无恐。不过管事已经被他讹了好些东西和灵石,从他身上赚得那点差额都快填进去了,恐怕不会再予取予求了。”楼海几次想要重新启动这只四翼雪豹匀告失败,只能从腰囊出取出一辆板车,打算把雪豹抬上车拉到后堂,可雪豹沉重搬动困难,他也搬出一肚子气来,幸得方寸心搭了把手,“多谢多谢。没请您喝成茶,反而劳您费力了。” 方寸心已经检查完这只雪豹,再听楼海之言,心中已有计较。 “小楼,这只雪豹多少钱?” “四翼雪豹只能算凌云堂的低档坐骑,原价是五千上品灵石,这只雪豹管事是按四千上品灵石卖给对方的。成本价我不清楚,所以管事从中牟利多少我也不知。”楼海耸耸肩,抬起板车,看出方寸心想法,“怎么?方老师有想法?” “你觉得我能收到吗?”方寸心便问他。 楼海停下动作,看了她两眼,道:“也不是没有可能。管事现在着急要把这只雪豹收回来,他已经因此损失了不少灵石,这雪豹现在又残损成这样……你能出多少灵石,我帮你去探探。” “五百万下品灵石,再多没有了。”方寸心道。 “少了点。”楼海斟酌了片刻,才道,“我进去争取争取,您在铺里稍坐等等我。” 方寸心点点头,帮着楼海将那只雪豹运进铺内后,便坐到了铺子角落的玉椅上小憩。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楼海扬着笑脸出来。 “成了,管事同意用五百万下品灵石卖给你,但需要你与他签定契约,以证明这只雪豹是你从他个人手中收走的二手品,而非从店内买走。” 第43章 豹豹 缝缝补补又一年。 虽然银货两讫后这只雪豹已经和凌云轩没关系, 凌云轩不再负责这只仿生坐骑的返修和维护,但能用五百万下品灵石的价格收到一只凌云轩炼制的雪豹,说起来还是赚到了。 贪心的管事遇上讹人的买家, 正好让方寸心捡了漏。 方寸心在收这只雪豹前已经用灵识查探过内部情况,坐骑的主要灵源没毛病, 只是脉络和骨骼受损严重, 外观也破损得厉害,需要再续或者更换。 二手法宝的翻新,自然是找老唐。 带着刚收回来的二手残破仿生雪豹坐骑来到老唐铺子外的小巷口,方寸心心里美滋滋的。可刚要踏进小巷, 她便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息笼罩在小巷中。 她收回迈出的脚,望着眼前看上去依旧平静的小巷。 昏暗的巷弄, 半敞的店门, 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两样,但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方寸心思忖片刻,释出一缕微弱神识,游入其间。 小巷顿时变了模样, 幽长的巷弄扭曲得像麻花,不远处的铺子也变得模糊。 结界? 谁在这里施展了禁制法术? 看情况,这个禁制法术的等阶不低, 直接将两个空间分隔开来。在旁人来看,这条巷弄与平时无异,实则真实情况已被隐藏。 这样的空间分隔禁制, 在她的时代都不常见,何况是在这里。 也不知道里面是来了什么特殊的客人,还是发生了异常情况,方寸心的神识只在巷口窥探, 静观其变。 巷子两端各站着两个修士,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仙军,只是似乎不是望鹤洲的仙军。老唐铺子的门大敞,老唐踏着昏暗的光线走出,依旧是边幅不修的模样,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两人,其中有一人,方寸心认识。 白衣胜雪,不是叶玄雪又有何人? 另外那人看上去六七十岁的模样,花白的须发,可观其步态精神全然不似寿元将尽,大抵是对外表没有执念,故以老态示人。 这老者她没见过,但他在叶玄雪身边丝毫未见谦卑之态,反有些散漫,显然地位和叶玄雪差不多。在望鹤城叶玄雪的身份地位已经无人可比,和叶玄雪地位相当又身在望鹤城的……她只想到一个人。 此前她就曾听说,玄机阁的炼器大师林颂也会驾临遴选赛,只是外界一直未见其人,如今她大胆推测,眼前这个老者就是玄机阁的林颂。 能让叶玄雪和林颂一起出现在此,老唐的身份也耐人寻味。 寸心 第43节 方寸心正兀自琢磨着,前头已经浮起传送法阵,林颂朝老唐呶呶嘴,老唐看了眼四周的人,方冷笑着踏入传送法阵,林颂随后踏入。 叶玄雪跟随二人之后,只是前脚刚迈入法阵便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朝着巷口望去。 不好! 方寸心立刻、马上收回自己的神识,同时飞快祭出幻戒,隐匿了自己气息。 这个叶玄雪,属狗的吧? 看那阵仗,老唐应该不是自愿跟他们走的。他们来找老唐所为何事? 叶玄雪最近定然在追查遴选赛上“五区”异兽的事,按当时叶玄雪所言,这只异兽是从母体上切割下来的子体加以培育而成,这意味着确实有人在暗中培育这些天裂异兽。 老唐交给她的那滴污血亦是从异兽身上提炼而成,他和天裂异兽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关系,叶玄雪怀疑他与此事有关,也不足为奇。 方寸心飞快在脑中将整件事梳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遴选赛的混乱,老唐有重大嫌疑。 那滴污血现在在她这里,也不知老唐会不会对他们如实以告,万一把她供出来,那她就麻烦了。以叶玄雪那性格,不得把她抓回去审问出祖宗三代来? 越想,她越觉得不妙,只希望老唐的嘴巴严实点,别把她给供出去。 巷子里传来的压迫感已经消失,看来叶玄雪并没发现她的行踪,她以神识缓慢游入巷弄之中,笼罩在巷子里的禁制结界也已消失,老唐的铺子依旧半掩着门,叶玄雪等人已经离去。 方寸心在巷外迟疑片刻,还是飞身闪进老唐的铺子。 不管如何,她得先找个地方把刚得手的雪豹修好,往后若是要逃命也好有个坐骑。 才刚进铺子,老唐那学徒就迎上前来,像是料准了她要来一样。 “方姑娘,这是师父嘱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他说你需要这些。”小学徒上前递给她一枚玉牌。 方寸心接下玉牌后注入一丝神识,玉牌自动开启,老唐潦草的虚影浮现半空。 “内堂角落矮柜上的东西是给你准备的,一共价值两百万下品灵石,给你个友情价,算一百八十万,你记得结清,我这不赊账。后堂是炼器室,你有需要可以使用,里头的破铜烂铁你看着用,回头再算总账。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不必再来。友情提醒,把手上的事了结后赶紧离开望鹤,可以去日晷城。我忙完后自会寻你。” 几句话交代完,老唐的虚影就消失在半空,玉牌也变成铁疙瘩。 方寸心忍不住翻个白眼——说得高深莫测,打量她不知道他被叶玄雪给抓走了? 虽然满肚腹诽,但她还是按照他的留言进了后堂。 对比前头逼仄的铺面,他这后堂可谓豁然开朗,竟是个巨大的炼器室。举凡炼器所需的各色基础设备,包括小型熔炼炉、冶铁台、淬炼器皿等等,这里全都有。这里的空间足比前头大了十数倍,正中巨大的空地足够容纳她的雪豹。 除此之外,这里并不整洁,满地散落着图纸,墙上也涂涂画画满是凌乱图案,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堆满四周,一眼望去都是些炼器的基础材料,没什么贵重之物。 方寸心按照留言,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他留给自己的东西——更大更新的扶摇瓠和一枚泛着青光的龟壳以及一匣子白色粘土。 这老唐,好像知道她需要什么似的,真把自己当神算子了。 遴选赛的传影不止在毓秀馆的观赛场播放,望鹤城中大多数影壁都能收到,老唐看过她在决赛中的表现,不难猜到扶摇瓠会崩坏。 搁这儿和她玩神机妙算那套,她方寸心可不吃这套。 不过这几件法宝她还是要收的,毕竟眼前这个扶摇瓠的内部结构更加精细,虽然风劲不如前面那个强大,但胜在更加平稳,用来施展御风术也更稳定以及持久。 这是替她量身打造的扶摇瓠。 那枚绿龟甲应该是件防御法宝,估摸是看她身上没有任何防御类宝物,老唐才给了她这个。 倒是贴心。 至于那匣粘土……她暂时也看不出是什么作用。 方寸心将大葫芦别到腰间,龟甲和泥土收入囊中,到外间找学徒结账,不想刚踏到铺子里,已是灯火全黑,店门紧闭。 所幸她可夜视,这点黑暗并不妨碍她的视野,四下打量一番,她看到瘫坐在墙根下的学徒。 他瞪大了双眼,双手垂落身侧,诡异得像具尸体。 方寸心两步上前,蹲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哪曾想刚搭上他的脉门,便立刻发现不对。 这不是人,是具傀儡,一具足以乱真的傀儡。 她来老唐铺子里这么多次,从未察觉这个学徒是傀儡人。 方寸心盯着这具傀儡许久,才缓缓起身。 这个老唐,是不是把她拖进了什么浑水里? 如此想着,她回到炼器室,一刻也不耽搁着修复雪豹。 先将雪豹外皮全都扒光,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立在炼器室中央,她才拿着工具站在骨架旁边仔细观察。 早年她出于兴趣修行过炼器,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如今在新九寰,虽然炼器一道早已不同往日,但万变不离其宗,那些基础原理总没变革,这只雪豹内部灵源和大构架没毛病,以她现有水平足以修复。 在炼器室里挑拣出一些合适的材料熔炼打造了一番,替换掉断裂的骨骼和损坏的关节,再一点点修复用来传送灵气的脉络,她又心血来潮用这里的废旧材料打了两件机关灵气矢,安在了雪豹左右翅膀之下,这才把外皮重新给它披上。 至于雪豹外皮上的残损……方寸心环顾了四周,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毛皮修复。 算了,反正她也不看中外观。 在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后,她在新九寰的第一只坐骑,打着五彩斑斓补丁的雪豹,终于发出第一声嘶吼。 她兜里刚得的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还没捂热呢,就已经见底了。 真是缝缝补补又一年。 ———— 方寸心搞定所有从老唐那里悄悄出来时,已经是第四天黄昏。 墨石城的学生似乎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再加上王胜已经离开,她几天不现身也没人觉得不对,倒是在今日傍晚时分,沈卿衣和崔堂主分别给她发了传音。 不为别的,为的是今晚在城主府举办的浮仙宴,作为墨石城带队老师的她,自然要出场。 骑上四翼雪豹,她总算能够徜徉在望鹤城的上空。 风呼呼从耳畔刮过,这般肆意飞行的滋味已经很久不曾拥有,望着半悬在远空的橘色夕阳和脚下陌生却迷离的城市,方寸心难得地找回几分修仙的心境。 只是没飞多久,她便已抵达城主府。 城主府的大门已经打开,悦耳的乐音飘扬而出,回荡在城主府门外,耀眼夺目的光芒时不时从城主府外的天空落下,各色法宝坐骑争奇斗艳,龙车凤辇七彩神剑齐聚府外,一件赛一件华美。 方寸心落下云头后,头发全都被风刮到了脑后,少不得站在城主府外整理了一番,才好踏进仙宴。 虽然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但走之前她也想好好告个别。 第44章 谢修离 墨石城方寸心老师何在?林颂仙…… 方寸心来得晚, 沈卿衣已经带着墨石城的学生们先进了城主府,她只能拿着邀帖独自入内。 望鹤城的城主同时也是云家的家主云向天,他所住的宅邸, 自然不是普通的一城之主可以比拟的,里头大得像迷宫一样, 要不是有侍从给她引路, 她八成是要迷路的。 在这城主府里,有一处景致最有名,那便是以满池青莲和七色鲤闻名于世的浮仙池,毕竟在九寰, 想养满池的青莲和仙鲤,那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今日这宴会办在浮仙池畔, 故称浮仙宴。 浮仙池颇大, 薄雾氤氲的池面上盛开着无数青莲,随风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池水间时不时就能看到畅游而过的七色锦鲤,泛着迷人的光彩, 宛如水下宝石。 浮仙池的正中间是个双层水榭戏台,一层是负责吹弹的乐人,二层则是姿态曼妙的舞姬, 所有的宾客都站在湖畔上,隔湖欣赏歌舞,又或者垂眸观赏满池青莲和锦鲤, 好不自在。 再过去一点,便是栋三层楼阁,唤作浮仙馆,馆前的偌大庭院里种着几株稀有的月桂树, 树上摆满桌椅,每张桌上均摆着仙酒灵果各色点心。 方寸心在浮仙池畔找到了桑慕、虞随等人。桑慕正蹲在池边逗弄鱼儿,虞随拿着酒和徐杨、大明二人畅饮,只有壮英捧着整盘点心,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沈卿衣和崔堂主都不在,想必是去应酬重要的人。 “方老师!”壮英第一个看到她,抹了抹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含糊不清地喊道。 桑慕也从地上站上,和虞随三人一起转身望向她。 “老师,这地方真不错,不愧是望鹤城的城主府。”虞随看到她便夸道,“什么时候我们墨石城也有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方寸心随意一扫——是挺好的,很仿古。 “方老师,沈城主去浮仙馆里见其他城主,崔堂主找朋友叙旧去了,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桑慕看出她的意兴斓珊,便道。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个陌生的声音。 “打扰了,请问这位是墨石城的方寸心,方老师吗?”一个身着锦袍的男人试探般走上前来。 “我是。阁下是……”方寸心点头道。 男人眼睛一亮,声音高了八度:“果然是方老师,久仰久仰。我是安城仙民堂的堂主,伍华,见识了方老师和你的学生在遴选赛上的精彩表现,内心十分钦佩,想和方老师交个朋友,不知可有这个荣幸。” 面对伍华的殷勤,墨石城的学生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人想做什么。 “伍堂主太客气了,方某也最爱结交朋友,尤其是像伍堂主这样的。”方寸心打着哈哈和对方互相恭维道。 “方老师可有空闲,咱们到那边边饮边聊,我有好些事想请教方老师呢。”伍华立刻又提出邀请。 “伍堂主有什么事,此处并无外人,可以直说。”方寸心虽然笑得很亲切,但并没如伍华所愿。 “这……”伍华看了眼她身后的学生,欲言又止,“我想单独请教方老师……” 一句话没说完,旁边忽然又有人挤开伍华站到方寸心面前,满脸堆笑道:“方老师?您是墨石城的方老师?久仰大名啊!” 伍华不满了:“我先来的!你讲点先来后到好不好?” 后来那人:“什么先来后来的,你还想一个人霸着方老师不成?”语毕他又将伍华撞开,只朝方寸心道,“方老师你别理他,我是云家的云向凡,想请方老师成为犬子的家教老师,价钱嘛好商量!” 方寸心一听乐了。这云向凡也不知是云家的什么人物,是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啊。 “方老师,我们安城也非常有诚意邀请你前往任教,薪酬待遇肯定好!”伍华见对方张嘴就抢人,再也顾不上面子,也开口道。 “你去一边吧!跟我抢人!方老师你开价!”云向凡仗着自己胖,腆着肚子又把伍华撞开。 四周的人听到这动静,纷纷望了过来,不少人认出方寸心,其中倒也有几个心存挖角之意的,见状都聚拢过来,加入争抢。 “方老师,这两人都不行,您功夫了得,去我们那才能有大作为!” “方老师,听我的,我们家主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更有甚者看热闹不嫌事大,混水摸鱼:“方老师,您给我签个名呗!” …… 不过短短时间,方寸心周围已经水泄不通,她想过自己出名,但也没想到能出名成这样。 “要是王哥还在就好了,这些事他都替老师处理掉了。”站在方寸心后面的虞随瞧这场面,忍不住嘀咕道。 众人便都想起王胜来。 寸心 第44节 其实自打遴选赛的晋级赛胜出后,前来找方寸心和墨石城五个学生的人就多了,更别提决赛后,方寸心名气暴涨,多少人想从墨石城将她挖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从前都是王胜一个人默默地就给处理妥当了,根本烦不到他们头上,可如今王胜不在了,便没人打理这些,倒让方寸心真正领教到出名的代价。 要是王胜在,就好了。 “各位!我先前不是同各位说过,你们的邀帖方老师都已经收到,待此间事了自会甄选,再约各位详谈,今日是云城主办的浮仙宴,为的是庆祝这十二城的孩子们结束遴选,大家何必急于这一时?”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润温柔不疾不徐。 从旁缓步走来个人,身着天水碧华袍,腰束浮金封,头戴玉华冠,唇红齿白,是位容貌清秀的年轻公子。众人定睛看了看,认出此人,待要反驳,却见他华服之上绣有谢家纹样,便又揣测起来。 “王……王哥?”倒是虞随没心没肺,率先喊出他来。 王胜语气虽然平静,但眉宇间仍透着紧张,他脸颊有些红,极不自在地望着方寸心。 “小谢公子言之有理,今日是浮仙宴,我们还是过后再约方老师吧。”有人认出王胜如今身份,便抱拳道。 其余人亦回过神来,不好在浮仙宴上这般争抢,便也纷纷告辞散开。 方寸心这才长长吐口气,朝他谢道:“还得是你,这我可应付不来。” 王胜摸了摸头,露出往日腼腆。 虞随等人飞快将他围住,拉着他左看右看,只道:“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王哥……哦不,小谢哥哥越发英俊了。” 王胜的脸越来越红,只觉得这身行头哪哪都不对劲。 “好了,你们别在这逗他。我有话和他说,你们自己玩去。”方寸心适时出声替他解了围。 总算脱身的王胜也松了口气,方道:“这些人先前都递过邀帖想见你一面,帖子我已整理妥当,只是还不及交给你过目,就……现在都在飞云楼里放着,我迟些让人取给你。” “不用了,他们的邀约我没兴趣。”方寸心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 “也是,那里头没有几个合适你的。”王胜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能说出这话心里定然早有打算,便也不多说。 “你这算是回谢家了?”方寸心瞧着他问道。 他低垂着眉眼注视着池中游鱼,微风过处他鬓边几缕碎发轻动,愈显温柔沉静。 四周已无他人,他便轻轻“嗯”了声:“算是吧,虽然还没见到谢谋。今晚是望鹤城城主大宴,谢策……二叔说我如今既已归谢,也要学着见些世面,就带我来此了。” 但他同意过来,却不是因为谢策的话。 留在望鹤城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人,见一面,便少一面。 “那你可改名,以后我要如何称呼你?”方寸心想起刚才有人叫他“小谢公子”,便问道。 “修离,谢修离。”他道。 他这一辈都以修字取名,谢谋来信,给了他一个“离”字。 方寸心眉心微蹙——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太吉利,想必是他那风流成性的爹随手取的。 “浮仙宴结束,二叔就要带我回元莱,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方老师。”他忽然转过头来,眸中一片清光,“方老师日后有何打算?” “已有去处,不过暂时不便告知。”方寸心并没瞒他。 他眼神黯下去,指尖不停抠着腰间垂落的流苏。 “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方寸心看出他的局促,便问道。 “我……”谢修离用力攥住了流苏,语带急切道,“方老师可愿去谢家,谢家能给出的酬劳,定比外界要多。” 方寸心微眯双眸,沉默地盯着他,盯得他不安地垂下头去,方淡淡开口:“这个问题,你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你二叔?” 谢修离猛地一震。 昨夜谢策寻他谈话,虽没提及方寸心,却曾提到谢家急需人才,若遇合适的人才必当重金礼聘。他要是能给元莱带回人才,必得谢谋另眼相看,此外亦提点于他,回到谢家就算不争不抢也将面临危机四伏的局面,若不想日后天天如履薄冰,最好尽早筹谋,培植亲信。 他只当谢策真心提携他这后辈,从未想过谢策的话中另有玄机。 谢策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过方寸心,也知道方寸心不易摆布,故算准了他会因为那番话而向她提要求。 思及此,他忽然从头冷到脚。 方寸心看出他眸中惊诧,便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慰——她也只能帮他到这里,既然回了谢家,日后的路他可要警醒一点才好。 谢修离是真心希望方寸心能成为谢家门客,这样日后便能常常见着她,可有了谢策那番话,他的真心里似乎又掺杂了私欲,再说不出半句邀她同往谢家的话来。 远处,浮仙馆内忽有青衣修士走出,站在门口处扬声:“墨石城方寸心老师何在?林颂仙师有请,入馆一叙!” 便只这一句话,就让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到方寸心身上。 第45章 测试 “我今日,想同小友玩个游戏………… 谢修离只觉得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微微一沉, 她唇边的笑意消失了瞬间便又浮现。 “保重。”方寸心轻道一声,又朝着不远处的桑慕和虞随几人挥了挥手,才向浮仙馆迈去。 庭院内已经站了许多人, 有方寸心见过的,各个城的老师和学生, 也有方寸心没见过的, 陌生的脸孔华美的衣饰,都是望鹤洲有头有脸的人物。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那声传召而粘在她的身上,好似她的头顶有束强光落下,让她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她在这些人脸上看到羡慕、诧异等等表情, 仿佛进了那扇门她就能一步飞升。 方寸心不紧不慢地走到浮仙馆前,向传话的修士行了一礼:“在下墨石方寸心。”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面无表情地转身带着她踏进浮仙馆。 看着他们身影消失, 庭院中沉默的众人才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纷纷感慨方寸心的好运气,竟然能得林颂青睐。 那可是玄机阁的林颂,多少人一辈子只求见一面, 都见不到的大仙师。 方寸心可没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心里有些打鼓。毕竟前些日才看到林颂和叶玄雪把老唐给带走,今天便邀她单独叙话,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要说有什么阴谋,她也不觉得以自己现在身份,对方要抓自己需要耍什么诡计。 但不论如何, 小心为上。 心里疑窦丛生,方寸心面上半点未显,跟着人进了浮仙馆的大厅。 才踏进大厅,她便敏锐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威压, 但这威压并非冲她而来,而是弥漫在四周。她放眼望去,偌大的浮仙馆的大厅内部与外面看到的古建筑截然不同。锃亮的晶壁泛着金属的光泽,外界的乐音和众人的喧哗,在关上门的一瞬间完全消失,地面像是巨大的镜子,能倒映出她的模样,愈发让这里显得空旷,热闹的外界和这里简直像两个世界。 大厅的左侧是个宴客厅,星宇穹顶下浮着许多青色光片,每片光片上都坐着人,大部分也是方寸心见过的——望鹤城的城主云向远、谢家的谢策以及十二城城主,其中也包括沈卿衣,还有些则是在观赛场时坐在最前方,来自五宗的修士。 她所感受到的威压,就是从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 见到她进来,他们的谈话暂停,带路的修士仍没个好脸色,对他们视若无睹带着方寸心继续往里走,直到停在一块没有门的晶壁面前。 “请进。”修士硬梆梆道。 “不知林仙师何事寻我?道友可否透个底,我也好有些准备。”方寸心扬起笑脸打探道。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冷冷抛下两个字:“不知。” 方寸心不再多说,朝晶壁迈出步去。脚刚触及晶壁时,晶壁便化作水墙,方寸心整个人透墙而过,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严格来说,这里不算是个房间。 巨大的透明棋格浮在浮仙馆的上空,四周无壁,站在其间可以将庭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方寸心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桑慕等人的踪影。 棋格正中一石桌两圆椅,身着宽袖大袍的老者坐在其中一张椅上,正慢悠悠地泡一壶茶。 “见过林仙师。”方寸心踱步上前,一边朝他施礼,一边暗暗打量他。 果然是她在老唐铺子外见过的人,但附近没有其他气息,叶玄雪应该不在这里。 “坐。”林颂慈祥笑了笑,衣袖一挥,刚刚沏好的茶便缓缓飞到了她的桌前。 方寸心道声谢坐下,道:“不知林仙师召唤所为何事?” “不着急,咱们先瞧瞧下头。”林颂指了指下方,“遴选赛该有个结果了。” 方寸心便随其往下望去,只瞧见浮仙馆楼宇上的灯火尽皆亮,只将整个浮仙池畔照得亮如白昼。先前还在坐在馆内商谈的云向远、谢策等诸人已经飞出浮仙馆,浮身于庭院半空,庭院中所有人都聚集了过去。 “感谢诸君今晚驾临望鹤城主府,参加这场浮仙宴。”云向远飞在正中间,神色沉敛道,“在座的应该都知道,这届遴选赛中出现重大事故,导致遴选决赛中断,折损了不少优秀学子,同时亦让前来观赛的许多仙民遭遇不测,此为望鹤城与我的失职,在此,我代表望鹤上下向十二城所有仙民致以无上歉意!” 说话间他抱拳躬身,朝着庭院内的所有人深深一揖。 庭院中无人再出声,想起那日惨状与死去的人,面露悲戚与惋惜之色。 “既是望鹤失职,我们理应承担所有后果。所有在这次危险中罹难以及蒙受损失的仙民和城市,我们都会妥善处理,善后事宜已在陆续进行中,定会让大家满意。”云向远续道。 语毕,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丝笑意,扬声道:“但今晚这场浮仙宴,是为望鹤十二城远道而来,参加遴选的各位学子而办。” 随着他一句话,浮仙馆内走出几个手托锦盘的女修,在馆门前一字排开。 “望鹤十二城毓秀遴选赛,原是为五宗选拔人才,为九寰修仙界培育精英而设。如今天裂战场局势紧迫,战事吃紧,从这次遴选赛所遭遇的危险可以看出,九寰异动已现,危机四伏,正是需要大量人才之际。故本届遴选决赛虽然中断,但决赛仍旧有效。经我与其余十一城城主并五宗仙师共同商议决定,遴选决赛按三城学生表现作出最终评断——” 随着他一句话,在场的所有师生都竖紧耳朵。 “遴选第三名——狮炎城!” 意料中的名次,并没有引起太多骚动,众人只将注意力都摆在其余两名之上。 也不知今年是望鹤城蝉联冠军,还是墨石城异军突起,成功夺魁? 墨石城的学生紧张得不行,虞随大气都不敢喘,直勾勾盯着云向远。 “遴选第二名——望鹤城!遴选冠军——墨石城!” 一语落地,庭院中爆发出一片欢呼,不单是墨石城的学生,其他几城的大部分学生也跟着欢呼起来。这一场遴选赛,墨石城凭着自己的实力,折服一众对手,不仅赢了比赛,也得到了肯定。 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激动高兴的事了。 垫底了千年,终于换来这一次崛起。 就连向来沉稳的沈卿衣,浮在半空都已控制不住扬起笑脸。 方寸心看着桑慕代表墨石城与望鹤的云汐握手互拥,虞随则搂住徐杨和大明狠狠亲了两口,又公主抱起壮英尖叫绕场,忍不住也翘起唇角。 “恭喜你们。”林颂笑吟吟开口。 “多谢林仙师。”方寸心的目光,从下方转到眼前。 “墨石城在遴选赛上的表现,我看过,很不错。”林颂夸奖道,“尤其是那个叫桑慕的孩子,天赋很好。” “林仙师过奖,不过他们的确都很优秀,假以时日,定比现在更加强大。”方寸心谦道。 “嗯……我相信他们会变得更好。”林颂捋捋胡子,道,“不过墨石城的综合实力不高,他们能在这么多的天赋强手之中脱颖而出,成功夺魁,方老师才是最功不可没的那一位吧?” 方寸心不语,只是微笑。 这段时间,这样的褒奖她已经听腻,连虚伪的客套话都懒得说。 庭院内,桑慕、虞随、大明、壮英和徐杨五人已经上前,被望鹤城与狮炎城的学生一左一右簇拥在正中,接受来自无量海上仙的颁奖。 寸心 第45节 远处影壁微闪,定格下墨石城五人这瞬间的耀眼夺目,谢修离站在人群之中,笑着红了眼。 “比起他们,这届遴选赛上,方老师的表现更加精彩。”林颂见她沉默,不以为意续道,“听说……方老师没有测出灵气感知?” 方寸心仍旧看着庭院内的学生,仿佛不经意般点点头:“测过,的确没有。” 遴选赛的颁奖仪式过后,便是另一个更受关注的环节——五宗择徒。所有人再度安静下来,聆听各宗长老的遴选名单,期待自己能被五宗看中。 “无量海内门弟子——桑慕、云汐。外门弟子——无。” 第一个宣布的,乃是五宗中战力排在首位的无量海,他们看上的,自然是本届遴选赛上最出类拔萃的人才。 听到宣名的云汐已经走上前去,可桑慕仍站在原地不动。 “快去呀!”虞随推了她一把。 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眼紧闭的浮仙馆大门,最终收回目前,步伐坚定地迈到云汐身边,接下象征无量海内门弟子的玉牌,至此结束她在墨石城仙民堂学习的日子。 紧接着便是太微山,太微山挑选了两名内门弟子,三名外门弟子,其中五柳城的柯婧柔就是内门弟子之一。 往后是玄机阁,玄机阁仅挑选了一名内门弟子,但外门弟子却有五名,虞随就是其中之一。 “凭什么?她是内门弟子,我却是外门?”虞随看着桑慕十分不服,可众目睽睽之下到底还是老实上前领了宗门玉牌,回来后冲着桑慕道,“你等着,我一定会进玄机阁内门!” “好啊。我等你。”这次,桑慕没有无视他的挑衅,“我们……五宗大比上见。” 下次再见,就是对手,而非同伴了。 最后便是沉渊谷,挑选了三名内门弟子,四名外门弟子。 四宗选完弟子,便告完结。作为五宗之中最为神秘的雷曦山,已有数百年不曾公开在九寰之上招收弟子了,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出现。 “方老师,茶冷了。”直至宗门的人才选拔完全结束,林颂才再度开口。 方寸心把目光从虞随和桑慕身上收回,看了眼桌前琥珀色的茶汤,问道:“此番仙师邀我前来,该不会只为闲话一二吧?” 林颂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将茶一饮而尽,道:“我就是凑巧知道了一些事情,想找你问问清楚。遴选集训时梦星泽被人触发天级难度,可是你所为?” 他这段时间忙于修复望鹤的灵源灵网,以及毓秀馆的大型法宝,不难发现梦星泽出现过的异常情况。 方寸心抿唇微笑,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遴选决赛中,找到‘五区’的灵识虚空和它的虚体,和叶玄雪在里面打了个平手的人,是你么?”他微笑问道。 “不敢,是叶仙君留手了,我暂时还打不过他。”方寸心漫不经心道。 “你口气不小啊。”林颂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说的是“暂时”和“打不过”,那就意味着,她认为自己很快能够打败叶玄雪。 叶玄雪是什么人?五宗大比的魁首,无量海的大师兄,整个九寰修仙界的佼佼者。她一个小界出来的低修,敢如此狂妄夸下海口? 这般狂妄,他喜欢。 “那我再问你,若无灵气感知,你如何施展出‘十方圆极’?”林颂盯着她,咄咄逼人道。 梦星泽是修练灵气感知的试炼地,只有强大的灵气感知才能触发它的难度等级;“五区”异兽的元神虚体,亦需强大的灵气感知,才有可能发现。 光凭这两件事,她就不可能是毫无灵气感知的人。 更何况,她还完整施展出了定坤尺。 方寸心垂眸,盯着琥珀色的茶汤,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仙师今日只为求证此事吗?” “当然不是。”林颂声音忽远,“我今日,想同小友玩个游戏……” 随着他的话语,方寸心发现杯中茶汤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像个漩涡,将她的魂神都吸入其间。 与此同时,庭院之中云向远开口,在众人心中再度掀起一轮震惊。 “天裂战场的战事告急,形势不容乐观,五宗与仙军共建九寰学院,在人才选拔上作出调整,将会放宽要求,挑选一批仙民直接培养为仙军,送入战场。在场各位学生,若未被五宗挑上,都可进入学院,成为预备仙军!” 第46章 彪悍 一拳砸碎浮仙馆。 因为云向远一句话, 庭院中众人哗声大作,方寸心却已无暇多顾。 林颂递来的这杯茶有问题,以茶汤为眼, 是眠心幻术的一种。眠心幻术施展之时需要放松对手的警惕,林颂前面那番铺垫扰乱了她的思绪, 待到察觉, 她已被吸入茶汤成的漩涡中。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恢复知觉,四周却已改换天地。 入目所及是布满树纹的枝杆,脚下是叶子的脉络, 不远处有颗晶莹剔透的巨大水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风来, 树叶被吹到半空中, 水珠亦随之散去。她想掠到地面,却发自己只能随着树叶被吹起,飘摇而落。 她这才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只蚂蚁。 一道剑芒凌空而来, 划破那片树叶,渺小的蚂蚁被剑气吹飞,又落到一个人的肩头。这人背倚枯树坐在地上, 正前方站着那个出剑之人。 “小道士,跟不跟我走?”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响起。 说话之人手执三尺青锋剑,逆光而立, 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人,容颜只剩一片光晕。 “不跟。”清润的声音并不大,略带沙哑,像受了伤。 方寸心站在他的肩头, 往上“爬”去,似乎穿过衣襟,爬到他的颈间。 “你吞了青蚺内丹,不跟我走,想在这等死?”对面的人发出一声笑语,缓缓朝他走来,脚下发出一阵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嘎滋……嘎滋……不疾不徐的带着节奏的声音,莫名叫人心提了起来。 坐着的人咳了两声,道:“我不走,你想求丹,先治好我。” 对面的人沉默起来,一股杀气随着逼近的脚步倾泻而出,她微微倾身,伸出手,仿佛要掐住他的咽喉,拧断他的颈骨…… “有只蚂蚁呢。”可最终,她只伸出指腹,朝着他颈间的蚂蚁碾去。 方寸心的目光被眼前不断放大的指腹笼罩,仍旧看不到那人的模样…… ———— “你这么做,会惹怒她的。” 封密的晶室内,叶玄雪看着正前方偌大的画面,冷漠道。 画面的视角很奇特,只看到不断一个人不断走近,却看不到说话两个人的模样。 “不这样,如何摸清她的来历。”林颂斜倚在旁边的法座上,掌心托着个茶盏把玩,里面琥珀色的茶汤泛着圈圈涟漪,“再说了,凭她如何气恼,等过了考核成为老夫的弟子,也只有跪下感激的份。” 叶玄雪看到画面里逆着光的女修越走越近,她脸上的光晕似乎马上就要散去,也不知触动他哪根心弦,心脏突然间怦怦直跳,他有种想要将手伸进画屏撕开那层光晕,去看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记忆里初识的模样。 可他哪来的记忆? “她不会拜你为师。”叶玄雪按下心中思绪,冷道。 没有哪个修士能够容忍自己的记忆被人窥探,尤其是像方寸心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你很了解她?”林颂“哼”了声,不悦地握紧手中茶盏,“天底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我不信她会拒绝。” “她不一样。”叶玄雪也不知自己为何就是如此笃定。 “那咱们打个赌。如果事后她拜老夫为师,你到我那里替我炼一个月的赤雪晶。”林颂被他激出火气来。 “如果不成功,我要你手里的北川冰油。”叶玄雪毫不客气道。 “成交。”林颂一口应下,再度望向画面,神情却倏地一凝,“不对啊,这不应该。” 画面之上,持剑之人伸出食指,朝着画屏按来,越来越近,近得连指腹上一圈一圈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画面之前的人,是那只将要被碾死的蚂蚁,而画面里的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显露真实模样。 “她的灵识很强,竟能自动抵御外界高阶精神攻击……”林颂已然意识到不对,喃喃出口,掌中的茶盏也开始不断震动。 一句话没说完全,“砰”地一声,茶盏迸裂,茶汤溅了他满脸,画面上的指腹也死死按在画屏之上,像要将画屏前的人全部碾碎。 “滚——” 一声喑哑的,低沉的,蓄着无边怒火的声音,竟从画屏内透出,传入林颂和叶玄雪耳中,震得二人耳中隐隐作疼,画屏也在下一刻“啪”一声如蛛网般开裂,画面陡然全暗。 连半盏茶时间都没撑过,他的法术就被对方破了,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林颂愣在当下,连脸上的茶水也顾不上擦。 “北川冰油,记得给我。”叶玄雪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测试考核还没结束!”林颂回过神来,心中胜负欲爆炸。 他一拧胡须上的水,从座上站起,用力甩落衣袖,布满裂纹的画屏再度出现画面。 他就不信这个邪,他还压不住一个区区小界修士。 ———— 打碎了眠心幻术,方寸心坐回那张圆桌前,摆在桌前的茶盏已经破碎,茶汤流了满桌,坐在对面的林颂仍旧保持着笑呵呵的模样,只是四周环境已经改变,他们不在浮于庭院半空的棋格上,转至一间空旷房间中。 无门无窗,四壁与天顶地板皆为银灰色,金属一样冷硬。 方寸心杀意已炽,只是杀气未放,力持冷静,不动声色看着对面的“林颂”。 眠心幻术是一种窥探对方记忆,以此查看对方生平,从对方的记忆寻找重要线索亦或证据的术法。此术会消耗施术者大量的元神力,并且反噬的风险很高,她不知道在这里施展这个法术需要动用何种法宝,但可以肯定,即使是用上法宝,施宝之人的修为必然也不低,符合林颂的身份。不过好在她的元神足够强大,目前为止在这里还没遇上对手。 眠心幻术对她无效。 但不论怎么说,林颂对她施展这个法术,想来是已经对她起疑,打算通过她的记忆搜寻找相关线索。她可不想像老唐那样束手就擒,接受他们的盘查拘禁。 她必需从这里逃出去,但这间屋子无门无窗,要想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她尝试了一下启动法宝,然而腰间的扶摇瓠与囊中的法宝均无反应。 “别白费力气,这屋子四壁有阻灵网,你无法施展法宝的。”对面坐的“林颂”似乎看出她的想法,笑着道。 “那就有劳林仙师,送我出去了!”方寸心先发制人,一拳砸在石桌之上。 石桌轰然而碎,飞起的碎石片被她拳风震出,化作利刃飞向“林颂”。 “好说好说,打赢我就放你出去。”“林颂”笑着向后飞起,退到了墙根处。 地面忽然浮现闪着青光的法阵图,繁复的纹路铺满整个房间地面,浮在半空的碎石像遇到磁石的铁器,垂直落地,方寸心的双腿也像被吸在地面般,动弹不得。 不止无法行走,她的身体似乎亦被法阵禁锢,像颗棋子般缓缓挪到了“林颂”对面的墙根下。 “让老夫看看你有多能耐!”“林颂”得意地笑了一声,身影一晃,在原地失去踪迹。 再出现时,他已掠到方寸心面前,一拳砸向方寸心。只听“砰”一声,他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方寸心左颊之上。方寸心整个人被他打得撞上身后的墙壁,又发出一声巨响。 她歪了头,再转回之时,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 “林师兄,适可而止。”叶玄雪攥起了拳,双眸紧盯画面不放,眸中似乎浮起一簇小火苗。 寸心 第46节 “小叶子生气了?”林颂双手擎着一枚泛着青光的宝珠。 叶玄雪的口吻虽依旧波澜不现,但话中那威胁之意不难听出,倒是很少见他会为一个人如此说话,林颂啧啧称奇,但手中翻转宝珠的动作不停反而加快。 画面上的“林颂”也随着他转动珠子的速度而不断朝着方寸心出招。方寸心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不多时身上就已经挨了数拳。 “放心吧,试试她的实力而已,顶多受点皮肉伤。”林颂语毕,又朝着画面里的方寸道,“快还手啊!你的实力不该如此!” 说话之间,画面中的“林颂”又是一记重拳打在方寸心的腹部。 ———— “咳!”方寸心抱着肚子弯下了腰,吐出一口血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断掉般疼。 “来来来,只要你能打到我三拳,就算你过关。”那头“林颂”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挑衅。 方寸心并没看他,而是望着地上繁复的法阵纹路。 “林颂”只停了片刻,给她喘口气的时间,就再度扬拳朝着方寸心的右颊挥去。方寸心身形未动,眼看又要挨揍,但在他的拳将要触及她脸颊那个瞬间,她微偏了头。 这一拳擦过她的脸颊,径直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重响。 “不错,能躲避了。”“林颂”一边夸奖,一边再度攻向方寸心。 这次,方寸心的动作幅度更大了,她拧腰侧身,像尊年久失修的傀儡人,在紧要关头僵硬地避开“林颂”攻击。 “林颂”挑了挑眉,发现她开始变得灵活之后,出招的速度也跟着加快,拳头如急雨般落向方寸心。方寸心终于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在他的拳雨之间,突然然加快身形。 砰砰砰—— 如同下雨般的撞击声响起,“林颂”的拳雨尽数落在方寸心身后的墙壁之上,偶尔有一两拳打到方寸心,亦被她的拳风化解。 方寸心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变得灵活,渐渐开始了反击,但这个反击,并非她直接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是需要通过地面法阵来操纵自己的身体。 换言之,她和“林颂”,都成为这个法阵上的傀儡,地面上繁复的符纹仿佛无数的傀儡牵线,将他们牢牢绑住,要想控制傀儡,就必需以灵识注入各自的牵线之中,再行操纵傀儡的躯体。 他们像是孩童手中精巧的玩具傀儡,通过玩家的操纵相互搏杀,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既是玩家又是那尊傀儡,而对面的“林颂”只是一尊傀儡,真正的林颂,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 她在看出端倪之后便将灵识从脚底注入符纹之中,但符纹繁杂,她要先捋清这些符纹,才能尝试操纵,因而花了点时间,但好在已经摸清这个游戏的规则。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在比拼双方的灵识感应,而非真正实力。 他们对她的灵识格外感兴趣呢。 种种念头如同流星在脑中闪过,方寸心的动作一点没因思考而有丝毫迟疑。 她的身形越来越快,步伐越发轻盈,腾挪之间便是一拳送出,直击“林颂”鼻子。“林颂”闪身避过,双拳如龙,逼向方寸心。 许是因为方寸心的反击,“林颂”的拳力越发强劲,每一拳似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方寸心旋身堪堪避开,“林颂”的拳头收势不住,依旧砸在了方寸心身后的墙壁上。他飞快回身,却见方寸心跃到半空,横空扫来一脚,他脸上已无笑意,双眸具敛,手如鹰爪般钳住她的脚踝,只将人狠狠一拽。 方寸心被他重重拽落地面,却是旋腿跃到他身后,如同蜘蛛般紧紧由后紧紧抱住“林颂”,他挣扎片刻发现甩不下这八爪鱼,便侧身朝墙狠狠撞去。 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接连响起,在连撞了十数下之后,方寸心终于撒手,喘着气站在墙根下。 那头,“林颂”的动作也暂时停止。 ———— “这小丫头片子,还挺难对付!”林颂擎着定形珠,喘息地看着画面上的方寸心。 虽然不是本尊在法阵中与她对搏,但灵识力的消耗同样十分巨大。可累归累,林颂显得非常兴奋,连胡须炸乱都不以为意。 要是让玄机阁那些老怪知道他在这里和一个小界仙民玩得如此投入,怕是要笑掉他们大牙,但谁在乎,他玩得尽兴才重要。 见叶玄雪不理自己,他便自顾自喃喃道:“不过还是老夫技高一筹,打了这么久,她都没打中我一拳。”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得意。 打了这么久,她还是一拳都碰不到他。 “是吗?”叶玄雪冷冷开口。 这话什么意思? 林颂不乐意了:“你到底站哪头的?怎么老替她说话?”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和方寸心才是一伙的。 可还没等到叶玄雪的回答,他先听到了方寸心的声音。 “三拳!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这话何解? 林颂只觉得她和叶玄雪一样嚣张,然而画面之上,方寸心的身影突然消失。 她的动作,比先前更快了。 ———— 地面符纹上的光芒频频闪动,肉眼不见的地方,灵识化作无数细线,运转如电。 “林颂”四下寻找方寸心的身形,却跟不上她的动作。 她再度现身之时,已经高高跃起,势如流星朝着“林颂”攻击,攥紧的拳头蓄满震山之力,砸向他的脑袋。 而这一次,“林颂”未能躲过。 砰—— 又是一声震耳巨响,“林颂”被她打中脑袋,整个人撞向了墙壁。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无法再保持稳定,晃着头难以站稳。方寸心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接踵而至,毫不留情地砸在“林颂”面门之上,将他的脑袋整个砸进墙中。 她的手肘再一顶,竟把眼前这尊“林颂”的傀儡脑生生拧下,她似乎犹不解气,一脚将傀儡的身体踹至半空,再一拳砸在傀儡的肚子上,带着傀儡的残躯,一起撞向墙壁。 方寸心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这三拳之上,因为时机已到。 “我让你窥探我的记忆!下次见面,就不是拆了你的傀儡这么简单了!” 方寸心撂下狠话的同时,早已出现裂缝的墙面再也撑不住,被她轰然砸穿。 在她与“林颂”搏斗之时,除了将灵识注入脚下法符外,亦让自己的灵识慢慢覆盖整个房间,查清这墙壁之外是什么地方。 外头,正是浮仙馆庭院的上空,她被关了在浮仙馆第三层。 庭院之中,十三城师生还沉浸在云向远刚刚宣布的消息里,正踌躇满志地计划着报名九寰学院,就连墨石城的徐杨、大明和壮 英也不例外。 “你们不想铸剑炼丹当老师了?”虞随想起当日在天台聊及的各人打算,戏谑道。 三人勾肩笑着,还没回答,就见浮仙馆楼阁的灯火尽灭,整个楼阁陷入黑暗。 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一道黑影砸破浮仙馆第三层外墙,带着满天碎石与灰尘,飞到了半空之中。 整个庭院的人都被惊呆,下一刻,刺耳的鹤鸣声响起——望鹤城城主府遇袭! 方寸心看着底下呆滞的众人,顾不上和桑慕、王胜等诸人告别,飞身跨上打着五彩斑斓补丁的雪豹,在身后的无数箭矢射来之时,祭起了日晷之城的试宝牌。 ———— 另一厢,林颂目瞪口呆看着画面上身首异处的傀儡人,手里已经爬满裂缝的定形珠“砰”一声落地,碎成粉末。 也不知是惊愕于残破的“林颂”傀儡,还是惊叹于方寸心的实力。 明明只是个试灵游戏,她却从一开始就布局,逼他不断出手攻击,算准他的每一次重击,都砸在墙壁的同一处,直到墙壁承受不住,她才施出全力,借他之手脱困。 可她怎么知道,这面墙的外面,是可以脱逃之地? “记得把北川冰油送到我那里。”叶玄雪攥紧的拳头松开,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出门前,他又回头:“哦对,师兄记得赔偿城主府的损失。” 也不知为何,林颂觉得他在笑。 这是他的嘲笑吗? 可恶! 这个小叶子和方寸心一样,都是坏人! 第47章 独行 “我想和方寸心一起生猴子!”…… 昏暗幽沉的城市上空突然撕开道裂隙, 方寸心骑着雪豹从中跃出后,裂隙迅速合拢,身后骚动的城主府便彻底消失, 连带城主府防御机关朝她放去的箭矢,也都通通被挡在了空间之外。 方寸心驾驭着雪豹俯冲而下, 飞快掠进最近的一处窄巷中才落地。她抱着雪豹的脖子, 趴在雪豹后背上喘着气,任由雪豹没有目的般朝前走去。 把望鹤城主府捅了那么大个窟窿,她说什么也不能再留在望鹤城了,不然光那笔天价赔偿费都能把她压垮, 这可比被叶玄雪抓回去审问还让她头疼。横竖她原本的目标就是要进日晷城,现在虽然出了点岔子, 但好歹结果勉强如她所愿, 就是可惜没能和桑慕、虞随,还有谢修离等人好好告个别。 不过修士寿元本长,聚散离合都是常态,她这三百多年寿命, 所遇之人何止万千,但仙途终归独行。 纵有些小遗憾,风过之后无痕, 方寸心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暗巷吸引。 刚才顾着逃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日晷之都的哪个犄角旮旯,眼前这条巷子幽长阴暗, 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仿佛某种劣制的丹药所散发出的药味,又混杂着酒味与不知何物的腥臊味,令人作呕。 方寸心只能屏住呼吸。 巷子的左右两侧, 似乎是未知楼宇的背面,漆壳剥落的墙面就连随手的涂鸦都是斑驳的,墙根下时不时有污水排出,让这条暗巷潮湿不堪。 再往前走几步,她就看到靠着墙根瘫软在地的人,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修士劲装,身上萦绕着淡淡白雾,散发出的浓烈药味让方寸心明白,这巷子里那股劣制丹药味从何而来。 偶尔有一两个人抬起头,露出惨白的脸,目光迷离地看着前方,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陷入仅他们可见的世界中。 方寸心摸摸鼻子——那股药味中,有三尸虫的味道,这丹药大抵是让人产生幻觉,从中获取所谓飞仙快感的。从前的九寰也有人炼制这类丹药,这丹药能够轻易摧毁低阶修士的意志和心神,后来被仙魔两界同时封禁,变成禁药。 没想到在这里,她也能看到服食这类丹药的人。 正思忖着,旁边忽然朝她喷出道黑雾,黑雾在靠近她后化作一道人影,朝她的腿伸出枯瘦如爪的手。只是还没等他触碰到她的腿,就被一道灵气矢射中胸口。 那道人影闷哼一声,滚落地面。灵气矢的青光短暂照亮了四周。那人捂着胸口,面容狰狞扭曲地盯着她,而在他的四周,那些目光涣散的修士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群行尸走肉般一涌而上。 数道青光破空而过,方寸心以灵气矢逼退包围在正前方的人,雪豹振翅飞起,巨大的羽翼扇出强劲的风,震退四周的人,而后低空疾速掠向前方出口。 才刚冲出这个肮脏污秽的巷子,方寸心便觉空气都清新起来。 巷外是条颇为宽敞的长街,虽然依旧是深邃的夜,但这里比起巷子已明亮许多。长街一侧开着大大小小诸多商肆,各色各样的招牌闪着虹光,像夜晚多彩的宝石,街道两边架着许多桅杆一样高耸的木柱,牵引着凌乱的青线横贯整条街巷。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应该是灵网,用来输送灵气的东西,只不过在望鹤洲的城市中,灵网深埋在地,但在这里却高高架在空中。 “嗬,居然有人从伏尸巷里出来,真是稀罕。” 寸心 第47节 正观察着这个街巷,方寸心忽然听到下方传来戏谑的声音,便低头望去。 三个修士站在巷子口旁的墙前,双臂环胸地上下打量着她,毫不避讳的审视。 “是个新人吧?不然谁会走那条巷子。”另一人开了口,又向方寸心轻浮道,“初来乍到迷路了?跟哥回去,好好教你。” 雪豹巨大的羽翼突然用力拍打了两下,朝前飞去,扇出一片凌乱的羽毛直扑三人门面。 三人咳了几声,追在雪豹后面破口大骂。方寸心不疾不徐地飞着,任他们追赶,直到巷子口斜对面的酒馆外才落地。 那几人似乎惧怕什么,半路停步不再追赶,只隔着街骂她。 方寸心收起雪豹,朝他们做了个“废物”的嘴形,而后迈进了酒馆中。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日晷城的试宝牌,因为赶着逃命,也没仔细看试宝牌的传送术有什么门道,随意开启后就进来了,结果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知道自己身在日晷城外,她无法知道现下位于日晷城的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和老唐带她来的那个地方并不一样。 老唐带她去的区域,虽然风格怪异,但看得出来极为繁华,而这里却扑面而来一股陈旧古老的气息,就连眼前这个酒馆,也透着股老旧的味道。 酒馆不大,一眼望尽。馆中光线迷离,正中也有个小小的舞台,几个敞露着胸膛的男修在上面搔首弄姿撩拔客人。舞台下方摆着的桌椅已经坐满七成,从客人们的衣着打扮来看,这里的消费水平应该不算高。 方寸心左右张望了一下,找到柜台。柜台就在进门后的左手边,两个年轻的女修在柜台后忙碌着,方寸心上前还没开口,就听柜台后传来绵软悦耳的女声。 “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从伏尸巷里出来?你是新人?”开口的是个坐在阴影里的女人。 方寸心第一眼并没发现她,从她那角度还真的刚好可以看到伏尸巷。 女人打扮得妖娆,身着一袭金色异域薄裙,肌肤雪白,长发如瀑,一双眼勾着长长的朱线,看人时自带魅惑,十分冶艳。她手里拿着杆翡翠烟枪坐在一张高凳上,愈发显得身形纤细双腿修长。 “算是吧。”方寸心走上前靠在柜台上道。 “既然是新人,姐姐请你喝杯酒,算是给你压惊。这年头,能好端端走出伏尸巷的新人可不多见。”女人朝旁边的女修打了声招呼。 没多久,一杯色泽如血的酒就被端到方寸心面前。 见方寸心没动,女人挑眉笑了:“怎么?怕有毒?” “那倒不是,只是怕酒太好勾起了瘾,一杯不够该如何是好。”方寸心边说边笑着端起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一口下肚仿佛化作无数刀剑。 女人见状笑出一串银铃声:“我这酒馆开在这里已经五百年,你要喜欢随时可以来喝一杯,这酒不贵,一杯一千下品灵石,还要吗?” 一千下品灵石还不贵? 方寸心默默在心中收回先前对这里物价的揣测,笑笑:“先不喝了,有些事想向姐姐打听打听。” 女人在桌面轻轻磕了磕烟枪,不答反问道:“我叫檀洛舟,你叫什么。”语毕又轻咬唇瓣,“我是问化名。这里人一般都用化名,不知道你的化名取了没有。” 方寸心“呵呵”一笑,道:“疯拳美人。” 檀洛舟妙目一怔,而后扑在桌上大笑起来,朝着不远处指着方寸心道:“快,又来一个疯拳。” 柜台不远处聚着几个人听到她的声音,便往这处走来。一共四个男修,高矮胖瘦俱全,为首那个最为魁梧,身上劲衫绷得紧紧,可见贲发的肌肉形状,方正的脸庞上一道斜过脸颊的刀疤,让他显得面目可憎。 怪吓人的。 他带着身后三人站到柜台前,打量了方寸心几眼,忽道:“你也喜欢方寸心?” “……”方寸心突然间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沉默。 怎么她现在都已经出名到日晷城了? 在对方的逼视下,她还是艰难地点下头:“喜欢,喜欢。” 那壮汉咧嘴笑了,一拍她的肩头介绍起身边的人,“看来你也是从望鹤城来的。我们都很喜欢方寸心,我叫疯拳蛮手,他是疯拳俏郎君,这是疯拳狂狼……疯拳道人……” 方寸心边听边默默用手遮在额前——她开始在心里问候那个给她发明“疯拳”称号的人。 “好棒,又有同道中人了!”叫疯拳俏郎君的胖子捏着嗓子兴奋道,“我想和方寸心一起生猴子!” “咳!”方寸心没忍住,险些岔气——不,她不想! 她应该庆幸这里光线昏暗,他们一时半会看不清楚她的模样。 “好了好了,人家初来乍到的你们别吓坏她,一边去,先让我和她聊两句。”檀洛舟似乎看出她的尴尬,拿着烟枪摇了摇,示意几人离开。 “最近这个叫方寸心的人在望鹤城名气挺大啊。”待几人离开后,她才又开口,不过也只是一句感慨,转头就换了话题,“这里呢……是日晷城的下三城,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这里是全日晷城最脏最乱的贫民窟。外头大部分的修士第一次来这里,如果没有合适的引荐者,都会流落此地。” 不等方寸心问,她就主动开了口,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问询。 “日晷城这地方,分上三城和下三城,如果说上三城是地底仙境,那这下三城就是个地狱。混乱、肮脏且充斥着死亡与贫穷。”檀洛舟说着吸了口烟,对着方寸心的脸吐出阵白雾。 “到了这里,外头的人是不是找不到我了?”方寸心追问道,她现在最关心这个。 “当然,这里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是个避世的好地方,但同时,它也是另一个厮杀争斗的是非之地。”檀洛舟道。 “这里哪有落脚地?”方寸心继续问道。 “姐姐这里就有。”檀洛舟笑了,“想租洞府找我就行。有雅舍也有石屋,可以长租也可以短租,价格不等。你想要什么样的洞府?” “普通,能住人就行,价格低。”方寸心摸了摸腰囊——灵石不多了。 “那就去驻仙窟吧,虽然挤了点小了点,但便宜。短租的话一天三百下品灵石,长租按月,每月五千下品灵石。”檀洛舟道。 “我能去看看吗?”方寸心又问。 一个月五千下品灵石,那是什么样的洞府?当日墨石城素清住的那间宅子,都没到这个价。 “不能。”檀洛舟妩媚笑了,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驻仙窟是整个日晷城最便宜的洞府哦,而且在这地方只有我能给你提供落脚地。” “能便宜些吗?”方寸心又问道。 “不能!”檀洛舟浅吸口烟,“长租倒是能减免一些。满六个月减一个月。” 方寸心略作思忖后道:“那我租一年。” 檀洛舟意外地挑起眉,到这里的新人大部分都只短租,不会租超过一个月,说这话时她没想过有人第一次就租这么久。诧异归诧异,她还是很快递了枚刻着檀字的铁牌给她,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连称呼都改了:“美人妹妹,这是钥匙,里面有洞窟号和路线图,祝你住得愉快。要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方寸心收下铁牌,踏出酒馆,按着铁牌内的路线找到目的地后,仰着高耸入云的黑色石山一阵无语。 所谓的洞府,便是在黑色石山凿开的密密麻麻的石窟。 住进去,她能立地成佛。 果然开在新人必经之路上的店铺,全是坑新人的,难怪檀洛舟那般热情,主动向她提供消息。 可方寸心没得选择,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洞府闭关。 和林颂打了一场,她体内刚刚吸纳的异兽力量有些压制不住,她又找不到老唐询问打探污血的炼制,只能闭关尝试自行消化。 ----------------------- 作者有话说:墨石望鹤篇结束,开新图——日晷之都。 第48章 闭关 她的实力,已恢复三成。…… 驻仙窟共九十九层千余间洞窟, 越往上层,洞窟的数量越少,但从外观来看每个洞窟都长得一模一样。按照钥匙牌的洞窟号, 方寸心数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石窟。 她的洞窟在第三十九层,和“左邻右舍”只相隔十步不到。 将钥匙牌按在石窟门楣上凹陷的机窍中, 石门“隆隆”升起, 露出里头巴掌大小的洞窟。洞窟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七步便走到头,里头连张床榻都不放下,只在正中以山体凿了个石莲法座, 法座之下摆了张条案。屋内照明靠的是洞壁上镶的萤珠,冷硬的白光让整个石窟更显得逼仄冰冷。 除此之外, 这里别无它物。 五千灵石一个月就租这么个破洞窟, 别说比不上墨石城那千篇一律的芥子洞府,就连当初朴房的大通铺都比不上。 方寸心觉得自己还是单纯了,她想过差劲,但没想到差劲如斯。 可如今灵石已经付过, 她又着急闭关,也就不愿再折腾。 幸而这地方虽然粗陋,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毕竟洞府的石门足够厚实,放下之后外界声音丝毫无法传入洞窟内部,足见这洞府建造时在安全方面是下了些功夫的。 毕竟驻仙窟千余间洞窟, 人多眼杂,不得不防。 当然,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人一多气息也杂乱,她隐藏这里, 纵使叶玄雪他们真的找到日晷之都,想要发现她也得花些时间。 如此想着,她便没那么心疼自己的灵石。 ———— 盘膝坐上法座,她将自己身上的法宝全都取出摆在条案上,其中也包括老唐给的三件法宝。 既要闭关,这里便不容人打扰,洞窟石门虽厚实,但还得加些防御禁制才能让她安心。 方寸心手头的法宝不多,品质也低,无法布下杀伤力大的禁制法阵,她沉思许久后才朝新得的龟甲注入一丝灵识。 龟甲瞬间绽起青光,凌空飞起在半空幻化成一面巨大的带着龟甲纹的盾。 方寸心抬起手,朝着这面龟甲盾射了支灵气矢。灵气矢在撞上龟甲盾时四散成青色光点,龟甲盾只是微微一震,并没受到丝毫损伤。 防御力不错。 这件龟甲所能承受的攻击力受施法者的灵气感知影响,越强大的灵识,它的承受力越强,上限就是龟甲材质所能承受的极限,大约为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一攻。 她对这件法宝非常满意,扬手便将它甩到石门正中,以灵识与其相联,将它牢牢按于石门上,如此外界若有人强攻此门,龟甲会被触动,在释放龟纹盾的同时,也会提醒她。 除了龟甲盾,她又将初入墨石城时得的幻戒和音铃联合,在门外布了个简单的幻阵,以迷惑来往住客的眼与耳,将自己所在的石窟隐藏起来。 做完这些,看了眼冰冷得像坟墓般的洞窟,方寸心才阖上双眸,双手结印,气息渐缓。 ———— 丹田处所吸纳的异兽力量已经蠢蠢欲动,它就像香甜的食物,诱惑着寻找不到灵气,早已饥肠辘辘的她,让她恨不得一口吞噬。可那层香甜的糖衣之下,包裹着的却是岩浆般的炽热暴戾且难以掌控的力量。与圆融的天地灵气不同,它更像是锋锐的刀剑,一旦贪多便会反为其害。 可方寸心又需要这股力量……她迫切地需要弄清楚,异兽的力量,到底能不能替代天地灵气,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成为她修行的源泉。 没有人能够教导她,她只能自己摸索。 如此想着,她将灵识凝聚入丹田,一点一点地融入涌动的异兽力量中。刹那间,焚神融骨的痛楚随之传到她元神深处,让她战栗。这些异兽的力量在感受到外界灵识的闯入,陡然间失去控制,开始横冲直撞,似利箭般冲入她的经脉。 一道又一道的青色脉络浮现她越来越惨白的皮肤上,这些脉络肉眼可见地颤动着,仿佛有什么要冲破经脉,撕裂皮肤般。 □□上的痛楚越来越大,方寸心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但她依旧稳稳地坐着,似乎对现下情况早有预料。 越来越多的异兽力量冲入经脉,与其说是力量的暴走,更像是它们抗拒方寸心灵识的融入而向外逃逸,冲破了丹田的束缚。 虽然痛苦,但这一发现让方寸心欣喜。 她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灵识注入力量之中,任由□□承受一次又一次冲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灵识渐渐与异兽力量彻底融为一体,这些横冲直撞的力量在灵识的引导之下,按照她所修习的功法,缓缓地朝着某个方向游移,最终再度纳入丹田之中。 暴躁的力量变得和缓,□□的痛楚减轻,她敏锐地感受到,这股力量极其杂爻且充满混乱。她需要将这股力量中的杂质一一剔除,才能还原其本质。 这好比用针清理一潭污水的杂质。 寸心 第48节 很难。 但再难,她也要做。 灵识又渐渐成为一张无形的虑网,开始一点一点清除力量中的杂爻物。 时间也一天一天地流逝。 漫长的过程终于在某个时刻结束,混乱的力量变得干净,化作淡紫色的透明光团,纳于她的丹田中。 熟悉的感觉弥漫了她的元神。 尽管现在这团灵气中依旧沾染了异兽的气息,所呈现出的并非纯粹的青色,但她依然感受到久违的气息——天地灵气。 异兽力量的本源,竟是在九寰早已枯竭的天地灵气。 这个发现让她震惊,她回顾来到这里后所经历的种种,以及所有和天裂异兽相关的消息,心里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些天裂异兽为域外之物,闯入九寰厮杀,九寰之上所有生灵皆沦为它们口中之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裹腹? 她在墨石城和望鹤城见识过天裂异兽的厉害,它们既吞噬灵源,也吞噬修士。最初在墨石城仙民府遇到的那只末蛇,它被人动过手脚,即使吞噬了仙民府的翠核灵源,也依旧饥饿不堪,最后失控,逢人就吞。这意味着这些天裂异兽真正想要掠夺的,应该是灵气。 在世人观念之中,天地孕育万物,万物滋生灵气,是以万物有灵,蕴藏于山川湖海之间,可助修士修行,却往往忽略了一点…… 人,也是天地万物之一。 吸天地灵气而修炼的修士,则更是天地间被灵气浇灌而成灵物。 如果把修士看着灵源,也许这些异兽的掠夺行为,就有了更好的解释。 灵气匮乏的世界,修士就是这里最大的灵源。在异兽……亦或是那个选择饲养异兽,操纵它吞噬灵源和修士的幕后黑手眼中,这新九寰的所有修士,不过是一只只被精心豢养的灵牲,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食物。 这个阴暗且恐怖的想法让方寸心震惊,险些岔了气。杂乱无章的思绪在脑中不受控制地蔓延,她喘息得愈发厉害,再这样下去,她会走火入魔。 方寸心只能暂时停止对丹田中灵气的吸纳,改为运转天心诀,以保神志清净。 天心诀运转了百遍,方将她脑中种种杂念驱除。她只抛开万念,一心吸纳腹中这团已经剥离干净的灵气。 淡紫色的灵气似乎已经变得温驯,跟着她的灵识游走周身,一丝丝地融入她的骨肉经脉中,开始修复她因为万年前的大战而残损的躯壳。 已被原始异兽力量冲击到绽裂的肌肤,也开始愈合,苍白的肌肤重新焕发血色,变得有弹性且红润光滑。 元神也在同时受到滋养,仿佛枯萎的草木得到灵水的浇灌,早已沉眠的元婴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 在最后一滴灵气被彻底吸收后,方寸心缓缓睁眼。 眸中一缕幽沉紫芒闪过,随后消失无形。 她的闭关结束,掐指一算,时间似乎过去了不止一年。 方寸心攥起拳,感受了一下拳间力量,微微一笑。 她的实力,已恢复三成。 ———— “难怪我的人找不到她的洞府,原来是布了幻术禁制。”檀洛舟握着她的翡翠烟枪,不悦地捋捋鬓边散落的发丝,看着化作烟雾散去的金背双头狼幻象,冷笑,“还懂得这些,看来有点手段。” 两个蓝衣修士站在她的面前,手中青光弹出,被雾笼罩的洞窟彻底显露,施加在洞窟外的防御幻术已经彻底破除。 “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拖欠租金的理。”檀洛舟话锋一转,眉横眼凶。 眼前是“疯拳美人”租下的石窟,可她只交了一年的租金租下这间石窟,到现在早已超过三个月了,她既没退租,也没往后付租金,石窟依然被她紧锁。檀洛舟偿试过给她的试宝牌发消息,也派人上门找过她,然而全都未果。而派去上门找她的人,连她的石窟洞府位置,都没能找着。 这让她既好奇,又愤怒。 好奇这个“疯拳美人”的实力,愤怒她居然敢拖欠房租。 没人能在她这里拖欠三个月的租金,“疯拳美人”是头一个。 所以她亲自带着人来了,倒要瞧瞧这个“疯拳美人”到底要躲到几时! 檀洛舟拿起烟枪指着“疯拳美人”的石窟,冷道,“给我砸进去。” 第49章 任务 枯骨任务。 她闭关一年多, 石窟的门也关了一年多,法座前的条案连带着当时没有收起的法宝都落了层灰。方寸心的手凌空一挥,装有白泥的匣子便悠悠飞进她掌中。 这是老唐被抓走时留给她的法宝, 她还没琢磨过它的用途,便将匣子打开, 以指腹挑了点白泥起来擎于掌中。观察了片刻, 她往白泥中注入一缕神识,白泥便浮到半空,随着她的神识缓慢变化了形态。 这应该是件易容用的法宝。 说到变幻容颜,如果在从前, 修士想要幻形那是易如反掌之事,但在这个依赖法宝的世界, 却成为奢侈。 老唐给的这匣白泥倒颇有意思, 它无需灵气,应该是材质的关系,只需灵识加以引导,就能随意捏出各种形状。 方寸心想起先前在望鹤城捅的篓子, 以及闭关前遇到的“疯拳”四人组,她不确定外头有没人追缉自己,也无法确定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尽管已经事隔一年有余,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小小的改变一下自己的容貌。 她神识的引导下, 白泥逐渐铺开,化作一张轻薄的面具,缓缓覆盖到她的脸颊上,与她的脸融为一体。 新的脸孔并没和她真正的容颜相差太远, 还保留了五成相似,外人即使认识方寸心,也只会觉得她是个和方寸心长得有点像的人,不至于把两人混为一谈。 这就够了。 毕竟,她喜欢自己的脸,不想顶着被改得乱七八糟的脸庞招摇过市。 方寸心正满意地摸着自己的新脸,石窟紧闭的洞门忽然传来一阵震动,龟甲盾被触发,青光闪过,震动停止,石门纹丝不动。 方寸心微蹙双眉。 是谁?挑在她出关这天来触她霉头? 她攥起右拳,锃亮的拳套上泛起浅淡的白雾——来得正好,她实力应该是恢复了三层,肉身的残损基本被修复,正想拿人来练练手。 ———— 石窟外,两个修士看着纹丝不动的石门,一阵诧异。 黑漆的石门上浮起几道龟甲纹,随着他们停止攻击,又渐渐消退。 “居然还有禁制?”檀洛舟连道三声“好”,妩媚的眼神中透出几许冷厉,向二人斥道,“你们没吃饭吗?” 那两个修士一语不发,只各自祭起一柄巨锤。刹时间,石窟外涌起狂风,驻仙窟瓮瓮震动。 “谁又惹檀娘生气了?”驻仙窟内飞出几个修士,停在半空看热闹般聚在一起交头结耳。 “不知道。”有人答道。 没人见过那间洞窟的主人进出驻仙窟。 “这可不好收场了!” ……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洞门两个修士手里的重锤砸向大门时,尽数消失。 瓮—— 锤子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砸上石门时,并没发出让人震慑的轰声,石门也并未应声而碎,反而再度绽起青光,两股力量对抵,四下绽开,空气里发出让人耳鸣的闷音。 围观的修士均都被震得朝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毫不起眼的洞窟。 难不成这驻仙窟里还住着什么隐世高手? 接连两次失利,抡锤的两个修士脸色不好看了,憋足劲发出牛一样的叫声,再次抡锤朝石门砸去。 石门上的龟甲纹却突然消失,石门“隆隆”升起。洞窟内冲出一阵刚猛至极的力量,仿如山倾海覆般,径直撞上巨锤。 “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两股力量相撞,向四面八方绽开一股猛烈的罡风,停在半空的人都被震退数步,五脏六腑翻腾不已。巨锤的力量被碾压,两个修士直接被撞下驻仙窟,从三十九层落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控制住身形。 罡风如同狂蛇,肆虐不休。洞窟前的盘山蛇道上只剩檀洛舟一人,她抬手以袖遮面以免风沙刮脸,待得风半停,她才放下手,微眯双眸望向洞窟。 洞窟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纤长的身形,着一袭玄色劲装,像是某个地方统一裁制的修士衣裳,再普通不过的打扮,但在这一刻,没有人敢小瞧她。 她容貌清丽,皮肤白皙红润,唇间挂着笑,一点也不像刚刚打出那般刚猛凶悍的拳力的样子。 “我道是谁在敲我洞窟的门,原来是檀姐姐。一年多未见,姐姐还是这般风华绝代。” 笑吟吟的模样,加上开口就恭维,任谁也对她生不起气来。 檀洛舟的眼神变了变,立刻扬起笑脸:“妹妹过奖了。今日之举实因妹妹已逾一年未出洞窟,姐姐担心妹妹安危,所以才冒昧登门,见到妹妹安然无恙,姐姐也放下心了。惊扰了妹妹,还望妹妹见谅。” 她一边皮亲昵说着,一边暗暗打量眼前的“疯拳美人”。 当日在酒馆初逢,这“疯拳美人”一身狼狈,看着平平无奇的模样,性子却也干脆爽快。她只道自己遇上了只小肥羊,没想到一年未见,再见之时她气势全改,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不过现在檀洛舟已记不清和她初见时她的容颜,只觉得眼前的“疯拳美人”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洞窟太舒服,我睡过了头,劳姐姐担心了。”方寸心笑道。 这话一听就不真心,隐约还有点讽刺,但檀洛舟还是含笑收下:“妹妹住得舒心就好。” “睡得太久,误了向姐姐交租的时辰,姐姐莫恼。”方寸心走到洞窟外,看着外界幽暗的天色,一时间也混淆了时间。 “好说。”听她主动提及租金,檀洛舟笑得更亲切了,“今日扰了妹妹清静,不如由我做东,请妹妹到我那里饮一杯,如何?”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方寸心点点头,欣然应允。 语毕二人各自祭出坐骑来,檀洛舟的坐骑是一段五色彩绫,与她的气质十分贴切。 “妹妹这坐骑,好生特别。”看着打着补丁的雪豹,檀洛舟忍不住道。 “马马虎虎。”方寸心坐在雪豹背上,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你的洞窟不落锁?”出发前,檀洛舟提醒了她一句。 “横竖没有值钱东西,不必多此一举,也免得下次再有人上门还得费功夫‘敲门’,你说是吧,姐姐?”方寸心笑容可掬地反问她。 “呵……”檀洛舟面不改色接下她的暗讽。 这场架到底没打起来,围观的驻仙窟修士大为失望,也只能各自散去。 ———— 永夜之都,酒馆永不闭门。 方寸心结清欠了三个月的租金,又多付了一个月租金,被眉开眼笑的檀洛舟安排到酒馆角落的位置里坐着。 等上酒的空档,她祭起自己的试宝牌,认真研究起来。 寸心 第49节 到目前为止,她还不太清楚所谓的试宝是怎么一回事,打算先接个任务试试水。她试宝等阶为最低的青级,只能接到青阶的任务,便直接打开青阶任务列表那页。 卷轴虚象在眼前展开,无数条青级任务不断闪动着变换位置,任务名都统一为编号,每个任务后都跟着相应的累积分与报酬。不过高分值的任务一经出现就很快变灰消失,试宝人接任务的速度都很快,作为新人的方寸心抢不过别人。 方寸心便随意挑了几个普通青阶任务打开来,发现大多都是测试法宝的各种性能,比如速度、强度之类,这类任务的累积分值在一到两分之间,报酬也只有三千灵石左右。 且不提累积经验积分提升等阶,单就报酬这块就不符合方寸心的要求。按这里的物价水平,一个任务三千下品灵石的报酬太少了,方寸心的兴趣并不高。 她继续翻看列表,不期然间在列表末位看到条新出现的任务。 这个任务有些古怪,虽然是青阶,内容也只简单写着“测试宝甲”,但在任务编号的前面却加了个骷髅标志,后面的累积分为五分,可报酬却有十万下品灵石之多,远远超出其他青阶任务。 因怕好任务又被人抢走,这次方寸心没有任何犹豫,便抢下了这个任务。 刚抢好任务,方寸心就听到檀洛舟的声音。 “酒来了。”檀洛舟亲自送酒过来。 “多谢。”方寸心点点头,问她,“有舆图吗?” “有,日晷大舆图和各区域小舆图。单独买每份五千下品灵石,成套一共七份,三万下品灵石。”檀洛舟一看到有买卖可做,便笑得格外热情,末了补充一句,“这是行价,上哪买都一样,童叟无欺。你要哪种?” 方寸心倒抽口气——这里的物价高到离谱,要是只做青阶任务,大概只能混个温饱,哪里赚钱哪里花,真是一文也别想带到外头去。 她咬咬牙:“一套。” 横竖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索性买齐全了,只是如此一来,她那本就不富裕的荷包,已弹尽粮绝。 付了灵石,檀洛舟笑眯眯地将舆图灵玉送到她手中,又道:“你是试宝人?” 方寸心点点头,荷包瘪了,她心情不太好。 “难怪呢,身手不错。”檀洛舟坐到她身边,看起来聊兴很足,“谁介绍你进来的。” “一个熟人。”方寸心亲切地称呼“老唐”为熟人。 檀洛舟也只随口一问,并没追问,反正到这地方的人谁没个小秘密。 “怎样?挑好任务了吗?”她慵懒地倚在椅背上,道,“第一次?” 方寸心点头:“刚刚抢了个。” “抢?看来运气不错,遇到好任务了?”檀洛舟磕了磕烟枪,轻抽一口,“什么任务,说来我听听。” “带骷髅标志的。”方寸心一边拈起酒小啜一口,一边回道。 檀洛舟慢慢坐直了身体,盯着她一言不发沉默了半晌,才道:“头回接任务,你就接枯骨任务?把你接的任务编号告诉我,我替你瞧瞧吧。” “枯骨任务?”方寸心将编号报给檀洛舟,又问道。 “每个等阶都有枯骨任务,标记的骷髅越多越危险,因为骷髅代表着做这个任务死了几名试宝人。这类任务一般报酬都比普通任务高很多倍,但同时也非常危险。”檀洛舟边回边打开自己的试宝牌,按她提供的编号找到了她所接下的任务,“你接的这个任务我有印象,法宝没成功上一任试宝人还死了,这回他们已经连续加了三次报酬,前两次都没人接,第三次遇到你了。”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先前那一架没打起来,这任务正好给她试试手。 方寸心一口饮尽杯酒,起身道:“走了。” 让她去会会这个枯骨任务。 ----------------------- 作者有话说:关于周一休息这件事——趁状态还行多写点,假期存着过几天姨妈期用,姨妈期偏头疼估摸着得要躺个两天。 突然有种牛马攒假期的感觉咋回事。 第50章 赵乙 如雷贯耳。 接好任务后, 方寸心便立刻收到了对方的传信。消息的内容很简单,是任务的地址和对接人。 这个任务位于日晷城的第三城,并不在方寸心所处的这一区域。按照舆图所示, 她目前位于日晷城的中界城,也就是第四城, 这第四城和第三城都属是中界城, 只是第四城归下三城,而第三城归上三城罢了。 当日老唐带她去的地方,应该就是第四城。试宝牌内的传送法阵所能接通的也是这两城,但仅限于从外界传送入日晷城, 身处城内无法启用试宝牌传送阵,方寸心只能自行前往第四城, 或者用试宝牌送到外界后再开启传送法阵将自己送进来, 但试宝牌的传送法阵有限制,两次传送术之间需相隔十二时辰,并且也不能无限使用,青阶试宝牌的传送法阵次数为十次, 用完后就得花灵石购买。 她离开酒馆后另寻他处打听了一下,进出日晷城的传送法阵,每次五千灵石。 除了以上两种方式, 日晷城还提供其他的通行方式——乘坐日晷舟和小传送点。日晷舟是这里最常见的通行方式,连通六城,为日晷城的官方交通, 缺点是速度慢且不够灵活,只停靠官方所设驿站,无法直达目的地,优点是便宜;小传送点则是比较奢侈却最节省时间的通行方式, 且能最大程度地接近目的地,如果愿意多出些钱,甚至可以定制传送线。 前者按路途站点收取费用,一千灵石打底,后者则要到五千灵石以上。 日晷之城,应该改叫烧钱之城。 方寸心忍不住腹诽。 为了节省灵石,她选择骑着雪豹前往目的地,虽然累点,但就当了解这个陌生城市了。 然而,千算万算,她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雪豹是法宝坐骑,需要依靠灵核内储存的灵气才能使用,而灵气会有耗尽的时候。 这种时候,她就需要—— 买!灵!气! ———— “主人,我饿了!” “主人,我好饿!” “主人主人主人,我快饿死了!” 雪豹用孩童般稚嫩的提示音,一次比一次更激动地频繁提醒她,它的灵气马上耗尽。 方寸心快被它的聒噪烦死了。 这只雪豹灵核内储存的灵气,经过上任主人的折腾早就所剩无几,她翻新之时也没给它补充灵气,以至才用了几次,豹子就后继无力。 所幸雪豹摇摇晃晃还是坚持飞到了目的地才彻底休眠,方寸心的耳根子也终于清静。 按照任务方给的地址,方寸心停在一处九层楼阁外。楼阁气势恢弘,名为“群峰”,是这条街上最高的建筑物。群峰阁的大门敞开着,方寸心一踏入就有人迎上前来。 验证试宝牌,确认身份无误后,方寸心便被他带入升龙梯,前往第五层。 刚从升龙梯出去,眼前便豁然开朗。 第五层的空间,比从外界用肉眼看要大上数倍,显然这里是个芥子空间。然而此地虽大,却显得格外空荡,地面是灰的,墙和天花板都是白的,光线也异常冰冷,像没有温度一样。 而事实上,这里也的确比外更冷一些,仿佛冰窖。 方寸心朝前才走了几步,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她前方。 这人看起来年约三十,有张略显瘦削的脸,身着月白斓衫,有些像凡人书生,打她的目光像这个房间一样冰冷,仿佛要将她看透。 “‘疯拳美人’?”他精准地叫出她的名号,“我是你本次任务的负责人,岑深。” 方寸心抱了抱拳:“岑道友,能具体说说任务内容吗?” 没有寒暄,两人都直奔主题。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测试一款刚炼制出的宝甲防御力是否达到我们预期目标。测试时你要穿上我们的宝甲,接受最多七次的攻击,在此期间你不能施展任何防御措施,直至宝甲彻底失效,以免干扰测试的真实性。”岑深一边解释,一边挥下手。 二人身边顿时出现一间房间,他带着她踏入其中。 “这里是测试室,测试时你站在对面的测试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岑深又指了指正前方。 那里的地面上,画了个红圈。 “提醒你一句,此任务有死亡风险。”岑深续道。 方寸心已经有数。这是个听着简单,实际却非常危险的任务,相当于试宝人要用肉身替这件宝甲做测试,被攻击过程中不能做出任何防御,只能凭借这件宝甲。在这期间,如果宝甲无法抵御一次完整攻击,那么攻击就会实打实落在试宝人身上。 上次死亡的试宝人,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而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件宝甲并没通过七次攻击的考验。 简单来说,这是个纯挨揍不能还手的任务。 “现在还能拒绝任务吗?”方寸心又问道。 “试宝人一旦接受任务,便视作双方契约达成。你当然可以拒绝,只是如果违约的话,你将面临相应惩罚,在未来三十天内,你不能再接任何任务,或者赔付三倍报酬。”岑深冷冷道,“请问,你现在要拒绝吗?” “随口问问罢了。”方寸心摆摆手。 三倍报酬就是三十万……她可没那么多灵石;一个月内都接不到任务,她要么饿死,要么去檀洛舟的酒馆给客人端茶倒酒。 不论哪种,她都不想。 “可如果这次你们的宝甲仍旧顶不住七次攻击,任务还算成功吗?”她转而又问道,“你们的宝甲不合格,问题可不在我身上。” “你放心,宝甲不合格,你的所有酬劳照领。”岑深回道,“还有疑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开始测试。麻烦你将身上所有法宝褪下,再贴身穿上我们的宝甲,好了叫我。” 语毕,岑深给她留下一件鱼鳞纹软甲,便退出房间。 方寸心按照他的要求一一褪去法宝,就连谢修离缝制的那件比甲也一起脱下,只剩束身里衣后后才套上岑深所留软甲。 软甲上身后便如同水靠般,连带着里衣一起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她仿佛一只鲛人。 冰凉柔软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方寸心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中。 水灵气? 她一边思忖,一边站到测试点上,朝外头喊了声:“妥了。” 正前方不透明的白墙刹那间消失,岑深就站在墙后,依然冷冷地看着她。 在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脸,也因为被阴影笼罩而看不清楚,但方寸心能够感觉到,对方藏在兜帽中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确认她已经准备好后,岑深到旁边,身前浮起一件宝甲虚影,准备记录宝甲各项情况。身着斗篷之人取代岑深走到了正前方,双手擎起一只小小的琉璃金凤。 “开始了。”他倏地开口,声音沉敛,充满力量。 随着他一语落地,金凤一声尖厉凤鸣,尾部甩出根凤翎。小小凤翎很快化作赤焰,如同天火般朝方寸心飞去,眨眼间就撞上方寸心的胸口。 刹那间,火焰大涨,将人吞噬。 炽热的气息笼罩了方寸心,四周墙面也随之震动起来,但方寸心除了热之外,却没感受到什么痛苦。她身上的宝甲释放出一股极为柔和的力量,不止抵消了凤翎的攻击,也消除了火焰的灼热,让对方的攻击消弥于无形。 火光散尽后,方寸心仍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但这只是第一击,她要站在这里生受七次攻击。 对方却无让她喘息之意,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一招接一招的放出。方寸心渐渐觉得周围越来越热,宝甲的力量却正在逐次削弱。尽管对方的每次攻击,都保持着相同的力道,精确到几乎没有任何偏差,但方寸心的压力却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增加。 “咳!”第四次攻击结束后,方寸心唇角沁出鲜血,只觉五内被灼热气焰扰得翻腾不已。 寸心 第50节 对方对她的情况视若无睹,第五击和第六击随之攻出。 除了灼热的气息,方寸心已经能感受到第五击时凤翎中所带的爆烈力量,那股力量似乎能将这房间移为平地,宝甲已经无法挡住凤翎所有力量,余力将方寸心震退两步。 方寸心大口喘气,看着对方的第六枚凤翎朝自己射来。 呼——一簇烈焰如同凤尾,冲着上空窜起。方寸心只觉得庞大的力量撞上胸口,五脏六腑都要撞得移位,她又“噔噔噔”退了数步,直至退到墙前。 她眉头紧蹙,已然察觉不对。 这件宝甲撑不过第七击。 然而第七枚凤翎接踵而至,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力量,再度打在她的身上。 轰—— 一声重响,烈焰冲天而起,方寸心如同火人般被这股力量掀翻,撞在身后的墙上,尘烟弥散,白墙应声而塌。 冲天的火焰跟着碎去的宝甲同时化为乌有,方寸心整个人被埋在了墙石之下。 “还是不行吗?”岑深喃喃着,脸色难看地看着前方。 试宝还是失败了。 看这样子,“疯拳美人”和她的上任一样,活不成了。 “岑深,你还没找到问题所在吗?”斗篷人的语气陡然加重。 “尊上,再给我一点时间。”岑深垂下头道。 “已经给你一年时间了。你说在日晷城试宝能够加快完成速度,所以才允许你将试宝挪到此处,可如今呢?”斗篷人一边斥责,一边走向倒塌的墙面,“族中催得紧,这批寒光甲不能再拖了,再给你一个月时间。” 语毕,他蹲身刚要查看被乱石压在下方的人,可乱石却忽然向两侧滚开,被埋在下方的人陡然间站起。 这人竟然在他的凤翎杀下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呼!”方寸心长吐一口焦气。 看来这次闭关的效果非常好,她的肉身经过异兽力量的修复和淬炼,骨肉经脉的韧度和强悍度,都恢复到未伤之前。元婴期修士的肉身,岂是对方那几根破凤凰毛能捍动的? 她一震身体,覆盖在身上的粉尘扑簌簌落下,飞到眼前人的斗篷之上。 “别客气,快起身!”方寸心这才发现对方蹲在自己身前,忙伸出手。 那人却挥开她的手,霍地起身,在身高的差距下,换成他俯视她。 距离近了,方寸心便清晰看到他的下半张脸——凌厉的下颌线与饱满的唇,力量与柔软的最佳组合。 “还活着?不错。”对方的口吻,和他这人一样,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我知道这件宝甲为何失败,想听吗?”方寸心越过他,朝岑深走去。 “说!”那人在岑深开口前出了声。 方寸心转过身:“如何称呼阁下?” 对方没理她,她便又加了句:“谈生意,总要让我知道自己在和谁谈吧。” “赵乙。”沉默片刻,对方妥协,报上自己的名字。 赵乙……应该是化名,可是好熟悉,她应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方寸心回忆片刻,忽然想起来。 赵乙,日晷之都仅有三名皇级试宝之一,辰光录排名首位。 真是如雷贯耳。 第51章 来财 属于大地的女儿。 方寸心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个首席试宝者的化名, 不是赵甲或者赵丙,而是叫赵乙。 “哇!原来是赵乙兄,失敬失敬。”好奇归好奇, 她还是立刻抱拳。 赵乙以为自己报上名号后,会从对方眼里看到某种目光的转变, 但对方只表现出刻意的恭维。她显然认得这个名字的, 在日晷之都,不认得这个名字的人估计很少。 “你想和我谈什么生意?”赵乙没有回应她的恭维。 “你们这件宝甲炼制失败的原因。”方寸心想了想,首席试宝者,应该不缺钱, 她默默把价格抬高,“一百万灵石。” 赵乙藏在兜帽阴影里的唇似乎勾起些微弧度, 他随之走到她身边, 道:“我怎知你不是信口开河之辈?” “你们这件宝甲中蕴含水土两种灵气,土灵气为宝甲基材,用以抵抗猛烈外力,水灵气是镶嵌于基材上的鲛贝所提供, 主要目的除了抵抗火灵气外,还有减震作用。赵兄的凤翎攻击为纯火系法术,刚猛暴烈, 正需要宝甲的水土两种灵气来克制。虽然五行生克之中,水能克土,这二者灵气混用, 会抵消部分土灵气的作用,然而火可生土,在受到火系攻击之时,又能弥补上被水克制的土灵。是这样吧, 岑道友?”方寸心看着浮在半空的宝甲虚影,道。 在站上测试点,知道对方的目的后,方寸心就已经将自己的灵识注入这件宝甲中,将这件宝甲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确是如此。”岑深点点头,脸上并没流露出更多表情。 她说的这些算是宝甲炼制的原理,对于一些研习过法宝炼制的修士,凭借先前的测试看出端倪并不奇怪,这只能证明她对炼宝有些了解而已。 “可是你们为了让宝甲的水土两种材质结合得更好,在其中添加了微量的金。”方寸心道。 土生金,金又生水,所以金最适合做为二者结合炼制的中间介质。 赵乙转头看了眼岑深,岑深已眉头微蹙,对着前者微微点了下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岑深忍不住了,紧紧盯着她质问道。 “这不重要。”方寸心却转头望向赵乙,“赵兄还想同我做这个买卖吗,若想,我便继续往下说。” 赵乙没回答,只是望着她耳畔上米粒大小的银亮耳珰,倏地朝她颈侧出掌,风劲拂过她的鬓发,她的身影瞬息之间消失,拳如疾电真奔他面门。他站在原地,身形不动如山,只出手格档,仿如崖间苍松,任风雨摧折而不屈。 倒是站在两人附近的岑深被你来我往的拳风吹得衣袂狂舞。 就这般过了数十招,两人默契地同时收手。方寸心被他震退了两步,赵乙头上的兜帽亦被她的拳风吹落,露出了真容。 一双蓄着精芒的狭长眼眸,充满狩猎者的凌厉,正锁定在她身上。 这番试探过招,并未分出胜负。 尽管他只出了一成力,但在日晷城能和他打个平手的对手依旧不多,甚至于眼前这个试宝人还略占上风。她的实力让赵乙不得不认真审视起这个打从一开始见面,就没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人。 为了试宝,她只着白色交领里衣,下系素裙,梳着侧编的麻花辫,可因为挨了七次凤翎杀的关系,她的裙子被烧掉一角,露出半截小腿,里衣也烧出不少洞,脸颊布满炭灰,头发也被烧着了一点,卷曲地翘在半空。 这模样有些狼狈,却没影响她讨价还价的气势,哪怕站在面前的,是整个日晷之都的巅峰。 她十分的放松。 “你要是觉得一百万灵石太高,我们可以好好商量,犯不着出手。”方寸心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手,但能感觉到他并没杀意,也未出全力,便挑了眉责怪道。 “你耳朵上的传音器,哪来的?”赵乙问道。 原来他出手是为了这个? 她耳上的传音器,还是当初在墨石城和素清几人猎宝时,小五送给她的。 方寸心摸摸自己耳垂:“一个朋友送的。你想要?便宜卖你?” 赵乙又看了两眼,收回目光,道:“十万,接受你就继续说,不接受就送客。” “……”方寸心默。 来这里这么久,她还没见过谁砍价砍得比自己狠的,一百万直接砍掉一个零,真是麻雀腿上劈精肉,刮得精光。 但对方态度坚决,堵死了她讨价还价的路,方寸心咬咬牙,一脸肉疼道:“算了,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赵乙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想交朋友的模样。 “若我没猜错,这件宝甲炼制的最后一步,一定是把做为中间介质的金灵气消金为水。由于火克金,金灵气遇到猛烈的火灵气会被熔化,熔化后的金灵气夹杂在土系材质之间,会让材质的硬度下降。所以你们一定会把这件宝甲内的金灵气彻底消除。”方寸心也没再纠结,干脆利落解释道。 语毕,她顿了顿,从岑深越来越惊讶的眼神里,她确定自己并没说错,这才抛出最关键的一句话:“但是在这件宝甲的土灵基材中,却还残留着一些金灵气。” 她话音刚落,便听岑深道:“不可能!我们的消金工艺已经非常娴熟,且宝甲炼制成功后,还要经过灵气检测,确保无误后才会送到这里试宝。” 赵乙却没急着反驳方寸心,只问她:“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 宝甲在试宝过程中已经化为灰烬,无从勘验。 “用我来证明。”方寸心一边说,一边将里衣衣襟褪下双肩。 薄衫落地,仿佛落在琴弦之上,绷紧的弦惊起细微的、无声的颤动。 褪去里衣的方寸心,只剩下胸口缠了几圈的白绫,肩臂背腹,都暴露在两人面前,在她左腹处有一处拳头大小的焦灼伤口。 “看到了吗?”方寸心指着伤口道,“宝甲是从这里开始裂的,所以这个位置受到的冲击最大,你们可以查验我的伤口,应该能从里面提取出微量金灵气。” 赵乙从没想过,她口中的证明,竟是用这样的方式。 站在眼前的女修,虽然褪去所有上衣只留裹胸,但她神色间无丝毫的拘谨无措,坦荡得就像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很迷人。 这是不带任何男女暧昧的纯粹欣赏。 猿背蜂腰,双臂修长,腹有薄肌,整个人充满力量,却又不失轻盈,肩下的伤口为她增加了一抹野性,像他家中挂着的《神女狩猎图》中的神女,属于大地的女儿。 “动手!”赵乙沉声一语,叫醒旁边傻眼的岑深。 岑深这才回神,上前检查她的伤口。 趁着岑深检查伤口的空档,方寸心又道:“对了,这些金灵气并非散布于宝甲各处,而是集中在这个位置。” 赵乙目光一冷,不怒自威,显然他已领会方寸心的言外之意。 那厢岑深手拈银针已从她伤口上挑出缕金芒,复命道:“尊上,是金灵气。按此推测,宝甲炼制失败,恐怕不是意外。” 赵乙心中已经有数,只点了点头,不再讨论这个问题,转而给方寸心递去一只青玉小匣,问道:“自己上药,可以?” 方寸心接过药匣,二话不说打开,用指腹挖出一坨,敷在自己伤口上。 药体透明,有淡淡灵气气息,敷上的瞬间就让伤口止疼,是难得的好药。 “给她取套新衣。“赵乙又吩咐岑深。 转眼功夫,岑深就捧来套干净衣裳交给方寸心,方寸心也不同他们客气,道了声谢,便将新衣并自己的比甲与卸下的法宝全部穿戴整齐。 崭新的衣裳散发出草木清香,应该是上好的仙丝浸过木灵精华织就的布料裁制而成,有微弱的防御效果,比她身上那套毓秀馆的旧衣要好出许多。 在她穿戴的时间里,赵乙已经站在岑深身后,盯着他将试宝结果记录到宝甲的炼制日志中。这里头已经没有方寸心什么事了,她想拿钱走人,刚开口要问,就察觉到自己的试宝牌微微一颤。 她取出打开一看——试宝牌提示,她的任务完成,经验积分增加五分,且收到两笔酬劳。 第一笔九万下品灵石,乃是任务酬劳,扣除给老唐的一成佣金后剩余部分。 寸心 第51节 第二笔就是刚刚和赵乙交易的十万中品灵石,一次全部打到她在日晷城的名下。 虽然被他狠狠砍了一口价,但这付钱的干脆程度让方寸心很满意,她刚想夸他两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看了眼收到的金额。 十万……中品灵石? 这可能够折一千万下品灵石! 原来他们说的和她要的,不是同一种灵石? 方寸心默默收回先前对他的腹诽,用一种看财神爷的目光望向赵乙。 赵乙正要从岑深手里接过记载宝甲配方与试宝日志的卷轴,一抬眼看到方寸心金光大冒的眼神,顿时皱了眉。 “你还不走?”他道。 “马上就走。”方寸心识相,“赵财神还需要试宝的话,记得关照我。” 语毕,她转身就往外走去,留下赵乙在后头眉头大蹙。 赵财神……是什么称呼? 那头,方寸心心情大佳,低声哼着小曲朝门外走去,刚走到升龙梯前,忽然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似利箭般朝她身后的人掠去。 她猛地回头,连一句提醒都来不及喊出,便见数道光矢如雨般落向赵乙。赵乙震开岑深,挥手在身前聚起个青色光盾,只将那些光矢尽数挡下,下一刻,在他的正方,一道人影突现。 此人身着黑色夜行服,连头脸都包裹得只露出双眸,手持一把短刀,向赵乙劈头而下。赵乙旋身轻松避过,双手掐诀,数枚火焰自他指尖飞出,攻向刺客。刺杀者在半空折身避开一枚火焰,身形微微一晃,由一化三,分成三个人,围攻向赵乙。 赵乙有些不耐烦,手中火焰大炽,转眼结成火龙,以电光之速横扫扑向自己的三个刺客。三个刺客齐齐发出声闷哼,被他的火龙扫落在地。 方寸心看得纳闷——双方实力悬殊有点大,想杀赵乙的人难道不曾调查过他的实力? 显然刺客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的一个分/身跃起,迎向赵乙,另一个分/身则掠到岑深身边,从他手里不由分说夺走卷轴,扔给了第三个分/身。 卷轴到手之后,三个分/身倏尔合一,往墙壁扔去枚裂神珠。 只听轰隆一声,墙壁被炸了个大洞,刺客纵身跃出,消失在屋子里。 赵乙掠至洞前,看着消失的刺客眉目间浮起一丝无奈,转头向方寸心道:“帮我追回卷轴,三十万灵石。” 一道人影在他声音落地之时,似电光般掠出墙洞去。 “好的,赵财神。”方寸心的声音,比她的行动更慢一步,从墙外传来。 三十万中品灵石,那可是三千万下品灵石! 第52章 半亿 扛着个大男人招摇过市………… 黑色人影如同离弦之箭, 从残破的墙洞□□出后掠过长街,眨眼闪进一条幽深小巷,在迷宫一样的巷弄内足足又穿行了一刻钟时间, 才渐渐减缓速度现出身形,倚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喘息。 身后光线昏暗, 没有特殊动静, 赵乙并没追上来。 歇了两口气,他气息转匀,将抢来的卷轴取出展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游览起来。可才看了个开头, 巷中突然刮起妖风,他转头望向来时之路, 十步开外处出现一道模糊人影。长巷光线昏暗, 那人似乎身披斗篷半垂着头,从外形来看很像赵乙。 可还没等黑衣人看清楚对方模样,对方胸前红光突然一闪,有什么东西摧枯拉朽地朝他攻去, 顿时墙皮被撕飞,地面石块飞起,仿佛要连同整个巷子一起摧毁。情急之下, 黑衣人在正前方打开一道银亮法盾抵御对方攻击。 噗—— 对方声势浩大的攻击撞上他的法盾,突然间歇了劲变成哑炮,化作一股风散去。不远处的模糊人影也在这时慢慢变小, 直至消失,化作风四散而去,只留下件旧衣服落到地面。 黑衣人微微一怔,陡然间反应过来望向自己的手——握着卷轴的手已空空如也。 电光火石之间, 他那来不及收起的卷轴,已经被人盗走,而在他身后的半空中,有个人正御风朝巷外疾速掠去。 黑衣人心头一凛——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跑到他前面去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 一招声东击西,卷轴得手,方寸心不敢耽搁,操纵着扶摇瓠施展御风术,朝巷外掠去,中间还有空在心里夸一下老唐。 新的扶摇瓠比旧的好用多了。 巷口就在眼前,一个呼吸的功夫她就能掠出,可偏偏在半个呼吸的时候,巷口处银光一闪,整条巷子扭曲起来,仿佛进入另一个空间,眼前的巷口也变得遥不可及。 空间结界? 看来这个黑衣刺客身上的宝贝挺多。 方寸心只能改变立刻回去交卷轴拿灵石这个完美的计划——她本来不想和这黑衣人交手的,毕竟只答应赵乙追回卷轴,做得多了他又不会多付钱。 她在半空转身,挥手祭出龟甲,青光闪过,龟甲盾在身前展开,拦下数道朝着自己背心而来的银光,然而下一刻,两个黑衣人闪现到她身边,拳化雨,腿如龙,左右夹击于她,几缕寒光在昏暗的光线时不时从他拳中弹出,如果跳动的蝉翼,真奔她的命门而去。 方寸心只将御风术施展到极致,身形在黑衣人招招致命的攻击中化作残光。 砰—— 借着她被两个分/身缠身之时,第三个黑衣人的分/身从阴影中跃出,窥得破绽,一拳打在方寸心左腹。 一阵钝痛蔓延,让方寸心的招式慢了半拍。 他所打中的位置,正好是刚才试宝时受的伤,虽然抹过赵乙的药,但伤还没痊愈。 黑衣人不给她缓和的机会,三人六拳几乎封锁方寸心周身所有方向,将她牢牢困在拳脚之中,又是一脚踹向方寸心。不想方寸心却是以退为进,在对方密如急雨的攻击中,双手猛地攥住对方踹来的脚踝,用力一扭,就将那个分/身拽到地面,她则欺身而上,单膝顶着他的腹部蹲下身去。 另外两个分/身见势不妙,朝着她的后背出招,但方寸心并不理会身后这二人,只将身下那黑衣压在地面,一手掐住他的脖颈把他的头往地面狠狠一撞,另一手的灵气矢朝着他的眉心射出…… 黑衣刺客的眼神顿时变了——被方寸心钳制住的,是他的本尊,而她的这一击足以致命 原本攻向方寸心后背的两个分/身突然间“蓬”一声化成黑雾,绕到前方撞上方寸心的灵气矢。 灵气矢偏了方向,擦过刺客的左脸颊。只听“嗤”一声响,他的面罩被划破,鲜血涌出,左脸被划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一矢未中,第二枚灵气矢已绽出青光,再度瞄准他的眉心。 方寸心轻易不杀人,但若杀人必不给自己留后患。 “方寸心!”情急之间,黑衣刺客闭上眼,艰难叫出她的名字。 “嗤”一声,方寸心及时收手,第二枚灵气矢擦过他的耳畔射到地面。 “你是谁?”方寸心一边冷道,一边伸手把他蒙在脸上的黑色头套一把扯下,看到对方真颜。 头梳狼尾辫,目似寒星,是她在墨石城一起猎过宝的老熟人。 “小五?” “嘶……”对方疼得龇牙,“能不能轻点?” “你还跟我提要求?”方寸心虽然认出他,却依旧没有松开钳制他脖子的手,“怎么认出我的?” “你手上的拳套和灵气/弩,还有你的传音器。”小五道。 拳套和灵气/弩是在老唐那,他看着她挑的,至于传音器,那本就是他送她的家族之物。 听到“传音器”三个字,方寸心想起什么来,问道:“你和赵乙什么关系?” 小五目光顿冷,斜瞥向旁边,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不说?那带你回去见他?”方寸心手劲大了些。 面对面,就能弄清楚这两人的身份了。 “他是我兄长。”小五道。 方寸心蹙了眉:“你们兄弟两玩这么大吗?” “与你无关,可以让我起来了吗?”小五盯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这张有些陌生的脸庞道。 方寸心依旧没松手:“我放手了,你要再出手怎么办?” “我发誓,不会再动手。”他道,见她蹙着眉仍有顾虑,烦躁地撇开头,“算了,爱信不信,不信你杀了我!” “罢了,信你一回。”方寸心说着缓缓松手,坐到他身边的地面。 小五猛地吸口空气,捂着颈着一圈淤青也坐起来,开口道:“没想到,你会给那种人做狗腿!” “腿”字声音没落地,他撑着地面的手忽然闪起暗光,朝着方寸心腰侧的腰囊抓去。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僵硬在半空。那双寒星似的眼不可思议地瞪大,愤怒地望向方寸心,他努力张张嘴,却再说不出半句话,几缕细小的银色电光从他皮肤上游过。 “倒。”方寸心一句话,小五全身麻痹应声而倒。 跟她玩心眼,这弟弟还弱了点。 她笑着收回戳在他后腰的灵毕杵,起身把小五扛上肩,朝着群峰阁掠去。 ———— 半天时间都没到,赵乙再次见到了“疯拳美人”。 她不止把卷轴带了回来,甚至还给他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战利品,速度快到让他诧异。 “这东西你要收吗?收的话算五十万灵石,不收的话我就把他带走了。”把卷轴交还赵乙后,方寸心指着肩头的小五问道。 赵乙看了眼麻痹昏睡的小五,摇了摇头:“把他带走,随你处置。” “抓得挺麻烦,要不你还是收吧,我给你算便宜点?”方寸心想了想,不死心问道,“三十万?二十万也可以!” 抓都抓了,力气也花了,别让她做白工。 “不要。”赵乙咬死不松,“岑深,送客。” 方寸心无奈,只能扛着小五跟着岑深往外走去。幸好有三十万中品灵石进账,一天下来,她共得五千万下品灵石,想想就让人兴奋,可以大肆挥霍了! 送她出门的岑深则盯着她肩头的小五——幸好这位昏迷着,要是让他听到自己被当货物让人讨价还价最后还被嫌弃……他能把群峰阁拆了。 ———— 把方寸心送出门,岑深什么话也没说,就回了群玉阁,留方寸心一个人扛着小五,站在长街上左顾右盼。 方寸心也不想扛着个大男人招摇过市,但奈何她的雪豹灵气耗尽,她得先扛着这家伙去找个补充灵气的地方。 好在离群峰阁没多远的地方,就有间保养坐骑的铺子,能给坐骑补充灵气。 铺子门面挺大,店里有几个客人正在等候补充灵气,她扛着小五进去的时候,着实惹来一阵注目。 毕竟到这里的客人,一般是骑着坐骑来的,很少见扛着人来的。 铺子的伙计倒是见多识广,很快就迎上前来。 打过招呼,方寸心将雪豹放出来,又惹来一阵注目。 伙计努力地保持微笑,看出雪豹没有灵气了,便问她:“您是要给这只坐骑补充灵气吧?想要补充哪种灵气?” 寸心 第52节 “灵气还分种类?”方寸心反问他。 伙计见她似乎完全不知,便耐心道:“能够给坐骑补充的灵气,一般分为玖号、捌号和柒号,按灵气的纯粹度来区别,玖号灵气的纯度最好,柒号最次。越高纯度的灵气越能减少坐骑的灵核和内部构造的磨损,相对价格也更高。当然,还有更高级别的灵气,以及各种属性灵气,售价更高,但我们这里没有。玖号灵气的售价,是一翠晶五百万下品灵石,捌号为四百万,柒号为三百万。您这只坐骑……” 翠晶是九寰储存灵气的基础材料,故也用作计算灵气的单位。 伙计边说边检查了一下雪豹:“大概需要两个翠晶灵气。” 原来灵气可以这么卖?那她岂不是可以多买些翠晶放在身上,用以供给其它法宝?不过一翠晶要五百万下品灵石,她刚赚的钱也不够买几个。 想了想,她道:“那就来两个翠晶捌号灵气吧。” 补充灵气的过程很快,没等多久,雪豹的灵核就被灌满,方寸心刚到手的灵石,“嗖”一下没了八百万。 她只能庆幸自己今日刚好赚了五千万。 这地方,不好好赚钱活不下去。 在伙计热情的目光下,方寸心骑着雪豹,载着还没醒的小五,飞回第三城。 心里有些后悔,她好像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 ----------------------- 作者有话说:半个小目标完成,一个小目标还会远吗? 第53章 天骸 疯拳少爷…… 靡靡仙音绕梁, 白雾缭绕,半笼着酒馆里醉生梦死的人。外界时辰的深夜,依旧是日晷之都的酒馆最热闹的时刻。 檀洛舟坐柜台后面, 浅酌细品手中酒,用一双微醺的笑眼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 嘴里跟着仙音哼着小曲, 不期然间她眼皮一抬,瞧着推门而入的人。 方寸心扛着个男人进来,站在门口寻找空座。 “才出去一天就捡个男人回来?厉害啊。”檀洛舟瞧了眼倒挂在方寸心背上的男人,笑得满脸暧昧。 “少废话, 赶紧给我找个座。”方寸心道。 小五快醒了,已经不太安份。 “这个时辰, 我这儿的座位收钱。舞台下的座位按人头, 一位八千;角落的私密位置,一桌一万,最多三个人。酒水点心另外收钱。”檀洛舟报了个价,又替她拿主意, “看你这样,需要个私密位置,跟我来吧。” 方寸心扛着小五就跟了上去, 又道:“再来两杯……算了,来一壶酒吧。” 檀洛舟更诧异了:“出去一趟你发财了?我这一壶酒最便宜一万五。” 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抠抠搜搜的, 买个舆图像割了她一块肉,她接的那个任务,只有十万下品灵石吧,压根不够她这么挥霍的。 说话间她已经把方寸心带到舞台右侧角落的位置, 一张桌子,三张舒服的软座,周围是半包的琉璃墙,桌上点了盏蛾灯,幽蓝的光芒笼罩着这个角落,仿佛要将喧嚣隔绝在外。 小五已然醒来,但方寸心动作更快一步,在他开始发怒前,就把人扔在软座上,她也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臂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软座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檀洛舟风情万种地站在桌侧,拈着那根翡翠烟枪指着小五的脸道:“好俊俏的脸蛋,怎么受伤了?上点药呀,破相了可不好。” “要上你上。”方寸心扔给她一方小药匣,是当时赵乙给她的,她还回去的人家不收,她就揣腰囊了。 檀洛舟没接,只用烟枪一撞,飞向她的药匣溜滴转了一圈,又飞到小五面前。 “上不了,你带回来的,你自己上。”她妖里妖气道,“我去给你取酒。连座位在内一共两万五,你记得结账。” 说罢,她转身风情万种地离开了。 静谧的角落只剩下方寸心和小五两人,小五脸颊上那道血肉翻卷的伤口淌出的血沾了他半张脸,都凝固在脸上,让他表情愈显狰狞。药就在他面前,但他也不伸手,就那么死死盯着方寸心,眼里绽出噬人的凶光。 “行了行了,别这么瞅我。”方寸心率先妥协,哄小孩一样道,“咱两半斤八两,扯平吧。” 见他依旧冷着脸不说话,她便又道:“我没投靠赵乙,只是接了个试宝任务,去替赵乙试那件宝甲,正好遇上你行刺他,他许我灵石追回卷轴。你知道我缺钱的,我又不知道是你,才闹了这一出。” 正好点的酒上来,小五一把抢过酒壶。 方寸心伸出手,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一万五”往嘴里猛灌,一阵肉疼。 这么贵的酒,她是一口没喝上。 但不管怎样,在方寸心解释完自己和赵乙的关系,又灌下一整壶酒后,小五冷静了不少,总算沉着脸开口:“就是知道是我,你也不会拒绝。” “那倒是……”方寸心坦露真言,换到小五一记狠眸,她立刻改口,“你怎么来这里了?素清姐他们呢?” 说来有些对不住素清姐,原本答应她等毓秀赛结束,就和他们一起接单猎宝,不想在望鹤城闹了那么一大出,她逃到日晷之都又急着闭关,便将所有传音法宝全都关闭,也没给人留个音讯啥的,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你好意思问?因为你爽约,雇主觉得我们实力不够,将那个猎宝任务派给别人了。”小五满脸怨气地道,又扬手叫来侍从,“再来一壶酒。” 方寸心肝都要疼了,不忘怼他:“有你在,实力也不够?” “……”小五一时语结,顿了片刻才道,“总之我们散伙了,他们不够资格进日晷城,我没法带他们进来,现在应该还在望鹤。” “望鹤现在如何?”方寸心又打听道,“这届十二城遴选赛已经结束了吧?” 她闭关前望鹤十二城遴选结束,闭关一年又三个月,下届遴选赛也该结束了。 “你带队的那届是最后一届望鹤十二城遴选赛。”小五从侍者手里接过新上的酒,自顾自倒了起来。 方寸心眉心微蹙——这话是何解? “经过五宗商议,决定永久停止望鹤城遴选赛。”小五见她目露疑惑,边饮酒边解释道,“据说是因为五宗觉得,望鹤遴选赛已经背离初衷,成为各城之间抢夺资源的筹码,导致比赛中出现越来越多的不公平,形成恶性竞争,而做为城主的云向天不止没有及时阻止,反而变本加厉,利用遴选赛为自己牟私利的同时,枉顾十二城师生安危,在上届遴选赛中造成重大事故,所以不止遴选赛被叫停,就连云向天本人,云家花了大钱都没能保住他城主之位。” 说话间,小五顿了顿,如愿以偿看到方寸心充满好奇的目光。 “你们应该都不知道,上届遴选赛举办的时候,正值望鹤城城主换届大选,云家本要借着遴选赛给云向天造造势,可惜事与愿违。望鹤城城主之位多少双眼睛盯着,甚至暗地里想刺杀他的人都不在少数,正好被人拿住了小辫子,还不大做文章。那些理由听听便罢了,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包括遴选赛那只突如其来的异兽。”小五道。 第二壶酒很快又见底,小五眼中起了醉意,懒洋洋靠在软座椅背上,又道:“劝你少理这些事,水深。” 这大概是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瞧他讳莫如深的样子,仿佛知道很多内/幕般,方寸心开始好奇小五和赵乙的身份了。 “那现在的望鹤城主是谁?”她继续问道。 小五闻言便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你猜猜看。” 方寸心垂眸思忖片刻,开口:“沈卿衣?” 墨石城那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从仙奴一步步爬上去的城主沈卿衣。 小五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扬手,又要了第三壶酒——向他打听消息,也需要付出点成本的。 “云向天被革去城主之位,云家等于失了一块大肥肉,自然不会坐等对家的人上位。望鹤十二城和世家以及宗门的关系千丝万缕,多少都攀亲带故,也只有沈卿衣……毫无背景更容易控制。”方寸心指尖轻点桌面,缓缓道。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谁也不退让的后果就是看似毫无背景的人上位。然而一个从底层挣扎爬上来的人,真的甘愿成为别人的棋子吗? 世家背靠五宗,世家之争也就意味着宗门之争。仙门与修士之争,往往比普通人更可怕,五宗看似和谐,暗中争斗恐怕只多不少,这其中未必没有五宗的手笔。 小五耸耸肩,不回答方寸心的剖析,接下第三壶酒,刚要斟酒,酒壶却被人夺去。 “你不能再喝了。”方寸心举起酒杯道。 不知何时她已经坐到他身边。 “几壶酒而已,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刚刚才用我在赵乙那儿赚了笔灵石呢。”小五想要抢酒,却被她给挡下。 方寸心起身,居高临下地捏住他的下颌,在他惊愕的目光下,将整壶酒缓缓倾倒在他受伤的脸颊上。 “痛——”小五被伤口处传来的火烧一样的刺疼痛得哀嚎起来,半闭着左眼任由方寸心毫不温柔地浇完了整壶酒。 半张脸的血污和伤口都被冲干净,方寸心才抄起桌面的药匣,挖了一大坨出来,厚厚地抹在他的伤口中。 真是看不下去,一张好看的脸蛋被糟蹋成这样。 下次再揍,她不能揍他脸了。 “遴选赛没了,十二城的那些孩子呢?”一边抹,她一边问道。 小五歪斜着脸回答她:“十二城的孩子,有灵气感知的直接成为五宗外门弟子,再由五宗自行培养甄选入内门的弟子,至于没有灵气感知的,九成以上都去了九寰学院。” 语毕,他又呲牙一笑,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嘲讽。 “亏他们想得出,把那些没有天赋的孩子培养成仙军,送去天裂战场。天裂战场是什么地方?修行百年的正经修士去了尚且九死一生,那些半大的孩子能顶什么用?当炮灰吗?” 方寸心手上动作一停,想起了大明、徐杨和壮英三人。听到能入九寰学院时,他们兴奋的模样,似乎还停留在眼前。 如今再想,五宗的这个决定,确实透着诡异。 也不知道他们三人,还有桑慕和虞随,如今都混得如何了。 那边见方寸心豪横点了三壶酒,生恐她赖账的檀洛舟婷婷袅袅地走过来,正准备暗示两句,忽见脸上血污被洗净的小五,她看了片刻,惊道:“你是‘疯拳少爷’吧?” 小五本正闭上眼,忍受方寸心粗鲁的抹药,闻言险些跳起来堵住檀洛舟的嘴,然而来不及,方寸心还是听到了。 “疯拳少爷?”方寸心好奇地望向檀洛舟。 檀洛舟的目光粘在小五脸上般:“最近咱们下三城的风云人物,在天骸墟连胜八十八场了,快要追上当年赵乙连胜九十九场的记录了。” 天骸墟? 方寸心的好奇更大了。 “就是日晷最下城的擂台,与辰光台相对,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檀洛舟补充了一句。 “我有事,先走一步。”小五霍地站起来,要往外冲。 在方寸心面前曝露自己的称号,简直让他羞耻感爆炸。 “啊,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他的第八十九场擂台赛。”檀洛舟捂嘴,“不经意”道。 在小五即将踏出酒馆大门时,他的狼尾辫被人拽住。 “我也要去,你带我。”方寸心扬起笑脸,“少爷。” 小五想甩当初取名的自己两巴掌。 第54章 赏金 一亿!上品灵石。 天骸墟位于日晷第六城的最低处, 是整个日晷城最黑暗堕落的地方,与最高处的辰光台遥遥相对。 从第六城的传送阵出来时,方寸心感受到四周的气息明显改变了。空气里似乎飘来硝烟的气息, 深邃的夜像蒙了层灰,让人永远也看不清天空。半埋于泥沙之间的残垣断壁依稀可见旧日风光的刻痕, 大大小小的白骨堆随处可见, 也分不清是人是兽,就那么裸露在空气中,风吹过时钻入早已空洞的骨头内部,发出哀鸣般的声音, 时不时响在耳边。 这像个走到末日的城池。 小五见怪不怪,召出自己的坐骑, 一只高大威猛的墨玉麒麟出现在半空中。在这只墨玉麒麟身边, 方寸心的雪豹被衬得像只家养小猫。 “这地方为什么这么多白骨?”方寸心不以为意地骑着雪豹,飞在小五的麒麟旁边问道。 寸心 第53节 小五臭着张脸,嘲道:“你到这之前没了解过吗?” “现在了解也一样。”方寸心笑咪咪回他。 “这里是当年天灾最先开始的地方,天裂异兽率先攻打的地域, 原是雷曦山的旧址。为了阻止异兽闯入九寰,雷曦山上下数千修士死守于此,最后倾宗之力打开地底裂隙, 将无数异兽镇在地心,替九寰拖延了一段至关重要的时间。雷曦山也因此覆灭,你看到的这些白骨, 大部分是当初雷曦山的灵兽仙宠和异兽,因为地下镇着异兽,地上白骨遍野,此地被视为不祥, 很长一段时间都沦为废墟,故名天骸墟。现在的雷曦宗,则是后人择址另建的。”虽然不乐意,小五还是和她提起天骸墟的起源。 “那日晷之城呢?” “日晷之城是千余年前在雷曦旧址残迹之上修建而的,筑城之人是被五宗通缉的恶修,他在九寰之上无路可去,就避到此地,而后建起了这座永夜之城。”小五续道。 “那五宗不管吗?”方寸心好奇问道。 “管不了。待到五宗察觉之时,日晷城已初露锋芒,五宗派弟子前来擒拿过三次,每次都空手而归。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而这地方不能开战,一旦开战,镇压异兽的地心封印极可能会被震碎,里面的异兽便会倾巢而出。日晷城就以此为要胁,逼得五宗不敢再踏日晷。时日一久,日晷城羽翼丰满,现在五宗根本也拿它没办法了。” 原来如此。 方寸心点了点头。 前方景致又变,空旷的废墟荒野被一座巨大建筑物取代,四周出现了零星的屋舍。 小五在这巨大建筑物前落脚,神情一敛,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高贵冷漠之气。 方寸心便知,他们的目的地——天骸墟擂台到了。 跟在小五身后踏进天骸墟,方寸心险些被雷鸣般的喝彩声给震聋。 这里边光线暗沉,人头撺动,充满躁动不安的气息,全场共有十三座斗法台,其中十二座以十二地支生肖为名,环绕着场馆四周,围着正中间最大的一座斗法台——建立在庞大骸骨堆上的天骸台。 除了这十三座斗法台外,在外/围还设有无数暗房,暗房内是日晷城最大的赌场,以及为参赛修士们提供的各个法宝组装、检测的炼制室,还有参赛修士们回复精力的休憩与疗伤室等等——当然,这些地方都不免费。 小五一入天骸墟,哪怕脸上顶着道伤疤,也很快被人认出来。 “疯拳少爷来了!” “少爷少爷!” ……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条路来,四周的呼声越来越大,而小五的脚步却越来越快,脸也越来越臭。 没走两步,二人就已到达正中最大的天骸台下。 有四人已经等在斗法擂台之下,见到他便迎上前来,将小五围在中央,殷勤道:“老大可算来了!” 这四人高矮胖瘦,方寸心觉得有些眼熟,忽然想起什么来,头皮微微一麻。 “我朋友。”小五看了眼方寸心,刚想报她名号,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疯拳美人’!”方寸心非常迅速且主动地递上自己的化名。 “……”小五顿时无语。 那四人反应倒很快:“是你啊!我们见过。”“是美人。”…… “刚到日晷的时候,见过他们一次。”面对小五疑惑的目光,方寸心只能解释道。 这四人正是她一年前在檀洛舟酒馆里见过的“疯拳”四人组。消失了一年多,当初在望鹤城初露锋芒的方寸心早就被时间淹没,狂热追捧者的心早被新人占据,只剩下个“疯拳”的名号,让人沿用至今。 小五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嘲讽了一句:“看来你才是找到了组织!” “滚!”方寸心知道他想说什么,递给他一记“你敢报老娘真名老娘就把你宰了”的警告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谈起“疯拳”两字的由来。 “老大从来不带女人出场的,美人是……”疯拳俏郎君望着两人间眉来眼去的神色试探道。 “新小弟。” “他祖宗。” 两人同时回答。 “你说你是谁祖宗?” “谁是你小弟?” 两人又同时反驳对方。 “时辰快到,老大准备妥当了吗?”疯拳蛮手见两人不太对付,忙扯开话题,“今日老大的对手是‘蝎心邱酌’,申猴的擂主,实力了得,老大要多加小心。” “老大今日受伤了?对斗法可有影响?” “谁敢伤老大,我和他拼了。” …… 四人又七嘴八舌说起来,小五一句话都没回上。 “你看着不像是愿意做他们老大的人。”方寸心好奇地凑到小五耳边道。 “初入日晷时伤重,被他们救过。”小五言简意赅,并未多答,语毕他又吩咐疯拳四人,“我去那边检测法宝,你们带她进去等我,顺便给她说说规矩。” 抛下一句话,他就独自往不远处的屋子走去,把方寸心扔给了疯拳四人。 疯拳四人对她倒是挺客气,架不住话多,没完没了地在她耳边叨叨。 “美人和老大怎么认识的?” “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美人以后就跟着老大和我们吧,保你不被欺负。” …… 方寸心被闹得头疼,出声打断他们:“听说你们救过你们老大?” “嗐,也不算救,就是在老大落难时拉过他一把,可后来我们遇到仇家寻仇,老大那时重伤未愈还是出手帮了我们,够义气!后来我们就跟着他了。说起来,他的名号还是我帮着取的,够响亮吧。”疯拳狂狼说着说着得意起来。 “响亮!”方寸心毫不犹豫道,只在心里默道——难怪小五会起这个羞耻的名号。 “在这里连胜八十八场,很厉害吗?”她一边跟着疯拳四人迈入天骸台底部的房间,一边问道。 对付疯拳四人组的喋喋不休,最好的办法就是化守为攻,主动开口,别给他们任何掌握话题方向的机会就可以。 “当然厉害!自赵乙连续九十九场无败迹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能够连胜九十场的修士了。”回答她的是疯拳道人,“天骸墟可是血肉磨盘,上了这里的擂台,要么赢,要么死,每个修士无不倾尽毕生所学,只为活着站在这个擂台上,能够连胜八十八场,就相当于闯过了八十八道鬼门关,而且老大还是这些年最有希望冲上九十连胜的人。” “打赢了会怎样?冲上九十连胜又如何?”方寸心放眼望去,四周挤满了人,比外面的小擂台要多了十多倍,都是等着上天骸墟观战的修士。 疯拳四人做为小五的陪赛者,不必跟着这些人一起挤,带着方寸心走了另一条通道。 “打赢了当然是名利双收。”道人回道。 名就不说了,实力至上的世界,不论男女,强者为尊。至于利…… “天骸墟的擂台,是赏金制。”疯拳狂狼补充道,“在这里登记后,每人都会获得一万下品灵石的起始赏金,这一万就代表这个人的初始价值。踏上擂台后,每打赢一个人,除了能得到等同于对方价值的赏金外,你的个人价值也会往上涨。就好比你现在值一万,在擂台上打赢了一个价值十万的对手,对手必需支付你十万灵石,而你的个人价值也会提高到十一万灵石。” 方寸心瞪大了眼睛——有点意思。 “那你们老大如今身价多少?”方寸心问道。 “如果算上今晚的对手,他的身价应该是八百万……”狂狼掐指算了算,“上品灵石。” “……”方寸心有点想伸手算算折成下品灵石后面会跟多少零,但到这个阶层应该没人会再用下品灵石,便也作罢,“如果像赵乙那样打到九十九连胜呢?” 狂狼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千万上品灵石?” “是一亿。”狂狼闭上眼,高深莫测道。 一亿上品灵石?她可以躺在里面游泳。 方寸心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又问道:“那成为这里的擂台参赛者,可有限制?” “怎么?你也有兴趣?”道人上下打量起她来,“倒也没什么限制,可以发起挑战选择对手,也可以让赛场随机匹配。随机匹配一般会匹配同阶对手,挑战的话只能挑战比自己身价高的对手。辰龙、巳蛇、寅虎和申猴四个擂台,是挑战擂,其余八个为匹配擂台。新手的话,先试试匹配。至于天骸台,那就必需是赛方认可实力的选手,才能登上。” 他说着想了想,又道:“哦对,还有一个,成为天骸墟的参赛者,拿走那一万灵石后,就意味着你接受赛方规则,一年为期,每月至少打满十场,直到登顶或者……死亡,否则累积的赏金无法全部到手,并且还要接受日晷城严苛惩罚。至于其他小规则,你边玩边了解吧。” 话说这里,四周突然发出隆隆响声,地面缓缓升起,将他们送到天骸墟的观赛区上。 强光落下,将被防护屏笼罩的巨大天骸台照得清清楚楚。 方寸心将注意力放在了擂台的赛事上。 小五和对手已经一左一右站在擂台中央,四周掌声雷动,狂乱的欢呼声回荡在偌大天骸台上,震得看台嗡嗡作响。 “让我们以日晷之都至高无上的敬意,欢迎今晚的天骸选择,连胜八十八场的——‘疯拳少爷’,与保持了三个月的申猴擂主——‘蝎心邱酌’!今夜,注定无眠!” 听着主持人扯着嗓门满怀激情的开场白,方寸心却朝着某个方向的高处望去。 一股若有似无的威压,正笼罩向她。 远空那排贵宾观战室透明的墙面后,站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似乎正冷冷盯着她。 赵乙?他怎么来了? 第55章 擂台 温热的气息拂耳而过,淡淡木香袭…… 擂台亮如白昼的光芒中, 一身黑衣打扮的小五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头到尾都透着让人胆颤的杀气,像一柄寒光四绽的长剑, 凌厉锋锐。 他的对手是申猴擂台的擂主蝎心邱酌。 “辰龙、巳蛇、寅虎和申猴这四个挑战赛擂台有擂主。”见方寸心不懂何为擂主,疯拳道人解释道, “擂主为该擂台赏金最高的参赛者, 如果没人能够将其打败,他就会一直是该擂台的擂主。邱酌已经连续三个月雄霸申猴擂台,战绩三十九连胜,且每场必要取对手性命。” 说到这里, 疯拳道人有些担忧地望向小五。 主持人介绍完双方已离开擂台,擂台上的光线闪了闪, 四下绽开, 形成一道淡淡的光罩,将整个比赛区域罩起,刺耳锣音响过,比赛正式在众人潮涌般的欢呼声中开启。 小五和邱酌各自退到擂台两侧, 随着开赛的锣音响起,小五的身影消失在擂台上,邱酌则跃到半空, 一手划圈,在周身布下木光盾将自己牢牢防御在内,另一手手背之上祭出只小黑蝎。 随着小黑蝎的出现, 一只巨大的黑蝎渐渐浮现在邱酌的身下。那黑蝎蝎背上生有金色符纹,正中镶嵌着一颗红色晶石,身前双螯如同铁钢巨钳,散发着叫人胆颤的气息, 蝎尾高高弯起,尾尖之上是红到发黑的尖刺,散发出致命幽光。 赛场正中突然涌起一阵狂风,沙石随风卷聚成庞大石人,挥着巨拳朝黑蝎砸去,黑蝎挥动双鳌迎上,一声金铁交鸣的刺耳铮音,石人的巨拳被钳断,化作沙石落下,黑蝎的尾部扫来,石人被拦腰斩断,露出被裹在正中的小五。 小五凌空一转,堪堪避开蝎子接踵而至的双钳,叫底下看客为他捏了把冷汗。 然而下一刻,叫好的声音如同浪涌。 一道黑影不知几时悄无声息出现在邱酌身后,手中玄金长剑金芒渐炽,朝着邱酌背心刺下。只听“砰”地一声轰响,邱酌后背生出坚硬木藤,挡下玄金长剑,他亦凌空踏步,掠到巨蝎正上空,巨蝎甩尾逼退紧随其后的小五。 与此同时,石人已被大蝎巨螯钳得粉碎,露出藏身其间的小五“分身”。蝎尾尖刺红光大炽,化作漫天红色针雨,笼罩擂台上每处角落,亦让小五无处可躲。 斗法至此,时间虽短,但也出现了数次生死高/潮,紧张得让看台上的观众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看这样子,小五似乎落了下风。 寸心 第54节 疯拳四人替小五急得满脸是汗,方寸心只表无表情地远远观战。 在墨石城时虽然也经历过数次斗法搏杀,但除了那只名为“五区”的异兽外,斗法对手的实力都比不上邱酌,十二城孩子的遴选赛和眼前的生死搏杀更没得比。 她的实力虽然恢复了三成,但在这个世界她对法宝的了解还太少,如果想修炼,这里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哪里可以登记打擂?”方寸心突然开口问道。 远处,密集的尖刺已如雨般落下,正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候。 “啊?”疯拳蛮手正沉浸在这场斗法中,随手指向某个位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要离开,忙道,“斗法还没结束你要走?” “他输不了。”方寸心已经转身,朝着蛮手所指的位置掠去。 斗法台上,两个小五化身残影,沿着斗法台疾掠,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玄金长剑随着他的步伐划出一圈圈金芒,庞大力量渐渐汇聚成漩涡,将漫天落下的尾针全部吸入其中。 邱酌神情骤变,只见两个小五合二为一停在自己正前方,朝着他挥下长剑。 刹那间,数万蝎针随着玄金剑气,直攻邱酌。邱酌额间冷汗滴落,身上青藤疯长,将自己牢牢裹在藤盾之中。只听外面一阵急雨般的针刺音,他的藤甲被炸碎,小五已经飞到黑蝎正上空,手持玄金剑朝着蝎背上的红色晶石落下。 随着一声脆音,红色晶石碎成粉末,邱酌的脸顿时煞白。 ———— 天骸台的斗法作为每日重头戏,吸引了在擂台馆里的绝大多数修士,大馆内便不那么拥挤。方寸心很顺利就找到了蛮手所指的登记处,背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嘶吼声,几乎要将馆顶掀翻,看来斗法已经到了最精彩的时刻。 登记的流程非常简单,方寸心将试宝牌递给柜台后的修士后,没过多久就领回来,试宝牌内多出一页专属天骸墟的内容,她的化名之下,赫然写着她的身价——一万下品灵石。 身后,已经传来“‘疯拳少爷’战胜蝎心邱酌,成功连胜第八十九场斗法”的唱音,全场都响起“少爷!少爷!”的高呼声。 只差一场,小五就迈入九十连胜的大关。 方寸心收好试宝牌转身,有些意外竟在身后看到身披斗篷赵乙,显然,赵乙也没看完斗法全程,他们对小五的实力都挺了解的。 “聊聊?”赵乙发出邀请。 方寸心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随他走到附近的无人角落。 “是来看你弟弟斗法的?”方寸心双手环胸倚在墙上,率先开口问他道。 瞧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那个地步。 赵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方寸心只当作默认,戏谑道:“怕他残了死了?看不出你挺关心他的。” “死了的话,家母那边无法交代。”赵乙并不否认她说的所有话,又问她,“方寸心?你和他是朋友?” 他开口就报上她的名字,显然事先已经调查过她的来历,方寸心也没什么好隐瞒,耸耸肩道:“算是吧。财神爷找我,是有好买卖关照我?” 赵乙点点头:“我没功夫天天盯着他,你帮我个忙,别让他死在天骸墟。报酬按月付,一百万灵石。” “中品灵石?” “对。”赵乙道。 这真是财神了,才一眨眼的功夫,又跑来给她送钱。 方寸心心里乐开花,脸上依旧漫不经心:“你就这么不相信他的能耐?” “不是不相信他,是你们根本不了解天骸墟。这里,九十胜之前,和九十胜之后,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等阶的对手。” 方寸心微微蹙眉,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赵乙走到她的身边,微微倾身,似乎怕人听去,又似蛊惑般,附耳低语:“你见过哪个赌场,能够让赌徒毫发无损地赢走上亿灵石?” 温热的气息拂耳而过,淡淡木香袭来,方寸心转头之时,他已远离。 眼角余光中,她只隐约看到男人藏在阴影之下棱角分明的左半张脸。 “按你的意思,我需要从实力超强的人手里救下他的性命,你可真看得起我。可这账不对啊。”方寸心笑了,“能上天骸墟的修士,个个身价都在百万上品灵石以上,你却只给一百万中品灵石?我有那实力直接挑战他们不就结了?” 这买卖太亏了,不干。 “你也说了他实力强,未必需要你出手,所以我现在只能给你一百万中品灵石。”赵乙似乎也笑了,“你最好是点头。” “哦?为什么?”方寸心问道。 “因为你也想上擂台。”赵乙一针见血,“你需要法宝,而法宝费钱。一百万中品灵石,够你有个不错的开局。”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地方。 方寸心想到自己那羞涩的腰囊,沉默起来。话虽如此没错,但她就是不想让人牵着鼻子走。 “这样吧,只要能救他一条命,我就再付你与对手身价相同的灵石。”赵乙便又补充道。 这样听上去,倒是合理了。 “成交。”方寸心点头。 ———— “少爷!少爷!” 浪潮般的声音和人群,簇拥着小五从天骸台上下来,其中声音最响亮的,自然是跟在他身后与有荣焉的疯拳四人组。 经历一场搏杀,小五神情虽依旧冷冽,却遮不住眼底亢奋的光芒。 “她人呢?”对于方寸心看到一半失踪这件事,他有些不悦。 好歹相识一场,她怎么一点也不给他捧场? 好在刚出天骸台,他就看见方寸心双手环胸站在人群正前方,一看到他就笑:“恭喜恭喜,五少爷凯旋而归!果然如我所料那般,那只黑蝎子绝不是你的对手!” “嗤。”小五白了她一眼,但心里的不悦到底还是被她一通恭维给哄高兴了。 “恭喜少爷八十九胜,即将越过九十大槛。少爷的洞府小人已经替您准备妥当,这边请。”一个谄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有个修士从人群中挤到小五面前,躬着腰满脸堆笑道。小五并没因为他的出现而停下步伐,这修士便保持着半躬的姿态,小心翼翼在小五前边一瘸一拐地引着路。 一行人都跟着他往场馆东面走去,不多时便跟着他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洞府,喧腾的声音消失,耳根子突然间安静下来。 方寸心放眼望去,这间洞府非常大,布置得也相当雅置,玉石铺地,晶石为灯,厅堂内摆着几张会客的罗汉榻,主座上铺着整张的白虎皮,多宝格上放的不是七宝珊瑚就是九云仙雕,往西便是宴饮屋子,往北是内室,内室中又分好些房间,往东则是个室内温泉。 这洞府的奢华程度,堪称方寸心到这里以后见过的最好的,和她那五千下品灵石租的石窟,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知要多少钱。 心里想着,她嘴里便问出声来。 “这洞府是下三城最豪华的,一晚五千上品灵石,还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住,得少爷这样的才有资格。”回答方寸心的,是那个带他们进洞府修士。 方寸心这时才认真看他。 这修士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劲衫,样貌平平并没特别之处,在小五面前总是点头哈腰的讨好样,腿似乎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毫不起眼。 “他是老袁,原本也是这里的赏金修士,后来因为斗法失败被人断腿又废了半生修为,沦落为这里的陪客,靠替这里的修士和赌客跑腿、陪玩等谋生。人挺机灵,少爷挺喜欢他。”见她对老袁好奇,旁边的道人在她耳边小声介绍道。 “少爷,里面的温泉已经按您要求放入灵药浸泡过一天一夜;这是您爱喝的醉仙酿,还有天骸墟最有名的点心;香炉里焚的是素心香,有助精力恢复。”老袁走到小五身边,躬身笑道。 “安排得不错。”小五看了眼环境,大咧咧坐到罗汉榻上,一边夸,一边给他扔了袋灵石。 老袁掂了掂重量,眉开眼笑,神色更加谄媚了:“多谢少爷赏赐。不知少爷还有没其他吩咐?” “没了。你先退吧。”小五摆摆手。 老袁依然躬着身退离:“那老袁先行告退,若少爷还有别的事,随时吩咐。” 语毕他毕恭毕敬地退出房间,屋内再无外人,小五的脸上这才透出疲态,一天之内经历了几场斗法搏杀,如今亢奋已过,他方觉全身酸涩难当,各处伤口都疼得厉害。 道了声“你们自便”,他便自顾自往温泉屋走了。 疯拳四人也伸着懒腰,习以为常般歪到罗汉榻上,招呼方寸心一起坐下饮酒。 方寸心刚登记成赏金修士,正有许多事情没弄明白,便不愿在这里浪费时间,与他们告辞后,追着老袁出了洞府。 洞府外是条无人小径,老袁还没走远,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小径上,腰板渐渐挺直。 方寸心追到离他十步处时,正要开口,却见老袁倏地转身,眼中飞快闪过一缕精芒,待看清是她时,他立刻垂下头去,恢复点头哈腰的模样。 “少爷还有事吩咐小人?”他毕恭毕敬问道。 方寸心盯着他:“不是他,是我。听说这里可以炼制法宝,不知道在何处?我想劳烦袁道友带我去看看。” 老袁没再抬头与她对视,只道:“您客气了,请随我来。” 第56章 对手 这么看上去,倒像个富家纨绔了。…… “从这里开始往上三层, 就是天骸墟的法宝区。这里可以炼制、改装法宝,也可以直接购买法宝,亦或是各种晶石构件等等, 总之和法宝相关的一切,这里都有。”老袁把方寸心带到天骸墟内一处独立馆阁的门前, 微躬身体道, “里边很大,我还有些事,恐怕不能陪您细逛,您看……” 他说着为难地望向方寸心, 方寸心的注意力正在眼前的法宝区里,只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打紧, 你忙你的去吧。” “那您慢逛, 我先告辞了。”老袁便抱拳行了个礼,转身一瘸一拐地踱远。 方寸心这才转头望向他的背影——这个老袁对她虽然客气恭敬,但透着敷衍冷漠,不像在小五跟前那般殷勤谄媚, 有些古怪。 可能因为她没小五有钱又大方吧。 转念一想,方寸心便又丢开手去,大步踏入法宝区。 法宝区的第一层就是个大型的交易市场, 这里面商铺密集,卖的东西从整件法宝、符箓、坐骑乃至灵丹妙药到各种法宝构件、矿木材料以及晶石,应有尽有, 看得人眼花缭乱。这里的客流量也最大,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客人。 方寸心走了一圈下来,心里已经有数。这层的商铺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比不上望鹤城那些名气大的商号, 主打一个货品齐全。 第二层的客人虽然少了一大半,但从衣着打扮与气质来看,这里的客人显然比一楼的实力强悍许多。这层铺子所出售的便是些稀罕物,还有些是炼器师的铺面,修士想要维修或者炼制新宝,便可以找他们。 第三层整层都是炼宝区,有已经被人包下来的,也有小型的租给个人短期使用的炼器室,只要出得起钱,这里能满足修士们任何炼宝需求。 方寸心目前最想炼的,就是她身上那根原本属于裴君岳的龙魂鞭。 这根龙魂鞭是以龙筋连接打磨后的十三节龙脊骨为鞭身,鞭身之上附有细密龙鳞,龙齿为鞭握,龙骨之内龙魂未散,经过淬炼融于鞭中,既可为鞭,亦可作剑,能呼风唤雨飞雪引雷,召引仙龙,在当时可是修仙界响当当的两大绝世神器之一,而另一把同名神器,就是她手中的雷骨剑。 可惜,沦落到此,神兵蒙尘已无用武之地,主人既死,里面的龙魂大抵不会再苏醒。 但不论如何,旧宝的威力远胜今时新宝,方寸心的灵毕杵亦是旧宝重炼而成,她又在老唐那里见过灵毕杵的炼制,如今便琢磨着把这根龙魂鞭也改炼成新宝。 只是可惜老唐不在,否则还能从他那里偷点师,她虽然学过炼宝,但毕竟今非昔比,各种炼宝手段和材料也都已改变,她也得重头学过。 如今她也只能摸索着一点点来。 说做就做,方寸心了解完整个法宝区的分布后,心中已有设想。 果然如赵乙所言,法宝费钱, 除了各色材料外,还得再买炼制法宝所用的器皿,买完器皿,还得租个炼宝室,租完炼宝室,铸炉的火种还得另购…… 那一百万中品灵石,也只够她开个头。 采买了一些必要的炼器皿后,她又讨价还价在法宝区最上层的角落里租了个最便宜的炼宝室,这炼宝室小得放下铸炉、冶炼台、冰窟后,就只能再塞下张桌子, 寸心 第55节 东西没置办多少,灵石流水一样的花出去。 而这,仅仅只是开头。 ———— 接下去的时间,方寸心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炼宝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心研究龙魂鞭的改造。 按照灵毕杵改造的思路,就是在旧宝的内部掏出一个空间,用来架设灵核、灵网与机簧,将旧宝通过灵网与灵核及机簧连接后,使得灵核内的灵气可以通过灵网输送到法宝全身,以达到基础的驱动。 但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单就如何在龙魂鞭内掏出安放构的空间,都能要了方寸心的命,更别提龙魂鞭内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构造,比起灵毕杵繁杂了百倍! 龙魂鞭的握柄用的乃是龙齿,要在它的内部凿孔,那可真是让方寸心绞尽脑汁。她前前后后总共试了十种办法,最后又花钱买了一小点无烬火火种,在无烬火的辅助下,总算在龙牙内掏出一个微小孔洞。 有了构件孔,接下来就是构造图。 方寸心用灵识探入龙魂鞭,一点一点摸清鞭子的内部结构,三千七十九片细龙鳞、十三节龙脊骨、七十二根龙筋、三百六十五块连接骨,全都被她以灵识拆解绘于图纸之上,而后再根据龙魂鞭的结构,设计灵核和灵网的铺设。 图纸不断的画,又不断地被她推翻,疯了般重画…… 直到最终画出一张尚算满意的图纸,小小炼制室的地面已经堆满画废的图纸,方寸心才终于收手。 炼器是件极度耗损元神之事,五天五夜没完没了地使用神识,她的脑袋已经被掏空。 起身的时候,她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 不成,她不能再对着这些图纸了。 ———— 脚步虚浮地走到小五租下的洞府前,方寸心刚准备叫门,精美的洞门便自动开启。 方寸心揉着针刺般的太阳穴迈入府中,才刚绕过门口石屏,便见小五从温泉室里出来。 大抵他也刚刚结束药浴,日常穿的黑色轻甲换成束腰的交领衫,松垮地罩在他身上,脸颊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到只剩一道细细的嫩粉色伤疤,狼尾辫也已解散,脑后那绺微卷的长发垂在胸前,毛绒绒的让他少了几分犀利,刘海下的眼眸也不似平日凌厉,似乎微微眯起,透着些许惺忪睡意。 这么看上去,倒像个富家纨绔了。 “你做贼去了?”看到方寸心的眼窝深陷、眼底黑青的模样,他一边从后翻过罗汉榻大咧咧坐下,一边嘲讽道。 嗯,人没变,还是那个不讨喜的小五。 方寸心跟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罗汉榻,嗅到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药香,沁人心脾。 “还有房间吗?”她不和他客气,直接问道。 小五打开试宝牌,正在看自己在天骸墟的连胜记录与身价,闻言头也不转道:“没有,被他们四人占了。” 那四个人,喝光了这里的酒,吃完了这里的点心,一人霸占了一间房正呼呼大睡。 试宝牌上显示,他的连胜记录为八十九场,身价已经有八百七十万上品灵石,还差一场就能达到九十连胜。这场比赛应该会安排在明天,但很奇怪,比赛临头,他却还不知道第九十场比赛的对手是何人,赛方一直没有通知他。 看完这些,他收起试宝牌,想起方寸心,又问道:“你这几天到底做……” 话到一半他闭了嘴。 方寸心已经蜷着身子躺在罗汉榻上睡着。 她可真是不把他当外人…… 小五看了片刻,弹手祭出泛着青光水般柔软的丝缎,丝缎飘到方寸心上方,轻轻落下。 淡淡的青光刹那间将她包裹。 ———— 方寸心的元神损耗过度,累得连打座的气力都提不起,蜷在罗汉榻睡死。 这一觉格外香甜,她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清凉柔软的气息包裹,这股气息宛如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过她紧绷的元神。 待到睁眼,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昏睡许久,身上盖了条薄薄的丝缎,淡淡的灵气从其中溢出,想来她睡着时所感受到的气息,便是从这丝缎上传来的。 看来这是件有助精力恢复的法宝。 能够有这手笔的,想来只有小五。 方寸心抚着丝缎坐起,洞府内已经无人,她只将那方丝缎收起,简单收拾了一番,亦踏出洞府。 天骸墟内已是人声沸腾,“少爷”的呼声不绝于耳,十二小擂的赛事全部停止,天墟台内的修士,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天骸台上。 今日,是“疯拳少爷”的第九十场比赛,在这之前,他没有一场败迹。 方寸心顶着浪涌般的呼声,挤到天骸台下想要买张入场券,然而所有的入场券均已售罄。 “美人,这边这边!”疯拳道人的声音天籁般想起。 “你怎么会在这?”方寸心又挤到他身边。 “少爷让我在这等你的。他说如果你来这买入场券,就证明你还有点良心,让我接你进来。嘿!”他解释完,贼笑两声,带着她往天骸台上走去。 方寸心翻了个白眼,问道:“知道对手是何人了吗?” 道人摇摇头:“这次奇怪,比赛近在眼前,可对手的身份却还没公布,可能是赛方造势吧。” 通向天骸台的骨阶很挤,四周都是人,冷不丁有人从后面越过方寸心,撞到了她的肩。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撞到人不会道歉?”见那人没有道歉的意思,疯拳道人破口骂道。 那人已经越过两人几级台阶,闻言停步转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二人。 疯拳道人一怔,才要开口,那人又继续向迈去,那短暂一瞥的目光,仿佛二人皆为蝼蚁。 “老袁?他吃错药了?”回过神的疯拳道人骂了一声,想冲上前去理论,却被方寸心拽住。 “别去了。”方寸心目光微沉,盯着老袁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疯拳道人骂骂咧咧地作罢,带着她踏上天骸台的观赛席。 偌大擂台之上,小五双臂环胸独自站在正中,头顶是悬在半空的巨大沙漏与对战牌,沙子已经流得见底,对战牌上却只有小五一人。待这沙漏漏完,第九十场比赛的等待时间就算结束,若他的对手还不出现,这场比赛小五便会不战而胜。 因为对手迟迟未到,观赛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赛场上的小五也已蹙起眉头。 “不会来了吧?”疯拳蛮手看着马上结束的时间,嘀咕道。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漏上,看着最后一丝细沙落下,正要鼓掌…… 擂台赛另一侧的光线突然大亮,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悬在半空的对战牌终于现出对手的模样和身份—— 挑战者:袁方沉。 身价:一万下品灵石。 全场哗然。 第57章 豪赌 上了擂台,就是赌徒。 老袁的出现, 仿佛往本就沸腾的油锅洒下一捧水,周遭狂野炽热的呐喊声顿时被打乱。 这样的对手,是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就连小五也满脸意料之外的诧异。 在无数的置疑声里,老袁一瘸一拐地走到擂台中央,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普通劲衫, 古井无波的脸上已经不复奴颜媚骨,眼神扫过对面的小五时,只略抬了抬眼角,慢条斯理地道了声:“少爷。” 语气里带着的一点点轻蔑与无视, 足以激怒对面稚嫩的对手。 “少爷必胜!” “少爷,打败他。” “我们买了你赢, 少爷可别丢我们的脸!” …… 观众席上又响起新一轮呐喊, 他们猜不透为什么会安排老袁这样的对手,但他们依旧希望疯拳少爷能胜出。 毕竟对方是个常年混迹天骸墟靠讨好客人过活的瘸子,只值一万下品灵石的修士。 “就凭他也想打败我们老大?简直是痴人说梦!”疯拳小郎君冷笑道。 “赛场是派他来给我们大伙送钱的吗?”疯拳蛮手也附和开口,“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买了老大赢!” 疯拳四人组七嘴八舌地在方寸心耳畔议论起来。 这里的每一场比赛都在天骸墟的赌场里开了赌盘, 而近期最受瞩目的赛事就是小五的第九十场擂台赛,即使他的对手迟迟没现身,也依然有大批的赌徒涌入这场赌局买他胜出。而从第九十场连胜赛开始, 每赢一场,赌场都会额外奖励一笔高额灵石给连胜者,单就这笔资金的总额, 都能超过前面八十九场累计的赏金。 方寸心想起赵乙说过的话——没有哪个赌场会让赌徒毫发无伤地赢走上亿灵石。 上了擂台,就是赌徒。 在一阵阵忘乎所有的呐喊声,她已渐渐品出这其中的残酷。 赢了,自然是名利双收, 可若输了……小五失去的不仅仅是高额灵石与连胜的荣耀,他将会失去他所有的锐气和骄傲。 被曾经在自己跟前大献殷勤的跟班打败,被一个只值一万灵石的最末流修士打败,在这个本就崇尚力量、弱肉强食的世界,对小五这样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巨大的羞辱和打击。 而这所谓的连胜荣耀,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恶毒的计划。 天骸墟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赵乙,可他们又需要一个“赵乙”。他们将他打造成敛财的工具,刺激赌徒的赌具。 高高捧起,再狠狠摔死。 这个猜测,在方寸心发现小五眼底被激怒的火苗时,以及那一缕浅浅的威压时,得到了答案。 擂台的防御法罩升起的瞬间,方寸心释放元神。 元神离体,潜入擂台时,方寸心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说好的,救一次小五,就按对手的身价付灵石,可这个袁方沉,他只值一万下品灵石! 赵乙那鸡贼的老狐狸,害得她要做赔本买卖! ———— 主持人离场,透明的法罩覆盖擂台,天顶的光线似乎变得刺眼了些。 小五像只锁定猎物的凶兽,冷冽的目光中燃起火焰,仿佛要将袁方沉烧成灰烬。在开赛锣声响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擂台上。 再出现时,他已经由一化三,包围了袁方沉。 三道黑影,一持玄金剑,其余二者均持定魂旗,定魂旗结成定魂阵笼罩了袁方沉脚下方寸之地,玄金剑光化作漫天金雨,向袁方沉兜头落下。 小五未因对方身份低微而有丝毫轻敌,相反,他先发制人,起手就是绝杀大招。 寸心 第56节 这古怪的对手安排,已经让他心生警惕,巨大的身价差距让他愤怒,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袁方沉,方解自己心头之怒。 炽烈的金芒点燃了观赛席上看客们的激情,修士们情不自禁飞到半空,等待着袁方沉被他一击打败。 方寸心的元神飞于擂台角落,居高临下俯瞰全场,看着小五不禁有些诧异。 他同时施展三种法宝——分/身术、玄金剑和定魂阵,却依旧游刃有余,这份实力比起一年多以前与她在墨石城初遇时,已提升数倍。他的境界应已突破到筑基中基,灵识初成,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可惜…… 直到袁方沉被玄金剑雨笼罩,他都没有挪动一点位置,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如同身披火焰的灯芯。 下一刻,灯芯爆花,擂台地面猛烈一震。金芒炸成金粉向四面八方散去,一股狂暴之力随之绽开,将擂台法罩震得嗡嗡作响,也让观赛席上的看客心中一紧,离得近的修士甚至情不自禁后退,生恐法罩被打碎,波及到自己。 激烈的呐喊声渐渐停歇,众人似乎不敢相信擂台上那一幕——金芒散尽,袁方沉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手里抓着从小五那里夺走的两面定魂旗,小五却已被震落地面。 只是一招而已,没人看到袁方沉如何出的手。 除了方寸心。 袁方沉早已在自己身体的四周布下无数灵弦,灵弦为灵识化体,无数灵弦密结成网,将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化作类领域,小五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出他的感知。 十八根细如发丝的弦丝,从他掌心伸出,根根直指小五,每根弦丝都带着凌厉杀气。 这是个十分擅长灵识法术的修士,他的境界已臻金丹,约在金丹初期,但他凭借法宝所施展出的实力,已超越他本身境界。 这就是这个世界法宝的威力。 “起来啊!少爷!” “快点起来!” “一招倒地,这么废物是怎么连胜八十九场的?” …… 场外哗声又起,其中不乏置疑的声音。 只有小五自己知道,此刻他面临的是什么——威压,一股慑魂夺魄的威压。 袁方沉身上传来的庞大威压,让他的心脏如同被对方紧攥于手心,也让他意识到这个对方的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碾压式斗法。 想明白这点,顶着这慑人的威力,小五缓缓站起,对着袁方沉勾起唇角。 袁方沉并不喜欢这个笑,他还是喜欢小五得胜之后骄傲的模样,那让他觉得折磨起来更加刺激带感。 观赛席上发出阵哗声,小五已跃身半空,身后生出对巨大黑翼,手中的玄金剑剑光陡涨,身化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攻向袁方沉。 没人看得清小五的动作。 呼呼的风声响起,袁方沉的衣裳被刮得猎猎作响,剑光陡然来袭,眼见刺中他眉心,他却缓缓收拳。那场景就如同凝固的画面般,小五的身形僵硬地凝固在他身前三步处。 玄金剑“当啷”一声落地,几道微不可察的血从他的手掌、小臂、双肩渗出。 小五只觉得这几处的骨头如同被什么尖锐之物刺穿般,上半身已无法再动弹,他咬咬牙,旋身飞腿,又朝袁方沉踢去。 可还没等他脚上罡劲飞出,便又是一痛。 他的双脚双腿都跟着一疼,整个人再也动弹不得,仿佛被丝弦操纵的傀儡般凝固在半空。 观赛席上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寂静了片刻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怒骂。 小五已经分不清他们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袁方沉,他拼尽全力和贯穿四肢的丝弦作对,想要脱离他的掌控,然而回应他的,只是越挣扎越剧烈的刺痛。 身前的袁方沉倏地抬手,小五便如同他手里的傀儡般飞到高空,而后再重重坠落地面。 飞起,坠落,如此往复,一下又一下,小五的身体不断由高处砸落在艰硬的擂台地面上,地上渐渐聚出他身上渗出的鲜血。 “你若求饶,我就结束这场赛。”袁方沉的声音冷冷地响在他耳畔。 身体再次失控飞起时,小五对着他没有表情脸吐了口唾沫,换来的是割过他小腿和小臂的弦刃,血雾从半空洒落。 四周再度陷入沉寂,天骸墟的残酷,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落地之时,小五的脚已无法站立,然而他依旧狞笑着,用尽全部力量攥紧双拳。 血不断从他掌中涌出,却在半空聚出一片浓重的血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骇人力量。 风停气歇,一切似乎突然平静。 “这是……引血破元咒?”观赛席上有人惊叫而出。 “禁术啊?他竟然用了禁术?” …… 方寸心不识此宝此术,但凭着对暗涌力量的感觉,亦能断定,这是小五最后的保命绝招。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术。 袁方沉目光此时方有些许改变,他加大施术力度,想中止小五的法术,然而已然不及。庞大血云涌动,带着倾山覆海般的力量,化作山鬼形态,张口将袁方沉吞噬。 席上看客个个瞪大双眸,生恐错过任何一幕。 然而,众人还是失望了。 轰—— 无数道紫光穿透山鬼身体,将山鬼击得粉碎,袁方沉微微喘息着退了几步,鬓发已乱,不再是先前泰山压顶而不乱的姿态。 “引血破元,不成气候!”他眼神一狠,将力竭的小五狠狠拽到地面。 小五动动手指,还想再聚灵识,然而一聚便散,身体已又被对方操控地飞到了半空。 “给过你机会的,你偏不要。”袁方沉朝前迈了几步,杀气四溢。 看台上,众人都已明白,接下会发生什么。 疯拳四人组疯狂地捶打着透明的法罩,想要冲入其中救人,然而天骸墟的法罩又岂是他们四人能够撼动半分的。 “少爷……” “袁方沉,你敢下手,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 他们叫嚣着狠话,却依旧无法阻止袁方沉刺向小五眉心的弦尖。 这一战,已经没有任何逆转的可能了。 八十九胜的少爷,终止于此。 然而,袁方沉的弦丝却如同被冻结般,过了许久也无法再往前半寸。 他的神色渐渐变了——一股极期强悍的威压,正附着在弦丝之上。 “怎么回事?” “为何不下手了?” 观赛席上的修士品出几分异常来,小声议论着。 “快看!”有人却忽然惊叫出声。 他眼尖地发现,原本已散乱的血云不断涌动。 这一变化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包括小五自己也感受到了四周突然出现的新的力量。 还有第三者在擂台上? 这些涌动的血云再度聚积到小五的身后,渐渐化出一尊庞大的山鬼象,浮在小五身后,用黝黑的窟窿眼凝视着不远处的袁方沉。 山鬼的目光,肃杀而沉寂,涌动着天地之势,它既不出招,亦不救人,只默默地凝视着袁方沉,警告着他。 袁方沉感受到的,却是恐怖的威压——充满威胁的让他窒息的威压,仿佛下一刻他的神识魂魄就被他吞噬殆尽。 他的冷汗浸透衣襟,惊疑地猜测着在这里有谁的境界,能高到这般地步? 除了站在高处操控一切的那位,他想不出还有谁了,但那位是不会出手的。 还是说,眼前这个稚嫩少年的背后站着强大的庇护者?从他的法宝与气质来看,他出身不俗,也许真的有强者庇护。如果杀了少年,他会惹怒这个庇护者,给自己带来无穷麻烦。 万种念头闪电般在脑中窜过,他眼神变了几变,最终缓缓松开手,朝着远处望去。 远处的主持人收到他的示意,扬声唱音—— “‘疯拳少爷’对战‘袁方沉’,‘袁方沉’胜!” 声音响起的同时,小五身上的弦丝被尽数抽回,血雾喷出,他也从高处坠落地面,失神地盯着擂台正上方的光源——这一刻他 才发现,这里的光,格外刺眼 。 法罩消失,有人冲上擂台,飞奔到他身边。 四周的声音也传到他耳中。 “滚吧,废物!” “连末流修士都打不过,快滚下去!” “没用的东西,害老子赔了几万灵石,快从这里滚下去!” …… 胜者的光环破碎,属于失败者的只剩无尽谩骂,他如丧家犬般被人驱逐。 ———— 方寸心捂着刺疼不已的脑袋,在心里将赵乙骂了一万遍。 为了救小五,她不得不强行释放元神,幸好袁方沉也是主修灵识的修士,否则她还未必能成功救到人。 毕竟光砸破那个防御法罩,都能要她老命了。 强施元神的结果,就是她受到反噬,整个脑袋又涨又疼,如同有无数针扎向她的元神。她狠狠揉着头,望向擂台。 疯拳四人想要背小五,但都被小五推开,他拒绝所有人的帮助,正颤微微地艰难站起来,可还没等站直,他便又单膝跪到铺满他鲜血的地上。 方寸心头疼欲裂,脾气也跟着变差——还不走,等着人家发现她那虚架子吗? 她几步冲到擂台上,拨开疯拳四人,一语不发地俯身拦腰抱起小五。 “磨磨唧唧,矫情死了。” 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她抱着如同石化般的小五飞身坐上雪豹,抛下惊呆的疯拳四人,朝着外界飞去。 寸心 第57节 而天骸墟最高处的贵宾观赛室内,巨大的透明晶壁后站着两个人。 “挺有趣的。”说话的人轻轻磕了下手中烟枪,看着擂台上离去的人露出迷人微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周三见。 第58章 灾难 地渊风暴 在喧嚣嘈杂的天骸墟里呆了几天, 再次踏入一片荒芜的第六城时,总让人有不真切的错觉,仿佛从一个凌乱的梦境跳到了另一个错乱梦境。 小五坐在那只打满补丁的雪豹上, 他已经无法直起身体,只能半倚在方寸心怀中。想起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拦腰抱起的画面, 他那本该因为被袁方沉碾压打击而自尊受损的痛苦不甘似乎被分散了。长这么大, 他还没被哪个人这般对待过。 大少爷的脸面绷不住,他冷道:“放我下去。” 回答他的,是突然抵在他肩头的脑袋。 “不要和我废话。我头疼。”方寸心低声道 她的元神尚未恢复,刚才为了震慑袁方沉而贸然施展, 现下反噬得厉害,元神持续不断的剧疼, 体内经脉真气紊乱, 神识难以汇聚,脑袋沉重不堪,她只能暂时靠到小五肩头。 小五一怔,听她气息虚弱, 不禁眉头大蹙,只道:“刚才是你出手救我?” “你知道就好,还不老实一点。”方寸心只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她疼得紧了,也不知道摸到什么软物,用力一掐。 小五疼得闷哼出声——她掐到他手臂上的伤口了。 “少爷——美人——你们慢点!”身后传来疯拳四人组的呼喊。 方寸心的雪豹看起来虽然寒碜了点, 但速度却实打实地快,比起小五那只墨玉麒麟也没逊色多少,疯拳四人组追不上他们。 飞在前面的雪豹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疯拳四人组的呼喊声渐渐离远, 不过好在回第三城的路就一条,他们也不会跟丢。 好不容易缓过一波疼,方寸心的手劲松开,小五紧咬的牙关也跟着松开,别说手臂被她掐得生疼,他的后槽牙都咬酸了。 “怎么这么安静?”方寸心依旧把前额抵在小五肩头,忽然问道。 小五对她的问题有些不解,第六城除了天骸墟外本来就一片荒芜,鬼影都没几个,安静也很正常。然而他的不解很快被打破,四周确实静得异常。 来时那随风飘响的,如泣如诉的哨骨音消失了。 “停下。”小五沉声道。 雪豹一停,他们便知哪里出了问题——外界的风,消失了。 方寸心也意识到不对劲,但她现在一丝神识都施展不出,原本敏锐的五感也短暂失灵,无法感知四周气息,只能抬起眼皮望向远空。 依然是不见日月星辰的夜,可夜色却似乎不太一样,原本像蒙了层灰的夜空变得清澈,天际深邃的黑泛起一丝跳动的紫光。 天地之间细微的变化,仿佛是某种异象出现的征兆,让人隐约地不安。 “方寸心……回天骸墟!”小五突然开口,惊急的语气带着微微的颤抖。 方寸心虽然不解,但依然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相信小五。 他们刚从天骸墟逃出来,如果不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以小五那死要面子的脾气,断然不会主动提出折返天骸墟的建议。 墨玉麒麟也被小五召出,疯拳四人的速度太慢,他也没有时间向他们解释,只能让墨玉麒麟把他们带回天骸墟。 看着墨玉麒麟振翅飞向疯拳四人组,小五才道:“快逃,是地渊风暴。” 方寸心不知道何为地渊风暴,但见小五紧张的模样,也不得不强撑精神,令雪豹调转方向,朝着天骸墟全速飞回,只是心里仍有疑惑,于是问道:“我们离传送点不算远,为何不直接回第四城?” “地渊风暴来临时,所有的传送法术都会失效,第六城和第五城之间会升起绝仙幛,以防止风暴向上波及。而在这里,唯一能抵挡住地渊风暴的就是天骸墟,我们必需赶在风暴降下前,进入天骸墟。”小五顾不上身体的伤痛,一边飞快道,一边望向远空,“糟了,来不及了。你再快点!” 方寸心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遥远的天地交际起,浮现一抹鱼肚白,像是破晓的晨光。 然而,这里是不见天日的永夜之都最底层,何来晨光。 这抹鱼肚白的光离他们还非常遥远,而方寸心已将雪豹的速度发挥到极致,不到半盏茶时间他们就能回到天骸墟,怎会来不及? 下一刻,她就看到那抹白光绽开,一片刺眼白光以惊人之速开始笼罩整个第六城。 不过眨眼时间,白光已经覆盖千里之地,离他们已非常近了。 光芒所过之处,天地像是陷入某种诡异的空间,一切景物都忽然扭曲,化作画卷上晕染的色彩与潦草笔划。地上冲出一批和他们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得措手不及的逃难修士,他们驾驭着各自的坐骑亦或施展着法宝,惊叫恐慌地想要逃离这片诡异的白光,然而所有的声音在被光芒吞噬的瞬间都戛然而止。 被白光笼罩的活人,保持着惊恐的神色被定格成一张薄薄人形纸片,骨骸血肉被碾压成纸片上单调色块。 不必小五再多作解释,方寸心亲自见证了这场无声灾难的恐怖。 前方已出现天骸墟的巨大场馆,场馆的入口也已近在咫尺,入口处源源不绝地有人逃入其中,而入口的门却也在缓缓放下。 白光以天骸墟为中心,四面八方地笼罩而来,留给他们的安全区域不多了。 雪豹的速度还不够快,方寸心咬紧牙关,催动雪豹双翼下灵气矢转动方向,朝后方连续射出数枚灵气矢。青光破空,在雪豹身后十步处炸开,爆发出猛烈的气劲,推着雪豹化作一道残影,俯冲向天骸墟的入口。 然而就在离入口百步之遥时,雪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沉,速度瞬间减缓。 方寸心转头望去,只见雪豹的脚被一段雪白蛛丝缠上,蛛丝的另一端紧紧攥在一个人手中,而白光就紧追在他身后。 她眉头大蹙,知道这必是逃命的修士,想借雪豹的速度进天骸墟,但被他这么一拖,雪豹的速度就慢了一点。 这一点的速度差异搁平时不要紧,但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刻,却一丝一毫都耽搁不起。 吞噬人的白光,已然逼近。 她双眸骤沉,朝挂在雪豹尾部的人影举起袖/弩,带着橘色光芒的灵矢迅速聚起,对准那个修士。 只消这一箭放出,那人便会立刻被白光吞噬。 对方似乎也发现她要杀自己,微微仰起头,望着雪豹上杀气四溢的女修。 四眸相对,带着火焰的灵气矢从她腕间撕空而出,朝着雪豹后方袭去。 轰隆—— 一声巨响,滔天烈焰冲天,火灵矢撞上雪豹后方的一座兽骸山,兽骸山被炸得粉碎,庞大的爆破力震向雪豹,连带着挂在蛛丝上的修士一起,在大门彻底落下之前,被震进天骸墟。 杀了那修士也来不及逃开地渊风暴,最后一刻,方寸心改变心意。 一股炽热气息涌入门中,也将挤在门口处的修士往内推去,雪豹俯冲落地,脚在地面磨出一片火星,才勉强停下,靠蛛丝挂在雪豹身后的那人也在落地后滚了几滚方停下。 “少爷!美人!”疯拳四个人比他们早一步进天骸墟,正等得心急如焚,见到他们安然无恙地进来,绝绝涌上前去,将小五从雪豹背上扶下来。 那边方寸心亦从雪豹上跃下,强忍着头疼怒冲冲地走到那个修士面前,一把攥住对方衣襟。 修士发髻已乱,身上衣裳被火灵矢爆炸后的火焰燎得到处焦洞,脸庞上也扑满焦尘,整个人狼狈不堪,对上方寸心气势汹汹的怒气,平静道:“抱歉,我会赔偿你。” 方寸心想骂人,可一开口却径直朝对方喷出口鲜血。 糟了。 顶着反噬之力还勉强聚灵施术,现下她的伤势转重,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眩晕向她袭来,五脏六腑亦随之如刀搅一般,气血翻涌不止。 对方被她的血喷了满襟,正有些诧异,忽觉襟力她的手劲松开,下一刻,在外头杀伐果决满身戾气的女修,竟腿脚一软,倒向他怀中。 他只能伸出手,将人圈在臂弯中,听她呓语般道:“你说的,会赔偿我。现在我要一间上好的洞府!” 在彻底昏迷前,方寸心不忘向那人提出要求。 ———— 擅自强启元神的结果,就是被反噬到神识涣散,元神不稳,方寸心被禁锢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四周只剩无尽黑暗,她的元神漂浮在漫漫虚空之中,与自己的身体脱离了掌控,也与外界失去联系,陷入沉睡。 “方寸为心,守一寸心,便得一方天地。为父给你取名……方寸心可好?” 阔别许久的声音响起,像是从魂神深处传来一般。 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方寸心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父亲了,也没想起早已分崩离析的天遗门。她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记忆模糊,像褪色的画卷,她好像连父亲的模样都拼凑不出了。 “寸心,你可还记得与为父的约定?” 那个声音又温柔地道。 约定? 她和父亲的约定…… “日后,为父定要替你打下那方天地。” “那女儿就替父亲守好那片天地。” “一言为定?” “击掌为誓!” 她想起来了,她记得这个约定。 “你记得就好。寸心,我的好女儿,为父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 在哪里? 父亲在哪里等她? 方寸心想问,可她无法发出声音。 漫漫虚空中,一个人影也没有,父亲温柔的声音像是某种蛊惑,吸引着她随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追去。 可她追不上,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倏地伸出手,想抓住无形的声音。 然而,她只抓到一片虚无。 眼睛陡然睁开,光线刺入眼眸,她伸在半空的手被人握住。 印入眼帘的,是小五苍白的脸。 “你做噩梦了?”他握着她的手,问道。 方寸心醒来。 她摇头,缓缓坐起,环顾四周,这场景……有点诡异。 第59章 子鼠 “上了擂台,就是她的死期!”…… 寸心 第58节 看得出来眼前是个颇宽敞的洞府, 方寸心正坐在屏风后的云龙法座上,小五和她并排坐在一起,法座下方是疯拳四人组, 整得像四个守床大孝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瞅着她。 这唱的哪出戏? 方寸心倏地把手从小五掌中抽回来。 “你那什么表情?”小五从她脸上看到了嫌弃。 方寸心拍拍他的肩:“你还是冷一点酷一点比较好,别搁我这当孝子, 我真不习惯。” “……”小五如她所愿, 黑了脸。 “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方寸心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去。 头已经不疼了,神识也恢复大半,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冲进天骸墟后攥住那个修士想算账的画面, 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她便全然不知。 “你已昏睡三日。”小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这里是天骸墟的上等洞府。” 方寸心已经转出屏风, 眼前豁然开朗。屏风之外是个大厅堂,没有小五先前那间洞府奢华,却也布置得简单雅致。她的脚步却是一停,望向不远处多出的陌生人。 花窗前的罗汉榻上, 坐着个身着竹月色道袍的男修。他梳着简单的道髻,簪一根竹节卯酉簪,脸庞轮廓棱角分明, 五官却生得平平,是让人容易遗忘的长相,倒是那双结印的手, 白皙修长手势标准,像是洞窟里神像的玉手,格外好看。 他让方寸心想起一个人来。 听到脚步声,原正打座的男修睁开眸, 解释道:“天骸墟滞留的修士太多,洞府不够,所以委屈几位同住这间洞府。” 不消说,这间洞府是眼前这个男修租下的。 昏睡三天,方寸心对他的怒火已经消散,她在他下首的圈椅落座,问道:“怎么称呼?” “在下江净。”他报上自己名姓。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本名,不过方寸心并不关心这个,抓住他先前的话中重点问道:“我昏睡三日,地渊风暴还没过去?” “没有。”回答她的是被疯拳蛮手扶出来的小五,“这次的地渊风暴有些奇怪。” “怎么说?”方寸心又转向他。 “地渊风暴源自当初雷曦山用来对付异兽的镇宗法宝星宙图,异兽被镇压时,连同星宙图一起埋在这座城的下方。在异兽的攻击下星宙图的庞大力量失控,在地底暴走。每隔半年这股力量就会冲破禁锢在天骸城中肆虐。”小五缓缓坐到方寸心对面,解释起地渊风暴来,“日晷城对星宙图的力量进行了监测,每到暴发前都会提前通知日晷六城,并升起防护罩,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出过乱子,这次不知为何,日晷城没有发出任何警示,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地渊风暴在三个月前刚刚出现过。” 这次的地渊风暴提前了三个月,且无迹可循。 “地渊风暴一般会在一天内结束,但这次不知为何竟然持续到现在还没停歇,现在整个天骸城都在地渊风暴的笼罩下,除了这里。”小五续道。 “所以我们现在都出不去,只能躲在天骸墟等这场灾难自己过去?”方寸心忖道。 “是。”小五回道。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们白跑一趟。 方寸心倒是无所谓,她本来也打算把小五送回群峰阁扔给他哥后再回来的。 “你的伤……”聊到这,她才想起小五的伤来。他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精神倒还算好,并没像刚下擂台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我没事,江道友已经替我疗过伤。”小五道。 “他伤得很重。”江净像专门和小五对着做般,开口说起小五的伤,“身体各大经脉都被人恶意截断,我以长生术替他疏经通脉,虽已全部接好,但新生经脉十分脆弱,他至少需休养半年内才能动武。” “听到了吗?半年内不能动武!”方寸心朝小五呶呶嘴,“你安份点。” 小五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管太多了。” “我不管你已经变成死人了。”方寸心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至于你……精神耗损过重,我给你服了清心回元丹,现在应该无碍,但日后切记不要过度施展灵识,容易走火入魔。”江净又开了口。 “听到了吗?小心变成疯子。”小五皮笑肉不笑对方寸心道。 方寸心没搭理他,只问江净:“你是医修?” 江净已从罗汉榻上起身,闻言道:“不算,我修习的乃是木灵系术法,会一些疗愈之术。” 他边说边抱拳:“我出去一趟,这间洞府我会租到风暴解除之时,几位随意。” 方寸心也跟着站起:“我也出去看看。” 语毕,她又指挥疯拳四人:“你们几个看紧‘少爷’,别让他跑出去。” 省得又惹出什么麻烦要她收拾烂摊子。 ———— 把小五心不甘情不愿的咒骂抛在身后,方寸心跟着江净踏出洞府。 她的耳朵立刻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吵闹声填满,像煮沸的大锅。整个天骸墟人山人海,全是避难的修士,因为被迫关在此地,众人情绪都不好,便都藉着擂台发泄出来。 擂台上打的更狠,擂台下叫的更响。 “你是五宗的修士?”方寸心看着前方挺拔的背影,提高音量问道。 江净停下脚步,回头望她,依旧眉眼平静,只略提音调:“何以见得?” “你打座时的结印手势,很正宗。”方寸心两步越过他,并未继续往下深究,“我去法宝区,先走一步,告辞。” 语毕,她头也没回地掠向法宝区。 因为大量涌入的修士,法宝区的炼器室都已经被占满,所幸她先前租下的小炼器室一次性租了七天,如今还是她的,只是可惜,白白浪费了三天时间。 一头扎进炼器室里,她再度沉浸到龙魂鞭的改造中。 龙魂鞭的改造图纸已经画好,她也已经用灵识在龙魂鞭内部标记好灵网的铺设线路,接下去便要安入灵核。对于新型法宝而言,灵核是心脏般的存在,心脏可以泵血到人体各处,灵核便要将灵气通过灵网输送到法宝内部各处,而同时,灵核还是新法宝的灵气储存区,它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不同的法宝适配不同的灵核,越高级别的法宝,对于灵核的要求也越高。比如方寸心手里的灵毕杵,同样作为古董法宝,它的灵核就与市面上常见的灵核不一样。 方寸心以灵识注入灵毕杵的灵核,一点一点摸索,再将它的图纸画出,再与手边其它法宝的灵核对比,发现灵毕杵的灵核要复杂许多,不论是材质还是构造,二者都不相同。 它应该是由老唐亲手打造的,对比普通灵核,它必需能够承受更加猛烈的灵气运转,毕竟像灵毕杵这类古董法宝,内部灵网十分庞大,灵气输送也更复杂,并且施展这些法宝所消耗的灵气非常庞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灵气爆炸。 除此之外,还必需降低施展龙魂鞭所需的灵气,这一点方寸心倒是有点眉目。当初老唐是将污血融入灵毕杵的灵核,成功降低灵毕杵对灵气的需求,而如今……她的身体吸收了异兽之力,也许可以试着以自己的力量,融入灵核之中。 她想过将灵毕杵的灵核拆出来,放入龙魂鞭中使用,但这个做法风险太大,万一弄巧成绌,既无法成功改造龙魂鞭,她还得损失灵毕杵,最关键的是,她手边就再也没有可以参加的灵核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自己炼制。 然而灵核这东西,动辄上万上品灵石,方寸心逛了半天市场,为了省钱最终还是只能在二手法宝店里收了几件和灵毕杵灵核比较接近的灵核,以及一批打造灵网的材料。 花费五十八万中品灵石,她的钱袋子又快被掏空。 有了材料,她便又一头埋到法宝改造中。 轰—— 过程并不顺利,接连三件灵核,要么在改到一半时碎成两两半,要么在承受她力量时炸成齑粉,几十万的灵石就这么打了水漂,方寸心咬咬牙,忍着肉疼继续炼制。 终于在第七天时,将手边仅存的一枚灵核炼制成功。 接下来便是灵网,想较于灵核的炼制,灵网的铺设就顺利许多。市面上现成的灵网材料,按照预先定位的标识,以神识一点一点铸入龙魂鞭内部。 在方寸心把自己关到炼器室的第十天,龙魂鞭的改造终于完成。虽然初步的改造无法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若成功在现阶段已经足够成为她手中杀器。 看着鞭身的龙鳞重新流淌出珍珠般的细腻光泽,方寸心有些微失神。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这根长鞭的前主人,她的旧相好裴君岳,但很快的,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通通被她抛开。 如今,龙魂鞭的主人是她。 方寸心一手握着龙魂鞭,一手祭起试宝牌。 改造虽然完成,但成不成功,还得经过实战验证。在天骸墟,没什么比上擂台更好的实战途径了,还能赚点灵石。 她现在——非常缺钱! ———— 地渊风暴已经持续了十三天,修士们也被关在天骸墟内十三天。 哪怕天骸墟里打发时间的消遣再多,修士们的情绪也紧绷到了极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像爆竹一样炸开。 不止擂台上斗法,擂台下也多了许多私斗,到处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方寸心在天骸墟的第一场擂台赛,就在众修间愈发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 “又来个疯拳废物?”围在子鼠擂台旁修士看到擂台上空对战牌上出现的名字时,忍不住扬声嘲笑道。 “这不就是那天跟在疯拳少爷身边的女人?”另一人一眼认出从擂台左侧出口走出的修士,当即带着身边的朋友围了过来。 这些时日天骸墟内擂台赛众多,子鼠擂作为初阶擂台,并没太多观众买账,但因着这几声嘲讽,倒是吸引了不少修士聚集到擂台下方。 他们并没忘记,十三天前的那场对决,疯拳少爷惨败在一个身价不过一万下品灵石的修士手中。那场比赛,害得在场无数修士赔光了灵石,还让他们被迫关在天骸墟内无法离去。 “他们还有脸上擂台?” “上了擂台,就是她的死期!” “不要留手,替哥几个好好教训她,让这帮废柴滚出天骸!” “打!” “快打!” “开打!打死她!” 越来越多的修士闻讯而来,多日累积的情绪被“疯拳”两字点燃,在赛台外扬着拳头大声叫嚣着。 从右侧出口出来的修士也是第一次登擂,听到场外的声浪,仿佛是替自己加油的鼓励,他激动地挺起胸膛,气势地汹汹地望向正对面的女修。 一个正低着头不断摆弄手中长鞭,对场外动静无动于衷的女修。 她看起来眉清目秀的,高挑纤瘦—— 没什么威胁,挺好欺负的样子。 第60章 初胜 没有喝彩声响起,只有众人默默让…… 方寸心握着龙魂鞭, 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空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流光。 啪——啪—— 清脆的鞭响回荡在耳边,她没空关注擂台四周的变化, 脑中来来回回闪过的,全是关于当年裴君岳施展龙魂鞭时所用的招术, 盘算着自己该如何施展龙魂鞭。 直到一声刺耳锣音响起, 这场擂台赛开始,她才终于抬头。 对手是由赛方按身价匹配给她的,也是个新人,化名“震山”。此人足比她高出两个头, 体格魁梧,肌肉贲起, 将衣袖绷得几欲裂开, 开赛锣音响起的瞬间,他就纵身跃起,如同一座小山般朝着方寸心压去,双手更是幻化出无数尖锐石棱, 朝着方寸心飞去。 与此同时,方寸心忽觉身体下陷,她脚底地面出现一大片流沙, 将她半身禁锢其中。 寸心 第59节 擂台外已响起一片叫好的喝彩声。 方寸心手腕一抖,龙魂鞭似电光般窜出,横扫半空中飞向自己的石棱。只闻得几声碎石裂响, 石棱被她尽数扫落地面,震山的身影却也出现在方寸心的头前数尺处。 他的右臂已经膨胀成数倍大小,从手臂到拳头全被尖锐土刺覆盖,借着石棱的攻击掩护朝方寸心门面攻去。电光火石间, 龙魂鞭卷上震山手臂,鞭身之上传来千钧之力,方寸心借力将自己从流沙中拔出,在半空中绕着震山旋转了两周,以龙魂鞭束缚住他后同时落地。 震山虽被束缚却毫无慌乱,双手攥住胸前龙魂鞭,刹那间,一片乌黑石刺从掌中蔓延,顺着鞭子一路往上。方寸心用力一振,未能将那些石刺从鞭身之上震落,鞭子已变得坚硬且沉重不堪,失去原本灵活,从震山身上落下。震山身形虽壮硕,所用又是土灵法宝,然而身法却毫不笨重,只见他攥住鞭梢一旋身,石化的巨臂便毫不留情地砸在方寸心的小腹上,发出一声巨响。 与巨人般的震山相比,方寸心那小身板像落叶般飞起,径直撞上擂台四周的防御法罩。 这一幕看得四周众人皆倒抽一口气,很少能在初阶擂台赛中看到如此刚猛却又凌厉的招式,震山虽然初次登擂,但显然他的实力绝不止一万下品灵石,这个疯拳的运气不太好,上来就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 震山却犹嫌不够,这是他的第一战,他想一战成名,就必需杀了对手,赢得漂漂亮亮。如此想着他没有留手之念,趁着方寸心落地未起,再度掠向她。 方寸心趴在地上眉头紧蹙,攥紧手中龙魂鞭。 龙魂鞭的灵核和灵网虽然已经架设完毕,但到底需要多少灵气才能启用,又能承受多大的灵气,都还是未知数。灵气已经注入龙魂鞭内,但龙魂鞭并未展现出预期威力,是她灵气给的不够吗? 空气中传来刚猛的气息,她的对手已再度袭来,螺旋状的土刺从他手上生出,旋转着朝着她的眉心刺去。方寸心弹身而起,她的神识弥漫整条龙魂鞭,不断增加龙魂鞭内的灵气运转。龙魂鞭绽起微弱银光,鞭身之上龙鳞微微颤动,一股肃杀之气展开……她心中一喜,震鞭而出。 龙魂鞭似化银龙,径直撞向震山手中螺旋土刺。 两相交撞,一片刺眼银光闪起,龙魂鞭狠狠一震,被转入土刺紧紧缠住,另一端仍被方寸心死死攥在手中。震山扬起冷笑,带着龙魂鞭朝她袭去。 还是不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方寸心一边应敌,一边感知着龙魂鞭内部的运转,想要找出问题所在,然而高速旋转的螺旋尖刺已抵身前,方寸心不死心,将灵气催送到极致,打算绞断螺旋尖刺,然而只听得一声炸响,她的掌心随之一烫,鲜血顷刻间从她掌中滴落。 龙魂鞭内的灵核竟无法承受大量灵气的运转而自爆。 方寸心被迫松手,任由龙魂鞭被对手绞走。而震山的螺旋尖刺也趁此空档刺到她的眉心,方寸心略显狼狈地闪身避开他的攻击,尖刺堪堪划过她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什么垃圾玩意儿。”震山一招未能得手,已极不高兴,将绞入螺旋尖刺的龙魂鞭如同垃圾般甩到地面。 擂台四周的看客也已议论纷纷。 “手里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也敢站上擂台?这不是找死吗?” “拿着根破鞭子就敢上台,真是嫌命太长?” “赶紧结束吧,真是丢人!” 正嘲笑着,有人眼尖发现人群的最外/围不知何时来了个手持金杖的修士,当即变了神色谄媚笑道:“何道友怎么来鼠擂了?” “随便看看而已。”那人淡道。 围在子鼠擂台旁的修士见了他露出诧异神色,窸窸窣窣道:“那不是巳蛇的擂主何愁,他怎么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众人只纷纷向两侧让出路来,一边打招呼一边邀他上前,他只摇摇头,仍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着。 “何道友,这鼠擂打得好没意思,连自己的法器都保不住,也敢上去与人比斗,真是丢我们修士的脸,倒是这震山,每一次上台就表现得可圈可点,不知您觉得呢?”跟到何愁身边的修士煞有介事点评道。 何愁依旧满脸淡漠,只道:“她在试鞭而已。” 那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擂台下响起一片惊声。 震山的螺旋尖刺已连续三次都刺在方寸心脑袋旁的法罩上,溅起一片碎石星,每一次都擦着方寸心的耳朵。 螺旋尖刺第四次落下之时,被方寸心赤手空拳接下。 众人陡惊,震山也是一愣,随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螺旋尖刺如同被坚硬的铁钳钳住,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得。如果不是她的拳套之下还在往外渗血,他会误以为对方长了双铁手。 高速转动的螺旋尖刺在方寸心的钳制下渐渐停止转动,坚硬的土壳也纷纷化成碎石落下,震山脸色渐白。再这样下去,她会钳断他的右手。 只听轰在一声巨响,螺旋尖刺被方寸心徒手捏碎,但震山也趁此机会脱身,退后了十数步,满眼骇然地盯着她。 这是什么怪力? 方寸心毫无表情,御风而起,朝着地上的龙魂鞭伸手,龙魂鞭如同乖顺的小蛇般飞回她手中,缠在她左腕之上,她这才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对手。 杀气如同山峦般,重重压下,震山被她看得心脏突突直跳,仿佛被她目光所化巨手紧紧捏住心脏,他咬咬牙,按下心头浮起的一丝莫惧意,再度施法,尖刺生出在皮肤蔓延,整个人似要化作巨在石人。 然而这次,没有等他施法完成,一支闪着橘光的灵矢破空而过,射/到他的面前。他下意识抬起石化的手臂抵挡,然而那支灵矢径直插/入他的小臂后,轰然一声炸开。 霎时间火焰腾空,碎石漫天。 震山只觉左臂剧疼,垂头一看,左臂已被炸得血肉模糊,然而方寸心的攻击并没停。 她身化疾电,快到让人看不清身影,手中的灵矢却没有停止过,一支接一支朝着震山射去,震山完全跟不上她的速度,抵挡不及,每一支灵矢都在他的身上炸开。 擂台外的看客目瞪口呆。 这样快移动的速度之下不止能够保证箭矢准头,还要保持如此高频的法宝施放速度,站在这里观战的修士,有几个能做到? 何况,她所释放的……还是火灵矢。 擂台之上,震山身上已经没有几处完好皮肤,面对方寸心的攻击,他已经来不及施展绝招,只能在身前聚起一道土墙,用来抵挡她疯狂的攻击。 厚重的土墙凭地而起,高高耸在震山和方寸心之间,替震山争取一点喘息时间。 众人的心情也随着那道土墙而略有放松,然而下一刻,方寸心的身影出现在高空,只停留了瞬间,便化身流星俯冲向土墙。 轰隆—— 一声巨响,刚刚垒成的土墙被方寸心一拳砸穿后轰然倒塌,墙后的震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方寸心一拳捶到半空。 四周已经无人喝彩,只呆呆看着擂台上这一幕,似乎隔空听到骨头粉碎的声音。 又是声轰响,震山如同小山般重重坠落地面,眼中杀意倾泄,朝着飞身半空方寸心举起手,弹出一道黑色幽光。 然而没等黑色幽光靠近方寸心,银色灵矢从她腕中射出。 仿佛如针尖对麦芒般,灵矢矢尖将幽光劈散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径直没入震山眉心。 一缕殷红从他眉间缓缓流出。 擂台的法罩消失,擂台赛结束的唱音响起,方寸心从半空中飞下擂台。 没有喝彩声响起,只有众人默默让出的一条道。 就连何愁,都被遗忘,站在人群之后,默默观察着这个第一次站上擂台的女修——看样子,又来了一个能接替“赵乙”的存在。 有意思,她还是疯拳家的人。 方寸心黑着脸往外走,她的心情非常之差。 龙魂鞭的改造失败也就罢了,怎么连灵核都碎了,要知道为了炼制这个灵核,她已经花费了近六十万中品灵石,剩下的积蓄,都不够她再炼一个灵核出来。 想想浪费掉的灵石,她全身都疼。 她一边生气,一边穿过人群,在人群的尽头,遇到了个熟人。 江净正站在墙前,静静注视着她。 她冲他挑了挑眉,见他发髻衣裳都干干净净的,便道:“来这观战?” 江净点点头:“凑巧而已。” “觉得我打得如何?”方寸心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道。 “你受伤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她被血浸透的手臂,“需要疗伤吗?”想了想,他又道,“不收你钱。” 方寸心猛地煞住脚步,转身凑到他身前,带着还未消散的杀气,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起他来——他们刚刚认识,并不了解对方,但他说出的话,怎么让她觉得他很了解她? 除非,他和她一样,也是个爱钱之人。 江净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她打量自己,眉眼之间云淡风轻。 “不收钱就好。”方寸心忽然眼眸一弯,笑道。 “回洞府?”他问道。 方寸心想了想,摇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吧,不回洞府。” 这样回去,小五看到肯定又嘲又闹,她还得费神解释,实在麻烦。 江净没问原因,只道:“跟我来吧。”便带着她往人群稀少处走去。 没走多久,二人便走到一个无人角落,前方摆着巨大的晶玉屏风,正好挡住二人。 方寸心已自顾自靠在墙面席地坐下,江净一撩衣袍,亦姿态优雅地随她盘膝坐下,刚要上手剪去她的衣袖,却见她已褪下半边衣襟,将受伤的手臂从衣袖中脱出。 看到对方略显诧异的目光,方寸心只好解释:“衣服缝缝还能穿,不想剪坏了。” “……”江净无语。 这么节俭的修士,他第一回 遇到。 江净托起她的手臂,看着皮翻肉绽的伤口,眉头微蹙,指尖凝出青光覆在了她的伤口上。 方寸心顿时五官狰狞地“嘶”了声:“你轻点!” “抱歉。学艺不精。”江净收回手,思忖片刻才再度施法。 伤口处浮起一片冰凉,痛感消失,方寸心这才放松下来,将脑袋往后一仰,靠到了墙上。处理完手臂的伤口,他又缓缓褪下她手上的拳套,开始处理她虎口的绽裂伤。 “你好像很在乎这根鞭子?”疗伤的间隙,他忽然问道。 方寸心目光垂落,望向如同小蛇般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龙魂鞭,一时有些恍惚。 “故人之物,还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我能不在乎?”她很快又笑吟吟道。 那双笑眼里,闪过些微混和着杀气的温柔,充满了矛盾。 江净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一紧,再无二话。 第61章 隐晦 将裴君岳囚于天遗门最隐秘的地宫…… 疗完伤, 方寸心也不急着走,慵懒地靠在墙根下休息,连滑落肩头的衣襟都懒得套好, 任其松散地垂在腰侧。 许是她这懒散的模样过于放松,让江净也卸下包袱, 和她并排靠在墙根下。 两人并不熟, 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便都不说话,就静静坐着。坐了一会,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后又渐渐远去。方寸心左右张望一番,好奇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所坐的位置, 是个通道入口处的装饰屏风后, 十分安静,人迹罕至。这条通道墙地一色的白,没有任何装饰,照明的光线森冷, 也不知通往何处。 “这里通往天骸城的垃圾处。也是日晷城的垃圾处理中心,全日晷城的垃圾都会运送到这里统一销毁。这两天地渊风暴爆发,上五城的垃圾运不过来, 所以这里暂停运转,没什么人过来。”江净望向通道深处。 “你好像对天骸墟很熟悉?不像新人。”方寸心随口问道,“为了打擂台来的?” 江净对上她晶亮的眼神, 淡道:“嗯,我也才来一个月左右,打过两场鼠擂,身价五万下品灵石而已。” “不错, 下回咱两比比?”方寸心道。 寸心 第60节 “你说笑了。”江净摇头道,“我打不过你。” “比都没比,就认输了?”方寸心坐直身体,笑着问他。 “不用比,我现在打不过你。”他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方寸心却琢磨起这句话。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她好像也说过来着,什么时候呢? 想起来了,她和林颂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暂时还打不过叶玄雪。 现在听到别人和自己这么说,她还挺想笑。 “那天……就是你差点害我死在地渊风暴的那天,你从哪里来的?”方寸心闲谈般道。 江净沉默地望着她的眼,仿佛要从她的目光里找到些什么。 “天骸城一片荒芜,到这里的人都冲着天骸墟来的,从上五城到天骸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可你那天是从另一个方向逃出来的。”方寸心靠近他,眨了下眼,仿若说笑。 江净依旧沉默,她离他有些近,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和浅淡的木灵香,那复杂的气息混着她眼里的试探,像某种撩人的挑衅,不能应,但也不能不应。和她打交道,需要一些定力和智慧,但他现在好像失去这两者。 “你说,这次的地渊风暴来得如此古怪,持续了十多天都未曾退去,有没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她故弄玄虚地卖着关子,怕人听去般凑在他耳畔细语,“人为的?” 江净觉得耳朵有点痒,他怕她会突然间张口,咬住他的耳朵亦或脖颈。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他觉得她就是这样出格的人。 她话中的试探,似乎因为这个唐突的幻想而显得不重要了,他更加迫切地想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从何而来,又因何而生。 方寸心看到他的耳根子红了。 道士打扮的男修寡言少语,长得并不出众,但他身上却有些无法泯于众人的东西,比如那双白皙的结印的手,比如他时刻挺拔的拒人千里外的姿态……他和她记忆里的人有些重叠。 他勾起她的回忆。 一些她不太愿意承认,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大仇得报后,将裴君岳囚于天遗门最隐秘的地宫中,毁去他的修为,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 看他沉沦,看他疯狂,看他被爱和恨折磨,不得不与她纠缠,直到万物毁灭。 ———— 方寸心回到她的炼器室,坐在狭窄的图纸台前,陷入沉思。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奇怪,先是梦到父亲,又对着江净想起裴君岳,甚至于早已湮灭的念头死灰复燃…… 她不是个爱回忆的人,不论是天遗门还是云海一梦,她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三百年,好像都化作洇晕散开的古画,早已模糊。她要完成的事,早已了结,不该再想起这些的。 过度沉缅旧事,对于修仙之人来说,绝非好事。 那往往是心生执念的征兆,而执念……是走火入魔的原困。难道是因为她先前擅动元神,就像江净说的,精神耗损过度容易走火入魔。 思前想后,方寸心不再托大,在小小的炼器室里打座行功,闭眸运转天心诀,直至心绪渐定杂念全失,她才睁开眼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龙魂鞭的改造之上。 第一次的改造虽然失败了,但她施展龙魂鞭时将神识注入鞭中,已经大致弄清原因所在。 龙魂鞭对灵气需求量大,可铺设灵网的晶丝输送灵气的速度不够快,这导致施法时大量灵气被堵在灵核与晶丝连接处引发灵爆,炸毁了灵核。她现在需要重新炼制一件灵核,再提升晶丝的输送速度。灵核倒好办些,按照原来的图纸采买材料重新炼制,无非就是多损耗些元神,但晶丝不行。 炼制这批晶丝的原料赤辰铁与蝶纹石已经是她在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炼制材料了,再往上价格要翻倍,而且还不一定能够达她的需求。 她有些头疼,盯着器甲中炼制剩余的一点晶沙看。那是赤辰铁和蝶纹石融合冷却后形成的产物,她挑了一些放在指腹之上细细捻过,脑中反复回想的,是她从前所修的炼器知识。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能够传递灵气的宝物一定越纯粹越好,这样能最大程度上保证灵气在传递的过程中不会被消耗。 万变不离其宗,炼器再怎么演变,总逃不开它的基础规则。 这个规则换到现在也一样适用。 方寸心闭上眼,往晶沙里注入一点灵识。晶沙里传来非常杂爻的灵气波动,这些杂爻的灵气会与灵核流出的灵气相抵消,从而影响晶丝对灵气的传输速度。 她采买的这批铁石,只是中低品材料,本身杂质就很多,尽管她在炼制之时,已经尽量用无烬火消除它的杂质,但碍于这间小炼器室简单陋的设备,她做不到高纯度的提炼。 又仔细感受了片刻,她察觉到晶沙中游动的杂爻灵气,以土灵气居多。 她擎起灵毕杵,微运神念,杵尖绽起一道细微电光,落入晶沙之间,只见一缕白烟生起,晶沙中的土灵气竟被雷击消除。她心中大喜,迅速将龙魂鞭解下置于身前,以灵识控制灵毕杵,将雷光压缩比发丝更细后游入龙魂鞭中,直接对已经铺设妥当的晶丝进行杂质清除。 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就会导到晶丝烧毁断裂,方寸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小翼翼地完成这项精细活。 也不知多久,她才揉着酸涩发涨的眉心收回自己的神识,闭眼运行天心诀。 直至精力恢复之后,方寸心才踏出炼器室,又采买了一批材料重新炼制灵核,所幸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灵核的炼制还算顺利,不到两天时间就已经完成。 前前后后,总共花了她六天时间,龙魂鞭才完成修复,只是不知能否正常施展,又需要多少的灵气才够它发挥威力。 这一切,还得试。 在天骸墟,没有比上擂台更好的试宝办法。 ———— 又过去六天时间,地渊风暴还是没有消限的迹象,尽管天骸墟的负责人一再强调灾难肯定会过去,但滞留在天骸墟的修士们情绪开始变得消沉且多疑,唯一能够刺激他们的,就是擂台上搏杀。 子鼠擂台在沉寂了六天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如昙花一现的疯拳美人。 六天前那场擂台赛,在众人心里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就在所有人都猜测她会趁胜追击,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比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间消失在众人眼中。 直到今日,“疯拳美人”四个字又挂在了对战牌上。 初阶新人的擂台赛观看的人往往不多,但这次不同,鼠擂的观战席全部坐满不说,来不及买票上去的修士,也将擂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其中不乏一些高身价的修士。 她这次的对手,是个身价五万下品灵石的修士,化名“摧剑”,算是个半新人,才来天骸墟没多久,只打过三场擂台赛,暂无败迹。 “摧剑,打败她!” “摧剑,摧剑!把她打败!” …… 擂台的顶光亮起,摧剑刚从出口处踏上擂台,就听到四周一阵潮涌般的助气声,都在高喊他的名字。 虽然这场赛事的观众都是冲着疯拳美人来的,但站在她那边的人却几乎没有,大部分修士都想看她如何被人打败。 摧剑蹙起眉头,这些声浪让他有些压力,但站在他对面的疯拳美人就不同了。 在四周一片高喊着打败她的声音里,她漫不经心站着,和上一场一样,她依旧低头把玩着手里那根废鞭,全然没将对手放在眼中。 开赛的锣音响起,四周的声浪随之更大了。 摧剑不是震山那样的纯新人,好歹有过三场擂台经验,更谨慎一些。疯拳美人和震山的那场擂台赛他也看了,对方的攻击出现在后半段,真正的实力不明。 他不打算像震山那样,起手就出杀招。 先探她虚实再说。 长剑从他后背的剑鞘中自动飞入他手中,他脚踏七星步,隔空朝她挥去一道青色剑光。众人只听得一声铮鸣,擂台的地面被剑光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 灵蛇般的长鞭飞出,“啪”一声打在青色剑光之上,剑光被打成两截,长鞭却也被震回她身边。 方寸心抬眸看了眼对手,冲他一笑。 摧剑微微一愣,不知道她的笑是何解,只觉得好似被她看透一般,然而未等他想明白,正对面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之时,她已御风飞在半空,手中长鞭竟化作三道银鞭,同时攻向摧剑。 漫天鞭影织成天罗地网,将摧剑彻底笼罩。 这一局,她先攻为敬。 第62章 二胜 当然有!你是我朋友!嫡长友!…… 摧剑“噔噔噔”后退数步, 他万没想到这一局对方起手就是强攻。 漫天鞭影之中,银色鞭梢神出鬼没,如同蛇信般穿透他身前剑影, 直刺他身上要穴。摧剑只能放弃试探之意,全力应敌。 长剑分影, 化作六柄旋绕于摧剑周身, 六束青光冲天组成剑气墙,将鞭影隔绝在外。 只闻得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龙魂鞭的攻击被剑气墙挡下,摧剑小松口气, 双手凌空飞快掐诀,剑气墙又化数百飞剑, 化守为攻朝着半空中的方寸心袭去。飞剑成阵, 带着雷霆般的凌厉杀气,与天罗地网般的鞭影在半空中撞上。 众人只听得轰然一声响,长鞭所成领域被剑阵攻破一隅,飞剑势如破竹般逼近方寸心。 眼瞅着方寸心要被扎成筛子, 她的身影却在飞剑穿身之时化作残影散去 观赛区发出一阵惊呼声,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好快的速度。”擂台旁的观战的何愁眯了眯问身边的人,“你看清楚她的动作了吗?” 他身边站的, 正是先前败在疯拳少爷手下的蝎心邱酌,原来的申猴擂主。 邱酌双手环胸,阴沉道:“御风术用得不错, 但光靠这点能耐在这里走不远。”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漫天鞭影合为一体,如同银电般自剑阵上空劈落,一片刺眼银光炸起, 数百飞剑被震落地面。那头摧剑被剑力反震,只觉五脏翻腾,他咬紧牙关,再度施宝。 震落地面的飞剑迅速归扰,合成一柄巨大青剑,带着山岳倾倒之势朝方寸心斩去。方寸心震腕抖鞭,手中龙魂鞭绽起银芒,发出一声细长龙吟,仿佛有什么要冲破束缚般。 这是要出什么绝招? 众人都瞪大双眼盯着方寸心,生恐错过精彩的时刻,就连对面的摧心也屏息凝气倾尽全力,生恐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手的绝招击败。 巨剑压顶,剑气临头,仿佛要斩断那根银亮长鞭。 只见龙魂鞭鞭身一震,龙鳞张开,银色长剑虚影微现,整根长鞭凝成锐器,迎向天际斩落的巨剑。 观赛者们深吸口气,目不转睛—— 啪…… 一声脆弱的鞭响。 那原本已经凝出剑影的长鞭忽然间疲/软,又化成原始状态,软绵绵地垂在方寸心手中。巨剑带着庞大剑气劈落,方寸心只能朝后飞纵,以避开这兜头一击,但锋锐的剑气仍旧扫过她的脖颈,划开道细长的伤口。 鲜血涌出,流入衣襟。再迟一步,她的脑袋都要被削下来。 众人那口气,都随着这一幕泄个精光。 “就这?” “这什么垃圾法宝啊?” “能不能赶紧扔了这废物!” 说好的绝招呢?再不济也得是个大招吧? 观赛席上响起一片嘘声,恨不得冲上台去把那根耍着他们玩的鞭子给折断。 “她对那根鞭子到底有什么执念?”何愁叹道。 寸心 第61节 “你拉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邱酌黑着张脸,他不懂这有什么可看的,“浪费我的时间,你自己慢慢看吧。” 他说话间转身就向远处的辰龙擂台走去——作为排在首位的挑战擂台,今日是难得一遇的擂主挑战赛,他放着好好的辰龙擂主赛不看,失心疯了才信何愁的话跑来子鼠看赛。 远处的辰龙擂台上已经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显然斗到酣处,可见其精彩程度。 也不知现在赶过去,还能不能蹭上个斗法末尾。 子鼠擂台上,就连摧剑也诧异非常,他都已经做好和对方全力搏杀的准备,结果就这个?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擂台上走神,但他实在是没见过那么劣制的法宝,更没见过有修士敢拿着那样的废宝上台和人斗法。 不过想归想,摧剑脑中一念闪过,但攻击却没有因此而暂停,他双腕绽起青光,远空的巨剑随着他的动作猛然间光芒暴涨。 最后一击,他要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法。 “快让她下去吧!” “摧剑!摧剑!” 观赛席上的看客们用声浪表达了对疯拳美人的不满。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看到那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哐当—— 一声刺耳巨响,方寸心竟掠到巨剑之上,朝着巨剑一拳砸下。 罡风猎猎,震得摧剑小退半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方寸心如同电光般已逼到他面前。猛烈的罡风随着她的出现将他包裹,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手钳上他的脖颈,一簇红光从她腕间瞄准他的眉心。 在这个瞬间,摧剑毫不怀疑,只要她稍一用力,他的颈骨会立刻被掐断,他的脑袋也会炸开花。 电光火石间,摧剑用最后的力量破喉道:“我认输——” 擂台之下,邱酌骂骂咧咧地才走出不到十步,就听身后的子鼠擂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叫声。 是疯拳美人输了? 他转头望去,却只听到响彻全馆的唱音——子鼠擂台,疯拳美人对战摧剑,疯拳美人胜出! 邱酌愕然望着被方寸心扼喉的摧剑,满脑子疑惑。 总共就走出十步的时间,她是怎么赢的? 不远处的何愁冲他耸肩——早说了,让你看的,非要走。 ———— 方寸心甩开摧剑,利落地从擂台上飞下,看了眼人群中的江净,便化成残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过片刻时间,江净便出现在寂静的无人角落,缓步走晶石屏风,果然看到方寸心倚墙坐在地上,正仰着脸冲着他笑。 这是自上次无疾而终的闲谈过后,两人间的第一次见面。对于彼此间这小小的默契,方寸心非常满意。 江净踱到她身坐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方寸心会意,把头往另一侧歪去,露出细长的伤口。 “你轻点,我怕疼。”方寸心似笑非笑戏谑道。 他指尖绽起些微翠芒,轻轻点在她的伤口上,只道:“怕疼,就不要总是受伤。你明明可以直接打败他。” 方寸心用手扒拉了一下凌乱的刘海,斜睨着身边垂眸专注替自己疗伤的男人。 “我还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她想起来,自己只问过他的名号,却没向他介绍过自己。 “疯拳美人,对战牌上挂着。挺符合你的。”江净道。 方寸心问他:“你是说疯拳符合我,还是美人符合我?” “都符合。”他坐下,和她闲谈起来。 听起来,像在夸她漂亮。 方寸心毫不客气地收下,又觉颈间有点发痒,情不自禁耸耸肩:“好痒。” “重了你嫌疼,轻了你说痒。”江净手指一顿,语气平静到听不出嘲讽,反有些熟人间的调侃。 语毕,他加重力道,指腹之下传来她颈间的脉动,他目光垂落之处,是她雪白皮肤下淡青的脉络……这道伤如果再重些,划开的就是她的颈脉。 她发狠的时候,经常这样不要命的搏杀。 这样的人,总会让跟在她身后的人担心吧? 江净有点走神,他微蹙眉心,也不知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方寸心刚要说话,只听屏风外头传来一阵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没有如二人习惯的那样从屏风前绕过。 一道人影闪进屏风后面,看着地上挨得很近的男女,冷道:“果然在这。” 他们不止挨得近,甚至于姿势还有点亲昵,方寸心懒洋洋靠在墙上,歪头露出脖颈,任由江净伏在她颈侧——从他的视角望去,像是江净在亲吻她的脖颈。 当然,这个错位的视觉只有一瞬间。 来的人是小五。在洞府关了半个多月,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憋出火来,本来就一肚子窝火,这会更是满脸都写着——小爷不爽,非常不爽! 被小五抓个正着的方寸心头疼地捏捏眉心,问道:“不是让你在洞府休养,怎么出来了?” 她问的是小五,目光所望方向却是屏风后露出的四个人头。 “少爷要出来,我们拦不住。”疯拳道人委屈道。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听你的?”小五双臂环胸居高临下站着,狼一样盯着两人。 本来从疯拳四人口中辗转得知方寸心也上了擂台,闹出的动静还不小,他就已经不悦,原想着凭两人交情,再怎样方寸心也会和他知会一声,没想到等了几天也不见方寸心人影。到今天已是她的第二场擂台,他再也忍不住出了洞府,却瞧见这幕,他那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我自然是朋友。”方寸心大抵明白他在气什么,耐着性子道。 “朋友?你受了伤宁愿和江净躲在外面,也不肯回洞府,是怕洞府里的朋友会吃了你?”小五阴阳怪气质问道。 方寸心深吸口气,正要站起来,偏偏江净在这时轻按她的肩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道了句:“还没好,别动。” 还没好?这伤口明明比上次要浅多了,上回都没治这么长时间。 方寸心狐疑地望向他,但江净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脖子——那神情,让她觉得她脖子可能已经断了。 “你倒是听他的话。才认识他几天就对他言听计从?也不怕他对你有什么企图?你知道他的底细了吗?那日他可是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小五冷笑着继续质问道,一张英挺的脸黑得像锅底,“倒是对我这‘朋友’你瞒得死紧,方……” 一个名字几乎脱口。 “给我闭嘴!”方寸心从地上弹起来,箭一样冲到他身边捂住他的嘴——她绝不能让他报出她的大名。 屏风后的疯拳四人看傻了眼——方什么?少爷要说什么被人捂了嘴。 “你有拿我当朋友?”小五拉下她的手,像只炸毛的小黑豹。 “当然有!你是我朋友!嫡长友!”方寸心环着小五的脖子就往外走,迅速把他拉离此地。 江净坐在原地,从到头尾一句话没说,只眼神晦涩难明地看着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远。 心绪有些翻腾,胸口阵阵刺疼。 他说不上来这感觉,只是默默地深吸几口气,用力按着胸口站起。 第63章 骚乱 即日起关闭法宝区灵气售卖,改为…… 承诺接下去每场擂台赛都先通知他后, 小五那张脸才算阴转多云,不再和江净争谁才是她朋友这个身份。 前脚把他赶回洞府,方寸心后脚就拐去了炼器室。 第二场擂台赛, 她的龙魂鞭仍旧没有改造完全,不过和第一次比起来, 这次出现的问题已经简单许多。她第一次用灵毕杵的雷灵为晶丝剔除杂质不够熟练, 导致部分晶丝被雷灼得过薄,在灵气运转之时出现断裂。现下她只需将这几段断裂的晶丝重新炼制连接,便可修复。 所谓熟能生巧,第二次炼制晶丝就快多了, 不过半日光景,她就已经将龙魂鞭重新修好。 然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 又多了一个问题。 她的灵气储存即将耗尽。 在望鹤城时, 她吸纳了不少灵气存在丹田之中,以供施展法宝时使用,而灵毕杵、龟甲盾和扶摇瓠是老唐新炼的,内部灵核灵气原本充沛。可从望鹤城到天骸墟, 她大大小小已经经历不少次斗法,又耗费大量灵气在擂台上试验龙魂鞭,哪怕她的法宝使用得再节省, 每击都保证不落空的情况下,不论是她体内的灵气,还是几件法宝灵核内部的灵气, 都已经逐渐耗尽。 就连灵毕杵的灵气,也因为被她用来精炼晶丝,而大量消耗。 按现有的灵气存量,她已无法随意尝试龙魂鞭了, 灵毕杵也不够施放绝招了,只有灵气/弩和扶摇瓠,还能再支撑一小段时间。 当务之急,她需要补充灵气。 ———— 算了算兜里剩余的灵石,方寸心咬咬牙,准备将所有灵石都换成灵核。 可到了法宝区一看,她有些傻眼。 整个法宝区人满为患,每间铺面几乎都挤满修士,尤其是售卖灵气和翠晶的铺子,更是大排长龙,闹哄哄得像凡间市集。 也不知出了何事。 方寸心寻了间队伍略短的灵气铺子前去打探情况,可才刚走到队伍的最末尾,就见老板从铺里走出,将排队的修士往外赶了赶,而后飞快将铺面的铜门落下。 “今日灵气售罄。”冷冰冰的声音从铜门之后传出。 刹时,铺子外排队的修士全都炸了锅。 “老子已经排了大半天的队,说没就没了?”站在最前面的修士眼瞅就轮到了,不想却被拒之门外,怒火顿时冲天,破口大骂的同时冲到门前,抡起拳头就砸。 “就是!这龟孙子耍老子?” “娘的,砸了他这破店!” 后面的修士也都愤怒不已,全都冲上前去,哐哐砸门。 一时之间,所有修士的目光都被这阵骚动吸引了过来,只是热闹还没看多久,每家卖灵气的铺子不约而同地闭门谢客,全部挂上“灵气售罄”的牌子。 这下子像捅了马蜂窝,整个法宝区的修士都被惹怒。 本来灵气就是修士的命根子,如今被困在天骸墟十多日,众修们早已怨声载道,脾气一点就着,今日彻底爆发。 “灵气价格一涨再涨,老子也就忍了,现在还玩囤积居奇那套?” “不卖?不卖咱们就抢!” “对,把店给他砸了!” 愤怒的骂声夹杂着砸门的“哐哐”声,铜门被砸得火星四溅,法宝区也随之骚动起来。就连其他铺子的修士,见到这一幕也纷纷加入□□的行列,骚乱波及到了整个法宝的铺子。 看着乱轰轰的法宝区,方寸心不得不退到角落里,正因买不到灵气而眉头大蹙,不妨耳边传来声音。 寸心 第62节 “来买灵气?”江净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 方寸心点点头,问道:“这什么情况?” “因为地渊风暴的关系,大量修士滞留天骸墟已逾半月,每日所耗物资巨大,外界现在又不通,天骸墟的库存资源只出不进,已严重不足,尤以灵气为最。七天前开始这里的灵气价格就开始疯涨,到今日已经涨到外界的五倍,然而就算这样也还是日日都被疯抢,到今天索性不卖了。”江净看着眼前的骚乱,向她解释道。 五倍? 方寸心默默按了下腰囊——就算没售罄,她的钱也买不到几枚翠晶。 “你缺灵气?”江净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猜测道。 “有点缺。”方寸心咬了咬唇。 “我前几日刚好补充了一批,可以匀给你一半。”江净说完又补充道,“你日后还我等量灵气便可。” 方寸心闻言眉头忽松,盯着他不语——他看起来很了解她,知道她挺穷的。 见她沉默,江净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人挺好的。”方寸心摇摇头,并没说出心里话。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间感受到一股凌厉杀气,想也不想便拉着他往后一退。几道人影从二人面前掠过,以迅雷之速冲进了暴动的人潮中,将人群震散。 “不服天骸墟规则者,驱逐!”冷冽的声音从泛着银色光泽的傀儡人口中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在傀儡人的面前出现裂开一道传送法门。 所有修士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这道法门的外面,是被炽光笼罩的荒芜之地。 “不要!啊——” “饶命——” 尖厉的声音响起,带头闹事的几个修士话还没说完,就被傀儡人以铁锁缚体送出法门。霎时,几个活生生的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血片。 所有修士都变了脸色,法门渐渐关闭,雷厉风行的傀儡人转头便掠出法宝区,留下一众失语的修士。 “需要吗?”江净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面不改色,待四周平静之后,才取出一袋翠晶递到方寸心面前。 方寸心摇头:“不用了,我明天早点来排队。” 灵气存量虽然紧张,但只要不遇到太强大的对手,这些灵气也够她打上好几场初阶擂台,这段时间内她再试试搞点灵气。 然而拒绝的话刚说完,她的试宝牌就震动起来。 新的擂台赛邀请已经发来。 ———— 天骸墟的擂台馆内,新一轮对战名单已经出现。 一大堆修士站在写着对战名单的巨大影壁下,一边看一边讨论着新一期擂台赛的输赢情况,好准备去赌场里面下注。 “辰龙擂主又上场了,她已经连续打了十三场没有休息过吧?”人群中响起“啧啧”称奇的声音,“又是哪个不要命的要挑战她?” 旁人耸耸肩:“管他是谁,反正买她赢稳赚不赔,只不过这赔率不太高。” “想买高赔率的还不简单,怕你输不起啊。”有人嘲笑道,“喏,那不就是!” 对战名单翻到了申兔擂台,头场对战的名字一出现,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申兔擂台和子鼠擂台属于同阶擂台,上去斗法的修士,身价都不超过十万中品灵石,一般无法引起太大注意力,但这次不一样。 “赛方是故意的吧?”影壁下的修士看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揣测道。 “打擂的修士每个月都要完成十场匹配赛,就算是故意的也得接受。”有人回道,“不过对我们来说,可有热闹好看了。” “也是。那可得早点去买观赛券,迟了又买不着了。”先前那人便笑道,“一赔十的赔率,买她胜出能赢不少呢!” “也不看看她的对手是谁?你们敢下注买她赢?”有人嘲笑道。 人群随之发出一阵哄笑。 也是冤家路窄,这一战的两个对手,是才上过两次擂台的疯拳美人,和前申猴擂主蝎心邱酌。 作为曾经的申猴擂主,邱酌的实力毋庸置疑,在天骸墟记录在册的数千修士中,至少能排到前百位,虽说在小五的第八十九战上败北,但那一战的精彩程度,也让人至今印象深刻。 他的身价,原为两百万上品灵石,输给小五之后身价归零,将伤势养得差不多后,刚刚重新交了一万下品灵石,打算重振旗鼓爬擂,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对手挑战,没想到赛方直接给他匹配了一个对手。 蝎心邱酌败在疯拳少爷手上,本来就和这些姓“疯拳”的有过节,这头一场就遇上,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必定会使出全力致对手死地,就不知道这个疯拳美人能不能扛住了。 一想到这点,众人就觉得刺激。 虽说前两场疯拳美人表现得很出彩,但毕竟当时她的对手都只是身价不高的新人,就算赢了也无法证明她的真正实力,再加上她又是新人,擂台斗法经验少,在众修眼中,这一战她的胜算非常低。 ———— 方寸心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遇上邱酌。 “你皱什么眉?”人群的最后面,小五看着方寸心问道,“怕输给他?” 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小五就约她在擂台场馆碰了面。 显然,他误解了方寸心。 “邱酌……太便宜了。”方寸心满脸不乐意。 累死累活和他打一场,到头来才赚一万下品灵石,还不够她填灵气消耗的窟窿,太不合算。 正郁闷着,擂台的场馆中突然响起机械般的声音。 “各位道友,即日起关闭法宝区灵气售卖,改为擂台奖励。凡在擂台赛中得胜者,除可按原有规则获得灵石身价外,还可额外获取灵气,普通擂台胜者可得十枚翠晶,挑战擂台胜者可得三十枚翠晶,天骸擂台胜者可得五十枚翠晶——” 同样的话响了三遍,整个场馆随之沸腾。 方寸心的眼睛也亮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见。 第64章 垃圾 方寸心和江净跟着垃圾一起,向下…… 离和邱酌的这场擂台赛还有半日时间, 方寸心需要做些斗法准备。 赔本的买卖她是不做的,所幸有那十枚翠晶的奖励,这场斗法她一定要赢。不过天骸墟在这节骨眼上停止法宝区的灵气交易, 以雷霆之势镇压闹事的修士,转头却又将灵气作为擂台胜者奖励, 这多少透着几分古怪。 这场地渊风暴来得蹊跷, 又一反常态迟迟未退,看似天骸墟给了他们一个避难之地,实则却是他们犹如困兽般被关在这里,心甘情愿成为这座血肉磨盘的供养者。 前段时间她沉迷炼器, 无暇他顾,如今回过神来便觉如今这处境, 确实有些微妙。 她一边盘算着, 一边避开人群,一溜烟闪进天骸墟的垃圾处理处。 邱酌的实力,可不是她前两场遇到的对手能相提并论的,他的境界约在筑期中期, 法宝的实力可抵筑基圆满的威力,若搁从前这她自然不会放在眼中,但现在她元神重伤未愈, 境界和实力全部下滑,手中又没有足够灵气施展法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总不能让她顶着元婴期的身体和对方肉搏吧?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还是得给自己补充点灵气。 思前想后,还真给她想到了办法——老样子,找点垃圾废宝吧。 如果江净所言不虚, 日晷之都的废弃法宝都被送到这里来统一处理,那么这里的废宝数量肯定巨大。毕竟这里充满厮杀争斗,每天损耗的法宝和各种构件数量肯定十分庞大。 擂台区雷动的声音隐约传来,因为突如其来改变的规则,修士们还处在兴奋中,这几日擂台赛想必战况会十分激烈。 方寸心站在屏风后,闭上双眸释放出一缕神识悄悄往内探入,确认前路空无一人,且没有任何禁制机关后她才收回神识,化身残影朝里面疾速掠去。 身后的声音,便渐渐小了。 这条走廊比她想像中要长,森白光线照射下像没有尽头般,越往里走越阴冷,不像是堆放废宝的地方,倒像是放死人的冰棺。 没费什么力气,方寸心就已抵达垃圾处理处的门外。 大门紧闭,挂着“闲人勿入”的牌子,方寸心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比天骸墟的擂台区还要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宝,放眼望去,如同山海一般。 江净没骗她,这里的废宝数量……果然十分惊人。 方寸心释放出一缕神识,绕着眼前的废宝小山堆随意一绕,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 大部分废宝的内部,都残存着一丝微弱到无法通过法器检测到灵气,然而积少成多,全部吸内的话,也足够她撑上一段时间。 她又以神识四下查探一番,确定此地没有任何危险后,才掠到正对入口大门的废宝堆前,想了想,她在废宝堆下刨出个洞后钻入其中盘膝坐下,再用废宝把洞给堵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笑自己未免小题大做,除了她以外,谁会把这些垃圾当宝? 不过万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方寸心不想惹麻烦。 彻底藏好后,方寸心才闭上双眸,释放出神识游走于这满室废宝之间,抽取着废宝中的灵气。 一缕又一缕的灵气流入她的丹田中,仿佛汇入海洋的涓涓细流。 为免造成灵气波动遭人怀疑,她吸纳的速度并不快。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些废宝已经被她抽取到只剩最后一小角,她却忽然间停下吸纳,收回自己的神识,睁开双眸,透过废宝的间隙望向正前方的入口处。 有人来了。 垃圾处理处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了一条窄缝,有道身影倏尔闪入其中。 方寸心蹙了眉头——这年头除了她以外,还有人对垃圾感兴趣? 那道身影往里走了几步,恰正停在方寸心藏身的废宝堆前。 方寸心眯起双眸盯着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才认识不久的“好人”江净。 他们在法宝区分开并没太久,他仍旧是温吞的道士装束,只是眸色已改,露出沉敛的凌厉,正无声地环顾着四周,似乎在查看这里有没其他人。 方寸心以神识包裹住自己,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 查探片刻后,江净似乎确认安全,他指尖掐诀,在空中划了道符咒,一道青光在他指尖亮起,被他迅速按在地上。 刹那间,青光钻入地面,化作细藤四下蔓延,覆盖整个房间的地面后暗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方寸心悄然释出一缕神识探入地面,发现江净的这些藤蔓并没消失,而是不断地向地下生长。 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这里的地下藏着什么? 方寸心的好奇心已经被他勾了出来。 江净站在原地再无其他动作,似乎在等地下藤蔓带来他想要的答案。 便在此时,方寸心目光陡沉,她察觉到四周空间传来一股异常波动,似乎有什么机关亦或禁制被触发。与此同时,江净的神情亦是一凛,仿佛也被这股异动惊到。 寸心 第63节 看他这反应,突然出现的异常波动,似乎和他刚刚的法术并无关系? 方寸心正想着,江净已掠到身前的这座垃圾山前。 不好—— 方寸心猜到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 这里的空间发生变动,入口也消失了,江净来不及离开。他飞快伸手扒拉开几件废宝,正要掏个洞把自己藏进去,然而才刚扒开两件废宝,就被眼前出现的人脸给惊到。 两人大眼瞪小眼齐齐愣住。 还是方寸心反应够快,胡乱拨开身边的废宝,给他腾了个小空间出来,江净弯腰收腿蜷到里面,再掐诀飞快让废宝将身前的洞填上。 下一刻,无数灵弦交错铺开,笼罩整个房间,眼见灵弦要穿透废宝间隙,江净掌中飞出一枚寒冰片。 寒冰片碎成无数透明的小薄冰,迅速填满两人身前间隙,灵弦穿透薄冰后,竟从另一头穿出,并没射/进二人藏身之地。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有人缓缓从房间西侧墙壁上突然开启的门后踱出。 方寸心看着外界满布的灵弦,已然猜到来者何人。 袁方沉缓缓走来,不偏不倚停在了方寸心和江净的正前方。 “这里是垃圾处,不会有人进来的,就算真有人误入其中,也不会想到我们把东西藏在下面的。袁尊您是不是……”有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质疑道。 袁方沉霍地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啪——” 那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不敢多嘴。 袁方沉这才转回头,继续绕着废宝堆往前走,边走边忖道:“先前地下分明传来异常法术波动,不是这里的问题,又会是哪里?” 听到这里,方寸心斜睨江净——敢情是因为他,才惹出这么一茬来。 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袁方沉身后的人亦步亦驱地跟着,只道:“会不会是受地渊风暴的影响,才导致出现波动,毕竟那是维系咱们整个天骸墟防御法罩运转的核心。” 袁方沉便不再说话,绕着整个废宝堆转了一圈,走回门口处。 整个房间已经布满他的灵弦,这些灵弦全是他的眼睛,不可能有人藏在这里躲过他的灵弦的。 如此想着,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便道:“把这些垃圾全部销毁,省得碍眼。” 躲在垃圾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听外面那人应了一声,那扇门飞快合拢,恢复了墙壁模样。 隆隆声音响起,整个垃圾山的地面突然消失。 哗啦一声,方寸心和江净跟着垃圾一起,向下坠去。 ———— 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转眼就到了申免擂台疯拳美人对决邱酌的这场擂台战。申兔擂台的观赛入口已经开放,买了入场券的修士蜂拥而上,挤进观赛区。 “美人怎么还没来?”跟在小五身后的疯拳蛮手左顾右盼张望着,并没发现方寸心的身影。 他们一直在外面等方寸心,直到观赛区的入口即将关闭,小五只能带着疯拳四人进来。 观赛席早已被坐满,是申兔擂台难得的盛况。小五的出现,迅速收获无数的目光。 “这不是我们疯拳少爷吗?听说被打废了啊!”观赛席上传来刻薄的声音。 “他还有脸出来?这是自己不行了,就找自己的女人来打?”有人讥笑道。 “真是丢我们这些修士的脸,还不快滚开,别污了本大爷的眼!”不客气的谩骂声随之响起。 …… “少爷……”疯拳蛮手看了小五一眼,小心翼翼道。 小五神色如常地继续朝前走,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直到听到人群里传来句:“别赶他走啊,就让他看看他的女人怎么死在擂台上,看我们蝎心如何一雪前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来,高喊着“蝎心”的名号。 他停下脚步,转头冷冷望向说话的人。 那人正骂得高兴,不妨被他布满阴鸷的目光一瞪,心脏突突跳了几下,待要再骂时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哇一声张嘴吐出和着血的几颗牙来。 “第一,她不是我的女人,她有名号;第二,她不会输。”小五抛下一句话,便往前继续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望向擂台。 擂台之上,方寸心仍未出现。 第65章 脱身 她的指腹,一寸一寸划过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 灼热气息从垃圾处下方席卷而来,浓稠的岩浆在深渊深处缓缓流淌,橘红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里就是日晷城废宝与垃圾的最终归宿。 无论什么东西,落到地心涌动沸腾的岩浆中都将化作灰烬, 甚至于在半空就已灰飞烟灭。 漫天废宝如同下雨般纷纷落下, 其中还夹杂着两个大活人。 方寸心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冲天灼热焰息令人窒息,即便还隔着遥远距离,她依然感受到能焚烧所有的可怕烈焰,她的皮肤已经传来灼烧的痛感, 衣角与发梢跟着冒出火星,身边落下的废宝在半空就已着火, 化成一枚枚小火球坠入熔岩池。 扶摇瓠里的风及时涌出, 及时将她托在半空中,然而和她一起坠落的江净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后背飞出无数青藤,这些青藤缠绕织成巨大羽翼,努力地拍打着想带他往上飞去, 然而木灵根所生的青藤抵不住熔岩的热度,他还没向上飞多远,背上的翅膀就着火。 巨大的羽翼在炽烈的火焰焚烧之下转眼成灰, 火势蔓延到他后背,他像个火人般坠向深渊。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飞到他的身边, 猛地攥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下坠。 火光之间,他与对方交汇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反攥她的手腕, 借着她的力量轻巧一跃,飞到了她的身后。风息将两人托起,方寸心二话不说便操纵着扶摇匏往上飞去。 再迟片刻,两个人都要烧成灰烬。 忽然间一片冰意取代了四周灼热,让方寸心瞬间松了口气,衣服上的火星消失,皮肤的灼烧感也得到缓解。她转头望去,江净后背的炽焰也缓缓熄灭,他的手中已擎起那枚小小的寒冰片,冰片在四周形成薄如蝉翼的薄冰罩,将地心灼热的气息隔绝在外。 方寸心挑眉不语,就在此时,已经全空的垃圾处理处墙壁忽然开启,一个人被扔了下来。 交错而过时,方寸心看到那人已七窍流血,似已气绝而亡。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在袁方沉身边那个亦步亦趋的小修士。 也不知上面又出了何事,方寸心满心狐疑,加快速度向上冲,四周全是废宝化成的火球,上空的垃圾山已然倒空,垃圾处的地面恐怕要封上。可就在这个瞬间,岩浆中央忽然伸出一根火舌卷住小修士尸体,像火红的蜥蜴捕食般将尸体卷进岩浆中。 岩浆瞬间冒出无数气泡,火舌再度伸出。 这次,火舌捕食的方向,是方寸心。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弥漫而来,方寸心霍地垂眸,看着朝自己卷来的火舌——是天裂异兽。 深渊里面藏着异兽,力量比当时望鹤城的“五区”更加强大。 火舌的速度极快,带来一股炙热火息,冲向二人脚底的风。二人同时觉得脚下的风一阵混乱涌动,险些让他们跌落。眼见火舌即将舔到二人,方寸心收起心中惊骇,操纵着扶摇匏向侧面急掠,以避开火舌。然而火舌不肯放过他们,不住地向二人卷去。 二人就像是巨蜥蜴攻击下的小飞萤,只能一边左闪右躲着火舌的捕食,一边艰难地向上飞去。 天上幽光闪了闪,垃圾处的地面浮现虚影,似乎马上就要合拢,可他们还在与火舌纠缠。 “再快些,不然回不去了。”江净的声音响起,“你只管飞,我来负责它。” 与他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他环上她腰肢的手。他的手,仿佛攀附岩石的藤蔓又或者是巨树的根,紧紧扣住她的侧腰,以防他被这狂乱的速度甩落。 方寸心没有转头,全心施展御风诀,如电光般朝着上空垂直飞去,不再理会其它,只将身后交由江净。 火舌来的方向,不断有藤墙张开,藤墙每次都被火舌撞得粉碎,但就只是这瞬息之间的阻挡,也已够方寸心飞出大老远。 就在四周如同烟花般一朵接一朵不断炸开的藤墙间,方寸心带着江净冲到深渊与垃圾处的交界。 二者交界的隔层便是垃圾处的地面,虚影已从四面八方朝正中间化实。然而从深渊向上仰望,这道隔层又是深渊的穹顶,穹顶之上绘着繁复的符纹也正渐渐浮现。 匆匆一眼,方寸心只来得及看清那符纹正中绘着一只巨大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瞳孔似乎在跟随着她。 但她来不及细看,已御风冲进垃圾处。 就在方寸心掠入的那一瞬间,地面由虚化实,将两界彻底隔断。 四周恢复寂静,垃圾处已经空无一物,那扇隐蔽的小门也消失不见,这里的空间似乎转回原地,方寸心不敢在此地多作逗留,带着江净按原路返回,一路疾行狂奔,风一般回到了江净租下的洞府里。 托着二人的风四散而去,两人落地,身上衣裳都是被火烧出的破洞,发梢也被燎卷,江净尤其狼狈,发簪歪斜,道髻散落,鬓边长发凌乱地垂在颊边,一副窘迫仓惶模样,只那双眼,仍旧干干净净,不见波澜。 江净将手从她腰间收回,刚要解释,却见她的手如同鬼爪般骤然来袭。他猝不及防被她掐住脖颈,狠狠抵在墙壁上。 在她凶兽般的注视下,江净没有任何抵抗,只是顺从地举起双手。 “你到那里做什么?”方寸心钳住他的脖子,盯着他道。 “你能去,难道我就不能去吗?”江净反问她。毕竟在他来之前,她早已藏身废宝堆里。 “你在那里找什么?”方寸心并没理会他的反问,自问自答忖道,“是在找刚刚袁方沉嘴里的天骸墟法罩核心?” “你先前不是问过我,地渊风暴是不是人为的?”他答非所问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人为的,不过与我无关。” 方寸心眉心顿蹙——地心风暴如果是人为的,那他们这些修士被困在这里就不是意外。 “有话可以好好说,大可不必如此。”江净见她不语便缓缓放下手,试探般轻握她的手腕,让她威胁的手远离自己的脖子。 “你把话说清楚。”她道。 江净从她的钳制中脱身,越过她朝外走去,边走边道:“你确定要现在说?” 方寸心随之转身,正要问话,目光却忽然凝固在他后背上。 藤萝羽翼的火烧到他的后背,虽然及时被扑灭,但还是将他后背衣裳烧出大窟窿,露出一片灼烧过的皮肤。他的后背伤得很重,几乎没有完好的肌肤,整片焦黑,触目惊心。 但同时,他后背的肌肤之下透出隐约青光,似乎有什么正在修复他的伤痕。 这些青光并非毫无章法地亮起,交错纵横之间织成符纹,仿佛是道埋在他身体里的符咒。 而这道符咒…… “怎么了?”见身后迟迟没有反应,江净不免奇怪,刚要转身之时,却觉后背被人缓缓以指抚过。 他猛地一震。 她的指腹,沿着青光亮起的痕迹一寸一寸划过他的后背,仿佛在绘制什么图案。 伤处因为她指腹的触碰而泛起尖锐的痛,但同时那阵痛又带来一阵古怪的爽感。 他攥起了拳,干净的眼眸中浮起几分迷茫。 “别转过来。”方寸心凑到他耳边,似呢喃般道,“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寸心 第64节 江净闭了闭眸,眼中迷茫散去,只道:“你不是想知道地渊风暴之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此事说来话长,你确定要现在听?如果我没记错,你和邱酌的擂台赛,马上就开始了。” 方寸心的动作一定。 糟了! 她把这件事完完全全抛到了脑后。 抚在后背的手倏尔收回,江净猛地松口气,转过身去:“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方寸心指了指他的鼻尖,有点无可奈何的恼怒,而后化作残影冲出了洞府。 ———— 悬在申兔擂台上的沙漏即将见底,然而擂台上仍只站着邱酌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等方寸心的出现。 “不敢来了吧?浪费老子时间,退钱!” “疯拳尽出没用的废物!” “连擂台都不敢上,真是丢人!” “邱酌必胜!垃圾疯拳!” 申兔擂台的观赛席和擂台四周的修士们已经等得不耐烦,谩骂的声音不断响起,充斥在小五和疯拳四人耳边,四人捂住了耳朵,只有小五还抱拳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台上的比赛。 眼见疯拳美人迟迟未出现,众人便将矛头对准小五,指着他骂道。 “你们快滚下去吧!” “还有脸坐在这里?” “滚啊——” …… 邱酌独自站在擂台上,冷眼看着空荡荡的对面。 虽然这场斗法对他来说毫无压力,且没什么意义,但他也不想站在这里不战而胜。 何愁说疯拳美人有点意思,他还挺想见识见识,然而…… 她该不会真的临阵脱逃不来了吧? 沙漏的沙子,一点一点的漏光。 他低头冷哼一声,背过身朝着擂台的出入口走去,已经不想再站在擂台上空等了。 四周的谩骂声更大了,眼见沙子漏完,都笃定疯拳美人不敢上台。 主持擂台赛的裁判盯着沙漏,缓缓开口,正要宣告这场备受瞩目的擂台赛惨淡收场。 最后几颗沙砾落下之时,一道人影风一般飞上擂台。 擂台四周出现短暂安静,裁判张着嘴却不出声,邱酌也停下脚步。 “抱歉,来迟了。”方寸心站在擂台一侧举起了手,“还来得及吗?” 邱酌缓缓转身,看到她时一怔。 “美人这是做贼去了?”疯拳俏郎君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啊。”疯拳蛮手几人不约而同地摇了头。 小五也蹙紧了眉头。 方寸心顶着炸毛了的辫子,穿着被火燎出洞的衣裳,双颊通红地站在擂台上,看起来……惨兮兮的。 第66章 雷威 她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施展超过三…… 申兔擂台四周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就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开赛的锣声夹杂在修士们的嘶吼中响起,防护罩落下笼罩了整个擂台。 邱酌盯着对面那个形容狼狈的女修, 实在无法将她和何愁口中“实力不错,有点意思”的评价联系起来, 一个才赢了两场初阶擂台赛的修士, 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他也并未因此轻敌。他已经输给疯拳过一次,不能再输第二次,这回无论如何他都要赢, 还要赢得漂亮,让她死在这个擂台, 才能稍解先前败北的心头之恨。 根据何愁对她前两场擂台赛的总结, 这个女修应该在炼制她那根废宝鞭子,用擂台赛来试宝,但前两场擂台赛她试宝都失败了,到最后关头才正式出手。她的法宝不多, 到目前为止只使用过灵气/弩和一件能够释放风息让她御风而行的法宝,哪怕那件灵气/弩能够施放火灵矢,在这里也是常见并且十分普通的法宝。 她能获胜, 靠的是身手和对法宝的灵巧运用,她的灵气感知不弱,身体扛揍, 速度与爆发力都很强,力量在拳套的加持下更是恐怖。 但这一切,在真正强大的法宝力量前,微不足道。 锣音响起的瞬间, 邱酌望了眼观赛台上坐的小五,目光骤冷,身形很快消失在擂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蝎子。 台下修士不由发出激动的惊诧声。 “蝎心邱酌的法宝不一样了。” “是隐身法宝!” “太厉害了!如此一来对手无法追踪到他,他也能借着黑蝎的掩护偷袭对手……” “这是邱酌重归擂台后的第一战吧?又遇到疯拳,他肯定不会留手的。” …… 观赛台上议论纷纷,没人看好方寸心,就连疯拳四人也替她捏了把汗。 擂台上只剩下小山般的巨大黑蝎和被它对比得渺小的方寸心。 黑蝎挥动着坚硬如铁的蝎螯,猛然间跃起,朝着方寸心当头压下,尾部同时甩出无数毒针射向方寸心,封住她四周所有退路。 既然知道她会施展那根废鞭,邱酌便要利用她这个弱点,先发制人,用近身攻击打她个措手不及。 阴冷的气息随着毒针弥漫开来,黑蝎的影子笼罩了方寸心,方寸心无路可逃,眼见不是被蝎子压个稀巴烂,就是被毒针射成筛子,可她的身影却倏地一闪,在黑蝎彻底落下前腾身而起,双手攥拳聚气,迎向黑蝎腹部。 只闻一阵剧烈的击打声,几乎是在一个呼吸的瞬间,黑蝎腹部已挨了方寸心上百拳。然而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拳,只能听到好似金铁交撞的响声。黑蝎发出刺耳虫鸣,巨大蝎身被她揍得向上飞起,方寸心亦随之踏风而起,翻身跃上黑蝎后背,四周针雨“咄咄咄”全部扎在地面上。 这一番攻击看得人目瞪口呆,连邱酌也失算了,她竟没用她那根废宝鞭子。 黑蝎轰然落地,砸出一声重响,它似被惹怒,发狂般挥动双螯,猛震身体,想将后背上的方寸心震落地面,蝎尾高高翘起,尾针瞄准方寸心。 对方寸心来说,黑蝎的攻击可谓正中她的下怀,她正愁不知如何靠近这只大蝎子呢,它就自己送上门来。 方寸心可不想和邱酌缠斗,她的灵气有限,可得精打细算着使用。只可惜黑蝎与先前和小五斗法时已经不同,原本镶在它后背金纹正中的红色晶石已然消失,那原是它的弱点所在,现下只剩一片坚硬甲壳,看来是败给小五后,邱酌对它改造重炼了。 原想从它弱点入手的,看来是不行了。 蝎尾长针闪着幽光从半空朝方寸心发射毒针雨,她无法御风而起,只能脚踏风雷步速退。“咄咄咄”三声,连续三批毒针落在方寸心脚前半步之处,几乎每一次她都只是堪避开,最后一批毒针射来时,她已无退路,只能从蝎头翻身跃下,落在蝎头正前方。 两只巨螯朝她钳来,天空又是一批毒针兜头落下,方寸心赤手空拳,一边避开毒针,一边以拳迎击巨螯。 然而她的每一拳都像打在玄铁之上,无法伤其分毫,这样的坚硬度,她的灵矢也没办法对它造成影响。 想像前几场那样只用灵矢是无法打赢这场战了,施展灵毕杵倒能克制这只黑蝎,但她的灵气有限,就算吸纳了垃圾处的废宝灵气,也只够施放一次九霄玄雷咒,如果不能一击即中就麻烦了,更别提邱酌还躲在暗处虎视眈眈。 没有必胜把握,她不能施展绝招。 方寸心心念疾转。 “她就没有像样的法宝吗?” “只知道躲避,真废!” “你觉得凭她那灵气/弩,能伤到邱酌的黑蝎吗?不用是不想丢脸吧!” 见她总是躲避,看台上的修士忍不住议论起来,其中不乏嘲讽之言,几乎没人看好疯拳美人。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可以做到未借法宝之力,能在邱酌如此猛烈的攻击下与他缠斗至今?”一声如冰玉般的反驳声响起,惹得修士们纷纷转头。 这一望,个个都变了神色——怎么把这罗刹给吸引来了? 观赛席的最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修。 顶着一张艳丽的脸庞,她的眼神却布满肃杀,紫色劲衣勾勒出她充满力量的迷人曲线,然而没人胆敢对她想入非非。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四大挑战擂台首位的辰龙擂台擂主,人称阎罗龙王的苏断水。 凡上辰龙与她斗法的挑战者,没有一个人在她手上活下来。 苏断水无视众人对她的猜测,只盯着赛台上的两个人。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修士能将外功练到她这般炉火纯青的地步,而这本身就是强大实力的一种。 擂台上,方寸心可不知这场斗法如此受人瞩目,她在思考,思考如何花最少的灵气,干掉眼前的对手。 就在这瞬间,两只蝎螯将她锁在中心,将她逼向蝎腹前端大张的蝎口,漫天针雨兜头落下。 方寸心已可避之地。要么被蝎螯钳断腰,要么变成刺猬,要么沦为蝎口之食。 在三者之间,方寸心选择了最后一种。 在针雨来袭之时,方寸心被蝎螯逼到蝎口之前,当着众人之眼被蝎子一口吞食。 这一幕看得众修顿惊,不由自主纷纷站起,想看清她的下场。 “美人——”疯拳四人吓得惊叫出声。 小五也霍地站起,强抑惊骇,力持镇定地盯着黑蝎。 隐身暗处的邱酌也诧异非常地盯着自己的蝎子。蝎口之内布满尖刺,若被它吞食,将会被嚼得稀烂,比被蝎螯钳断亦或毒针刺死还惨。 黑蝎在吞下方寸心后,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两厢胶着,申兔的裁判从场外进来,打算上前查看情况,以判这场斗法的输赢,然而就在他靠近黑蝎的瞬间,整只黑蝎突然跃到半空,把他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也被这一变故吓得瞪大双眼,不少修士在看清蝎嘴之时,惊叫出声。 生于蝎腹前端的蝎嘴完整地曝露人前,密集的尖刺内透出几缕青光,方寸心身覆龟甲盾,手中一点红光,射向蝎身内部的同时,龟甲盾被蝎嘴咬碎,方寸心如疾光般从蝎嘴口中掠出,飞身半空。 火灵矢在蝎身内部摧枯拉朽般划过,整只黑蝎失控般在半空抽搐起来,蝎身的骨节之间透出无数道炽烈红光。方寸心的灵识已然摸清黑蝎构造,这一道火灵矢顺着它的骨节而落,将整只黑蝎拆得支离破碎。 邱酌在半空看着自己花费无数灵石的宝贝几近被毁,又惊又怒,恨不得将方寸心大卸八块才痛快。他并未现身,双手飞速掐诀。 支离破碎的黑蝎突然间炸开,腹中冲出无数巴掌大小的蝎子,铺天盖地涌向方寸心,邱酌手中化出一柄黑剑,隐于漫天蝎群中,朝着方寸心背心刺去。 空气传来微弱波动,被方寸心敏锐捕捉。 找到了,就是现在! 方寸心旋身面向擂台的某个位置,手中擎出一枚三棱杵。 寸心 第65节 一星银光在杵尖之上不安跳动着,庞大雷威倾泄,擂台的防御法罩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擂台上下的看客同时感受到这股毁灭般的可怕雷威,心中巨震。 要知道在天骸……不,在日晷之都,乃至整个九寰,能够施展神雷之术的人,寥寥无几。 邱酌在感受到雷威之时,已然想收势逃离,然而来不及了,一缕蛇电闪过,精准锁定他的位置。电光所过之处,散开成片细电,所有小蝎都被击得粉碎。 轰—— 刺耳的声音如同要刺破耳膜般钻入所有人的耳中,震得人耳朵生疼。 雷电撞上邱酌手中黑剑,刺眼的光芒刹那间笼罩整个擂台,逼得所有修士不得不别开头去,亦或捂住双眼。 蝎心邱酌从半空轰然坠地,倒下前,他脑中只闪过何愁的话——她只有灵矢和御风术。 何愁……骗人! 光芒亮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看着擂台上的景象,这一刻,既无喝彩声,亦无惊呼声,只有一片沉默的寂静。 三场斗法,她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施展超过三次法宝。 ———— 天骸墟高处的观赛室里,两个人俯瞰了申兔擂台上的整场斗法。 “好多年没有见过有人施展金雷法术了。”一道妩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响起,“师弟,我又赢了。” 纤细曼妙的身影,朝着身边男人伸出手掌,讨要赌注。 “和师姐打赌真没意思,老是输。我都输了近百年,连日晷之都都输给师姐。”阴柔的男音带着些撒娇意味抱怨道,“十年没见,师姐就不能让让我?” “愿赌服输呀,师弟。”他身边的女人微微一笑,“再说了,日晷城虽输给我,可这天骸墟不还是你一人独大?你在这里做些什么,我这当师姐的也管不上呀。”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从申兔擂台上飞跃而下的人,在心里猜测着——这人肯定是去讨那十枚翠晶了。 “师姐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男人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 “是吗?那你说说,地渊风暴什么时候能停?我何时能离开天骸墟?”女人笑吟吟地回望他。 “快了……”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偌大的天骸墟西侧穹顶突然间坍塌,一束炽光照落。 ———— 方寸心可不管擂台四周众修是何反应,她脑子里面就只有“拿翠晶,找江净”这两件事。宣布她胜利的唱音响起后,她就从擂台上一跃而下,以最快的速度掠向领取翠晶的柜台。 柜台在天骸墟西侧,离申免擂台不远,她很快就赶到。 二话不说领完十枚翠晶,她刚要离开,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这一侧的穹顶竟然坍塌,覆盖在外侧阻挡地渊风暴的法罩碎了一个窟窿,炽光落下,聚集在光芒下的十来个修士瞬间化作血片。 惊叫顿时响彻整个天骸墟。 第67章 真巧 做贼做到一起也就算了,连装死人…… 西侧幸存的修士在短暂的震愕过后纷纷向东逃去, 尖叫声随之响彻整个场馆。 方寸心运气比较好,炽光落下的位置在她身前三步之处,但她后面的修士可没那么幸运, 在她面前被炽光压得薄如纸片。这样的死状,方寸心从未见过。 炽光近在眼前, 她有些好奇, 缓缓伸出手指,指尖释放出一缕灵识触向炽光。 炽光里并没传来强大的威胁与力量,亦无任何灵气和生气的波动,被炽所笼罩之地, 仿佛一个绝对死域,而她的灵识在触及炽光的瞬间化成混乱无序的碎片。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跑!”身后逃命的修士从她身边经过时, 用力拍了她的后背一下。 方寸心回过神来。 穹顶防御法罩破碎的位置有些不稳, 仿佛会裂得更大,炽光的范围也可能随时扩大,她倏地纵身掠起,沿着墙根朝东边远离炽光。 她的耳畔充斥着尖叫与谩骂声, 擂台赛全都被迫中止,场馆内的修士乱成一团。 谁都不知道天骸墟的穹顶为何会坍塌,但如果连天骸墟都无法抵御地渊风暴, 那么现在躲在这里的近千修士,都将死于地渊风暴之中。 未知的恐惧让人害怕,恐慌迅速蔓延, 修士们本就备受煎熬的精神崩溃,骚乱顿生。 “各位且听我一句,既然天骸墟无法保护我们,我们只能想办法自救。”一个自称“杜斐”的年青修士飞上高处, 震声高呼。 “对!我们要自救!”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众多修士的附和。 “我等被困此地多日,也未见天骸墟有何举措,日晷城亦见死不救,至今情势越发严峻。等待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与其在此束手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杜斐继续道。 “说得好!”越来越多的修士围拢过来,纷纷振臂高呼。 “凭那地渊风暴再厉害,天骸墟既能防御,想必内里埋有重宝可保我等性命。各位道友可愿随杜某一起将此宝起出,也好有个自保之力,共渡此难!”杜斐攥紧拳头,满面激动。 底下的修士议论纷纷,按他的说法要从天骸墟里抢宝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天骸墟实力强大,凭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要和天骸墟作对,若是失败下场可不是一个“死”字就能概括。 “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好怕的!”人群中忽然有人跳起来,义愤填膺道,“天骸墟连灵气都不舍得卖给我们,却让我们在擂台上拼得你死我活,拿命换那点翠晶,真是可笑!现在不动手,真到了生死关头,恐怕我等连施展法宝的灵气都没有!还不如现在逼天骸墟交出宝物。” 语毕,他掠到杜斐身边,续道:“我赞同杜道友的提议,大家一起共渡难关,愿意加入就一起,凭我们的人数,未必不是天骸墟的对手!不愿意的……倘若到了最后关头,也别指着谁来救你!” 随着他的附和,不少修士都被煽动,纷纷高举双手呐喊着,另有一批修士不愿加入,便默默离开。 场馆内的修士很快分成两个阵营,杜斐这一派纠结人马,准备冲进天骸墟抢夺法宝,另一派修士保持中立,便留在安全处静观其变。至于苏断水、何愁这些强修,则不喜与人为伍,各自站在高处,俯望这场闹剧。 正是喧闹之时,场馆北侧墙面开了扇门,一行傀儡人从中掠出,飞到西侧炽光前,朝着穹顶施法,竖起一道黑墙,将整个西侧被炽光笼罩的位置全部隔绝在墙外。 待施法结束,傀儡人又向北门飞回,然而才刚到北门门口,便被从天而降的剑光截住。 杜斐已率先出手,击杀傀儡后抢去它随身宝物,其余修士便都跟上,杀人夺宝,准备攻入天骸墟内部。 一场暴乱顿生。 没了擂台的防御法罩,整个场馆因为他们的斗法而震动不已,穹顶各处碎片纷纷落下,倘若暴乱升级,双方施展大型法术斗法,这个场馆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方寸心只听在杜斐附近听了几句,便已清楚这人要做什么。她没兴趣与这些乌合之众合作,先一步飞离擂台区,疾速掠回洞府。 然而洞府内已空无一人。 方寸心再度离开洞府,却在洞府外遇上跟着她回来的小五。 “外头很乱,最好别到处乱走,你要做什么?”小五拉住她,问道。 “找江净!”方寸心冷声回道。 “找他做甚?”小五不解。 “找他问点事,你们留在洞府等我,有事我会给你传音。”方寸心答道,然而她的话未说完,便听到天空中忽然传来男人声音—— “诸位,本尊乃是天骸墟墟主,韩南星。时至今日,地渊风暴已持续十六日,风暴期间天骸墟与外界失联,天骸墟防御法罩运转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墟内储存的灵气已经不足,故暂停法宝区灵气售卖,灵气仅提供擂台赛胜者。然而灵气还是跟不上防御法罩的运转,以至防御法罩出现局部坍塌,现决定关闭天骸墟所有额外的灵气支出,包括擂台赛在内,以保证防御法罩的正常运转。”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原本如同白昼的光线全部熄灭,整个天骸墟陷入一片幽深静谧的蓝。 “另外本尊再重申一遍,凡有挑衅天骸墟规则及意图不轨者,格杀勿论。” 男人的声音很悦耳,就连威胁的语气都显得温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气。 ———— 天骸墟最高处的观赛室内,韩南星说完话转过身来,轻叹一声,望着坐在窗前妖娆的女人道:“师姐,难得你我相聚,却遇上这样的事。” 女人冷眼俯瞰擂台场馆内的厮杀,唇边已无笑意:“天骸墟灵气真的不够了?” “应该还能再撑上几天,但愿能挨过地渊风暴。”韩南星道。 女人指尖轻叩透明的晶石窗,似正思考什么,忽然看到厮杀的北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眯起双眼。 “既然如此,那就打开雷曦眼吧。”她重重一叩窗,脆声道。 ———— 与小五匆匆告别后,方寸心第一时间想去垃圾处理处,看看江净是否在那里。但那地方太危险,而且只是个用来隐藏地下的隔层,真正禁制控制处并不在那里,方寸心不觉得江净会傻到再去垃圾处理处。 况且江净说的话也未必句句属实,与其听他解释,还不如她自己去调查更快些。 她只相信自己。 那个禁制控制处,必然藏在天骸墟的内部某处。 她想起在火渊之时,从上空扔下来的尸体。天骸墟是血肉磨盘,天天都有修士因为擂台赛而亡,他们的尸体总要处理,没有比火渊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既能销毁尸体,又能喂养天裂异兽,两全其美。 今日场馆内暴乱,以杜斐为首的修士和天骸墟的人在北入口处起了冲突,方寸心回到北口时,暴乱刚刚被镇压,北口处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傀儡人进进出出将尸体拖进北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辙。 方寸心躲在角落里,窥探了半天,从地上胡乱抹了一手血,再擦在自己脸上和衣服各处,而后趁着没人注意,往地上一躺,隐匿气息装起死人来。 没躺多久,就有傀儡人走到她身边,先俯身试探她的脉博与气息,确认死透后,才拉起她的脚,把她往北门里拉。 北门内是与垃圾处理外相同的长走廓,白森森的墙地,光芒幽暗,也不知通往何地,只有傀儡人无声的行走着,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尸人。 就这么拖行了半盏时间,经过三个岔口后,方寸心终于被傀儡人带到一个幽暗的房间外。傀儡人拽着她的脚往里一抛,就将她抛了进去。 房间无比阴冷,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腐味,地上堆叠着几十具尸体,作为最后到的一批“尸体”,方寸心被扔在了这几十具尸体的最上方。 最后一具尸体被扔进来后,傀儡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外界的尸体似乎已被处理完成,门外再无动静,只剩下这满房间的尸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靠房间里侧的死人堆微微一动,一只手小心翼翼伸出,试探般拨开上层的尸体,缓缓坐起。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片刻,确认外界没人过来后,他才从死人堆上向外匍匐而行。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动作突然停止。 幽暗灯光下,一张染满血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瞬间,心脏似乎停止跳动,他愕然看着死人堆出现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前,他们刚从火渊脱险,她用手掐着他的脖颈,目光凶狠地威胁过他,被火燎卷的头发充满生气,全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无法掌控的野性。 那个时候,他绝想不到,一个时辰之后,自己会在死人堆里看到她。 也不知从何处蔓上心头的感觉,他总觉得,她这样的人,即便是死也会死得漂漂亮亮轰轰烈烈,绝不会如此狼狈潦草的收场。 可她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却又不知。 脑中飞快划过一些碎片,他甩了甩头,逼自己冷静——对,她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 他不相信她死了。 外界的危险仿佛变得遥远,他也不在乎会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只遵从本能的想法,缓缓伸手探向她的颈间。 寸心 第66节 下一刻,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寒星似的眸盯着离自己不过两寸的男人的脸。 鼻尖都仿佛要撞上。 四目相对,江净猛地一震,直到看到方寸心诈尸般坐起,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方寸心冷笑着盯着他——真是巧,做贼做到一起也就算了,连装死人都装到一起了。 第68章 协力 江净只看了方寸心一眼,就别开头…… “怎么?你以为我死了?”方寸心压低声音戏谑般嘲讽道。 江净没吱声, 只是定定看着触手可及的她。 方寸心挑了挑眉,有些衅地回应他此时此刻的沉默,待要再刺他两句, 却见他陡然垂首抚额,肩膀抖动得厉害, 她蹙眉细望, 才发现这人正在无声狂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江净的笑,一半笑自己,笑自己以为她死了, 竟然怀疑自己的存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简直荒谬;一半笑她, 笑她真的没死, 还知道嘲讽他,而他真的被她说中。 “发什么疯?”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只将他推开,轻巧掠下尸堆。 背对着他像猫儿一样落地, 方寸心便没看到江净抬头后望来的目光。幽蓝的光线让他的瞳眸失去正常颜色,目光亦如焰心,看着冰冷, 实则炙热,仿佛他来不及收拢的情绪,短暂的撕开了伪装, 让他不再平和内敛。 他像换了个人。 她敏锐察觉到一股异于常态的气息变化,可转头之时,只看到从尸山上跟着跃下的江净。 他已经收住笑,没有什么改变, 仍是平凡普通的模样。 “这里是天骸墟的内部,平时出入口不开放,且防御森严。我在这这么久也没找到机会溜进来。刚才见好不容易有机会潜入,自不能放过。”江净跟着她小心翼翼走到门口,几近贴着她的背俯头低语。 “你这是在向我解释你的消失?”方寸心一边嘲道,一边释放灵识,“怎么?怕我以为你不告而别要杀你?” “随你怎么想,但既然一起进来了,我不想我们因为误会而产生争执影响大局。”他沉声道,同时指尖生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 藤蔓飞速爬到墙根下,顺着墙根一路生长。 “那得看你嘴里有多少实话。”方寸心冷道。 房间外是空无一人的冰冷长廊,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她刚踏出门,就被江净一把拉住。 他朝不远处呶呶嘴,方寸心按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十数步开外的墙面上出现了淡青色藤纹,一个禁制机关已被标记。 “不要用灵识,这里有侦测精神波动的法宝。”他一边提醒,一边越过她出门,“跟着我。” 方寸心暂时相信他,收起自己的灵识,跟着他出门。 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已经换过干净衣裳,仍是颜色暗沉的道袍,也不知背上的烧伤恢复了没有。她又想起那道埋在他体内,流淌于经脉间的古老符咒…… “你上次说这场地渊风暴是人为的,到底怎么回事?”方寸心一边跟着他,一边轻声质问。 “你救我那日,我的确是从地渊风暴的初始爆发点而来。那里是当初雷曦山封印天裂异兽的结界所在,那道结界已经存在万余年,这几年地底能量过度活跃,五宗担心结界不稳,却碍于日晷之城的存在而无法深入探查,故师门命我前往秘查。”他便回道。 “你的师门……” “你先前猜我出身五宗,并未料错,我师承太微。”江净道。 方寸心微微点头——太微以种药炼丹出名,宗中木灵根弟子数量远超其他四宗。 “当日我到结界点时,便已察觉不对。结果点外,有非常强烈的异兽气息。我当时以为结界不稳导致地底异兽外逃,可仔细查看后发现结界并没异常,那股强烈的异兽气息,并非来自地下。”江净续道。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走得很慢。 江净十分警惕,但凡有些许风吹草动,就要停步观望片刻。 约走了有小半盏茶时间,二人走到走廊的拐角处,方寸心忽然察觉到空气里传来的细微波动,即使不用灵识,她的五感依旧敏锐。 有人从拐角那头走过来了! 江净飞快拉着她贴墙一站,手里同时祭出那枚小小的寒冰。寒冰化作一片透明薄冰覆盖了两人,同时也将两人隐匿。 一队巡逻的傀儡人从拐角那头缓缓行来,从两人面前走过,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江净慢慢收了寒冰罩,再度开口:“然而结界四周也没有天裂异兽的踪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用异兽的气息,来引发地渊风暴。” “地渊风暴源于星宙图。据说这星宙图是当初雷曦山用来镇压天裂异兽的神器,和异兽一起埋于地底,后因受到异兽攻击而失控才冲破禁制,出现在天骸墟。故星宙图的主要用处就是对付天裂异兽,它对天裂异兽的气息必定十分敏感,凭空出现的异兽气息,就是利用这一点诱发地渊风暴?”方寸心顺着他的话顺藤摸瓜往下猜测。 江净点点头:“你我想的一样。” “正常情况下,地渊风暴只持续一两日,然而这次却持续这么长时间都未能消退,若是人为……也就是说异兽的气息一直存在,而那人的目标是……”方寸心顿了顿。 整个第六城,如今都笼罩在地渊风暴之下,唯一能够抵御风暴的,只剩下一个人地方。 “天骸墟。”两人异口同声。 地渊风暴的目标,是摧毁天骸墟。 方寸心立刻蹙眉——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确实如此。哪怕天骸墟的防御法罩可以抵抗地渊风暴,但也并非长远之计。防御法罩需要灵气,而天骸墟的灵气是从日晷城输送过来的,而在地渊风暴的作用下,灵气输送中断,靠天骸墟储存的灵气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点,从今天的突然事件便可看出。 修士们的恐慌,并非没有道理。 方寸心不想管这世界的阴谋诡计,但危及到她的性命,那她可就坐不住了。 “摧毁天骸墟又是为了什么?”她思忖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天骸墟的下面,确实豢养了一只天裂异兽。你也看到了,那只火渊兽。我在结界处发现的异兽气息,就是这只火渊兽的。”江净又道。 “天骸墟豢养火渊兽,然后又用火渊兽的气息引发地渊风暴来摧毁天骸墟?这说不通。”方寸心道。 “我也想不通,所以想查个清楚,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江净道。 “若真是火渊兽气息引发地渊风暴,我们杀了火渊兽,能否扼止地渊风暴?”方寸心抓住重点。 “理论上可以,但火渊兽……我们恐怕对付不了,而且倘若下手,还有可能惹怒凶手,到时候就不止只是要对付一只火渊兽了。”江净回道。 说话之间,两人悄然潜到个新的长廊拐角,江净伸手拦住她。拐角再过去,就是个敞开的大房间,房间里外全部都守着傀儡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寸心问他。 “火渊兽藏在地底,它的气息不可能外泄,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收集了火渊兽气息,再通过某种禁制源源不绝地释放到外界。所以导致风暴难以消退,而我们却无从察觉。找到释放火渊兽气息的禁制,将其毁掉,会更快速些。”江净说着又问她,“一共十个傀儡,你可有把握对付?” “你说的那个禁制,在这里头?”方寸心反问道。 江净点头:“那日我在垃圾处理处设下的藤种已经摸清位置,应该是此地。” “你最好不要骗我。”方寸心笑着低语。 “自然。”江净毫不犹豫道,“傀儡交给你,不要用灵识;里面的法宝禁制交给我。” 语毕,他掠出拐角,手中飞出数道青藤,青藤迅速顺着地面、墙壁和天花蔓延,将所有可能隐藏在四周的陷阱禁制覆盖。方寸心如同鬼魅般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掠到最靠近门口的傀儡身后,勒住它的脖颈用力一拧,它的脑袋便骨碌落地。 站在它对面的傀儡意识到不对,刚刚望来,头便被方寸心踢来的脑袋砸中,紧接着便是绞杀它咽喉的长腿。方寸心飞身而至,双腿如剪,将这个傀儡人的脑袋死死钳住,又一拳砸在它的头顶,只将它的脑袋砸得稀烂。 与此同时,四周藤蔓疯长,飞快朝着屋内蔓延。江净的身影跟在方寸心身侧,一边催发藤蔓,一边以八卦方位精确告诉方寸心傀儡人的位置:“坤北、离东,艮西北……” 方寸心依照他的提示和敏锐五感,如同电光在房间内搏杀,不过盏茶时间,就将十个傀儡尽数绞杀,与江净同时抵达房间尽头。 江净回身,再次祭出寒冰。 寒冰浮化作数千冰棱飞到房间各处,冰棱之间光线交错折射,幻化出房间与傀儡原貌。 布置好幻境之后,江净才与方寸心面向房间尽头的高墙。 高墙之上空无一物,江净闭眸掐诀,掌中青光浮现,片刻后他将手印在墙面之上。墙面顿时出现繁杂符纹,接着便隆隆作响,墙壁竟向两侧裂开,露出第二间房。 方寸心蹙起眉头,随他进了第二间房。 第二间房空无一物,四壁之上绘有四尊黑色法像,在他们踏入房中时便自墙上跃下,化作四尊巨像,满面狰狞地俯瞰他们。 方寸心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土灵气充斥其间,待要问江净之时,却见他不言不语再度掐诀,掌中仍是青光浮现,被他按在地上。 刹那间青光分作四道射向四尊法像,只闻几声呢喃般的颂经声,正前方的墙壁再度开启。 “走。”江净不再多说什么,带着她继续往里。 第三道门一打开,便传出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房中壁绘的八位绝色仙姬,正手持不同乐器,于壁上袅娜而舞,乐音直抵魂神,叫人心神荡漾,周身酥麻。 方寸心只觉连日来的紧迫烦躁尽消,心情舒畅,看什么都格外顺眼,连江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似乎都变得好看。 “媚门幻术啊……”她声音微哑地呢喃一声。 很高级别的媚术,即使入局之人看透,也很难自拔。倘若道心有一丝破绽,都会沉为这场幻梦的使徒。 江净只看了方寸心一眼,就别开头去不敢再看,胸中自是一阵翻涌,先前种种匪夷所思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宛如入魔般逐渐占据他的魂神。 他不敢再耽搁,掌中青光又现,化作水雾四散。 清冽的水珠洒在身上,方寸心和江净同时觉得神魂一凉,身上莫名的燥热消散,四壁仙姬已化作八尊恶鬼罗刹,就连笑声也变成刺耳哭泣。江净再聚青光射入八个仙姬眼中,正前的墙壁便隆隆开启,他不由分说拉起方寸心的手,掠进了第四间房。生怕慢上一分,他便控制不住自己。 进入第四间房后第四道门瞬间合拢,二人已无退路。第四间房内一片炽热,仿佛要将人烤化般。江净仍旧拉着方寸心的手走到房间正中,短短几步,二人已是满身大汗。方寸心任由他牵着,也不理会这里的禁制,只凭江净施展。 这一关,是火。 房间地面刹那龟裂,金色裂纹蔓延,地面仿佛要化作熔岩,四方飞出火虎,同时朝着站在房间正中的二人喷火。灼烧感袭来,江净单手施术,掌聚青光化作风劲,席卷火虎所喷之火,冲向正前方的墙面。 墙壁顿时龟裂出橘色符纹,再次隆隆开启。江净一语不发,拉着她快速掠到第五间房。 “闭上眼别睁。”入门之时,江净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一片金光仿佛要刺瞎方寸心的眼睛,即使她闭上双眼,也能隔着眼皮感受到强烈的光芒。 这是金灵气…… 看不见外界景象,但她的五感敏锐,能够感觉江净正在躲避房间中跳动的金芒。 金芒如剑,碰一下就是削骨之伤。 江净不得不闭着眼一心三用,一手拉她,一手施术,还要躲避满室金芒。 但就算如此艰难,他也还是驾轻就熟破了这间房的禁制,拉着她飞入第六间房。 “可以睁眼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寸心缓缓张开眼,微垂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江净仿佛惊醒般,倏尔松手。 她这才打量起眼前的房间。 第六间房,和前面五间完全不一样。 这里宽敞了数倍,光线却很暗,穹顶绘有星图,四壁由晶石所筑,晶石内不断有银光闪动,在这幽暗的房间中仿佛星宙神雷,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这些光芒是由晶石内部关着的萤虫所散发而出。 “你对这里很熟悉啊,有备而来?”方寸心看着眼前气息完全不同的房间,若有所思道。 寸心 第67节 “太微山亦擅禁制法阵,这些禁制对我们而言,并不算难。”江净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屋子中央。 “是吗?”方寸心随他走到正中央,似笑非笑问道,“那这道禁制,该如何破?” 最后一间房了吧? 他想要的东西,在这间房的后面。 第69章 锥心 方寸心手中那柄灵毕杵,已然深深…… 江净并未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查看了一遍房间后,他便双手同掐诀,在两掌之间聚起一团青光。 “前面五间房, 对应五行灵气,依次为木、土、水、火和金。”方寸心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处, 看着被青光勾勒出轮廓的背景, 缓缓开口。 在这个灵气匮乏到极致的世界,能够以五行纯灵打造禁制,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准确点说,哪怕在她那个世界, 五行纯灵所布禁制也不是件简单事,而这里一次性竟凑齐了五种灵气, 更是叫人匪夷所思。 “纯灵禁制, 可不易破解。”方寸心续道,“不愧是太微山的弟子,竟有能耐一次性破除五种纯灵禁制的?” “过奖。”江净声音微沉,手中青光愈加耀眼。 一语落地, 他震掌将青光射出。青光顿时幻化成一道五行图咒,浮于他身周,数道灵气自图咒之中飞出, 汇成一股飞向穹顶星图正中的北辰星。 刹那间,星光大炽,四壁萤虫随之疾窜, 银光流旋化作幽蓝雷影。 方寸心不再多言,只留神观察四周情况。不知何处传来仿佛齿轮缓慢转动的声音,最后的那道门似乎就要开启,可就在刹那间, 齿轮骤然停止,发出沉闷的钝响,穹顶星光忽暗,四壁飞出四道雷光,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庞大神力,袭向江净。 方寸心目光骤沉,速退五步。四道雷光的夹击下,江净被迫停止施法,五行图咒倏尔隐落,他的身形化作残影,朝外退去。 然而饶是他反应及时,却依旧没能完全躲过雷光。一道雷光堪堪擦过他的左臂,空气中顿时传来焦灼之味,他的左上臂处已然被雷光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四周皮焦肉卷,竟连血都未曾流出。 室内又恢复昏暗,他抱着手臂靠墙喘息,似乎精疲力竭。 “还好吗?”方寸心闪身到他身前,盯着他苍白的脸问道。 江净闭着眼点了点头,才缓缓睁眼道:“无碍。但这个禁制,凭我一人之力恐难破除。这不是五灵禁,而是玄雷阵。” 方寸心眉梢微挑:“玄雷阵?很难破除?” “嗯。”江净解释道,“雷为木灵异变,禀天地之威而成,是所有异变灵气中最难获得的,故雷威亦称天威。若想破解,需灌以雷灵,可九寰已经有多年没出现过能够施展雷威的修士,更遑论雷灵之术。” “若是打不开这个禁制,我们岂非前功尽弃?没有别的办法?”方寸心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之上,若有所思道。 江净亦陷入沉思,片刻后方道:“只能用雷灵,否则我们不止进不去,强行破阵还会遭遇雷电绞杀之阵。” 方寸心垂眸,缓缓摊开右掌,掌心浮现一枚小小的三棱杵,杵尖之上跳动着一抹银蓝色雷光。 “那你看看,这个可行?”她低声问道。 江净眼神陡亮,面上一喜,道:“可以一试。以你之雷灵汇入我的五行罗盘,应该可以。” 他刚问完便见她抬起头,双眸蓄满笑意,瞳孔里倒映着四周流光,如同漩涡般媚惑。 “那就好,我可不想白费功夫。”她笑吟吟道,握住了灵毕杵,“我要如何做?” 江净忽不愿与她对视,撇开头道:“很简单,你……” 一个“你”字未落,他倏地瞪大双眼,瞳眸骤缩,满面震愕地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胸口。 方寸心手中那柄灵毕杵,已然深深没入他的心房。 雷光不停跳动,她握着灵毕杵,手中之力毫无心软之意,蓄满笑意的眼眸依旧弯弯的,只是那笑已不带丝毫温情,催魂夺命般冰冷。 “为何……”江净已无法呼吸,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生疼。 “你说呢?”方寸心依旧笑容满面,杀气却愈发浓烈,“我给过你机会的,但你真不老实,嘴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她说着顿了顿,森冷的目光望进他眸中。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叶,玄,雪……” 她一字一顿,语气轻柔地唤出一个名字。 对面的人神情骤改,温和恭顺的假面被撕裂,他的眼中迅速浮上寒意,尽管胸口钝痛入骨,雷电麻痹了他的身体,他也已不在乎,只死死盯着她。 片刻之后,他语气已改,再无波澜:“怎么看出来的?” 他以为,他伪装的足够完美。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方寸心一边说,一边向外缓慢地拔/出灵毕杵,“因为你解不开这个法阵,需要我的协助。” 他应该是在被她救入天骸墟后,才慢慢认出她的。 虽然改变了外貌,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说,她并不难认。 以叶玄雪的见识和眼光,即使第一眼没有认出她,在看完她的擂台赛后,也能将她认出。毕竟,她的御风术、灵矢以及拳法,他全部见识过,这其中任何一样,都足以曝露她的真实身份。 也是从确认她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算计她。 胸口随着她缓慢的动作而更加痛苦,肋骨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地剐削着,叶玄雪身上沁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更加苍白了。 她是故意的。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上一次来,你被这里的最后一关挡住,无功而返,你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帮你破除此阵的人,而我正好出现了。”方寸心笑眯眯的继续说,“你将我带到垃圾处理处,算准了我会为了灵气而潜入废宝堆。” 毕竟,她在墨石城和毓秀馆的时候,都曾靠收废宝捡垃圾提升实力,这一点并不难查, “你引诱我自动进入垃圾处,又陪我上演一出火渊脱逃的戏码,成功让我对天骸墟和地渊风暴起疑,顺理成章地勾起我查明地渊风暴真相的欲/望,诱使我自动踏入你的圈套,跟着你的节奏潜入天骸墟,陪你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一切看似巧合,实则不过是你步步为营的算计。”方寸心说完最后一个字,猛地将灵毕杵完全抽出。 他要的,不过是她手里的雷灵,却又知道她性子古怪从不按理出牌,难以哄骗,方出此下策。 他闷哼一声,抬手牢牢捂住自己胸口洞开的大窟窿,喷涌而出的鲜血却已瞬间在他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罢了。”他道。 “如果你不是叶玄雪,那这些猜测很可能就只是猜测。”方寸心看着灵毕杵上的鲜血,想了想,把灵毕杵往他衣摆蹭去。 叶玄雪看着她的举动蹙紧了眉头,好似她这举动,比在他心窝子捅上一刀还难受,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问她:“你又如何断定我是叶玄雪,而不是其他人?” “因为在今天之前,见过我施展雷灵法术的人,只有你一个。”她一边说,一边将拭净的灵毕杵收回。 除了老唐以外,只有叶玄雪在望鹤城和她一起对付天裂异兽“五区”之时,见过她施展灵毕杵。如果老唐想要她的协助,根本无需费这么大功夫,剩下的,便只有叶玄雪一个人了。 “原来……如此……”叶玄雪咳了两声,忍着剧痛缓缓站直身体。 “痛吗?”她又问他。 叶玄雪微微颌首,看着她眸中浮现的疯色,脑中却闪过陌生画面。 残垣断埂之下,尸山血海之中,浴血的女修手持利刃独立天地之间,笑得满脸是泪,满眼疯戾。 他心脏猛地抽痛——也不知是替她难过,还是因为她杀了自己而痛苦。 “痛就对了。好好记着这剜心之痛,别再惹我,否则下次见面,这利刃就会插在你叶玄雪的本尊身上!”方寸心冷笑着警告道。 叶玄雪却是一震。 “怎么?以为我认不出你体内的分神幻形咒?”方寸心看出他的疑惑,又是嫣然一笑。 连这都被她看出来了? 叶玄雪重下眼眸,微勾唇角,他脸上的幻形渐渐消失,露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庞。 他极少笑,便只唇畔这一抹浅浅的弧度,足以让他与生俱来的寒冰之气消散于无形,苍白的脸庞还挂着痛苦的汗珠,却被这笑染得极尽冶艳。 捂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他胸前被方寸心刺穿的血窟窿,里面青光交织,正在疾速修复他的身体。 如她所言,他能感受到锥心刺骨之痛,却不会因为她这一击丧命。 因为他的真身,远在千里之外的无量海。 真身不死,这具赝品便不会死。 哪怕有符咒的修复,锥心之伤也不是立刻就能治愈,血还在涌出,他衣裳上绽开的血花越来越大。叶玄雪已然站直身体,像先前每次遇见那般,凛然不可冒犯。 “我与你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语无波澜道。 “我知道。”方寸心微笑。 地渊风暴是人为的没错,天骸墟以火渊异兽的气息诱发风暴也没错,有人暗中操纵这一切也没错……他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九成九是真的。 只有一句,是假的。 “说说里面到底有什么吧?”她把玩着手里的灵毕杵,漫不经心问道。 这间房的法阵背后,不是释放火渊兽气息的禁制。 他并没回答她,只是朝来时方向看了一眼,道:“外面有人进来了,如果再不进去,我们就要曝露了。” “威胁我?”方寸心手中灵毕杵的雷光再度跳跃了一下。 “不敢。”他没什么诚意地示弱,“我说的是实话。” 方寸心不语,只与他对视。 蔓延的沉默间,两人无声对抗着,谁也不愿妥协退步。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70章 雷眼 他却默默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叶玄雪的确没骗方寸心, 外头来了。但见方寸心仍无松动的迹象,他指尖弹出一道冰雾。冰雾迅速在两人面前凝结成一面薄薄的冰棱镜,镜里渐渐浮现出第一道门前的景象。 第一道门外的房间里守卫的傀儡人, 早就被方寸心给废了,四周布置的禁制和机关, 也都被叶玄破解。这里被叶玄雪施过幻术, 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一行六人正缓缓走进这间房。 方寸心盯着冰棱镜眼眸微眯。这六个人中,有半数是她见过的,全是常在天骸墟擂台区出现的普通修士,但存在感都不高, 混迹在人群之中连名字都让人记不住,和袁方沉很像。自从见识过小五和袁方沉之战后, 方寸心进出擂台区时就多留了心眼, 会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来查探四周修士的实力。 与她所猜得差不多,在整个天骸墟里,不少像袁方沉这样的人物,虽然境界没有超过袁方沉, 但实力却绝不会低于天骸墟排名前百的修士。 毫无疑问,这些修士都是天骸墟的爪牙。 袁方沉也在这五人之中,紧跟在最前方那人身后。 这个人, 方寸心从未见过。 寸心 第68节 他身形颀长,着一袭飘逸仙袍,行走时流光浮影格外潇洒, 容貌清俊,长发半绾,如同谪仙,然而他眉眼之间却又夹着些微乖戾, 生生坏了那份行云流水般的洒脱。 “戏演得不错。”他一边走,一边夸赞道。 这一开口,方寸心就认出了声音。他的声音,和暴乱发生之后出现的全墟传音声音一模一样,属于天骸墟的墟主,韩南星。 “多谢墟主夸赞,都是袁兄之计,属下不过按照墟主和袁兄之令行事,不敢居功。”跟在袁方沉后面的修士垂眸恭敬道,又将袁方沉夸了一遍。 方寸心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修士,不正是先前在擂台区煽动修士暴动的杜斐吗?敢情就连这场暴乱,都是天骸墟自编自演的戏码?他们图什么? 韩南星已走到第一道禁制之门外,他做了个势,让身后所有修士都停步,自己则站到门前,手中缓缓浮出一面五色小彩旗。 “师姐,你还是太善良了一些,当初就不该救我。”他垂眸望向彩旗,有些落寞地呢喃道,“你我这场近百年的赌局,也该让我赢一次了。别怪我,师姐。” 语毕,他蓦地抬头,双眸绽出淬毒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开始破除禁制。 “待我拿到雷眼,你们就斩断天骸墟的灵网,随我遁入雷眠之地。”他沉声下令,神情阴暗,不复先前半分飘逸仙姿。 令旗在他的施术之下绽放出五色光芒,其中一道绿光飞向第一道禁制。 隆隆一声响,第一扇门转眼开启。 闻得此言,玄雷禁室内的方寸心瞳眸陡然一缩——斩断天骸墟的灵网,就意味着天骸墟的防御法罩将彻底关闭,他们都将曝露在地渊风暴的炽光中,无人可以生还。 好毒的计划。 方寸心心念疾转,将韩南星那寥寥两句话和自己先前的猜测一结合,推断出韩南星想杀的应该是他师姐,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想从他师姐手里拿到某样东西,比如…… 能够破解最后这道玄雷禁制的法宝? 因此才布下这么一局棋,以整个天骸墟为注,哄骗他师姐交出这件法宝 这样才说得过去,他没有直接斩断灵网,而是自编自演了那么多出戏码,让所有人都以为天骸墟灵气存储已然不足,防御罩即将消失,众人都陷入地渊风暴的危险中,爆乱四起,无辜修士被牵联,天骸墟即将毁灭。 如此一来,他师姐亦会死在这场风暴中。 “韩南星的师姐,极有可能是日晷城城主。”那厢,叶玄雪亦思忖道,“但是此人身份极其神秘,外界尚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不是说……是个被五宗通缉的恶修吗?”方寸心想起小五说过的话。 叶玄雪摇摇头:“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罢了。如果没有大批资源支持,根本不可能建成如此庞大的地下城,她定然与五宗有所关联。” 他的语速加快,说完后顿了顿,似乎想要表达自己的诚意,抛给方寸心一个外界不知的消息:“根据无量海这些年的调查,这地方极有可能与雷曦山有关。天裂大战过后,这里虽然化作废墟,却还藏着不少秘密,为五宗必争之地。在很早以前,五宗曾经定下君子契,将此地划为五宗共有,谁也不能擅自踏此地。然而这里是雷曦山的宗门旧址,他们怎甘心将此地拱手让人,可又碍于其他四宗的压力,所以表面同意,暗中却想方设法将此据为己有。” 就在他说话的时间里,韩南星已经冲入第二间禁室,脱离了冰棱镜的监视。 “你费尽心思想要拿到的,是里面的雷眼?”方寸心想起韩南星提到的东西。 “不是。我对天骸墟的宝物没兴趣。”叶玄雪眉头渐蹙,望着依然紧闭的禁室门,渐凝灵识。 “那你是……”方寸心刚要问,忽然想到什么,道,“你是为了天骸墟之下镇压的异兽?” “……”知道她聪明,但叶玄雪显然没想到她心思缜密到这般田地。 他的目标不是雷眼,亦不知道里面藏的宝物就是雷眼,他只知道,天骸墟的禁室下,是当年镇压天裂异兽的封印阵心所在地。 见他的表情,方寸心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但时间已经不够她再追问得更多。 按照韩南星破阵的速度,他很快就要到达玄雷禁室,比起被他们发现,方寸心还是选择和叶玄雪合作。 灵毕杵上雷电乍然大炽,叶玄雪见状便知道她心中决定,当下没有丝毫耽搁,只将面孔改换江净容颜,掌中浮起一方罗盘。 罗盘之上五色光芒流转,将灵毕杵上的雷灵尽数吸纳后化作一道炽烈银光。银光飞出,化作雷龙虚影,倏尔冲入穹顶星图的北辰星中。 刹那间,星云陡转,满天神雷频闪。 一道紫雷倏地劈落,砸在地面的正中央。还未等两人回过神来,二人脚下所站之地忽然裂开,两人齐齐坠落。 在最后一道玄雷禁制被解开时,方寸心接通了与小五的传音器。 ———— 最后这间禁室,是个无底深渊。二人沉沉坠落,四周一片幽谧的蓝,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星河瀚海之间,一道道银色的细小蛇电游窜其间。 方寸心召出雪豹一跃而上,然而还没等她坐稳,雪豹身体微微一震,有人掠上雪豹,坐在她后面。 “叶玄雪,滚下去!”她可不喜欢有人如此自来熟。 “伤还没痊愈,借个力。”叶玄雪却没任何离开的意思。 “你贴了个江净的脸,倒是不要自己的脸面了。”方寸心嘲讽道。 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且冷漠疏离的无量海叶仙君仿佛被打碎的神象,露出几分真性情来,有些不要脸。 “那不重要。”叶玄雪不以为意,又伸手指了指远处,“去那边看看。” 方寸心回头冷冷盯了他一眼,道:“借力就闭嘴,不需要你指挥。” 语毕,她操纵雪豹,仍是朝着他所指向的位置飞去。她也感受到那个地方传来的阵阵汹涌的奇怪气息。 这股气息,让她不太舒服。 这个地方,也让她不舒服。 方寸心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想起那年在望鹤城毓秀馆的梦星泽秘境中试炼中,心中所浮现的荒谬念头。而现在这个感觉更加强烈,她分不清真假,摸不到世界真实的样子,仿佛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浮萤,无论如何挣扎,也飞不出罐子外那道无时无刻都在窥探的目光。 好像有双冰冷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这种感觉,随着她靠近那个位置而越发强烈。 方寸心强忍着心头远离这股气息的冲动,逼自己以最快的速度造近它。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已能看清不远处那道浮在深渊中的巨大裂隙,裂隙之上闪着一团紫雾。 “你感觉到了吗?”叶玄雪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问她。 也不知为何,他的神识有些不稳,头开始一跳一跳的抽疼,仿佛受到来自这道裂隙的某种未知影响。 “嗯。”方寸心简单道。 看来不是只有她感觉到异常。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神识沉重万分,有些疲惫地往后一靠,倚在到叶玄雪中。叶玄雪一怔,他并不喜欢有人太靠近自己,更是排斥任何人与自己贴近,但从他主动坐上雪豹的那一刻起,他的原则似乎已被打破,而一刻,他更加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改变。 像变了个人。 他应该把她推开推远,可现实中,他却默默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任由她倚在自己胸前。 雪豹飞得很快,转眼他们已经飞到裂隙斜上空。 赤红色的裂隙,如同横亘天地的庞大裂痕,可待方寸心清楚看清裂痕的模样,刹时间浮起一股想要逃离的错觉。 这辈子,不管面对多可怕的对手,从没人能让她心生退意。 但这次…… 这道诡异的裂隙中填充着无数眼睛,密密麻麻的,正在不断蠕动、眨眼,无数的红色瞳孔盯着她,她仿佛陷入被目光织成的巨网,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还好吗?”叶玄雪察觉到她身体突然僵硬,扶着她腰的手也随之一紧。 他也从这道裂隙中感到强烈的不适,但比方寸心好上一些。 方寸心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虽然无法忍受地那股诡异的恶心感,但她似乎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挪开。 这些眼睛,像个漩涡。 “这可能是某种攻击神识的禁制。”叶玄雪思忖道。 “不是。”她果断摇断。 她的神识没有异常,但对这个东西失去作用。 “你仔细看,我……我们见过这些眼睛。”方寸心咬牙道。 经她提醒,叶玄雪猛然回想起来:“十二城赛的‘五区’异兽身上?” 一模一样的眼睛,只不过“五区”身上那只很庞大,而这些裂隙里浮动是密密麻麻的小眼睛。 “不止。”方寸心补充道,“我们从火渊逃出来的时候,我在火渊顶上,也就是垃圾处的地面下面……也看到同样的图案。” 她一边说,一边将拳头攥紧,强忍越来越古怪的痛苦。 直到一只手横到她的眼前,将她的目光彻底遮住。 “别看了。”叶玄雪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捂住她的眼,“我们先回去。” 他做了决定,放弃费尽功夫马上就要接近的目的地。 回去? 那她不是前功尽弃? 不干! 传音器里早已传来小五的回复——保住雷眼不要落入韩南星手中,报酬……随她开。 “你指路,我来飞。”她将他的手往自己眼睛上用力一按,操纵着雪豹急速下降。 叶玄雪不再劝她,眼见高度降得差不多,只在她耳沉道:“可以了,往前。” 雪豹顿时化作一阵风,飞向裂隙之上浮动的那团紫雾。 “到了!”随着叶玄雪的提醒,二人已到紫雾旁边。 雪豹呼啸着从紫雾前方掠过,方寸心猛地拉下叶玄雪的手,龙魂鞭从她手中挥出,探入紫雾之中,稳稳地卷到雾中一枚硬物,而叶玄雪也在此时出手,掌中挥出一段青藤,同时缠上那件硬物。 紫雾四散,那件宝贝露出了真面目。 一枚巴掌大小的紫色眼睛出现在二人面前。 可还没等两人商量好这件宝贝的归宿,二心却同时感受到一股锥心震意。 方寸心和叶玄雪的耳边,分别响起熟悉声音。 “你终于来救我了,我的好女儿……” “为师已在此等你多时,君岳……” 第71章 迷雾 方寸心只觉得自己像从深渊泥塘里…… 寸心 第69节 风云聚涌, 夜空似浓沉厚墨,压在这片海域孤岛的上空。滔天海浪前仆后继撞在孤岛的悬崖上,如同巨掌不断拍击礁石, 溅起漫天水花飞洒如银星。几道银色细电如蛇般游过厚重云层,化作利剑落在悬崖四周围, 照亮黑暗中盘膝坐在悬崖上早已被浪花打湿的男人。 自望鹤归来后, 叶玄雪自请闭关,已在此地闭关一年。 四周向来平静无波,但今夜不知为何,风倾浪涌雷鸣电闪, 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受到来自分/身的影响,他的脑海被陌生回忆填满, 一幕一幕, 越发清晰。 “小娃儿,你可愿拜我为师,跟我回云梦一泽呀?”男人朝年幼的他伸出手,慈爱地抚过他的头。 他用力地点下头, 用稚嫩的声音道了声:“弟子愿意。” “乖。你还没有名字吧?为师给你取名君岳,裴君岳,可好?”男人问他, 一缕黑发垂过脸颊,温柔地落在胸前。 …… 积日累岁,男人已皓首。 “君岳, 巨狮谷一战,为师被方天遗那魔头重伤,魔气入神,已是强弩之末, 恐怕撑不了多久。”男人负手而立,站在云海之巅,沉缓开口。 “师父……”年轻的裴君岳神情悲恸。 “你乃是云海一梦弟子之中资质最好的,为师准备将衣钵传授于你。望你日后能够守好宗门,护好同门。”男人边说边转身,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漫天云卷,漫天云舒,男人白发随风,化作云散。 …… “痛!好痛啊!” “这些魔修不是人……” “终有一日,我要杀光这些魔修!” 年轻的裴君岳走过云梦竹轩,触目所及皆是血肉模糊的残躯断肢,耳畔充斥着同门的哀嚎与怒骂。 巨狮谷一役,云海一梦死伤惨烈。 蓦地—— 他的衣袂被人狠狠拽住。 “师……师兄,你一定要替我们报仇……”半张脸被腐蚀得只剩烂肉的师弟,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倒在他脚边,气绝身亡。 …… “君岳,此去天遗凶险万分,你想好了?”男人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目露不舍道。 他抬头,声如珠玉掷地有声:“不取天遗,誓不回宗。” 仙魔不两立,若想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与痛苦,唯有两者去一。 铲除天遗,势在必行。 “好,那为师便将此物传予你,盼能护你周全。”男人缓缓将一物放在他的掌手。 那是一条通体覆鳞的长鞭。 …… 出发那日,男人浮身半空,目光温柔如云梦谷的晨曦,遥望跪在云海之间的他,衣袖轻指之间,封去他所有记忆。 那时,他尚不知,这一去……便注定此生无解。 他只在记忆封印前,朝远空郑重一拜。 “师父,等我归来。” ———— “师……父……”叶玄雪眉头紧拢,双眸紧闭,一张仙颜已无血色。 一枚紫色符印浮现在他眉心之间,正幽幽亮起,光芒不太稳定,仿佛随时要破碎一般。 裴君岳是谁?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曾遇见过那些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叶玄雪找不到答案,又无法控制那些诡异的回忆涌入自己的脑海。 他觉得他要变成裴君岳了。 身体之中似乎有个陌生的灵魂,正在撕裂重重封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师父……等我……等我归来……”不属于他的破碎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叶玄雪快要压不住体内那个人。 蓦地—— 一股冰意忽然间从他百汇穴涌入,冲进他的魂神之中,将那个陌生灵魂包裹。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浮在他身后,手中钻出无数道黑色触须,尽数钻入他脑中。他眉间的符印随之大炽,光华将他整个人笼罩。 “好孩子,乖,不闹。”那道黑影低声呢喃着安抚着,可随着符印的光芒越来越炽,他又发出浓浓疑惑。 “嗯?你居然还没吞噬这个人的灵识?” ———— 与此同时,天骸墟的玄雷禁室中,雪豹已经飞得东倒西歪。 方寸心脑中一片混乱,可手却还死死攥住龙魂鞭,将雷眼往自己怀里扯。 熟悉的召唤声不断响起。 “寸心,你终于来了……为父等你许久,到为父这里来……” 父亲? 是父亲的声音。 可她的父亲,已经死在云海一梦的修士手中,怎会出现在此? 他又在等她做什么? 莫非这枚雷眼有惑乱人心的力量,能够扰乱她的心神? 可似乎又不像,她的意识还很清醒,并未看到幻像,也能正常思考,她并没被这阵阵召唤声所迷惑。 到底是什么? 一簇冰棱轻轻扎上她的后颈,化作寒意沁入方寸心的神识,她刹那间感觉到一股冰意游走全身,消融了她因听到父亲声音而起的焦灼暴戾。 叶玄雪在她后颈处凝出枚蓝色冰棱,助她保持神志清明。 他脑中种种碎片已被驱逐,他体内的陌生灵魂已然安静,可那一声又一声的“为师等你归来……”却并没消失。他下意识觉得这地方不能久留,那枚雷眼也不能多接触。 “方寸心,快离开这里!”他扣着她腰的手已紧紧环上她的腰,另一手切断青藤,任由方寸心将雷眼收入怀中。 一切不过瞬息之事,方寸心勉强凝聚心神,才发现雪豹歪七扭八地竟正向裂隙中央飞去,他们离那片密密麻麻的眼睛已经很近很近。 父亲的声音……就从裂隙之中传来。 正辨认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忽觉手心一痛,低头望去时只见雷眼上电光微闪,竟在她右手手掌中灼出血痕。她迅速将雷眼收入囊中,全力操纵雪豹远离这道裂隙。父亲的声音,便随着她的远离而渐渐变小,她却头痛欲裂,靠在叶玄雪怀中喘息。 远空一道闪电却突然撕裂夜幕,银色电光之间一道黑影掠入其间,朝着裂隙处疾速掠来。 韩南星进来了。 还没等方寸心做出应对决定,环在她腰上的手擘忽然一紧,叶玄雪抱着她跳下雪豹。方寸心凌空一抓,及时将雪鹏收回囊中,那厢叶玄雪单手将她抱在怀中,另一手伸出,布在第一道禁门外的碎冰尽数收回,重新在他掌上凝结成一枚冰锥。 顷刻间,冰锥又化作巨大薄冰,将两人包裹。 两片薄冰中的空间逼仄窄小,仅容两人,方寸心紧贴在叶玄雪胸前,连转环的余地都没有。薄冰折射四周光芒,将他们隐匿在空中,缓慢朝着入口处飞去,透明的薄冰又能让外界一览无余。 这是什么法宝?这般好用? 方寸心靠着叶玄雪,抬眼望他。 他似乎读懂她的想法,言简意赅道:“浮霜明光。” 原来是那件大名鼎鼎的元灵法器浮霜明光。 方寸心挑挑眉,不再多言,只注意着外界变化。浮霜明光虽能隐匿他们的行踪,但速度不快,漂浮在深渊之中缓慢上行,而那头韩南星已如疾电般从他们前方不远处掠过,转眼飞到裂隙前。 他浮身半空,身上衣裳猎猎作响,双手掐诀幻化出一道黑色巨爪,抓向那团紫雾。 观其神色,眉凝眸沉,并无半点不对,似乎丝毫未受密密麻麻的眼睛影响。 方寸心觉得奇怪,但她的怀疑刚刚生起还未落下,便听到韩南星一声怒吼响彻整个玄雷禁地。 “雷眼呢?雷眼去哪里了?!”抓了个空的韩南星愤怒到表情扭曲。 很快的,他又收到外界袁方沉等人发来的传音,失去了浮霜明光的幻象遮掩,禁阵外歪七竖八瘫倒的傀儡曝露人前,早已有人先他们一步,进入这里。 躲在浮霜明光中的方寸心与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目光——雷眼已被他们捷足先登了。 那厢,意识到这一点,韩南星一张清俊容颜已爬满阴沉杀意,只将一切因果归咎师姐,声斯力竭道:“师姐,你骗我——” 随着这阵暴怒的嘶吼,他周身凝结出大团黑雾,庞大杀气与力量从他身上倾山倒海般传出,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黑雾转眼间就化成巨大黑色旋涡,将一切都往里吸。 深渊的空间被撕扯到扭曲,有了崩塌的迹象,浮霜明光也开始倒退,顺着漩涡的流动方向,缓缓被吸向漩涡中心。 再这样下去不行。 但只要他们出手,行踪就必然曝露,凭他们现在实力要对付韩南星和守在外界的袁方沉众人,恐怕有些难度。 方寸心脑中数念闪过,正在思考应对之法,可身周的薄冰却突然间碎裂。她心中一惊,刚要施展御风诀,却被叶玄雪狠狠一掌拍在后背。 一只冰龙咆哮而出,带着方寸心脱离漩涡之力,朝着入口飞出。 不过眨眼功夫,方寸心就被送到玄雷禁阵的入口处,叶玄雪却已半身陷入漩涡,那头韩南星已然发现他们的踪迹,从后方掠来。 来不及交代什么,叶玄雪双手疾速掐诀,在半空中筑起数十道藤墙,阻挡韩南星的追击。连施两道法术,他这伤重的分/身已是力竭,身体几乎全部被黑雾笼罩。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飞来,缠到他的手腕上。 叶玄雪望去——方寸心手执银色长鞭,正浮于入□□界处。 那根长鞭……和他脑中陌生记忆里师父所赠的长鞭,一模一样。 “裴……君岳?龙魂鞭?”他呢喃着。 寸心 第70节 方寸心和他身体里的陌生灵魂,有关系? 轰轰轰—— 震耳欲袭的爆炸声响起,叶玄雪所布下的数十道藤墙逐一粉碎,韩南星已然追来。 “给我出来!”方寸心咬咬牙,将囊中翠晶灵气全部纳入丹田,双手聚力,将叶玄雪一点一点往外拔。 叶玄雪见状反握长鞭,借着她的力量跃出漩涡,飞向方寸心。 方寸心只觉得自己像从深渊泥塘里钓出一只男鲛。 “想逃,做梦!”韩南星杀意也随之逼近。 就在此时,外界响起一道无上女音。 “韩南星叛出日晷城,并陷天骸墟于地渊风暴之中。我以日晷城城主身份宣布,即时撤免韩南星天骸墟墟主之职,现下达全城通缉令,捉拿韩南星、袁方沉、杜斐……六人,若遇顽抗,格杀勿论。另颁发紧急十星枯骨任务,诛杀火渊异兽,无接任务限制,任务报酬——天骸墟!” 第72章 报仇 “小五,想不想报仇?” 突然响起的传音, 让方寸心的心狠狠一震。她转头望向刚刚被钓……拉上来的叶玄雪,叶玄雪摊了下手,未置一辞。 报酬是天骸墟? 是她想得那样吗? 按这段时间对天骸墟的了解, 这里可是日晷城的销金窟。拥有天骸墟,不就等于拥有一座花不完的金山? 方寸心立刻头也不疼, 胸也不闷了, 双眸一瞪就要干! 她一边想一边召出雪豹,回头叶玄雪使个眼神——上不上,要上就快点! 火渊异兽实力太强大,带上叶玄雪, 她的胜算大一些,损失也能减少一点。 至于韩南星……他的诱惑力实在比不上火渊异兽。 韩南星已追到玄雷禁阵入口, 听到这道响彻天骸墟的传音后彻底暴怒, 神情狰狞几近扭屈,一边怒吼:“师姐,你骗我——”一边祭起百兵匣,匣内飞出数柄长剑, 皆随他漫天飞舞的衣袖化作庞大剑阵,朝着入口处攻去。 整个空间随之颤抖,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顷刻间就到入口处。 叶玄雪已经翻身坐到方寸心背后, 闻得异动也不转头,只将浮霜明光扔出。浮霜明光迅速幻化一道六棱冰盾,挡在他的身后, 方寸心身上亦绽起青光,龟甲盾护住两人,准备顶着这可怕的追杀逃离此地。 然而预料中猛烈的撞击并未出现,禁制的入口处闪起一片金色雷芒, 韩南星的攻击被这片雷芒尽数拦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声,一股炽烈的气息四散,波及四周。 “师弟,莫急。”淡漠的女音从深渊深处传来,“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曼妙玲珑的身影缓缓出现。 外界,雪豹驮着方寸心和叶玄雪两人已然低空掠行出玄雷禁室。也不知那韩南星触动了什么禁制,追杀他们的攻击似乎被拦下,二人暂时安全。 “十星枯骨任务,是级别最高的枯骨任务了吧?”方寸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试宝牌,果然在任务书的第一行被标记了十个骷髅头的金色任务。 十星枯骨的金色任务为的特殊任务,只有身为日晷城的城主,才有资格发布,任务接取对试宝人没有等阶限制,通常会是极其紧急又十分危险的重要任务,才可能被列为特殊任务。 在日晷城长达数百年的历史上,特殊任务寥寥无几,却无一不是危及某一区域甚至整个日晷城安危的艰巨任务,所以它的报酬也很高。 诛杀火渊异兽的任务报酬,除了天骸墟外,还有十分可观的试宝经验。方寸心粗略估算一下,完成这个特殊任务,足够她的试宝等阶从青阶一跃而上,直达金阶,离皇阶只一步之遥。 如此丰厚的报酬,方寸心绝不拱手让人。 确认完消息的真实性,方寸心收起试宝牌,载着叶玄雪头加快速度。 看着方寸心干劲十足的神情,全然没有前一刻在玄雷深渊之中痛苦萎靡的模样,叶玄雪默默在心里给她贴个标签——果然,只有钱才是治愈她的灵丹妙药。 一豹两人化作疾光,转眼就掠到第一间禁室内。 隔着一段距离,方寸心和叶玄雪便听到最外间传来金铁交鸣的搏杀声,一股股斗法的力量透过禁门涌来,二人暂时停步。 外头有人在斗法? 是日晷城城主的传音送出后,天骸墟的修士赶到这里,与守在外面的袁方沉等人展开厮杀? 但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天骸墟的修士若能这么迅速找到这里,也不至于让韩南星愚弄了这么久。 还是说是小五?虽然她及时将发现的事传音小五,让他想办法给赵乙传递消息,以赵乙在日晷城的身份,她相信他有那个能力联系上日晷城的主事人,所以小五也已清楚情况,但小五的伤势未愈,倘若独自赶来对付袁方沉五人,完全没有胜算。 他绝非那般鲁莽之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外面的是日晷城城主的人!”方寸心道。 今日这个十星枯骨任务的发布像是有备而来。恐怕城主早已猜到韩南星的阴谋,在这里布下此局,只是被他二人钻了个空子 叶玄雪点点头,赞同她的猜测,又道:“不管是谁的人,你想诛杀火渊兽,要先拿下袁方沉!” 经他提醒,方寸心亦想到打开火渊异兽的禁制掌握在袁方沉手中,只道:“知道了,开门吧。” 叶玄雪手中挥出道青光射向禁门。 门外,一股猛烈的力量轰然炸开,有人被震飞,眼见要撞上这道禁门,可门却突然开启,他倏地飞进门中,被人伸手给捞下。 “小五?你伤势没愈,跑来做甚?”方寸心看着自己手里捞到的人,不禁蹙眉。 “我吃了药,没事。”小五道。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说话之间,他看了眼方寸心身后,与“江净”的目光撞上,顿时心生不悦。 怎么又是这个野道士?! 方寸心已松开手,盯着门外看。外界人影纷飞,正搏杀得天昏暗地,一波又一波猛烈力量四下绽开,除了小五外果然还有其他人。 还都是熟面孔。 辰龙擂台的擂主苏断水和巳蛇擂主何愁,这两人可是天骸墟擂台中鼎鼎有名的人物,。没想到竟都是日晷城城主的人,从他们潜入天骸墟的时间来看,日晷城城主应该很早就在布这个局了。 苏断水的实力果然强悍,几乎以一敌三,身形快得让人捕捉不到踪迹,只能看到她周身风刃不断绽开,攻向对手要穴。何愁亦不逊色,手中禅杖砸在地面,化作巨大金色法阵,无数火球从天而降…… 然而他们实力虽然很强,但现下却依然落了下风,只是勉强防御。 外界已经布满袁方沉的灵弦,他的神识太强大,几乎将四周化作领域,不论对方施展任何法宝,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压制,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杜斐等四个实力不弱的修士。在他灵弦的辅助之下,这四个修士的实力几近翻倍。 苏断水与何愁的情况已然不好。 “小五,想不想报仇?”方寸心突然道。 小五一怔,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双眸骤亮:“这还用问?” 他恨不得将袁方沉碎尸万段,以洗先前擂台之耻。 “那你听我的……”方寸心附在他耳畔蚁语两声,最后重重加了句,“我要活的!你别把他给打死了!” 小五点点头,刚要说话,一股凌厉杀气来袭。外界的袁方沉已然注意到他们,目光沉沉地望来。 这两人既然是从里面出现的,便一定是韩南星口里盗走雷眼之人。 他不能放过他们! 如此想着,袁方沉锁定方寸心和叶玄雪。 灵弦瞬间朝着二人结网铺来,二人几乎在瞬间就被他笼罩在自己的灵识之内,然而不远处的女修只是驾驭着那只打满补丁的毫 不起眼的雪豹浮在半空,冲他微微一笑。 袁方沉只觉得对方的笑居高临下,充满不屑,像看透了他一般。 不过一个才打过三场擂台的女修,也敢如此挑衅?袁方沉心头被她的笑激起怒意,冷冷地盯着她,几道灵弦刺随着他的目光刺向方寸心。 然而雪豹似早有察觉般,仅仅偏移了一寸,就完美避开他的灵弦,仿佛长了双能看透灵弦的眼睛般。 方寸心一边躲避袁方沉的攻击,一边笑眯眯朝着身后的叶玄雪开口:“借你藤术一用……” 叶玄雪会意,缩指弹出一根细藤钻入地面。细藤生长速度极快,很快在地下蔓延成网,悄然从袁方沉背后生出。 袁方沉双手凌空轻点,宛如操纵傀儡般,将正与苏断水斗法的杜斐与另一个修士抛到方寸心面前。在他的操纵下,杜斐祭起法宝啸火引,幻化出火凤朝方寸心呼啸而去,另一个修士则手持巨斧,攻向方寸心。另一头,苏断水一下子少了两个对手,只觉得压力骤减,待看到那边情况时,暗道一声不妙。 她旋身飞起一脚,震退对手,想要赶去支援方寸心,然而袁方沉的灵弦早已布在四周,察觉她的意图,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灵弦微收,便刺入她的左臂。 眼见来不及,苏断水暗道一声不妙,袁方沉亦眯了双眸露出阴狠目光,然而千钧一发之机,方寸心却又驾驭着雪豹侧身一倒,竟从两个攻击的夹缝里完美躲过这一击。 扶摇瓠里吹出柔韧的风,卷着那个修士的腿,让他的斧子调转方向,迎向杜斐的火凤。 半空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火凤被巨斧撕裂,巨斧也被焚成灰烬。 袁方沉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如何避开这一击的,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忽然觉身后一凉。 一道黑影已悄然浮身于他身后半空。 黑翼大张,小五手持玄金剑,朝着他的背心刺下,狠狠扎入他的胸口。 刹时间,血雾四溅。 袁方沉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身后已结满细密青藤,这些青藤如同一张网,将他的灵弦包裹。 而每一根青藤中,全都被方寸心注入一丝灵识,这些神识远远强过他的神识,彻底抹去他身后的感知。她的元神强大足以碾压袁方沉的灵弦,然而上次为救小五擅动元神后立刻遭到反噬,她现在可不敢随便启用,便想了这个法子,借叶玄雪的藤为丝,结灵识之网,悄悄抹去袁方沉身后的灵弦。 随着袁方沉的重伤,四周灵弦顿时混乱,其余四个修士的攻击也随之乱了起来。苏断水和何愁对视一眼,飞快反制对手。 小五一击得手并未停止,落下之下凌空一脚,踢在袁方沉脑袋之上,将他整个人踢飞在半空,无数道青藤随之飞来,如同活了一般—— “啊——”凄厉的声音响起,袁方沉的双掌双臂与双脚双腿,全被青藤狠狠刺透。 他整个人猛烈颤抖起来,青藤之内附着的强大神识,如同无数根针,扎向他的金丹与元神,让他痛苦万分。他艰难望向不远处的女修,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日救下小五的那道强悍元神的主人,已在眼前。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 方寸心缓缓竖起食指置于唇边,向他做了个温柔的噤声手势。 而后,雪豹倏地化作电光,从门中窜出,向外疾速掠去。青藤一卷,就将袁方沉整个卷着蚕茧收回叶玄雪手中,被他牢牢钳住。 两人一豹带着个俘虏,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已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小五黑翼一振,亦紧随其后掠出房间。 苏断水和何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陡然间反应。 他们要抢火渊异兽! 寸心 第71节 第73章 活着 恍惚之间,她好似透过眼前这个男…… 狭窄的长廊九曲十转, 宛如庞大迷宫,方寸心驾驭着雪豹,按照袁方沉所指方向朝前疾行, 刚走出一段距离,光线突然熄灭, 长廊陷入一片漆黑。 急促的鸣镝随之响起, 尖锐刺耳,贯穿庞大长廊。 “发生何事?”叶玄雪一边问,一边收紧青藤。 青藤之上生出无数荆棘尖刺,随着叶玄雪的施法全部扎进袁方沉体内, 痛得他汗如雨下。 他看了眼四周,艰难道:“灵网……可能被墟主斩断了。” 方寸心霍地转头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均从彼此眸中读出几分沉意。 “说清楚!”叶玄雪再度施力。 袁方沉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只道:“先前墟主下过令,待他取得雷眼后就斩断天骸墟灵网,让我们和他遁入雷眠地。可我们并未收到墟主传音,看来应是墟主亲自动的手。” 天骸墟的灵网一旦被切断, 不止内部大部分禁制法阵及各类机关法宝无法运转,外界的防御法罩也会立刻消失,整个天骸墟将会陷入地渊风暴, 里面的修士一个都逃不出去。 “雷眠地藏在天骸墟之下,是天裂之战时雷曦宗弟子的避难地,凭雷眼开启, 能够躲过地渊风暴。二位道友,如果你们拿到了雷眼,不如我带你们去那里,我们……一起躲过此劫……”交代完前因, 袁方沉不忘游说两人。 “不用你教我们做事。”叶玄雪冷道,“怎么去火渊?” 说话之间,他们前方的路已被一堵高墙封死。 “从这里坐升龙梯上去。但现在灵网被切断,升龙梯和进火渊控制室的门打不开了……”袁方沉深深喘口气,又道。 他话音未落,雪豹已然飞起。飞到三丈高时,方寸心指着前问他:“是这里吗?” 袁方沉刚回了个“是”,方寸心的拳头就已轰到墙上。 只听“轰”的一声,墙壁被她砸出个大窟窿,碎石纷纷落下,砸了赶来的小五满头满身。他刚想开口骂人,可罪魁祸首已经钻进了窟窿,只留给他满天碎石。 “没有灵气供给,天骸墟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沦陷在地渊风暴中。就算你们有诛杀火渊兽的实力,也不可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将它击败。难道你们想给这座天骸墟陪葬?我……我不想死啊……”袁方沉突然哀求起来。 三人已经进入一个宽敞房间,房间的正东方位竖了个船舵状的物件,看着像是用来控制方位的。小五紧随二人之后,也钻进窟窿飞了进来,一见来就见袁方沉正被叶玄雪以青藤吊在半空。 “你们是如何让火渊异兽气息外泄的?”叶玄雪冷冷问道。 袁方沉摇了头:“这我不知道……我入天骸墟之时,火渊异兽已经存在。墟主并未同我提过太多异兽之事……”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我只听墟主隐约提及,提炼并释放异兽的法阵装置,在岩浆之下。” “那总有控制阀吧?”方寸心已经站在船舵前,一边研究船舵,一边问道。 “有,但只有墟主知道位置。”袁方沉道,“我们这些外来的修士,只是他身边的打手,天骸墟的机秘,他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就连雷眠之地,也只是他为了让他们协助盗取雷眼,暗杀日晷城城主,才透露出来以安抚他们的。 现在去找关闭输送火渊兽气息的装置,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只有一条路,在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诛除火渊异兽。 方寸心按上船舵,盯着船舵上刻的八卦方位问道:“如何开启?” 袁方沉只得无奈地报上六个方位,方寸心便按他所言将船舵依次转动,那边叶玄雪已走到船舵正前方的墙面前,仔细研究片刻,手中生出段青藤没入墙间。 方寸心转完最后一次船舵,墙壁也在叶玄雪的法术之下缓缓打开了一扇门。 隆隆声音响起,齿轮沉沉转动,地底空间随之改变。叶玄雪站在门口看了眼,便朝方寸心点下头。 方寸心快步掠向他,朝外探去。 外头就是垃圾处,这扇门果然是他们当日在垃圾处理处看到的那道门。灼热的气息涌来,垃圾处的地面已经随着船舵的六次转动而消失,露出地下火渊。 浓稠的熔岩在火渊底部缓缓流淌,如同干枯地面涌出的赤色血液,仿佛能够融化一切。 四周温度疾速上升,小五已然汗流浃背,这股暴烈的火灵气,仿佛要将他烤干。 方寸心眯了眯眼,刚要跃出,却被叶玄雪拉住手臂。 “等等。”叶玄雪一边阻止她,一边飞快掐诀。 青藤从墙壁生出,迅速在半空中长成一棵扎根于墙体,横亘在垃圾处理处上空的巨树。 “以防万一。”他道。 这样,他们勉强有个落脚处。 方寸心走上巨树,平静地看了眼地底火渊,倏地纵身跃下,雪豹随之俯冲到她身下,稳稳接住了她。 浓稠的岩浆仿佛沸腾一般咕嘟咕嘟冒起泡来,藏在底下的东西似乎发现活物出现,开始变得兴奋。 一根火舌猛然间从岩浆中伸出,探向雪豹和方寸心。然而就在火舌卷上一人一豹之时,方寸心突然飞离雪豹,雪豹也朝另一侧飞开,火舌从一人一豹之间穿过,落了个空。 雪豹四翼全张,羽翼下的灵□□朝着深渊熔岩“突突突”地连续身出灵□□。青光一枚接一枚落地熔岩之中炸开,溅起满天岩浆,不少飞到雪豹身上,本就布满补丁的身躯被燎得还是惨不忍睹。 方寸心借着雪豹的掩护,身上绽起龟甲盾,急坠直下,手里灵毕杵已然雷光闪烁。 离她不远处,是随后赶来的小五,他背上黑翼大张,手中玄金剑朝着熔岩隔空连挥续挥落十道金芒。 叶玄雪腰间缠着段树藤,荡在半空,并没像他二人那样冲上前去,手中飞快掐诀,幻化出满天绿叶。这些绿叶飞落火渊后便化无数水灵,附着在方寸心和小五身上,短暂的减轻灼热火渊带来的痛苦。 轰—— 金芒接二连三落入岩浆,岩浆被炸起数十丈高,在半空化作炽热岩山震向小五。小五堪堪避过,却被随后而来的火舌燎到背翼,所幸半空飞来一根粗藤,将他往上一拉,他才堪堪避过火舌。 另一头,方寸心如同一道蛇电,左闪右避着四周随时出现的危机,极尽可能的靠近岩浆。在离岩浆十丈距离时,龟甲开始破碎,叶玄雪的水灵气也失去作用,她的皮肤感受到一股钻心刺疼,手背上出现火痕。 已是极限了,她不能再靠近岩浆。 思及此,扶摇瓠飞出一股风息将她托在半空,她手中灵毕杵射出一道银亮雷光,径直没入熔岩之中。 刹那间,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非兽非人,像是铁片互磨时发出的尖锐之音。 岩浆底部发出沉闷的轰声,一大片岩浆炸起,几乎包裹了方寸心。 方寸心得手之后便御风飞快折返,然而身后滚烫的岩浆仿如大张的巨口,向她咬来,转眼之间就要将她吞噬。正是惊心动魄之时,数道藤墙在她身后绽开,替她争取了关键的片刻时间。她飞身而上,跃过垃圾处理处的交界线,在叶玄雪身边停下。 轰隆两声,藤墙炸成齑粉散去。地底那东西彻底被他们激怒,整个空间都开始颤动。岩浆凝固成庞大的火人,火舌不断从他身上各处如触须般飞出。原正飞在半空的雪豹不及躲开,被火舌直接穿透后失控落下,又被火人一口吞下。 方寸心的七十万,顷刻间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从半空飞下,掠过方寸心和叶玄雪,迎向火人。 苏断水和何愁赶到。 猛烈凌厉的罡风在苏断水手中凝成,化成旋风龙,咆哮般袭向火人的同时,她手中又祭出两柄弯刀,隔空挥落无数弯月刃,随风龙一并攻向火人。何愁手中禅杖劈头砸下,落在火人头上,仿如泰山倾塌,将火人生生砸矮。 小五见状斩断腰间青藤,飞身而上,挥出玄金剑刺向火人,与苏断水、何愁三人形成三面夹攻之势。 “没用的。”方寸心双手已被灼伤,飞在叶玄雪身边道,“它的真身藏在岩浆底下,如果不能接触到它的真身,怎么打都没用。但若想靠近它的真身,我们会先被岩浆烧成灰烬。” 她释放了一缕灵识注入玄雷,刚才灵毕杵那一击,除了想置它死地之外,也是试探。 然而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和望鹤城的“五区”类似,如果不能找到它的真身亦或心脏,他们杀不死这只异兽。然而火渊兽比“五区”更棘手,以岩浆为躯,他们根本无法接触到它真身,而离得那么远,凭他们的实力打不到它的真身,现在这些攻击就像是给它挠痒痒,根本无法伤及根本。 唯一对他们有利的是,她同样在深处嗅到那股属于天裂异兽的诱人香味,只要能进入岩浆,她就能精准地找到它的真身。 “要多近?”叶玄雪注视着下方战局,问道。 “我要潜入岩浆。”方寸心道。 叶玄雪神情猛地一震,看了她一眼,刚张口想要说什么,下方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火人炸裂,苏断水、何愁与小五三人全被震开,撞到四周岩壁。炸裂的火人又化作数只火龙,来热汹汹地袭向所有人。 方寸心和叶玄雪再顾不上商议对策,各自飞落。方寸心御风而行,掠到小五身边,一拳轰向逼近他的火龙,一手拎起他的后衣领,带着他向上飞去。那边叶玄雪飞身落下,身侧绽开数道藤墙,挡住四周火龙,他又操纵一根藤蔓卷住苏断水的腰将她拉上,另一手在何愁背心拍了一掌,将他送回高处。 然而藤墙却在此时炸开,火龙朝他袭去。眼见他要被吞噬,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划空而落,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上一“钓”。 他又像鱼一样,被她的龙魂鞭给拉了上去。 五人全部飞到巨树之上,暂得喘息间歇。叶玄雪闷咳一声,唇边沁出鲜血,他心口处的血渍又开始慢慢扩大,先前被方寸心所刺的伤口来不及完全愈合,连番斗法之下再度撕裂。 不是真身在此,他的实力只剩三成,现在已经透支到极限了,他不过勉强支撑。 “没事吧?”方寸心扶他倚着树干坐下。 他闭闭眼摇头,未置一辞。 方寸心便往火渊望去。火龙还在咆哮着,岩浆不断沸腾,越来越高,但不论如何,它似乎不敢越过垃圾处理处的交界线,而在垃圾处地面背后,也刻了一只眼睛…… “还剩多少时间?”苏断水喘着粗气问道,她没想到这只火渊异兽如此难对付,五个人都没办法将它制服,还让她受了不少伤。 “一盏茶时间。”何愁闭上眼道。 众人心中都是一凉。 离天骸墟沦陷只剩一盏茶时间,届时他们都会在地渊风暴之中沦为血片。 “那就和这只火渊异兽拼了!死在它手上,也好过死在风暴里。”小五嗽了两声,吐出口血,一边恨道一边站起。 “等等。”方寸心拽住他,“我有办法。” 四人八目都望向她。 “你们帮我,潜入岩浆。” 方寸心的提议,让人匪夷所思。 “潜入岩浆?”苏断水低头看了眼深渊,“然后呢?” “然后,我能杀死它。”方寸心道。 “杀它?凭什么?凭你手上这根不中用的鞭子?”何愁质问道。 方寸心一振龙魂鞭,鞭身绽起银光:“对,就凭它!” 何愁勾唇嘲笑,刚要发话,便听小五问道:“我要怎么帮你?” 方寸心没理会何愁的质疑,飞快道:“小五你用分/身术吸引火渊兽的注意力,何愁负责震散焦土火人,好让我能顺利下降到渊底。苏断水,到时我就需要你的风盾。” 高速旋转在她身边的风盾,可以驱散热度,保证她能靠近岩浆。 接下去…… “就看我的本事了。”方寸心目光落向火渊,杀气四溢。 所有人她都点了名,除了叶玄雪。 叶玄雪依旧闭着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般。 “好,信你一次。”苏断水很干脆。 “苏断水?!”何愁急了,“时间不多了,你怎会信她这无稽之谈?” 寸心 第72节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苏断水冷然道,“既然除了她以外,大家都没办法,横竖是死,何妨一试?” 一语落地,她飞出巨树:“要动手就快!别磨蹭。” 小五亦随之掠出,在半空中幻化成三人。 方寸心点点头,御风而出,然而刚飞出巨树,扶摇瓠里的风息忽然变弱。 糟糕……扶摇瓠恐怕又在这紧要出问题了。 一念刚刚闪过,脚下风劲便陡然消失,她身体往下一沉…… 冷冽寒光在忽绽,一片漂亮的六棱霜花在她脚下绽开,将她稳稳托住。 别人看不出,方寸心却清楚,脚下之物乃是叶玄雪的元灵法器浮霜明光,她诧异地望去,却见叶玄雪已然睁眼,目光与她在半空相遇。 “此物……可以助你在岩浆里多支撑点时间。”他语气淡淡道。 “多谢。”方寸心道谢接下,又望他一眼。 他似乎做了个嘴型——“活着” 恍惚之间,她好似透过眼前这个男人,望见了遥远的过去。 有人也曾这般,在生死倏关之际交付所有,只留给她一句——活着回来。 她眨了下眼,把脑中突兀的回忆全部眨碎,转身踏着浮霜明光向下掠去。 小五、何愁二人在前开路,苏断水紧随其后,一行四人,皆朝火渊飞去。 第74章 新宠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飘入他…… 炙热的火渊中, 熔岩凝结成巨人从岩浆里站起,伸出大掌抓向半空中飞来的如同鸟兽蝇虫般的修士。火舌肆虐,化作长鞭缠向众修, 漫天都是飞溅的岩浆,如同橘色火球一枚枚划过, 而后熄灭, 化成滚烫的焦土雨。 在这令人窒息的灼热中,小五以一化三,仿佛逐日金乌,在火光间穿行, 手中玄金剑不断挥落,金色剑刃从割过熔岩巨人的躯壳与火舌, 炸起一片又一片炽热火星。黑色羽翼早已被灼得破败不堪, 身上衣裳也满布满焦痕,他双眉成川,依旧凝眸咬牙,往下坠去。 紧随小五身侧的是何愁。金色禅杖之上传出倾山倒海的庞大巨力, 轰开四周岩浆与焦土。热浪让视线变得模糊,头发衣裳都被燎焦,即便已经打开随身的防御法宝莲华灯, 也抵不住这足以焚毁所有的热度。 四周越来越热,热到每口呼吸都像在熔化五脏六腑,皮肤开始龟裂, 玄金剑和金禅杖都变得滚烫,小五和何愁握着兵器的手掌,全被烫得血肉模糊。 直通渊底的路被二人合力劈开,何愁悬停半空, 他已施尽全力。小五还想陪方寸心更久一点,仍在继续往前,可再往前,他整个人就要化成焦炭。 “小五,可以停下了。” 随着一声清冽凝肃的女音响起,方寸心身绽青光脚踏浮冰,化身离弦之箭越过小五,坠向渊底。 一股强悍的旋风从她后方包裹而来,将她整个人裹住。苏断水亦停在小五身边,双手结印,不断凝聚风力,不遗余力地持续送往方寸心身边。 叶玄雪盘膝坐在巨树之上,咬破舌尖强凝元神,双手在胸前不断掐诀,隔着遥远距离操纵浮霜明光,送她进入火渊。 哪怕周身有苏断水的千钧旋风为盾,大部分热度被风送走,但身处风眼中的方寸心依旧觉得窒息,高速旋转的风盾在守护她的同时,也化作炽烈风刃刮过她的肌肤,五脏六腑甚至连经脉都已如火灼般痛苦。 转眼之间她已离熔岩池不远。视线被热浪模糊,她似乎看到起伏的空气。岩浆流淌在脚下,沸腾的气泡越冒越密集,下方的异兽仿佛知道她的来临,然而方寸心还面临一个严峻的考验。 她必需劈开眼前的岩浆。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所有人都在等她终结这场艰难的战斗。在身后四人八目的凝视之下,方寸心将所有灵气都注入龙魂鞭中。 银光乍亮,瞬间掩去岩浆焰光,龙魂长鞭陡然伸长,被狠狠甩向岩浆。 苏断水双瞳骤然一缩,何愁也满目震惊,他们感受到一股无上仙力涌动在渊底,仿佛蛰伏的龙复苏,咆哮而过,将岩浆一劈为二。 那根龙魂鞭,终于显现出它本来模样,哪怕只有三成,也足以惊艳世人。 然而还没等他们收起惊愕神色,便见方寸心已毫无犹豫跃入岩浆之间。流动的岩浆很快合拢,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前,众人只看到她手中龙鞭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方寸心心无旁骛,不顾身后淹没她的岩浆,只执剑不断劈开前路,朝着异兽气息所在的位置掠去。原本飞在她脚底的薄冰化作无数浮冰,瞬间附在她身体上,为她添上一件晶亮寒冰甲,丝丝冰意暂时缓解她身体灼烧般的痛楚。 然而随着下坠的深入,包裹在她周身的旋风渐渐消散,龟甲盾也抵不住四周炽热而彻底黯淡,就连那块龟甲那随之化作齑粉。只剩浮霜明光所化寒冰甲还在死死撑着,将她送到深达百丈之地。 盘坐巨树上的叶玄雪眉心已然紧锁成结,掐诀结印的双手无法扼止的颤抖,浮霜明光上传来庞大压力,早已超越这具分/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咳!”他忽然闷嗽一声,朝前吐出一大口血,剧烈颤动的双手再也无法掐诀,法印涣散,他强忍五脏六腑刀刮般痛苦,勉力撑起身体死死望向火渊底部。 方寸心身上的寒冰甲随之破碎,但仍在最后一刻,将她成功送到火渊异兽的本体之前。 那是一颗庞大的火焰心脏,突突跳动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属于力量的味道。 炽热的岩浆将她包裹之前,她的神识先一步释放,化作数不尽的无形触须,钻入火焰心脏中。刹那间,熟悉的力量随着神识流入她的体内,充盈她体内每一条经脉,第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再源源不绝地涌入她的丹田。 四周的岩浆不再让她痛苦,仿佛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疯狂吸纳着来自异域的力量,仿佛饥饿的野兽遇上丰盛的晚餐,不管不顾地埋头撕咬。 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化作异兽,肆无忌惮地吞噬天地间所有生灵。 那颗庞大的心脏渐渐干瘪下去,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惧怕她的吸食,疯狂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她死死缠住。 这次,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以吸个痛快,不会再像上回那样被人扫了兴致。 也不知吸了多久,她猛地睁开双眸,瞳中一片幽紫。 丹田处传来的隐约刺疼,提醒着她不能再继续了。火渊兽比起“五区”要强大上许多,它的力量过于庞大,已经让她的丹田饱和。再吸纳下去,除了会有暴体风险,她也很难掩盖体内的异兽力量。 理智归笼,她停下吸纳,庞大的火渊心脏已经只剩拳头大小,她一次性吸收了它七成之力。 是时候了结它了! 她举起手中龙魂剑刺向火渊心脏,电光火石间那拳头大小的火渊心脏竟然朝旁边疾窜数步。龙魂剑不偏不倚刺中心脏后方镶嵌的一枚黑色晶石正中。 “啪——” 晶石应声而碎,火渊心脏猛地窜起,化成拳头大小的橘色晶冻,“吧唧”一声落在方寸心握剑的手背上。 方寸心一怔,滑溜的晶冻上睁开一双突兀的晶亮大眼,冲着她眨巴起来。 它好像在向她讨好求饶。 变成晶冻的火渊兽不再炙热,只剩下暖手的热度。 方寸心蹙了眉。 这玩意是什么?天裂异兽还能有灵智不成? 她动了下握剑的手,火渊兽却吓得伸出粘乎乎的“手”,一把环抱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软绵绵蠕动着,大眼睛眨得更快了。 方寸心捏着它的头顶,把它扯成长长一条,才总算把它从自己手上扯了下来。 “不想死?”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它。 火渊兽在半空中弹啊弹,眼睛却越发晶亮。 方寸心盯着它半晌,觉得自己没有误解它的意思,不过她这人向来不爱给自己留后患,它再可爱,也不妨碍它是只可怕的天裂异兽,更不妨碍她斩草除根。 只是剑还未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只吸纳了它七成力量,还有三成在它体内。如果能将它带在身边,它不就是她的移动补给品。 如此想着,她改变心意,冲着它露出“慈祥”的笑:“那你跟着我吧。” 说着她一松手,火渊兽“吧唧”一下又粘到她手上。 方寸心释放出一缕神识,紧紧包裹住这只火渊兽,抹去它气息后,才打开自己的腰囊,命令道:“进去!” 为了活命的火渊兽忙自动弹进她的腰囊,躲在角落哭泣它失去的力量。 方寸心这才观察起四周。 岩浆全部凝固成焦岩,在她四周形成山洞,在火渊兽背后的焦岩上有个被毁去的法阵,阵眼晶石已碎,看起来应该就是韩南星用来向外界释放异兽气息的法阵。 如今法阵被破,火渊兽失去七成力量,又被她收伏,应该不会再诱发地渊风暴。 她得想办法出去,这鬼地方……还热得很。 ———— 与此同时,玄雷禁室中,两人对峙般浮身于幽寂长渊之中。 “师姐,你真要置天骸墟于不顾?让我走,我就结束地渊风暴。”韩南星已一身狼狈,身上血痕遍布,却仍双目赤红,疯狂而又得意地盯着正前方百步之遥的女修。 因为灵网被切断,所有装置都停止运转,擂台区西侧那堵高墙轰然倒塌,森冷的光线再度出现修士们面前。整个天骸墟已经陷入混乱,即使有日晷城城主在此坐镇,也无法安抚众修。穹顶加速崩塌,地渊风暴的炽光所笼罩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仿佛死亡的预告。 女修举着手中阳绿的翡翠烟枪,缓慢而又优雅地轻吸一口,长长吐出口白色烟雾。 “死到临头,还敢威胁我?”她冷冷开口。 “横竖要死,我总要多找些陪葬!”韩南星轻勾唇角道。 “你我同门三百年,你就如此恨我?不惜以天骸墟为代价,非要置我于死地?”她转了转烟枪,问道。 “是!你我之道相悖,只有你死,我才能走我的道。”韩南星摇摇了头,“师姐,当年多谢你将我带入雷曦,但现在可不是你我叙旧之时。天骸墟要完了,你若不肯退让,便和他们一起全做我的陪葬吧。死……我是不怕的!” 女修便又问道:“你怎知,天骸墟一定会完蛋?” “你该不会以为外头那些乌合之众的修士,和你带来的那些人,能够对付火渊异兽吧?”韩南星说着便陡然仰头狂笑,“师姐,死心吧。除了我,没人能够阻止这场地渊风暴!” 她摩挲着烟枪,缓道:“师弟,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铁了心要做一件,便会豁出所有。如今你铁了心要杀我就不会留有后手,火渊异兽的气息传送法阵,无法被停止。” 韩南星闻得此语,脸上笑意倏尔消失,露出一丝绝决狠意,道:“这都被师姐看透了?那你我已无话可谈……” 他的话音未消,神色忽然一变。 “不,不对……不不不,不可能的……”他眼中显出一丝难以置信。 “师弟,什么不可能?师姐很早就教过你,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女修一挥烟枪,身化轻烟,飞向韩南星。 ————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短暂得让人忽略,在此时却好似悬在擂台顶上的沙漏,每一颗落下的沙砾,都是漫长的等待。 从方寸心被岩浆淹没消失在眼前,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盏茶时间,可一切却丝毫没有改变。 小五、苏断水和何愁将方寸心护送进岩浆之后,便不再火渊内停留,全都飞回垃圾处理处,浮身半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亦遥望熔岩池。 那里,岩浆仍旧流淌,没有任何改变。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却即将走到尽头。 垃圾处理处的天顶开始颤动,这个空间仿佛随时崩塌,外界传来慌乱的呼喊声与隐约的斗法响动,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们,防御法罩消失,天骸墟即将不保。 难道……方寸心失败了? 苏断水和何愁揪紧了心。 寸心 第73节 只有倚在巨树枝杆上的叶玄雪伸出手,似乎在触摸看不见空气。 “没那么热了……”他喃喃道。 浮空三人顿时一愣,四周依然灼热难当,细微的热度变化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被叶玄雪这么一说,三人终于感受到周遭微弱变化。 这里确实没有先前那么热了,并且热度还在极缓慢地下降。 一丝丝,一毫毫…… 慢慢地,速度开始加快。 热度急剧下降,三人心中一喜,目不转睛地盯紧火渊。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沸腾的岩浆渐渐平息,橘红色的熔岩也慢慢凝固、黯淡,不再有新鲜的岩浆浮出。火渊的熔岩池从四周向中心,缓缓凝结成焦黑岩土,嘶吼的岩浆巨人和飞舞的火舌也砰然碎去,化成漫天灰烬。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听地底“轰隆”声持续响起,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也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功夫,凝固的焦岩被人从底部砸裂,方寸心从火渊之下飞出。 “她赢了!”小五率先喜及而吼。 他纵身掠下,落到方寸心身边,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他那早已残破的黑翼驮着她飞上巨树。 脚落实地的那一刻,方寸心和苏断水、何愁相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行,从今天起,我服你!”何愁猛地坐到树上,大口喘气。 苏断水亦靠着树杆,目光复杂地望着方寸心。 方寸心推开小五,径直走到早已倚靠树杆歪坐的叶玄雪面前,目光从他身边地面上的血渍扫过,缓缓倾身,淡道:“出去了。” 叶玄雪面色苍白,唇瓣却洇了血,红得格外妖艳,看着倾身而来的方寸心,忽然道:“不要抱我!” 他想起小五被她拦腰抱起的场景,他不想…… “……”方寸心顿时沉默。 他是怎么猜透她想做什么的? 停了片刻,她伸出手:“起得来吗?” 叶玄雪抬手用劲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量一把站起。 起身之时,二人脸颊交错而过,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飘入他的颈间。 第75章 吻(一) ”叶玄雪,你是不是……喜欢…… 天骸墟高处最豪华的洞府, 足有大半个天骸墟大小,内部隔出天、渊、地、峦四个房间,每间房都十分宽敞, 且陈设各具风格,十分奢华, 其中尤以“天”为名的房间为最。 房间的天顶可随外界时辰日月四季更替, 或朝霞远染,或星月织晖,皆是世间盛景。淡淡的灵气氤氲屋中,已让人精神为之一醒, 四壁之中晶沙点点,除了替代宝珠灵灯照亮房间外, 亦会散发出凝心静气的浅香。 除此之外, 房间内的通顶多宝格上,还陈列着满满的法宝、丹药与各色书藉,西侧壁龛内,更是摆了尊巨大的青角兽骨架。房间正中是张浮空的巨大莲花法座, 法座座身以淬过养魂草液的龙灵晶,经千锤百炼,才最终打造出薄如蝉翼且栩栩如生的莲花瓣, 莲心里更是镶满火灵晶石。 房间西侧,是间宽敞明亮的炼器室,丹炉药鼎等各色炼丹器皿一应俱全;东侧是个沐浴用的灵池, 池水碧透,幽香阵阵,其间蕴含水木双灵气,是疗伤的最佳地。 就这地方吧, 按方寸心的话来说,每走一步,都踩在钱上。 但现在,它属于方寸心了。 这是韩南星的洞府,而这间天字房,则是韩南星的修行内室。 从火渊出来,众人都已挤不出多余力气,互相搀扶着才走回控制室内。方寸心、叶玄雪和小五三人全身是伤,更是精疲力竭,危机虽然解除,但外界骚乱未平,可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管,恨不得就地躺倒,狠狠睡上一觉。 还是苏断水和何愁两人得了城主之令,将他们送到此地安置。 临走时苏断水只留了一句话:“你安心在此休整,城主有令,这洞府及其中所有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了。” “哗啦——”一声水溅脆响,碧透的池水下钻出个人。 长发在空中甩出漫天水珠,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垂落到方寸心身后,浮在水面上如同一丛茂密海藻。 方寸心已在水里潜了半个时辰,终于浮出水面,泡在水中,任由水里的灵气滋润身体。 身体虽已放松,可她的精神却仍未平静。 火渊一战给她带来太多疑问,她满脑子都被那只诡异的眼睛填满。如此静谧之时,她耳边却仿佛还传来父亲的召唤。 一声接一声。 她不能确定那个声音只有她听到,还是说叶玄雪也听到了,但看对方的表现,父亲的召唤应该只针对她,叶玄雪当时听到的可能是其他声音。 先前她不顾伤势强施元神救下小五,遭到反噬时,也曾经混沌之中听到过父亲的声音,那时她以为只是个梦,可如今看来似乎有些蹊跷。 修仙之人,不该过分执着从前,属于天遗和云海一梦的过往已经结束,不论结果是否尽如人意,她都已经完成她该做的事。不管是父亲,还是天遗,亦或裴君岳和云海一梦,都不该成为她的枷锁。 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药,她终归会在漫长仙途中,一点一点忘记他们,可如今,在这个全新的仙界,却总有什么在提醒着她……那段过往似乎并没彻底了结。 方寸心想起自己初入九寰新仙界时心中曾浮起的疑惑,她怀疑过自己和裴君岳复苏的原因与这个新九寰的存在。这些疑惑,本在她逐渐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时而被慢慢遗忘,但如今,它再次浮上心头,甚至有了个更加荒谬的推测。 如果她和裴君岳在这里醒来不是偶然,那会是因为什么? 是人为? 谁有那么大能耐,把她和裴君岳送到这个相隔数万载的地方? 而为什么……会是他们? 这一切,通通没有答案。 两个九寰在史藉之中毫无关联,她找不到哪怕寥寥一笔证明属于她的九寰存在过的笔墨记录。 不,不对,也不是全无关联。 她在毓秀馆的天衍阁里,看到过一件法宝的虚舆像。 那张舆图,与当初的九寰几乎一样,且名为“方寸”,为五宗共持的强大古宝,目前封印于天裂战场。 天裂战场…… 方寸心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心中已有决断,突然间头顶传来一丝异样,她头也不回地冷道:“想死就只管下嘴。” 一张大嘴原本悄无声息地在她脑袋上张开,仿佛要把她一口吞下,听到她的声音时,那张巨口迅速闭上,飞快缩小成一团橘色晶冻,“吧唧”一下扑到她横搭在池畔的手掌中,抱着她微翘的食指,“啊唔”一口啜住她的指尖,讨好般舔着。 像条狗…… 方寸心蹙起眉头,毫无表情地把曲指把它给弹了出去。 看到这家伙,她就想起自己刚刚吸纳了它的庞大力量,还得找机会闭关消化……满满都是事,真是一刻轻闲都不给她。 被弹远的火渊兽“啪”一声贴在墙上,而后艰难地把自己扯下来,又跳豆一样跳到她身边。她看得心生恶趣,一巴掌把它给拍到池子里。 水火相遇,火渊兽“噌”地跳起来,巴在她脑袋上,像块驴胶,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方寸心翻了个白眼,威胁道:“滚下来,不然吃了你!” 它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她后脑,再爬到地上。 “废物。”方寸心骂了它一句,心想着给它取个名字得了。 叫什么好呢? 它是她的移动补给,储备口粮——要不叫口粮得了。 又有点不好听。 “叫你点心吧,只剩三成力量,充其量也就是口点心。”她将它提到自己面前,道,“记住了,你以后叫点心。” 点心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听没听懂。 方寸心又是一松手,它再度掉进池水里…… 就这般逗它玩了一会,方寸心心情好转许多,从池中起来。除了那件护身宝甲外,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都已残损不堪,所幸苏断水命人给她送了几套新衣进来。 她随意挑了件宽松的袍子穿上,随意扎上腰带,便踏出房间,径直往西侧的“海”字房间走去。 洞府一共四间房,叶玄雪和小五亦各得一间,现下也都在各自屋里休养。 “海”字房间住的是叶玄雪。 他伤势很重,苏断水替他找了医修,现下也不知道如何了。 “是我,我进来了。”方寸心在房门前高声打了个招呼,便缓步踏入他的房间。 以“海”为名的房间不如她那间房大,但也别具一格。地面铺着湛蓝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泛着波涛,无数鱼儿徜徉其间,正是海中之景。 方寸心每走一步,脚下晶石便生一圈浪花,仿佛踏浪而行般。 房中光线柔和,正前方的团云法座上,几束光芒如同海面穿透云层落下的仙光,洒在盘膝坐于法座的男人身上,给他染上几分神仙风姿。 方寸心的脚步在法座前五步处,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 他也已换了身月白宽袍,凌乱的头发已重新梳过,发髻半绾于脑后,慵懒随意的打扮,却有正襟危坐的端方,似乎不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让人无法亵渎的疏离。 但方寸心这人反骨重,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想打碎那层烟笼雾隔般的淡漠疏离。 “你没让医修给你治伤?”她双手环胸问道。 “不需要。”他闭着眼回道,对房间中多出一个人毫无意外。 他的伤,他自己能治。 “喂!”方寸心踱向他,“这儿没别人,把你的脸换回来。” 叶玄雪本以为她要追问自己关于雷眼和异兽之事,没想到却等到这样一句话,他缓缓睁眼,雪一样的目光遇上她,倏尔微震。 她已经御下伪装,还归本来容颜。 薄袍如风,随着她缓行的身姿轻扬,本就茂密的长发因为沐浴的关系而更加蓬松,带着些许卷曲,如海藻般披覆,掩着她的脸显得小了一大圈。 她的美,平时不声不响,却在此刻张牙舞爪,充满了攻击力,轻而易举俘获他的目光。 “都是老朋友,坦诚一点。”方寸心几步走到他法座前,嗅到一股冰冽的淡香,从他身上传来。 “江净”平平无奇的脸缓缓消失,叶玄雪的容颜显现,依旧赏心悦目得让人愉快。 方寸心舒服了——她还是喜欢叶玄雪的脸。 在男色这块,她十分遵从内心,并不一视同仁。 “还你。”她将小冰棱抛给他。 叶玄雪信手接下,收回囊中,问她:“找我有事?” 寸心 第74节 方寸心点点头,刚想坐到他身侧,叶玄雪却突然从法座上下来,踱了几步,远离她,目光也不再流连于她身上。 “想问我什么?直说吧。”他道。 方寸心确实有不少问题想问他,但见他这副模样,忽然间又不想问了。 叶玄雪等了一会,并没等到她的问题,不由转眸疑惑地望向她,却见她正沉默地盯着自己,似乎在思考什么。 “叶玄雪,你是不是……”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决定问出这句话,“喜欢我?” 她能清晰地从他人口中与和他有限的几次接触中,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九寰仙界的佼佼者,天赋和实力都很强大的修士,身份高贵,地位崇高,不是芸芸众生能接触到的存在。他高高在上,如同神仙一样俯瞰世间,不近人情亦不苟言笑,纵然生就一张绝世容貌,却又似冰雪般充满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不会轻易为谁出手,也不会三番四次“救”一个陌生人,更不可能把元灵法器借给一个不久之前才刺向他心脏的女人。 这种种异常的背后,都在证明他对她的别样情愫,而她亦能感受到,从他的目光、他的神情,以及种种微小的细节之间,不动声色泄露的情绪。 方寸心厚颜问出这个问题,是有理有据的。 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对叶玄雪也的确存了一份心动。在短暂的接触与几次合力搏杀之间,她能够清楚感受到心中对这个男人的异样悸动。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男女之情,她素来不爱欲拒还迎的试探,从前是这样,如今亦然。 所以她直接问了。 不过叶玄雪的反应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恼羞成怒嘲讽她不知羞耻,又或者露出被人戳破心思的慌乱,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目露迷茫,仿佛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一般望着。 好吧,也许是她自作多情。——方寸心耸耸肩,正要换个话题,却听他开了口。 “什么是喜欢?” 他问了个让她非常意外的问题。 方寸心蹙眉,她踱到他面前望着他。他的神情很认真,不似作假。 一个修炼了上百年的成熟男人,问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男女之情?这听起来过于荒谬,但发生在他身上似乎又显得无比正常。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捏捏眉心,对于他的问题,她没有答案。 “何为喜欢?”他又问了一句,像个认真求学的孩子。 可她不是他的老师,只是个有点觊觎他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有另外一种办法,可以帮你弄清楚你的问题,想试吗?”她诚实地回答道。 “可以。”他同意了。 方寸心笑了笑,像只迷人的狐狸,倏地踮脚倾身,修长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闭上双眸吻上他的唇。 叶玄雪的瞳眸,骤然紧缩,呼吸也随之停滞。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76章 吻(二) 只是一个教学吻而已,居然一…… 猝不及防的亲近让叶玄雪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脑中似乎有个声音提醒他——她的举动是种冒犯, 他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并且愤怒斥责她,而后冷漠地将她驱逐出房间, 从此以后和她保持距离。 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身边的女子试图亲近他时, 不论她们用什么手段, 都只会得到的相同结果。 然而在这个瞬间,他只是攥紧垂落身侧的拳头,僵硬地站着,任由身前的女修予取予求。 如果此时她再一次用利器刺穿他的胸膛将心剜出, 他也无法制止,即使是他真身在此。 仿佛他对这个世界的感觉, 全都集中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与两瓣绵唇上。 绵软的唇瓣轻抚而过, 清爽得像阵温热又柔软的风,流连在他唇间。 风是什么味道? 无形无色无状,一丝一缕钻入他紧抿的唇间,漫入他的口中, 化于四肢百骸,撩拨人心。 他渐渐就生出捕捉和品尝的欲/望。 方寸心却在此时,松开了缠着他脖颈的手, 从他唇上离开。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开始得突然,结束也匆忙, 她只尝到他冰冷的唇瓣和自己温热的唇所形成的巨大反差。 这个男人僵硬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般,没滋没味的。 就像多年前她和裴君岳的第一个吻,他和叶玄雪是同样的反应,可那时她也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样的拥抱和亲吻足以让两人天雷勾动地火,然而现在……她已不复当初。 方寸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时候想起裴君岳。她并无意将二人做对比,可脑中的思绪不受控制。甚至于,她惊觉自己对叶玄雪的好感与悸动,可能源于裴君岳。 因为,他太像裴君岳了,像到不止一次让她产生错觉。 可明明,两人截然不同。容貌不同、个性不同,就连出生的时代都不同,但在某个瞬间,她总会莫名其妙在叶玄雪身上看到裴君岳,那个她一生的宿敌。 方寸心并非因噎废食之人,但在和裴君岳那段极其失败的感情过后,她又看上一个像裴君岳的人,这只能证明,要么她对裴君岳余情未了,要么……她对男人的品味,就是裴君岳那样的。 不管是哪种,都让她不开心。 而且显然,她误会了叶玄雪。 方寸心忽然有些生自己气,觉得自己不该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招惹叶玄雪。 她不再看他的脸,斟酌着该如同打圆场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 可就在她准备拍拍屁股抽身而退时,一只冰冷的手掌却不容抗拒地扣住她的后腰,将她狠狠搂入怀,她不由自主向后倾腰,仿佛一条半挂在他臂弯的柔软藤蔓。 “不够!”他呓语般道,另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在她未及反应之时,俯头压住她的唇。 她倏尔睁大双眸,只看到他迷乱的眼。 地面的晶石给房间里的柔和光线染上一抹浅浅的蓝,这抹浅蓝又让叶玄雪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丝病态的幽暗,连带着他的瞳眸都散发出一股疯狂的气息。 仿佛是只被激出本性的凶兽,不再用虚伪的假相欺骗自己。 那双向来冷静理知的眼眸,充斥着让方寸心惊讶的矛盾。 这小子……突然发疯了吗? 她看不懂他眼里疯狂涌动的情绪因何而生,仿佛和她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亦或是恨。 这个吻,攻城掠地,充满攻击性,撕开两人心中冷静和陌生。 不够,还远远不够。 渐重的鼻息泄露他此刻全盘混乱的心境,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着从她那里汲取来的甜,叶玄雪吻得毫无章法且略显野蛮,心中充斥着永远不满足的索取,辗转流连在她唇间。 方寸心的唇被他咬得有些刺疼,她发出两声不满的呜咽,却发现不止无法警告叶玄雪,甚至让他更加兴奋,她索性化守为攻。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再度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 她闭上眼,回应他的疯狂。 玉簪“咚”一声落到地面,摔成两截,他半绾的长发彻底散落,掩去迷离的脸庞。 墙上印出两道抵死纠缠的影子。 方寸心头昏脑胀地想——只是一个教学吻而已,居然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管他呢! ———— 陡峭的悬崖下,狂风骤起,惊涛拍岸。 独坐崖上的男修,陡然睁开双眸,那双倒映山海星辰的眼,此刻却只剩混乱。 叶玄雪的心,便如同现下的无量海。 惊滔骇浪,波澜狂涌。 天骸墟里发生的情况,完完整整地投回叶玄雪真身之上,对于正在闭关的他来说,不啻是场搅风弄雨的风暴。 哪怕脑中那个声音不断地警告他不要那么做,他也无法控制被陌生情绪操纵的自己。 而在此之前,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 作为倍受瞩目的天子骄子,他就像五宗的同门们对他评价的那样——叶师兄完美得不像人。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不像人,似乎没有正常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通通不知,然而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对什么样的人该做出怎样的行为,判断对错的标准……全像是事先写好的规则,刻进他的脑中。 这百余年修行,他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成为他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存在,从来不曾行差踏错过,直到遇到方寸心。 对她突如其来的杀意,让他逐渐察觉何为“恨”;而那股强烈的与杀意相悖离的,希望她好好活着的念头,似乎是“爱”的某种体现。 可一个人,怎会对另一个人既有爱,又有恨? 如此之矛盾? 而这种情绪,竟还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想不通,所以闭关。 然而一年多的闭关,在今日宣告彻底失败。 爱恨之外,他又从她那里感受到了……“欲”。 贪嗔痴恨爱恶欲,人之七情,早在他仙途的最初便已经学过,可那时候这些不过只是一行没有意义的文字。 而现在,他的心境正被这些情绪侵蚀。 又或者说,藏在他体内的灵魂,正在一点一滴地入侵他的魂神,伺机而动要取代他。 亦或说……他现在,已经成为那个灵魂。 那个叫“裴君岳”的人。 而他明知这很危险,却依旧甘之如饴地成为那个人。 寸心 第75节 心绪乱到极致,叶玄雪目光越来越迷乱,那边传来的种种……唇舌相交的缠绵,温暖且柔软的身体,全都让人沉沦。 他控制不住自己,霍地从悬崖上飞身而出,手中化出寒冰剑,倾尽全力朝着海面挥下。 一道冰龙咆哮而出,撕开海面掠向远方。 顷刻间,冰封千里,海上下起漫天大雪。 无量宗四十九座主岛,一百三十余座附岛,全部被雪笼罩,惊得无量宗上下弟子飞到半空纷纷相询到底出了何事。 叶玄雪却还没有收手打算,海面寒意肆虐,冰灵再次聚集在他剑上,随着他挥剑的动作而化作冰龙。 然而这次,冰龙刚刚飞出,便消散在海域上。 庞大仙威从天而降,瞬间压制住叶玄雪失控的力量。 “发生何事?” 不怒而威的女音从半空中传下来。 天光之间,风姿绰约的女修站在云端,眉间金色法印隐现,云鬓高挽簪星楼宝凤,容貌绝色倾城可谓稀世罕见,然眉宇间意态高贵威严睥睨四海,绝非可容亵渎之辈。 叶玄雪听得此音,心神骤敛,迅速朝她俯首行礼。 “见过师尊,是弟子闭关期间,分神幻形受到异兽影响,一时陷入混乱,幸得师尊赶到。”叶玄雪垂头回道。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无量宗宗主,他的师父,被誉为九寰第一仙的寂承苍。 寂承苍垂眸盯着他,冰冷的目光仿若看透世间万物:“你是无量宗的掌宗师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五宗表率,是什么异兽能够让你心志迷乱到这般田地?告诉为师。” 说话间她轻拂衣袖,千里冰封随即融化。 叶玄雪俯首道:“一只擅长心术的异兽,不碍事,弟子可以解决,多谢师尊挂心。” “如此,最好!”寂承苍收回淡漠的目光,掐诀驾云而去。 待她离后许久,叶玄雪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清绝的脸庞,已遍生红晕。 ———— 满室柔光之间,墙壁上纠缠的身影分开,只余呼吸之间微弱的气息音。 两人的气息揉和成新的味道,散落的长发下,是潮红的脸庞与莹润的唇瓣,未完的情事似乎还在延续,然而不论是叶玄雪还是方寸心,却都从迷乱中清醒。 方寸心缓缓离开叶玄雪冰凉的唇瓣,盯着叶玄雪潮红未散的脸颊,她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应该在亲他之前先问他一嘴,亲完再问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你不是修无情道的吧?” 方寸心找男人的原则一:不碰修无情道的男人。 “不是。”虽不知她为何作此一问,叶玄雪回得干脆。 方寸心放心了。 那时她尚不知,有些人不修无情道,却是生而无情。 她的心放得太早了。 四目相对,二人皆无话,外间的传音来得恰是时间。 “‘疯拳美人’道友,城主传召。” 短暂的放松结束,方寸心捏捏眉心——正事来了。 第77章 收获 两百尊傀儡,够她组建一支小型的…… 偌大的房间一侧是巨大透明晶壁, 透过这面晶壁,能将下方的天骸场馆尽收眼底。 擂台场馆坍塌了几近一半,露出外界荒芜景象, 擂台全都空置着,原本人满为患的天骸墟几乎没剩多少人, 空荡荡的愈显惨淡破败, 只剩傀儡人进进出出的,正在清理沙砾碎石。 火渊兽解决后,地渊风暴疾速消退,天骸墟从炽光的笼罩中解脱出来, 恢复安全。被切断的灵网也已修复,灵气正从日晷城输送进来, 天骸墟的照明恢复, 但防御罩已经彻底损毁,天骸墟的各处场馆与机关法宝禁阵等,亦皆有损坏,都有待修复。 十几个修士正或站或坐,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就望向门口处位置, 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驾临。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修士们神色一凛,纷纷望向门口。 众目汇集之处, 缓缓踱进两人。 “滞留在天骸墟内的修士,已经散去,现在墟中修士仅剩从前三成。”带路的修士一边引路,一边简单说起天骸墟现阶段情况, “赏金擂台暂停,只保留挑战擂台和主擂。” 方寸心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从渐渐聚拢过来的修士身上扫过。修士们个个神情复杂,有些朝她拱手行了礼,有些却傲慢地审视着她。 “前面就是城主休憩的洞府,您请进。”带路的修士停在正前方第二道门前,朝方寸心一礼。 内室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后幽沉的光线中,苏断水双手环胸靠在墙前,已经等在入口处。 “跟我来吧。”她朝方寸心挑了挑眉,便径直转身往里走去。 方寸心便又跟着她再往里面走,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四周只剩下有节奏的脚步声。没走几步,苏断水便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停步。 “禀城主,人已带到。”苏断水朝着墙壁行过一礼后,便退到旁边。 墙壁后方忽然亮起柔光芒,显露出如同皮影戏般的影子。身形曼妙的女修侧倚贵妃榻上,被光线勾勒出玲珑曲线,一个男人跪坐在她身后,似乎正在轻柔地捏着她的小腿。 “不介意我这样见你吧?方寸心道友。”日晷城城主开了口,声音妩媚却不失威严。 “不介意。”方寸心道。 被她一语道破真名,方寸心并不觉得意外,她在日晷城登记过身份的,对方身为城主能知道她的来历,毫不奇怪。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把玉椅,镶着五颜六色的晶石,铺着兽皮垫,很是奢华舒服的样子。 “咱们坐着说话。”城主笑道。 方寸心亦不客气,她刚一坐下,墙后便飞出酒具并几盘灵果点心,浮在她的手侧,供她享用。 “断水都与我说了,这次幸亏有你,才能成功诛杀火渊兽,救了整个天骸墟。”城主夸奖道,“十星枯骨任务,你完成得很好,理当得到奖赏。”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苏道友和何道友也出力良多,况且当日若非城主及时赶到拦下韩南星,我恐怕也做不了什么。”方寸心拈过酒盅,刚要倒酒,那酒壶就已经自动倾壶,替她斟满杯酒。 如同与老友叙话般,她脸上未露半点怯弱,饮尽杯酒后反问:“对了,不知韩南星现下如何?” “他罪大恶极,已经伏诛。”城主回道,“说来还得多谢方道友,替本座保下雷眼,现下可以物归原主了。” “当日不知城主早有安排,冒然插手此事,万幸没有坏了城主的大计。”方寸心微微一笑,并没取出雷眼。 当时她和叶玄雪私自探入天骸墟禁地,无意间发现韩南星的阴谋,为着大局着想通知了小五,让他无论如何想方设法联系上赵乙,再通过赵乙将消息传递给日晷城城主,以便及时应对,却未料日晷城城主早有布局,正等着韩南星上钩好名正方顺正杀手。 如今追究起来,她和叶玄雪私入禁地之事,恐怕也很难说清缘因,撇清干系。 “本座虽知他狼子野心,却未曾想过他心狠手辣至此,不止想杀我,还想盗取雷眼,为此更是不惜让整个天骸墟陪葬。”城主轻叹一声,似有些伤怀,“好在你机警,通知及时,火渊兽与地渊风暴之间的关系也是你发现的,故而你不必自谦,能挽回此局,你居功至伟。先前承诺于你的报酬,都会兑现。” 雷眼所在之地,乃是天骸墟禁地,能够解除禁地防御禁阵的钥匙有两把,一把用以开启前面五道门,另一把用来开启玄雷门。这两把钥匙,前者在天骸墟墟主手中,后者则在日晷城城主手里,因此即便天骸墟的主人,也需要得到城主的允许才有资格进入。 玄雷禁地中封印有应急灵气储存,韩南星便是利用这一点,以天骸墟为要胁,从她手中骗去玄雷门的钥匙。 “赵乙……也是城主的人?”方寸心问道。 向她承诺报酬的人,是赵乙,可不是日晷城城主。 “不是,不过与本座有些渊源罢了。”城主复又笑道,“言归正传,你想要什么?” 方寸心摩挲着酒盅,思忖片刻忽问道:“天骸墟的傀儡人,一共多少尊?” 城主微微一滞,略带诧异回道:“共五百余尊,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要两百尊傀儡人,作为报酬。”方寸心道。 “你完成十星枯骨任务,即将出任天骸墟墟主,这些傀儡人本就会听你差使,何必多此一举?”城主不解问道。 “不一样。我要这两百尊傀儡人,为我私人所有,与天骸墟没有任何关系,日后不论我与天骸墟关系如何,这两百尊傀儡都是我的。”方寸心掷地有声道。 天骸墟的傀儡人十分精巧,集攻击保御及处理杂务等功能于一体,整体水平接近于普通筑基中后期修士实力,每一尊的造价都高达百万上品灵石。且如此大批量的傀儡,乃由无数炼器师耗费百余年光阴才可能炼成,除非权贵,否则即使有钱,也无法在市面上收齐,更别提个人炼制。 两百尊傀儡,够她组建一支小型的修士军队。这比直接要钱还狠,这个方寸心,可谓狮子大开口。 城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最多只能给你一百尊。” “成交!”方寸心立刻同意。 “……”城主顿时无语,感觉自己进了对方下的套。 “雷眼呢?”她复又问道。 方寸心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看来是被自己惹毛了,只又道:“当日只答应保住雷眼不落入韩南星手中,可没说要物归原主。” “方寸心!别和我玩文字游戏。”城主挥开身后服侍她的男修,从贵妃榻上坐起,声音已沉。 即使隔着墙壁,方寸心都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目光与怒杀,她成功激怒了日晷城城主。 “城主莫恼。”她唇角上扬,“和气生财,我只是想再求个情,希望城主不要追究我等擅闯禁地之责。” 城主深吸口气,压下怒气。 这个方寸心,看穿她秋后算账之意,一步一套,先要走报酬,再要免除责罚…… 真是既要,又要,还要! “若本座不同意呢?”她冷道。 “那……也不怎样,最多就是我和我那朋友带着雷眼离开日晷城。城主也看到了,我那朋友神通广大,连你们的五灵禁制和玄雷禁制都能轻松破除,想要离开这里应该还是能办到的。”方寸心边说边笑。 真是对不起叶玄雪,必要时刻得把他搬出来做挡箭牌。 日晷城城主陷入了沉默,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正在思考对策。 “其实城主,当日我与我朋友闯入禁地,为的是调查地渊风暴之事,偷听了韩南星的对话,才误打误撞进入的,压根不知什么雷眼,也不是为了这东西。”方寸心便又解释道。 甭管叶玄雪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进入禁地,现在她和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需摘清干系。 “说来你们那禁制也太差了一点,随随便便就给破了,不能怨我们。”方寸心继续抱怨。 “行了!不必再说。”城主听不下去,脆声打断她,“本座可以不追究你们擅闯禁地之责,只要你把雷眼交回。” “多谢城主,城主大气!”方寸心适时扔出马屁。 墙后的人冷哼一声,不接这话,只挥手扔出一方小鼎。 小鼎从墙壁上飞出,浮在了方寸心面前。方寸心从腰囊中掏出被藤蔓缠住的雷眼,才刚触及雷眼,那股令人十分不悦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她强忍着不适,将藤蔓清除后奉于掌中:“看清楚了,雷眼!” 日晷城城主却霍地从贵妃榻上下来,几步走到壁前,声音微颤道:“你能用手碰它?” 寸心 第76节 方寸心被问得莫名其妙,不用手要用什么?当时她与叶玄雪不都用手碰了雷眼,也没见发生什么异样。 她一边将雷眼放入鼎中,一边不解:“用手碰它是有问题?” 小鼎倏尔飞回城主手中,城主却不看雷眼,只急道:“把你的手掌打开。” 方寸心摊开右手,愕然发现右手手心多了道浅粉色眼睛状烙痕。 她猛然间想起,那日拿到雷眼时,她的手曾被灼出血痕,当时她只觉得不过普通伤口,未料竟会在掌中留下烙印。 方寸心搓搓掌心,并没感觉到任何异样,然而城主却站在墙前久久未动,她的眼神似乎死死盯着她的手,人仿佛陷入巨大震惊,方寸心便疑惑道:“城主?可有什么问题?” 对方猛然间回神,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此物附有雷灵,容易灼伤人罢了。” 说话间她又缓缓回到贵妃榻前,岔开话题:“你既完成枯骨任务,便是天骸墟主人。外头那些人,都是天骸墟各处管事,一会你认识一下,也熟悉熟悉墟中事务,三日之后会行墟主继任大典,你好好准备。” 方寸心蹙眉:“这个奖励能换换吗?比如换成天骸墟年利的五成?不然三成也可以!” 不用对方开口讨价还价,她就主动降低价码。 实在是她不想打理这个天骸墟,只要躺着数钱。 “你可要想清楚。”城主冷笑道,“你手里那一百尊傀儡人,需要多大的维护成本,你算过没有?不仅仅是灵石,还有各种晶矿材料和庞大灵气。离了天骸墟,单凭你一人之力供养不起。还有,你是不是醉心炼器?天骸墟墟主位列日晷城长老院第六位,有资格参加日晷城大宗晶矿交易及高阶法宝材料竞投,这些……你都不想要?” “……”方寸心很可耻的心动了。 那一百尊傀儡,也不知道是她给对方下的套,还是对方给她下的诱饵了。 ———— 与日晷城城主秘谈半日,那十几个管事她是没精力见了,只交代他们将各处账册与情况汇总送到她洞府,方寸心便回到自己洞府。 前脚刚进洞府,后脚她就被迎面飞来的剑光当头一击,幸而她身手灵敏避过此击,可门边巨大的灵兽骸骨摆件就没那么幸运了。 “哗啦”一声巨响,昂贵的摆件碎裂满地。 方寸心望去,洞府外间会客的前厅,已经满地狼藉。 小五和赵乙在里面打得不可开交。 这两个人,是来拆她房子的吧? 第78章 误会 原来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两道人影在偌大前厅内交错纵横, 乒哩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东西被打碎或砸裂。方寸心扫了两眼,看到躲在墙根下的疯拳四人组与正双手环胸站在内室门口处的叶玄雪。 她贴墙避开这两兄弟的战火波及, 一溜烟掠到叶玄雪身边,不悦道:“赵乙怎么来了?你就这么干看着?不阻止一下他们?” “理由?”叶玄雪仍旧目不斜视地盯着厅中两人。 接吻冷静期结束, 他显然已经恢复正常, 和在屋里吻得天昏地暗时的神情,不能说两模两样,只能说判若两人。 “打碎的东西很贵!”方寸心可是过了一年多一枚灵石掰成两枚花的穷日子,见不得这样的行径。 “他们两随便一个, 都能赔得起你这洞府里的所有东西,安心观战便是。”叶玄雪不为以意道, “卓青让的斗法, 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看到的。” “你说的人是赵乙?”方寸心的好奇心“咻”一下窜上来。 卓青让?姓卓,和三大世家的卓家是什么关系? “原来你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为何,叶玄雪的心情突然间不错,先前见她与小五间的熟稔亲昵, 只当他们交情不俗,不想她竟然连对方身份底细都不清楚。 看来他们之间的交情,也不过尔尔。 “知道你就说, 别卖关子。”方寸心用手肘撞撞他胳膊,眼睛也牢牢盯着这对兄弟。 能让叶玄雪感兴趣的人,想必实力不凡。 赵乙的实力她曾目睹一二, 知道此人修为强大,小五已算是颇具实力的修士,尤其在擂台惨败之后,心性更上一层, 又经历火渊兽搏杀历炼,修为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在赵乙面前仍旧不够。 看得出来,赵乙的外功很扎实,和她有得一拼,他法宝用得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能精准命中要害,造成他想要的结果。他和小五过招,像是老鹰逗小鸡一样。小五已被他激得怒火大炽,招招都下杀手,连玄金剑都使出来了。 啧啧,这对疯子兄弟,什么仇什么怨? “卓青让是卓家的长子,小五……可能是卓家那个传说中的幺子,排行第五的卓青放。”叶玄雪倒没再和她斗嘴,“他们家中之事,我不清楚,但是卓青让……他除了身为卓家长子外,同时还是沉渊谷这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年纪不大却已结丹,乃是沉渊谷主最得意的弟子,不论是天赋还是实力亦或家世,都是顶尖。” “这一辈?和你同辈吗?”方寸心一边看一边问,有点遗憾手边没有酒。 “他要叫我一声‘师叔’。”叶玄雪道。 “你比他老这么多吗?”方寸心有些诧异。 叶玄雪伸手接下一枚溅向她的碎石,没好气道:“沉渊谷现任谷主比我师尊辈份低。” 与年纪无关! “原来如此。那是你厉害还是他厉害?”方寸心又问道。 “你觉得呢?”叶玄雪终于转头看她。 他已经换上“江净”的脸,目光看起来十分平静。 “你厉害。”方寸心在这种时刻还是很识趣的,语毕又问,“既是五宗弟子,他为何出现在日晷城?” “自己查。”叶玄雪不再给她放消息。 方寸心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又想起自己先前要问他的事,便问道:“对了,先前在毓秀馆遴选赛上出现的异兽,可查清幕后凶手与来历?” 那场异兽暴乱不仅仅影响了遴选赛,更是对望鹤城势力的大清洗,其中水深只怕牵联五宗。她猜叶玄雪初到望鹤洲就不是为了查什么天裂战场逃跑的俘虏,而是为了查探与之相关之事,包括此番出现在天骸墟,亦是为此而来。 “这与你无关。”叶玄雪目色微沉。 方寸心蹙了眉,将目光转向他,低声质问道:“与我无关?那你们当初费那么大力气又是用心术试探,又是摆法阵捉我,是为了什么?” 叶玄雪亦望向她,神情有些诧异:“我们几时试探……”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她离开望鹤城时闹出的阵势,眉头一紧,“等等,你说的是在望鹤城主府时林颂对你的考核?” “什么考核?”方寸心的注意力已经彻底从卓家兄弟那边转到叶玄雪身上,“不是你们发现我出身小界,刚到九寰就频繁和异兽接触,还隐瞒身怀灵气感知之事,想要捉我去审问吗?” 以及老唐……但这话她没说。 “望鹤城异兽之事,我无可奉告,但不会冤枉无辜之人。你的背景我们早就调查清楚,虽说你确有些嫌疑在身,但综合来看你并非异兽作祟的凶手,所以我从未想过将你带走审讯。”叶玄雪从来没向人解释过这么多话,“当日在城主府,是因林颂仙师看中你的天赋和实力,想要收你为弟子,带你回玄机阁成为他的助手,这才安排了那场考核。心术为探你底细,千机傀儡阵是为了试你灵识能力,若你成功通过考核,他便会收你为徒。” 方寸心一阵无语:“那老头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凭什么以为我有兴趣成为他的弟子,愿意接受他的考验?” 闹了半天,竟然是个乌龙。 “所以……你当日是以为我们设下陷阱要捉你,所以才砸破浮仙馆逃到日晷城?”叶玄雪看着方寸心满脸郁闷,他忽然翘起唇角。 原来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 无量海上,十余名弟子御剑列阵,掠过波澜翻滚的海面,落在孤岛浪花飞溅的礁石滩上,喘着气休憩。今日是掌宗大师兄出关后对他们的第一次考核,个个弟子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希望能在大师兄面前留个好印象。 “你快看看,是不是我累出幻觉了?”一个弟子捅了下身边同门的手,朝着不远处的人影示意。 同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般,招呼身边所有弟子一齐望去。 男男女女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离他们十步之遥的白衣修士身上。 他们那位性寒如冰不见悲喜,像个假人似的大师兄叶玄雪,居然笑了。 这可谓无量宗百年来最大的奇观。 “师……师兄……”离叶玄雪最近的师弟壮着胆子试探般唤了他一声。 “嗯?”叶玄雪将目光从远空收回,落到说话的师弟身上。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唇角的笑意还未收起,微翘的弧度带来的温柔,融化他眸中冰雪,这让容貌本就出众的他更显俊美。 一众同门面面相觑,各自在心底猜测,大师兄到底看到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 实在太让人好奇了。 “何事?”见问话的同门没有回应,叶玄雪又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就是不知师兄见着什么有趣的景象,竟然笑了,我们好奇。”那人小心翼翼问出所有人心里好奇后,便立刻低头退了好几步,生慢晚一点叶玄雪就会因为他冒昧的问题而动怒。 叶玄雪却是一怔,缓缓抬手轻按唇角。 他笑了? 原来……这是笑的滋味? ———— “告诉那疯老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他的弟子!”方寸心气得只差没有破口大骂。 叶玄雪将手从唇际放下,还未开口回应,便听“砰”一声,小五被赵乙一掌打在胸口,整个人被震飞到他们这边。 方寸心眼明手疾,一把揪住小五后襟,避免他撞到墙上。 小五像只被人揪住后颈的豹子,满脸是伤还倔强地不断挣扎着要冲上前去和对手再拼个你死我活。 “差不多可以了!”方寸心叹口气,把他往疯拳四人组那里一丢,“按住他。伤没好全又来,是想瘫床上一辈子吗?” 她一边说,一边迎向赵乙,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赵兄前来,有失远迎。” 赵乙转着腕关节,环顾了房间所有人一眼,最后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来恭喜你完成十星枯骨任务,成为天骸墟的主人。” “你客气了。”方寸心踢开脚边碎石,“人来就罢了,还送我这么大份礼?知道我刚入驻此地,想着替我重新修缮洞府,多谢多谢。” 她说完又喊疯拳蛮手:“你替我算算修缮这里,以及重置这些摆设共需多少灵石,一会列个清单,送到赵兄手上。” 那边疯拳蛮手连声应下。 赵乙看了眼被她护在身后的弟弟,应得干脆:“没问题。” 方寸心脸上才总算有点真笑,问道:“赵兄此番来天骸墟,不单是为了来恭喜我吧?” “我是来接城主回日晷宫,另外带人前来修复天骸墟受损的灵网。”赵乙回道。 “你修?”方寸心反问一句。 “嗯。”赵乙勾唇,“日晷城的灵网,基本由我负责,你将继任天骸墟的墟主,日后你我之间少不了合作。先和你打个招呼,稍后我的人会对天骸墟灵网进行检查,估算修缮所需材料及费用后,汇总提交给你。” 方寸心脑中马上警铃大响——这是向她要钱来了。 门外适时响起传音,两个修士捧着两大盘灵玉进入厅中,朝她一拜,只道:“墟主,这里是管事们清点后汇总的各处损毁情况与修缮所需预算,以及天骸墟各处账目明细,请您过目。” “看样子你接下会很忙,我先不打搅你了。告辞。”赵乙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愈发不好的方寸心一眼,告辞离去。 方寸心连寒喧的心情都没有了。 寸心 第77节 看样子,她这个墟主还没正式走马上任,先要往外掏一大笔钱。 第79章 忽悠 告诉她,望鹤城的老朋友来看她了…… 赵乙的办事效率非常高, 答应了方寸心要修缮被他们砸坏的前厅,他前脚告辞离开,后脚派来修缮的手下就到了。一片狼藉的前厅很快被清运干净, 崭新的家私络绎不绝送进前厅,没多久就把前厅填满。 方寸心盘膝坐在罗汉榻上, 看着满满两大盘记录各处事务的玉石, 头开始隐隐作疼。 “瞧你这脸色,怎么比和火渊异兽搏杀还难看。”赵乙走了,小五也冷静下来,见方寸心对着玉石一脸不虞, 便坐到她下首道,“实在不行, 让他们搭把手。” 说话间, 小五看向疯拳四人。 “以前在外头,蛮手做过账房,道人做过管事,俏郎君开过酒馆, 狂狼带过猎宝队,倒都是可用之才,如果你信得过他们, 不妨让他们先替你梳理梳理。”小五道。 他和这四人已经相处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对他们的从前都有些了解。 方寸心眼睛顿时一亮,这和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有什么差别? 这段时间她和疯拳四人接触下来, 亦觉得他们除了实力不足外,谈吐见识等各方面都很不错,待人接物也自有一套,倒确实是合适的人才。 “成, 那就辛苦他们了。” “不辛苦!为美人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疯拳蛮手第一个回应。 自从方寸心在擂台三胜,又成功诛杀火渊兽,成为天骸墟的主人,这四人对她几乎惟命是从,连小五的地位都被摆在了她后面。 看着四人端走那两盘灵玉,方寸心总算松口气,瞥向小五:“说说吧,怎么见着你哥就要打要杀的?” 小五的脸一下子沉了:“这与你无关。” “是不是你哥太优秀了,你嫉妒他?”方寸心道。 “放屁!我嫉妒他?!你别瞎说!”小五脸色愠红。 “你不说那我只能瞎猜了。日后我和他少不得打交道,你们要是见了面就打打杀杀还得了。”方寸心又道。 “你放心,我走就是。”小五将头撇开,留给方寸心一张侧颊,颊上还细长的伤口还未痊愈,凭添倔强。 方寸心想了想,倏地露出一笑,起身坐到他身侧,挨着他道:“别走呀,咱两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小五眉头紧蹙地望向她:“有话直说,你这样我不习惯。” “我看你和家里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一个人在外头流浪挺久了吧?”方寸心“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道,“家里人是不是常把你和你哥哥相提并论?你从小到大压力都挺大吧?” 小五眉头越蹙越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向家里证明自己,即使没有家族庇佑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是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甚至于超越他?”方寸心继续道。 “……”小五还没接茬,就看到自己的右手被方寸心双手捧起,握住。 她掌中有茧,摩挲得他手背皮肤有些痒,温热的触感带来异样的情绪,让他有些晕沉。 少年的银色耳珰闪着迷离的银光,像极他敏感脆弱的自尊。 “方寸心,你能不能闭嘴!”小五板着脸,却没从她手中抽回手。 方寸心愈发“温柔”:“想超过你哥有何难?想闯出一番天地又有何难?与其千辛万苦追在你哥后面,不如自己拼出条路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小五愈加烦躁了,“闯一番天地?你说得倒容易,我连天骸擂台的九十胜都过不了,谈何超越?” 从小到大,他哥都是家人口中的骄傲,不论做任何事,都能得到族中支持,几乎已是内定的家族接班人。而他作为幺子,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必需打赢兄长,才能为家族所用,否则就会成为家族巩固势力的棋子,像他其他的哥哥一样,娶一个并不喜欢的世家之女,过着被人摆布的生活。 他不愿意。 “为什么非要打擂台?”方寸心按紧他的手,“那都是上位者用来操控普通人的手段。你想摆脱家族,就得先摆脱你哥的阴影。小五,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觉得你的能力绝不仅限于此。你有胆识、有魄力,亦有眼光,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别做无谓的争斗,要夺,就夺真正有用的!” 认识方寸心这么久,小五可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现在她突然长篇大论地肯定他,还真叫他难以适应,但不得不说……听起来挺让人开心的。 “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他问她。 “你哥如今在日晷城混得风生水起,你也可以!不必通过擂台赛那么辛苦爬上去,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方寸心说着说着,就握着小五的手到胸前,虔诚道,“成为天骸墟的主人!” “……”小五震惊地盯着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成为我的副手,天骸墟的第二位主人,我把天骸墟交给你打理!” 方寸心微笑着,把这个烫手山芋给送了出去。 ———— 费了好一番口水,才哄得小五点头,勉强接下天骸墟副墟主之职,方寸心心情更好一点。 这么大的天骸墟,要不安插几个自己人,她可管不动。虽然完成枯骨任务的报酬是天骸墟,但实际接手可不是件简单事。单就那几个各怀鬼胎的管事,都够她喝一壶了。 小五作为世家嫡系,自小受到的培养,绝非寻常人家可比。别看他行事乖张不够成熟,先前同她聊起望鹤之事与各大世家宗门之争时,却亦有自己的见解,分析得头头是道。再者论他做为卓家嫡系,不论再怎么和家族割裂,有这个身份在,天骸墟那些老狐狸多少会卖些面子。 以眼下情况来看,没有比他更适合坐这个位置的人选了。 如此想着,她一转眼便见叶玄雪站在房门前盯着自己,顿时又生心思。 叶玄雪将她握着小五的手那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悉收眼底,早上的好心情已经消失殆尽。 “你利用他。”看着走近的女人,他冷冷开口。 方寸心道:“这怎么叫利用?互惠互利的事,他太缺乏历炼了,也该好好打磨打磨。况且你以为他真是傻子吗?接手天骸墟要没有好处,光凭我几句话真能哄得他点头?” 想证明自己,除了靠个人实力,也看地位身份,天骸墟二把手的身份,说出去怎样也不丢面子吧? 说完小五,方寸心又道:“叶玄雪,你是不是想查天骸墟,要不然考虑……” “不考虑。”她话没说完,叶玄雪已经猜到她的想法了,“想都不要想,我不会留在天骸墟。”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进了房间,不等方寸心再说第二句,门就陡然关上。 被拒之门外的方寸心顿时语塞。 这人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吗?如果她没记得,他们好像刚刚才忘情一吻。 这关系,是一点都没改变。 ———— 有人帮手总比身边空无一人的好,让方寸心冲锋陷阵好说,让她打理什么宗派她就不太行了,好在小五和疯拳四人还能顶上。 杂务暂时交托给疯拳四人,方寸心以自己能喘息片刻,谁料又收到赵乙传话,请她去天骸墟灵核区商讨灵网修缮事宜,她只得又赶去灵核区。 灵核区位于天骸北部,有三重厚门与机关禁阵并傀儡人严密把守,只有身为天骸墟主才能打开,因方寸心还未正式出任天骸墟主,现在由日晷城城主暂管,目前已经城主批准向赵乙开启。 方寸心赶到灵核区时,赵乙已经带着岑深与其他几个她不认识的修士站在灵核区,正在讨论灵核与灵网受损情况。 丝丝冷气从灵核区透出,这地方像个冰窖,四壁全由寒冰砖砌成,冒着缕缕霜雾,灵核核被放在最深处。和她在墨石城仙民府里所感受到的涤灵晶不一样,天骸区的灵核是个庞大且构造复杂的铁匣子,连接着日晷城的灵网与整个天骸区灵网,能够日晷城输送来的灵气储存于内,再供给到天骸区各处,作为天骸区各处运作的灵源。 如果把天骸墟比作一个人,这个灵核就是人的心脏,灵网便是人的经脉,心脏连接经脉,将血液输送到全身,保证人的正常活动。 而它的原理,和这个世界的法宝炼制原理,基本一样。 “损毁的程度比较严重,所以叫你亲自来看看。”赵乙示意她看向岑深身前浮起的虚象。 在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台巨大测灵仪,在岑深的主持下,几个修士正各持测灵仪探器分布在房间四间,探测天骸区灵网的损坏情况。 测灵仪的上方虚象正根据修士们的探测一点一点现出灵网的线路图。 灵网的线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比蛛网还复杂,有近四成的线路,显示为红色,这意味着该段灵网线路出现问题。 “目前修复的只是这片灵网,以保障天骸墟的基础运作。”赵乙指着线路图上某块全绿线路道,“但灵网的其他问题很严重,若不及时修复会逐步瘫痪,直到完全堵塞崩坏。根据现有的损毁情况,有好几处可能已经全部坏死,你要做好全面替换这部分灵网的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方寸心盯着满眼的红问道。 “准备灵石。修建灵网,需要大量灵石。”他道。 “你们的检测精准吗?”方寸心转头望向赵乙。 “全九寰找不到第二部 比测灵仪更精准的检测仪了。”赵乙双手环胸,垂眸对上她的眼,神情之间似乎对她的问题充满嘲弄,仿佛在笑她不识货。 “是吗?”方寸心漫不在乎轻声道,挑衅般回以一笑。 能有她的灵识精准? ———— 那厢,只出不进冷清了两日的天骸墟大门外,突然来了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啧啧啧,毁成这样了?”这人看着坍塌得不成样子的天骸墟,一边感慨,一边往里走。 擂台馆内也冷冷清清的,没多少客人,只有天骸墟的修士迎上前来,客气道:“这位道友,这几日擂台赛暂停,您是要……” “我找人。”他顿了顿,“找方……疯拳美人。” “您找我们墟主?”修士一惊,“不知您是她的?” “墟主……传闻是真的啊。”他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咧嘴笑了。 一年多没见,她倒是出息了。 “告诉她,望鹤城的老朋友来看她了,姓唐。” 第80章 灵网 他对她的兴趣越发浓厚。 灵网的检测已经完成, 岑深将记录着完整灵网检测图的玉石交给方寸心后,便带着众修撤下则灵仪从灵核区鱼贯退出。冒着丝丝冷气的房间中,只剩下方寸心和赵乙两人。 “还不走?”赵乙见她似乎没有走的打算, 便也不急着离开,“在看什么?” 方寸心正抬头仰望浮在半空中装有灵核的巨大匣子, 无数根晶管从四周的墙壁伸出, 接入这个匣子,灵气如同青色的血液在晶管中缓缓流淌着。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方寸心摩挲着手里的玉石,忖道, “这张灵网有多庞大?上达五宗,下至日晷, 覆盖全九寰?” “差不多吧。”赵乙点了下头。 “所有区域的灵网, 都互相连接的吗?”方寸心又问他。 “对。”他亦望向半空,向她简单解释道,“九寰各城是按灵核分布来划分区域的,所有灵核之间都布设灵网, 再与灵池相连接,统一由灵池供给灵气到九寰各地。” 繁华的城市,灵网与灵核架设得会更复杂, 得到的灵气储量也越多,反之,越偏僻的地区, 灵网相对简单,灵气也分得少,就好比望鹤城与墨石城的差距。 “按你所说,灵池就是九寰最大的灵核?”方寸心突发其想, “这东西应该在五宗手里吧?如果抢占灵池,不就相当于控制整个九寰,还可独享灵气?” “理论上如此。”赵乙被她这天真的想法逗出一丝笑意,“但灵池的位置无人知晓,就算是五宗宗主也不知晓,每个宗门手上只握有一个大型灵核,这五个灵核往上与灵池直接连接,往下则连接着宗门辖下各个区域。宗门只拥有这个大型灵核的处置权。” “难怪五宗可以将整个九寰牢牢捏在掌中,这么多年未曾生变。”方寸心若有所思道。 寸心 第78节 灵气,是这个世界的命脉,控制住这条命脉,就等于控制住整个九寰。 “所以,你有何感悟?”赵乙有些好奇,她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们的测灵仪不是可以检测灵网?为什么不用它查找灵池的位置?” 果然,她又问了个在他看来,有些愚蠢的问题。 “全九寰只有十台测灵仪,且不说各区和五大宗门在各自的灵核内部设置的禁制,就算他们任由我们探测,想要探遍九寰全网,你知道需要多少台测灵仪全天无间歇的运转多少时间吗?”他今天心情挺好,便多给了她一点耐心,“至少需要五百台测灵仪,不间断运转一个月时间,才有可能探测出灵池大概位置。测灵仪的成本每台近百亿,运转过程还要消耗大量灵气和其余材料,你觉得你提议的可行性有多高?” “零。”方寸心并没因为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而觉得没面子,相反,她很高兴有人愿意给自己解答一些长久以来的困惑。 她对灵网感兴趣,已经很久了。 “如此庞大的灵网,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的,定然经历了成千上百载时光,我还好奇,是谁提出这个主意的?”方寸心又问道。 以有限灵气滋养绝灵之地,造福整个九寰,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必定是绝世之才。 “你没学仙史吗?构建灵网的主意,乃由雷曦山老祖长晏神君所提,长晏神君应劫殒身后才由雷曦山主持构建,五宗与各世家辅助之下,前后经历三千五百一十八年光阴,才建成的。”赵乙目光中渐渐露出敬意,取代了他一贯的霸色。 “受教了,多谢。”方寸心朝他抱拳致谢。 “问题问完了?”赵乙只将目光转回她的身上,“可以走了?” “我还想再留一会,你先走吧。”方寸心冲他晃晃手中的玉石,“这东西,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赵乙眸色一深:“我以为我说了这么多,应该让你明白,在修复灵网这件事上,你没有置喙的余地。” “赵兄与人谈买卖,向来都如此强势吗?”方寸心展颜一笑,并未因他的霸道而动怒,也未因此而示弱,仿若只是听到一句笑话般,轻描淡写揭过,“如果我能给出更详细的灵网线路图与故障点,能减低你们维修的成本吗?” 成本降低,天骸墟要掏的灵石也会相应减少。 一亿五千万上品灵石的维修费,她实在肉疼。而且根据小五和疯拳四人核算后的传音,天骸墟账上的可用灵石,只有两亿上品灵石,可除了灵网外,需要维修的费用加起来,也超了一亿上品灵石。 “你要是能给出比我更详细的图线与故障点,我只收你成本,一分灵石都不赚你们的。”赵乙被她挑衅般的讨价还价激出几分兴趣来。 “一言为定。”方寸心挑眉。 “多久时间给我?”赵乙却又问道。 “明日午时。”她脆声回答。 “明日午时,你的继任大典?”他对她的兴趣越发浓厚。 挑选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讨价还价,她还有别的目的。不过从现在到明日午时,只剩不足十个时辰,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具超越他们的检修图纸,也不知该说她无知轻狂,还是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了。 “对呀,就是那个时候。”方寸心保持着笑脸。 “好,一言为定。我拭目以待。”赵乙终于应下。 ———— 送走赵乙,灵核区只剩下她一人,丝丝冷意环绕之下,愈显得这地方像个冰窟窿,但对方寸心来说,这样的寒意却更能让她静下心来。 呼吸与心跳都尽可能减缓,她盘膝坐到灵核正下方,双手擎着赵乙给的玉石闭上双眸,一缕灵识缓缓释出,注入头上的灵核里。 刹那间,一幅庞大且错综复杂的青色灵网出现在她的元神之中。 她的灵识开始沿着这张交错纵横的灵网游走,如同改造灵毕杵和龙魂鞭时那样,从某种程度上看,这里的法宝炼制与灵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以神识来检测灵网,自然比测灵仪精细数倍,只是灵网的庞大远非法宝可比,所耗费的精力也远非普通法宝可相提并论的。 倘若让她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之下探索天骸墟的灵网,恐怕得掏空她的元神,但现在她手中有赵乙提供的灵网图,就好办多了。她只需在他的图线基础上进行二次探索,能省下一大半精力和时间。 就这般,她丝毫无法分神,全心投入在对天骸墟灵网的探索中,任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灵网都浮现在她的元神之中,她的灵识已与庞大的天骸墟灵网融为一体,赵乙的路线范围她已全部探索完毕,但这片灵网似乎没有尽头,向四面八方蔓延着显然已脱离天骸墟的范围,就连晶脉中的灵气颜色,似乎也带了些微紫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像是藏在繁复灵网后的另一张网,更加浓郁的灵气从其中涌出,带着丝许让她熟悉的气息。 一抹香甜气息,那是属于天裂异兽的味道。 这地方除了火渊兽外还有其它异兽? 方寸心的灵识游走得更加谨慎,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可就在她的灵识触达某处的瞬间,未知的区域突然幻化出一片无尽深渊,漆黑的渊底撕开一道裂隙。 仿佛是嵌在黑暗中的眼睛,骤然睁开,露出猩红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 又是眼睛? 方寸心心中一惊,已然意识到不妙。 “寸心,你终于来了,为父已等你许久……”眼睛里居然传来她父亲的声音,直达她元神深处。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滋味再度袭来,她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像是遇到磁石的铁粉,被一缕缕地吸过去,仿佛要融入那只古怪的眼睛。 在彻底受到影响前,她当机立断收回灵识,放弃对这片未知区域的探索。 意识回笼,她从灵网中退出,陷入沉思。 那只眼睛,和当时在十二城遴选赛的晋级赛中,她灵识游入海底,探入望鹤灵网中所窥见的,一模一样。但当时她以为那眼睛只是“五区”异兽的一部分,并未太在意,且当时那只瞳眸惧怕她的吞噬力,可今日遇到的可不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想着想着,摊开了右掌,盯着自己掌心的烙痕。 浅粉色的烙印,也呈眼睛形状。 正思考着,她耳垂的传音器忽然微热,有人向她传音。 “你人在哪里?”小五不悦且急切的声音在她接通传音器后响起,“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回来!” 什么时辰? 方寸心的精神因为长时间的施展灵识而有些虚弱,并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你的继任在大典!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了!”小五气急败坏道。 方寸心霍地跳起来,只道:“我马上到!” 人已如旋风般飞出灵核区,直奔洞府。 片刻时间,她已回到洞府,一边高声道:“我回来了。”一边脚步匆匆往里走去。 然而才刚走过门前的屏风,她的脚步便猛地停下,诧异地看着站在前厅的人。 用树枝随意扎起的道髻,一身松垮的暗褐道袍,衣袖的挽到手肘,双手插腰站在那里,正满脸不耐烦地盯着她。 “老唐!”方寸心欣喜地唤出来人。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贯摆在脸上的嫌弃,是老唐没错。 他在这里等了她一晚上! 第81章 强势 如此强势的作派,她的底气从何而…… 老唐的出现, 意味着方寸心不必再像先前那样,一个人瞎琢磨法宝的炼制,她好歹有个可以请教的老师, 能节省她许多精力,她自然无比欢迎。 不过高兴归高兴, 她依旧记得在望鹤城时他被叶玄雪和林颂带走的那一幕, 心头倏地又是一惊,便往叶玄雪那里望去。 叶玄雪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抬眸,与她的目光遥遥一遇,转瞬便又将目光垂落。 看这模样, 老唐的嫌疑应该是洗清了,否则两人不可能相安无事地出现在她的洞府中, 坐了整夜。 如此一想, 方寸心也就将这茬丢开手去,况且反正现在是在天骸墟,叶玄雪要真想对老唐出手,凭她还是能保得住老唐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走, 带你看个好东西去,你肯定感兴趣。”心中数念闪过,却未妨碍方寸心与老唐交流的迫切心情。 “什么好东西?”老唐表情仍无改变。 “你们先别着急叙旧!”小五横插一脚, 打断两人间的对话,“你赶紧换衣裳参加继任大典!” 换衣裳?换什么衣裳? 方寸心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小五和疯拳四人都已经换上崭新的衣袍, 尤其小五。一袭黑色织金的华贵衣袍,与他平日简单利索的束腰劲装截然不同,狼尾辫垂落两条暗金长流苏,小五似从满身不驯的少年, 变成高高在上的冷面郎君,倒比她更像个威严冷酷的掌家之人。 小五见她盯着自己,不自在地撇开头,冷道:“看什么?还不是为了替你撑场面!”又催她,“你也快点!” 方寸心顺着他的目光,望见墙边桁架上挂着的华美衣裳。 洞府里的所有人全都有默契的全部退出洞府,留她一人在内更衣。小五带着疯拳四人提前赶去大典会场,洞府外只剩叶玄雪和老唐,两人各执一角站着,互不说话。 叶玄雪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洞府大门沉缓开启的声音响起,才让他回了神。 方寸心已从门内走出。 衣服是天骸墟的人送来的,紫底暗金纹的仙袍,没有过多繁杂的配饰与层层叠叠的裙摆,内敛之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高贵威严,愈发显得她身材颀长姿态优雅。为此她将长辫散下在脑后半绾,眉目流转间似云间明月,意态之中天然几分俯瞰天地的清冷神秘。 叶玄雪的脑海中,忽又跳出几个画面。 流云之巅,她身着华服睥睨四海,以目光遥迎踏海而来的人。那人浮身半空,向她伸出手,牵着她去赴一场未知的盛宴。 他神使鬼差般向她伸出手,仿佛某种早已深植于心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就那么做了。 方寸心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将手轻轻放入他掌中,只道了声:“走吧。” 戏台都搭好了,她也该唱好这出戏。 ———— 因为情况特殊,继任大典办得也比较简单,主要只为了召告全日晷,天骸墟换了个主人。 观礼的修士都已经坐在擂台区最大的天骸擂观赛席上等候着,人数并不多,和大赛时没法比,但一旁的影壁却将会把这场简单的典礼完整记录,再传送到日晷城各个区域。 一束强光从天而降,落在擂台的正中央,打断了四周窃窃私语的议论。 “各位道友,众所皆知天骸墟近日遭遇大劫,百年基业险些毁于一旦。本座承诺过,谁能击杀火渊兽挽救天骸墟于水火之中,便以天骸为酬,今日便兑现此诺。”一道清脆的女音在整个天骸墟响起。 众人情不自禁端正坐姿,认真聆听。 “本座以城主身份在此宣布,从今日起由‘疯拳美人’接任天骸墟墟主之职,天骸墟所有修士日后务必以‘疯拳美人’为主,不得违抗。”日晷城城主的声音继续响彻全墟。 强光之下,缓缓现出一道浮在半空的虚影。 容光照人,不怒自威,赫然便是盛装的方寸心。 ———— 一阵掌声与喝彩声从场馆内传上来,落进议事厅每个人耳中,听得众人神情复杂。 议事厅位于天骸擂台的正上方,天骸墟所有的管事今日都集中在此,面见新的天骸墟主。 寸心 第79节 方寸心已缓缓步入议事厅正中,擂台上传送的只是她的虚影,今日她的主战场是这里,而不是下面。 “在下‘疯拳美人’,见过城主。”她朝着议事厅正前方晶壁上出现的人影抱拳。 “不必客气。”城主端坐晶壁之后,语气慵懒,“你与他们应该都已认识,无需再多介绍。今日继任大典行得简单,望你不要介意。” “情况特殊,我怎会介意?”方寸心淡道,她扫了眼四周。除了坐在左首座的赵乙,其余人她只见过一面,还很陌生。 “先坐吧。”城主道,“今日除了继任大典,召告天下由你接任天骸墟外,还有几件事急需议定。” 方寸心踱向正前方摆在晶壁前白玉云龙法座,轻撩衣袍干脆利落地坐下,放眼四周,接过城主的话道:“我知道。天骸墟各处的修缮安排,对吧?” “正是如此。”总管天骸墟各处的管事起身行了个礼,开口道,“目前当务之急乃是尽快修缮墟内损毁处,然而地渊风暴凶猛,墟内损毁十分严重,修缮所需灵石数额庞大,墟内可用灵石恐怕难以应对。” “既然如此,就只挑重要的损毁处先行修缮,余者待过后再徐徐图之不就结了。”方寸心手肘支在法座的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与赵乙相交。 赵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等昨日的答复。 “我们也是如此觉得。”管事便又道,“只是不知急缓,还望墟主示下。” 方寸心挑眉看了这人一眼,漫不经心反问道:“你们在这里当了多少年管事?居然连轻重缓急都拿不出个章程?” 那人一愣,显然没有料理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质问自己,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当着城主的面却不能发作,也只好硬着头皮打圆场:“眼下最要紧的,当属灵网与防御法罩这二者,其次便是坍塌的各处屋舍场馆,损毁的机关法阵等等。” “那就先处理灵网和防御法罩。”方寸心言简意赅。 “墟主,你没看过我们呈送的账目吗?”另一个管事听不下去,霍地站起,“天骸墟目前可动用的灵石只有两亿,光灵网的修缮这一项就要用到一亿五千万,防御法置的修复至少也要六千万,账上的灵石已经不够,维持各处运转、支付修士报酬还要一千万左右,另外还有您这个月的三成分红,约在六千万灵石,这些……都要钱。” “我以为,当务之急需先紧着灵网与防御法罩修复,运转按最低要求,加上报酬可以压到六百万,至于墟主的分红……”那人说话间望向方寸心。 六千万灵石呢! 还是上品灵石! 方寸心愿意接这烫手山芋,最大的原因,不就是为了灵石吗? “依我之见,坍塌的修复亦很重要。我们的营收靠的就是外界修士来此打擂,若是连场馆都没修复,如果恢复运转?如果有进账?”另一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同陈管事的意见!” “离下次地渊风暴的时间还有好几个月,我看这个倒可以放一放。” “放屁!你知道地渊风暴下次什么时候来,万一像这次一样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你是想让大伙都葬身天骸吗?” …… 说话的管事越来越多,各持己见争执不下,整个议事厅乱哄哄的,只有第一个开口的总管反而慢悠悠坐下,和身侧两个修士交换了眼神,不再说话,任由众人吵成一片。 坐在方寸心身后的城主亦不开口,仿佛在欣赏着这一出大戏。 方寸心假意掏掏耳朵,扬声冷道:“你们太吵了,给我闭嘴!” 众人猛地一滞,暂时停下吵闹,全都望向她。 “首先,我的分红,六千万对吗?我不同意暂停支付。完成任务后的是奖励与报酬,可不是惩罚,若连这点灵石都付不出,这个墟主我也没那么想当。”方寸心毫无避讳道。 这句话,说给她身后的人听。 “其次,修缮费用的大头在灵网,一亿五千万灵石对吗?”她望向赵乙。 赵乙微笑点头,有恃无恐道:“正是。” 所有管事哪怕吵翻了天,也没人质疑过赵乙和这笔灵网的修复费用,可见他在这里的地位。 “昨天你答应过,如果我给你更精细的灵网图和故障点,你愿意无条件以成本价帮我们修复,可算数?”方寸心问道。 此语一出,四座顿惊。 “怎么可能有比赵仙君更精细的灵网图和故障点?” “就是。可别是信口开河,万一得罪赵仙君,以后可就麻烦了。” “管它呢,要得罪也是她得罪,又不是我们。” 几个管事暗地里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自然算数。”赵乙道,“所以你有结果了吗?” 方寸心将昨日他给的那枚玉石取出,朝他掷去。赵乙信手接下,注入灵识略微探看了一遍,神情顿时变得微妙。 “拿去查验。”他很快将玉石交给身后的岑深,令其立刻查证,又朝方寸心道,“稍等片刻,待岑深查验。” 方寸心点点头,闭上双眸小憩,也不和众人废话。 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岑深匆匆回来,拭着额前的汗,附在赵乙耳一阵蚁语。 赵乙的神色便渐渐凝重了,一边听,一边打量着方寸心。及至岑深回话结束退到一旁,他都还盯着方寸心,目光如同鹰隼。 众人却都望着赵乙,期待他的结论。 “如何?”方寸心这时方睁开眼,“可有结果?” “时间仓促,不够查验全部路线,岑深只验证了其中三处……确如你所言!”赵乙面色微沉道。 四周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众修面面相觑,便连晶壁后的城主,也缓缓站起。 能够超越赵乙手中的测灵仪,这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 “所以?”方寸心耸耸肩,不以为意问道。 “我言出必行,此番修复天骸墟灵网,只按成本收取,约在五千万灵石。”他没有一句废话,干脆道。 “就喜欢和赵兄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方寸心倏地展颜,冷意尽消,化作春光。 从一亿五千万变成五千万,这个巨大的落差,让众修迟迟没能回过神。 “行了,帮各位省了一亿,我那六千万拿得也该理所应当了吧。”方寸心缓缓从座上站起,收起笑脸环视在场众人。 “可是……”还有人要反驳。 “没有可是!”方寸心打断他,“今日到此,我只有几句话。天骸墟的事务原来怎样,现在也还是怎样,照常运行便可,我不会修改你们的章程。你们也别整天拿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我,天骸墟给各位高额酬劳,是让各位替我,替天骸墟分忧,不是让你们来给我添乱的!如果什么都等着我想办法,那要你们何用?” 她的话语如同珠玉掷地有声,不怒自威。 “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先想好解决的办法再来找我,我时间有限,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闲话。另外,我已增设副墟主并四位助手,稍后他们会与各位见个面,有任何事你们先找他们。刚才所议各项修缮费用预算,你们压到七成再来谈。没道理我能替你们省一亿,你们连区区千把万都省不下来,对吧?” “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告辞!” 接连三句话,没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方寸心说完便从座上下来,连礼也没向城主行,便快步径直离开了议事厅。 赵乙目送她的背景离开,唇角缓缓勾起。如此强势的作派,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 从议事厅出来,方寸心总算全身都舒坦了,一溜烟掠回洞府。 洞府里面静悄悄的,也不知有没人在。先前叶玄雪送她到议事厅外便自行离开,现下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先前她问他的问题,他还没给答案呢。 方寸心心念一动,便踱到了叶玄雪的门外。 “在吗?我进来了!”她在门外高声一唤,等了片刻发现没有动静,便踏入他房间。 幽寂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正中的法座上,摆了尊巴掌大小的木头人。 她踱上前去,俯身拾起这尊木头人,倏地攥紧。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82章 心上人 叶玄雪活该单身。 巴掌大小的木头人, 雕得十分精细,眼耳口鼻栩栩如生,像极江净, 木头躯干上有些划痕,胸口处的伤痕最为明显, 仿佛被什么利器用力刺过般。 方寸心缓缓松开手, 抬起低垂的眸目,环视这间静谧幽深的房间。 房间和她上次进来时没有任何改变,唯一缺少的,只有叶玄雪。 他已从这尊化形木人上收回元神, 不辞而别,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意识到这点, 方寸心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神情却淡了。 连带着,那一丝初萌的情愫,也尽数消散。 她俯身将木人放回法座上,转身离去, 再未回头。 ———— 海面波澜翻涌,堆浪卷雪,掀起滔天巨浪, 如果想要触碰天空的巨掌,每一次却都落空扑回海中。 炽烈的阳光下,浮空的巨岛在无量海一隅投下大片阴影, 无数漂亮的鱼儿聚在阴影里徘徊徜徉,组成一张五光十色的彩锦。 浮岛之上是个斗剑场,百余名无量宗的弟子正身着统一的剑袍,在斗剑场上两两斗剑。场外围着百余名弟子, 皆是无量宗这几年新招的内门弟子,正兴致勃勃地观战学习,时不是比划两下,在脑中想像若是自己上场,该如何应对。 “也想上去试试?”云汐见桑慕紧紧盯着场上师兄师姐,眸中迸发出战意,便打趣道。 自十二城遴选赛结束,二人进入无量宗内门至今,不过一年半时间,还算是无量海最小一辈的弟子,没有资格上斗剑场,只能 在旁边观摹学习。 “他们明日启程,去天裂战场吧?”桑慕点点头,又问道。 “嗯。天裂战场有突发情况,目前形势不太妙,五宗紧急集结了一千名修士加入仙军行列。”提起这事,云汐神情渐凝,“这次大师兄带队,听说会由他统领这一千名五宗弟子,指挥作战,他会直接面对仙军统帅裴敬川。” 说话间,云汐的目光望向远处站在栖凤树下的叶玄雪。 满树红叶灿然生辉,衬得一身白衣的叶玄雪格外醒目。他静静站着,目光沉敛,也不知在想什么。 “桑慕!”忽然间有人拍了下桑慕的肩膀,一个清亮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 桑慕二话没说,倏地伸手抓住肩膀上的爪子,将身后的人狠狠摔过肩去。那人“唉哟”一声,身手却也灵活,过肩后凌空换形,轻巧落地。 “虞随?你怎么来无量宗了?”看清来人,桑慕不免诧异。 十二城遴选后,虞随就被玄机阁收为外门弟子,他们便再未见过面。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如此粗暴!”虞随转着被她抓得生疼的肩膀道,“我跟那老头来的。” 桑慕和云汐随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看到从半空落到叶玄雪身边的人。 “你被林仙师收为弟子了?”云汐大感惊讶。 寸心 第80节 能成为林颂的弟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什么啊,那老头子公报私仇,拿我当杂役使唤呢!”提起这事,虞随气就不打一处来。 望鹤城主宴上方寸心破了林颂的局,也不知这两人什么仇什么怨,总之他一进玄机阁,就因为自己是方寸心学生的关系而被调到林颂手下做杂役,别人都羡慕得不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年多来被林颂折磨得有多惨。 “别人想接近他都不可能,你还只是个外门弟子,知足吧。”桑慕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 即使她一入门就是无量宗的内门弟子,也只是和所有人统一接受修行教导,可没有任何人来单独指点她。况且看虞随的身手,这一年多来他的实力应该也突飞猛进,可见林颂对他并非没有教导。 这样的折磨,她倒是也想要。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云汐好奇问他。 “准备随军同赴天裂,维修战场法宝。”虞随道。 三人目光随之又望向栖凤树下。 那厢,林颂已经走到叶玄雪身侧,和虞随一个德性,伸手就拍叶玄雪的肩头。 “小叶子!”他嗓门洪亮地大吼一声,“神不守舍地在想什么?不会是在想心上人吧?” 说完话,他自顾自先哈哈大笑起来,感觉自己十分幽默。 “嗯。” “哈哈哈……”林颂并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嗯什么嗯?” 叶玄雪沉默地看着他,看得他的笑渐渐卡在嘴角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一个肯定答案。 “你跟我开玩笑的吧?”林颂知道自己的笑话很有趣,但叶玄雪也不必这样附和他。 叶玄雪依旧不语,神情淡漠的压根不像在开玩笑。 “你……你真有喜欢的人了?男的女的?”林颂声音陡然间大了起来。 坦白讲,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 附近正在斗剑的弟子听到他的声音,在半空中煞住动作,剑还交叉互抵在空中,头却齐刷刷地望向林颂,耳朵全部竖起。 “女的。”叶玄雪回答得非常坦白。 他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可示人的,林颂问了,他便如实回答。 方寸心那日问他的问题,他想他有答案了。 尽管他依旧不太明白,何为喜欢,可那让人疯魔般的忘情一吻,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更多的感情,也只能交给他慢慢探索。 那些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欲/望,一日强过一日。 若非喜欢,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你你你……”林颂被他坦白得不知道如何接话,半晌才想起来问他,“那她人呢?在哪里?是谁?” “不在这里,很远。”叶玄雪摇头,并不想说出方寸心的名字,那应该会给她带去麻烦。 “不在一起啊?你马上动身上战场,她不来送送吗?”林颂问出所有人的疑问。 顺便,也让他们看看是何方神圣。 “她为什么要来送我?”叶玄雪不解。 “去了战场你们就很久见不上面了,你们不会思念对方,不想在一起吗?”林颂想不到一直单身的自己,竟然有机会教人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叶玄雪反问他。 “……”林颂接不下去了,心里只有一个结论。 叶玄雪活该单身。 ———— 森冷的灯光下,排成十列的傀儡人散发着铁甲的银亮光泽,静立在天骸墟兵器库的一隅,仿佛一百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怎么搞到这些傀儡的?”老唐跟在方寸心身边,随她一尊尊傀儡地看过去。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些傀儡的价值,虽然这些傀儡不算顶尖,但也是极其难得的傀儡法宝,更何况数量足有一百尊之多,足够养成一支小型修士军队,已经相当于绝大多数的世家所配备的武力。 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些傀儡没有问题。 “完成了一个小任务,城主送的。”方寸心直言不讳道。 老唐一直将方寸心当成涉世未深的小女孩看待,但此番天骸墟再见,却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她了。 “这些傀儡或多或少都有残损,无法正常使用。如果要修复这些傀儡,需要花费不少灵石,倘若还想长期使用,维护起来更是一笔天价灵石。”他检查完这些傀儡,实话实说道。 方寸心满不在乎,城主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将一百尊傀儡人作为报酬给她时,她就已经猜到不会那么顺利。 “先帮我挑出十尊能用的修复吧。”她敲敲傀儡人的外壳,道。 老唐挑眉看她,眸光微暗:“你使唤我做事?” “不敢。”方寸心摩挲起傀儡铁甲上的纹路,笑道,“你先送我到日晷城,又毫不避讳地给我污血,帮我炼制法宝,就连被林颂和叶玄雪带走,都不忘给我留话,如今更是找到天骸墟来,难不成真的只是把我当朋友,看望老友来了?” 可以说,她进日晷城,是老唐一力促成的。 老唐伸手卸下一尊傀儡的头颅扔到方寸心怀里:“这尊不错,修复起来不难。” 语毕他又道:“我可以留下帮你处理这些傀儡,甚至可以帮你炼制其他法宝,但有一个条件。” “说吧。”她把玩着怀里的傀儡脑袋道。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试宝人,助我重回玄机阁,夺回缈云峰。”老唐沉声道。 “玄机阁缈云峰?你是林颂的什么人?”方寸心手上动作一停,问道。 “我是林颂师弟,裴敬川的关门弟子唐梦归。”老唐直言不讳,脸上渐渐浮现嘲讽般的笑意,“缈云峰的天海楼是我一生心血,当年我被同门出卖以致被逐出玄机阁,导致天海楼旁落。他们以为霸占了天海楼便能拥有我的研究成果,真是痴心妄想!” “你在研究什么?如何从天裂异兽身上提炼污血?”方寸心又问他。 老唐没有否认,只道:“即使五宗掌控着九寰仅存的灵气资源,也架不住灵气的逐年消耗,我们为什么不能研究全新的替代品?我承认污血尚不完善,还有诸多缺陷,但也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投入地研究,而非全盘否定。” 方寸心沉默了片刻,似乎消化了一下老唐的话,才道:“你被叶玄雪和林颂带走,是与望鹤洲的异兽事件有关?” “九寰暗中研究异兽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提起这事,老唐倏尔笑了,“你不是遇到叶玄雪了?他没告诉你吗?他们怀疑的对象不是我,是仙军。他们请我过去,也只是为了让我协助他们调查,所以你也可以放心,他们追查不到你头上。” 方寸心盯着他沉忖,看来,他知道江净的底细。 “是我建议叶玄雪来天骸墟的。九寰出现大量来历不明的异兽,除开天裂战场外,也只有天骸墟下面,还镇压了大批异兽。而这里,又是五宗管不着的地方,难保有人从这里动手脚,所以他来此查探天骸墟的封印。”老唐续道。 方寸心闻言只是戏谑般开口:“可是老唐,你没告诉他们……异兽能通过吞噬修士从而掠夺修士灵气,才能被人提炼出类似污血一样的灵源,对吗?” 老唐的神情顿时改变,他眉蹙成川,右眼透出慑人的光芒,直穿方寸心。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她。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她只问道。 老唐沉默地与她对视,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但他看不透。 “对。理论上是这样。”半晌,老唐方又开口,“但我没用活人喂养过异兽,用的都是死人。” 方寸心盯着他一语不发,抿唇凝眉的模样,透着肃杀,叫人心中惶恐。老唐虽不惧她,但也完全猜不出她的打算,心中微跳,只能等她开口。 过了片刻,方寸心唇角浮起一朵笑花,她将手里的脑袋抛回给老唐。 “帮我挑十尊傀儡,其中两尊按我身形修改,多加点法宝武器在身上,其余八尊你看着办。另外我的法宝都坏得差不多,你帮我再炼炼。至于你说的什么试宝人,等回了洞府再仔细同我说说吧。” 老唐眉心一松——按她话中意思,是同意合作了? “那两尊傀儡,你打算做什么用?”他问道。 “分/身,我的分/身。”方寸心笑眯眯,“我打算闭关。” 多亏叶玄雪给了她一点小启发,分神化形术,她也会。 体内的火渊兽力量急需消化,这一闭关没个三年出不来,但眼下天骸墟事务繁多,有两尊分/身替她在外行事,那就好办了。 第83章 仙舰 怎么到哪都逃不开“叶玄雪”这三…… 继任的第二日, 日晷城城主便动身回程。 繁复的传送符阵亮起银色光芒,华美的宫宇虚影在光芒之间若隐若现。日晷城城主戴着幕篱,长可障身的轻纱帽裙似烟雾般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除了一道玲珑身影,其余皆无从窥探。 方寸心站在一侧, 目送城主离开天骸墟, 踏进传送阵时,她似乎转头朝她笑了笑。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赵乙跟在城主身后,依旧罩着那件宽大的斗篷,只在抬眸之时, 才会露出半张脸。 这次来的时间虽短,但该做的事他一件也没落下, 天骸墟的灵网修复需要一段时间, 他已将岑深留在此地负责灵网修复之事。 不过他在方寸心手上吃了次瘪,白白丢了一个亿的灵石,倒是成全了她的分红,这个亏他可是会牢牢记住的。 “希望下回见面, 不是这般兵荒马乱的景象。”方寸心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大步踏进光圈中,身后押送囚笼的人立刻跟上。 囚笼共两个,第一个笼子以漆黑陨铁所铸, 四周密不透风,方寸心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只能看到四面贴有封条, 由赵乙亲自看守;第二个笼子则是普通囚笼,坚硬的栅栏内关着五个人,方寸心认得出他们,是当日跟随韩南星进入玄雷禁室的五个修士, 其中一个正是袁方沉。 但现在,他们全都被人用铁链穿透琵琶骨拴在笼柱上,双手双脚亦戴着铁锁,半张脸都被面枷紧锁,头发散乱目光涣散,衣裳之上全是斑斑血痕。 自从韩南星死在城主手下,他的这几个心腹就被人秘密关押,就连她这个新任墟主都不知道关在哪里,如今更是被城主直接带走,也不知是在审讯什么。 思及此,方寸心摸了摸掌心的烙印——直觉告诉她,与雷眼有关。 砰—— 忽然间一阵猛烈的撞击音从第一个笼子里传出,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砸碎笼子从里面逃出。方寸心转眸望去,只见已经进了传送阵的囚笼上所贴的封条绽起黑光,赵乙一掌按在囚笼之上,笼内的撞击响动这才逐渐小了下去。 见她望来,赵乙又抬起了头,幽沉的目光穿透兜帽,似乎在警告众人不要随意窥探。 光线交错,他和囚笼转眼消失在传送阵中央。 ———— 送走日晷城城主,天骸墟事务也逐渐走上正轨。 虽然天骸墟的管事们对于她成为天骸墟墟主这事有诸多不满,在继任大典上给她使绊子想要拿捏她,但方寸心在继任大典上发作了一次,倒也暂时压制住他们。短期之内,他们和她应该会相安无事。 那厢小五和疯拳四人迅速接手,替她分担走大部分繁杂俗务,尤其小五,他那副墟主做得有模有样,倒颇有几分赵乙的风采。 不过这话方寸心是不敢和小五说的,她只狠狠夸小五和疯拳四人。 越夸,这几人越有干劲,方寸心就越能脱手。 寸心 第81节 就这般忙中有序了十数日,天骸墟的防御法罩与擂台场馆总算完成修复,前来打擂台和玩乐的修士也渐渐多了起来,方寸心总算抽身而出,去见老唐。 作为墟主,方寸心在天骸墟拥有最大的炼器坊,而今她将这个炼器坊给老唐做了洞府。 这个炼器坊位于法宝区的最高层,足有唐记珍宝铺的十倍之大,里面炼器所需的器皿无一不精良,原是韩南星为自己炼器所造,如今全都便宜了方寸心。 有了这些器具,老唐可谓如虎添翼。 方寸心到的时候,炼器坊里已经堆满东西,各种图纸散了满地,老唐穿着灰朴朴的长卦子,衣袖挽到手肘,正站在铸炉旁边从火里夹起一颗烧红的铁心脏。 汗珠顺着他的脸颊一滴滴滚落,滴在铸炉旁边,滋拉一下便被烧干。 他的脸被火色印得发红,明明已经热得不行,眼睛却仍旧眨也不眨地盯着铁心脏,生怕错过它的变化导致失败。 待到他钳着的心脏冷却成一枚黝黑的心脏,被他送入傀儡敞开的胸口,接好傀儡内部晶脉,大功告成后,方寸心才出声打招呼。 老唐早就注意到她了,用袖口抹着汗道:“来得正好,这十尊傀儡已经修复妥当。前边这两尊经特殊处理,比后面那八尊更坚硬,另外也按你的图纸给它们配齐法宝了。” 方寸心道声谢,绕着排列在炼器坊中央焕然一新的傀儡走了一圈,非常满意。 老唐出手,自然非同凡响。 “这是傀儡控制器。”老唐又递给她三根束腕,“按你要求,剩余八尊傀儡分开控制,傀儡身上和控制器上有各自对应的编号。” 方寸心接下束腕,扫了一眼,便将其中一根束腕扣到自己左手上,略释神识,站在最后排的四尊傀儡立刻睁眼,掠到她的身侧,手掌中打开黑森森的窟窿,灵气矢蓄势待发。按照方寸心的要求,这几尊傀儡身上的攻击法宝,全是轻巧类型,可以配合她的功法。 “老唐,有没有可能,我能不用控制器直接操纵这些傀儡,以达到最精确的控制。”方寸心虽然非常满意,但还是提出更高的要求。 “你的精神感知能力已经达到灵气实体化,不是没有可能,但目前还不够。同时以神识直接操纵多尊傀儡,会给你的精神造成巨大压力。”老唐边说边走到桌边坐下,继续道,“提升你的精神控制力,正是接下来我需要你做的事。” 方寸心挑起眉:“做你的试宝人?” “嗯。你的天赋很高,精神感知也很强大,但是对法宝的控制经验并不够,先前你手里那些法宝,都只能算入门级别的低阶法宝。真正强大的法宝,靠你目前的能力恐怕无法驾驭。”老唐道。 “哦?”方寸心坐到他的对面疑道。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在这里有什么法宝连她都无法驾驭? “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头就不好了。你才见过多少法宝?真正的大型法宝都在五宗和天裂战场。林颂的定坤尺你见过吧?在五宗,比定坤尺强大千百倍的合阵灵宝,以及元灵法器,比比皆是,新的法宝又层出不穷,更新迭代的速度很快。”老唐对她的自信回以冷漠。 一听元灵法器这四个字,方寸心就想起叶玄雪的浮霜明光。 不得不承认,那真是件好宝贝,好到她有时都想从叶玄雪手里抢过来。 “带你来日晷城,就是希望你能在日晷城通过试宝,尽可能多的接触各种类型的法宝,不要拘泥局限于某一种。”老唐又道。 相较于外界,日晷城的试宝不受五宗管辖,法宝的种类更多,且没有限制,最适合方寸心这样心野胆大的人。 这里是她最佳的修炼地。 当日将她扔到日晷城,原以为她会先自行摸索,他没想到的是一年半时间过去,她就完成了两桩试宝任务,却得到了整个天骸墟。 也不知道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反正她总是出人意料。 方寸心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他:“然后呢?” “你先接紫阶以上的试宝任务,累积到一定程度,上辰光台。”老唐续道。 辰光台虽是擂台,但和天骸墟不同。辰光台是试宝擂台,每一场都由日晷城提供当年最热门的法宝进行斗法,修士不能够使用自己擅长的法宝。 “上辰光台,和赵乙打?”方寸心来了兴趣。 “前提是,你能达到和赵乙同台斗法的境界。”老唐双手环胸往后一靠,如愿从方寸心眼中看到战意。 “那赢了有什么好处?能拿多少灵石?”方寸心继续问道。 “高阶斗法,谁要灵石?彩头都是灵石也买不到的东西,每年都不相同。”老唐闻言冷哼一声,似乎在嘲笑方寸心的眼界太低,“我记得赵乙那次拿的是天星脉。” 一整条矿脉? 方寸心瞪大双眸,丝毫不为自己的眼界太低而羞愧。 “嗯。天星矿本就是有价无市的稀有灵矿,一枚都能卖上天价,更何况是整条矿脉?”老唐道。 “难怪他那么有钱!”方寸心心已经动了。 “就你整天钻在钱眼里!正常人家拿到天星矿谁舍得换钱?天星矿是炼制元灵法器的必需品,向来只掌握在五宗手里,普通修士根本接触不到。有一条天星矿脉,能替赵乙打通多少关节人脉!”老唐冷冷盯着她,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那不是她穷怕了嘛,再说就算是铁,她也是天底下最硬的铁。 方寸心耸耸肩,道:“再然后呢?总不能让我一直在日晷城试宝吧?” “当然不是。等你的精神感知达到我的要求,就前往五宗。”老唐这时方露出一丝笑意。 “五宗?”方寸心蹙眉。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独自上五宗踢馆吧?她再能耐,也没以一战千的实力。 “成为五宗的弟子,随便哪个都成,参加五宗试宝会,成为天海仙舰的持宝人。”老唐重咬“天海”二字。 “天海仙舰和你的天海楼,有什么关系?”方寸心抓住重点。 “天海仙舰是我离开玄机阁时正在研究的法宝,以天海楼为名的合阵灵宝,他们盗用我的设计图,所炼制出的大型合阵灵宝,也是五宗新的重器。”提起这事,老唐冷漠的神情龟裂,一丝恨意浮现眼底,“这件合阵灵宝还未正式完成,并且需要双人共持,据我所知目前他们还没有选出合适的持宝人,无法进行试宝。五宗属意的人选,应该只有叶玄雪一个是定下来的,剩下的人选,等天海仙舰正式炼制成功后,会在五宗内进行选拔,你去将它抢过来!” 怎么到哪都逃不开“叶玄雪”这三个字。 方寸心顿时意兴阑珊,只道:“知道了。” 说话间,她解下腰间龙魂鞭递给老唐:“帮我看看这件古宝,我按照灵毕杵对它进行了改造,但还是有些问题。” 龙魂鞭在经历了火渊兽之战后,内部晶丝损毁了七成,这次压根没法修,只能重新炼制,她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老唐接过鞭子,左眼弹出微镜,仔细检查起这根鞭子来。 随着检查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而后又兴奋起来:“你从哪里搞到这么强悍的古宝……可惜,太可惜了……”他说着说着又惋惜起来,“如此神物,竟已不复光彩……” 直到彻底检查后,他将鞭子重重按在桌上:“方寸心,你用赤辰铁和蝶纹石这样的垃圾打造它的灵网?真是暴殄天物!这神物没有爆裂真是你的运气!” “那已经是在天骸墟能买到最好的晶沙材料了!”方寸心不悦道,“我还用雷灵消除了其中的土灵气!” 老唐白了她一眼,神情忽然又一沉:“你从哪里弄来的污血?” 若无污血,这条龙魂鞭就算改造好了也无法使用。 方寸心笑而不语。 老唐很快又察觉不对,这根龙魂鞭的灵核中,并没残留灵气,更未经过污血淬炼,也就是说她不是通过灵核中的灵气来施展这根龙魂鞭的。 这个发现让他霍地站起,幽深的眸光直盯坐在对面保持着笑意的方寸心,心头翻涌起阵阵疑惑,却最终全都按下。 他知道,他问不出结果。 方寸心对于老唐的识相很满意:“能修吗?” “可以。”老唐不再多说什么,从满桌图纸里边扒拉出一张废稿翻到背面,拿笔随便写了几行字递给方寸心,“把这几样材料买来,我能给你炼制比灵毕杵更好的法宝。这几样材料天骸墟没有卖,你得去外面。其中大部分在各大城都能找到,只有一样,丹象沙,这东西被元莱洲谢家垄断,只能从他们手里买。” 元莱洲谢家? 巧了,她最近正打算走一趟元莱洲。 带走裴君岳的人,就是元莱洲辖下金犀村的矿匠,而金犀村在裴君岳殒身前后也遭遇了屠村惨案。 第84章 分神 这缕气息,属于她的雷骨剑。 经历了地渊风暴的兵荒马乱与长达近三个月的萧条期, 天骸墟元气大损,虽然往来的修士数量有所恢复,但还是迟迟无法恢复到旧日热闹。来的修士少, 天骸墟的营收就不如人意,愁坏了天骸墟的管事们。 但就在今日, 大批修士源源不绝从门口涌入天骸墟, 将刚刚重建完毕的天骸墟挤得满满当当。好些日子没有笑容的天骸墟的管事们,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整个擂台区被修复一新,为了节省灵石,虽然用的材料不如从前奢华贵气, 但也简洁大气,看上去充满威严。不过今日擂台区不斗法, 新修的擂台上和台下都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法宝与各种珍贵收藏品。 听说新来的墟主打开前任墟主韩南星的洞府宝库, 将他的私人藏品全都摆上台出售,其中有些珍稀的宝贝更是进行拍卖,价高者得。除此之外,在这场售卖会结束后, 擂台赛重新开启,除了保留在地渊风暴期间胜出者可得翠晶的规则外,在一个月内参加擂台赛的修士, 将根据参与的斗法难度,赢得除了赏金灵石以外的法宝。 这几个消息一经传出,日晷城的修士就坐不住了, 全都从日晷城各处涌到天骸墟。 道人与蛮手在擂台区陪着管事们穿行在人流之中,主持着大局,小五则带着狂狼和俏郎君前往方寸心的洞府迎接她。 如今小五已经从她的洞府搬到另外一处豪华洞府,这间洞府只剩方寸心独住, 她已经闭门不出近三个月,凡有事务都由小五带人入府与她商议。 这个点子是方寸心和他们共同商议出来的,身为墟主她今日没道理缺席这场声势浩大的盛会,更何况她还要向众修宣布重大事项。 在洞府外站了片刻,大门检测到是小五就自动开启,他让两人在外等候,自己则步入她洞府的前厅。 前厅除了必要的家什外,已经空荡荡的,韩南星摆放在洞府里的法宝和收藏品,全被方寸心送到擂台区售卖,一件不留。 内室大门也在此时开启,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可算出关了。”小五冷着一张俊脸警告她,“每次都搞姗姗来迟这套,下次再玩你自己收场。” 方寸心笑着走到他面前,身后黑影倏地一闪,又走出一个方寸心来。 小五看得一愣。 两个方寸心长得一模一样,举止神动没有任何差别。 “走吧。”其中一个方寸心上前展臂搭上小五肩膀,朝另一个方寸心抛了计媚眼。 另一个方寸心看着自己嫌弃地抿了抿唇。 厚重的大门再度闭紧,早已被搬空的幽暗内室中,第三个方寸心盘膝坐在法座上,双眸紧闭,在法座的正前方,两两分立着四尊傀儡。 出去的是她借助傀儡之体分神化形的两个分/身,留在这里的才是她的真身。 老唐修复的十尊傀儡,有两尊成为她的化身,剩余八尊,有四尊留在洞府替她真身护法,剩下四尊则一分为二,被两个分/身装在储物囊中带走。 毕竟两个分/身只承载她一缕元神,实力只有她现阶段的两成,身上不能没有防身重器。所幸天骸墟那笔六千万上品灵石的分红已经到账,够她给自己添置全新的行头。 诸如储物囊这类基础法宝,已经全部提升,储物囊空间扩大百倍,她常用的灵□□、拳套与扶摇瓠也全部更新迭代,与傀儡身躯做了融合,除此之外还另外添置炽雷引、玄月斩等杀伤力极强的法宝,反正实力不够,那就法宝来凑。 此后每隔半年,她还会有一次分红入账,到年末还会有第三次分红,一年下来也是上亿的上品灵石,十分可观。不过赚得多,她花得就更多了。还剩九十尊傀儡在老唐那里排着队修复,以及龙魂鞭的改造,全都需要灵石堆叠。 刚刚到账的六千万上品灵石,眨眼功夫已经只剩下两千万,去一趟元莱洲回来,恐怕又分毫不剩了。 思前想后,她把这洞府里韩南星的藏品与用不上的法宝,借着这个机会全都卖了换成灵石,也算是一举两得。 ———— “为了感谢各位道友对天骸墟的信任与支持,也为了不再重演上前地渊风暴的悲剧,本座决定,在天骸墟与天骸的日晷舟停靠点之间,修筑一条拥有天骸墟同阶防御法罩的通道,以保证各位道友往返天骸墟与其他各城之间的安全!以后大家就可以玩得更放心,更尽兴了!”方寸心站在主擂台上,掷地有声道。 擂台下顿时响起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在这片声浪中,另一个方寸心祭起试宝牌,转眼消失在偌大的天骸墟中。 传送法阵的光圈消失,四周的欢呼声也随之消失,久违的阳光笼罩了方寸心,她已经有两年时间没接触过日月星辰了。 试宝牌的传送地虽能挑选地点,却达不到精准定位,她只能选在元莱洲金犀山附近。 寸心 第82节 极目远眺,前方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峦,最高的山头便形似犀牛,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一层金光,正应了金犀山之名。 应该就是前面那座山。 按照当日素清帮她查探的消息,裴君岳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就是金犀山的金犀村。如今过了两年时间,金犀村又已经遭遇屠村,也不知还能不能查到有用的线索。 关于裴君岳殒身的真相,方寸心本不想插手。他的生死早已与她无关,他若活着,他们必然为敌,不死无休;他若死去,爱恨俱灭,也没什么不能放手的。 只是在这个九寰待得越久,她便觉得她与裴君岳的复苏越蹊跷。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双手在推动一切,有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而这种感觉,从她接触到雷眼的那刻起,就越来越强烈。 她频繁地想起过去,甚至听到她的父亲,那个昔年魔修最强者方天遗的声音。那不是她的错觉亦或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响在她元神中的声音。 在天遗门的那百余年光阴,她活在父亲的宠爱与荫庇之下,一点一点成长为天遗门独当一面的少主。他是她的父亲,亦是她的师父。为父之时他将她视如珠宝捧在掌中,便是天上月亮,只要她开口,他就能摘给她;为师之时,他又严厉苛刻,对她的教导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几乎倾囊相授,才让她在年纪轻轻之时,便步入九寰强者之列,成为与裴君岳齐名的后起之秀。 天底下没有人比父亲更加疼爱她,她对父亲有爱有敬,能在父亲死后百多年再听到他的声音,她明明应该怀念他的。 然而……她听到那个声音时,只有不断涌上心头的厌恶与恶心。 这十分矛盾。 是什么人窥探了她的记忆?像林颂当时对她下的局那样?从而以此来迷惑控制她? 方寸心没有答案。 如今唯一有迹可循且与旧事相关的,就只有裴君岳的死。 她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无关联,只能先查清再说。 如此想着,她掠身而起,朝着金犀山飞去。 ———— 金犀山很大,山下几乎没有人烟,方寸心的雪豹又毁在火渊兽手里,导致她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探查,因而进展缓慢。直到第三日傍晚,她才在山间发现了刻有“金犀村”三字的石碑。 石碑早已青苔遍生,残旧不堪,石碑后荒草丛生,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方寸心动手清理了一部杂草,才看出石碑后面那条通往村子碎石路。 这里,应该是金犀村的入口。 当年屠村之时正逢墨石城附近被异兽入侵,金犀村与墨石城相隔三百里路,这附近的村子几乎全部遭到过异兽的侵袭,就是那只曾经寄生在墨石城矿匠肖常身上,后来被她和叶玄雪杀死的那只糜兽。因此屠戮金犀村的罪魁祸首,最终被元莱洲安在糜兽身上。 方寸心和被糜兽附身的肖常打过交道,它已有灵智,虽然吃人,但会挑选有灵气的低阶修士下手,吃完几个人后就会隐匿起来,不可能一下子杀光整个村子的人。 这其中定然还有隐情。 她一边清理杂草进村,一边回忆起当时之事。 没多久她就已经进入金犀村。村子里的屋舍无人维护,早已倒塌残损,四周的草长得比人都高,随处可见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散落在地面的篮子、丢弃在路中央的推车、以及路边散乱的矿石……无一不在说明,这地方是突然间受到攻击的。 如今死去的村民都已经被收埋,村子成为荒芜之地,方寸心仔细感受了一下,一点异常气息都没有发现。 她飞身掠上村中最高的一棵树树顶,及目四眺,发现这个村子倚山而建,村子的正后方,就是金犀山的金犀崖。 天色已暗,犀牛只剩下黑影,山崖像只张着巨口的犀。那张巨口,便是金犀崖上的山洞。 方寸心几个起落,掠到山崖上,闭上眼将周身感知力提到最高。 风中送来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她霍地睁眼。 这缕气息,属于她的雷骨剑。 ———— 窄细的月牙挂在天边,散发的微弱月光,让这片静谧的荒村愈显诡谲。 一道黑影自草丛中疾速掠过,仿佛在逃脱什么恐怖的东西。他似乎受了伤,掠飞的身形不太稳,血滴滴嗒嗒地从胸口落下,洒了一路。 可哪怕他被追到村尾,身后的东西似乎仍在紧追不放,他咬咬牙攀着石壁飞上金犀崖,落到金犀崖的山洞外,还想再跑。 但那东西已经不给他机会。 银色丝线如同一刃月光闪过,缠在他的脖颈之上。他骇然睁大双眸,双手徒劳无功地抠着自己的脖子,想将那丝线从自己脖子上扯开。 有人踏着夜色轻轻飘落崖顶,一袭浅青衣裳在浅浅的月光下愈显温润。 他没有表情,只是盯着眼前垂死挣扎的男人,缓缓抬手,倏尔收拢五指。 那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恶狠狠地盯着他,艰难吐字:“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取代我的地位?你只是谢……谢策养的一条狗而已……” 一蓬血雾弥散,那人话没有说完,便身首分家。 飞散的血溅了他一脸,让他清秀的脸庞呈现出几许乖戾郁色,本该温柔的眼眸,被阴鸷取代。 他缓缓取出素青的帕子,在脸上和手上擦拭起来。 身后飞落两名修士,单膝跪在他身后,垂首道:“公子。” “解决了,你们善后。”他的声音,温柔悦耳。 话音刚落,金犀洞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85章 雷骨 裴君岳爱她,更甚于她爱裴君岳。…… 夜色已沉, 只有一弯月牙在天空摇摇欲坠般悬着。方寸心站金犀崖上,正前方就是幽沉诡谲的山洞,也不知有多深, 像山峦咧开的嘴,等着吞噬无知的猎物。 雷骨剑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从这个山洞中传出。 她不知道这洞里有什么, 现下她乃是分/身,无法随心所欲地释放神识,只能凭借敏锐的五感查探着四周围的一切。 静静站了片刻,除了雷骨剑的气息外, 她并没感受到其它气息,这才轻轻掠进眼前的洞穴。 洞穴里伸手不见不指, 毫无光线, 不过这对方寸心来说不成问题。傀儡的眼珠是赤红玉所炼,消耗一点点的灵气,就夜能视物。 虽然不如白天那么清晰,但方寸心依旧能看清洞内情况。 山洞颇大, 充斥潮腥味,四壁都是坚硬锐利的山石,没有什么能躲藏的死角。方寸心边观察边往里走, 步伐很慢,约摸走了二、三十步,她忽然驻足, 缓缓蹲身从地面上拾起一截黝黑铁链。 铁链粗实沉手,看材质并不普通,一端已经断裂,另一端锁在石壁上。方寸心用力扯了下铁链, 铁链“铮”的一声被绷紧,那端却仍纹丝不动地牢牢嵌在石壁内。 像这样的铁链,一共有四根,散落在地上,方寸心猜测这些铁链是用来禁锢某个人的。 不期然间,她脑中浮现出裴君岳被人以铁链束缚手脚,牢牢锁在洞中的场景。 眉头猛地蹙起,方寸心攥紧手中铁链。 这里关的人是裴君岳吗?又是谁用如此折辱人的办法,将他关在此地的? 方寸心心底泛起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是想杀裴君岳没错,但同时她也不愿意看到裴君岳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拘禁于此折磨而死。 她放下铁链起身,再度环顾四周,感受着雷骨剑气息的方向,缓缓踱去。 仿佛感受到主人的靠近,雷骨剑死气沉沉的气息起了变化,越加浓烈,指引着方寸心往铁链西侧的山壁靠近。 那里长了丛一人高的荒草,草叶如同细长的剑从石缝中生出,雷骨剑的气息,就从这丛荒草的后面传出。方寸心小心翼翼地走到这丛荒草前面,伸手拔开荒草,草叶却在此时一颤,锋锐的叶边闪起些微青光,如同剑刃般削向她的手。 与此同时,草丛中倏地窜出道暗影。 方寸心早有准备,她后退半步,避开草叶后反手一把攥住草叶根部,另一手的指尖同时朝那暗影射出道灵矢。 只听得“沙啦啦”几声,荒草被她连根拔出,带出片碎石泥沙,草叶也瞬间枯萎,只剩下挣扎扭曲的根须。这些根须长得如同嫩白的虫子,仿佛有了生命般。 方寸心来不及细看,便将这丛荒草扔到一旁,灵矢“嗤”地一声没入暗影,却未能制服对方,反正让这道暗影一分为数,化作十来道细长的黑色触须,转眼之间就缠到方寸心的手背上。 这些触须争先恐后地往方寸心的皮肤里面钻,像是无数在她手背上扭动的线形虫。方寸心同时嗅到了股很淡的香味——这是天裂异兽。 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她腰囊突然鼓动起来,巴掌大小的点心钻出来,像团橘色年糕般扑到她手背上,张开嘴一口吞下这些触须。 方寸心再度望向触须飞来的方向。 坚硬的石壁下方,静静躺着柄黯淡无光的长剑,剑柄上的紫色雷纹也失去了昔年赫赫神威。 她终于找到她的雷骨剑。 雷骨剑的剑尖插在石壁的缝隙里,正好是荒草生长出的位置,她伸手刚要拔剑,却又住手。 缝隙里有块正在蠕动的黑色腐肉般的东西,似乎就是那些触须的主体。 她观察片刻,才终于握住雷骨剑的剑柄,用力将剑从石缝里抽出。 随着剑尖的离开,那块黑色腐肉也被带出,“啪”地落到地面。巴掌大小的腐肉在地上疯狂蠕动着,生出更多的触须,然而它的力量似乎不够,新生的触须只有指头长短,便无法再变长。 这地方怎会有天裂异兽? 看这异兽的大小和能力,似乎还没长成,让她想起了自己在望鹤遴选赛遇到的那只“五区”异兽。她记得叶玄雪提过,那只“五区”只是从母体上切下来的培育体,所以部分天裂异兽天生拥有分裂繁殖的能力,只要从它身上切下一块,就可以长成新的兽体。 眼前这个东西就很像拥有此类特性的异兽。 思及此,方寸心再次看向石壁的裂缝。这道裂缝并非天然存在的,应该是被雷骨剑刺入后所产生的。 她迅速在脑中拼凑还原出当时的情况。 雷骨剑既然在此,就足够证明被囚禁在这里的人,的的确确是裴君岳。他被人囚禁在洞穴中央,遇到天裂异兽的袭击,无力自保,在生死关头倾尽余力施展雷骨剑。雷骨剑打中异兽,并带着从异兽身上削下的肉块一起刺进墙根,将这块异兽肉钉在这里。 经过两年时间,这肉块才长到巴掌大小,可见当时应该更小,它被剑钉在墙上,没有任何食物,只能勉强靠着虫蚁与草木生 存,所以能力还很微弱。 这地方应该不是异兽的巢穴,而是人为修建用来囚禁仙民,看铁链的材质和粗实程度,甚至于囚禁的不是普通仙民,应该是有一定实力的修士。 如此看来,她先前关于有人专门用修士喂养异兽的推测,是对的。 方寸心心中突然间百味杂陈起来,眼前闪过二人在云海之巅相视而立的画面。 那时的他们已然是不死无休的仇人,他漂亮的眼睛里充满痛苦和仇恨,不再如往昔那样清澈明亮,仿佛被污染的星辰,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 那时她问过裴君岳,明知自己与他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不仅没有斩草除根,还选择救下她,相信她,将她留在云海一梦,最后害死了他的同门,他可后悔过。 裴君岳没有回答她。 那时她便知道,裴君岳的答案是,不曾后悔。 这是他的豪赌,输了他得认,人太贪心就会失去所有。 相识之时,为了防止被魔修看出端倪,他被师门篡改记忆化作散修,若非如此,她又怎会被他蒙蔽,早就一剑了结了他,怎能容他伴她百余年光阴。 那段时光的情谊,不曾掺假的。 可他不一样,他救她之时,二人已是不死无休的仇人,他明知以她的个性,必会报仇,却仍旧把她留在身边。 她笑他蠢,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裴君岳爱她,更甚于她爱裴君岳。 寸心 第83节 而今,裴君岳尸骨无存。纵她再恨,也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她的道心看来还未修炼到家,竟又为裴君岳生出波澜。 方寸心自嘲一笑,挽了个剑花,打算了结异兽离开此地,可突然间她又猛地停下。 不,不对。 她和这个世界的异兽打过交道,不管是附身肖常的糜兽,还是“五区”,亦或是火渊兽,都惧怕她的元神力,裴君岳和她境界相当,同样是元婴修士,他的元神不比她弱,即使身受重伤无力自保,他的元神也不至于沦为异兽之食。 有没一种可能……裴君岳肉身消亡而元神未灭? 他还没死? 推测到此,方寸心又觉得有些荒谬。 修士肉身消亡,元神虽可离体,但在没有新躯供其夺舍的情况下,也无法在世间存在太长时间。 越想越乱,方寸心无法得出正常结论,便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些微异常动静。 她迅速将纷乱思绪收起,警惕的盯向洞外,可偏偏地上的“腐肉”倏地跃起,窜向方寸心颈间,想要贴上她钻进她的体内。然而它并没得逞,粘在方寸心手腕上的点心更快一步飞起,扑到这块腐肉身上,以自己的身体迅速包裹了它。 “啪”一声闷响,被火渊兽包裹的腐肉落到地面,外界的异动就在此时突然消失。 方寸心便知,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了。 她不作二想,一手掌心洞开,赤光已然凝成球,赤雷引蓄势待发,另一手紧握玄月斩,脚下生风,双眸微眯,绽起危险眸光。 有人已经走到洞口外,正要迈入洞内,地面的点心却又倏地飞起,如同一道流星掠出洞口。 方寸心暗道声不好,御风而起,迅速追了出去。 洞口前站的人只见一枚火球朝自己门面射来,他疾退数步,那枚火球却在半空拐弯,朝他身后某处掠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洞中又掠出道身影。 “公子!”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两道身影掠到他身前,朝着洞中飞出的人攻去。 银色刃光凌空落下,将攻到身前的两个人逼退,方寸心飞在半空,手中玄月斩朝着操纵青弦迎向自己的男人当头劈下。 玄月银芒乍亮,两人打了个照面。 男人瞳眸骤缩,青弦凝在半空,方寸心也是一惊,迅速收回玄月斩。 青衣秀颜,是她熟悉的脸庞。 只闻得轰地一声巨响,玄月斩落在旁边的石岩上,将石岩炸得粉碎,惊起一阵虫兽鸟鸣。 “不许动手!”两个护卫还要上前,男人及时喝止二人,目光仍旧紧紧落在眼前人身上。 他有些不敢置信,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她。 嘴唇嗫嚅两下,他仿佛做梦般开口:“方老师……” 这是真的吗? 方寸心也已一眼认出他来:“王胜……不是,谢修离?” 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谢修离被巨大的惊喜包裹,只道:“真的是你,方老师。” 方寸心盯着他,望鹤一别足有两年未见,记忆里那个腼腆内向却又勇敢细心的王胜,好似不一样了。 这样的重逢,让两人都十分意外。 “是我。”她暂时收起法宝,心中警惕未消,只道,“你怎会在此?” 谢修离眼眸突然一垂,不敢再看方寸心,双手倏地背到身后,绞紧掌中染血的青帕。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更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双手沾染的鲜血。 可还没等他想出借口,方寸心却突然一步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他猛地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就连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望了过来。 “谢修离,好久不见!”她如老朋友般抱住他,嗓门放开,还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却越过谢修离和两个护卫,落在他们的正后方。 那只该死的火渊兽从地上飞到半空,大张的嘴巴正费力地吞咽着一颗死人脑袋。 第86章 春眷 他太脏了! 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很有力, 充满老友久别重逢的激动,并不带什么旖旎缠绵,和从前没有两样, 但还是让谢修离僵愕在原地。他不敢多动一下,生恐眼前一切是场梦。尽管她的声音那般真实地落在耳畔, 她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他依旧觉得这场相逢只是上苍赐予的美梦,美得不真切。 可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大方地回应她的热情,不该再像从前那样胆小懦弱。 谢修离的手小心翼翼抬起, 想要圈住她的腰,可手掌刚触及她的后腰, 他就像被烫到般缩回。 他怕……怕自己冒犯她, 引起她的反感,尽管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犹豫再三,终究是内心渴盼战胜了怯弱, 他下定决心般抬起手回抱她,然而她却在那一瞬间,松开手臂, 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 谢修离的手落空,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有些机会稍纵即逝,而他总是抓不住。 方寸心看着点心在自己警告的目光下艰难吞下整个脑袋后落到草丛里, 才松开抱着谢修离的手,认真看他。单薄的月色下,谢修离身着浅青衣袍,长发整齐束在玉冠之内, 容颜愈发清俊,如同美玉般的脸颊上和往昔一样,一激动就会浮现红晕。 若是忽略衣襟上的点点血渍,眼前的男人倒是个清贵的少年公子。 可眼下这场景委实诡异,四周飘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便他隐藏得再好,也抹不去他眼底留下的未散的杀气。 两年未见,谢修离似乎变了。 可在她面前,他却又像从前的王胜,腼腆内向,做错了事会无措地向她道歉,会在危险之时寻求她的庇护,也会仔细地打点好烦人的琐事,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贴心地送上一身他亲手缝制的衣裳。 “我收到消息,听说这里有凶兽出没,所以来此探探,看有没什么宝可以猎。”方寸心编了个理由解释自己的出现,“没想到居然会遇见你。” 从前在墨石城时,她就做过猎宝人,用这个借口应该说得过去。 谢修离朝洞内瞥了一眼,道:“我没坏了你的计划吧?” 方寸心摇头:“已经探过了,只是只火狐,会用幻术糊弄人而已,被我打跑了。”她一边说,一边又问道,“你呢?怎会出现在此?这地方挺邪门的,听说前两年山下的村子遭遇异兽屠村,无一人幸免。” “这里是元莱洲辖下,我奉族中之命,来此追捕……一个贼人。”谢修离左手还背在身后,掌中燃起幽焰,将手中紧攥的染血青帕烧成灰烬,“两年前屠村惨案我也知道,那时我还在墨石城,罪魁祸首的糜兽,不还是你和叶仙君诛灭的?” 说话之间,他的两个护卫见二人相识,并无危险,已回到草丛中处理手中未完成的事,只是窸窣了许久,其中一个护卫突然飞奔到他耳畔秘语一句。 谢修离目光顿沉,开口却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你们继续找。” 方寸心不动声色看了眼他们搜索的草丛——可能他们在找的那个脑袋,已经变成点心的口粮了,找是找不着了。 细想想,刚杀完人,死人脑袋却突然失踪,这状况真有点诡异,但谢修离却能处变不惊,从这点来看,她不能再把他当成两年前的王胜了。 “方老师是什么时候来的元莱洲?”护卫退下,谢修离才又笑着开口。 “早就不是老师了,叫我名字吧。”方寸心回道,“前两天刚到的,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白跑一趟。” “那方……寸心还没去过元莱城吧?”谢修离往前走了两步,让她随其转开视线,“若无其他要事,不如去元莱城玩玩?” “正有此意。”方寸心点下头。 雷骨剑已经寻回,她下个目标本来也是前往元莱,采买修复龙魂鞭所需的材料,现在加上雷骨剑,恐怕她要采买的材料得翻倍,正好也趁此机会,再调查一下金犀村的屠材惨案,看是否有其他可疑之处。 听到她的答案,谢修离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你有下榻之处了吗?若还没有,住我府上吧,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好。”方寸心答应得干脆,“麻烦你了。” “不麻烦。”谢修离愈发高兴,挥手便召出自己的飞行坐骑。 一只鸾鸟出现在半空中,鸣声如铃,彩羽飘飘,双目晶耀如宝石,华美非常。 谢修离飞身掠上鸾鸟,看到方寸心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解地望向她:“你还有事?” 方寸心摇摇了头,无奈道:“我的雪豹前段时间毁了,可能……得请你捎我一程。” 不然她就只能自己走去元莱城。 谢修离一怔,下一刻他便倾身向她俯下,朝她伸出手去:“是我疏忽了。” 方寸心的手搭到他掌心时,他倏地收紧五指,将她往身上一拉,她借力轻灵地跃到他身后坐定,脆声响在他耳畔:“走!” 谢修离面上红晕已蔓延入颈,眼神炽烈如火,却都隐在了茫茫夜色之间。 鸾鸟迎着弦月而去,仿佛逐月的仙兽。 ———— 风声掠过耳畔,天色渐渐亮起,陌生的城市近在眼前。 和望鹤洲及日晷城比起来,元莱洲少了几分属于这个绝灵世界冷硬的气质,晨光之下露水氤氲成透明的雾气,仿佛一层薄纱轻拢在城市上空,无数参天大树平地而起,树与树之间以锁桥相连接,正中更是有棵高丛入云的巨树,遮天蔽日地耸立在城市正中央。 与这些巨树相较,仙民们渺小如虫蚁。 鸾鸟停在城中心一棵大树的树杆上,谢修离道了声“到了”,便与方寸心一起飞落树杆,收起鸾鸟。 “元莱以扶桑神树为城,不过这些扶桑树并非真正的神木,而是炼制的仿品,和法宝一样。”谢修离一边向方寸心介绍,一边带她走到这棵巨树的主杆前。 完整的主杆裂开一扇大门,露出门后的晶石地面。 “进来吧,这是我的洞府。”谢修离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寸心踏入门中,入眼便是漂亮的庭院。这地方是个芥子空间,布局和望鹤城主府的浮仙馆有点相似,庭院的尽头是幢三层楼阁,楼阁金碧辉煌十分奢美,但看上去不像谢家主府。 楼阁内迎出两个侍从,毕恭毕敬行礼:“公子。” 谢修离没有理会他们,只顾着和方寸心说话:“谢家的孩子成年后都单独立府,所以这里只有我,不会有外人打扰的。” 方寸心跟他进入楼阁内,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我记得令堂也被接到元莱了,她可在此?我想向她问声好。” 谢修离脚步一顿,他垂眸掩去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平静道:“家母到元莱半年就已离世。”语毕,他又觉得语气太沉重,便抬头轻松道,“她在墨石城时就已经天人五衰,寿元将尽了。” “对不起。”方寸心歉然道,她并无意触及他的伤心事。 “没事。”谢修离又是一笑,刚要开口,便见木廊那头走来个人。 这个人外表年纪颇大,一脸严肃,衣着打扮与普通侍从不同,看着像是管事。 “公子,二爷在等你。”他漫不经心瞥了眼方寸心,便向谢修离道。 谢修离目光沉了沉,朝方寸心温声道:“我让他们带你先去房间歇会,我稍后再来找你。”语毕,他又令身后两个侍从带方寸心去春眷馆。 在谢修离温柔目光下,方寸心道过谢,去了春眷馆。 春眷馆很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十分别致,一看就花了许多心思。一进春眷馆,方寸心就拒绝侍从的所有服侍,将房门紧闭,坐到锦榻上取出雷骨剑,轻轻一振。 锋锐轻薄的剑身立刻发出低低的嗡鸣,似悲泣一般。 寸心 第84节 看着手中这柄曾经陪她大杀四方的神剑,她能感受到剑上传来浓浓的悲伤。 和龙魂鞭一样,雷骨剑也几乎失去所有神威,化作废宝。所幸她已经找到改造它们的办法,哪怕再难,她也要一点点再现雷骨剑的昔年神光。 她倏地握紧雷骨剑,以剑尖指向窗口。 半敞的窗口下,钻进个橘色的小家伙。已经完成消化的点心像枚晶冻,一弹一弹地弹到她面前,飞到她手背上趴成一滩,露出两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活腻了?”方寸心冷笑。 火渊兽拔起自己的身体,在她面前扭了扭,展示出自己空空的肚子,这已经是它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方式——它饿!很饿很饿。 方寸心很惊讶自己居然看懂它的意思。 在天骸墟时应该有专人负责饲养它,那些废宝和死人都是它的食物,被她带出来后,到现在为止,都没给它投喂过一口食物。 她提起它,道:“不想真的变成我的点心,饿也给我忍住!有机会我会给你找点废宝,但你别给我惹祸!不然的话……” 说话间她张开嘴,作势要吃它。 点心吓坏,死死抱住她的指头——这个人太可怕了,居然敢吃异兽! 方寸心这才放过它,又想起金犀崖上自己和谢修离险些打起来,那时的他满身戾气,可不是现在这副温顺模样。 也不知这两年里他有什么际遇,性情改变,修为也暴涨。 ———— 谢修离跟着老管家进了秘室,秘室中只有一面浮在半空的全身镜,此时镜中幽光微闪,一个人影出现镜子中。 那道人影,赫然就是谢家的二当家,谢策。 “事情办妥了吗?”谢策坐在一张象牙白的法座上,慈爱地望着他。 谢修离半垂头,掩去眸中厌恶,静静道:“办妥了。” 谢策脸上闪过赞许的神色,只道:“他们一定想不到,谢家嫡系七子之中,最懦弱无能的那个竟敢弑兄,半年杀三人,你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二叔教导得好。”他面无表情道。 “听说你今晚从金犀山带了个女人回来?”谢策忽又问道。 刚刚才发生的事,他这么快就收到消息?谢修离冷冷一笑,霍地抬眸,对上谢策的眼,道:“是。” 谢策微微一笑,不再多问,只道:“行了,你好好休息吧。” 幽光顿灭,谢策人影消失,镜子又变成了镜子。 谢修离的目光,径直落在镜子中。镜中之人已经换成他自己,衣襟上斑斑点点的血渍触目惊心,他的神情顿时起了变化——他刚才就是这样见方寸心的?就这样被她拥抱的? 他狠狠揪紧衣襟,他本迫不及待想去见方寸心的,现在看来不能了。 他太脏了! 第87章 心意 小心翼翼的爱。 叩叩…… 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了几声, 春眷馆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谢修离缓步踱入春眷馆,将手中捧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转头望向坐在锦榻上的方寸心。 她正看着手中一柄旧剑发呆,窗外阳光斜来, 照着她的脸庞半明半暗, 半垂的眉眼间散落几分寂寥,看得谢修离一怔。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方寸心。 大多数时候,她都活得洒脱肆意,生死去留间从无彷徨脆弱, 一度让谢修离觉得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很多,都只是过客, 包括他在内。 可现在她却对着一柄露出神伤之色。 “这柄剑对你很重要?”他走到她身边,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剑上。 方寸心抬头,神色之间的落寞一扫而尽,如同他的错觉般。 “算重要吧。”她淡道。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自然是重要的,可那是从前。 她把剑遗落在仇人手中,又让它成了废宝,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就像她的过去。 谢修离见她将剑收起,不欲多谈的样子,便没再多问, 只道:“让你久等了,抱歉。” 见完谢策出来,他并没立刻来找方寸心,而是去了灵泉沐浴更衣, 将身上的脏污彻底洗净后才来见她。 “你怎么变得客气?以前也没见你动不动就道歉。”方寸心扬起笑脸打趣道,“是两年没见,与我生疏了?” 他已经换过身衣裳,仍旧是很浅的青色,像雨后远山雾笼的天际,一抹飘逸温润的淡墨,身上是宜人的淡香,配着他清秀温柔的眉眼,很容易让人就放松下来。 “不是的。”谢修离急得脸上泛起一层淡绯色,“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久未见乍然相逢,生恐有丝毫怠慢。 只是太过在意,所以小心翼翼。 “逗你的。”见他急得话都说得磕巴,方寸心忙打圆场。 谢修离却有些泄气地垂下头——这么久了,他在她面前,还总是怯弱。 见他越发沮丧,方寸心只能岔开话题,望向他放在桌上的托盘问道:“那是什么?” 谢修离神色终于一振,将托盘取来放在她身侧,挑开托盘上的盖巾。 盖巾之只,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袍。 十分轻薄的料子,透着淡淡灵气,折起来后亦薄如蝉翼,看得出来是上好的布料,细数一下,竟有十件之多。 谢修离抖开最上面那件衣袍,衣袍的光泽如同月华洒落,不必任何纹样刺绣,亦显灵动飘逸。 “这是我替你缝制的衣裳。”他温柔道,“你素喜简洁轻便,所以这些都是素袍,若你有其他喜好,可以同我说,我再做。” 方寸心看着那叠衣裳蹙了眉——哪怕是最简单的款式,单看针脚,她也知他在这些衣裳上下足功夫。 “我……我没有别的爱好,就爱做衣裳打发时间。”谢修离怕她误会,心中有负担不肯收下,急着解释道,“而且在望鹤时,我答应过你要帮你裁制衣裳的。” “谢谢。”方寸心打断他的解释,“衣裳很美,我很喜欢。做了这么多件,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坐在锦榻边缘,有些兴奋,“裁制这些衣裳的时候,我很开心,只可惜时间太少,没能多缝制几件。” 她不知道,这两年时光,安静地待在屋里缝制这些衣裳,是他最难得的放松。每次拿起针线刀剪,他就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仿佛回到了墨石城,实现当年和他们在天台上说过的愿望,成为一个简单度日的裁缝,为她缝制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那样的日子,可望而可不及。 所幸,他还能与她重逢,将这些念想送到她手中。 “你在谢家,是不是过得不好?”方寸心的眉眼柔和下来,温声问他。 这一刻,若他开口,她想……自己也许可以带他离开这里。 谢修离却倏地攥起拳,只片刻他又恢复笑脸,若无其事道:“谢家的嫡系血脉,住着如此奢华的洞府,在墨石城的时候我想都不敢想,怎会不好呢?” 语毕,他似不愿多提这个话题,伸手按在她垂落身侧的手背上:“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好。”方寸心眉梢一挑,抛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换上笑颜,“带我去凌云阁挑个飞行坐骑吧。另外我还需要采买些炼器材料,听说只有元莱才有。” “没问题。”谢修离一口应下,越发高兴起来。 ———— 雷骨剑到手,需要采买的炼器材料也有了眉目,方寸心在元莱的任务进展得颇为顺利,而在日晷之都内,她的另一个分/身也不得停歇。 地面轰然爆炸,扬起的漫天尘土笼罩了试宝点,模糊了防护罩外观战修士的视线。没人能看清试宝点的情况,都在屏息等待着结果。 这是裂坤弩法宝的试宝会,试宝会分为两种,一种是全新法宝的试宝,另一种则是法宝排名的试宝。在日晷之都测试的法宝,只要能通过初级测试成为合格法宝,就能登上民间的法宝排名榜。排名越靠前的法宝越受追捧,能卖出的价格也更高昂,所以大部分通过测试的法宝,都会在排名榜上争个好名次。 裂坤弩在通过初阶测试成为合格法宝后,前前后后已经参加了四次排名试宝,然而也失败了四次,如果这次再失败,那便意味着一年内无法再参与法宝排名。没有好的名次,法宝卖不出好价格,炼宝人收不回本钱。 漫漫尘烟之中走出一个女修,爆炸让她身上落满沙砾,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只有笑容格外张扬。她一边走,一边从双臂上解下通体黝黑刻着血纹的裂坤弩,尘烟在她身后慢慢散尽,露出地上整齐的十道裂隙。 那十道裂隙,仿佛巨兽利爪划地而过留下的裂痕,深达地下数十丈。而在不远处与裂坤弩对战争夺排名的试宝修士则被废土掩埋,只露出个头在土堆顶部。 防护罩外顿时一半欢喜一半悲伤。 争夺排名失败的破山锤败北,排名跌出三百位,炼宝人垂头丧气地离场,只剩下裂坤弩的炼宝方欢呼雀跃,迎上得胜归来的方寸心,满脸恭维地道喜。 试宝牌嗡嗡震动两个,方寸心将裂坤弩还给他们,摸出试宝牌一看——完成紫级试宝任务,报酬十万上品灵石已入账。 钱到位了,她的笑自然更亲切。 “多谢多谢,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炼宝人忙又递上一袋灵石给她。 也是最近不眠不休连续完成十八场试宝任务后,方寸心才知道,在日晷城的试宝人之间有着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得胜或者遇到优秀试宝人,炼宝方为了维持长期合作关系,会额外再付一笔灵石作为奖赏红包,而炼宝方也可以向心仪的试宝人直接发任务。 毕竟好的试宝人难寻,能够提升法定排名的试宝人,更难寻。 方寸心连胜十九场,名气已然打响,又顶着天骸墟墟主的名头,虽然还没完成过皇级任务,但在日晷城中已备受瞩目,找她试宝的人越来越多。 “客气了,有需要再联系。”她接下灵石,也不管多少便塞入囊中,随意拍拍身上的尘土道,“还有试宝会在等我,我先走一步,告辞。” 语毕,她便旋身掠离,消失在众人眼前,赶赴下场任务。 第二十场试宝为金阶任务,也是个争夺法宝排名的对战。这个任务是她接到的第一个金阶任务,难度不算大,是个竞速对战,正好是她最擅长的。 她所代表的法宝为渡荒履,在速度类法宝排行榜上排第一百八十位,与其竞速的同时有三个对手,分别为两百零七位的流云圈、一百九十二位的天行翼,以及一个刚过测试,未上排行的法宝驭空羽。 从排位上来看,渡荒履的实力应该最强,赢面最大,只是不知其他三件法宝的试宝人实力如何。 方寸心马不停蹄地赶到渡荒履的试宝会时,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但好在并没迟到。因是四件法宝同时比试,所以来的人很多,四周已经挤满看客。四件法宝的炼宝方分别占据了一块位置,以渡荒履的炼宝方声势最为浩大,流云圈和天行翼的炼宝方也不弱,只有最角落的驭空羽区域,就站了一个人,正有些无措地看着入口处,很是紧张的样子。 她是第三个到场的试宝人,进场之时收获不少注目,流云圈和天行翼的试宝人皆都盯着她不放。 四个试宝人到场三个,只少驭空羽的试宝人,难怪那炼宝人不停地看着出入口。 虽然不像天骸墟的擂台赛有规定的上场时间,但若是迟到太多也会引起对家的不满,从而导致失去试宝资格,何况这还是四宝比试。 “对不住,求各位再等等,他应该马上就到了。”果不其然,流云圈和天行翼的试宝人已经开始不满,驭空羽的炼宝人只好陪着笑脸不停做揖,向众人赔罪道歉。 可即使他将姿态放到最低,也仍旧无法换来其他人的耐心,流云和天行两家越来越不耐烦,天行的试宝人朝着方寸心和流云这边高声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开始吧,你们怎么看?” 流云自是附和:“反正也是新宝,上去了也只是磨磨经验,不等他们了。” 语毕二人都望向方寸心,似乎只要方寸心一点头,驭空羽就被踢出这场试宝会。 寸心 第85节 驭空羽的炼宝人急了,不停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朝着方寸心抱拳,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求求各位,再等等,马上……” “抱歉,我赶时间。”方寸心已经穿好渡云履,闻言冲他摇了头,“你的试宝人并不守时,无法参加试宝的过失你可以找他。” 他是很可怜,可她没空同情。 “不守时?你在说我吗?”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引得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这一望,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哗声,人群自动退到两侧让出一道路来。 方寸心便听身边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他怎么来了?驭空羽的试宝人不是他呀。” “是秦漫城,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他,这趟不白来,值了。” …… 身材颀长面容冷峻的男修已经转着手腕走进试宝区。虽是质问方寸心,可路过之时他却连一眼都没看她,径直走到驭空羽的炼宝人身边。 “老杨受伤了,让我来代替他完成驭空羽的试宝。”他朝炼宝人道。 “好,好!”炼宝人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一边颤抖着递上驭空羽。 那边天行和流光两家也因为他的出声,而齐齐失声,没了先前的气势。 方寸心早已收回目光,试了试脚下的渡荒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人的名字自己见过。 日晷之都的试宝修士中,仅有三人到达皇级,且在辰光录上稳居头三甲,其中第三位,就叫秦漫城。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88章 输了 “我输了你去天骸墟当墟主,我赢…… 秦漫城的出现吸引了所有目光, 也让流云圈和天行翼的试宝人顿时紧张起来,神情一改先前的轻松。 四周议论声不断,全在讨论着秦漫城的出现。 他今天代表的是一个刚刚通过测试的法宝, 和其他三件法宝同台相争,也不知会鹿死谁手。 方寸心已收回目光, 正垂头试脚下的渡荒履。金阶任务的法宝皆为灵宝级别, 必需拥有灵气感知力才能施展与控制。这次的四件灵宝,都是提升身法类宝物,渡荒履乃是火系灵宝,靠喷吐火息的推力飞翔前进, 能够在瞬间掠出百丈,应该是在场四件法宝中速度最快的。 她集中精神往渡荒履里注入一屡灵识, 渡荒履上的黑色纹路渐渐绽起金光, 鞋子上猛得冲出道爆烈气息,让她整个人如同爆竹般突然窜到半空。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看着她在半空中歪歪扭扭飞了片刻,才落到试宝会的起点。 方寸心并没理会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所引发的小骚动, 她专注感受着渡荒履,争取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的了解渡荒履。 刚才匆匆一试,她便发现渡荒履内部构造复杂, 一时间很难以微弱灵识完整摸清,而它速度快是因为拥有足够大的爆发力,但也正因为爆发力太强, 导致它的稳定性和灵活度都有欠缺,需要持宝人有足够强的操纵力,才能很好地驾驭这双渡荒履。 “真不知道他们怎会让你接掌天骸墟。”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方寸心身侧地面上,秦漫城已经走来, 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外界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天骸墟墟主充满猜测。虽然她完成了斩杀火渊兽的高难度任务,将天骸墟从危难中拯救出来,但实际 上并没人真正见过她对付火渊兽的情景,而在此之前,她只在天骸墟打过三场初阶擂台,尽管其中一场是与申猴擂主邱酌心的斗法,可依旧无法说明她的实力。 不论是外界还是天骸墟内部,对她的了解都很少。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掌权者,难以服众。而在秦漫城看来,她更像个靠运气上位的修士,捡了个漏当上天骸墟的墟主。 “那你得去问城主,任务是她发的,报酬是她定的。”方寸心正眼也没给他,只低着头在原地小跳,小幅度感受着渡荒履的力量。 秦漫城感受到她的无视,再说下去掉的就是他的身份,便收回目光,将驭空羽抛到半空,飞身而上。 顷刻间,威压涌现,一股凌厉的风劲从地面旋起,吹得四周的人衣发皆乱。方寸心离得最近,感受到这碾压般的压力,才终于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旁边飞在半空,居高临下的秦漫城。 驭空羽则是风系灵宝,能够释放出罡猛风劲将人稳稳托起,而在秦漫城手中,它又凭添几分肃杀之气,仿佛不仅仅只是件用来提升身法的法器。 那厢传来“蓬”的一声响,巨大的青色羽翼张开,天行翼的试宝人也已到位,飞到半空中。流云圈的试宝人紧随其后,脚踏两团祥云姿态优雅地飞来。 四人皆已到位,防御罩落下,四周看客通通消失,眼前景色改变,空旷的试宝场化作没有尽头的世界。方寸心和其他三人各站在高耸石柱的顶端,下方就是万丈深渊,他们需要从这里开始,越过冰原、凶海与棘山三大赛道到达终点才算完成这个任务,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障碍阻挠,来考验法宝的各种性能。而法宝的性能,在很大程度上又取决于持宝人的实力,因此法宝与持宝人之间,相辅相成。 这类试宝会的排名规则并不复杂。最先到达终点的试宝人胜出,他所代表的法宝排名会直接取代本场排名最高的法宝;其余成功到达终点的试宝人,所用时间若能比上一轮试宝更短,也算成功,法宝排名往后退一到三位;至于没能完成全场试宝亦或是用时更长的法宝,则算试宝失败,法宝排名也会倒退数十位,甚至跌出三百名。 能接到金阶任务的试宝人都已身经百战,在场四人之中,除了方寸心外,都拥有非常丰富的试宝经验,方寸心不敢大意轻敌,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随着外界一声哨音传来,试宝开始。 四人几乎同时从石柱上掠出。炽烈的气息从渡荒履上涌出,在方寸心的控制下尽数朝后方喷射,所产生的巨大推力让方寸心瞬间冲到最前方,将其他三人远远抛在身后。 以火息为推进力的驭空术,方寸心从前没有体验过,它的劲力十分霸道,缓急轻重之间非常容易失去分寸,对控制的要求很高,稍有松懈,要么无法平衡从半空掉落,要么无法随心所欲地改变方向而撞上障碍物。 方寸心虽然飞得最快,但在庞大的推进力下,控制身形调整方向变得艰难,而第一关冰原已近在眼前,她顾不上身后的其他对手。 湛蓝的冰原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前发花,寒冰冷意又影响了渡云履的火息,方寸心脚下的承托力变得不稳,她的身形也开始摇晃,速度骤然减轻,她不得不增加灵识来提高对渡云履的控制,而在她行进的方向上却开始出现一座又一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小冰峦,四周亦时不时飞来无数尖锐冰棱。 如果正常斗法,她可以选择用灵矢亦或拳头将这些东西砸碎,但在竞速试宝中这些都不能使用。她只能靠渡荒履来躲避,这时候渡荒履的弱点就表现得非常明显,她必需耗费大部分精神在控制火息之上,导致对外界失去判断,所幸她的五感敏锐,可以提前预判到前方的障碍物,再在紧要关头避开。 虽然有些狼狈,但好歹她都安全避开。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速度不可避免的降低,好不容易避开一阵密集的冰棱,身后却传来股猛烈的风劲,似乎要将她扯入漩涡。 她心生警惕,倏地降下高底,堪堪避开这阵猛烈的风劲,转眼头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如流星般越过自己。 那道风劲属于秦漫城,他不止是要超过她,更要利用风息干扰四周对手。 所幸方寸心发现及时,并没让他得逞,然而紧随其后的天行翼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秦漫城的速度虽然算不上顶快,可身形动作却极度娴熟灵活,在半空中高低起落、腾挪闪动如履平地,仿佛与驭空羽融为一体。 风劲被他施展到极致,但见他在漫天冰棱与冰峦之间穿行无碍,四周的风更是随着他的动作形成庞大风卷,竟卷着天空中的冰棱尽数朝身后的对手飞去。 这可苦了跟在他后面的天行翼。因为咬得太紧,无数冰棱形成冰漩直奔天行翼而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青色羽翼被几支冰棱穿透,天行翼开始左右摇晃,身形不稳,再加上霸道的风劲,他顿时失去对天行翼的控制,迎面却又遇到一座巨大冰峦。 天行翼试宝人的面色顿变,却又因为速度过快,再想减速已然不及。 轰地一声,他撞上冰峦,青色羽翼粉碎,他从半空中跌落,彻底失败。 目睹这一切的方寸心蹙紧眉头——这招,秦漫城原也打算用来对付她的,如果当时她没有降低高度,现在就和天行翼一样了。 思及此,她决定保守为上,减速让自己的灵识先彻底摸清度荒履再说。 那边秦漫城居高临下地飞在上空,回望身后的方寸心一眼,竟也减速,仿佛在等着对手一般,丝毫不着急取胜。 哗啦—— 浪涛声响起,冰原已过,方寸心飞到凶海之上。凶海之凶,在巨涛滔天如山峦陡起,避无可避。蓝到发黑的海面上升起百丈巨浪,朝着试宝人兜头压下,试宝人要么瞬间飞到浪头之上,要么穿浪而行。 而巨浪压下时绽开的力量波动,又打乱试宝人的平衡。渡云履的火劲紊乱,方寸心被一个巨浪压落,险些落进海中,浑身湿透。不过她的灵识已经快要摸清渡云履的内部构造,撑过凶海应该就能彻底驾驭渡云履。 身后,一道身影又超过她。 流云圈的速度最慢,可稳定性却是四件法宝中最好的,流云圈的试宝人也很保守,约是见秦漫城加入试宝,他便收了夺胜的念头,改为到达终点能成功完成任务便可,因而一直飞在四人最后。 趁着凶海的压制对他影响最小,他才越过方寸心,冲到第二位,但他也不敢靠近秦漫城,离他远远的。 然而纵是如此,秦漫城也没有放过他。 绵长的海墙接连升起,像没有劲头般,流云圈的试宝人稳稳穿过三道海浪,抵达凶海与棘山的交界处,四周突然飞来数道棘藤,他大惊失色,忙要向上躲避,然而秦漫城竟退到他的正上空。 一股猛烈的风息向他压去,让他避无可避,撞上棘藤,被藤蔓紧紧缠住,从半空中扯落。 方寸心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秦漫城是故意的,他在用另外两个试宝人向她示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也会和他们同样下场。 即使没有夺胜的心,他也不会对自己的对手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现在天行翼和流云圈都已出局,只剩下方寸心和秦漫城两人,赛程已到了最后一关。 棘山乃是由无数长满棘刺的藤蔓所成之山,这些藤蔓如同鬼爪触须,会感应修士的行动攻击他们,与前两关有固定行进路线的攻击完全不一样。 秦漫城飞在棘藤之间,刻意放慢速度,等着最后一个对手。他的风劲在随着他的动作流转,竟反向控制棘藤,只待方寸心冲过第一道棘藤之时出手。 身后棘藤几乎封成山门,只留出几个微小的隙口可容方寸心穿过,难度可想而知的大。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靠身形穿过隙口之时,一道焰光闪起。 方寸心抵至棘山处时猛地斜身调转方向在半空划了道漂亮弧线,渡荒履的火息冲向棘藤,刹时间就将这片棘藤炸破。 秦漫城目光微凛,看着她化作道流星冲入棘山,迎向自己。 同时逼近他的,还有一股灼热气息。看样子,她也开始利用渡荒履攻击了。 秦漫城再度朝前掠行,一边飞,一边以风息控制着四周棘藤朝她攻去。 场外看客已然惊呆,他们没见过有人将身法法宝当成攻击法宝来施展的。 方寸心猛然间将速度提到最高,准备冲刺。前方棘藤朝她涌来时,她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孱弱,身形灵活无比,不止靠着脚下渡荒履掠行,还将其当成绑在脚下的利器。 一个折身飞脚,火息便切断身前棘藤,她亦顺势冲过棘网,飞到秦漫城身后。 秦漫城唇边勾起一缕带着杀意的笑,四周风劲疯了般涌动,裹着棘藤如同飞剑朝方寸心刺去。然而方寸心的身形却越来越敏捷,她不躲避这些棘藤,只操纵着渡荒履切断棘藤,将速度催到极致。 在这样快的速度之下,她还有余力攻击,这让所有人都倒抽口气,不得不替她捏了把汗。 终点已近在眼前。 秦漫城的攻击对她已不奏效,而在渡荒履先天的速度优势下,她很快就能超过他抵达终点。 现在想将她打落地面已经不可能了。 方寸心咬紧牙关,看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作最后冲刺。 二人只有半步之遥,眼见她要超过秦漫城。 然而就在离终点只差百步时,秦漫城收回所有风息,横到方寸心身前,凝聚所有风力涌向方寸心。 若是风力全部冲到她身上,火息会被风影响,她也会失去平衡,而秦漫城也会失去控制,和她一起跌落半空。 这等两败俱伤的行为,有些疯狂。 电光火石间,方寸心腾身而起,在半空转了一圈,以脚下火劲迎向秦漫城。 可就在这一瞬间,秦漫城露出计谋得逞的神色。 那股已攻到方寸心面前的风劲尽数消散,而方寸心的火劲却毫无阻拦地撞到秦漫城。 在看到秦漫城神色的瞬间,方寸心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渡云履庞大的火息给秦漫城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推向终点。 方寸心转身赶上,终究晚了一步,以微弱的差距,输给秦漫城。 寸心 第86节 ———— 这场精彩的试宝会看得观战修士目瞪口呆,等到二人一前一后到达终点后,才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声。 虽然赢了,但秦漫城脸上并无喜色,他如同狩猎者盯着猎物般望着方寸心。 从实力上来说两人间差距不大,她所缺少的,是经验。 方寸心倒是无悲无喜,从她接受老唐的建议踏上试宝历炼时,她就知道自己总要面对失败。 输给秦漫城这样的对手,不算难看。况且她也不算完全失败,起码从完成时间上来看,她在秦漫城的重重阻挠下,仍旧超越了上次竞速的时间,完成了任务。 任务报酬五十万上品灵石,成功到手! “喂!”秦漫城踱到她身前,拦住她去路,“有没兴趣,和我上辰光台打一场?” 吵攘的人群听到这个挑战,顿时安静下来,全都望向二人。 方寸心本来要走,听到这话停下脚步,思考了片刻问他:“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秦漫城问道 “比如灵石。你有多少灵石?”她问他。 “两亿左右吧,卖掉几样材料,能凑到五亿。”秦漫城道,“你赢了,我给你我所有灵石,你输了,把天骸墟墟主的位置让给我。” “那就按五亿算。”方寸心替他定下赌注,“我输了你去天骸墟当墟主,我赢了你给我五亿灵石。” 秦漫城只是随口激激她,想看她难堪,怎料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输,但这还是让他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89章 天劫 拿钱砸人的感觉,真挺爽。 秦漫城向方寸心下战书, 以天骸墟为赌注的事,转眼传遍整个日晷之都。 “打败他!”对于这件事,小五表现出久违的兴奋, “那孙子我见过,目中无人嚣张得不行, 替我狠狠揍他!” 天骸墟这个副墟主当久了, 他被迫变得沉稳,已经很久不曾露出獠牙。 “打败个屁!”老唐破天荒爆了句粗口,他和小五持相反意见,“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用分/身和秦漫城上辰光台,想过后果没有?” 哪怕是她本尊出战, 都未必有十成把握打赢秦漫城, 何况上场的是只有本尊两成实力的分/身。先前那场的试宝会,只是因为靠的是灵识对法宝的掌握力,并非真正考验修士的综合实力,所以她的分/身和秦漫城差距看起来不大, 可上了辰光台就是实 打实的斗法,秦漫城的实力堪比五宗高阶弟子,哪那么容易对付? “那又如何?大不了不要天骸墟!”在和人打架斗殴这点上, 小五是永远的激进派。 “和你说不通!”老唐懒得理小五,望向坐在法座上的方寸心。 方寸心张开双臂背靠椅背大咧咧坐着,蛮不在乎道:“秦漫城要要凑够五亿上品灵石交给辰光台开局, 没那么快起码三个月以上。我在元莱那边的事办完就马上赶回来,收回一个分/身的力量,实力应该能达到五成。对付秦漫城的话,五成实力……也差不多了。” 她在元莱花大钱买了样东西, 现在急缺灵石。 “呵。”老唐冷笑,也不知该骂她自信过了头,还是夸她足够乐观。 眼下战书她已经接了,还是以天骸墟为赌注接的,闹得日晷城人尽皆知,想收回也不可能了,骂她也无济于事。 老唐能做的,也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提升做为她分/身的那尊傀儡实力。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方寸心。她不眠不休完成二十个试宝任务,让这尊傀儡残损不堪,又要大修一番。 老唐更来气了。 ———— 一天前。 元莱城最大的法宝坐骑商号,依旧是凌云轩。 城中最繁华地段人流最大的位置,凌云轩的招牌悬挂在一幢最华丽的树府上。高耸的巨树上垂落茂密的枝叶,金灿灿地十分惹人注目。 这些枝叶全都以金蝉石打磨而成,每片叶子就价值百余枚上品灵石,这么大棵金树的造价造价估计得要上千万,这还只是它在一个城市分号的门面装饰,可见其财力深厚。 方寸心忍住从这棵树上摘叶子的欲/望,和谢修离踏进凌云轩。 轩内早有伙计迎上前来:“谢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谢修离点点头,只侧身让方寸心先往里走,边走边问:“今天铺里人手这么少?你们于管事呢?” 这么大间铺子,平时都有七、八个伙计在这里迎客,今日却只见他一人,倒有些奇怪。 伙计回道:“您来得不巧,今天铺里来了个贵客,于管事亲自带着人上楼上去,这里就剩我和另外一位刚调来的伙计照看着,怠慢之处还望谢公子见谅。” 虽说谢修离是谢家的嫡子,但谢家那情况元莱城的显贵们都门清。谢修离空挂谢家名头却没什么地位,存在感很低,手头也不算宽裕,日常往来维持基本体面也就够了,与今日来的贵客不在一个级别。 好在谢修离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温柔道:“无妨。这位是我朋友,姓方,她想买坐骑,你给她介绍介绍。” 二人已经进到内店的休息室里,伙计早已悄悄打量了方寸心几眼,见她打扮平平便未放在心上,又听是她要买更没当回事,只神情恹恹地请他们坐下道:“二位稍坐。” 语毕他便踏出休息室,正好碰到端着茶点走来的新伙计,便拽过对方,压低声音道:“谢家那位小公子和他朋友来了,你去接待他们。” “那你呢?”那人蹙眉道。 伙计转转眼珠瞥了眼室内,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自然上楼瞧瞧于管事可有需要使唤之处。” 说话间他甩手便走了,只剩新人端着茶点迈进内室,扬起笑脸刚要打招呼,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化成惊喜:“方姑娘!” “楼海?!”方寸心也一眼认出对方。 “你们认识?”谢修离看着二人问道。 “他本是望鹤分号的人,我先前那只雪豹就是他帮我便宜买到的。”方寸心解释了一句,又望向楼海,“小楼,你怎会到元莱” “上一年我在望鹤分号干得不错,有望晋升,不想因此惹来是非,便被调到这里来。”楼海闻言露出苦笑,“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说来我到这里才两天,竟能遇上方姑娘,可谓缘分。不过我刚到这里,还不熟悉这边的情况,恐怕不能像上次那样。” 因是熟客,楼海有话直说,也不藏着掖着。 这是最让方寸心喜欢的地方,她摆摆手,只道:“无妨,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商号的法宝呗。” “成。”楼海干脆应下,“咱别坐着,我带你们看看铺子里的法宝。” 左右现下铺内没有其他客人,他干脆带着二人参观起铺中坐骑来,也不管是便宜是贵,都认认真真地为他们作介绍。几十款法宝坐骑介绍下来,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时间,他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之意。 铺子中的样品全部介绍过后,他才带两人进入到一间空旷的房间。房间光线黯淡,房顶巨大的影壁在房中央投下虚影,不断展示着一件法宝坐骑。 “这是今年咱们商号炼制出的最新坐骑,铺内还没样品,只能委屈二位观看虚影。”楼海走到虚影前,温声道。 “你太客气了。”方寸心边说边看虚影。 云雾之间一只黑色蛟龙盘绕而起,发出声声龙吟,光气势就已震慑全场。 “这是今年速度最快的坐骑,以最坚硬的无量钢混入真正龙骨沙打造的骨架,坚硬无比,名为墨血,你再看它的爪子……” 虚影不断变化,楼海十分娴熟地介绍着它每个变化与细节。 新款共三种,第一只为黑蛟墨血,第二只为金车銮舆,要么威猛迅捷,要么奢华美丽,各有特点,看得人眼花缭乱,可到了第三只,风格陡变。 雷鸣电闪之间一只通体深紫色长耳兽撕空而来,停在三人面前咆哮着。它兽身若豹,体形不算大,轻盈矫健,通身遍布暗纹,四足踏银电,如同凶兽。 “这只是战骑。”楼海声音响起,“它叫天劫,速度虽然略逊墨血,但它具备极其强悍的攻击力,故它拥有双重形态,一重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坐骑形态……” 说话间,这只天劫身上的暗纹骤亮,化作无数道缠绕的电光,它的身形也同时涨大数倍,化作一只庞大雷兽,兽腹打开一个能够可容纳一人的空间。修士遁入其间后,可躲在它的身体里操纵它斗法。 楼海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就是它的第二形态。除此之外,它还具备成长的特性,会随主人的神识提升而成长。” 方寸心不由自主上前两步,凑到近处抬头看它。 “它很迷人!”她的眼睛里已经装不下其他法宝坐骑了。 “是非常迷人。”谢修离看着她透亮的眼眸里闪动的碎光,开口问道,“这只天劫什么价格,怎么卖?” “天劫的售价为一亿八千万上品灵石。”楼海报上价格。 一亿八千万上品灵石的价格,让人倒抽口气。 “它是玄机阁督为天裂战场的修士所炼制的战骑,在九寰限量仅售三只,有两只已经被人订走,目前只剩一个名额。若想要需先付定金两千万,等玄机阁那边炼制组装完毕运过来再付尾款,大约要三到四个月时间。在此期间,如果卖家反悔,定金不退。” 尽管他不觉得他们有能力买下天劫,可楼海还是向他们解释清楚。 对普通人来说,别说上亿的上品灵石,就算是那两千万的定金,都已是笔难以企及的费用了。 “我道是谁在看天劫,原来是你这废物。”一道尖锐的嘲讽打破此间沉默,从外头传进来,“你买得起它吗?就在这里看?不嫌丢人?” 谢修离和楼海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房外不知何时站了群人,于管事带着铺里的一众伙计如同群星拱月般簇拥在一个搂着个妩媚女人的华衣男修身边。 “楼海!谁让你带他们进来的?!”于管事眉头大蹙,朝着楼海低喝。 楼海垂下头道:“这里是新款展示区,我带贵客过来看看新款,并无问题。” 于管事还没接话,那男修哈哈大笑起来,只道:“贵客?他算哪门子贵客?一个在穷乡僻壤长大的废物,进了谢家就真以为自己一飞冲天了?简直和他那没用的娘一样,痴心妄想!” “谢修炎,你再说一句试试?”谢修离攥紧拳头,眼中泛起噬人寒光。 “怎么?你还想威胁我?”谢修炎推开怀中女人,缓步走到他面前,倨傲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跪在几个哥哥面前磕头求药?为了枚延寿丹,你连狗都肯扮,现在倒是装上了。” 谢修离垂下头,咬紧嘴唇,脸色已然惨白。 “四公子,您定的墨血已经送到内店了,这地方狭窄憋闷,不如让我带您去试试墨血,可好?”于管事见状不妙,忙上前道,又推楼海,让他赶紧把那两人带走。 虽然老四谢修炎和最小的谢修离地位天差地别,但毕竟都姓谢,要是在这里闹起来,还真不好收拾。 “不着急。”谢修炎却没走的意思,又望了眼还在看天劫的方寸心,嘲笑道,“跟着这样的男人多没意思,我瞧你有些姿色,不如跟我走,我保你衣食无忧。” 只这一句话,便让谢修离霍地抬头,半眯的眼眸中闪过凶光,不再有先前的温柔,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动起来,一缕幽光凝聚。可就在此时,他的手被人用力握住。 方寸心转过身,将谢修离拉到自己身后,一如从前那样护着他。 “你废话说够了吗?说够了就滚开,别妨碍我买坐骑。”她笑着道,眼里一片冰冷。 “呵,让我听听看,你们要买什么?”谢修炎闻言更想肆无忌惮地羞辱他们。 “买天劫,你也要吗?我可以让给你。”方寸心淡淡道。 此语一出,凌云轩的人全都愣住,就连楼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修离也反手握住她的手,生恐她为了自己而勉强出头,闹得无法收场。 谢修炎被她反问得一个字也回不上来——一亿八千万,他真没那么多钱。 “你……你说真的?”于管事不可置信道,又问楼海,“你和他们说过价格和购买方法了吗?” “他说过了。一亿八千万总价,两千万定金。”方寸心没理谢修炎,只朝外走去。 片刻后,凌云轩的管事和伙计全都簇拥到她身边。 寸心 第87节 一亿八千万的买卖确实惊人,但能够出得起这个价格的客人,来历绝不简单,不是他们轻易得罪得起的人。 就冲这两点,凌云轩上上下下都得赔足笑脸。 越过谢修炎时,方寸心冷不丁抛下句:“修离,你这哥哥的实力也不过尔尔。” 谢修炎本就不好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狠狠盯着她牵着谢修离从自己眼前扬长而过。 方寸心心情大好——拿钱砸人的感觉,真挺爽。 “仙君慢些走,小心脚下,我带您去付定金……”先前带他们进店的伙计从人群后钻了出来,涎着脸讨好地躬身到她面前。 “不必了,让楼海来。”方寸心指名道姓。 楼海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被于管事给推了过去,在凌云轩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下,带着方寸心去办理手续。 才来分号两天,就完成一亿八千万的大买卖,这足以让他在凌云轩元莱分号成为大红人。 像做梦一样。 第90章 刺杀 重伤 在凌云轩管事和伙计们殷勤的目光中, 方寸心一次性付完两千万定金,和谢修离离开凌云轩。 天色未晚,谢修离又带她去了云莱城最大的交易行。两人并未使用飞行兽, 并肩走在云莱城繁华的街道上。 “谢修炎……是你哥哥?”方寸心随口问道。 “算是吧。他排行第四。不过谢家的嫡子排行并不按年岁,而是按他们被找回谢家的时间。”谢修离说着自嘲一笑, 毫不意外从方寸心眼中看到诧异, 他自己刚听说时也觉得荒谬无比,“谢谋风流成性,到处拈花惹草,情人数不清, 他自己都记不清先来后到,更遑论是她们生的儿女, 所以就按这些孩子被找回谢家的时间算排行。” 他是最后一个被找回的, 所以排第七,至于还会不会有第八、第九……就不好说了。 看谢谋对侍女人的态度,就知他也绝非一个合格的父亲,他这些儿子们都拿着族中份例过活, 只有母亲或者外家强大,亦或是本身天赋高的,才会得到资源上的倾斜。谢修炎就是外家颇为厉害, 与谢家诸多利益往来,连带着谢修炎也成为谢家红人。 而像谢修离这样,母亲只是个平凡的仙民, 没有任何倚仗的,说好听点他是谢家公子,说难听点他就是谢家养的狗,最后沦为棋子为家族换取一点利益, 似乎就是他生存的意义。 “那个谢修炎……你小心一点。”方寸心想起离开凌云轩时,谢修炎看着他们的目光。 阴毒的目光得像条蛇,想来这人也是睚眦必报的个性。 “我知道,谢谢。”谢修离的眼眸温柔似水,又指着前头一幢树府道,“到了,这里就是交易行。你到那边坐会等我,我替你采买。” 这里是云莱城最大的交易行,里面人来人往的拥挤不堪,倒是交易行外头有个小花园颇为雅致。 “这哪好意思?你现在是谢家的七公子,怎好让你替我做这些,我自己来吧。”方寸心摇摇头拒绝他的好意。 “从前这些事不都是交给我打理的?我比你熟悉这些地方,跑跑腿罢了,没什么。”谢修离笑着道,“再说什么谢家公子,别人不知道,你还能看不透吗?寸心,在你面前我就是王胜,你不必同我客气。再这般见外,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方寸心也不好再与他推扯,便道声谢,将需要采买的明细单子交给他代办,自己则到小花园里等他。 百无聊赖之际,她打量起四周。 约等了半个时辰时间,谢修离方脚步匆匆地从交易行出来,到她身边道:“除了丹象沙外都买齐了,一共八百万上品灵石,他们备好货会先送到我那里。丹象沙的话……交给我吧。” “这里没有吗?”方寸心问道。她记得,丹象沙是被谢家垄断的,她以为在元莱城就能买到,是以并未另行麻烦谢修离。 “最近交易行这边的丹象沙被人全部定走了,暂时无法供货。”谢修离拭着额间的汗,“不过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坐下歇会吧。多谢你。”方寸心接过他递来的明细单,单子上的每样材料后面已详细注明单价,包括没有买到的丹象沙在内。 采买这批材料共需一千三百万上品灵石,比她原本估计的要少一百万左右,买完这些材料,她的钱袋子又该空了。 永远也赚不够的钱。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声,收起单子,一抬头对上谢修离晶亮的眼眸,他正入神地看着她,连额际滚落眼睫的汗珠,都顾不上擦拭。 “不好奇我怎么突然间有这么大笔灵石?”方寸心冲他扬起眉。 他便道:“好奇,但不重要。” 只要是她的事,不必给他任何理由他也会倾尽全力。 许是他的目光过分坚定专注,仿佛燃起一簇小火苗,在赤/裸裸地诉说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方寸心难得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那里是什么地方?”她岔开话题,指着远处高耸的树府问道。 “哦,那是元莱的仙民府。”谢修离答道。 方寸心陷入沉思。 ———— 办完事回到谢修离洞府时,天色已黑尽。 “今晚我有要事不在府中,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们。”谢修离送她到春眷馆的门口,看着两个垂手恭立廊下的侍从,温声向方寸心道。 “多谢。”方寸心道过谢后进屋。 门轻轻阖上,谢修离看着她的容颜彻底消失在眼前,唇角扬起的弧度彻底落下。转过身时,他眼中温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疯涌的杀意。 听着门外的步伐声音渐行渐远,方寸心才走回屋中,轻蹙的眉心打破她一路行来的轻快。沉思许久,她打开窗户向外窥探。 片刻后,她从窗中跃出,化作烟影朝外掠去。 夜晚的元莱城与白天不同,高耸的树木化作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恶兽妖鬼,借着夜色横行,树木间亮起的各色彩灯,如同一双双妖异的眼眸,紧紧盯着城中穿行的每个人。 路上行人并不多,十分冷清。白天走过一次,方寸心已经记下路线,此时只挑暗巷行走,不多时就已到达元莱仙民府外的小巷巷口。 她站在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打量着前方早已大门紧闭的仙民府。 仙民府管理全城事务,应该存放着城中历年来所发生的异常事件档案,金犀村被屠之案应该也在其中。她想潜入仙民府内部翻看档案,查查此事可有疑点。 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她把点心从腰囊里抓出来。 “帮我个忙,成功了我给你找吃的。”她对着有气无力粘在她指尖的小家伙轻声道。 点心似乎听懂她的话,一下子来了精神,身上的光芒都跟着一亮。 “去捣捣乱,让他们把门开了,你就逃走……”方寸心交代两声,觉得这家伙应该听懂了自己的话,便将点心朝着仙民府扔了过去。 橘色光点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光,逼近仙民府时突然膨胀成巨大的异兽,哐地一声撞在仙民府大门上。 仙民府的大门被它给烧出大洞,里面响起尖锐的鸣镝警音。 方寸心暗道声乖乖,让它捣乱引人开门而已,它直接把人家大门给烧出大洞,可真能耐。 仙民府四周的树枝上随之涌出无数弩机,全都对准点心,门内也冲出十数名仙军,看到巨大的火渊兽却都惊呆了。 下一刻,警镝声响彻全城。 在仙民府防护罩升起的同时,方寸心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火渊兽身上,如同一道暗光闪进仙民府中。 ———— 与此同时,与仙民府相隔百里的城西处,一座挂满虹灯的树府之中,原本左拥右抱享受着温香软玉的谢修炎眼下却不停用手抓着自己的脖颈,仿佛喘不上气般。他壮硕的身体跌坐在合欢椅上,脖子已被挠出无数道红痕。 这里是他修行的合欢窟,与他合欢同修的炉鼎们要么被他杀死,要么被他的模样吓跑,只有倒了满地的酒液。 这些酒液与墙角悄然流来的透明液体汇合,缓缓浮到半空。 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踏入这个充斥着腥浊气息的洞府,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挣扎的谢修炎。 “是你!”他艰难地起身,坐在合欢椅上喘息着看向对方,“老三的失踪,也是你下的手?” “不止。还有二和六,算上你,已经四个了。”那人一步一步逼近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与白天判若两人,“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向你下手,但是你白天……” 同时死两个兄弟,肯定会在谢家引发轩然大波,他原计划半年后再动手。 “你羞辱我便罢了,竟然敢对她出言不逊?”谢修离在合欢椅前两步处停下,光线在他眼下形成一道阴影,愈发显得阴郁疯拗。 说话间,他微微抬手,洒落满地的液体浮起,在半空拉成一道细弦。 谢修炎看得满面骇然:“血萤……你为何会有血萤……你和血萤融合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母亲死的那日,我就被送去喂血萤了。”谢修离唇瓣微勾,笑得糁人,“不过可惜,我没死。” 谢修炎闻言想到什么,猛地去抠自己的喉咙,想将刚才饮进腹中的酒液吐出。然而除了些胆汁外,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看到自己手背的青筋突然涨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手臂上爬去。 他猛地切下自己的手,痛得表情狰狞,却无济于事。 飞洒的血雾溅到谢修离脸上身上,温热得让人作呕。他闭了闭眼,手凌空一挥,半空中的细弦缠向谢修炎的颈间,瞬间融入他的皮肤,贴在他的颈骨上,无论如何抠都难以将其抠下。 谢修炎知道今晚难逃一死,握住自己的断手,狞笑道:“我死,你也别想活!” 话音刚落,他颈间顿紧。瞪大的双眼、狰狞的表情未变,头颅已从颈上滚落。谢修炎身首分家的同时,那只断手也朝谢修离飞去。 谢修离腾身而起,挥起银弦缠住断手,然而断手却在靠近他时炸开,一枚尖锥从断手中飞出,穿透他的左胸。 他闷哼两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衣襟迅速被鲜血染透。 看了眼惨不忍睹的现场,谢修离捂住伤口,化作幽影掠离。 然而他刚出谢修炎的洞府,便听到响彻全城的警鸣,黑压压的仙军铺天盖地飞来,他心中一惊,忙避入阴影中。 发生了何事? ———— 那厢,满城混乱中,方寸心已趁乱从仙民府溜出。动静闹得太大,她只来得及找到记录金犀村档案的玉牌,没有时间细看,只能拓印一份揣在腰囊里带回来。 仙军从四处赶来,全城陷入戒严,方寸心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开各处耳目,花了点力气才回到谢修离洞府外的暗巷中。 正要原路返回时,她忽然听到翅膀的急扑声,一道黑影突然落在她前方。 方寸心驻足,紧扣灵矢在手,警惕地望去,却见那黑影竟是谢修离的鸾鸟,鸾鸟的背上趴着一动不动的人。 “谢修离?”她认出他的衣裳,蹙眉掠上前去,只见谢修离如同浴血一般,身上衣裳全被染红,垂落的手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看得人心跳陡然加快,然而她没空惊讶,鸾鸟的动静已经引发天上仙军的注意,正有一队仙军朝这里飞来。 方寸心将谢修离从鸾鸟上扶下,将人护在怀中,替他收了鸾鸟,纵身跃起,在仙军赶到之前,飞进他的洞府。 谢修离好似做了个梦,梦中他还在墨石城,在仙民堂旁边开了间小小的裁缝铺,每天都能看到方寸心进出仙民堂教学的身影。 仙民堂的学生一茬茬地换,只有她没变,总是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裁制了许多衣裳,在某个春日的午后递到她手中。 可衣裳却突然被血浸透,她的身影也消散在阳光中。 剧烈的痛楚涌来,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之上,上衣已被人褪尽,有人正拿着厚实的布帛按在他胸前伤口上。 他的血,染红那双匀长有力的手。 寸心 第88节 第91章 蛊惑 仰望的姿态带着虔诚的痴迷…… 屋内柔和的光线下, 方寸心正满面凝色地垂眸,盯着谢修离的伤口。 谢修离伤得很重,左胸被利器贯穿, 虽然万幸避开了心脏,但洞开巨大的窟窿也足以致命。他这伤来得蹊跷, 也不知能不能请医修, 为了保险起见,方寸心只能先将他移到自己屋中,试着替他疗伤止血。可她不是医修,只会些粗浅的疗伤术, 比如用灵气缝合伤口,再配合灵药止血等等, 然而谢修离伤口处的血汩汩往外流, 灵气和药膏都被冲散,她只能用老办法用厚实的布帛替他止血。 好在半盏茶时间不到,也不知是灵气和外伤药起作用,还是喂他吃的丹药开始见效, 换到第五块布帛时,伤口处的布帛不再被血染透,方寸心这才暂时松口气。 目光一转, 她便对上谢修离的眸。 他不知几时已醒来,眼里不再是清澈单纯的光芒,眼尾染了些微红, 瞳眸之间是深深的,不见底的幽寂,虔诚专注却又可以藏住所有。 “要叫医修吗?”方寸心声音暗哑道。 谢修离轻轻开口:“不要。” 他的气息很虚弱,披散的发髻掩着苍白的脸庞, 瓮动的嘴唇也失去颜色,整个人如同纸片般脆弱。 “行。我给你裹伤口。”方寸心没有多问,一手用厚实的布帛继续压着他的伤口,倾身俯向他,另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将人缓缓扶起。 谢修离心中陡然一跳。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脸颊几乎相触,他微一垂头,就能埋入她的颈间。 慢慢坐起后,方寸心怕他不支,便又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叮嘱道:“你扶好,别倒。” 语毕,她用牙咬开裹伤布的一端,开始单手替他包扎。洁白的裹伤布一圈一圈,从后背绕到前胸,再从前胸斜裹上左肩,将那块厚实的布制彻底缠紧后,她才腾出那只手,将裹伤布绷紧又缠了几圈,才在他后背打结绑好。 谢修离一动不动。她的气息萦绕鼻间,声音响在耳畔,这距离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亲密,他沉溺其中,舍不得放开。 恨不得这伤重一点,再重一点才好。 “可以了。”包扎妥当,方寸心拍拍他的肩头,示意要扶他躺下。 谢修离却似乎被这个动作惊醒,眸光随之一暗。 扶在她腰上的手突然间用力地圈住她的腰,猝不及防之下,方寸心被他抱到怀中,他的头,终于埋进她颈间,贪心地汲取属于她的独特温暖。 那一瞬,所有的疲倦与痛苦,似乎都消散在她发间。 方寸心错愕非常,双手僵在他后背半空,只用旁光瞥向谢修离,可她看不到他的脸,不知他是什么状况。 “你放松些,已经没事了。”片刻后,她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 谢修离的手终于渐渐松开,心头也有什么在悄然转变。 远远地看,默默地念,已无法再满足他了。 “对不起,弄脏你了。”他缓慢地向后,却没有躺下,而是靠在方寸心及时放到他身后的迎枕上。 脏? 方寸心看了眼四周——地上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血衣,还有浸透血的布帛,就连她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他的鲜血。 更糟糕的状态她以前都经历过,就连她自己也曾满身鲜血,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地躺在泥塘中,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却被裴君岳硬拽回来。 只要能把人救活,谁还管脏不脏的。 不过谢修离显然不这样想,他拉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手上沾染的鲜血。 “你不用这样。”方寸心收不回手,只好劝道,“我去洗洗就好。” 可他仍不松手,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散落的发丝间,低垂的双眸微微抬起,变得狭长的眼里不再有从前的怯弱,目光中透出几许突兀的强硬,妖惑地盯着方寸心。 “别走。”他难得主动向她提出要求。 “我不走,就在旁边。”方寸心感受到他掌心肌肤的温热与触感,有些不自在。 “我今晚……杀了谢修炎。”他却启唇,缓缓道出身上之伤的由来,“他临死之前,打伤了我。” 方寸心眉头顿时蹙紧。 白天在凌云轩内遇到的谢修炎,实力可不算低,他说杀就杀了? “我的母亲本是元莱城一个普通裁缝,却因姣好容貌而被谢谋看中,囚在他的青雀楼中,成为他众多情人中的一员,甚至生下了我。”谢修离抬起头,说起从来不愿提及的过去,“直到后来,谢谋厌倦母亲另结新欢,母亲才终于找到机会逃离青雀楼。” 他说着深吸口气,手上也加了劲道:“母亲说她本不想带着我一起走,但她知道谢家是什么样的地方。没有母亲照拂婴儿,哪怕是谢谋的亲生骨肉,也活不到成年。所以她千难万难,也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从青雀楼逃出,躲到了墨石城这个偏僻之地,一藏就是几十年。” 他成了王胜,淳朴天真,最大的愿望只是继承母亲的手艺,成为一个优秀的裁缝。 “母亲没有修行天赋,又因谢谋而常年活在忧心恐惧中,消耗得很快。被强硬带回谢家后,她的状态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很快便油尽灯枯。” 谢谋那样寡情薄义的男人,又怎会记得几十年一时兴起看中的女人,何况那女人早已年老色衰,又无外家可以倚仗。他的母亲回到谢家后的处境,想来也知十分艰难。 “而我作为儿子,却没有任何保护她的力量,像个废物一样!”谢修离说话间用力咬紧唇,失色的唇终被鲜血染红,“她本不会死的。虽然寿元将尽天人五衰,但谢家有延寿丹,能够延长寿元,让她好好活下去。可谢谋说,谢家的药不给无用之人,我便去求我那几个哥哥,听他们的话跪在地上,像狗一样被他们戏耍。可最后,我依旧没有讨到药,谢修炎……截走了药。” 他的母亲,在他怀中渐渐冰冷,死在了元莱寒冷的冬天。可就连死,他们也没放过她…… 后来,他开始杀人,杀了很多人。 这些人个个都流着谢家的血,他们的血,染红了他的手。 “谢家真脏,谢家的血也脏,而我……我的身上也流着谢家的血。”他说着再度垂头,望向她的手,“这血,真脏。” 他强迫自己,一遍遍擦着她手上的血,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愿沾染在她手上。 “谢修离,够了。”方寸心不太会安慰人,她这人……让她冲锋陷阵她义不容辞,可要让她开导人,她就是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她霍地反手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够了!你该好好休息,养好你的伤。”她冷冷喝止道,“如果你嫌脏,现在就可以离开谢家,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否则,你就克服你内心的恐惧和抵触,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一定要做的事。” 说话间,她捏住他的下颌,用了点蛮力逼他抬头直视她冷峻到不带一丝温柔的目光。 “听清楚了吗?谢修离!”她冷漠地开口。 谢修离的情绪却离奇地被她安抚,他怔怔看着她,抬起的手抚向她的脸颊。 丝丝缕缕的长发掩着他苍白秀逸的面容,仰望的姿态带着虔诚的痴迷,化作这一刻撩拔人心的蛊惑。 四目相对的沉默中,方寸心忽然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 另一厢,天骸墟紧闭的洞府中,方寸心的真身忽从闭关中微睁双眸。 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寂静的房间,最终落在随手扔在角落的小木人上。 幽暗的光芒之间,小木人突然绽起浅淡绿光,随着熟稔的气息缓缓涌现,一道虚影从小木人身上浮现。 叶玄雪的虚影飘在半空,远远地望着方寸心。 他在这尊小木人中留下这缕灵识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他的潜意识已经预料到今日的情况。 远在千里外的天裂战场,他有些克制不住地想起她。 可能是因为……他们遇到了擅长精神攻击的异兽,他陷入幻境,被影响了心境的关系吧。 叶玄雪不知,只是忽然间想见她。 然而他出现的时机,似乎不对。 “你在闭关?”他打扰到她了。 方寸心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虚影,一语不发。 她冷漠的目光与他离开时判若两人,甚至带了几分警告,像锋锐的剑刃,让叶玄雪心中一刺。 “我在天裂战场遇到一只异兽,擅长编织幻境。我现在身陷幻境,到了一个唤作‘天遗’的地方。我想知道,这个幻境和你有没关系?” 只这一句话,便让方寸心神色骤变。她恢复清明,抬手凌空一抓,就将小木人抓到掌中。 叶玄雪透明的虚影也随之飞到她身边。 她冷冷地看着他,他倒是会挑时间出现。 倘若今日换一个人在她闭关的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哪怕只是缕幽魂灵识,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你为何作此一问?我连天裂战场都没去过。”她终于开了口。 “你的身份名符登记的小界,就叫天遗。”叶玄雪回道。 他很早就已经调查过方寸心的来历,她的背景他熟记于心。 “我也很好奇你遇到的这个‘天遗’是否与我有关。与其听你描述,不如让我亲眼看看。”方寸心倏地攥紧木人。 事关天遗,她不得不暂时从闭关中脱身。 “你想怎么看?”叶玄雪问道。 方寸心不语,只以灵识缓缓包裹了木人。 随元神力量的涌入,叶玄雪骤震。 第92章 撩拨 “方寸心,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 借着木头人, 两道灵识互融,玄妙的滋味骤然间在元神深处蔓延,像无数道细细小小的电光, 不断游走,刺激着从未被人探知的领域。 叶玄雪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滋味。 对于她的举动, 他本该感到冒犯与震怒, 毕竟以元神侵略另一人的元神,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充满致命的危险。出于本能,他应该将她的神识驱逐出去,亦或者立刻中断本神与这缕微弱灵识间的联系, 可他却在触及她灵识的瞬间,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那是种极其陌生的兴奋, 就好像……那日她突如其来的吻。 他身体与精神上的反应, 通通都与他的认知相悖离。 “叶玄雪,我不是来与你神/交的。”方寸心的声音倏尔响起,有些喑哑,显然也受到不小的刺激。她能感受到在她元神包裹之下, 叶玄雪疯狂涌动的灵识。 这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神/交,这个在修仙界代表至高无上的欢愉之词, 充满了超越肉身的交融与契合,并非人人都能达到的境界。 元神的入侵,带来更多的是危险和抗拒, 方寸心已经做好与他相抗衡的准备,但结果却令她诧异。他竟然能够回应她的元神,仿佛与她的元神有着天然的契合。 为此,她不得不出声警告。 她只想藉由他的灵识, 看到他所处幻境而已。 叶玄雪当然明白她想做什么,可越来越强烈的刺激让他很难控制自己,就连远在天裂战场的本神,都已经受到影响。 寸心 第89节 他的灵识从被动化为主动,疯狂地想要抓住她的元神,炽热的气息席卷魂神。 所幸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息涌来,远在天裂战场的叶玄雪以浮霜明光刺入眉间,暂时克制了这股疯魔般的欲/望。 在寒冰的帮助下,混乱炽热的神识恢复清明,渐渐平静下来。 透过叶玄雪的灵识,方寸心眼前被迷雾所笼,暂时看不清前方状况。然而与此同时,叶玄雪却通过她的灵识,先行窥探到她的分/身。 “方寸心,你……”他声音陡沉。 两个分/身,一个在日晷城卖命般试宝,另一个则在元莱…… ———— 元莱,春眷馆中。 方寸心收手离开床榻走到窗边,指尖弹出几朵火星,将床下染血的衣裳与布制全都焚成灰烬后,才坐到窗边锦榻上,道了句:“你好好休息。” 谢修离靠在迎枕上,目光从散落的发丝间惴惴不安地窥望方寸心,希望能从她平静的神色间看出一丝丝独属于他的温柔,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也没有生气,只是从他身边离开。 浓浓倦意涌来,渐渐让他失去思考的力气。 方寸心盘膝坐在锦榻上,轻揉自己的眉心,看着谢修离陷入沉睡后,她才从腰囊中取出从仙民府拓印出来的玉牌 玉牌内乃是她从仙民府的案犊库内找到的《金犀方志》与金犀村案册的拓印件,整个案犊库内,她只找到这两份与金犀村有关的记载。 她向玉牌内注入一缕灵识,仔细查看起来。 金犀村案册记录的是金犀村全村被屠之案,可她灵识探入后,只看到被寥寥几字概括的整桩惨案。 金犀村仙民一百三十六口,皆在一夜之中丧生于异兽口中,无一幸存者,经查为天裂异兽糜兽所为,详册送入城主府封存,不可再查。 这案册上的结论和外界口径一致,然而并无详细过程可考,倒像是为了盖棺定论而存册的,只有最后四个字,越发证明这桩屠村案确有蹊跷。 看罢案册,她又将注意力放在《金犀方志》中。这本方志的内容可比案册多得多,记载的是金犀山及其附近村落的地方志,包括村落起源、鱼鳞图册以及仙民户籍等等,方寸心一时半会难以全部看完,只能捡紧要的看。 从方志内不难看出,金犀山已经存在万年,但因地处偏僻,环境恶劣,仙民难以聚落成村,是以那附近只有靠近元莱城处有几个人数稀少的小村子,然而金犀村却位于金犀山深处。 那个装置十分隐蔽,方寸心找的时候,都费了诸多精力,一度无法发现村子入口。 普通仙民住在这样的地方进出极不便利,要么是心存隐世之意,要么则是为了掩人耳目。 方志上的记载,证实了方寸心的猜测。 这个金犀村乃是百年前迁入的外域人,并非元莱地域仙民。这群人来历不明,在此筑村之后自给自足鲜少与外人来往。而在鱼鳞图册中她并未找到关于金犀村的记载,这也就意味着,金犀村无需向元莱城缴纳赋税,脱离元莱城的治理独立存在。 可它又在元莱城辖下地域,凭空出现一个神秘村落,仙民府在管理城池之时不可能毫无作为,那便极有可能是受到某个身居高位之人的默许。 这块地是专门圈出来提供给这批神秘仙民落脚的,他们在里面到底做什么,无人可知。 就连全村被屠的真相,也被重重掩盖。 裴君岳的死,似乎越来越不简单了。 ———— 另一厢,方寸心的灵识已经彻底与叶玄雪重合。 春眷馆中她与谢修离四目相对的画面,自然难逃叶玄雪的目光,可哪怕方寸心及时制止了谢修离的动作,也无法阻止这个瞬间叶玄雪心中陡然生起的极其尖锐的情绪。 “我怎么了?”方寸心的声音响在叶玄雪的元神之中,带着几分挑衅反问回去。 他们之没有任何关系,别说她与谢修离什么也没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他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叶玄雪没有回应,但他骤然翻涌的元神,已然泄露他心绪不受控制的波动。 在灵识的交缠之下,情绪上的任何一点波动,都会被对方轻易感知。方寸心倒是没有想到,外表上看起来疏冷高傲的叶玄雪,情绪上竟会出现如此剧烈的起伏。 若搁平常,她许会戏谑撩拔他两句,但现在不行,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在叶玄雪的心绪波动随着她远离谢修远而平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一端撤离,并没让自己的异常影响到方寸心。 远在天裂战场的叶玄雪缓缓睁开双眸,透过他的眼睛,方寸心看到了另一番天地。 广袤无垠的旷野之中,夕阳渐落,金色光晖笼罩着远处的雪峰,是她记忆深处早已湮灭的风景。 那连绵的陡峭雪峰难以攀登飞越,正是天然的屏障。 雪峰之后,就是天遗门。 “是天遗吗?”叶玄雪问她。 “是天遗。这是幻境?”方寸心环顾四周,看不出任何异常。 纵然记忆已远,她仍旧清晰地记得这片天地。 “对。这片区域乃是天裂战场的扩增地,最近百年,天裂战场的范围都在自动扩增,不断有新的未知区域出现。”叶玄雪解释道。 也正因此,异兽的数量越来越多,战线被迫扩大,而他们却找不出原因。 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天遗的?”方寸心问道。 叶玄雪掠身而起,不过片刻就掠到了雪山前。夕光笼罩的雪山山脚下,立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天遗”二字。 然而不论他如何往前,却都无法踏过这块石碑。 它就像一个结界。 “这里是天遗的山门,过了山门,才是天遗门。”方寸心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石碑,又问道,“只有你被困在这里吗?” “遇到异兽时,我让其他人全部撤退了。”叶玄雪道。 “居然只有你一人身陷幻境?”方寸心觉得不对劲。 幻境这东西,要么是施术者自身的记忆投射,要么是施术者通过窥探对手的记忆而打造的。而这两种,都不可能出现这里。 叶玄雪知道她在想什么,事实上她所怀疑的东西,也正是他迫不及待想要弄明白的。 他找方寸心来只想确认一件事,这个幻境是否真的与她有关。 现在,他已经有答案了。 在他的身体里,确确实实囚禁着一个与她有关的魂魄。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那个魂魄就慢慢地觉醒了,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他的情绪,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慢慢被这个魂魄支配。 而现在,就连记忆,都已经开始吞噬他。 这个幻境,是因为那个魂魄才出现的。 这里,是“他”的回忆。 然而奇怪的是,他对这个侵蚀并不抗拒,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个魂魄出现之前,作为九寰仙界众人口中完美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丝毫悲喜痛苦,不论做任何事,都按照某种预设好的规则与命令做出反应。 他不懂他们的笑,也不懂他们的泪,就连父母的死,也无法引发他的情绪。 那个魂魄的出现,让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心不是冰冷的,而是个巨大的空洞。 现在,这个空洞正被慢慢填满。 有了对比,他才忽然发现,曾经的自己活得多么像个傀儡。 “叶玄雪?”方寸心见他没有反应,便唤了一声。 “嗯?”他给了个不冷不热的回应。 “你好像不是很着急出去啊?”方寸心愈发觉得奇怪。 “这个幻境我能破解,不足为惧。”叶玄雪说话间,坐在了刻着“天遗”的石碑下。 “……”方寸心顿时无语。 他能破解还费这么大的周折把她找过来干什么?仅仅只想确认她和天遗间的联系? 现在,她比他更想弄清这个幻境的来历。 但叶玄雪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的手抚上石碑,猛地按碎石碑,庞大元神力涌入碑底,而方寸心的神识也在这个瞬间,被他弹出躯壳。 眼前一暗,方寸心回到闭关的洞府中,她的手中依然抓着那尊木头人。 叶玄雪的虚影漂浮在她身前,在她开口骂人之时,倾身俯下,吻上她的唇。 “方寸心,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靠那么近。” 伴随着这个吻,是他诚实的表达。 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第93章 惩罚 “你少碰他。” 虚无的影像, 落不到实处的吻,浅浅印在她唇上,没有触感, 没有温度,也谈不上缠绵, 这更像是某种地位的宣言, 只是叶玄雪并不明白,这个主动的吻代表着什么。 他在渐渐屈从于懵懂的欲/望,听凭本心而动,将不再有任何世俗的枷锁能够束缚他。 那些根植于他脑中的规矩准则, 都在一一被打破,一发不可收拾。 方寸心盘膝于法座上, 如同石像般一动不动, 任由虚无的吻落在唇间,目光毫无波澜。 他的声音落下时,她却倏尔勾起抹冷笑,指尖微微一动, 刹那间浅光包裹住被她攥于手中的木头人。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叶玄雪的虚影往小木人里拽,不过眨眼时间,浮在半空的虚影就彻底被吸入木人躯壳中。 一道符咒浮起, 带着她的元神力,瞬间打入木人身体中,将叶玄雪这缕灵识封在木头人的身体中。 “你喜欢不喜欢与我何干?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看着叶玄雪的虚影消失在半空,方寸心才托起掌心的木头人,冷冷道。 她的元神咒切断了叶玄雪本尊对这缕灵识的控制。作为他擅闯她的闭关还敢大放獗词的惩罚,她将他囚禁在木头人的躯壳内。 巴掌大小的木头人活了般在她掌中睁开眼眸, 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个诡异的傀儡小人偶。 内室的门这时忽然间开启,“方寸心”从外间明亮的光线中踱入,没走两步,便接下不远处扔来的人偶。 本尊与分/身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已互相明白。 小人偶被那个方寸心挠了两下下颌,想躲却躲不掉,只能看着她满脸坏笑地带着自己扬长离去。内室的门再度紧闭,方寸心的本尊重归闭关。 “乖乖跟着我,别耍花招。”方寸心把玩了两下小木人,便将它放在自己肩头,大摇大摆离开洞府。 “你今天可有空闲?”小五迎面而来,问话间一眼看到她肩上的木头人,“这把年纪你还玩人偶?” 寸心 第90节 说话间,他伸手就要拿木头人,哪想到那尊木头人居然闪过他的手,飞快抱着方寸心的辫子滑落到她掌中,倒把小五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玩意?”小五盯着木头人,“长得怪丑的,还会瞪我?方寸心你审美有问题啊!” 方寸心爆出一阵狂笑,看着站在自己掌中木头,心情大好。 “你少碰他。”她一把攥住木头人,朝外掠去,“我今日有三场试宝会要打,没空。” “小心过劳而亡!”小五在她身后扬声戏谑道。 方寸心最近在日晷城不断接大大小小的试宝任务,没有一刻停歇,但凡回天骸墟都只是让老唐检修这具傀儡分/身的破损。 短短时间内,她已经完成近百场试宝任务,其中有十六场为金阶任务,又以超高的任务完成度而扬名日晷城,成为最近日晷城最受追捧的试宝人。 连带着,她和秦漫城的比试,也越发受到关注。 ———— 天裂战场出现天遗幻境这件事,还是让方寸心心中生出巨大的疑惑,也让她和裴君岳同时在这里苏醒这件事越来越古怪。 但叶玄雪却对此三缄其口,不肯再透露更多消息,甚至将她从元神中驱逐,方寸心无法继续探究,又兼身处闭关的紧要关头,少不得只能暂且按下,将心思转到元莱城这头。 看样子她得想个办法去趟元莱的城主府,然而城主府可不像仙民府那般容易进,闯起来有些棘手。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昏睡了一个白天,谢修离醒转时,脸色明显好转许多。 睁睛看到方寸心还坐在窗畔锦榻上,他悬起的心顿时放下。睡梦并不踏实,总是梦到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即使知道是场梦,他依然惶恐,便努力挣脱睡梦,却又反反复复地在梦与醒之间轮回。 昏睡前方寸心说过的话,不断在他梦中响起。他并非全无选择,短短两年时间,他的心已经疲倦透顶,也许就像她说得那样,离开元莱远走天涯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他又能去哪里? 可以跟在她身边吗? “好点了吗?”方寸心听到动静起身前去探看。 他胸口的裹伤布已没有血再渗出,应该是脱离了危险吧。 谢修离缓缓坐起,从随身储物法宝中取出枚丹药咽下,才虚弱道:“已经无碍,多谢。” 说话间他脸庞微染绯色,缠着裹布的上身未着衣裳,十分不妥,他便取出套衣裳,一边更衣一边在心中斟酌该如何对方寸心开口,然而屋外却在此时传来敲门声。 “公子,二爷有请。”老管家的声音响起。 方寸心想起初到这个洞府时见过的那个神情阴沉的管家,他监视般的目光本能地引起她的不快,而眼下他竟然准确无误地知道谢修离藏身在她房中,想来应该知道谢修离昨晚做了什么。 “知道了。”谢修离眉宇间浮起一丝厌恶,很快化开,隔着门道,“我马上来。” “公子,二爷请你与方姑娘,同往城主府。”哪知老管家却又补充了一句。 方寸心眉心微蹙——他嘴里的二爷,是元莱城的二当家吧?在望鹤城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谢策,也是将谢修离带回元莱的人。 “他要问的事找我就可以了,为何还要让她同去?”谢修离一反常态地扬声尖锐道,连衣裳都顾不得穿整齐,便微敞着衣襟走到门口,重重打开门,“她与这些事无关,你们休想将她拖下水……” “公子误会了。二爷听说方姑娘在凌云轩大手笔购下天劫,才知方姑娘来了元莱城,有心想要与她见上一面,没有别的意思。”管家面色如常,在门外站得笔直。 “不需要。”谢修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公子,昨日白天之事,城主和大公子也已听说,想必他们很快会派人前来邀请你与方姑娘。”管家续道。 谢修离倏地攥紧拳。 他昨日就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如今牵连到方寸心,真是该死。 “行,我随他走一趟。”方寸心却走上前来,含笑道。 “寸心?!”谢修离霍地转身,眸中透出急切。 “只是去城主府见你二叔,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你急什么?”方寸心笑眯眯的无害模样,“何况本该由我上门拜候,如今能得谢仙君邀请,是我的荣幸。” “方姑娘说得是。”管家点着头侧身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修离只得与方寸心一同出了门。 ———— 元莱的城主府不比望鹤城那般奢华靡丽,乃是个由上千棵树所组成的树堡,外观上看去古朴壮观,透着沉肃。 “全城戒严还没结束?”谢修离看着飞在城主府四周巡逻的修士问道。 从他的洞府到这里,一路上随处可见巡逻的仙军以及飞在半空的修士,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可见全城还在戒严状态,若只是谢修炎被刺杀而亡这桩事,断不可能引发全城戒严这么久,而且昨日他从谢修炎那里逃出时,全城已然戒严,可见城中还发生了其他事。 “昨夜有异兽袭击仙民府,另外四公子今日午时被发现遭遇刺杀死于他的别苑中。”给二人带路修士低声回答道。 “什么?”谢修离倒没想到还有异兽袭击仙民府这茬,目露诧异。 方寸心也佯装震惊:“居然有异兽出没?竟还攻击仙民府,真是无法无天!” 说话间她按住自己的腰囊——小点心已经回来,进了储物腰囊后就安分守己地睡觉,倒是乖得很,要奖励。 几人说话之间就进了城主府。城主府内部为玄石所筑,几乎没有装饰,坚固是非常坚固,却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那人将方寸心和谢修离带到城主府西侧偏府的花厅内,便告辞离去。 这处偏府是谢策居住的洞府。 “这些年谢策时常闭关,几乎不打理俗务,元莱城事务已分别交由谢修宇与谢修炎打理。”趁着谢策还没出现,谢修离索性将谢家情况向方寸心做个简单介绍,以便方寸心应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策,去年谢家家宴他都没有露面,对外虽称闭关突破,但外界猜测恐怕没这么简单。今年谢策放言将卸任城主之职,交由合适之人继任,应该会在这两人之间挑一个,所以他二人现下势如水火。” “那你其他兄弟呢?他们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方寸心低声问道。 “当然不甘心。但七个兄弟之中,谢修宇的实力最强,乃是沉渊谷的内门弟子,外家也是元莱城中名门望族,因而向来受到族中上下器重。剩下兄弟里,只有老四谢修炎与他尚可一拼,所以这两人的争斗最为激烈。至于其他兄弟,老二已被谢修炎拉拢,老三和老六跟着谢修宇。”谢修离继续道。 城主之争如今分为两派,谢修宇和谢修炎各执一派,其他兄弟被谢修宇和谢修炎各自拉拢,至于老五和谢修离因为太过弱小而被摒弃,老五被族中送去联姻,接下去本该轮到谢修离。然而如今七个兄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连谢修炎都死了,只剩三个人。谢修宇虽然没了对手,但同样的,刺杀兄弟的矛头也直指谢修宇。 “你杀谢修炎是为母报仇还是受你二叔之命?”方寸心索性问到底。 谢修离闻言一滞,并没否认,只道:“他本就要死,只是……”他没往下说,转而道,“谢家之争,不该扯上你。今夜见完我二叔后,你离开元莱吧,那些材料过几日备齐后我会派人送给你。” “你说了半天谢家兄弟之争,难道你二叔便置身事外?”方寸心似笑非笑道,“他的目标,不止是城主吧?” 谢修离微垂双眸。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两年前与她分别时,她曾经说过的那番话。她比他看得透彻,早早提醒过他谢策的为人,而今全部验证。 “既来之,则安之。”方寸心可比他看得开,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 “哈哈哈,好一句‘既来之,则安之’,方老师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洒脱。”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谢策大步踏进了花厅。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4章 囚禁 二十一尊傀儡,她这是要和谁开战…… 作为谢家的二当家, 谢策的地位仅次于身为家主的谢谋。尤其最近几年,谢谋不大露面,大部分事务都交由儿子与谢策这个弟弟后, 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只不过他地位虽高,外对仍然谦逊和悦, 对内也十分照顾扶持族中小辈, 是以在元莱城深受爱戴,威望极高。 谢策身着常服,笑得平易近人,身上毫无架子, 儒雅俊逸的模样,和两年毫无差别, 不像谢修离的叔叔, 倒像是他的哥哥。 “不必如此拘礼,快坐。”看着谢方二人起身向自己行礼,他按按手,大步走到二人面前, 又打量着方寸心道,“两年不见,方老师风采依旧。” “仙君谬赞。”方寸心谦道。 “当年你在望鹤遴选赛上的出众表现, 我至今难忘。原想让修离邀你前来元莱小住,好让你我结交一番,不想方老师离开得那般匆忙。”谢策并没坐到厅内正中主座, 而是虚携方寸心的手,与她一起坐在客座之上,神态亲切得就像家中疼爱小辈的长辈,“也不知这两年, 方老师在何处高就?” “早就不是老师了,仙君唤我名字便可。”方寸心笑吟吟道,“如今并无定所,在外以猎宝为生,到处奔波,赚点买命钱罢了。” 谢策眸色微微一转,显然并不相信她的托辞。能随随便便出手就是一亿八千万的上品灵石,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猎宝人。 “成,那你也别唤我‘仙君’,太见外了,和修离一样,喊我一声‘二叔’吧。”他便又和蔼地望向谢修离,“修离是我带回谢家的,虽然是我的侄子,但我早就将他当成儿子一般看待。你是修离的好友,和他一样都是自家孩子。” 语毕他又佯怪谢修离:“你这孩子也是,寸心来了也不同二叔说一声。” “二叔事务繁忙,怎好为这些小事打扰你?”谢修离这时才淡淡开口,“何况寸心是我好友,有我招待便可,无需麻烦到二叔。今日城中混乱,想必二叔不得空闲,若无其它要事,我便带她回去。” 他口吻虽平静,眼神却有些不耐烦的恹色,不似从前那般沉默怯懦。 “你也知道今日城中混乱……”谢策笑容微落,逼视谢修离,仿佛要将他才刚刚露出的獠牙给压回去,“你那里已经不安全了,二叔在这里给你们安排了两间房,你带寸心安心住下,也让我这做二叔的替你招呼招呼朋友。” 谢修离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寸心一把按住:“谢二叔一片苦心,咱们就不要辜负了,何况我也想见识见识元莱的城主府什么模样呢。” “还是寸心懂事。”谢策点点头,满意地笑道,又唤来侍从,吩咐带方寸心先往住所休憩,“修离留下,我还有些话同你说。” 方寸心拍了拍谢修离的肩,跟着侍修离开花厅。 ———— “前头是咱位西府的三仙三宝园,里头收藏了目前九寰上许多在外头根本见不着的珍稀花木与虫兽。二爷吩咐了,若是姑娘有兴趣只管差遣小人带您去逛。”带路的侍修十分热情,一边领路,一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峦介绍起来。 那山看起来不是幻境,看来元莱城的城主府果然了得,竟可划山为府,独辟仙境,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洞天。 “竟然如此特别?元莱的城主府,与我在别处见过的洞府都不一样,很是壮观呢。”方寸心夸奖道。 那侍修闻言面现得意,与有荣焉道:“那可不是,我们元莱城主府也是谢家的传世洞府,可算三大世家的洞府之首,内有三府七境十六洞,每洞风景皆不一样。二爷这边为西府,仅次家主府,府中的三仙三宝园就是七境之一。若是要逛,单就这一个三仙三宝,都够您走上十天半个月呢。” “那我若想逛完你们整个城主府,岂不是要花上几个月时间?”方寸心惊道。 “可不是嘛!”侍修更显得意,“不过家主府和东府不能随意进入,您现在只能在西府逛逛。” “是吗?”方寸心面露失望,“还想趁此机会大开眼界呢。” “咱们西府这边,也足够姑娘开开眼界了。除了三仙三宝园外,西府还有另外两个幻境可供姑娘打发时间玩耍。”侍修笑道,又引着她走过一座石桥。 “哦?在何处?”方寸心大感兴趣问道,“要不你画个路线图给我,你们西府这么大,我也好知道如何过去,又或者有什么禁地之类,我也不至于擅闯。” 侍修只又笑着道:“方姑娘这样的贵客,哪劳您自己认路?我会随候您左右,想去哪里你说一声便是。” 说话间,他已将方寸心带到一处园子里。 偌大的花园内碧潭流瀑格外清幽雅致,潭水上有九曲竹桥接引的翠竹小馆,唤作枕溪轩,倒是十分别致。 方寸心跟着侍修进入枕溪轩,轩内设有三面临水的观景榭,一个布置奢华的花厅与两间房间,其间琴棋书画皆设,花厅内更是焚了上好的仙香,灵酒灵果并点心俱已摆好,书架上还放了不少的功法秘笈等藏书,供人随意取看。 “小人会在桥畔候命,您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小人。若想出门转转,也只管差遣小人。”侍修安顿好方寸心,便笑着告辞,退出枕溪轩。 方寸心随意打量了两眼花厅,便走到观景榭,趴在临水的贵妃靠上放眼四望,假作欣赏风景,甚至与守在九曲桥上的侍修挥挥手。 微风送来几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分散在这个园子的各处。 枕溪轩的四个方位各藏了一个修士,水里也藏了两个。这个谢策,嘴上说得动听,却把她当成囚犯软禁起来。 是因为谢修离?还是因为她夜探仙民府的事? 莫非她被发现了? 寸心 第91节 ———— 直到第二天天黑,方寸心都没再看到谢修离,倒是让侍修带着自己在西府各处走了个遍。 白天里走过的路全都被她记在心中,对西府也有了个大致轮廓,更详细的路线只能靠她慢慢摸索。 这件事她并不打算寻求谢修离的帮忙,倒不是不信任谢修离,只是他身处谢家万事不由己,她不想让他徒增压力。 在屋里祭出一个傀儡人,给它套上她的衣服后,方寸心让它走到水榭中坐下,吸引园内窥探的目光,她则从房间窗户掠出,化作一道暗风,绕过藏匿于北角的修士身后悄然出了枕溪轩,踏入西府。 西府很大,白天匆匆走了一遍,并未探得从西府如何到城主府,更不知晓城主府的案牍库位置。不过这么大的城主府,总要有个舆图,应该会收在谢策处理公务的楼宇中。 这地方她倒是打听清楚了,位于西府正中,正是她眼前这幢足有九层之高的玄石楼。不过这楼宇无窗,只有一个入口,入口有两人把守。 方寸心悄然掠到这二人附近,施展幻戒与音铃迷惑二人的眼耳后才潜入门内,集中注意力将五感提到最高,从入口内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由下而上传递的风息。 这幢楼宇竟是个镜楼,地面上的是它的镜像,若是正常步入其中朝上走去,便会立刻触发防御机制。 它真正的位置,在地下。 方寸心索性闭上眼,只听凭五感,顺着微弱的风息往下走去,直到那股微弱的风息不再向下,而是平缓地流动,她才睁开眼,竟已身处一个地底花园之中。 花园敞亮如昼,正中央是座飞檐殿宇。 她不再上前,隐藏了身形,只释放出一缕神识,探入其间。 殿宇内部设主偏殿与内殿,主殿用于接见众部,偏殿则设有案椅,应该是谢策处理公务的房间。而在偏殿正中的墙面上,镶嵌着一幅会动的山峦舆图,正是方寸心想找的,城主府大舆图。 她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向舆图注入神识,只将城主府各处要地尽可能地牢记于心后,才撤出神识。 舆图得手,她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内殿传出谢策声音。 “谢修离,你太让我失望了!”谢策充斥着心疼语气,任谁听到都会觉得这是个疼爱晚辈的长辈,“我在你身上投入多少心血,你不是不知道!而今箭在弦上只差最后一步,你却说走就走,连你母亲的仇都不想报了吗?” 方寸心心头微跳,操纵着神识小心翼翼接近内殿。 “你杀了谢家那么多人,你以为谢家会放过你吗?他们早就怀疑你了。你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谢策继续道,“那日你和方寸心在凌云轩和谢修炎有过争执,我把你们请到西府后脚,谢修宇的人就已经到你洞府了。现在出去,外头全是在找你们的人,谢修宇的手段你不是没有见识过,若是落到他手上,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寸心不由竖起双耳,不过谢策说了许多,却不见谢修离回应一句。 “更何况还有一个方寸心,你也不想连累她吧?”谢策又道,“听二叔一句劝,乖乖留下来,虽说你杀谢修炎太过冲动,但事已至此,除了将计划提前别无他法。只要你完成答应的事,二叔保证她一定会安然无恙,你也能得到你想得到的。” “谢……策!”谢修离咬牙切齿般的声音这时才响起。 方寸心的神识已然靠近内殿,看到里面的情景后,不由倒抽口气。 内殿正中生有一棵顶天立地长满黑瘤的妖树,树枝化作触手将谢修离紧紧缠在树杆上,每根枝蔓上都生有尖刺,尖刺分沁出青色汁液,全都刺入谢修离身上。 谢修离的脸庞已无半点血色,显然已经被折磨许久,可听到方寸心的名字,仍是死命挣扎,望着谢策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啖一般。 “听话好吗?”谢策依旧语重心长劝道,可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又道,“你若再执意如此,那二叔只能……换个人来劝你了。” 语毕,他朝着殿外望去:“不如,就请方姑娘来劝劝你吧。” 方寸心陡然一惊,脚底地面在此时忽然钻出无数黑色藤枝顺着她的脚踝向上缠,纵是她以最快的速度震落这些枝藤,藤枝尖刺却也划破她的皮肤,毒液渗入皮肤,只一丁点,便让她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谢策!你放了她!求你放了她,我什么都答应你——”殿内传出谢修离疯了般的哀求。 “太迟了。”谢策摇摇头,“不如让她留下陪你,和你作个伴,也免得你总不听话,老想着离开。况且……” 他微微一顿,才又意味深长道—— “这么好的一柄刀,还缺了点淬炼的材料,她来得正好。” ———— 天骸墟最大的炼宝坊内,老唐看着刚刚完成一个试宝任务,火急火燎冲进门的方寸心,捏捏眉心:“又要修什么?“ 方寸心捏着坐在掌心中那尊木头人的小手掌,一边琢磨谢策那句话的意思,一边目光冷凝道:“我现在能调用多少尊傀儡人?” “完全修好的有十尊,其余能够启用的还有十一尊,不过这十一尊傀儡没什么战力。”老唐斟酌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全部给我吧。”方寸心将木头人往肩头一放,断然道,“立刻,马上就要!” 老唐大为惊讶。 二十一尊傀儡,她这是要和谁开战? ----------------------- 作者有话说:呃,上章作话留言写错了………………被自己蠢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5章 血萤 我就是去找你在我元神中看到的那…… 方寸心大意了。 怪她托大, 分/身不比本尊,灵识本弱,她又顾着查探路线和舆图, 心急些许,竟未及时察觉四周异状, 此时才看出, 眼前的宫宇和花园全都修筑于内殿那棵妖树体内,换言之她和他们全都身处妖树之中,从她踏进这幢楼宇起,她就已经走进妖树的身体, 被对方察觉。 也不知这妖树是天裂异兽还是凶兽,它的毒刺好生厉害, 哪怕她这躯壳只是傀儡, 竟也被它所制,动弹不得,神识传来阵阵刺疼,被迫回归躯壳, 无法再窥探殿中情景,亦不能再施展。 内殿中持续传出谢修离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好似极其痛苦, 却仍不断苦苦哀求谢策,要他放了方寸心。 地面钻出的树藤迅速缠住石化般的方寸心,将她送进内殿中, 吊在半空。 大殿正中的妖树身上的黑瘤似乎变多了,每颗都蠕动着,最大的那颗黑瘤突然裂开,伸出一根粗实的触须, 径直没入方寸心的眉心间。 谢修离半身已嵌入黑瘤之间,清秀的脸庞已神情狰狞,苍白的皮肤下黑色脉络四处蔓延,涣散的瞳眸内似乎要滴出鲜血,整个人仿佛要被这棵妖树吞噬般,处于极度的痛苦中,嘴里喊的却依旧是方寸心的名字。 “你看,我把你心心念念的方姑娘送进来了。”谢策满脸怜爱地望着谢修离,口吻愈发温和,“让她在这里陪着你,好吗?” 谢修离涣散的目光有片刻清醒,待到看清吊在自己正前方的方寸心时,原本游走在皮肤下的黑色脉络突然浮到皮肤上,他也随之剧烈挣扎起来,身体从妖树的束缚中探出,带出背上一大片与树相连的枝蔓,那些枝蔓融进他的身体,带来骨头被剥离般的痛苦。 昔年清澈明亮的眼眸,如同蒙上灰翳,殷红的血泪终是从眼眶中流出,让他本就可怖的脸庞愈加诡异吓人。 就连出口的声音,都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嗬嗬”声,仿佛虫兽一般。 谢策却如同看到什么稀世宝贝般盯着他,唇边的笑越咧越大:“对,就是这样,好孩子,我知道你可以的。若想她活着,你知道该怎么办。提升得越快,她受得痛苦就会越少。” 说话之间,他目光又转向方寸心,见她纵是被妖物触须穿脑也仍旧睁着双眸,死死盯着自己,不由走到她的面前,打量着她道:“你的修为确实不错,在尸山妖树的吞噬之下还能保持清醒,拿去养树怪可惜的,可谁让你是如今唯一能够刺激他进阶的人呢。” “这孩子可是谢家这么多年来最难得的血萤容器,就是个性懦弱了一些,非要些特殊手段的刺激才能融合进阶。”谢策叹了口气,带着长辈的宠溺无奈道,“养他可不容易……多亏了你的出现,终于要成了。” “一切,都发生得恰到好处!你的出现,他杀谢修炎……虽都是意外,但都为我的计划添上完美一笔,我不必再一年又一年地等下去了。”谢策走到二人中间,眉宇间终于露出一抹疯狂,“就趁此机会,了结所有吧。” 从方寸心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的机会来了。 ———— 天骸墟最大的炼器坊里已经乱成一团,老唐忙得身形都出现了残影,正在给二十一尊傀儡人做最后的检修。 方寸心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指尖不断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坐在她肩头的木人侧眸望去,竟在她神情间看到了一缕从未见过的焦虑。 “你可知血萤是何物?也是天裂异兽?有什么特点?”老唐正在忙,方寸心不便打扰他,便低声问木人。 木人起身,从她肩头跳到桌上,盘膝坐下,朝她挥了挥手。方寸心便伏到桌案上,和他那鸡蛋大小的脸蛋面对面。 “血萤不是天裂异兽。”叶玄雪开了口,声音还是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听不出情绪,不像是和方寸心生气的样子,“你在哪里发现它的?” “你先回答我。”方寸心道。 “血萤乃是一种上古魔虫,通常寄生于尸山妖树,本体透明如同汁水,无法被人察觉,只有遇到特定情况才会呈现血红色,故名血萤。这种魔虫早已绝迹九寰,但在百余年前,无量海的深海冰川里,曾经挖出过一截尸山妖树,上面附有血萤虫卵。那应该是目前九寰仅存的血萤。”叶玄雪回答她。 “那后来,这截尸山妖树去了哪里?” “这种上古之物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被送往太微山了。”叶玄雪忖道,“东西,是我亲自护送的。封存在由深海玄冰所造的匣子里,妖树和虫卵都不可能复苏。送到太微后也被严加看管,从未传出失窃的消失。” “那这东西会被修士所用吗?”方寸心又问道。 “我不知道。”木人摇头,“不过太微山的古藉中曾有记载,此物可与人血融合寄生于人体内,以此提升修士实力。融合后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刚融合时的血萤幼态,这个阶段宿主实力会得到一定提高,能够操控血萤攻击。第二种则是后期的成虫态,不仅宿主的修为成百倍提升,血萤的攻击力也会达到极其恐怖的程度。” 语毕他微顿,仿佛知道方寸心接下去又要问什么,便不待她开口就道:“并非所有人都能与血萤融合,百万人中不见得能找得一个合适的宿体,无法融合的人就会成为尸山妖树的食物。至于两种形态,能够融合到成虫态的更是稀少。书中并没提及具体办法,所以我亦无法给你答案。” “已经够了。”方寸心终于看他顺眼一些,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在他下颌挠了挠,“多谢。” 叶玄雪十分想拍开她的爪子,奈何自己过于渺小,只能生受她的“淫威”。 那边老唐走来,把手里的器具用力拍在桌上,不悦道:“我在那边忙得要疯,你倒好,坐在这里玩偶人?” 说话间他瞥了眼小木人,又道:“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方寸心一把抱起小木人,亲昵地放在颊边蹭了蹭:“我就喜欢,怎样?” 小木人闭上眼,一阵无语。 这种时刻,他庆幸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老唐斜睨她一眼,冷道:“所有傀儡已经替你检修调试妥了,你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去元莱,那边出了点状况。”她轻描淡写道。 听到“元莱”二字,叶玄雪霍地睁眼,正好对上方寸心晶亮的眼眸。 她好似读懂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这动作落在他眼中,仿佛在挑衅他——对,我就是去找你在我元神中看到的那个小情人! “……”叶玄雪默。 小木头突然从她掌中跳到她的肩膀上坐下,板着脸一动不动。 他好像生气了。 ———— 元莱城的戒严,在持续五天后总算解除。扰乱仙民府的异兽找遍全城也没能找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连同谢修炎的死,都一起暂时抛开,只为迎接远到而来的贵客。 今日,是望鹤城的城主沈卿衣与卓家的大公子卓青让到访的日子,除了礼节性的拜访外,三方准备就各自手中的稀缺资源达成置换交易,商谈最新的合作,是以对于元莱城来说,这两天十分重要。 城主府上上下下都异常忙碌,为了三方商谈作准备。 虽然这桩要务交给谢修宇全权负责,但商谈那日不止谢家族中长老们会出席,就连久不露面的家主谢谋也会出现,这相当于替谢修宇接任城主之职埋个伏笔,让他正式出现在重要的外客之前,让众人认可他,是以谢修宇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应对此事,绝不容许有失。 虽说城中戒严已经解除,但守卫还是比从前森严了许多,尤其是城主府内外,更是埋伏了许多修士。 沉寂了多日的殿宇,终于再度开启。 谢策换了身华贵的装束,缓步踏进内殿,看了眼殿中情景,露出满意的神色。 谢修离已经彻底融入尸山妖树内,成为一个巨大的黑瘤,庞大妖异力量在殿中缓缓流转,而他对面的方寸心依旧被吊在半空,已紧闭双眼。 谢策踱到方寸心前方,仰头望去,似乎正在盘算什么,不期然间,方寸心紧闭的双眸陡然睁开,眸中杀意涌动,死死盯着谢策,凌厉得如同实化的剑刃,把谢策惊得退后半步才站定。 “还清醒着?”他大感诧异。 已经五天了,照理来说她不可能还清醒着。 寸心 第92节 谢策蹙紧双眉,如果让她脱离尸山妖树的束缚可就麻烦了,但见她动弹不得的模样,似乎又不像能够脱离。 要有那能耐,也不至于在这里眼睁睁看谢修离痛苦挣扎了五天。 如此想着,谢策往旁边移动了一下,发下方寸心的瞳眸依旧直视前方,并没随着他的动作而改变,他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过身朝尸山妖树正中心的巨大黑瘤挥出一道银光。 黑瘤被银光划开一个大口子,谢修离出现在黑瘤之间。 他身上衣裳已经褴褛,皮肤上的黑色脉络尽数褪尽,只是愈发苍白了,胸口的血窟窿剩下道扭曲狰狞的疤痕,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死气,瞳眸机械般地转动,最后落在正前方的方寸心身上。 “放心吧,她还活着。”谢策边说边取出套华美的新衣,又道,“换好衣裳,随我出去。” 谢修离朝前迈步,背上和妖树相连接的根须全都化为灰烬。 按照谢策的要求换好衣裳,他跟着谢策踏出殿去。 吊在半空的方寸心却在这时缓缓转动方向,面向殿门,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送二人离开。 第96章 捣毁 如果禁锢那个灵魂的封印彻底消失…… 天际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铃音, 两辆奢华的四凤彩舆并驾齐驱飞过元莱上空,朝着元莱城主府方向掠去,在天空中留下八道整齐的星彩华光。城主府前的广场早已清场, 大门也已打开,仙军整齐列队两侧, 峨冠博带的青年带着身后一群人迎到门前。 那青年容貌俊美, 仪态翩翩,谈笑间风度不凡,自有股矜贵之气,正是今日这场盛会的主角之一——谢家大公子谢修宇。 彩舆落地, 车上下来两个修士。一个身着箭袖劲衫打扮得简素爽利,神情冷峻不怒不自威, 在看到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人后, 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让他先行。 另一人也是轻裘缓带,生得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看着与谢修宇差不多年纪的模样, 却更显锋锐凌厉,举手投足间的漫不经心,像是身经百战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排场, 轻描淡间尽显威仪。看到同行客人对自己的谦让,他也只是回以颌首,便大踏步越过对方。 “卓公子、沈城主, 久仰大名,幸会!”谢修宇带着人迎上二人,拱手道。 可一声寒暄还没落地,众人便察觉到脚下地面突然间微微震动起来。 谢修宇顿时沉下脸, 满目阴沉地给了身后众人一个眼神后,立刻又恢复满面笑容,若无其事地邀请二人入府。 ———— 方寸心抬头看了眼天空中留下的八道星彩华光,缓缓抬起手来,蓄足力量朝脚下的地面一拳砸落。 轰—— 坚硬的地面被她的拳头砸出大洞,碎石迸飞。 “开始!”方寸心随之一声令下,早已围在她身边的十三尊傀儡人同时抡起从天骸墟带出来的锤铲等物,往她砸出的大洞中心继续砸去,砸下来的沙土,都被铲入大型储物箱中。 “吨吨吨”的锤击声顿时不绝于耳,碎裂的石子与沙尘弥漫四周,扑了方寸心一脸。 即使提前在四周布了个消除响动且能隐藏行踪的障眼法阵,也架不住方寸心闹出的动静过于巨大,还是从地下传递了一部分响动出去。 估计要惊动元莱城的人了。 “这么大动静,你也不怕打草惊蛇?为何不从长计议?”轰鸣声中,一个声音响在方寸心耳畔。 她正满意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傀儡人砸地挖地洞,闻言斜睨牢牢坐在自己肩头的小木人一眼,道:“带这二十五个傀儡人出来,我就没想过要善始善终。再说了,这里离城主府有十里远,就算真的打草惊蛇,他们找到这里也要半天时间,我早就进入西府了。” 连同她分/身身上各带的两个傀儡人在内,被她带出来的傀儡人一共二十五尊,这便相当于她带了二十五个修士在身边。天骸墟的傀儡本就是为了御敌而存在,属于攻击类傀儡人,战斗力可观,且没有痛觉亦无惧生死,普通修士遇到都要退避三舍,就算二十五尊中只有十五尊能用,但那阵仗也足够震慑人了。 谢家的人想和这二十五尊傀儡开战,就算能赢,也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承受得起开战的损失,她的身后可是天骸墟,手里还有七十五尊傀儡呢。 她就没想过要从长计议,何况时间上也来不及。 赶到元莱城的时候,谢修离已经被谢策带走,而因为沈卿衣和卓青让的到来,城主府加强防御戒备,若还要找机会悄悄潜入,也不知要等到几时去,方寸心不想等了。 谢策成功惹怒了她,她要一举捣毁他那老巢才高兴。 真是个疯狂的女人! 木头人捏了捏并不存在的眉心,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下眼前的女人。 在今日之前,方寸心给他的印象都还是冷静聪明的,虽然常常有出格的举动,但都还在情理中,但今日…… 她竟然要在半天时间内从离城主府十里地的位置,用十三个傀儡人,在一座繁华的城池的中央地下打个直通西府的地道。 这事搁谁心里都会觉得疯狂。 然而神奇的是,叶玄雪虽然觉得这个举动疯狂,可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惊讶,好像早已知晓她是怎样的人——一个被人惹怒后,哪怕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惜代价也要复仇的人。 仿佛在从前……他们相识的漫长时光中,她经常有这样的疯狂时刻。 而他早已习惯,并且渐渐认同,陪着她发疯胡闹。 叶玄雪知道,这种奇特的感觉必然又源自自己身体内禁锢的那个灵魂,对方和方寸心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过往。 他本该排斥这种感觉的,然而却情不自禁被吸引,甚至于受到影响。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灵魂。 如果禁锢那个灵魂的封印彻底消失,也许他会变成他。 那个叫裴君岳的人。 这样,他大概就会知道,他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 震耳欲聋的打桩声往地下走去,在十三尊傀儡人连续不断的锤击下,地洞很快就深入地下百丈,而后才改变方向,朝着前方钻去,转眼就打出一条隧道来。 这条隧道将直抵元莱城城主西府,谢策养的那棵尸山妖树正下方。 倒是亏了有叶玄雪给的关于血萤和尸山妖树的消息,让方寸心少费一些工夫。 尸山妖树乃是上古妖树。浩劫过后生灵涂炭的城池中堆满尸体,形成一座座尸山,尸水与腐物孕育出了这种诡异的妖树,便唤作尸山妖树。 既然靠尸体生长,那么在尸山妖树的根系所达之处,就必然埋有大量尸体。 有了这个认知,方寸心查探起来就容易多了,加上分/身之间的感应,距离越近就越明显,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选定眼下这个位置。 尸山妖树的根系十分发达,已经从城主府下面往城中蔓延,此地位于城主府西面,与谢策的西府在同一方向,离那里约十里之遥,下面埋着大量人畜尸体,尸山妖树的根须已变弱,正是最佳挖洞位置。 “你要加快速度了。”沉默许久的木头人冷不丁开口道。 方寸心顺着他所示的方向望去,只见身后的隧道顶上缓缓伸出一些根须,与此同时,一股妖异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这些都是妖树的根须,她的侵入已经引起妖树的警觉,向他们发起攻击。 这一切都证明她没有找错方向。 不过是几个念头的时间,隧道内已经充满根须,根须膨胀到手腕粗细,生出尖锐毒刺朝着方寸心涌去。本就不稳的隧道也开始震颤坍塌,二人来时之路转眼被堵死。 眼见要被这妖树堵在隧道内,变成它的养分,方寸心在毒刺藤袭到身前时伸出手。她的掌心打开一个黑洞,烈焰喷出,化作火龙冲向前方。 火龙所过之处,妖藤尽数化为灰烬。 已经吃过一次亏,她就不可能再吃第二次亏。 然而这些妖藤却很快再度生出,源源不绝地缠向方寸心和傀儡。为了躲避这些妖藤的缠绕,傀儡人不得不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挖隧道,一组则清除四周妖藤,前进的速度顿时变慢。 隧道不断坍塌,留给方寸心空间越来越小,转眼只剩身前身后三丈地。 方寸心转过身,将后背完全曝露在肆虐的妖藤中,双手攥拳,如同流星般掠向前方,正在挖隧道的傀儡人退开,她隔空出拳,瞬间就挥出百余拳,每一拳都砸通约一丈的距离。 狭小的隧道内裂石纷飞,被扶摇瓠的狂风包裹着卷向身后飞舞的妖藤。 十三个傀儡人也没闲着,由人手一件重锤改成人手一件火筒,朝着四下疯狂地喷射火息。 一时之间,妖藤被逼得节节败退,跟不上方寸心的速度。 ———— “是我错觉吗?怎么二爷的树楼在摇晃?”西府负责守卫的修士远远地看着谢策的树楼,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有点。”同伴跟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太确定道,“早上城主府外就发生过地动,听说大公子已经调仙军前去查探了,也不知是自然地动还是有人在城中捣乱。” 他想了想,不确定道:“但城主府内有防御法阵,就算元莱城真的遇到大型地动,也不可能受到影响,树楼怎会可能会晃?” 可就两人说话之间,树楼似乎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要不咱们去看看?” “不成,那里是二爷的禁地,他还交代过,这两日不准任何人靠近那里,凡有人私闯格杀勿论。你怎知树楼的异常不是二爷的安排?” 两人意见并不统一,还没讨论出个结果,便闻得一声闷响似从脚下传出,地面随之猛震了一下,但很快却又停止,就连树楼的摇晃也随之消失。 “找人禀报二爷,请他示下。”终于,其中一人断然道。 只是他声音未散,楼内突然朝他们飞出几道黑影,速度快得没让这两人看清楚模样,下一刻,两人瘫倒在地,连发出警示的机会都没有。 几道黑影散开,无声无息散入西府各处。 而在树楼下方的花园地面上,一个黑森森的地穴洞口敞开着,无数道藤蔓从洞穴之中飞出,冲进殿宇中。 内殿里,一道弦月般的银色弯光划破悬挂在半空的巨大黑瘤,被囚禁多日的方寸心从半空落地,满脸阴郁地站直身体,看着顶着“疯拳美人”易容的方寸心与妖树斗法。 十三尊傀儡已被尽数派出,散入西府解决各处暗桩与机关。 拜偏殿中那幅巨大的城主府舆图所赐,方寸心对城主府的布局已了若指掌。 没有了妖树毒刺源源不断送进她体内的毒液,她的神识渐渐恢复。过了约摸半盏茶时间,毒素被消化得差不多,她才将自己的两尊傀儡召出,人亦一手重拳,一手化作弦月刀,飞到身边。 妖树树身上的黑色瘤子已纷纷裂开,一个个面色惨白的修士从中跃出,他们的后脑都有根藤蔓与妖树相连,全是被妖树吞噬之后所化果实。 看着朝自己涌来的妖树果实,方寸心朝“疯拳美人”点了下头:“交给我。” 自己和自己对话,没有再多一个字。 “疯拳美人”迅速撤离内殿,朝地面掠去,只剩下方寸心的一个分/身与两尊傀儡独自面对尸山妖树。 看着“疯拳美人”带着小木人彻底远离这幢木楼后,方寸心才一震腰间储物囊。 “还不滚出来吃大餐!”她飞在半空拦腰斩断一个果实后,厉声喝道。 橘红色的火渊兽这才从她腰囊里慢悠悠飞出。 方寸心的灵识被妖树封印,不止无法使用法宝亦叫不出傀儡和火渊兽,直到现在完全恢复,她不再留手。 点心没睡醒般迷茫地看着四周。上回为了帮方寸心,它消耗了太多精力,又得不到及时补充,便一直陷入沉睡,到现在还懵懵的,没等看明白四周情况,一根妖藤飞来刺穿了它的身体。 它眨了眼睛,看向穿透自己身体的妖藤,双眸骤然间绽起喜悦的光芒。 妖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想要抽回这根藤蔓,然而这个看着并不起眼的小东粘上后就甩不掉。 啪啪啪—— 藤蔓不断抽动,将点心甩向墙面、地面和穹顶……然而哪怕墙地被甩裂,点心都毫无损伤地紧紧粘在藤蔓上,那根藤蔓却渐渐枯萎了。 寸心 第93节 一根妖藤枯萎后,它就飞快弹起来,直奔妖树主杆,中间不论飞过来多少妖藤阻拦它都无济于事,直到被它“啪”一声贴到树杆上,狠狠享受起方寸心给它带来的美味。 妖树,加上妖树之下的尸体……这可比天骸墟喂给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废宝和时不时的死人强多了。 方寸心正在对付果实里冲来的妖修,抽空看了眼点心。 它吞噬妖树的速度虽然慢了点,但看得出来对妖树还是存在天然的压制。 嗯,域外异兽对战本土妖物,看起来还是天裂异兽略胜一筹。 ———— 楼外,根据脑中的舆图所示,马上就掠到主府和西府交界处的方寸心忽然停步,转头望向离开自己肩膀,停在半空的小木人。 “怎么了?”她问道。 “这里好像有天裂异兽的气息。”叶玄雪朝着西府方向望去。 一丝若有似无的异兽气息飘来,让他停下了跟随的步伐。 方寸心心里瞬间爆了句粗口—— 隔这么远,还只有一缕灵识而已,他是长了什么狗鼻子吗?这样也能察觉火渊兽的气息? “你感觉错了,可能是上古妖树的气息有些接近吧。”她飞快把小木人捞到手中,强抱于怀。 这位可是出名的异兽杀手,要是让他发现她私藏火渊兽还得了。 别说向谢策报仇,恐怕捉拿异兽的仙军就下一刻就到谢家。 她绝对不能让叶玄雪知道火渊兽的存在! “可是……”他的感觉一般不会错,叶玄雪还想说什么,然而小小的身体已经被她紧紧环住。 虽然只是木头身体,但他依然能够感受到属于方寸心独有的柔软。 “没有可是,正事要紧!”方寸心捂住他的嘴,霸道地将他带走。 天色已暗,商谈应该已经结束,城主府的夜宴将启,她可没时间在这耽误功夫。 ———— 天裂战场新区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刚从前线回来的两个探子正在向统帅裴敬川和叶玄雪回禀打探到的消息。 “玄雪,你有什么想法?”听完探子的话,裴敬川一边思忖一边问向叶玄雪意见。 然而叶玄雪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沙盘旁边,俊脸之上是少见的凝肃,仿佛在暗自忍受什么,耳垂微微泛红。 “玄雪?”裴敬川又问了一声,“可是有什么不对?” 叶玄雪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暗暗攥了下拳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抛开遥远之地传来的感觉,继续加入讨论。 方寸心……有点可恶! 第97章 凶壤 天裂战场的头号异兽,也是杀死我…… 天已暗透, 夜色降临,元莱城主府的主府中华彩璀璨,弦歌仙音从华美的大殿中传出, 婉转萦绕。漫天落花飘洒,妖娆妩媚的仙姬在花雨中从殿外飞入殿内, 翩然而舞。大殿的席位上早已摆满美酒佳肴, 貌美的仙姬跪坐席旁贴身服侍每个赴宴的客人。 虽然白日的商谈还未最终达成契约,但这并不妨碍这场专为款待沈卿衣和卓青让而办夜宴。卓青让斜倚客座最尊位上,拈着杯与沈卿衣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身侧的仙姬便立刻为他斟满新酒。 作为望鹤城城主,没有背景的沈卿衣是九寰新贵, 想拉拢他的人很多, 但没听说他投靠了哪个世家,就连五宗都似乎没有特别亲近的,在九寰这个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网中倒也是股清流。 卓青让懒洋洋地摩挲着手中杯酒,只觉得这夜宴有些无趣, 若非谢谋到现在都没露面,他早就离场了。 世家之间都传说谢谋的境界久未突破,已现天人五衰的迹象, 靠药石已无法维持,所以近年来频频闭关,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果然如此, 谢家内部争斗由来已久,如今也到了分胜负的时刻。 谢家这些人个个心怀鬼胎,不止谢谋七个儿子间互相争斗,就连谢谋的弟弟谢策, 也不简单。根据消息,谢谋几个儿子这两年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如今只剩三个,其中堪当大任只有谢修宇一人。 就是不知最后是谢策赢,还是谢修宇胜。 他此番愿意亲自来此,也是为了打探谢家情况,好为日后提前打算。 思及此,他倒是想起那个跟在谢策身后死气沉沉的少年,沉默寡言的谢家七少爷谢修离。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今日夜宴殿上来了不少谢家人,都是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夜宴还未正式开始,大殿主座空着,谢修宇将众人迎进大殿后,已暂时告退,亲自前去迎请谢谋,殿上如今只由谢家二爷谢策代为主持。 谢修离的位置,也空着。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竟无一人察觉。 ———— 根据舆图,元莱城城主府的案牍库在今日夜宴大殿东面的树塔中。树塔共有七层,乃是城主府大库房,案牍库位于第七层。 与繁华热闹的夜宴大殿相比,这地方人迹罕至十分幽僻,就连远远传来的丝竹仙音都已变了味,愈发显得此冷清。今晚的守卫都调到大殿附近,树塔这里只剩下两个值守的护卫在门口站得笔直。 一队巡逻的五人护卫队从塔前经过,只打量了几眼就在那两个护卫的目光下走远。 深沉的夜色下,无人发现那两个护卫的不同之处——那是两具穿着城主府护卫甲的傀儡人。 塔内,原本的护卫已被人剥光衣服敲晕后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由另外两个傀儡人看守着。塔内的所有防御机关与法阵,也全被他们招出,一一关闭。 方寸心如入无人之境,以最快的速度,掠到塔的第七层。 塔的第七层空间很小,并不像常规案牍库那样陈列着一排排的玉简柜,一眼望尽的房间正中只浮着着个碧光流转的方形匣子,看上去和天骸墟的灵核有点像,但要小上许多倍。 碧色华光如同流水般从方形匣子流向这房间天顶与四壁,地面则是缓缓转动着一个复杂的符阵。 “你来元莱城,不是为了谢修离?”小木人见她并没第一时间赶去夜宴大殿,而是来了这个地方,便已猜出她到此地的真正目的。 叶玄雪的脸色好了一点——如果木头人也有脸色一说的话。 他以为她真的那般好心,会为了一个两年前认识的男人,不惜千里迢迢跑到元莱涉险。 “都为。”方寸心简单道,又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就是你要找的案牍库。”叶玄雪盯着方匣道,“它名作案匣,通过灵网连接灵核,是用来封存收纳各地档案秘要的法宝。如今像元莱、望鹤这样的大城池与五宗,都使用案匣收纳档案,你要找什么?” 方寸心并没回答他,只是伸手轻按方匣,向内注入一缕灵识。 刹那间,她的元神之中出现一片碧色海洋,无数文字与数字飞快传进她的脑中,浮在这片海洋上。灵识的读取速度非常之快,不过眨眼时间就能搜索成千上万条档案目录。然而她足足翻查了一刻钟时间,也没在这里找到自己要查的东西。 灵识已经沉到碧色海洋的底部,关于金犀村屠村的档案仍未出现,她正要撤回自己的灵识,前方却突然亮起金芒。 一个被数道金色符印封锁的区域出现在她的元神中。 “这里面有被封印的区域,是什么?”方寸心闭着双眸问道。 “那是只有城主或者特定人物才有资格开启的档案库。”叶玄雪越觉奇怪,若非木头人没有眉毛,他的眉头估计已经蹙成川字,“外人无法打开,若是强启,会立刻引发元神禁制,你的灵识会被锁在这里面,谢谋也会立刻察觉。你别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方寸心道了句:“我打开了……” “……”叶玄雪一惊,立刻从她肩头跃下。 “我的灵识没事。”方寸心马上补充道。 她也非常震惊。 灵识没事,有事的是另一处地方。 她本尊的右手掌心中的烙印正如火烧般灼烫——那枚来自玄雷区雷眼的烙印,忽然间紫芒微闪。 而在刚刚,碧色海洋底部似乎突然眼开一只巨大的紫眸,转瞬即逝,没等她看清就已消失在她眼前,快得让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幻觉。 金色的封印符咒却随之消失,任由她的灵识探入,而叶玄雪口中的元神禁制并未被触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震惊归震惊,灵识既然已经闯入其中,她就不能空手而回,便在这里头快速翻找起来。 秘档的数量比外界少许多,方寸心很快就从满眼文字中找到了“金犀村”三字,她以最快的速度翻看起来。 这份秘档文字并不多,却已点明金犀村的来历。 方寸心越看,越惊。 金犀村建于两百年前,由尊主下令,谢谋亲自寻地督建而成,并严令外界探究,为元莱禁地。村中仙民一百五十人,皆为无名隐修,饲养天裂异兽共三十九只,每月供以活口百数,死物千数,包含人与兽。 这些天裂异兽被用于繁育、融合以及贩卖。两百年间共繁育贩售两百余多异兽幼体,售往九寰各地,可惜并无售卖明细,不知具体卖给何人,只记载了每有出售,都由尊主亲自操办,不曾假借他人之手。 在这当中,还有一份红彤彤的刺眼文字,显示着融合试验的记录。 这么多年下来,仙民与天裂异兽的融合试验共计九十七次,仅一人尚存,余者皆亡。 可惜这份秘档中并没关于此项试验的详细记载,只拢统概括了金犀村的大致情况。 秘档的记载只到两年前,而后便只剩一句话。 凶壤失控,屠村一百三十六口,引发外界轰动,隧清村毁迹,以糜兽封卷,不得再启。 灵识从案匣中撤回,方寸心的眉头却久久未松。 金犀村就是个饲养异兽的村子,村中仙民为了喂养异兽,在外以各种身份寻找活口,她推测裴君岳当时是被当成活口带回金犀村的。 因为他是所谓的小界仙民,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突然失踪也不会引人注意,所以被相中带回。而她当时运气好一点,由于和裴君岳之间的争斗让宋逍不得不将他们分开,反逃过一劫。 按照这份秘档的记录,作为城主的谢谋只是幕后者之一,在他上面还有个被称作尊主的人。 以谢谋的身份,要想指使他做这些事,那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所谓“尊主”,藏身五宗,并且地位绝对不低。 裴君岳之死查到这里,已经越发复杂,再往下查的话必然牵涉巨大,方寸心一时也有些迷茫是否该继续查下去。 “方寸心?”木头人飞在她面前,逼视她的双眼,确认她的安全。 “叶玄雪,你可知‘凶壤’是何异兽?”她回过神来,边往外走,边问道。 木头人一震,而后飞到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属于叶玄雪的凌厉气息刹那间冲破封印,席卷了方寸心。 “你在查凶壤?”叶玄雪一字一句问道,声音渐渐冰冷。 方寸心从他急剧转变的态度中感受到异样,只道:“是,我在查的事与凶壤有些关联。你先告诉我凶壤是何物,我再考虑要不要回答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峙片刻,叶玄雪才道:“凶壤……是天裂战场的头号异兽,也是杀死我父母的凶手。” “……”这回轮到方寸心诧异。 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答案。 “现在,能告诉我你在查什么了吗?”除了一贯的冷漠外,他仿佛未受影响般问道。 “我在查一个故友的失踪。说来话太长,现在没有时间。”方寸心一边说,一边绕过他向塔下掠去。 寸心 第94节 潜入夜宴大殿的傀儡已经向她传来消息,他们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下去了。 ———— 轰—— 不和谐的爆炸声打破了大殿传出的仙音弦乐,正沉醉在丝竹妙舞与美酒佳肴的宾客们被惊醒,都一脸震惊地望向殿外。 谢策神情一凝,率先掠出殿外,卓青让和沈卿衣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之掠出,余者便也都纷纷跟上,一齐赶到殿外,朝着异动发生的位置望去。 那个方向,正是谢家家主谋所居的洞府。 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众人都在纷纷猜测着,忽然间洞府的墙壁震碎,一个人从墙洞内被震出,飞在半空,他的胸口被一道殷红尖刺穿透。 这个人,是谢修宇。 众人大惊失色。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休息一天,不更,周日见。 第98章 墟主 驾到。 城主府大殿四周璀璨的华光将谢修宇此刻的诡异模样照得分明。布满血丝的眼球突出眼眶, 好似马上要滚落般,白皙皮肤上布满无数裂痕,血从其间渗出, 将身上那袭华服浸得殷红,整个人已无白日的意气风发。 两颗突出眼眶的眼球艰难地转向大殿外聚集的人群, 仿佛想向众人求救, 嘴唇瓮动着却吐不出声音。 “大公子——”地面上的人慌乱喊道。 一道人影倏尔出现在墙洞内,布满死气的目光垂眸淡漠地望了眼站在地上的众人,便猛地收手。尖刺化作利爪,将半空中的谢修宇抓了回去。 “谢修离, 是谢修离!”有人认出那道人影,大声喊道, “他弑兄!” “不好, 家主也在里面,他要做什么?” “难道他想弑兄弑父夺权?” “快救家主与大公子!”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谢家族人的神色已然全变,尤其几个谢修宇的亲信和站他的族人, 早已顾不上身边还有卓青让和沈卿衣两个外客,纠集人马打算进入救人。 只有谢策神色骤凝,祭出百神弓朝着墙洞处扣弦聚箭, 三支百神箭带着万钧之力破空而去,轰地射进墙洞,金光乍起, 壁石迸裂,他也随之飞身半空,沉声喝道:“各位族老,带贵客入殿暂避。开启蟠龙禁阵, 谢磊、谢现……随我入内一探究竟,其余人所待命殿外。” 他一连叫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半数是谢修宇的人,语毕,他身化离光率先掠向谢谋居所。 卓青让双手环胸不理谢家族人的劝说,仍旧站在大殿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不断发出轰声的谢谋居所。知道谢家人必会为家主之位争个头破血流,但没想到会挑在这个时间,还有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谢家七子谢修离,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谢家家事他这个外人不好插手,但看个热闹总还是可以的。 见他不走,沈卿衣便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与他并肩站在殿外石阶上,围观谢家这场争斗。 龙吟声响彻云霄,蟠龙禁阵开启,七只青龙虚影自谢谋居所外飞起,化作七根青龙柱,同时青光大炽,将整个城主府都围在其间。 在谢谋的居所彻底被禁阵覆盖的瞬间,卓青让看到一行人掠进了谢谋居所。 这队人动作快如电光,在场许多人并没发现,不过仍未能逃过他的眼睛,看打扮像是谢家的护卫,但谢家护卫奉谢策之令都在外待命,只有几个被允许随同入内,那几个又是何人? ———— 墙洞之内已一片狼藉,奢华的屋宇坍塌了一半,触目所及皆是残亘断柱。 谢修离飞在半空,无数道红色液体绕着他身周飞舞,仿佛一条条流动的经脉。在他的正前方,谢修宇依然被血刺透胸挂在半空。细看之下,那根血刺也是由无数道红色液体聚成,而这些红色液体竟源自谢修宇的经脉。 他体内的鲜血正被谢修离控制,已化作无数细小的尖刺想要破体而出,他的皮肤已经迸裂,渗出的血一滴一滴全都汇聚成对方杀死自己的武器,而他已经使不出任何神通。 “大公子——”身后传来几声惊急呼唤。 这些声音他认得,都是他培植的亲信。他内心一喜,有救了。 可未等那人有下一步动作,沉闷的爆炸声与惨叫声便接二连三响起。他心猛地一沉,艰难地扭头望去,眼珠几欲离眶。 身后,一片血肉模糊的惨况。 谢策掌托黑洞,洞中飞出无数黑刃射入前方所有修士体内。黑刃入体之后立刻爆炸,被射中的修士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带来的九个修士,转眼之间仅存两人。 这两人已脸色煞白,一边祭出自己的法宝,一边不敢置信地望着昔日刚正温敛的谢策,不解地问道:“二爷,为什么……” 如果杀的是谢修宇亲信,还能说得过去,可他现在连自己人都杀。 带进来的九个修士,除了有谢修宇的亲信,还有族中长老与谢策自己的亲信,竟都不明不白死在谢策手中。 谢策却满意地看了眼谢修离,并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只再施杀招。 黑洞中飞出漫天刃雨,朝着两人兜头落下。 那厢谢修宇气息渐弱,满心绝望地被谢修离拽向谢谋居所的深处。 电光火石间,一道炽热的气息涌现,火龙咆哮而来,与谢策的黑刃雨在半空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尘烟四起,弥漫狭小的空间。 谢策心头陡惊,只看见浓烟之中竟影影绰绰竟走出十来个谢家护卫,他蓦地瞪大眼,怒斥:“你们是何人手下,竟敢……”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这十来人的面容——全部都是傀儡人,不是谢家护卫。 他心生不祥,却听浓烟之中传来清脆声音。 “谢策与谢修宇谋害兄弟刺杀家主,布下此局图谋家主之位。我乃日晷之都天骸墟墟主,受谢七公子所托前来助阵,阻止此事!” 那声音透过坍塌的屋舍与禁阵传到外界,响彻云霄。 还站在大殿石阶上的众修闻得此言顿时惊上加惊,哗声一片,既不知里面出了何事,也不知该信谁的话,竟连天骸墟主都来了? 天骸墟的实力在九寰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只是不常在日晷之都以外的地方出现,是以几乎没人和他们打过交道,并不清楚其中深浅,但光凭“天骸墟墟主”五个字,也足以震慑大部分人。 这谢七公子回归谢家后不显山不露水,受尽欺辱,又是何时认识了这样的人物,甚至能将对方从日晷之都请到谢家替他出手? 没有人知道,即便是这些年和他看似最为亲厚的谢策,也不知道。 “怎么到到哪儿都有她?”只有卓青让戏谑般道了一句。 “卓公子认识天骸墟墟主?”站在他身边的沈卿衣听到,不由问道。 “何止我认识,沈城主也认识。”卓青让唇畔浮起谜般笑容,不再言语。 沈卿衣一愣,还没反应,就听到远空中又传来清脆声音。 那嗓音,确实带来熟悉的感觉,可他却又想不起到底属于何人。 “你们两人来说说,我说得对不对?”方寸心一边从渐散的浓烟中走出,一边问向被自己救下,正惊怒交加躲在自己身后的两个谢家人。 谢策看着前方似曾相识的女修,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庞大且充满压迫感的杀意,已隐约察觉不妙,待听到她的问题,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既想借谢修离之手杀光谢谋父子,又想让谢修离背负弑父弑兄的罪名,他再挺身而出主持大局,好让自己顺理成章接掌整个谢家,获得谢家上下认可,成功当上谢家家主,那么一切也可以反过来……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也可以让谢策成为那个罪魁祸首。 “是谢策,他……他杀光了跟着他进来的我们,意欲杀人灭口,嫁祸七公子,连我们也没有放过!枉我追随谢策半生,竟换得如此下场!”死里逃生的两个人,知道眼前女修在此时提问的用意,他们生恐失去她的庇护,又对谢策充满恨意,毫不犹豫就开口了。 “二爷,为什么……你为何连我们都要杀?”另一个人则痛心疾首质问道。 两人的声音传出,让守在殿外的谢家人彻底变了神色。 这两个声音他们都认得,皆为谢策身边亲信之人。尽管他们都看到谢修离动手杀人,但现在连谢策的心腹也这么说,事情的真相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谢家这些人,没有一个干净的。”卓青让嘲道。 沈卿衣虽未附和,却也没有反对,倒似默认一般。 那厢,方寸心冷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你们还看不明白吗?死几个自己人,才能把他彻底从这淌浑水中彻底摘出去,以坐收渔利。” 心思彻底被人看透的谢策已脸色铁青,掌中黑洞越变越大,压低声音道:“不管你是何人,今日都别想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方寸心只将身后两人推到最外边,令两个傀儡人护二人离开这里,自己飞身迎上,一手炽雷引,一手弦月斩,同时施展。 雷音震耳,半空中电光如雨落下,将谢策的黑刃截在半道,弦月弯刀飞旋而出,带着无上杀意袭向谢策,他身形在半空疾变,手中又祭起一把青伞,青伞飞到半空,吸走弦月斩的攻击,他冷笑着刚要再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边黑影闪动,方寸心不知几时已经靠近他。 一记重拳砸在谢策胸口,剧痛刹那间传遍全身,他的肋骨被锤断数根,整个人失控飞到半空,然而方寸心并没就此放过他,身如鬼魅般围绕在他身边,趁着他失势之时,不断地以拳、腿重击向他,把他向后方打去。 砰—— 最后一腿飞踢在他腰上,谢策只觉得整个人要被拦腰折断般,身体对折着飞出,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地。 而这条路也已经走到尽前。 正前方,是这个殿宇的最后一间完好的房间。 紧闭的石门已被打开,正中打薄得薄如蝉翼的晶贝屏风后,透出一个诡异人影,谢修离正站在屏风之前,在他的脚边,是早已气绝身亡的谢修宇。 谢策狠狠啐出几口血沫,从地上爬起,却发现谢修离愣在屏风前,咬牙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说要替你母亲报仇?你的兄弟,你的父亲,通通都是你的仇人,我把机会送到你的手上,你竟还在犹豫?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们?” 此番计划最关键的是杀了谢谋,其他的,不足为惧。 谢修离缓缓转头,露出苍白容颜,声音飘忽得像风:“想,想报仇。” “那不快点动手?”谢策看着正缓缓朝自己走来的方寸心,又道,“杀了谢谋,你可报你母亲的仇,我也可以原谅你与外人私通之事,还能放了方寸心!” “方寸心”三个字,就像是禁制的触发机关般,让谢修离用力点下头:“好,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他说话间望向屏风后的人影,周身飘舞的血液更加狂乱,谢策则转过身去,手中祭出一段枯枝。 他狞笑着撕开枯枝上的封印,道:“都去喂尸山妖树吧……” 一语未落,他的胸膛被一道尖锐的血刺穿透。 谢策缓缓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的谢修离。 “二叔,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我母亲的死,你在其中推波助澜之力?你甚至为了让我与血萤融合,借着谢修宇之手,把我和母亲送到血萤巢穴中,如今又用方寸心强逼我提升血萤。他们是该死,但你更该死!”谢修离一字一句,缓缓道。 从他被带回谢的那天起,就已沦为谢策的棋子,一步一步踏进这个陷阱。 他只是单纯,但不傻,看得明明白白。 “你……你就不怕我把方寸心……”谢策大口喘息道。 血萤入体,他全身的经脉都已经被控制,难以再动。 “谢二叔,你在说我吗?”停在十步开外的方寸心抹去脸上伪装用的泥,微微一笑。 这尊傀儡为了扮演天骸墟墟主,用的还是“疯拳美人”那张脸,直到现在才现出真颜。 寸心 第95节 “你……”谢策大惊,“怎么可能从妖树口中脱身?这不可能!” 他尝试着撕开手中枯枝的封印,然而没等枯枝封印消失,整根枯枝便燃起火焰,化作灰烬。 “别说尸山妖树,你的整个西府,现在都要化为灰烬了!”方寸心杀意渐浓。 谢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心念疾转之间,想要逃跑,可就在此时,屏风后的人影陡然胀大。 谢修离深深地望着方寸心,温柔道:“你没事,真好。这里交给我吧,你快出去,离开这里。你要的东西,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为了多留你几日,让你陷入险境,是我不好。元莱城外三百里处的顺安庄,你找庄上有个叫田明的人,你找他就可。” 他在夜宴之前就收到方寸心发来的传音,知道她已安全,可他仍想借此了结一切。 谢家,真脏。 他也脏。 “谢修离……”方寸心知道他心存死意,外头发生这么大的动静,谢谋却还依然端坐洞府之中无动于衷,而谢修离应该是谢策培养出来,专门为了杀谢谋的,这个谢谋只怕大有蹊跷,不好对付。 “方寸心,里面的是异兽,不是人。”木人忽然从她肩头飞出,盯着屏风后的人影沉声道。 方寸心一下子就想到了案匣里看到的金犀村记载。 “仙民与天裂异兽的融合试验共计九十七次,仅一人尚存,余者皆亡。”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99章 断臂 五宗听令,共调修士三十人,交由…… 小木人的一句话, 让屏风外的谢策和谢修离都面露错愕。他们似乎并不清楚谢谋背地里所做的勾当,以及金犀村的真相。 “异兽?”谢修离本能地望向被血刺穿胸的谢策。 谢策却也摇了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 他费了这么多心血将谢修离养成血萤的宿体,并不只是为了利用谢修离对付那几个兄弟, 最主要是用来对付谢谋,但到现在他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方寸心也嗅到那股熟悉的诱人气息了。 这气息突然从屏风后流出, 渐渐变得浓郁, 弥漫四周每寸空间,萦绕在方寸心鼻尖。这样浓烈的气息,比火渊兽还要强出许多。 她在心中迅速估计战力。 当时她在天骸墟是以本尊之力,合叶玄雪、小五、苏断水及何愁共五人之力, 才收伏那只火渊兽,而最终靠的也是她比天裂异兽更加强大的元神力, 现在她本尊不在这里, 无法施展元神,两个分/身合起来也只有本尊四成功力,算上那些法宝,勉强够到一半, 对付如此强大的异兽也很勉强。 不过眼下是在谢家,今日四周不仅有谢家的护卫与防御机关,还有卓青让这样的人物,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出手。 万般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面的气息突然起了变化, 方寸心伸手抓回小木有,把他往自己辫子上一放,叮嘱了声:“抓牢。”便隔空挥下弦月斩。 银色弦月飞出,屏风应声而裂的同时, 弦月斩也被屏风后涌来的一股庞大的无形之力震碎。那股力量摧枯拉朽般,所过之处无不化作齑粉,本就岌岌可危的屋宇瞬间全部震碎。砂石瓦砾从半空纷纷散落,整幢城主府土崩瓦解,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蟠龙阵内。 这东西全身上下已经看不出人样,硕大的脑袋下是顶着谢谋脸皮的脸庞,可两腮不断扭动的黝黑触须让这张人脸显得尤为诡异,四肢躯干勉强能看出人的骨骼,却被一层坚硬鳞甲覆盖,腹部处鼓胀得像要裂开般,仿佛要孕育出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正在缓缓站起,从一幅人类的皮囊里钻出,皮肤下的经脉血液还粘在它的腿上,滴滴答答地垂落地面。 谢策面露震骇,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让人作呕的东西竟是昔年风流倜傥的兄长。 谢修离却纵身跃起,不给方寸心说完整句话的机会,便迎上眼前的怪物。他苍白的皮肤浮现密密麻麻的黑色脉络,所有血色尖刺全都随着他刺向怪物,同向身后震出股庞大力量,猝不及防方寸心和四周傀儡全被谢修离震出老远。 这一幕看得大殿前的众人错愕骇然,原本飞在半空的所有护卫也都同时被震退数步,脸上出现惊恐之色。 没有上过天裂战场的普通修士,在天裂异兽的强大压迫力下,心神俱乱。 “天裂异兽?”卓青让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四下蔓延,面上嘲意消失,神情渐凝。 “谢家怎么会有异兽?”沈卿衣眉头紧蹙,面现戒备。 卓青让摇摇头,虽然他也很好奇,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他只紧紧盯着蟠龙阵内的情况。 青光频频闪动,七柱青龙不断发出咆哮,青龙虚影正不断浮现,以谢谋洞府为中心的四周地面也渐渐出现龟裂,蟠龙法阵在持续不断的强大攻击下,隐隐有了溃决的迹象。 “谢谋”脸上的嘴巴已然裂向两侧,密集的尖齿朝外涌动,嘴里冲出一股无形无声之力,震开前方如同藤蔓般缠向自己的血刺,也震得所有人耳根生疼。地面的碎石块都跟着飞到半空,朝谢修离和他身后的人飞去。 方寸心御风而行,避开前方飞来的巨石,倏地飞到一侧,将谢策紧紧攥在手中。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他。 “我不知道!他居然想借异兽修行破境,一定是疯了!”谢策面如金纸,胸口的伤口无法止血,不断向外汩汩流血,流出的血全部化成谢修离的血刺,他已经没剩几口气了。 “这是饕蝗,在异兽之中能排到前十的凶物,眼前这只还是饕蝗蝗母。”回答方寸心的是叶玄雪,“它会以人为宿体,孕育幼蝗。待到时机成熟时,会一次性诞下成千上万的幼蝗,这些幼蝗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长成成虫,水火不侵,金木难挡,可噬万物,到时别说城主府,就是整个元莱都保不住。” 方寸心听得一惊。 要是成千上万的这东西出现在元莱,那恐怕将会是场生灵涂炭的灾劫。 “它要生了?”方寸心问道。 “看那样子,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小木人抱紧方寸心的辫子,道,“绝对不能让它诞下幼蝗,要赶在它诞子之前将它解决。我已经通知五宗,但现在五宗大部分强修都随我在天裂战场,饕蝗这样实力的异兽,要调派合适的修士支援元莱,恐怖需要一小段时间。” “行。我先撑着。”方寸心二话没说应下,语毕她又觉得不对,转头问向谢策,“你们本打算如何对付谢谋?” 谢策气息虚弱地盯着方寸心,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急剧消失,闭上眼不再搭理方寸心。 “你想看着整个元莱城毁于一旦?”方寸心提着他飞到最高处,俯瞰整个元莱城。 谢策知道她想说什么,微睁双眸,看了眼被夜色笼罩还陷入安眠的城池,缓缓开口:“血萤形态如水,它的力量源自所吸取的水,其中以血为最。只要对方伤口被血萤钻入,又或饮下血萤,那人体内的血液就会受到血萤控制。修离的血萤已经大成,他不止能控制血,还能将血化成武器。今日夜宴,所有的谢家人都饮了血萤酒。这里有谢家人,就会有多少血力,而谢谋……应该也饮下了血萤酒。” 说着他狞笑起来,要是计划顺利,整个谢家应该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了。 “你可够毒的。”方寸心骂了句,谢家人最后有没有饮下血萤酒她不知道,但她大致猜到饕蝗蝗母为何不等时机成熟,非要挑在今晚现形,应该是受到血萤的影响。 也就是说,饕蝗蝗母的体内,可能也感染了血萤。 她刚想到这里,不远处就传来一股可怕的气息。蝗母身上浮现无数血丝,这些血丝紧紧缠着蝗母,不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法从中脱身,它越来越暴躁,跃到半空朝着四周隔空落爪。 刹时间,无数道尖锐的爪击出现在蟠龙阵内的各个地方。 竟是空间类攻击。 谢修离被无数的血刺包裹着浮在半空,正拼尽全力操纵着这只异兽体内的血,异兽的力量异常强大,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控制。 正僵持着,忽然间无数道利爪撕空而至,划断血刺,出现在他身边。他虽有血萤,但到底不曾受过正经修炼,面对如此强悍的对手极难躲避,刹时间手臂与后背都已见血。 他痛得一滞,巨力径直撞向他的面门。若是被这庞大力量撞上,他便要粉身碎骨,情急之间,一道人影闪过,以迅雷之速将他推开。 方寸心身披龟甲盾,凝全力于拳,同时又在拳头附上炽雷引,迎击蝗母这一击。 轰然一声巨响,两股力量相撞,向四周传来一阵可怕波动,别说身处蟠龙阵中心的人,就是在外面围观的众人,耳朵也突然间失聪,四周陷入无声,除了卓青让外,哪怕是沈卿衣,也被震退三步。 蟠龙法阵的青光,渐渐黯淡。 “不好,蟠龙阵支撑不住了。”有人惊恐道。 “跑吧,快跑!”人群顿时慌乱,就连四周护卫,都陷入骚乱。 “不能跑!”清脆的声音倏尔响起,震散这股波动。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卓青让和沈卿衣中间,让卓青让的目光从异兽身上短暂地收了回来。 “异兽饕蝗蝗母,听过吗?如果让它诞下幼蝗,不止元莱,附近城池也将受牵连。卓公子、沈城主,还有各位谢家子弟,你们不想看到这个局面发生吧?” “方寸心?”沈卿衣诧异地盯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女修,瞬间想起那个熟悉的嗓音的主人。 可……她不是蟠龙阵中与异兽作战? “分/身?”卓青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便窥破真相。 方寸心没有回答他,只朝着蟠龙阵呶呶嘴。 蟠龙阵内的方寸心虽然强接下这一击,整个人却也被震飞,而蝗母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又要朝方寸心攻去,然而它的身体却突然间僵硬在半空。 谢修离站在蝗母身侧,全身伤口都在向外流血,他的血液化作飞萤,一点点涌入自己掌中的血刺中,漫天飞舞的血刺融成一道后,又化生出无数分枝,与蝗母躯体上的血丝相连。 方寸心啐了口血沫,从地上站起,看了眼谢修离。 谢修离整个人如同浴血一般,脸上爬满血丝,只远远地望着她。 她没有任何迟疑,退到傀儡中心,四周的傀儡同时祭出法宝,在半空聚出一枚巨大的火球,她再化身离弦之箭,手攥雷拳,一拳打在火球之上,将整个雷火球推向那只被谢修离束缚住的蝗母。 炽热的风呼啸而过,长辫飞到脑后,木人紧紧攀住她的辫子,随她一起攻向蝗母。 轰——火球连方寸心的拳头一起撞上蝗母,化成一道火墙,挡在蝗母与方寸心之间。虽然只有两拳,但这两拳已经倾尽分/身全力,方寸心能感受到拳力之达之处被自己打穿,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 正值喘息之刻,蝗母巨大的身体突然间冲出火墙,尖锐的爪子朝着方寸心当头落下。情急之中方寸心只能朝后闪避。蝗母的左胸已被打穿,浓稠的黑色血液流了满身,它却没缠着方寸心,转而跃向谢修离。 谢修离的血流得太快,身体难以为继,摇晃了两下,失去对蝗母的控制,眼见沦为蝗母爪下之魂,电光火石间有人掠到他的身边,护他在怀向旁边躲去。 只闻一声沉闷哼声,下一刻谢修离已经被方寸心带到离蝗母百步开外之地。 可待谢修离看清方寸心的模样,整个人却如遭雷殛。 方寸心的左臂,已被蝗母斩断。 虽是傀儡分/身,但分/身化形与本尊共感,是会反噬的。 便如当日叶玄雪受她剜心之痛一样,这断臂之苦,她也只能咬牙硬受。 小木人抱着她的长辫站于她的肩头,亦死盯着她的断臂,心中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 可恨他本尊不在此处,鞭长莫及,只能任由无力之感肆虐横行到叶玄雪痛苦。 他从未拥有过的陌生感觉,可以称之为痛苦。 然而,他还必需冷静,续道:“方寸心,它马上诞子!” 方寸心抱臂喘息着,看着前方的蝗母鼓起的肚子浮现无数金色裂光,渐渐变得透明,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清晰可见。 她的耳畔又响起木头人的声音。 “另外,五宗调派的三十名弟子马上就到,这队人马将全权由你指挥。” 叶玄雪的话,让方寸心忍不住诧异地望向小小的木头人。 ———— 天裂战场的营帐之中,叶玄雪攥紧双拳,朝着正在通过影壁向五宗发号施令的裴敬川单膝落地。 “元帅,此番调集的五宗人手,玄雪请求,交由身在元莱的天骸墟墟主指挥。” 他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落地如玉石响。 裴敬川见他行单膝跪礼,本已微诧,此时再闻其言更是惊讶。 “天骸墟墟主?日晷之都的人?你为何……” 寸心 第96节 “元帅,可以信她!”叶玄雪没有解释什么,只加上一句,“以我作保!” 裴敬川蹙起眉头,事态紧急,他也没空追问太多,见叶玄雪以自己力保,当机立断下令道:“五宗听令,共调修士三十人,立刻赶赴元莱诛杀饕蝗蝗母,此役交由天骸墟墟主指挥,所有人听其号令行事!不得有违!” 第100章 逐蝗 至此,王胜亡而谢七生。 蟠龙阵耗尽最后一滴力量, 青光彻底消失的瞬间,卓青让已经浮在半空,双臂覆上黑色臂甲, 细细金光如同笔墨描过,点亮他左右臂甲上各錾刻的一只九头狮与开明兽。 炽热气息从他身上倾泻奔涌, 刚才还漠然观战的男人, 已换了副面孔,那双总爱藏在兜帽下的狭长眼眸已杀意满溢。 这张脸虽与小五有着六分相似,却无半点稚嫩,声色未动雷霆威势便蓄, 只一眼便能令人胆寒。 他微微侧头,斜睨与自己同时飞起的方寸心, 眸中似有怒火隐约闪过。 “裴帅将这次诛除饕蝗任务的指挥权交给你了。”他目光如剑, 声音冰冷,毫不客气道,“你也配?” 作为目前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师承沉渊谷的卓青让是离饕蝗最近的五宗弟子, 他理所当然被划入这次的任务队伍中。在五宗从各处抽调来的五十个弟子里,他的修为与地位都是最高的那一个,指挥权本要落在他手中。 然而就在刚刚, 他收到元帅口谕,这次任务的指挥权,居然交给方寸心。 “我不认为现在是你质疑我的好时机, 有不服等事后再说。”方寸心比他还意外,毕竟她从未和五宗打过交道,但显然眼前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刻。 没有了蟠龙阵的防御,城主府的地面和殿宇屋舍都开始震动碎裂, 大块的碎石青玉浮到半空,嗡嗡震动着,仿佛待命的士兵。 沙砾翻卷着,一股一股冲天而起,在天际化作乌云。 与此同时,蝗母已经飞到高处,在地上投落巨大的黑影,方寸心带来的二十多尊傀儡人已经全部挡在最前方,正对着它火力全开。 一大面火墙将它围在正中,阻止它向外窜。 “寸心,你的手……”谢修离不顾自己身上流个没停的血,满目痛苦地望着方寸心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 “无妨。”方寸心二号冷静道,她只花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接受了叶玄雪带来的消息。 傀儡人的火墙无法坚持太久,只能给她一些喘息空间,让她考虑对策。 “谢修离,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想离开谢家吗?若离,则谢七死而王胜生,若留,则王胜死而谢七生,并且以后都不会再有王胜了。”方寸心沉颜问道。 谢修离望向她晶亮的眼。他在她坚定有力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懦弱胆怯与优柔寡断的男人。他想拥有力量,却又害怕力量;他渴望安宁,却不知安宁需要守护;他护不住母亲,也帮不了自己心仪的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做个等待拯救的废物。 那样的男人,不配她抵死相救,更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你可以选择让谢修离死在这场战斗中。”见他未能立刻回答,方寸心耐性渐失,声音渐冷,“如果你还无法决定,我可以帮你做选择。” 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她扬起掌,正要动作,忽听到谢修离声音响起。 “谢七。我是谢修离,谢家第七子。”谢修离做出选择,这次,他不想逃了。 方寸心霍地放下手,从他眼神中确认了他的选择后,不再迟疑,只道:“那你听着,谢家嫡脉只剩你一人可撑大局,从今往后你就是无可置疑的谢家家主。现在,你出去召集谢家所有可用人手以及城中护仙军,结两道防线。” 她说话间用力喘息着,傀儡人那边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谢家人守城主府,仙军守元莱城,防止饕蝗扩散入城,其他的交给我们。”方寸心快速部署着。 如果蝗母诞下幼蝗,他们需要将幼蝗扼杀在城主府里,而城主府的各个机关法阵谢家人最清楚,是以由谢家人组成这第一道防线,防止幼蝗进入元莱城。 但倘若这道防线失守,幼蝗就会进入元莱城,这是最糟糕的结果。护城军作为第二道防线,需要肩负疏散仙民与阻止幼蝗飞入其它城池的职责。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她和那三十名修士都无法诛杀蝗母与幼蝗的前提下,所做的最坏却也最全面的部署。 木头人静静站在她肩上,全程保持沉默没有干涉她的部署。 她这人看起来很矛盾,单打独斗的时候肆无忌惮地疯狂,可在紧要关头仍以大局为重,显露出在战场上极其难得的冷静。 像团漩涡,不知不觉让人深陷。 那厢,方寸心一号已经掠到沈卿衣身边。沈卿衣修为并不突出,身为望鹤城主又肩负重责,不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地,他已准备离开元莱。 “沈城主,墨石城与元莱金犀村很近,如果幼蝗突破元莱防线,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墨石。”她快速道。 墨石又是望鹤州辖下防御最弱的一个地方,如果遇袭,会以最快的速度波及望鹤其他区域。 这一点,沈卿衣一想便通,再加上两年前打交道培养出的默契与信任,沈卿衣稍经琢磨就明白她的打算。 “我会调集离元莱最近的望鹤仙军,守在元莱城外。”沈卿衣干脆道,又目露愧疚朝她点了下头,以示歉意。 “快离开这里,沈城主。”方寸心道。 然而她的声音刚落,天空中突然爆出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蘑菇状的浓烟升腾而起,火墙化成火雨四散而落,所有人都被震飞,蝗母从半空落到地面,愤怒地砸向地面。 城主府的地面应声而碎,与浮于半空的石块一起涌入沙砾风卷之中,聚成风龙向四面八方肆虐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森冷声音透过漫天浊风响彻城主府。 “谢家儿郎听令,自今日起谢家由我执掌,若想活命便奉我为主,听我之令行事。否则——”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华服少年从风沙间飞出,浮身半空居高临下俯瞰谢家众人,散落的长发半掩苍白病容,唯唇色红如丹朱,吐出的话字字催命,眼底死气虽去,却再无昔看清澈,身后三千血丝飞舞,妖惑诡谲。 墨石城的小裁缝,已经随母死在谢家。 至此,王胜亡而谢七生。 那厢,卓青让已逆风掠向蝗母,双手震劲,臂上浮现巨大的九头狮虚影,带着磅礴仙力冲破蝗母四周的力量,袭向蝗母。 在他的身后,是离他仅十步之遥的方寸心。 卓青让的九头狮冲到蝗母面前,喷吐出九道火龙,每一道火龙都由地心焰所化,带着天地间最炙热的气息席卷蝗母。蝗母吃痛愤怒地咧开大嘴,发出更加恐怖的声音攻击,身后巨尾不断拍击地面,震起厚重玉砖与锐利石块攻向卓青让。 与此同时,城主府外以及元莱城中闪起冲天青光,仙军在外集结,谢家修士在内祭宝,谢家所有法宝机关,全部对准蝗母,与修士们一起,同时朝着蝗母发出攻击。 刹那间,无数道光芒将蝗母淹没,震耳欲聋的轰声不断响起,滔天力量波及四周,所过之处草木摧折,屋舍倾塌,城主府陷入崩毁。 然而就在瞬间,一片金芒冲天而起。 蝗母猛然间窜到半空,面对整个城主府与卓青让的合击,它尽毫无颓势,甚至更加强悍,攻击越来越猛烈,力量也随之翻倍。而它的肚子已胀到原来的两倍,金光大炽间裂隙已现,撕裂的肚皮间,无数幼蝗爬出,密密麻麻地化作一股虫风冲向四周。 卓青让首当其冲,但他到底身经百战,迅速震出一股庞大水墙,将迎面而来的幼蝗挡下。 然而蝗母诞子的速度极快,眨眼时间已经放出七成幼蝗,但凡稍近一些的谢家修士,瞬间被百余只幼蝗爬满,顷刻间连骨头都没剩下,只看得众人满面骇然。 便在此时,城主府外半空浮现数十传送法阵,一个又一个修士的身影出现在半空。 “五宗弟子并九寰学院共三十名修士,受裴帅之令前来支援元莱,在此听候天骸墟墟主差遣,共诛饕蝗。”洪亮的声音响起。 身着紫衫代表无量海的云汐与桑慕各自站在一只小型青蛟背上,与其余十二个五宗弟子一起飞向城主府。 在他们的身后,跟着另外十五个手持重器,身着黑甲的九寰学院的修士。 “卓师兄,墟主何在?”云汐做为这次任务的带领者,扬声问道。 卓青让却望着一道疾速掠过自己身侧的身影。 ———— 另外那头,木头人站在方寸心的肩头,沉声道: “来不及阻止了,它开始诞子,这个状态下它的攻击与防御都会增强数倍,很难靠近。但在幼蝗尽数诞出时,蝗母会有片刻虚弱,而幼蝗也会有个发展到成虫的过渡期,这个时间很短暂,但已是唯一可以彻底消灭它们的机会。” 语毕他又是一声疑惑:“你要做什么?” 方寸心以最快的速度解下这具傀儡分/身上的腰囊,又将腰囊塞到木头人手里,只道了声:“抱紧。” 话音刚落,她就连人带包一起扔了出去,自己朝着蝗母的腹部疾速掠去。 在飞行的过程中她化成火流星,去势如雷,冲破幼蝗重重的冲击,径直没入蝗母的腹部。在这两个做为分身的傀儡躯壳内,她都埋了一组炽阳雷火弹,必要的时刻用来与对手玉石俱焚。 瞬间,猛烈的爆炸力向四周绽开,蝗母的腹部冲出道刺眼紫金光芒,它弯身抱腹痛苦不已。 抱着腰囊的叶玄雪眼睁睁看着她的这具傀儡躯壳燃起火焰,消失在茫茫虫潮之间,自己则被爆炸力震开,失势般朝远处坠去。 直至,落入熟悉的怀中。 两个分/身去其一,只剩下一个方寸心,她一手抱紧木人,一手将腰囊内放好。 力量归一,方寸心浮身蝗母之下,扬声道:“我是天骸墟墟主。各位,组阵结网,防止幼蝗飞出城主府。” 一声令下,飞在四周的九寰学院的修士以最快的速度分散到城主府各处,将城主府包围起来,手中祭出结阵法器,眨眼间锃亮的黑色玄铁板平地而起,相互连接将饕蝗连同城主府重重包围在内,而这些玄铁块还在不断地往上生长,转眼间就形成高塔。 其余人则加入与幼蝗厮杀的行列,等待第二道命令。 幼蝗们似乎感受到威胁,开始疯狂地撞击铁板与雷网。这些幼蝗初生之时拳头大小,但随着抽翼化体,一部分已经蜕变成半人高的虫体,很快,它们就会长成比人还高的成虫体态。 他们必需赶在那之前,将这些虫子彻底消灭。但虫子太多,在这里消灭它们的可能已经很低很低。 方寸心思索片刻,道:“除非能将它们引到一个地方才有可能集中消灭,否则很难。” 语毕,她抬头看了眼被玄铁包裹而成的高塔塔顶,离得远,那里看起来只剩下个碗口大小的天空。 “如果在那里开一道空间裂隙,把它们全部赶进去,是不是能成功?”方寸心若有所思道。 叶玄雪很快回应:“可行。桑慕身上身上带着方宙盘,能够打开一道与天裂战场相连的裂隙。你想办法将这些饕蝗送过来,剩下的交给我。” 基于元莱城的特殊情况,他在天裂战场已是随时待命的状态。 方寸心只“嗯”了声,向众人下达第二道命令:“桑慕,开启方宙盘,在那里打开天裂裂隙。” 听到熟稔的声音,桑慕和云汐同时望向说话的人。 “方老师?”桑慕一眼认出飞在天空中的女修,大为惊讶。 一别两载时光,再见竟是同袍。 方寸心朝她勾勾唇,桑慕飞快回神:“凭我一人之力难以开启直达天裂战场的裂隙,需要至少三人协助。” “你挑人。”方寸心点头,而后又迅速发出第三道命令—— “云汐,你带两人给他们护法。余下之人,待裂隙生成,随我一起合力将虫潮送入其中。” 语毕她便飞落卓青让身侧,道:“赵兄,我们比一场吧。” 卓青让明显感受到,眼前的方寸心实力变强了,他挑眉道“你是指挥,听你的。” “比比看谁送进天裂战场的饕蝗更多。”方寸心扬声道。 他应得干脆:“行。” ———— 对策已定,桑慕立刻带着三个修士朝上空飞去,四周饕蝗涌向他们,均被护在他们身侧的云汐一人一一击杀。 不到半盏茶时间,几人冲破重重虫潮,飞到最高处,各执一角。桑慕祭出方宙盘,巨大的星图盖在了高塔的正上方。 星云流转,一道幽紫裂隙渐渐浮现。诡异的气息一丝丝穿透裂隙涌入,扰得底下的饕蝗更加疯狂,就连蝗母都惊恐地抬头望去。 寸心 第97节 对于这些天裂异兽而言,似乎天裂战场是个更加可怕的地方。 所有的饕蝗都纷纷远离裂隙,全力朝着四周的玄铁墙撞去,只有受了重伤的蝗母依然腾空而起冲向桑慕等人,想为自己的幼蝗们破坏那道裂隙,然而它跃到半空,却被无数道血丝紧紧缠住。谢修离倾尽余力以己血化萤力,将它束缚在地。 那边方寸心和卓青让带着其余人站在地上,凝聚全力。 方寸心一次性将身上所有灵核的灵气全部抽出用以施展扶摇瓠,原本不过凡品的扶摇瓠,竟生万象飓风之势。卓青让一手水光一手焰色,水火纠缠成团,也蓄势待发。 随着裂隙的渐渐开启,撞击玄铁墙的饕蝗们越加猛烈,发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 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息骤然袭来,天际裂隙彻底打开,地下也同时卷起一股庞大飓风,水火瞬间从地面蔓延而上,其余各色光芒频现,谢家的机关法宝也同时攻击。 几方合力,庞大的力量滔天而至,将尚未完全成虫的幼蝗向上空驱赶。虫子愈加疯狂,在向上飞的过程中仍不断铁墙,而随着虫潮的上升,对于支撑玄铁塔的修士压力也越来越大。 才到一半时,铁墙便出现裂纹,将要溃决。正是紧要关头,谢家在外的修士纷纷飞来,全力顶上,勉强撑住这座玄铁高塔。 被驱赶到顶部的幼蝗们为了避免进入裂隙,又开始攻击持阵的桑慕等人,云汐三人飞身在桑慕之下,各自祭出重宝,全力击灭蜂拥而来的虫子。 火借风势,水乘风力,三股力量绞在一起,将所有幼蝗向上驱赶。 方寸心和卓青让也随着这些虫潮向上飞去,直到裂隙之前。 裂隙四周像撕得并不平整的纸页,里面透出幽紫的光芒,让人窒息的气息,这里像是彻底失去生气的天地,枯竭的山川满目疮痍,遥远的天际只是虚无的黑洞…… 随着虫潮渐渐涌入裂隙,方寸心也第一次看到了天裂战场真实模样。 在这片荒芜的世界里,一片冰雪覆盖了裂隙的出口,白衣的叶玄雪孤身执剑飞于冰雪之间,仿佛这个天地间最干净的一道颜色。 隔着遥远的距离,叶玄雪的目光与方寸心的眼神相汇。 蓦地,一道寒光从他手中绽出,朝着方寸心的眉间射去。 第101章 共枕 沐浴。 寒光射出的那一刻, 卓青让双瞳骤缩,险些出手。 方寸心却只向旁略作闪避,任由叶玄雪发出的寒光擦过自己发丝, 没入她身后已然竖起利爪的蝗母咽喉。她手中同时施尽全力,一鼓作气, 与卓青让一起将全部幼蝗送进裂隙。 汹涌虫潮刹那间铺天盖地向叶玄雪飞去, 却在接近他时被冻结在半空。 叶玄雪身形未动,目光流连于方寸心身上,手中长剑却果断斩下。裂隙被一剑劈碎,那个仿佛劫灰般的世界连同叶玄雪, 一起消失在方寸心眼前。 方寸心半空折身,倾尽余力砸向还未落地的蝗母腹部。 幼蝗交给叶玄雪, 蝗母是她的。 这一拳势如山倾海涌, 连人带虫一起垂直附向地面,在半空中就擦起火焰。 轰隆一声巨响,全城皆震,宛如地动。剧烈的波动将四周玄铁震散, 高塔坍塌,狂风骤起尘烟四散,诸修退飞半空, 只垂眼盯着地面。 待得烟尘渐散,谢谋洞府所在的位置,已被砸出一个半圆形大坑, 蝗母被方寸心砸进地面。早被方寸心的傀儡分/身炸成重伤的蝗母腰部被方寸心砸穿斩断,再也无法站起,粘稠的液体不断从它伤口处涌出,那张早已扭曲变形的属于谢谋的脸庞上, 本已灰白的瞳孔却突然化归浊黑,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目光。 方寸心落身他的颈侧,盯着他的眼睛:“谢谋?” 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微微一闭,仿佛在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金犀村融合试验的最后一个存活者?”她续问道。 他又是闭了下眼,给了肯定的答案。 “指使者来自五宗?”方寸心快速追问。 她必需赶在五宗的人过来,将它带走前问出关键所在。 他再度闭了下眼睛睁开,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激动,裂到两耳的嘴巴张开,发出嗬嗬声音,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又一口黑血。 “无量宗?”方寸心只能一个个宗门向他确认。 然而她才刚问出第一个宗门,他眼睛却陡然一直。 小木人陡然抱紧她的辫子,惊喝一声:“小心!” 下一刻,整只蝗母爆炸,腥臭的肉块炸了满天,粘稠的液体从半空挂下。 方寸心虽然退得及时,并没被爆炸力波及,但仍不可避免得溅了满身虫血。 “自爆?”方寸心转头望向木头人。 两人同时想起望鹤城中自爆的洪涛祖。一模一样的手法,两件事之间只怕脱不了干系。 真是可惜,差一点方寸心就能问出至关重要的结论了,不过也不算全无进展,至少可以确定,这个大量繁饲异兽的人,确实藏身五宗。 蝗母已死,剩下只几不足为惧的幼蝗也很快被清除,四周的修士这才渐渐落地,聚向方寸心。方寸心暂时放下心中所思,一身狼狈地落到地面,被众人围在中心。 殊死一战,劳心又劳力,此时大局已定,四周已然安全,方寸心紧绷的心弦才算松懈,凭着四成实力支撑到现在,她早已力竭,此时看着乌泱泱围过来的人,眼前倏尔一花,脚步略微踉跄,体内那缕灵识险些归窍,留个傀儡空壳给他们。 “小心。” “慢点。” 两个人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扶住她。 谢修离一手扶住她的左手,一手已揽上她的腰,有意将她纳入怀中,可另一侧,卓青让也伸手扣扶她的右手,借力予她。 两人皆是一怔,卓青让的目光淡淡扫过谢修离,眉宇间不怒而威自有几分逼人退却的气势,然而对面的谢修离却只垂下眼眸,不止没有分毫让步,反而加重手中力道。 方寸心定了定神,转眼恢复如常,只道了声“多谢”,便挣开两人的“好意”,朝着迎面而来的桑慕和云汐等人露出微笑。 “老师!”桑慕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执行宗门任务会遇上方寸心,惊心动魄的厮杀过后,只剩惊喜。 而云汐作为十三城遴选中被她救过,又受她指点过的学生,自然也恭敬地喊了声:“方老师。” “早就不做老师了。”方寸心拍拍桑慕肩膀,“不错,进步很大。” 看到自己初入九寰带过的学生,如今已成长为独挡一面的修士,她亦倍感欣慰。昔日回忆浮上心头,她目光渐柔。 向来稳重的桑慕露出孩子般的喜色,没什么比听到老师的肯定更高兴的事,尽管在无量海修行了两年,可生命里对她影响最深的,依然是方寸心。 “行了,别寒暄了。抓紧时间善后,还要赶回去向宗门复命。”卓青让的声音打断二人之间短暂的温馨,也提醒了桑慕,他们并没时间叙旧。 “你们善后吧。”方寸心摆摆手,她只想找个地方恢复一下精力。 善后的事与她无关,有谢家人和五宗修士已经足够。然而放眼四望,城主府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坍塌的残亘断壁,未熄的火焰还在燃烧,半空中飘扬着尘土,蝗母的碎尸块和幼蝗尸体遍地都是,粘稠的虫血散发出让人窒息的腥臭气息。 附近连个能坐的净土都没有。 “带墟主去东府的暖泉别院小憩。”谢修离一眼看出她的状态,找了个谢家人吩咐道,语毕又对方寸心温柔道,“那里的暖泉可以沐浴,你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方寸心微微一怔,忽然与他相视而笑。 这句话唤醒旧日记忆,记得初到墨石城时,她带他蛇口逃生后,便曾狼狈不堪地问他何处可以沐浴。那个时候的她,穷得叮当响,连几枚下品灵石都掏不出,他也只是墨石城一介小吏。 ———— 漫长而又残酷的夜晚过去,天色大亮,阳光透过树缝在地上落下斑驳叶影,莹润的泉水在婆娑树影间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切安静得像是做了个噩梦,醒后无痕。 偌大城主府,如今也只剩下东府尚算完好,方寸心没有拒绝谢修离的好意,跟着谢家侍从到城主府东府的暖泉别院中暂憩。待从带她到此后便告退离去,整个别院除她之外,没有别人。 她将小木人放在池畔,解散长辫,褪下外衣时看了眼木头人。 木头人已经背对着她,盘膝坐在石头上。 一件件衣裳蝴蝶般纷纷扬扬落下,被她随手抛在了木头人身边,不过片刻就差点把木头人给埋在里头。 哗啦一声水响,身后的人已然入水。 “喂,可以转过来了。”她的声音响起。 木头人方转身望去,池面一片平静,并无方寸心的身影。他正盯着池水,不妨眼前溅起一片水花,方寸心如鲛人般从水底探出头肩,展开的双臂懒洋洋地搭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将小小的木头人圈在臂间,头也缓缓歪趴在石头上。 从叶玄雪的视角,能够看到她被湿漉漉的长发覆盖的背,发缝之间偶可见一点玉色肌肤,泉水从她纤长的眼睫上滚落,晶莹剔透得像颗泪珠。 与她的实力相较,美貌是她众多优点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此时,叶玄雪已能切身感受到她浑然天成的极致妩媚所带来的冲击力。 “叶玄雪,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那么多幼蝗吗?”她趴着,美眸半闭,目光如丝,慵懒地望着木头人。 “不是一个人,附近有其他同门布好法阵协助,况且那些幼蝗还未长成,又与蝗母分开,攻击力大打折扣,不难对付,你不必担心。”木头人开口,依旧是熟悉的腔调,平静、淡漠,没有起伏,“你在查的失踪故友,和两年前望鹤城的案子似乎有些关连。” 回应他的是一声不悦的轻叹,她眉头微锁,不满地竖起食指点在木头人的唇上:“能不能让我休息休息。” 已经连轴转了数月,她不是铁打的筋骨,会累的。 现在,她不想动脑子。 叶玄雪闭上嘴——他不是故意要问,只是不说点正经事,思绪就容易往不正经的地方飘。 那些被他强装出的平静淡漠的假相,就会被她通通打碎。 他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是木头躯壳,不会被人窥探去这一刻的窘迫。 不会吗? 她晶亮的目光中,他似乎无处可躲。 方寸心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好似看穿他的心绪。 所幸,她并未在暖泉中浸泡太久便披衣而起,随意裹了件宽松的外袍,便抱着木头人进了暖泉旁的别馆里,一头扎进松软的床榻。 现在,她只想睡个觉。 小木人被她摆在枕侧,几缕发丝落在他身上。他随手一拂,转眸望去,只看得到她的侧颜。他似乎低头思索了片刻,手脚并用爬到了枕头上,踩着软枕慢悠悠挪到她头侧。她已经闭上双眸,似睡非睡的模样,没有理会木头人的举动。 他便又向她靠近,直至从枕上滑落,落到她颈窝间,她终于不耐烦地侧过身来,鼻尖触上木人的眉心。 木头人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片刻,方寸心听到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方寸心,如果是你的本尊在此,还会为谢修离豁出性命吗?” 断臂之时的惊急危险还历历在目,但凡她晚上半步,整个人都被蝗母劈成两半。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险些没了性命。若换成她的本尊在此,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谢修离对她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舍弃性命? 这个认知,让叶玄雪心里不舒服,虽然他并不清楚原因,但不妨碍他直言相问。 方寸心倏尔睁眸,沉思片刻,她忽然支肘俯望他,小小的木头人躺在自己的长发之间,眉目都显得十分有趣。 “叶玄雪,这个问题,还是留到你我真正相逢的时候,再来问我吧。”她笑了。 不识情知趣的木头人,她是没兴趣和他谈情说爱的。 寸心 第98节 轻飘飘抛下这句话后,她便再度侧躺枕上,陷入黑甜。 木头人亦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窝在她的颈间,额头抵着她的脸颊,目光流连接在触手可及的唇瓣上。 满室旖光,仿若共枕。 第102章 表白 等我从天裂战场归来,我会向师尊…… 这一闭眼无梦无扰, 方寸心再睁眼时,窗台上洒落的斑驳树影并没偏移多少,她只睡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然而黑甜一觉也足够她恢复精力。 微风穿林,树叶发出的沙沙细响听来惬意, 窗台上的细碎光影随着院中草木轻摇, 让人心生恍惚,仿佛置身于多年前的某个平静午后。轻薄的纱缦被人扯落到地面,像轻烟白雾飘过青玉地面,窗外树影婆娑, 在屋里洒下满地碎金。男人站在窗前,正探手出窗, 握住一串挂在窗外的骨铃, 阻止骨铃在风中发出声音,惊醒甜睡的人。 散乱的长发披爻满背,逆着光,丝丝缕缕像金线般, 那根绾起他规整道髻的温润玉簪,正静静躺在她的枕侧。她依稀记得,簪子是这场欢愉的开始, 是她从他髻间抽走的。 她喜欢看他长发凌乱满面潮红目光迷乱,又克制地唤她名字时的模样。 如同滴血入雪,红得愈艳, 白的愈净,揉在一起后便浸染得难分难舍。 树叶又沙沙响了起来,打碎恍惚间闪过的画面,男人的身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负手站在窗台上的小木人。 巴掌大小的木头人,笨拙圆钝的身形,却摆出老成的姿态。 听到身后传来的低笑声,小木人转过身来,露出窗台前被人取下的一串晶莹的玉风铃。它看到方寸心的目光落在那串风铃上时唇角扬起的弧度微滞,却不准备解释什么,只是飞到床榻前。 方寸心这时方抚额再度笑出声来——这是一尊容纳着叶玄雪灵识的木头人,和裴君岳毫无关系,哪怕在这个稀松平常的时刻,他们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这一定只是巧合。 “醒了?”叶玄雪不明白她在笑什么,“说说你故友的事吧?” 方寸心坐起,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将后背的长发全部捋到一侧胸前,才漫不经心开了口。 “其实不算故友,那是我的仇人。若他还活着,我与他之间,势必不死无休。”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似利箭一般直透人心。 “不死无休”四个字,刹那间唤醒了什么,叶玄雪眯了下眼,按捺住胸中忽然翻涌的恨意,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然而她却绝口不提她与裴君岳间的旧事,仅将初入九寰时的经历言与对裴君岳死活的推测言简意赅地述予叶玄雪听。 裴君岳的死既与金犀村的天裂异兽有关,便在叶玄雪追查的范围之中,让他知晓此事对她并无妨碍,反而还能借他之力,探听更多消息。是以方寸心权衡利弊后,并没打算继续隐瞒。 只可惜谢谋死得太快,来不及问得更多,如今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凶手出自五宗。 这范围……不啻海底捞针。 “金犀村的事,我会继续往下查。你别再插手,这件事涉及五宗,其中的危险只会比今日的元莱更甚。”叶玄雪听完她的叙述,沉默片刻方道。 方寸心不置可否。 对她来说,查探金犀村虽然是为了寻找裴君岳身死的真相,但她关心的并非裴君岳的死活,而是这个真相背后所隐藏的阴谋,是否也针对她而来。 既然牵涉到她自己,要她放手没那么容易,不过她也不想和叶玄雪争执,横竖各查各的便是。 “那你能和我说说‘凶壤’吗?”方寸心问道,她怀疑凶壤就是杀死裴君岳的异兽。 她的语气并不强硬,带着两分试探——叶玄雪说过,那只异兽是杀死他父母的元凶,揭人疮疤这种事,多少有些叫人于心不忍。 “我没见过凶壤,只知道它的战力在天裂战场可排首位,曾将天裂战场搅得天翻地覆,五宗仙军前后七次围剿都未能成功将它诛杀,反而折损了许多修士,险些叫它突破天裂战场闯进九寰,直到百年前……”叶玄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丝毫感情。 “百年前怎么了?”方寸心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我的父母奉命带兵第八次围剿它,同去的所有人无一生还,包括我的父母,自那一役后,凶壤便销声匿迹,也不知是不是与我父母同归于尽。”叶玄雪回道。 这是方寸心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的父母,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叶玄雪的家事。 先前她就奇怪,像叶玄雪这样名震九寰的人物,她却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提及他的家世与过往,除了那些光鲜亮丽的名头之个,他好像凭空而生的一般。 “而我……我是那场战役结束后,他们从我母亲的尸身旁边救回来的遗腹子。”他继续说道,“我的父亲原是无量海的宗主叶沉,母亲是玄机阁阁主裴敬川的亲妹妹裴敬云,同时也是叶沉的亲传弟子,他二人顶着师徒之名结为夫妇,曾遭九寰耻笑,后来便带军长驻天裂,同进同出同生同死,成为五宗仙军最强悍的将领。” 方寸心双眸圆睁,倒不是诧异他父母的身份,而是诧异叶玄雪竟会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 按他所言,现在的五宗统帅裴敬川,算是他的舅舅。 “第八次围剿凶壤之时,正逢我母亲身怀六甲,但她仍旧与我父亲踏上战场,最终二人战死,而我……没人知道我怎么出生的。”叶玄雪道。 他被视作不祥之人,在玄机阁长大的,自记事起就没少挨骂,长到十九岁时才拜入无量海,成为他父亲的师妹,如今的无量海宗主寂承苍的亲传弟子。 直到他一剑成名,崭露头角,而旧事被封存,无人再提,他才成为众人口中光芒四射的叶玄雪,而非一个不祥的遗腹子。 方寸心一边听,一边观察木头人。 木头人的表情没有异常,语气也十分平静,从他口中道来的,仿佛是段无关痛痒的过往。 “怎么突然和我提起这些。”她捋了捋了长发,问道。 “她们说……喜欢一个人,最好要向对方坦承自己的过往。”叶玄雪想起前些日子回营区时,无意之间听到几个躲在营区后太微山师妹的交谈,“你会介意我的从前吗?” “……”方寸心发现自己也有跟不上叶玄雪思维的时候。怎会有人前一刻在说自己悲惨的过往,后一刻就转移到男女情爱之上,这并不合理,但发生在叶玄雪身上,又显得好像很合理。 “你这是在向我坦白心意?”她有点哭笑不得地问道。 小木人郑重点了下头:“你也问过我的,本来上回我就想回答你了,但师尊急召我回宗,所以不辞而别。你……介意这些吗?” 他又问道。 “不介意,但是……”方寸心开始揉眉心——就当她不负责任好了,她不想和太认真的男人展开新的关系。 她需要的是,随时可以抽身的感情。 “那等我从天裂战场归来,我会向师尊禀明,请她替你我主婚。”小木人的声音十分平静,又十分认真——林颂说过,倘若两情相悦,两人就要结修成婚,成为夫妻。 方寸心惊呆了。 “等会,叶玄雪你都不用问问我的意见吗?”她差点没跟上他的节奏,“都不用问问,我喜欢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吗?”小木人霍地飞到她的面前,紧紧凝视她的眼。 木头小手紧紧攥起,心也跟着悬起,他不想听到否定的答案。 可他没能听到她的答案,就被她一把攥入掌中。 “她们有没告诉你,坦承感情时最好本尊亲自开口,而不是用一个傀儡木偶来表达,太不真诚了。”方寸心用食指捂住木头人的嘴,“这个问题,让你本尊亲自来问我。现在,你只是我手里的一尊偶人,懂吗?” 这个叶玄雪,在情爱方面好像没开窍一样,直白得让人无语。 小木人抱住她的食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寸心用另一个问题堵住了话。 “我问你,诛杀异兽,保护九寰安危是你们五宗的职责吧?这次我帮你们诛除饕蝗,损失惨重,你们不给点报酬吗?” 此番大战饕蝗,她损失了一尊重金打造的傀儡分/身,身上的灵核也几乎消耗殆尽,法宝各有损坏,另外她带到元莱的二十几尊傀儡,有一大半已经残损不堪,她都能想像到老唐看到那些傀儡残骸时,会如何暴跳如雷了。 这要不从谢家和五宗手中抠回一点报酬,怎对得起她的损失? “你想要什么报酬?”叶玄雪问道。 “至少也来个三五亿的灵石修复我那些傀儡人吧?最好再来点天材地宝安慰一下我受到的惊吓。”方寸心狮子大开口,给足他讨价还价的空间。 “宗门没有这一说法……”叶玄雪道。 “你们怎么这么抠门!”方寸心声音大了起来。 “我可以私人给你。”小木头人思忖道,“五亿灵石,外加一批上好的天芯木给你重塑傀儡身躯,可以吗?” “……”方寸心再次词穷。 “不够?”叶玄雪误会了她的意思。 “够了够了。”她虽然爱财,但也没到那么离谱的地步,“叶玄雪,你很有钱?” “父母名下的产业都在我手中,加上无量和玄机阁两宗后来给我的资源……我很少用到灵石,应该不缺吧。”叶玄雪道。 方寸心把木头人托在掌中捧起,眯着眼睛打量他。 “怎么了?”叶玄雪不解。 “财神,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效劳的任务吗?我收费不高的,你只管吩咐。” 方寸心对着手中里的木头人笑了。 别说,这小木头人看上去,还真有点财神福态呢。 ----------------------- 作者有话说:小叶你在想什么啊………………………………………… 第103章 三人 小木人仿佛生气般,攥紧她的辫子…… 大战一场, 元莱城城主府毁了几乎六成,可见这一战之惨烈,所幸并没让饕蝗冲入元莱城, 没有造成更大的灾难。五宗的修士负责收拾饕蝗残骸,将满地的尸块一块不落地全部封存带走, 余下的狼藉则交由谢家人自行清理打扫。 方寸心回到城主府主府, 四周来来去去都是脚步匆忙的谢家侍从和护卫,她的傀儡人直挺挺地列队站在日头底下,尤为惹人注目。 “墟主。”路过她身边的谢家人认出她来,纷纷垂头行礼。 方寸心颌首以回, 大步迈向自己的傀儡人。 “奇怪,西府那边是为何着火的?怎么受损程度和主府不相上下?”已与她错身而过的谢家人传来几声嘀咕。 方寸心眉头跳了跳。 火……是她和妖树斗法时, 点心放的, 从那幢尸山妖树楼开始蔓延,将谢策的老巢烧了个七七八八前。 如同沙场点兵的将军,方寸心背着手走到二十来尊傀儡人前面。傀儡人面无表情地掏出随身的储物袋,奉于她眼前。储物袋足有十个之多, 每个都已经装满,她陏便打开一个储物袋,拣出里面装的东西看了看, 唇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方寸心,你不是说你损失惨重?这些是什么?战利品?”冷不丁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储物袋里装的,都是些火力强大的法器, 每件都印着谢策的个人徽记,若是组装到傀儡人身上,足以将它们的实力提升一倍有余。 方寸心霍地合上储物袋,挥手让傀儡人立刻收起, 自己则取下肩头的小木人,道:“是又如何?损失是损失,战利品归战利品。这是我自己打下的江山,你那五亿是代表五宗给我的报酬,别想混为一谈。” 谈钱就没情份可讲,务必清清楚楚。 这些储物袋里装的是这尊分/身带着傀儡人,趁着点心和妖树斗法时,从谢策府里搜刮出来的战利品。 她是决计要从谢策手上实打实讨回点东西,才能一消心头恨的。 “……”叶玄雪心里只剩四个字——趁火打劫。 真就是趁火,打劫! 寸心 第99节 “你该不会想赖账吧?”方寸心见木头人不吱声,用力一捏它的肚子。 叶玄雪刚要开口,却见旁边走来一人,便收了声。 “墟主,你这爱好颇为特别啊。”卓青让缓步踱来。隔得老远,他就见方寸心一个人抱着木偶自言自语,不由戏谑道。 “让你见笑了。赵兄?还是卓公子?”方寸心把小木人往肩上一放,笑道。 “随你。”卓青让双手环胸,“你我那场小比试,算谁赢?” 听他提起驱逐幼蝗的小比拼,方寸心立刻道:“当然是赵兄胜出,当时若无赵兄倾力相助,怎么可能将那些虫子送进裂隙?” “那彩头呢?”卓青让似笑非笑盯着她,“既是比试,自该有彩头。” “唉呀,当时太着急,忘记和你约彩头了,下回吧下回。”方寸心满脸歉然,毫无诚意道。 瞧她这满脸精打细算的笑,卓青让算是明白,自己这是中了人家的激将法。 哪有什么输赢比试,不过是她的小伎俩而已。她一早就盘算好了,以风劲催发他的水火双法,双人合力发挥出最优的效果,来了结那场战斗。 思及此,他心头微微一动,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方寸心见他神色如常,知道他并没将这些放在心中,便迈步朝着大殿走去,边走边问:“五宗的修士回去了?” “大部分已经先走了,还剩下几个需要留下调查天裂异兽之事。”卓青让与她并肩走着,“你怎会来此,又牵涉进这件事?” “我只是来采买些丹象沙,因与谢修离是旧交,所以在这里多留了几日,哪曾想会遇上这个意外。”方寸心耸耸肩,说得一脸无辜,又问他,“你们会把谢修离带走吗?” 谢修离是这场意外里仅存的关键人物,身上又有血萤,也不知五宗会如何看待他。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归我负责,下一步怎么做还得等叶师兄示下。”卓青让直言不讳道。 “……”方寸心的脚步猛地一滞。 叶师兄……这是说叶玄雪吧? “怎么了?”卓青让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不由停步回望,“你在担心谢修离?” 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站在殿前的石阶上问她:“他身上有血萤,以叶师兄的个性,恐怕会让人带他回五宗严加看守审问。怎么,你和谢修离交情很深,不想看着他被抓走?” “嗯。”她不假思索点下头。 送佛送到西,这事她都插手了,人也救了,她当然不想横生枝节。 “那恐怕……有点麻烦。”卓青让饶有兴致道,“叶师兄是个铁面无情的人,要想和作对抢人,你要做好被他追杀的心理准备。” 方寸心斜睨了一眼肩头的小木人——这个卓青让,当着人前道人长短,也不知道正主心里现在做何感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把他带回天骸墟,叶玄雪找上门,先过我这关再说。”不巧的是,方寸心也是当面道人长短的人。 这话,她自是说给叶玄雪听的。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头皮一紧,小木人仿佛生气般,攥紧她的辫子。 “好胆量!”卓青让夸道,又与她并肩往殿中走去。 举办夜宴的席面早已撤去,满室繁华只剩一片清肃。大殿正中原本属于谢谋的法座上,斜倚着已换过一袭衣袍的谢修离。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肘上已经缠好白色伤带,应该是被治疗过,但清俊的脸庞依旧苍白,眉间神情也恹恹的。 桑慕站在座下,正奉命询问他关于饕蝗异兽之事,她问一句,他才答上一句。二人虽是墨石城旧识,但此番再见,她只觉得眼前之人变得陌生至极,再无从前亲切温柔。 问了约半个时辰,她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却见他目光陡然一亮,神色中的倦怠一扫而空,人也从法座上站起,径直迎向殿门处。 方寸心与卓青让有说有笑地并肩入殿,踏着殿外斜洒的光芒,两人身上那份挥洒自若的气度,有几分相近,看得谢修离眸光微沉。 “老师,卓师兄。”桑慕亦上前向二人行礼。 “都说了别叫我老师。”方寸心摇摇头,又见卓青让递来疑惑的目光,便解释道,“他是我在墨石城带过的学生。” “望鹤遴选!我听说过你的大名,疯拳方寸心,难怪……”卓青让说着忽然想什么,唇角一勾。 “好了,打住!不要往下说!”方寸心知道他想起自己在日晷城的化名,立刻阻止他发散话题。 两人间的哑谜看得桑慕一头雾水,也看得谢修离眸色渐黯。 “老师和卓师兄认识?”桑慕问出谢修离的疑惑。 “嗯,上次还因她亏了一大笔灵石。”卓青让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谢修离脸上扫过,又问桑慕,“我们打扰你们了吗?” “没。”桑慕忙摇头,“该问的已经问完了,我也准备回宗复命,正想去找老师……方姐姐辞行。” 师生两人许久不见,她本有许多话想对方寸心说,奈何眼下实非良机,也只能匆匆一会。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那般开心?”谢修离这时才开口,问向方寸心和卓青让。 “在聊卓公子这趟来元莱的买卖。”方寸心望向卓青让,眸中透着些微兴奋,“看看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所谓帮忙,不过是横插一脚的客气说法。 谢家、卓家和沈卿衣三方这次谈的是关于三城之间大型运输传送法阵的架设,有了这些法阵,日后矿石木料的运送将会更加便捷,这其中又涉及灵网的重新布设与法阵点的选择等各种问题,难题颇多,三方并没正式谈成。 “你想赚钱就直说。”卓青让毫不客气道,“想做买卖你得先有本钱。就算我让你入股,你最少也要掏五亿灵石。据我所知,你还等着打败秦漫城,从他手里拿到那五亿灵石去付你的天劫吧?你钱够?” “你消息倒挺灵通……”方寸心耸耸肩,“我的钱就不劳你操心,既然想加入,自然会准备好。倒是你们,传送法阵的据点不需要建防御工事?禁制机关得跟上吧,在九寰外头炼制这些东西,价格高昂不说还费时费力,还有灵网的晶丝炼制,需要地火火种吧?这东西好像天骸墟盛产。天骸墟现成的场地,不用你们另外找地方搭炉建厂,人手方面也比外头便宜。” 两人谈到兴头上,外人竟插不上嘴。 “你几时对灵网也有研究了?”卓青让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略知一二罢了。”方寸心志在必得般笑了。 卓青让不再废话,点头道:“行,找时间再让沈城主来一趟,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一席对话,两人谈笑间定下合作方向。看样子这趟元莱之行,虽然危险很大,但收获更大。方寸心心情很好,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身侧谢修离忽然身体一晃。 “怎么了?”她眼明手疾地转身扶住他,收笑敛眸问道,“你的伤很重,坐着说话吧。” 光顾着和卓青让谈得开心,她倒把这趟过来的目的给忘了。 她是来看望谢修离的。 谢修离顺势半倚在她身侧,借着她的力量往法座走去,脸色似乎更白了些,脚步虚浮,整个人似摇摇欲坠,就连出口道谢的声音都显得虚弱不堪,只有越过方寸心肩头望向卓青让的目光,多少带了些阴鸷。 这目光落在卓青让眼中,便化作某种挑衅,他神情一沉,望向谢修离的眼神不再客气。 谢修离却早已将目光全部投在方寸心身上,柔声道:“太微山的医修已经替我医治过了,没有大碍,你别担心。” “你的脸色很差,别勉强自己,该休息的时候不要强撑。”方寸心扶着他缓缓坐到法座上,因他并不松手,也只得沾着法座边沿坐下。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谢修离眼中再无他物,只专注地看着她,“谢家的烂摊子总要人收拾,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谢策已在幼蝗潮中被撕成碎片,谢家争到最后,嫡脉只剩下他一人与另外一个早已联姻淡出的第五子,家主之位若无意外,便会落到他的头上。 方寸心微微一笑,安慰般按按他的手,便要站起。 “别走,再陪我一会。”他倏地拉紧她的手,再不似从前那般被动。 方寸心看了眼殿外正在等候传唤向他禀事的谢家人,以及站在旁边看戏一样的卓青让,眉头微微一蹙,刚想说什么,忽听殿外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从跑步进殿,道:“禀公子,无量海玄隐岛灵墟洞主事求见。” “叶师兄的洞府。”卓青让朝着方寸心望去。 方寸心蹙了眉——不是吧,莫非他真的遣人来抓谢修离? 殿内殿外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只是还没等通传,天际便落下一人。 这人径直入殿,边走边自报家门:“在下无量海玄隐岛灵墟洞主事,前来求见天骸墟墟主。” 方寸心走到殿中,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倨傲的人道:“我是。” “在下奉仙主之命,前来奉礼。”那人躬身以双手呈上金帖,“多谢墟主协助五宗共诛天裂异兽饕蝗,保元莱平安,特备薄礼——五亿灵石、十车天芯木及三箱各色晶石,聊表谢意。现天芯木与晶石已经于府外备妥,还请墟主进目。” “……”方寸心在一众诧异至极的目光中接下金帖。 好快的效率。 第104章 酸的 叶玄雪生气了。生的还是闷气。…… 方寸心与众人匆匆赶到门外时, 城主府外已停着的两只巨大青象,每只象的背上都驮着个小房子般的储物箱,箱子里面就装着那十车天芯木和三箱各色晶石。 至于那五亿上品灵石, 已一分不少地转到方寸心的名符下。 这样的办事效率,就算是方寸心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何况他还多给了三箱杂色晶石。 “原来你与叶师兄相识?”陪她出来的卓青让看着灵墟洞主事告辞离开, 才开口问方寸心。 方寸心冲他一笑:“叶玄雪说,你该叫他一声叶师叔。” 语毕她也不管卓青让做何反应,便召来傀儡人,让他们将谢修离代为采买的那批材料带回后, 与这两只青象一起,先行运回天骸墟给老唐。 等到货物清点完毕, 由傀儡人押运着顺利上路, 已是傍晚时分。 方寸心伸个懒腰,伸手去摸木头人时,才突然发现肩头已空,小木人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立刻抬眼四望。所幸木人身上束缚着她的元神符咒,她轻而易举就能发现他的下落。 小木人坐在城门外的树杆上,正不声不响地垂头看着她。 方寸心一个旋身, 飞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托起他。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尊小人不太开心。 小木人没有说话,而是从她掌心跳下, 又坐回原位。 这下方寸心更加肯定,叶玄雪生气了。 生的还是闷气。 她脑海中不自觉揣测起叶玄雪生气的模样,那个冰块脸生起气来会是什么表情?还是保持着一贯面无表情的臭脸?然而小木人板着脸的模样,没有叶玄雪的杀伤力, 联系不了一点点。 “在生气?”她今天心情好,耐心也足,“为什么?” 小木人还是一言不发,闷闷的。 “不说话,那我回去了。”方寸心一把抱起他,霸道地要带他回去。 “方寸心。”叶玄雪的声音响起,“下次有话你可以直接同我说,不必借外人的嘴告诉我。” 没头没尾的话让方寸心一愣,随即想起先前为了谢修离对卓青让说的那番话。 “那你会不会把谢修离带走?”她直接问他。 可她直接问了,他还是不高兴。 寸心 第100节 “你很在意谢修离?”小木人掐脱她手掌的束缚,飞在半空,“如果我一定要带他回五宗呢?” 方寸心眉头蹙了蹙,直言不讳:“那我就把他带回天骸墟。” 小木人闭嘴了,从树上飞身而下,径直往城主府里去,只留给方寸心一个背影。方寸心跟在他身后,几番伸手想抓木人,都被他给避开。 这脾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主府,没等方寸心抓回小木人,便遇上亲自送两个修士出来的谢修离。 看那两人衣裳打扮,应该是太微山的弟子。 待两人离开,她才踱上前去向谢修离问道:“太微山的修士?找你何事?” “来调查尸山妖树和血萤的。”谢修离一见她,眉眼便放柔。 “他们要将你带回五宗?”她又问道。 谢修离摇摇头:“叶仙君的意思是,让太微山的弟子每隔一个月来元莱城一趟观察我的情况,直到血萤彻底稳定。放心吧,血萤不同异兽,我不会被他们抓回五宗的。” 方寸心不动声色揽过停在身边的小木人,道:“那就好。” “寸心,谢谢。”谢修离眸色微垂,灼烈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多亏有你在,此番才能化险为夷。” “你我朋友,客气什么?你为人总是如此谦卑,如今已是谢家家主,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她避开他的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摩娑着小木人的身体。 “不,在你面前,我不会变。我……”谢修离酝酿着,想将心中埋藏许久的心事道出。 他不想再当她的朋友,不算漫长的人生中,他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想得到一个人的欲望。那仿佛是前半生平庸无求的他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催发而生的种子,瞬间便化作苍天大树,牢牢占据了他的心。 “沈城主到了!”方寸心却倏地转身,望向城门处。 即将喷薄而出的心事,被强压之下后,化成眼底浓得难以化开的暗色,谢修离终究没有往下再说。 ———— 方寸心又在元莱城多留了两日,加入沈卓二人与谢家的商谈。这场商谈本由谢修宇主导,如今由谢修离接手,已经谈妥的合作并没再作修动,只将先前没有解决的问题逐一商讨出对策,再加上方寸心与天骸墟的加入,契约重拟,总算是顺顺利利地签定。 是夜,三人各自告辞,不再耽搁。 “别送了,好好保重。”方寸心站在大殿之外,向谢修离辞别,“改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谢修离的眼眸黯了又黯,想着这段时日以来二人相处的种种,心中愈觉难舍,他攥紧手,指甲紧紧掐进掌心,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念头,勉强堆出笑脸,只道:“又或者是我去看你?” “随时欢迎。”方寸心笑着祭起试宝牌,“再会了。” 青光浮现,彻底将她笼罩,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影就消失在青光之中。 谢修离情不自禁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青光。 ———— 再度回到天骸墟,方寸心并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回来的消息,而是带着小木人独自去了天骸墟专门用来存放档案的案匣室。 案匣室就在灵核区的旁边,凭借她的试宝牌就能开启,进去后屋里比外头冷了许多,和灵核区有些像。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人未经她的允许私自踏足此地,因此她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那时她并不清楚案匣的作用,加之自身事务繁多,便也未曾顾及。此番在元莱城城主府见识过案匣的作用后,她才知道此物妙用。 “你要做什么?”小木人坐在她肩头,见她一回来就悄悄进了这里,不由问道。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不生气了吧?”方寸心闻言停下脚步,将他从肩头取下,戏谑道。 自打那日在元莱城主府门口起了争执后,叶玄雪就没开口说过话,方寸心误会了他,自有些心虚,只是后面忙着与众人商谈事务,就没顾得上他。 现下二人总算独处,方寸心也不着急查阅案匣,准备先哄哄这个小气的木头人。 “我没有生气。”叶玄雪冷道。 此时才说这话,明摆着口是心非。 方寸心想了想,道:“我知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让您受委屈了。” 小木头人双手环胸,将头往旁边一扭,冷脸不回她。 方寸心伸出指腹,把木头人的脸一点一点推了回来,又道:“叶仙君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次,可好?” “不要再有下次。”叶玄雪的语气总算软了下来。 “一定。下次我定记得,直接问你。”方寸心对着木头人郑重道。 “还有……”叶玄雪想了想,又道,“别太相信谢修离!” 方寸心挑了眉,有些不解。 “你看不出来吗?他总在卓青让面前刻意示弱扮柔惹你注意,以此接近你。”叶玄雪道。 方寸心闻言一愣,下一刻便抚额狂笑。 直笑到叶玄雪再度沉了脸,她也喘不上来气,方寸心才作罢,把木头人搂进怀中,用力蹭了蹭他的脸颊:“不愧是叶仙君,观察入微反应敏锐,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叶玄雪不知她为何笑,只是被她这般又笑又搂又蹭给折腾得灵识发烫,只能哑着声音岔开话题:“你到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想进案匣翻查档案,查查雷眼的资料。”方寸心欲言又止。 顺便试试雷眼烙印。 她已是天骸墟的墟主,理论上案匣里的所有档案,她都有权利翻阅,只是不知会不会像元莱城主府的案匣那样,遇到封存的秘密。除了想查阅关于雷眼的消息外,她还想再试试能不能凭雷眼烙印打开那些封存的秘密。 “雷眼?”叶玄雪也想起那枚让他们同觉异常的眼睛,“我查过,这东西应该算是雷曦宗的神物,但到底为何会在这里,又有何用,并无记载。” 方寸心摩挲了一下掌心,傀儡分/身的掌心并无烙痕,烙痕在本尊身上,但若她用分/身的灵识也能引发雷眼之力,便证明雷眼恐怕不止烙在她躯体上那么简单,而是烙在元神之上。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飞到案匣旁边,伸手按住了浮在半空的方匣。 随着灵识的注入,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碧色海洋,无数的文字围绕四周,大量繁杂冗余的信息,冲进她的脑海中。 她闭上双眸,以极快的速度翻查起这些资料。 然而搜索完所有信息,她也未能找到一条和雷眼相关的记载,而在这些消息的最深处,也浮起一个被数道金色符印封锁的区域,但她轻而易举就能探入其中,掌心雷眼一片平静,并未生起灼烧感。 想来这个被封印的区域,应该是属于她的墟主案匣,她灵识进入之后,只查到些无关痛痒的秘辛,并没什么特别。 这个案匣,似乎被人清理过。 外界,小木人盘膝坐在案匣正前方,本正闭眸替她护法,却倏地睁眼。 一丝杀意,突然间从门外钻了进来。 四周,好像更冷了。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周三见。 第105章 归来 那道只存在于裴君岳和她之间的同…… 虽然没有翻查到关于雷眼的信息, 但方寸心并不死心,仍继续往深处探索。 她的灵识绕过那片被封印的区域,直抵案匣的最底部。这片信息海洋的最深处, 是一片虚无的黑,也不知会蔓延向何处。 这样的黑, 她似曾相识, 像死后的时空。 被裴君岳以龙魂鞭缚于青墟火之时,她的意识陷入混沌之间,便如现在这般,漂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会去往何处。 黑暗的尽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的灵识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 不受控制地飘入黑暗中, 仿佛进入一条幽长的隧道。她不知道隧道连接着什么,但源自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她好像正在接近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不知多久,幽长的隧道豁然开朗, 她置身半空,远处闪动着暗青色光芒,她加紧催动已所剩无几的灵识探去。 青色渐亮, 光芒交错的地方,浮转着一个新的案匣。 她记得叶玄雪提过,案匣通过灵网连续灵核,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一片灵网内的案匣,是相通的?她是通过天骸墟的案匣进来的,能与天骸墟案匣相连的, 应该只有日晷之城的案匣。 而在这个案匣的后方,还有一条幽长隧道。 方寸心的好奇心,从案匣里收藏的内容转到这些相互连接的关系上。 也不知日晷之城的背后,连接的会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绕过这个案匣,灵识飞入新的隧道,片刻之后前方亮起新的光芒。这次却不是青色的光芒,而是大片大片的紫色光芒,隔着遥远的距离,一股沉重的威压便碾压向四周,阻止着所有的窥探。 这股威压中带着让人战栗的雷威,仿佛只要有人胆敢窥探,便会受到天劫般的惩罚,魂飞魄散元神尽灭。 方寸心不能再继续向前窥探了,她这缕附在分/身上的灵识可不比本尊的元尊,飘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了,何遑论前方有如此强大的阻碍力。 她不贪进,正打算撤回自己的灵识,忽然间察觉到掌心灼痛,烙印再次滚烫。 紫芒中渐渐浮现一道深紫色符印,仿佛在回应方寸心掌中的雷眼烙印,她的耳畔同时响起低沉的召唤声——“宗主归来,雷曦不灭……” 那声音好似无数人齐声而吼,从四面八方涌来,方寸心的灵识骤震,一阵阵的刺疼随之蔓延向她的元神。 这股声音的力量过于庞大,仿佛要将她渺小的灵识吞噬。 与此同时,叶玄雪的声音穿透重重阻碍,响在她的元神内。 “快点出来!” 便是这声冰雪般寒冽的叫唤,如同利箭刺破包围着她的声音,让她神智一醒。 ———— 幽寂的静室中,小木人已经浮身半空,警惕地盯着石门处。 丝丝缕缕的寒意钻入厚重的石门,如同一只悄然爬上背脊的毒蛇,让人毛骨悚然。 为了探寻天骸墟的案匣,方寸心并没将他们今日回来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知晓,如果天骸墟内有人想对方寸心不利,不可能这么快作出反应,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元莱城中就被人盯上了。 可是元莱城离天骸墟十万八千里,他们又是以传送阵回来的,那人就算跟着他们,也不可能紧追不舍,除非…… 思及此,叶玄雪陡然一惊,转身飞到方寸心背后。 方寸心还盘膝坐在案匣之下,似乎暂时没有睁眼的可能性。木头人默吟了两句咒语,手中挥出一道青光没入方寸心后背。 刹那间,方寸心的后背浮现出一道黑色符咒。 果然,是如影随形符! 此符没有攻击力,除了可以隐藏身形气息外,还可以让施术人随时随时出现在符咒对象的身边,只要施术人不施展其他法术,便不会曝露,故称如影随形。 如影随形符乃是九寰最高阶的跟踪刺杀符,炼制之法早已消失于世,存世数量只剩九张。早年间有人利用它刺杀不少五宗强修,让五宗陷入内争,故为免此情况再现,每张符都封存保管,取用皆需记录在案。 换言之,出现在这里的如影随形符,必定出自五宗。 寸心 第101节 五宗有人要杀方寸心。 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叶玄雪一边盯着门,一边回忆这几日方寸心接触过的修士,一边试图唤回方寸心。 但因为诛杀饕蝗的关系,这些日子出现在元莱城的五宗修士很多,根本无法回忆起谁有嫌疑,哪怕元莱城的人,也不能完全撇清干系。 门内门外都静悄悄的,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四周的气息已经完全改变。能拿到如影随形符的人,境界修为肯定不低,门外肯定已经被对方布下强大结界,这里已经与外界隔绝。 沉重的石门虽然关得严丝合缝,但仍旧有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黑影从门缝中无声无息游进来,顷刻间化作致命黑芒射向方寸心。然而小木人却已飞在方寸心身前,螳臂挡车般用小小的身体挡住那道黑芒。 电光火石之间,叶玄雪听到一声“让开”,木头人的身体随之被一股风拂开,那缕黑芒径直射向方寸心,嗤的一声插进方寸心左肩。 方寸心已然睁眼。 虽然她及时撤回灵识,但依旧受到反噬,现下脑中剧烈地刺疼,灵识一片涣散,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突发的情况,只来得及将小木人从黑芒的攻击下拂开。 灵识难以凝聚,法宝也就无法施展,随着黑芒入肩,她只觉得骨头被洞穿般痛苦。黑芒瞬间化作一道带着倒刺的弯钩,将她吊在半空。与此同时,房间里涌入大量的黑色粘稠液体,瞬间便覆盖整个房间的地面。 “别碰地上的水!”叶玄雪急吼一声。 骨肉被撕扯般痛着,她还未回神,四周又出现数道黑芒,纵横交错着向她射来。方寸心咬牙忍着痛,索性单手攀着穿透自己肩头的弯钩,腾身而起,艰难地躲避四周的黑芒。 血肉被弯钩绞烂,血倾涌而出,眨眼便浸透衣裳。 然而黑芒却越来越多,方寸心眼前发黑,只勉强聚出一丝灵识,朝着小木人的方向挥下手去。 黑芒射出的同时,方寸心施在小木人身上用来禁锢叶玄雪那缕灵识的元神咒被她收回。 没有元神咒的束缚,叶玄雪随时都可以收回他的灵识,不必留在这里陪她。 “离开这里!”方寸心攀着弯钩再度避开几根黑芒,厉声喝道。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道横斩而过的黑芒。小木头人的脑袋应声而落,一道身影浮现,透明的虚影竟渐渐凝出半实体,叶玄雪飞身半空,以这半实体接下那几根黑芒。 他不能走,这遍地的黑水乃是焚神蚀魄的炼狱水,倘若她沾上一点,元神都将受到侵蚀,不仅仅只是毁掉一尊分/身那么简单。 方寸心双眸陡震。 以灵识凝化实体,需要祭烧本尊的元神力才能够施展,而这个方法会对本尊造成强大的反噬。叶玄雪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在这里凝结出片刻的实体,为她挡下这波攻击,他的本尊会受到更加严重的伤。 然而她没有时间思考,一波黑芒消失,紧接着就会出现翻倍的黑芒,源源不绝,而地上的黑水也越来越高,已经逼近方寸心的脚底,再过不久,这些炼狱水就会涨满整个房间,到时候方寸心才叫逃无可逃。 叶玄雪的半实体保持不了太长时间,如果全部帮她挡下这些黑芒,那他的本尊也必死无疑。方寸心不作多想,趁着黑芒重新凝聚的空档,将弯钩从自己的左肩处狠狠拔出。 倒刺勾着血肉撕开,剧烈的痛楚,再加上叶玄雪所带来的震憾,让方寸心的胸口被巨大的怒火填满,痛苦被压下,灵识归笼。她的目光锁定门口,掌中浮起灵毕杵,体内所有的灵气全都灌入其间。 刹那间,紫色雷光大炽,掩盖了她瞳眸中闪过的一缕幽异紫芒。 滔天雷威冲向石门,轰然一声巨响,石门被炸得粉碎,连同门外隐藏的黑衣修士都随之被炸飞,炼狱水倾泄而出,将那修士淹没后,一起冲进他所布下的结界之中。 空间结界瞬间崩坏,化作无数星粉从半空落下。 方寸心并未再追,而是转身回到房中,接下叶玄雪的半实之躯。 黑芒已失,只在他的身上留下几道黑色印迹,半实之躯开始转为虚无,叶玄雪这缕灵识,已是不保。 “五宗有人要杀你,此人只怕来历不简单,你自己多加小心。”叶玄雪躺在她怀中,以最快的速度叮嘱着,“等我……等我从天裂……” 回来。 他的话未说完,胸口突然涌出大片血色。 方寸心目光骤变,心中抽痛,急道:“发生何事?是不是你的本尊出事了?” 叶玄雪虚无的身影如同烟尘,瞬间消散在她的怀中。 ———— 天裂战场之上,一场恶斗已战至关键时分,凶残的异兽秽尘已被逼入绝境,五宗数十强修各自手持一根巨大的锁链,彼此纵横交错着,将化作黑山的秽尘禁锢在地。 荒芜的天地间,叶玄雪手持冰剑,飞身半空,剑指秽尘。 与秽尘的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到今日才在叶玄雪的带领之下逼它现形,正是一鼓作气将其诛杀的好时刻,众修自是竭尽全力。 然而秽尘自知无路可逃,垂死之际负隅顽抗,施出全力朝着叶玄雪击去。 一剑落下,冰封千里,白衣如雪迎向庞然大物,可就在突然间,数道黑芒穿透叶玄雪的身体,他的身形也随之慢了几拍。 高手过招,瞬息时间便是生死之交。 秽尘尖锐的利爪刺进叶玄雪的前胸,白衣之上血花绽开。 “叶师兄——” 漫天冰雪之间倏尔飞出一只巨大的冰龙,冰龙咆哮着缠住秽土,将它一寸一寸化作冰雪,最终湮灭于荒芜之间。 白衣如雪的身影才在一片惊呼之中缓缓倒下。 黑暗笼罩而来,四周的声音全部远去,叶玄雪陷入虚无。 符印所成的囚牢出现一丝裂隙,盘膝而坐的元神灵体渐渐睁眼,望向这片无尽的黑暗。 ———— 天骸墟的洞府中,闭关中的方寸心倏地睁眼。 眸中一片紫芒大炽,她的心绪极不平稳。 就在刚才,叶玄雪消失的瞬间,她的心脏陡然间一阵擂鼓般的心悸。 那道只存在于裴君岳和她之间的同思契,在消失了近三年后,突然归来。 第106章 死局 若想破局,除非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案匣室的石门轰然粉碎的那一刻, 结界也瞬间消失。长廊上带着人闻声赶来的小五脚步一停,看到满身是血方寸心抱着身首分离的小木人踏出房间。 她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眉宇间布满阴鸷, 眸中杀气满溢,让人望而怯步, 不敢靠近。 没人见过如此狼狈的方寸心。 小五在片刻失神后, 飞快跟上方寸心的步伐,声音喑哑问道:“发生了何事?” 方寸心脚步没停,只垂眸看了眼彻底失去灵识的小木人,问他:“你能联系到天裂战场上的修士吗?我想知道叶玄雪的情况。” “可以。你……”小五有些诧异她突然间提及叶玄雪, 但见她这副模样,到底没有问出口。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差, 绝非向她追根问底的时刻。 以卓家的情报网, 要打听天裂战场上的情况并非太困难的事,方寸心走到老唐的炼器室门口时,小五就已经收到回复。 “据说,叶玄雪在围剿异兽秽尘的过程中重伤, 就在刚才。”小五小心翼翼道,他本能地觉得叶玄雪的情况和寸心今日遇袭之事有关联,可同时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 方寸心和叶玄雪之间有联系。且不说他们两人一个位于九寰最高处的天裂战场,一个位于九寰最低处的荒芜之地,隔着遥远的距离, 就算是他们这些和方寸心时常打交道的人,也从未见过亦或听说过叶玄雪出现在她身边。 方寸心紧紧攥住木头人,神色冷冽地踏入炼器室:“可有性命之虞?” “不知道,只听说人陷入昏迷, 裴帅已经通知无量宗主,让她尽快赶往天裂。”小五跟着她走入炼器室,“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想急死我吗?” 方寸心垂头摩挲着木头人,木头人已经不再给她任何反应。 一个天,一个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远到想见上一面都很困难,甚至到现在她才惊觉,自己和叶玄雪之间连个能够传音的方式都没有。 “小五,帮我盯着点,我需要知道叶玄雪的情况,多谢。”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很是郑重,与平日的漫不经心大厢径庭。 小五越发惊讶,还想再问什么,可那厢老唐已经走了过来,看到方寸心的模样,脸一下子就沉了。 前几日他刚收到一批残损不堪的傀儡人和一大批材料,正忙得不可开交,今日看到方寸心这副模样,眼前又是一黑。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最清楚的,方寸心这两具用来容纳分神化形的分/身费了他多少功夫和心血,这才出去一趟,就把他前段时间所有的努力才废了,他毫不客气地骂起来。 方寸心的心绪眼下有些混乱。除了叶玄雪之外,同思契再度出现也让她倍感诧异。 虽然那阵突兀的悸动十分短暂,但也足够证明裴君岳尚在人间,只是为何会在消失了三年后再度出现,这三年时间他又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也许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裴君岳肉身消亡而元神未灭,被禁锢在某处,才造成殒身的假相,直到近日事情出现转机,他的元神可能挣脱了束缚,才让她立刻有了感应。 而这一切,包括今日遇袭,都发生在她从元莱调查金犀村回来之后。 方寸心霍然一醒——她打草惊蛇了。 就和望鹤城时洪涛祖的自爆同样,这些与修士融合的异兽体内应该埋有能被元凶监视的东西,一旦有泄密的风险会立刻自爆,在灭口的同时,还能让元凶精准锁定现场情况。 谢谋的身体里应该主也埋着这个东西,她调查金犀村的事被对方发现了,今日的偷袭,不仅仅是场刺杀,同时也是一种警告。 警告她别再查下去。 这足够证明,她的调查方向无误,且已引起对方的警觉。 而能够同时让叶玄雪和她都没发现异常,且险些束手无策的刺杀,来历绝不简单。 她和叶玄雪的猜测一致,这场刺杀来自五宗。 “方寸心,你……”老唐骂骂咧咧了半天,发现只是在唱独角戏。 方寸心垂头任打任骂的模样,加上小五在旁边不断地摆手暗示,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他终于停下责骂,看着被方寸心攥在掌心的断成两截的木头人,缓和气氛道:“行了行了,你把偶人放下,我把它脑袋安上,给你修好。” “今日的刺杀是五宗的人安排的。”方寸心将身首分离的木头人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扶正它的脑袋。 老唐顿惊,在她对面坐下:“你说什么?” “她今日在案匣室内遇袭,险些遭遇不测。”小五也是满脸惊愕地和老唐并排坐到一起,替她解释了一句,又问道,“你怎会惹到五宗的人?” 方寸心并没回答二人,只问老唐:“我带回来的材料,够重塑两件法宝吗?” 说话间,她将腰囊中的雷骨剑取出,轻轻摆在桌上。 老唐眼眸骤然一睁:“好剑!这是……” “雷骨剑。”她淡道。 老唐伸手捧起剑,仔细检查起来,一边检查一边道:“和龙魂鞭一样都是古宝,材质上乘,稀世罕见。重塑起来有难度,材料应该够,但需要时间。” “嗯,交给你。另外那十捆天芯木,可用来修复傀儡人,还缺什么你只管提,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天骸墟协助你。”方寸心道。 语毕,她又望向小五:“小五,此番前往元莱,我和谢家、望鹤城,以及你哥哥卓青让签下契约达成合作,这桩事……我想交给你。” 说话之间,她将契约取出递予小五。 小五听到兄长之名,眸中先是露出几分抗拒,但见她神情郑重,便接下契约,道:“看看再说,你知道我和他之间不和。” 方寸心一反常态没有反驳他,只是疲惫道了句:“我累了,回洞府歇歇,有事容后再议。” 话音刚落,她便双眸一闭,灵识归窍,只留下尊残破不堪的傀儡人在二人眼前。 寸心 第102节 ———— 无边黑暗渐渐崩塌,荒芜的天地被满眼青翠取代,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人的魂神都随之一醒。 眼前的天地仿佛古卷上描绘的旧仙界,充满机缘与玄妙,每一眼都美得不真实。 然而与这些美好相悖的,是一双杀气满布的眼。 那本该是双盈满笑意的眼眸,晶亮明媚,肆意飞扬,像天际翱翔的飞鸟,又或是海里遨游的鱼儿,自成一片天地。 星辰日月都沉敛成她眸中碎光,每一次凝望,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然而今日,这双让他心醉的眼眸,只剩下冰冷的仇恨,像是那无边无际将他囚禁的黑暗。 霞光般的嫁衣已被刀剑法光撕扯得残破,盛满华彩的裙裾成了天边将散的浮云,风羽华冠早已被她丢弃,三千青丝披爻在背被风吹乱,只有那张盛妆的脸庞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美得让他心惊。 红色,毫无疑问是最适合她的颜色,既炽烈明艳,又凛然高贵,像丛随时能焚毁天地的火焰。 叶玄雪不知道为何会看到这样的方寸心,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他听到自己的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颤抖的声音:“你我之间,定要走到今日这般吗?” 说这句话的时间,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的心跳声。 对面的人笑得没有一丝温度,眼里温柔不复,只剩杀意。 她的笑,似乎在嘲讽这个问题的荒谬。 是啊,荒谬。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场荒谬的噩梦。 被无数的甜密掩盖着的,是锥心的谎言和杀意,而他们的感情扎根在一场又一场的骗局之间,已经没了退路。 龙魂鞭发出声声龙吟,银色的龙影冲出长鞭,飞在半空。 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斗法动静,山峦间的宫宇倾塌,草木摧折,火焰冲天,兴盛万年的云海一梦,即将付之一炬。 巨大的痛苦几乎撕裂他的胸膛,他双眸赤红地望着她。 “痛苦吗?那就对了!”她低语,像个恶魔,“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却自欺欺人将我留在你身边。所以你要记着,云海一梦的今日是你一手造成的。” 天际响起隆隆的雷声,几道银电闪过,雷骨剑瓮动着,与龙吟对抗。 “裴君岳,你我之间早成死局。”她闭了闭眼,“若想破局,除非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的,她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普天之下,也没人做得到。 龙影飞出,天雷落下,青墟之上一片火光。 他看到自己的长鞭化作银龙,将她紧紧缚在青墟之上,而她的雷骨剑,将他一剑穿心,钉在了梧凰树上。 大朵的血花在他衣襟上绽开。 叶玄雪猛地睁开眼,所有景象散尽,他剧烈喘息着,平复着脑海中一波强过一波的痛楚。 几个人冲到他身边,欣喜地喊道:“叶师兄醒了!” 叶师兄?他不是裴君岳吗? 不,不是,他是叶玄雪…… 暗沉的光线中,是他熟悉的营帐,围在四周的,是五宗的同门。他似乎昏迷了很久,做了个漫长的梦,醒来时竟已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只有她的声音,穿透幻梦,依稀在耳。 “若想破局,除非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从未发生。 第107章 幻世 幽寂,神秘,冷峻,纯净,像是凝…… 遥远的深处传来鬼哭狼嚎的呼啸声, 是这里的狂风肆无忌惮地在山谷穿行时吹响的号角,不必踏出营帐,叶玄雪也能想象出外界的情景。 此刻这片区域必定被沙暴笼罩, 本就昏暗的天地更加阴沉,仿佛末日来临的前奏, 无数的风卷沙龙在这片战场上狂乱飞旋, 会渐渐汇聚成一股庞大飓风,撕碎苍穹,冲入浩瀚宇宙。 没有任何的防御法宝能够抵挡这阵灾难般的飓风,所有的修士只能躲在芥子空间所成的营帐中, 等候这阵风暴过去。 哪怕是空间营帐,也在这样猛烈的风暴下, 微微震颤着, 但天裂战场的每个深经百战的修士早已习惯。这样的灾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他们除了躲藏,别无它选。好在风暴不止吞噬修士,也吞噬异兽, 风暴来临时,反而是最平静的休战日。 在这里,除了可怕的沙暴外, 还有数不清的灾劫。天裂战场的存在,不仅仅是阻止异兽们的入侵,同时也阻止着天灾的降临, 维持着九寰岌岌可危的平静。 “醒了?” 冷冽的声音响起,把叶玄雪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营帐里的修士都渐次退出,只剩下踏入营帐的身披战甲的女修,她有一双迷人却又冰冷的眼, 像是无量海深处的万年冰峰。 叶玄雪坐起,从床上下地:“弟子见过师尊。” 一股气劲将他托起,并未让他真的拜倒。无量海的宗主寂承苍踱到屋中,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眸中没有温情:“你在战场杀敌之时分心了!” “是弟子的错,上阵杀敌之时竟然心有旁骛,险些误了大事。弟子愿领责罚。”叶玄雪没有一句逃避和解释,只俯首认错,“多谢师尊及时赶来坐镇指挥,替弟子善后疗伤。” “我来见你不是要听这些。”寂承苍冰冷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分心?” 叶玄雪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从他十九岁时起就教导自己修行以及为人处事的人,她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任何一丝错误都会引来她的责罚。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有他一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定下的所有规矩和准则,没有丝毫懈怠,亦不曾犯过任何错误,仿佛没有感情的傀儡机器,精准地按照某种早已设定的规则运转。 但今日,他忽然惊觉,他好像真的变了。 他开始违背她的意思,不再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拥有了自己的秘密。 关于方寸心的存在,他不能向师尊坦白,尽管他先前希望能够得到师尊的祝福,但现在……他有了顾忌,不再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叶玄雪?还是裴君岳?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裴君岳,就是方寸心口中的故人。在未知的遥远时空里,他们必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战。 而裴君岳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身体里,那道封印他元神的符咒是何人所下,他和金犀村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这一切,全是谜。 他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道符咒在裴君岳强大的元神力下早就出现裂隙,裴君岳正一点一点占据这具躯壳,又或者说……从遇到方寸心开始,他就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遵守规矩按部就班的叶玄雪了。这次秽土给他造成的重伤,同时也重创了那道封印,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正在逐渐被拼凑完整。 寂承苍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叶玄雪的解释,她的脸色渐凝,周身威压加重,如同风雨将至的天,哪怕有着绝代姿容,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叶玄雪不会撒谎,只能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抗拒,而这样的沉默对她来说,是种无声的挑衅。 “他才刚刚好转,你何必急于追责?”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裴敬川带着林颂一起踏入营帐,他手中还抱着战盔,身上落满尘沙,眉眼轮廓与叶玄雪有着几分相似,同样的俊美,他却更显坚毅威严,“天裂战场的残酷,你也不是没见过,多少道行高深的修士在这里被逼疯,以他的阅历经验,能在这个年纪就带领众修与异兽作战已属不易,有些小失误并不足为奇,何况这场战最终打赢了。” “小失误?”寂承苍霍地转身,冷冷望向裴敬川,“这个小失误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如果不是他运气好,那天已经死在天裂了!” 两个九寰强者的争执,纵然只是几句话的口角,威压也足以让旁人瑟瑟发抖。林颂生恐两人吵起,忙向叶玄雪挤眉弄眼。 “裴元帅,师尊也是为我好,玄雪明白,并不觉得是苛责。”叶玄雪垂眸平静道,“本就是我的错,就按军规处置,还请师尊息怒,弟子不会再有下次了。” 裴敬川无声地叹了口气:“罚自然是要罚的,但不是现在,等你伤好再说。”语毕又朝寂承苍道,“寂宗主,我那里还有些军务与你商量,你到大营来一趟。” 说完话,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叶玄雪的营帐。寂承苍知道他这是借故把自己从这里支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抛下一句:“好好养伤。”便跟着裴敬川出了营帐。 这两人一走,营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林颂拭了拭额头冷汗,走到叶玄雪床榻旁自顾自坐下,叨叨着:“你可算醒了,都已经昏迷一个月了。” 一个月? 叶玄雪心中顿惊,他昏迷了这么久? “这么惊讶干什么?”林颂看着他尚显苍白的面容,不由叹道,“好歹是醒了,别傻傻了就知道认错,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你师尊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别真去领罚。她也是出名的嘴硬心软,知道你重伤的第一时间就从无量海赶来,主持大局替你疗伤,嘴里虽然苛刻了些,但也是真的疼你。” “我知道。”叶玄雪捂着胸前的伤口缓缓坐下,问他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有没人找我?” “找你?想来探病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你师尊不准任何人来探视,就连你重伤昏迷的消息,也不许外传。”林颂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说到这个,军中倒真有人不断打听你的消息,好像是卓家的人。你和他们有交情?” “算是有吧,你告诉他们,我没事了。”听到卓家,叶玄雪心中已经有数,唇畔微微勾起,又道,“林师兄,你过段时间要回九寰了吧?” 林颂点点头:“嗯,是要回九寰一趟。” “帮我个忙。”叶玄雪斟酌道,“帮我查查如影随形符的记录。” “你查这个做什么?”林颂纳闷了,“我记得那东西没剩几张吧,都在九仙山宝库里头封存着,由五宗共同持有。” “你别问原因,先帮我查一查。”叶玄雪道。 这事他现在只能交代林颂代查,不仅是因为林颂马上要回九寰,还因为他乃是玄机阁的掌宝人,在九仙山宝库有一席之位,有资格查阅九仙山记录。 “行吧。”横竖不是什么要紧事,林颂满口应下。 “另外还有件事,需要麻烦你……”叶玄雪一边说,一边从储物囊中取出枚片薄薄的霜花,交予林颂。 “帮我把这件东西交给一个人。” 林颂诧异地盯着薄薄的霜花——这是浮霜明光的一部分,唤作浮光幻。 ———— 自元莱回到天骸墟后,方寸心就再没离开过日晷之都,每日不是在做试宝任务,就是在老唐的炼器室里,和他一起炼制法宝,偶尔也和小五等人商讨天骸墟的事务,以及在元莱城谈妥的买卖。 日子一天比一天忙碌,忙到她几乎没空喘歇。 倒是对她的刺杀,在那次失败之后,就再没新的动静。 转眼间一个半月时间就过去,她和秦漫城那场豪赌也正式定下日期,成为日晷之城近期最受瞩目的一件事。 浮光幻辗转送到她手里的时候,离她上辰光台的日期,只剩两天时间。 “受人所托,把这件东西交给你。”赵乙望向装在铜匣中那枚巴掌大的霜花,“这东西来历不简单。” 送东西的人正是卓青让,不过在日晷之城,方寸心还是更习惯叫他“赵乙”。 六棱霜花嵌在一片薄冰上,规整的花瓣在晶莹剔透的冰光之下,有着稍纵即逝般的脆弱美,仿佛稍稍用力,这片霜花就会灰飞湮灭。 一缕冷意透过霜花浮出,带着属于某个人的气息,缠绕到方寸心指尖,也让她立刻意识到,这朵霜花的主人是何人。 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了月余时间,天裂战场上传来的消息,永远都是一句冰冷的“伤势未明”,再无其他。 方寸心的忍耐也差不多到达极限,若再无更确切的消息,她恐怕要想方设法亲自跑一趟天裂战场了。 这朵霜花来得颇为及时。 寸心 第103节 见她没有解释的打算,赵乙识趣地告辞离去,留她独自捧着浮光幻坐在天骸墟的最高处。 四周已无他人,方寸心的指尖缓缓抚向霜花,灵识随着指腹注入霜花,一股玄妙的力量突然涌现,将她拉入其间。 这片浮光幻,乃是件空间秘境法宝。 眼前的景致瞬间转换,不过一个闭眼的功夫,方寸心已然置身于湛蓝的冰川之间。 在这里,天是蓝的,水是蓝的,冰也是蓝色的。 直透魂神的蓝,仿佛已经在世间存在了万万年,幽寂,神秘,冷峻,纯净,像是凝固的时光,每一道裂痕和纹理,都是天地的馈赠。 冷冽的风拂身而过,带来彻骨寒意的同时,也让她无比清醒。 “冷吗?”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方寸心仰头望去,看到了坐在冰川悬崖边沿的叶玄雪。 白衣,黑发,一如既往的纯粹干净。 第108章 一个吻 她咬破他的唇,从他唇间吮走鲜…… 一阵轻风旋过, 方寸心的身影出现在叶玄雪身边,与他并肩坐在冰川上。 满目深浅不一的蓝色下,叶玄雪也显得与平时不太一样。薄袍松拢, 长发半绾,天姿仙颜里依旧, 却不是外人眼中的无情神君, 倒有些少年人的松驰,眉眼间的锐利尽扫,连棱角都变得柔和起来。 “听说你在到处打听我?”他目视正前方,声音里透着愉悦, 不似从前那般冰冷。 “你听谁说的?”方寸心望着他的侧脸,反问道。 连日来的焦灼情绪, 被他的出现抚平, 她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开。 这段时日她忙归忙,却也没少惦记他,就连日常情绪都被影响。毕竟人是因为她的关系才重伤昏迷的, 要是残了死了,她岂不是得背一大笔人情债?她自然是要惦记的,肯定不是因为叶玄雪在她心中的份量, 已经变得非同寻常。 “不是你,那就是别有居心之人,得抓起来好好审问。”叶玄雪淡淡道。 “……”方寸心竟被他说得语塞, 眯起眼眸直勾勾盯着他,许久才开口,“你真是不可爱了,还是木偶人讨喜些。” 一丝隐晦的窃喜从心底泛起, 又怕叫她看出端倪,叶玄雪压了压微扬的唇角,努力地让自己庄重。 “你笑什么?”方寸心何许人物,哪能看不出他细微的变化,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这个大冰墩还知道笑啊?” 叶玄雪转过头去:“你能换个词吗?” 冰墩?多难听。 只是这一转头,他便与她四目相望,不期然间,梦中的方寸心闯入脑海。 破霞的嫁衣执剑的手,裂帛般决绝的目光,和眼前这张戏谑的脸庞重叠,却让他心中倏尔一痛。紧接着,无数混乱的画面汹涌而来,一幅一幅,拼凑出一段残酷的过往。 就如同她在他梦中之言——你我已成死局。 他的呼吸一窒,迅速垂眸,竭尽全力平复突如其来的情绪。 方寸心耸耸肩表示不能,又收了戏谑问道:“说说你怎么受的伤吧。” 他的一缕发丝被风吹起,发梢轻轻刮过方寸心的脸庞,被她拈下,绕在指尖把玩起来。 叶玄雪按下心中痛意,只道:“那日正好带人诛杀异兽秽土,不慎被它重伤,昏迷了月余时间,现在已无大碍。” “刚醒?”她问他。 “嗯,前日醒转的。”他点头。 所以,叶玄雪这是向她报平安? 方寸心眉间漾开一缕柔色,道:“昏迷月余,那可是致命的伤。伤哪儿了?” 叶玄雪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用下滑的目光来回答她。方寸心心领神会,扫过他襟口松拢的前胸,道:“知道吗?我要是再等不到你平安的消息,就打算亲自上天裂战场找你了。” “来做什么?”他声音莫名喑哑了。 方寸心一手缠绕着他的发丝,一手伸指点上他颈间喉结后,又沿着脖子上青色经脉划到肩颈处,勾起他的衣襟,轻轻挑开。 狰狞的伤口冲入眼眸,让她瞳孔骤缩。 “若你好好活着便罢了,若是你死了,我便替你报仇。”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三分戏谑,开玩笑一般。 叶玄雪心脏却随之猛震。他不觉得方寸心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他见识过她眼蓄炽怒,剑染残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 “报仇”这个词,仿佛是弦断时惊心的尖锐,让噩梦再度浮现。 他的目光陡然间改变。 若说从前的叶玄雪瞳眸冰冷却干净,像这一方天地,清澈得让人动容,像极了方寸心记忆中那个属于天遗的裴君岳,那么这一刻叶玄雪目光里出现的迷茫,则像极了云海一梦那个日日将她带在身边的“大师兄”。 他自欺欺人地接受她的欺骗,被各种矛盾的情感裹挟,师门的教导、同袍的情谊、师徒的恩义以及正邪对立的固执想法,与他对她的感情、占有欲、愧疚后悔等等一切针锋相对,无法调和却又被迫融合,这让他沉沦于她编织的假象不可自拔,渐渐失去昔日清明。 那双清澈的眼眸,也在内心日复一日的矛盾中,沉淀出阴霾。 爱与恨同时存在他们彼此之间,除了毁灭和死亡,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终结。 他心知肚明,终有一天要承受她的仇恨,而后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 方寸心的手停在他的锁骨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又在他身上看到裴君岳的影子。 似乎从最开始对他心生好感,就是因为他像裴君岳,她以为只是自己对男人的喜好使然,可随着时光的推移,他竟然越来越像裴君岳。 像初识的裴君岳,也像后来的裴君岳。 “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方寸心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我不喜欢。” 她没了和他温存的兴致,从他身上收回手。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掌却突然攥住她的手,将她的人狠狠扯到怀中,也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叶玄雪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不容置喙地吻向她的唇。 如同一阵狂风骤雨,攻击得她措手不及。 若说上次的吻,是被撩拔后的沉沦失控,那么这次便是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 急、狠,充满迷乱和占有,仿佛要将满腔的爱和恨,喜与怒,通通融进这个吻中。 那股冰冽的气息化作藤蔓,彻底缠绕在她身上,他在疯狂索取,方寸心的唇瓣浮起细细的刺疼,呼吸越发急促,手胡乱一拔,他松拢的衣襟便从一侧肩头滑落,胸前三道狰狞的爪痕便完全曝露在空气中。 雪一样的肌肤漫上淡淡的粉色,脑后的冰簪被她抽走,从悬崖上坠落,摔得粉碎,半绾的长发凌乱地披散,掩着一双困兽般的眼。 她的体温让他冷凉的躯壳变得滚烫,他越发不肯松手,哪怕她已开始反击。 铁锈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她咬破他的唇,从他唇间吮走鲜血。 可疼痛却让人更加欲罢不能,他清楚地知道……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自己的心,都将被她主宰。 裴君岳也罢,叶玄雪也好,都会成为她的俘虏。 可那些恨呢? 又该安放在何处? ———— 结束那场对峙般的亲吻,是来自天裂战场的急召。 从叶玄雪的浮光幻境出来,空旷的大厅仍旧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独属于天骸墟主的法座上,她蜷起腿,整个人被巨大的法座包裹。 如果没有那份急召,恐怕那一吻便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他没留只言片语就离开了,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叶玄雪放手之时眼里的挣扎和沉沦。 这与叶玄雪一贯的冷淡作风大厢径庭,到底哪里出错了? 方寸心能感觉得出来,叶玄雪见她不仅仅是为了向她报平安而已,他应该还有其他问题想问她,可到最后他却什么也没说,只任由欲望蔓延成灾。 她缓缓抚上心口——那日短暂的悸动过后,同思契再无动静,但她知道,这道联结两人的契约已然恢复,不像上回那般消失得彻底。 裴君岳会到哪里? 如果他被吞噬,肉身消亡只剩下元神,他定然需要一具肉身……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方寸心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抚着心口的手陡然间攥紧衣襟。 不会的,绝不可能! 她不可能两世都爱上同一个男人。 ———— 不得不说叶玄雪的出现还是非常及时,至少让方寸心不必再惦记着他的死活,能够专心面对来自秦漫城的挑战。 她和秦漫城这一战,已经成为近辰光台上最受瞩目的一场比试。 不仅仅是因为秦漫城和她的身份,也因为在短短数月的时间中,方寸心的名气一浪高过一浪。她的名字,也从紫阶一跃而升到金阶,在这期间接下的所有试宝任务,无一败迹。 完美的全胜记录,让她成为日晷之都所有炼器者重金难求的试宝修士。 现在能让她接的任务,除了高额的报酬外,还必需能提起她兴趣以及经过老唐甄选的,以便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限度地提升她的能力。 以四成的实力和秦漫城比试,在老唐看来,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冒险。 “听说日晷之都的长老们都回来了,还是你面子大。”出发这日,小五和方寸心并肩走在最前方,边走边道。 “什么面子不面子?他们都没见过我,看笑话的成分更高。”方寸心摇了摇头,又看着身后跟着的十尊重塑的傀儡人,“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这些傀儡人身上的法宝装备已经全部换过,威力比从前提升了数倍,除此之外,小五和老唐都会陪她同去辰光台。 另外根据消息,日晷之都的城主会亲自主持这次的比试,辰光台排行首位的赵乙也会亲临观战,光这两点,就已经让这场擂台赛受到多方关注。 “需要。”老唐冷冷道,“日晷之都人多又杂,保不济混进五宗的杀手趁乱偷袭,那些家伙看着道貌岸然,手段有多阴毒你还没真正领教过,小心点并不为过。” 三人说话之间,传送法阵的光芒明灭几圈,眨眼间就将众人送到了日晷之都。 习惯了天骸墟的荒芜粗犷外,方寸心还有点不习惯上三层的繁华绮诡。 巨大的石台高高漂浮在日晷之都的正上空,散发出夺目的光华。 方寸心仰望了片刻,朝着辰光台飞身而起。 第109章 辰光之战 方寸心已落下风。 这是方寸心第一次踏上辰光台。 寸心 第104节 与天骸墟那些名目繁多的野擂不一样, 辰光台就是一座擂台,每日仅进行一场擂台挑战赛,如果当天的比试无法在一天内了结, 后面的比赛就会顺延,因此所有的挑战都要提前进行登记预约, 再排期进行。 而这里也不像天骸墟那样, 可以使用自己擅长的法宝,靠装备的强大获得胜利,登上辰光台的所有修士,都只能使用由辰光台提供的法宝。而这些法宝也都是日晷城炼制的新型法宝,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变。在装备相同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双方靠真正的实力取胜。 而在奖励方面, 日晷之城会根据挑战双方的实力和地位给出相应彩头, 对手的级别越高,能获得的奖励越大,反之则越小。像方寸心和秦漫城的这场,由于秦漫城位列辰光台第三位, 所以打败他所能获得的奖励与排名将会十分可观,而对秦漫城来说,方寸心虽然现下在日晷城名气颇大, 可由于她没上过辰光台,因而她还没有辰光台排名,属于实力不清的无名之辈, 能够提供给秦漫城的奖励,就非常少。 也正因此,在官方提供的奖励外,又衍生出了私人赌注。 所有的私人约战在这里都可以进行, 但赌注必需提前送达辰光台的藏宝区进行公开验证,以保证这场挑战的真实性,没人能够反悔。 秦漫城的五亿灵石十天前刚刚凑齐送到辰光台,相比他的灵石,方寸心的赌注就简单多了,一枚天骸墟主令,足够。 辰光台的比试时间,一向在每日巳时整开始,但观战的修士会在辰时期间就陆续到场。方寸心带着小五等人飞上辰光台时,已是辰时末,整个观战席早已坐满修士。 随着她的出现,观战席上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呐喊声。 方寸心蹙了眉。 “疯拳美人!疯拳美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不断响起,都在高喊她那羞耻的化名。 虽然在天骸墟这么长时间,她早就习惯了,但也架不住这样声势浩大的助威。 “谁让他们来的?”她盯着看台上指挥着修士高举刻有她化名的巨大华彩晶牌的疯拳蛮手四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四个人,一个人指挥一个方阵,几百号人一起助威,让她满眼满耳都充斥着“疯拳美人”四个字。 要疯了! “他们自己要来的,我哪管得着。”小五就等着看她尴尬的表情,恶劣地笑了,“再说了,你是天骸墟墟主,又不是真的无名小足,那些大多是天骸墟的修士,也算你正儿八经的拥趸者,要来支持你,你好歹给个好脸色。” 方寸心白了他一眼,转头快步掠进准备室,将小五和老唐都留在观战席上。 辰光台的准备室十分明亮宽敞,布置得也非常舒适,两个侍修已经在房间内恭候她的到来,在房间的正中,就摆着她今日与秦漫城斗法所用的法宝。 “一共三件灵宝,此为灵溪剑;此为衍光甲;此为炽云车。三件灵宝的灵核都已经灌满,另外每人还可再随带一袋翠晶做为补给,里面共有五枚玖号翠晶。”其中一位侍修满脸微笑地向方寸心介绍起这几件法宝。 “……这场擂台赛,您只能使用由辰光台提供的法宝!”另外一名则趁着她卸下随身法宝,穿戴这三件法宝时,将辰光台的规则再仔细同她说了一遍。 衍光甲上身之后便自动收缩成贴合她曲线的黑色宝甲,宝甲上流淌着浑厚的力量,宛如大地坚实的臂膀,这应该是件土属性灵宝。灵溪剑通体银色,充斥着凌厉肃杀的气息,应该是柄水属性兵器。至于炽云车,这东西四四方方,车身刻有火焰云纹,看着不大,可灵识注入之后,她才发现此物内有乾坤。 检查好所有灵宝,她朝两个侍修点点头。 准备室另一头的光栅缓缓黯淡,她飞身掠上炽云车,火焰云纹随之亮起,车身之下腾起团云,一股炽烈气息奔涌而出,将她送向辰光台。 辰光台早已被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淹没,也分不清是替她助威,还是为秦漫城呐喊。 方寸心驾驭着炽云车,停在辰光台的一侧,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里是日晷之都的最高处,能够俯瞰整个日晷之都最繁华的城区。秦漫城和她同时出现在辰光台的另一侧,远远朝她递去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天光从正上方垂落,一个曼妙的黑色剪影从天光间缓缓落下,停在半空中,四周的呐喊声随之平静。 无人窥得真颜的影子,属于日晷之都的城主。 “欢迎诸位驾临辰光台,今日之战为秦漫城对战方寸心,二人将各持三件全新灵宝进行斗法……”熟悉的嗓音传遍全辰光台,入耳妩媚,却不失威严,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将三件法宝简单介绍了一遍,才又道:“今日之战,若秦漫城胜出,将从方寸心手中夺得天骸墟墟主之位,以及由辰光台提供的一亿上品灵石;若方寸心胜出,将获得秦漫城的五亿上品灵石,与由辰光台提供的日冕令一枚。” 这句话刚落日,四周就出现短暂的沉寂,而后爆发出一阵比呐喊声还要强烈的喧哗声。 日冕令是什么? 难道不是应该给她一条富有的矿脉吗? 方寸心没有听说过日冕令,虽然有些不满,但她看到站在对面的秦漫城神色变了。 ———— 日冕令一出,不止是秦漫城的脸色变了,就连站在观战席最高处的赵乙也微变神色,而在观战席上坐着的小五和老唐亦同时露出愕然的目光。 虽然知道这场斗法,因为秦漫城的身份,方寸心能够得到的奖励肯定会十分丰厚,但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日冕令。 “看她那德性,肯定不知道日冕令是什么!”看着辰台上一脸无辜的方寸心,老唐叹口气。 “她这会估计只会觉得这奖励一点也不实在。”想想方寸心那务实的性子,小五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话之间,他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便转头循息望去,眼神陡然一变。 观战席最高处的专属观战区里,赵乙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容貌姣好的丰美女子,正朝他露出微笑。 小五攥了攥拳,朝老唐耳语两句,便飞身掠向最高处。 “我的乖心肝,你可想死为娘了!” 他前脚刚落地,后脚便迎来一个拥抱,甜腻热情的声音随之响起,让小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被那女子抱了个结实,刚要开口,下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缕杀气。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音响过,小五手中薄刃划开母亲掌中凌厉凶劲,朝后腾开,警惕地看着自家母亲。 “乖心肝,你兄长说你长进了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比从前强了不少。看来再过不久,就能杀了你哥哥了。”女人掩唇笑起,美眸中的杀意渐散,十分愉快地盯着自己儿子。 小五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冷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美妇耸耸肩,无辜地看了眼大儿子,道:“我来探望自己的儿子也不可以吗?你们一个两个那么久不回家,为娘想你们了!” 语毕,她又看了眼辰光台上的人:“顺便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让我儿子推掉了和沉渊谷谷主掌上明珠的婚事。” 小五闻言眉头一蹙,霍地望向赵乙:“你和母亲说了什么?拿方寸心做挡箭牌?” 赵乙双手环胸,摇了摇头。 “他可没说什么,只是说想找一个与他实力匹配的女人做妻子,不需要家世。是为娘……为娘好奇他身边都有什么女人,所以来瞧瞧热闹。”美妇说着又是一笑,千娇百媚道,“我瞧她不错,要能拿到日冕令,应该够资格做卓家未来的女主人。” 小五的脸彻底黑了。 “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她不可能嫁进卓家的,你们死心吧!”小五毫不留情道。 “你们吵够了吗?”赵乙冷冷开口,“比试开始了。” ———— 辰光台上,随着日晷城主身影消失在半空,巨大的防御罩生起,将台上台外隔绝成两个地方。 今日的擂台赛开始。 辰光台上的环境瞬间就改变了。外界的观战席,连同那些沸腾的呐喊,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移影换作一片无尽沙漠,触目所及除了连绵的沙丘之外,别无它物,就连秦漫志愿的身影,都变得遥远。 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炙烤成干。 方寸心脚踏炽云车浮身半空,一边将灵识分散注入三件法宝中,一边观察着四周环境。 辰光台上应该是安设了某种秘境法宝,能够改变这里的环境,都是虚构仿造的地域,用来提升斗法的真实感与观战的体验感,本不会有什么特别,可方寸心却在这片沙漠中嗅到了一丝异常。 是她的错觉吗? 空气中似乎流淌着极其微弱的灵气。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地方,竟会有灵气的流动? 这灵气若有似无,很难把握,如果是她的本尊在此,实力完整的情况下,她或可以元神之力查探感应一番,但今日她只是分/身,四成的力量不足以让她分心它处。 短暂的考虑后,她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斗法上。然而就只这片刻的闪神,对面的秦漫城已经失去踪迹。 还未等方寸心发现端倪,一股炽烈的气息突然间从地下喷出,瞬间将她包裹。秦漫城不知何时遁入地下,借着沙子的掩藏,由地底冲出,对她发出杀招。 砰—— 一声巨响,方寸心脚下战车被这股气息击中,车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旋转起来,方寸心也随之从车上跌落,落到秦漫城漫天狂舞的拳影之间。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秦漫城已经打出数十拳,他身上的衍光甲绽起森冷黑光,全都聚向他的拳头,化成如同小山峦般的拳劲,尽数落在方寸心身上。 密不透风的拳劲让人窒息,方寸心生受他的拳头,失势般飞在半空,又被他一拳从上而下打在腹部,打进了沙漠中。 一个开场的功夫,攻击就已猛烈到让人骇然的地步。 场外一片噤声。 方寸心只觉得身体像裂开一样剧烈疼痛,秦漫城的实力确实很强,出手就毫不留情,每招必尽全力,像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就如同老唐说得那样,她虽然凭借旧日的修行对灵气拥有绝对的感知力,但对这个世界的法宝却并不了解。从前她靠强大的感知力驾驭法宝,可那些法宝只是九寰最低端的法宝,驾驭起来难度并不高,可随着她越走越远,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所能接触的法宝也越来越复杂,光靠灵识已经不够。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法宝的炼制度比她所处的时代高出太多,修士们面对的,不止是某种单一灵气的法宝,甚至是各种灵气杂揉的法宝,以及法宝的组合,他们的修行也早已偏向对法宝和灵气的掌握。 而这些,恰恰是她所缺少的。从前的她,只需专精属于她的灵根修行,但现在她必需掌握全属性灵气,不再局限于某一种灵气。 这也是老唐要求她在日晷之城通过试宝任务接触各种各样的法宝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让她尽可能多的了解各种法宝,积攒足够的经验,让她在对战之时发挥出法宝的极致力量。 就像秦漫城,他与她一样,拿到法宝不过才短短时间,便能娴熟地驾驭三件法宝。 衍光甲是防御宝甲,但也可以成为他的武器;炽云战车是飞行坐骑,但同时也可以利用它的火焰攻击……所有的法宝皆非一成不变,如何施展全凭主人的心念。 方寸心身陷滚烫的沙子中,看着从天而降的黑影,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秦漫城并没给她任何喘息空间,将她打入沙子中时,便脚踏炽云战车,带着万钧之力压向方寸心,要将她碾成齑粉,在最短的时间里打败这个不堪一击的对手。 炽云战车火光大炽,加上秦漫城的衍光拳,如同一座山峦落下,眼见砸到方寸心身上。 一道银光闪过,水龙从沙中飞出撞上炽云战车,却徒劳无功地被炽云战车压得水花四溅,整辆战车也同时砸落地面。一片金沙飞洒,地面被砸出大洞,秦漫城如同杀神般飞出炽云战车,望向被碾压之地。 外界修士亦看得惊心动魄,也不知方寸心是死是活,只恐已被压成肉饼。 可秦漫城却没丝毫松懈,即使对手已死,未见尸体他也绝不轻敌。然而就在炽云战车飞起,他再度蓄力出拳时,后背陡然一冷。 对危险的预感比他的招式更快一步出现。 方寸心身披黑甲,脚踏水龙飞身半空,轻啐了口血沫,一手揉了揉剧疼的胸口,一手执剑,朝着秦漫城的背心斩下。 三道水龙同时从地底涌出,带着沙砾冲向秦漫城的后背。 炽云战车也从远处飞回,呼啸着如同烈火陨星般正面撞向秦漫城。 没人知道方寸心如何从秦漫城密集的攻击之下脱身而出的,场上的局势一变再变,转眼秦漫城被两头夹击。 轰然一声巨响,秦漫城只来得及腾身出拳,正面迎击方寸心炽云战车的撞击,狂沙骤起之间,三道水龙一道比一道凌厉地撞到秦漫城的后背同一位置。 两次对战,方寸心看穿秦漫城好勇斗狠,习惯以攻为守,衍光甲的力量被他用在拳头上,防御势必减弱。 果不其然,只听得“嗤”地细响,秦漫城背心的衍光甲竟被方寸心的灵溪剑刺出裂纹。 随着这道裂纹的出现,方寸心的拳头隔空震劲,径直打在裂纹处。 刹那之间,秦漫城身上的黑色宝甲粉碎,彻底报废,露出他底下穿的藏青劲装。 他在此时飞到高处,转过身对向方寸心,一双眼眸噬人般盯着她。他的炽云战车飞到他脚下,冲起一道刺眼火光,整辆战车瞬间改变形态,化作九片金甲附到他的身上。 一个脚踏火云的庞大巨人出现在辰光台上,将方寸心衬得无比渺小。 这车炽云战车,竟是件可以化形的灵宝! 化身巨人的秦漫城散发出炙热且可怕的威压,在方寸心召回炽云战车之前,一脚踩在她的战车之上。 寸心 第105节 火焰冲天而起,方寸心的炽云战车被他踏得粉碎。 斗法至此,两人各失一件灵宝,然而从大局上看,方寸心已落下风。 第110章 作弊 “她作弊,这不是本场比赛的规定…… 砰砰砰—— 连续的重击声响彻整个辰光台, 炽热的火光将铁拳烧得通红,仿佛天际落下的巨大陨石雨,砸向飞在半空中的渺小人类。 灵溪剑不断闪动着, 源源不绝释放出力量聚成数道水龙,围绕在方寸心身边, 却一道接一道, 被火拳砸碎,化作满天水珠,顷刻间被火焰灼干,形成一波波热浪蔓延四野。 绝对碾压的力量下, 闪躲逃避似乎已经不再有用,突破水龙防御的爆烈火拳毫不留情地撞到方寸心身上, 将她整个人撞进沙地上。 又是一记开山裂石的重拳, 震得方寸心的灵溪剑脱手而飞,斜插到了远处水漠之中。 三件法宝已去其二,方寸心只剩下身上的衍光甲。 此时此刻,没人看得到秦漫城的模样, 他化身炽云战神,带着满身怒气与杀意从天而降,抬起的巨脚朝着方寸心踩下, 给她致命一击。 方寸心身上的衍光甲光芒大炽,在身前迅速凝聚出一片厚实的土石壁垒,然而在秦漫城这可怕的攻击之下, 光靠衍光甲的防御也已无力回天。 眼见秦漫城一脚踩上方寸心的土石壁垒,刹那间,壁垒化作齑粉…… 惊心动魄的斗法场面已让观众席上的看客们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深深陷入精彩比斗之中, 抛开心中所站的胜利方,为辰光台的方寸心捏了把汗。 所有人都已看出,炽云战车为三件法宝中最强悍的一件,是件可以幻形的合阵灵宝。 在辰光台的擂台斗法历史中,合阵灵宝出现的次数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每一场无不是足以载入辰光史册的大战,由此可见合阵灵宝的稀罕度与强悍,操纵合阵灵宝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而秦漫城在刚刚接触这批法宝没有多长时间的前提下,不仅窥破炽云战车的秘密,更能娴熟地操纵炽云战车,这足够证明他的实力,已经踏入九寰最强者的行列。 “看来你们这位朋友,境况堪忧啊。”观战席的最高处,美妇双眉微蹙,目露惊惧,“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死在辰光台,那可真是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你能不能闭嘴!”小五紧紧盯着辰光台,实在不想分心看母亲那夸张的表演。 赵乙依然双手环胸观战,虽未置一辞,但眼中却已露出兴味之色——几乎全盘溃败的局面,也不知方寸心会如何挽救? 他非常期待,也希望她别让他太失望。 远处身处观战席上老唐虽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手里却已攥了团汗。 没人比他更了解方寸心的情况,以五成不到的实力对战秦漫城这样的修士,方寸心的胆子还是太大了。罢了,如果在这里输掉,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吧? 而在辰光台的另一面,几个长老齐聚一室,陪着影幕后的城主一起观看这场比赛。 “城主,我不明白,这样的实力,城主怎会以日冕令为奖励?”越看,质疑声越多。 “看就是了,城主的安排自有深意。”当然,也有坚定站在城主那边的人。 长老之间起了分歧,只有影幕后的城主仍斜倚法座,似乎并没因为外界的质疑声而不悦,反而越看越开心。 辰光台上,秦漫城满心怒焰,已化作滔天战意与杀气。 日冕令的出现,让他本就愤怒的心一下子被点燃。 他与赵乙一样,都是从天骸墟的擂台赛一场一场实打实打出来的修士,单凭实力,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坐上天骸墟墟主的位子,然而如今却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低修凭着运气成为天骸墟墟主,他不甘心。 在他看来,天骸墟的火渊兽,那就是她的运气。 而今日,日晷之都竟然拿出日冕令做为奖励,这件奖品的出现,看似对他实力的认可,可实际却是日晷之都对她的选择。 这枚日冕令,代表着日晷城城主继承者的身份。 而他,却成为日晷之都给她的考验。 这让他如何甘心?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这里打败她! 如此想着,他高高抬起的脚毫不留情地落下—— 壁垒化作齑粉四散,压力随之而来,方寸心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到自己身上。 胸腔处涌现阵阵刺痛,仿佛身体被压碎般。 鲜血自唇角涌出,染红衣襟。 她没有低估秦漫城的实力,却低估了辰光台法宝的战力。秦漫城的实力加上辰光台法宝,足以发挥出三倍甚至五倍的威力,堪比金丹中期。 是她失策了。 秦漫城从一开始就没留手之意,招招必杀,更是以牺牲衍光甲来掩盖炽云战车的秘密,不止成功施展出炽云战车的第二形态,更是借机摧毁了她的炽云战车。 在失去炽云战车后,方寸心就已明白,凭借现存的两件法宝实力已经无法与秦漫城抗衡了,她的战术也随之调整。 秦漫城招招必杀,又肆无忌惮施展炽云战车,必然会带来一个后果——灵核中的灵气跟不上他的施法。 每个人带到辰光台上的灵气是定量的,灵气的分配运用也是门学问和经验。秦漫城过分追求攻击,势必会造成灵气的大量消耗,以致后继无力。 到时,就是她的机会。 除此之外,微弱的灵气仍旧浮动在这片沙漠上,若有似无难以被察觉,一丝一缕却都有迹可寻。 再给她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够…… 四散的齑粉之间,方寸心咬牙催动衍光甲,将衍光甲的全部威力都集到拳头上,聚集出一个石拳,迎上压向自己的巨人之脚。 这毫无疑部是螳臂挡车的行为,石拳转眼粉碎,连带着方寸心的右臂也同时粉碎,却给她赢得了些许空间。 几道残影闪过,她借此机会避过巨人之脚的践踏,堪堪躲到秦漫城的身后。 炽火巨人盛怒,转身又聚重拳朝着方寸心砸去。 沙漠之中突然飞出一只水龙,驮着方寸心避开了这一重击。虽然灵溪剑脱手,但方寸心对它的控制可没有失去,等的就这一刻。 外人也许看不清,可她身处战斗中心,对秦漫城每一拳的攻击力都心中有数。 就在刚刚,他那一拳的攻击方向偏移了,力道也小了些许。 这一切都证明她的判断,秦漫城的灵气不够了。 方寸心驾驭着水龙低空飞掠,一边躲避对手的攻击,一边靠近对手,在巨人的眼皮下不断骚扰他。 看着眼前苍蝇一样飞来飞去的方寸心,秦漫城越来越烦躁,他再度摸向自己的补给袋。 灵核只剩下最后三枚,仅够炽云战车撑上片刻时间。 但用来杀她,也绰绰有余! 秦漫城将所有灵核按入炽云战车,同时全力催动战车,刹那间巨人周身火焰锋芒暴涨,如同一尊庞大的火山,每一次重拳扫过,就带起一片火刃斩。 砰—— 半空中的方寸心被火刃斩扫中,失势坠地,再度陷入困局。 秦漫城的手高高举起,挥出一片火海,与此同时,他的脚再度踩向方寸心。 灵溪剑失去光泽,再也召不出水龙,方寸心整个人被火焰淹没,将化炽云巨人脚底飞灰。 这场斗法,眼见迎来终结。 看台上无数修士缓缓站起…… 可就在电光火石间,轰然一声巨响,炽云巨人的脚似乎撞上什么坚硬之物,被挡在火焰之间。 众人都随之一紧——这一战莫非还有反转? 这个疑问才刚在心中生成还未落下,众人便只见炽云巨人仰天倒下,轰隆一声倒在沙漠之间。 火焰的炽光中,飞出无数细沙所化的龙,沙龙咆哮着扑入火焰,不过转瞬之间,便将漫天火海完全扑灭。 方寸心缓缓飞起,脸上身上全是斑斑血迹,殷红的唇却扯开一抹残酷笑意,眼中杀气四溢。她的左手随意摊在半空,掌心上浮动着一索涌动的细沙,细沙一缕缕,飞入身下沙漠。 整个沙漠上的沙子,全部活了。 这片沙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法宝。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 影幕外的观战室中,已是一片哗声。 “她是怎么做到的?”日晷之都的长老按案而起,难以置信地看着沙漠上笑得瘆人的女修,“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看穿天磁沙的奥秘,还能掌握天磁沙?”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心中疑问,只有影幕后的城主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语。 “如何?日冕令的归属,可还有异议?” ———— 观战席的最高处,美妇人脸上夸张的神情已逐渐消散,化作一抹与赵乙如出一辙的微笑。 “你眼光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劲敌。”美妇轻轻拍了下大儿子的肩,而后又扬声夸张道,“唉呀,差点忘记了,他们都在上面陪城主观战,我这个首席长老缺席不太好。走了走了!乖心肝,过几天再去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拨乱小五的长发,在他发作之前倏尔消失在观战席上。 小五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他的所有心神都在辰光台上,压根没功夫理会自己母亲的恶作剧。 ———— 观战席间,众修们已是满脸愕然,一个接一个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辰光台。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战必又能载入辰光台的擂台史册。 老唐紧攥的拳松开,才发现手心已湿。 她的表现,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连他都未能看出的天磁沙,竟被她掌握,这一战已无悬念。 ———— 辰光台上,庞大的炽云巨人轰然倒地后,秦漫城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巨人的身体失去平衡,灵气已所剩无几,无法再支撑他施展猛烈的攻击,甚至就连保持炽云巨人的形态都有些困难。 然而他的对手却高高在上,尽管她形容狼狈,可这一刻,她是带着毁灭般的力量俯瞰着他。 巨人挣扎着想要站起,然而缠上它脚踝的黑色细沙却带着一股庞大却诡异的吸力,将他牢牢固定在地面。 整个沙漠的沙子都在她的操纵下浮到半空,汇成一只巨掌,握住了巨人坚硬灼烫的身体。 方寸心漫不经心地轻轻合拢手掌。 寸心 第106节 那只巨掌也随之用力绞握炽云巨人的身体,随着一阵细密的金光浮闪,炽云巨人被捏成碎片四散,秦漫城的身影出现在巨掌之下,被化作长/枪的沙子贯穿前胸,牢牢钉在了沙漠之上。 “这不公平!”秦漫城胸骨尽碎,艰难地怒喝出声,“她作弊,这不是本场比赛的规定法宝!” 方寸心挑挑眉。 这片沙漠的确不在三件法宝之中,但斗法到这个程度,她才不在乎什么规则不规则,大不了输掉天骸墟的身份,她就是要赢。 无所不用其及的,打赢他! “辰光台斗法的规则——只能使用由辰光台提供的法宝!”天际出现一道曼妙的影子,甜美的嗓音再现,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谁告诉你,这片天磁沙不是辰光台提供的?它能出现在这里,就是经过允许的,谁能发现,谁能掌握,谁能施展,只凭个人实力!” 语毕,她又森冷宣布: “秦漫城,你输了——”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111章 日冕 “我没兴趣留在这里当牛马。”…… 漫天的呐喊声中, 秦漫城被人抬下辰光台。 方寸心那一击,不止将他钉在石台上,结束整场比赛, 更是废了他五成修为,他那伤没养个三年五载恢复不了。 可对方寸心来说, 搏命厮杀的斗法, 纵然是场比赛,她也断没留手的道理,若非日晷城主在最后时刻及时现身说话,恐怕秦漫城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她不太愉快地看了眼还浮身高空的城主, 一句话没说便飘下万众瞩目的辰光擂台,将潮涌般的呐喊喝彩通通抛到脑后。直到她的试宝牌绽起红光, 五亿上品灵石到账, 她的脸上才终于出现笑意。 然而她还没办法休息,准备室内早有侍修恭候在旁,服侍她穿戴回自己的法宝,才恭敬道:“城主并诸位长老, 有请墟主前往日晷殿。” 方寸心记得日晷城设有长老院,做为天骸墟墟主的她,就位置长老院第六席, 不过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见过这些长老,更没进过长老院。 思及此, 她一脚踏进侍修打开的传送法门。 法门之后华光璀璨,脚底仙雾氤氲,宛如云海仙境,正前方的半空中浮着几团仙云, 每团仙云之上或者坐或站着一个修士,巨大的影幕竖于这十三团仙云的最后,里面花影摇曳,其间斜倚一道妖娆玲珑的身影,不用说,自是那位从未露过真颜的日晷城城主。城主之下十三席位,却只有十二个修士,其中空了一席。 方寸心目光扫过,随即飞身而起,也不等人招呼,便径直飞上空着的席位。 “大胆,你怎不拜见城主?”排在她前面的一个修士开了口,这人生得高大威武,横眉怒目的模样颇有几分金刚之势。 “刚才擂台一战受了伤,现在痛得紧,城主宽仁大度,必会体恤。”方寸心抱着断臂坐到云团上,挤眉弄眼作出副痛苦的模样道。 事实上,她也的确受了伤。 身体结结实实挨了秦漫城好几拳,虽然新的傀儡分/身为天芯木所炼,但比起她本尊的身体硬度仍有差距,那几下差点没要了她的命,手臂也被秦漫城削断,那血刚刚才止住。 她现在虽然没死还能动,但痛也是真的。 再加上为了施展天磁沙,更是倾尽全部灵识,调动灵气,也已经耗尽所有。 辰光台上的天磁沙虽然强大,但越强大的法宝对灵识和灵气消耗也越大,以她目前的实力与身上的灵气存量,仅够维持天磁沙半盏茶不到的时间,所以才必需趁着秦漫城也后继无力之时才能发动。 这一战到最后也不过是铤而走险,豁出所有赌一招制敌的可能。 万幸,她的运气向来不错。 所以她现在真的挺累,也痛。 “行了,跟个晚辈计较什么?”一声绵软的女音响起,“她想坐着就让她坐着,城主都没发话呢,老五着什么急?” 方寸心循声望去,开口之人位于城主左手第一席,正朝着她微微笑。 这是个身着华服的美人,蛾眉螓首容颜清丽,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仙家风仪,只那双眼……似笑非笑中透着几分对她的探究与兴趣。 先前斥责她的修士,因为对方一句笑语,虽有不甘之色,却也只能噤声。那个位置仅次于城主,应该是长老院的首席,也不知是何来头? “我是萧西临,长老院之首。”许是看出方寸心的想法,她开口主动给了方寸心答案,“天骸墟墟主位列长老院第六位,我们早该见面才对,都怨城主,总将你藏着,以至大家迟迟未能见到你,所以我提议趁此机会来见见你。” “怨我什么?”影幕后的人开了口,“她刚接天骸墟,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应付你们这些老家伙?再说了,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何必急于一时。” 方寸心听她二人说话的语气,似乎极为熟稔,并不似其他几个长老那样,看着关系不一般。 “虽是如此,但城主既有心将日冕令交给她,至少也让我等提前知晓。”排在萧西临下首的修士冷冷开了口。 “正是如此。日冕令事关重大,就算您是城主大人,我等也不能由着您任性而为。”另一个修士附和道。 “你们着急什么?”萧西临又是一笑,绵软的语气不容置喙,“刚才她在辰光台上的表现你们不是也看到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操纵天磁沙,还不够证明实力吗?况且一枚日冕令而已,又不代表她就是继承者……” 那边,方寸心越听越不对,举起手提问道:“请问,日冕令是什么?它值多少钱?” 十二双眼睛全都齐刷刷望向她。 有长老被气笑了:“你竟不知道日冕令,真是可笑!” “日冕令代表着日晷城城主的继承人资格。”回答她的还是萧西临,“一共三枚,你拿到的是最后一枚,当三枚日冕令全部发出后,就意味着日晷城城主的继承之战正式开始,为期五年。” “……”方寸心默。 她以为是什么宝贝呢,没想到又是个烫手山芋。 “每个继承人每年可获得日晷城一笔丰厚的修行资源,麾下将得到一百名死修可供调遣,另外在日晷城陷入危急,城主无法主持大局时,每个继承人凭借日冕令可以号令全日晷城三成修士。”萧西临继续道。 方寸心瞪大双眸,追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做的就是……别死。”萧西临捂唇又一笑,“任何人和任何群体,都能追杀继承人。得到日冕令,就能得到继承人资格。继承人只要活到五年后,城主和长老院会考核他在这五年内对日晷城的贡献与个人实力,挑出最合适的人选继任城主。当然,继承人之间的竞争将会更加激烈,多拿一枚日冕令,就意味着你能享受多一倍的力量。” 方寸心更默了。 这日冕令改名叫追杀令比较合适,真拿了日冕令,她就成了移动的靶子,到时候不止五宗的人暗杀她,在日晷城还要天天被追杀。 她不敢想像那日子多激爽。 可如果不收这枚日冕令,她又平白无故少了一大份擂台奖励,真是太亏了。 “如何?刺激吧?心动了吗?”方寸心满脸沉默,萧西临倒是把自己给说兴奋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日冕令给我之后,是不是随我处置?”方寸心反问道。 “是。”城主开了口,“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话音落下,一团青光从影幕后飞向方寸心,落到她摊开的手掌上。 巴掌大小的青色令牌泛着莹润光泽,入手生暖,方寸心摩挲着令牌缓缓勾起一缕笑:“这东西应该能值个几十上百亿,或者是几条富矿?我把它卖了吧,你们有人要收吗?” 此言一出,场上几个长老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何等贵重之物!你怎敢如此放肆?”有人怒斥道。 “既然这么贵重,我卖给你?”方寸心把令牌抛起接住,向质问那人挑眉道,“你收吗?都是长老院的,我算你便宜些。” “你!鼠目寸光!”对方显然低估了她的脸皮,骂道。 只有萧西临发出一串绵软笑声,道:“成为日晷城主,坐拥地下无边尊荣,天下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不想要?” “不想。”方寸心毫不犹豫拒绝,“我没兴趣留在这里当牛马。” 一个天骸墟都够她受得的,再加个日晷城,她岂不是得天天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不干! 钱再多都不干! “不想留在日晷城?”萧西临来了兴趣,“日晷城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我待腻了。”方寸心把玩着日冕令道,“过段时间想进五大宗门逛逛,带着这么大个拖油瓶不合适。” 这还是长老院的人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日晷城称作拖油瓶,说话那口吻又将五大宗门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一个个都气得脸发黑。 当真是狂妄至极! “五大宗门?”萧西临蹙了蹙眉,又问道,“你想进哪个?” “可能……雷曦山吧。”方寸心想了想,歪着头问她,“萧长老,您有门路吗?” 大抵是被她厚颜无耻的程度惊呆了,整个长老院都同时噤声。 只有萧西临花枝乱颤般捂唇大笑出声:“好有趣的人,她居然问我有没门路进雷曦山!” 笑了半天,她才霍得转头望向影幕后的人:“她要进雷曦山!” 一声轻叹响起,似无奈又似宠溺。 “随她吧。”城主懒洋洋直起身体,又倚向另一侧,仿佛对方寸心的不按理出牌十分习惯。 萧西临从云座之上飞出,飞到方寸心面前,倏尔收起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沉沉威压从她身上绽开,如同无数的荆棘藤蔓缠住方寸心,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抬头仰望她。 “这枚钥匙,算是本君贺你今日胜出之礼。”萧西临一改笑吟吟的模样,目蓄雷霆之势,朝方寸心挥出一物,“凭此钥匙可以开启雷曦山下三重关,只要你能通过,本君便允你入宗。” 方寸心接下她抛来了一枚透明钥匙,又听她改了自称,不由敛神问道:“阁下是……” “怎么?你没打听过各位长老的来历吗?”城主笑了,“你眼前这位不止是日晷城的首席长老,她同时也是雷曦宗紫霆山山主,西临神君。” “……”方寸心顿时沉默。 她这个运气是不是有好过头了,误打误撞也能找对人? ———— 离开长老院时,辰光台上的看客早就走得一干二净。 方寸心从储物囊里摸出老唐打造的备用胳膊,趁着四下无人时迅速安到自己的傀儡身体上——该说不说,还是老唐有经验,提前给她准备了两条胳膊以备不时之需。 安好胳膊,她便纵身而起,朝着日晷城下三城的小酒馆掠去。 昏暗逼仄的小巷依旧充斥着恶臭,几个修士鬼鬼祟祟地站在巷口,等着蒙骗劫掠刚到日晷城的新人,同时又都注视着街对面的小酒馆。 小酒馆的门口挂上非请勿进的牌子,妖娆妩媚的老板娘穿梭在酒馆的席座之间,不停地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一边让侍者端来各色酒饮点心,一边道:“今日各位敞开了喝,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千万别和我客气!” 门口叮当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正好听到这句,顿时不满:“合着我花钱请客,人情都算到檀老板头上!” 檀洛舟和酒馆里的客人全都朝门口望去,看着方寸心风风火火地进来。 “哟,我这不是替你招呼朋友嘛。”檀洛舟扬起笑脸迎了上去,“还没恭喜你,第一次上辰光台就大败秦漫城,是该好好庆祝!今日的酒饮点心,给你友情价。” 因着擂台赛后她被请去长老院,不得不抛下陪她前往辰光台的朋友们,因此便传音小五,让他带着众人先往檀洛舟的酒馆,预备着今晚好好畅饮一番,痛快痛快。 小五则直接花大价钱把酒馆给包了,檀洛舟像见了财神爷一样好声好气地供着他,但问题是花的还是方寸心的钱,她正肉疼着。 “废话少说,先给我弄点酒润喉。”方寸心一边说,一边环顾整个酒馆。 疯拳四人带着来自天骸墟及头顶“疯拳”名号的修士坐满整个小酒馆大堂,正喝得高兴,听到她的声音都齐刷刷站起,各自露出仰慕而又敬畏的目光。小五和老唐等人坐在私密雅间中,闻声也都缓缓踱出,朝她举起杯酒。 寸心 第107节 “不必如此拘束,大家随意。多谢各位赏脸,今日算我的,先干为敬。”方寸心话不多,接过檀洛舟亲手奉上的酒,朝着众人便连饮三杯。 “少喝点,你的伤很重。”不期然间,一声温柔响在她耳畔。 方寸心着出现在身畔的熟悉脸庞,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知道今日是你的辰光第一战,对手又是秦漫城那样的人物,我便来观战了。本想等比试结束后恭喜你,不想你有要事在身,我便先与副墟主到这里等你了。”谢修离温声说着话,眼中的柔情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酿成酒。 元莱城和方寸心之间的合作,他全部亲力亲为,从未假手他人,因而与小五等人也已熟悉,此番前来专为观战,才刚在辰光台的观战席上,他几度心惊,坐立难安,直到斗法结束才算安心,被小五请来此地等她。 “多谢。”方寸心道了声谢,“我的伤不要紧,你别担心。” 谢修离看着满酒馆的修士都端起酒,大有挨个前来向她敬酒的打算,不由轻蹙眉头,俯到方寸心耳畔悄声道:“你托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方寸心闻言眉间一凝,果断道:“你跟我来。”便带着他往酒馆最深处的私秘雅间走去。 谢修离只伸出手臂,虚揽于她身侧,把她与四周的人群隔开,随她进了雅间。 ———— 雅间的门一关,外间的喧闹声顿时远去。 方寸心往铺着柔软锦垫的罗汉榻上一坐,身体跟着放松下来,只将头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问道:“如何?” “这一百年来,所有登记在册的小界仙民资料,我全部整理出来了。”谢修离往桌面上轻轻放了枚晶石。 这是方寸心从元莱回到天骸墟后托他帮忙的事,做为元莱城主,同时又执掌谢家,想要调取这百年来的小界仙民资料是轻而易举之事,他虽然不知道方寸心要做什么,但难得她开口请他帮忙,自是义不容辞。 “人数有点多,大约一千七百余人,翻查起来颇累,你要找什么?我帮你?”谢修离边说,边走到她的身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能帮我弄到这些资料,我已经很感谢了。”方寸心已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晶石,探入一丝灵识先翻个大概。晶石内的资料非常全面,且整理得很详细,不愧是谢修离,从以前到现在都极为细致,替她减轻许多繁琐。 金犀村的事到谢谋身上虽然算是线索全断,但也不是完全无从入手。不过这事查起来太危险,她不想再拉一个人下水。 如果他们用活人喂养异兽,那些初入九寰没有身份背景的小界仙民就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像裴君岳那样,连身份名符都没登记过的仙民,但这样的仙民可遇而不可求,不可能个个都是,他们的目标应该还是登记过的小界仙民。 在九寰,登记好名符后,仙民的个人资料就会同步传送到九寰所有城市,以便管理。元莱城能够查出近百年来登记过的所有小界仙民,而他们的名符能够追踪他们初入九寰时的行踪。 那些失踪的、死亡的小界仙民,就是方寸心想要调查的对象。 金犀村消失了,但异兽不会消失,它们依然需要找地方豢养与大量活人为食,那些小界仙民的行踪,多少会曝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不过一千七百多人的信息,翻查起来确实痛苦,大战过后方寸心正缺精神,看着就头疼,不由将灵识收回。 可刚一回神,她便发现谢修离不知几时已经走到她的身后,正微倾身体温柔和缓地替她揉捏着酸胀的两侧太阳穴。 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缓缓刮过她的后脑,捏向她酸涩的后颈与肩膀,劲道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一缕淡香袭来,钻入她的鼻尖,和他的人一样,柔和细腻。 方寸心却是霍地一惊,刚要直起身体,却被他轻按回椅背上。 谢修离俯得更低一些,凑在她耳边,低语:“别动。我知道你很累,让你帮你。” “你不必如此。”方寸心撇开脸,反手将他的手按住,从自己肩头拉下。 “可是我想。”谢修离一反从前的顺从,手上劲力略带霸道地抚上她的颈间。 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墙面,模糊之间仿若有人从后轻轻揽住了她。雅间的门却在此时被人用力打开,小五带着赵乙出现在门外,看到这情景,不由一怔。 谢修离的眼眸一眯,瞳孔骤缩,毫无离开方寸心的打算,目光和赵乙隔空相撞。 第112章 日冕争霸 “提前唤你一声,方师妹。”…… 门外地面氤氲着白雾, 昏暗的空间里跳动着五彩华光,让这间小酒馆像魅惑人心的魔窟。赵乙微垂着头,随意地站在那里, 深邃的五官在光怪陆离的光线下散发着狩猎者的气息,像一只蛰伏的凶兽, 不动声色地威胁着所有人。 与他比起来, 哪怕面容轮廓有着五六成相似,小五依旧显得稚嫩,仿佛一只叛逆的豹子,看起来凶, 却还能上手摸一摸。只要撸顺他的毛,少年也就匍匐于地, 成为忠实的朋友。 兄弟两人各有各独特的气质, 二人在剑拔弩张之中又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尤其小五,成长迅速,添了内敛,锋芒却未全收, 变化之大,已与当年判若两人。 眼下,这只小豹子已然学会察言观色, 嗅出气氛不太对劲,却对自己不请自入的举动没有丝毫歉意,反面故意道:“打扰你们了?” 方寸心在门被推开之际, 就将晶石收入囊中,闻言一点没同他客气:“你还知道是打扰啊?不会敲门吗?做兄长的没好好教教他家教!” 后面这句话,是对赵乙说的。 赵乙摇头:“人在你手底下,要教也是你教。” 说话间, 他越过小五进了雅间,目光淡淡扫过谢修离,最后坐在方寸心左手边的位置上。 只这一眼,仿佛看透什么般,似笑非笑的,让谢修离脸色微沉。 哪怕因为合作的关系,二人之间增加不少接触机会,但公事之外,谢修离对于赵乙依然保持着最初的警惕与抵触。 方寸心身边的男人很多,形形/色色的,可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并不多。只有赵乙,每次和方寸心走在一起,便叫人实实在在感受到什么叫般配。他们像是同一类人,势均力敌般的契合。 即使赵乙从未表达过什么,更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但他的存在,依旧让谢依离感受到强烈的威胁和危险。 他本能地讨厌赵乙掌控全局的目光和洞察一切后不屑一顾的姿态。 “我用得着你们教?”小五眉梢一挑,也跟着踏进雅间,在方寸心右手边大咧咧坐下。 “都是世家兄弟,人家百般算计机关算尽,你怎么只会逞凶斗狠?”方寸心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不由感慨。 “他有那胆子,但是没那脑子。”赵乙知道她想起了谢家人,一针见血道。 “……”小五白了他一眼,他合理怀疑这两人一唱一喝在贬低自己。 看这样子,他是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处到一块去,否则以后有他受的! 敢在一起,他就拆散他们!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坐下聊会吧。”方寸心对这句话心领神会,露出戏谑的笑意,又朝依然站在自己身后的谢修离道。 谢修离温热的手还轻轻落在她肩上,闻言点了下头,走到她身侧的位置,与她并排坐在罗汉榻上,神色间的阴鸷离开阴影的遮掩,恢复了温柔。 “卓公子今日怎会过来?”谢修离仿佛这个雅间的另一个主人,问道。 “她和秦漫城的斗法闹得日晷城人尽皆知,我怎么能不来看热闹呢?”赵乙漫不经心道,“大家相识一场,她赢了,我自当来恭喜一番。” 方寸心刚要回应这话,便听小五冷笑一声道:“呵!恭喜?你不是来打探对手底细的?” “此话怎讲?”方寸心好奇了。虽然同为辰光录的修士,他们是有排位之争,但明显小五说的不是辰光台的事。 “三枚日冕令的第二枚,在他手里。”小五说完这句话,就兴奋地看着这两人,满脸都写着“最好他们打起来”的几个字。 果然。 方寸心毫不意外,放眼整个日晷城,如果赵乙没资格的话,那恐怕也就没人有资格了。 “争自然是要争的,但不是今日。”赵乙毫不避讳提及此事。 “还有一个对手呢?”赵乙拿的不是第一枚,方寸心开始好奇第一枚的主人了。 “第一枚日冕令的主人,不是人。”赵乙道,“是件法宝。” “法宝?”方寸心愈发好奇。 “算是法宝吧,叫幻月,是日晷城的镇城之宝。幻月是件巨型法宝,藏在日晷城深处,是雷曦山覆灭前后,由数十个最强大的炼器师前后炼制了千余年,才炼出的大型法宝。除了拥有强大的攻击力与防御力外,它还具备生长的能力,经历万万载的更迭,已生灵智,非常聪明。现任城主和长老院研究讨论过,它已经完全俱备管理日晷城的能力。只是由一件法宝代为执掌日晷,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所以才让它和我们一起争夺。” 赵乙的话让方寸心的好奇越发强烈:“修士和法宝竞争?” 虽然在她的世界,器物有灵也是存在的,但器物代替人成为主宰,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不过万事万物都在成长,世界也在不断改变,不论有什么样的变化都有迹可循,并不奇怪,方寸心只觉有趣,倒不觉得荒谬离谱。 “是啊。他们应该没告诉你,如果你赢得城主之位,就可以成为幻月的主人吧?”赵乙懒洋洋地靠到椅背上,紧紧盯着方寸心。他非常好奇,在这场日冕之争中,方寸心和幻月会有怎样的惊喜表现。 方寸心摇头,她连日冕令都是刚刚知道的,哪来得及了解这许多。 “可惜,我应该没有这个机会。”她道。 没有机会?没有赢的机会? 赵乙不解地蹙眉:“不战而败不像你的作风。” 方寸心笑了。 她的作风?她的作风就是让人摸不到边。 “小五,回天骸墟后马上召集所有人开会,讨论一下如何安排日冕令的擂台赛。” 被方寸心点名的小五也露出满脸错愕:“什么日冕令的擂台赛?” “你们前段时间不是在讨论接下去天骸墟擂台赛的计划吗?我会把我手上这枚日冕令拿出来,开启一场天骸日冕争霸战,为期两年,最终胜出者可得日冕令。所有想参加争霸战的修士,必需先交一千万上品灵石的报名费,而后每打一场比赛,都要交五百万上品灵石。你和他们说,这些费用我个人要抽走七成,剩下三成留给天骸墟。赛制按积分算,至于具体的规则,你们讨论出一个方案给我。”方寸心笑眯眯道,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小五直接听傻,半晌没回神:“以前打擂台收钱,以后要付钱打擂?” “只有日冕争霸,常规擂台照旧。”方寸心还在继续:“另外我要以个人名义在法宝区租赁个铺面,售卖……”说着说着她转向谢修离,“元莱城的产物天骸墟专供处,你觉得如何?” “好……”显然,谢修离也没跟上她的节奏。 “嗯,除了元莱城的产物外,还可以找沈卿衣问问……”方寸心又觉得光元莱城不够,主意打到望鹤城去,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横竖一个日冕令,足够成为她的招财吉祥物。 天骸墟的那些管事肯定不会拒绝她的提议,有日冕令这个噱头在,何愁吸引不来修士,虽然她分走的报名费很多,但天骸墟本就不靠报名的灵石运营,他们靠的是擂台赛延伸出的其他买卖赚钱,比如赌坊,所以这块对天骸墟来说构不成影响,天骸墟却能赁借日冕令让名望更上一层,有望向辰光台看齐,再加上慕名的修士来得多了后,天骸墟其他的产业收益,绝对能翻上几倍。 众人得利的事,何乐而不为。 至于铺面……她正常交租正常交税,并没占什么便宜,他们没有拒绝的借口。 “不是,你就这样放弃日晷城城主之争?”小五仍旧无法回神。 “有何不可?”方寸心耸耸肩,眸光幽深,“一场游戏而已,你我都是他们的棋子,与其成为他人的玩物,不如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日晷城城主之位,她不稀罕。 什么擂台赛,什么日冕之争,本质上不就是一场人为制造的厮杀游戏,她为何要成为供人取乐的一环。 要做,就做那个藏在后面的,制造游戏的人。 “赵兄,你如果想要我手上这枚日冕,最好今晚就杀了我,否则过了今日,你再想抢就只能乖乖到天骸墟交钱了。”方寸心转头朝一直沉默的赵乙道。 “说了今天是来恭喜你的,不要怀疑我的诚意。”赵乙摊开手诚退道,又好奇问她,“你对日晷城不感兴趣,那对什么感兴趣?” “五大宗门,天裂战场……没去过的地方我都感兴趣。”方寸心道。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张急需探索的大地图,每个地方都值得她留个脚印,但没有哪个地方,可以让她停留。 “接下去要去哪里?”赵乙直接问道。 “雷曦宗。”方寸心并不隐瞒自己的打算。 寸心 第108节 她要查探的真相埋藏在五大宗门之中,势必要走这一遭,本也打算从雷曦宗入手,毕竟她身上的雷眼烙印,以及上回通过天骸墟案匣查探到的,都与雷曦宗有着莫大联系。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她当然要把握。 “什么?!”小五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要上雷曦?” “你这么惊讶干嘛?”方寸心被他吓了一跳。 小五和赵乙交换了一个眼神,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出口。 “雷曦宗不错。等你进了五宗,咱们又能见面。”赵乙笑了,“提前唤你一声,方师妹。” 谢修离的目光,随着这一句话,黯了又黯。 ———— 方寸心说到做到,从檀洛舟的酒馆回天骸墟的第二天,就宣布将日冕令移交天骸墟,这一消息立刻在天骸墟掀起巨浪。及至一个月后,天骸墟全新的日冕令争霸战的消息传出,整个日晷之都的修士都沸腾了。 毕竟对日晷城众修而言,日冕令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如同天上星月,可望而不可及,但有一天,机会突然间平等地降临到每个人头上,如何不引得众修心潮澎湃? 当然,此举引发了长老院的极大不满,为了平息这股怨气,日晷城城主不得不宣布,在争霸战的两年时间中,日冕令新主未出之时,日冕令所带来的一切好处,丰厚的修行资源与一百名死修,全部暂停。 虽然肉疼,但方寸心也已做好心理准备,并未有任何意外。 日冕令争霸战正式开启的那日,方寸心骑着她那只总算到货的天劫坐骑,威风凛凛飞在天骸擂台上,做了一番慷慨陈词,彻底点燃了日晷之都新的战火。 “疯拳美人”四个字,也成为天骸墟的象征,响彻日晷之都上下六城。 涌到天骸墟的修士,比从前多了十倍,并且人数还在不断上升,大部分都是奔着日冕争霸而来的,方寸心每天晚上都能收到天骸墟打过来的一大笔以亿为单位的灵石。 自从来了九寰,她从没数钱数得如此舒心过。 法宝区的铺面也在两个月后正式开业,借着日冕令争霸战这股东风,也算客似云来,生意好得不行。 方寸心每日忙碌,天骸墟和日晷其他城各处跑,除了俗务外,就是试宝任务。 修行这件事,她一刻也没落下。 又半年后,雷骨剑和龙魂鞭的改造,终于大功告成。 算算时间,她已经在日晷之都待了近三年时光,该走了。 第113章 雷曦 我听无量海的师妹说,叶师兄好像…… 擂台上的修士正在生死搏杀, 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将擂台围得水泄不通,四周沸腾的呐喊声几乎将天骸墟的天穹掀翻。 方寸心站在天骸墟的最高处,俯瞰身下这座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城池。 日冕争霸战已经走上正轨, 成为如今日晷之都最受瞩目的擂台赛,修士们对它的热情几乎与辰光台持平, 不仅是日晷城的修士, 许多外界的修士收到消息,也络绎不绝地赶来加入这场争霸战。当初刚刚接掌天骸墟时所承诺过的传送通道,上月也正式建成启用,虽然此举几乎掏空天骸墟, 但修士们再无需担心地渊风暴,加上日冕争霸战的吸引力, 来的人越来越多, 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天骸墟各处买卖都呈井喷的势头。 天骸墟迎来了近百年来最辉煌的一段时光。 从长远考虑,方寸心的这个决策,是相当明智的。 有了这些打底, 天骸墟的管事们对方寸心不再如初时那般排斥,甚至开始由衷地佩服起这位整天不务正业的墟主,也逐渐接受她看似异想天开的想法。 就譬如在新的传送通道建成后, 她又提出在扩大天骸墟的范围,在现有天骸墟的外面圈地盖一片兽骨城,囊括客栈、修行洞府、大型炼器坊以及暖泉酒馆等各类设施, 力争将这个本被视作血肉磨盘的最底城,打造成日晷之都集修行、历练与消遣于一体的全新城池,让那些陈旧迂腐的血腥成为过去。 彻底改变自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但毫无疑问, 这个想法是诱人的。 然而方寸心动动脑袋一张嘴,剩下的事,全部放手交由他人完成。幸而小五与疯拳四人成长得飞快,到如今疯拳四人也已独挡一面,被人称作天骸墟四金刚,已无需方寸心再操心天骸墟的大小事务。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运作着。 而不知不觉之间,她已在这个全新的九寰待到第五个年头。 偶尔,她也会心生不真实感——好似眼前的一切,这个世界,遇的这些人,都只是场梦。 虚虚实实,叫人无从分辨。 任由心中感慨丛生,她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掌中却祭出试宝牌。 一道青光闪过,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骸墟中。 ———— 在九寰的正东方,有一片被称作雷电巢穴的极险之地 常年不散的黑色沉云笼罩在天空,雷声轰隆不绝于耳,云间银色蛇电穿行,宛如一棵棵劈天炸云的银色枝蔓,时不时闪着刺眼的银光,照亮这片暗沉的天地,空气中弥漫着暴戾的气息,长年累月不散的雷电让这片广袤的土地寸草不生,只剩下焦黑的雷击树散落在雷电下,如同枯瘦的鬼魅。地面的沙石在经历雷电的洗礼后,生出一簇簇黑色棘刺,阻挡着外来者的脚步,肆无忌惮的狂风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啸音,裹着地面的黑色晶末一起,化作一股股遮天蔽日的黑色旋风。 偶尔,这些黑色旋风会汇聚到一起,形成庞大的黑色风暴,哪怕只是靠近的修士,也会被它吞噬。 雷曦宗的新址,就在雷电巢穴的后面。 离开天骸墟后,方寸心费了番工夫才找到这里,止步于脚边一块刻着“生人勿近”的石碑外。 她不急着往里闯,而是站在石碑旁远观前方,观察着这片危险地域。 哪怕在那个仙妖兽魔横行,强者林立、大宗比比皆是的年代,作为最早与异兽开战的宗门,曾经的雷曦山也毫无疑问是九寰修仙界的霸主。天劫后,雷曦山在当时的老祖长晏神君的带领下率先站出,以牺牲宗门为代价,将第一波天劫异兽镇压在天骸墟下,替九寰所有生灵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应对时间。 同时长晏神君亦是最早站出来带领众修献祭元神,挽救已然崩塌的九寰的不世之人。 就连如今成为九寰命脉的灵网,也是雷曦山老祖长晏神君之创。 那时天劫未至,可九寰灵气已竭,末相初现,长晏神君窥得天机,为保得一线生机,他在应劫殒身之前便已提出灵网之说,并命宗门全力兴建。 也正因为灵网的存在,才让当时已全面崩毁的九寰大地有了重新聚合的机会。 可以说,当年由长晏神君初创的灵网,到如今都还是缝合九寰大地的命脉,若然遭受摧毁,九寰大地便又会分崩离析,再度陷入溃决。 那份由长晏神君初创的灵网图,也因此被五宗牢牢锁在绝秘之地,不容任何人窥探觊觎。 而现在的灵网,则是后世在长晏神君的基础上,所延伸出的更加细致的脉络,主要用来传输灵气,供给整个九寰。 可以说,没有雷曦,便没有如今的九寰。 但就是这样一个声名赫赫的上古大宗,却在万万载后,锋芒尽敛,成为五宗之中最为低调也最神秘的一个宗门。 方寸心到九寰这么久,打听到无数与其他四宗有关的消息,包括这几个宗门的背景实力、所擅长的方向……比如玄机阁,就以法宝机关的炼制为主,太微阁以培植灵植炼制丹药为主,无量海则是战力最强悍的宗门,沉渊谷次之,且极擅阵法。 只有雷曦山,在外界几乎没有关于他的消息。 他像是个不世的隐者,出现在历史长篇最重要的转折点上,却消失在漫长的时光洪流中。 曾经,方寸心也如此觉得。 但那日她以灵识探寻天骸墟案匣,却直抵雷曦山,这足以证明,日晷之都并非如外界所传说得那样,是由一个被五宗通缉的恶修所修筑,更接近于叶玄雪所说的,日晷之都和雷曦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甚者,雷曦山就是日晷之都的主人。 若然如此,那位从未露过面的日晷城主的身份,便更耐人寻味了,而雷曦宗也绝非众人所想得那样,在时光中沉寂。 如此想着,方寸心摊手取出那枚西临神君赠予的透明钥匙。 似乎感应到这里的雷威,透明的钥匙内部缓缓流转起七道光华,方寸心不知道西临神君口中的三大险关是什么,便紧紧盯着手中的钥匙。 然而就在瞬间,石碑的旁边出现一个黑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 长满雷晶石的山脚下,两个身着青衣的修士正无趣地抓着把石头抓雷晶虫玩,只听得噼噼啪啪的声音连串响起,几道光芒在石堆间窜动,他们追着它们越跑越远。 “师兄,咱们这样不好吧?”其中一个修士玩得累了,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发现离山门有些远了,不由问道。 “嗐,你怕什么。这山门都几十年没动静了,再说了外头有雷电巢穴守着,多咱们两个,少咱们两个,不重要。”另一个修士猫在石堆里,盯着石头上一只雷虫不动。 说完话,他倏尔跃起,朝那雷虫扑去,可惜却扑了个空,倒把自己累得所喘吁吁,索性坐在石头上和同伴聊天休息起来。 “咱们宗门已经好些年没收外门弟子了,也不知几时才能找到替我们守山门的师弟师妹。”前头说话的修士有些沮丧道,“都已经守了好几年,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雷曦宗由外门弟子负责守山门,扫山道这些日常事务,可这些年宗门并不招收外门弟子,连内门弟子都收得少,这山门便由他们这批弟子看守,一看就是好几年。 “守山门有什么不好?平平安安的,不必加入仙军,不用上战场。”另一人不以为意道。 两人说话之间,都没再往后看过。 被雷晶石簇拥的山门正上空,悄然聚起一团旋涡云。 “日子太无趣。”沮丧的修士叹口气,他可不想一辈子埋没在这里,“听说过两天前往天裂战场支援的师兄师姐们要回来了?” “是啊,应该在三天后,都是跟着叶师兄去的,也会跟他回来。”另一人点点头,“他们一回来,宗门就该热闹了,你也不用老喊无趣。我听说,这次叶师兄回来后,五宗会在玄机阁的重虚峰举办一场斗法试炼会,将由叶师兄带领各宗师兄师姐们亲自指点大家。你若有兴趣,自可向宗门报名。” “报了名都能去吗?”那人眼睛倏地一亮。 “嗯,针对的是各宗门入宗时间不长的弟子,以及一些低阶弟子,主要是也是为了分享些战场经验,提升大伙的实力吧,毕竟这一战……又折损了许多人。”他回答道,声音中不无感慨。 “嘶,那这次前往玄机阁,岂不是能看到叶师兄!”那人大为兴奋。 “岂止啊。听说五宗重器天海舰也已炼制成功,你要是运气好,可能还能一睹神舰风采!”同伴拍拍他的肩,笑道。 “那可太好了。”那人愈发高兴,一把揽住另一人的肩头,全然将守山门的职责抛到脑后,“哥,你消息最灵通,可曾听说天海舰的持宝人会是何人?” “天海舰是双人合阵法宝,需要两个人共同持宝。其中一个定是叶师兄,但他的搭档人选还没决定,不知会是何人。” “若是能和叶师兄共同驾驭天海舰,那可真是……”那人说着说着目露一片遐想羡慕。 “你就别想了,五宗多少人虎视眈眈呢,少不得一番争斗。除了叶师兄外,沉渊谷的卓师兄,太微山的许师姐,玄机阁的宋师兄……可都是天海舰持宝的大热人选,到时必定龙争虎斗!” “真想亲眼一睹各位师兄师姐的风采!”说到这里,那人更激动了。 “说到他们……”同伴也聊到兴头上,一撞他的手肘,神秘兮兮道,“我听无量海的师妹说,叶师兄好像有心上人了!” “什么?!真的假的?”那人顿惊。 “那我哪知道,五宗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大家都在猜,叶师兄的心上人是何方神圣,也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师姐!想必一定是位举世无双的大美人,才能打动他的心!” 说完这话,他犹未停止,又续道:“还有还有……听说深渊谷谷主想把女儿许给卓师兄,被卓师兄给拒绝了。” “沉渊谷谷主的女儿,不就是海师姐?”那人捂了唇。 “可不是嘛,海师姐大怒,过几天在玄机阁碰上,又有好戏瞧了……” 两人从五宗的大事,聊到了五宗师兄师姐的情事,越聊越是兴奋,全然未曾发现山门上空越来越大的漩涡。 直到一束银光猛然间从漩涡出绽开,“砰砰”两声,有东西从漩涡中飞出,一前一后坠落在两人前方的石堆里,一缕焦烟升起,两人才惊呆地回头望去。 山门……开了。 第114章 小师妹 整个宗门最小的师妹和师弟。…… 守山的两个弟子石化般站在原地, 足愣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才错愕地转回头望向从石堆里站起来的两个焦黑身影。 寸心 第109节 天际正逐渐缩小的漩涡,是雷曦宗给手持灵钥前来拜入山门的仙民的考验, 只要能够通过考核,就相当于叩开山门, 拥有成为雷曦宗弟子的资格。 考验有三重险关, 一关难过一关,结果也只有两种,要么通过,要么死。 这是场以性命为代价的考核, 并非每个拿到灵钥的人,都有勇气走这一趟。 雷曦宗的山门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从外面叩开了, 久到他们在这里守了快十年山门, 没见到过一个成功的。 结果今天一来就来了两个。 然而还没等两个守山门的弟子从惊诧中回神,就见其一个焦黑的人影倏地掠起,飞到另一个焦黑的人旁边,不由分说一拳砸在那人的腹部。 “你怎么跟来了?”清脆的嗓音拔高的调子, 带着几分怒气。 “谁跟你了!你能有雷曦宗的灵钥,难道我不能有?”另一人也扬起嗓门。 两人不分场合地吵了起来,把守门的弟子晾在一旁。 方寸心恼火死了, 谁能想到她前脚踏进雷曦宗的入门试炼,后脚小五就悄悄跟了进来。 雷曦宗的三重试炼的最后一关是雷劫,只要试炼者能够成功躲过, 就算成功。这本不难,偏偏小五跟在她后面,她刚冲到雷劫之地的尽头,眼见要踏出试炼, 不想这家伙跑了进来,结果导致雷劫关重启,双重雷劫落下,满天银雷打得他们原地起飞。 最后一人挨了一下才从漩涡中脱身,万幸这银雷不是真正的天雷,而两人又抗揍,才没被银雷砸成劫灰,但也逃不了一身焦黑的出来。 “好,你来也就罢了,偷偷摸摸跟在我后面干什么?挨雷击很好玩吗?”方寸心的心不打一处来。 “本少爷乐意!你能偷偷摸摸走,我为什么不能偷偷摸摸来?”小五也满脸怒气,只是黝黑的脸庞只剩下眼最亮,牙最白,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你好意思怪我?你不告而别离开,又想把天骸墟那堆破事扔给我?凭什么?本少爷不干了!” 虽然天骸墟让人成长,但以他的个性,早就厌烦那没完没了的琐事,怎么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天骸墟,正好如今疯拳四人也都能独挡一面,他还不脚底抹油? “你们……能不能先别吵了……”守门的弟子弱弱开了口。 “不能!”方寸心和小五异口同声吼道。 “……”守门的弟子默——好凶的两个人! “咳!”另一个弟子经验多些,清了清嗓,深吸口气,用尽丹田之力,“闭嘴!不准吵——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们在此撒野!” 说完,他成功让那两具黑炭闭上了嘴。 在这里守门多年,他总算有一天能扬眉吐气,发泄出来了!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雷曦宗,还不速速报上名来!”他又问道。 “方寸心。”方寸心白了一眼小五,掠到那二人面前,将自己那枚仍在发光的钥匙的递上,“此乃西临神君所赠钥匙,说是可开启雷曦宗试炼。” “卓青放。”小五也随之递上自己的钥匙,“也是西临神君给的。” 方寸心闻言诧异地望向他手中钥匙——这个西临神君是什么批发雷曦宗试炼钥匙的商贩吗? “西临神君?!”两人弟子却神色俱凛。 竟是西临神君亲自招揽的人才? 二人迅速向山上通禀,不多时,山门正下方的雷晶簇就发出亮光,一个巨大的银色虚门出现在几人面前。 “二位请入雷曦门。”守山的弟子将钥匙分别交还到他们手中,恭敬地请他们入内。 方寸心道声谢,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和小五一前一后踏入了雷曦门。 ———— 雷曦门中是个炽亮的空间隧道,二人走了半盏茶时间,才走到尽头。 前脚刚从隧道中踏出,后脚雷曦门就瞬间消失,二人眼前是一条蜿蜒的长阶,长阶的尽头是两扇高耸拱门。拱门上绘着的雷纹闪动着幽寂的紫光,仿佛一双森然的眼睛,打量着门前陌生的来客。 小五后退小半步,却险些踏空,二人回头才发现所站之地竟是处悬崖,雷曦门打开的位置,竟是个无底深渊。方寸心向下望去,只看到一片黑雾成海,雾海之中也不知蛰伏着什么,如同能摄人心魂般,多看几眼就觉得魂魄要被吸下去,她迅速收回目光,和小五并肩踏上长阶。 厚实的拱门在他们走到面前时就自动沉缓地开启,露出门后气象恢弘的庞大仙宗。 即便是小五这样见多识广的世家公子,在看到眼前景象后,也不禁怔愣了片刻。 无数的楼阁桥梁与草木构建成璀璨的城池,匍匐在白雾之间,黑色石塔浮在城池的半空,簇拥着正中一座漂浮在云团间的圆形飞岛,岛上殿宇重峦,如同海市蜃楼般缥缈。 飞岛最高的殿宇正后方,浮着一棵庞大的,足以笼罩整个飞岛的晶树,树枝间停满了各色飞鸟…… 这些鸟,乃是活的灵兽,而非外界那些仿生械器。 雷曦宗比方寸心在九寰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壮观,然而让她感到诧异的,却并非这里的景致,而是萦绕在空气中那缕若有似无的灵气。 这些灵气来的方向,应该是那棵巨大的晶树。 方寸心很早以前就了解过,在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为数不多的几样灵源都掌握在五大宗门的手中,现在看来,此言不虚。 “愣着干什么?”一个年青的修士驭剑飞到二人面前落地,笑道,“我是前来接引你们入宗的弟子,你们跟我来。” 方寸心和小五交换了一眼神,收敛情绪,跟着他向内走去。 “我姓张,张绪,乃是外门弟子。”张绪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道,“雷曦宗很大,分内外宗门,地上的是外门弟子修行之地,唤作落云境;天上的是内门弟子与各山山主的修行地,唤作云阶月地。外门弟子是不能随意进内门的,但内门弟子则不受限制。” “那棵树呢?”方寸心问道。 “那是雷曦宗的镇宗之宝,以老祖名号命名,唤作长晏神树。”张绪看了眼远空璀璨的巨树,也感叹道,“是不是很美,我刚进宗门的时候也被它迷住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小五已从最初的震憾中回神,关心起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来。 “所有刚入门的弟子都要验证名符登记进册,我先带两位去丹云阁办理入宗手续。”张绪笑道。 “张师兄,我们这样通过试炼进来的,算是内门还是外门弟子?”方寸心又问他。 “这我就不了解了,登记完身份,宗门自然会为你们安排。”说话间,张绪的脚步停在一幢三层楼阁前。 楼门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丹云阁”三个字,门外的空庭上聚着不少修士,看到张绪领着人过来,便纷纷凑上前来,好奇地望向方寸心和小五,七嘴八舌道:“就是他们吗?今天闯过试炼的仙民?” 看起来这消息传得很快,一眨眼全宗都该知道了。 “嗯,这位是方师妹,这位是卓师弟。”张绪好脾气地介绍道。 “好几年没来新人了,终于又有小师妹和小师弟了。” “小师妹,我是刘斌……” 众人像看珍奇异兽般围着方寸心和小五,不远处仍有不少修士闻讯赶来,把路给堵了个严实。 方寸心对这些并无恶意的关注与好奇通通回以笑脸,可小五不耐烦了,少爷脾气发作,脸色倏地沉下来,刚想发作,丹云阁内突然飞出一枚火球。 轰然一声,火球砸在门前的空地上,把地面炸了个大窟窿。 围着方寸心和小五的弟子们顿时脸色一变,像惊鸟般散开。 只听门里传出一声暴喝:“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你们今天的功课和任务都完成了?还不滚回去!还有那两个新来的,在外面磨磨蹭蹭的,耽误我功夫!赶紧滚进来!” 这声音听起来可不好相与。 方寸心转头望向离自己最近一个师兄,那人收到她一个眼神,立刻明白,小声提醒道:“里面的是冯师兄,主管丹云台事务,脾气不太好,今天又和人赌输了两坛酒,这会估计正在气头上。” “谢谢刘师兄。”方寸心微微一笑。 刘师兄见自己只提了一嘴就被她记下,顿时心情大好。 目前着方寸心和小五踏入丹云阁,外门弟子们还聚在空庭上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我觉得新来的小师妹脾气不错,纯良无害的模样,应该好说话。” “可不是嘛,瞧那笑容,真甜。” “小师弟好像有点凶,怕不太好相处。” “但他长得俊啊……” “都不知道他们是进内门还是外门呢,就师妹师弟的叫,要是他们进了内门,成为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怕你们还得管他们叫师兄师姐呢。” 有人泼了一头冷水,顿时浇息众人的热情。 丹云阁内,“脾气不错、纯良无害”的方寸心已经和小五将名符与钥匙递到冯师兄桌上。冯师兄坐在桌案后,一脸不耐烦地摸起小五的名符,查阅起来。 趁着他查阅的空档,方寸心望向不远处一座晶石屏风。屏风的后面传来一缕微弱的气息,里头藏了个人。 “卓青放?你是卓家人?”片刻后,冯师兄睁眼,深深看了小五一眼。 “嗯。”小五冷冷应了声。 冯师兄便不再多问,低头转而拿起方寸心的名符。 越看,他的眉心蹙得越紧:“你是小界仙民?” 方寸心点头:“嗯,从墨石城来的。” “没有灵气感知?”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显然极为惊讶。 小界仙民加没有灵气感知这两点,已经足够让她成为九寰最低层,可现在,她却踏进九寰。 方寸心耸耸肩,并不打算为自己解释什么。名符内的信息,还是当年在墨石城时登记的,后来便没再改过。 冯师兄的神情顿时变了,刚想说什么,便听屏风后传出个冰冷的声音。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踏足雷曦了吗?”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修,从屏风后慢悠悠踏出,高高在上地打量起方寸心来。 他生得也算清秀,只是身子骨太过瘦削,偏又穿了身雪白的宽袍,愈显瘦小虚弱。 这打扮看着有些眼熟…… 方寸心盯了两眼,忽然反应过来——这人的打扮,像叶玄雪。 就连那拿腔捏调的口吻,都有些叶玄雪的味儿。 可惜他并没叶玄雪那样的好身材与气质,支撑起这般寡淡飘逸的打扮。 画虎不成反类犬。 “庞师兄!”冯师兄已经从椅子上站起,向白衣男修恭敬道。 庞师兄缓缓踱来:“我以为通过试炼的会是何等人物,原来又是攀关系靠外力进宗的无用之辈,真是无趣!” 九寰仙界的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不乏那些资质不足,为了能进大宗门,走了关系,凭着家里高价配的法宝通过考核,勉强挤进五大宗门的世家子弟与他们的狐朋狗友。 毕竟哪怕只是成为五宗的外门弟子,也够他们在外界呼风唤雨了。 可连没有灵气感知的野民都进来了,便太过离谱。 那边小五的脸色已经黑了! 攀关系?靠外力? 他攥起拳头,想和眼前这穿得像奔丧的男人打一场。 “庞师兄,冯师兄!”阁外此时却进来一个弟子,朝二人行了个同门礼,道,“奉西临神君口谕,今日入门的方师妹与卓师弟暂为外门弟子,随落云境诸位师兄师姐们一同修行,待下月神君归来,为方师妹和卓师弟另行试炼考核后再做晋级之议。” 寸心 第110节 一句话,便定下方寸心和小五在雷曦宗的身份。 整个宗门最小的师妹和师弟。 第115章 早恋 新来的小师妹倒是纯良乖巧………… 庞师兄全名庞君德, 乃是内门弟子,师承凌华殿的凌华上人,进宗已经有三十年时间, 天赋不错,三年前成功结丹, 实力大增, 一跃成为雷曦七子的最末位,深受师门器重,不过平时为人过于傲慢自大,瞧不上比自己低的同门, 是以在门内的人际并不好。 “庞师兄是高傲了些,他说的那些话你们别放心上。外门弟子都是拼了命才进门的, 哪个身上没点故事?就算天赋不足, 咱们后天努力补上也成,修仙界不是有句老话,境界不够,法宝来凑!”张绪一边带着方寸心和小五去宗门内务处, 一边安慰两人道。 丹云阁内一席奚落,都被围在外面的弟子们听了去,只怕不出半天便已传得全宗人尽皆知。张绪怕两人心中介意, 便劝解他们。 相较于竞争激烈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除了最拔尖的那批,为了争内门弟子的席位也是头破血流之外, 大部分弟子也都抱着在宗门混个身份,日后回到九寰仙界好谋差使的心态,彼此相处的也算融洽。 倒是内门与外门弟子之间,有条难以逾越的鸿沟。能被选入内门的, 无一不是天赋与悟性并存的天子骄子,大部分眼高与顶,平时不与外门弟子往来。 “什么是雷曦七子?”方寸心对外人的看法向来不放在心上。 “那是宗门内按内门师兄师姐的实力排名,给前七位师兄师姐的称号,也不知怎么流传到外面,大家就都叫开了。”张绪笑了,“咱们宗门最厉害的,就是大师姐苏断水,她是重黎峰的亲传弟子,位居七子之首。不过她如今不在宗门,带着其他几个师兄师姐,随无量海的叶师兄去天裂战场了,雷曦七子只剩两个还在宗门内。” 方寸心闻言和小五对视了一眼——苏断水,这名字他们熟得很。 “张师兄,不知我们宗门可有一位叫作何愁的师兄?”方寸心又问道。 “你认识何师兄?他是七子之中排位第四的师兄,现下也不在宗内。”张绪脚步微顿,反问道。 方寸心摇了摇头:“多年前在九寰修行时,曾听说过何师兄的事迹,印象深刻。” “啊?何师兄能有什么事迹?他除了修炼就是研究符箓,很少离宗,也不和外人打交道。”张绪疑惑道。 小五冲方寸心勾了唇——撒谎精小心被人拆穿! 好在张绪并没纠缠这个问题,反而道:“你下次可得好好和我们说说他的事迹。” “没问题!”方寸拍拍胸脯,好像真有那么回事般,又道,“张师兄,那咱们宗主呢?” “雷曦没有宗主,你不知道吗?”张绪的神色一凛,严肃道,“自长晏神君殒身后,雷宗再无宗主,一直由几位山主代为打理,赐你试炼机会的西临神君,便是其中之一。” 见她露出微诧的表情,张绪又将表情放柔:“宗门内的关系与各大山主,你们多待几日便自会清楚,只宗主一事你们务必谨记,雷曦无主,对内对外都一样。”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雷曦宗的宗门内务处。内务处进进出出的弟子颇多,经过三人的时候,都一边和张绪打招呼,一边好奇地打量方寸心和小五两人,张绪便会顺便介绍起他二人来。 “赵师兄好。” “李师姐好。” …… 作为一个有过宗门生活,并且也曾是宗门小师妹的方寸心来说,这样的氛围简直是她的舒适区。谁也无法拒绝一个乖巧有礼且识趣知进退的小师妹,而且她还嘴甜。 小五全程臭脸沉默地跟在她身边,眉头紧蹙——这是他认识的方寸心吗? 宗门事务繁多,故内务处也被分成几大办事处,由不同的人负责。弟子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等各类杂务都集中在一间房,房内空间很大,聚集了不弟子。 今日是发月俸的时间,这些弟子都在排队伍等着领取灵石和修练袋。 张绪把方寸心和小五带到一处无人排队的桌案前,向负责的同门介绍完二人身份后,便道:“这位是周师姐,负责分发入门物资。” 周师姐好奇地打量了两人一眼,才道:“入门物资包括你们居所的钥匙、一些起居用品、两瓶丹药与两套宗门衣裳。其中宗门衣裳和居所除了免费的基础配置外,可以自费提升,你们看看需要哪种?” 说话间,周师姐手一挥,旁边便幻化出一男一女两个虚影,虚影身上的衣裳不断变化着,从最简洁的素青衣裳,到华丽的法袍,一共有五款可选,越到后面越华丽漂亮,包括钗饰坠挂靴等等,都能随意拆分。 居所亦有三等可挑,最普通的就是石楼的单人间,最贵的是独门独户的小院落,就连屋里的陈设,也可以单独挑选。 总归一句话,哪怕是宗门,也是花钱就能享受更好的条件。 “居舍我要最好的,里面的东西给我配齐。衣裳的话……后面三款,每款各两身,所有衣饰都要。”小五扫了两眼就做了决定,也不问价格。 虽然进入五宗的不乏有钱人,但这般豪爽到底少见,四周的弟子都望向小五——这要么是人傻钱多的公子哥,要么是不了解入宗后的修行简直处处烧钱。 “这些衣服除了美观外,材质上可有差别?”方寸心摸着下巴,开口问道。 “没什么太大差别,面料都是用的雷曦宗自制仙蚕丝。”周师姐道。 “居所在石楼单人间,衣裳要基础款,所有配饰全部不要。”方寸心想了想又道,“这衣服能多给我两套吗?” 根据经验,宗门发放的衣裳都结实耐穿,拥有很不错的防御性,还不要钱,她可不得多搞两套换着穿。 此话一出,四周的目光又转到她身上——前头那个师弟人傻钱多,这个师妹又过分节俭了。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小五一脸嫌弃地嘲讽道。 又不是兜里没钱,这穷酸样…… “我对自己挺好,不劳你操心。”方寸心如今是不缺钱,但毕竟有过一枚枚下品灵石攒着用的苦日子,她可得花在刀刃上。 按雷曦宗这状况,只怕后面花钱的地方不少。 小五白了她一眼,结完账领好东西后便朝外走去,自去寻找居所。 不出两日,关于新入宗的小师妹和小师弟的传言就已满宗皆知。 “听说了吗?新来的小师弟是卓家人,难怪出手那般豪横!” “新来的小师妹倒是纯良乖巧,见人就笑嘴也甜,穷苦出身挺可怜的,能照顾就多照顾些。” …… 偶然听了一嘴的小五顿时无语——不知道师兄师姐们看到那个纯良乖巧的小师妹一拳打死一头巨象的彪悍模样时,会是什么表情? ———— 小师妹方寸心没功夫理会风言风语,宗门的新鲜劲也就保持了三天,当一切步入正轨时,宗门生活的单调和枯燥就扑面而来。 作为初入宗门的弟子,她和小五虽然还无需像其他外门弟子那样,除了日常修炼外,隔三差五分配到各处轮值当差,守个山门分个物资浇浇花树喂喂灵兽什么的,但他们需要上入宗的头一门必修课——雷曦宗规、修士的教养与道德、修仙法规…… 这可比当初在墨石城上的仙史课无趣一百倍,然而整堂课只有她和小五两个人,上课的是傀儡老师,照本宣科教得毫无感情,只有一双法宝侦察眼牢牢盯在他们身上,只要有人分心走神,就会甩下一记雷鞭。 小五用食指架起眼皮,努力让自己不要在老师念经一样的声音睡过去。 这哪是来雷曦宗找刺激的,他们分明是来当和尚!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跟着方寸心来了。 思及此,他怨念了看了眼方寸心。方寸心正襟危坐,眼睛亮闪闪的,好似在听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一脸标准的优等生表情,和他形成鲜明对比。 这很不对劲! 小五本能地觉得有古怪,定神看了片刻,终于发现坐在堂上的是个替身法宝。 “啪——”一记鞭子落到小五背上,疼得他哀嚎了一声。 “认真听课!”傀儡老师发现了小五的走神,“上课不要偷看女同窗!雷曦宗宗规第一百零七条,同窗之间应谨守男女大防,筑基之前不得早恋!” “……”小五忍够了,掀翻桌子。 它才早恋,它全家都早恋! 他不干了! ———— “小师妹?这个时间你应该在上宗规课,怎么跑这儿来了?”刘师兄带着两个师弟在炼丹坊外卸货。 五只运货的象车停在坊外的空庭上,车上堆满了又厚又沉的矿石,三个人卸得满头大汗。 “嘿嘿。”方寸心笑笑。她来雷曦宗又不是真的要在宗门修行,自不能将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得抓紧点熟悉一下宗门才行。 “哦,你逃……”刘师兄恍然大悟,而后又闭嘴,给了她一个大家都懂的宠溺目光。 “怎么不用傀儡来卸货?”方寸心上前,给刘师兄搭把手。 “不用不用,别脏了手。”刘师兄挥开她,脸憋到通红地搬起一块快和他人一样高的巨石,喘着气道,“宗门不让用,说是搬搬抬抬的粗活,正好能练练我们的体力和臂力。” 方寸心默——好抠门的宗门,跟她有得比。 砰地一声,刘师兄把巨石卸到地上,挽起衣袖露出肌肉鼓鼓的手臂,十分刻意地擦了擦汗。 这个时候,她应该—— “师兄好力气!”方寸心非常配合地夸奖道,只差没有鼓掌。 刘师兄被哄开心了,挥挥手:“你去那边坐会,等师兄卸完石头,带你去青券楼。” “去那儿干嘛?”方寸心跟着他走到车旁,还是拣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搬了起来。 “哟,看不出咱小师妹的力气也很不错啊!”旁边的师兄顿时乐了。 “师兄过奖了!”方寸心回了一嘴。 “都说你别上手了……”刘师兄不忍见她做这搬搬抬抬的重活,奈何拦不住她,便也只能随她去了,“去岁跟叶师兄……就是无量海的叶玄雪师兄一起去天裂战场的师兄师姐们今天回到九寰,玄机阁为他们举办了一场凯旋接风宴,青券楼的影壁会传回现场景象,大伙都在那里守着,我带你去看看热闹。” 方寸心脚步微微一滞。 叶玄雪回来了? 细算来,他们已经近一年没有联系过了。 那枚冰棱还在她储物囊里放着,可自从上回他们在浮光幻世里一别之后,两人间仿佛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谁也没再开启浮光幻世。他在天裂战场杀异兽守防线,她也在天骸墟里历练斗法,各自忙得不可开交。 如今听到这个名字,恍觉隔世般。 方寸心也不知道自己和叶玄雪到底算什么,还有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阴魂不散般缠着她。 但不论如何,她心头陡然泛起的涟漪,都让她明白,自己对叶玄雪的感觉,并不是见色起意,更非一时喜恶。 他在她心里,已然占据了一小块位置。 “怎么了?是不是太重了?”刘师兄发现她停步,转身问道。 “不是,就是有点兴奋,刚来这里就能看到这些。”方寸心忙快步跟上。 “嗐,这有什么可兴奋的。你要真有兴趣,报名五宗试炼会,那才真的涨见识!”刘师兄道,“师兄师姐们回来后,五宗准备在玄机阁的重虚峰举行一场五宗试炼,不论内门外门弟子都可以报名参加,到时候可以看到许多厉害的人物!” 方寸心将手里石头重重放到地上,惊喜道:“真的吗?那我能去吗?” “能啊,怎么不能?去青券楼报名就行了。”刘师兄点点头,忽又惊道,“没人通知你们这件事?报名时间截止到今日!” ———— “我们没有通知他们不是很正常吗?她一个新入宗才三天的外门弟子,去五宗精英聚集的试炼会能做什么?丢人现眼吗?”青券楼负责报名的师兄坐在椅子后,面对刘师兄的质问表现得极不耐烦。 “他们去不去是他们的事,你们的职责是通传到位。现在你们办事不到位,还好意思责怪我们?内门弟子都如此高傲吗?”带着方寸心前来报名的刘师兄义愤填膺斥责道。 寸心 第111节 此次五宗试炼会由内门负责,是以派到此处收集报名的修士亦是位内门弟子。然而他们赶到的时候,明明离截止时辰还有小半盏茶时间,可这位师兄却急着回内门,竟以报名时间截止为由拒绝了方寸心,这才惹得刘师兄动怒,与对方理论起来。 “你说什么?!”对方拍案而起,“刘同方,你胆子够大啊,敢质疑辱骂内门师兄师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师兄一时失言,被对方揪住小辫子,也慌了。 “我会如实向你的老师转达你今日之语,你等着受罚吧!”对方冷冷一笑,收拾起桌面的东西,准备离开。 “等等。这罚我认了,但你能不能让她先报上名。”刘师兄忙又道。 “做梦!”对方甩袖而去。 “刘师兄,算了!”方寸心拦下还想追出去的刘师兄,温声道,“今日连累你了,实在抱歉。” “不碍事,老师最多罚我多干些活,只是可惜……”刘师兄替她惋惜道。 方寸心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并没多说什么,便转身告辞离去。 只是才刚踏出青券楼,她脸上的笑就倏尔化作一抹冰冽。 那头,姗姗来迟的小五恰好迎面走来,在课堂上一个人被虐待了大半天,他现在对方寸心充满怨气,看到她便黑了脸,上去就要骂人。 “有没兴趣跟我去揍人?”方寸心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骂。 “什么?”小五跟不上她的节奏,“你不想当你的乖乖小师妹了?” “要去自己跟紧。”方寸心没功夫跟他闲扯,再晚两步,人回到内门他们就没机会了。 一语未落,她身形消失在青券楼门口。 去!他当然要去! 小五憋了几天的怨气,总算找到渲泄出口,二话没说立刻跟上了方寸心。 ———— 天色已暗,宗门渐渐沉寂。 半空中一道人影驭剑而行,朝着内门掠去,只是未到内门的入口,那道人影突然间晃了晃,像喝醉酒一般斜栽到地面上一处无人的树丛中。 巨大的蛛网兜头落下,那人大惊,张嘴欲喊,却被人从后面踹趴,啃了满嘴泥。 两人四拳不由分说,朝他落下。 “你个孙子,敢惹小爷!”压得很低的声音响起,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畅快。 路上方寸心把缘由说了一遍,小五本就手痒,这下怒起落拳更狠。 一盏茶后,对方鼻青脸肿地总算掏出那枚记录着报名信息的晶石讨饶。 对面那个看不清模样和身形的修士一把握住,而后将晶石碾成了齑粉。 全都重新报名吧! 第116章 出发 他在幻境里面等了半日,也没等到…… 雷曦宗虽然大, 但小道消息却传得特别快。内门弟子在外门被胖揍进而导致试炼名录被毁这件事,转眼就在宗门内传开。只可惜始作俑者偷袭的时候巧妙避开了宗门暗设的监查机关法宝,又施展了幻术, 所以被揍的弟子压根没法看清对方的模样,给宗门的调查造成一定难度。 也不是没有怀疑到方寸心头上, 毕竟双方在青券楼刚刚吵完没多久那人就遇袭, 可听说那人在戒律堂上一口否认方寸心是凶手。 毕竟内门弟子在外门被揍本就是件极其丢脸的事,要是揍他的还是入门天数都没凑够十根手指头的外门弟子,那就更加丢脸了! 那人丢不起这个人,于是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 事情被稀里糊涂地按下去。 倒是给了方寸心一个机会,让她弄明白雷曦宗内门弟子的实力情况。内门弟子也分等级, 实力最顶尖的那批拥有掌雷令, 都是各山山主的亲传弟子;次之为各山的普通弟子,再往下就是没能正式投入山主门下,只在内门散修的弟子。 被揍的这个人,就是内门散修弟子, 还是两个月前刚刚被选入内门的,是以总被派些杂役,也只有在外门弟子面前, 才能作威作福一番,回了内门就得继续装孙子。 第二天,青券楼就换了弟子前来, 重新开始试炼报名,这回方寸心和小五都赶早,把名字全报了上去。 根据离试炼法会开始的时间,宗门准备在十日后启程前往玄机阁, 方寸心除了上宗门安排的基础必修课外,顺便把外内逛了个遍,师兄师姐认识了一大堆,慢慢也就摸清雷曦宗内门外门大致轮廓。 到了宗门,修行的法门就趋向于古老的方式,注重法宝运用的同时,身体境界的提升也不能够落下。只不过宗门虽然会向弟子们提供吸纳的灵气,但数量也远不及灵气充沛的时代,是以修士们的个人境界提升极为缓慢,能成功结丹的都不多,更遑论元婴境界。 而元婴境界,就像是这个时代的瓶颈,难以突破。 宗门弟子只要能够达到炼气的第七重,就能够被允许进入灵气房进行修行。进灵气房的频率和次数因人而异,受境界和弟子级别影响,都是固定的,想要增加次数的话,可以付费。 但额外使用灵气房的费用,按沙漏的沙粉数量计时,每漏一粒沙,就是一百上品灵石。 一天下来,费用上千万。 这个高昂的费用,大多数弟子都用不起。 方寸心觉得可惜,如果是本尊在这里,她高低要去试试,但现在她用的还是傀儡分/身,吸纳灵气后也无法用来修行。本尊的闭关尚未结束,还在天骸墟被五十尊傀儡人和火渊兽严密护法着,已经到了闭头的最后关头。 点心吞噬了尸山妖树后,也在消化妖树的力量,整天懒散得像是冬眠的蛇,她又要进五宗,怕它的存在会被五宗察觉,便将它留在天骸墟内给她的本尊护法。 ———— 十天的时间对修士而言只是瞬息之间,但在宗门枯燥日子的对比下,却显得无比漫长。 在小五濒临爆发的边缘,总算是熬到第九日。 在宗门内清修几年都不一定能得到一个外出的机会,现下可以去玄机阁,宗门弟子无不兴奋的,尤其是外门弟子。 这可是见识世面的好机会。 然而临出发的前夜,方寸心和小五都被点名,与其他八个外门弟子一起集中到大库房外的空庭上。 “一个晚上搬完所有货?”其中一个弟子愤愤不平道,“这可是五十车啊?就我们几个,怎么搬得完?晚日一早就要出发,会赶不上的!” “分明就是庞君德公报私仇,藉机报复我们!”另一人恨恨地踢了一脚车子。 “行了,抱怨再多也无济于事。”刘同方拍拍这人的肩膀,“大家辛苦点,能赶得上就赶,赶不上咱们就迟一点出发,也就是错过玄机阁的欢迎宴,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寸心站在人群最后,听了半晌,才搞明白,宗门决定由庞君德带领众弟子前往玄机阁参加试炼会。估摸着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和小五的天降、报名时的争执,以及内门弟子被揍等种种新仇,又勾着内外门的积年旧怨,所以庞君德使了阴招。 这趟去玄机阁,除了参加法会外,还要押运五十车的雷曦山矿木资源到玄机阁,庞君德点名由他们十人押运也就罢了,竟在临出发的前夜,才突然通知他们装货,这明摆着不想让他们跟随大部队出发。 “小师妹,小师弟,今晚你们也要辛苦些了,如果吃不消就歇歇,不碍事的。”刘同方已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叮嘱了两人一句,便喝了声,“开工!” 小五对刘同方的照顾嗤之以鼻,抢在众人之前掠进敞开的库房内,飞落一堆码得整齐的巨木上,扬声问了句:“是这批木头吗?” 十丈长的木头需要三、五人合抱才能圈起,每根都重逾千斤。 “是这批。”刘同方回了声,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小五再度飞身而起,落到巨木之后,只道了声:“让开!”而后便一扬手,朝着巨木出掌。 一掌一根巨木,一根巨木接一根巨木,从仓库中被震出来,看得几个弟子一愣。 “小心。”方寸心拉开怔在门口的一位师兄,在心里叹口气——她想低调点来着,但好像办不到了。 看着一根根飞来的巨木,她掐诀释放风劲,风劲化作巨爪,将木头一根根抓到车上码好。 刘同方并一众弟子看得心中暗惊,这力量,这控风的能力……他们两人绝对不止外门弟子的实力。 “刘师兄,你和其他师兄去搬石头吧,这里交给我和小五。” 方寸心的声音让众人回了神,刘同方被他二人催出几分战意,也扬声哈哈笑道:“走,咱们搬石头去,你们可打起精神来,别输给我们的小师妹和小师弟!” 黑沉的天色,在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慢慢地亮了。 朝阳的光芒洒落停满象车的空庭时,方寸心、小五和刘同方几人一起瘫坐在仓库前的石阶上,喘歇着相视而笑。 就算她的实力强,一晚上搬了座山,也是要累坏的。 “没想到咱们的小师妹和小师弟实力了得!”刘同方抹着汗道,“这次去五宗法会,可得好好替我们外门弟子争口气,赢过那些内门弟子!”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接茬的声音:“赢过我们?呵……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们如何能赢过我们。” 庞君德从外头进来,边走边检查装好的货——可恶,一晚上时间竟然真的让他们全部搬好了!找不到错处,他只能借口舌之斗发泄不满,奚落嘲讽起刘同方来,想激怒对方好再安个罪名。 “行啊,斗法会上见。”奈何方寸心并没被他激怒,依旧保持着笑意,“到时候还请庞师兄多多指教。” “走了走了,还要把这些货送到仙船上,别废话了。”刘同方站起,难得没和对方吵架,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庞师兄,斗法会上见。”临走之时,小五送了他一个微笑。 不知为何,庞君德忽然颤抖了一下。 ———— 五十车矿木装满了一条运货的飞空仙船,由刘同方带着方寸心、小五几人一同押运,跟在雷曦宗的大部队后面送往玄机阁。 然而运货的仙船速度比飞行坐骑慢,他们还是没办法与其他同门一起,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没事,就比他们慢一点,咱们还是能赶上玄机阁的欢迎宴!”刘同方一边安慰众人,一边看着前方的大部队。 打扮得光鲜亮靓丽的雷曦宗弟子驾驭着五光十色的华丽坐骑一个个飞起,化作天际虹芒,只留下道长长的七彩拖尾,转眼消失在远空。 仙船才慢悠悠升到高空,轰隆两声,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飞去。 方寸心盘膝坐在甲板上,看着四周的棉花云,忽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不期然间,腰囊内有物轻轻震动了起来。 浮光幻世在沉寂了近一年后,再度有了动静,被方寸心取出,握在掌中迟迟没有回应。 锋锐冷冽的冰棱跳动着迷离的光芒,提醒着她,有人在蓝色冰川之上等她。 ———— 浮在半空的冰棱,从光芒大炽,到渐渐黯淡,经历了半日时光。 “和你的朋友见完面了?”林颂踏进太苍林时,便看到叶玄雪对着那枚冰棱盘膝浮在半空,“话说你那朋友到底何许人物?” 这枚浮光幻世冰棱,虽然经由他的手,从天裂战场送回九寰,但叶玄雪并没让他直接送到对方手中,而是用了曲折迂回的方式,隐藏了对方的身份信息后送到那人手中,所以整个过程十分保密,除了当事两个人外,没有人清楚这枚冰棱的完整来历和去向。 叶玄雪睁开眼,手凌空一抓,便将冰棱收回。 他在幻境里面等了半日,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没有,她没来。”叶玄雪并没回答林颂的第二个问题。 “你们多久未见了?”林颂问道。 “一年吧。”叶玄雪摩挲着手中冰棱道。 “没见面?也没传音?”林颂蹙了眉,“杳无音讯的那种?” 叶玄雪想了想,点头。 寸心 第112节 “……”林颂对他的迟钝十分无语,半晌方调侃道,“那她也许跟别人跑了。” 叶玄雪蹙眉,而后非常肯定地回答他:“不可能。她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这么自信?”林颂捋着胡须眯了眼。 叶玄雪便又不语了——他不是自信,而是太了解她。 毫无保留的感情,人这一辈子大概只能有一次。 尤其像她那样的人,即使只剩恨意,在她心中……裴君岳依旧最难磨灭的烙痕。 那厢林颂已然开启传音器,收到了宗门传来的消息。 “太微山的人到了,他们把谢修离也带来了。”听完消息,林颂开了口,“这人当初是你亲自开口要保的,你要去见见吗?” 叶玄雪摇了头,只问道:“他不是在谢家吗?为何会到五宗?” “半年前他说自己体内妖力异常,太微就将他带回去研究了,现在拜在太微山木澜真人座下,五宗试炼斗法,木澜肯定是要把他带来的。”林颂回道。 叶玄雪闻言心头微动。 谢修离素喜缠着方寸心,现在他拜入太微,会不会…… 思及此,他改了心意。 “等会,我跟你一起去。” -----------------------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117章 重逢 再逢故人。 仙船飞得虽然慢, 却十分平稳,也不需要修士操纵驾驭,只需要他们留意四周情况, 防止有恶修劫货,又或者天上有什么异象与凶兽袭击等突发情况外, 乘坐起来倒也十分惬意。 今日天气晴好, 云层稀薄,从船上往下望,可以看到地面的风光。 “已经过了观古岭,进入玄机阁地界了。再有一个时辰左右, 就能到玄机阁。”刘同方站在方寸心和小五的中间,笑着向两人介绍道。 方寸心望着脚下的崇山峻岭, 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灵气——看来在五宗所在的地界, 还是受到了灵源所流泄的灵气滋养,不像九寰各城那样贫瘠,起码能看到些绿意与生灵,尤其玄机阁。 “玄机阁的地界很大。”她道。 “是啊。玄机阁是五宗之中所占地界最大的宗门, 并且也是最富有的宗门,毕竟他们主要以炼制法宝为主修。这世道最赚钱的就是法宝,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仙民, 日常也离不开各色法宝,而在九寰但凡叫得出来的法宝商号,有六成出自玄机阁, 其余四成里又有一大半是玄机阁的弟子在外头创办的,可想而知他们有多赚钱。”刘同方便同她细细说起五宗情况。 “其次便是太微山。若炼宝排首位,炼丹便是当仁不让的老二。九寰没有灵气,仙民想要提升修为, 延年益寿,保持青春,丹药肯定是首选,所以太微山仅次玄机阁。” “那无量海和沉渊阁呢?”小五问道。 “无量海是五宗之中实力最强悍的,拥有海底灵泉,是所有灵源之中被侵蚀摧毁得最轻的一处,因此在无量海修行比在其他地方更快。他们的宗主寂承苍被称为九寰第一仙,其境界已经臻元婴后期,据说是目前全九寰唯一一个有望冲击化神的修士。无量海的弟子也是强修辈出,尤以寂承苍座下首徒叶玄雪为最。叶师兄不必我多介绍了吧,九寰谁人不知?”刘同方提起叶玄雪时,也是满脸神往。 “嗤。”小五不以为意地轻轻一嗤。 “至于沉渊阁,他们的宗门战力仅次无量海,各方面相对均衡,宗门内有九大战仙坐镇,又坐拥沉渊谷这座巨大的宝矿,能够产出不论炼丹和炼宝都离不开的多种晶矿。他们宗门的大师兄卓青让同样实力强大,据说已能与叶师兄相较,不过因为他比叶师兄晚了几年入门,所以未能赶上仙门大比,一直没机会同叶师兄一较高低。这次天海舰的持宝争战,估计两人能遇上,到时候可有得看了。”提起这件事,刘同方两眼一亮,写满期待和兴奋。 方寸心下意识看了眼小五——听到兄长的名字,这家伙的眼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好笑。 “那我们宗门呢?”她又问道。 “我们宗门……”刘同方欲言又止,垂眸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以前是五宗之首,但现在……论战力比不上无量海,论财力比不上玄机阁,迁址另挑的宗门地界,肯定也不如其他四宗,这几年也不太在九寰走动,名气大不如前,不过我们宗的各位山主与师兄师姐们的实力,还是十分强悍的。大家都说,要能回到从前,我们宗门必定还是九寰第一宗。” 回到从前……不过是蜉蝣一梦之语。 方寸心笑而不语。 倘若时间可以逆溯,她与裴君岳何至于走到那般田地? 天遗未灭,云海尚存,她宁愿他们从未相识过。 “不信啊?”刘同方瞧他二人的神情,也笑了,“我也不信这话,不过我们宗门流传着长晏神君陨落时留下的一句话——终有一日,这万载长空会重归昔年,九寰天地再现仙机。所以这么多年来,几位山主还是尽力让弟子们沿循旧法修行,可能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回到从前。” 方寸心微微点头,心中却觉长晏此人十分矛盾。 按说,他是提出创立灵网的人,不该是守旧之人,如果日晷之城真的属于雷曦宗,从日晷之城的行事风格来看,雷曦宗也绝非遵循旧制的存在,怎会想要回到过去呢? 她心中这一缕疑惑,很快就被前方突然出现的一小团沉云所打散。 “那是什么?”方寸心看着渐渐逼近的云团问道。 黑色的沉云一看就不是什么吉兆,更遑论四周骤然涌动的暴躁风息,显然他们遇到危险了。只不过这团黑色沉云出现得太过突然,扩大的速度也十分迅猛,根本不给他们调转方向避让的机会。 “不好!是乱云涡!快回船舱!”刘周方脸色骤变,大喊了一声后,迅速从腰间取出鸣镝。 急促的警示音响遍全船,他也消失在甲板上,去了舵舱。 从发现到仙船四周被黑云笼罩,都在眨眼之间,仙船船体庞大,装完五十车巨木又极其沉重,临时转舵根本来不及。运货的仙船又没什么攻击力,要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十分困难。 “乱云涡?”方寸心没听说这个名字,不过根据目前情况来看,仙船很可能是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风漩之中。 高空中遇到这样的风漩最为可怕,倘若他们只是个人,凭飞行坐骑倒是容易脱身,可驾驭着这么个大家伙,就十分困难,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的结果。 “玄机阁的地界内,受地灵影响,是偶尔会出现乱云涡,但今日这个也忒大了些。”回答她的是另一位师姐,她正努力地收起船上的桅杆,面色凝重道,“你们别留在甲板上,快回舱房去……”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四周突然一黑,浓厚的黑去彻底包裹住仙船,庞大的风劲肆虐来袭,卷上整艘仙船。笨重的船身竟不受控制的剧烈摇晃起来,整艘仙船陷入风卷之中,如同海面上的浮舟,被风卷吸向漩涡的中央。 “啊——”收桅杆的师姐一时不防,整个人被风扯飞,只勉强抓住了缆风绳。 而原本守在右侧船舷的师兄也被抛出船舷,幸而被身边的师姐一把抓住,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都成了挂在船舷上的蚂蚱,同时陷入危险。 方寸心和小五已稳住下盘,牢牢站在摇晃的甲板上,二人对视一眼,方寸心做了个嘴型,他倏尔掠到右侧船舷,手中化出一条长索。长索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则被他扔出,卷到那位师姐腰上。那边方寸心也出了手,龙魂鞭劈空而落,顿时如同藤蔓般疯长,缠住桅杆上的师姐,将她一把拉回来。 众人都被救回,来不及道谢,都往船舱内冲去,方寸心和小五跟在最后。 然而船体却在此时失抛,猛然间向下坠去,众人发出几声惊呼,险些被抛到半空,只能紧紧抓住身边可抓的一切事物,然而还没等回神,他们便听船的右侧传来声巨大的刮蹭声——仙船降得太低,右舷位置竟与下方山峰擦过。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这片地界全是峰峦,随便撞上一两个,这船恐怕不保。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生起,前方的黑云里就出现了一个庞大阴影。 一座高耸的巨大山峰出现在船的正前方! “大家做好准备,弃船!”刘同方冷凝的声音传出,准备放弃仙船保性命。 虽然弄丢了这船货物必受宗门责罚,但与同门的性命比起来,没什么更重要的。 方寸心在舱门处驻足,回望了一眼,忽然飞身而起,道了声:“别急,你们帮我一把!” 眼见她的身影落入疾旋的风涡中,众人满心惊骇的同时又充满疑惑,不知她要做什么。 这样的情况,凭他们的实力,又能做什么? “小五,我来破风眼,你带他们控制船身,借风避山!” 一语落地,方寸心已然飞到船头正前方,手中渐渐浮现一柄青紫长剑。 庞大雷威刹那间四涌。 一剑劈天。 ———— 今日玄机阁的重虚峰热闹非常,刚从天裂战场归来的各宗门弟子全都聚集在重虚峰上,等待同门的到来。五大宗门前来参加法会的弟子都会在今日内到达,天际不断闪起漂亮的法宝仙芒,修士们一批接着一批落到峰头上,遇到自家的师兄师姐无不满脸欣喜。 各大宗门的弟子之间也时有联系,不乏相熟之人,皆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相称,一时间峰上笑声不断,寒暄声音不绝于耳,是这些年玄机阁少有的热门景象。 沉渊谷的弟子是最早来的,身着玄袍的卓青让带着同门落到峰上时,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却实力不凡的弟子,五大宗门的各个师长都报以了极高的期待,此次他虽无缘前往天裂战场,但在五宗弟子之中名气却相当之高,乃是天海舰最强力的竞争者。 沉渊阁的几位师兄师姐立刻迎上前去,将卓青让簇拥在中间,其中一人更是给了卓青让一个熊抱。好不容易与自家师兄师姐见完礼,卓青让才总算能与玄机阁接引修士,以及其他宗门前来打招呼的弟子寒暄。 一边寒暄,他的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重虚峰——雷曦宗的人还没到? 不多时,天际又有许多修士飞来,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来,这批到的是太微山的弟子。 太微山的弟子身着或浅青或月白的大袖宽袍,一派飘逸仙姿,轻灵地落到峰头上。太微山弟子以女修居多,皆身姿轻盈,容色秀丽,一落地便吸引了在场许多人的注意,而其中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生得眉目如画,皮肤苍白,是个极漂亮的少年,然而神情却恹恹的,哪怕在笑,眉间一缕郁色也不散,如同漂亮却易碎的仙瓷,让人忍不住要小心翼翼呵护。 “那人是谁?”有人忍不住小声地问起来。 “没见过。”同伴回答道,“不过听说太微的木澜仙君收了谢家家主谢修离为弟子,看起来像是他。” 那边,少年已经在师姐的引荐下,正向从天裂战场回来的同门行礼:“修离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不期然间,他微抬双眸,与不远处望来的卓青让遇个正着,但很快,两人都不约而同撇开头去。 非关合作,二人不熟。 “快看,林仙师和叶师兄来!”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瞬间就让所有的目光朝他望去。 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偌大重虚峰上,顷刻间让所有颜色失去光彩。所有弟子都朝他的方向围去,想和他们打招呼。叶玄雪的神色淡淡的,不论对上谁都只微微颌首,目光只在太微山的弟子间逡寻,仿佛在找人一般,就连林颂介绍人给他认识,他也只是敷衍地点头。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太微山。 太微山女修居多,叶师兄好像又有了心上人,两者一结合…… 众人悟了——叶师兄的心上人是太微山的弟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中为之一震,仿佛发现了什么惊世秘密般! 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叶玄雪的目光在太微弟子中逡寻一番后,并没和任何一个女弟子打招呼,而是收回目光,神色愈发冷漠。 谢修离倒是想同他认真行个礼,毕竟他刚认的师父说,当初若非叶玄雪一番话,他恐怕不能留在谢家,不过叶玄雪没有给他行礼的机会,便将他一把托起,无悲无喜的目光在望向他时,稍稍流露出几分波澜。 错觉一般。 远空又传来阵动静,这次却是无量海的弟子到了。 既是自家同门,叶玄雪就没有脱身的理由,站在峰上等着一众师弟师妹落下。 “桑慕!”倒是林颂的背后跳出个少年来,飞奔向无量海的弟子中。 桑慕和云汐并肩站在无量海的弟子中,还没等上前打招呼,就被虞随的热情给吓了一跳。这家伙跟林颂去了趟天裂战场,性子竟一点没变,还是那般跳脱毫无章法。 林颂见了当即抚额,骂了句:“又给我丢人现眼!” 虞随却毫不在意外人目光,直接就将无量海的弟子队伍冲乱,不过也没人怪他。毕竟身为林颂弟子,又是这一代弟子中唯一一个跟去天裂战场的,现在也是五宗倍受关注的小弟子,玄机阁的活宝。 虽说吓了一跳,但故人相逢总让人高兴。 寸心 第113节 除了桑慕、虞随之外,柯婧柔、孙白澜等人也都出现在五宗的弟子中。 他们这一批望鹤洲出来的学生,今日借着试炼机会,也算是重逢了一把。那可是最后一届望鹤遴选赛,大伙比得你死我活的景象尤在眼前,转眼已过数年。 再见,已是朋友。 桑慕看着熟悉的面孔,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正想着,不远处雷曦宗的弟子忽然走上前去,迎接天际落下的最后一批修士。 雷曦宗的弟子,是最后到的。 叶玄雪顶着众人的围观,直在雷曦宗的弟子之中也没发现熟悉的人,终于死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刚走到叶玄雪面前,想和他打招呼的弟子突然间觉得四周冷了许多,即将出口的寒暄竟被冻结在口中。 叶玄雪不欲多留,转身便要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格格不入的斥责声。 “你竟让外门弟子单独押送货物,连一个坐镇的内门弟子都没给他们留?”雷曦宗的大师姐沉着脸站在崖边,训斥着雷曦宗这次的带队弟子。 不和谐的声音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叶玄雪转回身,望向苏断水。作为雷曦宗的大师姐,前些年苏断水从不露面,直到天裂战场她才首次在五宗露面,一经露面,她便以强悍的实力证明了自己。 不过,对苏断水来说,他是陌生人,但对他来说,苏断水可一点也不陌生。 早在天骸墟里,他化身江净之时,就曾和方寸心一起,与她共同对付过火渊兽。 “发生了何事?”他一边走上前去,一边问道。 “雷曦宗运了五十车木矿前来,正在路上,刚刚得到急报,他们的仙船在观古岭附近遇到超强乱云涡,恐怕有难。”回答他的,是刚刚掠上重虚峰报信的玄机阁弟子宋逍,“想必苏师姐也收到宗门传音了。” 那厢,在苏断水的声色俱厉之下,当着五宗所有人的面挨骂的庞君德又羞又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不敢替自己说半句话,其他弟子也都噤声。 “失货事小,伤人事大。若他们有什么闪失,庞君德,你自己回宗请罪!”苏断水不再与他废话,转身又朝林颂道,“林仙师,烦请打开观古岭通道,让我们前去支援同门。” “我和你们一起。”叶玄雪开了口。 “多谢叶师兄,但不必了,我们宗门的事,我们自己能解决。”苏断水毫不客气地拒绝叶玄雪。 “没问题。”林颂走到叶玄雪面前,祭起一方金镜。 镜面射出道刺眼金光,在半空中撕开了一道巨大裂隙。裂隙之外便是黑云漫天的观古岭上空,苏断水已带着同门飞到半空,正要飞入裂隙,却见前方的黑云中闪过道银色电光。 轰隆—— 一声巨响,仿若惊蛰落雷,连重虚峰都被震了震。 只见那道银色电光撕开厚沉的黑云,一道青紫剑光随即劈开天幕,庞大的仙船冲出乱云,出现在裂隙那头。 仙船的正前方,站着手持长剑的女修。 青衣,双辫,眉蓄雷威,眼含天怒,剑指长空。 惊了众人的眼。 叶玄雪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般,心跳却化作烈焰。爱恨同时撕扯,仿如冰与火的交织。 ----------------------- 作者有话说:女主的男人们,女主的朋友们,女主的学生们,能凑好多桌麻将。 第118章 惊鸿 一瞥 空间传送的裂隙无法存在太久, 在片刻的惊愕之后,尽管雷曦宗的仙船已经冲动黑色的乱云涡,苏断水还是选择带着部分同门飞进了裂隙中。 裂隙很快合拢得只剩一道狭长的缝隙, 眼见就要消失,电光火石间, 一道白光快如疾电, 射进裂隙之间。下一刻,裂隙消失,天空恢复正常,只有林颂错愕地唤了声:“小叶子?!” 别人宗门的事, 他去操什么心? 不过是个乱云涡而已,何况仙船也已经冲破云涡, 就算没有冲破, 有苏断水一个人也够了,压根不用他出手,再说人家都已经拒绝他了,他也不是什么热心修士, 怎么上赶着…… 思及此,林颂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有猫腻。 叶玄雪那个所谓的“朋友”,不会在雷曦宗吧? 刚才站在船头的女修, 有点眼熟啊,他在哪里见过来着? 林颂眉头紧蹙,百思不解。 那厢, 以为自己眼花的虞随已经揉起眼睛:“老师?那是……我们老师吗?” 桑慕但笑不语——她的灵感,还是挺准的。 惊鸿一瞥后,卓青让面露一丝笑意,从恢复平静的天空收回目光。 方寸心的出现, 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谢修离也已快步奔至崖边,然而到底晚了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裂隙闭合,方寸心的身影消失在裂隙之间。 突如其来的异动,让重虚峰上的五宗弟子又开始纷纷打听起那青衣女修的来历。然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都已经跟随苏断水进了裂隙,剩下的雷曦宗弟子,大多数还没见过这个才入门没几天的小师妹,便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几声疑惑的私语,在人群中响起。 “她看着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们是不是在元莱城见过她?” …… 是啊,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林颂也想知道。 ———— 裂隙那头,风眼已被方寸心一剑劈散。 乱云涡来得突然,退得也非常神速,不过片刻功夫,就彻底消散,天空重回光明。浮身半空的方寸心落到船板上,收回手中的雷骨剑。 这是她第一次施展重塑后的雷骨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过威力倒是不错。虽然比不上从前,但在现有环境下,已经让她非常满意了。 若再配合龙魂鞭的话,威力还能翻好几倍。 如此想着,她望向裂隙里掠来的几个人。 前方天际凭空撕开了一道传送裂隙,裂隙那头的景象一晃而过,看起来应该是玄机阁的重虚峰。依稀间她好像看到了叶玄雪的身影,不过裂隙太小,那头人又多,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传送裂隙只供修士穿行,庞大的仙船是无法通过裂隙的,他们还得老老实实驾驭着仙船前往玄机阁,不过好在已经安全,众人悬起的心总算放下。小五从桅杆上飞落方寸心身边,刘同方等一众同门也纷纷迎向远处落到甲板上的人。 “大师姐!各位师兄师姐!”看到来的是苏断水,刘同方等人纷纷激动到眼眶泛红,七嘴八舌打着招呼。 鬼门关上走了一趟,众人仍心有余悸,看到熟悉的面孔,便觉得格外兴奋。 苏断水显然已经认出方寸心来,然而她的目光却从方寸心身一扫而过,落到这次押运的负责人刘同方身上。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你们都没事吧?”她一如既往的冷静,较先前在天骸墟遇见时,更添了几分属于指挥者的从容不迫。 “没事,大家都没事!就是船体右侧受损,暂不影响飞行。”刘同方平息了一番情绪,才开口道。 “人没事就好,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苏断水点点头,竟然开口夸道。 宗门中苏断水从不轻易夸人,能得到她的表扬,刘同方等人比得了灵石还高兴。 他们一高兴,便有人不高兴。跟在苏断水身后的庞君德垂着头,一脸不甘。 然而,刘同方还在继续道:“谢大师姐夸奖,不过这次全亏小师妹和小师弟,我们才能平安驶出乱云涡。” “可不全是我们的功劳,几位师兄师姐冒险在甲板稳定船身,才让我无后顾之忧地对付乱云涡。”方寸心这时才开了口。 就刚刚那个情况,想逃离危险很容易,想对付乱云涡也很容易,但要想保住仙船和船上货物,靠她一人确实不够。 苏断水这时才真正望向她,挑眉道:“方寸心!” 方寸心嘻嘻一笑,上前两步,展开双臂,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唤了声“大师姐”,而后用力抱住了她。 就连苏断水本人,都跟着错愕——她和方寸心,没这么熟吧。 “苏道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直到蚁语般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苏断水才确定,眼前这个胡作非为的人,的确是天骸墟的方寸心。 “离!我!远!点!”苏断水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 四周的同门早已看傻——他们的大师姐在宗门被戏称为女阎罗,几乎没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接近她,这个方寸心胆子实在大。 方寸心笑眯眯地松开手后,苏断水才又道:“你在外门?是谁安排的?” 她很想知道,哪个天才想出来把方寸心扔在外门的? “西……西临神君的意思。他们是执西临神君的试炼秘钥进的宗门。”回答她的是带方寸心和小五入门的张绪。 听到“西临神君”四个字,苏断水也哑了。 这确实是紫霆山那个疯子萧西临的风格。 见她不语,四周的雷曦山弟子面面相觑,心里的好奇油然而生。听大师姐这口吻,她和小师妹似乎是旧识,交情还不错的样子。 没想到小师妹真人不露相,竟然认识大师姐。 “叶……师兄?”方寸心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目光越过苏断水,也越过苏断水身后的一众同门,落向远处停在半空中的雪白身影。 犹豫了一下,她才挑衅般挑起眉头,改称师兄。 诸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果然在船正前方看到了脚踏冰花的叶玄雪。 苏断水蹙起眉来,她记得她拒绝了叶玄雪主动提出的帮助,他怎么还跟来了? “叶师兄?”苏断水满心弧疑地朝远处的人抱了抱拳,只能客气道,“多谢叶师兄关心,仙船已无碍。” 叶玄雪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望进方寸心眼中。 一年未见,她依旧出人意料。 在他以为自己等不到她,已决定动身亲自前往天骸墟时,她却突然间出现在自己眼前,用她那双充满戏谑饱含挑衅的会说话的眼睛,隔着人群望向他。 “回吧。”他克制着想飞身上前,将她拉走的欲望,力持冷静道。 语毕,他转过身,飞在仙船之前,替他们开路。 理智告诉他,应该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女修拉拉扯扯,然而内心不断浮现的念头,却如同疯长的藤蔓,只要他再慢一些转身,恐怕就按捺不住化作魔念飞向她。 寸心 第114节 ———— 仙船交给苏断水控制,随她同来的同门很快便按照她的安排,开始检查全船、修理受损的船体,船上到处都是忙碌的雷曦宗弟子。前方有叶玄雪开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余下的路途格外顺利,在经历了乱云涡的风浪后,仙船竟还提早了半个时辰到达玄机阁的青云坪。 “船上的货,由庞师弟负责卸,你们不许帮忙。”下船之前,苏断水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道。 庞君德的神色骤变,急道:“大师姐,这么多货,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直觉得内门比外门强上许多,刘师弟他们都能在一夜之内装好这批货,凭你的本事,应该也不难。”苏断水冷嘲道,见他眼现不甘,又道,“要么你卸货,要么回宗后,我禀明师尊,将你调为外门弟子重新修修德行。” 庞君德又急又怒,闻及此语,却顿时哑了声,只能生吞这苦果,气得他险些吐血,只能在心里暗骂—— 也不知哪个混蛋王八蛋,把他安排刘同方等人连夜装货的事告诉给苏断水,要是让他知道,非要好好收拾! 顶着他剜人的目光,众弟子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下船。方寸心和小五跟在最后,路过庞君德身边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是我告的状!”方寸心低声道。 “是我揍的人,毁的报名名录!”小五有样学样。 “方!寸!心!”庞君德再忍不住气,扬手就想教训这两人。 方寸心却如滑溜的鱼一般窜出老远,边跑还边叫:“大师姐,救我!庞师兄要杀我!” 这一嗓喊得青云坪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只有苏断水眼睛一闭,满脸烦躁——这个方寸心,她已经替她出了气,还要怎样?! 不远处,带着人在青云坪等候卸货的宋逍盯着跑跑闹闹中的人,蹙了眉若有所思:“雷曦宗这位新来的小师妹,怎么那么眼熟?” 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 “宋师兄,稍后我们庞师兄会配合贵宗弟子一起卸货,此乃本次货物的明细,还请过目。”刘同方已然上前,将记录货物的晶石双手奉上,以便对方清点货物。 两人已经接触过几次,彼此之间并不陌生。作为玄机阁物华馆夫妇的独子,宋逍自出生起就长在玄机阁,年纪轻轻便已坐拥玄机阁几座矿山,名满九寰的法宝商号凌云轩,就是他名下产业,可谓玄机阁最富有的弟子之一,得了个“小财神”的诨号。 但同时,他也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素喜探险,搜集那些荒唐的传说四处寻宝,花费甚大,可谓做买卖精明,为爱好痴傻,每每都让他爹娘头疼。 宋逍回神接过刘同方的晶石,点点头刚要说话,便听刘同方的身后传来声充满疑惑的:“宋仙君?” 他一抬头,便看到雷曦宗那位小师妹已走到刘同方身后,正用一双清亮的大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认识我?”他指着自己问道。 方寸心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宋仙君,你救过我的,忘了?”方寸心倏尔笑起,“四年前,荒山寻宝。” 她边说边掐诀,摆了个施法的姿势。 宋逍先是疑惑地看着她,而后眼睛越睁越大,用手指着她,想起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你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我挖出来的那个活宝贝!” 四周竖起耳朵的弟子们:“……” 这对话真是充满了让人无法理解却又欲罢不能的信息。 “欠宋师兄的三万下品灵石,收到了吧?”方寸心收起姿势,笑道。 当初她拿到第一次猎宝的尾款后,就已在第一时间跑了趟纳宝处,将三万下品灵石全部通过玄机阁的纳宝处,登记到宋逍名下了。 区区三万下品灵石,宋逍哪里记得住,只大手一挥道:“收了收了。没想到你居然进了雷曦宗,成了五宗的小师妹,真是缘分!” 她才入宗一个月不到,按时间来算,估计全五宗没有她更新的弟子了,说是五宗的小师妹,也不为过。 那边雷曦宗的弟子都瞧得新奇——他们这位小师妹,好像认识不少人,不止和大师姐是旧相识,连玄机阁的小财神也认得? “小师妹,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人呢?他如今怎样了?”见到她,宋逍便又想起另一人来。 方寸心笑意未减,只抬眸不经意之间,望向脚步已然停在远处的叶玄雪。 二人目光远远相遇,彼此都读到几许微妙之意。 “他啊……”方寸心缓缓道,“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 她此番来玄机阁,就是为了寻找宋逍。 她想知道,当年宋逍凭何找到青墟,到底是何物记载着那个地方埋藏着宝藏。 直觉告诉她,这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息息相关。 第119章 试探 一年未见,再见之时她送给他的,…… 仙船到得晚, 五宗弟子都已经散去,他们也无需再去重虚峰,等入夜后的洗尘宴再见各宗门道友, 便都被带到雷曦宗弟子这几日的落脚处暂时休息,方寸心也不例外。 这段时间, 除了玄机阁本宗弟子外, 其余四宗弟子全部都住在七星寒月墟,雷曦宗的落脚处为七星寒月墟的摇光灵洞。这地方是个福地洞天,外面看平平无奇的一座石洞,里头却内有乾坤, 竟是片开满五色鲜花的山坡,坡上筑有亭台楼阁, 几乎顶上个小型宗门, 足够容纳下这次前来的所有雷曦宗弟子,还绰绰有余。 每个弟子都能得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方寸心被安排在北面的楼阁顶层,位置虽然不是最好, 但视野极佳,还算不错。 可惜,雷曦宗的师兄师姐们并没放过方寸心和小五的意思, 对这两个新入宗的小师妹小师弟报以十分热情,围着他们吁寒问暖,直到有人问了个问题。 “小师妹和小师弟同时入宗, 那你们两谁大谁小?谁是师兄谁是师妹?”问话的师兄就是简单开了个小玩笑。 当事人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我是师兄!”小五当仁不让开口。 方寸心斜睨他:“谁大谁小不是靠嘴巴,靠的是拳头!” “你什么意思?要打一场?”小五挑衅道。 “有何不可?”方寸心压了压拳头。 “别别……”四周的师兄师姐见他们居然认真了,忙打圆场劝解道。 “够了!”最后还是苏断水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交谈,“晚上的五宗夜宴没剩多少时间, 你们还不去准备?” 五宗夜宴,明面上是个促进五宗弟子相识交流的欢迎宴,但私下里却被称为鹊桥宴。 五宗弟子大多为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女,这世界也不流行断情绝爱只问仙途那套,到了合适的年龄想结识异性对象也是件正常事,只是平时弟子们都待在自己宗门,少有外出的机会,虽然本宗不乏优秀的男女,但毕竟宗花不如野花香,彼此之间看久了要么生情要么生厌,大家还是渴望向外发展。 因此五宗之间难得的聚会,就成了大型的……未婚男女的……相亲宴。 既是相亲,自然要打扮,除了彰显宗门实力外,也希望能吸引到心仪的对象。 故闻及此言,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各回各屋。 总算让这群聒噪的孩子消停了,苏断水这时才揉揉眉心,看了眼消失在山坡上的方寸心,往自己住所走去。 岂料才刚走到楼前,苏断水就接到值守的弟子通传。 “太微山谢修离,求见小师妹。” 这两人什么时候又扯上关系了? 苏断水蹙了眉头,只能让人将谢修离请进洞来,又命人去请方寸心。 然而没多久,前去请方寸心的弟子就回来复命:“小师妹不在房中。” ———— 方寸心进门就遇结界,腰囊内的冰棱自动飞出,在房中撕开一道空间裂隙。 裂隙的那头是片茂密的紫竹林,傍晚的阳光透过竹林,化作洒金薄染林间,几只彩蝶翩翩飞舞萦绕,竹林中一道青苔小道缓缓出现在方寸心的正前方,紫竹随之向两侧开启,露出被竹林围绕的一方莹亮碧透的清潭。 “此处乃是我在玄机阁的洞府太苍林,不会有人闯入。这是蓄灵池,有助修行与恢复,可供你解乏。若是无意,便往竹林东侧来,我在那里等你。”叶玄雪人未现,薄雪般的声音却透过重重竹影落在她的屋内。 望着清透的潭水,方寸心无法抵挡这个诱惑。 叶玄雪这人看着冷冰冰的不解风情,倒是贴心得很,又深谙她的喜好。她在雷曦装完货立刻就押运出发,一路风尘仆仆,又遇乱云涡,正需好好沐浴洗乏。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打算拒绝,飞身掠进林间,空间裂隙在她身后合拢,房间也随之恢复如常。 蓄灵池咕嘟嘟冒泡,随泡一起漾开的是白雾。这水泡并非沸腾的水,而是池底灵气翻涌而上,化作氤氲雾气。从雷曦宗关于灵气的使用情况来看,各宗的灵气都很紧俏,可叶玄雪一个人就拥有这么大的且无限使用的蓄灵池,看来玄机阁和无量海都格外偏爱叶玄雪这个弟子。 褪去衣裳,将身体浸入灵池中,方寸心任由丝丝缕缕的灵气穿透这具傀儡身躯,滋养她的灵识,惬意感油然而生。这段时间操纵分/身所累积的疲惫迅速被消除,就连傀儡生涩的躯体,似乎都变得灵活了。 方寸心满意至极。 足泡了一炷香时间,她才满脸餍足地从池中懒洋洋起身,望向早已挂在岸边桁架上的一袭衣袍。 这是连衣服都替她准备好了。 柔软的衣袍触手如同肌肤,丝线的经纬交织间流淌着淡淡灵气,光看布料已非凡品。月白的衣裳没有太多纹样,款式也极为简单耐看,是她素来的风格。 她随手套上,赤脚朝竹林东面走去,茂密的竹林随着她的步伐而分出一条直通目的地的卵石小道。 小道的尽头,一片细碎的光芒间,是盘膝坐在玉莲座上的男人。 他闭着眼,眉间冷冽尽扫,美丽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长发整齐地绾在头顶,一袭白衣如故,远远望去,几乎与莲座融为一尊佛像。 男身女相,不容亵渎。 但方寸心这人,最爱扰乱神佛心灵。 从前是裴君岳,现在又遇叶玄雪。 叶玄雪已经感受到她的气息,双眸缓睁,却只见眼前白影一闪,她的人已失去踪迹。下一刻,一根纤指轻轻抚上他的颈间,指腹顺着他的下颌线划至喉结,流连不去,缓慢地打着圈摩挲着。 “师兄,可想我?”轻柔的声音伴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像恶魔撩人的低语,极尽蛊惑。 那一声“师兄”,隐去姓氏,也不知她在唤谁,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都不得而知,只唤得叶玄雪心神震颤,方寸渐乱。 “想。”他答得简单,抬手握住她捣乱的手。 “师兄骗我。”她呢喃着,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换来他躯体的轻颤与渐红的肌肤,“你说自己喜欢我,可总有许多事瞒着我,好多事都不肯叫我知晓。” 叶玄雪一怔——这是在怨他不辞而别去天裂战场?还是怪他这么长的时间不与她联系? 他刚想开口,却又听她缓缓道:“师兄,你说要娶我?到底几时呢?是不是会遍请五宗仙友?” 叶玄雪刚要开口,却忽然心头骤震,脑中翻涌过一些残碎的画面与声音。 “师兄,你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师兄,你别骗我,你若骗了我,我可是要报仇的。” “师兄,你真要娶我吗?我们的大婚,会遍邀三界仙友前来云海一梦吗?” …… 他用了些劲力攥紧她的手。 那只手看似温柔地抚摸着,可只要她稍稍用一点力,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寸心 第115节 他已经领教过一次,她亲手编织的无边温柔中暗藏的可怕杀机。 叶玄雪用力一拽她的手,她顺势跌入他的怀里,化作倚着神佛的妖女。 一双晶亮的眼眸里,哪有半分柔情?全是试探。 聪明如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手半抱她,一手握着她的手,冷道:“方寸心,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随着重伤之时封印的破碎,这一年时间以来,他已经梦到越来越多的过去。往事似乎历历在目,他本是局中人,如今却只能做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法挽回。 那种绝望和痛苦,开始纠缠每一个深夜。 他有时已无法分清自己是谁。 但见到她,他便觉得自己是叶玄雪,裴君岳是入侵的元神,与他无关,他和方寸心之间,不该有恨。可是方寸心看他时的眼神,却又总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人,是裴君岳。 她的恨固然可怕,可她的爱,却也同样刻骨铭心,深到让名为叶玄雪的男人开始嫉妒。 可他嫉妒的那人,却又是他自己。 这样混乱的认知,让他无法坦然地面对方寸心,在天裂战场冷静了一年,他以为自己心境已经恢复,却在见到她的这个瞬间,土崩瓦解。 她应该是看出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今日才会在他耳边说这几句话。 “当然是你,这里有别人?”方寸心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巧笑倩兮,散下的乌黑长发顺着他的膝头垂落,分外妩媚。 “你不是在和我说话,你心里有别的人!”叶玄雪毫不留情道,用冷漠掩去心中泛起的刺疼,“一直以来,你看我的目光,都像在看另一个人。告诉我,是谁?” 他反过来质问她。 被他说中心事,方寸心的动作一滞,神色间的缠绵渐渐散去。 是她太敏感了吗?才会将叶玄雪和裴君岳混为一谈。 就算裴君岳还活着,要想夺舍叶玄雪也不可能,何况叶玄雪并没任何改变,他的宗门师长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有变化。 “你是不是将我视作那人的替代品?”叶玄雪逼问她。 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必不容许自己犯这样愚蠢的错。 果然,方寸心眼中生冷,推开他的胸膛,从他怀中起身落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先前种种缠绵,荡然无存。 “叶玄雪,四年前你到墨石城所为何事?”她问道。 太凑巧了,裴君岳死的那段时间,叶玄雪似乎也在墨石城附近行动。 叶玄雪眉头骤蹙,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年未见,再见之时她送给他的,竟然是怀疑。 “你怀疑我?”他的语气陡然冰冷,“我杀了你的故人?我饲养异兽?” 竹林簌簌作响,他的怒气化作一股森冷寒意,顷刻意席卷太苍林。 他从来没有那般愤怒过。 方寸心沉默,有些疑窦一旦种下就必需要弄个清楚明白,可面对叶玄雪,她还记着当日他说过的话,便不愿背着他查探,索性直接问他。 她越不出声,叶玄雪的心就越冷。 “五宗的欢迎宴要开始了,师门在催我,我先回去了。”雷曦宗的师门符泛起光芒,算算时间应该是晚上的宴饮要开始了,方寸心道。 气氛已经僵成这样,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抛下一句话,她便往外掠去,可身形刚动,便被人从后揽腰紧紧抱入怀中。 独属于叶玄雪的冰凉贴肤而来,方寸心后背一僵。 叶玄雪单手将她狠狠钳于怀中,另一手则将她后背长发撩到一侧,猛地俯头,咬向她浮着浅青血脉的侧颈。 方寸心只觉得颈上先是一疼,酥麻的滋味旋即涌来,如同被微弱的雷电过体般。 他带着饮血噬神之势禁锢了她,那个瞬间,她以为他要杀了她。 可他却在惩罚般的啃噬之后松卸力道,化作撩人的吻。 方寸心情不自禁将头歪向一边,任他予取予求。 一个鞭子一个枣,把人惹怒了,总要哄哄的。 第120章 方老师 “她是墨石城的那个疯拳方寸心…… 耳鬓厮磨间, 叶玄雪的手越缠越紧,她的后背紧抵他前胸,二人之间再无缝隙, 原本拢起她长发的手也穿透发丝,抚上她另一侧脖颈。 理智渐散, 怒火催发欲/望, 他食髓知味般无师自通,见她脸颊酡红,便知她亦深陷其间,愈发得寸进尺。 叶玄雪发现自己迷恋上与她肌肤相触时的滋味, 便只轻轻摩挲,也是欲罢不能。 竹林间的斑驳光影似有些黯去, 一只蝴蝶停在方寸心发梢, 颜色明亮纹路诡异的蝶翅泛着迷离光泽,让方寸心有些晕眩。 如果他打算以男色来迷惑她,那他成功了。 “叶玄雪……”她低唤一声,终于不再那般尖锐。 她也希望, 他仅只是叶玄雪,而非其他任何人。 “嗯?”他喘息着,鼻音略重。 神佛不再, 他像被拉入凡尘的仙人,堕了魔,疯狂迷恋上不该贪心之物。 柔软的衣袍渐松, 襟口斜滑她左臂,露出的肩头迎来细碎的吻。这一刻,他是不愿被打扰的,也不愿去想与她之间过分复杂的纠缠。 “他们在找我了。”方寸心叹息了一声。 “让他们找。”叶玄雪不想放手, 也不愿意让这一刻的方寸心,被外头那些觊觎者瞧见。 她只能属于他,也必需属于他。 “下次再陪你玩吧。”方寸心去倏尔转身,捧起他的脸庞,在他唇瓣上轻轻一啄便将他推开,“你不想去仙宴,我还想去呢。” 机会难得,她能多打探些消息,可不能错过。 “……”叶玄雪眼底迷乱未散,只蹙起眉头。 席卷全身的灼烫难以消除,冰凉的躯壳也躲不开心底魔念的肆虐,他强烈渴望着更加深入的接触,但她并不给他机会。 “送我出去。”方寸心拢好衣襟,一边束发,一边道。 她定不知道自己现下模样。眉目含情,仿佛漾着桃花的清泉;颊染轻粉,如同纱帐下烛火的浅晕……每一眼,都充满勾人的风情。 “你快些!”见他目光霸道地盯着自己,方寸心不由催促道。 千般不愿万般不悦,夹杂着先前被怀疑时未散的怒火,让叶玄雪眼眸不再清明。 他震衣拂袖,竹林自动出现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道传送裂隙,直达重虚峰。 “多谢。”方寸心轻飘飘抛下一句话,转身飞入裂隙中。 ———— 一轮明月高悬,月晖遍洒,将重虚峰照得无比清亮。夜空中不断闪起耀眼光芒,打扮妥当的五宗弟子驾驭着各自的飞行坐骑,落到山峰上,互相寒暄着朝山峰上唯一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走去。 今日,殿宇大门敞开,没有任何师长会到场,是个纵情欢乐的夜晚。 时辰已经不早,大部分弟子都已经到场,殿门外络绎不绝的身影变少,只有苏断水带着几个同门还陪着谢修离站在大殿不远处的月宵花下,等着方寸心。 “小师妹已传回消息,她先前外出访友,现下已在来的路上,让我们不必担心。”站她身后的张绪收到方寸心迟来的传音,忙上前道。 因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方寸心,时辰又已不早,苏断水这才提议与谢修离前来重虚殿,没想到这谢修离铁了心要等人,不肯先进殿内,闹得她倒不好撇下他独自离去。 闻得张绪之言,苏断水也是暗暗松口气,只道:“谢师弟,要不进殿等师妹吧?” 不想谢修离依然笑着拒绝了她的提议:“我在这等她,苏师姐和各位师兄师姐先进殿吧,不用陪我。” 他话说得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苏断水也不好再劝,便回望身后的同门。同门动作整齐地摇头:“我们陪谢师弟等。” 也不知道小师妹和谢师弟到底什么关系,能让谢师弟如此紧追不放,他们可不想错过呢。 要知道已经有不少五宗弟子在暗中打听谢师弟了,就连他们雷曦宗的师姐师妹,也在观察这位太微谢师弟呢。 ———— 那厢,方寸心刚到重虚峰上,才走两步就遇到和她一样姗姗来迟的卓青让。 卓青让独自一人,身边并无同门。作为沉渊谷的首席弟子,他与日晷城时判若两人。长发高束的模样削弱了他老成持重的沉稳,添了几分少年英气,棱角分明的脸庞愈发英挺,身上不再是暗沉的斗篷,而是一袭简洁有力的青衣劲装。 神秘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透着仙风侠骨,轻而易举便能俘获他人目光。 “卓师兄。”方寸心远远冲他抱拳,开口招呼时已换了称呼。 会在重虚峰上见到他一点都不奇怪,但会在这时刻遇到落单的卓青让,便有些让人意外了。 卓青让放缓脚步,等她走到身边,才微扬唇角:“真是到哪儿都能看到你。方小师妹!”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重,有些戏谑,又带些宠溺。 “惊喜吗?”方寸心挑眉回应他的戏谑。 他默默点了下头,与她并肩走着:“怎么会是外门?你不是拿着我娘的试炼之钥进的雷曦?” “你娘?”方寸心一顿。 “是啊,紫霆山西临神君,卓家的女主人,我的母亲,你竟然不知道?” 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难怪小五手里也有钥匙,难怪雷曦弟子看小五的目光有些古怪,原来是他们的母亲。 方寸心耸耸肩,不置可否道:“看来你们卓家和雷曦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不如说五宗和各大世家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卓青让并没回避这个问题,“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五宗才着力培养新势力,沈卿衣不就是其中之一。” 这点方寸心也看出来了,但她一直不知道,培养沈卿衣的那个人是谁。 “怎么?你们这些老世家让五宗不满了?”方寸心看似开玩笑般不经意问道。 “一道规则运行久了总会演变出新的秩序,有人想打破现有平衡,创建全新的秩序,并不奇怪。”卓青让道。 两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 “好深奥。”方寸心笑了,“卓师兄怎会在这样的场合讨论如此严肃沉闷的话题?你这样进了大殿,是不招师妹们喜欢的。” “无妨。招你喜欢就可以了。”他似笑非笑,半真半假道。 寸心 第116节 方寸心转过脸,嚼笑望向他双眸,并不回答这个没有真心的问题。 卓青让却微微怔忡——他怎么觉得今夜的方寸心,有些不同。 “不信?我是真的想讨你欢心。”他笑道。 “卓师兄,你该不会想拉我当挡箭牌吧?据我所知,你推拒了和你们宗的海师姐的婚事,现在人家可是放言要与你清算。”方寸心再度迈开步伐。 “这你都知道?看来你们宗的弟子也爱道人长短。”卓青让摊摊双手,没有否认,又道,“好了,不逗你了,我确实有事找你合作。” “哦?”方寸心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我想邀你做我的搭档,参加天海舰的争夺。” 只这一句话,便让方寸心脚步顿止。 好诱人的提议! 可惜还没等她回答,不远处就传来几声七嘴八舌的叫唤,月宵花树下走出好些人,一边嚷着“小师妹”,一边迎向她。 “寸心。”在满耳的“师妹”中,谢修离的称呼显得格外不同。 方寸心目光一转,便看到满脸欣喜的谢修离,倒是诧异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修离上太微之事,并没和方寸心商量,自知道她上雷曦宗的打算起,他就在盘算着如何才能跟上的脚步。 “卓师兄?”还没等他回答,张绪便先惊讶道。 这一声“卓师兄”,成功让雷曦宗所有的目光全都转到卓青让身上。毕竟是五宗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修士,他在五宗弟子之间受到追捧的程度,仅次叶玄雪。 “师妹……你认识卓师兄?”张绪问出众人心中疑问。 “我与小师妹是旧识。”卓青让主动开口。 雷曦宗的几个弟子对视了几眼——小师妹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认识的人个个都有来头。 庞君德和她过不去,那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有苏断水十分平静,都是在日晷城行走的人,他们之间认识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交情似乎好得超出她的预判。 “师妹,谢师弟等了你一晚上。”她打断众人的惊讶,道。 “修离,找我有事?”方寸心这才问道。 谢修离的喜悦在发现卓青让的瞬间,便已降到冰点,除了免强维持的笑容外,他眉间郁色愈重。 原来她说的访友,访的是卓青让。 “没,只是在峰上见你遇到乱云涡,怕你出事。”谢修离力持平静道。 接到方寸心,苏断水已经带着同门往殿内走去,方寸心三人并排跟在人群之间。 “我没事,多谢关心。”方寸心摇摇头,语气柔和道。 随着她的动作,殿内斜来的光线,照出她侧辫之下暗藏于颈的一朵红淤。 谢修离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目光间的温柔被暗色取代,杀意几乎难以按捺,他迅速垂下眼眸,紧攥的双拳里,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一定是发疯了,才会想要杀死所有站在方寸心身边的男人。 他难以遏制地想像,她与另一个男人交颈缠绵的模样,那像是一把无形匕首,正在缓缓剜入他的胸膛。 从何时开始,他已变得如此疯执了? 他明明应该希望她幸福,而非如此阴暗的渴望占有。 明亮的光芒与欢笑的声浪陡然间涌开,包裹了他,也让他回了神。 他们已经踏入重虚殿。 ———— 偌大的重虚殿内已站满了五宗弟子,个个身着华服,或云鬓高挽,或花冠重彩,或晶芒耀眼……男修俊美飘逸,女修清丽婀娜,将这高穹广殿衬得如同仙宫神阙。 各宗弟子已经互相熟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或是饮酒畅谈,或是品茗拈棋,各得其乐。大殿正中更是围出一圈最为明亮的莲台,五宗最擅舞的师姐,太微许闻笙正在几位别宗师兄弟合奏的乐音之下飞在半空翩然而舞,身侧无数莲华绽放,引来无数喝彩。 太微许闻笙,那是五宗最美的女修,螓首蛾眉,容色无双,又兼修行太微青针,乃是太微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医修,也是五宗无数男修梦寐以求的道侣。 除她之外,远处的晶屏前,艳姿俏颜的雀裳女修也是许多目光追逐的对象,不过她显然不太高兴,双眉微蹙,眼中凶光迸射,手里把玩着薄薄的刀刃,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谁的喉咙,身边没人敢靠近。 “那不是海师姐?她这是……”方寸心身边的师姐好奇问道。 但她立刻被人撞了下手肘,这才意识到,卓青让就在旁边,马上便噤声,但也足够让方寸心明白,那个容貌俏美的雀裳女修,就是沉渊谷主的女儿,卓青让的嫡亲师妹,海沛。 卓青让推拒了和她的婚事,但她看起来神色之间并无感伤,只有杀意——她想杀了卓青让吧。 方寸心抿唇藏笑。 难怪卓青让不敢和自己同门一起到重虚殿。 “五宗弟子都来齐了吧?不知今晚叶师兄会不会来。”旁边又传来两声窃窃私语。 “从前这样的宴饮,叶师兄是不会来的,但今晚不好说。”有人低声回道。 “为何?”方寸心探过脑袋,加入她们的对话。 两人见是小师妹,十分热情地邀她加入私谈。 “听说叶师兄有心上人了,只不知是何许人。如果今晚叶师兄会出席,那就证明他的心上人定在殿上这些人之中。大家都在赌,赌他会不会出现。”一位师姐回道。 “我还听说,叶师兄喜欢的人,极有可能在太微山,会不会是许师姐?”另一位师姐立刻附和道,“她是咱们五宗最美的女修,英雄难过美人关,叶师兄也不例外。” “也有可能是无量海的师姐或师妹,他们宗门那么多优秀的女修,朝夕相处生了情,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玄机阁的姜师姐,叶师兄小时候可是在玄机阁和她一起长大的呢。” “那沉渊谷的海师姐……”这话没完就被人一巴掌盖脑门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们说半天,怎么没人说咱们宗门?”张绪凑过来插嘴道,“你们没见白日要去平息乱云涡时,明明苏师姐拒绝了他,他最后还是跟了过去。叶师兄喜欢的人,可能在我们宗门!” 众人都是一惊——要真在雷曦宗,那可是个惊天大消息。 “会不会,是我们大师姐?”张绪又猜道。 回应他的,是苏断水转头时射向他的杀人目光——背地议论别宗弟子的私事也就算了,还敢议论到她头上,找死! 张绪立刻自我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师姐一心修行,对儿女私情绝无兴趣。” 方寸心听得真叫一个津津有味。 说话之间,众人已然走到殿中,四周的目光渐渐因为他们的出现,而被吸引了过来。 苏断水加上卓青让,本就是让众修神往的存在,再加上早已成为各宗弟子争相打听的谢修离,再加上白日惊鸿一瞥的方寸心,一时之间,倒成为殿内瞩目的焦点。 ———— 不远处,庞君德已经打了第十七个喷嚏。 今夜也不知是谁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那就是我们宗门新收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平,性子野,还是个小界野民!不过仗着会讨神君欢心,才进了宗门而已。”面对外界对方寸心和小五的打听,庞君德面露讥诮道。 “小界……”旁边的修士露出诧异神色。 小界仙民成功进入五宗的,哪怕只是外门弟子,这也是第一个吧。 “正是如此,名符上还记载着无法测得灵气感知,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才骗得神君青睐。” “可不是嘛!听说是仗着卓家的关系,我们新来的小师弟,是卓家人,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庞君德身后跟着两人与他交好的弟子,一唱一喝地附和着庞君德的话,成功让前来打听方寸心的修士退步三舍。 “不聊她了。”庞君德见正前方的桑慕脸色微沉,便想自己是不是说过头了,忙转移话题,殷勤道,“桑师妹,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咱们再切磋一番剑法?” 去岁的任务中,庞君德结识了无量海的桑慕。桑慕虽然入宗时间尚浅,可天赋极高,短短三年时间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被宗门予以重任,是无量海重点培养的弟子,据说已经是无量海漱星岛相中的亲传弟子了,未来不可限量,人也生得貌美,今日也是这场宴饮之上备受瞩目的新人。 他早已对她有意,奈何桑慕待他并无特别,今日好不容易见上面,他自当抓住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桑慕忽然朝自己露出笑脸。 这一笑,险些把他的魂神给勾走。 他心脏突突跳起,上前两步,迎上她,正要倾诉心情,然而桑慕却全然无视他的存在,越过他的身侧径直朝殿中央走去。 庞君德一愣,只看到原本双手环胸站在桑慕身后的云汐递来的嘲讽目光。 他不知出了何故,便转过身去,却见桑慕已然迎向雷曦宗刚进门的其他弟子。 “桑慕见过方老师!”一声落地,本就关注着苏断水等人的一众弟子都面露诧异。 在殿上的都是同辈,何来老师? 然而这疑惑还没得到解答,就见几道身影从殿内各处走出。 “望鹤云汐,见过方老师。” “墨石虞随,见过方老师。” “五柳柯婧柔,见过方老师。” “狮炎城孙白澜,见过方老师。” …… 昔年望鹤城生死绝境,倒是替方寸心结下善缘。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人群之间突然有人怪叫一声,“她是墨石城的那个疯拳方寸心!” “……”方寸心默。 这么美好的重逢时刻,能不提那个让她羞耻的称号吗? 第121章 倒反天罡 大师兄的心仪之人…… 庞君德从来没有如此难堪过。 他只是看不惯个凭关系刚进宗的外门弟子而已, 想了些办法打磨打磨她,结果每次都踢铁板也就罢了,这次更是直接得罪桑慕。 看桑慕先前那不加掩饰的气恼神情, 估计他这段爱慕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可谁能想到桑慕和方寸心之间还有师生关系,不止桑慕, 今日到场唤她“老师”者, 竟有数人之多,其中更有虞随、云汐这样的佼佼者。 寸心 第117节 而他前一刻还在滔滔不绝地大肆议论方寸心,现在落在这些别宗弟子眼里,全成了别有居心的嫉妒抹黑。 他又羞又恼,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四周关于方寸心的猜测却并未停歇, 随着“疯拳方寸心”五个字被人喊出, 弟子们之间突然响起私语。 “疯拳……好耳熟!” “疯拳……疯拳美人?天骸墟墟主?我想起在哪里见过她了!” “半年前裴元帅命我等众修前往元莱诛杀饕蝗蝗母,那一役便由天骸墟主指挥,我们在元莱城时见过的!” “对,我也想起来了!天骸墟主, 卓师兄,谢家家主……对上了,他们都在!” “日晷城的人怎么进了雷曦宗?” “据说天骸墟墟主实力强悍, 半年前在辰光台大败秦漫城拿到日冕令,那一战还施展了天磁沙,她怎么会成为外门弟子?” 虽然五宗和日晷城之间相互不对付, 素有怨仇,但还是止不住有诸多弟子把日晷城当成试炼地,偷偷前往历练赚取灵石,这在五宗已算不上秘密了, 是以关于日晷城的种种消息,在五宗内并非完全封闭。 至于那秦漫城,他也在九寰走动,而实力够得上辰光台第三位的修士,在九寰绝非无名之辈,甚至于强过许多宗门弟子,故五宗内听说过秦漫城名字的人,不在少数。 众弟子便越发惊讶。 “日冕令是什么?” “拥有日晷城继承者资格的象征。” “这么了得?” “是很了得,可她收下日冕令非但没有接受继承者资格,反而以日冕令为奖,在天骸墟兴办了一场日冕争霸战,自己倒是摇身一变,成了我们小师妹!” 简直匪夷所思! 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大了,刘同方和张绪两个师兄,一个张着嘴,一个瞪大眼,看着不久前还觉得乖巧纯良的小师妹,其余的师兄师姐也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家小师妹——小师妹这漂亮可人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像外人口中那个杀伐果决的天骸墟墟主。 只有苏断水,满脸平静。 方寸心捏捏眉心,她进五宗想低调一点好查案的,怎么突然间就如此高调了?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留在太苍林,和叶玄雪好好痛快痛快。 她左看一眼,谢修离无奈摇摇头,右看一眼,卓青让耸耸肩。 他们帮不了她。 “吵什么吵,既然进了雷曦,就没有天骸墟主,没有墨石老师!”最后还是苏断水朗声开口了,“她不止是雷曦宗的小师妹,还是五宗诸位同修的师妹!” “就是就是。”方寸心忙笑道,“我早就不是墨石城的老师了,你们别叫我老师!桑慕师姐,云汐师姐,虞随师兄,柯师姐,孙师姐……” 她报菜名一样喊昔年的学生为师兄师姐。 “倒反天罡啊!”虞随喃喃着,可仔细一想,方老师变成方小师妹,又挺得劲,正窃笑不已,眼珠一转,忽然抓住人群中最先喊出“疯拳”二字的人来。 “师父?!你怎么在这?”他冲到那人面前,大嗓门一开,瞬间把所有目光都吸引过去。 玄机阁能让他喊师父的,除了林颂,别无他人。 林颂虽然和在场诸人同辈,但他进宗时间早,成名也早,又常以老者模样示人,在五宗内早已有一山之主的地位,是以除了五宗几个大弟子,如叶玄雪这样的还唤他师兄外,其余弟子大多唤他“林仙师”,并不以同辈相称。 被虞随逮住的是个外表看起来年约三十,模样儒雅的修士,但现下他一点也不雅,只气急败坏地想捂住虞随的嘴。 “什么师父?谁是你师你?你不要乱认师父!”修士道。 “我认得师父脸上这颗痦子!你就是我师父!”虞随得意道,在人群中撕扯起来。 那修士怒了,摇身一变,化回老者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远处的桑慕看得直摇头——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林仙师?您怎么会……”太微的许闻笙离他最近,不由蛾眉轻蹙,疑惑问道。 “我……”林颂一滞。 今日这宴会专为五宗年轻弟子所设,为了让他们玩得高兴,宴会并无各宗师长到场,各宗前辈也自持身份,不会来这此,只有林颂平素爱玩爱闹,又兼听了些关于叶玄雪的小道消息,想过来凑个热闹,便幻形一番,摸进了重虚殿,没想到还没等来叶玄雪,先遇上墨石城那小混蛋方寸心。 “林仙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那边方寸心一见是他,立刻开口,“和颜悦色”地冲他一笑。 众人便又是一惊——方寸心连林颂都认识? 林颂想起的却是四年前那场考核的最后,她生生拧下他“脑袋”的场面……杀气,可怕的杀气。 他只觉脖子一凉,下意识朝虞随身后一缩,复又觉得丢人,立刻扯嗓子道:“无恙,无恙得很!” “那就好。改日找个时间,我再向林仙师请教一二,还望仙师不吝赐教。”方寸心笑得十分温柔。 林颂冷哼两声不再搭理她,见到虞随又觉得心里不爽——他明明要收方寸心为徒的,结果收了虞随这么个缺心眼的,真是越想越气。 啪—— 他一掌拍在虞随后脑勺上,出口恶气。 “师父!你好端端打我干什么?”虞随呲牙疼道,“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一句话,又问得林颂心虚。 他想了想,匆心生一计:“我来……来找叶玄雪。” 啊? 所有弟子又都露出无声的疑惑表情。 “叶师兄不在重虚殿呀。”虞随纳闷不已,“他又不会来这种场合。” “以前不会,今日可说不准。”林颂莫测高深道。 “此话怎讲?”许闻笙温柔问道。 “难道说……”回答她的,却是不远处某个师妹心领神会的眼神。 她话没说完,可弟子们都听出未尽之语——难道说叶师兄的心上人,真在这大殿之上。 要真是这样,今晚可热闹了! 众弟子了然般彼此对望。 玄机阁内林颂和叶玄雪交情最好,如今连林颂都这样说了,可见传言的真实性,今晚这场宴饮大伙真没白来。 只有林颂闭眸微微颌首,心里默念:对不住了小叶子,拉你做挡箭牌,实在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 耳畔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窃语声,只是这次议论的对象又换成了叶玄雪。 显然,关于叶玄雪心仪之人的话题热度,超越了五宗小师妹的话题热度,殿内的弟子们再掀起一轮的新的猜测。 方寸心总算从全场瞩目中脱身,暗道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叶师兄人未到场,倒是替她解了围。 那边虞随却是个不懂事的,听得一头雾水之际,追根究底问自家师父:“说不准什么?为什么说不准?师父,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点?别老故弄玄虚,叶师兄到底为何要来?” 看着四周投向他的期待目光,都指着他再透露些许,林颂恨不得再给虞随两锤子。 怎么教出这么个笨徒弟来! “是呀,林仙师,要不……您给个明示?”有弟子便斗胆问道。 林颂有些骑虎难下,正琢磨着再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来蒙人,忽然间察觉到一股冰冽的气息。他诧异地望向殿门处,惊讶地开口:“别问我了,你们自己问他吧。” 真是见鬼,他今天这嘴是开光了? 叶玄雪真的出现了。 随着他的目光,所有人都望向大殿殿门处,就连还站在殿门前的卓青让等人都转过身去。 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拾阶而上,缓缓迈入重虚殿中,站在了殿内目光交汇之处,恰也是方寸心的侧后方。 冰雪一般的容颜,在殿内璀璨灯火下越显夺目。 他一出现,殿内便渐渐安静,除了几声惊叹外,再无人发出声音。 “叶师兄。”还是苏断水打破这片沉默,朝着叶玄雪抱着行了同辈礼。 其余弟子这才跟上,齐刷刷唤了句:“叶师兄。” 叶玄雪也抱拳微微颌首,算是朝众人回了礼。他眉宇间散落着一贯的冷漠,清俊无双的脸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在礼貌环视了众人之后,才缓缓朝身侧之人开了口。 “你怎么还站在门口?刚才在太苍林的时候,你不是同我说,要赶来这里玩耍吗?为何来了却不进去?小师妹……”叶玄雪微垂眼眸,神情和声音都与平时一般无二,只那语气透着几分诡异的亲昵,再加上那声挠人耳朵的“小师妹”……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让弟子们的大脑飞快运转,提炼出其中精髓要点—— 太苍林是叶玄雪在玄机阁的洞府,向来无人可进,小师妹却能进,而且就在刚才,来重虚殿之前。叶玄雪和同门打招呼,皆为姓氏加身份,一视同仁从无例外,称对方小师妹的,她是第一个。 所以…… 小师妹是大师兄的心仪之人。 大殿上瞬间炸了锅。 方寸心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美梦也宣告破碎。 第122章 约定 小师妹的选择 好不容易才脱身, 想着能清净清净的方寸心惊呆了——怎么又扯她头上了? 她不想出风头,也不想高调,就想好好地做五宗纯良无害的小师妹, 结果到玄机阁的第一天,伪装就彻底被揭穿。 太没意思了! 满殿的喧声哗语中, 叶玄雪保持着一贯的神色, 让人觉得他下一句既使要说“我喜欢你”或者“嫁给我”这类直白的情话,也会是这样四平八稳的语气。 也就方寸心离得近,与他四目相对,从他眼中看出一缕夹杂着怨气的挑衅。 这人变坏了! 不像木头人那么乖, 也不像江净那么纯情,知道适时反击。 那么, 他觉得她会如何应对呢? 是该避嫌解释打消众人的好奇?还是含羞垂头保持她纯良无害的小师妹形象? 叶玄雪仍旧保持低垂的眉眼, 无视四周所有人,专注的目光中只她一人,耐心地等待她的回应。 她的瞳眸似乎闪了一下,是使坏前征兆。 叶玄雪觉得有些不妙, 方寸心却已扑进他怀中,微踮脚尖,轻轻地啄了下他冰凉的唇。 寸心 第118节 刹那间, 全殿沉默。 五宗无人敢近身的大师兄叶玄雪,被一个刚进门的小师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 亲的还是嘴。 这画面太劲爆,让人始料未及。 就连叶玄雪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有胆子当着五宗上千弟子的面,作此亲昵举动。 红晕迅速地爬上他的脖颈,再蔓延到耳朵,往脸上发展。 仿佛烙印在魂神深处的处世规则在撕扯他的理智, 警告着他方寸心的行为有多离谱,他应该拉开她,即使心中再爱,也当与她在人前保持着某种合乎礼教的距离,然而与道德相背离的滋味却又充满荒谬怪诞的刺激,让他隐晦地兴奋着,像个循规蹈矩的孩子,忽然一天打破了规矩,尝到禁忌毒果和甜头。 矛盾而混乱的一切,热烈地冲击着他原本单调枯燥且一成不变的心。 尤其是,谢修离与卓青让还在旁边。 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与方寸心身上,那充斥着嫉妒愤怒的眼神,亦或是逐渐沉凝的神情,都在告诉他……独占欲是件多么让人痛快的事。 不论是谁,都休想从他手里,分走她的丝毫。 这个认知,从很早很早以前,早到他还是那个前尘尽忘的小道士时,就已经根植于心。 “师兄说要来的,我便在这里等你。”方寸心巧笑倩兮,依然胡作非为。 反正已经高调了,那就高调到底吧。 破罐破摔的滋味,还挺爽的。 “别胡闹。”叶玄雪声音喑哑,虽是轻斥,语气里却没多少斥责的成分,他握住方寸心的手,轻轻捏了下以作警告,希望她收敛一点。 “师兄,你在太苍林里答应过我,要亲自给我雷曦宗的师兄师姐指点修行,可不许食言。”方寸心却不依不饶,“正好现下大家都在,你快告诉我们,什么时间合适?” 叶玄雪眉头一蹙——他什么时候答应过了?她又在胡说八道报复他。 雷曦宗的弟子瞬间从石化中醒来,期待地望向叶玄雪。五宗内希望得到叶玄雪亲自指点的弟子,数不胜数,小师妹真是好样的,谈情说爱都不忘替宗门争取好处。 “后日午后吧。”叶玄雪知道若不应下,以方寸心的脾气只会越闹越离谱,也只能顺着她来。 “谢谢师兄!”方寸心愉快了,暂时放过他。 “你们继续,不必拘束。”叶玄雪迅速调整情绪,转头面无表情地向众修道,提醒他们不要再看。 看了一场大戏的修士们这才回神,在叶玄雪警告般的目光下四散,渐渐恢复宴饮,只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时谈论的话题,已全是大师兄和小师妹。 今晚这宴会,真不白来。 好刺激。 那厢,叶玄雪收回目光,随意扫过依旧站在方寸心身后的谢修离。 谢修离并没意识到叶玄雪在看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望向方寸心的目光充斥着疯色。他前半生太苦太累,没有任何坚持的意义,勉强自己成为谢修离,也不过是希望可以拥有追随的力量。 他本该克制地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不该生出妄念,但灯火下那一次专注的目光,那双染着他鲜血的手,与绝境之中她冰冷却带着力量的声音,渐渐成为他午夜梦回时的迷幛。 他想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越来越贪婪,也越来越自私。 他知道自己的对手很强,他也动了杀心做好准备,不择手段杀了卓青让,杀了方寸心身边的能够得到她注视的所有男人。 但他不知道……在他从来不曾参与的日子中,方寸心遇到的那个人,竟然是全九寰都仰望的叶玄雪。 而也在今日,他才明白,叶玄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他在方寸心眼里看到了动心。 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人。 长辫微微晃动时,她颈间露出的,是独属叶玄雪的烙痕。 谢修离对他们之间的印象,还停在望鹤城短暂的初识,那明明只是过水无痕的结交,怎会演变到今日这般田地?他们是何时在一起的?又是如何在一起的? 这大殿之上千余弟子,竟无一人知晓。 他望着方寸心嚼笑的侧颜,那般明媚动人,却从未向他绽放过。 酸涩的,尖锐的,又夹杂着执拗的疯狂的痛苦,化作杀气爬满内心,直到他对上叶玄雪冰冷的双眼。 那双眼眸里闪过危险的警告,叫人遍体生冷。 他的心思和小动作,在叶玄雪眼底无所遁形。 如果说卓青让他还能放手一搏,那叶玄雪的存在,毫无疑问是无法抗衡的存在。 他望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满意了?”叶玄雪不动声色地扫过谢修离,最后又落在方寸心身上。 方寸心耸耸肩:“一般般吧。好了,别再跟着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大殿上寻找自己的目标——宋逍。 虽然她低调的身份被人破坏,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想认识谁?我给你引荐。”叶玄雪问道。 方寸心不悦地望向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并不想叶玄雪插手自己打算调查的事? “想找宋逍?”叶玄雪洞察所有,俯到她耳畔轻语,“当日他靠手中一枚藏宝玉牌找到了你和你那故友出现的荒山,那片玉牌乃是他在万云仙市,以两亿灵石竞拍购得。” “……”方寸心目光微凛。 既然发现自己身体内藏有另一个人的元神,叶玄雪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放任自由。 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着手调查,只是日常事务繁多,接连几项要紧任务,让他无法全心调查而已。 “你何必舍近逐远。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见她神色间起了微妙变化,叶玄雪忽有扳回一局的错觉。 微凉的气息拂过,带来几许撩人的痒意。 没想到有朝一日,叶玄雪竟也要施展这样的手段来俘获一个人的心意。 “那枚玉牌,也在太苍林中。如果你先前不走,可能现在已经拿到了。”见她仍有迟疑,他再抛重饵。 他这是有备而来。 方寸心心知肚明叶玄雪今夜种种就是故意的,两人之间的这场交锋,从她上玄机阁之时就已经开启。 “那师兄还要请我入府一叙吗?”她这人,能屈能伸,不在乎硬气不硬气,只在乎结果。 “明日再叙,今晚无空。”叶玄雪拒绝了她。 方寸心冷笑,狠狠剜了他一眼。 然而这番针锋相对,落在外人眼中却是眉来眼去耳鬓厮磨的情人私语,谢修离心中的刺疼愈发尖锐,甚至起了一丝窒息之意。 谢修离插不上话,连站在她身边都显得有些尴尬,反而另一边的卓青让依旧显得云淡风轻。 “ 小师妹。”他的开口,适时打破了谢修离的难堪。 方寸心和叶玄雪同时望向他。 叶玄雪的目光微微一沉。卓青让和谢修离不一样,他强势自信,不论是家世还是天赋实力,在五宗都属顶尖,没有谢修离那般卑微小心,想要的东西必会倾尽全力争取,哪怕对手是叶玄雪,也不会有丝毫退缩。 反而由于叶玄雪的存在,更能激起他的好胜心。 卓家……是个极端慕强的世家。 他对方寸心实力的欣赏,足够让他把方寸心置于最佳道侣的位置上,而他能够给予方寸心,也将会是十分庞大的助力。 在这场无声较量之中,真正构成威胁的,恐怕只有卓青让。 “卓师兄。”方寸心这时才发现,因为叶玄雪的突然出现,自己好像冷落了所有人,尤其是身边的谢修离和卓青让,她有些抱歉。 “先前在殿外我的邀约,不知你意下如何?”卓青让走上前来,无视叶玄雪的存在,径直问道。 邀约? 方寸心想起那个被打断的邀请。 她挑了挑眉,干脆利落道:“我答应。” “想清楚了?不反悔?”卓青让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叶玄雪。 “我从不食言。”方寸心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笑着回道。 “好。”卓青让抬手,“击掌为盟。” 方寸心没有任何犹豫,举掌与他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什么邀约?”叶玄雪语气变得十分冷淡且冰冽。 “你猜。”方寸心笑得更开心了。 “过两天,叶师兄就知晓了。”卓青让对叶玄雪眼中露出的威胁毫不在意。 越危险,他越兴奋。 ———— 不用两天,第二天卓青让和方寸心的约定,就已闹得五宗满城风雨。 天海舰的比试名单公布,最热门的竞争者之一卓青让的搭档,竟是雷曦宗那位来历神秘,又是叶玄雪心仪之人的小师妹方寸心。 同时,她也是这次天海舰竞争者之中,唯一的外门弟子。 第123章 哄哄 “不接受二选一。” 天海舰的竞选名单公布之前, 方寸心正在万剑峰上哄小五。 五宗弟子盛大的宴饮的第二天,就是仙门试炼。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试炼分开,外门弟子一大早就集中在万剑峰上, 等待试炼的开启。 原本一直跟她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小五, 从重虚峰回到摇光洞府后就冲她发了一场大火。他不止把天骸墟副墟主的令牌扔回给她, 还扬言从今往后再不管天骸墟的事,让她自己去与疯拳四人对持。 打蛇打七寸,这可打到了方寸心的七寸上。 说了一晚上好话也没能挽回小五的心,方寸心只好在万剑峰再接再励。 昨晚在人群中围观了全程的小五, 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散。当初他见她一个人面对天骸墟那群居心各异的管事总被刁难,大局难撑, 身边连个可靠的帮手的都没有, 才顺水推舟接受她那番鬼话连篇的游说,不过是顾着彼此之间的友情,哪里是真为那点蝇头小利。 两人也算同生共死过,又彼此扶持着在天骸墟打下江山, 他是真没想到,他在天骸墟天天累死累活地操心,她却在外头和人谈情说爱。 寸心 第119节 一个叶玄雪不够, 还加个卓青让,可能谢修离也有份。 昨晚他冷眼旁观,瞧谢修离那神色, 只怕心里也不干净! 作为朋友,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方寸心什么时候和叶玄雪好上的,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露过。 也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自诩挚友的他,现在极为愤怒。 哄不好了! “我和叶玄雪……别人都不清楚, 但你一定清楚,当时他化身江净,与我们共诛火渊,难道你忘了?”方寸心大概能猜到他在气什么,别人生气她可以不理,但小五生气她可不能不哄。 他要是撂挑子,她就麻烦了。 坐在陡峭山石上的小五眉头一蹙,虽然双眸仍旧直视前方对她不理不睬,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难怪那时候他就觉得方寸心和江净之间,眼神不对劲。 “这件事,我只和你说。”方寸心说得满眼诚恳——小五地位独一无二,没人能动摇。 “那你现在和叶玄雪是……”小五总算转过头望她。 “师兄师妹的关系。”方寸心一边道,一边把天骸墟的副墟主令塞回他手里。 “你们都亲上了!”小五信她就有鬼。 “就算亲上我和他也只是师兄妹关系。”方寸心毫无迟疑道。 “是吗?”小五倏地从山石上飞出,浮身半空,笑得不怀好意,“这话你跟他说吧。” 语毕他掠向峰上人群聚集中。 一缕幽寒袭来,方寸心霍地转身,发现叶玄雪不知几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飘如薄雪,他雪白的容颜在青山翠意间尤显清透。 叶玄雪那张脸,无论任何时候看,都让人赏心悦目。 但很明显,他的眼里压着怒意,这让他身上的疏离感减少了几分。 “为何答应卓青让?”叶玄雪问道。 一想到刚才他向林颂递交自己的天海舰搭档名字时,林颂顶着满脸的震惊告诉他迟了一步的夸张语气——方寸心已经和卓青让组成搭档,并于前一晚提交报名地。 他才回过神来,昨夜他们之间的秘密邀约是什么。 就迟了一晚上。 “他邀请我,而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所以答应了,很难理解?”方寸心微抬下巴。 叶玄雪抿紧唇,心底生出一缕焦灼,不再如从前那般平静。 天际忽然透下几道光束,云层被光撕破,宛如天开般。万剑峰上的晨雾渐散,试炼即将开始,五宗的外门弟子都在悬崖前跃跃欲试地准备着,然而远处赶来的人影与喧哗声,打破了他们的平静,也引起方寸心的注意。 数十个内门弟子驾驭着各自的法宝,一一在万剑峰上落下云头。 这些人里头,既有方寸心熟悉的桑慕、虞随等人,也有各个宗门的精英弟子,就连雷曦宗的几位内门师兄师姐也都赶了过来,也不知道出了何事。 他们的到来,让外门弟子均感奇怪,彼此打完招呼也不知聊了什么,众人都面露惊讶,又有人指向山石之上。 这又是冲她来的? 便只是这囫囵一眼,她再回头时,身边的叶玄雪已经失了踪迹,仿佛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质问她。 试炼快开始了,方寸心脚尖一点,也飞下山石,落到雷曦宗的队伍之中。 昨夜过后,雷曦宗的师兄师姐们虽然震惊于她的身份以及她与叶玄雪间的关系,但好在苏断水有言在先,小师妹就是小师妹,是以今日师兄师姐们对她除开多了点好奇和敬畏外,面上倒一切如常。 “都是冲你来的。”刘同方师兄一见她下来,便暗暗提醒了一句。 “我们是来给老师打气的,半道遇到他们。”那边虞随和桑慕几人也已上前来,虞随轻声道,“他们听到你将和卓师兄搭档竞争天海舰的消息,来一探究竟的。” 昔年做为她的学生,虽然只有短短一年时间,但受益匪浅,如今有机会可以和她同台竞技,想来又是别样感受,桑慕等人便也想加入这场试炼,哪曾想走到半路就听说了天海舰的事,各个宗门的弟子都已纷纷赶来,打算探探方寸心的实力。 “知道了,多谢。”这个局面方寸心早已料到,并没多少惊讶,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老师,我也报名天海舰的竞选了,云汐是我的搭档,您多指教。”桑慕亦开了口。 虽然方寸心早就说过不必再喊她老师,可几人已然习惯,实在不愿更改,便仍旧唤她老师。 “指教谈不上,到时咱们好好比一场!”方寸心打心眼里欣赏桑慕的坦荡磊落。 几人还待再说几句话,可那边传来一声清亮剑鸣。 试炼即将开始。 万剑峰上数百名弟子全部祭出由玄机阁统一配发的青吟剑,御剑飞到半空。 御剑飞行是五宗内最传统的一项试炼,虽然老派的修炼早已不适合今时的九寰,但御剑飞行对修士而言始终是漫长仙途起始的畅想。世界历经万万载的更迭,却总有一些属于旧时的事物被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下来,卸剑飞行就是其中之一。 青吟剑是玄机阁炼制的飞行法宝,用来练习驭空平衡、灵气控制以及速度等能力,对刚入门与外门弟子都是必修的基本功,在试炼会中作为考校外门弟子的项目,再合适不过。 试炼最先抵达终点的弟子,可以获得半日的灵府修行,其余能够顺利到达终点的弟子,也可以获得灵核与丹药奖励。 奖励还是不错,众弟子本就兴奋,尤其是今日还来了这许多内门弟子观战,更让他们铆足劲头,想要在内门弟子面前争口气。 青吟剑“铮”一声飞出,方寸心身姿轻巧地掠上剑身,稳稳站定,在众人的目光中御剑飞到小五身边。 “离我远点!”小五臭着脸冷道。 方寸心蹙眉——不是哄好了吗? “又怎么了?”她无奈道。 回答她的只是有一声冲破云霄的刺耳剑鸣。试炼开启,小五一马当先,御剑从万剑峰上飞出,化作离弦之箭,朝目标飞去。他的身后,是争先恐后掠离万剑峰的外门弟子们。 方寸心捏捏眉心,不过慢了片刻就被众修抛在悬崖上,落在所有人的最后。 “这反应速度,不行啊。” “才刚开始呢,别急着下断语。” 内门弟子也飞在半空,围观着这场属于外门弟子的较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两人声音刚落地,便见方寸心化作一道青光疾射而出,灵活地上下左右挪移,越过前方所有弟子,赶到了飞在最前方的小五身侧,那速度快到竟没让他们看清动作。 一众外门弟子只觉身边疾风刮过,下一刻方寸心就已经超过了他们。 万剑峰的外面乃是万丈高空,风势迅猛,对青吟剑的平衡和速度,都有很大影响,大部分外门弟子都在努力维持青吟剑的平衡与速度,像小五和方寸心那样游刃有余的,只有少数人。 这个试炼,虽然大部分外门弟子都能通过,但要想飞得精彩,却也困难。 “卓青放,你有完没完?!”方寸心哄人的耐心渐缺。 小五不理她,驭剑斜掠,剑锋切乱风势,数道乱流朝着方寸心卷去,撞得方寸心的青吟剑向下倾去,剑身不稳。 方寸心眼神一凛——这小子玩真格的? 小五的眼角余光瞥见她不受控制地向俯冲,唇角才绽起个得意的笑,不想下一刻,一道青影疾电般掠到他身边,他只觉脚下青吟剑剑身一沉,心中顿惊,还未反应,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攥住了狼尾辫。 方寸心一脚踏到他的剑上,任由自己的青吟剑空飞在侧。 “你干什么?”小五怒极,他最讨厌有人揪他辫子。 “让你冷静点。”方寸心道。 “我没有不冷静。”小五气急败坏,单手就往身后攻去,直击她咽喉,“你明知道我和卓青让不和,还瞒着我成为他的搭档。方寸心,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事比她和叶玄雪好上还严重! 方寸心格开他的攻击,又是一揪他的小辫,道:“不接受二选一。” “想都别想!”小五一击未中,手中竟化出一柄薄刃,朝着她划去。 两个人站在一柄青吟剑上打了起来,青吟剑被二人震得摇晃不已,速度也慢了下来。 四周开始有弟子超过他们,对他们这旁若无人的打斗都投以诧异的目光。 站在万剑峰观战的内门弟子也看得满脸无语,他们把五宗试炼当成什么了? 那厢,两人正你来我往在剑上打得不亦悦乎,四周的风势却陡然改变。风中夹杂着无数或尖锐或厚重的气劲,向万丈高空上的弟子们密集袭来,好些弟子不慎中招,被一击打落,退出试炼。 “御剑试的第二阶段,需要躲避四周的剑冢机关攻击。”内门弟子中有人道。 “快结束了,他们还在打?”另一人不悦道。 在万剑峰下被灰色瘴气笼罩的深渊中,埋有玄机阁最恐怖的杀阵——剑冢。此阵为上万机关组成的庞大机关法阵,是玄机阁的护宗法阵之一,据说剑意化牢,可噬杀入阵万物,极为可怕。 御剑试炼第二阶段,会飞入剑冢上空,剑冢将会开启一段初阶攻击,做为试炼的压轴考核。 到这里,就意味着试炼进入尾声。 砰—— 方寸心一拳打碎击来的无形之力,一手还揪着小五的辫子不松。 小五飞脚扫开身边凌厉的气劲,反手握住方寸心手腕。 两人谁也不让谁,可就在忽然之间,方寸心倏尔一震。她的五感敏锐地察觉到,深渊之下冲出股蠢蠢欲动的庞大气息。 “别闹了!”她侧颊闪过小五的拳风,神情和语气都变得凝重,“底下有东西。加快速度离开这里!” 打归打,闹归闹,到底多年合作的默契,小五对方寸心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只冷哼一声,立刻全神贯注驾驭青吟剑。方寸心也松开他的小辫子,并没离开小五的剑,只是操纵着自己的青吟剑飞舞在二人身侧,给小五的青吟剑增加推动力,双剑合力的速度,远远超过一柄剑的剑速。 两人很快就超过前方几人,白雾之中,目标地已在眼前。 “所有人,速离剑冢——”叶玄雪的警音从天而降。 然而还是晚了,深渊猛地冲出一股锋锐凌厉的杀气,将两人连同他们身后的十来名外门弟子一起围在正中央。 不知是谁,开启了剑牢阵。 第124章 脱险 “看都看了,还害什么羞?”…… 来自深渊深处的杀气化作无数柄银亮巨剑, 组成庞大剑笼屹立于万剑峰外的缈缈云雾间。 万剑峰上的内门弟子神色骤变。 五宗的弟子都听说过剑牢阵的威力,剑杀为牢,剑意化龙, 威力堪比天劫,能够绞杀被剑牢所困住的所有活物。自剑冢筑成迄今, 便无人能从剑牢之中活下来, 多年前一只天裂战场上俘获的强大异兽在玄机阁内脱逃肆虐时,也是凭借此阵将异兽斩碎,足见此阵威力之大。 今日也不知出了何况,剑冢竟然开启剑杀牢。 寸心 第120节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等众人回过神时,方寸心等十数名弟子已经被困在剑牢之中, 情况危急, 只怕凶多吉少。 “老师!”桑慕已是飞身离峰,却被从剑冢处涌来的庞大力量挡得寸步难进。 虞随则立刻向林颂传音,急禀此事,毕竟林颂乃是玄机阁大仙师, 深谙玄机阁大小机关法阵。 其余弟子也随之纷纷飞起,各色法宝祭出,欲破阵救人。 “退后, 不要轻举妄动!”惊急之间,冷冽声音从天而降,阻止所有弟子的动作, “剑牢既生,剑冢会根据受到的攻击强度来判断对手实力,进而施放制敌之术。你们施加在剑牢上的所有法术,都会反噬到他们身上!” 一道雪白身影飘落, 隐于万剑峰上的叶玄雪现出真身,语气冷静,从容不迫地指挥众修,只眉宇间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急。 剑牢已现,意味着里面杀阵已成,留给他们救人的时间极短暂,等不到林颂他们赶到了。 “叶师兄!”看到他的出现,众修如同吃了颗定心丸般。 叶玄雪顶着剑冢之力飞身掠到剑牢正上空,双手掐诀,浮霜明光飞出,化作漫天薄雪,顷刻间覆于剑牢之上,暂时封印剑牢杀气,压制住深渊里的剑意。 “方寸心,活着吗?”他重喝一声,声透九霄。 “没死。”剑牢内弥漫的浓厚瘴气中传出方寸心的声音。 “听着,我在剑牢正上方,你们往我这里飞,我会在这里给你劈开一道口。”叶玄雪说话之间,手中同时化出一柄冰魄长剑。 森冷的剑尖,对准剑牢。 “但我落剑之时的攻击会催发剑意化龙,你们必需在我劈开出口的同时,立刻出来。”叶玄雪又道。 “知道了。”方寸心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见慌意。 ———— 剑牢之中,在瘴气彻底弥漫前,方寸心就已经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一处。 算上她与小五一共十五人,各个宗门的弟子都有,其中一个还是她所熟悉的刘同方。众人背向内围着圈,对付着四面八方飞来的剑气。这些剑气凌厉无比,越来越密集,几乎交织成网。 “用防御法宝,别攻击。”方寸心已然察觉在他们的攻击之下,这法阵的力量越来越强悍,叶玄雪传来的声音更加证明了她猜测,他们必需停下攻击。 一阵青芒闪起,小五率先放弃攻击,祭出七宝玲珑塔,塔光瞬间笼罩所有人。 其余弟子迟疑片刻,也先后施展出各自的防御法术,玄武盾、九仙木等齐展,一时间青、黄、褐色交叠成厚实壁垒,只闻得叮叮当当一阵削金断铁的刺耳撞击声,剑气暂时被拦在外面。 叶玄雪的声音再度响起的同时,一股凛冽寒意席卷而来,四周出现薄冰,剑气凌厉的攻击似乎减缓了许多。 “是叶师兄!”认出这股寒意的来源,众人都是一喜。 但方寸心却毫无喜色——叶玄雪的提议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但深渊处蠢蠢欲动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马上要喷涌而出。 她能够判断那力量恐怕不是她现在这尊分/身能够抗衡的,如果不能马上逃出去,他们都要葬身在此。身边都是外门弟子,实力有限,就算有叶玄雪的帮助,只怕也很难全部脱身。 思及此,她咬了咬牙,沉声道:“小五,你带他们先行,我垫后。” 小五双眉紧蹙,与她目光对视一眼,只点了下头,并没多说什么,旋即带着十数个弟子向上飞去。几个弟子咬紧牙关,全力向上冲,然而四周的冰雪已经开始消融,凌厉的剑气再度来袭,阻碍了他们前行的速度。 没有时间了。 就在此时,一声尖厉嘶吼声响起。 通体深紫色长耳兽仿佛撕空而出般,落到方寸心身边。扶摇瓠内的风力尽数释出,被方寸心聚于掌中。 众弟子回望之时,只见她身驾雷兽,手震骤风,由下往上将所有人托起,与小五配合着,带着所有人一起飞向剑牢顶端。 深渊内传来一阵雷涌般的闷响,庞大之物似已聚成。 “叶玄雪!开!”眼见已飞到剑牢顶部,方寸心猛喝一声。 一束寒光自剑牢顶部绽开,化作裂隙,瞬间碎出一个大窟窿。白衣叶玄雪手持冰魄长剑,守在剑牢之外,看着一众弟子破困而出,却迟迟未看到方寸心的身影。 万剑峰却已震动不休,山石坠落,草木摧折,天际亦黑云压顶,山倾地陷之象。深渊内传来万剑齐震的嗡鸣声,就在叶玄雪一剑劈开剑牢之时,剑冢内飞出一只由无数长剑作骨的银色巨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最后面的方寸心嘶咬而去。 瘴气被这力量撞得四散,剑牢内的情况彻底曝露在所有人面前。 “老师——” “小师妹——” 几声惊急的叫喊响起,众人还没来得及替脱困的弟子高兴,就瞧见方寸心的身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的位置,被剑龙张口咬下。 这一幕看得人心惊胆寒,不忍想像那个笑吟吟的小师妹被万剑穿心的模样。 叶玄雪亦是俊颜失色,双眸泛红,眉间杀意大炽。 心已乱,方寸骤失,再无冷静可言,也不管进了剑牢是否有去无回,他只一震长剑,便要跃入剑牢内。 电光火石间,剑龙的脑袋却突然闪过几缕电光,接着便是轰隆一声炸响,紫色长耳兽天劫冲破剑龙的嘶咬,恰与叶玄雪迎面相遇。天劫嘴一张,就把叶玄雪给叼在嘴里,一起冲出剑牢。 一人一兽破困而出,后背却受到剑龙爆冲之力,轰地一声,一齐坠落到万剑峰的山石上。 天劫松开嘴,叶玄雪飞快起身,冲到天劫身边。 天劫身上插了数柄银亮长剑,它仰起头,腹部处打开一扇小门,方寸心整个人从天劫体内倒下,落入叶玄雪怀中。 惊魂之刻,方寸心藏身入天劫体内,方躲过致命一击。 除了大大小小无数道剑伤外,一柄长剑刺在方寸心胸口处,看得叶玄雪目眦欲裂。 她脱力倒在他怀中,身上衣裳已被鲜血浸透,傀儡实体与她的模样交替闪动,竟伤重力竭到连分/身的模样都难以维持。 “我没事。”她闭闭眼,声音虚弱,睁眼时目光却透着怒意,“叶玄雪,带我去你的洞府,别让他们看到我的模样。” 她绝不能在此时泄露自己并非本尊在此的真相,否则会给自己闭关中的真身招来杀身之祸。 叶玄雪没有丝毫迟疑,拦腰抱起她,又化出一袭雪白斗篷将她裹住,在众人赶到之前便闪身消失在万剑峰上,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弟子们。 ———— 匆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太苍林的幽寂,叶玄雪抱着方寸心走到自己的法座前,将人轻轻放下,自己则坐到她身后,让她倚在自己怀中。 “放轻松点,我死不了!”见他一双漂亮的眼布满骇人杀气,方寸心不由笑了。 叶玄雪可笑不出来,他只轻道一声:“忍忍。”语毕,便撕开她的衣裳,出掌拍在她的后背背心。 只听“嗤”的一声响,那柄插入她前胸的长剑被震出,血雾随之喷洒,她闷哼两声,拧紧了眉头,好在叶玄雪动作足够快,立刻在她胸口伤处覆盖上厚厚的疗伤寒冰。 寒冰冻结在血窟窿上,血雾随即停止,痛楚也稍减,方寸心的神情这才好转些许,只是一张脸依旧苍白让人惊心。 即便知道这只是具傀儡分/身,叶玄雪也依旧有股窒息般的痛意。 爱恨交战之间,他对她的爱似乎总是占据上锋。 “受伤的是我,怎么好像被剑戳中的人是你?”方寸心软绵绵躺在他怀中,看着他久久未松的眉头,忍不住又戏谑道。 “还知道开玩笑,看起来不疼。”叶玄雪平息着情绪道。 “疼,疼死我了。”方寸心立刻摇头。 “平时那么惜命,怎么刚才不怕死了?”叶玄雪一边替她身上其它伤口治疗,一边问道。 如果只有她,早就破困而出了,压根不会受此致命伤。 “怕死,所以不是活下来了嘛。”方寸心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救人这档事吧,生死关头考虑不了太多,她这具又只是傀儡分/身,真废了也死不了,更何况,她还怀疑这次剑冢的失控,是冲着她来的。 “含着别吞。”叶玄雪真不爱听她诡辩,没等她说完,就往她嘴里塞了枚丹药。 方寸心乖乖照做了,一缕甜意在唇齿间泛起,身体的痛楚又减轻了许多。 叶玄雪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才发现她衣不蔽体地躺在自己怀中,后知后觉地撇开眼去。 “看都看了,还害什么羞?”方寸心仰头看到他从脖子一路蔓延的红晕,顿时乐了。 “你闭上嘴可以吗?”叶玄雪想往她嘴里塞点雪团。 受伤的人,话那么多。 他刚要将她放下,为她更衣,身上的传音符却忽然震起。想来是外界的人急着知道情况,不停地向他发来传音,他只接通了与林颂的传音,并未回避她。 “小叶子,方寸心没事吧?” 叶玄雪刚要回答,手臂内侧的软肉忽然被方寸心用力一掐,他吃痛望去,她做了个抹颈虚弱的动作。 “她伤得很重,我正替她疗伤,不知道……”叶玄雪心领神会,声音沙哑语气沉重道,又问,“剑冢为何突然开启剑杀牢?” 方寸心朝他竖起拇指——戏演得不错。 “负责操纵剑冢机关的两位师弟死了,机关被人动了手脚。”林颂轻声一叹,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从伤口来看他们是被异兽所杀。这件事恐怕并不简单,我已经禀报师尊,师尊下令全宗彻查,他也会在三日后赶回宗门。” 果然……不是意外。 叶玄雪与方寸心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相同的信息。 那个人,又下手了。 一次比一次狠。 第125章 疗伤 让谢修离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也…… 方寸心的各种传音符也开始震闪个没完没了。 万剑峰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剑冢的意外瞒不住人,定然已经传遍五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剑龙吞下,又在破关后浑身鲜血地被叶玄雪抱走, 没人瞧见她的模样,再加上林颂那边放出的消息, 只怕现在都在猜测她的伤势。 先让流言飞一会吧。 她没有理会外界的传音, 只是声音虚弱道:“一年了,你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没?” 叶玄雪已经拦腰抱着她下座,边走边回答她:“天骸墟时暗杀你的杀手乃是九寰专接刺杀任务的无名暗修,人已死很难查到谁人雇他, 但他所用的如影随形符,乃是由五宗共同持有, 封存于九仙山, 只要有人取用便要登记。我伤重苏醒后,第一时间便让林师兄帮我翻查记录,里面的如影随形符确实少了一张,但可惜的是我终究晚了一个月。九仙山遇到天火劫, 宝库的取用册被烧毁,负责看守宝库的修士,也在那场天火中化为殒身。” 方寸心蹙了眉:“这么凑巧?” “是很凑巧, 但有资格直接取用如影随形符的修士并不多,皆为各宗大能,每宗三位, 共十五位。这十五个修士,排除当时身处天裂战场的几位强修,剩下九名。”叶玄雪思忖道。 “难道不能乔装打扮或者手持此人身份名符之类的,代为取用吗?”方寸心展臂环住他的脖颈, 问道。 叶玄雪摇摇头:“不能。九仙山宝库内的东西,只能本人持名符取用,那里留有他们一滴精血,外人也无法凭借幻术冒充。” 顺着叶玄雪这番话,方寸心推测下去:“金犀村饲养的异兽,有一大部分送到了仙军中,可见二者之间是有关联的,当日你在望鹤城时,查的就是异兽寄生仙军之事吧?” 叶玄雪轻点了下头,不再瞒她:“早在十多年前,军中就已出现利用异兽修炼,且天裂战牢中战俘时有失窃的情况,这几年越发严重。然而仙军牵涉过众,多方利益勾结,很难查清,是以我禀明师尊后,她只令我暗查,不可轻举妄动。当时我追查异兽踪迹到墨石城附近,离金犀村已经很近了,只怕也因此打草惊蛇,再加上望鹤城的异兽潮引发大型恐慌,对方才急着抹除金犀村,以毁灭痕迹。” 说到这里,他垂眸看了眼方寸心:“如何?还要怀疑我吗?” 方寸心眼珠子转了转,虚弱道:“诶?胸口疼……你带我到这里做甚?” 说话之间,叶玄雪已经抱她走到蓄灵池外,闻言将她轻轻放在池畔,手掌缓缓探入她半敞的上衣襟口。 寸心 第121节 冰凉的指腹扫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他略微用力,那件早已残破不堪染满鲜血的上衣便滑落在地。他目不斜视,只盯着她的双眸,双掌合握她的腰肢,将方寸心竖抱而起。 咚…… 水花微溅,方寸心被他掐腰抱入泉中。 温热的气息包裹了周身,灵气漫入肌肤,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滋养着这具破损严重的傀儡分/身与她的灵识。 二人贴身站在池中,叶玄雪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掬水轻拭她脸颊上的污血,等那张苍白的容颜恢复干净后,他的手才滑至她颈间,如法炮制洗去斑斑点点的血痕,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而后又缓缓落下,直到探入水中…… 温热的池水,温热的肌肤,与他永远冰凉的体温形成鲜明反差。 他面容清冷,神情专注,不见丝毫亵渎,只那过分漂亮的眼,残留着几分先前惊急的红丝,在池间氤氲的白雾间变得危险又迷离。 半神半魔之间,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拒人千里。 方寸心享受着他的贴身服伺,唇瓣间偶尔会逸出几声细碎低吟,婉转缠绵。 伤势让她的脑袋有点晕沉,目光落在眼前,男人的衣裳被水浸透,颀长的身材并非想像中的瘦削,饱满结实的胸膛满蓄力量,心跳的声音泄露此刻真实的情绪。 “既与仙军有关,那你怀疑的那九个人之中,有几人与仙军、与元莱往来密切?”头虽然晕晕的,心脏突突跳,想要他再深入疯狂些,但她仍旧保持着一缕清明,并未彻底沦陷。 “无量海的邵含山,玄机阁的宋尚南、姬灵夷,沉渊谷的海肃,这四人都大有可能。邵含山是我师叔,他是五宗仙军大将,仅次裴帅,同时又任九寰学院第一任院长,九寰学院就是由他提议建立的,他与仙军之间关系密不可分。事发之时,他人在九寰。” 叶玄雪一边说,一边抬手解开她的辫子,让她的长发散入池水中,而后又沿着她的后颈缓缓划下,指尖凝聚一点寒光,顺着她的背脊注入她的体内。 “宋尚南乃是玄机阁物华馆馆主,掌玄机阁一切产出,宋逍之父,时常与各城打交道,元莱就是其中之一;姬灵夷为天海楼现任楼主,是与唐梦归同期入门师妹,曾协助唐梦归建起天海楼,在唐梦归离宗之后,就由她接手天海楼,炼制天海舰。除此之外,天海楼所炼制的大部分法宝,都卖入仙军,是以她与仙军之间亦有很密切的关系。另外……” 方寸心听到姬灵互和唐梦归时,目光一闪。 “另外什么?” “根据林颂说,姬灵夷和唐梦归当年是玄机阁的一对有情人。唐梦归很爱他这个师妹,几乎百依百顺,后来被逐出师门时,他的眼睛,就是被姬灵夷射瞎的。” 方寸心想起老唐同自己说过的话—— “缈云峰的天海楼是我一生心血,当年我被同门出卖以致被逐出玄机阁,导致天海楼旁落。” 原来这个出卖他的同门,是他的心上人? 她之所以同意卓青让做他的搭档参加天海舰的竞选,除了自己感兴趣这个原因外,更多是因为答应过老唐要成为天海舰的持宝人。 这时当时老唐答应帮她的报酬,至于天海舰到手后要做什么,老唐并没告诉过她。 “海肃是沉渊谷谷主,卓青让的师父,四人之中身份最高的,他与元莱城谢策曾是好友,交情颇深,且沉渊谷与元莱城有诸多生意往来,卓家也不例外。”叶玄雪道,“从这几点来看,这四个人的嫌疑比其余五人大。” “但我进入雷曦宗的事,昨夜才曝露的,今日一早就立刻遭到暗算,从时间和地点来看,玄机阁的宋尚南和姬灵夷可能性比较高。”方寸心忍着把他那件湿粘于身的衣裳剥开的念头,思忖道。 “不一定,邵师叔如今也在玄机阁,海肃虽然不在,但沉渊谷的精英弟子都在玄机阁,他们要下手有得是机会和手段。”叶玄雪并没完全赞同她的看法。 “不,姬灵夷和宋尚南最可疑。”她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如此仓促的暗算,定然是我的出现误打误着接近了真相,引发对方的恐慌才会立刻下手。从这一点看,我突然间出现在玄机阁,可能让对方以为我发现了重要证据,知道真凶藏身玄机阁,对方才会迫不及待下手。” 这么分析,也不无道理。 确实姬灵夷和宋尚男更有可能。 叶玄雪眉头一蹙,只问她:“你刚才让我骗林师兄,说你伤重……可是有什么打算?” 方寸心忍不住了,伸指挑开他的衣襟,苍白的脸颊也不知是被池水熏的,还是被眼前男色蛊惑的,呈现出一缕浅浅的红。 “查来查去太费神了,不如下个饵将那人钓出来?” 眼下她重伤未愈,不是纵情的合适时机,叶玄雪不想让她伤上加伤,只能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克制着身体的变化,喑哑道:“你想用自己做饵?太危险了!” “不是还有你嘛?叶师兄会帮我的吧?”她闭上眼,侧颊贴上他的胸口,听他心跳声。 咚咚,咚咚,似乎有点快。 她以前……就很喜欢贴在裴君岳胸前,听他的心跳声。 是冷静和缓,还是动情急促,一听便知。 这个举动,似乎也让叶玄雪很喜欢,他轻扣她的后脑,感受这片刻宁静。 “师兄,说说你为什么会找宋逍打听那枚藏宝玉牌?又为何知道我也要打听这件事?元莱城的事,和宋逍寻宝之间,并无关联吧?你在查什么?”她却缓缓仰头望向他,狡黠的目光中,带着温柔的试探。 他的话,她信了,又没全信。 叶玄雪被她问得一怔,后知后觉地惊醒,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昨日那般情景,他被她周遭环伺的男人给气得失了理智,一时不察竟透露出来,而她立刻就抓住这其中问题所在。 “当日望鹤城异兽潮,为了查证你是否与此有关,我自当查探你的来历,向宋逍求证有什么问题吗?你到五宗夜宴谁都不问,执意要寻宋逍,难道不是要打听自己的来历?” 所幸,叶玄雪还能自圆其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至于方寸心信与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寸心笑了笑,不再深究,只是向他摊手:“那师兄能把玉牌给我吗?再同我说说宋逍是如何获得这枚玉牌的?” 叶玄雪正要开口,神情却倏尔一凛。他转头望向林外,唇瓣勾勒起一缕冷笑,抬手在半空中挥落一片水花,前方顿时出现太苍林外情景。 “他们来找你了。”叶玄雪微眯双眸,揽着她腰的手愈发用力。 太苍林外已聚集了一批闻讯赶来的人,苏断水、刘同方都在其中,卓青让和谢修离站在最前方,其中谢修离神情最为激动。 “叶师兄,让我见她!” 谢修离的声音透过眼前的影幕,响在太苍林中。 “你可真能招惹人。”叶玄雪有些生气,“要见吗?我可以让他现在进来。” 他的眼中两簇火焰闪动,仿佛在告诉她——让谢修离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第126章 迷失 隐秘羞耻,却又刺激。 仿佛是在抗议他带着威胁的提议, 方寸心挣脱他手掌的桎梏,倏尔扯落他早已凌乱的衣襟。严丝合缝的襟口半敞,结实的腹部有道还未完全消褪的浅淡疤痕, 形状有些狰狞。 她猜,那是一年前天裂战场上分心时受的伤。 “这是你的地盘, 你随意。” 轻描淡写的语气透着一丝可恨的笃定, 她压根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甚至加重这个挑衅。 恶作剧般的撩拨,是她惯用的手段。 她从来不害怕他的威胁,而在那场漫长的交锋中, 她几乎不曾落过下风,主导着二人之间的所有感情。 看他情窦初开, 看他情根深种, 看他沉沦迷失…… 叶玄雪撇开脸不再看她低垂的苍白容颜与乌黑长发间透出的白皙肌肤,外头的人因为久久得不到回应而愈发激动,声音一声比一声急,这让他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隐秘羞耻, 却又刺激。 这勾起他潜藏的回忆,很多年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荒唐时刻。 一门之隔的狭小空间里,纠缠的身影被昏暗的光线照得模糊,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不时响在门外,似乎随时都会有人闯进来,这让缠绵变得惊心动魄, 五感被迫变得警觉。 而愈发敏锐的五感带来的是被无限放大的感官刺激…… 他永远记得那个午后。 一场荒唐的欢爱,颠覆了他从小到大的教养与循规蹈矩的人生。 “小师妹伤重,不宜见客,各位请回。” 清冽的声音穿透太苍林, 叶玄雪终于开口赶人,不容置喙的语气之下,藏着被拨乱的心。 他还是败给了她。 方寸心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嗽出声来,一缕殷红自唇角溢出。 她太了解那人了。 昔日的无间亲密,如今全部成了破绽。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和那人有多像,无法伪装的像,藏在微不足道的变化之中,哪怕只是个眼神。 叶玄雪心一紧,不再管外界那些人的反应,挥手便抹去洞府外的景象,刚要开口,却被她的目光震慑。 她眸中汪着水雾,目光变得冷冽悠远,唇角带血的笑嚼着嘲意,仿佛在无声警告—— 叶玄雪,你最好就只是叶玄雪,而不是其他人。 “把宋逍的藏宝玉牌给我。”她垂眸,似有些意兴斓珊道。 叶玄雪的手凌空一抓,远处便飞来道青光。青光化作枚巴掌大小的玉牌落在他手中,被他递到她面前:“好好养伤,别太耗神。” 方寸心转了个身,让自己舒服地靠到叶玄雪怀中,研究起那枚玉牌来。 玉牌没什么特别,是九寰常见的用来记载图文的晶石,她注入一丝灵识便看到玉牌里的内容。 玉牌内只有一幅舆图,别无其它,没有任何的文字记录,无从考据它的来历,更不知这所谓宝藏指的是什么。 舆图画得倒颇为详细,乃是墨石城和元莱城之间的一处无名荒山。 “我去舆图所指的位置,那里已经被移为平地,什么都查不出来。”叶玄雪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枚玉牌是宋逍在万云仙市中高价购得。万云仙市位于九仙山下,五年一开市,每一次只开三天时间,是九寰修士交易宝物的好去处,很多来路不明的东西,都会在万云仙市中出现,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脱手。里面的东西,很难查清来源。” 方寸心握着玉牌,她虽未从玉牌里再看到更多用的内容,却感受到一缕残留的微弱气息。 这气息有些熟悉,可她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接触过了。 玉牌也不是古物,是这个新九寰的产物,可新九寰的产物为何会记载着古仙界的舆图? 方寸心想不明白。 “但不论这枚玉牌是何来历,你确实是宋逍开启荒山封印后才出现九寰的,这点毋庸置疑。”叶玄雪道,又问她,“所以,你查宋逍和玉牌,到底为了什么?” “是为了……回去?”见她沉默,他试探道,“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方寸心霍地抬头——她从来没有想过回去这个可能。她一直觉得古仙界与新九寰是历史演变的前后关系,从没想过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她的世界里,她和裴君岳都已经死了。 “万云仙市什么时候再开?”方寸心不答反问。 “现在。”叶玄雪道。 方寸心一怔,便听他解释道:“昨天就是万云仙市开启的时间,今天是第二天。” 他话音刚落,就见方寸心直起背,转过身来仰头望向他。 “别看我,不可能!”叶玄雪毫不犹豫地拒绝她,“你的伤还没痊愈,就算是分/身,倘若受伤过重影响分出的元神,你的真身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尤其你在闭关之中。” 寸心 第122节 不必问,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哦。”她没有勉强他,只是淡淡应了声便往池上走去。 “你要做什么?”他拉住她的手腕。 “叨扰师兄了,我这就回摇光洞府好好养伤。”方寸心微笑。 叶玄雪被她气得一滞,她是最知道如何拿捏他的。 咬牙切齿地看了她片刻,叶玄雪妥协:“从这里到九仙山只要一个时辰,明天带你去。” 方寸心还要说什么,他脸一沉,无数道冰息随之涌出,封印了整个太苍林。 “别再讨价还价。”叶玄雪冷道。这已经是他底限,再说下去,他并不介意暂时将她封在冰里。 “我想说,谢谢师兄。”方寸心笑得满脸诚恳。 也好,在这里休养一天,正好够她安排几件事。 ———— 叶玄雪从洞府出来时,太苍林外想见方寸心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谢修离依然守在林外不肯离。 他垂着头,坐在林外竹下的方石上,也不知在想什么,影子与地上的竹影几乎融为一体,萧瑟寂寥。 叶玄雪藏身暗处看了他两眼,倏地弹出一片冰棱。冰棱化作无形屏障阻在太苍林外面,他这才放心离开。 太苍林的防御禁制已经十分强大,但他还是……不想给任何人一丝一毫的机会。 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飞到玄机阁最高处的玄机殿内。 玄机殿内已经有人在等他,人并不多,都是玄机阁的上修。叶玄雪虽非玄机阁的弟子,但他是裴敬川外甥,又在玄机阁长到十九岁才拜入无量海,也算半个玄机阁人,在玄机阁的地位亦十分特殊。 “玄雪见过各位师兄师姐。”他一边抱拳打招呼,一边进入殿中。 殿上除了林颂之外,还有两男一女,女修身着云羽霞袍,头戴凤翼冠,通身华贵,生得花容月貌,极其动人,正是玄机阁天海楼的楼主姬灵夷。另外两个男修,一个身形魁梧,阔额方颌满脸英气,正是如今玄机阁掌事的副阁主董成,另外一位生得儒雅俊美,身着浅青宽袖大袍,仙风道骨的模样,乃是物华馆的主人宋尚南。 “小叶子,你将我们都召到此处,是方寸心的伤势有变?”林颂满脸忧心地上前道。 “她被剑龙利刃刺穿心脉,剑气入体伤及本源,我暂时以寒冰封印她体内剑气,保她一口真气不散,但长此下去并非办法。”叶玄雪面色沉凝道。 “既如此,为何不让太微的弟子前往救治。”副阁主董成沉声道。 “没用的,太微弟子虽然擅医,但她伤得实在太重……”叶玄雪摇了摇头,脸色愈发不好。 姬灵夷柳眉微蹙,问道:“既如此,你该将她交还她师门,何故留在太苍林中?” “现在在这个情况将她交还师门,岂非眼睁睁看着她死?姬师姐,各位师兄,玄雪有个不情之请……”他说话之间又抱拳深揖,“我想将她送到玄机灵源万古长生阵下,借万古灵气,试试看能否救她性命。” “什么?”宋尚南顿惊,“让一个外宗弟子接近万古长生阵?玄雪,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若此事发生在无量海,我亦会禀告师尊请她借灵泉一用。”叶玄雪道,“人是在玄机阁遇的难,又与异兽有关,现在五宗内谣言纷纷,若是再保不住她,恐难向雷曦及其他四宗交代。只是让她在万古长生阵外的宝莲上休养两日而已,以万古灵气驱散她体内剑气,不会对万古长生阵有影响的。” “我同意小叶子的提议。”林颂头一个跳了出来赞同道。 宋尚南依旧不同意,姬灵夷保持沉默,只有董成沉思了许久,方道:“叶师弟所言有理,这些年来五宗早已不像当初那般和睦,太微、雷曦与沉渊三宗对我宗颇有微词,这次异兽之事若不能妥善处理,恐留后患。为大局着想,我同意将人送往万古长生阵。” 语毕,他面向林颂、宋尚南与姬灵夷三人道:“就按叶师弟说的办。宋师弟,姬师妹,麻烦你们了。” 万古长生阵的宝莲之钥,掌握在宋尚南与姬灵夷手中。 “罢了,只可她一人入内!人能不能活下来,看她自己造化,我们已经借出万古长生阵,他们也无话可说!”宋尚南见连董成也赞成,只能妥协道。 “多谢董师兄,宋师兄。”叶玄雪松口气道。 “事关宗门灵源万古长生阵,在人彻底痊愈前,你们不能将此事外泄。”董成想了想,又叮嘱道。 叶玄雪一一领命。 是夜,玄机阁镇宗灵源万古长生阵外宝莲华光悄绽,方寸心被秘密送往万古宝莲之中疗伤。 ———— 翌日一早,两道人影悄然离开玄机阁。 一个时辰后,二人落到九仙山下。 他们只有一天时间。 第127章 幻月 “我是他师娘。” 五年只开三天的万云仙市, 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上至宗门上修,下至九寰散修,到的修士来自五湖四海。他们既卖货也买货, 简陋点的就地铺张毡布摆上宝贝就开卖,讲究些的架起花车铺面吸引客人, 也有揣着手在仙市中游荡, 逢人便神神秘秘暗询的卖家…… 至于宝贝,那更是五花八门看花人眼。 在这里,可以花很少的灵石买到外界价值万金的贵货,也可以倾家荡产买到一堆垃圾, 能不能买到心仪的宝贝,取决于修士是否拥有一双鉴宝的眼。 仙市在五宗宝库九仙山山脚的淘仙居, 这地方平时会被九仙山的山雾所笼罩, 无路可进,只在仙市开放的三天时间里山雾才会消散。 这里人虽多,但声音并不大,哪怕讨价还价也显得格外神秘, 大部分修士都悄悄来,悄悄走,不愿引人注目。 “我瞧二位仙友已经在仙市中转了许久, 仍未挑到合心之物吗?”仙市南面的一处摊位前,握着羽扇轻摇的儒雅摊主,正温和地向驻足在摊位前的一对男女问道。 他的摊位不大, 卖的都是些男女饰物,摆放得十分讲究,一看就是老手才有的经验。 摊主眼光也毒辣,不动声音间便看出眼前两个客人来历不凡。 虽然这对男女都身披斗篷, 将头脸遮得严实,女修脸上甚至戴了面帘,但两人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气息,显非寻常修士。 “都说万云仙市有好东西可以淘换,我逛了半天一件像样的货都没发现,真是无趣得紧,早知道不来了。”女修看了两眼随手拿下的晶石,又不满地扔回他摊上,一开口便是脆生生的嗓音,似乎有些赌气。 “要来的是你,现下嫌弃的也是你。”男修开口,好听的声音里饱含无奈,“我早同你说过,仙市里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你偏不信。” 摊主站在旁边一听,心中便有数,想这两人大抵是哪个宗门的内门弟子,保不济还是什么大修的亲传弟子,出于好奇到这里玩耍,平时见惯好东西,哪看得上仙市的凡物。 “想来二位仙友是初次来万云仙市?怕不知这仙市的规矩。”摊主微微一笑,对他们的贬低之语并不生气。 “规矩?这野市还有规矩可言?”女修挑了眉,不悦反问。 “无规矩不成方圆,万云仙市已经存在了千余载,若真无规矩岂不乱了套。”摊主道,“好东西……当然是有的,不过财不露白,大伙自然不可能将真正的好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供人挑选。二位若只是这般随兴逛逛,是挑不着好东西的。” “哦?原闻其详。”男修拿起摊上一朵晶石花簇,信手插在女修的发辫上,漫不经心道。 “二位别看这万云仙市卖的东西杂,但常来的货主手里的好东西,大伙心里都是有数的。譬如那位……”摊主朝自己斜对面一个花里胡哨的摊位呶呶嘴,“你瞧他买的货什么都占,但什么都不精,对二位这样有实力的仙友来说毫无吸引,但老买家们都知道,他卖的是灵草。你去他摊上,只问灵草,他便知晓你是老客,必会有另一番说辞。” 语毕,他又引他们看另一摊:“那家主要卖的是稀有晶矿,您得多问多谈,聊得多了,他自然知晓二位实力,便会请二位另看好货。这些,是仙市不成文的规矩。” “原来如此,受教了,多谢仙友。”男修一边道谢,一边又随手拿起枚镯子,要往女修手上套去。 “那你呢?你懂这么多,必也在仙市经营多年,不知你卖什么?”女修瞪了男修一眼,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摊主便含笑不语。 在这里,买家挑货,卖家也挑人。 有眼光,有实力,才可能达成交易。 “这火蚺眼不错,你送我?”女修不再理他,只扬着镯子朝男修道。 镯子正面镶了颗火红的蛇眼宝石十分惹人注目。 男修点点头:“还喜欢什么,自己挑。” 女修不客气了,伸出纤纤玉指,朝着摊上货物点点点:“漠狼爪磨的指套;金蜉蝣翅磨的粉;玄鲤鳞贴的腰封……都不要。” 摊主原本微扬的唇角倏尔落下,却听她又道:“其他的,都包了吧。” 那笑,又飞快扬起,还带了三分谄媚。 “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灵兽了?”方寸心道。 灵气枯竭的关系,九寰仙界灵兽极其稀少,当初她和素清几人组成猎宝队,不过抓了些普通凶兽就卖了颇高价钱,可见活兽在这里有多稀缺。这个摊主有本事卖这么多以活兽为材打造的饰品,足见他实力雄厚,在这万云仙市上恐怕已经经营了很长时间。 正是打听消息的最佳选择。 摊主动作一顿。 原以为来的是两个新手冤大头,没想到人家深藏不露,不动声色间套去他的话。 “没想到二位真人不露相,是在下看走眼了。”摊主把收拾到一半的货物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我们移步再谈。” ———— 万云仙市之行,决定得匆忙,留给他们的时间更少。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仙市的最后一天,临近尾声已有不少修士离去,况且每届仙市的修士流动都很大,上回宋逍遇到的卖家,这次未必会出现,又或者已经离开。 就算方寸心和叶玄雪拿到宋逍对那个卖家的外貌描述,在仙市上转了两圈,也没能找到对上号的人。 他们只能另辟奚径打听。 “小姓富,名余。”摊主富余一边自报姓名,一边请二人进自己的随身洞府。 他的随身洞府是个小库房,库房的外头设了桌椅茶水,专门用来招待大买家。 “恕在下冒昧,不知二位可是道侣?”富老板看着眼前的男修对女修体贴入微,连她清嗽两声似都有些紧张,不由问道。 叶玄雪点头刚要开口,那边方寸心却面不改色道:“我是他师娘。” 富老板震惊——既是师娘又是道侣,难怪他们要把脸遮住。 “……”叶玄雪藏在兜帽下的眼眸险些抛出两柄飞刀。 知道她不按常理出牌,但也没想到她如此离谱。 方寸心耸耸肩,已自顾自坐到桌畔,喝上老板倒的茶,边喝边抱怨:“他师父那个死鬼,平日里沉默寡言像个冰块,靠近他都嫌冷,半点情趣都无。整天不是修炼就是忙任务,一年到头见面的日子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他,幸好还收了这么个好徒弟。” “……”叶玄雪感觉自己不仅辈分低了一截,还挨了顿骂。 “咳。”富老板忍不住咳嗽两声,在心里替那个绿帽满头的修士默哀,“二位,要不瞧瞧小店的好货?” “行吧,都端上来我看看。”方寸心坐着,大手一挥。 “二位稍候。”富老板便兴冲冲迈向库房中,留二人在桌畔。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轻轻抚上方寸心的脖颈,叶玄雪低头到她耳边:“适可而止。” “怎么?替你那死鬼师父抱不平?”方寸心声音含着笑,一双眼弯弯如月。 “我那死鬼师父接下去时间挺多的,可以留在宗门好好陪你。”叶玄雪说着竟倚坐桌畔,俯头望她。 寸心 第123节 面帘后的脸庞,隐约挂着勾人的笑。 富老板端着两盘东西出来时,就看到两人暧昧对视,一想他们间的关系,就觉得没眼看。 “二位仙友久等了。”他忙上前打断两人间的亲昵,将盘子放上桌面,“瞧瞧小店好货,这在外头可是千载难逢的东西。” 方寸心放眼一望,盘上放了几样五颜六色的小东西,其中竟有兽丹。 “果然是好货。”她淡淡道,“我们都要了。” 富老板大为震惊:“都要?你们不问问价钱?” “富老板在这万云仙市做买卖也有许多年头了吧?想来并非鼠目寸光只图一时之利的人,要做长久生意,便不会漫天要价的,你会给我们一个公道价的,我信你。”方寸心笑道,“还有刚刚在外头要的那些东西,都包了。” 好干脆爽快的客人,富老板听得两眼放光,也不管这两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只奉为贵人,只道:“二位放一万个心,富某在这万云仙市做买卖已经有百年之久,来了二十回,这里的老主顾几乎全认得在下,您只管出去打听,便没人说在下价格不公道的。您爽快,我也干脆,这盘子好货价值五千万上品灵石,外头那些,我送您了。” “富老板豪爽。”方寸心拍板,“小叶子,付账吧。” 叶玄雪解下自己的名符扔在桌上,富老板瞥见后却是心头一凛——金色名符,这在九寰仙界可不多见,果然来者非比常人。 “富老板,您在万云仙市这么久了,知道有哪家是卖藏宝图的吗?”方寸心趁着两人结账之际又问道。 “藏宝图?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而且真假不可考,就算真的有,也未必卖得出去,更卖不上好价钱,没人专门卖它。”富老板手上动作一顿,思忖着道,“不过五年前的仙市上,倒是有件藏宝玉牌卖出了离奇的高价,整整两亿上品灵石,是当时仙市中售价最高的一件宝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说起那事,富老板印象可深了,来了二十余次仙市,才遇过这么一回,印象不深都不行。 那可是两亿上品灵石! “哦?说来听听。”方寸心又问道。 “我还记得,买那件东西的人,是玄机阁那位小财神爷宋逍仙君。他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次开市都会光顾,不过今年没来。” 富老板道。 这次的万云仙市恰逢玄机阁五宗试炼,宋逍当然没空再来。 “那卖东西的人呢?你可认得?他这次有来吗?”叶玄雪追问道。 “不认得。我来仙市二十余回,这里的老卖家我都熟,但凡出现过两次以上的客人,我都有印象,那个人应该是第一次来万云仙市做买卖的新手,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 “那他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方寸心道。 富老板这时已然品出味来,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也不急着收拾盘里的货物,而是缓缓坐到桌边,开始回忆道:“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样貌平平,方颌小眼,耳垂很厚,打扮得也很普通……” 方寸心和叶玄雪对视一眼——这与宋逍描述的人对上了。 “但他却让人印象深刻,倒不全因为卖出两亿的价格,而是此人孤身一人前来,摊子正好摆在我附近,整个摊上就只摆了一枚玉牌,咬死价格两亿上品灵石,当时大伙都暗地里嘲笑他是个傻子,哪有那样做买卖的?拿着垃圾当宝贝,用瞎编乱造的故事把客人当冤大头。”富老板继续道,“他摆了三天,我们都以为他卖不出了,不想临近收市的时候遇到宋逍。” 这与宋逍提过的也对上了。 富老板却越说越气恼,重重拍了下桌子:“也不知宋逍仙君被他哪句话打动,竟然真的花两亿灵石买下那枚玉牌,真真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买卖的给气得不行!” 这个问题,叶玄雪倒已问过宋逍。 根据宋逍所言,当初他刚拿到那枚藏宝玉牌时,就感受到玉牌内涌动的庞大灵气,当时里面的舆图被一个古老的符咒封印着并没显露,而那符咒他在玄机阁藏书楼内无意间见到过,确实是个法力强大的上古符咒,这才动了念头将其买下。 后来经历一番波折他才得以解开符咒,见到舆图,在荒山寻宝过后,玉牌中的庞大灵气就尽数消散,只剩下那张废弃舆图,成为他们手中那枚玉牌现在的模样。 “后来你就再没见过那个卖家了吗?”方寸心道。 富老板摇了摇头:“卖完玉牌这人就走了,他一个人来的,也不和这里的人打交道,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这次的万云仙市,也没见到他出现,若有,我肯定认得出来。” 方寸心蹙了眉。 若按这样来看,他们找到卖家的机会非常渺茫。 富老板盯着沉默的两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二位今日光顾我这铺子,是醉翁之意吧?五千万买个消息,好大的手笔。” 方寸心与叶玄雪不语,算是默认。 富老板垂下头,缓缓将他们买下的东西一件件放入精美的匣子里,再匣子推向他们。 叶玄雪刚要接,却见匣子被他按住。 “二位这般诚意,在下也不是那不识趣的,罢了,送二位一个人情吧。”富老板沉吟了许久,才又抬头道,“这里鱼龙混杂,可没那么多善男信女,有不少做无本买卖的修士。那人做了笔大买卖,两亿的上品灵石,能不引人眼红?还没离开仙市就被几拨人盯上。我在这仙市的年头已久,三教九流的都有些人脉。其中一拨人里面,正好有与我相熟的。” 说到这里,富老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说:“一共三拨人想要劫杀此人。前后共九个修士对他下手,其中还有个金丹期修士,却都死在他手上,我朋友虽然靠着法宝及时脱逃,但也因为重伤难治,死在我身边。他死之前告诉我,那人不是人,而是具傀儡,傀儡的肩上刻有印记。并且他在跟踪之时还听这具傀儡与人传音,对方称它‘幻月’。” 方寸心原还弯弯的眉眼,陡然间沉凝。 “这是我朋友临死之时凭记忆画下的,一起交给你们吧,算是对二位这五千万的一点心意。至于其中真假我不清楚,二位自行查证。另外还望二位不要对外界提起此事与在下有关,我不想招惹麻烦,多谢。”富老板边说边递给方寸心一张撕下的绢布。 布上以血画了个粗糙的轮廓。 方寸心认得——日晷城傀儡的标志。 她现在用的这具分/身身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 从富老板洞府里出来,方寸心和叶玄雪在富老板千恩万谢的笑容下告辞离开。 时辰已然不早。 “幻月?”叶玄雪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忖道,“这是何人?” “不是人。”方寸心脸上已经没有刚到仙市时轻快的笑容了,“幻月,是日晷城的镇城之宝,已生灵智。” 叶玄雪眉头顿蹙。 不止如此,方寸心已然想起,那枚藏宝玉牌上流淌着的熟稔气息,与日晷城的案匣如出一辙。 第128章 谜团 尸山妖树的血萤,有激发异兽癫狂…… 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顿时让那五千万变得无比划算。 那个在日晷城闲谈之时过耳便忘的名字,突然间成为串联的关键,让人无法再忽视, 似乎也在证明着,她和裴君岳的复苏, 从来都不是一场意外。 他们的出现, 是蓄谋已久的布局。 那么……原因呢?唤醒他们为了什么?又是谁在主导一切?是那个名为幻月的法宝,还是另有高人? 日晷城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而她在日晷城中所遭遇的一切,雷眼烙印、日冕令、天骸墟,又是否属于这诡谲棋局的一环? 越来越多的问题涌入方寸心心里, 让这趟万云仙市之行变得有些沉重。 叶玄雪眉头微蹙,也显得心事重重。 比起方寸心, 他所遇到的谜团更多。 裴君岳的记忆告诉他, 他的身体里应该藏着一只可怕的异兽,而从叶玄雪的角度来看,这百余年寿元里,他竟没有关于这只异兽的记忆。 他不知这只异兽何时寄生于他体内, 也不知这只异兽是谁带来的。 当日将裴君岳囚禁于金犀村,以他喂食异兽的人,会是谁? “回去吗?还是想再逛逛?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叶玄雪问道。 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 他也只能暂时放下。 “还逛,你不怕钱袋子被我掏空。”方寸心闻言戏谑道。 毕竟她要是真花起钱来,五千万只能算个零头。 “那你可以放心, 我的灵石应该够你把整个万云仙市都买下来。”叶玄雪不以为意道。 方寸心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好像挂着“财大气粗”四个字,特别英俊。 她喜欢有钱且大方的男人。 但可惜,她现在没有逛的兴趣。 “算了, 回吧。” 毕竟玄机阁那边还有麻烦等她回去解决,他的钱她改天再花。 叶玄雪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间一凛,冷道:“猎物入圈套了。” 这下,想不回都不行了。 ———— 玄机阁地界广阔,山峦连绵不绝,其中不乏陡峭的险峰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楼宇宝殿建在山间,散发着隐约的光芒,看起来还保留有一丝属于旧仙界的气息。 然而远处浮在半空缓慢旋转的庞大法仪,带着专属这个时代的冰冷,如同并不和谐的乐音,打破眼前古色古香的画面。 那座庞大的法仪,便是玄机阁的灵源万古长生阵所在之地。 万古长生阵的正下方为玄机阁的禁地,这里有一片无水莲池,以万古长生阵的灵气为水,孕育了一朵巨大的佛光宝莲。 在这片佛光莲池的外面,是一面无形的强大屏障,阻隔着所有外人的进入。 而现下,在宝莲之上盘膝坐着个面容苍白的女修,她双眉紧蹙,似乎正在经受什么痛苦。 四周一片平静,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两道身披斗篷的身影出现在屏障之外,盯着那尊和方寸心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修片刻,叶玄雪忽然掐诀在空中绘了道法符,佛光莲上的女修眉心投出一道光影,将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完整地展现于他和方寸心面前。 屏障之外巨大桂树下,被月光打出的树影忽然间动了起来,原本勾勒出叶形的影子融成一片,渐渐游向屏障。 蓦地—— 影子里飞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影,无声无息窜入其中,射到女修眉间,瞬间消失无形。 女修猛地一震,双眉蹙得更紧。 而地上的黑影又缓缓游回桂树下,化作地面上毫不起眼的树影。 一切归于平静。 果然,那人又出手了。 ———— 悄然离开佛光宝莲池,方寸心站叶玄雪怀中,脚踏浮霜明光往太苍林缓慢地飞去。 “那是什么法术?”方寸心问道。 “断心摧脉咒。”叶玄雪回道,“一种慢性毒咒,能够阻涩经脉的运转,进而影响修士的修炼,算不上什么强大的咒术,但是用在你身上足以致命且完全让人看不出痕迹。” 他这么一解释,方寸心便明白了。 按叶玄雪给外界的解释,如今的她被剑冢剑气所缠,需借佛光宝莲驱逐剑气,正是需要经脉通顺之时,一旦经脉受到阻滞,那么灵气加上剑气全都淤积体内厮杀,便会导致爆体。 寸心 第124节 肉身一量爆毁,连同那道毒咒也一并被销毁,就什么都查不出来,只会将她的死归咎于无法承受剑气之伤,导致爆体而亡。 杀人于无形。 好阴毒的手段,可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做法很聪明。 他们没能用假方寸心诓出此人本尊,不过倒能确定一点,这个人…… 藏在玄机阁中,不是姬灵夷,就是宋尚南。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沉默地朝着太苍林飞去。 借着夜色的掩藏,浮霜明光在飞到太苍林上空时,忽然一停。 “他怎么还在?”叶玄雪垂眸望向依然守在太苍林外的身影,心中浮起几缕戾气。 夜色已沉,太苍林外燃萤灯数盏,将谢修离单薄的身体照得愈加瘦削。 他还坐在那方巨石上,仿佛连人也化作一块石头。平素温柔脆弱的男人,似乎从骨子里透出了执拗。 “我去和他说两句吧。”方寸心低叹一声,眸中浮起几许柔色。 只是还未落下,她就被叶玄雪拽住。 “不许去。”叶玄雪眉间涌出不容置喙之色,“你若对他无意,夹缠不清只会让他更痛苦。” 道理方寸心当然知道,不过自己惹的孽,总要妥善解决。 “现下情况特殊,你不宜露面,先回太苍林休养。”似乎料到她要说什么,叶玄雪抢先一步开口,“至于谢修离,我去打发他。” “你?”方寸心蹙眉,“你别欺负老实人。” “老实人?”叶玄雪冷笑,“哪个老实人会杀了自己的父辈与手足?王胜是老实人,但谢修离可不是。” 人心会变,尤其在经历极端的变故之后,谢修离的生命从最初的涓涓细流,转折成湍急汹涌的大河,方寸心就像谢修离溺水时遇到的浮木,让他不惜一切也想抓住。 他不相信方寸心没有察觉谢修离身上那越来越浓烈的疯狂执拗。 “劝他离开便可,其他的我自己会和他说清楚,不必他人插手。”方寸心从谢修离身上收回目光。 她没有把私人感情问题交给他人处理的习惯,自己的孽自己解决,她会和谢修离说清楚,但并非现在。 叶玄雪点头,从浮霜明光上飞出,衣袖一挥,便将方寸心送进太苍林中,他自己则飞落太苍林外。 ———— 微弱的光芒下,谢修离清俊的脸庞格外幽沉。 他静静坐着,不吵不闹,正在翻阅手里握着的那枚玉牌中的内容。 玉牌来自元莱城卓家,记录着他在离开元莱城前往太微时下令查找的资料,原本打算交给方寸心。 他希望她知道,他并非一无是处,只是等待她来拯救的废物。 虽然方寸心什么都没和他提过,但从她要他查找元莱城所有小界仙民的动向记录起,再加上当初他二人相逢于金犀村,他已经猜到她在调查什么了。 她在调查金犀村的屠村之事。 他翻阅过所有和金犀村有关的记录,已然明白金犀村和谢策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既然她想查,他就帮她查。 他查过谢策作为元莱城主这些年来,所有资源的走向,其中有许多来路不明的大额收益,以及很多未知去向的开支。 而最近的一笔大额支出,几乎达到元莱城十年的税收,都在金犀村覆灭之前,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谢修离合理怀疑,金犀村并没真正消失,而是转移了地方。 至于转去哪里,还要查。 而在他手中这枚玉牌中,还记录了一样重要之物——尸山妖树。 “天已晚,谢师弟该回了。” 沉思之际,他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冷语。 谢修离霍地抬头,瞧见站在林间微光下的叶玄雪,立时便从巨石上下来,掩去心中所有对他的嫉妒,温声恳求道:“叶师兄,我只想见她一面而已,求你让我进去。” “我已经说过,她伤重不宜见客,正在闭关疗伤,你进去了只会打扰到她。”叶玄雪的脸被幽暗的光芒打上浓浓阴影,愈发显得冷血无情。 “不会的,我只见她一面,见完就走,我不会出声,也不会做任何事。叶师兄,我求你。”谢修离放低姿态,走到叶玄雪面前哀求道。 叶玄雪思忖片刻方道:“她在我这里很好,你不必太担心,伤势好转之后,她自会出现与大家相见。”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更加刺激谢修离的伤人之语。 “谢师弟还是请回吧,多作纠缠于你无益。我言尽于此,告辞。”见对方沉默,叶玄雪也不再多劝,转身便要回太苍林。 见叶玄雪毫无转寰的模样,谢修离的神色陡然一僵,眼底的柔色化作利剑,一闪而过。 “叶师兄留步。”他踱步到叶玄雪身边,抛开温柔面具,目色内遍布阴霾,声音忽然转低,语调却微扬,“好,不谈寸心,我想请教叶师兄一件事。” “说。”叶玄雪言简意赅。 “叶师兄,据我所知,谢家的尸山妖树乃是有人送给我父亲,也就是谢策结丹的贺礼,它源自无量海的深海冰川。这件东西被你们无量海挖出后便立刻封存送往太微的,按理说,若是失窃,也该在太微山失窃。但我查过太微山的尸山妖树以及当初接收并封存尸山妖树的师叔和师兄们,太微山并无任何过失,尸山妖树的封印也从没出现过问题。”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玄雪面色沉冷。 “从无量海到太微山这段路程,尸山妖树是由叶师兄来护送的吧。”谢修离道。 “所以呢?你想证明什么?”叶玄雪斜睨谢修离,目光里一片冰芒。 谢修离摇摇头:“我只是想寻找我父亲被异兽寄生的真相而已,没有别的。” 叶玄雪冷冷看了他一眼,身影消失在太苍林外。 谢修离复又坐上方石,伸出手,指尖一缕血丝溢出,飞在半空。 无人知晓,尸山妖树的血萤,有激发异兽癫狂的效用。 这便是那日谢策在元莱城城主府内发狂的真正原因。 第129章 无情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叶玄雪…… 庞大的银色圆月悬挂在竹林之后, 看着有些震憾,却像一幅虚假的背景,美得太不真实。方寸心伸出手, 指尖穿透一缕竹缝间洒下的月光。 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感觉卷土重来,黑暗里似乎有双诡异的目光正森冷地注视着她, 窥探着她。 它不在太苍林, 也不在玄机阁,从她复苏便一路跟随着她至今,她不知道在哪里。 又或者,那只是她的错觉。 这滋味很不舒服, 每每深入追究时就会令她泛起恶心,且愈演愈烈, 就好像……靠近天骸墟那枚雷眼时的感受。 方寸心倏地攥起拳, 按捺下有些暴戾的情绪。耳垂上米粒大小的耳珰绽起一星银光,微微的烫意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看了眼远处,叶玄雪还在太苍林外,也不知正和谢修离说什么, 尚未归来,她沉吟片刻,开启传音器。 久违的熟悉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已经六个人了。可以得出结论, 正如你所料的那样,有部分小界仙民最后都被人抓进空间裂隙传送到某处。” 早在一年前,方寸心从谢修离手中拿到那份关于小界仙民的资料时, 就已经着手找人暗中调查。她没有找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而是花了笔高昂的灵石,找到许久不曾联系的素清替自己调查其中部分小界仙民的去向。 金犀村的幕后之人投入庞大的资源,又冒着巨大的风险建立金犀村, 用来饲养和研究异兽,一个金犀村被销毁,但九寰这么大,再建个银犀村或者铜犀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方寸心不觉得对方会放弃自己的目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换个地方再建一座“金犀村”。 那些没有背景,初来乍到的小界仙民,会是他们的首要目标。那个人既然有能力指使谢策为自己卖命,足以证明此人身份之高,不仅仅只凌驾于世家之上,很有可能在五宗都属于地位超然的存在,他想要得到九寰小界仙民的名录易如反掌。 而在小界仙民的名符中,都装有跟踪器,要得到他们的动向也十分容易。 这个本来为了保障九寰安全的举措,却成了小界仙民的催命符。根据谢修离提供的那份资料显示,全九寰的小界仙民共有一千七百余人,但其中死亡、失踪者竟高达七成,而且大部分都在到达九寰后半年时间内或失踪或死亡的。 数字过于庞大,可因为小界仙民在九寰本就是受人歧视排挤的存在,又毫无背景可言,死便死了,没人会发现其中离谱之处,更没人会深究。 方寸心从那份名录中找了十个当时刚到九寰的小界仙民,让素清暗中在他们身上埋了老唐特制的追踪符,以便如果真如她所料那样,被抓之后名符销毁失去跟踪器,还能凭老唐的追踪符继续追查。 素清虽然不是实力强悍的修士,但她作为一个老猎宝人,经验老道为人谨慎小心且亦自保手段,普通仙民的身份让她不易引人注目,再加上与方寸心之间甚少联系,这让方寸心觉得,她是调查的最佳人选,这才暗中联系了素清,背着所有人请她调查。 一查就是一年时间,到最近才渐有眉目。 大抵身处危险的环境中,素清压低嗓门,发出低哑的气音:“根据提前埋在他们身上的追踪符可以确认,他们被带往同一个地方,我目前只能跟踪到离他们两百里的位置,无法再继续前进。那附近设置了极其强悍的禁制法阵,凭我之力无法进入。” “你埋伏在外/围既可,不必贸然进入,一切以自己安全为上,切莫被对方发现,我会立刻派人前往支援你。”方寸心忖道,又叮嘱她,“把那几人身上的追踪符销毁,以免打草惊蛇。” 知道大概范围就够了,要是让对方发现有人在跟踪更麻烦,不如销毁。 “好。”素清干脆道,“你做好心理准备,那个地方所处之地,有些复杂。” “复杂?”方寸心惑道,“怎么说?” “我把我现处位置发给你,他们在我的位置往东两百里……那里,你自己看吧。”素清欲言又止道。 她的话音刚落,方寸心就收到她通过传音器发来的一幅简单舆图。 图虽简单,但该标的位置,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方寸心看着那张图,双眸顿敛。 这个位置,真挺特别的。 一片连绵不绝的陡峭山脉,如同一柄锋刃横斩大地,故得名横刃山。 横刃山往西,是望鹤十三城的边陲小城离野,一个比墨石城还要贫瘠的城池;往南,乃是赤漠,一片荒芜的绝灵地,五宗新建的九寰学院就座落于这片赤漠之中;往东……接壤无量海。 从地理位置来看,横刃山比金犀山更加隐秘,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九寰学院的现任院长,正是无量海的邵含山,叶玄雪的师叔,此人在仙军中的地位,亦仅次裴敬川。所有一切,都符合她和叶玄雪对那个幕后元凶的猜测描画 会有如此凑巧之事吗? 在这繁复的关系中,无量海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正想着,太苍林的气息微动,方寸心抬眼望去,叶玄雪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她微微眯了眼,像只猫一样打量叶玄雪。 从这次他们所设的诱局来看,确实验证了叶玄雪的推测,想杀她的人极有可能是姬灵夷或宋尚南,都在叶玄雪所猜测的嫌疑最大的四个人中。 但他对她分析了那么多,却独独遗漏了他师父,那位人称九寰第一仙的寂承苍。 她第一次遇到刺杀时,他的师父寂承苍应该身处九寰,还未赶往天裂战场。她的宗门作为九寰战力最强宗,所培养出的弟子大多在仙军中身居要职,其中就包括这个邵含山。 寸心 第125节 如果邵含山有嫌疑,那寂承苍的嫌疑岂非更大? 但叶玄雪并没提到寂承苍。是因为她是他的师父,他单纯出于信任对方,还是抱有其他私心? 方寸心不得而知。 她看着掠到自己身边的叶玄雪,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是,叶玄雪肯定不想杀她。 在她这里,能直接排除嫌疑的只有三个人——叶玄雪,小五和唐梦归。 因为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如今她用的是傀儡分/身,本尊真身还藏身天骸墟中,如果他们想杀她,要动手也是杀她本尊,而非把时间浪费在一尊傀儡身上。 这就有些矛盾了。 叶玄雪不想杀她,却又隐瞒了寂承苍的嫌疑,他在想什么? 她微闭的眼眸透出一线晶亮,像能窥破谎言却又对谎言背后的人心充满好奇的打量,落在叶玄雪身上,让他心弦浮颤,仿佛看到在云海一梦时,她假意留在他身边,扮演他师妹的某个时刻。 “笑什么?”他飞身落到法座上,坐到她身畔问道。 方寸心懒洋洋坐着,道:“笑你不自量力。” “是他太固执。”叶玄雪挑了下眉,知道她在说谢修离,“固执的人,总要吃些苦头才能明白,有些事不能强求。” “是吗?”方寸心想起了裴君岳。 论固执,没人比裴君岳固执。 他用整个云海一梦,去强求一个无法挽留的人,最终的结局,当然是吃尽苦头。 比起他,谢修离都算小巫见大巫。 “太苍林外很大,他想留就随便他吧。”叶玄雪不想再听到这个人,“我们能不聊他了吗?” “那聊什么?”方寸心耸耸肩,“说说你们宗门调查的结果?” 离剑冢失控已有两天时间,玄机阁的人也该查出些线索了。 “林师兄勘查过剑冢的机关控制室,那附近有残留的空间裂隙气息,推测有人在那里施展过空间裂隙的传送法术,将异兽从外界传送到那里杀了控制机关的弟子。异兽已经找到,它咬死弟子后逃到玄机阁南面,在你们试炼之时被机关法阵击毙。施法者肯定藏身宗门之中,但目前玄机阁内五宗弟子聚集,查起来有难度,目前正在逐一排查。”叶玄雪言简意赅道。 “那宋尚南和姬灵夷呢?”比起玄机阁的调查,方寸心更关心这两人的行踪。 “没有异常。”叶玄雪摇了摇头,“事发之时,他们都不在那附近。事发之后宋尚南继续掌管物华馆,姬灵夷带弟子配合林师兄,排查各处机关法阵,搜索异兽下落。” 方寸心待要再动脑力抽丝剥茧,可脑中浮起一丝尖锐的刺疼冷不丁让她蹙紧双眉,所幸一双手及时绕到她脑后,按上她的太阳穴。 “你歇会吧。从事发到现在,你都没休息过。”叶玄雪看出她精力已经不济,“别忘了,你是个伤患。” 方寸心缓缓倚他怀中,闭上双眼享受他的温柔,只道:“叶玄雪,说说你的过去吧?” “嗯?”叶玄雪手上动作一滞。 过去? 是叶玄雪的过去?还是裴君岳的过去? “你不是说,你是战场上的遗腹子,是谁将你抱回来的?”她闭着眼,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我师尊。”叶玄雪继续按揉着她的头道,“当时接到我父母围剿凶壤受困失踪时,仙军一共派出三支队伍前往支援。我师尊就是其中之一,她到达现场时,我父母已经亡故,而我则裹着我父亲的外袍,躺在我母亲身边陷入酣睡,她便将我和我父母的遗体,都带了回来。” 方寸心“哦”了声,似乎有些迷糊。 “听说我被抱回之后,她和裴帅大吵了一架,他们都想收养我。裴帅是我舅舅,而她只是我父亲的师妹。论起亲缘,自是裴帅比她更胜一筹,所以后来我被裴帅带回玄机阁,长到十九岁时,才因为天赋的关系进了无量海,成为她唯一的亲传弟子。”他继续道。 “你师尊对你很好……”方寸心似睡非睡地听着,话也说得含含糊糊。 “嗯。她是孤儿,七岁入的无量海,虽然是我父亲的师妹,但与我父亲年岁相差甚远,入门后没有多久便遇师公,就是她与我父亲的师父,在天裂战场殒身。后来是我父亲带大了她,并授她一身修为,所以她十分敬重我父亲,不仅仅将他看作师兄,更是师父与父亲。”他手一松,让她躺到了自己膝上,垂眸望着她的侧颜,语气愈发温柔。 “难怪她对你如此紧张。”方寸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了些。 “她为人虽然孤傲严苛,待我却十分上心。她很凶,严格到几乎苛刻,不容许我有丝毫错误,但对我的修行却都亲力亲为,哪怕宗务再忙,也从不假手他人。骂归骂,罚归罚,我受了伤她比任何人都着急,比裴帅还像我的家人。”叶玄雪伸指挑开她沾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丝,轻声道。 “刀子嘴……豆腐心……”方寸心勉强回答着,气息渐匀。 他的声音像阙遥远的歌谣,抚平她的疲倦,让她短暂地卸下防备,陷入沉睡。 察觉到她已睡着,叶玄雪便不再开口,只是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目光出现几许怔忡。 这份回忆,本该充满种种情绪,父母离世的伤痛、作为遗腹子活下来的委屈、宗门生活的艰辛…… 可他心里竟一丝一毫的感触都没有生起,仿佛没有涟漪的湖面,平静到诡异。 不论是与裴帅的血缘之情,还是和寂承苍的师徒情深,他通通感受不到,像个冷血无情之辈。 仿佛在“叶玄雪”的心里,这些记忆就只是构成他这个角色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因为裴君岳的元神,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发现这种诡异的情况,只能机械地遵守着心底的规则麻木地活在这个世界。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叶玄雪”可能不是人。 而裴君岳的元神,是“叶玄雪”成为人的契机。 那他……到底是什么? 在那段不为人知的遥远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30章 心碎 寸心,别赶我走…… 方寸心再睁眼时, 已经天光大亮,太苍林被温煦的阳光包裹,地面散落着斑斑点点的碎金, 让昨晚的月夜更显苍凉冰冷。 在这个充斥着幻象的世界,她有时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叶玄雪已经不在太苍林。他很忙碌, 似乎每时每刻都有忙不完的事, 和她一样,能停下来喘歇的时间很少。 如果方寸心没有记错,今日应该是天海舰竞选正式开始的日子,不过叶玄雪似乎默认她不会出席今日的开启仪式, 因此并没叫醒她。 看了下时辰,现在弟子们应该集中在天海楼。 方寸心歪头思忖片刻, 踏出太苍林。 谢修离依然坐在竹下的方石上, 眉目低垂的模样,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外界一切皆与他无关。 温柔腼腆,是方寸心对谢修离的最初的印象。 他是那个沉默地站在身后, 每次回头时都能望到,却又总被忽略的存在。 “不是让你回去?怎还在此?” 一声轻语,唤醒谢修离。 他蓦地抬头, 欣喜地望向竹林下出现的人。她披一身斑驳的光影,面带微笑,目光柔和。 “他们都在天海楼, 你不去?”见他怔忡不语,方寸心迈上前去,又问道。 谢修离从方石上下来,摇头道:“不去, 我想见你。” 一边说,他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寸心,急切道:“你的伤……” 曾经那样含蓄腼腆的一个人,突然间变得直白且热烈了,可能并非突然,只是她一直不曾察觉。 “已无大碍,多谢关心。”方寸心缓缓踱步越过谢修离,望向远空,淡淡回道。 “那就好。”谢修离看着她的背景,猜不出她此刻心中想法,“我……” “谢修离,我不喜欢你。” 他还未说完话,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 她的语气不见波澜,平静得仿佛在同他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如同剜心利刃,伤人无形。 谢修离怔在她身后,似乎无法明白自己突然等来的答案。手起刀落绝不拖泥带水,是她一贯的作风,没想到对他也是如此。 与她相比,叶玄雪的劝说,都显得委婉许多。 不必回头,方寸心也能想象出谢修离此刻绝望的神情,可他需要一个斩钉截铁般的结束。 “日后,如非公事必要,我们不必再见。” 她的第二句话,比利刃更猛烈,炸得他体无完肤。 谢修离猛然回神,大口呼吸,双眸赤红,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方寸心始终没有回头,也无需他的回应,说完两句话,便要离开,只是衣袂刚动便被人从后抱住。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谢修离垂下头,几近失控地凑近她的耳,呢喃:“别走,求你。” 没人知道,这个拥抱用尽他毕生力量。 “是不是因为叶玄雪?”谢修离问道,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着魔般让他沦陷。 “与他无关。有没有叶玄雪,你我之间都不可能。”方寸心冷道,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他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心软。 “我不介意你与谁在一起,只要你身边能予我一席之地,哪怕隐形我也愿意。寸心,别赶我走……”他声音微颤道。 他们之间,他也可以不求答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股震开他双臂的风劲。 “你不必如此。”方寸心脱离他的怀抱,转头冷冷望向他,“过分卑微,只会让自己更难堪。言尽于此,保重。” 语毕,她飞身掠起,离开得毫不留恋,只留谢修离垂头弓背独留太苍林外。 斑驳光影,悉数化作他眼底阴霾。 不知站了多久,他倏尔翻出那枚本该交给方寸心的玉石。 手掌一拢,玉石化作齑粉,随风四散。 ———— 虽说试炼出了意外,玄机阁上下正有些风声鹤唳,但五宗弟子已聚,早已定下的行程还得如常进行。 天海楼的上空金光冲天,在上千弟子的仰望和惊呼之下,形如鲲鹏的银灰色四翼飞舰泛着寒光,压天而来,在地面投射下巨大的影子,将所有弟子都笼罩在内。 重器出关,带来的无与伦比的震慑与浩瀚威压。 “此乃由我玄机阁天海楼设计督造,合五宗之力共同炼制而成的重器天海舰。它拥有九百六十八种形态变化,周身设制一千八百七十五件法宝武器,内设七十种法阵禁制,乃是目前九寰仙界最强大,也最复杂的一件仙家重宝。”云鬓高挽彩霞挽袖的天海楼楼主姬灵夷飞身半空,亲自主持重器出关,向所有弟子和同修们缓缓介绍起天海舰,姣美的脸庞上带着自豪,“天海舰的舰体由九寰最坚硬的无量寒光铁,经九火九冰的锤炼锻造而成,可扛天劫;舰体内部刻有八十万符咒,除了可挡风火雷冰外,还有疗愈之力,可对受伤修士进行治疗。除此外,天海舰中还有庞大灵舱,此舱代替灵核,通过全新灵网与五宗灵源相联接,几乎不存在灵气枯竭的问题。” 她每介绍一句,都引发底下弟子的一片唏嘘声,便是浮身半空的五宗上修,亦满面郑重,眼现震憾。 而在这些上修的正上方,还飞着几个人,当前那位身披青黑重铠,手握长戟的俊美男修,正是今早刚刚赶回玄机阁的五宗仙军大元帅,玄机阁阁主,裴敬川。 寸心 第126节 飞在他身边的,则是其他四宗的掌宗之人。其中最为夺人眼眸的,自是有九寰第一仙之称的无量海宗主寂承苍,往下便是太微山宗主司寇靖远,长须道袍背负长剑,仙风道骨似有古仙之姿,站在他右侧的,则是一身劲装肌肉虬结的高大修士,乃沉渊谷谷主海肃。 最后一人,来自雷曦,却非宗门。 华服美饰,容貌清丽,正是雷曦山的西临神君萧西临。 在五人的目光下,天海舰起了变化,庞大的舰身竟倏尔缩成一枚芥子大小,顿时引来一阵惊讶的议论声。然而声音还没消失,远空便撕开一道巨大裂隙,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化身凤形的天海舰破从裂隙那头飞出,如同一道火影,再度盘旋于众修头顶。 就只这三段演示,已经尽显天舰之威力。 天海楼外站的弟子全都鼓起掌来,大声欢呼。 “此舰今日由无量海大弟子叶玄雪驾驭,仅作形态幻化演示。天海舰为合阵法宝,需由两名修士合力共持,方可发挥其最大作用。故五宗将在弟子内挑选合适的持舰人选,根据各位的报名情况,初筛之后将会留下二十五对搭档共计五十位弟子,跟随叶玄雪师兄学习天海舰的驾驭,考核后筛出十对搭档二十位弟子,进入最后试炼,留一对正式搭档,一对备用搭档。” 姬灵夷说话之间,叶玄雪的身影已从天海舰中飞出,落到众弟子正前方,朝浮身高空的五人行礼。 “今日,就是初筛的时间。”姬灵夷的声音再度响起,“初筛分为三重。灵识力、五感力、法宝操控力。” 这三重,前两重测的是天赋。对于天海舰这样高阶的法器,天赋和悟性二者缺一不可,想要成功驾驭它,没有强大的灵识做支撑,光靠后天努力是不可能的,因此天赋成为初筛的门槛。 “每重筛试为十分,五分合格,方可进入下一轮。有一项低于五分,会直接淘汰。最终以搭档二人的三重测试总分合计排位,取前二十五对弟子。”姬灵夷续道。 因是双人合阵的重器,搭档伙伴的默契尤其重要,是以众人报名时,属意的搭档早已确定,乃以搭档二人的名义报的名。 此语一出,雷曦宗的队伍中立刻有人举起手来。 “姬仙师,我宗弟子方寸心,因此前剑冢失控受伤,恐今日无法出席筛试,不知可否容她伤愈再测?”苏断水站出问道。 姬灵夷面无表情地摇了头:“不能。今日未到场参加初筛者,均视同弃权,不论何理由。” “这不公平!”雷曦宗内立刻就有弟子替她喊了出来,“她是在玄机阁受的伤,现在又剥夺她参试资格!” 与此同时,天际一道雷霆般的目光射向姬灵夷,萧西临的神色已沉。 “她在我宗受伤,是我宗之过,我宗已竭尽全力为其疗伤,也会全力缉凶,必会给贵宗一个交代。但今日之试乃是为天海舰挑选合适的持舰者,以期极早让天海舰投入天裂战场,刻不容缓。而今五宗弟子均聚于此,众修时间有限,也等不起。我不能为了一个人的公平,而罔顾所有弟子的公平。”姬灵夷并没理会雷曦宗的抗议和萧西临的目光,仍旧坚持道。 “呵……”萧西临斜睨身边的裴敬川。 “萧神君勿恼。天海舰的选拔不会只有这一次,何必急于一时,眼下还是让她好好养伤为宜。身体修养好了,何愁没有下回。”知道她极为护短,太微的司寇靖远打圆场道。 萧西临白了他一眼,嘲道:“正主都没开口,你倒上赶着替他出声了。哼,难怪人道太微依附玄机。” “你……” “好了!这么多弟子在下面,你们这是要当着他们的面吵起来吗?”深渊谷海肃不悦地瞥了瞥两人,“争什么?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让她参加了,她真能赢到天海舰的资格吗?” “海肃,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她不来,卓青让也必输无疑,他虽然是你的大弟子,却违背你的意思,不止没同意与你的宝贝女儿结修,甚至拒绝和海沛成为搭档,你憋着这口气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萧西临可不惯着他们,直接戳破他的心事。 这一通冷嘲热讽,让海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可不论上头如何争执,初筛还是在姬灵夷的主持下开始了,毫无转寰余地。 所有未报名的内外门弟全都退到外/围,将天海楼正前方的位置,留给参加初筛的弟子们。报名的弟子有六百余人,已然与自己的搭档两两站好,等待叫名。 “看来这次,你要输了。”海沛越过卓青让,边说边笑着走向自己的搭档。 卓青让没说什么,只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神情从容,不见紧张。 天海楼前已经摆出两尊灵觉方仪,用以测试弟子们的灵识力。 所谓灵识力,便是外界所说的灵识感知力的进阶,五宗弟子入门后,首要之事便是炼气筑基修得灵识,这与古修之法一般无二。 灵识,是所有法术的施展基础。 这个测试并不困难,只是用来检测他们在灵识方面的天赋。 按照报名名单,互为搭档的弟子同时被叫到,上前测灵,一对接一对。灵觉方仪上的光芒不时冲天而起,引来周遭惊呼。 “哇,不愧是太微首席弟子许闻笙,她的木灵根好强大。” 炽亮浓烈的青色光芒,让围观的弟子面露羡慕,议论纷纷。 那是极其纯粹的木属性灵识,意味着这道青光的主人,不仅拥有强大的灵识,还拥有十分纯粹的木灵根,乃是十分罕见的修仙根骨。 “快看,海师姐的灵识力也很强。” 夺目的橘光充满爆冲的杀气,是庞大的火属性灵识。 “搭档组合,怎么能只看一个人?苏师姐与何师兄那组,才是真强大。” 苏断水和何愁作为搭档,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新人天赋也不错,那两个是无量海才入宗不久的师妹吧,后生可畏啊。” 云汐与桑慕的组合,也十分惹眼。 …… 一对一对,等候测试的弟子队伍渐渐变少。 “沉渊谷卓青让,雷曦宗方寸心。”一声唱名响起,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独自站在场上的卓青让。 大家都对他投入遗憾的目光,他本该是这场选拔最有力的竞争者,却因为搭档的关系,要与天海舰失之交臂。 卓青让缓步上前,迈到灵觉方仪前,朝着站在两尊灵觉方仪正中间的叶玄雪行了同门揖礼,趁着对方还礼之时,道:“叶师兄,你没将今日之事告诉她,就不担心她秋后算账?” “她伤重,不宜前来。”叶玄雪毫不受他影响,微抬的眼眸里射出几缕寒光。 语毕,他直起身来,不再与卓青让多语,只朝旁边唱名的弟子点点头。 “卓青让,已到;方寸心,弃……” 一个“权”字未落,远处突然飞来道人影,稳稳落到天海楼前,卓青让身边。 “谁说我弃权?”方寸心喘着气,道,“我赶上了吧?” 天上地下,无数道目光都聚集到方寸心身上。 “来得正是时候。”卓青让微微一笑,“测灵吧。” 他说着话,伸出手,轻轻按上灵觉方仪正中那枚无色晶石上。 刹那间,一道赤芒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化作火凤虚影。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失神,便连天际的上修们也面露诧异。能让灵识化开,这需要极其强大的天赋与控制力,别说弟子,就是在场的上修,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很少。 那厢,方寸心朝神色冰冽的叶玄雪挑了下眉,略平复了一下气息,亦按上另一尊灵觉方仪。 第131章 利用 故人之影,似乎越来越清晰。…… 方寸心的突然出现,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天上的几位上修尊者,望向她时也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显而易见,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陌生。 毕竟来玄机阁才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凭一己之力成为五宗弟子讨论的对象, 不论是她的过去, 还是她的现在,似乎都以一个平平无奇的出现为开头,又在大杀四方后退场。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也不知这回, 她会有怎样的表现? “听说她出自望鹤墨石,当初并没测得灵气感应。”弟子中有人议论道。 关于她的过去, 早已被人传开, 她的天赋也因此成谜。 毕竟灵气感知是灵识的前提,一个连灵气都无法感应的人,又如何生出灵识?没有灵识,又如何驾驭九寰各类灵宝?可从她几番出手来看, 她分明又是实力强悍的修士,全然看不出没有灵识的样子。 旁边伙伴摇了摇头:“可能墨石城测试灵气感知的法仪坏了吧。” “也许是她运气好,得到的法宝都是强大却无需太多灵气感知的……”雷曦宗的庞君德心有不甘地开口, 换来苏断水冷漠眼刀。 那厢,林颂也双手环胸盯着方寸心。 墨石城的测试肯定出了问题,方寸心拥有灵气感知这件事毋庸置疑, 可她的天赋到底多强,他却并不清楚。 玄机阁的灵觉方仪可不是墨石城那廉价测试仪可比拟的,必能探查清楚她的天赋。 这想法刚冒出,方寸心的手按上灵觉方仪后, 却没有丝毫变化。 林颂蹙了眉头,围观弟子的议论声也更大了些。 “要怎样才算通过?”方寸心突然想起什么,问向旁边的卓青让。 她来得晚,并没听到这个初筛测试的规则。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够站在近处的弟子听到,当即便引来几声轻嗤。这个问题,问了等于白问,灵觉方仪是测试类法仪,无法人为操控它的数值,天赋如何就是如何。 卓青让并没嘲笑她的问题,反而很认真道:“越高,越好。” 方寸心点了下头,这才面向眼前的灵觉方仪,将压制着灵觉方仪的灵识彻底释放。 霎时间,一束紫光在众修惊愕的目光下冲天而起,直破云霄,在天际弥漫成一片淡紫云霞。紧接着,灵觉方仪发出几声沉闷的卡顿声,而后冒出青烟,轰然开裂,冲天的紫光顿时消散。 四周顿时陷入沉默,一时之间竟不知是灵觉方仪出了故障,还是方寸心的天赋委实惊人。 “紫色雷威。她是雷灵根……”雷曦宗的弟子中,有人突然喃喃道。 “多少年没有出现过雷灵根了?她居然是雷灵,那不就是……” “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有人补完了这则属于雷曦宗的预言。 议论声越来越大,雷曦宗弟子群情激越,渐渐吸引了其他四宗的弟子。 众所皆知,长晏神君殒后,雷曦宗已无主多年。 方寸心的出现,对上了前半句。 天际,萧西临也已眉宇紧蹙,紧紧盯着方寸心。 难怪,难怪它会挑中方寸心…… 林颂已在第一时间从云端飞下,直奔灵觉方仪。 方寸心站在报废的灵觉方仪前,面露尴尬:“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弄坏的。” 不是说灵识越高越好吗?她便不像在墨石城那样藏着掖着,出了全力,谁承想这东西那么不经用。 灵觉方仪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她不想赔钱。 林颂并没理她,目色凝重地仔细检查了灵觉方仪后,方转身朝着云端众修道:“师尊,各位仙长,灵觉方仪没有问题,之所以损坏,是因为她的灵识强度,超出了灵觉方仪的承受范围。” 此语一出,全场皆震。 寸心 第127节 能把灵觉方仪震坏的实力,全五宗除了几位上修之外,在弟子中找不出一个来。 察觉到四周投来的震惊目光,方寸心隐隐觉得不太妙,她看了眼卓青让,对方只是朝她竖起拇指,再看叶玄雪…… 叶玄雪收到她眼中求助,开了口:“既然灵觉方仪没有问题,那么方师妹的测试结果也没问题。雷灵强识,可得满分。不知姬仙师可有异议?” 姬灵夷将诧异的目光从方寸心身上收回,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裴敬川等人,才开口:“没有。” “既无异议,卓师弟和方师妹可以退下。测试继续,烦请林师兄再取一尊灵觉方仪前来。”叶玄雪一句话,终结眼前这场测试。 方寸心冲他嘻嘻一笑以示谢意,只换来他一记冷眼,她也不以为意,转身随着卓青让退下。 离开之前,她遥望天际,目光逐一扫过天上众人。 陌生的容颜,代表了九寰最强大的存在。 这其中,有想要她性命之人。 不知道她本尊出关之后,与他们可有一战之力? ———— 刚刚下场,方寸心就被雷曦宗的弟子包围。 “你的伤……”苏断水神情复杂地盯着这位实力恐怕在她之上的小师妹问道。 “已无大碍,多亏玄机阁的师长们将我送往佛光宝莲疗伤,才保我这条小命。”方寸心大声道,语毕,她又望向天际,目光正与姬灵夷相遇,她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要杀她的人既然选择不露面只施阴手,心中便也顾忌被人发现,那么大概率不会在佛光莲再对她出手了,再留在那里对她来说没有帮助,不如收网出现。 横竖虽然没能直接看到对方模样,但也算帮她缩小范围排除了叶玄雪口中最有嫌疑的四人其中之二。 杀她的人,就在宋尚南和姬灵夷之间。 只不过……在这二人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便不得而知了。 若有,以他二人的地位,恐怕有只有天上那五人。 “在他们宗门,又因他们宗的法阵受伤,他们替你疗伤那是应该。”苏断水毫不客气道,“你说无大碍,也就是并没痊愈。稍后的测试可不是摸摸方仪就能过关的,你不要逞强。” “知道了,多谢师姐关心。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不会乱死。”方寸心笑得没脸没皮道。 苏断水白了她一眼。 那厢灵觉方仪的测试排位已然更新,方寸心和卓青让以双满分的成绩位列第一。 初筛很快进入第二轮——五感之试。 灵觉方仪被搬走,所有弟子向外再退,空出天海楼前一大片广场,地面隆隆裂开,浮出两座莲花斗法台。 灵气枯竭的时代,修士随时会面临无灵可用的危机,身体的原始本能变得十分重要。这一关测的就是修士躯壳的本能,上台的弟子将被封印灵识,不可动用任何法宝,仅靠肉身之力,与三个隐形傀儡战修斗法。 斗法时间只有两刻钟,两刻钟内被打下莲台者淘汰,扛满两刻钟者合格,每打落一个战修,可计得分数,若将三名战修全部打落,则凭斗法时长来判断弟子实力。 肉搏战,方寸心最喜欢了。 “为何不在太苍林待着?你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吗?”试炼开始,叶玄雪踱到方寸心身边问道。 方寸心正跃跃欲试地盯着斗法台,闻言头也不转:“我躲在太苍林,危险就能自动解决?叶玄雪,我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抱歉,可你伤得太重,出现在此危险太大。”沉默片刻,他道了歉,“那人几番未能得手,必会再下杀招。” “要的就是他再出手。”方寸心耸耸肩,跟着众弟子一起对此刻台上的精彩肉搏喝起彩来,“那人太精明,几次都没留下确凿证据,想要逼他现出真身没那么容易。难道他不出手,我就要一直躲着?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叶玄雪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卓青放呢?” 方寸心正鼓掌的动作一停,总算正眼看向他——他终于发现了。 “你伤重被我带回太苍林后,他就再没出现过。你让他去做什么了?”叶玄雪比她想像得要更早察觉不对,小五并没出现在太苍林外想见方寸心的那群人之中,只是那时只顾着她的伤势与万云仙市,未及多想,但到今日卓青放都没出现,便让他不得不想了。 以卓青放的性格,他没道理不出席今日的活动,更不可能看着卓青让和方寸心正式搭档竞争天海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人授意去做其他事。 而这一切,应该从她进入太苍林后就开始的。 她仍旧没有信过他。 “小五要做什么,我哪管得着?你为何认为是我?”方寸心反问他。 “方寸心,我以为这两天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叶玄雪眼底翻涌出冰霜。 “共识?”方寸心道,“我们之间的共识,不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谢谢你给我提供的宝贵消息,我会好好利用。” “……”叶玄雪的气息陡然间变得凛冽,心脏如同被人用手攥紧般痛起。 太苍林中的缠绵,在她心中莫非只是一场虚与委蛇的套话利用? 刹那间,巨大的怒气夹杂着一股恨意席卷而来,他仿佛看到一身嫁衣的女人踏过遍地尸体仗剑而来,沾染了鲜血的脸庞挂着肆无忌惮的笑,疯色在她眼底涌动,用冰冽的声音告诉他—— 利用而已,你竟自欺欺人至此? 裴君岳,你可笑至及! …… 冰冷的气息散开,四周弟子都忍不住一颤,不约而同退了数步,望向对峙中的两人。 方寸心盯着叶玄雪愈发冷冽的眼,他眸中原本独为她展露的温柔似乎正一点一滴凝固成万古不化的冰川。 好熟悉的杀气。 原来是他。 四年前,她初入望鹤毓秀时所遇到的那股凭空而现,又凭空消失的杀气,属于叶玄雪。 故人之影,似乎越来越清晰。 “马上就到我们了。叶师兄,能把我的搭档还给我了吗?”卓青让的声音打破二人间的僵局。 他笑着,满身志在必得的自信,从叶玄雪身边,带走了方寸心。 第132章 巅峰 方寸心不过是个小界仙民,纵有些…… 阳光遍洒天海楼, 在四周复杂目光中,卓青让和方寸心并肩往斗法台走去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卓青让看着方寸心依旧苍白的脸庞问道。 “放心吧,不会耽误你的。”方寸心淡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卓青让双手环胸, 戏谑般问她,“心情不好?因为叶师兄还是谢师弟?” 方寸心心里确有些烦闷, 叶玄雪刚刚的目光似还浮现眼前, 挥之不散。她现在没有和人闲谈的兴致,只想好好打一架。 前方的唱名及时响起,她未置一辞便飞身掠上左侧斗法台。 斗法台上绘制着繁复的禁制符纹,用来封印上台弟子的灵识和法宝。随着符纹闪起晶光, 禁制启动,战斗也正式开始。 四周涌现出几缕微弱的气息, 若隐若现极难捕捉。这个时刻, 不仅仅考验弟子的五感敏锐,也考验弟子的心态,能否抛开外在声音与目光的影响。 外界任何一点干扰,都会对比试产生决定影响。 方寸心眼中再无其它, 所有动摇她心境的因素都被丢到一旁。 倏地,她腾身跃起,在半空中灵巧一转, 仿佛避开什么攻击般。 “这种测试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林颂捋着胡子,对身边的姬灵夷道。 “哦?”姬灵夷不以为然,“看来林师兄很了解她。” 一句话余音未落, 便听台上“砰砰砰”连续数声闷响,围观的弟子随之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声。 方寸心的身形矫捷如兽,飞脚扫踢,拳风成影, 拳拳重击,招招不落空,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只觉酣畅淋漓。别的弟子还在通过五感费力捕捉气息变化,躲避傀儡攻击的时候,她出手就是攻击,没有丝毫犹豫。 隐形傀儡,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仿佛只是个木桩。 林颂缩了缩脑袋——这个声音,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一年前考核方寸心时的情景。 不是他了解方寸心,是他在方寸心手下吃过亏,虽然只是傀儡,但被她暴揍到身首分家的滋味太难忘了。 当年的方寸心都已有那等实力,过了三年,她怎么可能毫无进步。 但这进步,也未免太快了些。 那厢,卓青让的攻击和速度也不遑多让。他和方寸心的攻击招式虽然不同,但攻击的风格却极其类似,急进猛攻毫不留情,下手必是杀招。对比方寸心的拳,他更擅腿,对五感的敏锐度似乎稍逊方寸心,故而精准度比方寸心差了些许,但他的经验完美补足这个小小缺点。大范围的重击让傀儡避无可避,不断被他打中。 轰—— 两座莲台六尊傀儡几乎同时被方寸心和卓青让从台上震落,所用时长不超一刻钟。 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这是这场测试到目前为止最快结束且最为精彩的一场,卓青让和方寸心两人,又是双双满分。 方寸心从台上下来便回到雷曦宗的队伍中,心情畅快了不少。 雷曦宗的弟子看她的目光,却全都变了,带着些微小心翼翼的敬畏,不再是先前看小师妹的宠溺神情。 “张师兄?刘师兄?”她看着和自己保持两步距离的师兄,不解问道,“我很可怕?” “不不……”张绪和刘同方对视一眼,才慢慢地靠近他。 “我们只是有点,有点惊讶。”张绪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方寸心再度望向斗法台,只问道:“惊讶什么?” “惊讶师妹的灵根!”张绪道。 “与长晏神君相同的雷灵根!”刘同方有些激动地补充道,“整个九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雷灵根修士了,而你是雷灵根,又恰恰成为雷曦宗弟子,这不正应验了我们宗流传的那句预言。” “流传的预言?”方寸心想起先前刘同方提过的那句被他们奉为圭臬的话,“又是长晏神君的遗言?” 这人死之前,话那么多的吗? “不是。”刘同方忙摇摇头,“是长晏神君殒后,我们宗门准备再择新主时,雷曦的观星师观天地玄象起卦所得预言——‘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从那时起我们雷曦再无宗主,只等预言中的人出现。这话的前四字,便意味道着新主为雷灵根,与长晏神君一样。” 方寸心冲两人露出个“这种话也有人信”表情来。 “不管师妹是不是这预言中所提的那个人,你的雷灵根足够你在咱们宗横着走。”张绪笑道。 “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方寸心嚼着这八字,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预言之类的无稽之谈她是肯定不信的,况且她也不是单一雷灵根,而是金雷双灵根,今日的测试,她并没全部显现罢了。 她默默攥了下手,那日她通过灵网凭借雷眼窥探雷曦宗灵匣之时,响在耳畔的那声召唤“宗主归来,雷曦不灭”,看来皆非空穴来风。 若真的深究起来,这八个字,风雷龙雪,全部都已出现。 寸心 第128节 前者为她,后者…… 思及此,她望向叶玄雪。 ———— 叶玄雪收到召唤,已从天海楼前飞到寂承苍身侧,垂手恭立。 “你和这位方寸心很熟。” 寒霜般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响在叶玄雪耳畔。 寂承苍的语气中没有疑问,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无需叶玄雪的回答,而他的沉默也默认了这个事实。 “熟到想让她成为你天海舰的搭档。”寂承苍加重了一点语气。 叶玄雪乃是天海舰炼制过程中的试宝人,与他搭档试宝的弟子时有变动,他的正式搭档一直未能确定。自从那日知道方寸心进了雷曦宗,并且随宗抵达玄机阁后,当夜他已向玄机阁提交让方寸心成为自己天海舰搭档的请求。 只是可惜,他到底晚了半步,让卓青让抢先把名字上报。她作为卓青让的搭档上了天海舰竞选者的名单,就不可能再成为他的搭档。 “你想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天骸墟墟主,成为你的搭档?”寂承苍的目光这时方从地上收回,冷冷地落在叶玄雪身上。 “她如今已是雷曦宗弟子,也是五宗同修,实力足以成为弟子的搭档。”叶玄雪坦然道。 寂承苍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实力强悍的人,五宗有很多。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重要,将来是要成为无量海宗主之人,怎可轻易相信这样一个人?玄雪,你让为师很失望。”她语气越来越重,“这一年以来,你犯的错误越来越多,本座令你即刻回无量海,闭关静修,打磨心境!” 叶玄雪霍地抬眼,与寂承苍的目光撞上,毫无回避畏惧。 这个时候让他回无量海,岂非将方寸心独留危险境地? “师尊,请恕弟子难以从命。” 只一句话,就让寂承苍彻底沉下脸。 自打拜入无量海,叶玄雪便循规蹈矩,从没有过忤逆顶撞师父之时,但这一年多来,他却仿佛变得许多,面上仍然顺从恭敬,暗中却时不时将她这师父的话当成耳边风,像枚软刺般,今日更是变本加厉。 许是知道自己惹怒师父,叶玄雪忙又解释道:“弟子答应过天海楼姬师姐,留在这里帮她教导竞争天海舰的师弟师妹们,助她挑选出合适的人选,贸然离去,岂非言而无信之辈。还望师尊恕罪,待此间事了,弟子便回无量海闭关。” 寂承苍并未因为他的解释而息怒,地上又响起一阵喝彩,让她又将目光投向喝彩的中心。 方寸心已经结束第三轮,也就是法宝操纵力的测试,看得出来,这些测试对方寸心来说毫不费力,她的表现根本不是一个初入宗门的弟子能够拥有的。 也不知她进入五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你立刻回无量海。”寂承苍绝美的脸庞上浮现杀气,语气毫无转寰。 叶玄雪倏尔单膝落下,半跪于空:“师尊,弟子办不到。” 这一跪,便将旁边几位上修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那厢,三轮测试结束,方寸心和卓青让的成绩稳居首位,此番测试对他二人的组合已毫无悬念。 正接受四周恭喜的方寸心忽然感受到一道凌厉杀气,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杀气来的方向,不期然之间,对上天空中一双毫无感情的美眸。 她将身体缓缓转向那人,眉心渐蹙。 众目睽睽之下,叶玄雪跪在那人身侧,低垂的脸庞藏在阴影中,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姿态低到极致。 这一幕,很快被众人发现,往天上看的人也越来越多。 方寸心心里窜起几分不悦,就算猜到那是叶玄雪的师父,她也见不得叶玄雪当着众人的面被人如此刁难,卑微至此。 天际的绝色女修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与不满,眸色一沉。 顷刻间,一阵庞大的仙威从天际如山峦般压下,笼罩向方寸心所在位置。浩浩仙威让方寸心身边围着的弟子心头同时一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震退了十数步。 只有方寸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仰头与寂承苍对视。 一缕殷红从她唇角沁出。 寂承苍很不喜欢方寸心眼底那抹野性难驯,却也不能真对一个晚辈出手,小惩大戒地震慑之后便要收回仙威,然而未等她放过方寸心,对方身上却绽开一股威压。 如同枪戟,尖锐凌厉,直逼寂承苍。 可更快的,是一道疾飞而落的电光般的身影。 “师尊!”叶玄雪顾不上许多,飞落方寸心身前,阻断两人间的较量。 那边裴敬川也开了口:“承苍……够了!” 旁观了这对师徒吵架全程的裴敬川原不想多说什么,但见寂承苍竟当着众人的面对一个小辈发难,便无法再置身事外。而他另一侧的萧西临也已望向寂承苍,再继续下去,两宗恐要伤了和气。 “没人比玄雪更了解如何施展天海舰,让他留在这里教导他们,也是我的意思。”裴敬川沉声道,“不知可否?” 裴敬川的面子,五宗之中没人能不给。 寂承苍冷冷看了眼地上的人,怒而拂袖,飞离天海楼,心中却是惊疑一片。 刚才那股突如其来却又突然消失的威压,是她的错觉吗? 那似是元神威压,与她不相伯仲,非元婴期修士不能拥有。 方寸心不过是个小界仙民,纵有些天赋际遇,也不可能……元婴境界,已是九寰巅峰! 第133章 邀请 “神魂交融,远胜肉身欢愉。可敢…… 看到师父离开天海楼, 叶玄雪紧绷的心弦才算松开,抬眼望向天际,以目光询问道。 裴敬川颌首:“去吧。” 四周回过神来的人都纷纷小心翼翼地凑来, 卓青让也飞身上前,不过都没机会与方寸心说上话。在他们围来之际, 叶玄雪已经 带着方寸心旋身而离, 消失在天海楼前,让众人落了空。 这次,他没带她回太苍林,而是飞到离天海楼最近, 却也十分隐秘的星湖崖上,也免得那些人又围到太苍林外打扰她。 星湖崖上并无湖, 只生长了一小片雪珀矿, 雪晶冰透,封印了无数萤虫在内,如同正琥珀,故得名雪珀。每到夜里雪珀中的萤虫就会发出亮光, 让这片晶矿宛如星湖。 而在满眼晶亮的矿石丛后,有个十分隐蔽的洞穴,因为被晶石折射的光芒所形成的天色光幛所挡, 从外面无法发现这里有个洞穴。 “这是什么地方?”方寸心被叶玄雪拉着,弯腰走进这个洞穴。 洞穴也和一间普通卧室差不多大,里面堆了些杂物。木制的简陋桌椅和用干枝与软草垒成的窝一般的小床榻, 还有随意散落在角落里的零碎小物,看着就像是孩子的秘密天地。 “我幼年在玄机阁长大,这里是我当年在玄机阁唯一一个朋友发现的地方,他把这里当成他的隐秘之所, 曾邀我前来玩耍过。”叶玄雪边说边掐了个轻风诀,将洞内灰尘除尽。 “你朋友的地方,你带我进来,不合适吧?”方寸心在洞口止步。 比起这个洞穴,她更加好奇,叶玄雪这种个性的人,也会有朋友? “他在很多年以前就已殒身。”叶玄雪淡道,神色间既看不出对这个朋友的怀念,亦看不到他的悲伤,仿佛说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他与我年岁相仿,是个积极乐观的人,心怀天下苍生,十分仗义,曾是玄机阁天赋最好的弟子,前途光明。因见我总是独自一人被外界孤立,是以他总会替我出头,也会拉着我畅聊。” 地面上斜落的影子,随着他的声音,似乎勾勒出旧时画面。 在大雪纷飞的季节,窝在这个小小的山洞中,两个少年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畅谈人生,交流修行心得,身边放着偷来的酒……叶玄雪是个最好的倾听者,他听多说少,无条件地接受对方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是属于叶玄雪的过去,方寸心在他的眉间眼底看到了几分属于叶玄雪的影子。 那抹已经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怎么死的?”方寸心问道。 “他死的那年我十五岁时……那年我们相约,偷偷前往玄机阁禁地探险,结果遇到危险。他就死在我的眼前,我的怀里,可却我并不记得他是如何死去的。他的死,变成玄机阁的禁忌,这里也就彻底空置,再无人踏入过。”叶玄雪却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拉进洞中,缓缓说道。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生离死别,却没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唯一的、无话不谈的好友死了,可他却像个冷血的机器,连一个悲伤的情绪都欠奉。 甚至,他渐渐忘记这个朋友,任其消失在他毫无波澜的生命里,直到今日。 方寸心咳嗽了两声,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角溢出,也染红了她的内唇瓣。她的脑中正尖锐的刺疼,本就是带伤赴试,而今又沉不住气擅用元神,这具身体自然吃不消。 叶玄雪扶着她在软草铺就的小榻上坐下,掌中化出一股冰冽的霜灵注入她体内,替她缓解不适。 “适才之事,我代师尊向你道歉。”他绝口不提往事,只专注于眼前之人,“只是你也太莽撞了些,怎可硬来?” “谁叫她欺负你。”方寸心蛮不在乎道,“你师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斥责你,是因为我的缘故?” 她的话在他心中化开,换来他片刻闪神。 记忆中,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且极为护短。那年他因正邪之争,临危受命被宗门封印记忆,化为无名散修欲入天遗门成为内应,阴差阳错之下得她青睐被带回天遗。彼时他无依无靠且身份不明,数次得罪天遗恶修,被逼下跪道歉受折辱,她亦如今日这般,强杀那修为比她高出一大阶的恶修。 情浓之时,她道:“你乃我心爱之人,辱你便是辱我,我自当拼命回护。日后谁敢欺负你,我便替你一刀一刀,剐下那人的肉。” 她感情炽烈直白,毫无含蓄可言,便是情话,也说得字字见血,如同锋刃。 说到做到,她险些为此送命,也是窝在这样简陋的石窟中,他一点一点为她涂抹伤药,看那遍体见骨的伤痕,发誓日后必要以命还她这份毫无保留的情。 后来到了云海一梦,世人皆知她的身份对她并不友好,就算有他的回护,过得也依旧艰难。可就是在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中,她仍旧在他跪在师尊跟前被误解斥责时,冲上前来替他辩解抵抗,像只野性难驯的雌兽,即便最后换回一身鞭笞也绝无屈服。 那时的她,已假借失忆成为他的师妹,日日做戏,用虚情假意骗他信任。 可在这漫长的欺骗中,是不是也有偶尔的假戏真做,让他沉沦。 她刻在骨血之中的天性,无法抹灭,驱使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而他们的痛苦,也正是源于这些无法被理智和世俗约束,已经成为本能的感情。 前后三百余年,这比血还要浓烈的情感,于那个麻木无情的叶玄雪而言,不啻是人生之中最美味的盛宴与最庞大的劫难。 以至那个本该成为他美食的元神,一口一口,蚕食了他的心底遵循的规则,组成了全新的,无法被控制的灵魂。 他知道她已经在怀疑了。 曾经倾尽全力爱过与恨过的人,即使换命改颜,如何认不出? 于他是如此,于她也是如此。 不必有任何的事实佐证,他全身都是破绽,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个偶然抬眸的微笑,亦或是某个时刻重叠的身影……都在提醒她,裴君岳的存在。 短暂的和平掩盖着无时无刻的试探与怀疑,但他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这个名字意味着,他们之间不死无休的恨。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方寸心舒服许多,盯着他的眼问道。 他已沉默许久,半垂的眼眸里浮沉着无数阴影,没有刚认识时那样清澈,微微抿起的嘴角所勾勒的线条,藏着旧人的影子。 “没什么。我师尊是因我迁怒于你,与你无关。她那边我自会交代,不会再给你带来麻烦,你别与她硬来。”叶玄雪想劝她避开寂苍承,可转念一想她的为人,便又作罢。 她那脾气,是不可能回避哪个人的。 说多了,她还要着急,还要对着来。 “怎么?你害怕?”方寸心凑近他,意味深长道,“是怕她为难我,还是害怕……我为难她?” 寸心 第129节 叶玄雪瞳眸骤缩,唇抿得更紧了些。 显然,这个问题是个陷阱,而他被她看透。 “你好像对我的境界非常了解,知道我拥有与你师父相抗衡的实力。”方寸心的唇擦过他的耳廓,“嗯?师兄……” 似是而非的称呼,唤的是她心底的故人。 叶玄雪转过脸,蓦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以唇封缄她的声音。 血腥的味道,混合着她的甘甜,在唇齿间肆意游走。 几声含糊的话语响起:“刚刚还想杀我,这么快就消气了?” 回答她的是,是他用力的吮咬,带着点撒气的意味,咬得她刺疼。她挣开他的束缚,将他推倒在软草之上,滑落的衣襟敞露出漂亮的锁骨与肩头,颈间是道红艳的淤痕,手掌撑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胸腔中心脏的跳动。 如果她的手现在化成利爪,从他的胸膛中剜出这颗跳动的心脏…… 他却倏尔搂住她的腰,半强制地把她拉下,让她绵软地倒在自己身上,唇瓣微启:“不曾消气。” 语毕,他握住她的手——想取他的心脏可以,但不是现在。 肌肤相贴时的温度,足够让人短暂抛开理智,沉沦爱/欲喜乐。 歪斜的发髻,被抽走的发簪,干枯的软草扎到他发间鬓边,微喘的气息,矜贵不再,极尽妖冶,让混乱的一切更显旖旎。 “叶玄雪……”方寸心仰起下巴,任他埋首于自己颈间,指尖穿透他脑后散发,“试过神/交吗?” 叶玄雪迷乱而大胆的索取忽然一滞,抬望的眼眸里露出些微混沌不解。 “神魂交融,远胜肉身欢愉。可敢一试?” 她的邀请,是张死亡帖。 元神之交,便再无可藏之地,她能见到眼前这具躯壳真正的主人。 他片刻犹豫都无:“有何不敢?” 方寸心便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笑出声来:“可我现在还不想给自己再添个敌人,我还想查明我那位故人是死是活。你说……他遇难之前,可曾瞧见凶手模样?” 叶玄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带着未息的欲/色缓缓坐起,道:“我猜,他没见到。” 第134章 同居 尤其是组队的两人,不管男女,都…… 打断方寸心与叶玄雪之间这场缠绵交锋的, 是来自裴敬川的召唤。 二人被召到了留风回雪溪。此溪盘旋于玄机阁十二仙间之间,如同一条缠绕仙山的玉带,溪面仙气氤氲, 两岸风光绝美,乃是九寰甚少能见的自然风光。 裴敬川已褪去戎装, 换了身朴素的宽袍, 头戴斗笠站在竹筏上随波逐流。方寸心与叶玄雪二人在他身前落下,刚要行礼,便被一股柔和气劲托起。 他温声道:“此番并非以军帅亦或阁主身份召你二人前来,不必拘礼。” 少了戎装的冷酷刚硬, 裴敬川眉间也添了些柔和。都说外甥像舅,他与叶玄雪长得有五、六分像, 都是少见的美男子, 只是较之叶玄雪,他身上透出战场上厮杀过的痕迹,更添肃杀之色。 叶玄雪如同冰川锋锐绝美,那裴敬川便可称得上山岳, 厚重沉敛。 裴敬川对方寸心毫不掩饰的打量并无恼意,只朝她道:“方寸心……我听过你的名字。三年前,林颂就同我提起你。” “怎么提的?他骂我了?”方寸心好奇道。 “既骂, 也夸,还很遗憾,他非常欣赏你。”裴敬川道, “若当时你拜他为师,如今也算是我的徒孙,可惜你们之间起了误会。” 方寸心想像了一下林颂又骂又夸的神情,不由笑了:“不可惜, 没有误会也我不会拜任何人为师。” “哦?为何?”裴敬川面露好奇。 方寸心看了眼身边的叶玄雪,道:“我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被人管着。” “原来如此。”裴敬川点点头,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难怪玄雪会钟情于你,他从小到大都被束缚在宗门,从玄机阁到无量海,无一日逍遥过。” “舅舅……”叶玄雪蹙了眉。 “怎么?说不得?你我甥舅一场,我怎么也得向你死去母亲的交代。放心,我不是你师父,不会那般霸道武断。”裴敬川笑了起来,“你师父那边,我已劝过,你近期可以留在玄机阁内,但过后你还是要和你师父好好说,她虽严厉,但待你却是真心。” “玄雪明白。”叶玄雪乖乖垂头。 方寸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敬川,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莫名其妙的见家长感觉,让她有种下一刻就要昭告天下他们要结修的错觉。 毕竟,叶玄雪可是在心生好感的初期,就说过要禀告师门娶她这种话。 “裴阁主……我和他之间只是师兄妹,没有其他关系。” 方寸心一句否定,成功让叶玄雪神情骤沉,裴敬川也是一怔,只问向叶玄雪:“你们……” “舅舅,这事你们就别插手了。”叶玄雪剜了她一眼,才开口,“您今日唤我们前来,不是为了打听这些吧?” 裴敬川无奈地叹口气,转而道:“小友伤势可好?” “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叶玄雪代为答道。 “剑冢之事,你们怎么看?”谈及正事,裴敬川便收起笑容,身上的温和亲切一扫而空,眉间威赫渐露。 二人相视一眼,由叶玄雪开口回道:“宗门已全力追查,但目前尚无眉目。而今五宗弟子齐聚玄机阁,人员杂乱,恐怕混入居心叵测之人,可碍于他宗面子,很难在明面上排查,只可暗中查探。” “玄雪,这些话他们已经同我说过一次,我无需听第二遍。”裴敬川目光一沉,刹那间便叫二人感受到压力,“我只问你二人,当日意外凶手目的何在?是冲着人,还是事,还是物?” 到目前为止,玄机阁调查的方向,都还往异兽侵袭扰乱宗门这个方面着手,并没有往个人原因上去想。 “你宁愿忤逆你师父,也不肯离开玄机阁,真的就只单纯为了陪方小友?”裴敬川目光如炬盯着叶玄雪,“你二人以替小友疗伤之名却将傀儡送入佛光宝莲,所为何事?” 那尊傀儡虽在方寸心出现在天海楼前就已经收回,但还是被他发现了端倪。不愧是仙军统帅,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眼。 不过让方寸心最为诧异的却是,叶玄雪竟未将她被人追杀的事禀告裴敬川和寂承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知道叶玄雪和她在调查金犀村的事,亦不知道那个饲养异兽的凶手,藏身五宗。 二人沉默片刻,叶玄雪才道:“五宗内有人暗杀寸心,我留下……是为了护她周全,以及查探真凶。” 裴敬川的眉心猛地紧蹙。 ———— 将事情的大致对裴敬川和盘托出,只隐去了他们在天骸墟相识与元莱细节后,方寸心与叶玄雪才得以离开留风回雪溪。 路上二人并无对话,叶玄雪神情沉敛,似在沉思什么。方寸心亦满心疑惑,按理说,叶玄雪初时乃受其师之命,暗中调查军中饲养异兽之事,但金犀村的事,连同在元莱城的发现,他都没向寂承苍禀报,也不曾同裴敬川提过。 这两人可是他最亲之人。 天色已沉,一天的时间又要过去,二人飞至玄机阁正中位时,一人往左,一人往右,正是分道扬镳之势。 “你要去哪?”叶玄雪总算回神,拉住方寸心。 “回摇光洞府。”方寸心道。 “太苍林比较安全。”叶玄雪强硬道。 方寸心刚想说什么,腰间的宗门符印忽震,叶玄雪身上的传音符亦同时闪动。 二人各自祭起一看。 “真好,你我也不必争了。”方寸心冲他摇摇手里符印。 身边男人那张漂亮的脸庞,已经蒙上阴影。 ———— 天海舰的初筛名单已经公布,方寸心和卓青让的组合赫然排在第一位。 为了从这批通过初筛的弟子中挑选出最合适的持宝人,天海楼给他们安排了为期三个月的修行集训,二十五对共计五十名弟子,全部都要住在天海楼旁的聚鹿苑中。 所有人,同吃同住,尤其是组队的两人,不管男女,都需同屋而居,以培养默契。 这个消息一出,叶玄雪那张俊脸,很难不黑。 好在作为这三个月集训的授课老师之一,叶玄雪也可以住在聚鹿苑中。于是当他和方寸心同时出现聚鹿苑外时,弟子们都有些傻眼。 以叶玄雪的个性,没人会觉得他愿意与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便都默认他不会住进聚鹿苑。 叶玄雪的出现,像枚巨大的冰块,让刚刚还热闹非常的聚鹿苑大厅瞬间冻结。 师兄很好,师兄很美,师兄很厉害,可以仰望膜拜,但不能住到一个屋檐下。 就算叶玄雪名义上是师兄,可他的地位和个性,让他早已不是能与同门嘻笑打闹的存在,而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会愿意和授课的老师同住。 “不是说你在五宗很受欢迎,怎么他们个个都像吃了屎一样?看来你的人缘也不怎样。”方寸心犹嫌不够,在叶玄雪耳边凉嗖嗖扔下一句戏谑,就抛下他去寻卓青让了。 卓青让已经按照分配,站在自己和方寸心的屋外,双手环胸等她。虽然是搭档,但卓青让这人分寸拿捏得特别好,只要她不耽误他的比试,他不会管她去哪里,又和谁在一起。 “房间挺大,要不请叶师兄进来同住?”卓青让虽然不管方寸心,但他爱揶揄,“我不介意。” “我介意!”方寸心头也不回进门。 这个安排事先一点风声都没透,恐怕是今日与裴敬川谈完之后,因怕她落单遇险,才临时安排的。虽然凶手躲在暗处也不知是何人,但集体生活总归会更安全点,尤其是卓青让成了她的室友。 门后空间颇大,进门便是个日常起居的厅堂,桌椅俱全,再往里走几步,便是被屏风隔开的两张石床,既能用以打座,也可用来休息。石床两侧各有间小净室,用来洗漱沐浴等等。 虽说同住,但实际上隐私性还是有的。 叶玄雪瞧着方寸心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收获到卓青让耸肩无奈的目光——里面全是毫无诚意的抱歉,他踱了两步,走到离他们房间最近的一间房外。 “叶……叶师兄?”那间房的两个弟子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小心翼翼问道,“可是要换房?” 叶玄雪点了头,把手里的房牌掷给二人。 两个弟子喜滋滋地接下,满心欢喜地离去。叶玄雪的房间,自然比他们的更大更舒适。 ———— 方寸心累极,回屋后并没与卓青让交谈的兴致,径直在石床上盘膝打座,直到翌日天光微亮,一阵鹿鸣呦呦响起,她方睁眼。 待她梳洗妥当出来,卓青让已经坐在厅中桌畔,边把玩着手中巴掌大小的幻方边等她。 早晨的修行很简单,就是所有人在卯时分从天海楼出发,只凭统一分发的风羽镯,御风赶往百灵峰,在百灵峰捕捉夜蝶。捕捉的活蝶越多成绩越高,可获得相应的修行灵气。 这些夜蝶会在山雾消失前化为露水,也就是卯正左右,越早赶到百灵峰,就能越快开始捕捉。 五十个弟子无一迟到,全都早早集中到天海楼前,拿到风羽镯和装夜蝶的器皿做着准备。桑慕和云汐、苏断水和何愁等许多熟人都在其中,只是时间紧凑,方寸心没有机会交谈,只能点头示意。 天际一道微光落下之时,所有人同时掠出山崖。 方寸心踏风而行,如同一道疾电飞出。御风诀是她的拿手戏,她有把握赢。不过此番参加集训的都是五宗最优秀的内门弟子,哪怕比不上她的速度,也咬得非常紧。 山风凛冽,彻骨寒冷,天空中朦胧星月未沉,一道人影呼啸而过,掠到方寸心身边,与她并驾齐驱。 寸心 第130节 不必特意转头,方寸心也知道,身边这人是卓青让。 二人并行,却并非同速。不是卓青让超出半步让方寸心赶上,就是方寸心快上半分后又被他反超。 明明是搭档,两人间却互不相让。方寸心被他激起好胜心,压低身体,将御风诀催到极致,不再理会身后一众同修。奈何这段路途不够长,未能让二人分出胜负,她与卓青让几乎同时落到百灵峰上。 晨雾中,黑色蝶影上下飞舞,轻盈无比。 这些夜蝶的速度并不快,看着毫无难度。方寸心拿着装夜蝶的透明晶笼,飞身冲入雾中,伸指便夹住一只夜蝶,眼见就要捕到第一只,不想那夜蝶在她指尖触及之时便粉碎成露珠。那厢卓青让倒是没有用手,他指尖弹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柔风,打算将前方几只夜蝶驱赶到晶笼中,然而所有夜蝶全都粉碎,没有一只被成功捕捉到。 便这一击不中的瞬息时间,身后的其他人已经先后赶到,百灵峰上的雾气也淡了些许。 “咦?”雾气之中响起惊疑声,大抵也是因为夜蝶的消散而纳闷。 “这些夜蝶好奇怪?” “怎么碎了?” …… “捉到了!”但很快的,雾气之中又响起惊喜的声音,“我知道了……” “闭嘴!”他的搭档骂了一句。 那人便果断闭嘴。 雾气之中的声音便小了下去,开始不断有人发现捕捉夜蝶的法门,声音渐小。 反而是最早赶到百灵峰的方寸心和卓青让,依旧囊中空空。方寸心试了所有办法,已然发现这些夜蝶十分脆弱,既无法以法术捕捉,任何术法哪怕再轻柔只要它们接触到便会消散,也无法凭借身法手法捕捉,一点点轻微的触碰,同样会造成它们的灭亡。 想要捕捉到它们,恐怕不能用常规手法。 那边卓青让亦察觉到问题所在,放弃所有法术,正要再试,然而朝阳跃出,晨雾俱散,所有的夜蝶同时化作露珠消散,只剩下站在不远处的方寸心,提着空空如也的晶笼和他大眼瞪小眼。 晨雾后的一栋草堂也露出面目。 那是他们今日上课的地方,虞随满脸堆笑地站在草堂外面,手里拿着枚晶石,兴奋地嚷着:“各位师友,我是这次修行的助教,请到我这里来登记你们今早的成绩。” 众人纷纷上前,按组合将捉到的夜蝶送到他手中清点,清点完便进堂寻位置坐下。方寸心和卓青让最后才上前,放眼望去,大家抓得数量都不多,也就两三只,也有人一只没有抓到,但从组合来看,每个组合都有收获,只有他们…… 虞随满脸诧异地用手比了“零”,冲她和卓青让做了个夸张嘴型。 方寸心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和卓青让进了草堂。 草堂正前方的蒲团上,盘膝坐着的白衣男修缓缓睁眼,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最后进来的方寸心,随后落到虞随身上,开了口:“报数吧。” 虞随立刻小跑到堂前,朗声道:“禀叶师兄,今日夜蝶之测成绩如下——方寸心,零只;卓青让,零只……” 按照初筛排名,方寸心和卓青让的名字在名单的最前面,是以虞随一开口,报的就是他二人的成绩。 明晃晃的零分,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方寸心却只看到叶玄雪毫无意外的目光。 他像在说——看吧,果然如此。 可恶的嘲笑! 第135章 默契 他在用隐晦的方式告诉她,她和卓…… 众修进入百灵峰草堂后各自落座。因为初筛成绩过于优秀, 方寸心和卓青让的位置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被五宗最优秀的弟子包围,轻而易举就获得所有人的注视。太微的许闻笙坐在两人左侧, 雷曦的苏断水与何愁在他们右侧,沉渊谷的海沛坐在二人正后方, 无量海的卢或坐在他们的侧后方…… 待到所有人的成绩都报过一遍, 不出意外,方寸心和卓青让的组合果然垫底,成了最后一名,成功收获身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叶玄雪抬眸看了眼众人, 瞬间便将所有声音压下。 “今早由我教导大家修行仙珑球。这东西想必大家并不陌生,是各位入门之时用来修炼灵识掌控力的。普通仙珑球的变化极限为四十九种, 需以灵识来驱使, 但今日需要各位与自己的搭档,共同施展仙珑球。”叶玄雪依旧盘坐于蒲团上,并没像众修解释夜蝶的捕捉法门,亦不点评各人的成绩, 只示众人看向各自桌前的仙珑球。 方寸心闻言望向身前桌面上的那枚并不起眼的木球,有些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它,耳畔却突然听到叶玄雪叫自己。 “方师妹, 卓师弟,请二位起身向大家示范一下此球。”叶玄雪衣袖轻晃,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方寸心倏地握住球, 和卓青让一起起身。 虽然没有玩过仙珑球,不过听叶玄雪所说,应该法宝差不多,内部由灵核与灵网所构成。如此想着, 方寸心与卓青让对望一眼,同时释放灵识注入仙珑球中。 仙珑球缓缓飞起,浮在二人正中间,绽起青光。 而让方寸心没想到的是,从外观来看来丝合缝的仙珑球虽然没有任何攻击力,却有着十分复杂的结构。它由数以千计的小方晶所构成,方晶之间通过灵网连接,如同人的肌肉骨骼与血脉。灵核位于它的正中间,是像心脏般的存在。 她的灵识注入之后,便长驱直入汲取仙珑球灵核的灵气,那道灵识刹那之间便分裂成无数道微芒灵识,涌入密织成网的灵脉中,快速控制灵网,如鱼得水般开始操纵仙珑球,然而未等仙珑球如她所愿变幻形态,另外一股同样强势的灵识几乎同时涌入灵核。 灵核中的灵气被大幅抽取,卓青让的灵识亦无丝毫克制,如同一柄尖锐长戟,冲入仙珑球复杂却极度纤细的灵网中…… 草堂上,仙珑球的球面浮现无数道裂隙,无数道青光从裂隙中透出,球体似乎被分割成无数小块,正是形态变化前的极致状态。众人无不睁大双眼,紧紧盯着那枚仙珑球,期待着它的变化,哪曾想下一刻,只闻“轰”地一声,仙珑球从内部炸裂,球体瞬间化作一堆齑粉,散落满地。 方寸心和卓青让同时睁眼,互相盯着对方不说话。 堂间在片刻沉默后,被海沛嘲笑的声音打断:“我以为有多能耐呢!” 几乎是在瞬间,草堂里响起窃笑和私语声,连站在叶玄雪旁边的虞随也捂了嘴,想笑而又不敢笑。 毕竟方寸心吃瘪的情景,可是难得一见。 方寸心这时才望向叶玄雪,他端坐堂前,唇角扬起的弧度虽然微不可察,但还是让她瞧出端倪。 那双雪染冰结的眼眸里是隐约可见笑意,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方寸心咬牙切齿——这是拿她当反面例子来展示呢。 好在叶玄雪并没让草堂里的僵局持续太久,开口的语气四平八稳:“你……到我这来。” 他示意方寸心站到自己身边,又朝许闻笙道:“许师妹,烦请你帮个忙,暂时配合卓师弟。” 于是,方寸心和卓青让的组合被拆散了。 “卓师弟,你与许师妹再试一次。”叶玄雪又让虞随取了两枚仙珑球来,一枚给了许闻笙,一枚放在自己掌中,仍旧没有向众人点评方卓二人的表现。 虽不知他是何意,但许闻笙还是照做。她朝卓青让温柔一笑,卓青让亦点了下头,二人同时向仙珑球注入灵识。 很快的,仙珑球绽起青光,球体在青光的笼罩上,终于成功改变了形态,化作一只雀鸟,又从雀鸟化作锦鲤,再从锦鲤幻化成猫儿…… 仙珑球从最开始试探般的变化,慢慢加快速度,而后幻化得越来越快,与先前简直判若两样。 那厢,叶玄雪已然起身,朝着方寸心伸手,摊出掌中仙珑球,道:“你我一试。” 看到这里,方寸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冷冷瞥了眼叶玄雪,负气般释放出自己的灵识,毫不客气地注入仙珑球中,如同一柄足以横扫千军的长戟,迅速占领自己的地盘。 同一时间,冰冽的气息亦充斥仙珑球内部。叶玄雪的灵识虽然庞大,却不像卓青让那样霸道,也不比方寸心的凌厉,注入仙珑球后并不与方寸心抢夺灵核中的灵气,而是立刻化作千丝万缕缠绕在灵网之外,巧妙地跟随着方寸心的灵识,在她横冲直撞的攻击间化解着灵网受到的冲击,防止太过脆弱的灵网被她震断的同时,让她能够心无旁骛的进攻。 有了叶玄雪的配合,方寸心操纵仙珑球的速度更快更稳,先前那点被他看透的不甘和气愤,全都在畅快的施展之下烟消云散。 酣畅淋漓的滋味,让人身心舒爽。 而在许闻笙的配合下,卓青让也施展得格外顺利,仙珑球的四十九种变化以极快的速度演化了一遍,二人方收手。 收手之时,卓青让听到课堂里传来“四十八、四十九、五十!”的数数声,原本注视着他们的目光都已转到方寸心和叶玄雪的组合上。 青光流转之间,浮在方寸心和叶玄雪中间的仙珑球正以让人惊骇的速度改变着形态,在众人数数的声音,突破了四十九种形态的极限,演变出第五十种形态。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突破四十九后,方寸心和叶玄雪并没就此住手,这枚仙珑球在两人合力之下如同听话的粘土,能够随心所欲地捏成各种形态。 直到构成仙珑球的方晶被拉扯到极致,成了薄如蝉翼的衣膜,方寸心的灵识散布游走在繁杂的灵网间,只消一点细微的不均匀,整枚仙珑球都将炸裂,但在叶玄雪灵识的平衡与保护之下,仙珑球幻化成一只比原有体形大上数十倍巨鹰,稳稳停在二人之间,换来课堂上此起彼伏的惊叹。 在座所有人都修习过仙珑球,知道这其中难度有多大。别看仙珑球只是入门法宝,要想玩到极致却十分困难,能够幻化出四十九种形态已是不易,能在短时间内幻化出四十九种形态则更加难得,但要想突破这个极限,在短时间内将仙珑球幻化超过四十九种形态,那无异是难如登天。 庞大的巨鹰缓缓缩小,再度恢复成巴掌大的木球,落回方寸心掌中,这段精彩的展示才算结束。 “好厉害!”虞随率先喝起彩来,课堂上也随之响起无数掌声。 卓青让也递去意味不明的目光。 方寸心攥紧仙珑球,回顾着适才变化的全过程,垂落的目光里疾速涌过几缕暗光。 天衣无缝的配合,像极了当年的她与裴君岳。 “各位,现在有人能说说今日心得吗?”叶玄雪并没让她回座,而是向在座众人提问。 很快,有人举手。坐在第四排的桑慕被叶玄雪点起回答,她先看了眼方寸心,才缓缓开口:“今日不论是捕捉夜蝶,还是二人合控仙珑,都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合阵灵宝各个持宝人之间的配合默契十分重要。夜蝶的捕捉,需要两人合作,其中一人放弃自己的成绩,来成全自己的同伴,才可能捉到;仙珑球则更需要二人配合,主次得当刚柔并济,才有可能施展到极致。” 叶玄雪点头以示赞许,挥手让她坐下,方道:“诚然方师妹和卓师弟的个人天赋和实力,都远在众人之上,单打独斗只怕在座没人是你们的对手,但并不代表你们合作就能发挥出法宝的最大威力。你二人皆是擅攻型修士,合作时各自为政不分主次不知取舍,好胜心又极强,别说无法施展法宝,甚至你二人之间还会针锋相对,引发不必要的危险。” 他语气平和,并无责备之意,一针见血指出二人间的最大问题,便是卓青让也不得不服。 方寸心亦无话可说。从前她能够顺利施展定坤尺,是因她的实力远远超过桑慕虞随等几个学生,他们以她为中心,配合着她的指挥,方能成功,而今遇到和目前的自己不相上下,且同样好胜的卓青让,问题便曝露无疑。 “譬如行军作战,有人冲锋陷阵,就要有人后方支持;有攻便有守,枪戟与厚盾都不能缺,不可逞匹夫之勇,这是合阵灵宝的持宝人之间相互配合的基础。有了这层认知,才能再谈默契。”叶玄雪一边说一边以目光逡巡所有人,最终停在方寸心身上,“这是给各位上的第一堂课,希望各位都能牢牢记在心上。” 作为老师,毫无疑问,叶玄雪是优秀且尽责的。 只是在他那不偏不倚尽职尽责的教导下,还藏着一句潜台词。 方寸心看出他的私心——他在用隐晦的方式告诉她,她和卓青让根本就不适合成为搭档。 “给你们五天时间,完成仙珑球考核,半炷香时间达成四十九种幻形。无法成功通过者,淘汰。”长篇大论结束,叶玄雪毫不留情道。 第136章 打架 “方寸心,给我上!狠狠揍他,不…… 对修士而言, 五天时间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 天海楼给这批通过初筛的弟子安排的修行课程非常紧凑且密集,从早到晚不是练习灵识,就是研习法宝, 然而弟子们无不铆足了劲修行,就连夜晚仅有的三个时辰休息时间, 也都被他们用来进行各种修炼。 每天的课程都不一样, 就连练习仙珑球都只能安排在晚上,方寸心和卓青让已经连续练了四个晚上的仙珑球,他们连回聚鹿苑的时间都没有。 这让叶玄雪很满意。 天星满布,山风清冷, 单薄的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 叶玄雪从一目峰赶回。五宗的试炼正在玄机阁如火如荼地进行,除了聚鹿苑的弟子教导外, 他偶尔还要前往一目峰指导外门弟子与没能进入聚鹿苑的内门弟子的修行, 每日皆不得空闲。 “怎会不记得?”林颂与他并肩而行同往天海楼,正捋着胡子回忆道,“那可是我第一次上天裂,谁想一进战场便遇仙军与凶壤之战, 打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死伤惨烈,连你父母都折损其间, 我如何能忘?” 虽然内心极不愿意回忆那场残酷的厮杀,但叶玄雪问了,林颂便认真回答。 他的目光中浮涌着鲜少会出现的沉重, 眼前的景象仿佛随着回忆回到从前。 作为主修炼器的弟子,当年随军远赴天裂时,他留在军营中负责修理仙军们的法宝战械,因此而逃过一劫, 留下性命,然而跟着他一起出征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却全都有去无回,无一生还。 无数熟悉的灵魂,鲜活的青春生命,永远留在那片枯萎的天地间。 寸心 第131节 而他作为幸存者,曾踏遍那个沉寂的天地,为同门埋骨收魂。 荒芜戈壁的嶙峋黑石之间,被黑沙半掩的残肢断躯,成为他永远的噩梦。 自那过后,他的青春岁月,似乎也随着同门留在了天裂,从此以老者面容示人。 “那你可还记得,我是如何被抱回来的?”叶玄雪并不想勾起他的陈年旧伤,只是那场战事惨烈,如今还知道的人已然不多,他找不到其他能问的对象,只能无奈剜开林颂伤口。 “我并不十分清楚。”林颂缓缓道,“那一役我师父还只是五宗仙军的一个小小副将,受命与你师父寂承苍,以及你师叔邵含山一起留守大营。那是仙军第八次围剿凶壤,此前已经失败了七次,损失尤其惨重,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你母亲执意要随夫同征。” 叶玄雪的母亲裴敬云乃是叶沉之徒,天赋与实力都非常出众,与叶沉结为夫妇之后,二人合修炼成强大的合阵灵宝,为当年仙军的镇军之器。那年围剿凶壤,适逢裴敬云有孕,腹中怀有叶玄雪,是以前七次,叶沉都不同意裴敬云上阵,然而接连败北七次,仙军损失惨重,到了第八次围剿时裴敬云已接近临盆,为协助叶沉诛杀凶壤毅然决然踏上战场。 那一战斗得天倾地陷,整个战场被黑魔风沙笼罩十天十夜,出战的仙军一度和大营失去联系,没人知道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战事结束时,黑魔风沙却没消失,依然笼罩于天裂战场上。我们收到你父亲发来的救命传音,临时组建了三支队伍,分别由你舅舅,你师父还有你师叔三人的带领下,分三个方向前往支援你父亲。”林颂续道。 裴敬川、寂承苍和邵含山三人各带一支十人的队伍,从仙军大本营出发分头寻找叶沉和裴敬云的下落。 “我加入我师父的队伍,一同寻找叶帅与裴仙君,然而黑魔风沙的存在,给我们造成极大的干扰和危险。你也上过天裂,必也清楚黑魔风沙的厉害,小小一片就能隔绝灵气麻痹五感,干扰修士间的传音与传送等法宝,让人迷失方向。那时的黑魔风沙笼罩了几乎整个天裂,可想而知有多恐怖。师父所带领的队伍在风沙中迷失方向,整支队伍都走散了。” “走散了?”叶玄雪眉头微蹙。 林颂点点头:“我被风沙困了一天时间后,黑魔风沙渐渐散去,传音法宝终于恢复,我们总算会合,才发现大家全都走散。师父重整队伍,再度出发,赶到你父母旁边时,你师父早已抱着你独自站在那里,而你父母……已然殒身。” “其他队伍呢?也走散了吗?”叶玄雪问道。 “事后与他们闲谈过,三支队伍都各有走散的情况,也不独我们,否则你师父也不会一个人找到了你。”林颂回道,又好奇问他,“你今日突然问起此事,是何原因?” 叶玄雪不语,只是面露沉思。 林颂便忖道:“小叶子,你是不是在查什么?先前让我帮你查如影随形符,又问我那段时间几位修士的形踪,现在更是追问早年之事……” 叶玄雪闻言望向他,眸色几经沉转,似在思考要不要向林颂和盘托出时,不远处忽然飞来一块巨石。他一振衣袖,按出罡气将巨石震碎,凌厉的目光望向巨石了飞来的方向。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在天海楼外斗法?”林颂一边惊道,一边加快速度飞向天海楼。 天海楼前空旷广场四周的树杆、山石、亭顶等高处位置,已经三三两两落满了弟子,全都在作壁上观。 方寸心和卓青让已经连续练了四个晚上,然而纵是如此,他们依旧没能找到让仙珑球在两人灵识中乖乖听话的办法。 一个霸道,一个好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愿意放弃对仙珑球的掌控权,练了四夜还是没能摸到合格的线。 如今只剩最后一夜。 方寸心怒了,耐心告罄,温柔欠奉,和卓青让在聚鹿苑上大打出手。 谁赢,谁就是仙珑球的主导者,另一人必需俯首称臣。 两人从聚鹿苑一路打到天海楼前,虽然约定不用法宝,只凭外功,但两人互搏时的动静依旧吸引了大部分弟子,跟着他们围观到天海楼前。 方寸心擅拳,拳力可劈山裂石;卓青让擅腿,腿劲可折树震地。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不是方寸心的掌风震碎山石,就是卓青让的腿劲扫起断树,石木相撞发出巨大轰响,二人在碎石飞叶之中跃到半空,凌空过招,招招致命,没有任何留手之意。 这打法……看得四周的弟子替他们骨头疼。 “方寸心,给我上!狠狠揍他,不要留手!”众人之中,沉渊阁的海沛喊得最起劲。 “海师妹……”许闻笙站在她身边,一双妙目盛满好奇,“你与卓师兄可是同门师妹,怎为方师妹喝彩?” “就是,海师姐不喜欢卓师兄吗?”旁边也有人开口问道。 “放屁!”海沛啐了一口,“谁喜欢他!要不是我爹自作主张,害得我被他拒绝,我能莫名其妙丢了脸!早想亲自揍他了!” 虞随站在桑慕和云汐背后,也在拼命替方寸心喝彩:“方师妹,揍他!” “她为何要揍卓青让?”忽然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们两人约战,谁赢谁就为君,输的人要俯首称臣辅佐对方,以过明日之试。”虞随顺口答道,一转头声音卡壳,“师……师父……” 林颂站在他后面,微笑地捋着须:“让你来这协助小叶子,你倒好,挺闲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巨响。 砰—— 卓青让胸口挨了方寸心一拳,身体被震飞,撞到天海楼的重门之上,震得门嗡嗡作响,他的身体却绕柱一飞,化作残影攻向方寸心,虚晃一招后,飞踢在方寸心后背。 方寸心径直朝前飞出,未等站稳身形,便迎来卓青让兜头而落的连环腿,她双腿一沉,稳住身体,双拳护在身前,格挡住他的连环腿,窥得空隙出掌,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原地转了一圈,把人给狠狠扔了出去…… 一片寒潮忽然降临,所有弟子都觉得浑身一冷,薄霜瞬间覆盖天海楼前,被人扔到半空的正要还手的卓青让突然被一片冰霜冻住,从半空坠落,那头方寸心亦被冰霜冻住了脚,难以行动。 白影忽至,旋身落到广场正中央,叶玄雪目光冰冽地看着两人,不远处的天海楼也发出沉重的开门声,几个修士从门后掠出,惊愕地看着外界动静,一时间分不清是敌袭还是出了意外,只戒备地祭起法宝。 “闹够了吗?”叶玄雪深吸口气,质问向方寸心。 “我与卓师兄切磋武艺而已,不是胡闹。”方寸心跺跺脚,把冰霜踩碎,开口胡说八道。 这番睁眼说瞎话,在场是没有人相信的。 卓青让坠到地面上,皮肤涌现火光,薄霜融化,他稳稳站定,只道:“叶师兄来得刚好,不如替我和方师妹做个见证,看我二人到最后孰赢孰输。” “……”叶玄雪算是低估了这两人闹事的脾气。 他并没理会这两人,而是转身朝着出现在天海楼门内的姬灵夷抱拳歉道:“姬师姐,实在抱歉,是我管教不严,才让他们在此放肆,惊扰了诸位清修。” 姬灵夷缓步而出,威严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冷然道:“何故在我天海楼外闹事?” “师姐,是两个弟子在聚鹿苑外私下切磋武艺过于投入,一时忘情才打到这里来,稍后我会严加管教,还望师姐恕罪。”叶玄雪神色不改道。 方寸心倏尔冲他笑了——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和她学的? 叶玄雪只能瞪她一眼。 “罢了,看在你的面上,今夜之事我就不计较了。”姬灵夷挥手,“快让他们散去!” 语毕,她便转身要回天海楼。 方寸心突然开口:“卓青让!” 她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也成功让姬灵夷转回身来。 “你刚刚已经输了!”方寸心眼珠一转,指着卓青让道。 卓青让双眉陡蹙:“胜负分明未分,我几时落败?你莫耍赖!” “若非叶师兄施法接下你,你刚刚早就被我打得起不来了。”方寸心挑眉道,“大家评评理,是不是这样?” 四周弟子都是拱火之辈,闻言纷纷起哄,有站方寸心的,亦有站卓青让的,互不相让。 姬灵夷眉头大蹙,看这不依不饶的架式,这两人是没吵够,还要在这里继续? “你怎知是我起不来,而非我还手将你打败?”卓青让寸步不让。 叶玄雪看着吵吵嚷嚷的四周,和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姬灵夷,刚要开口,却见方寸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望向远处。 大门敞开的天海楼,一阵风轻轻拂入楼中。 方寸心收回目光,却对上叶玄雪洞察的眼,她耸耸肩,终于闭嘴。 “你们精力如此充沛,不如留在此地,将天海楼外打扫干净,一粒灰尘都不许留下。”叶玄雪沉下脸道,“其余人,围观同门私斗却不劝阻,罚去百灵峰抓夜蝶。” 他一语落地,换来哀声一片。 姬灵夷见众人消停,这才再度转身,往天海楼内走去,只是脚步还未踏出,便又被人叫住。 “姬师姐。”这次叫住她的,是叶玄雪,“不知师姐今晚可空,我与林师兄有些关于天海舰的问题,来此正为寻师姐一同探讨。” 那边正在训徒的林颂莫名其妙被点名,望向叶玄雪——探讨什么问题?他不是受叶玄雪之邀,到聚鹿苑饮酒的吗? 只有方寸心递给叶玄雪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哟,被发现了。 失踪数日的小五,刚刚成功潜入天海楼。 第137章 学院 那年,叶玄雪十五岁。 天海楼的大门随着这场闹剧的终结而再度合拢, 叶玄雪留下的霜雪寒意似乎还未全然散去,广场的地面到处都是霜化后薄薄的积水,方寸心站在原地, 看着叶玄雪与林颂的背景随着姬灵夷消失在厚重的石门间,唇角勾勒起些微弧度。 “想不到啊, 方师妹也有今天!当初罚我们罚那般得劲, 今天风水轮流转。”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方寸心短暂的分神。 她一转头,就看到虞随和桑慕两人已走到自己身边。虽然到玄机阁已经多日,她却还没机会和他们好好叙旧一般, 今夜倒是天赐良机。 两人进了五宗,精气神已全然不同旧日, 身量都拔高不少, 愈加显得青春飞扬,英气勃发,便连虞随这样昔日总是招猫逗狗的好事之辈,如今也沉稳许多, 渐渐有了修士模样,更别提天赋悟性都极高的桑慕。 经虞随一提醒,方寸心也想起当初在墨石城时自己罚他们打扫仙民堂时的情景, 便也笑了,并不介意虞随的打趣。 “老师,我们帮你吧。”桑慕亦开口道。 “你不用去抓夜蝶吗?”方寸心问她。 “少那几只不碍事。”桑慕摇了摇头。 “多谢你们。”方寸心目露温柔, “不过不用麻烦了,这点活还不需要这么多人。” 语毕,她掐诀一挥,腰间扶摇瓠内飞出一道轻风, 轻风在半空化作大扫帚,飞快打扫起广场来,那厢卓青让亦是召出两个傀儡人打扫广场,自己则负手而来。 “我说呢,叶师兄舍得罚你?原来还是给你照顾了。”虞随看明白了,叶玄雪的惩罚,对方寸心来说,是变相让她休息。 四人在广场南面的石峰上坐下,卓青让对他们师徒几人的过往似乎很感兴趣,虽然打听过方寸心在望鹤城的事迹,但从当事人嘴里听到,那又是另一回感觉了,便从储物袋内取了两坛酒,陪着他们三人叙旧。 “老头因为得不到方老师做弟子,发现我是她教出来的学生后,把我召到他身边给他打下手,折磨我,公报私仇!”虞随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遍当年之事,连方寸心被林颂试探也没落下,语毕他恨恨地饮下半坛酒。 “别这么忿忿不平,你也因此得福,林仙师后来收你为亲传弟子,这可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桑慕瞥了眼他,淡道。 对比虞随阴差阳错的好处,她在无量海的日子可艰难多了。在无量海那样天赋精英汇集之地,没有背景的她泯于众人,能有今日成就,全靠她日复一日不敢停歇的修练。 入宗三年便有了与师兄师姐一较长短的实力,甚至在玄机阁的五宗试炼崭露头角,成功通过天海舰的初筛,她向前的脚步,从来不曾停止过。 “那是我聪明,老头子心生爱才之意才收我为徒。”虞随挑眉,满脸得意道。 “原来如此。”卓青让听完只朝方寸心举起酒坛,隔空敬她。 他倒是不知其中还有林颂欲收她为徒这一节,她本可直接进入五宗,从此青云直上,压根无需在日晷城打磨三年多时间。看来她那不按理出牌的个性,倒是从未变过,难怪会拒绝日晷城主想让她竞争城主之位的巨大诱惑。 “我教出的学生,自然是各方争抢的人才。”方寸心比虞随脸皮更厚,既夸他们,也夸自己,她含笑饮下一大口酒,又问道,“你们后来还有与大扬、徐明和壮英他们联系吗?他们如今怎样了?” “问他。”桑慕望向虞随。 这三人从前惟虞随马首是瞻,跟他处得像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后来虽然各奔前程,但彼此之间应该还有联系。 “他们都进了九寰学院,头一年时常与我传音联系,说起九寰学院的趣事,后来许是因为学院的课业修行忙碌的关系,我们之间渐渐减少联系,到今年开春便彻底不再同我传音。”提及此事,虞随眼中浮起几许落寞,但很快又亮起来,“不过开春时最后一次传音,大明告诉我,壮英被学院挑中进了朱雀营,我们都替他高兴!还曾相约等有了假期就回墨石喝酒,可惜自那以后他们就再无人给我传音,而我给他们的传音,也都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开春至今,应已有半年左右时间。 寸心 第132节 “朱雀营?”方寸心并不了解九寰学院的内部运转,不免好奇问道。 “壮英他们那届是首届,自那年起,九寰学院就在各城镇大肆招生,且对学生天赋要求并不高,是以吸引了众多仙民蜂拥而去。短短三年时间,学院就已经招收了近五千名学生,人数比我们五宗随便一个宗门都多。”回答方寸心的是桑慕,“因为收的学生数量庞大,人员素质也参差不齐,所以九寰学院内部另设四营,以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圣为名,用来提拔表现优异的学生,我们听说时,都很替壮英高兴。” “据传,九寰学院有特殊的修行功法,能够让激发修行天赋,提升灵气感知,但需要先进入四大营才能习得。所以即使九寰学院的修行课业非常艰苦,比五宗苛刻十倍,且竞争异常激烈,想要出人头地必得经历一番厮杀,才能够被选入四大营,也照样引得学生们争破头。”卓青让接下话茬开口道,他的消息渠道多,可比虞随和桑慕了解得深入,“这个消息未经证实不知真伪,九寰各界对学院也褒贬不一,持反对意见者觉得他们把那些普通仙民培养成人肉傀儡,再放入战场当作对付异兽的先锋和猎饵;赞同者则觉得学院既给了普通人一个变强机会,又能减轻五宗的压力,是个十分先进的改革。” “激发天赋?”方寸心蹙了眉。 作为他们的老师,她非常了解这三人的天赋实力,当年在望鹤城参加十三城遴选,他们已经发挥出他们所能发挥的极致,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提升空间了。 天赋这种东西与生俱来,无法从无到有,若能凭后天激发,那便不叫天赋。 而且若有激发天赋的功法亦或宝物,怎么五宗内弟子反而没怎么听说过? “那日你我在元莱合力诛杀谢策时,赶来支援的那批九寰学院学生,就是玄武营的。”卓青让漫不经心道,“你看他们的表现,如何?” 元莱诛杀谢策那日,情势危急,现场一片混战,方寸心的注意力全在谢策身上,压根没有关注到他们,如今被卓青让一提醒,她方仔细回想当日情况。 九寰学院的学生比五宗的修士低调许多,来时沉默,去时无声,只听凭指挥者操纵,持宝将整个元莱城主府围得水泄不通。按照饕蝗的攻击力,他们能撑到最后,实力已不逊色于当天赶到的五宗弟子。 这些学生个个身披黑甲面无表情,仿佛训练有素的战士,亦或就像卓青让刚刚说的,如同人肉傀儡,出招施宝都干脆利落,丝毫不像毫无天赋的普通人。 思及此,方寸心脑中似有道灵光如疾电般窜过,却又隐没在复杂的思绪之间。 她下意识望向卓青让,后者只回敬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天际星月俱沉,黎明之前的黑暗尤其深邃,破晓的光似乎随时要冲开黑暗,因翌日还要进行仙珑球的考核,方寸心便结束这场难得的叙旧,让他们在石峰上打座恢复精力,自己则掠到远处,独坐高树上,开启耳垂上的传音器。 那头很快传出熟悉的回应声:“怎么?” “想问问你,九寰可有激发仙民天赋的药物亦或法宝功法?”方寸心低声问道。 “没有。”老唐回答得毫无犹豫,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正处于隐蔽中,“倘若真有,九寰上早就人皆修士,还分什么普通仙民和五宗修士?”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没有天赋的普通仙民拥有施展法宝的能力?”方寸心又问道。 “都是歪门邪道的手段而已,即使一时间拥有,也不可能长久,而且使用之后还有极大可能对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永远伤害,甚至丢失性命。”老唐飞快回道。 “那就是有。你同我详细说说。”方寸心追问。 传音器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响起老唐声音:“太微的七杀丹砂,服后能短暂拥有灵识,但药效过后,修士立刻会失去五感与灵智变成废人;沉渊谷的噬仙功,这是早年的魔修功法,是能提升天赋,但修行者会走火入魔变成疯子,迄今为止无人幸免,所以为五宗禁法……像这类药物和功法,各宗门或多或少都有私藏,但皆非长久之力。” 他顿了顿,又道:“你问这做甚?” “如果不考虑改变天赋,可有办法让普通仙民变强?”方寸心并不死心,不答反问道。 老唐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想问什么?没有天赋的仙民,想要拥有媲美修士的实力,那不就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回过神来,大概明白她在问什么了。 “我们都遇到过,对吗?”方寸心淡道。 从她初入九寰起,她就在遇见。 “从现在开始,你和素清不要再靠近横刃山,也不要深入,离远点盯梢。”方寸心在老唐沉思之际又开了口。“横刃山离赤漠很近,那里是九寰学院的所在地。你派些傀儡潜伏到九寰学院通往四周地域的必经之途上,看看学院都与哪些人、哪些势力来往?” 自从接到素清的传音之后,方寸心便已请老唐出马,从天骸墟带着半数傀儡前往支援。 但按如今的猜测来看,恐怕这事情的危险度已经大大超过最初的预想,她不能再让老唐和素清深入调查了。 一切,等她本尊出关再说。 在此之前,他们只能蹲守。九寰学院既有庞大的学生,日常的消耗必然庞大,赤漠那地方贫瘠,定然要靠外界的补给,凭此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是猜测,九寰学院与金犀山饲养异兽的组织有关?”老唐的语气已然转沉,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不待方寸心回答,便先骂了声,“这些畜牲!难道又拿学生做试验?” “又?”方寸心敏锐地捕捉到他所用的字眼。 “放心吧,我会帮你盯着。”老唐却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转移话题。 既然未到开诚布公的时刻,方寸心也不逼他,转而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有件事要问你。当年你在玄机阁时,可曾听说过叶玄雪的好友?” 她的问题跳转过快,以致老唐没有立刻跟上,迟疑了许久才回道:“我入门之时,恰逢叶玄雪拜入无量海,我不曾与他有过接触,不过你说的这个人……可名费铮?” “费铮是何许人,又与叶玄雪有什么关系?”方寸心只继续追问他。 “费铮是我入玄机阁前,炼器悟性最高的弟子,深得裴敬川喜爱,宗门不少上修都争着要收他为亲传弟子。”老唐回忆道,“但我没见过此人,他在我入门前就已经殒身。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在玄机阁是个禁忌,我也是无意间听说的。” 那时的唐梦归心高气傲,从旁人口中听说玄机阁这个天赋悟性当属第一的少年费铮,自然心有不甘,便想着将此人所炼之器都翻找出来比较一番,不想在寻找过程中被林颂发现,让林颂臭骂了一顿,也从他口中知道了费铮生前之事。 “费铮是不是叶玄雪的好友我不清楚,但根据林颂所言,二人应该走得颇近。”老唐道。 “他怎么死的?”方寸心直接问道。 老唐深吸口气:“据说……是被异兽开膛破肚,吞去半身躯壳,发现之时已浑身鲜血死在叶玄雪怀中。” 死状,甚惨。 那年,叶玄雪十五岁。 第138章 潜入 天海楼 朝阳跃出山巅, 天海楼的屋顶被薄晖染成金顶,厚重的石门,叶玄雪与姬灵夷、林颂二人并肩踏出石门时, 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远远站在他正对面的方寸心。 太阳的光芒尚未笼罩之处, 她唇边虽挂笑意, 却未达眼底,身披阴影如同一缕幽魂,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便消失在他眼前, 快得如同他的幻觉。 那样的方寸心,叶玄雪不曾见过, 不论是过去, 还是现在。 今日是仙珑球考核的日子,一众弟子抓了整夜的夜蝶,早已赶回草堂。叶玄雪踏进草堂时,方寸心和卓青让也已坐在位置上。 其他弟子都在抓紧准备, 只有方寸心和卓青让,正在猜拳。 昨夜比武约架没有结果,他们只能改用猜拳代替。锤子剪刀布, 三局两胜,胜者成为今日仙珑球的主导者。 很不幸,方寸心输了。 这幼稚的举动看得叶玄雪一阵无语。 按照名单依旧方寸心和卓青让第一对上场, 方寸心愿赌服输,将仙珑球的主导让给卓青让。两道强悍灵识冲入球内,方寸心收敛攻击,只感知着仙珑球的变化, 协助卓青让变幻化珑球,总算是没再出现让仙珑球炸裂的情况。 但到底两人都是好武擅攻的个性,哪怕其中一人做了退让,短时间内也无法磨合到最好状态,最终虽然施展出了四十九种变化,但也只是掐着规定的时间险过。 一共二十五对弟子,除了两对没有通过考核被淘汰外,剩下的二十三对弟子,方寸心和卓青让的成绩依旧垫底。 但不论如何,过了就是过了,他们这对组合,叶玄雪还是没有拆成功。 方寸心对着叶玄雪就是一顿得意挑眉。 而作为这场考核的奖励,傍晚时分,叶玄雪带着他们进了观天秘地,近距离观看天海舰。 观天秘地位于天海楼旁,乃天海楼试宝之地,是个独立的广阔空间。原始形态的天海舰如同一个庞然大物,足以容纳到场的所有人,难以想像当日展示,叶玄雪是如何将这庞大的身躯缩成芥子大小。 那得需要多强大的灵识掌控力,才能够实现? “天海舰除了是合阵灵宝外,还可用作运送修士与资源的飞行仙器。”叶玄雪带着众人站在飞舰的甲板上,缓缓道,“根据持舰者的实力,它的速度最慢也能达到每时辰两千里,可运送重达十象的物资。” 站在甲板上的修士发出一阵惊叹。 九寰上的飞舰很常见,方寸心初入九寰时就曾坐过墨石城的风雷舟,老式的飞舰濒临淘汰边缘,速度慢得像牛拉车,是她坐过最慢的飞舰。而普通载货飞舰,虽能运送大批物资,但速度肯定不如飞行法宝,就比如雷曦宗的载货飞舰,速度远远跟不上弟子的飞行法宝。 但天海舰在运载重物的同时,其速度远远超越飞行法宝,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惊叹。 每时辰两千里,还不是极限速度,哪怕是方寸心的天劫,都比不上它的速度。 “它不仅仅是武器,也是战斗期间的补给指挥母舰。每艘天海舰都会配备二十只蚩尤,随天海舰出发,组成天海舰队。”叶玄雪继续道。 “你说的是杀器蚩尤?!”作为曾经参加过天裂之战的人,苏断水第一个惊道。 冷静如她,也在听到蚩尤之名时,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 蚩尤乃是如今天裂战场上杀伤力最强大的一种飞行法器,故才得名杀器蚩尤,一只蚩尤便拥有毁掉一个城池的实力,天海舰竟然配备了二十只?由不得人惊骇。 “那也就是说,除了持舰人之外,还会挑选二十名修士作为蚩尤的持宝者?”卓青让亦开了口,幽沉的眼眸中所露出的,除了惊讶外,还有无法克制的野心。 “仙军计划是如此。”叶玄雪道。 “可是如此庞大的舰队,消耗的灵气必也十分可怕,如何支撑?”太微许闻笙提出自己的疑问。 要知道,光一只蚩尤每一个时辰的灵气消耗,就要十万枚翠晶的纯灵气,而今天海舰加上二十只蚩尤,消耗的灵气,完全无法估算。 “这点无需你们担心,天海舰配有最新灵舱,用以代替灵核,并通过最新灵网与五宗灵源相接。至于更具体的,乃是天海楼不外露的秘要。”叶玄雪看着众修淡道,“今日带大家近距离感受此物,希望大家都能拿出全部实力,每过一轮考核,你们就离天海舰更近一步。直到有一天,你们成为天海舰真正的主人。好了,今日的修行就到此为止,虞随,送他们出去。” 虞随点头领命,打开了观天秘地的传送阵。 “方师妹留步,我有话与你说。”叶玄雪却突然间叫住方寸心。 诸修回头,纷纷望向方寸心,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却架不住前头虞随的催促,依次消失在传送阵中。天海舰上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方寸心和叶玄雪两人。 “叶师兄把我独留此地,就不怕其他师兄师姐怨你行事不公,给我特殊照顾?”方寸心这才开口,想着刚刚众人离开时的目光,她不免戏谑道。 “这艘天海舰的主舰修士,是我。我愿意让谁留下就可以让谁留下,他们没有置喙余地。还有,就算我真给你特殊照顾,只怕你和卓青让也依然无法通过天海舰的考核,你们根本就不合适。”叶玄雪上前数步,走到她面前,雪白的容颜上一片冰冷。 有别于上课时的耐心和缓,他今日似乎温柔欠奉,语气都显得有些冷硬。 “师兄未免太小看我和卓师兄了。”方寸心不以为意,甚至调侃他,“你这样,我会误会你吃醋嫉妒的。” 叶玄雪目光愈沉,他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卓师兄”这三个字,便挑明留她下来的用意:“方寸心,你让卓青放潜入天海楼,是在调查姬灵夷?” “说起这事,昨夜多亏师兄帮我遮掩,还未同你道谢呢。”方寸心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你知不知道天海楼是什么地方?私入天海楼又有多危险?”叶玄雪冷脸对上她的笑眼。 “不知道。”方寸心坦然道,“我只知道,我要查出谁要杀我。如今你已帮我将范围已经缩小到两个人,我没道理什么都不做。” “你要做什么,也不该背着我,尤其行如此危险之举。还有,你为何笃定姬灵夷?” “师兄昨夜没有阻止小五,其实你心里也更怀疑姬灵夷一些吧。若我没记错,天海楼的原楼主唐梦归,就是因为秘饲异兽私炼邪器而被逐出玄机阁的。在饲养异兽这方面,天海楼有前科的。” 从剑冢失控那日起,方寸心就已经让小五暗中盯着姬灵夷了,只是对方境界太高,小五也只能远远地跟踪,加之姬灵夷长时间待在天海楼中,小五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不过佛光莲下傀儡遇断心摧脉咒那日,小五跟踪她到了离佛光莲很近的千光洞,发现她在洞中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而那半个时辰,正是傀儡遇咒之时。 她比叶玄雪更早锁定姬灵夷。 “唐梦归和你说了什么?”叶玄雪眯了眼。 “他没说什么,只是同我说了些关于天海楼和玄机阁的旧事而已。”方寸心耸耸肩,语毕忽又问他,“叶师兄,你真的不好奇,天海楼所研究出的全新灵源……是什么吗?竟然能支撑那么庞大的灵气消耗?” “我……”叶玄雪刚要说什么,忽然神情一滞,挥手便祭出一枚正在绽放着金光的传送符箓。 寸心 第133节 那边方寸心亦取出了同样的符箓,蹙紧双眉质问道:“你怎么也有这传送符?” 叶玄雪冰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猜!” 她以为他昨天带着林颂找借口和姬灵夷进入天海楼,真就只是帮她打掩护? “小五……”聪明如方寸心,一下子回过味来。 昨日叶玄雪找借口进入天海楼后,必定暗中找到小五,并发现小五要做什么,以此要胁小五,从他手里搞到了这张传送符箓。 “别这么看着我。”叶玄雪扬扬符箓,笑容里出现些微得意,“你胆子也太大了些,竟让他在天海楼内架设传送法阵。昨夜我若不出手,小五已经被发现了,你当天海楼那么好闯?这只是我从他那里讨到的一点报酬而已。” 方寸心一语不发地瞪着他。 “你可知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叶玄雪又问她。 “我当知道,否则也不至于让小五涉险。”方寸心道。就因为外头盯着她的人太多,想杀她的人必也安插了耳目在身边,而只有她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对方才会觉得她安分守己没有威胁,所以她才用自己做饵吸引所有目光,换来小五潜入天海楼的机会。 “那你今夜若是失踪,就不怕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之前,我可能已经先行查明真相了。”方寸心强硬道,倏尔又笑起,“所以师兄把我留在这里,原来是为了帮我打掩护?” 叶玄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掐碎符箓,化作金光消散在观天秘地中。 第139章 五区 母体 看着叶玄雪的身影消失, 方寸心也毫不犹豫地祭起符箓。符箓绽起的金光将她包裹,眨眼功夫,她就出现在一间全然陌生的石室中。 石室昏暗, 四面无窗,只有墙上的萤珠散发出冷硬的光芒, 勉强照出地上一个被人剥去外袍的昏迷修士。修士的旁边站着个面罩皮帘、身着带有兜帽长袍的男人, 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狭长眼眸,正是潜入天海楼内暗布传送阵的小五。 而比她早一步传送到这里的叶玄雪,已蹲在地上打量昏迷中的修士:“他不像是玄机阁的弟子。” 玄机阁的弟子他都见过,就算不记得名字, 也认得模样,眼前这个修士陌生得很, 况且他皮肤呈现毫无血色的苍白, 双目眍脸颊凹陷,没有一点修士的精气神,像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普通仙民。 若此人真在天海楼内生活了许多年,却非玄机阁登记在册的弟子, 那这地方干的显然是不能让人发现的勾当,甚至都不敢启用玄机阁弟子。 “这里不是天海楼!”小五扯下面帘长吸口气,压着声音道。 方寸心走到石墙前, 伸手敲了敲墙面,又注入一丝浅淡的灵识。 小五继续道:“白天我已暗查过天海楼,天海楼共有七层, 内设四十九处洞府秘室,其中大多为炼器室,小部分是玄机阁炼器修士的洞府,其中也包括姬灵夷的洞府。这里的修士都在炼制些秘密法宝, 虽然不知道具体何物,但应该与你要调查的异兽无关。我便藏身姬灵夷的洞府中准备蹲探,竟真的发现她炼器室的炉火之中另有玄机。” 炉火炽热,能融化万物,而那道传送秘阵,竟藏在炼器的炉火之下。 亏得昨夜叶玄雪离去之时,赠他一枚浮霜明光,他才能凭此为护,成功避开那炉火之息,进了传送秘阵。 “姬灵夷天生火灵根,最擅火术,浮霜明光是给小五保命用的。”叶玄雪开口补充解释道。 “所以,你就堂而皇之地让他掺和进来了?”这话却是方寸心在质问小五。 “不是你告诉我的,他在天骸墟时化名江净,早已与你合作,你的事他比我还清楚。”小五耸肩,“况且昨日他帮我遮掩,又赠我浮霜明光,横坚都已窥破你我之计,有什么不能不能掺和的?来都来了,你就当多个帮手吧。” “你们再追根究底下去,天就要亮了。”叶玄雪打断两人的低声争执,“你在这里打探到什么没有?” 小五摇了头:“我也刚到这里没多久,顾着找地方给你们架设传送法阵,没来得及细看。” “那他?”叶玄雪看了眼地上昏迷的修士问道。 “他可能是这里的杂役,我看这里进进出出的人都这副打扮,就从他身上搞了一套。”小五扯扯衣裳道。 “这地方可能在地下,灵识无法穿透石壁,难以辨明方位。”方寸心忖道,“出去看看再说,不知道姬灵夷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动作快一点。” “我让林师兄约她探讨炼器,她一时半会回不来。”叶玄雪边说边走到石室的门边,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留下别动,自己却化作残影一道瞬间消失在石室中。 不过眨眼时间,他就左右手各扛了个人闪回石室,砰砰两声扔在地上。 方寸心一句余话都没有,三下五去二便剥下这两人身上的衣裳,其中一套扔给叶玄雪。小五双手环胸站立一旁,凉凉道了句:“默契不错,像对鸳鸯大盗。” 换好衣服的方寸心站起,白了他一眼,又仔细查看手中从那二人身上拔下的腰牌。 铁制的腰牌精沉,上面只刻了个漆红的“甲”字,与小五腰间那枚相同,估摸着是这地方的身份牌,方寸心随手挂到自己腰间,又走到叶玄雪身畔,把腰牌挂绳径自往他腰间一塞。 叶玄雪下意识回头,早已戴好兜帽和面帘的脸上只剩下一双漂亮的眼眸露在外面,冰霜般的眸光似乎因为她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而消融,化作一闪而过的温柔喜悦。 石室外的甬道无人,三人这才挨个踏出门,顺着甬道朝前走去。走了没多久,甬道变得开拓,前头出现一间敞开的石厅,石厅内站着不少人,其中有五个人与方寸心三人的打扮一致,排成两列站在石厅正中,也不知要去做什么。而在这石厅四面高柱的下面,还站了几个看似守卫的修士,虽也头脸难见,但衣着与他们并不一样,腰间更是挂着刻有剑型的牌子。 四周再无其他通道,方寸心与叶玄雪、小五二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敛去修为学作那些人的模样,微佝偻着背揣着双手,慢慢踱上前去。 “妈的,动作给老子快一点!就你们三个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正事有你们好看的。”一道雷鸣般的暴喝声猛然间响起。 阴影里走出个身形壮实如巨人般的修士,一边骂人,一边扬起手里长鞭狠狠一甩。 啪—— 清脆的鞭音响起,那道鞭子不偏不倚打在方寸心背上。 方寸心咬唇生受这一鞭,身体随之一歪,倒向旁边的叶玄雪,一副孱弱没有修为的模样。叶玄雪眼明手疾扶住她,眼里冰冷杀气暗涌,却又被死死按捺,倒是小五有些沉不住气,幸而被方寸心拉住,才算没有立刻发作。 三人加快脚步,走到那五人身后排好。 “今日甲班当值,人已到齐。”旁边有人清点了一下人数,在手里的册子划了个勾,冲先前那个修士点头道。 “你们这些哑巴给老子警醒一点,好好伺候底下的大老爷,要是出了纰漏,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了。”修士又暴戾地吼了两声,手里长鞭凌空砸出几声警告的脆响后,这才带着一行八个丁班仙民,朝前走去。 这队全是哑巴? 还好适才他们都没出声。 方寸心边走边看了眼身边的人,那人垂着头,瑟瑟缩缩的模样,似乎非常害怕,眼睛都不敢乱瞟。看这样子,她从他们身上打听不出消息来。 石厅正前方的石壁这时方隆隆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个幽深下沉的石阶。 方寸心心中却猛地一震。 一股浓郁香气扑鼻而来……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方寸心跟着前面的人快步踏入石壁,队伍很快变成一列往下走去。 身后的石壁在所有人都踏入后再度合拢,石阶尽头透上来几缕幽光让人无法看清脚下,稍有不慎就要失足滚落。除了浓郁的香气外,一缕彻骨的寒意也从底下传来,如同针一般刺进所有人的身体,方寸心前面那人已经开始发出咯咯咯的牙关打架声。 约摸走了几口茶的工夫,众人总算走到底部。石阶尽头是个用冰块筑成的巨大宫宇,仿佛冰窖一般。 那些冰块泛着冰芒微光,涌动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不像是普通冰块。然而让方寸心诧异的,却是冰宫左侧堆积如山的东西—— 完整的尸体混杂着残肢断躯,有人的,有兽的,散出地狱般的残酷气息,污血滴落地面,却又被冰冻结,散发出让人作呕的味道。 可眼前这批甲班仙民却好似见怪不怪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老爷饿了很久,你们动作麻溜点,赶紧喂完它,再把这里打扫干净。”押送他们的修士站在离他们老远的地方吼道。 也不知他按下了什么,前方传出一阵隆隆巨响,冰墙消失,露出底下一个冰川深渊。 这批人散开,机械般抱起尸块走到崖畔往下扔去。 香气已经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体,方寸心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清明,随手抱起半截残躯,准备趁着往下扔的间隙探看。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崖边,异变陡生。 一道肉色的软蠕之物猛然间顺着崖壁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到一个哑巴仙民身上。那仙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这东西吞噬,拖进了深渊。 其余几个仙民吓得满脸惊恐,纷纷退开,却又被身后的人一顿鞭打。 “你们动作再慢点惹大老爷不高兴,他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快点干活!”修士扬着鞭给狠狠抽打他们全身。 只有方寸心抱着半截残躯已走到崖边,低头望去。 冰川崖下,是一片巨大的肉色海洋,让她想起了望鹤城遴选决赛上遇到的那只可怕异兽。 无限繁殖,无限再生…… 她迅速和叶玄雪对视一眼,从他中确认了这只异兽的身份——这是当年那只名为“第五战区”的异兽母体。 “快点干活!”那修士见方寸心站在崖边不动,眉眼一横,朝她挥鞭。 长鞭毫不留情地劈向她的后背,带着罡猛之劲,若是个普通仙民,只怕被这鞭一抽,整个人都要被抽落悬崖。 电光火石间,修士眼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忽然直起背来。 她倏地抬手,不偏不倚地攥住劈头盖脸落下的长鞭鞭梢。修士自是一愣,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鞭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他整个人扯到冰崖上空。 “啊——”他吓得失声惊叫,立刻撒手松开长鞭,待要飞回岸上,不想远空飞来两根冰棱,一左一右打在他的身上。 他瞬间失去所有劲力,深渊中再度涌出一股肉色物,将他整个人包裹,拖入深渊,成了异兽美食。 哑巴仙民们大惊失色地坐在地上,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庆幸今日被救,还是害怕这几个陌生人的闯入。 连吃两个活人,深渊里的异兽仿佛得了滋味,竟往崖上涌来。 方寸心不再犹豫,只道:“小五,把那些尸块全部扔入深渊。” 小五依言震力将小山般的尸块推入深渊让异兽吞食,给他们争取时间。 “想活命就告诉我们,如何出去。”叶玄雪则问向所有哑巴。 终于一个哑巴战战兢兢地站起,指向不远处毫不起眼的一块墙冰,叶玄雪隔空震袖,发出一道气劲将那墙冰推了进去。 很快的,上方传来隆隆的开门声。 ———— 缈云峰的仙茗亭内,林颂正与姬灵夷持棋相杀。 一局棋下得七零八落,姬灵夷明显心不在焉。 “林师兄,你邀我前来,若只为下棋,就请恕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连下了三盘棋,姬灵夷耐心告罄,起身道。 “你别急啊,我这炼器的领悟,就从这棋局中来。”林颂按按手,示意她坐下,“师妹,你就是性子太急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姬灵夷的神情却突然变了。 她猛地转头,望向天海楼的方向。 这一次,连告辞的客套话都没有,她便飞身而起,掠向天海楼。 第140章 杀心 想杀方寸心有何难?能杀她的人,…… 石门开启后, 所有哑民都疯了般冲上石阶,逃往上方大厅。方寸心三人断后,在小五扔下最后一块尸块后, 三人才朝上空掠去。 然而外界的守卫发现下面的异常,按下关闭石门的机关, 厚重的石门隆隆阖上, 三人赶到时已经只剩一道只容单人的窄缝。叶玄雪迅捷如电,率先冲到两侧石门间,打开双掌抵住石门,将石门往两边推开, 阻止石门合拢。 寸心 第134节 守卫见状已祭起法宝,大厅四周的机关弓/弩也全都对准叶玄雪, 同时朝他胸口攻去。电光火石间, 一道黑影倏地从他臂侧钻出,随之涌出一股庞大罡劲,将所有射向他前胸的箭矢尽数震落,黑影则以迅雷之速冲到最前面的守卫身侧, 出手便是杀招,一掌钳住守卫的咽喉,用力一拧, 那守卫便软倒在地。 那头,小五也随之掠出,分身三人, 迎向四周涌来的修士守卫。叶玄雪见众人都已安全离开石阶,便也收手闪出门隙。石门轰隆一声重重合拢,叶玄雪已浮身大厅半空,身周浮出无数枚尖锐冰棱, 在他的施法之下,冰棱四散而飞,迎向四周机关弓/弩射出的第二轮攻击。 尖锐冰棱将箭矢一削为二后,射向埋在墙中与天顶的机关,将这些机关逐个击毁。 正是专心致志时,叶玄雪的身后闪现一道人影,凌厉的锥尖对准他的背心,就要插下时,那人动作却忽然停滞。一条软鞭远远 飞来,缠住那人的脖颈,方寸心用力一收,长鞭便卷着对方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抽飞。 落地之时,那人已颈骨折断,头歪而亡,方寸心才跃到叶玄雪身后,与他背靠背而立,笑着道了句:“实力终于比江净强,不至叫我驮着你。” 叶玄雪回头震袖,袖中飞出道冰棱,擦过方寸心的鬓发,没入她正前方一道洞黑的机关口,回了她一声:“过奖了。” 那厢小五击败三个守卫,扬声道:“现在是走还是留?” 大厅的东西两边不知何时各开了一扇小门,身着守卫衣裳的修士正源源不绝地从中掠出,击向三人。 “动静这么大,姬灵夷肯定发现了,此地不宜久留。”叶玄雪扬手朝着东侧门道震去一道冰龙。 冰龙所过之处,霜雪覆盖,修士皆被冻住。 方寸心四下一望,却忽道:“等等。” 语毕,她飞身掠到大厅角落的石柱后,从柱下揪起一个人来。 那人早已见识方寸心在大厅内大开杀戒的手段,自忖不是对手,正瑟瑟发抖躲在角落,祈祷自己不要被这杀神盯上,然而事与愿违,偏叫她拿住咽喉拎起。 “说,这里的案匣在何处?”方寸心沉声问道。 手里抓的这人,正是先前在厅中清点记录的修士,方寸心猜他应该是此地负责登记造册等文书事务的人。 那人咳了两声,指向东侧小门。 “最好别骗我,否则你会死得很痛苦。”方寸心威胁了他一声,便拎着他朝东门掠去。 叶玄雪和小五两人亦不多问,只飞身掠到她身后。叶玄雪手中已化出一柄冰剑,剑尖所向,数条冰龙旋冲而出,自方寸心身侧越过,涌入东侧门道。只闻得轰轰几声,那里面冲出来的修士,全被震退。小五则替二人断后,三道分身如同三道鬼影,不断逼退身后来人。 一行三人配合默契,掠进东门后甬道,一路长驱直入,直抵目的地。 “就……就是这里。”那人战战兢兢指着眼前一间幽暗的石室,话都说不利索。 方寸心站在石室外感受片刻,确认了其中透出的案匣,才将那人扔给小五:“你看着他。” 语毕望向叶玄雪,在她开口前,叶玄雪先道:“我替你护法。但你要快点,没有时间了,林师兄传音,姬灵夷已经回来。” 方寸心点点头,不再废话,旋身飞向石室。 眼前的案匣室与天骸墟的差别不多,方寸心伸手按上方匣,闭上双眸注入灵识。刹那间眼前浮现一片碧绿海洋,无数文字数字涌入她的脑中,她皆不做停留,只让灵识深入,直到看到一个被数道金色符印封锁的区域。 紫色的雷眼符纹倏尔浮现,案匣内被封锁的区域顷刻间被打开。 果然如此。 外界,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压包裹而来,甬道那头传来嘹亮的凤鸣声,金色炽焰化作凤凰穿过甬道,刹时间融化覆盖在甬道上的冰雪,摧枯拉朽般冲入案匣石室。 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小五便被震飞,他手中紧抓的那个修士更是难以抵挡,在炽焰之下化作干尸。所幸紧急关头,叶玄雪单手接下小五,另一手抛出枚六棱冰,冰片迅速化作六棱冰盾,抵消炽焰之力。 “姬灵夷来了!快,起传送法阵,我们要马上走。”叶玄雪一边抵御姬灵夷的攻击,一边沉声催道。 一击未破,姬灵夷的第二击又已攻来,轰然撞上叶玄雪的冰盾。冰盾四裂,叶玄雪被震退半步,袖中冲出数只冰龙,飞入甬道,阻挡姬灵夷的攻击。 “可是……”小五看了眼还闭着眼的方寸心。 “没有可是!”叶玄雪沉喝道。 冰龙已被对方震碎,一滩碧绿色的水缓缓流进石室,几声沉闷的吼声传来,诡异的气息随之涌来。 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姬灵夷已经放出未知异兽。 “按他说的做。”方寸心闭着眼开口道。 小五点点头,咬牙退到叶玄雪身后,祭出早已架设妥当的传送法宝。 那是卓家给他的保命法宝,与普通的传送法宝不同,能撕开空间裂隙。 一道幽暗的裂隙在石室正中缓缓打开,叶玄雪震出一股暴烈风雪,冲向已经涌到石室门口的庞然大物,却被涌来的庞然大物一击撞碎,碧绿色的水体趁势冲入石室,扑向裂隙前的三人,然而下一刻,三人连同裂隙都消失在石室中。 片刻之后,火焰疾掠入石案,化作姬灵夷。 冰冷的双眼扫过早已空无一人的石室,她的眉心间浮现暴戾与杀意。 ———— 裂隙的另一端在玄机阁的太苍林外打开,叶玄雪拉着方寸心飞出,带着小五径直飞入林中。 清幽的竹林被夜色笼罩,一派寂静安逸。死里逃生的三个人各自喘息着,总算松口气。 心有余悸的小五抹了把汗,粗声粗气道:“姬灵夷发现我们了,怎么办?会不会追来?” “不会。”方寸心和叶玄雪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才由叶玄雪解释道:“那些勾当见不得人,就算知道是我们所为,她也不会在明面上动手,以免自暴恶行,我们需要提防的是她暗下杀手。” 小五点了点头,忽又问道:“我们既然发现了她的恶行,不如通知裴元帅?” “没用,她既已察觉有人潜入暗宫,又怎会留着出入口让人再探?”叶玄雪道,“这么大的罪名,空口无凭,姬灵夷又身居要职,就算是裴元帅也不能贸然抓人。” “可恶!”小五一把扯下面帘砸在地上,“没有证据,难道就这样算了?” “谁和你说没有证据?”方寸心扬了扬手,掌中攥着枚小玉牌,“我从案匣里面拓印出的他们豢养异兽的记录,上头都有姬灵夷的法印。” 案匣内的信息太庞大,应该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里豢养异兽的记录,看数量恐怕不止五区母体一只,不过能够证明姬灵夷所为的信息,都被封印在姬灵夷的私人区域,留给方寸心的时间太短暂,不够她将里面的内容全部看完,只能挑选几个能够做为证据的信息,拓印出来。 真是可惜,她还想翻阅清楚,天海楼和金犀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便能上告裴元帅了吧!”小五大喜,这番冒险总算没白费。 “还不能!”方寸心和叶玄雪再次异口同声道。 “……”小五神情顿时阴沉,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上,“你们两够了!先给我撒手!” 语毕,他一掌劈向两人交握的手。 二人倏地各自收手,才听小五阴阳怪气道:“为何又不能?” 方寸心又与叶玄雪对视一眼,方道:“因为……姬灵夷不是主凶,她上面应该还有一人!” 以姬灵夷的身份,能够指使得动她的,除了五宗宗主,不作他人想,在没有最后确定主凶前,这枚证据不能马上交出去。 “行了,此番潜行,大家都累了,太苍林目前还是安全的,你们暂留此地休息。”叶玄雪道,“此事,我们需从长计议。” 方寸心闻言看了眼小五,小五耸耸肩:“你相好的地盘,我也有份沾光?挺好。”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叶玄雪的法座前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语毕他便一屁股坐下,歪在法座上,独占整个莲座。 ———— 夜色已经黑沉,怒炽的丹焰彻底熄灭,藏在丹焰之下的传送法阵也被人抹去。 做完一切,姬灵夷方走到暗室中,对着一块巨石掐诀施法。巨石刹那间化作镜面,镜中出现一个高坐法座上的人影。 那人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脸庞,只有双眸射出的诡芒,散发出慑魂的气息。 “饲兽地被方寸心和叶玄雪发现了。”姬灵夷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抱拳躬身回禀道,“不能再留方寸心了,要不要……” 那人摆摆手,示意姬灵夷闭嘴。 “你前后几次都没能得手,这次不需要你出手。”不男不女的声音响起,尖厉得不像正常人,“想杀方寸心有何难?能杀她的人,一直和她在一起。” 姬灵夷一惊:“您是说……” 在对方幽暗的目光注视下,这句话却没了下文。 ———— 弦月藏进厚云,玄机阁的山陷入无边黑暗,连太苍林外,都显得格外幽深。 方寸心和小五已经各自进入调息打座,叶玄雪却独自浮身于太苍林上空垂眸看着竹林深处的方寸心。 就那般静静地看了许久,他方攥紧手中一块寒冰,飞身掠出太苍林。 那块寒冰乃是他从姬灵夷豢养异兽的冰宫中悄悄凿下藏得的。 源自无量海深处的万年冰晶,可封万物,至坚至硬,为无量海秘宝。 第141章 师徒 恳请师父废我修为,将我逐出师门…… 万法峰是寂承苍在玄机阁的落脚洞府。 高耸的山峰上没有任何楼宇, 只有能将人吹落山崖的凛冽山风。作为九寰第一强修的寂承苍早已习惯了苦寒艰辛,恶劣的环境会让人永远保持警醒,磨炼她的意志。 这是她的师兄叶沉告诉她的。 可嫂子似乎并不那样想, 她总会因为年幼的寂承苍为修行吃尽苦头时与叶沉争吵。 修行时受的每一道伤,都是嫂子帮她上的药, 身上的每套衣裳, 也是嫂子替她置办的。 她原是孤儿,叶沉和裴敬云以兄嫂为名,却行父母之责,于她而言, 不啻为严父慈母般的存在。 如果他们尚在人世,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思及此, 她缓缓睁眼看着垂首向自己行礼的青年。他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眉目间既有他父亲的沉敛,亦有他母亲的柔美。 “何事来此?”寂承苍问他。 叶玄雪这才抬起头,第一次在面对师父的时候,有了迟疑。 东方未明, 夜色尚深,但离破晓应该不远了,这个时间来寻她只怕是有难言之隐。想着这数日来, 他们师徒二人上次见面还是在缈云峰天海楼外不欢而散,后来虽然有裴帅从中斡旋,好话劝尽, 但他们之间却尚未有人服软低头,寂承苍便只当他为了方寸心而来,遂将脸色一沉,释出三分杀气。 凌厉的威压顷刻间席卷了站得笔直叶玄雪, 她方道:“你是为方寸心而来?” 叶玄雪却是眉心一蹙,似有些不解为何她在此时提及方寸心。 “你很喜欢她?”寂承苍又问。 “喜欢。”这个回答,叶玄雪倒是开口得毫不犹豫。 “为了她愿意放弃你如今地位,即使为师废你修为将你逐出师门也再所不惜?”寂承苍语气再沉。 她的威压与杀气,也随着她的问题一再加重,如同重重山峦,压在他双肩之上。 寸心 第135节 叶玄雪心中却忽然一震,耳畔响起的仿佛是多年以前,自己在缈缈云海之上执意保她之时,面对师父穆寒山以及云海一梦所有师长说过的那番话—— “恳请师父废我修为,将我逐出师门,弟子愿意放弃今日之所有,换自由之身,带她从此隐世避居,并以性命魂神起誓,决不让她危及正道。” 今日,换了世界,换了魂神,甚至……他都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谁,但听到这个问题,仍是遵从了本能与内心。 “我愿意。”叶玄雪点头。 对他毫无犹豫的答案,寂承苍瞬间沉冷,眼神如同三尺寒锋,随时要取他性命一般,沉默却遍布杀气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身上读出一丝悔惧之意。 他依旧站得笔直,连辩解和求情的话都没替自己说一句,顽固地让人憎恨。 “如果我说,我杀了方寸心呢?”寂承苍缓缓道。 便只这一句话,叶玄雪那逆来顺受的温和彻底被另一股凌厉尖锐的对抗所取代,像是出鞘的剑,锋芒陡现。 “为何杀她?”他质问师尊。 “因为她坏你仙途,惑你道心。” “可我对她的感情,只是我个人之意,与她何干?” “她为恶因,你食恶果。只有除因方消恶果。你若执意,我便杀了方寸心。” 几句话,说得毫无转寰余地。 叶玄雪退后两步,手中渐渐化出一柄冰冽长剑,眼底眉梢似都覆上霜雪。 “你要弑师?”寂承苍盘坐石峰,周身旋起锋锐罡气,如同无数柄风刃,不断旋绕。 “弟子不敢。”叶玄雪执剑立于她正前方,毫无退缩与顺从之意,声色俱冷,“但若师父一定要杀她,就先杀了弟子。” 寂承苍看了眼天际。叶玄雪的气势与威压毫无保留地打开,与她释放出的威压在天际无声交锋,化作沉云厚重地压在万法峰的上空,四周空气变得寒冷,地面上的石子枯枝也在嗡嗡震跳着,仿佛随时会化作利器,飞向对方。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有了与她一战的实力。 “玄雪,你可知,你从小到大……性子都顺从得不像个人。”可在短暂的无声交锋过后,寂承苍却突然勾起一抹浅笑。 叶玄雪对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有些不解。 不像个人…… 这样的形容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往常总是同门褒奖,这回却从师尊嘴里听到,且听上去不是褒义。 “你听话,顺从,无论给你的要求与任务有多离谱和严苛,你都能毫无怨言的完成,并且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完美的形象,像个没有破绽的傀儡。”寂承苍周身的杀气和风刃缓缓落下,冷冽的眉眼也添上几分温和。 “诚然,在外人眼中你很完美,可在为师眼中,你却毫无自我。我不知道裴敬川如何教导你的,才将你教导成一个只知顺从却毫无自己想法的修士。当初他与我争夺你的抚养权,以血亲的身份,将你从我手中夺回玄机阁,却对你毫不上心,任你在玄机阁被人欺凌污蔑,纵容门人对你肆意羞辱,到最后事态无可挽回,才同意让我将你带回无量海。”提及此事,寂承苍目露几分愤恨。 叶玄雪顺着寂承苍的话回忆当年之事。作为战场的遗腹子,他在玄机阁时被视作不详,本来就流言缠身,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但对他的传言甚嚣尘上时,却是在费铮死后那两年。 而那时的寂承苍在兄嫂亡故后,仅仅用了十九年的时间就肃清群龙无首的无量海,成为无量海新任宗主,成功在九寰修士之巅拥有一席之地。彼时她已不是当年说话无足轻重的年轻修士,在看到他被玄机弟子肆意羞辱,指他是吃人异兽时,才能强硬把他带回无量海。 在无量海的这百余年时光,寂承苍对他所倾注的心血,可谓有目共睹。 纵是无情,叶玄雪亦可感知。 “如今倒好,他轻描淡写两句话,就在你面前装起好人来。”寂承苍冷冷一笑,似乎对裴敬川的举动十分不屑。 裴敬川也是他的长辈,叶玄雪不好多说什么,便保持着沉默,只是敏锐地捕捉到,寂承苍在提及裴敬川时,不再用敬称。 “他把你养得像个杀人机器,不论我再苛刻的要求,你都照做。在别人眼中你完美无缺,可在我这里,你的完美一文不值。我多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当着我的面反驳我的话,可花了百余载时光,却仍旧没有成功。一度让我以为,你真的不是人。”说到这里,寂承苍眼中浮现几分迷惘。 连她,都和外人一样,开始怀疑叶玄雪了。 “师尊……”叶玄雪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回。 “这段时间,你倒是有了变化。”寂承苍忽又笑道,“从……去天裂战场前后开始的吧?你那段时间是不是与方寸心在一起?” 那些微弱的变化,作为亲手教导了他百余年的老师,完全能够感受到。 叶玄雪垂眸默认。 “知道忤逆为师了。”她又笑笑,没有斥责之意,“有自己的主意,倒是长大了。” 叶玄雪没有想过今日会听到寂承苍这番剖白,收剑长躬到底:“师尊的苦心,弟子明白。” 一阵风拂过,托起他的手。 “我一心问道,并不理解男女之情,不过当年你父母恩爱非常,我也是见过的。想来爱人之心亦同道心,坚毅无摧,可为尔等破除艰险。你们既有意,便择日结修为侣,为师替你们主持……” “师尊!”叶玄雪万没想到一席谈话,竟让寂承苍改变心意,可想想自己和方寸心的关系,他忙要阻止寂承苍。 寂承苍却摆摆手:“待你二人结修为侣,我便将无量海宗主之位传予你。我被宗门困束太久,也是时候离开,奔赴天裂,去寻那凶壤,替我兄嫂报仇。”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一句话要提醒你,你那舅舅裴敬川……野心甚大,你若为无量宗主,当小心应对。各宗灵源已有枯竭迹象,其中尤以玄机阁为最,只有我无量海的灵泉尚算稳定。还有无量海的万年冰晶,它可抑制异兽凶性,同时也是封印海底火渊之物,为九寰至宝,所以不能擅取。当年裴敬川曾向我提议在无量海修筑异兽之牢,被我拒绝,就是怕异兽犯海,造成火渊大劫。这两样如今都是外界觊觎之物,你当小心保护。” 万年冰晶…… “可是此物?”叶玄雪摊开手掌,将从天海楼里盗出的冰晶呈予寂承苍。 寂承苍神情顿时转沉,美眸中射出厉色:“你从何处得来的?” 叶玄雪摇了摇头,只问道:“师尊,这些年我们可曾运送过一批万年冰晶给玄机阁?” 寂承苍眉头渐拢,盯着那枚冰晶思忖不语,许久方道:“没有,但失窃过一批万年冰晶,险些酿成大祸,而那批冰晶的押送……” 她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望向叶玄雪:“由你亲自负责,为此你还受过无量九鞭之刑,你忘了?” 叶玄雪猛地攥紧冰晶,冷静了片刻,方又问道:“师尊,那你可还记得,天裂战场上抱回我之时,现场可有异常?” “你想问凶壤下落?”寂承苍想了想,摇了头,“现场一片战后的狼藉,你裹着你父亲的衣袍,躺在你母亲身边,哭都不会哭。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 “那您可确定,在你到之前,没人捷足先登过?” 寂承苍嚼着他的问题陷入狐疑:“我……不确定。” ———— 天光破晓,白夜将至。 方寸心站在太苍林外,远眺叶玄雪身影消失的地方。 那是飞往万法峰的方向,他去寻他的师父寂承苍了。 手里的拓印玉牌已经被她握得温热。 她拓印出了关键的证据,却独独放过了案匣中一条最重要的信息—— 异兽凶壤封印完好,宿主一切正常。 主谋的范围已经缩到不能再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方寸心却越发烦躁。 虽说天海楼的探寻解答了部分谜题,却给她带来全新的疑惑。 那枚来自雷曦宗的雷眼烙印,为何能让她在天海楼的案匣内亦畅通无阻? 这一切,仿佛是有人刻意引导她去发现。 第142章 交易 价值五十亿的消息。 又是新的一天, 除了上课的内容改变之外,一切似乎没有波动。 弟子们正襟危坐在草堂中,看着叶玄雪缓缓步入草堂, 他的目光平静,神情间似乎还有些松弛, 而姬灵夷甚至就连面都没露, 要不是小五还在太苍林内休息,方寸心都错觉他们昨晚的潜入只是个梦。 然而这样的情景,却有种暴雨来临前的宁静,多少蠢蠢欲动的心, 都被掩盖在假像之下,等待惊蛰那一声雷动, 大雨倾盆, 杀心尽起。 在此之前,不过各方博弈。 金犀村的案子,原本似与方寸心无关,她若不去深究, 也不至引得杀身之祸。可若不深究,她又总觉得冥冥之中,二者有所关联, 不查个水落石出,她难以安稳。如今这浑水却越查越深,背后主谋早非她一人可敌。 五宗、仙军, 这两大势力中的任何一个,她目前都无力对付,更遑论二者相勾结。 姬灵夷应该不知道她拥有可以打开案匣私人封印区域的能力,故也不知道她已经盗拓证据在手, 还在暗中谋划如何取她性命。方寸心现在能做的,最好就是将手里掌握的证据交给同等地位的势力,再抽身而去。 然而九寰五宗,有四宗关系密切,彼此之间往来甚密,利益勾结互相牵制,很难确定哪一宗没有同流合污,唯一置身事外的是雷曦宗。 这段时日在玄机阁中修行,与五宗弟子多有接触后,方寸心也算看出一些。五宗之中,看似稳重的玄机阁最为激进,不论从裴敬川做为仙军统帅,这些年在天裂战场的布局来看,还是从玄机阁耗尽所有资源炼制天海舟这样的重器来看,玄机阁不仅冲在最前方,甚至连结起无量、太微与沉渊三宗,成为他们之中当仁不让的老大。反而修士战力最强的无量海,偏于保守,并没大张旗鼓的扩张,太微则依附玄机阁,是他最忠实的跟随者,至于沉渊谷,虽有野心却实力不足,万年的老二,虽不得不向玄机阁低头,可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反扑。 只有雷曦宗,守旧自封,与其他四宗虽有资源上的往来,却并不认同他们的观念,以至在五宗中落于下风,关于九寰的决策早已习惯将雷曦排除在外,导致雷曦宗逐渐边缘化,被众人遗忘,越发低调。 恐怕这也是雷曦宗在暗地里支持日晷城的原因之一,建立一个完全属于雷曦的灰色地带,培植自己的势力,独立于五宗之外。 论理,她把证据交给雷曦宗是最好的选择。 可现在…… 方寸心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左手雷眼位置,这个诡异的东西让她对雷曦宗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怀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卓青让敲敲她的桌面,低声道。 方寸心转眸见到他,计上心来:“卓师兄,有没兴趣同我做个买卖,我手上有个惊天大消息想出手。” “你什么时候做起卖情报的生意了?”卓青让挑起眉,凑近她问道,“什么消息,说来听听,看看我有没需要。” “事关五宗安危的大消息。”方寸心抿唇一笑,目露精光,“元莱谢策,金犀村相关,你别告诉你没在偷偷查。” 当他们在元莱共同御敌,谢策那副模样,按照卓青让的个性怎么可能不起疑?以他的手段和人脉,可能比她还早就对九寰异兽大量入侵之事心生疑窦了。 卓青让似笑非笑的神情陡然凝重:“你查到主谋?” “是不是主谋我不清楚,但此人的确位高权重,我不止查出她的身份,我手里还有证据。你想买吗?买消息十亿,买证据五十亿。”方寸心笑得越发迷人。 “狮子大开口啊!”即使卓青让有钱,也被她的报价给惊到。 “这可是我们冒死得来的,三个人的命,只收五十亿算便宜了。相信我,那东西必值此价。”方寸心耸耸肩,“当然,你不买也没事,我再找买家。” “等等!我没说不买。”卓青让咬牙切齿道,又问她,“卓青放是不是也参与了?” 方寸心笑而不语。 “跟着你,他果然长进了。”卓青让说了也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话,“我要证据,五十亿,成交。” “就喜欢和你这样干脆的人做买卖。”方寸心听到了钱的响声,心情大好,连笑都格外动人。 不期然间,一簇冰棱射到他们身前的桌案上,四散成冰粉后洒得他们满脸,带来一股醒神的冰意。 二人同时望向冰棱来的方向,才发现叶玄雪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卓师弟,站起来。”叶玄雪淡道,“烦请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两人坐在第一排,在他的眼皮下面已经交头接耳了许久,头是越凑越近,笑是越来越甜,看得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了。 寸心 第136节 卓青让认命地起身,半垂的目光四下寻找求助,可当着叶玄雪的面,谁敢给他提示?众人都撇开头去不敢看他目光,他便只好直愣愣站着,道了声:“抱歉,我走神了。” “既如此,你就去门口站着醒醒神吧。”叶玄雪道。 卓青让保持风度笑着点点头,认命地走到草堂外。 坐在他旁边的方寸心脸上幸灾乐祸的笑还没落下,就见叶玄雪微指衣袖,将目光缓缓望向自己。 完了,这矛头冲她来了。 “方师妹,那就请你重复一遍吧。”叶玄雪边说边斜瞥了眼正手忙脚乱打暗号的虞随。 死亡凝视让虞随瞬间不敢再动。 课堂上鸦雀无声,方寸心干脆摊手:“对不起,我没听。” 大不了,她也去外头站着。 虞随站在讲堂旁冲她默默竖起了拇指——以前她当老师的时候人模人样,现在轮到她做学生,居然比他还敢。 叶玄雪微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把你的课案搬到这里,从今天起,你就坐在我旁边听。” “……”方寸心笑不出来了。 “噗。”虞随倒是没忍不住,捂嘴还是笑出声来。 那么特殊的位置,他以前也坐过,通常给班里最混的学生。 真是没想到,方老师也坐上了。 ———— 叶玄雪今日教的是灵识的凝注。 拥有了灵识且能成熟施展灵识之后,修士只算初入仙门。在实战过程中,修士将面临各种各样的复杂环境与突变,并不能保证每时每刻都能凝注最大神识来施展法宝,而在厮杀关键之际,往往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若说前者是基础理论,那后者就需要实战修炼。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将修仙的理论和实践去繁从简,变成浅显易懂的学问,不再像她从前那样光靠悟性天赋来理解那些艰涩的心法,稍有偏差就是走火入魔。 叶玄雪为人虽然疏离,但在教导五宗后辈上却十分尽职,课讲得很细致。 难怪大家都争相想要当他的弟子。 “看我干什么?”课已授完,接下去就是实践修炼,堂中弟子都已走光,只有方寸心还坐在位子上托腮看他,叶玄雪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这位子坐得可舒坦?你的搭档还在等你。” 还舍不得走了? “师兄教我们的这些,是你自己整理出的心得,还是照本宣科?”方寸心饶有兴致问道。 若是裴君岳,他与她来自从前,故不会有这番经验心得。 叶玄雪琢磨着她的问题,亦问了自己一句——这些经验心得,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是一套非常缜密的修行知识,条条纲纲如同大树之枝,已经整理得十分详尽,仿佛根植于脑,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并不属于裴君岳。 仿佛知道他给不出答案般,方寸心霍地起身,朝外头走去。 “等等。”他却叫住了她,“你手中的证据,准备怎么用?” “卖了。”她轻飘飘回了声。 叶玄雪大诧,昨晚到现在,也就过了小半个清晨而已。 “何时?卖给何人?” “刚刚,卖给卓师兄了。五十亿。放心,会给你和小五平分的!”方寸心回头笑嘻嘻道。 叶玄雪眉头顿时紧蹙成川,伸手拉住她:“这么要紧的东西,你说卖就卖?况且事情还没查清楚,倘若卓青让亦别有居心,又当如何?”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势单力薄无法抗衡,不如就把这滩水搅得再浑浊些,才叫热闹。”方寸心缓缓覆上他的手,笑道,“再说,你昨晚不也去找你师尊了?只许你放消息,不许我卖证据吗?” “我没和师尊说天海楼的事。”叶玄雪解释道,“我只是……” “你只是去试探你师尊?其实你也怀疑你师尊?”方寸心目光灼灼道,“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怀疑她?” 叶玄雪陷入了沉默。 方寸心也没逼他非要给个答案不可,只是仿若玩笑地拍拍他的肩,转身便要离去。 “方寸心。”他却再度拉住她,擎出三枚手指粗细的冰锥送到她面前,“收好。” “这是……”方寸心不解。 若她没记错,这三枚冰锥是昨夜秘探天海楼时在冰宫内发现的,用来修筑冰宫的冰晶。他什么时候削了一块带走,又把它炼成冰锥?看来这东西大有来历。 “无量海的万年冰晶,可以短暂克制异兽的凶性。”叶玄雪将三枚冰锥按入她掌中,再次郑重道,“收好了。” ———— 五十亿的上品灵石,卓青让在当天傍晚全部备妥。 “动作好快!不愧是你。”方寸心看着他递过来的,存有五十亿上品灵石的玉符,满脸堆笑。 “不敢不快。怕你见钱眼开,卖给别人。”卓青让笑了。 方寸心擎起拓印出证据的玉牌:“不需要先过目?” “不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卓青让用玉符替换了玉牌。 然后方寸心一翻手,又将玉符按在卓青让手中,他不解地挑眉。 “帮我换十五亿的翠晶,要纯度最好的,送到天骸墟。”她道。 卓青让大为诧异:“你换这么大量的翠晶做什么?” 价值十五亿的翠晶,赶上一个大城池一年的灵气储备量。 “这就不劳卓师兄操心了。”方寸心笑笑。 第143章 杀了她 “去吧,杀了她。”…… 一整天都无事发生, 格外平静。可越是无事发生,越让人觉得风雨欲来。 夜深露重时,天海舰的修行才总算结束, 众弟子散往聚鹿苑休息,方寸心亦不例外。可行到聚鹿苑时, 她却在自己寝室的门前驻足, 下意识朝旁边望去。 前些天总是想方设法阻止她回屋的叶玄雪,今天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也没回他在聚鹿苑的房间。 思及此,她又想起那三枚冰锥, 心中略有所动,打算回屋后传音予他, 可她脚还没迈进屋中, 便被人拦住。 “西临神君请你去见她,跟我走一趟吧。”苏断水从后走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方寸心叹口气,转身点点头——毫无意外召见, 只是比想像中来得快了些。卓青让的动作就是迅速,他已经失踪了大半日,显然是去处理他们的交易。她交给他的那份证据, 应该已经引起轰动,只是不知他到底都传达给了哪些人。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方寸心, 你身为雷曦弟子,为何将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外人?”萧西临坐在法座上,微勾眼角,喜怒不明地看着被苏断水带进殿内的方寸心。 “神君说的可是我卖给卓师兄的消息?”方寸心不以为意道, “我想那与我们雷曦宗并无干系。再者论,我虽是雷曦弟子,但修行也需要用钱,宗规并未规定弟子不能买卖交易赚取灵石吧?” 她说得一派轻松,仿佛不知道白日扔出来的东西,是个足以在五宗内掀起惊涛骇浪的重大杀器。 萧西临笑出声来,银铃一般:“巧舌如簧。” 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你为何交给青让?”她又问道。 “卓师兄有钱啊,换个人谁能在一天内凑足五十亿灵石给我?”方寸心毫不犹豫地开口,又在萧西临洞察的目光下续道,“当然了,还有一重要原因。卓师兄一个人,代表了卓家、雷曦与沉渊三方,有足够的实力与对方抗衡。” 人越多,这场戏越热闹,她才越能借这场错综复杂的大戏看清某些被遮掩的东西。 “我们当然有能力解决这件事,但你却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你本可凭此成为雷曦宗内门精锐,甚至能问鼎山主之位,亦可在五宗扬名立望,从此无人再敢小觑。这可和你那小打小闹的天骸墟主不一样,你不后悔?”萧西临又问道。 “我不在乎。”方寸心无动于衷地摇了头。 萧西临有些看不透她了。 是她不知道那些身份地位代表着什么?还是她真的不屑拥有? “你那证据,可还有?我也出钱买。”萧西临道。 方寸心抬了眉——卓青让没把证据交给雷曦宗?那是给了沉渊谷? 不,不对,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应该只是向两宗透漏口风。 卓家虽以雷曦为主,但卓青让却是个极有野心的男人,他并不愚忠,证据落到他的手中,他必会将它利用到极限。倘若这三方与姬灵夷皆无关系,以如今五宗关系,雷曦和沉渊二宗必会借题发挥向玄机阁发难,将玄机阁和裴敬川从高位拉下,以此巩固本宗地位。 若她是卓青让,大抵会将证据据为己有,再以此号令召集雷曦和沉渊二宗,如此一来,他便可成为两宗之首,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名望、权利、身份、地位…… 想通此节,方寸心笑了:“五十亿灵石,卖得的是独家消息,只此一份,我手里已经没有了。” 萧西临也猜到这个结果,忽然间抚额长笑。 “不过……”方寸心却将话题一转,“我还有一个消息,可以和神君交易。” 笑声戛然而止。 萧西临露出兴味之色:“说。” “九寰学院。有兴趣吗?”方寸心道。 萧西临目光陡厉:“什么价码?” “不要灵石,我要你借我一百名雷曦弟子,且由苏师姐带队,按我意思行动。”方寸心开出条件。 “九寰学院与天海楼之事有关?”萧西临指尖轻扣玉扶手,露出沉思之色。 “暂时无可奉告,不过神君若是信我,这笔买卖一定不会让雷曦宗吃亏。到时候雷曦自可东山再起,重拾昔日威信。”方寸心站在殿下,微挑下颌,眼蓄精芒。 今夜之对话原是萧西临为主,不知何时起,竟被她反客为主,好似她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人。 萧西临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忖道:“可断水还在参加天海舰的试炼竞选。” “不碍事,弟子听凭师门调遣。”苏断水已抱拳低头。 “方寸心,你最好别同我耍什么心机……”萧西临这才盯着方寸心道。 虽然是威胁,但方寸心知道,今晚这交易,成了。 ———— 寸心 第137节 从萧西临那里出来,方寸心并没着急回聚鹿苑。 坐在天劫背上,她打开了传音器。 “嗯?”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男人的嗓音在传音器里格外清澈动听,“找我?” 叶玄雪有些诧异,方寸心很少主动找过他。 “师兄可有空闲?”方寸心心情不错,声音里都透着笑。 “何事?”叶玄雪并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消息卖了五十亿,卓师兄已经把灵石给我了。你我各分十五亿,余下的二十亿都给小五,毕竟他比我们潜伏时间更长,受的危险更大,你觉得如何?”方寸心道。 叶玄雪对钱没什么兴趣,只淡道:“随你。” “那我把你那份给你送过去,你人在哪里?”方寸心便又问他。 传音器那头沉默下来。 “师兄?”方寸心催了他一声。 “不用了,我那份灵石你收着就行。”叶玄雪回道,“不必来寻我,我……” 言语未尽,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传音器里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啸后,彻底断开。 方寸心的手抚过耳垂上的传音器,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 小五已经离开,太苍林中只有叶玄雪一人。 如同以往的每一天那般,他独自坐在法座上。耳畔响起的声音,让他心中充满挣扎。 他的理智在警告他,他现在不适合再与方寸心单独相处了,靠她越近,她就越危险,让她留在人多的聚鹿苑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内心却有另一个原因在撕扯他的理智。 见一面吧,就一面,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那声音就像魔鬼的诱惑。 叶玄雪猛地攥了下拳,将这些杂念赶跑,拒绝了方寸心见面的邀请。 然而话未说完,整个太苍林便陷入一股可怕的威压之中,传音器也陡然间黯淡,声音全无。 有人侵入太苍林。 叶玄雪心中顿惊。 以太苍林的防御禁制,以他的境界修为,这个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降临此地,他的实力难以相像。 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他后背传来,像粘着皮肤般让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作呕感。 这气息他似曾相识。 金犀山深处的洞穴里,就曾经弥漫过相同的气息。 一瞬间,叶玄雪知道来者何人。 他想转身,然而身体却仿佛被冻结一般,四肢不再属于他。他无法动弹,也没办法施展所有神通,连声音都再难发出。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 “你这来自小界的元神,竟然让凶壤耗费了五年时间都无法消化,甚至还压制了凶壤,反客为主。”不男不女的声音响起,听得人耳朵难受,“实力不简单。” 叶玄雪连眼睛都无法闭合,只能怒张着直视前方。识海之内那个早已破碎的封印忽然间金光大炽,涌出无数蛛丝般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元神,将他往封印中拖拽。 一只手从他颈后伸来,如同利爪般掐住他的咽喉,逼着他仰起头。 “我养的孩子,你也敢霸占?”那个声音续道,“你只是它的食物而已,和那个方寸心一样!都是食物!” 他续道,拔高的音调像弹断的弦,夹着几分疯癫,手上的力气也随之加重。 窒息的痛苦来袭。 叶玄雪艰难万分,体内那道无神正竭尽全力对抗封印的力量,而躯体里却同时涌出灼热难当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躯体苏醒,正在啃噬他的血脉,碾压他的元神。 肉身与元神双重痛苦着,叫他额间沁出汗珠。 “没有它,你只是个死人!是我把你培养成五宗独一无二的大师兄叶玄雪,你就该为我所用。”那个声音忽然出现在叶玄雪耳边,“不要忤逆我,不要想着反抗,要像从前一样乖乖听话。” 骤然低沉的声音让人毛骨怵然,又如附骨之蛆,让人难以甩开。 “去把你的另一个食物带到这里来,吃了她。”那声音呢喃般续道,“这两人都是我替你寻的食物,吃了他们,大补。” 叶玄雪额间沁出的汗珠越来越多,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身体内在做着剧烈的抗击,想要挣脱束缚。 不期然间,他的头皮传来剧痛。 那人狠狠攥住他的发髻,用力向上提起。 “别枉费心机挣扎。我知道你和方寸心来自同一小界,今晚就成全你们,让你们死了也做对鬼鸳鸯。”声音蓦地转厉,杀意瞬间弥漫。 叶玄雪被他拽着发髻提起,像极对方手中一具偶人。 可忽然间,一道微乎其微的针扎般的痛楚在后颈处浮起,转瞬消失。 裴君岳的元神被彻底缠在封印之间,如同一颗雪白蚕茧。 所有的感知随之消失,只剩下无边黑暗与悲哀。 叶玄雪的身体不再颤动,清澈干净的瞳眸内浮起阴翳,神情木然地任由身后的人摆弄。 “去吧,杀了她。” 第144章 裴君岳 这世间,从无叶玄雪。 一轮蛾眉残月穿行在树梢之间, 山间夜寒,草木结霜,寒意萧瑟刺骨, 冷风肆虐,掀动衣袂纷飞如蝶。 五宗弟子们都已归来, 三五成群地结伴回屋, 聚鹿苑外很快就冷清下来,只剩远处碑石下落单的身影。碑石巨大的影子将他瘦削的身形衬得有些单薄,他站在料峭寒风间,等一场不请自来的相遇。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弟子如同幼兽归巢, 谢修离要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渐渐有些烦躁, 血液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戾气, 猜测着今夜方寸心是不是又去了太苍林? 元莱城和太微宗的调查都已经有了新眉目,两份卷宗送到他的手上,越发印证他的猜测,只是尚缺最直接的证据。他应该把这些全部交给方寸心的, 可如今说与不说皆在他一念之间。 心烦意乱之间,他瞧见远空飞落一道熟悉身影。 “谢修离?”方寸心看着碑石影子里朝自己掠来的人影,戒备心稍减。 自上次在太苍林外将话说绝之后, 谢修离已经许久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今日再见他眉间郁色似乎又重了几分。 谢修离这人,从前在默石城时便心思细腻, 成为谢家家主之后,便化作沉重心思,他学不会放下,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心底反反复复地琢磨。 时间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只会不断加重他的心思,除非彻底的遗忘。 感受到她的冷漠,谢修离眼底的热切被浇熄,他小心翼翼在她面前站定,局促地开口:“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要回太微还是元莱?”方寸心见他这般神色,忽觉自己今晚态度有些过分,便放柔目光。 许是刚刚与叶玄雪突然中断的联系,让她绷紧心弦,看什么都带着戒备之意。 “太微。”谢修离回道,“我只是跟随师父前来见见世面的,已经玄机阁留了多日,也该回了。” 方寸心微微点头,神色不改,只道:“太微适合你,回去后多保重。” “你也一样。”谢修离挤出一个微笑,“我……我……” 他连道了两个“我”,却说不出下文,却见三步之遥的方寸心猛然间变了脸色。 一股锥心之疼猝然间在胸口浮现,心如擂鼓般响起,让方寸心不自觉捂紧衣襟微弯身体,眉头紧蹙——同思契发作了。 这道同思契已经结了百余载,但这样强烈的感应信号,除了四年前同思契消失之时发作过一次,她便再没感受过。 “你怎么了?”谢修离一步跨过二人间的距离,冲到她身边扶住她。 和四年前一样,那阵锥心之意转眼平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空洞,同思契再度消失。她的眼神有片刻失焦,手指紧紧攥住谢修离的手掌。 叶玄雪出事了。 “我没事。”方寸心直起身体,很快又松开自己的手指,深吸口气,竭力平静着翻涌的情绪,“夜深了,你快回吧。” “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太微有许多医修,不如请他们替你瞧瞧。”谢修离见她神色不对,急道。 “都说了我没事,你快点离开这里。”方寸心已是声色俱厉,她边说边伸手,如同从前那样不动声色地将谢修离划自己身后,她则望向正前方。 寒风送来微弱的气息变化,久经战场所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她嗅出四周突如其来的可怕杀气。暗夜之中一双噬血的眸子,正牢牢锁定了她。 紧随而来的,是聚鹿苑外空间的变化。 庞大的空间结界正在凝结,这个地方将被切割成一处与外界隔绝的战场。 “可……”谢修离还想再说什么。 “快点走!”方寸心却只抛下三个字,便飞身而起,迎向她正前方出现的一道人影。 叶玄雪从影子中走出,半垂的脸庞,眼眸与神情全都藏在黑暗之中,只有雪白的衣裳不沾半点尘埃,一如既往的超凡脱俗。 谢修离来不及多说半个字,只看到方寸心飞向叶玄雪,二人一并消失在自己眼前。 连多说半刻话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 四周的空间结界很快将她彻底包裹,但凡她慢上半步,就连谢修离都跟着她一起陷入结界。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浓黑,仿佛涌动的土壤,将她和叶玄雪单独地隔绝在完全封闭的空间中。 不,这是不是结界。 这是比结界更加恐怖的,源自强修亦或强兽的修为领域。 凶悍邪恶的气息充斥着这个逼仄的空间,对面的人只是静静站着,可他身上释放出的杀戮与吞噬的欲/望,已然摒弃了人类正常的情绪,紧紧锁定方寸心。 她已经沦为对方的猎物。 到九寰五年,只有这一刻,方寸心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身上青光陡绽,傀儡人躯体内的防御玄武盾不假思索地开启,右手一攥,雷骨剑已紧握掌中,紫光缠绕的剑锋倾泄出浩浩仙威。 对面的人白衣轻晃,瞬间在她眼前失去身影,他的气息也融入这四周翻涌的诡谲邪恶中,完全无法被捕捉。 方寸心跃到半空,雷骨剑绕着自己身周划下一道圆,数道浅紫的电光以她为中心落下,形成了紫雷圈。滋拉滋拉的刺耳声响起,雷电的神威带着毁灭般的震慑力,试图驱散这里的黑暗。然而一道身影却闯进雷圈之中,闪现在方寸心身后,手作冰刃朝着她的背心刺去。 察觉到后背生凉,但还是晚了半点,方寸心只来得及堪堪避过他的杀招,他的冰刃划过她的右臂。 寸心 第138节 只一击,玄武盾全碎。 方寸心回身,飞退到雷圈之外,扬起雷骨剑。 紫雷瞬间收拢成一道粗电,向叶玄雪垂落。叶玄雪白衣之上已现被雷击的焦黑,皮肉翻涌的伤口几可见骨,他却似乎不知痛苦般神色未变,电光将他的脸庞照得清晰,原本清澈的双眸已不见瞳孔,只剩一片阴翳。他周身一震,结霜成盾,抵住落下的紫雷,他则化作白色鬼魅。 紫雷炸得雪霜粉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叶玄雪也突然出现在方寸心身后,右手化作冰剑刺进她的左肩,左手操纵着无数冰刃笼罩方寸心,像个巨大的绞肉机,仿佛要将她绞成肉泥。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力量。 两记杀招结束,傀儡分/身的方寸心已经发现两人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对天裂战场最强的异兽,她一分一毫的胜算都没有。 哪怕这只异兽还不是完全体。 领域之内,传送传音法宝全部失效,她亦逃不得。 方寸心顶着剑入左肩的剧疼,抬起左手对着叶玄雪的门面射出两道火灵矢。刹那间,火光印红他苍白无色的脸庞,她趁他退后之际横剑扫过,炽电成网顿将周身冰刃撞碎。 一片交纵的刺眼光芒中,倏地窜出无数黑色触须,缠向方寸心。触须的顶端在攻到方寸心面前时绽开,露出细密尖齿与布满毒液的口器。方寸心速退十步,挥剑而下。电光所过之处,触须被斩断,落地之时却融入黑暗之中,紧随而来是四周黑暗里越来越多的触须。 刺眼的光芒消退,叶玄雪已飞身半空,后背飞出无数道触须与四周黑暗连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猎物。 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他一身雪衣犹显突兀,这让他仿佛一尊被控制的傀儡。 不,也许他的存在,本就只是傀儡。 方寸心斩断逼近自己的触须,却斩不尽无处不在的触须,而半空中的叶玄雪却突然消失,进入了四周翻涌的黑暗中。 白影再次出现时,已是方寸心身侧。他倒垂着身体落下,双手化出漫天冰刃,再次笼罩方寸心。 “唔。”冰刃没入方寸心的后背,她咳出一口血,反手落剑,紫雷落下挡去冰刃,左手连射五道灵气矢。 叶玄雪毫不躲避,他的手藏在冰刃之后化作一道巨蚺般的触须缠上她的身体,任由她那挠痒般的灵气矢没入自己伸出的触须中。 方寸心瞬间感受到一股要将她骨骼缠成齑粉的恐怖力量,而以她的力量竟无法与之抗衡。 当啷一声,雷骨剑落地,她的手臂再无法施力握剑。 触须缠着她把她送到倒垂的他面前。 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画面诡异的像是地狱的场景。 若是及时切断和分/身这缕神识的连结,她的本尊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然而…… 方寸心看了眼诡异至极的叶玄雪,心里浮起一丝犹豫,然而窒息感已让她眼前开始发黑,身体像要被他绞断。 去或留? 她咬了咬唇,任由血丝从唇瓣涌出,迅速做出决断。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触须的力道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减轻,方寸心蓦地睁开双眸,紧咬牙关用尽全力与缠在自己身上的触须对抗。 绞紧的触须在她的对搞下竟缓缓松动,她的右手率先得到了活动的空间,只将五指一收,凌空执剑。 雷骨剑嗡地一响,从地上飞来,斩在缠着她的触须之上。 触须应声而断,方寸心落地,可叶玄雪却没有放过她,身影一闪,便贴到她身前,断腕处生出双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方寸心也不再躲避,似已料到他的攻击,在他掐住自己的瞬间,将早已紧握左手的最后一枚冰锥狠狠送进他的胸口。 知道自己无法战胜凶壤后,她便已改变战术。三枚无量海万年玄冰所炼制的冰锥,前两枚都已被她替换灵矢,悄然送进他的体内,换来对方强悍力量的片刻松动,这最后一枚……希望管用。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叶玄雪的动作却也随之停滞,像被冻结一般。 方寸心艰难地掰松他的手指,从他掌中脱身,站在他面前,深喘了两口气平息着五内翻滚的痛楚,狠狠抹去自己唇瓣的血,凶神恶煞般朝叶玄雪吼道—— “裴君岳,还不醒转?” “青墟之战未完,想杀我,就堂堂正正来!” 带着元神之力的声音,闯入识海,化作一道厉箭,直透魂神。 本已龟裂的封印裂纹之间,绽起金芒,被困在这具身体中的元神猛地一震,密缚的蚕茧燃起火焰。 丝丝缕缕的元神禁锢,在这火焰之下,随着封印一起全部化为灰烬。 他想起来了,他是裴君岳。 这世间,从无叶玄雪。 ———— 布满阴翳的双眸倏尔恢复清明,可清澈漂亮的瞳仁中流露出的,却不再是雪一样干净的神色。 他伸手揽住力竭虚脱的方寸心,垂眸望向久违的仇人,目光晦明难辨。 既看不出恨,也品不出爱。 只一眼,就让方寸心认了出来。 “你何时发现的?”他问方寸心。 方寸心勾唇笑了,唇角脸庞有着擦拭后被晕开的干涸血色,脸颊上是道沁着血的划痕,一双眼却亮得出奇。 “从你以木人之身,借我元神灵识前往天裂战场,随你查看异兽所布幻境起。”她声音不大,透着疲惫道,“幻境……要么是对手编织的陌生之境,要么是受困之人的记忆所化。叶玄雪怎么会看到天遗门的幻境?” 那时的叶玄雪尚懵懂,想透过那个幻境发现自己和她之间古怪的联系,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他沉默起来。 原来那么早就被她发现了,而她却半点未露。 “行了,先别叙旧。”方寸心又道,“我问你,你可否压制自己体内的异兽?我可不想变成它的食物。” 他抬起手试了试。 四周涌动的触须瞬间全部融回黑暗。 “暂时可以。”他便道。 “暂时?”方寸心眯了眼,在考虑要不然还是一刀把他捅死这个可能。 “应该可以。”他好似看穿她的想法,立刻改口。 “那我们……”她试探道。 “先应付眼前情况。”他目光如炬,满面凝色。 “你可见到那人?”她追问最关键的一环。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没在我面前正面现身过。此人应该生性多疑,哪怕是下令让我杀你,也要让我将你尸体带回,让他确认过后再行喂食凶壤。” “那敢情好。”方寸心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你就把我的‘尸体’带回去吧,咱们去会会这个人。” 咱们? 他看了她一眼。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又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目光了? 他已记不清了。 合力诛凶历炼的过往还历历在目,他们生死相随,本该是世间多少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可如今却远隔天堑,不死无休。 “他修为很高,凭你眼下实力毫无胜算,而我无法确定还会不会受制于他。”他直白道。 “危险的事,我做得还少了?”方寸心对上他的眼,露出让他熟悉的亢奋目光,“我现在就想扒了他的皮,看看到底是谁。而且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卓青让那边今夜会有所行动,就让她借个东风吧。 “好,那你自己小心。”他不再有疑议。 方寸心点点头,闭上双眼,软软一倒,被他拦腰抱起,扮演起一具尸体。 片刻后,她“诈尸”开口:“怎么称呼?” “叶玄雪。”他回答的毫无犹豫。 在这一切了结前,他都将是叶玄雪。 因为,裴君岳代表了一场和她之间无法逃避的厮杀。 时机未到。 第145章 旧爱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厚重的乌云与夜色融为一体, 蛾眉残月彻底被遮掩,黑得愈发浓烈。缈云峰上几盏浮灯照不亮千重山影,浓雾遮掩了草木, 为那幢高耸的天海楼凭添诡谲。 重重雾色夜影之间,几道人影仿如鬼魅, 无声无息地飘过, 借着夜雾的遮掩,暗伏在天海楼之外。 破晓之际,正是万籁俱寂的混沌时刻。 好安静,适合说些闲话来打破这股让人慌的安静。 但方寸心现在是具“尸体”, 她不能开口,只能安分守己地被叶玄雪抱着。好在叶玄雪的速度很快, 几个纵跃飞掠之后, 便已到太苍林。 两个人都有表演天赋,叶玄雪亦不例外。 他直挺挺地抱着方寸心踏入太苍林,一袭白衣遍布焦痕,雪白的容颜上没有一丝微表情, 眸中只剩阴翳,一举一动都透着机械般的木然,周身遍布外露的异兽凶性, 抱着方寸心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方寸心双臂无力垂落,头从他的臂弯间向后垂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只要划上一刀,仿佛就会喷射出温热的血液。和叶玄雪一样,她的身上也遍布血痕,尤其胸口处绽开的一朵巨大血花, 几近染遍她的前襟,血还没停,顺着她的手臂、衣角滴滴答答地一路流进来,洒在太苍林的草地上。 进了太苍林后,叶玄雪像献祭般,将怀中“尸体”平放到自己的法座上,他则退到法座一侧,站得笔直。 血很快在法座上洇开。 阴冷湿寒的气息浮现,黑色身影出现在叶玄雪的身后,几声怪笑响起,有人从他背后踏出,留给叶玄雪一个背影。 这个人身上套了件厚重的斗篷,让他看上去魁梧高大,像只巨熊。他踱到离法座三步之遥处停下,静静打量起床上的方寸心。 方寸心早已收起五感与所有灵识,这具身体只是傀儡,本就不是活物,只要对方不往傀儡内注入灵识探查,便不会发现端倪,若是注入灵识,她也能立刻发现他的身份。 用一具傀儡分/身换元凶的身份,这交易也是划算的。 这个人显然没有施展灵识的打算,他观察着座上尸体,确定感觉不到她的一切气息,不论是心跳还是呼吸亦或是修士的灵气,才点了下头缓缓转身,然而身体刚侧过三分,他便突然扬手。 一柄长剑飞向“尸体”,只听得一声刺穿肋骨皮肉的声响,剑尖毫不留情地没入“尸体”的心口,补上致命一刀。 叶玄雪一动不动地站着,右手的指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到底没有动作。 血腥味漫开,这人才收回长剑,满意地看着剑尖沾染的鲜血,确定方寸心死得透透了。 那边随着长剑被抽出,“尸体”心口喷出一篷鲜血,随后鲜血汩汩流淌,从她的身上流到法座上,再从法座流到地面。 “干得不错。”他走到阴影中,露出被兜帽半遮的脸,竟是个丑陋的面具。 寸心 第139节 他们依旧无法窥得他的真面。 “去吧,把她吃了。”森冷的声音给叶玄雪下达了最终命令。 叶玄雪迈到法座前,背着这人,望向方寸心的目光隐约闪动。无数道黑色触须从他身上生出,缠到方寸心,将她往自己这边扯来。 这人越发满意,喃喃道:“好孩子,待你吃了她,我再助你炼化,届时你的实力便可达到完全形态。那时我就能彻底统御五宗,让九寰灵源与所有宝物为我所用,创建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太破旧了,已经无法再发展,他们不懂我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 触须涌动着,方寸心已经被拉到叶玄雪身前。绷紧的弦似乎一触即发,这人的声音却被随身传音法宝猛烈的震动与跳动的急光所打断。 他垂头祭起传音法宝,并没听音,只扫了眼上面传来的文字消息,周身的气息顿时沉凝。 整个太苍林都随之陷入令人难安的沉默中,凛冽的杀气纵横成风,让竹林沙沙作响。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不男不女的声音中充满不悦:“好好享受你的美食,别让我失望。” 语毕,他一拂斗篷,身影消失在太苍林中。 叶玄雪在原地直挺挺又站了一会,确定此人不会杀个回马枪后,才收回所有触须,扬手祭出数道符箓,在法座周围布下一道全新禁制后,才飞奔到法座前,掌现青光按在方寸心心房的伤口上。 薄冰立刻覆盖在她伤口上,被血晕染成透明的红色。 方寸心倏地睁眼,双眸怒瞪,眉头深蹙,牙关紧咬,两侧的手如同抽搐般绷起,双拳紧握到骨节泛白,身体绷得像弓弦。 虽然是傀儡身体,但在分神幻形术之下,这具身体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与真实肉身一般无二。 长剑穿心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阵花白,身体的温度似乎在随着汩汩流出的血液而渐渐消失。 即使有叶玄雪的法术,也已经无法让她的伤口愈合,只是止住了流淌不止的血。 这具傀儡在经受凶壤的攻击与这一剑之后,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的分神幻形术。 “你伤得很重,不宜再留在玄机阁了。”血止住后,叶玄雪立刻坐在法座边沿,将她扶起。 “不问我看没看见元凶?”方寸心喘息着,平复心口的痛楚。 “那你看见了吗?”他遂了她的愿,手依旧按在她的伤处,源源不绝地给她注入灵气。 “没有。这老狐狸,脸上戴着面具,果然老奸巨滑。”方寸心咳了一声,唇中涌出鲜血。 叶玄雪亦深深一呼吸,抬手狠狠拭去她唇间鲜血。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方寸心笑容里带着骨狠辣,“我知道他是谁了。” “你做了什么?”叶玄雪问她。 “没什么,今夜天海楼前一场大戏,该到的都到了。”方寸心道,“我让小五埋伏在那里,刚才他通知我都有哪些人到场了。” 二选一的答案,谁在天海楼外出现,谁又身在太苍林,已一目了然。 她动了动嘴皮子,吐出一个名字,便敏锐地察觉叶玄雪情绪微妙的变化。 “真把自己当叶玄雪了?”她好奇地望着他,“你不疼吗?” 说话的时候,她微抬下巴,回头看叶玄雪,反手抚上他的颈间。 一个被洞穿了心脏的人,问他疼不疼?这个问题过于荒谬了,可叶玄雪与她对视时,却立刻便明白,她在问什么。 “肉身被异兽啃噬撕扯,嚼得粉碎,不疼吗?还不如青墟之上,被我一剑刺死呢。”她边说,边看到他眼底神色变化。 被撕扯,被咀嚼,骨头被一寸一寸咬碎,血肉在尖齿之下模糊,腥浊的液体腐蚀着他的躯壳,从眼睛、鼻子、嘴巴涌入他的体内……他的元神足够强大,所以得以保存,但也正因如此强大的元神,他清晰地感知被活生生吞噬的痛苦。 确实如她所言,还不如死在她剑下。 恐惧漫上他的双眼,覆在她伤口的手猛地攥起,叶玄雪仿佛再次回到那一日。 看到他紧绷的神色,方寸心便知,那痛极了。 “放心,你没死,我怎么也不能先死。”叶玄雪吸气开口,眼中翻涌着血色。 他和她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不杀了她,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同门? 恨意织成的杀气陡然降临,方寸心却笑了。 云海一梦已经覆灭,她的仇已经报了,又在全新的九寰行走了五年,属于旧日的执念已烟消云散,但叶玄雪不同,他还身处无尽苦海难以回头。 他的宗门因他而灭,他愧疚悔恨;他的仇人是他的心爱之人,他挣扎痛苦。 每一次睁眼醒来,面对的都是未了的恨与难以割舍的爱。 看到她的笑,他再难克制,一掌钳住她的喉咙,双眸满蓄杀意,怒道:“方寸心,你也在云海一梦百余载,你知道那其中有多少无辜之人,他们也唤你师姐,为你织衣捣药,你就没有一刻心软过?” 这声迟来的质问,晚了五年。 “无辜?难道我天遗门的人便死有余辜。”方寸心毫不在乎地盯着他,“别跟我说什么仙魔有别正邪不两立。赢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何为正统。过了这么多年,你所执念的仙魔之别全都不存在,难道还不明白,所谓仙魔正邪不过是抢占地盘争夺资源的战争借口。而你我,各为其主。” 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报仇,不如说是两个国家,两个阵营间的厮杀争斗。 叶玄雪急促地呼吸着,并不反驳她,只道:“是,所以我后悔了,我受到了报应。那你呢,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我不后悔。至于报应,罚我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可好?当然前提是,我死!”她眼里闪着挑衅,笑里全是嘲讽,身上渐渐浮现疯狂之意,一如当年身着嫁衣之时,持剑站在他的对面。 “是我错了,不该妄想你我之间,有放下的那一刻。”叶玄雪目光幽沉,满是挣扎痛苦。 为了化解这段仇恨,他用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甚至铸成大错。 “放下?对,你们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我问你,你现在就是当年的我,你为何不放下?不如与我化干戈为玉帛?”方寸心戏谑般反问他,“你做得到吗?” 叶玄雪脑海中已然闪过无数记忆。 是啊,如何放下? 他做不到的事,又有何颜面强求于她? 这番质问争执注定不会有结果,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挑起一个明知是死局的无解话题。 “做不到。我会报仇,但非此时。”叶玄雪定定地看着她,钳在她颈间的手也渐渐松去力道。 他突然间的平静让先前的怒火与恨意仿佛被吞噬了一般,这让方寸心觉得自己有失冷静。 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却浪费了一大堆口水争执这些毫无意义且无法改变的东西。 再见旧爱,她的确有失分寸。 谁叫眼前这人,是叶玄雪。 不是裴君岳,是在这个全新的九寰仙界,她重新遇到,又再次动心的男人叶玄雪。 原来由始至终,她心中所爱,不曾变过。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带我去天海楼前瞧瞧热闹。”方寸心有气无力道。 争执远比斗法更伤神,还不如和他真刀真剑打一架。 “你回天骸墟比较好。”叶玄雪冷道。 “这身傀儡躯壳还能再撑一会,不差这一时三刻,走吧,咱们去揭了他那层皮。”方寸心道。 叶玄雪不再多劝,沉默地起身,将浮霜明光化作一只雪凤,俯身抱着她飞上雪凤。 不论过往如何,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需要一致对外。 ———— 天似乎有破晓的迹象,一缕朦胧的光亮笼罩在天地交界处。 嘹亮的凤鸣划破寂寂长夜,雪白的凤凰从太苍林上飞出,朝着天海楼而去。 看着相互倚坐在凤凰上的两人消失在天宇,藏身竹影间的谢修离方缓缓踱出,原本明亮温柔的眼眸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一缕血色丝线在他指间游绕,细细看之会发现,那血线是由一只又一只渺如尘埃的虫子汇成。 他在竹下站了片刻,朝着二人所去的方向飞去。 第146章 师妹之死 雷曦宗的小师妹死了,死在她…… 天光未现, 天海楼却已被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光轮浮现在缈云峰上空,无数道亮光没入缈云峰四周的地面,将整个山峰都包裹在光芒所成的囚牢中。弥漫的山雾被吹散, 埋伏暗中的修士们全都现身,身前法宝浮动, 满面冷意, 随时准备动手。 孤零零地耸立的天海楼,像个穷途末路的人。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围攻,对整个玄机阁而言,不啻惊滔骇浪。 方寸心在接到卓青让传音时, 不得不佩服卓青让的果决和雷厉风行。即使早已猜到卓青让的计划,她也没料到他会在拿到证据不足一天的情况下, 就说服雷曦与沉渊合作, 绕过玄机阁合力围剿天海楼,又请来太微与无量海两宗宗主,在此见证,逼审姬灵夷。 玄机阁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姬灵夷浮身天海楼前,怒目冷颜质问围在天海楼前的众修,“这里是玄机阁!我宗好意邀请各宗弟子同修共掌天海舰, 尔等却借机生事,谋我玄机天海?” 在她身前,站着一排最早闻讯而来的玄机阁弟子, 正祭起法宝严阵以待,与眼前这些白天还嬉笑怒骂共同历练的修士们对峙着。 “我既敢请众修前来,自然有确切证据!”卓青让独站人前,举起手中紧握的玉牌, “这是有姬楼主法印的秘密卷宗,记载了这百余年来天海楼暗中饲养异兽的详尽过程,请沉渊、太微与无量四宗宗主并雷曦西临神君同阅。” 语毕,他扬手就将玉牌送往几个宗主处,被沉渊谷谷主海肃接到掌中,转头与身边的萧西临、寂承苍及司寇靖远一同审阅起来。 “不可能!你从何处得来的?”姬灵夷清艳的脸庞上慌乱一闪而过,她咬紧牙佯装镇定质问道,心中已乱。 当日方寸心三人虽然闯入冰宫案匣室,可能够让他们翻查的,只有案匣中的饲养记录,那些日常记录并无她的法印,诸如异兽名录数量及饲养方法等重要资料,才会盖上她的法印,全部封存在属于她个人的案匣中。 个人案匣有元神禁制,不是本人根本无法开启,他们是如何取得的? 莫非是诈供? 她蹙了眉:“这是假的,你栽赃嫁祸我!” “是真的。”一声冷语夹着滔天仙威,出自无量海寂承苍。 其他三人也已看完那玉牌中所拓出的信息,在短暂的惊愕过后,皆化作熊熊怒火,冷怒地望向姬灵夷。 “姬楼主!你不妨解释一下这玉牌中的记录吧。”海肃踏出半步,喝问道。 “要不还是等裴帅来了再说?这里毕竟是玄机阁,此又是玄机阁内务……”太微的司寇靖海倒是替姬灵夷说话,只是话未完便被人打断。 “饲养异兽怎是一宗内务?”萧西临冷笑,“司寇靖远,你是给玄机阁做狗腿做惯了吧?” 毫不留情面的嘲讽让司寇靖远一下子涨红了脸。 天际的光芒却猛烈一闪,从外头被人劈出一道裂隙,身披青乌战甲的裴敬川手持焚天仙戟,驾墨焰神魇而来,手中仙戟横扫而过,荡开一股磅礴怒劲,将围在天海楼外的弟子全部震开,只剩几个宗主还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本座待尔等为上宾,尔等却为何趁夜围攻我天海重地?”沉雷般的声音响彻整个缈云峰,喝问向在场众修。 “宗主!”姬灵夷目光一喜,遥望天际破空而来的人。 寸心 第140节 她身前的弟子们也纷纷面露喜色,像看到了救星。 随着裴敬川的到来,无数玄机阁弟子亦冲上缈云峰,拦在天海楼前,与其他几宗弟子对峙。 “裴帅来得刚好。”萧西临扬声道。“那就请你来解释一下,贵宗弟子饲养异兽之事。” 说话间,她将那枚证据玉牌扔向半空中的裴敬川。 裴敬川信手接下,并没急着查看,而是冷冷望向姬灵夷。久经沙场执掌仙军的肃杀顷刻间释放,让人不寒而慄。 “怎么回事?”他问向姬灵夷。 “我不知道,是他们之中有人栽赃嫁祸于我!”姬灵夷咬定不认,“你们说我在玄机阁内饲养异兽,那异兽呢?异兽何在?” “看来姬楼主还是不肯承认。”卓青让毫不意外,又是一扬手,朝天空放了枚明亮的火镝。 不远处的天空,同样升起一枚火镝与之呼应。 看到火镝升空的方向,姬灵夷神情又是一变,那是另一架天海舰所处的位置。 “据我所知,天海楼最初由裴帅的关门弟子唐梦归所建,他曾是你们玄机阁最有天赋的炼器师,后来却被人告发私饲异兽炼制邪器,因此被逐出宗门,后由告发他的人,也就是他的师妹姬灵夷姬楼主你接手。而唐梦归当年所炼制之物,并非邪器,而是异兽污血,一种可以代替灵气之物。”卓青让续道,“而你接手天海楼后,却并未停止这项研究,反而变本加厉,用活人喂养异兽,建起地下冰宫,以便能够炼制出更多的异兽污血。” 他每说一句话,就引来四周修士的低声议论与震惊,其中也包括玄机阁的弟子。 “荒谬至极!我既然亲手拆穿我师兄唐梦归的恶行,又怎会与他同流合污?”姬灵夷听到这个名字,彻底被激怒,“卓家小儿,你没有证据,莫血口喷人!” “别急,我当然有证据!天海舰所需灵气庞大,以贵宗……或者说合五宗的灵源,都只能勉强支撑,如此庞大的灵气需求,姬楼主却声称通过全新的灵网与五宗灵源相接,足以应对?”卓青让敛眉肃声道,“我大胆猜测,支撑天海舰运行的不是灵气,而是异兽污血!所以我派人潜入天海舰的灵气舱,果然发现……天海舰的灵气舱所连接的不是什么五宗灵源,追本溯源,我们追踪到天海舰灵核所连接的,是一个地底冰宫,位置就在你们玄机阁的剑冢深渊,那日雷曦方师妹所遇危险的地方!姬楼主若想自证清白,不如就带我们去这两处看一看?” 他话音未全落,远空忽然又有一枚火镝升空,正是剑冢位置。 姬灵夷的脸色瞬间惨白。 如果说法印还可辩驳一二,那天海舰的秘密与冰宫的位置一旦被发现,便是铁证。 ———— “是你把唐梦归的事告诉卓青让的?”叶玄雪在方寸心耳畔低声问道。 缈云峰外的半空中,悄然停着一只雪凤。方寸心舒坦在倚在叶玄雪怀中,正看热闹看得高兴。 隔岸观虎斗的滋味太美好,她有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痛快感觉。 “嗯。”听到叶玄雪的问题,方寸心点点头,“卓师兄出手大方,我当然要送他一点小赠品。” 老唐一直想澄清当年之事,但他知道他的仇人太强大,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所以他不敢告诉方寸心实情,本欲让她先夺天海舰的持宝资格,再走下一步,却不曾想方寸心胆子那么大,竟私闯天海楼发现秘密。 在窥破天海楼秘密外,方寸心就已经能够从老唐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当年的情形了。老唐虽然利用天海楼秘密研究异兽,但他用来喂养异兽的只是死人,且数量并不大,初衷也是想要炼制出一款能够代替灵气的新灵源。他的师妹姬灵夷是个野心很大却极擅隐藏的人,利用老唐成功进入天海楼后,不惜出卖已然成为爱人的唐梦归,污蔑老唐以宗中弟子活体饲兽,从他手中夺走天海楼。 可真正以弟子饲兽的,却另有其人。 老唐走后,姬灵夷接手天海楼并将饲养异兽的规模扩大,正式成为那人手中棋子, 而唐梦归也是在离开玄机阁后,早中四处查访,才知道当年之事另有蹊跷,可他已经无法再回玄机阁,只能寄望于方寸心。 “那天海舰呢?也是你发现后告诉卓青让的?”叶玄雪又问道。 方寸心微转头,对着叶玄雪笑道,“那得多亏叶师兄,你那日把我们带到你的天海舰上参观,讲解得那般详尽,我便想起了污血……叶师兄,你也是故意的吧?” 叶玄雪微眯双眸,只用眼神回答她。 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透,稍作点拨就能察觉其中端倪,就好比这一回,在接到方寸心的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暗示后,聪明如卓青让,自然也能将其中关节打通,再以雷霆之势布局,打姬灵夷一个措手不及。 而卓青让之所以冒着仓促起事的风险,也要如此快速布局,也正是因为担心方寸心打草惊蛇后,姬灵夷已在想方设法销毁证据。 事实上,冰宫那边由苏断水带人前往,传回的消息是,全殿大部分异兽都已转移到未知之地,他们还是稍稍晚了一步。 “我聪明吗?”简单解释了几句,方寸心仰头问他。 她的眼睛亮得如同星月,盛着满满的得意,如同昔年那般,等他一句夸奖,她就会心满意足地倚在他怀中,高兴半天。 但这次,叶玄雪沉默无声。 她的聪明,早已无需他的夸奖来证明。 那厢传来一声震怒,裴敬川满目痛心怒杀,手执长戟直指姬灵夷。 “姬灵夷,他说的可是事实?” 姬灵夷面色苍白,满目仓惶地望向高高在上的裴敬川,唇瓣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可回应她的,却只有裴敬川挥落的冰冷戟光。 那道戟光带着万夫莫挡的气势,转眼间就到姬灵夷面前,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纵身而起,挥出道冰冽的剑光。 只闻一声轰鸣,戟光与剑光撞上,在半空中炸开刺眼炽光,庞大的力量四下荡开,化作一道狂风刮过。 “寂宗主这是何意?”裴敬川冷冷看着浮身半空的寂承苍,再无先前热络。 “我想问裴帅是何意?”寂承苍面无表情回答道。 九寰第一修的仙威,浩瀚如苍穹,压制了裴敬川的杀气。 “姬灵夷乃是玄机弟子,她在玄机阁犯此重罪,本座自要将她擒回细审,待得一切水落石出,自会向各位交代。”裴敬川沉声道。 “不行,这已经不是玄机阁一宗之事。事关九寰与五宗安危,我们今日就要一个答案。”寂承苍毫不退让道。 天不知何时已经全亮,两厢对峙,引得阴云压顶,庞大的仙威化作肆虐的狂风,将缈云峰四周的云雾吹得不断变化。 方寸心看得津津有味,心情大好。 终于不必再像前几次那样,由她亲自出马了。 终于,她也可以低调一次! 不期然间,身后的男人发出声闷哼,吸引了方寸心的注意力。 “你怎么了?”她并没立刻回头。 “方寸心,我……不太对劲。”叶玄雪眉头已然紧蹙,他的身体里正渐渐浮起一股陌生的戾气。 那股戾气长驱直入,瞬间侵占他的血脉心神,原本被他元神压制的凶壤变得蠢蠢欲动。 是玄冰的效力结束了? 可即使玄冰的效力结束,以他的元神也足以压制凶壤才对。 方寸心闻声转头,发现他已面颊泛红,额际生汗,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她立刻坐直身体,刚要说什么,却倏地被他攥住手。 “离开这里,快点。我控制不住凶壤了……”叶玄雪的声音变得嘶哑粗糙,带着一丝急躁不安,不复冷静。 方寸心的笑容消失,目光扫过他的脸庞,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他雪白的手背上,爬满了一道道红色丝线,丝线蔓延入袖,已然顺着他的脖子爬向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也变得赤红一片,露出可怕的凶光。 妖树血萤?! 方寸心一眼认出此物,顿时震愕无比,目光放眼四野,终在二人身后,看到了隐于云雾间的谢修离。 他站得远远的,手中血萤丝线缠绕,神情冷漠地看着痛苦挣扎的叶玄雪。 杀意已经盈满心房,他要杀光所有站在方寸心身边,进入方寸心眼中的男人。 她的身畔,只能是他! 千算万算,方寸心都没有算到,谢修离会对叶玄雪出手。 他们都清楚,若在这里让凶壤出现,那么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就会变成一场针对叶玄雪的灾难。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叶玄雪已经一掌将她震出雪凤,随即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疯狂怒吼,只剩一双赤红眼眸,痛苦地望向方寸心,希望她离开。 天海楼前对峙的双方都被这声兽吼吓了一跳,纷纷转头,而后骇然发现缈云峰外的半空中,无数黑色触须正从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上铺天盖地涌出,一股可怕的气息瞬间弥漫。 “玄雪……”寂承苍震惊无比地看着已不复人形的叶玄雪。 裴敬川也已经从天海楼前飞出,亦是满面错愕震惊。 整个缈踪峰,五宗强修与弟子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骇到。 只有谢修离从远处飞到方寸心身边,目光疯执地盯着她,却扬声道了句:“各位仙尊师友,叶玄雪师兄早已不是人了,他是异兽的宿体!” “寸心,他不是人,配不上你。”语毕,他又对方寸心笑了。 这个笑有些扭曲,连目光都随之变得邪恶,不复昔日单纯。 “我!早!就!知!晓!”方寸心怒极,一字一字吐出,伸手揪紧谢修离的衣襟,“收了血萤!” 她的回答却换来谢修离愈发疯狂地笑声,他眼角俱是猩红血丝,心中痛极。 “收不回来!”他摇了头。 方寸心眼角余光已经瞥到缈云峰上的人朝着叶玄雪飞去,凶壤已经彻底失控,她不作多想,震开谢修离,朝着叶玄雪飞身而去。 谢修离察觉到她的打算,神情骤变,伸手想要阻止她却已然不及,眼睁睁看她飞入异兽的攻击范围。 漫天狂舞的触须,每一根都带着庞大神威,天际滚滚黑云涌来,凶壤的领域大开,似要将这片天地吞噬,死亡的可怕阴影笼罩在缈云峰每个人的头上。 方寸心艰难地穿过这些触须,朝着黑暗的中央飞去。 既然她的元神之音能够唤回裴君岳的元神,也许……能再救他一次。 虽然这个可能性已微乎其微,但她也要拼尽全力一试。不管是因为今日变故是因她而起,还是因为在她心中,始终不愿他死得那般痛苦。 终究还是,心软了。 然而,她的好运气似乎用尽。 破败的傀儡躯壳根本无法抵御凶壤的攻击,残存的灵识也很难再施展神通,拼尽全力,她也只越过几重须浪。 一根从他胸口钻出的尖锐刺须,带着毁灭般的力量,在众目睽睽之下贯穿了方寸心的胸膛。 她止步在离他一射之地。 早已洞穿的胸膛再度承受穿心之痛,方寸心挂在凶壤的触须之上,血从半空洒落。 “寸心——”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谢修离口中发出。 “方老师——” “小师妹——” …… 无数的尖叫惊呼响起,方寸心已然无法再给回应。 她目之所向,只有一双噬人的凶兽之眸,那其中残存着一丝痛苦,紧紧凝固在方寸心身上。 她问过他的,痛吗?被异兽啃噬而亡还不如死在她的手上吧? 寸心 第141节 那时他不知,被异兽噬咬而亡虽痛,比不上此刻眼睁睁看她被异兽夺命来得痛苦。 一个是肉身之痛,一个是心神之痛,若一定要比较,心神之痛大抵远甚肉身之痛。 明明……最想杀她的人,是他。 方寸心的灵识缓缓消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只看到两道粗若儿臂的锁链一左一右,穿透了叶玄雪的琵琶骨,血将他的衣裳染透。 阖上眼时,在她脑中闪过的却是一个笑话。 说好的低调做人,怎么到了最后,又成了整场戏的高/潮?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个问题无解,傀儡人在半空炸成齑粉。 雷曦宗的小师妹,死在了缈云峰上。 死在她心爱的叶师兄手中。 第147章 出关 切大号。实力巅峰。 三重石门紧闭的暗沉洞府里充斥着浅淡的紫光, 空气中萦绕着跳动不安的气息,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已经盈满整个洞府,随时会爆炸一般。 法座上盘膝而坐的女修倏尔蹙起双眉, 眼皮动了动,紧闭的眼眸似要睁开, 然而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只有唇角逸出一缕血色。 一股庞大力量突然冲入洞府,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体内。 白皙的肌肤泛起红晕,经脉浮胀涌动,如同奔流不歇的汹涌江湖, 淡淡的紫光从她身体里绽起,越发明亮。 雷灵窜动不安, 让匍匐睡在法座之下的火渊兽醒来。 惺忪睡眼渐渐变得戒备, 点心橘色晶冻般的身体陡然涨大,背上长出火焰长毛,像只炸毛的大橘犬,紧紧盯着座上的方寸心。 得至火渊巨兽的力量, 已被她全部转为灵气,流入她的丹田。 漫长的闭关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缈云峰上最后一眼,是血染白衣, 叶玄雪被铁链贯穿琵琶骨,修为只怕已废。翻覆的情绪乱了心神,让她灵气暴冲, 经脉刺痛,陷入走火入魔的危险之中,所幸同思契并没传回强烈感应,他的性命当是无虞。 活着, 就还有转寰余地。 她飞快将所有杂念按下,再次专注于眼前闭关。外界如何,她已无法分神抽身。 在天心诀的加持之下,暴冲的灵气逐渐恢复平静,缓慢地流转入丹田,再从丹田散入元神。这个过程十分缓慢,然而越是如此,越不能着急,她必需沉心静气来完成闭关的最后阶段。 元神渐渐复苏,识海之中元婴浮现,始终差了一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洞府的第二道石门被人打开。 那十五亿灵石所换取的翠晶,已经分批送到,正被傀儡人运进她洞府的外间,如同小山般堆满偌大厅堂。碧透的翠晶如同被大火燃烧的草地,成片成片的黯淡枯萎化作废石,被抽走的灵气化作一道道青光钻入最后一扇石门,最后笼罩了方寸心,似天降甘霖般。 刹那间,至纯婴体从她元神中飞出,在她头顶转动,紫金两光大炽。 此番闭关,远超她预期的结果。 元婴彻底苏醒,不仅旧伤痊愈,她的修为甚至有了小突破。 元婴臻至圆满,离化神仅一步之遥。 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灿若星辰的眼眸中,积蓄烈焰雷威。 ———— 今日是地渊风暴肆虐天骸墟的日子,废墟被一片炽亮的光芒笼罩,陷入死亡的宁静中,而天骸墟日冕令的争霸战已进入高/潮,擂台赛事暴满,随时随地响起的喝彩声几乎掀翻场馆的屋顶。 自从直达传送区域的通道修筑完成后,天骸墟就安全了许多,修士也能安心地留在天骸墟中里,不必总担心地渊风暴造成的危险。 然而就在所有修士都躲在天骸墟里,继续醉生梦死时,整个天骸墟突然间无声震动起来。场馆外炽亮的白光也随之闪动,死一般宁静的废墟卷起猛烈风沙,重重地撞上天骸墟全新的场馆外壁,发出隆隆声响。 在这不见日月天光的地底深处,仿佛蒙尘的天空突然间扫清了阴霾,呈现出它原有的深邃的黑,在地平线的炽光照耀下,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宝石。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修士发现了外界异象,场馆里的喧嚣渐止,全都惴惴不安地望向外界。 没人想再领略一次地渊风暴的威力。 然而还没等他们猜出原因,却见一道紫金双色雷从天际落下,无砸在了炽亮的光芒上。 刹那间,光芒大作,刺疼所有人的眼。 天地随之震颤。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双色异雷从天上如同雨般落下,在天骸墟的四周形成雷圈,与地渊风暴的光芒做着无声对抗。 炽亮的白光竟不敌这阵异色雷,疾速朝地渊处退去。 所有修士看傻了眼,从来没有法宝能够击退地渊风暴,天骸墟这是又炼制出了新的法宝? 可天骸墟的长老和修士们,却也震愕地盯着外界异象,对这突然降临的神雷一无所知。甚至在此之前,他们还陷入低迷。 关于天骸墟主的流言已然传入天骸墟,墟主的身份不再是秘密,雷曦宗的小师妹,默石城的疯拳方寸心,就是他们新任的墟主,然而伴随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是墟主陨落于玄机阁缈云峰的消息。 若非副墟主卓青放及时赶回稳定军心,只怕天骸墟已经陷入群龙失首的恐慌中。 “五哥,外头什么情况……”疯拳道人跟着卓青放站在天骸墟的最高处,看着外界小心翼翼问道。 他们对小五的称呼,也由最初的“老大”改成五哥。 “这像是有人修为突破境界时的天地异象。”小五平静道。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族中时也曾听过老师教授修仙史,其中有些早已无法考究的仙史,听来总让兴奋,印象深刻。 天地异象就是其中一种。 只是在如今的九寰,境界突破时的天地异象早就成为史书上的古老传说,不复存在。 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见过,比如疯拳道人。 但不管如何,小五固执地把这一切与幼时听过的传说相连接。十五亿灵石换来的翠晶,已经在他的督促下全部送到方寸心洞府中,想来是她即将出关。反正她总是出人意料,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别大惊小怪了,去安抚一下他们。”小五镇定自若道。 打发走疯拳道人后,他便返回自己洞府,小心翼翼捧起一件腰囊,掠向墟主洞府。 明知她没死,可或许是缈云峰上那一幕太过惨烈,以至他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像做了个噩梦。 ———— 沉重的石门开启,磅礴仙威汹涌而出,方寸心从内室缓缓走出,眉宇之间暗蓄雷霆威势,眼底暗芒涌动,凌厉如刃,浑身上下都透着逼人之势。 就连与她相识已久的小五,都在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停下步伐,远远地,带着几分难以自控的兴奋与仰慕,迷惑地打量着她——她的境界,似乎和他想像得不一样。 “好久不见,想我了?”方寸心一开口,却仍是旧日漫不经心的戏谑。 小五回过神来,英俊的脸庞瞬间恢复原来的高傲,两步迈到她身边,将手上的东西递还给她。 那是她傀儡分/身的随身之腰囊,里面可装着她的雷骨剑、龙魂鞭、天劫等所有重要法宝,要是找不回来她得头疼好一阵子,幸好小五机敏,在傀儡人炸碎后,趁着缈云峰大乱之际,偷偷摸走了她遗落的腰囊,火速回天骸墟主持大局。 就连那十五亿灵石的翠晶,都是傀儡死后,她传音给他,让他代为向卓青让讨要的。 “幸好有你,多谢。”方寸心浅笑道。 他帮她太多,一声“谢”不足以表达,可也只有这一声谢,才能回应他不求回应的友情。 “你到底什么境界?”小五双手环胸问道。 这个问题对其他修士而言是冒犯的试探,可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方寸心将腰囊认真绑到腰上,方道:“元婴大圆满。” “……”小五却如遇雷殛般惊呆。 九寰公认的第一仙,无量海寂承苍,境界也只是元婴后期,为全九寰最有望冲击化神的存在,可方寸心开口就是元婴大圆满,他突然间就接触到了九寰境界的巅峰,这实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小五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没完,对于极度慕强的卓家人而言,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了。 “和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方寸心走到厅中的罗汉榻上坐下,问道。 小五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平静了一下心情,才组织好语言回答她:“乱,很乱。” 从那日方寸心“身死”缈云峰至今已经过了足二十日,原本同气连枝的五宗分崩离析,彼此之间相互怀疑相互倾轧,早已失去从前的和睦团结,又或者这万载光阴流逝,五宗间所谓的休戚与共只是岌岌可危的假相,一点点的风波就足以将它捅破,暴露出宗门之间的权势争斗。 没有仙魔,没有正邪,一样也有厮杀争斗。 如今的五宗,已经四分五裂。玄机阁因为姬灵夷的存在而陷入怀疑漩涡的中心,然而由于叶玄雪身上的凶壤现世,无量海也跟着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五宗怀疑的对象,尤其是无量海的寂承苍,更是成为饲养异兽的元凶嫌疑。 “毕竟当年是寂承苍从天裂战场上抱回叶玄雪的,凶壤会寄生在叶玄雪体内,她定有着不可推脱的干系,再加上姬灵夷用来饲养异兽的冰宫,所用之冰乃是无量海的万年冰晶,更加成为寂承苍和姬灵夷之间互相勾结的罪证。”小五缓缓说道。 因为这重怀疑,导致现在在玄机阁和无量海势成水火,各执一辞,太微山一贯的保持中立,虽倾向于玄机阁,但也不敢轻易站队,沉渊阁则是在其中不断煽风点火,想要挑起玄机阁与无量海之间的争斗,以坐渔人之利,至于雷曦宗……由于方寸心的关系倒是一反常态的强势,隐约凌驾在太微、沉渊二宗之上。 除此之外,因为宗门之间关系错综繁杂,哪怕宗门没有表达,各个宗门的强修也有自己的想法,让这滩浑水变得更加浑浊。 而随之受到影响的是整个九寰各个城洲,不论是世家,还是各城洲势力,都因此陷入混乱,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应是数千年来,九寰最为动荡的一次危机。 “不是寂承苍。”方寸心摆摆手,一口否定了元凶身份,面上露出意兴阑珊的神色,五宗的情况不必打听她也能猜到,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呢?” 小五目露疑惑,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想问叶师兄?” 方寸心微微点头,等待着他的回答。 小五却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用一种低沉的,带着惋惜的口吻道:“被囚禁在玄机阁的禁池中,修为已废。” 曾经的五宗骄傲,被无数光环围绕的天之骄子,所有修士都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人,不论是外貌还是修为,还是为人处事,都无法挑出一丝一毫毛病的人,曾为九寰、为五宗、为仙军出生入死,诛杀无数异兽,守护了九寰一次又一次的人,被他的血亲裴敬川以破魂链穿透琵琶骨,牢牢地锁在禁池之中。 他们深深恐惧着凶壤,却全然忘记作为五宗的大师兄,叶玄雪曾经为他们做过什么。 方寸心的眼前仿佛出现他坐在草堂里毫无保留地教授着众人关于天海舰修行法门的模样,亦或在千山万峰之间尽职尽责地指点着五宗师弟师妹们修炼的身影……那只是他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幕,却让方寸心有那么几个瞬间,把他当成自己真正的师兄。 不是裴君岳,而是叶玄雪。 她相信,于五宗的弟子而言,叶玄雪也该是那样的存在。 “你想做什么?”在说完那句话后,小五便敏锐地察觉到方寸心身上所涌现的杀气。 她并没掩饰这股气息,凌厉,强悍,让人不寒而栗。 “我有很多事想做,但现在……”方寸心欲言又止。 要做的事情太多,全都排着队,她正在思考自己先做哪一件。 寸心 第142节 “难道你想救叶师兄?”小五瞪大双眸,被自己的猜测而惊到。 “怎么?莫非你觉得我实力不够?”方寸心笑着反问他。 小五瞬间沉默。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她在痴人说梦,但现在…… 元婴大圆满期,她拥有傲视全九寰的实力。 方寸心既未点头亦未摇头,只是起身离开了洞府。 玄机阁她肯定要去,但在去之前,她得先走一趟天骸墟的案匣房,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求个答案。 第148章 雾山狂客 “叶师兄,乖乖等我,别死。…… 不见天日的日晷城虽然没有严格的黑夜白昼之分, 但修士们多少还是会按照九寰的时辰作息。一天之中的清晨,是日晷城各大酒馆生意最冷清的时间,尤其是下三城那间开了五百年的古老酒馆。 酒馆对面幽暗脏乱的伏尸巷依旧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吸食三尸丹的低修们随意瘫在下水道四周,涣散的目光在看到过往的修士, 又或者是偶尔窥见酒馆透明窗户后曼妙身影时, 才会变得贪婪。 那是这间小酒馆的女老板。 和无数个清晨一样,檀洛舟坐在柜台后,点燃手里的烟枪,深吸一口后闭上眼惬意地靠透明晶石所筑的窗户, 任由四周各色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雪白纤长的手,在柜台后的光芒下, 像玉石雕琢而成。 门口的铃铛“叮当”一响, 有客人进门了,檀洛舟却连眼睛也懒得睁。 这个时辰,谁那么不长眼睛进酒馆? 叩叩两声,来人轻轻敲了下柜台桌面, 换来檀洛舟不悦的声音:“一杯酒一千灵石,先付钱后上酒。” “给你五千,陪我喝一杯?” 寂静的酒馆里响起久违的清脆声音, 让檀洛舟霍地睁眼望去。 酒馆略带迷离的光线中,方寸心斜倚着柜台,挑着眉冲她笑着。被唇脂勾勒得完美的晶莹嘴唇张成惊讶的形状, 檀洛舟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开口:“你怎么……” “看来我身死玄机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方寸心叹口气,佯作感慨道。 “你说呢?”檀洛舟已经从惊讶中回神, “我这儿可是日晷城消息汇聚之地。” 她说话间磕了下烟枪,又自嘲道:“不过现在看来,消息也没那么灵通。” 方寸心盯着她手里的烟枪:“你是惊讶我没死,还是惊讶我突然间出现在你面前?” 这个问题让檀洛舟目光一闪,她搁下手里烟枪,转身倒酒。这个时辰酒馆的伙计都下工休息了,只能由她亲自倒酒。 “有差别吗?”她边倒酒边反问。 “差别大了。前者是你觉得我死了,后者是你知道我没死。”方寸心拾起她的翡翠烟枪,放在手里把玩观察着。 倒好的酒推到方寸心的面前,烟枪被檀洛舟轻轻抽回。 方寸心举起酒杯,与她那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一千下品灵石的酒,现在尝来辛辣浑浊,并不美味,但入口之后,却总叫人回忆起初到这间酒馆时的情景。 “你这酒馆开了五百多年了?”方寸心问她。 檀洛舟点点头:“五百七十六年。” “那你年纪挺大的。”方寸心笑了。 檀洛舟柳眉一蹙,俏颜微沉,嗔道:“和女人提年龄,你多少有点冒昧了。” 方寸心敲敲空杯,示意再给她倒一杯酒,嘴里只道:“你在这里敛财敛了快六百年,应该也赚得盆满钵满,怎么不往更好的地方去?守着这破酒馆有什么好玩的?” 檀洛舟倒酒的手一顿,微掀眼皮看着她道:“破酒馆?” 方寸心从她手中拿过酒,自己倒满一杯:“我失言,自罚一杯。” 语毕她满饮了整杯酒,又亲自替檀洛舟倒满,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这里有什么不好?安稳,自在,又可以见识各种各样的人。你可知道,有多少大人物都是从我这小酒馆里出去的,就连你到日晷城的第一站,不也是我这里?”她转动酒杯,媚眼如丝地看着旋转的酒液。 “也对。来日晷城的大部分修士,都要通过那条又黑又脏又乱的巷子,到你这店里被你宰上第一笔。”方寸心边说边转过身,面向空荡荡的酒馆,“你守在这里,遇到新人,赚灵石的同时给予指引,百年如一日没有变过,从未踏出过这间酒馆,不想出去走走?” 和缓的声音勾出檀洛舟眼底一缕迷茫。 她就像被禁锢在这个酒馆的灵魂,无法离开。 “你今天突然到我这里,不是专程来和我打哑谜的吧?”沉默了片刻,檀洛舟终于收起玩世不恭的笑,盯着她道。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今天发现了一些颇有意思的巧合,便想寻你饮杯酒。”她拾杯又碰了下檀洛舟的酒杯,浅饮一口,噙着意味不明的笑道,“没想到我身边不少人,都是从你这小酒馆里出来的,唐梦归……你有印象吗?” 来此之前,方寸心先去了天骸墟案匣房,她的修为已复,元神足以支撑她探查案匣。天骸墟的案匣架设在日晷城之下,她今日便通过天骸墟闯进了日晷城的案匣。日晷城的案匣内收录着日晷城所有登记在册的修档案,其中记载着他们的真实身份与进入日晷城后的轨迹。 她此番专程查阅了自己苏醒后所遇到的每个人的记录,偏就如此凑巧,她到新九寰之后遇到的几个关键人物,他们的生活轨迹毫无相干,唯一重合的便是这间貌不起眼的小酒馆。 作为初入日晷城的新人,他们都曾踏足过这间小酒馆。 比如,唐梦归。 “不记得了……”檀洛舟想了想,道,“我这酒馆每天进出的人那么多,我哪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唐梦归也是从你这小酒馆出来的人。当年他蒙冤被逐出师门,无处可去时进了日晷之城,第一步踏入的就是你这小酒馆。”方寸心微微一笑,“还有我身边那四个得力干将,记得吗?以疯拳为名的……” “这我倒是记得,名字取得那般响亮,想忘都难。”檀洛舟笑出清脆铃音。 “他们和我在你这小酒馆相识,后来又在此与小五……就是疯拳少爷相识,再后来和小五一起成为我的左右手。”方寸心仿佛在说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眼睛亮得像星辰,“你说巧不巧?世界真小。” 兜兜转转间,他们竟然全部踏足过同一个地方。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刚到日晷城的修士,到我这小酒馆打听消息的多了去,我开门做生意的,卖点消息给他们,也不足为奇。”檀洛舟抚着烟枪不以为意道。 “是没什么奇怪。”方寸心耸耸肩。 唐梦归是带她进入日晷城的人,他提前来过檀洛舟的酒馆很正常。 这本就是一件不值得怀疑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她在案匣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那么雾山狂客呢?你说你这小酒馆出过不少大人物,那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大人物吧?”方寸心问道。 辰光录排行第二,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已经在日晷城销声匿迹了五年的强修。 檀洛舟脸的笑保持得有些僵硬,抚着烟枪的手一紧。 “我刚刚发现他在外头的真名。”方寸心的身体探过柜台,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他叫沈卿衣。” 啪地一声,檀洛舟将烟枪用力扣在桌面上。 “你知道吗,这烟枪我用了五百年,却从来没有品尝出烟丝的味道,是香是甜是辣是呛。”她缓缓开口,神情变得悠远,妩媚被沧桑取代,如同久经人世的老人,“刚才同你撒谎了。其实我想离开这里,但我走不了。我被禁锢在这里,见一个又一个修士,过着单调乏味的日子。” 她边说边饮酒,可饮了两口,却又自嘲般问她:“这酒到底什么味道?” “只值一千下品灵石的味道。”方寸心道。 檀洛舟再次倒酒,可酒瓶里的酒液却已倒空,她只好丢开手去:“很高兴有机会可以说两句真心话,不过可惜,你点的酒喝完了,我不能再继续陪你。你太聪明,比我想像得更快发现,所以这间酒馆也开到头了,下次见面应该不会在这里,祝你好运。” 方寸心很干脆地放下手中酒杯:“也祝你好运,幻月。” 语毕,她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檀洛舟掌中托起一枚玉石,“最后一笔生意,一千万上品灵石,要不要?” “成交。”方寸心爽快付钱,从她掌中拿走玉石。 一缕灵识注入玉石,她的脑中瞬间便浮起一幅舆图,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雷曦宗的舆图。 她的雷曦宗补给中也有一份。 然而不同之处在于,檀洛舟卖给她的这一幅,标注出了一个地方。 轰——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图上所注的位置,身后就传来一阵爆炸声。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庞大的爆炸力冲到她后背,一股青光绽起,轻而易举就将这股震荡力挡下。 再回头时,这间开了五百年的小酒馆,尽化齑粉。 ———— 玄机阁陷入全面戒严已经长达数十日,全宗上下都充斥着压抑的气息,本该早已离开玄机阁的五宗修士,而今还留在玄机阁迟迟不散,不安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那一日群修围攻天海楼,共审姬灵夷,却遇叶玄雪体内凶壤失控的情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庞大的凶兽撕裂叶玄雪的躯壳汹涌而出,黑云压境似要将整个玄机阁都吞噬,毁天灭地般的气息震慑了所有人,山川草木都在它的咆哮下瑟瑟发抖。曾经如日月星辰般的青年修士,被血色包裹,再也不复清明,翻涌如海浪的触须之间,雷曦宗的小师妹义无反顾地飞身冲向他,却被尖锐的触须洞穿胸膛,死在他的手上。 那一刻,浑浊阴翳的目光似乎恢复片刻清明,叶玄雪用尽全力压制暴走失控的凶壤,在它造成更加可怕的后果前,给缈云峰上众修制服他的时间。 由始至终,他都不曾反抗,只是定定地看着死在自己手中的人,任由裴敬川手中的破魂链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琵琶骨,那曾是天裂战场上对付异兽俘虏最残酷的法宝。 从天而落的法阵牢笼将他囚禁,仿佛海啸般的剑雨落在凶壤和他的身体上,叶玄雪单膝跪在天地间,独对千军万马般的攻击,最终被那两根破魂链拖进了玄机阁的禁池之中。 凶壤被迫蜇伏回他的体内,他死不掉,只在前胸后背留下两道可怕的血窟窿,禁池的蚀魂水顺着经脉游走他全身,没有修为抵御的肉身又痛又冷,经受着没有止境的折磨,像在地狱的磨盘里打转。被迫回归到这具躯壳的凶壤,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沉睡,似乎血萤的刺激还没结束,又或者凶壤彻底苏醒,它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仿佛要撕碎这具禁锢它的身体,重回自由。 规整的发髻已散,混着血污泥浆凌乱地披爻脑后,雪白无垢的衣袍被鲜血浸透,再无半分昔日风华,他像只等待死亡解脱的困兽,尽管痛苦不堪却依然盘坐在禁池的污水中,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直到,胸口一点冰寒窜起,他紧闭的双眼才扯开一道细微的缝。 那是浮光幻世,一片被他封在元神内,得以躲过五宗的耳目带入禁池,另一片则被他赠予方寸心。 “叶师兄,乖乖等我,别死。”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仿佛忘记了他们之间不死无休的仇恨。 第149章 人傀 直到有一天,叶玄雪和裴君岳再也…… 她的声音通过浮光幻世, 响在他的脑中,仿佛沙漠里濒临绝境的人死前幻想的海市蜃楼。 人死之前,总会被幻像安抚。 人的心很奇怪, 炽热滚烫的爱与浓烈沸腾的恨,竟会矛盾地共存。他们的故事本该在青墟的厮杀中终结, 那一战他们都下了死手, 被各自心中的仇恨吞噬,同归于尽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然而再次睁眼,沸腾的恨被时间冷却,那些痛苦的过往变得支离破碎, 拼凑不出完整的从前,被懵懂的灵魂抛弃, 他成为另一个人, 带着叶玄雪的过往,在全新的九寰生活,然后再次遇见,再次沦陷。 寸心 第143节 似乎不管经历几次, 他总会为同一个人沉沦。 在仇恨彻底燃烧前,他的感情比他理智更早做出选择。 不论是叶玄雪,还是裴君岳, 都受到过正统思想严格的教导,有些东西根植于心,诛邪惩恶拯救危急守世间安宁……所以他压制着凶壤, 任由五宗众修将自己囚禁在此。 可是他也清楚,倘若那日死在凶壤手中的不是傀儡分/身,而是真正的她,那么他大抵不会在最后一刻恢复清明, 而是和她一起消亡在叶玄雪的体内,留给世人的只有凶壤和一场无法避免的屠戮。 他们都该庆幸,她没死,他也没疯。 可即便如此,那一幕始终盘桓在他脑中,迟迟未散,直到这一刻真正听到她的声音。 他不想回应她的召唤,只是用尽全力,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去感受那一道悸动。 外头却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七重法阵所筑的牢笼被打开,有人缓缓踱到禁池边上。叶玄雪垂下手去,恢复原来模样,连眼皮都不再睁。 那人在岸边站了片刻,踏水而行走到叶玄雪身边蹲下,伸手抬起他的脸,另一手捏着块绢帕擦拭起他脸上脏污。 “不知你可否记得,在你小时候,我也如此为你洗过脸。”那人一边擦一边道,温和的语气慈爱的目光,一如从前。 “我记得。”叶玄雪道,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石子碾过,“费铮死的那一次,你也替我擦过脸。” “想起来了?”他叹口气道,“我本不愿让你想起的,那时候你还太弱,我的法术也不成熟,压制不住饥饿的凶壤,让它跑出作乱,吃了你的好友费铮。” “它不止吃了费铮,还吃了不少玄机阁的弟子,所以宗门里对我的流言指控,并非凭空捏造。”叶玄雪闭着眼面无表情道。 那人擦干净他的脸庞,沉默地盯着他,只道:“你生得真像阿云,如果真的是她的儿子,该多好?我会把我的衣钵传给你,让你成为真正的五宗第一人……” 他感慨般低语,声音却又倏尔一扬:“可你不是!阿云的儿子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浑身冰冷地死在阿云怀中,你只是那孩子的尸体所造的人傀,用来禁锢当时被重创的凶壤,你连人都算不上!是我……是我费尽所有心力,在你体内刻下一道又一道符文,以凶壤之力为你之心,换你如同正常人那样成长,修行!可你仍旧不是人,你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你所有的举止行为,都是我用符咒,一个字一个字刻成的规矩!” 这世间,本就没有叶玄雪。 他是裴敬川耗尽心血铸成的傀儡,凶壤为心,符咒为魂,没有感情,不知悲喜,只会一次又一次遵守裴敬川在他体内预设的规则,变成他人期待的样子,直到…… 裴君岳的出现。 叶玄雪有了真正的人类魂神。 那个魂神一开始被裴敬川封印在叶玄雪体内,准备用来喂养凶壤,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魂神拥有元婴的境界,凶壤无法消化,封印也在魂神的力量下一点一点溃败开裂。属于裴君岳的魂神外泄,侵入了这个本该毫无感情的傀儡。 那般浓烈的爱恨,纵然是悲伤,也能深深震撼从未尝过七情六欲的傀儡。 叶玄雪无法分清这些浓烈的情绪因何而生,却深陷其中,他隐瞒下这个本该成为食物的魂神外泄的消息,任由裴君岳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内核。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将傀儡和裴君岳分开。 叶玄雪所有的过往都被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而后化作记忆成为裴君岳全新的人生。而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叶玄雪像个乍然开窍的懵懂少年,一边寻找着裴君岳残碎的记忆,一边重新遇到方寸心,与她在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探索。 “是你最早找到我父母的尸骨和凶壤,背着所有人将凶壤封进我的体内后悄然离开,让随后而来的我的师尊将我抱回……”叶玄雪睁开眼眸,盯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面容,“以便在凶壤失控出现时,你能将饲养异兽的罪名,推到我师尊身上?” 裴敬川似乎有些老了,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天裂的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是又如何?我们本可相安无事。”他将手中绢帕扔入禁池的污水中,伸手强硬地捏住叶玄雪的下颌,眼中疯色暗涌,“若不是你这个外来的元神侵占了玄雪,又怎会造成今日局面?不过可惜你们失败了,方寸心还是死了,而我还好好站在这里,你却为五宗所弃,还要连累寂承苍受到天下质疑。” 他说着说着面露笑意。 那日围剿天海楼,他们本已占据上风,玄机阁不止保不住姬灵夷,还要受天下唾弃,谁曾想凶壤的突然出现,扭转了一切,反而给了他新的契机。 “我不明白,你已经是玄机阁之主,五宗仙军主帅,为何还要做这些?”叶玄雪问道。 “你和外面那些庸碌之辈一样,怎会明白我的宏图大业?”裴敬川缓缓站起,既冷酷又怜悯地望着他,“灵源枯竭,天裂异兽层出不穷,九寰连年征战不堪重负,这个腐朽的仙界岌岌可危。我想要改变,寻求新的力量和出路,何错之有?然而五宗却固步自封,只会阻挠我的变革,沉沦旧梦不可自拔,尤其那个雷曦!处处以仙门之首自封,不愿接受这个世界的改变,他们高高在上,知道什么?” “新的力量和出路?你指的是异兽吗?饲养异兽,从它们身上获得灵气和力量?”叶玄雪继续问他。 “当然。”裴敬川一展衣袖,威势尽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他们一样,觉得饲养异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可巨大的代价也意味着庞大的收获。比起我们能得到的,那些牺牲不足为惧。” 即使,要以九寰千万普通仙民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一个全新的九寰,也是值得。 “你是个疯子,难怪唐梦归不愿与你同流合污。”叶玄雪的目光因为他的话而变得凌厉。 “唐梦归……”裴敬川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疑惑,想了许久才想起,“他确实是我所有弟子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很早就发现从异兽污血中提炼灵气的办法,可惜他固执地以死物喂食异兽,导致提炼出的灵气十分不稳定,我只能想办法将他逐出宗门,换个人来继续天海楼的研究。” 他当初应该杀了唐梦归的,可惜终究爱才,没能狠下心去。 也正是从那时起,为了更加隐蔽地研究异兽,他秘密建立了金犀村,暗中饲养大批异兽,为天海楼的研究做准备。 异兽不仅能够提炼出灵气,还可寄生于活人体内,让他们短暂地拥有强大力量。 虽然到目前为止,真正实现共生的,只有叶玄雪和凶壤,但哪怕是短暂的拥有,也足以让普通人施展出强悍的力量,组成一支并不逊色于修士的军队。 “可是你们打破了这个平衡,让他们发现了秘密,不过都不重要了,我原想徐徐图之,等时机成熟再一一剿灭五宗,如今你们将机会送到我的面前,我不想再等。”裴敬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望着叶玄雪。 “你想做什么?”叶玄雪微蹙眉心。 “这个世界不需要宗门,只要有五宗仙军就够了,他们该抛开那些陈旧的思想,试着接受一个不再有仙人的仙界。九寰回不到过去,我们只能向前。接受不了的人,注定被抛弃。”裴敬川微微一笑,眼底却又浮起一缕悲伤,“五宗已经议定,三日之后,你会在灭劫台上接受雷劫。我养了你百余年,今日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他说着又缓缓蹲下,倾身温柔地拥抱叶玄雪,仿佛回到过去那般,将还是幼童的叶玄雪抱在怀里,让他依偎在自己胸前。 不论是傀儡,还是那个意外侵占这具身体的魂魄,都将在雷劫之下烟消云散。 他是来告别的。 ———— 望鹤十三城与横刃山及赤漠接壤的边陲小镇离野人烟稀少,镇外通往横刃山与赤漠的岔道口,开着家露天的茶寮,为过往的旅人提供简陋的歇脚地。 “你们听说了吗?五宗如今都聚在玄机阁,准备审判叶玄雪。” “听说了!啧啧,谁能想到他体内藏着异兽,就是可怜了雷曦宗那位新入门的小师妹。” 两个过往的旅人坐在桌边,就着热茶聊着最近九寰上最受关注的话题。 雷曦宗有位惊才绝艳的小师妹,在玄机阁昙花一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可最后却为了阻止凶壤的失控,义无反顾地飞向早已被凶壤控制的叶玄雪,最后死在了她最爱的大师兄手中…… 真是可歌可泣,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方寸心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蹙着眉头一心二用。 一边听旁桌客人聊天,一边听浮光幻世里传来的对话。 叶玄雪虽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但是他和裴敬川的对话,却通过浮光幻世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她耳中。 看来叶玄雪还能活上三天时间。 她亲爱的大师兄,再忍忍吧。 ———— 夜色又深,玄机阁陷入黑暗。 一道人影掠进草木的深处,左顾右盼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矮着身低声道:“我来了……桑慕……” “你做贼吗?”另一个身影倏尔落在他身后,冷冷道。 虞随吓了一跳,飞快转身,一拉桑慕,让她也伏低身体,以免叫人发现。 毕竟现在无量海和玄机阁两宗势成水火,要是让人发现他们私底下往来,恐怕都有麻烦。 “你叫我出来到底何事?”桑慕问道。 虞随给她的传音里说得十万火急,让她不得不跑这一趟。 “大明给我传消息了,你自己看。”他往她手里急急塞了枚传音玉。 桑慕注入灵识一探。 大明只传来两个字—— 救命! 第150章 闯山 她在九寰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 离野城虽然是个边陲小城, 却是进入赤漠和横刃山的唯一要道,因此所有运往赤漠与横刃山的物资,都需要经过离野城。 在方寸心闭关的这段时日中, 老唐和素清带着一队傀儡人潜伏在横刃山附近,早已将横刃山与赤漠外/围及频繁进出两地的货运队伍摸清。根据他们传回的消息, 没有发现任何运进横刃山的物资, 倒是经过离野城运向位于赤漠的九寰学院的物资队伍非常多。 尤其从方寸心和叶玄雪潜入天海楼的第二天夜里起,每天晚上都有大批物资被暗中运进赤漠。 方寸心有理由怀疑,姬灵夷在玄机阁饲养的那批异兽,大部分都已经通过这批物资运送队转移到了别处。 但那个目的地应该不是九寰学院。 横刃山位于赤漠正北方, 与离野城三地成三角关系,从赤漠也可以直接通往横刃山, 但那条通道, 根据老唐的调查,早已被九寰学院封锁,外人不得擅入,因此从九寰学院到横刃山中间这段路, 外界无法窥探到。 思及此,她又望向离茶寮不远处的岔道口,通往横刃山的路口拦着木栅, 木栅后的道路荆棘丛生,就算是修士单人通行都有些困难,更遑论大批物资的运送。 如果金犀山的异兽饲养组织在横刃山落脚,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所有的物资,都通过从赤漠到横刃山的这条路进行运送,也就是通过九寰学院运转, 不会引起外界怀疑。 如此一来,许多疑惑便都有了答案。 为何由裴敬川统帅的仙军要开设九寰学院,并降低要求在九寰广收学生,短短四年时间,就让九寰学院拥有了五千多名学生? 那些学生天赋微薄,甚至毫无天赋,却被纳入学院,不被五宗看好,许多人猜测仙军是想培养一批死士肉盾,送往天裂战场做前锋,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两次闭关,她已彻底明白,被异兽吸纳的灵气会成为异兽力量的来源,她才能从“五区”与火渊兽的力量中凝炼出天地灵气,还原力量的本源。 天地孕育万物,万物滋生灵气,而吸纳天地灵气而修炼的修士,更是天地间被灵气浇灌而成的灵物。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里,修士已经成为最大的灵源。 只是修士无法转化吸纳修士体内的灵气,但通过异兽却可以实现。异兽通过杀戮从修士身上掠夺灵气,最后成为捕捉或者饲养它们的修士灵气来源,这是个灵气的闭环。 而掌握这个关键的人不止她一人。 不论是像她那样拥有直接转化异兽力量为灵气的能力,还是像裴敬川那样寻找出从异兽身上提炼灵气的办法,其本质都是通过异兽提取灵气。 这就是裴敬川、姬灵夷暗中组建金犀村,饲养异兽吞噬灵源和修士的原因。 在这些人眼中,这九寰的所有修士,不过是一只只被精心豢养的灵牲,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喂养异兽的食物。 而今,那间九寰学院,已经成为“金犀村”这个异兽饲养窟的巨大粮仓。 五千个学生,是他们为异兽准备的盛宴。 这个发现,令人骇然。 “小五,我在我洞府法座上留了封信,你拿着它找西临神君,让她兑现当初对我的承诺,派一百个修士到离野镇听从老唐调遣。你去玄机阁等我,盯着裴敬川,我们三天后见。”方寸心想通此节,立刻传音小五。 离开天骸墟前她留了封信,将关于九寰学院与“金犀村”异兽的所有调查与推测尽数附上,留在了自己的洞府中。 “要告诉他们你还活着吗?”传音器那头传来小五的声音,他从方寸心难得认真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凝重,便不再多问什么。 “暂时先别说。”方寸心随口一答,她的目光已经被不远处的物资运送队所吸引,匆匆掐断了传音,飞身跟上。 为了安全防御,进入赤漠的运送队不允许用飞行仙舰,只能走陆路。眼前这批队伍由十只青象组成,每两只青象拉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子,缓缓进入通往赤漠的唯一一条路。 寸心 第144节 每只青象的额头上,都烙有一只赤色鹤印,这是望鹤城独有的印记。 这是沈卿衣上位后与九寰学院达成的合作。因为地理的关系,望鹤城承接了九寰学院大部分物资筹备和运转工作,所以进出九寰学院的运输队几乎都来自望鹤城。 方寸心不清楚沈卿衣在九寰学院和横刃山的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仅充当一个运送物资的存在,还是参与到整件事中,不过老唐将这个发现告诉她时,倒是让她突发奇想,在日晷城的案匣里面,查阅了沈卿衣的名字。 也正是这个发现,让她更加肯定她和裴君岳的苏醒绝非意外。 日晷城那个被称作“幻月”的法宝,从一开始就利用宝藏为名在万云仙市找到宋逍,诱惑他到荒山唤醒了当时陷入沉睡的她和裴君岳,而后她行走九寰所遇到的关键人物,或多或少都与日晷城有关。把她招入默石城仙民堂的沈卿衣,替她炼宝又将她带到日晷城的唐梦归,甚至于后来在天骸墟里重逢的小五,以及疯拳四人……全部都在檀洛舟那间小酒馆登记成为日晷城新人。 换言之,他们全都接受过檀洛舟的指引,而檀洛舟的指引,又将他们通通送到了她的身边。 甚至连他们本人都不知晓,与她的遇见,皆因檀洛舟而起。 她在九寰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幻月”的算计之中。 只是现在她还无法弄清日晷和幻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若沈卿衣参与到了裴敬川的计划中,也许意味着,日晷城与裴敬川之间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也不能被完全排除。 四周的景物渐渐起了变化,山石消失,化作一望无际的沙海,炽烈的阳光照耀下,每粒沙子都滚烫非常。 方寸心隐去自己的气息,悄悄伏在最后一辆象车之下,跟着车队进入赤漠。 ———— 进了赤漠后,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关卡把守,可见此地守卫之森严。过了数道关卡,直到天色暗沉,青象车队才总算到达终点。 坚硬的石块与玄铁筑起了一道又高又长的城墙,城墙之上布满机关与守卫,几只傀儡鹰隼不断地在飞空盘旋,巡视着地面的一切。车队在城门前停下,城门出走出一队黑甲卫,两个押运货物的修士也从最前面的那辆车上跳下,其中一个,赫然便是沈卿衣。 城墙后就是九寰学院的地盘,沈卿衣递上押送货物的令牌后,才得以放行,押着货物进了城门,在城门后的一个仓库前停下,开始卸货。 仓库前的灯火亮如白昼,黑甲守卫一言不发地忙着卸货,但这批物资数量颇大,就连沈卿衣也加入了帮手之列。 “九寰学院这些人可真傲慢,知道你是望鹤城主,亲自押送货物,不给杯茶水也就罢了,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把人当成卸货的苦力了?”与沈卿衣同来的修士一边协助他卸货,一边不悦地盯着身边来来去去的黑甲卫,小声抱怨道。 “别多话。”沈卿衣暗喝一声,和他一起把手中一箱沉甸甸的货物搬到仓库中。 每件货物箱子都贴着特殊的封条,确认封条无误后黑甲卫才会接收。 “你们等等!”突然间,负责清点货物的黑甲卫朝他们大喝一声。 沈卿衣和同伴的动作顿时停下,转头望向走向他们的黑甲卫。 “这箱子的封条……”黑甲卫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有问题?”沈卿衣不动声色问道。 黑甲卫蹙眉看了又看,那厢却传来催促声:“你磨唧什么,赶紧过来清点这批,上头赶着要这批货。” 他一时看不出问题,便只能摆手放行:“行了,抬进去吧。” “呸!”沈卿衣的同伴见状大怒,在他转身之后朝地上啐了一口,才和沈卿衣一起将这口箱子搬进了仓库,码在仓库最角落的位置里。 五车货物清点加卸货足足忙到半夜才算结束,沈卿衣带着象队缓缓离开九寰学院,仓库的门也终于落下,只留几个黑甲卫在外看守,留待明日开箱。 寂静的仓库被黑暗笼罩,角落里的大箱子却发出窸窣动静。封条闪过一道淡淡的青光,瞬间由完好变成残碎,箱子被从内打开,三个人依次从箱子中悄悄出来。 正是收到大明求救消息的虞随和桑慕,以及随桑慕同来的云汐。 三人如同影子般悄然摸到仓库门旁,施放一缕神识向外查探片刻后,忽然掀翻了最近的一个箱子。 轰隆一声响,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动守在库房外的黑甲卫,库门被打开,两个黑甲卫提着灯踏进库房检查。 灯火闪了闪,很快恢复正常,片刻后两个黑甲卫又提灯踏出库门。 “怎么了?”另外两个黑甲卫问道。 “箱子没码好,掉下来了,已经重新放好。”低沉的声音从进库房查看的其中一个黑甲卫口中响起。 外头两个黑甲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并没多问,然而下一刻忽然间发难,朝着刚从仓库内出来的两个同伴出手。银亮的刃光毫不留情劈向二人,回话那人情急之下狼狈避开,骂了句:“你们发什么疯!” 他身边另一人却已果断出手,掌中罡风作刀,化作数道凌厉风刃攻向那两个黑甲卫。与此同时,仓库高耸的货箱后也出现了一道不属于学院的身影。云汐掌中凝结出数枚冰锥,朝着两个黑甲卫后背射去。虞随也在最初被人识破的慌张后,祭起灵宝施展藤缠术,刹那间数道黑藤缠向那二人。 桑慕正面吸引了黑甲卫的注意力,虞随以藤缠纠缠那二人,云汐躲在暗处偷袭,三人配合无间,以迅雷之势就将那两个黑甲卫打晕在地。 可速度再怎么快,打斗的动静到底引起天际盘旋的傀儡鹰隼注意。 “不好!”桑慕感受到天空传来的炽热气息,一把拉着虞随冲回库房。 两只鹰隼已经同时瞄准他们,鹰眼泛红,焰光聚集。 只要有一道焰光射出,就会在地面引发大范围爆炸,同时也会立刻让九寰学院发现他们的踪迹。 三个人心中都是一沉。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气矢从仓库□□出,在半空倏尔分成两股,在三人都没回神之际,射中两只鹰隼。 傀儡鹰隼竟在这细微的暗光下,化作齑粉,还没落地便被吹散在风中。 鹰隼虽不难对付,但傀儡身躯十分坚硬,射落容易,但凭借灵矢把它们摧毁成齑粉,却是难上加难。 三人同时一惊,迅速转头望去。 仓库码得最高的一撂箱子上,坐着个人,正满眼戏谑地盯着他们三人,像在看三个小朋友的表演。 “老……老师……”虞随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又不敢置信地揉揉眼,“你不是死了?” 难道他见鬼了? “就你们这三脚猫功夫,谁给你们的胆子来闯九寰学院?”方寸心一脸嫌弃地开了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虞随猛地红了眼眶。 真的是方老师。 第151章 破魔 援救。 “老师……”桑慕不敢置信地呢喃一声, 也渐渐红了眼眶。 天海楼前那一幕太过惨烈,而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之时, 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寸心死在凶壤手中。纵是桑慕素来沉稳,看似冷情, 那一日也不禁痛怒满心, 攥紧双拳想替方寸心报仇。 即使已经过去数十日,方寸心的死对他们来说依旧沉重且充满悲痛。 却不曾想,他们竟还有再见方寸心之时。 如同昔年在墨石望鹤那般,她总是出现在危险来临之时, 像众人身后的大伞,支撑起了一方天地。似乎有她在, 所有的危险都会转危为安。 乍然重逢的强烈喜悦与冲上心头的安全感, 让虞随和桑慕都陷入亢奋。 “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哭。”方寸心不动声色看了眼仓库外,捏着眉心道。 桑慕眨眨眼,将泪花眨去,只有虞随狠狠揉着眼睛, 连鼻头都随之泛红,到底没让泪水落下。 那边云汐已默不作声地将外头两个黑甲卫拖进仓库后关上仓库大门,换来方寸心眼中赞许。 “老师, 你也收到大明的求救传信吗?”确认方寸心真的活着,桑慕总算回神,情况特殊, 她也顾不上好奇此前之事,开口直入主题。 “大明的求救?”方寸心抬手接下云汐从扔来的从黑甲卫身上剥下的衣袍,从高处跃下。 “我前日收到他从九寰学院传来的求救消息。”虞随也收拾了心情,只剩满眼兴奋, 一边递上传音玉,一边道,“老师难道不是为大明而来?” 方寸心接过传音玉扫了一眼,摇头道:“你们是偷偷下山的?” 桑慕与云汐对视一眼,回道:“嗯。大明的求救来得突然,我和虞随一没确凿证据他发生了何事,二来这些日子五宗气氛沉重,根本无法分神他事,便商量了一下,先潜入九寰学院探明情况,再作打算。” “我们望鹤城的老同学也遇到同样的情况,进入九寰学院的那些同学,全都慢慢与外界失去联系。”云汐也开了口,“我觉得有些不对,所以便和他们一起来了,没想这地方如此古怪,不过是个为仙军培养人才的地方,却守卫森严得像个监狱,简直与世隔绝。” “那你们又是如何与沈卿衣搭上关系的?”方寸心一边套上黑甲卫的外袍,一边继续问道。 “从赤漠一路过来关卡甚严,我们完全找不到潜入的办法,多亏云汐……”桑慕望向云汐,“她用云家的关系打听到,望鹤城负责九寰学院的物资运输,我们才找到沈城主帮忙,让他把我们送进学院。” “他竟然放心让你们三个潜进这鬼地方?”方寸心蹙了眉,一时也分不清沈卿衣是真心帮忙,还是把这三只小羊送入虎口。 “他不放心,但也没有其他办法,连他也没进过学院内部,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大明发完那条传信后便再也联系不上,我们担心他和其他几人的安危,实在不敢耽搁,只能冒险一试。”桑慕继续道。 “沈城主和我们说好了,不论能不能打听到消息,救不救得到人,到天明时分我们都必需离开学院,他会在赤漠上接应我们。我们和他之间用了传送子母符,必要时刻可以直接传送到他身边。”虞随飞快道,语毕又不解问道,“老师……你不相信沈城主?” “他既与学院合作,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丘之貉?”方寸心带点揶揄道,“万一他假意帮忙,实则将你们送进虎口,你们被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虞随脸色一白。 “瞧把你吓的。”方寸心整理好衣袍,见他这副神情,不由乐了,“跟好我,别乱跑。” “方老师,您来这里是为了……”云汐亦已穿戴完成,低声问道。 “不是专门为了大明,但应该与你们目标一致。”方寸心边说边望向仓库大门处,“外面有人来了,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三人都是一惊,他们也已将各自的神识与五感施展到了极致,却未曾察觉到外面的异状,老师是怎么发现的? “东南方向两个人,正北两个,西边两个,交给你们。”从进入赤漠起,方寸心便已将自己的元神完全展开。 元婴圆满的元神,已不是先前伤势未愈时的虚弱神识可以比拟了。方百数里,已尽在她的元神之下。 仓库四周看起来并无异常情况,可那四个守卫仓库的黑甲卫已经进仓库太久一直没有出来,这让负责这个区域安全的黑甲卫头领察觉到不对。 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巡逻黑甲卫正慢慢包围向仓库,然而仓库的门却突然间开启,灯火已熄,仓库内一片黑暗。三道身影似鬼魅般跃起,飞入夜色。 不好! 包围向仓库的黑甲卫发现被人攻击时,已经晚了。 仓库外面全在方寸心的元神笼罩下,她分出三道灵识注入虞随、桑慕与云汐体内,以自己的元神引导三人,让这些黑甲卫的行踪彻底曝露在三人神识之中。 有了方寸心的元神指引,虞随、桑慕与云汐三人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黑甲卫的动作在他们眼中似乎也变得缓慢,他们施展法宝时微弱的气息变动都能被他们轻易捕捉,这让夜色中的这场战斗变得毫无悬念。 虞随手中棘藤紧紧缠绕住两个敌人,尖刺分泌出毒液注入对方的体内;桑慕化作残影,以掌作刃,劈在对手后颈;云汐则是掐诀化冰,刹那间就冻结了自己的对手。 方寸心跟在三人后面,最后一个踏出仓库门。 她每走一步,天空中都有一只傀儡鹰隼化作齑粉。 不过片刻功夫,仓库外的这片区域已然清空,三人退回方寸心身畔,眼神愈发明亮,充满亢奋。 盘旋在高空的鹰隼很快就只剩下一只,被方寸心强大的元神控制。 ———— “刘统领,西南区域有异常,巡视的玄鹰只剩一只。”离仓库十里外的石室里,负责监控整个区域的修士向身边一个身着紫色战甲的高大男人开口。 紫色战甲,乃是仙军的统一配置。 在二人的面前,竖着一排数十面影壁,影壁上呈现的画面,是营区方圆十里的情况,然而属于西南区域的几面影壁全部黑去,只剩下一面影壁仍有画面。 寸心 第145节 “联系负责巡逻那个区域的黑甲卫。”刘统领一边沉声下令,一边望向那唯一还有画面的影壁。 “没有回应。”他手下的修士很快回复道。 刘统领眉头顿蹙,紧紧盯着西南区域唯一还有画面的影壁。 这画面似乎有些不对。 鹰隼的眼睛装在正前方,按这影壁所示的画面,这只鹰隼飞的方向…… 是他们这间控制室。 这个想法刚刚在他脑中浮现,画面中的这只鹰隼就已撞上正前方的石壁。 “不好!”他一声暴喝,只是来不及警示众人,便听到控制室右侧的石壁传出一声轰然巨响。 厚实的墙壁被人从外面砸碎,随之而来的是交织成网的无数落雷,声音刺耳至极,给了室内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整个石室内外所有机关法宝,竟全部被破坏。 刘统领暴怒之下迅速祭出一道紫色光盾挡在身前,勉强抵住落雷。 虞随、桑慕和云汐三人从墙上被砸穿的窟窿冲进来,藤海、冰封与剑网,三术齐出,一点没有留手。 跟着方寸心,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方寸心左掌擎着灵毕杵,最后一个飞进石室,右手成拳身化流星,一拳砸在刘统领的光盾之上。 光盾直接被砸碎,方寸心的拳手却没有停下,一路砸到了刘统领的左脸颊上,将他整个人揍飞撞上影壁。 骨头裂开般痛起,刘统领半张脸顿时肿得像猪头,他惊愕不已,试图站起,身体亦绽起暗光,肌肉开始膨胀,然而比他速度更快的,是方寸心的手。 她的手如同铁爪般钳住了他的脖颈,庞大的元神顷刻覆盖到他身上。 “我劝你不要动用异兽之力。”方寸心冷冷道,眸中紫芒闪过,散发出让人颤抖的恐怖杀气。 刘统领身上的暗光不受控制地黯淡下去,让他的身体恢复原样,他也惊恐地看着眼前穿着黑甲卫衣袍的陌生人。 他体内的异兽,竟然被她的元神镇压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强撑着问道。 那边,桑慕三人已经将整间石室所有人都控制住。 “你别管我们是什么人。”方寸心钳着他站起,冷道,“学生们住在哪里?” “他们不在这个营区。”刘统领艰难回道,“在学院的内部,那里很难进,我劝你们不要送死……”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两记雷光,痛到全身打颤。 “不要废话,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方寸心把玩着掌中充斥着紫色雷电的灵毕杵,面无表情道,“把九寰学院的舆图找出来。” “我这里没有……”他痛到满头大汗,依旧咬紧牙关道。 话音未落,他就被雷光爬满全身,直痛得两眼翻白,就连体内的异兽都跟着翻腾不休,似要搅破他的五脏六腑。 片刻后,他喘着粗气,满头冷汗,颤抖着递上一枚玉牌:“我只有这个营区的舆图,并无内部舆图,去内部可以通过营区北部那条路……” 方寸心收下玉牌,刚要继续问话,却听身后传来云汐声音。 “方老师,你们快看。”她的目光落在身边一面影壁之上。 方寸心以雷光绑住刘统领,转身走到那面影壁前,垂眸望去。 影壁之上是个偌大沙场,沙场正中停着三辆车,车子四周站着无数身着黑甲的修士,正趁夜押着一批人上车。天色太暗,影壁画面有些模糊,他们看不清楚都是什么人。 方寸心一掌按在影壁之上,操纵着传递影像的这只鹰隼飞低,将沙场上的画面看得更清晰些。 “大明?!”虞随猛地叫出声来,指着画面上排在队伍中的人激动不已,“还有徐杨!找到他们了!” “这是什么地方?”方寸心又将刘统领押过来,把他的脸按在影壁前问道。 “这……这是学院的北门。”刘统领闭了闭眼,回道。 “北门?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方寸心继续逼问他道。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监视这个营区,这是上头的指示,轮不到我过问。”刘统领深吸着气道。 然而回应他的,是比先前更加可怕的雷击与方寸心的声音。 “开口前想清楚再回答,再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方寸心冷漠地望着他,“这道门是不是通往横刃山?你们要押送这批学生去横刃山喂食异兽,对吗?” 此语一出,不止刘统领变了脸,就连虞随三人也同时色变。 “什么?喂食异兽?”虞随骇然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影壁上的画面。 说好的进入九寰学院为军效力谋个好前程,原来竟是个天大的谎言? 云汐和桑慕亦被这个消息震惊得难以回神。 “你……竟然知道?”那厢,刘统领已然开口。 “带我去这个地方。”方寸心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架起他朝着外面掠去,只远远抛下一句话,“别让他们出声,善后结束过来找我。” ———— 漆黑的沙场上,大明瑟瑟发抖地站在队伍中,看着与自己相隔一列的徐杨被套上黑色头套后押上完全封闭的车子,四周都是举着杀伤力极强的法宝的黑甲卫,只要他们有逃跑的迹象,就会毫不留情地击毙。 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 没多久就轮到了他,有人粗鲁地把头套套到他的脑袋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被人赶上了通往屠宰场的车子。 他的身边挤满了和他一样的普通人,同吃同睡一起训练,也曾吵架斗殴彼此看不顺眼,然而所有人始终都怀揣同样的梦想。他们满怀热血地进入学院,以为终有一日可以与自己昔日的同伴们在天裂相逢,哪怕是死,也是轰轰烈烈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车子很快启动,死亡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车子驶向了哪里,眼前再度恢复光明时,他已经站在一个陌生洞穴里。洞穴很小,但地面铺了层冰,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冻得他牙关打颤。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转头望去,押送他的黑甲卫取掉他的头套后就离开洞穴,将这个洞穴的大铁门关上。 铁门上留着一个小窗用来观察洞内的情况,洞中没有光源,只有小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让这里昏暗模糊。正前方的墙壁上似乎锁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看去,却听到铮然一声脆响,似乎是铁锁脱落的声音,墙上的人从昏暗中走出,由模糊变得清晰。 “壮英?!”看到失踪已久的朋友,大明惊呼出声。 可眼前的壮英虽然睁着眼,却似乎没有认出他,眼里像蒙着一片阴翳,举动也僵硬无比,他身体倒是比原来壮实了数倍,贲起的肌肉几乎要绷破衣裳。 大明意识到什么,一边不断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唤醒好友,一边不断后退,直到后背碰到冰冷的铁门。他猛地打个寒战,惊恐地看着逼到自己眼前的已经狰狞扭曲的壮英。 壮英胸口的衣裳被撑裂,露出他胸膛上一张恐怖的兽脸。那张兽脸张大了嘴,露出尖锐的牙齿,朝着大明咬去。 “啊——”大明尖叫着抱头蹲下。 然而意料中的痛苦迟迟未至,他不由睁开眼,从手缝间望去。 壮英并没消失,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像是冻结了一般,那只诡异可怖的异兽正抬起眼,盯着他的身后。 大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缓慢地转头仰望而去,只见铁门上敞开的小窗里塞了团橘红色的小东西。没等他看明白,那小东西叭地一声跳下,从他脑袋上弹到他面前的地面,把他吓了一跳。 晶冻一样的小家伙,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壮英却后退了两步,他胸口的异兽朝着那小东西发出声“嘶”的低吼,仿佛感受到威胁的野兽。 回应它的,是突然暴涨的火兽。 橘光大炽,充斥整个房间,小家伙化作庞大的火渊异兽,大张的嘴喷出炽烈的火焰,大明吓得又一屁股坐到地上。 壮英身上的异兽也迅速缩回他体内,他的胸膛飞快合拢恢复原样。 小家伙这才停下恐吓,恢复原样,转头跳到大明脑袋上,踩着大明的脑袋蹦哒起来,仿佛在向门外的人得意地炫耀着什么。 大明已经没法再思考了。 铁门却在此时被人轻轻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废物点心,给我过来,不要吓坏我学生。”熟悉的声音响起。 “老……老师……”大明怔怔看着门口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她身后又闪出一个身影。 “老师,已经搞定外头的黑甲卫。” “虞随……”大明喃喃出对方的名字,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不抱希望偷偷发出的传信,真的替自己找到了救星。 “大明,别怕,来救你了。”方寸心两步上前,扶起大明,“我问你,你知道九寰学院内部的布局吗?” 大明缓了缓情绪,才点下头:“知道部分,学院内部分为普通学生区,就是我们这些没有天赋的学生训练和住宿的地方。再往里是四圣营,壮……壮英刚被挑进去的时候,我们偷偷去看过他……” 说到壮英,他又回头看了眼,发现壮英还木然站在原地,才心情复杂地再度开口:“四圣营内部分作四个营区,守卫比外面更严苛。四圣营的正中,是整个学院的防御塔……” 他说得虽然不算十分清楚,却也描绘了一个大概轮廓。 “老师,能不能救救壮英?”那边虞随已经走到壮英身边,满脸担心地道。 方寸心抬头望向已然失去理智的壮英,一道强大的元神随即涌入壮英眉心,不过片刻时间,壮英眼中阴翳尽褪。 恢复了清明的壮英一下子软倒在地,眼眶里立刻涌起泪水。 他对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知晓,却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险些吞噬了自己的好友。 “壮英,四圣营是什么情况?”方寸心并没给他时间缓和心情,情势紧迫,她必需尽快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什么四圣营,根本就是个吃人的地狱!”他边抹眼睛边哽咽道,“他们挑选有天赋的学生进入四圣营,说什么重点培养,我呸!都是骗子!他们把我们当成实验品,用来研究异兽寄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和异兽融合,融合失败的学生就是死路一条,会被当成异兽的食物。融合成功的学生,则会变成四圣营的傀儡,受他们控制供其驱使,成为所谓的四圣黑甲兵。我们根本没得选择。” 他说着说着又看向大明:“至于其他学生,则沦为他们豢养异兽的食物,可怜所有人都被蒙在鼓中,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 虞随朝地上啐了一口,破口大骂起来,还是在方寸心警告的目光中,才平静下来。 “老师,徐杨呢?”大明忽然间想起徐杨来,惊道。 “不碍事,桑慕和云汐在那边。”方寸心一边回答,一边又问他,“他们每次都送这么多人来喂异兽吗?” 刚刚一路跟来,粗略数了下,这批普通学生有六十余人。 “不是,平时一次不会超过十人,以防止被学生看出端倪。”回话的是壮英,“这次是因为前段时间来了批新的异兽,急需饲食。” 他正是负责饲养几只异兽的黑甲卫之一,被控制的时候虽然身不由己,但对外界所发生的事都清楚明白。 “其中可有当年我们在望鹤城遇到的异兽‘五区’的母体?” “有”壮英用力点下头,“除此之外,学院最近共集合了两百个四圣黑甲卫,这两天都在这里统一喂食后分四批出发前往玄机阁。我是最后一批,共五十人,明晚出发,最迟后天早上必需全部到达,所以此番才会送这么多学生过来。” 方寸心顿时蹙眉,顾不上沈卿衣是好是坏了,她果断做出判断与决定,先朝虞随道:“你和沈卿衣联系,把徐杨和大明送出去,让沈卿衣带着他们去离野与老唐会合。” 而后她又朝徐杨、大明及壮英开口:“壮英随我留在这里,不过你得把四圣营以及横刃山洞窟的舆图画出来,知道多少画多少,让徐杨和大明带出去,交给老唐。” 吩咐完在场几人之后,她又开启传音,接通老唐,直接问道:“苏断水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雷曦宗一百个修士已经抵达离野。”那头传来老唐低沉的声音。 寸心 第146节 “好。我已身处九寰学院与横刃山内部。”方寸心一句话,便惹来那头的倒抽气,“天明时分沈卿衣会送两个人过去,你接应。那两人熟悉九寰学院和横刃山内部情况,对你们会有帮助。外面交给你和苏断水指挥,我会留在这里与你们里应外合。记着,别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出其不意才能攻其不备,她还不想自己没死的消息,这么快传出去。 “什么时候动手?”老唐一一应下,又问道。 “不着急,等我发信。”方寸心沉声道。 后天……正是叶玄雪上灭劫台受雷劫的日子。 她也正要赶往玄机阁。 第152章 玄机变(1) 叶师兄,她来了哦。…… 玄机阁下了一晚上的小雪,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屋檐与枝梢上薄雪浅覆, 为本就沉重的玄机阁更添一抹阴郁。 寒意突然肆虐,仿佛感知到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禁池外面光秃秃的石岩上结了层冰壳, 几根冰棱从洞顶垂下, 散发出森冷的寒光。林颂搓搓手,试图让手变得温热。 作为一个修士,他早已拥有抵御这点寒冷的能力,但今日也不知为何, 觉得从头冷到脚。 连心都寒浸浸的。 “这兔崽子,回来定有你好受的!”他骂了两句虞随。 明知道今日是重要的日子, 竟还敢留书私自离宗, 看回来不剥了这小王八蛋的皮。 如此想着,他踏上禁池的石阶。 在他的身后,跟着十个身披战甲浑身肃杀的修士,个个都是上过天裂战场的仙军强修, 全是临时从五宗仙军那里抽调回来的,专为今日的审判准备,以防出现意外。 此番他们是陪林颂前来禁池提人的。 素来散漫酷爱说笑热闹的林颂今天一反常态, 沉默地把手里令牌递给守门的弟子,看着禁池的门一重跟着一重缓缓开启,眼里的愁意越来越沉。 才刚踏进禁池, 他便情不自禁唤出声来:“小叶子……” 眼眶鼻子忍不住就泛起酸意。 叶玄雪独自坐在满池污水之间,白衣早已污浊不堪,长发凌乱披落,两根粗长的锁链穿透他左右琵琶骨, 血色已经干涸在锁链之上。 惟有那张脸,仍如白雪一般干净。 乌黑的瞳仁像幽深的苍穹,几点细碎的亮光如同星辰,这是双能望到人心里去的眼睛。 也不知从何时起,叶玄雪这双总是被冷漠与无情充满的眼眸,已经沉淀了无数的复杂情绪,让人读不懂,看不明,却又会被他打动。 林颂越看他,心里越难受。 虽然名为师兄弟,但叶玄雪也是他从襁褓看着长大的孩子。师尊太过忙碌,总会把照顾叶玄雪的职责交给他。 他幼时牵过他的手,刻过木剑教他练剑,惹了祸也总要推到他的头上……纵然嘴里嫌弃不断,林颂待他,早已是至亲。 而今,他要亲手送叶玄雪上灭劫台。 “林师兄。”叶玄雪见他站在门口满脸悲戚地盯着自己,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便艰难地站起,认认真真地唤了他一声。 每动一下,身体就传来尖锐的痛楚,锁链扯着他的骨头像被钝刀来回割,阻涩的经脉似被千针不断扎着,他的动作变得十分缓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上一停。 林颂见势忙挥手,将两根锁链化作指头粗细的硬钩,虽然仍旧穿在他的琵琶骨上,但让他行走起来没那么痛苦。 “多谢。”叶玄雪道了声谢。 听着他嘶哑的嗓音,林颂揉了揉眼睛。 不过几步之遥,叶玄雪走得极其艰难,花了许久才走到他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越过他朝外继续走去。 不期然间,他的掌中被暗暗塞进了一张薄薄的符箓。他微微一怔,却只见林颂已又走到前头,只留给他一个背景。 “五宗逆修叶玄雪,随我上灭劫台受审。” 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 ———— 玄机阁的灭劫台位于正南方,是个终年被黑云笼罩的绝险山峰。峰头之上以混沌石为台,立陨铁九柱为牢,是整个九寰唯一一处能够接引雷劫的刑台。 曾经踏上这个刑台的,全是九寰最穷凶恶极之徒。 叶玄雪体内封着天裂战场上排名首位的异兽凶壤,足以威胁整个九寰的安危,比那些恶修更加可怕。 然而当叶玄雪的身影出现在灭劫台下时,四面八方却传来唏嘘之声。 “叶师兄……” “大师兄……” 叶玄雪这时才放眼望向四周。 今日的阵仗很大,太微司寇靖远、雷曦萧西临、沉渊海肃、无量寂承苍等五宗上修都已到场,他们在玄机阁的弟子也几乎到齐,围在离灭劫台百余步之遥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他一人身上,其中许多人眼眶已红,尤其是无量海位置的弟子。 从前的叶玄雪虽是裴敬川手里没有感情的傀儡,却循规蹈矩地按照预设的规则做了一百多年五宗大师兄。在所有人眼中,他天赋出众,实力高强,为人虽然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但该他做的,不该他做的事,他一件都没落下。 教导晚进门的师弟师妹,哪怕是其他宗门的弟子,他向来不遗余;在九寰四处诛恶除魔,斩杀异兽,他也从来没有喊过一句苦;天裂战场上,他率千余修士对战异兽,更是立下赫赫战功,几次三番冒着危险从异兽嘴边救回同门…… 桩桩件件,并非一句被凶壤寄生就能彻底抹除的。 在场的弟子,受过他恩惠的占了三成以上,与他半肩作战的又占三成,余下那四成,也曾多次受他指点。 虽然凶壤罪当诛除,但今日灭劫台前见他被折磨至此,却也心有不忍,念着昔日他的种种好,各宗弟子便有不少人渐渐红了眼眶,哽咽地唤出声来。 一个傀儡,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这百年没白活。 叶玄雪甚少对外人笑,却今日在这灭劫台下,朝着四周众人浅浅地勾起了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这笑,温柔和煦,在这寒天雪地,黑云滚滚之间,如同春风拂过。 当下便有不少弟子忍不住,高声唤起:“叶师兄——” 有几人似要冲上灭劫台前,却被守在台下的几个玄机阁弟子给拦住。 叶玄雪微微蹙眉。玄机阁的弟子他大多都见过,虽然未必记得住对方姓名,但见过的人他都记得对方容貌,可今日这灭劫台内外站着的,却是陌生的脸孔。 正觉奇怪之际,天际数道人影掠来,威严洪亮的声音随之响起。 “无量海弟子叶玄雪,受天裂异兽凶壤寄生,已为异兽傀儡,残害同门犯下滔天罪行。兼之凶壤凶残成性,曾为天裂最强异兽,令得我五宗仙军死伤无数。今本座以五宗仙军之帅并玄机阁宗主之名,召告天下,将叶玄雪逐出五宗,并于灭劫台上受雷劫之刑,以诛凶壤,保九寰安宁。”裴敬川浮身半空,声透天地,“将叶玄雪带上灭劫台!” 虽然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听到这声宣判,众弟子还是发出一阵阵唏嘘。 林颂叹了口气,刚要迈步带叶玄雪上灭劫台,却见眼前一道刺眼银光闪过,凌厉的剑气化作狂风震退了灭劫台前众人。 一柄长剑“铮”地一声,插进灭劫台的地面。 “我看谁敢?”寂承苍飞落地面,看了眼叶玄雪,便冷对裴敬川,“他是我无量海的弟子,亦是我寂承苍的弟子,就算要惩罚,也是回我无量海,凭何在此受你玄机之刑?你将他囚禁数十日,一句来龙云脉的交代都没有,便要定他罪名,我不同意!” “寂宗主,今日四宗宗主并西临神君皆齐聚于此,这个结果亦是我五宗众修共同商议决定的。我知道他是你的爱徒,你不忍见他在雷劫之下魂飞魄散,可我又何尝忍心?他是你的弟子,却亦是我的至亲!”裴敬川闻言似乎毫不意外,只以目光逡巡浮于他身侧的其他三人,沉声痛道,“此事来龙去脉牵涉甚广,我自会小心查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可凶壤的存在已是九寰大患,我等必要尽快将其诛除,方安人心!这二者并不冲突。” “笑话!他是今天才被凶壤寄生的吗?裴敬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他在你玄机长大,又在无量海百余年,为九寰与五宗立过多少功劳?难道那些时候,他也是九寰大患?”寂承苍冷冷一笑,嘲道。 “寂宗主这是连我也怀疑上了?”裴敬川眼中闪过寒芒,身上威势尽出,“你别忘了,他是你抱回来的,最有可能动手脚的人,是你!而今你又拼死相护,想要将他带回无量海,是想掩盖什么?” “你们别吵了!”太微司寇靖远见二人相持不下,便开了口,“寂宗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叶玄雪被凶壤寄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雷曦方寸心,还险些大开杀戒,这总不假吧?若非裴帅及时出手,恐怕这玄机阁已经涂炭,若非寂宗主极力反对,恐怕这雷劫早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现下你还要保他到几时?” “他是我的弟子,我自当替他求个公道。倘若他真是罪大恶极之人,我必亲手诛杀,不劳你们动手!”寂承苍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但今日,真相未明,我便不许你们任何人动他一下!” “好……寂宗主,本座原顾及你无量海的体面,不愿在此时与你夹缠不清,你却不领情。也罢,将姬灵夷带上前来。”裴敬川震怒一声。 不多时便有弟子将奄奄一息的姬灵夷带到灭劫台前。 “你自己说!”裴敬川向姬灵夷弹出一道冰冷的灵气。 姬灵夷浑身一颤,缓缓睁眼,先茫然看了看四周,才跪在灭劫台上,道:“是我借天海楼为名,在宗门内偷偷饲养异兽,犯下滔天大罪,但这一切,都是无量海宗主寂承苍授意。她许我无量海灵源与玄机阁宗主之位,让我帮她行事……” 四周众修闻方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姬灵夷话没说完,寂承苍便怒而收剑,划出一道凌厉剑气:“血口喷人!你身为玄机阁弟子,又在玄机阁内关押数十日,要说什么自然早已套好话。” “别着急,听她说完!”裴敬川冷冷挡下她的剑气,续道。 “我用来饲养异兽的冰窟,是由你们无量海的至宝万年冰晶筑成,这批冰晶当年就是叶玄雪亲自送到我手里的,这就是证据!”姬灵夷道,“冰窟里的那些异兽,早就被她偷偷转运到无量海里,你们若还想要证据,攻入无量海自可找到!” 此语一出,不单是围观的修士们变了脸色,就是浮身半空的司寇靖远、海肃与萧西临三人也都变了脸色。 “我本不欲在此时让她出来说这番话,以免叫人觉得我挑拔五宗关系,寂宗主现在可满意?”裴敬川冷道。 “呵……”寂承苍却又是一声冷笑,眉眼皆厉,“凭她一面之辞,难道你……你们就要攻入我无量海?我看这分明是你们想吞并我无量海,才使下的阴招吧?” “寂宗主,看在五宗份上我们敬你一声宗主!此事分明是你无量海嫌疑最大,你为保凶壤大闹灭劫台,如今又污我四大宗门想吞并你无量海?我看是你狗急跳墙了!”海肃怒喝道。 “西临神君,你怎不说句公道话?”司寇靖远见势问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萧西临,“贵宗可是在他手里折损了一个弟子啊!” 这可不像萧西临的作风。 萧西临闻言却是一笑:“我觉得寂宗主也没说错什么,但裴帅也占理……再看看吧。” 这稀泥和的,让司寇靖远一阵无语。 “闲话休说,这个罪名我不会认,你们若真要犯我无量海,只管一试!今日我定要带走他,谁敢拦,就先问过我手中之剑!”寂承苍看明白了,对方这是有备而来,在这里说再多都没用,索性将剑一横,仙威杀气浩浩而倾。 跟在她身后的无量海弟子也都严阵以待,各自祭出法宝。 “好,你既执意与四宗为敌,我便奉陪到底!”裴敬川沉了脸,祭起焚天仙戟,“玄机诸修听令,今日之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若有违者,诛无赦!” 语毕他飞身而起,一边执戟朝向寂承苍,一边下令:“带叶玄雪上灭劫台!” 那厢寂承苍也已化出漫天剑阵,剑尖所向,正是裴敬川。 二者都是九寰顶尖的修士,还未正式交锋,赫赫仙威已然弥漫整个玄机阁,天际黑云翻滚变化,杀气与怒意让围观的所有人都心头生寒,修为稍弱一些已撑不住单膝跪地。 这一战若起,玄机阁至少会被毁掉三成。 然而电光火石间,一道幽冷暗光却从寂承苍的身后射出,带着至阴至寒之气射向她的后背心。 “师尊,小心!”叶玄雪陡然喝道,手中所攥之物猛地扔出。 那道林颂偷偷给他,用来抵挡雷劫保命的符箓化作一道金盾落在寂承苍身后,替她挡下了这道偷袭。暗光撞上金盾,同时碎去,寂承苍也已回身,满目怒恨地盯着身后出手之人,道:“邵含山?!” “邵将军?”就连无量海的弟子,也难以置信地望着出手的人。 那人正是无量海地位仅次寂承苍的修士,叶玄雪的师叔,同时亦为仙军副帅,九寰学院院长的邵含山。 “各位!我来作证,姬灵夷所言非虚!那些异兽,如今都在我无量海中!” 寸心 第147节 此语一出,四座皆震! 那边叶玄雪拼尽全力掷出符箓,已无余力再撑着身体站在灭劫台下,喉间一涌便吐了小半口血,身体也险些倒下,所幸被站在灭劫台前,正要押他上台的弟子扶住。 那弟子穿着玄机阁的衣袍,长发尽束,一直半垂着头立于一旁,此时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这张脸平平无奇,可那眼睛却亮得出奇。 叶玄雪只看了一眼,心内骤震。 眼前的人却悄悄竖指于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叶师兄,她来了哦。 第153章 玄机变(2) “杀他,问过我了吗?”…… 叶玄雪重重撑着方寸心的手站定, 看似是她扶住了他,实则却是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有力, 与她的目光一样充满力量。 四目相望的那个瞬间,围在他们周遭的人群全都变得遥远, 明明是情势危急的关头, 可天地间似乎短暂地变得寂静安宁。 从某种程度来看,虽然对于裴君岳而言她是命中劫数,但对叶玄雪来说,她却是救赎。 在禁池备受折磨的时候, 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回忆。在裴君岳的元神彻底复苏, 关于旧日的记忆不再残缺后, 他所回忆的,却是叶玄雪的过往。 混沌之时,他急于寻找过往,可想起来了, 他又希望能够遗忘。 做叶玄雪挺好,哪怕仅仅是个傀儡。 如此贪得无厌。 方寸心心里却已浮起怒气,那抹怒气愈演愈烈, 从她渐渐眯起的眼眸中化作凌厉的杀意涌出。 近一个月没见到叶玄雪,她没想到他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眉宇间笼着团死气,干裂起皮的唇瓣又被鲜血染得通红, 凌乱不堪的头发随意披覆,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迹干涸成暗黑色斑块,混着泥浆污物, 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两个尖锐的铁钩穿过他的琵琶骨,伤口处的血肉已经腐烂,几只白蛆蠕动着,啃噬他的血肉。 哪里还有一丝叶玄雪的风范与模样? 她以为……他到底是受天下修士敬仰的大师兄,这百余年无时无刻不在替九寰亦或是五宗安危出力,甚至在天裂战场上都立过赫赫战功,如今哪怕身为阶下囚,他们也该给他基本的尊重与体面,却不曾想竟被折磨到这般田地? 她早已认定叶玄雪是她的人。 对于自己的人事物,她向来有极强的占有欲,哪怕是死,他也得死在她手里,她断容不得他人如此折辱于他。 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及时将方寸心外泄的怒意与杀气按下。 叶玄雪递给她一个沉凝的目光,方寸心暂时冷静下来,只在心里暗自琢磨。 一会非要杀了裴敬川那老东西,管他是不是叶玄雪的舅舅。 反正云海一梦都被她弄没了,他们之间的仇恨多到数不过来,再多一个裴敬川也无所谓。 ———— 不过一个眼神交错的时间,外界已因为邵含山一句话而掀起狂风巨浪,尤其是无量海的内部。如果说今日这场纷争原本是针对寂承苍和无量海的阴谋,那么邵含山一句话几乎钉死了寂承苍的罪行,无量海的弟子们不知所措地望着寂承苍和邵含山,都是宗门上修,在九寰亦身居要位,他们已不知道该听信哪一边。 眼见自己被邵含山偷袭背刺,寂承苍怒极反笑。 收到叶沉和裴敬云的求援传信时,他们一共派出三支队伍,除了她以外,邵含山和裴敬川亦各率一队前往搜寻,然而他们都在黑魔风沙中迷失了方向,最后应是裴敬川先找到了叶沉和裴敬云以及他们孩子,还有受到重创的凶壤,趁机动了手脚。邵含山也在那时发现裴敬川的举动,却选择与他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难怪,他能在裴敬川成为仙军统帅之时,顺利成为仙军大将。 三个人,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直至今日,邵含山原形毕露,与裴敬川串通一气,借此机会想将她铲除,好把无量海收入囊中。 想通此节,寂承苍剑指邵含山质问道:“邵含山,当年我兄嫂战死沙场时,你就已经与裴敬川狼狈为奸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身为无量海的一员,同时又是五宗仙军的大将,有守卫九寰与无量海的职责,无法坐视不理。你滥用宗主之权,私下与姬灵夷秘谋交易,私养异兽,置九寰、置宗门于何地?”邵含山从人群中走出,毫无惧色,满面的正气凛然,“若非当日你将凶壤封于叶玄雪体内,又何来他今日之苦?你在此时大闹灭劫台,想救的到底是他,还是凶壤?无量海各位弟子,你们可要想清楚,到底是跟随寂承苍与天下为敌,还是要弃暗投明,共诛恶修异兽?” 四周早已哗然,原本跟在寂承苍身后严阵以待,准备上场救人的无量海弟子面面相觑,皆露出为犹豫的为难神情。 “各位都听到了,不止是姬灵夷,连邵将军也已站出大义灭亲,亲口作证,你们还犹豫什么?”太微山的司寇靖远此时不再迟疑,果断地选择站在裴敬川这边,祭起法宝,“诛恶惩奸,我太微弟子人人有责。众弟子听令,备战!若是无量海一意孤行欲,太微必不留情!” 随着他一句话,太微弟子尽皆飞身半空,各自祭起法宝,法宝虹芒冲天而起,直透黑云。 寂承苍也已仙威全绽,九寰第一仙并非浪得虚名,灭劫台方圆百里,尽皆被她的仙威所笼罩,剑尖所向,寒意逼人。 斗法一触即发。 见到太微表态,沉渊宗主海肃眉心成川,望向身边的萧西临。 这场五宗内斗由他们两宗合力发起,如今一发不可收拾是始料未及的。萧西临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他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还有隐情。 “西临神君,事已至此,贵宗还不表态?”他想了想,低声问向萧西临。 萧西临却只高深一笑:“海宗主,那你又在迟疑什么?” 一句话,就将问题踢回给他。 海肃神情一沉,还想再问,却见她忽然垂眸,似乎收到外间传音,那边司寇靖远大义凛然地说完话,又点他名字:“海宗主,你呢?” 这海肃看着五大三粗,实则心思极细,见灭劫台上剑拔弩张,连各宗弟子都如临大敌,反而冷静下来,只见他眸光一闪,开口道:“本座私以为,今日当以行雷劫诛除凶壤为重,无量海与寂宗主之事牵涉甚重,还需从长计议,不宜在此动武伤了五宗间的和气。等雷劫过后,我等再行商议。” “可有人阻挠雷刑!又当如何?”司寇靖远道。 “阻挠雷刑者……”海肃望刚要说些什么,卓青让却忽然飞到他身侧,附耳一语。 也不知说了什么,海肃的脸色逐渐改变,目光随之望向邵含山,神色慢慢阴沉凝重,仿佛笼上一层黑云。 那厢,裴敬川只将仙戟一沉,飞身挡于灭劫台前的半空中,戟尖横划,荡开的庞大气劲震向叶玄雪,只道:“不必再说,启雷劫。” 叶玄雪和方寸心被这股力量震到灭劫台的正中央,灭劫台的地面同时浮起繁复符纹,天际黑云聚涌,银电暗藏,九柱同时亮起,发出一阵滋拉的刺耳响声。 寂承苍不顾身前虎视眈眈的邵含山,漫天剑阵已成,尽数飞向裴敬川与他身后的灭劫台。邵含山亦祭宝聚起无数只流影暗光蛇,眼见要攻向寂承苍。 刹时间飞沙走石,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峰仿佛都要被震塌一般。 值此紧要关头,海肃却与萧西临对望一眼,同时出手。但见一座山峦虚影出现在邵含山的头上,向他压去。邵含山神色一变,只能暂时放弃攻击寂承苍,很后退了数步。凤鸣声响起,炽烈的火焰化作凤凰,喷吐出的焰息对准了裴敬川。 五宗中四宗主事都已出手,唯独太微的司寇靖远还没动手,见些混乱情形不由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要毁了玄机阁吗?快点住手!” 倘若这四人同时出手,别说这个灭劫峰,整个玄机阁恐怕都会化为劫灰。 裴敬川眉沉眼肃,执戟微收,那边邵含山也朝海肃和萧西临怒道:“二位这是何意?莫非也要与寂承苍同流合污?” “邵含山,在你指证寂宗主之前,我们先来算算九寰学院的账吧。”一道人影从雷曦宗的弟子群里跃出,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孤峰,“你们指证寂宗主的罪名,全凭口述却毫无实证,但我的手里,可握着你借九寰学院豢养异兽,将五千学生当成喂养异兽之食的确凿证据!” 全峰震愕,尽皆望向说话之人。 “黄口小儿也敢污蔑本将?”邵含山闻言又惊又怒,见说话的只是雷曦宗的那个小弟子卓青放,便未放在眼中,一道流影暗光蛇便朝卓青放射去。 然而烈焰涌现,顷刻就吞噬了他的攻击。 “雷曦宗的弟子,我萧西临的儿子,你敢动他试试?”萧西临早已飞身卓青放身后半空,冷冷开口。 邵含山神情顿变,碍于萧西临的威势暂时住手,只能不动声色望了眼天际之人。 “卓青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以此等重罪污蔑一宗上修,你……”裴敬川开了口,沉沉威势碾压向卓青放。 然而卓青放压根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打断了他道:“少废话!裴敬川,邵含山,你们有这时间在这里说这些,不如看看九寰学院和横刃山异兽巢穴的情况吧!我们宗的苏师姐与天骸墟的唐梦归,已经带人攻占两地。” 他一边说,一边祭出一枚小巧的传影球。 传影球浮在半空转动,无数道光芒飞出,渐渐聚成庞大虚影,赫然便是九寰学院内部与横刃山异兽巢穴景象。 所有的黑甲卫已经然尽械投降,负责学院的高阶修士也全部被俘,苏断水的身影出现在影幕之中。横刃山那边,唐梦归带着傀儡军已经控制住巢穴中的异兽和守卫,解救出所有本该喂饲异兽的学生。 “我们都能作证,九寰学院在横刃山豢养异兽,并将我们所有人当成异兽之食,我们已经……已经有几百人被他投喂异兽,他们还挑选出有天赋的学生,用来进行异兽融合……”徐杨和大明站在苏断水身边,通过传影球向玄机阁的众人义愤填膺道。 他们身后是无数学生的愤怒声音,不论是九寰学院,还是横刃山中,全部都是沸腾的怒意。 这一刻,灭劫台的孤峰上鸦雀无声。 “邵!含!山!”寂承苍咬牙切齿道出他的名字,手中长剑嗡嗡震动,恨不得将他捅成筛子。 邵含山的脸上已经失去血色,嘴唇慑懦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与先前的振振有词判若两人,只能用目光再度望向裴敬川。 “苏断水师妹已经联系我了,他们从横刃山里发现的异兽,有部分与我们在天海楼里找到的异兽名单重合,可以证明姬灵夷将天海楼的异兽转移到横刃山中,而非他们所说的,转移到无量海。对于寂宗主的指控纯属污陷!另外,横刃山中还有一批异兽,与五年前元莱金犀山金犀村的灭口事件有关,他们最初用来豢养异兽的位置用是金犀村。”卓青让以后飞到弟弟身边,擎起手中一枚玉牌道,“金犀村的异兽与这些年军中、九寰各地频现的异兽事件有关,包括当年望鹤十三城遴选赛期间发生的异兽潮事件。相关记录,已在横刃山中发现,全部可查。” “邵含山!枉本座如此信任你,委任你为五宗仙军将领,可你竟置私饲异兽,甚至将九寰仙民做为异兽之食!又与姬灵夷串供,祸水东引,妄图借刀杀人,让我们杀了寂宗主?其心当诛,罪无可恕!如今证据确凿,你还不束手就擒!”裴敬川一句话,便断了邵含山的路。 “我……”邵含山开口要辩解,却被裴敬川一个目光制止。 “别急着把罪名全扣在邵含山头上,邵含山是该死,但更该死的,是暗中指使他的元凶,也就是你,五宗仙军之帅,玄机阁的宗主,裴敬川!”卓青放再度开口,俊脸上一片怒杀。 峰上众修对于这接二连三的骇人之语,除了震惊之外,已经不知该做何反应。 司寇靖远闻言神情骤变,不可思议地望了望裴敬川,又看着沉默的萧西临和海肃,已心中洞明,这二人定然提前知悉了一切。 裴敬川双眸微眯,一屡精芒隐现,声音愈发沉敛,不现任何惊慌:“卓小友,你此言可有证据?” “我当然有!”卓青放的话,掷地有声。 随着他一句话,原本守在灭劫台四周,身着玄机阁服饰的修士忽然间全部飞到了灭劫台前,撕去了幻形伪装。 “我,无量海桑慕,就是证据。” “我,玄机虞随,亦是证据。” “还有我,无量海云汐。” “我,九寰学院壮英。” “我……” 这一站,就是数十人,皆是与壮英一起,做为最后一批黑甲卫赶到玄机阁的人。 裴敬川冷冷看着他们,唇角似乎勾起一缕笑,仍旧无动于衷。 “九寰学院将被异兽寄生的学生培养成学院的傀儡,借今日行雷劫之机,潜入玄机阁中,扮作玄机弟子藏身在这灭劫台四周,一共两百余名,除了他们外,还有一百五十余众藏身于四周。若无你的允许,他们如何悄然潜入玄机?”卓青让继续道,“你暗中布下这许多黑甲卫,恐怕不仅仅是要诛杀叶师兄与寂宗主吧?” 裴敬川微一垂头,唇角裂得越来越开,笑中透出一丝诡异来。 “裴帅,你还有何话要说?”海肃忍不住质问道。 裴敬川却是一抚额,长笑出声,仿佛觉得这个质问十分可笑,不屑回答,又似乎有种终于可以卸下长久的伪装的轻松,放任野心曝露于所有人面前。 “玄雪!”那边,寂承苍发出一声惊呼。 灭劫台不知何时已被蓝色雷网所笼罩,涌动的黑云中无数道银电已开始落下,雷劫开启。 寂承苍再顾不上其他,纵剑掠向灭劫台,欲先救叶玄雪,裴敬川依旧挡在灭劫台前,仙戟绽起刺眼光芒,朝前方横扫而出,刹那间,所有站在劫台四周的修士全被震飞,寂承苍亦被他的长戟所阻,一时半刻无法闯入灭劫台。 寸心 第148节 “想救他,太迟了!”裴敬川一改往日凝肃,满目冷漠,飞到高处,俯望眼前众人,“我的孩子,出来吧!” “不好,他要放出凶壤!”卓青让被震退百步,意识到了什么,捂着胸口厉声喝道。 只要叶玄雪一死,凶壤立刻便会脱离躯壳内的封印。 与此同时,一百余名修士褪去玄机阁弟子的伪装,飞在孤峰外,将整个孤峰都围在其中,眸中凶光毕露,乃是前三批赶到玄机阁的黑甲卫。 裴敬川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这场雷劫的目的,不是只为叶玄雪和寂承苍,而是为了五宗所有修士。 裴敬川的仙戟与寂承苍的长剑在半空中交撞起一片火花,火花化作满天流星纷纷坠落,劫台之上的雷电却已由银色变作紫色,庞大的天威沉沉降,被困在灭劫台上的人变得渺小而无助。 轰隆一声巨响,如石破天惊般,一道紫雷垂直而落,直奔叶玄雪。 “叶师兄——”无数的惊叫声响起,所有人都满面骇然,眼睁睁看着雷劫降临。 寂承苍双目赤红地望向灭劫台,已然来不及救他。 裴敬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很快被无情吞噬,邵含山倒是露出了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然而就在此时,浩浩仙威如同玄机阁这千重山万重峦,从雷劫中朝四野绽开。庞大的元神顷刻间席卷整个孤峰,瞬间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如此强悍的仙威和元神,这孤峰之上,竟有境界强过寂承苍之人? “杀他,问过我了吗?” 金石般的脆音从灭劫台正中传出,带着铮然杀意,盖过这漫天的刺耳雷鸣。 众皆望去,只见紫雷之下,叶玄雪站得笔直,并未如所有人所预料得那般,化为灰烬。 一个身影,静静飞在他的身后,替他接下这道神雷。 那人,正是方寸心。 第154章 玄机变(3) 他们已经多年,不曾这般…… 银紫电光像一只只细长的蛇, 从翻滚的黑云间游过,最终在灭劫台的正上方汇聚成一束轰烈的天雷,像柄摧魂夺魄的利剑, 将天宇劈成两半,将一切化为灰烬。 紫电的光芒将灭劫台照得分明, 也将叶玄雪的脸照得更加雪白, 他的神色很淡,目光平静到漠然。 那道雷,连他的发丝与衣角都没未能触碰到,便被半空中一柄长剑尽数吸走, 化作盘绕着长剑的一道紫色细光。低沉厚重的黑云却在落雷之后彻底散开,天光大现, 驱走阴霾。 磅礴浩大, 如同无形无色海浪的仙威,随即四下荡开,弥漫整个孤峰,又从孤峰向外席卷, 刹时间便震慑了所有人。 一触即发的大战,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暂停。 今日云集玄机阁的修士皆是九寰顶尖境界,五宗宗主都在元婴之列, 而其中又以裴敬川和寂承苍为最。寂承苍自不必说,一心问道,境界早已到元婴后期, 素有九寰第一仙之称,而作为仙军统帅的裴敬川境界约在元婴中期,虽稍逊寂承苍,但他战场历练百余载, 又身怀重宝,实力与寂承苍也在伯仲之间。 九寰之上,境界达到元婴期的修士本就屈指可数,个个都叫得出名字,在这灭劫台上已经占去许多,哪里又冒出一个境界如此强大,甚至凌驾在寂承苍之上的修士来? 直到有人难以置信地唤出一个名字。 “方寸心?”飞在灭劫台左侧的卓青让认出了那道身影。 “方师妹?怎么可能?” “她不是死在叶师兄手中?” “小小小……小师妹?” “那不是雷曦宗的方寸心?” “她的境界……怎么回事?” 四面八方响起无数议论声,连寂承苍、海肃、萧西临等人,都面露惊疑,短暂地停手望向方寸心。 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缈云峰上的女修,复生归来本就惊人,竟还拥有如此境界,则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拥有此等境界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是雷曦宗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 裴敬川则更是眉心渐蹙,高高在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即使方寸心已经有过太多惊人的战绩,但在他这里她仍旧不值一提,他从未将她放在眼中,可今日,他不得不承认—— 他错估了她。 方寸心浮身叶玄雪身后,环顾了远空众修一眼,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雷骨剑绽起炽亮紫芒,还在不断地吸收着来着天地神雷的力量,剑身嗡嗡作响地震动着。方寸心可没空和他们寒暄啰嗦,她无法吸引这道天雷,再这么下去,雷骨剑也要承受不住神雷之力,随时都会断裂。她猛地握紧雷骨剑,释放强大元神,人剑合一,朝着裴敬川挥落。 雷鸣声起,震彻山野,一道银紫色疾光宛如神龙,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庞大神威,直奔裴敬川。 “快散开!”寂承苍一边提醒众人,一边疾退,同时还不忘震开四周弟子,以剑气化盾。 他们虽非方寸心攻击的目标,但若被雷尾的威力扫中,恐也要重创。 其余修士也都如她一般,向外散开以避其锋芒。 那头裴敬川已然色变,神雷之威他亦抵挡不了,只能往旁边避让,同时手中仙戟狂舞,化解神雷余威。 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山野巨响,不远处尘烟冲天而起,三座山峰齐齐被神雷削去一半,草木碎石跟着坍塌的山体一齐滑下悬崖,附近的山峦亦被波及,山间草木瞬间焦黑。 将神雷之威尽数倾泻后,方寸心才手执雷骨剑飞身落在叶玄雪身边。 灭劫九柱的光芒已暗,天雷行过一次,就不会再行第二次,灭劫台的束缚自动解除。 “发什么愣?人家都要放凶壤和异兽黑甲卫吃你们了,你们还不把裴敬川这老匹夫杀了?”她随意挽个剑花,压根没给裴敬川反应的余地,御风而起,逼向裴敬川。 从潜入九寰学院开始,就在酝酿的杀意,被毫无保留地释放。 她伪装成黑甲卫带着桑慕等人跟着壮英回到玄机阁后,才发令让唐梦归和苏断水出手,铲平横刃山,占领九寰学院,等的就是这一刻。 裴敬川的真面目再也无法隐藏。 寂承苍等诸修也都回过神来,只将心头重重惊疑按下,开始应对眼下情况。方寸心只来得及镇压住最后那批黑甲卫体内的异兽,前面三批共一百五十余个被异兽寄生的黑甲卫,对于诸修而言,可还是个巨大的威胁。 寂承苍人如疾电,剑气如龙,化四方剑阵,已将邵含山困在剑阵之中。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杀了你这叛徒!”她一声厉斥,就要绞杀邵含山。 萧西临亦发动攻势,凤鸣破空朝最近的几个黑甲卫袭去,海肃双拳震势如山,击飞身边的黑甲卫。太微司寇靖远也不再留手,化生藤海缠向黑甲卫。 随着他们的攻击,孤峰上的所有弟子也都祭起法宝,迎向黑甲卫。 “你个小王八蛋!一声不吭跑去九寰学院,也不跟我先说一声!这到底怎么回事?!”林颂飞落虞随身侧,挥手击退虞随身边一个已化成半异兽形态的黑甲卫,满脸怒气心情复杂地揪住虞随问道。 现下玄机阁的处境极其尴尬,而他作为裴敬川的亲传弟子,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即使真相已经摆在面前,可那人毕竟是他师父,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欺师灭祖的举动来。 “嗐,师父,这都什么节骨眼了,好歹先把这些黑甲卫打退再说。”虞随叹口气,师门成为公敌,他和林颂一样难受,可现在实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机。 看着眼前又朝他们攻来的,已经涨大到原有身体十倍大小,面容扭曲,神色痛苦的一个黑甲卫,林颂也再说不出什么来。 被异兽寄生是件多痛苦的事,他很是清楚。 另一厢,桑慕和云汐回到无量海的同门之中,共同抵御黑甲卫,那边卓青让也带着沉渊谷的同门加入战斗,太微、雷曦二宗弟子也都不再留手。 只有卓青放,飞落叶玄雪身边。 “她让我来护着你。”没等叶玄雪开口,小五就先解释道。 保护他? 叶玄雪的目光穿透纷乱人影,遥望方寸心。 她已杀到裴敬川身边,手中一柄雷骨剑直指裴敬川,依旧是昔年风采。 然而裴敬川竟然不躲不避,任由紫电缠绕的雷骨剑逼到自己眉心,唇畔又扯起先前那抹夹杂着怜悯的莫测笑意。 叶玄雪眉心微蹙,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两步。 果不其然,下一刻,方寸心的雷骨剑竟被震开,焚天仙戟旋即刺向她。她的身形陡然一乱,虽避开仙戟致命一击,却叫他一掌打在胸口,整个人失势般坠下。 叶玄雪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飞身接她,然而阻涩的经脉一片凝滞冰冷,骨头血肉同时浮现尖锐刺痛,身体仿佛被撕裂般的痛苦提醒着他,这具残躯已经施展不出半点法术。 他仍旧没有停止动作,强忍剧痛迈步上前,堪堪将坠落的方寸心接入怀中,却与她一起被撞落地面,五内顿翻,喉间腥甜,唇角便沁出血丝来。 方寸心反手扶起叶玄雪,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咳了两声,道:“不对劲。” 刚才她本可一剑了结裴敬川,可突然间她的雷骨剑变得十分沉涩,而扶摇瓠也突然间无法再送出风息,好似这些法宝同时失效。 可还没等她和叶玄雪弄清缘由,下一刻,异变顿生。 四周的惊呼尖叫声忽然间此起彼伏响起,几个弟子被异兽洞穿胸膛,血溅孤峰,一个接一个弟子被黑甲卫击伤震飞,很快的,就连桑慕、云汐也败下阵来,只堪堪护得性命,甚至卓青让也失去神通,被逼得步步后退,小五也被迫退到他二人身边,三个分/身去其二。 裴敬川自高空落下,仙戟横扫震向寂承苍,竟将她的剑气彻底震碎,把邵含山从剑阵中救出,寂承苍怒极再怒再聚剑阵,却发现手中长剑竟如死物,无论如何都难施法术。 萧西临、海肃和司寇靖远也陷入了同样境地,手中法宝齐齐失效,再难施展神通,竟被身边黑甲卫从半空逼落。 孤峰之上,战势陡转。 诸修与五宗弟子竟都被黑甲卫围到了灭劫台,面对着四周形态可怖,早已泯灭本性沦为异兽的黑甲卫,众人只能往中间集中。 法宝,竟然同时失去了效用。 “你以为我只有凶壤可用吗?真是天真至极!”裴敬川也飞身而落,站在黑甲卫的后方,看着不远处集中在一起的修士,冷冷嘲笑道。 邵含山也已经回到他的左侧,而在他的右侧,则是在斗法开启之时便离开众人视野的姬灵夷。 她手捧一件浮于掌心的六棱球,冷漠地看向众人。 “啊——”林颂神色陡变,指着那六棱球惊叫出声,“那是装黑魔风沙的容器!” “黑魔风沙?那不是天裂战场的一种风沙天象?”寂承苍遇过黑魔风沙,自然对此有印象。 “不是!黑魔风沙其实也是异兽的一种,只不过它无形无象,也不会伤人,只对九寰大部分晶矿有影响。我们的法宝内部皆以晶矿所炼的晶丝为脉,会被黑魔风沙堵塞,灵识便无法正常施展,从而让我们的法宝失去效力。”林颂飞快道,一边又恼怒地用力揪自己的头发,“这东西……还是前两年我在天裂战场上发现的,我……” 若是因此而害了五宗,他林颂难辞其咎。 “可有破解办法?”萧西临问道。 林颂摇头:“没有,只能等黑魔风沙自己消散。” 众人闻言心却随之一凉。 末法时代,灵气匮乏,修士们从开始修行的第一天就与法宝为武,对于法宝的依赖让他们丧失了对法术的真正掌控力。 法宝失效,对于他们来说不啻毁灭般的打击,尤其是四周围全是凶残无比的天裂异兽。 “本座也不想赶尽杀绝,只要你们愿意归顺于我麾下,从今日起五宗归一,我便放了你们。”裴敬川这时倒不着急杀人,反和声悦色劝起众人来。 “呸!说得那么动听,你狼子野心,想借此机会铲除四宗,好让你一人独大!”海肃破口骂道。 “也可以这么说,你们没得选择。要么死在异兽之口,要么敬我为帅。”裴敬川却毫不在意,“我要九寰今后只余仙军,不再有宗门之别。” 寸心 第149节 …… “林颂,既然没有黑魔风沙的破解办法,那裴敬川他们也无法使用法宝了吧?”趁着他们吵架的时机,方寸心小声问道。 林颂点头,大抵猜到她的打算,又道:“话是如此,可是异兽不受影响。就算他们和我们一样,这外头还有这么多异兽呢!” 方寸心心中了然,只垂眸琢磨了片刻,忽朝身边所有人朗声道:“各位,将你们的灵气暂借于我和叶玄雪,我们带各位破了这局。” 那十五亿灵石所换的灵气,一半用于修行,另一半全被她存在丹田之内,防的就是有朝一日,她又把灵气耗尽的局面,若能加上他们借她的灵气,应该绰绰有余。 那边裴敬川听到她的声音,冷冷一笑:“破局?你好大的口气!没有法宝,纵你万般能耐又有何计可施?” “一会你就知道了。”方寸心故作高深冲他挑衅一笑,倏尔又拍上叶玄雪肩头。 “喂,你元神没废吧?”她附在他耳畔道。 叶玄雪点点头,心有灵犀般望向她:“你想……” “没错,我想。” 方寸心说着手一翻,掌中擎起一件旧物,“用你的元神,唤醒它。” 叶玄雪看着她塞到自己手中的东西,心中巨震。 他的本命法宝——龙魂鞭。 鞭中藏有龙魂,可凭元神驱使,威力堪比天雷,与她的雷骨剑皆是当世无双的神兵,只是如今…… 方寸心已在众修惊诧的目光下缓缓腾空。 御风诀,也不是非要扶摇瓠才能施展。 他们需要法宝,她可不需要! “可行?”见他沉默,她垂眸问他。 啪—— 一声脆响,叶玄雪震鞭。 他们已经多年,不曾这般联手杀敌了。 第155章 玄机变(4) “粉身碎骨,不负卿愿。…… “粉身碎骨, 不负卿愿。” 回答方寸心的,是叶玄雪波澜不惊的一句话。 可就这听来似乎毫无重量的八个字,却像是刀尖在坚硬冰面上凿下的深邃痕迹。若方寸心的心是坚冰, 那这句话,就是刻在冰上无法被磨去的属于裴君岳的印迹。无数个被仇恨折磨的日子里, 她心如铁石不见温柔, 早已将过往种种抹杀,就只这句话,被藏在永远无法见光的角落里。 那是她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情爱。 于她如此, 于叶玄雪,亦是如此。 相识三百余载, 二人之间共历之艰难险境早已数不过来, 方寸心已经记不清他说这句话时,他们二人面对的是怎样的生死绝境了,应该不会比现在所面对的情况更好。 “纵我粉身碎骨,亦不负卿之所愿。” 背水一战的糟糕局面下, 他用命陪她孤注一掷,无论她提出何等荒谬的想法,他都竭尽全力地成全。 那时的他只是误入魔门的少年修士, 说这句话时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眼里是星辰大海,意气飞扬无惧生死, 与她天地驰骋何等快意! 可如今,他用沙哑的声音再作旧誓,眼底光芒却已悉数黯淡,眉宇间已遍染风霜沧桑, 只是这一句承诺,纵是到了今时今日,他依旧愿意兑现。 无光的角落忽然被照亮,记忆灼伤坚硬的冰石,换来一丝裂纹。 方寸心的目光旋即沉敛,飞快转过头不再与叶玄雪对视,以四溢的杀气掩去这一瞬涌动的情绪。 风舞如龙,将她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众弟子也都被庞大的风息震开,只余下寂承苍、萧西临等强修还站在叶玄雪四周,满心惊疑地看着方寸心和叶玄雪二人。 该不该相信方寸心? 虽然不知道方寸心说的“借灵气”到底怎么个借法,但他们也已猜到一二。 然而掐诀直接施展法术,早已是仙史课上属于过去的辉煌,他们生存在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即使境界高强如寂承苍,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导,也都依赖于法宝,几乎没有接触各类法诀。纵使会些法术,大多也很粗浅,在这生死关头派不上用场。 直接施展法术与裴敬川的黑甲卫斗法,这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但今日让他们惊讶的事已经接二连三地发生,多这一件不多。再看方寸心施展御风诀已腾身半空的模样,似乎并无虚言。 况且眼下的情势,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即使凭借他们的实力,能够从异兽口中逃生,可孤峰上这么多的仙门弟子又该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沦为异兽口中之食? 四宗宗主平时虽然各有嫌隙,可值此紧要关头,却又出奇一致,必需先保弟子安全。 寂承苍最快做出决定,将身上所有翠晶以及法宝灵核内所存灵气尽数释放。 作为一宗之主同时九寰最强修,她身上所存灵气,自非普通修士可比,刹那间,浓郁且纯粹的灵气弥漫,只叫人心神一醒,通身惬意。萧西临紧随其后,释放出自己的灵气。随着她们的动作,本来还有些犹豫的海肃和司寇靖远也不再迟疑。 各宗之首都已经借出灵气,弟子们自当跟上,峰上千余修纷纷释出灵气。 顷刻之间,灵气化作氤氲白雾包裹了这座孤峰,峰上草木都轻无风而摇,凝出翠露,天光之下,一道虹霓缓缓架起,竟是九寰极难再现的仙景旧梦。 叶玄雪长吸口气,仿佛置身于昔日灵山,沐浴灵气感受天地之精华,身上的痛楚似乎都减轻许多。 众人已然退开,留足空间给他。 他微一闭眼,再睁眼时,双眸迸射锐芒,死气一扫而空,仿佛换了个人般。 老朋友,很久不见。 心头一句感慨,随着元神送入长鞭。 龙魂鞭绽起华光,龙鳞全张,似一条银色蛟龙飞舞在他身边。 方寸心已御风飞到高处,旁落的雷骨剑应飞回她手中,剑身发出幽暗紫光,比先前还要浓郁。脚下氤氲的灵气疯了般涌入她体内,她左手掐诀,引灵化仙,在身侧聚出三枚金灿灿的光球。 四周涌动的灵气带来不安的气息,裴敬川眼眸浅眯,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沉戟下令。 所有被异兽寄生的黑甲卫发起了新一轮围攻。黑甲卫虽只一百五十余众,却已不成人形,黑色血脉爬满全身,五官已扭曲得看不出模样,身躯膨胀得像巨人,尖利的獠牙淬着毒液,裂开的肌肉间鲜血狂涌,后背生出的腕足,光涌如同海浪,骨头刺穿血肉长出体外化作刀枪,撕裂的腹部飞出无数虫子…… 玄机阁仿佛变成人间天裂,战场从天外搬到了这里。 面对逼近的黑甲卫,众修士脸色煞白满目骇然,心中阵阵惊恐,只恐成为异兽口中之食。 狂风倏尔大作,化作风圈将灭劫台护在正中,庞大风劲如同风墙阻拦了黑甲卫的脚步。方寸心轻叱一声,积蓄了许久力量的雷骨剑发出一声悠长剑吟,幽沉紫光从剑尖冲天而起。天际再度云涌,雷声隐现,应和着方寸心手中震动不休的雷骨长剑之召,紫光如游龙飞入云中,散成无数道紫电。 滋拉—— 刺耳声音响过,密集的紫电下雨般,沿着灭劫台一圈落下,形成一圈威力无比的雷圈。 焦臭的气味顿时弥漫,想要越过雷圈的黑甲卫在雷圈之下都被紫电灼成灰烬。 九霄玄雷织成炽电杀阵,以攻为守,将所有人护在杀阵正中央。 方寸心在炽电结阵之前,便已化作流星飞出黑甲军的包围圈,毫不犹豫地执剑攻向裴敬川。剑尖之上紫光涌动,随着她的攻击化作雷势电芒笼罩裴敬川。 裴敬川双眉紧蹙,神色沉敛,只将仙戟横于身前,后背肌肉暴起,四对羽翼破体而展,带着他飞到高空,让方寸心这一击落了空。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玄机阁又一处山峦被方寸心削裂。 尘烟四起。 远处众修看得心头一跳,裴敬川身上竟也有异兽寄生? 方寸心却并无意外,她的身影凌空一闪,并没继续追击裴敬川,身侧两枚金色光球已一左一右飞向邵含山与姬灵夷二人,而她也如鬼魅般闪身到姬灵夷身边。 裴敬川陡然变色,方寸心的攻击只是虚晃一枪,她的真正目标是姬灵夷手中之物。 金色光球如同天际流火,刹那间飞到邵含山和姬灵夷面前,竟化作无数枚金色小箭笼罩了二人。 金雷双修的方寸心,今日才显现金灵之威。 邵含山面如死灰,本以为这一盘棋局走到眼下境地,已是必胜,谁曾想跳出来一个方寸心。他无法施展法宝抵御,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箭飞来,满心绝望。这一刻,裴敬川选择保住姬灵夷手中之物而放弃了他,他连后退都来不及,便被金箭扎成筛子。 轰—— 金光乍起,气绝而亡的邵含山整个人被金箭带飞,撞到附近的另一座山壁之上,山体轰然碎裂。 那边,攻向姬灵夷箭阵被裴敬川扔来的仙戟拦下,在半空中撞出刺眼金芒。方寸心手中雷骨剑化无双剑影,速度快到让人完全无法看清,眼见已削向姬灵夷双腕,电光火石间,一物横来挡下方寸心的剑。 姬灵夷被人拉开,方寸心的剑削在了裴敬川的肉臂之上,断他左臂。 裴敬川并没再将姬灵夷送到身后,而是将她整个人拉自己胸前,他的胸口衣裳尽裂,肉色涌动,姬灵夷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他按进一片软肉之中,与他身体融为一体。他的断臂伤口处涌出肉粉色粘液,竟又长出一截新臂,趁着方寸心未及反应之际,新臂上又长出无数触须扫向方寸心。 触须的顶端全是尖刺,方寸心一时失察,避退之时竟叫尖刺划过左臂。 顿时鲜血涌出。 她退后十数步,可裴敬川身上的触须向她飞来,他身后的巨翼也扇出狂风,扰乱她的身形,身后的黑甲军闯不过雷圈,也纷纷朝她攻来。 一时之间,她腹背受敌。 “我瞧你能撑多久!”裴敬川冷道。 就算无需法宝就能施法又如何?这里的灵气,够她撑上多久? 拖到灵气耗尽,还不是死路一条? 方寸心咬紧牙关,逼退围来的触须和黑甲军,心中觉得古怪。 她并没从裴敬川身上感受到异兽的气息,再看他神色如常心志未乱,他应该未被异兽寄生才对,可为何…… “方寸心!他的肉身已被改造,应该有五区、糜兽、铁翼等异兽的成份,并非寄生!”叶玄雪的声音从灭劫台中央传出,带着一丝急切。 方寸心回身一剑劈下数道雷光,将围到后背的几个黑甲卫打退,闻言望向裴敬川。 难怪,他的身体可以再生,还可将姬灵夷融入肉身之中。若不是异兽寄生,那她的元神对他也失去作用。 他说得没错,直接施法对灵气消耗太大,她撑不了太久。 思及此,她不作多想,只将身侧最后一枚金球朝他震出。金球化作箭阵,光芒大炽,裴敬川却不躲不闪,任由这些金箭透体而没,他则挥舞着漫天触须朝她刺去。 方寸心一剑斩下,削断这些触须,然而下一刻,这些触须便又再度生出,朝她飞来。 她被困在漫天黑色须海之间,疲于应对这些源源不绝的触须,难以靠近裴敬川的本体。四周的灵气消耗得极快,灭劫台的雷圈也已岌岌可危。她眼眸一眯,咬破舌尖,祭出元神之力。雷骨剑上窜起金焰,随着她一剑横扫,四面八方的触须全都化作灰烬,她也趁此机会逼近裴敬川。 然而裴敬川突然间高高跃起,张开裂到耳根的巨口,口中飞出无数饕蝗。 此招来得猝不及防,方寸心再退之时已是不及,整个人被饕蝗包围,那边触须又再次涌来,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一声龙吟突然响彻山野。 浩然神威带着肃穆庄严的气息,从灭劫台上奔腾而出。 一只银色巨龙从叶玄雪身侧飞出。 寸心 第150节 龙魂已出,带着叶玄雪的元神力,化作实体,直奔方寸心,形成的飓风瞬间将所有饕蝗与纠缠的触须卷散。 “抱歉,来迟了!”属于叶玄雪的声音从龙嘴之中响起。 毕竟太久没用龙魂鞭,鞭中龙魂已然蛰伏不醒,他又身负重伤,花了点时间才将龙魂唤醒。 “不迟,来得正好!”方寸心飞上龙背,手中雷骨剑已不见剑形,只剩一道雷光被她擎在掌中。 龙魂不再说话,身体绽起霜光,四周水气凝结,化成无数冰棱,方寸心伏身贴在他的背脊上,风将她的长发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遍布杀意的亢奋双眸。 孤峰之上所有的灵气已全部被二人所吸纳,半点不剩,胜败便在此一举。 “走!”她低声一喝。 龙吟破空,一人一龙化作纠缠的紫青双光,飞向裴敬川。 裴敬川已然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可怕力量,如同天地山海倾覆般。他也早已倾尽全力,当下暴喝一声—— 饕蝗倾巢而出,巨翼扇出狂风,带着尖刺的触须翻涌成海,尽数向二人攻去。 灭劫台上的众人已然忘却四周危险,只眼也不眨地看着远空一场毁天灭地般的恶斗。 只见紫青双光如同两只交缠盘旋的仙龙,所过之处,饕蝗被冰封,触须被斩断,劈散狂风,摧枯拉朽般飞到裴敬川身边,没进他的身体之中。 肉粉色的血肉疯狂蠕动着,属于异兽“五区”的能力一边修复本体,一边吞噬着二人,想要将方寸心和叶玄雪封在自己体内。 裴敬川觉得自己胜了。 可下一刻,身体传来的剧烈痛楚让他变了神色。 暗紫色的光芒从他身体中透出,雷电横行于他被异兽血改造后的身体内,将他的骨血化为灰烬,龙魂穿透他的魂神,冰冻他体内所有异变。他肉身的修复力跟不上毁灭的速度,像融化的巨大蜡烛,渐渐化成灰烬。 姬灵夷裹着层粘液从他体内跌出,倒在地上早已气绝。 那枚用来封存黑魔风沙的球形容器滚出老远,被一道紫光挑起,送到林颂手中。 裴敬川感受两股力量在自己身体内肆虐,素来沉稳严肃的容颜已然扭曲变形,疯狂的怒吼渐渐变成恐惧,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消融,化为灰烬。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无尽的痛楚席卷全身,成为他终结时的唯一感触。 直至灰飞烟灭,曾经纵横战场,守护了九寰三百多年的一代强修裴敬川,带着野心与未了的心愿,彻底消失在孤峰之上。 一阵风过,龙魂消散。 方寸心从半空缓缓落下,灭劫台正中央的叶玄雪随之脱力倒下。 遥遥一眼,她化作疾光,飞回他身边,单膝落地,将他拥入怀中。 第156章 纠缠 他迷离地望着方寸心,仿佛在等待…… 叶玄雪的手一松, 任由龙魂鞭掉落地面。 召唤龙魂耗尽他体内最后一点真元,他连握紧长鞭的力量都不复存在。 身体重得像山峦,五脏六腑翻搅得厉害, 骨头与肌肉都像是粉碎了一样,就连元神也开始刺痛——那滋味, 像是这具本不属于任何人的身体即将破碎消失, 还归轮回。 他眼前发黑,四周的人影都跟着模糊, 耳畔充斥着斗法的喧嚣声。残余的黑甲卫失去裴敬川的指挥后陷入混乱,开始毫无章法地攻击修士。所幸林颂很快将孤峰上的黑魔风沙收回容器中, 玄机阁的外门弟子及时送来了一批翠晶,以供孤峰上的修士们补充灵气, 与黑甲卫厮杀。 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一丝温热, 他知道自己倒地之前已被方寸心接下,想要睁眼,可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皮都难以打开。 他心知肚明, 身体和元神这异常的情况,已不单纯是因为先前所受的重伤。 这具尸傀肉身依赖于裴敬川的法术和凶壤的力量而存,如今裴敬川已死, 法术将渐渐失去效力,肉身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方寸心已经往叶玄雪体内源源不绝地注入灵气, 可所有灵气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她眉心渐锁,看了看四周的战势,果断将天劫召出。 “这里交给你们。”她朗声一语, 便抱着叶玄雪飞上天劫的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再以龙魂鞭把人捆在自己腰间,也不等五宗修士回应,便抛下众人带着叶玄雪飞离孤峰。 余下的事,便交给五宗自己善后吧。 ———— 太苍林的竹林依旧清幽寂静,一簇一簇的光线似被染上浅浅的碧色,如薄纱般朦朦胧胧地挂在林中。 外界纷扰的声音无法再传到这里,惊天动地的斗法也被隔绝在外,叶玄雪得到片刻宁静,于黑暗之中陷入沉睡。 他太累了。 也不知沉沉昏睡了多久,再度感知外界气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回。 魂神彻底失去知觉,就连黑暗都不存在,所有的爱恨痛苦都悉数归零,他好像彻底消失。 □□的痛楚还未完全消退,骨头的酸涩与肌肉的钝痛,都在提醒他,他并没死去,隔着眼皮他能感受到淡淡的光芒。四周很安静,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他睁开依旧沉重的眼皮,看了眼天上。 是熟悉的竹林与摇曳的光斑。 他回到了太苍林,正躺在自己的法座上,身上已经换了身干爽宽大的衣袍,粘腻脏乱已经被人清理干净,凌乱的长发也被洗净梳顺,用紫粉色的发带松松地扎起,垂落在他枕侧,他眼角余光能清楚地瞄见一个扎得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不消说,这必是方寸心手笔。 他尝试着缓慢地撑坐而起,被锁链穿透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妥当,但仍旧随着他的动作牵起钻心的痛楚。他坐定后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平复着身体传来的痛楚。 “醒了?”微喑的声音响起。 他循声望去,眼眸倏尔微眯,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懵懂。 方寸心背对着坐在法座边沿,正褪去外袍,毫不在意地露出只着素布裹胸的后背。朦胧的光线与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勾勒出让人痴迷的动人轮廓——如果没有那道皮翻肉绽的伤口外。 她歪着头,长发拨到一侧胸前,正费劲地给三道从右前肩纵划到后背的伤口上药。 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便叫人觉得痛。 在给自己上药之前,方寸心已经先替叶玄雪疗伤加清洁了一整晚,等他安稳后才动手处理自己的伤。只是这道伤越过肩划到后背,那药涂得笨拙且十分不匀。 她正费力地反手摸索着上药,忽然间手里装药的瓷匣被人拿走。 叶玄雪从瓷匣里挖出厚厚一坨碧色药膏,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到她左侧,才将药仔细抹在她后背的伤口上。火辣辣的伤口沁入一缕冰凉,她垂下双手,享受他的温柔。 他依旧专注地上药,抹完肩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后仍未住手,将他能看到的,她背上所有深浅不一的伤口,全都抹上药。 冰凉的指腹加上沁凉的药膏,游走在她背上,酥麻的像羽毛拨过心弦。 不期然间,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腰侧,她冷不丁一痒,立刻缩了缩。叶玄雪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这已是他所能看到的最后一道伤口了。 他放下药匣,目光落在她纤长的脖颈上。青色的血脉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冰刃划过后鲜血喷溅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他闭了闭眼,道:“你不该救我。” 她不该将他从雷劫中救出,甚至不该冒险回到玄机阁。 方寸心想起他踏上灭劫台时那副模样,心里气还没全消,闻言只嘲道:“你全身上下,只剩嘴最硬了?” 回应她的,是叶玄雪突然贴近的胸膛和搂上她腰肢的手。 冰冷的手掌按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惹她倒抽口气。 自从元神复苏后,叶玄雪便不再主动靠近她,今日这般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方寸心索性放软身体倚入他怀中,由着他索取。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向她的颈间,头缓缓俯到她耳畔,与她耳鬓厮磨着,沙哑未全消退的嗓音说出的话像一阙遥远的歌谣:“方寸心,让我死在雷劫之下,对我来说才是解脱。我活着就意味着终有一日要与你刀剑相向,你我之间始终需要一个了结。” 他说“刀剑”一词时,语气中遍布金铁铮鸣的杀意,摩挲她脖颈的手也倏尔用力掐住她的咽喉。 再多一点力道,她的咽喉就会被他拧断的,但她没有反抗,甚至顺从地微仰下巴,后脑轻轻靠在他肩头,仿佛笃定他不会下手般,斜望他的目光蓄着不为外人所窥的潋滟风情。 带着些微挑衅的妩媚,她像只得意的狐狸,牢牢握住他的心,为所欲为。 叶玄雪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没能狠下心。他恨自己这一刻在她面前无能为力的软弱,注定被她拿捏。 仿佛泄愤一般,他垂头咬上她的侧颈,用略带野蛮的力道啃噬着,仿佛要终结这一切,却最终都化作撩人心火。 “了结?”方寸心反手抚上他的脸颊,闭上双眼,“你我已在青墟上了结过一次,可结果呢?” 他们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各自有了新的开始。这个新的开始像是两支生死签,她运气好抽中了生签,而他抽中了死签,从一开局就注定死路。 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从他们相识相交到反目成仇再到复苏,所有一切皆身不由己。 他们相识,因为他师父穆寒山的计划;他们反目,因为她父亲方天遗与天遗门的覆灭,而他们的复苏,则更加难以揣测。 有双眼睛,仿佛在暗中窥探着他们,将他们推进无法回头的绝境之中。 他们不止没能了结,反而纠缠得更深。 “你我之间当然会了结,但绝非现在。”她侧过头,与他对望,“放心吧,不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纵是刀剑相向,无非再现青墟之战。” 方寸心不知道叶玄雪听没听明白她言外之意,她不想浪费精力过多解释。 “不管你想做什么,可要快一些。”叶玄雪没有多问,只是捧着她的脸颊,吻上她的唇瓣。 倘若太慢,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这具躯体,已撑不了太久。 肉身泯灭,元神也无法独存,他终究要消散在这个陌生的天地间。 方寸心细碎的呢喃被他冰冷的唇封在了口中。 她转动身体,侧倚他怀中,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挑动他闯入他唇瓣中的舌尖,他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直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用来扎发的丝带不知几时滑落,散落的乌黑长发让他漂亮的容颜愈加迷人,眸中翻涌着再难克制的情愫如同迸发的岩浆,十足的侵略。 当所有的爱与恨全都化作欲/望的引线,长久以来的压抑忍耐随着理智的土崩瓦解沦为一场发自本能的疯狂,没人想再记住过往,只剩眼前意乱情迷的欢愉。 他的吻似狂风骤雨,不得章法却勾起她的沉沦。 宽大的衣袍滑落腰侧,他冰冷的身体让她战栗,她倏尔反身将他推倒法座上,结束这个意犹未尽的吻,居高临下地按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听着他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忽然间释出自己的元神。 叶玄雪并未从□□的极致欢愉中回过神来,带着无法退散的欲/望,他迷离地望着方寸心,仿佛在等待她的垂怜,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另一场更加疯狂的纠缠。 她的元神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识海中。 太苍林斑驳的光影消失,四周化作广袤无垠的星河瀚海,长发披爻的男修赤足踏着星海,仰头望向更加深远的天际。 除了同样乌黑如瀑的长发外,他和叶玄雪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叶玄雪有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宜男宜女,他亦有稀世难寻的俊朗,自是星月为眸山川作骨,少一分精致,却添一寸硬朗。 霜华雪意,秋色平分。 那是裴君岳的元神化相,方寸心记忆中的男人。 第157章 元神相交 “雷曦宗重黎神君,前来玄机…… 于修士而言, 识海是极度私人的领域,所有擅闯的元神都将被视同夺舍的威胁,会遭到主要无情的绞杀。 寸心 第151节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这道闯入叶玄雪识海, 窥见裴君岳本相的元神,与他的魂神, 有着极致的契合。 很多年前, 还懵懂的他们就已经向彼此敞开了各自的识海,元神的结合与肉身不同,那是另一种发自魂神的共鸣,挣脱了躯壳与世俗的束缚, 叫人忘却所有的痛苦,只探寻天地交融的本源。 也只有这个时刻, 无论是方寸心还是裴君岳, 才能短暂地抛开过往种种,纵情于此。 熟悉的感觉,几乎在方寸心的元神闯入叶玄雪识海的瞬间,便让他魂神颤抖。 他毫无抵抗, 任她的元神化作被薄雾轻笼的女人,踩着星辰涉过浩瀚苍穹,来到他的身边。 二人的元神境界相当, 注定这是一场势均力敌却又酣畅淋漓的交锋。 整个识海都随着她的靠近而掀起巨大的浪潮,浩瀚苍穹成为幽深无尽的黑洞。两道元神化作两道光芒,朝着黑洞飞去, 似两只难舍难分的蛟蛇。 虚实相交之间,一切归还本能。 每寸肌肤似都熨贴无隙,本就迷离的目光愈加混沌,仿佛天雷地火的勾缠也不及这一刻的触动。雀跃的指尖, 或温柔或尖锐的触碰,如灵魂中生出了獠牙,彼此啃噬着,亢奋痛苦却又愉悦放肆。 三百年的爱恨化作一杯毒酒,饮下后便迷失神魂,放大了感官知觉,没人留情,只剩无穷无尽的索取…… 汗珠从方寸心的脸颊滚落,被他抿入唇中。初尝情爱的身体格外敏感,叶玄雪微微颤抖着,泛起赤潮的雪白肌肤似春日桃花,应和着方寸心鲜艳欲滴的唇与她盛满春水的眼眸。 寂静的太苍林仿佛汹涌的大海,他们便似这海间孤舟,被浪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斑驳的光影被银色月光取代,而霜染的月色又缓缓沉落,换成朝阳充满生机的光芒…… 风平浪静之际,只剩难以平复的呼吸,汗湿的发,与眼底被熏染过的暗光。 叶玄雪紧紧拥着方寸心一动不动地躺在法座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得以彻底平静。 方寸心缓缓坐起,微微卷曲的长发垂落他肩头胸口。她随手扯起滑落地面的衣袍披上,眉目间皆是不同平日的慵懒。他便也跟着坐起,拢起她的发归到一侧,用唇微蹭她的耳廓。 “别闹。”她轻斥一声,却没阻止他的动作,只道,“外头来人了。” 外面的人已经来了三四波,叶玄雪早就发现,只是懒得搭理而已,闻言回她:“可能是来抓我的。” 一场恶战结束,裴敬川筹谋多年的计划被彻底破坏,九寰学院、天海楼与横刃山的秘密彻底曝露,这一切并未随着裴敬川的死而宣告完结,反而引发了新的恐慌与问题。 那么多的异兽与被异兽寄生的修士,该何去何从?偌大的玄机阁失去宗主,又将沦落怎样境地?还有五宗仙军……主帅身亡群龙失首,天裂战场又由谁来主执? 也不知道他的死,是对是错。 如今方寸心已然是五宗之中不论境界还是实力都最强的那一个,又一手主导玄机阁之变,在五宗地位早就今非昔比,来的这几波人,应该都是要请她去商议善后问题的。 而在这种种问题中,寄生在叶玄雪体内的凶壤对九寰而言,也是可怕的威胁,不可能再放任自由。 不管如何,他这个无量海大师兄将来的路,恐怕都不好走。 “怕什么?有我在,我看谁敢抓你。”方寸心心情挺好,眉间尽是自信。 “他们抓不抓,我下场都一样。裴敬川死了,他在我体内布下的封印正在消失,而这具身体又依靠凶壤而存。我的下场可以预见,要么凶壤离体为祸九寰,我死;要么……没人会在喂养凶壤,凶壤饿死,我陪葬。”叶玄雪脸上带着未散的赤潮,说出口的话却冷冰冰,“哦不,还有一种可能……” 方寸心挑眉,转头以眼神问他。 “你已经元婴大圆满了吧?”叶玄雪道,“你能吸收转化异兽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看着他洞明的目光,方寸心蹙眉。 她自问自己隐藏得很好。 “从你和我在望鹤城一起对付‘五区’起……”叶玄雪倏尔露出一抹笑,“只是那时尚不确定,直到后来你我天骸墟重逢,你解决地渊风暴的危机又偷藏火渊兽,我便已确定。” “原来你一直知道火渊兽在我身上?”方寸心盯着他,露出危险的神色。 “嗯。”他垂了眸,“你若能吸收凶壤的力量,突破元婴臻至化神应该不是问题。” 她大抵不知,只要她在,就会自然而然吸引他全部注意和目光,让他发了疯般想探寻这个本该陌生的女人。 知道这一切,又有何难? 方寸心失笑一声,忽喃喃道:“这么看来,你倒是挺像老天爷特意给我安排的最后一道盛宴。” 叶玄雪不解:“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她道,“说来说去,你都难逃一死。” “怎么?如今换你心软?别忘了,你是最想取我性命的人。”叶玄雪边用手指梳起她的长发,边道,“趁我还有点利用价值,不如……” “打住,我不想和你探讨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攥在我手里,是死是活凭我高兴。”方寸心站到地上,将长从他手中抽回,“我要你活的时候,便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你的命;我要你死的时候,也不可能有人救得了你。至于你的价值……” 她微微一笑,靠近他一些,道:“叶师兄,教我如何驾驭天海舰吧。” “天海舰?姬灵夷已死,五宗不可能再给天海舰提供灵源,没有灵气,天海舰无法运转。”叶玄雪思忖道。 “灵气之事,我来想办法,你无需操心,只管教我便是。”方寸心道。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叶玄雪忽眯了双眸:“你想让唐梦归帮你用异兽炼制污血?你是不是疯了?五宗那些人刚刚经历了裴敬川与九寰学院之事,对异兽本来就处在极度反感的阶段,怎会同意让你做这些事?” 九寰亦或五宗对于异兽历来分成两派。一派将异兽视作大敌,惟恐沾染半点,不容许有人饲养研究异兽,誓将异兽赶尽杀绝驱逐出天裂;另一派则觉得异兽身上有诸多未解之谜,许对九寰有利用价值,故而暗中钻研究。而持前者观念者在五宗中占绝大多数,至于后者,譬如唐梦归之流,在大势所趋之下也只能暗中琢磨,而裴敬川则是后者中最为激进的一种人。 如今裴敬川阴谋败露,五宗险些全军覆没,又怎会在这节骨上同意方寸心的做法? 即便她已是全九寰境界最高之人,也无此可能。 “我做事,不需要他们的同意。”方寸心道。 她揭穿九寰学院,诛杀裴敬川,为的是自己,与五宗半点干系都没有,此时也无需顾及五宗的想法。 “待我夺了天海舰,带你去天裂战场上转一圈,那里异兽才多。”她又续道。 这想法,落在外人耳中,只能用“疯狂”两字形容,但由她说出,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人。 说话间,她举起手,望着自己掌中的雷眼烙痕,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从她踏足这个世界起,她不就一直被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迈进?留在九寰,她自有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和无上的荣耀,亦能一步一步取代裴敬川,成为五宗新的领袖,成为九寰的最强者。 可她偏不! “你想做什么?”叶玄雪的目光随她一起落到她的掌心,这才惊觉,她掌中竟多了雷眼烙痕。 那个让他极为不适的奇怪东西。 “想把这个烙痕挖掉。”她目光一沉,狠道。 叶玄雪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刚刚的神色,让他觉得她确断自己的手臂以摆脱这个烙痕。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方寸心挥开他的手,“你也觉得这东西讨厌吗?当日在天骸墟的禁渊中,你触碰到这东西时,可曾见到什么又听到什么?” 叶玄雪沉默地回忆起来。 那日,他听到了师父的召唤。 他的师父,云海一梦的穆寒山。 “我听到了我父亲的声音……” 方寸心一句话,便让他从沉默转为惊诧。 ———— 旭日东升,玄机阁沐浴在一片生机勃勃的阳光中,然而众人的心都还充满沉重。 恶战之下,被毁去的几座山峦只剩断垣断壁,不复往日光鲜。 便在这满山沉寂之间,一声唱响,遥透全宗。 “雷曦宗重黎神君,前来玄机,恭迎雷曦新主……” 位列雷曦七子首位,已百年不曾露面的重黎神君,突然驾临。 “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那句预言,而今已然应验。 第158章 雷主 雷曦新主 在那句唱音响起之前, 雷曦宗的外门弟子张绪站在太苍林,已经是第七波被派来请方寸心的人了。前几次派来的人,不管身份多高, 都被挡太苍林外,无人应答, 最后才让他出面来请。 毕竟, 他是方寸心进入雷曦宗时的领路师兄。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什么原因,竟然真的将方寸心请到了太苍林外。 “方……方……”张绪连唤了几声,却都没能唤出口。 以方寸心如今境界实力和地位, 他喊她师妹似乎有些大不敬,可一时间也不知该以什么称呼来唤她, 便尴尬地挠头, 偏偏方寸心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没有任何接茬的打算。 最后他心一横,索性唤道:“方师妹,几位宗主和西临神君请您前往玄机峰议事。” 方寸心总算是笑了:“他们请我去做什么?” 这一声“方师妹”出口, 又见她如往昔一般爱笑亲切,张绪情绪总算放松,只道:“几宗宗主与上修们在玄机峰吵翻了, 应该是善后事宜他们意见不统一,所以请您过去共同商议。” “笑话,我一个雷曦宗外门弟子, 入门才不过月余时间,去和五宗宗主商议?用什么身份?”方寸心笑得更大了,“我不去。” 不必细问,她都能猜到他们在吵什么。 玄机阁和五宗仙军现下无主乱成一锅粥, 九寰学院那边有数千学生待安置,横刃山的异兽也等着处置,还有此次潜入玄机阁被异兽寄生的那些黑甲卫……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没了裴敬川,五宗寻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主事人,他们谁也不听谁的,又都想着瓜分玄机阁,从这件事中获得最大利益,不吵架才怪。 这浑水她才不蹚。 “您带人潜入九寰学院,揭穿了九寰学院与横刃山的阴谋,解救了数千仙民,又力战裴敬川,挽救五宗于水火之中,境界又如此高强,您的话他们一定会听的。”张绪忙道。 他一口一个“您”字,拍马屁的功夫真是见涨。 可惜方寸心不吃这套:“九寰学院是苏师姐带人去救的,横刃山是唐梦归与沈卿衣,揭穿裴敬川的是卓家兄弟,诛杀裴敬川是五宗所有人齐心协力,怎么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 不是不敢居功,而是她不想。 她现在想低调做人。 “各位宗主如何善后处置,我一个外门弟子可管不着,不去。” 张绪急得直挠头。只要这姑奶奶肯点头,他给磕一个都成,可不论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松口。 “你回吧,告诉他们,没事别老来打扰我……”方寸心下了逐客令。 然而话没说完,就听远空传来悠远空灵的唱音。 “雷曦宗重黎山主前来玄机,恭迎雷曦新主!” 寸心 第152节 方寸心和张绪都住了嘴,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张绪已是满面愕然。 长晏神君殒后,雷曦宗已有数万载没有立过宗主了,这一声唱音,震惊的不止雷曦宗的人,还有其余四宗的修士。 “重黎山主?”这个名号方寸心很陌生。 “重黎山乃是雷曦宗第一大主峰,重黎山主亦是我们宗门实力最强大的修士,她是西临神君的师姐,代行宗主之职,不过已经有数百载年没有出现过了。我进门晚,从没见过她。”张绪满心震憾还不忘给方寸心解释道。 雷曦新主? 五宗之内,谁会是雷曦新主?谁又有资格成为长晏神君的继任者? 莫非……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霍地望向方寸心。 远空中已飞来一群人,而随着那一声唱音,四面八方的山峰上也飞出许多修士,皆渐渐融入这群人的队伍,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他们所行方向,是太苍林。 看着天空越来越近的人,张绪的心几乎要跃出嗓子外。 “谁说你没资格与各宗强修共同议事?”悦耳的声音不疾不徐,从飞在最前面的女修口中传出,“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方寸心,便是我雷曦新主。” 果然! 张绪猜中结果,只觉得自己见证历史,正兴奋不已,朝方寸心望去,可方寸心气势已改。 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没变,可这个笑已经不是先前面对他时的亲切了,眼神沉潜叫人无法摸透,仙威不着痕迹地释出,化出一股风萦绕太苍林外。 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是个元婴期大圆满的强者。 而选择用怎样的态度和身份,这取决方寸心面对的是谁。 “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方寸心先开口打了招呼。 飞在半空的修士不仅是她的老熟人,对在场许多人来说,应该都是熟人,并非张绪所说的那般,数百年没有出现于人前,可她的身份,却又让人更觉神秘莫测。 妖娆的身姿,冶艳的容貌,万种风情集于一身,手中轻拈一杆翡翠烟枪。 里面,是她尝了几百年,都尝不出味道的烟丝。 刺眼的阳光下,她的身影仿佛一道轮廓清晰的剪影,像极了当初在天骸墟里隔屏而见的日晷城主。 “我说过的,下次见面不会在天骸墟。”檀洛舟带着身后诸修从半空中飞落太苍林外。 萧西临与一众雷曦弟子全都紧随其后落下,四周还有别宗弟子,其中亦有闻讯赶来的寂承苍、司寇靖远与海肃等人。 “重黎山主?”方寸心嚼着这个称呼,戏谑般开口,“还是日晷城主?亦或无名酒馆的老板娘?” “我雷曦新主已现,我自然无需再隐瞒身份,亦可昭告天下,雷曦日晷本一家,皆属宗主之物,包括我。”檀洛舟一转手中烟枪,朝着方寸心含笑行礼。 只是此语一出,飞身旁空看热闹的各宗人,神色俱是一变。 这一役玄机阁和无量海皆元气大伤,依附玄机阁的太微宗自也受损,只余下两宗在这次危机之中出力最大,获利也最多。 尤其雷曦宗名望大涨,再不是世人眼中陈旧迂腐的老宗门,如今要是再加上日晷城和方寸心,日后只怕雷曦宗一跃而起,成为五宗之首。 重黎山主挑在此时言明,大抵也是存了震慑众修之意。 自今时今日起,雷曦已今非昔比。 然而檀洛舟这个礼未能顺利行下,一股庞大且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托起。 “外门弟子方寸心,不敢当此重礼。”方寸心环顾四周一眼,已然明白檀洛舟此行之意,“宗主之位事关重大,不急于一时。眼下五宗乱象频起,听闻各位各执己见,难以善后,如今重黎山主即至,不如请山主与各位宗主共同商议。” “也对,不急于这一时。”檀洛舟没有勉强,横竖话已当着五宗群修放出,方寸心再怎么拒绝,与雷曦宗也已绑在一起。 她微微一笑,又道:“善后之事确是当务之急,方仙尊一力促成此事,想必在座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个中细节,便请仙尊同往商议。” 称呼已改,一个“尊”字,道明方寸心如今身份,已位列九寰巅峰,与五宗宗主平起平坐。 方寸心刚要拒绝,听她又道:“还是方仙尊想请我们入太苍林一坐?” 檀洛舟嗓音柔和悦耳似仙籁一般,可落在方寸心耳中,却充满挑衅威胁。 方寸心回头看了眼太苍林,点头:“罢了,我随你们去一趟玄机峰就是。” 这无奈的妥协换得檀洛舟一个妩媚微笑,她侧身退到一旁,刚要请方寸心先走,不想方寸心却忽然振袖。 一团橘色火焰从她袖中飞出,飞到太苍林的入口处,化作一团晶冻。 两个大眼眨巴眨巴,这团晶冻盯着围在太苍林外的一众修士,倏地化作一只巨大的火渊异兽,冲天的烈焰与炽热的气息四下涌出,刚刚还可爱的眼睛,已然布满凶戾之气。 “异兽?!” “火渊兽?” 无数声惊叫顿时响起,刚刚与异兽恶修苦战过的修士们都大吃一惊,纷纷后退数步,祭宝运气进入戒备状态。 “别紧张,我养的小宠兽而已,看门用的。”方寸心微微一笑。 小?宠兽?看门? 修士们闻言眼前发黑——谁家好人管这么凶残的异兽叫小宠兽的?又有谁会养异兽做宠兽,还看门? 连裴敬川都没有! 这个方寸心竟也私养异兽,也未免过于邪门了。 她刚刚才在五宗建立起的威信,随着火渊兽的出现开始往下掉,檀洛舟亦蹙了眉。 只有方寸心自己蛮不在意,反而转头朝着火渊兽开口:“废物点心,替我守着太苍林,看住里面的人,别让人进去。无论是谁擅闯太苍林……” 说话间,她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修士,满目杀意:“杀无赦。我许你吃了他们。” 点心听到这话,整只兽都亮了,火焰冲天而起,嘴里甚至伸出长长的火舌,在地上舔过来,舔过去。 仿佛在邀请四周修士——快来快来,快闯太苍林,它要开荤。 像条狗。 “你竟也豢养异兽?”不远处的海肃忍不住沉声喝问,“这与裴敬川有何分别?” “我就养了,分不分别的,你又能奈我何?”方寸心懒得理会他,纵身而起,掠向远方,“走吧,不是要商议……你们讨论快点……” 第159章 禁咒 “站起来,若能接我三掌不死,我…… 方寸心一去就是大半天, 直至日头西斜也未归来。 火渊兽守在太苍林外,炽热的气息融化了四周的冬意,让萧瑟的竹林都披上淡淡的橘光。 叶玄雪踏出太苍林时, 火渊兽正呲牙裂嘴地匍匐在地,抖着满身火焰一样的羽毛, 以戒备的姿态望着不远处阴影底下站的人。谢修离垂着头, 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虽看不到眉眼神情,却依旧让人感受到浓浓的郁气,仿佛一潭混沌死水。 听到叶玄雪的动静, 火渊兽斜睨向他,冲着他低吼。那神态, 竟与方寸心有几分相似。 叶玄雪没有理会它, 越过它朝外走去,可没走两步便受到一股阻力。他回头望去,发现火渊兽抬脚,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 以阻止他的步伐。 连动作都很像她。 “你叫点心?”他想起方寸心对它的称呼。 火渊兽“嗷”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头谢修离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眼底一片黑青,形容憔悴得不成样子。曾经的单纯干净已经不复存在, 苍白的面孔,失去光芒的眉眼,比叶玄雪更像个失去魂魄的尸傀。 “来找她?”叶玄雪便没再往前,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问道。 谢修离僵硬地摇头。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方寸心在缈云峰上被凶壤所杀后, 他便没有阖过眼。一闭眼,眼前闪过的全是方寸心被洞穿胸膛后烟消云散的画面。太微山的弟子见他情绪不对,怕他寻短见,将他绑在洞府之中。直到前两日,方寸心未死归来的消息传来,他才被放出来。 可即使知道方寸心没死,甚至比从前更强大,他也已经无法挣脱那个噩梦。 嫉妒化成心魔,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心,让他鬼迷心窍般想要得到她,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她,然而不惜一切代价,以摧毁的方式换来的,却是彻底的毁灭。 他亲手害死了方寸心。 那个笑吟吟的,在默石城从蛇口中救下他,成为他心中信仰的方寸心。 他无法原谅自己,哪怕她活着回来。 “每次看到她我都想靠近她多一点,只要多一点点就可以,我一直以为只要能在她身边有一席之地,哪怕永远站在她身后,也心甘情愿。可原来……我远比自己想得贪心。”谢修离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甘心!从她刚刚来到九寰,我就在她身边,明明我比你,比你们所有人都早认识她!” 叶玄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和他比与方寸心相识的时长。 如果可以,他更想和谢修离换过来。 “想识的时间太长,未必是好事。”他把衣摆从火渊爪尖收回,“还有,你太不了解她了。如果她喜欢你,哪怕只认识一天,都已足够。” 谢修离一定不知道,他也在嫉妒。 嫉妒他们相识的时候干干净净,哪怕仅仅只是做朋友,也可以很轻松惬意。而他和方寸心从相识的那天起,就已经身处阴谋漩涡之中,注定不可能善终。 认识了三百年又如何呢? “是啊,我不了解她。”谢修离没有反驳叶玄雪的话,只喃喃道,“我为了她对你下了血萤,又害死了她,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说着说着,他双眸忽然一睁,拔高声调有些亢奋道:“叶玄雪,要不你杀了我。死在你手下,应该能让她消气?你杀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叶玄雪见他神智似乎有些不清,微蹙眉头道:“妖树血萤虽可提高修士修为,但对心志不坚之人而言,会惑其魂神致使心性崩溃。谢修离,你走火入魔了。想求她原谅你该直接找她,我帮不了你。” 语毕,他不再理会谢修离的哀求,正要离开太苍林,然而一转身便望见挡路的火渊兽。 “你要随我走一趟吗?”叶玄雪本想让它让路,不过想想方寸心的脾气,觉得她的异兽估计和她差不离,所以改口道。 果不其然,点心看看太苍林,又看看叶玄雪,眨了两下眼睛,估摸是回忆方寸心的命令顺便再分析了一下,便咻地化作橘色晶冻弹到叶玄雪肩头,算是同意他的提议。 那神态,像极了方寸心。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兽。 ———— 玄机阁的五灵洞府中,林颂正不耐烦地在洞府内走来走去以求平静,然而这个举动却让他烦上加烦。 这几天他忙得是焦头烂额。虽然那日也有份共同抵御黑甲卫,可到底是裴敬川的亲传弟子,身份就尴尬了起来。可在玄机阁,他又是玄机阁如今辈份最高的修士,裴敬川不在了,大事小事就都推到他手上,等他决断处理,他连感伤师父离世的时间都没被,就被架在代宗主之位上下不来。 今日依旧是五宗议事的日子,听说请来了方寸心,可林颂实在疲于应对,索性找了个借口,让宗中其他上修代他去议事,自己则留在洞府里偷闲。 可这闲也没偷成,总有大大小小的烦心事递到他这里来,烦得他都快把胡子薅光。 心里正烦躁着,门外忽然传来阵喧闹声,林颂顿时吹胡子瞪子骂道:“吵什么吵?又出什么事了……” 寸心 第153节 话间未落,外头就冲进来两个小修士。 “仙师,叶……叶师兄来了。”小修士慌慌张张道。 “叶玄雪?他来就来呗,你们紧张什么……”林颂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叶玄雪已经是九寰头号危险人物,怨不得他们害怕,便摆摆手让他们退到旁边,一抬眼就看到已然踏入洞府的叶玄雪。 “林师兄。”叶玄雪简单打了个招呼。 林颂没吱声,只上下打量起叶玄雪。 他和方寸心在太苍林里躲了三天,伤势和修为恢没恢得看不出来,但那精气神明显饱满许多,甚至白雪一样的脸颊上还透着点红。 这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有什么事喊我去太苍林就可以了,何必拖着伤体亲自来五灵洞?”看了半天,林颂才问道,“这些天我都忙昏了头,你的伤……” 叶玄雪捂了下肩头伤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受到重创的经脉想要恢复到从前却十分困难。 “已无性命之虞,多谢关心。”他并不多谈,只问道,“师兄,舅舅的身后事,你可有安排?” 闻及此语,林颂倒是惊讶。 玄机阁乱成这样,裴敬川又是罪大恶极之人,根本没人顾得上这些,连问的人都没有。 “跟我来吧。”半晌,林颂才叹着气把叶玄雪带到后面一间小石室里。 石室内设有灵堂,裴敬川死后身体化作尘烟四散,是以并无棺椁,只在正中摆放着灵位,灵前供着清香。 叶玄雪接过林颂递来的三炷清香,敛眉垂眸,恭敬的行过礼,才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宗门不敢设灵祭拜,我便在此悄悄给他设了灵位。”林颂方道,“难为你,还愿意给他上炷香。” 叶玄雪默不作声地望着灵位。他虽有裴群岳的元神,但也保留着叶玄雪的记忆。少时在玄机阁生活时,裴敬川也曾日夜照顾过他,这些年也时时照拂着他,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从中受益颇多。从前做为纯粹的傀儡,他没有七情六欲,一切依照指令行事,有了裴君岳的元神后才有了真切感受。 裴敬川与裴敬云兄妹情深,自小感情甚笃,裴敬云死后,叶玄雪顶着她儿子的躯壳,一度确实被裴敬川当成血亲,可叶玄雪的体内又封印着害死裴敬云的罪魁祸首,让他无法面对,便一直充满了复杂与矛盾。 这炷香,就当是替死去的,真正的叶玄雪上的。 祭拜完裴敬川,二人便踱出石室,叶玄雪边走边问道:“师兄,你可知舅舅到底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成立九寰学院豢养异兽?” 按照金犀村的记录,裴敬川应该是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豢养异兽,不论是天海楼还是金犀村,行事一直非常隐秘低调,以至于虽然寂承苍有所怀疑派他暗中调查,却一直没能查到真相,直到五年前金犀村突然变得激进,露出的蛛丝马迹才越来越多。 甚至于成立九寰学院,招收五千余名学生。如此庞大的人数极难隐藏,会成为巨大的目标和隐患,而最终彻底将他定罪的,也正是这个九寰学院。 这绝非裴敬川一贯谨慎缜密的作风,他大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林颂摇摇头,沉忖道:“我不清楚,师尊知道我的个性,沉迷炼器不好俗务,他不会同我说这些的。不过我猜测,可能与灵源的枯竭有关,他急于寻找新的力量代替灵源。” 九寰灵气本就只剩下五宗灵源,若是灵源再枯竭的话,别说对付天裂异兽,整个九寰都将陷入瘫痪,到时候这个世界便真的岌岌可危。 “从异兽身上提炼灵气这个想法,当年也是师尊提出的,交由唐师弟替其研究。只是师弟始终不肯以活人来饲养异兽,导致提炼出的污血极不稳定,师尊觉得进度过慢,加上二人理念不合,才有了后来师弟蒙冤离宗,天海楼易主之事。” 二人说话之间,已经走到洞府的石桌椅畔坐下。 林颂继续边思考边回答叶玄雪的问题:“我也是一年前随你们奔赴天裂战场,陪着师尊勘探天裂情况,才发现灵气枯竭的情况比想像中要严重。天裂战场上似乎有股陌生的力量正在形成漩涡,从九寰抽取灵气,从而导致九寰灵源的枯竭。师尊在百年前就已发现这个情况,不过那时这股力量很微弱同,被抽取的灵气不足以影响九寰灵源,所以师尊暂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五年前,这股力量突然暴涨。” 五年前…… 不就是他和方寸心复苏的时间? “我也去了天裂,怎么没听舅舅同我说过这些?”叶玄雪问道。 “这是军中最高机秘,倘若泄露必然引发人心不安,所以除了你舅舅与几位主将之外,无人知晓此事。我也是因为你舅舅需要我协助勘查此事,才知晓的。”林颂说着看了眼叶玄雪,又叹,“按理这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但师尊已逝,仙军失首,天裂战场那边恐怕要大乱,这事迟早爆发。你既有所怀疑,我也没什么好隐瞒。” “所以舅舅是为了要解决这个隐患,才不得不加快进程?”叶玄雪蹙眉继续问道。 “灵源枯竭是一方面原因,可能还有另一方面……”林颂便又沉忖道,“九寰也罢,五宗内部也罢,这么多年来其实都有一股非常保守却十分强大的力量,在干扰阻止你舅舅对九寰的改变,尤其在异兽的事情上,他更是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即使这两百年来,他成为五宗仙军的统帅,在天裂征战多年,为九寰抵御了不知多少场灭顶之灾,依旧无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观念。 他想彻底解决天裂的威胁,建立一个全新的九寰,可实际上哪怕仙军也要受到五大仙宗的掣肘。他举步维艰,所以才想着消灭五宗,让仙军成为九寰唯一的势力。”说到这里,林颂一顿,又望着叶玄雪的眼睛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未必是真。你也别觉得我在替师尊说好话,师尊这一生,功过参半,他虽罪大恶极,但初衷仍是为了九寰,只是用错方式。” “我懂。”叶玄雪点点头。 两人突然间沉默起来,似乎都因为提到裴敬川而显得有些沉重。 也不知多久,叶玄雪才打破这个沉默,擎起一个纸卷递到林颂面前:“师兄,此次来寻你,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你可认得这画上的图案?” 林颂接下那纸卷展开望去,只见巴掌大小的纸上画了个诡异的眼睛图案。 一个简单的图案,他看了两眼问道:“这是什么?” “此物可能是雷曦宗的古宝,名作‘雷眼’,你可有印象?”叶玄雪问道。 “没听过。”林颂忖道,“不过这图案有点眼熟,我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师兄好好想想。”叶玄雪道。 林颂揪着胡子眉头紧锁地回忆着,过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好像在一本关于符咒的古藉上面看到过类似的图案,可那不是法宝,而是一个古老禁咒的咒纹。” “禁咒?”叶玄雪心头一紧,追问道,“师兄可记得是什么禁咒,有什么作用?” “太早以前看的了,我已记不清,你等我查查。”林颂摇了头。 这年头早就不用什么符咒了,何况还是个古老的禁咒,也就是他少年时爱看杂书,翻看了许多古藉,才留下点印象。 “要去案匣库吗?我与你一起。”叶玄雪道。 “你冷静点,案匣库没有这玩意儿,我是在玄机阁的天宝楼里看到的。”林颂看出他着急,便拍拍他的肩膀。 天宝楼乃是玄机阁最古老的一个藏书楼,里面收藏了无数古老典藉,存放的年月已久无人翻阅早已落满灰尘。 他想了想,又道:“罢了,在这里待着也让人心烦,走,咱们去天宝楼里躲躲清净。” ———— 方寸心听了一整天吵架,正是头昏脑胀心烦气躁,五宗这个烂摊子,她是一点也不想管。 回到太苍林时,已是夜色深沉,太苍林外一片寂静。 火渊兽不在? 叶玄雪也不在? 这两一声不吭,是去了何地? 方寸心蹙了眉,刚想传音,忽然间神色一凛,望向远处。 月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里,谢修离忏悔般站在阴影中。 方寸心冷冷地盯着他,眼里已无昔日温情。 就这般定定看了片刻,见谢修离一动不动,方寸心转身便要离去,可她脚步刚动,谢修离忽然间从阴影中走出,嗫嚅着唇唤了声:“寸心……” 然而这一声低唤换来的,是方寸心消失的身影。 砰—— 排山倒海般的一掌,重重印在谢修离胸口。谢修离被方寸心震飞,又撞上身后的山石,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谢修离整个人随着粉碎的山石摔到地面,连吐了三口血,只觉得五内如焚,全身骨头都像被震碎一般。 他艰难抬头,目光顺着方寸心的裙摆缓缓上移,最后与她冷冽的眼神相会。 “站起来,若能接我三掌不死,我便原谅你。” 第160章 忘尘 他的生命里,从此没有这个人的痕…… 冬日的清月没有温度, 照得竹林寒浸浸的。 谢修离早就冻结的心,却因为方寸心一句话,忽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甚至就连一潭死水般的眼睛,似乎都恢复了点亮光。 方寸心不会问他那么做的原因, 也不会听他的解释, 若是三掌能换一个原谅,哪怕是死他也甘之如饴。 他喘歇着慢慢站起来,随之而来将他笼罩的,是一股强大的仙威, 凌厉、冷冽,带着独属于方寸心的气息, 哪怕充满杀气, 也让谢修离感觉到一丝解脱。 她的第二掌很快就到。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狠,更重,她的手掌亮起淡淡金芒,毫不留情地印在谢修离胸前。 砰—— 更大声的裂石音响彻太苍林, 谢修离整个人再度被打飞,他身后已无山石,是幽暗的树林。他如同断线的风筝般, 连续撞断了十来棵树,他才从半空落下,“哇”的一声又大口吐血。 而方寸心的第三掌又已聚起。 这次, 她的掌中绽起紫光,雷息积蓄,仿佛那天的天雷。 她没有留情,一掌比一掌狠。 这是最后一掌, 也是致命的一掌,谢修离没有可能在她手中活下来。 他身体的经脉已经被震断,难以凝聚真气,五脏六腑也都受到重创,可痛苦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仿佛离自己的目的更近一步。 再一掌,他就能解脱。 然而他体内的血萤却似乎不这么想。 若是谢修离这个宿主身死,这些寄生于他血液里的血萤也会随着他一起死去。它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在他血脉中疯狂涌动,让他的血脉渐渐浮现在肌肤上,仿佛要抵抗来自外界的攻击。 一根一根,如同庞大的红色蜘蛛网,爬满他全身。 就连眼睛,也彻底化为血色。 清秀苍白的脸庞变得诡异,他喘息着,用尽全力平复着身体的痛苦。 方寸心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尝试了三次之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呼啸的风声响在耳,漫天神威笼罩了他,身体仿佛置身天雷之下,谢修离没有闭眼,认真地望向前方,想在死前再看清楚方寸心的模样。 哪怕是一个绝情的眼神,也没关系。 方寸心这一掌速度并不快,只是积蓄着滔天雷威,在他的目光下袭至他胸前。他微微一笑,等待马上来临的死亡,然而下一刻,他被她掐住了咽喉钳于掌中。 雷威如同无形之网,笼罩他全身。 爬满他全身的血脉越发殷红,鲜血沁出他的皮肤,一滴滴流下,只有以灵识仔细感知才会发现,那些“鲜血”由无数微小的虫子组出,因为不愿陪着宿主共赴黄泉,而争先恐后逃离宿主的身体。 然而这些血萤虽然逃离了宿主的身体,却无法脱开另一种桎梏。 四周的风仿佛涌动成漩涡,庞大的吸力将这些血萤全部吸聚到涌动的风中,在半空形成拳头大小的球体,像个丑陋的血色肉瘤。 待谢修离身上蛛网般的血脉彻底恢复成原样,所有的血萤都被驱逐出他的身体,那团风涡才猛然间向内挤压。 只闻一声闷响,仿佛什么被人捏碎般,那个丑陋的血球被风息捏爆。 寸心 第154节 谢修离大口喘气,只觉得混沌不堪的脑袋忽然变得清明,那些疯狂执拗且阴暗的情绪,通通化作铺天盖地的后悔与悲伤。 方寸心又救了他一次。 他想说什么,谢谢,亦或抱歉……但方寸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和他想得不一样,她并没放过他。 方寸心仍旧紧紧钳着他,另一手掐了个诀,在半空中幻化出一个浅青的符咒,而后将那个符咒打在他的眉心间。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刺入他的神识。 他的脑海里仿佛也涌起漩涡,带起无数的回忆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不停旋转着,随着被抽离他的脑海。 谢修离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恍惚惚地猜测着。 他是要死了吗?方寸心还是要杀他? 不,不对。 这不是要杀他。 他像回光返照的病患,猛然间有了短暂的清醒。 方寸心的符咒,带走的是他脑中所有与她有关记忆。 从他们第一次在默石相遇,她在蛇口下救了他,到望鹤城带着学生们参加遴选赛,再到后来被带回元莱城,与她重逢…… 他刹时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巨大的恐惧与悲伤瞬间笼罩了他,他宁愿死在她手中,也不想遗忘。那些回忆是他绝望时的救命稻草,是他痛苦时的救命良药……他需要这些回忆。 他想求她放过自己,他发誓自己可以从此远离她,可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那双望向他时从来都盛满笑意的眼,只余冷酷。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可以无情到这般田地。 可很快的,他的意识再度模糊,那些痛苦也好、惶恐也罢,种种情绪都随之化作一片空白,就连她的模样,也渐渐糊成一团,像滴入池潭的一滴浓墨,很快洇散。 他渐渐变得平静,只知道好像有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她的名字,还有她的模样。 他的生命里,从此没有这个人的痕迹。 ———— 月色渐隐,时辰已晚。 沈卿衣捏着眉心,正有些疲惫地从玄机阁的落脚地出来,赶往玄机峰。 他是刚刚赶到玄机阁的,因着参与了九寰学院和横刃山的行动,他被五宗传召前来禀报那边的情况,毕竟苏断水正在九寰学院安抚人心,而唐梦归忙着处理横刃山的异兽,两人都不得空闲,只有他这个莫名其妙与方寸心合作了一把的人,稍稍有些空闲。 只可惜刚刚走到洞府前,他就被方寸心挡住了去路。 “这是?”沈卿衣诧异地看着方寸心把扛在肩头的男人平放在洞府外的山石上,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直到看到那人的模样,才又惊道,“谢修离?” “他不是谢修离。”方寸心也望向山石上昏睡的人。 他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眉间不再阴郁。 “我想请沈城主帮个忙,把他带回望鹤城,告诉他,他是王胜,望鹤城的一个小裁缝。不知可否?”方寸心直接问道。 “这倒是不难,但他如今是太微的人,身上又有血萤,若是我贸然带走,太微那边无法交代。”沈卿衣斟酌道。 “血萤已经被我清除了,太微那边我去说。他心思过重,不适合成为谢家家主,也不适合踏上仙途。我已用忘尘咒抹去他的记忆,从此以后,他只是王胜。”方寸心飞快道。 这已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怜惜和慈悲。 沈卿衣闻言良久无话,只望着谢修离长叹一声。 这些年谢修离在谢家的遭说他全部都听说了,又与谢卓两家合作,对谢修离的性格亦相当了解,后来进了太微,又在缈云峰上对叶玄雪出手以及事后种种,他亦都听说了。 确如方寸心所言,他并适合在阴谋中打滚,单纯的生活才最适合他。 “行,我带他回望鹤,你放心,我会照顾他。”沈卿衣道。 “多谢城主。”方寸心抱拳致谢,眉间神色明显一松,又笑道,“城主刚到玄机?” “是啊。拜你所赐,掺和进五宗的事里头。”沈卿衣亦笑着道,无奈的语气里似乎夹着一缕怨念。 谁能想到,送两个学生进去查探消息,换来的却是石破天惊的结果? 每次遇到方寸心,都不太平。 “别这么说,你送桑慕和虞随潜入九寰学院,难道不是也在怀疑,想借他们之手查清真相,否则又怎会被他们三言两语打动?”方寸心半是戏谑半是试探道,“沈城主与九寰学院合作运送物资,总不会真与他们同流合污吧?” 只这一句话,便让沈卿衣心头一跳。 送大明和徐杨出来找他这个想法,是方寸心的主意吧?除了想借他之手解决九寰学院外,恐怕她心里也存着试探他的目的。 那时的她,也在怀疑他。 看着方寸心意味深长的眼,也不知为何,沈卿衣竟有些后怕——她必是藏了后手,倘若他真的与裴敬川等人同流合污,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方仙尊说笑了,运送物资是因为地点合适,他们才找上我,其余事我一概不知。”他神情微变,连称呼都改了,不再如先前那般熟稔随意。 毕竟眼前之人,境界已是九寰巅峰。 方寸心没有刻意展示亲切与他套近乎,保持着这样的震慑力,淡淡道:“深夜出门,城主这是要去见谁?” 沈卿衣刚想回答,却听她的声音又响:“是不是要见檀洛舟?亦或说日晷城主,重黎山主?你喜欢哪个称呼?” 他顿时一惊。 她的语气听来好似随口攀谈一般,可身上流露的气息,却直逼魂神。 这让沈卿衣想起五年前,她还只是出现在默石城的一个卑微小界仙民,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时,她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上位者气势,已经让他失神。 在这样的气势前,所有似是而非的借口仿佛都会成为不可饶恕的谎言,沈卿衣并不想挑战她的威严,便道:“看来仙尊已经把我的来历调查得很清楚,我没什么可说的。” 方寸心就喜欢和沈卿衣这样聪明且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交谈合作,这会让她十分舒服。 “雾山狂客,辰光台第二位的强修,可惜我们无法在日晷城打一场。” “仙尊高看我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沈卿衣坦白道,“进了日晷城的人,大多都是为情势所逼,我也只是混口饭而已。” “那你这口饭混得是很美味了。”方寸心戏谑一句,又问他,“你进入日晷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檀洛舟吧?” 他不语默认了。 “是她给你的指引,让你在日晷城历练?”她继续问道。 “是。”沈卿衣答道。 檀洛舟的酒馆坐落在所有新人必经的路途上,给日晷城的新人指引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 “那后来呢?你在日晷城声名雀起,为何又去默石城做个吃力不讨好的城主?也是她给的指引?” “也是,也不是。”他道,“是日晷城主的安排。”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她们是同一人。 他凭借实力成为辰光台第二名,得到日晷城主的青睐。 “她告诉我,就算一辈子在日晷城打擂台,也只是个逞凶斗狠的武夫。若想真正闯出名堂,还得到外头去。她可以替我安排,让我从一个小城主做起,慢慢爬上去。我只思考了一瞬,答应了她。” 他不是好勇斗狠之人,心中更向往的是闯出一片真正属于他的天地,日晷城主的提议,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那她没有要你做什么?”方寸心追问道。 “没有。她没提要求,只是无条件把我扶上去。”沈卿衣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哦不是,她让我替她等一个人,但到现在,她都没告诉我我要等谁,不过……” 说话间,他望向方寸心。 他想他已经知道檀洛舟要他等的人了。 方寸心笑了笑,明白了他转折后的未尽之言。 如今三大世家,谢家已经不行了,云家的势力也大不如前,而你异军突起成为九寰新贵,和如日中天的卓家一起,背靠日晷……不,背靠雷曦。 短短五年,雷曦宗从没落的宗门,一跃成为九寰势力最强大的宗门,位居五宗之首。 再无可抗衡。 ———— 辞别沈卿衣,方寸心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找叶玄雪和点心。 这两到现在都没给她发来消息,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仿佛是感受到她心里的不痛快,叶玄雪的传音掐着时间传来。 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报了个位置给她,便结束传音,连个解释也没有。 方寸心一边朝着天宝楼飞去,一边琢磨,是不是最近对叶玄雪太好了,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 天宝楼位于玄机阁的角落,是座有着万载历史的石楼,石楼残破不堪,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修士看守,平时人迹罕至,进出并无限制,只需五宗任意宗门的令牌即可 方寸心踏进石楼时,正看到踩着三层高的木梯从高耸的书架上爬下的叶玄雪。 藏在他后领的点心闻声探出头来,兴高采烈地回到方寸心手中。 “抱歉,在这里查阅古藉忘了时间,让你担心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他就道歉。 “呵,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担心你?”方寸心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但嘴巴还是不饶人。 叶玄雪并不和她斗嘴,只问她:“今日去见五宗,如何?” “不如何!” 提起这事,方寸心就不愉快。 “吵了一整天也没吵出结果来,尤其是那个海肃和司寇靖远,浪费我的时间。”她怨气甚重,一屁股坐在叶玄雪替她拂去了灰尘的木椅上。 想起白天的情况她就恼火。 那两人吵得不开交,还想拉帮结派找帮手,于是来问她意见。 她二话没说,给这两人一人塞了一把刀。 “把对方捅死吧,活的那个就能做主了。” 粗暴直接又毫无厘头的答案,简直震惊了大殿上所有人。 听着她的抱怨,似乎能够想像出当时大殿上鸦雀无声的沉默与众人惊愕的表情,以及方寸心挑着眉的神态,叶玄雪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个真心放松的笑。 方寸心瞄了他一眼,没有破坏他的心情,又问道:“你来这里找什么?” 寸心 第155节 “林师兄说在这里见过有关雷眼的记载,但他记不清内容,所以我和他一起来翻找。”他解释道。 方寸心眼睛一亮:“找到了吗?” 叶玄雪摇了头:“还没。” 方寸心目光便又黯下,盯着满目落满灰尘的书架看。 “听说雷曦宗要奉你为新主,你会答应吗?”叶玄雪想起白天听到的,便问道。 “我不想,但会答应。”方寸心给了个十分矛盾的答案,又道,“你有没兴趣,陪我探探雷曦宗?我想去个地方。” 作为“酒馆老板檀洛舟”的幻月消失之前,给了她一个记录着舆图的玉牌。 她不知道这是对方的阴谋还是什么,只是依目前她对幻月的了解,幻月擅长布局,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不会这般直接地将东西交到她手上。 酒馆湮灭那日,幻月的神情无限寂寥,也总让方寸心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那是种直觉,无需证据,方寸心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知。 她想去那个地方一探究竟。 叶玄雪还没回答,便听到林颂一叠声的说:“找到了!” 楼梯口冲出个浑身落满灰尘的人来,捧着手里泛黄的古籍兴冲冲奔向两人。 ----------------------- 作者有话说:小谢小沈杀青。 第161章 妥协 乾坤定星图。 林颂的脚步虽急, 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生恐一个不留神,就把这本好不容易翻出的古书给拈碎。看到方寸心的出现, 他没有多少惊讶,只是一边和她彼此颌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边小心翼翼地递上残破泛黄的书。 这本书用某种早已绝迹的仙兽兽皮缝制, 而非后世所用的灵识玉牌,记录的笔墨也是按古老的方子炼制而成,所以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然而材质再怎么上乘, 在漫长的无人打理的荒芜岁月中,仍旧不可避免残损风化, 连封面上的书名都已模糊不清, 只看隐约得出“……咒……录”二字。 林颂将书平放在桌面上,用极缓的速度打开书,招呼方叶二人同时望去。 “喏,是这里了。”翻到某页, 他便指着那一页里描绘的图形道,“你们看,正中间这个图开是不是和你们拿来的一样?” 被翻开的书页上方画了个极为繁复的图案, 图案的正中央,便是与雷图烙痕极其接近的图形。 在书页下半部分,写着这个图案的名字——乾坤定星图。名字的旁边, 朱笔标注的“禁”字,依旧醒目。 方寸心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摇了头。 作为从九寰古仙界来到这里的修士,他二人各自代表了那个世界的仙魔翘楚, 对大大小小的咒法符文多少有些涉猎,大多禁咒虽然不曾修习过,但也听过名字,而这个“乾坤定星图”,他们则都毫无印象。 林颂又翻过一页,那一页则写了寥寥数行字。 “乾坤定星图,纳神定星,掌乾坤六合,窥宇宙万物,神之所向,同天地日月,可得长……”方寸心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不知不觉垂下头,越来越靠近书页。 只剩下最后几个字,可字迹却已彻底模糊,完全辨认不出。 书页的右下脚更是缺损一块,应该是记录禁咒创制者的名讳,可现在已完全看不到了。 叶玄雪又翻了两页,往后的内容已经是其他的禁咒,再无与此相关的信息。这是本收录上古禁咒符图的书籍,每种禁咒符图的信息都十分简单,没有更加深入的说明。 三人只能反反覆覆地看着那几行晦涩难明的文字,琢磨着字里行间的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林颂沉忖道。如今的九寰对这些禁咒禁阵研究甚少,他也很难提出有建设性的猜测。 “这恐怕不止是个符咒,还是大型的符阵。”倒是叶玄雪开了口,他一边翻到前一页,一边对照着后面的文字,指着符咒的图形道,“很明显,这是符眼,也是阵眼。” 他轻轻点上符图中的那个眼睛图案,又道:“若按后文字面意思来看,此眼便对应‘定星’二字,星眼一定,四周乾坤宇宙便在掌握之中,或许这是个空间法阵?” 方寸心点着头,目光集中在那张乾坤定星图上,不太确定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这个图?”叶玄雪见她欲言又止,便替她补完。 她却摇了头:“不是,我说的是星眼外的这些……复杂的纹路,我总感觉我见过。” 叶玄雪望去,星眼之外的符纹极为复杂,交错纵横没有规律可言,像张围绕着星眼的密网。 “你好好想想!”林颂被他们这神神秘秘的作派勾起了兴趣,忙追问道。 方寸心汇聚心神盯着那图,努力地想从这莫名的熟稔中寻找到蛛丝马迹,可越是着急,越无法想起那缺失的关键部分,而随着她的专注,神识涌入图中,竟开始跟随图中繁复的图案胡乱游走,直至一丝刺痛陡然在元神深处涌起。 她闷哼一声,立刻闭眼垂头,用手顶着额头。 旁边叶玄雪见状便知她耗神过度,立刻将那书阖上,一边伸手轻揉她的额际,一边果断道:“别看了。” 冰凉的触感似乎有些镇定元神的功效,方寸心很快缓过来,却也没睁眼,而是享受这片刻温柔。 坐在两人对面的林颂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这里还有个第三者坐着呢,他们这样真的好吗? “诶,小叶子,刚刚替你找书找得费劲,我也头疼。”他忍不住打断他们,故意歪头揉着额角挤眉弄眼道。 叶玄雪和方寸心同时望向他。 “我来给仙师揉揉头吧。”方寸心左右压压骨节,满脸堆笑地打算站起。 “别别!”林颂立刻摆手拒绝——看她这动作,他就想起当日在望鹤城主府,被她一拳打爆脑袋的傀儡。 现在要他把真脑袋送她手里,他害怕。 “你们在这慢慢研究吧,我那还有诸多要务,已经在此耽搁了整日,就不奉陪了,告辞!”再看二人那如出一辙的笑脸,林颂总觉得自己被他们排挤耍弄了,立刻起身,抛下一句就匆匆离去。 少了林颂的声音,书楼内顿时沉寂下来。方寸心望向叶玄雪,他去倏尔收回手,转开眼眸,仿佛只要慢上半拍,自己眼中那已成本能反应的关怀会被她看穿,会变成两人新的枷锁和纠缠。 “雷眼之事你也别操之过急,慢慢想吧。”他劝道。 “这东西与雷曦宗有关,我总觉得雷曦宗和幻月,与我们出现在这里有着直接关系,不弄清楚我心里不痛快。”方寸心支肘于桌道。 踏进同一个布局,陷身于漩涡之中,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人已经没有互相隐瞒的必要。 “也是,越快弄明白,你我也好有个了结。”叶玄雪道。 方寸心没有接话,昏黄的光芒下,她的目光晦明难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谢修离到太苍林了,你可遇着?”他适时地转换话题,以免两人陷入过往沉重的泥潭中。 “遇上了。”方寸心漫不经心道,“他被我杀了,以后没有谢修离了。” “哦。”叶玄雪只是冷漠地应了声,对这个结果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对背叛过她的人,她从不曾怀抱慈悲与宽容。 “你师父今日向我问起你。”方寸心也开了口。 “她可说了什么?”叶玄雪抬眸问道。 自从他被方寸心救入太苍林后,在灭劫台不惜以一敌四也要保住他的寂承苍却不曾在太苍林出现过。凶壤的存在,让无量海和她都陷入了十分微妙的尴尬境地,作为叶玄雪的师父,她自不想叶玄雪死,可作为无量海的宗主,她也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寂承苍不愿在此时见他,可以理解。 “没说什么,只是问你的伤势,让我照顾你。”方寸心淡道,“另外,她还问起你体内封印的事……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尸傀的事。” 当日裴敬川揭穿的,只有叶玄雪体内封印有凶壤的事,却没提过他是尸傀。 也许这是裴敬川作为舅舅,给叶玄雪留下的最后体面。 倘若连真正的叶玄雪已死,如今的这个只是尸傀也被人发现,那恐怕九寰和五宗真的再容不下他。 书楼内再度陷入沉寂,外界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天光落在石楼门口,像是一道黑白的交界。方寸心起身,道:“重黎找我,我去一趟,你……” “我在这里,继续找找有没其他书记载乾坤定星图。”他仍坐在桌前回道。 “行。”方寸心点点头,又一拍腰囊,命令道,“守着他。” 点心钻出,很自觉地飞到叶玄雪肩头,拱进他的后襟中。 方寸心这才踏出石楼,只是临出门时她又转过头来:“你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动身去雷曦。”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 重黎约方寸心在离太苍林不远的朝雾峰相见。 峰如其名,在清晨会被白雾笼罩,但在朝阳升起时,半散的朝雾会被染上橘色,如同一层轻薄的霞光纱,笼罩在山峰上,十分美丽。 方寸心到时,重黎早已站在这片霞光朝雾中,冶艳的面容更添几重神秘,望向千重山峦的目光,也在无意间露出寂寥。 可那寂寥在看到方寸心时,就如这满山朝雾般,遇光便散,一点都没剩下。 “如何,考虑得怎样了?”重黎的开场很直接。 昨日她初至玄机,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都很多,所谓迎接雷曦新主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造势,再加上方寸心没有任何点头的意思,她也没勉强,留给她时间做决定。 “我以为经过昨日大殿上那一出,你们应该不会让我出任宗主之职了。你见过我在天骸墟的德性,应该知道我是真的会挑起五宗互相捅刀子的,引发九寰大乱的。”方寸心走到她身边,与她同望远空道。 似乎是想起昨日大殿上,方寸心给司寇靖远和海肃递刀子的行为,重黎笑得花枝乱颤,片刻后才消停,道:“如果我说,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呢?” 方寸心蹙眉,但很快又松开,深深望了眼重黎。 这是句野心蓬勃的回答。 “原来如此。”她了然道——在漫长的蛰伏后,雷曦才是那个一跃而起,准备统一五宗的存在。 “所以我们并不冲突。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日晷城与雷曦宗替你撑着。”重黎微微一笑。 “我有些好奇,你们为何就认准了我?”方寸心转身问道,“从天骸墟墟主,到日晷城城主,现在又到了雷曦宗主,这个位置难道就非我不可?” “当然,‘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这是雷曦新主的预言,只有预言里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雷曦宗主,也才可以服众。” 重黎的话音未落,却被方寸心打断:“别拿这些哄小孩的东西来哄我,这不是戏文,你觉得我会相信所谓预言?” 方寸心从来不相信,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这预言确实已经流传了万年之久,雷曦宗不是没有人才与强修,可这么久以来却谁都不服谁,新主难立,以至宗门没落,慢慢沦为五宗末流。”重黎又道,“你的出现应验了预言,又有强大的境界实力,坐上雷曦宗宗主的位置无人敢置喙。宗门有了新的首领,才能往下走。” “那你呢,你为何不成为雷曦宗主?”方寸心追问道。 “你不是唤我‘幻月’?一件法宝,怎能被容许凌架于人类之上,成为他们的领袖?”重黎露出嘲讽般的笑来,又道,“以现在的情势,成为雷曦新主,你自然会成为九寰第一人。我们正在挑选五宗仙军新的统帅,你是不二人选。” 最强的宗门与九寰的仙军,二者合一为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势,天下没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可这天下人并不包括方寸心。 她不为所动地望着重黎,冷冷抛出三个字:“没兴趣。” “是我给得还不够吗?”重黎的笑容一沉,觉得方寸心多少有些油盐不进的顽固了。 寸心 第156节 见方寸心不语,她忽又冷笑道:“如果我说,再加上叶玄雪呢?” “叶玄雪?”方寸心眼眸微微一眯。 “嗯,叶玄雪。以他如今情况,五宗不可能放任不管,只是暂时没有时间罢了,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只怕就要对付他了。就算不杀他,他也会被永远囚禁在五宗仙牢中。若是你能成为雷曦宗宗主,以你的境界实力加上雷曦宗的权势地位,在五宗已经无可匹敌,你一句话,叶玄雪就能脱困。”重黎的声音渐渐变轻,诱惑之中又充满了威胁,“还有,你应该不想叶玄雪尸傀的身份,被人发现吧?” 方寸心猛地沉眸,杀意微露,冷冷望向重黎。 重黎勾着唇,妩媚的笑容充满志在必得的意味。 “你用一个男人来威胁我?”方寸心突然大笑,“你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吗?这普天之下,最想他死的人,就是我了!你居然用他威胁我!” 重黎只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淡淡问道:“真的吗?” 方寸心的笑声渐渐消散,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交锋,彼此都再没说话,直到许久后,这个沉默被方寸心打破。 她做了到九寰之后的唯一一次妥协。 “好,我答应你,成为雷曦宗主。” 重黎这才换上亲切的笑意:“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方寸心宗主!” 方寸心嘴角上扬,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地盯着她。 转身之际,她的笑容缓缓沉落。 她能肯定,雷曦宗的“幻月”,知道她与裴君岳的所有过往。 这意味着,在这个所谓的九寰新仙界中,关于她和裴君岳的世界,并非没有记载。 甚至于,他们十分了解她与裴君岳的过往,就好像……有只眼睛,在窥探着他们。 第162章 它 它不是人…… 天又一次黑去, 月黑风高的夜晚,正适合做贼。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掠过山间,在玄机阁西南角小山门阵前会合, 像要私奔一样。 “接着。”寒风中响起女人压低的声音。 一道细细的银光在寒夜中划过漂亮的弧线,落到另一人手中。 “浮霜明光?”叶玄雪接下那物, 微诧道, “他们怎么同意把这个给你的?” 在他被俘那日,浮霜明光就被裴敬川给扣下,后来一直锁在玄机阁最森严的法宝库中。即使裴敬川阴谋败露身死孤峰,五宗也不会同意把浮霜明归还给他, 方寸心是怎么拿到的? “他们没同意,我偷的。”方寸心挑眉, “快走快走, 晚了被那些人发现,就走不掉了。” 说话间,她盯着叶玄雪直看。 难以想像终于有一天,叶玄雪会脱下那袭白衣, 换上夜行的玄色劲衫,长发也高高束起,少了那份清冷优雅的谪仙气息, 不再高高在上冷漠疏离,一张漂亮的脸庞被黑衣衬得更加雪白,看着像个英挺俊俏的青年仙侠, 很是不同以往。 “……”听到方寸心的答案,叶玄雪一阵无语。 以她的脾性,他早该猜到的,何苦多此一问? “把天劫召出。”他道。 “怎么, 你用不了浮霜明光?”方寸心盯着他手里那里薄冰问道。 浮霜明光的速度比天劫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能节省他们不少时间,她才费劲给弄了出来。 问归问,她还是同时召出了天劫。 惊雷闪过,威风凛凛的天劫出现在二人面前,叶玄雪并未回答方寸心,只是祭起浮霜明光。薄冰瞬间化作一对晶莹剔透的透明冰羽,插在天劫后背上。 刹那间,天劫仰天无声嘶吼,身上的暗纹也透出几缕蓝色,那股肃杀中又添寒意。 “这样更快。”叶玄雪这才开口,只是刚说完话,他便一叠声咳起。 他的经脉已伤,稍动灵气,全身便阵阵剧痛。 不期然间,他的唇中被方寸心塞进了一枚清香四溢的丹药,那药入口即化,瞬间流转全身,缓解了他的痛苦。唇瓣感受到她指腹稍纵即逝的温度,他微微一怔,喃道:“太微化灵丹?” 那是太微宗最好,也最贵的一种丹药,有起死回生之强大功效,只是炼制太难,一百年就炼出十来颗,为太微镇宗之药。 “嗯。白天问司寇靖远买的,一颗价值三亿!我一共买了三颗,这还有两颗,你收着吧。”她说话间把一只青瓷小瓶塞进他怀中,“算你十亿,记得把灵石给我。” “这药太微宗不外售,并无价格。”叶玄雪摩挲着瓶子,感受着瓶身上的余温,“你抢的吧?” 方寸心已经跃上天劫后背,正朝他伸手,闻言只道:“半买半抢,我不是要当雷曦宗主了,司寇靖远说要送我礼物做贺礼,我就问他讨这丹药了。” 白天的时候,重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方寸心即将出任雷曦宗宗主一位,司寇靖远立刻上前恭喜她,并称要送她一份大礼。 他完全低估了方寸心不要脸的程度,方寸心顺着他这句客气话往上爬,立刻伸手要太微化灵丹,把他给惊得脸都绿了。当着所有强修的面,话已出口,他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勉强推了两句,就被方寸心改成用灵石买了。 叶玄雪脑中已经浮现司寇靖远咬牙切齿浑身肉疼的表情了,忍不住又翘了唇角。 方寸心简直就是五宗的克星。 握着方寸心手一跃而上,叶玄雪稳稳坐在她身后,手迟疑了片刻,轻轻揽住她的腰。 天劫旋即飞起,化作一道光箭,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景物只剩两片光斑。 方寸心对天劫的速度很满意,按这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雷曦宗了。 “你真准备当雷曦宗宗主?”风把叶玄雪的声音吹得有些变调。 两人已经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前胸贴着后背,像多年前无数次远行那样。 “真答应就不会和你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了。”方寸心倚在他怀中,懒洋洋回道。 答应了重黎,她才能争取到一点让对方松懈的时间,也暂时转移五宗的目光。如今她要成为雷曦宗主的消息已经在五宗内传开,重黎准备在玄机阁先给她办个简单的宗主继任典仪,昭告天下以便她有个正式的身份来加入五宗的商议决策,待回到雷曦后,再补一场盛大的典仪,故这两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应该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以她的性格,叶玄雪认为她不会单纯只是想暗中潜回雷曦宗,调查她想知道的事。 “你猜。”方寸心转过头,噙着笑看他。 叶玄雪撇开眼去。 离得太近,她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而来,本就是场无声缠绵诱惑,现下她转过头,那唇近在咫尺,笑意化作春水,让他脑中浮起那日太苍林中忘情交融,心中便有些无法自持的蠢蠢欲动,他的定力受到考验,只能狼狈地别开头。 察觉到他突然的沉默,方寸心便也回过头,不再言语,只全力催动天劫前行。 ———— 半个时辰后,他们便抵达了雷曦宗。 方寸心给叶玄雪用了张幻形符,片刻时间,眼前这张脸已经变成她在雷曦宗最讨厌的一个弟子庞君德的模样 “每次看到这张脸,我就想揍。”方寸心一边将从庞君德那里顺到的宗门身份牌塞给叶玄雪,一边道。 “那你不换个顺眼的人幻形?”叶玄雪捏着玉牌道。 “这不是正好能给他找点麻烦。”方寸心笑得满眼坏心思,与叶玄雪并肩进了雷曦宗。 大部分弟子都在玄机阁,又是夜间,雷曦宗显得格外静谧神秘,方寸心释出神识,一路行走都提前避开巡逻的弟子和四周安设的机关,天亮前就抵达宗门正北方,一处被荒草掩盖的荒芜之地,若不是特意标记出来,这地方在雷曦宗的舆图中,就是个人迹绝踪的废弃角落。 “是这里了。”叶玄雪对比着檀洛舟给方寸心的那张舆图道。 二人的前方是片被浓厚的灰色瘴气所阻绝的地域,以风吹散一角雾气后,可以看出是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里面有古怪。我的灵识进入后就溃散,无法往内查探。”方寸心道。 正常情况,如果有屏蔽灵识的机关法宝,她的元神会感受到阻力和攻击,而她也可以以强大的元神对此进行反击,进而闯进去,但这底下没有传来任何异样,她的神识却像尘烟一样消散了。 叶玄雪往前走了两步,双脚已经站到悬崖边缘,他闭上眼,静静呼吸了片刻,退回方寸心身边:“你闻到没有,雾气里有股很微弱的腥锈味?” 他一提醒,方寸心动动鼻子,还真有股淡淡的让人不悦的气味。 “是腐草石的味道。腐草石是九寰上炼制某类用以压制灵识,以及克制法宝的法宝所必需之物。”叶玄雪道。 这话听来就有些绕口,方寸心蹙眉消化着,并没打断他的回答。 “你可以简单理解,它的功效和黑魔风沙有点像,但原理不同。腐草石天生有干扰灵识以及晶丝传导的能力,用它所炼制的法宝,能够扰乱对手的法宝运转与灵识释放。不过因为它的产量非常小且并不稳定,脱离某种生长环境后就会很快风化,所以无法炼制成大型法宝。”叶玄雪一边说一边望向深渊,“这下面肯定有个非常大型的腐草石矿,才会造成这片瘴气,连你的灵识都没办法进入。” “也就是底下无法使用灵识,哪怕我直接施展法术也不行?”方寸心问道。 叶玄雪点头:“这下面,是真正的绝灵地。” 这样的地方,哪怕有一大片腐草石矿,也无人敢进。 方寸心想了片刻,让叶玄雪把龙魂鞭掏出,站在崖边将龙魂鞭无限变长后,把鞭子一端牢牢捆在悬崖畔的巨石上。 “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闯。”她道。 越是这样,她越兴奋。 这里连灵网都无法铺设,是个彻底被世界放逐的角落,最适合用来藏匿秘密。 她靠近叶玄雪,与他贴身而立,龙魂鞭的另一端如同蛇一般游来,缠到两人腰上,让两人贴得更加紧密。两人各抽出一只手,握住鞭子,同时以脚点地,缓慢地踩着陡峭崖壁,向深处探去。 一阵疾风涌过,龙魂鞭猛烈晃动起来,两个人如同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被悬在半空。叶玄雪没忍住,还是伸手搂住她的腰,同时手用力,与她合同控制着鞭绳的晃动,保持下降时的稳定。 从方寸心的视角望去,他低垂的眸眼十分认真,一举一动都很谨慎,有着裴君岳一贯的沉着稳定。 脚下的深渊好像变得不那么恐怖,虽然方寸心本来也没在害怕,但这一刻,她还是能深深感受到这个男人所带来的某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低下头,不期然间撞进她晶亮的眼眸,里头所萦绕的光芒,好似穿越了过往种种,回到二人感情最炽热的时候。 那夺目的光芒,像会把人融化。 叶玄雪的心狠狠一颤,又迅速转开头,回避了这个目光。 方寸心也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也不知多久,两人的脚终于踩到实地。解开龙魂长鞭,两人彻底分开往里探去,只将长鞭留在崖边。 那股源自腐草石的气息已经十分浓郁,两人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嘎吱嘎吱踩到碎石砾的声音。这里不见天日,光线源自四周飞舞的发光小虫与一些矿石伴生的荧矿上,所以十分黯淡,幸而崖底没有瘴气,倒让前方的路更加清晰了。 这的确是个长满绿色晶簇的幽深矿道,矿道很长,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矿道最深处传来,仿佛藏着什么活物。无法使用法术,也不知有没危险,两人保持着警惕走得很慢,突然间一道黑影从前方的石晶下面窜出,叶玄雪猛地攥住方寸心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两枚石头却同时从二人掌中射出,不偏不倚射中那道黑影——是条再普通不过的蛇。 方寸心噗呲一声笑了:“两个元婴境界的修士,被一条蛇吓成这样?你说好笑不好笑?” 叶玄雪对她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报以一记冷眼,但牵着她的手却再没松过。 就这般走了许久,算算时辰,外头应该已经天亮,他们才终于远处黯淡的光线中看到个模糊的人影。 是的,这里藏着人。 那人盘坐在绿色的碎晶石堆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褴褛不堪,头发像杂草般乱蓬蓬地披散在脑后,他垂着头,似乎毫无生气的模样,看不清面容。 方寸心和叶玄雪停在离这人百步之遥的地方,互相对视了一眼,才又小心地靠近他。 寸心 第157节 距离又缩短了一半的时候,这人突然间抬起头,紧紧盯着眼前两个不速之客。 “是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沙哑的声音响起,他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一般,语调和语气都生硬无比。 “日晷城,檀洛舟。”方寸心缓缓开口,手中已经扣了数枚石头。 无法施展法术,他们的外功都不弱,这些石头在二人手中,也是穿心断骨的利器。 “师姐?”那人却喃喃着,渐渐亢奋起来,“你们是师姐送进来的?” 听到这个称呼,方寸心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方寸心挣开叶玄雪的手,掠到那人面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韩南星?你没死?” 不出所料,被关在这里的男人,是那个为了夺取雷眼、杀死日晷城主,不惜用整个天骸墟设下死局的天骸墟前任墟主韩南星。 很快的,方寸心立刻又想起那日卓青让为日晷城主押送关着几个跟随韩南星进入禁地的修士的囚笼里,其中有一个全部封死,并贴着四道符文封印的箱子。 “是幻月救了你?!”方寸心反应了过来。 他要杀幻月,幻月却又救了他? 这很矛盾。 “方寸心?!”韩南星也认出了她,他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向她,从最初的亢奋化作惊骇,“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来的是你?是不是……被它发现了?” 叶玄雪又将方寸心往身后一拉,自己则朝前迈了小半步,挡在她的斜前方,阻止韩南星的过度靠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寸心取出檀洛舟给的玉牌扔给他,“是檀洛舟,也就是你嘴里的师姐让我来的。” 韩南星把玉牌擎在掌中,反反复复地查看,最后把玉牌贴在心口,眼中似要滴下泪来。 “真是师姐。”他激动道。 方寸心蹙了眉——这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该不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太久变疯了吧? “师姐说过,如果有一日,有人能够走到我面前,那人便是她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韩南星又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中,“可为什么是你呢?你明明……明明就是被它选中的人,师姐为何挑了你?” 他?她?它? 是谁? “被什么人选中?”叶玄雪问道。 “不是人……它不是人……”韩南星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师姐不肯告诉我。我想救师姐逃离它的掌控的,可它不让,它无处不在……我和师姐斗不过它……” “你冷静些。”察觉到他的精神有崩溃的迹象,方寸心安抚道,尝试最简单的问题引导,“先告我,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这里是九寰唯一一个,它无法进入的地方,师姐把我藏在这里,它就发现不了我还活着,也就杀不了我。”韩南星果然答道。 唯一无法进入的地方? “按你所说,你和你师姐之间应该没有仇怨,可当日在天骸墟,你为何要杀你师姐?”叶玄雪亦开了口,问出心中疑惑。 “没,我喜欢师姐,我不会杀她的……我和师姐演了场戏,我们只是想拿到雷眼,可是我们失败了,是我太没用。”韩南星自责地将玉牌捧在怀中。 “演戏?可……是你师姐让我保住雷眼的。”方寸心只觉心中疑惑越问越多。 韩南星便朝她笑了:“因为雷眼放在天骸墟,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她的任务,就是让你得到雷眼!她不能违抗它的命令!” 方寸心猛地攥紧被雷眼烙眼的手。 果然,都不是意外,亦非巧合。 “雷眼到底是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选中的人才能得到雷眼,才有资格成为雷曦宗宗主……”他说话间又顿了顿,露出个诡异的笑,续道—— “有了雷眼,才能找到它,对付它。” 第163章 无所不在 方天遗和穆寒山同时出现在这…… 方寸心攥紧的拳头中, 指甲已用力嵌进掌心的雷眼烙痕。 按照韩南星与沈卿衣所言,从她……亦或是他们在这里复苏的那一刻起,便被躲在雷眼后的东西牵引着, 像牵线傀儡般,每走一步都在它的窥探与引导下。 甚至于, 也许连他们的过去, 都完完全全曝露在它的眼皮下。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被人愚弄于股掌之中,按照某种即定的命运走下去,仿佛她人生的喜怒哀乐与挣扎蜕变, 只是一出写好的戏文,哪里该沉沦, 何时会振作, 高/潮迭起只是被预先安排的故事。那会让她觉得,她这辈子所做过的努力,所承受的苦楚,以及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成长与改变, 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丝凉意覆盖到她紧攥的拳头上,及时地安抚了她内心的狂风巨浪。 方寸心转头望去,只瞧见眉头深锁的叶玄雪。 他神色平静, 瞳眸幽深,正轻轻地用手掌包裹住方寸心的拳头。 “你喜欢你的师姐?可据我所知,你的师姐是幻月, 一件生出灵智的法宝,她并非人类。”叶玄雪代替方寸心开口,问了个相对轻松些的问题,用以缓和方寸心和韩南星此时的情绪。 “那又如何?”韩南星似乎想起什么, 目光变得温柔,“我也是小界仙民,十五岁那年来到九寰,没有修为,什么都不懂不会,在山里采药的时候遇到恶兽,若非师姐出现,我早就已经被撕成碎片,沦为恶兽之食。师姐将我带回雷曦,悉心照顾,又教我修行,她是这世间待我最好,也最温柔的女人,我为何不能喜欢她?是法宝又如何?难道连你们也要以世俗的目光来看待我与师姐?” 语毕,他目光晶亮地望着眼前二人。 方寸心已经平静,和叶玄雪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出相同的感慨。 这物种跨得有点大。 不过生出灵智的法宝,精神上大抵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喜怒哀乐一应俱全,会与人类相爱,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所以……你爱上你的师姐,想要拿到雷眼,成为雷曦宗的宗主,而后找到它,再杀了它,让你的师姐从此自由,不再被操纵?”叶玄雪已经大概捋清脉络。 韩南星点头,又道:“可它太强大了,不论我们做什么都瞒不过它,甚至反过来利用我和师姐为雷眼设的局,引方寸心入局,让雷眼顺理成章落到她手中。” “让我得到雷眼是为了什么?”方寸心问道。 “我不知道。”韩南星回她,“夺取雷眼失败后,我就被师姐送到这里,外界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师姐只告诉我,如果有人前来,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那个人。若那个人足够聪明,自然会想到答案,若是个愚笨之人,猜不出答案也不必白送性命。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被它选中的人。” 再往下似乎已经问不出什么确切信息来,韩南星并不知道那东西的具体身份,神志又有些不清,而外界现下应该天已大亮,时间很紧,方寸心不能再耽搁下去,伸手将那枚玉牌从韩南星怀中取回,又和叶玄雪打了个眼神。 韩南星怀里蓦地一空,竟抱着双臂蹲到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丝毫不理已经转身离开的二人。 ———— 顺着龙魂鞭回到悬崖上,时辰果然不早,接任雷曦宗宗主的典礼安排在今日巳正时分,他们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叶玄雪抖动龙魂鞭,将它收起,提醒她:“你离宗之事,最多只能瞒到典礼开始时。回吗?” 两人走时,在玄机阁内留了替身法宝,以瞒过众人耳目,可到典礼开始时必会有人来请,到时候一定会发现那是替身。在这敏感的时候,她带着叶玄雪一起消失,必然在五宗掀起风浪。 方寸心点点头,祭出了天劫,沉默不语地翻身跃上天劫的背,又将叶玄雪拉了上来。 “你在想什么?”见她一反常态不言不语,满脸凝肃的模样,叶玄雪不由问道。 “在想韩南星说的话。”方寸心忖道,“他说用雷眼可以找到那东西的藏身之地,可到目前为止,雷眼在我这里的作用,只是用来探索案匣库,让我的元神可以随心所欲的查看到案匣库的消息。” 凭借雷眼的存在,她才能从金犀村的案子中,顺腾摸瓜查到五宗和裴敬川头上。 除此之外,雷眼好像没有其他作用。 或者说,她还没有发现? 她总觉得她漏了什么。 “这个作用已经很了不得了了。掌握了案匣库,在你眼中,这天下就没有秘密可言。”叶玄雪道。 正在往回飞的天劫猛地停下,方寸心霍然转头:“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掌握了案匣库,在你眼中,这天下就没有秘密可言?”叶玄雪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忽然间慢慢蹙了眉。 “对啊,有了案匣库,就能知悉天下所有秘密。”方寸心只觉得混沌的思绪被一道电光劈开,那道电光慢慢串起了所有,“你记得韩南星说过,那东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叶玄雪飞快跟上了她的思绪:“韩南星还说,这悬崖底部是九寰之上唯一一个那东西无法踏足之地,而这个悬崖下面是腐草石矿,绝灵之地,无法铺设灵网……” “九寰所有的案匣库都通过灵网联结,灵网操纵着整个九寰的运转,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个东西,藏在灵网里面?!”方寸心声音渐渐变调,同时她的后背窜起一道寒意。 自从来到九寰起,她就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窥视着自己,原来那并非她的错觉。 她转头向后望向叶玄雪,在他眼中读到了同样的震愕惊骇。 这超脱了他们的认知,而未知的危险与无处不在的窥视,带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我想起来了,我在哪里看到过那幅《乾坤定星图》了。”方寸心望着叶玄雪的眼睛道,“是灵网……星眼外的符纹,像极了灵网的铺设线路图。” 她凭借雷眼探寻过案匣库,案匣库之间以灵网相连结,一道又一道仿佛蛛网,虽然谈不上一模一样,但至少极其相似,她几乎能断定,这二者之间必然有着某种关系。 两人停在半空中,寒风吹得衣袂狂舞,心也寒浸浸的,像被什么堵塞了一样。 那个东西,藏在灵网中。 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 会是什么? 异兽?可异兽没有那么高的灵智,不可能布下这一环又一环的局。 那会是什么? 他们似乎离真相已经很近,只差这一步,可就这最后一步,仿如天堑。 “别想了,去灵网里面会会它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方寸心果断开口。 天劫呼啸一声,调转了方向,朝着雷曦宗内门飞去。 不回玄机阁了。 ———— 眨眼时间,两人已经飞过雷曦宗内门与外门交界处,方寸心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负责守卫内门的弟子发现天空的异常,刚要出声喝止并追缉二人,便见天空飞来一物。 “我是你们宗主方寸心!”两枚宗门弟子令牌和她的声音同时落下,叫守卫内门的弟子一阵无措。 方寸心要出任宗主的消息当然已经传回雷曦宗,只是今日就是她的接任大典,她此刻应该在玄机阁接受众人的观礼才对,怎么会出现在雷曦宗? 是有人假扮?可她扔过来的那两枚宗门弟子令牌,却又证明出现在此的方寸心和“庞君德”确实是本人。 倘若是宗主驾临,那他们确实没有资格阻拦。 就这思考的片刻功夫,天上那两人已经消失在守卫眼中。 方寸心没有选择去雷曦宗的案匣案,而是飞向了雷曦宗正殿后方那棵笼罩整个内门浮岛的巨大晶树,那是雷曦宗的灵源长晏神树,亦是灵网的一个灵气源头。 越接近长晏神树,四周的灵气就越充沛,无数的彩羽飞鸟或停或飞于璀璨的晶树之间,让这棵神树生机勃勃。 寸心 第158节 天劫在离神树树杆还有百步距离时停飞在半空中,方寸心抬手在四周布下一道雷圈,又将点心召出,让它化作庞然大物守在天劫身侧,替他们两人护法。 做完这些,她才扣住叶玄雪的手腕,与他一起从天劫背上飞起,面对面地浮身于神树巨大的树冠下。 “元神跟紧我,我带你去探探灵网。” 随着方寸心一声低喝,两人的眉心同时泛起白光,两团光球从那白光中钻出,悬停片刻后融为一道光箭,倏尔飞向神树。 那是属于高阶修士才的神通——元神出窍。二人暂时舍弃了肉身,以强大的元神进入长晏神树中。一张庞大且复杂的青色脉络瞬间出现在方寸心脑中,这是九寰五大灵源之一,与其它四种灵源构成支撑如今九寰运转的灵源,它向下接通着无数的城市,大大小小数之不尽的机关法宝,源源不绝地向它们输送着灵气,而作为终极灵源,它本该无法再往上追溯,但现在…… 方寸心的元神内浮起个幽沉的紫色雷眼烙记,神树的灵网上方,居然应和着她的烙印,打开了一个眼状裂隙。 那股让人无法忍受的,巨大的厌恶感席卷而来,瞬间让方寸心回到天骸墟的玄雷禁地中。那时她伤势未愈,元神难以抵抗这古怪的压力,可如今她不止恢复修为,甚至境界还前进了一大步,再加上叶玄雪的元神,元婴境界的双元神力瞬间便反压制住这股气息。 二人的元神没有丝毫停留,闯入了诡异的裂隙间。 刹时间,如入无底漩涡。 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 “寸心,为父在此。” “君岳,为师等你已久……” 两道虚影缓缓浮现,这一次,方寸心和叶玄雪看得清清楚楚。 方天遗和穆寒山同时出现在这里。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离方寸心接任雷曦宗主的大典只剩下半炷香时间。玄机峰的大殿内,所有观礼的修士已经齐聚一堂,正在等候方寸心的驾临。 如此重要的典礼,若按正常,她早该到偏殿内准备,可如今偏殿里却空无一人,只剩下急得团团转的雷曦宗弟子。 “她还没到?”门外快步踱进来一人,正是盛装的重黎山主。 今日之典礼由她主持,她一早已到大殿招呼了众人许久。 “还没。”弟子连礼都没来得行,就先禀报道。 重黎柳眉紧蹙,也不知那方寸心又在搞什么,便收到一则传音。 “师姐,方寸心跑了,留在玄机阁里的是她的替身。”萧西临冷冽的声音从传音玉里响起。 重黎问道:“那叶玄雪呢?” “一起失踪了,用的也是替身。”萧西临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发现方寸心失踪的第一时间,她就去寻找叶玄雪了。 重黎咬牙切齿:“方寸心!” 她耍弄了他们所有人。 “山主……”留在偏殿的弟子忽然间开口,小心翼翼道,“收到宗门消息,宗主和庞君德师兄,出现在雷曦宗长晏神树下。” 什么?! 重黎顿惊。 正站在偏殿门口的庞君德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立时出声:“我什么时候随她回宗门了?那不是我!” 重黎已然明白,那必是叶玄雪假扮。 “师姐,现下该如何是好?”萧西临的声音再度响起。 “先别管那边,稳住殿上的人再说。”重黎冷道,“一个仪式罢了,是不是她真身不重要,她能用替身,我们也可以!” 第164章 如何原谅 纵死不能忘恨,除非时光可以…… 方寸心和裴君岳都想不到, 有生之年会在一个虚无的灵网空间中再见到方天遗和穆寒山。 那两道虚影浮在扭曲的光影之间,似乎随时都可能化作抽象的光线,融入四周难以形容的斑斓光芒间, 可他们的身影又那般清晰,就连笑起时皮肤的纹路与飞散的发丝, 都根根清晰。 而随着他们一起被记起的, 是那段遥远的回忆。 她与裴君岳一共结过两修,一次在天遗门,一次在云海一梦,不论哪次都是能令九寰古仙界震动的大喜事, 可最后都成为毁天灭地般的灾劫。他们这辈子都各自穿过两次嫁衣,彼此都见过对方盛装后最美丽的模样, 但那嫁衣鲜红的颜色, 却全被鲜血浸染。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们可以抛却这段过去,却无人可以遗忘。 “你记得吗?我在云海一梦骗你失忆扮作你师妹时,你曾带我下山,到凡人的世界看过一出戏文。”方寸心不急着辨别这两道虚影的真假, 反问向身边的叶玄雪。 “记得。”叶玄雪道。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戏文是他安排的。她虽失忆,但他总有预感,她终有一日会恢复记忆, 到那时候他们之间便隔着天堑一样深的仇恨。他编了个戏文,让尘世凡人排成戏,唱给她听。 戏文里的男女主角, 亦是隔着国仇家恨相爱,与当时的他们,有几分相似。 “那时,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方寸心便又道。 “嗯。我问的是, 你要如何才愿意原谅我。”叶玄雪回道。 不过是借着戏文来试探她的真实想法,那时的他还在奢望着有朝一日,可以化解她的仇恨。 “你说,如果你是戏文里面那个女人,纵死不能忘恨,除非时光可以逆溯,死去之人能够复生,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给了他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答案。 裴君岳做不到。 到了后来,云海一梦因她而亡,那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方寸心这个答案虽然残酷,却已经是她当时能够给出的唯一一丝希望。 而今天,他们站在这里,同时见到了本该死去的人,她那句听来不切实际的答案,竟莫名有了几分荒谬的真实感。 “你是我阿爹?”方寸心没再回答叶玄雪,只朝着不远处的方天遗开口。 “我不是你阿爹又会是何人?”方天遗开口道,他的容貌维持在而立之年,棱角分明的脸庞十分俊朗,眉宇间的威严又让他气度非凡,声音虽不大,却如蓄雷威,“你是我从小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难道连为父也认不出来?” 方寸心盯着方天遗,他和她记忆里的方天遗,不论是长相还是神情又或是说话语气,皆一模一样。她和父亲感情很深,再见死去的父亲,她应该激动的,至少不该如现在这般漠然冷静,像个没有感情的人。 是因为她境界提升,心境也随之改变?还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凡世感情逐渐淡忘? 不,不是因为这些。 她似乎从心底开始动摇,方天遗和九寰,都是一场虚无。 那边,穆寒山亦开了口:“君岳,为师已在此等了你多年,可你太让为师失望了。为了一个女人,你毁了云海一梦,如今竟又与她在一起,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云海一梦又是如何毁的?” 白袍长须的穆寒山一派仙风道骨,他声色俱厉地斥责着叶玄雪。 “弟子没忘,弟子只是……”对比方寸心的冷漠,叶玄雪被字字诛心,元神起了波澜,有些不稳。 师门会覆灭,全因他一时贪念,他却纵容自己继续与仇人纠缠,迟迟无法下手杀她。 他愧对师父,愧对师门。 扭曲的光影倏地一转,四周景象瞬改。 猛烈的风像要将人撕碎般,天空混沌一片,厮杀的怒吼与尖叫伴着金铁交鸣的斗法声从远处传来,古老的祭台上流转着红色符文,方寸心穿着一袭残破的霞光嫁衣,手中雷骨剑嗡嗡震动着,与站在对面的男人对峙着。 那已不是叶玄雪。 裴君岳亦着红衣,俊美无双的容颜早已被恨意覆盖,通红的眼眸似要噬人般望着正对面的方寸心。 青墟再现,一战未了,他们之间不死无休。 “君岳,杀了她,替我与你死去的师弟师妹们报仇……”穆寒山的声音响在裴君岳的身后。 那道仙影飞在他身后,随着风飘来摆去。 “寸心,为父教过你的,不要对自己的敌人留情!” 方天遗的身影亦飞在方寸心身后,像一道黑色雾影,被风撕得狂乱。 裴君岳仿佛被什么蒙蔽了心智,震鞭化龙,随着一声龙吟响在耳畔响起,龙影飞旋而出,裴君岳跃到龙上,朝方寸心攻去。方寸心蹙起眉,手中长剑落下,顷刻间漫天雷落,雷骨剑金芒闪动,随着她的动作刺向裴君岳…… 惊天动地的仙威卷得四周风云聚涌,青墟之火冲天而起,两道身影踏着火海在半空中交汇。剑尖所向,是裴君岳的心房,龙魂所噬,是方寸心的魂神。 眼见这毫无留手的一击,就要终结这段纠缠许久的情爱,可那剑尖却偏了三分,龙魂亦咆哮着越过雷骨剑,各自奔向站在他们身后的人——方天遗和穆寒山。 方寸心与裴君岳擦身而错,背靠背站在了青墟赤焰上。 裴君岳的龙魂穿透了方天遗的虚影,雷骨剑刺进穆寒山的胸口。 两道虚影却连晃动都没有,依旧稳稳飞在半空,青墟之景却随之化为灰烬,四周回归一片虚无灵境。 “你若真是我阿爹,养我百年,是不是只为这一日?” “师父,你与方天遗,到底是何关系?”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 魂神无法做假,这两道飞在半空的虚影,在二人的联手攻击试探下,已能确认,的的确确属于方天遗和穆寒山。 方天遗与穆寒山对视一眼,忽然飞向二人正上空,化作两只血色眼眸。 庞大的虚影渐渐显现,头顶着天盘膝坐在这灵境中,在他的面前,方寸心和叶玄雪都渺小如蝼蚁。除了那双发着血色亮光的眼眸,方寸心和叶玄雪看不出他的模样,只能通过这庞大的法相来判断——他境界很高,至少比他们两都高。 他用那双血色眼眸冰冷地注视着方寸心和叶玄雪,又朝两人伸出手掌。 “不好!”方寸心后背生寒,心中顿时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想也没想,便拉起叶玄雪往来时之路飞去。而四周的空间仿佛也被男人那举重若轻的一掌压到崩溃,开始湮灭,化作深渊巨口吞噬向两人。 方寸心与叶玄雪化作两道交缠的元神,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逃离,然而四周的崩塌比他们更快,转眼就已经超过了他们,深渊巨口也已追到他们身后。 所幸出口也已不远,一个喘息的功夫就能脱离此地。 叶玄雪倏地慢了半步,用自己的元神力将方寸心推向出口。 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 眼见方寸心被他推出出口,那深渊巨口也已吞噬到叶玄雪,整个空间除了那个小小的出口还发出亮光外,已彻底被黑暗笼罩。 电光火石间,出口处却又探进一道元神。 方寸心的元神伸出手,拉住了叶玄雪,然而强大的阻力却让她无法将叶玄雪的元神及时救出。正是情急之时,方寸心的元神却突然间浮起淡淡的紫焰。 她的元神力突然变得强大,牢牢抓住了叶玄雪,骤然发力,将他一把拉出。 两人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寸心 第159节 方寸心脱力般虚软地倒进叶玄雪怀中,整个人都在颤抖着,被他紧紧抱住。 “谁让你自焚元神救我!”叶玄雪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怒气,雪白的容颜气到通红,可声音却发抖。 自焚元神是能短暂提升元神力,然而反噬巨大,稍有不慎却会让人魂神俱灭。 方寸心斜了他一眼,并不与他争执,只放眼四望。长晏神树四周已经围了许多的雷曦弟子,满满当当的如同布了个天罗地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时辰,来不及回玄机阁参加雷曦宗宗主大典了,不过反正她也没准备当这个宗主,是以毫不着急。 “离开这里!”她取了张传送符箓塞进叶玄雪手中。 —————— 玄机峰的大殿上,五宗上修全都到齐。无量海的寂承苍、太微山的司寇靖远、沉渊阁的海肃,以及暂代玄机宗主之职的林颂皆位列大殿正上方的右侧,殿内两侧与殿外偌大的沐剑场上也全部挤满了五宗弟子,其中不乏像卓青让、海沛这样的五宗弟子佼佼者。 而作为方寸心初入九寰时所教过的学生,桑慕和虞随得到了礼遇,资历虽然不够,但仍旧站到观礼的最前方,满怀期待地看着身着华服,盛装出现在大殿上的方寸心。 强大的实力总是让人忽略容颜美貌,也只有这一刻,方寸心的美,才直逼众人眼眸。 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凛然高贵,为她火焰般的明艳,添上一抹震慑人心的威严。 她缓缓踏过人群,脚下莲华绽放,生出华光。 虞随十分兴奋,他以曾身为她的学生而骄傲,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可他身边的桑慕却蹙了蹙眉,不时望向殿外。 叶师兄没来? 那边,站在大殿上方的寂承苍也同样望向殿外——纵然如今叶玄雪身份敏感,但在方寸心的大日子,他没道理不出现。 只有站在卓青让身后的小五,垂下眼眸,自顾自听着耳际传音器内传来的声音。 片刻后,小五悄然往后退去。 “去哪?”卓青让发现及时,一把攥住他,低声问道。 小五用力扫落他的手,道:“天机不可泄露。” 卓青让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想再问,可殿外此时却冲进一个修士。 “各位宗主,仙君……”那修士在殿门前驻足,看着大殿内的气氛,有些不知所措。 看他衣着,应是太微山的弟子。 方寸心已经走到大殿正中,闻声转头,面无表情地望向那弟子。 太微司寇靖远见状怒斥:“何事慌慌张张?你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弟子知道,但是……”那弟子抹抹了额头的汗,咬牙道,“驻守横刃山的师兄发来急报,唐梦归带着所有异兽,跑了!” 什么? 大殿内的所有修士全都一愣,连重黎和萧西临都未能幸免。卓青让已顾不上自己的弟弟,立刻与九寰学院那边传音联系,片刻后才沉声道:“他说的是真的?” 横刃山三十五只异兽,全部凭空消失! “方寸心!唐梦归是你的人,这到底怎么回事?”海肃反应过来,率先质问向站在殿中央的盛装女修。 几股庞大的仙威带着怒质的气息,随之压向方寸心,重黎想阻止已然不及。 蓬—— 一声轻响,“方寸心”不敌诸修之威,化归傀儡原形。 众修愕然,齐刷刷望向重黎和萧西临。 -----------------------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第165章 方寸 这是个让人手脚冰冷的猜测。 备受瞩目的典礼被打断, 看着变成傀儡的“方寸心”,大殿在短暂的震愕与沉默后,终于由海肃发出厉声喝问:“我就说那方寸心私自驯养异兽有问题, 她那行径与裴敬川有何差别?如今唐梦归带走横刃山的异兽,只怕与她脱不了干系!你们雷曦宗还以傀儡化形, 骗我等齐聚此地参加她的接任大典, 简直助纣为虐!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一声质问惊醒了殿内众人,司寇靖远等人也纷纷回过神来,想起被方寸心诓走的药,若是她当不成雷曦宗主, 他的肉只怕更疼了,故化心疼为愤意, 亦怒斥道:“都是一丘之貉!重黎, 萧西临,你们雷曦今日必要给我等一个交代!将方寸心和那批异□□出来!” “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解开便好。”作为主人的林颂此时也只能按下心中震惊,急忙打圆场。 然而无人听他的,海肃仍旧咄咄逼人:“数十只异兽, 倘若进入九寰,是何等可怕祸患!方寸心狼子野心,只怕本就想借刀杀人, 雷曦宗和她恐怕早就商量好了,欲除裴敬川后取而代之!” “就是如此!今日罪行败露,你们还有何话要讲?!”司寇靖远亦喝道。 看着地上的傀儡,重黎和萧西临万没料到方寸心的胆子竟如此之大, 现如今看着地上的傀儡,二人亦百口莫辩。 “各位稍安毋躁,我以性命担保,雷曦宗绝无为祸九寰之心,其中只怕确有误会,给我们一点时间查清此事原委。西临,联系苏断水。”重黎沉声道。 “给你们时间查,还是给你们时间逃?”海肃冷道。 重黎刚要回话,那边人影一闪,却是一直没有作声的寂承苍已掠出大殿,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无量海众弟子,速离玄机!” 随她一句话,大殿内外飞起百余修士,都跟着她压空而离。 “不好!”卓青让见状忽然开口,“叶玄雪!” 经他提醒,众人方想起,叶玄雪体内封印着凶壤,又与方寸心走得很近,只怕…… 果不其然,叶玄雪也失去了踪迹。 “立刻全境通缉方寸心、叶玄雪与唐梦归三人!”海肃断然道,又望向重黎,“你们雷曦宗修士,必需留在玄机阁内,哪里也不准去!” 五宗已群龙无首,海肃此时站出指挥大局,倒也恰逢其时,众人莫敢不从。 “抽调各城仙军驻守九寰学院,院内任何人皆不得擅离,所有学生与老师,全部接受异兽寄生测试,另各宗门及其辖下诸城,亦当接受测试,凡遇被寄生仙民,均关入仙牢,不得有误,违者当诛。”他雷厉风行下达命令,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 只是此语一出,殿内外都传来几声哗然。 当日在玄机阁围剿裴敬川时,不少被异兽寄生的学生,如壮英之辈亦都出了力。另外九寰学院用大量学生做了试验,被异兽寄生的修士,根据个人体质差异呈现出不同状态,失败的会直接死亡,部分会丧失理智彻底被异兽控制,但还有一大部分,则依然拥有自我意识与理智,正在九寰学院内接受治疗,看是否能与异兽分离。 海肃的命令却将这些被残害的修士一杆子打死,甚至波及整个九寰。 “师父……”站他身边的卓青让深感不妙,虽然此举能够令沉渊阁在此时一举成为五宗之首,但手段过于严苛,物及必反,只怕后续九寰内部将爆发战事。眼下天裂未平,若是九寰内部再出问题,必然陷入内忧外患的危险境地。 裴敬川为九寰守了两百年的平静,也将彻底被打破。 然而海肃只冷冷盯了他一眼,并没让卓青让将未尽之语说完,便挥手将他震退。 卓青让有自知之名,他是卓家长子,母亲是西临神君,海肃对他本就并非全然信任,如今更是不可能再听他之言。 “他这是想借机清除异己,让沉渊阁一家独大!”萧西临见状凑在重黎耳边小声絮语,“如今该如何是好?” “让他演。”重黎冷道,“我们只管方寸心。那么大批的异兽,必需一个藏身之地。你说她能把这些异兽藏到哪里?” 萧西临想了想,道:“天骸墟……” ———— 传送法阵流转的光芒黯淡后,方寸心和叶玄雪已经出现在天骸墟内。方寸心依然有些虚弱,被叶玄雪从天劫身上抱下,掠进她的洞府。 没等方寸心缓过神,她的唇瓣就被按入一枚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滋润五脏六腑与经脉,就连元神的刺疼亦是一阵缓解。 “三亿的药!”方寸心心疼道。 叶玄雪喂给她的,正是她费了一番口水买回来的天价太微化灵丹。 “这药钱,你还是得按数给我!”方寸心扯着叶玄雪的衣袖道。 她不管,药虽然被他喂给她,但本是替他买的,他还得付钱。 叶玄雪被她气笑,俊美的容颜上神情一阵扭曲,从储物空间里取出自己的身份牌塞进她掌中,只道:“我的所有身家,都给你!” 能消停了吗? “那倒也不用……”她虚伪地客气着,手却诚实地把他的身份牌放进自己囊中。 叶玄雪无语冷笑。 “我无大碍。”方寸心道。她可没有叶玄雪想得那么弱,且也并未将元神焚毁,只是施展此术会有反噬,给她一些时间调息自可渐渐恢复。 见她面上虽有些疲惫虚弱之态,可眉间精神尚可,脸色也没有异常,叶玄雪方放下来心,只道:“你先运功调息,我替你护法。” 方寸心点点头,盘膝坐定,闭上双眸自行运功。叶玄雪站在她身边,似有些情不自禁,伸手将她鬓边碎发轻轻勾到她耳后,指腹又顺着她的脸颊摩挲片刻,方才回神收手。 洞府只他二人,静谧无比。 约过了两个时辰,方寸心方悠悠醒来。运功调息再加上太微化灵,焚神术所带来的反噬已被消弥得差不多。 老唐已经传信予她,按她吩咐从第一天起就开始偷偷将横刃山的异兽转运到天骸墟,现如今已经全部送抵天骸墟外。一年多前她下令扩建天骸墟,如今正适合用来做为那些异兽暂时的容身之地。 小五也传来消息,白日的雷曦宗主接任仪式以失败告终,五宗联盟分崩离析,就连仙军都分成了几大阵营,乱象将起。说来也好笑,重黎竟想出用傀儡人代替她出席典仪,正撞上横刃山事情败露,雷曦山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倒是出乎方寸心的意料。 也不知重黎到底为何,非要让她成为雷曦宗的宗主。 外界事态已愈演愈烈,这其中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方寸心如今也算和五宗撕破了脸,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面临五宗围剿,还得早做打算才行。 如此想着,她抬起头来,望向静静坐在法座下首的叶玄雪。他正垂头将手上一张舆图和那张《乾坤定星图》进行对比,方寸心起身走到他面前,问道:“在研究什么?” 叶玄雪并未抬头,只是指指那张舆图:“你看。” 方寸心垂眸,只见他手中是张九寰舆图,但舆图上已经用朱笔密密麻麻圈出许多地方,而后又用线将这些地方连接起来,最终形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络。 “乾坤定星图?”方寸心一眼便看出,那庞大的网络与他另一手上所拿的乾坤定星图几乎相同。 “你不是同我说,这乾坤定星图的符纹,与灵网的走向相仿,所以我把九寰的灵网布设图画出,以供比对。”叶玄雪回答道。 果然如她言,二者几乎相同。 “这是九寰的灵网布设图?怎么好像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方寸心又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这是最初的灵网布设图,而非如今经过后人扩大的,为九寰灵网主脉。原图被五宗收藏于秘地之中,我年轻时曾随师父见过一次,如今尚有记忆。”叶玄雪便道。 “你年轻时?”方寸心挑眉,戏谑般盯着他。 “叶玄雪年轻之时。”他便又道。 “那不还是你。”方寸心勾了唇,存心逗弄,又在他回应前迅速回归正题,“按你的发现,有人以九寰作符,将这乾坤定星图,绘在了九寰大地之上,我们可以根据这幅图,推算出阵眼所处位置。” 叶玄雪点头,道:“正是如此。” 他一边说一边点向舆图数处:“你看,这是无量海的灵泉位置,这是玄机阁的万古长生阵,以及太微与沉渊……”他顿了顿,最后指向一处,“雷曦长晏神树。” 五处灵源位置,与乾坤定星图中,离雷眼最近的五个主要符形相符。 寸心 第160节 叶玄雪的指尖将五个灵源位置联接画圈,最后用力一划,定在舆图某处:“这里,就是雷眼位置所在。” 方寸心双眸骤凛:“这地方……不就是日晷城?” 叶玄雪却缓缓摇了头:“不止。你有所不知,日晷城的位置乃是雷曦宗旧址,亦是当年异兽撕破天宇初次侵袭九寰之地,所以在它的正上空,就是天裂战场!只是如今被九寰的防御屏障所挡,所以无法窥得。” “……”方寸心心中陡然一惊,她万没想到,天裂战场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深吸口,忽想到一事:“你说这是灵网的初始布设图?若我没有记错,这个图,是由……” 那个名字未及出口,她便见叶玄雪目光沉重地点下头去。 这个猜测让两人的心都是一沉,方寸心沉默片刻,斟酌道:“按此推测,这星图阵眼位置不是天上就是地下。我记得我初到望鹤之际,曾参观过毓秀馆天衍阁的藏宝处,在里面陈列着一个形如舆图的古法宝,是为天裂镇山之宝,其名——方寸。你可知,它位于天裂何处?” 叶玄雪经她提醒,亦想起五宗确实有这件宝物,不过他搜遍记忆,仍旧摇了头:“确有此宝,但我从未见过,亦不知它位于天裂何地。” 说着说着,他声音忽低:“不过我也想起来了,那幅舆图……和你我所存的九寰舆图,一般无二!” 方寸心望着他的眼,以一种带着亢奋的诡谲语气,缓缓道:“你说,有没一种可能,我们压根不是古仙界的人,也不是所谓小界仙民,我们一直……被人养在那‘方寸’天地间?” 这是个让人手脚冰冷的猜测。 她的声音落下后,两人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第166章 攻城 围剿天骸。 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到方寸心的手掌“啪”一声按在舆图上。 “先别想了,你师父带着无量海的弟子已经离开玄机阁,沉渊和雷曦已经撕破脸, 在玄机阁内大打出手,我恐怕他们很快就会追到这里来, 你我必需早做打算。”方寸心道。 比起这个猜测, 还有更加严峻的情势摆在面前,如今她彻底得罪全五宗,据说已经被五宗下了全境追缉令,成为九寰的头号公敌, 一个偷走三十五……不,三十六只异兽的极度危险人物。 这样的人物, 万万年来, 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所受的“待遇”也是有史以来的最高规格——五宗以三对二的票数已经通过调集一千仙军,只为缉拿一个方寸心。 她藏身天骸墟的消息瞒不了太久,日晷之都虽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地下城, 但也并非固若金汤,倘若出动大量仙军和修士,同样守不住。 “你如何打算?”叶玄雪问道。 这可是和全九寰为敌。 “给你两条路。你可以回无量海, 向你师尊禀明是受我胁迫,他们不知道你是尸傀,你应该能在无量海的庇护之下好好活着……”方寸心亦道。 “然后呢?一辈子被锁在无量海?还是被他们关入仙牢?”叶玄雪嘲弄般笑起, 清澈的眼眸似乎变得幽沉,“我的时日无多,只想弄清一切,再与你好好了结。” 方寸心嚼着“时日无多”四个字, 看着他明显比从前更加苍白的脸色与眉目间泛上来的黑气,不由自主攥了攥拳,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又道:“第二条路,跟着你的仇人,也就是我……这条路不好走,你想清楚。” “和你一起时,有哪条路是好走的?再难还能难过你我那一百五十余载?”叶玄雪道,“如今裴君岳所剩不过一缕元神,连骸骨都已不存,而叶玄雪也是个不人不鬼的尸傀,被迫与凶壤共用一体。我又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没有。 不论是裴君岳还是叶玄雪,都已经失去所有。 “那我就当你选择暂时与我结盟了。”方寸心没有安慰他,他也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支撑下去的执念。 “快则两日,慢则五天,他们应该会包围天骸墟,前来擒我。”方寸心续道,“我要带三十五只异兽共同闭关,你和老唐替我护法,无论如何替我争取三天时间。” “你想吸纳异兽的力量提升修为?”叶玄雪蹙起眉头,思忖道,“可三天时间,那么多的异兽你来不及完全吸收,何况你还要运功消化这些力量,将之化为灵气自用。再者论如今你元婴大圆满,如此庞大的力量势必会助你突破境界,但绝无可能在仓促之间完成……” 他越想越觉得方寸心不是打算吸纳异兽的力量,点心却在此时从她后颈处探出头来,冲着他眨了眨眼,仿佛在给他提示。 “你是想……”他双眸倏尔一亮。 “疯拳美人,异兽女皇,你觉得这两个名号,哪个更好听?”她笑着问他,一脸的亢奋,仿佛成为九寰公敌对她来说,是个荣耀而不是灾难。 “……”叶玄雪绷了绷脚趾,觉得这两个听起来都有些羞耻。 那逼人的紧迫感,到底因为她的话而减轻些许。 方寸心扬唇一笑,没心没肺般出了洞府,自去寻找唐梦归与那三十五只异兽。 ———— 三十五只异兽,如今都被唐梦归安置在天骸墟的兽骨城中。 那是当初方寸心下令,在天骸墟外圈地扩建的新区,如今建到一半,地面大框架已经圈定,兽骨城的建筑也已搭好,不过尚未装满,只是个空壳。 现在正适合安置这些异兽。 方寸心到时,兽骨城内外已都布了障眼法阵,傀儡人在四周巡逻着,唐梦归正在兽骨城最中央由白骨垒城的房子中,忙着处置这些异兽。 这些形态各异的异兽被关在特制的铁笼中,全都处于半昏睡状态。 “来得正好。”看到方寸心,唐梦归二话没说,扬手便扔给方寸心一匣子冰锥,“那边三只交给你。” 冰锥是他以无量海的万载玄冰晶所提炼而成浓缩冰晶,专门用以压制异兽,否则这么大量的异兽,没有合适的关押地,要是全部清醒只怕要翻天。 方寸心接下后二话没说,按他的要求,将三枚冰锥全部射入将要苏醒的三只异兽体内后,方回到老唐身边。 “污血数量已经足够支撑天海舰抵达天裂战场,余下的可以等进了天裂再炼,反正那里异兽多。”老唐道,“这批污血质量很好,做为灵气的替代品,已经足够稳定。” “你真的做好准备,随我远赴天裂?”方寸心望着房间里那复杂无比的污血萃取提炼仪问道。 唐梦归没有犹豫地点头:“我想做的事,你已经帮我做了,九寰没有我牵挂的人事物了。世人容不下我的研究,这里也无法提供支撑我实验的东西,我没有留下的理由。或许在那里,才有机会找到新的出路。” 污血的出现,早已为世界提供了全新的可能性,如果不能彻底驱逐异兽,封闭天裂,寻找到新的灵源,那么九寰只能去尝试着和异兽共存,寻找一条崭新的路。 旧的思想已经跟不上世界的变迁,他们总要学着改变,来适应未来会发生的变化。 他同意裴敬川的部分观点,却不是裴敬川那样激进的人。这注定他无法像裴敬川那样钻营权术,牺牲无数生命去成全一个也许是正确的改革,他只能在他所擅长的领域,去发现这其中的无数可能,他需要一个真正属于他的舞台以及一个与他观念一致的伙伴。 方寸心在世人眼中应该算是个疯子,可从他在她面前取出第一滴污血起,她就已经成为他心中伙伴的不二人选。 “嗯。”方寸心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如今我们所面临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那些追缉我们的修士恐怕很快就要抵达天骸。我要在此闭关,你和叶玄雪帮我拖延三天时间。我只要三天!” “知道了。”老唐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从前每次面对她抛出的难题那样,泰然自若地接受。 余话再无。 方寸心飞到兽骨城的正中央,盘膝浮坐半空,开始了她这不算长,却十分严峻的三日闭关。 庞大的元神彻底从她身上释出,顷刻间笼罩了第一头异兽。 一声低觉的幽咽响起,沉睡的异兽被唤醒。它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胁力,正如同山峦般压到自己身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催发了它的抵抗,但那股力量却带着碾压般的震慑力,冲进它身体,朝着它生命的内核冲去。 无数细小的电流如同触须般张开,与它体内复杂的脉络相连,带来的是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源源不绝地顺着这些触须流走,它奋力扭曲挣扎着,嘶吼着,想要从对方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却无济于事,只能不断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深入的侵占,仿佛要将它的力量与生命通通都汲取干净。 它本能地开始恐惧,从最初的抵抗到挣扎逃离再到臣服,它能做的只有顺从。 顺从于这股恐怖力量的操纵后,对方似乎变得温和,不再从它身上汲取力量。它匍匐在地,睁开混沌的眼望向浮在半空的女修。 一个橘色的光团飞到它的面前,小小的身躯在它面前得意地颤动身体,仿佛在宣誓着某种地位——嗯,它是点心老大。 方寸心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微汗珠。 纵然她元神强大,且对异兽拥有着某种先天的克制,但要在短时间内驯服一只成年异兽并且不能完全吸走对方的力量,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三十五只异兽,她只有三天时间。 ———— 然而第一声警鸣响彻日晷城时,时间只过去一天。 日晷城六大城区同时进入戒备状态,日晷城的仙民们惶惑不安地望着压空而过的黑影,那是倾巢而出的日晷城护城傀儡与修士。 上回出动这么多护城傀儡和修士大军,已经是百余年前被两大仙宗合力围剿的战斗,那一役虽然没能攻破日晷之都,但双方的损失都十分惨重。至此,方换得这百余年休生养息的和平时光,让日晷城与九寰共存。 情况远比众人想像得要严重许多。 这一次围剿日晷之都的,是由沉渊阁宗主海肃所率领的五宗仙军精锐部队。海肃并司寇靖远带着两宗弟子并一千名身着赤甲的强修,浩浩荡荡地飞身半空,将整个日晷之都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仙军的身上,都带着能够毁天灭地的战场法宝,随时随地要踏平这座地下之都。 第二声警鸣随之响起。 日晷之都的护城大阵同时启动,刺眼光芒冲天而起,与之一起出动的,还有无数护城军与傀儡人。 雷曦宗的重黎带着萧西临与一众弟子从远处赶来,第一时间挡在日晷城护城军大队前方。 两军对峙,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头,无量海的寂承苍也率众赶到,冷冷地浮身半空。 五宗一都成三足分立之势。 “怎么,寂宗主又赶来救你那徒弟?”海肃冷笑一声质问道。 寂承苍横剑于前,面对他的嘲讽只回以凌厉仙威,沉音朗道:“无量宗来此捉拿孽徒叶玄雪,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她能在灭劫台上拼死相救叶玄雪,也能忍痛清理门户。无量海立宗万载,不能毁在她手中。 海肃得意地转过头去,问向重黎:“你们呢?打算用整个日晷城,给方寸心陪葬?” 重黎看着天空黑压压的人群,不得不作出了让步。 “我可以放你们进去捉拿方寸心,但条件是,你们不得伤我日晷城分毫。”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海肃冷道。 “怎么?海宗主莫非是想借机平了我日晷之都?”重黎唇角亦勾起笑意,“若我日晷城拼死抵抗,到时拼得两败俱伤,造成的巨大损失光凭你一个沉渊阁,能撑得住?别忘了,这仙军向来是由五宗共同供养!” 一句话,便说得海肃哑口无言。 “还有,两厢开战费力费时,你以为方寸心会乖乖在天骸墟等着你去抓?”重黎续道,唇角的嘲弄越来越大。 沉渊阁怎会出了这么个愚蠢的武夫? 海肃脸色愈发阴沉,那边寂承苍倒是开了口:“我同意你的条件,先送我进去拿人。” 重黎垂眸斟酌了片刻,朝后方微微颌首。守城军和傀儡们让出路来,露出正后方一个巨大的直抵天骸墟的传送阵。 寂承苍化作疾光一道,掠进了日晷之都的出口。 眼见寂承苍消失眼前,海肃再也忍不住:“好,我也答应你。” “你只能带一百名仙军入内。”重黎再提条件。 “重黎,你莫得寸进尺!”海肃大怒。 “这是为了九寰着想。你们可别忘了,这日晷之都下面镇着什么?为了捉那三十五只异兽,你们难道想把日晷之都下面镇压的数百只上古异兽放出来?” 寸心 第161节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方才想起,这日晷之都因何而来。 ———— 第三声警鸣响彻六城区时,天骸墟的修士们已经全部逃往前三城。 整个天骸墟空空荡荡,比当初地渊风暴爆发时人更少。方寸心将天骸墟通道全部关闭,如今谁也无法直接进入天骸墟腹地,就算是日晷城城主,最多也只能把人送到入口位置。 也不知最先来的人,会是谁。 荒芜的城池充满末日的气息,看不清的天空下布满被风沙半遮掩的残垣断壁,兽骨堆曝露在风沙中,透着被岁月侵蚀的悲凉。 叶玄雪独自坐在这片无人荒城中最高的一座兽骨堆之上,望着幽沉天色间飞来的第一个人。 那是他的师父,寂承苍。 第167章 末日来临 末日来临。 御剑而来的女修, 仍旧顶着冷若冰霜的容颜,目光如剑般锐利,仿佛不会为世间万物动容。 她有着极其坚定的信念, 道心坚不可摧,认定的人事物从不轻易改变。 他是她的弟子, 所以灭劫台上她拼死相救, 不会将他交给任何外人判他死罪。 他是她的弟子,所以他与方寸心合谋盗走异兽犯下滔天大罪,清理门户她也不会假手他人。 “跟我回去受罚,亦或留在这里受死, 你选。”寂承苍一句废话都没有,只给他两条路。 叶玄雪缓缓起身, 站在兽骨堆上朝着远空的人长拜:“师尊。我不能走。” “那便是选择受死, 我成全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寂承苍的弟子,也不再是无量海的修士,你我师徒缘尽, 无量海亦与你再无关系。”寂承苍依旧面无表情,只那双眼眸中泛起的一丝夹杂着释怀的不舍,很快被寒芒所取代。 她的声音很大, 不止说给叶玄雪听,也说给身后赶到的其他人听。 从此以后界线划清,叶玄雪不再是无量海的弟子, 亦非五宗之人。 叶玄雪再拜:“是弟子辜负师尊与宗门教诲,不配再为无量之修,弟子……拜别师尊。” 拜下之时,他闭了眼。 也不知为何, 他想起了穆寒山。那也是他的师父,身为正道魁首,穆寒山对他寄予厚望,自小便悉心栽培他,教他仙术,授他道理,希望他以天下为先,时刻提醒他要惩恶除魔庇护苍生——天下苍生是云海一梦,奸恶邪魔是天遗。那像是一根牢牢绑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生是云海一梦的人,死也当为云海一梦的鬼。 寂承苍不同,她不擅言辞,不会说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无论是诛杀异兽恶修,还是为宗门出力,凡事皆身先士卒,为弟子树立榜样。她看似严苛酷厉,却始终心存慈悲。于叶玄雪而言,她亦是一根枷锁。 她本可用这根枷锁控制叶玄雪,将他锁在宗门桎梏中,可她没有。 她果断地与他做了切割,将他彻底逐出了师门。 没有师门的束缚,他无需再承担长久以来背负的重任,也不必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永远被五宗诟病,甚至束缚囚禁于幽闭之地。 当然,这一切的代价很巨大,但叶玄雪知道,这是寂承苍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她明白叶玄雪需要什么。他需要自由,需要任性的勇气,需要自己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哪怕后果自负,也比一辈子活在他们的操纵中要好。 从某种程度来看,裴君岳虽身而为人,却活得像个傀儡;叶玄雪是真正的傀儡,然而有人却竭尽全力教他为人。 真是讽刺。 而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桎梏,他才会那般疯狂的爱上方寸心。 “闲话休说,受死吧。”寂承苍挽个剑花,周身绽起凌厉剑意。 长剑化作千剑剑阵,狂风骤涌,卷起漫天风沙。 她的身后赶到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和日晷城达成什么样的条件,海肃和司寇靖远也带着人闯进天骸墟,雷曦众人亦同时赶到。 叶玄雪身上穿的,还是那日的玄色劲裳,通身的黑衬得他肤色愈白,猎猎作响的衣袂仿佛应和着他手中那根飞舞如龙的长鞭。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五宗高高在上的大师兄,仿佛化作这荒芜之城的幽灵鬼魅。 庞大的仙威从他身上涌出,竟与对面的寂承苍平分秋色。 这意味着,他的境界也在元婴以上。 这个发现不止让众修震惊,就连身为他师父的寂承苍也同样惊讶。原以为只有方寸心一个人境界强大,却不曾想连叶玄雪亦在元婴之上。可他先前明明只是金丹后期的境界,怎会突然臻至元婴? 寂承苍虽惊却不乱,执剑破风,剑阵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尽数朝着叶玄雪飞去。叶玄雪飞到兽骨堆后,长鞭扫过,只将那堆兽骨砸得粉碎。粉碎的兽骨化作满天灰霾,顷刻间笼罩四周,叶玄雪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雾色中。 “障眼法?寂承苍,你该不会是对他手下留情吧?”海肃嘲讽道。 回应他的是,是寂承苍回手横扫的一剑,剑气划破他身前的地面,炸起一片尘沙,带着杀意警告海肃,海肃刚要发作,却见她已然催动剑阵。半空的剑阵旋转起来,形成的剑气化作飓风,将四周灰霾抽走。叶玄雪的身影依旧未现,灰霾之中只露出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发出震慑人心的龙吟。 “就算他有元婴境界,先前受到的重创也没那么容易恢复,他只剩元神虚张声势罢了。众军听令,不必理会叶玄雪,攻入天骸墟内擒拿方寸心!”海肃一声令下。 四方修士齐声发出应喝,声透重云震彻四野。 寂承苍的剑阵带走灰霾,千柄长剑散发出刺眼青光,化作剑雨朝着正前方的龙影落下。仙军驾着铁鹤棘狼,天上地下掠向远处的天骸墟,尘沙四涌,厮杀的喝声震耳欲聋,荒芜的地底城变成战场。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巨龙由虚化实,腾起与寂承苍的剑阵撞上,化作一片刺耳银光,将整个荒城照得亮如白昼。叶玄雪被震飞,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坠去,那边寂承苍亦退后百步。龙影和剑阵四散,化作无数流光四坠入地,点亮地面无数骨堆。 一道画地为符的符阵亮起,古老的法阵绽起冲天光芒,将所有闯入的修士困在中央。 四周升起银白屏障,百余傀儡人披甲而出,各执法器散在法阵周围,远处的天际飞出数十傀儡鹰鹏,身上绑着天骸墟拆下来的机关法宝,由唐梦归操纵着,迎向五宗仙军。 “师姐,我们帮哪边?”萧西临飞于重黎身后问道。 “哪边都不帮,让他们打个够。”重黎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它的计划,本就是利用方寸心对付其余四宗,且看他们之间谁人胜出吧。 法宝的轰鸣和厮杀声音不绝于耳,漫天狂涌的风沙间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光芒,刀光剑影,冰海风卷……本就荒芜的城池被打得满目疮痍。 “方寸心必在暗处谋划什么,叶玄雪和唐梦归在拖延时间!集中杀此二人!”海肃看穿他们的计划,喝令众修将攻击全部对准叶玄雪和唐梦归,他亦飞身而起,执宝冲入阵中,直奔唐梦归而去。 司寇靖远留在原地,飞快掐诀,幻化满地藤龙棘雨钻入沙石之间,逐一破去埋在地面的无数阵眼。 叶玄雪一边执阵,一边应对来自寂承苍的攻击,已是独木难支。 本就残破的身体,全靠着元神召唤出的龙魂在硬撑,可面对千军万马的攻击,纵是龙魂亦无以为继。巨龙身影渐渐由实化虚,光芒缓缓消褪。一道寒光飞来,射进叶玄雪的右肩,他的手一松,长鞭落地,巨龙亦咆哮一声,消失在天际。 用来阻挡众人的法阵岌岌可危,濒临崩溃。 那边海肃化弓引箭,一箭破空,将唐梦归所驾驭的鹰鹏射下,唐梦归亦从半空落下,未及回防便又被海肃另一箭追来。 “砰”一声脆响,远空飞来道鞭影。 叶玄雪凌空纵鞭,卷下海肃的长箭,自己却被寂承苍的剑气打中前胸,倒地难起。 血从他的唇角沁出,流入泥沙之中。 法阵已破,远空的机关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任借这些和五宗仙军对抗,不啻天方夜谭。 修士们冲破防线,逼近天骸墟。 一道炽烈且绵长的火墙倏尔燃起,又将他们逼退数十步。火渊兽化出原形,成为阻拦众人的最后一道防御。 那厢,寂承苍已朝躺在地上的叶玄雪举起长剑,剑尖凝聚一点寒光。 “螳臂挡车,就只为一个女子?”寂承苍冷道。 叶玄雪只道:“为她,也为我自己。” 语毕,他身上绽起幽焰,一股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上透出。 “师尊,你不能杀我。”他的眼眸化作幽暗血色,后背隆起,绽裂的皮肤中涌出鲜血,腕足伸出。 寂承苍飞快出剑,欲在他身边落下剑牢,将他封住。 那只蜇伏许久的凶壤,再次有了复苏的痕迹。 叶玄雪弓着身体弹跃而起,如同一只异兽般,落到了火墙之前,一双血眸充满噬血气息,再无先前清明。 所有修士都是一愣。 “凶壤没那么容易出来,在他彻底异兽化前,杀了他和凶壤,攻进天骸!”海肃又是一声喝令,率先飞向叶玄雪。 无数的攻击,随之袭向叶玄雪。 电光火石间,天骸墟的正上空闪过一道仿佛如紫雷的光芒。唐梦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躲入火墙之内,正浮身半空,手持空间法宝。 天际撕开巨大的裂隙,一艘巨大的船舰正缓缓穿过这个裂隙,带来可怕的压迫感。 小五站在船舷上放声吼道:“叶师兄,这里!快上来!” 他的身后,跟着十来个修士,当先几人,正是壮英、徐杨和大明。不用多想,其余几人皆是当日被方寸心从九寰学院救下的被异兽寄生的几个学生。 “你生的好儿子!”重黎见状转头朝萧西临似笑非笑道。 小儿子跟着方寸心就罢了,怎么大儿子也暗地里帮着方寸心去了。 海肃下令后,那些本该被关押的九寰学院学生能逃出来,若没卓青让的帮助,根本难以实现。 “儿子大了不由娘。”萧西临对此倒没有怒意,反有些得意。 卓家家训,强者为尊,他们的选择也没错。 叶玄雪闻声跃向天海舰,然而寂承苍和海肃的攻击左右夹击而至,将他逼退。他眼里射出凶光,后背的凶壤腕足已经向外生长得更多,他看了眼远空的小五,朝对方摇了摇头,而后纵身迎向正前方的密集的攻击。 “师兄——”小五急唤了声,然而已来不及阻止他。 各色法宝与仙术的虹芒如同烟花般,在他眼前绽开,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道属于寂承苍,哪一道又属于海肃。 这些攻击倘若全部落到他身,也许他会粉身碎骨,凶壤彻底出世,也许他和凶壤一起,都被炸成齑粉……他不知道会是哪种结果,今日过后,他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罪人,但不重要了…… 他一直都是罪人。 那些烟花般绚烂的攻击落到他头上,一切都终结之际,他的身后忽然伸来一只黑色巨爪。 那巨爪从隔空撕裂的巨隙中伸出,不偏不倚环住他的腰,在最危急之际把他往后一拉。所有的攻击落空,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与此同时紫雷破空,带着破竹之势袭向寂承苍与海肃二人,二人脸色骤变,疾退速防。然而刺耳的鸣声响起,海肃被雷尾扫中,壮实的身躯被震飞,寂承苍横剑于胸前,强扛紫雷,虽未被震飞,却也后退了百步。 黑爪踏出巨隙,一只庞大的墨色异兽张着满是獠牙利齿的嘴,缓缓出现在火墙的正上空。方寸心盘腿坐在那只庞然大物的背上,一双森冷眼眸布满陌生的凶意与怒杀,手里握着紫光微闪的雷骨剑。 而随着她的出现,一只接着一只的异兽踏出裂隙。满天的密集虫潮让人望而生畏,外形可怖的巨大异兽,在方寸心身后一字排开。异兽齐声嘶吼,发出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弯下腰,运功抵御。 看那些异兽乖顺听话的模样,众修的心都跟着沉了。 情势瞬间逆转。 黑爪已经将叶玄雪送到她的身边。 他侧眸望去,她的脸色并不好,显得格外苍白,额间沁满汗珠,看起来有些虚弱。她降伏这些异兽的时间,比她预估的要少,只怕是情急之下伤了本源。 “我没事。”方寸心看出他的想法,一边说,一边释放出自己所剩无几的元神。 寸心 第162节 元神没入叶玄雪体内,化作庞大封印,镇压住那只蠢蠢欲动的凶壤。 “打不过就跑,别总擅动凶壤,我也不是次次都救到你。”方寸心看着他满身伤痕,像快碎掉的瓷人般,叹道。 “不必救我。”叶玄雪感受到心境恢复平静,只道,“死了几次都死不掉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全身上下嘴最硬!”方寸心白了他一眼,指挥着异兽将他扔向天海舰,“和老唐去舰上等着,这里交给我。” 语毕,她再度望向前方诸修,冷笑着朗声道:“你们要抓的人是我吧?怎样?还要继续吗?” 所有修士都被震慑在四周,不敢轻举妄动,海肃吐了几口血,勉强回到司寇靖远身边,与他面面相觑,陷入两难境地。 谁都没有想到,她竟能驯服这三十五只异兽。 三十五只异兽,再加上火渊兽和凶壤,以及天海舰,这在天裂战场上也不是一千个仙军就能平息的力量。 “你们不动手,那我可要动手了!”她嘲笑道。 “方寸心,你别得意太早!”海肃一边强硬道,一边朝身边众人打起手势,打算带队撤离此地,“来日方长,这里是九寰,终有一日你会……” 他话没说完,便收到迎头而落的兽爪攻击。 “废话真多。要打就打,不打就滚!”方寸心没耐心和他们浪费口水,“趁我不打算开杀戒,赶紧滚!” 海肃狼狈地避开,一阵心惊,面上仍旧强撑着,只朝众人道了声:“有胆你在这等着,我们走!”便率先飞离了天骸墟。 这声势浩大的讨伐,转眼间就成了丧家犬,惹来重黎和萧西临一阵冷笑。 那边方寸心又望向寂承苍,倒还算礼貌:“寂宗主,还有何赐教?” 寂承苍看了眼天海舰上的叶玄雪,未置一语,转身便要离去。 一场战事眼见消弥,方寸心身形晃了晃,仿佛要从异兽背上滑落,却被从天海舰上回来的叶玄雪扶住。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突然间,地面猛烈地震动起来。 谁那么不长眼又想来对付她? 方寸心顿时烦躁起来——没完没了了,看来不开杀戒是不行了? 她正想着,远处的寂承苍也停下了步伐,惊疑地看着地面,重黎与萧西临亦面露疑色,仿佛都对这异常的情况感到诧异。 不是五宗干的?那会是什么? 震动越来越大,是从日晷城外界传来,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撞击着地面。 “不好!”重黎似乎想到什么,神情骤沉,“五宗灵源耗尽,天裂异兽已攻破防线,闯到九寰防御罩前。” 作为日晷城,亦或是整个九寰最大的一件法宝,幻月亦观察监控着天裂战场的一切,她的消息,最快最准。 灵源耗尽,异兽攻入九寰,万载前的天劫重现,又是生灵涂炭的灾难。而这一次,若没有了灵源,九寰完全抵挡不了异兽大潮的攻击。 末日来临。 -----------------------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第168章 天裂战场 你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不会…… 前所未有的死气涌现。 从日晷城的最底层开始, 灵网中的灵气中断,所有靠着灵网而运转的机关法宝都逐一瘫痪。作为光源的法宝一件接一件关闭,黑暗突然笼罩一切。 就连传送法阵, 也完全停止运转。 方寸心和叶玄雪驾驭着天劫,在第一时间赶往外界察看九寰现状。 他们从日晷之都的出口飞出时, 海肃、司寇靖远、仙军和两宗弟子尚未走远, 重黎、萧西临与寂承苍等诸人也全都停在高空,惊骇地偏瞰眼前变得陌生的天地。 四野城池密集如星海的灯火,一片片熄灭,只剩下些微弱的光芒, 在黑暗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殆尽。天空日月星辰俱灭, 一张蓝网隐约显现, 不时有巨物穿破这张蓝网,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作无数火流星,带着长长的焰光拖尾砸向地面。 轰隆—— 不知何处的山石草木屋舍殿宇被砸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远处传来仙民们慌乱惊恐的尖叫和呼救声, 失去了灵气,城市的防御无法启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市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下被粉碎, 化为灰烬。 尘烟四起,大地不断地震颤,仿佛一只强弩之末的巨兽, 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火焰很快在城市间蔓延,不知何处而起的飓风,卷起漫天火星,将这场灾难带到更远的地方。 这一幕, 与古旧卷轴上所绘的天裂袭城的画面,何其相似。 他们都见过,却在见到的这一刻,仍旧觉得陌生,不知所措。 “去天裂。”远处传来的一声冷语,惊醒陷入震惊的修士们。 诸修回身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瞧见满身肃杀神情冷冽的方寸心。 他们互为敌对,但在这个时刻,却已失去斗法的理由。 “幻月,你呢?”方寸心问向雷曦宗的重黎山主,不再称其名号。 “我走不了。我没完成它给我的任务,已经是它的弃子。”幻月苦笑,“很快……我也会死。” 她说话间,身影忽然开始闪动,整个人渐渐变得虚无。 “它操纵灵网截断灵气,幻月没、有、力、量……找、方、寸……”最后几个字,幻月说得不再流利,像个缺少能量的傀儡人,发出机械般生硬的声音,连一句话都没法说完,便化作一具铁质傀儡人,从半空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师姐——”萧西临一声惊呼, 此景看得诸君一阵骇然,寂承苍迅速捕捉到其中关键:“它?操纵灵网,截断灵气?是谁?” 九寰之上,何人有这等能耐? “想知道,就上天裂找答案。”方寸心摇摇头。 “林师兄提过,裴敬川和他在天裂战场上发现有一股力量,正在不断从五宗灵源中抽取灵气。今日之劫,只怕皆因此而起。”叶玄雪道。 “幻月,她是幻月?”海肃显然也听说过法宝幻月之名,怒吼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给我们说清楚!” 然而没等他收到回答,日晷之都的入口便从内部被撞裂,天海舰从里面摇摇晃晃飞出。小五和唐梦归带着几个学生,都站在甲板上,冲着方寸心招手。 “异兽已经装好了,你们快点过来!我不会驾驭它——” 小五的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然变调,因为这艘天海舰不受控制地撞向众人。 他不会操控这只庞然大物。 半空中的修士们不得不四散逃开这艘像喝醉酒一样的神舰,以免被它撞上。 天劫一闪,身形再现时已经出现在天海舰上。叶玄雪飞身落下天劫,立刻释出神识取代小五控制了天海舰。歪斜的船身瞬间扳正,舰头竖起,朝向天宇。 “你们到内舱坐好。”随着他一语落下,天海舰当着众人的面缓缓飞起。 唐梦归迅速带着众人进入内舱,各自找位置坐下,甲板上除了叶玄雪,只剩方寸心。风呼啸而过,整只船舰已然竖起,她的双脚却牢牢粘在甲板上。 神识从她识海中放出,涌入天海舰,与叶玄雪的神识在繁复如浩海的脉络中相会。 没有多余的话,叶玄雪负责操纵船舰飞行与幻形,方寸心则接入船舰的法宝。 九百六十八种形态变化,一千八百七十五件法宝武器,七十种法阵禁制,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头昏眼花。 所幸方寸心跟着他学过基础,加上她强大的元神和悟性,倒不难上手。 天海舰轰地一声,加快速度,如同疾电般射向天宇,将一众修士全都扔在身后。 只是…… “方寸心,那是幻形罩!你别乱碰好么!”叶玄雪无奈的声音响在方寸心的元神。 被抛在地上的修士望去,只看见早已远去的天海舰在天际一会变成鲲鹏,一会变成玄武,渐渐消失在众人眼中。 “那你倒是教我啊!”方寸心道。 天海舰的内部脉络太大了,她的元神有点忙。 “用破空锥!在幻形罩的附近,你快点!”叶玄雪深呼吸,力持冷静道。 马上就要撞上九寰防御罩了,只能用破空锥划开空间裂隙闯过去,否则两相撞上,防御罩和天海舰都会受损。 “附近?附近有几万条晶脉!”方寸心一边怨道,一边将全部神识都融入天海舰。 她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只怪这天海舰过分复杂。 天宇的蓝色巨网已近在咫尺,叶玄雪闭闭眼,正要做撞击准备,突然间前方撕开一道裂隙,在撞上防御罩前,整艘天海舰驶入了裂隙间。 被抛在地上的修士看着天海舰在天际一会变成鲲鹏,一会变成玄武,最后嗖的一下,在防御罩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 越过防御罩,四周的景象已经脱离九寰地貌,呈现出一种诡异深邃的黑蓝色。 这是天海舰自带的空间隧道,与天裂战场相连接。 船舰稳定下来,叶玄雪收回大部分神识,盘膝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方寸心抹着汗,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四目相望,方寸心倏地一笑。叶玄雪没好气地盯着她,难得骂道:“我迟早被你玩死。” 破烂的身体,蠢蠢欲动的异兽,崩溃的封印……他还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她是一点也不知道怜惜。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全是临危授命。 就好比这天海舰,看到小五驾着它出现,他才知道她让人把天海舰从玄机阁给偷了过来。又用老唐新炼的污血为源,再将异兽第五区塞进灵舱,做它的后备灵源。 真是胆子大到能包天。 “死不了的。除非被我杀死!”方寸心摇头,向后一倒,呈大字形摊在甲板上,看着顶上一片幽沉的虚空。 “你不如把我这条命拿走,也省得没完没了折腾。”叶玄雪斜眸看她,“凶壤还能给你补充点灵气,让你破境。” “怎么?你不想报仇了?”方寸心侧过身,伸手一拽他的衣袖,把他拉下,“总说丧气话,可不像你。” 叶玄雪枕着手臂,与面对面侧躺着。 她的眼比从前更明亮,有如璀璨星辰,历经岁月而不改其光。两人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却似无法跨越的星海,纵使已万般亲密,也难以触碰。 “不像我?不像哪个我?叶玄雪还是裴君岳?”叶玄雪没好气道,“死人还是活魂?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那得问你自己。”方寸心也看着他的眼,可她已经无法从他眼中再找到最初的光彩了,取而代之的是双充满郁色的幽瞳。 虽然怀念当初的裴君岳,但方寸心并不执着于从前。人心不会永远年轻,可成长也不意味着老去,他们只是变得更加强大,而强大的背后,必定有颗不再稚嫩且历经世事的心。 “你不需要问我,也不需要问任何人。”方寸心抚上他的脸,“反正在我这里,你是我的宿敌,我的仇人,也是情人、同袍。如此而已。” 不管他是人是鬼,是怪物还是傀儡。 寸心 第163节 “你得记住,做我的对手不能逃避。”她倏地捏住他冰冷的脸颊,“叶玄雪,我不接受你的逃避。” 他的眸眯得狭长,散发着隐约的危险,那是种被人戳穿心思后的防备。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如今的心态,死亡从某种程度来说,对他是种解脱。不论是背负的情仇爱恨,还是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 “那你可曾想过,死亡除了是结束,也是起点?”他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对自己的脸颊的揉捏。 “起点?”方寸心有些不解。 “终结这一世的恩怨,来世你我许能干干净净的相逢,你不想吗?”他问她。 方寸心神情一愣,转而坐起,抚额长笑:“叶玄雪,你怎会如此天真?你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不会等你轮回转世的。” 说话间,她俯身倾向他,攥住他的衣襟:“我会长长久久千年万岁的活着,而你死了,轮回了一世又一世,我们永远不会再相遇。没有来世,没有重逢,我不会去找你,你也不会记得我。我会遇到新的男人,你也许会爱上别的女人,你我之间只会有这一世情缘。” 宇宙如此庞大,他轮回转世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何处了。 转世再续前缘,那是凡人戏文才会有浪漫,不属于他们这些修士。 她连天道都不信,怎会相信所谓轮回转世。死亡在她这里,就是终结,不仅仅是生命的终结,也是所有恩怨情仇的结束。 叶玄雪并没反驳她,只是沉默地抬手,用手掌包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唇按在自己唇上,贪婪地、疯狂地,从她唇间汲取力量。 如同一场霸道的宣告。 ———— “你们在看什么?”壮英从老唐和小五中间探出脑袋,想知道他们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舱门前看什么。 不是说船舰已经稳定,他们要出去找方寸心讨论吗? 小五伸手,把他的脑袋往后推去:“去去去,别看了。” 真是心烦,这种时候还谈情说爱的,耽误事! “让他们休息休息吧,连番恶战任谁都吃不消。”倒是双手环胸的老唐一脸见多识广的模样道。 壮英什么也没看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目光,正要抱怨什么,舰身却突然一震。 众人心中顿时一惊。 那边两人已迅速分开,一个面不改色,一个若无其事,各自进入状态。 “已达天裂,准备降落。做好准备,异兽随时出没。”叶玄雪的声音响起,“小五,你负责侦测战场;老唐,监控天海舰的灵气运转情况;其余人做战斗准备,听从寸心指挥。” 不愧是上过战场做过统帅的人,经验老道,一句废话都没有,纵然船上只有十余人,也安排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短暂的休整结束,所有人都调整心情进入战备状态。 幽沉的隧道被灰暗无垠的天宇取代,呼啸的风声仿佛蛰伏暗夜的异兽发出的嘶吼,这地方广阔荒凉,触目所及皆无生机,比起天骸墟,这里更加荒芜,像是彻底枯萎的天地,充斥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宛如剧毒的藤蔓生长到人心中,让人感觉到深深的窒息与绝望。 轰—— 不远处突然一阵烈焰冲天,天际一片黑影被冲散后再度聚拢又扑向地面。 “是异兽……一大群虫子在围攻地面的修士……共有五人。”小五的神识已接入天海舰的侦测窥望镜,迅速将前方战事报上。 “应该是驻扎天裂的仙军。”叶玄雪沉声,“老唐,灵气还剩多少可用?” “灵气储备只剩三成,备用灵源抽取比较缓慢,只够支撑天海舰平速飞行。”唐梦归的声音很快传来。 “那就速战速决,救人为上,不要拖延。”叶玄雪几乎瞬间做决定——救人,制定战术,并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寸心,用裂风弩叠加雪息。壮英,你们负责救人。”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天海舰的速度与方向,将整艘船舰调整到攻击最合适的角度与速度。 方寸心没有质疑他的判断,神识以最快的速度调动裂风弩,按他所述附加雪息后,瞄准目标放出。 一击即中。 漫天虫群被风暴吹开后又被极寒雪息冰冻,纷纷落地。天海舰从它们侧面掠过,壮英几人手中扔出藤蔓,将地面五人卷上天海舰。被冻结的虫群很快冲破束缚,然而天海舰已朝着前方加速驶离,没有恋战。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的配合恰到好处。 “叶……叶帅?!”死里逃生的几人认出站在甲板中央指挥的叶玄雪,犹豫了一下方开口唤道。 九寰那边已经将叶玄雪的情况上传到五宗仙军,如今叶玄雪只是五宗罪修,再不是当年统帅千修的指挥。但凭着昔年积累的威信,又在生死关头救下这几人,他们依旧认他为帅。 “你们为何落单?天裂情况如何?”叶玄雪没与他们叙旧,开门见山问道。 仙军一队最小人数为十五人,如今却只剩五人,必是遇险。 “我们隶属陈将麾下的刺狼营,共三百人,此次负责第一防线东部三号区。就在前日,天裂战情突变,异兽潮全面攻击第一防线,数量之大前所未有。刺狼营苦战三日仍不敌异兽,陈将殒身,队伍也被冲散,我们已与大营失联,估计其他区域的情况也不乐观。”其中一人道,提到主将,他难免红了眼眶。 “没有人来支援你们吗?”叶玄雪蹙眉。 “没有。各战区都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支援其他区域。我们苦撑至今粮尽援绝,若非你们出现,只怕现在已经追随陈将而去。”另一人揉揉眼,满脸疲惫道,“这场异变起得突然,先是天裂全境爆发强灵风暴,我们早就将此事传回九寰五宗,却迟迟得不到他们的回复,后来才知裴帅身死,仙军新帅迟迟未定,五宗……” 他被战友撞了下手臂,想起什么,看了眼叶玄雪和方寸心吞下未出口的话。 未尽之语,叶玄雪和方寸心也能猜到。定是天裂起变,却遇裴敬川身死,五宗忙着内斗,无人主持天裂战事,以至贻误战机。 “那风暴来得奇怪,抽走了所有灵气,导致我们根本无法补给,各处防御工事也全部瘫痪,给了异兽可趁之机。现在整个天裂战场已经全线溃败,昨日失联前的消息异兽攻到主营区,只怕大营沦陷,那九寰就不保了。”先前那人接话道。 “九寰已经遭到大范围攻击,只剩最后一道防御罩,也支撑不了几天。” 叶玄雪一句话,让这几个仙军大惊失色。 “可知那风暴是从何处开始的?”叶玄雪保持冷静问道。 几个仙军面如死灰般摇了摇头,惶恐的情绪开始蔓延。 “我想……我知道是哪里。”方寸心突然开了口,将手摊到众人中央。 她掌心中的雷眼烙痕已然泛起淡淡紫芒,灼烧般的烫意直抵魂神。 若是她和叶玄雪当时的猜测没有错,那么雷眼烙痕所指向的位置,就是这场强灵风暴的正中心,也就是……镇守天裂的强大古宝“方寸”所在之处。 “距西北方向十里、距正东向三里各发现一处战事。”小五的声音再度响起,“前者受困三人,后者六人,均被不明异兽围攻,情势危殆。” 正在商量对策的人暂时停下。 “灵气存量下半成,你们节省一点。”老唐的话随之传来。 “我去救西北方向的,你对付正东位置。”方寸心果断道。 “好。”叶玄雪点头,“你小心一点。” 那几个被救仙军闻言十分诧异——这人是何来头,竟能单枪匹马前去救人? 只是未及问出口,便见方寸心纵身而起,身后一只火渊巨兽带着两只黑色异兽陡然出现在天海舰上空,把他们吓得一声惊呼,下意识就要攻击。 “别怕。”叶玄雪忙制止了他们,“是她的战斗宠兽。” “……”仙军更加惊讶。 什么人能养异兽做战宠? 第169章 千里河山 这场纠缠从他们踏入九寰起,…… 最后一道鸣镝冲天而起, 在天际散作一片五彩烟光。绚烂背后,是属于仙军的绝望。 这道鸣镝用以标记方位,是方便同袍前来收尸的。 法宝已经一丝灵气都不剩, 他们三人遍体鳞伤无以为继,只能闭上眼接受异兽的撕咬。然而黑暗和痛苦降临前, 紫色雷光从天而降, 将蜂拥而来的异兽逼退。一团火焰从外/围闯入异兽间,与眼前这批满眼凶光的异兽撕打起来。 他们揉揉眼——没看错了,异兽和异兽打了起来。 “把他们带回去。” 冷然的声音响起,可没等他们看清说话的人, 就见到两只异兽从天而降,利爪勾着他们战甲的革带将他们带到半空。 三个人这才看清, 来的是一人三异兽。 看到三人被救起, 点心喷出一圈火焰,将敌兽逼散,化作小圆冻飞回方寸心肩头,方寸心御风而起, 一剑劈下雷电屏障断后,再折身上追上前面的两只异兽。 逃了半里地左右,身后的敌兽已又赶来, 正是惊急之时,侧边一道疾光闪过,天海舰仿佛掐着时间出现, 让方寸心和两只异兽飞入舰中。 巨舰“咻”地一下,又消失在这批敌兽眼前。 被救的九人都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又有人认出叶玄雪。 “叶帅?”那人如同见到救星般惊喜道, “是叶帅。” “别啰嗦了,你们有谁知道所处位置?”方寸心回到叶玄雪身边,面沉如水问道。 叶玄雪也顾不上他们,只将随身的天裂舆图取出,铺陈在众人面前。被救下的仙军中有一人站起,踉跄到他身边,在舆图前看了片刻,指着某处道:“应是此地。” 东部三区与四区之间的位置。 方寸心握拳感受了片刻,也指向舆图:“朝这里飞。” 随后她又在某处画了圈,道:“大概在这个位置。因为还没靠近,我无十成把握,但大方向不会出错。叶玄雪,靠一艘天海舰救所有人不现实,你要想办法让活着的仙军无论如何往这里靠近,与我们会合。另外马上通知五宗,天裂这个情况他们必会竭尽所能支援,早一步知晓这里的情况,才能少走弯路,减少不必要的牺牲,让支援来得更快速有效。” “嗯。天海舰上配有最新的传音法宝,应该可以与各区并九寰取得联系,老唐知道如何启用,交给他可。”叶玄雪点点头,只盯着她手指的位置陷入沉思。 那个区域……是个常年被黑魔风沙笼罩的禁区。 “小五,联系卓青让,让他找到幻月真身,带到天裂来。”她又是一声高喝。 藏身高处的小五远远回了声“好”,便再无下文。 “这位是……”几个仙军见两人对话之间,那女修命令般的语气和强大气势,连叶玄雪都有些避退之意,不由好奇。 “方寸心。”她随口扔下三个字。 船上仙军先是一愣,而后大惊。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方寸心? 如雷贯耳。 ———— 天海舰朝着目标位置全力前进,船上众人也按照商量好的对策,各自行事。 唐梦归启动天海舰的传音器,率先联系上玄机阁林颂,再通过林颂与五宗所有主事人取得联系。尽管前两天双方还势如水火,但在劫难之前,任何仇怨都不再重要,所有人都只能选择听从方寸心与叶玄雪二人的指挥。 毕竟裴敬川死后,就再无可接替他位置的人,除了叶玄雪。 而现在,还多了个方寸心。 被救上来的仙军则忙着借助天海舰的传音器,逐一联系被异兽冲散的同袍,配合着叶玄雪的指挥传递消息。 方寸心则盘膝坐在船头,闭眸感受着烙痕的变化。越接近目标地,她手心的灼烫越强烈,仿佛被灼烧般刺痛着。 寸心 第164节 终于在船行半日,与异兽遭遇了数番之外,天海舰靠近方寸心所指位置。 “灵气储存即将告罄,不能再往前了。”唐梦归的声音从灵气舱传遍全舰。 天海舰慢慢停下,打开巨大的防御法罩。 方寸心亦缓缓站起,望着眼前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区域。 地面微微震动着,浓厚的雾气中,透出阵阵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桎梏,挣脱这片枯萎天地的束缚。 “黑魔风沙?”方寸心认出眼前这股庞大的雾气。 “这里常年被黑魔风沙所笼罩,是天裂战场唯一的禁区,仙军无法探入,所以也没人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不过好在这个区域也不会有任何异兽出现,故仙军只在此区域外部作常规防御。”叶玄雪走到她身边道。 “你感受到了吗?”方寸心问他。 叶玄雪点点头——他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强劲的灵气,集中在这片区域内部。 看来从九寰灵源那里抽走的灵气,确实全部集中到了此地,只是如此庞大的灵气,里面的东西一时半会也无法完全吸纳,所以灵气在其中形成不断旋转的漩涡。 方寸心望向地面,地下已经集中不少收到传音,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军残部,放眼望去,已有三百余人,都已躲入防御法罩的庇护内。 “林师兄已经让虞随带着新炼制的专门针对黑魔风沙的法宝赶来,正好天海舰也需要休整,让老唐提炼污血,我们再等等?”他道。 “我不想等。”方寸心摇头,“我有预感,如果迟上半步,让它完全吸纳灵气,一切就无可挽回。黑魔风沙克制的是法宝,不是我,更何况它也是异兽,既是异兽我就能对付。” “也好,我与你同去。” “不行,这里聚集的人太多,异兽会被吸引过来,你需要在这里主持大局。否则他们怎么办?”她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你应该清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要么,你也留下。”叶玄雪亦不容置喙道。 方寸心与他对视了片刻,忽道:“把你的龙魂鞭给我。” 叶玄雪不明所以,但仍将龙魂鞭放入她掌中。她却朝手中的龙魂鞭呶呶嘴,这个动作让叶玄雪眉头一蹙,旋即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他的人必需在天海舰上,但他的元神,可以随她一起。 这是折衷的办法,叶玄雪思忖片刻,释出元神飞入龙魂鞭。龙魂鞭猛地绽起青光,化作一条青龙。 “上来吧。”叶玄雪的声音从青龙口中传出。 方寸心飞身站上龙背,双手攥住它的龙角,道了句:“走。” 嘹亮长吟破空,青龙跃起,驮着方寸心闯入黑魔风沙中。 ———— 风沙之中雾影重重,无法分辨东南西北。 黑魔风沙中不时会窜出一只异兽来冲向一人一龙,然而方寸心并不打算与之缠斗,便驾驭着青龙,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掠去。 约摸半个时辰,方寸心的眼前总算豁然一亮。 在这片黑魔风沙尽头,一大片印亮天宇的白光,从废土中冲天而起。 山川、湖海,草木、冰雪,殿宇、孤塔……那张名为“方寸”的舆图已化作庞然巨图,浮在半空中,而图中所绘所有景象,全部从图中飞出,正在一点一点由画化虚,再由虚化实,不断变大。 从微小得宏大,越来越接近于一个完整且独立的世界,也在慢慢地脱离这片土地。 冲天白光的交汇处被撕开一道巨口,巨口之后,是星河瀚海,无垠宇宙。 而那股源自九寰灵源的庞大灵气,正在流入这张“舆图”之中。 方寸心停在远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看到的一切。 “那是……”她喃喃道。 “云海一梦……天遗……”后半句话,被叶玄雪接了下去。 这个吸干了九寰灵气的地方,是他们的故乡。 饶是方寸心心性强大,也不禁为这一幕而震惊。 她以她的猜测不过是个匪夷所思的笑话,然而这个笑话却真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仿佛一个荒谬却又现实的故事。 “别再藏身灵网之中装神弄鬼了,你费尽苦心布下此局,不就是为了今天?现在我们都到你面前,你可以现身了!”方寸心深吸口气,沉声喝道。 随着她一声喝问,远空的山川湖海之上各自浮出两道身影。 一道,位于天遗孤峰之上。 一道,飞身云海一梦之上。 方天遗和穆寒山仍是旧日模样,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过,可在方寸心和叶玄雪眼中,却早已面目全非。 片刻后,这两人同时飞起,在这片山海的正上方融合,渐渐幻化出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矗立天地间。 那双总是窥探他们的血眸,终于有了五官模样。 左眼是慈悲怜爱,右眼却是冷漠残酷,他庄严肃穆如神祇,却又诡谲阴郁如妖魔。 “我们要如何称呼阁下?父亲?师父?亦或……”方寸心看了看叶玄雪,复道—— “长晏神君?” 纵观九寰万万载仙史,能布此局者,除了雷曦宗那位早已殒身的长晏神君外,别无他人。 灵网是他所创,乾坤定星图由他所布,这法宝“方寸”亦是他所炼。 他身殒万载,元神未灭,化作阵眼与灵网共存,是为“乾坤定星图,纳神定星,掌乾坤六合,窥宇宙万物,神之所向,同天地日月,可得长生”。 “师父……真的是你吗?”叶玄雪的声音颤抖着,从青龙口中传出。 眼前这尊法相身上传来的熟稔气息分明属于他的恩师穆寒山,他当然希望自己的恩师尚存于世,可如今这尊法相若真是穆寒山本尊,那便意味着曾经坚信的一切,都是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裴君岳,你当然是我的弟子。”天宇那人开了口,声音空远,充满威严,“你五岁被我带入云海一梦,拜我为师,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就连你的名字,也是我赐的。你根骨绝佳,悟性很高,是修仙的好苗子。十年筑基,百年结丹,不到三百岁便已臻至元婴,莫说在那九寰虚境,哪怕身处我当年所处的古仙界,亦是世所罕见之才。” “而你……方寸心,你是我的养女。”他的目光略作偏移,投在方寸心身上。 养女…… 方寸心攥了攥手中雷骨,唇际勾起一缕含嘲带怒的笑,眸光微垂,掩去几分痛。 她的父亲告诉过她,无论何时何地,也不管面对的人是谁,都不能展现自己的痛苦怯弱,因为那样,会让对方抓住她的弱点。 “你和裴君岳一样,是我送入九寰虚境的三百个孩子中,天赋根骨都最出色的,所以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女儿,接受我的亲自教导。我视你如掌中明珠,对你亦是倾囊相授,你自小冰雪聪明,所有法术教过一遍就能领悟,修炼的速度与裴君岳不相上下。及至元婴,你二人在九寰虚境已是实力相当的两个人,注定是要成为敌人的。”他说话间语气间竟有几分不舍不忍,“我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你要在我们之间抉择什么?”方寸心问他。 “我要挑选我的继承人。”他便回道,“我的肉身早已灰飞烟灭,我的元神成为乾坤定星阵的阵眼,虽可永生,却被永远禁锢于这沉寂单调的灵网之间。我每时每刻都在见证这个世界的无数秘密与变迁,可我却永远无法说出,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我倾尽所有的世界,一步一步走向沉沦。我献出我的所有,生命、灵魂、宗门乃至永生的自由,换来的却只有支离破碎的世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需一个能代替我行走尘世的领袖,一个正统仙道的继承者。” “所以……你在九寰挑选了三百个孩子?全部送进这个虚境?”叶玄雪道。 青龙身形微闪,证明了他此时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那三百孩童,都是三百多年前,我令幻月在尘间精挑细选而出的,其中就有你二人。”他平静地回答他们提出的每个问题,“严格来说,你们都算是雷曦宗的人。” 雷曦宗这几百年来,并非如世人所想得那般,几乎没有招收新的弟子,而是他们将所挑出的弟子,全部送进九寰虚境。 “原来由始至终就没有什么古仙界,我和裴君岳,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方寸心脸上的笑又大了些,“那么‘父亲’,这个世界早已已灵气枯竭,你又如何让我们遵循古法修行?让我猜猜,在那九寰虚境之中所充斥的灵气,都是你通过灵脉从五宗灵源之中借来的?” 巨大的法相缓慢地点下头,却又纠正她:“灵源灵脉灵网本是我所创,谈何‘借’这个字?” “所以这个九寰虚境与这件名作‘方寸’的法宝,到底是什么?”叶玄雪追问道。 “昔年天裂,降灾劫于九寰尘世,我便割雷曦以东的千里河山以填天之裂隙,阻止异兽侵入,才最终减少异兽之数,还九寰以太平。这九寰虚境便是那千里河山,全都收于‘方寸’之间,以我为眼,镇于天裂战场中,保九寰平安。”他便又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 “那三百孩童呢?最后都去了哪里?方寸之间,亦不止三百余众,剩下那些人……”方寸心亦问道。 “虽是千里河山,但也是个空境。除那三百孩童外,余者皆是傀儡幻像而已。” 此言一出,方寸心再度攥紧雷骨,身边的青龙亦是一阵窒息。 “全部都是假的?我那些叔伯同门?都不存在?”纵她心志强大,也不禁因此而惊而怒而痛。 “天遗与云海之人,皆是以昔年随我共赴天裂,献祭元神的众修留在天裂的残魂所化,是真,也是幻。”他说话间长叹一声。 记忆中那么多鲜活的人,全成了他一声叹息中的虚无的幻像,一起消散的,还有他们三百年的过往。 “至于那三百孩童,除了你二人之外,皆已亡故。”他续道,“我只需要一个继承人,只有最强大的那个,那注定会是一场残酷的厮杀,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继承我的衣钵。” “我记得当年在虚境之中,你曾同我提及魔修炼蛊之法。将无数毒虫置于巨窟之中,任其厮咬争斗,到最后只会剩下一只,那只便是炼成的蛊虫之王。你……以人为蛊,挑选继承者?”方寸心想起旧年他同她所讲述过的故事,不曾想自己竟就是他故事里的一员。 “手段虽残酷,却最为有效。”他淡道,仿佛这一切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只可惜千挑万选,却无法在你二人之间抉择。方寸心虽聪明洒脱,但野性难驯太过跳脱难以控制;裴君岳有古仙风范,却不够狠辣果断,容易感情用事。各有各的优处,亦各有各的缺点。世无完人,我也明白。所以抛开天赋眼光悟性境界实力这些能够直接用以衡量的标准,我给你们设下三场试炼。” “三场试炼?哪三场?”方寸心问道。 “修仙证道从来不是件容易事,仙途本孤,需抛却身边所有,血脉亲情、一生挚爱,以证其心,再加上气运,方能修成。”他如昔年传道解惑那般,向他们解释起来,耐心而又温和。 “血脉亲情……一生挚爱……都要我们放弃?”听到这里,叶玄雪哪里还有不懂的,“是你封我记忆,将我送入天遗与她相识相恋,借我之眼探尽天遗机密,又在我与她成婚当日除我记忆之封,借机屠尽她之亲缘,这其中,也包括你……方天遗!” “我情断爱绝,恨透裴君岳。为了复仇我不惜以身为饵,亲入云海一梦,筹谋百载号令群魔,在我与他结修之日攻入云海一梦,亦斩尽他之血脉亲情,以及你……穆寒山。至此,我与裴君岳身无牵挂,成为你口中所言,仙途本孤之人。”方寸心抬头,眼中怒焰已炽,“这是两重试炼,对应血脉亲缘与一生挚爱,那第三重试炼呢?” “第三重气运。”他无视他们的愤怒,耐心道,“你二人青墟一战,若能分出生死,倒也无需此试。可你们虽同归于尽,竟又都尚存一息,天命既如此安排,那便交由天命决定。” “所以……我们被宋逍唤醒是你的安排。复苏那日,我和他,就已经抽定了生死签。金犀村之事你是知情的,我和他之间,定有一人会被带走,成为凶壤之食!”方寸心越说越快,情绪也渐渐难以自控。 他闭了闭眼,似乎想起裴君岳所受之痛,心有不忍。 “你没猜错。天命之选,所以你成为我的继承人,而他……则成为你仙途上的试炼之石。那凶壤,本也是我为你准备的破境之物,怎料终是人算不敌天算。裴君岳的元神竟在叶玄雪的躯壳得以保存,甚至与叶玄雪的记忆融合,而你……你果然野性难驯,不管我安排了什么,也无论其中有多少的诱惑,你每一次都没有接受!” 从默石城开始,她带队参加遴选,本可藉此崭露头角获得世家青睐,亦或跟随林颂回到玄机阁,从此青云直上。而不论是沈卿衣还是唐梦归,都是他送到她身边的有能之士。 可她偏偏选择了日晷之都。 但好在日晷之都亦属雷曦之物,所以便又有了日晷城主为她所设下的种种考验与安排,不啻将整个日晷之都奉到她面前,结果她只拿走了天骸墟,还是不情不愿接下的。 而后,她又前往雷曦宗,那时他想,她终要回归本宗,自能大放异彩。雷曦亦可以借她之手,除去裴敬川,从此成为五宗首位,而她亦能顺应天命成为雷曦之主,再接替裴敬川号令五宗仙军。 凭她之能,九寰领袖之位自然指日可待。 到那时,他便能通过她,一步一步将九寰引向正轨,雷曦亦可重归昔年辉煌。 然而……她终不愿如他所想那般。 她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甘愿与不人不鬼的叶玄雪为伍,带走了三十五只异兽,成为九寰公敌。最关键的是,她竟认同裴敬川的观念,接受九寰种种变革,试图与异兽共存。 他不能容忍,也终于承认这个决定的错误与选择的失败,放弃方寸心。 交谈至此,四周的气息起了变化,笼罩在这个区域的黑魔风沙,被人从外界冲开一条道来,天海舰缓缓飞进,天上地下全是已然赶到的五宗修士,寂承苍、海肃、司寇靖远、萧西临等强修全在其列。 他们带着九寰仅存的灵气,赶到天裂。 看到远处景象与浮在半空的法相,所有人都惊在原地,难以置信所看到的一切。 巨大的法相并不陌生,他的画像,画在每个仙民踏进学堂所学到的课本的第一页,也记载在九寰仙史最辉煌也最残酷的那段过往中。 寸心 第165节 他是长晏神君,曾拯救九寰于水火之中的不世之人。 他本该是这个新九寰的创世神。 “重回昔年?像你留在雷曦宗的遗言那样,‘终有一日,这万载长空会重归昔年,九寰天地再现仙机’?而你所谓的仙机,就是希望九寰回到过去?”方寸心猛然间笑出声来,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你在灵网中见证了九寰这数万载的艰难变迁,怎会觉得这些改变毫无意义?承如你所见,这世界已经残破不堪,世人争扎求存,修士为资源沉沦争斗,早已没了修仙之心,但你也必需看到,后世之人为了你留下的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所做出的不懈努力与贡献。” “师父,你教过我,仙者,与天地争长短,与日月比光辉,身处混沌困局,更该居危图变。仙途变幻莫测,切不可固步自封,当变,则变。”叶玄雪亦道,“可如今,只有你,留在了过去。” “你们怎知回不到过去?”长晏看着满目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修士,微微一笑,“不破不立。毁灭,既重生。此为宇宙循环之法则。” “所以你抽走九寰所有灵气,是准备毁掉九寰,再创新世界,成为主宰?”方寸心握紧雷骨,神情骤然改变,不再如先前那般被迷惘所困囿。 她身边的青龙亦发出一声嘹亮龙吟。 “方寸心,裴君岳,是我给予你们生命与全新起点,为父为师皆倾尽全力。如今,你们要弑父?弑师?”他不为所动,沉声喝问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父亲方天遗顶天立地,不屑行那阴祟手段。他早就死于你的谋算之中,而我也已为他倾尽全力,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方寸心一振长剑,剑尖对准长晏,“你向死,我向生,你我之间,注定一战。” 叶玄雪没有说话,青龙缠绕上雷骨剑,似要与剑合二为一。 “别罗嗦了!没时间了!”林颂出现在天海舰上,急道,“九寰的灵源灵气已经全部被他抽空,这个法宝即将脱离天裂战场,进入浩瀚宇宙。你们自己看——” 众人顺着他所指之处望去,天际那道裂隙已经化为巨大空洞,而眼前的千里河山已缓缓飞起。 “不能让它脱离天裂。这千里河山填补着天之裂隙,倘若消失,则九寰必被异兽吞噬。”唐梦归出现在林颂身边,亦道。 四周修士顿时大惊失色。 寂承苍神情沉敛,率先将满身力量化作一道青光射入那片千里河山中,元海量众弟子便也紧随其后,施展全力拉住千里河山,阻止它继续向上飞离天裂。 “方寸心,阻止他!”寂承苍这才厉喝一声。 紧接着,海肃与沉渊阁,司寇靖远与太微山,林颂与玄机阁,甚至就连萧西临和雷曦,也在这一刻作出了选择,再加上五宗仙军,数以千计的光芒如同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了方寸天地。 方寸心不再开口,飞身而起,只将所有力量倾注于雷骨剑中,庞大元神毫无保留地释放出。 长晏已无肉身,只剩元神藏在灵网之中,根本无法抵挡外界攻击。只要一剑击碎藏身“方寸”的阵眼,自可将他一举击溃。 然而,面对这一幕,长晏既不阻止,也不攻击,只是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端坐半空,有峙无恐地盯着众人。 这让方寸心觉得有些古怪。 “不能杀——”一声尖锐却急切的声音响起。 方寸心转头望去,竟是幻月出现在了天海舰上,她的身边跟着卓青让。 藏在日晷之都那件名为“幻月”的巨大法宝,已经被他带到天海舰上,重新接入了天海舰的灵舱,不再受灵网桎梏。 “方寸心,他是灵网之眼!”幻月疾道,“昔年九寰四分五裂,是他以灵网为脉缝合九寰,倘若他死了,九寰顷刻就会支离破碎!” 此语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枯稿一般。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因为不管杀与不杀,都逃不过毁灭。 如此,竟是无解之局。 方寸心手中长剑一滞,陷入两难。 “方寸心,我有一计。”她的元神中,忽然响起叶玄雪的声音,“他是元神,我亦是元神。可……取而代之。” “不行!”方寸心下意识开口,目光亦投向化作青龙缠绕于自己剑身的叶玄雪。 成为乾坤定星阵的阵眼,以元神享永生不灭的寿元,却也从此被禁锢在这个空间中。 当生死不再成为起点与结束,他便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接受终将孤独的囚禁。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归宿。 “你说要千秋万载地活着,我便陪你千秋万载地活着,有何不可?”他道。 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他长久以来所坚持的道,所背负的仇恨,以及为此所付出的一切,都沦为一场虚假的笑话。那些日夜不曾断过的折磨与噩梦,每时每刻都在撕扯着他的心,可原来,这所有的仇恨、痛苦与挣扎,本不该存在。 他和方寸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纠缠了百余年,他已经累了。 而今肉身早毁,残破的傀儡躯体也只是封存异兽的容器,伤痕累累早已不堪重负,他不过强撑着陪她走这最后一段罢了。 说什么不死无休,就如长晏所言,这场纠缠从他们踏入九寰起,就已经抽完生死签决定好了结局。 方寸心缓缓摇头,尽管她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可在这一刻,她却再也做不到果断。 拿剑的手颤抖着,她眸中水光渐起。 ----------------------- 作者有话说:如无意外,明日完结。 顺便求个预收——《她的美人将军》 文案: 京中盛传,镇国将军府的裴家小郎钟情帝师家的陆三娘,却求而不得,因此在身边养了个酷似对方的种花娘李芍欢,好衣好食地供着,不过是为与三娘置气。 漂亮的玉耳珰,戴到她耳间;好看的珍珠衫,穿到她的身上; 今天是清风楼的冰沁荔枝糕,明天便是鹿鸣阁的水晶角儿…… 全是三娘喜欢的物件。 都道她要借此飞上枝头,李芍欢却只知这个煞星出手大方,是个指缝里漏银子的散财童子。 一纸活契三年时光,待到期满归家,她拍拍屁股回了故乡,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给他留。 拿着在将军府攒够的银钱开了小饭馆,盘了种花园,她混得风生水起,记不起将军府那位美貌的小郎君,也曾被她误作周郎一眼惊鸿。 何曾想,将军府蒙冤,获罪被抄。 再见他时,他昏在她家柴房,是个流放路上逃跑的犯人,为她所救,换上女装充作店中仆妇。 她待他不算好。 衣服,要穿她喜欢的,他喜欢不喜欢不重要。 东西,要吃她安排的,他爱不爱吃不重要。 知道那衣裳是她心上人所爱之色,那吃食是亦为她心上人所喜之物时,他攥了拳,眉眼间依稀有了旧年戾色。 大抵,是动了真心吧? 可又如何? 繁景如梦,终要放春归去。 多年后,他牵马归来,已经是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将她困于墙根,冷笑。 “京中盛传?世人皆知?可为何唯独我不知道,我竟钟情于那陆家三娘?” “李芍欢,你不知好歹!” 第170章 寸心(完结) 宇宙无垠,…… 一阵风过, 吹散她眼中水花。 眼前情况已经越来越紧迫。那片千里河山即将冲破以“方寸”为名的舆图束缚,飞向天际巨大的裂隙中,成为浩瀚宇宙中一颗全新星辰。九寰所有的修士都施尽全力, 以微末之术紧紧牵绊住这片河山。 华光之间,只有长晏神君的法相仍旧稳稳端坐于山河之间, 神色之间既无悲亦无喜, 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冷漠地注视着为了生存而倾尽全力的人类。 不论成功亦或失败,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一种解脱。 永生的寿命不再是通往仙道的坦途, 漫长的禁锢化作心魔的温床,摧毁天地亦或摧毁他, 已无差别。 他没有再开口, 以一种等待的姿态,看着他们为了一个决定苦苦挣扎。 方寸心人生中唯一一次犹豫的时刻,却是最需她果决的时刻。握着雷骨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短短几息的工夫,心头已潮涌浪翻过无数次。 这场纠缠了百余年的爱恨,今天终于有了定论, 却成为他们之间真正的告别。 而后,她天地遨游逐星追日,涉浩海踏朝霞, 不会再见到他;他身化山海与天地同寿,长眠九寰困囿孤地,就连轮回都成为奢望。 历万载而永生,却终于不再相见, 没有抵死纠缠,也不必搏命而斗,不论爱恨都散于天地,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直到某天,他们彻底忘记彼此,忘记那三百年的情仇。 这本是她复苏踏入九寰时的洒脱,如今却成为心尖绵延难断的痛。 雷骨剑瓮动着,发出的阵阵剑鸣,仿佛悲泣。到底是叶玄雪做了决定,不再等待方寸心的回应,青龙从雷骨剑上飞出,冲向远空的法相。 站在天海舰上的叶玄雪缓缓坐到地上,双眸紧闭,雪白的面容渐渐被灰败的死气所笼罩,他的元神彻底脱离了尸傀的束缚,毫无保留地没入自己与方寸心的故土。 青龙在化光间化作巨大龙形,咆哮着缠住长晏神君的法相。 长晏神君轻叹一声,垂眸闭眼,周身绽起金光。 青金双光大炽,两道庞大的元神斗起法来,引得天地失色,四野风沙狂涌,被华光所笼罩的千里河山山摇地动,河海倾覆,掀起漫天浪花纷落如雪。巨大的阻力从千里河山之间传来,让四周拼尽全力的修士都将牙关咬出血来,元神魂魄似都焚烧成焰,也要挤出最后那点力量,绑住九寰最后的希望。 无数的异兽闻风而来,将这片区域围在中央,它们呲着牙咧着嘴,满目凶光,将眼前早已无力他顾的无数修士当成天裂战场最大的盛宴。 而前方那缠斗的青金二光,金光渐炽,青光却闪动不已,已落下风,仿佛要被金光吞噬。 腹背受敌,绝境之局。 “点心,带你的兄弟挡住它们!”清冽的声音带着无上威严响在一片混乱之间。 回应她的,是一声嘹亮兽鸣。焰光四绽间,一道道异兽影子跃起,拦到了天海舰的后方。 方寸心开口的同时,身已化作紫光一道,带着雷骨剑所化出的万道雷光,射进那片青金交织的光芒正中央。 浩浩仙威自那山河之间传出,方寸心的身影再现时,却是手持雷骨倒悬山河之上,剑尖所向,乃是长晏法相的正下方。 她并没同意叶玄雪的决定,而是选择了一种几乎是同归于尽的办法,一剑毁去乾坤定星阵的阵眼,来终结这场死局。 “方寸心——”无数惊呼声响起,却已来不及阻止她的动作。 就连叶玄雪都大为震愕,青龙光芒陡绽,仿佛是将满怀惊怒化作最后力量,要赶在她的剑尖毁去阵眼前,将长晏神君的元神击溃且取而代之。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即使过往的爱恨情仇已成虚无,他们也免不了一比。 方寸心的目光与青龙的眼交错而过,她似乎露出一个笑,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满是挑衅。 从最初起,他们便是对手,死仇已改,但胜负未分。 看是他的元神快,还是她的剑快。 紫芒凝成剑尖一点寒光,她收回目光,只将所有灵气与神识尽数倾注雷骨剑中,带着万军莫挡之势,化作紫色流星,在所有人惊怒震愕交加的眼神中,坠向法相正中的地面。 不到一息,寒光迸裂,化作耀眼紫光笼罩山河,四野巨震,天摇地动。 寸心 第166节 众人被震得在半空中身形不稳,眼前再无方寸心的身影,只瞧见半空中本与青龙缠斗的金光忽然安静,光芒渐散,幻化作长晏虚影法相,端坐云端。青龙穿透他的虚相,却再无法接触到他的元神。 在剧烈的仿佛天倾地陷的震动后,众修齐声惊呼,他们手中的牵绊之力仿佛被绷断的弓弦全部断开,这片山河彻底挣脱了“方寸”舆图的束缚,化作一片全新山海坠向地面,而天际那个巨大的裂隙渐渐合拢。 长晏神君最后看了眼世人与这片天地,眸中是欣慰亦是解脱,最后闭上眼眸,虚相化作烟尘,散在身下的云海一梦与天遗山川之间。 一片死寂浮现。 阵眼被毁,接下来就是灵脉断裂,九寰即将四分五裂,沦为宇宙中的残片,终将化为灰烬。 除了接受,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然而,就在这难熬的静默中,眼前这片充满灵气的天地,青翠的山林、仙雾弥漫的河谷……皆在瞬间失去了灵气。 草木枯萎,山石黯淡,河流干涸,满目仙山灵境,尽成废墟。 云海一梦和天遗门也彻底失去昔年华彩。 而与之相反的是,无数灵气化作万千细流,流回九寰。与此同时,九寰大地绽起万道光芒,地裂天碎,开始了分崩离析的前奏。 一道紫光冲天而起,方寸心飞出。 盘旋于空的青龙飞落她身侧,蓄着怒气道:“方寸心!你……” 方寸心比他更快开口:“长晏神君昔年境界已至返虚,足高你我两个大境界,你就算愿意献祭元神取而代之,成功的希望也很渺茫。” “那也好过如今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叶玄雪气极。 “谁和你说我要和他同归于尽?”方寸心反驳道。 群修环伺,异兽未除,死局当头,这一人一龙在半空中吵了起来。 “你们两个要是吵够了,就赶紧滚过来帮忙!”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唐梦归浮身紫光之间,满脸的暴躁。 众人此时方察觉,有几人不知何时竟潜入乾坤定星阵中,正围在方寸心插进阵眼的雷骨剑旁。 卓家兄弟二人掐诀施术,托起一件如同小房子般大小的银匣,匣身之上刻绘了无数符纹,符纹内青光流转如同血脉,正与乾坤定星阵的阵眼相接。林颂和唐梦归各站一头,引导着灵气运转。 “那是……” “幻月真身!”方寸心没好气道,“那时我正与幻月商议对策,偏你逞能!我真是受够你了!” “……”叶玄雪瞬间明白过来,她打算以幻月接入法阵,炼成新的阵眼,“胜算多少?” “和你以元神取代长晏的胜算差不多。”方寸心说着话一把飞上它的后背,报复般用力攥住龙角,而后将自己元神没入青龙眉间,“少废话了,快点随我助他们一臂之力,再迟……你我就真的要陪九寰沦为灰烬了!” 语毕,一龙一人化作青紫二光,遁入那件银匣之中。 双神化万千灵识,游入银匣内部的无尽晶脉之中,按照林颂与唐梦归的引导,带着那些晶脉延申向地底繁复的符纹之中。 枯萎的山海间绽起幽幽青芒,草木嫩芽抽叶,灵气似乎又回来了一点。 四周的修士鸦雀无声,也不知谁突然喊了声:“别愣着啊!他们修复九寰,我们抵御异兽,就算是死也别束手待毙。” 众人方醒。 一只手按到虞随肩头,桑慕一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这句话最得我心。宁战死毋认输!” 语毕,她率先抽剑掠向天海舰后那异兽大潮。 无数的喝声随之响起,修士们祭出武器法宝,投身入战。 一半是厮杀是死亡,一半是新生是延续。 草木迅速生长,干涸的河道重新灌入河水,天空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银匣融入法阵,曼妙身影却缓缓浮现,如同这个天地间新生的草芽,用充满好奇的目光展望四野。 她是件已生灵智的法宝,纵能运筹帷幄,却始终困于长晏指掌间,而今这铺设了整个九寰的灵脉,便化她的天地。 从此,自由。 枯槁的河山恢复了灵气滋润,天裂战场上银光陡起,两道防线的屏障与九寰的防御法罩同时恢复。大地的裂隙重新被缝补,陷入混沌黑暗的九寰城池,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复归,漫天流火坠于天宇 这个世界虽然残破却依旧顽强地支撑起无数生命。 狂风散去,万物复归。 方寸心驾驭青龙自这片天裂绿洲中央飞出,盘旋于空,看着面目全非却又充满新的生机的故土,她伏下身体,将头靠在青龙毛绒绒的脑袋上,轻声道:“叶玄雪,我有点累了。” “睡吧。”青龙口中传来的叶玄雪声音极尽温柔。 元神复归,龙形渐化人身,他抱着她浮身半空,沐浴灵雨,任她酣睡。 一觉黑沉,万事不知,将那三百年的噩梦尽数揉碎于幽暗之间。 只剩这片崭新的天地,独属于她与他。 那是九寰之上,天裂之下,唯一一处绿洲。 ———— “法宝幻月成为九寰灵脉新的阵眼,方寸心和叶玄雪并卓家兄弟等数人终将濒临崩溃的九寰救回。五宗的修士们亦在绿洲之外与异兽死战七天,终于把异兽打退到防线外三百里,九寰重归和平。至此,九寰之上,天裂之下,出现了唯一一个绿洲。”望鹤城的巷子口,有弹唱的吟游者说起五年前那场末世灾劫。 说到结局激动处,围观的仙民纷纷击掌。 有些故事,即使听过十多遍,也让人欲罢不能。 “那个绿洲有名字吗?”头回听故事的孩子激动地睁着眼睛问道。 “有的。绿洲以其主为名,就叫——寸心。”吟游者笑着道,“那上面已经建起新城,城主便是方寸心,落于天裂战场的第一道防线处。叶玄雪为帅,领五军守这防线护城也护九寰,不再回归九寰。对了,九寰学院被搬到寸心城中,那里还成立了全九寰第一所异兽研究院,听说能收容所有被异兽寄生的修士,城外还有异兽大军把守,可谓固若金汤。这寸心城独立于九寰之外,连五宗都拿他们没辙,还要上赶着送些好处过去以求合作。” 真是大快人心的结局。 众人拍掌,呼声响彻长巷。 不远处的铺面前,清秀的青年坐在店门外的石椅上,一边缝着手中的衣裳,一边听他们讲述这个听了无数遍的故事,唇角挂着一缕笑。 “小胜哥,你这衣裳缝得这么好,卖不卖?”他旁边坐着个容貌俏丽的小姑娘,正盯着他手里的衣裳直看。 那衣裳布料上乘,针脚细密,无一处不用心。 “不卖。你要买衣裳,铺里有成衣,也可以让伙计给你量体另裁。”青年摇摇头,拒绝了她。 “我总见你缝这衣裳,同样的衣裳,你月月年年都缝,到底是给谁的?”小姑娘不解问他。 他手上动作一停。 是啊,缝给谁的呢?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答应过一个人,要给她缝衣裳。 缝很多很多的衣裳。 ———— 寸心城的城主府外站着两个修士,正有些紧张地等待通传的守卫出来。 “老海,你说这次她会见我们吗?”司寇靖远有些拿不准地低声问道。 “你我豁出这老脸,都不止三顾茅庐了,她方寸心不至于当真半分面子不给吧?就算昔年我们与她有些嫌隙,也不至于记仇记了五年。”海肃重重叹口气。 话虽如此说着,他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 方寸心那人行事但凭喜恶,毫无章法,谁的面子都不卖。要不是异兽血的炼制方子被她牢牢把在手中,而那异兽灵血已经逐渐成为九寰新的灵源,他们又何必如此卑微亲自求上门? 现在玄机、雷曦和无量三宗,都已经从她手中购得灵血,只剩他们两宗了。 若是再这么下去,沉渊与太微两宗的实力可就要远远落后于其他三宗。 前前后后已经来了数次,方寸心均都闭门不见,也不知这次会如何。 他们心里都没底,只能在门外干等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时间,那通传的守卫终于出来,只朝二人摇摇头:“抱歉,二位宗主,城主大人公务繁忙,不得空闲。” 两人脸色都是一垮。 “哦对了,城主大人还说了,二位日后不必再大老远亲自前来,让卓青让师兄代劳便可。她只与卓师兄谈买卖。”护卫又道。 “……”海肃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 这明显是要扶卓青让上位。 如今在沉渊阁……不,在五宗,卓青让的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取代他这个师父是迟早的事。 但不管如何,方寸心总算是松口了。 “我说老海,要不你退位让贤得了,年轻人的天下,你就让你那徒弟主持大局吧……”司寇靖远的声音远远传来。 也不知海肃回了什么,身影却是渐远。 ———— 寸心城的城主府位于昔年天遗门的旧址,在天遗门的正北方原本有片长满星星草的山坡,而今却只成为一片焦褐的乱石堆。虽然灵气复归,却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维持着古仙界的灵气。 那位护卫口中“公务繁忙,不得空闲”的城主方寸心,正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块上,替身边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残破傀儡男人压制他体内的凶壤。 “你能不能小心点用这躯壳,要是真废了,我上哪儿去找这么一副好皮囊来装你?”好不容易压制完凶壤,方寸心一脸不高兴的开口抱怨。 不好看的皮囊,她是万万不要的。 “所以你当初对我另眼相待,是看中了叶玄雪这张脸?”他转了转手腕,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几许凶光。 “别说大实话。”方寸心笑了。 他这破败的身体,连林颂和唐梦归束手无策,只能将就凑和着。 缝缝补补又一年。 能用几年是几年。 她总能慢慢想到办法,让他千秋万载地活下去。 毕竟那般艰难绝望的境况,都已经迈过了。 天际忽然飘来了一片红霞,待到近处才发现是块不知何处扯断的红纱,被叶玄雪信手攥到掌中。 他看了眼方寸心,忽将那红纱披在她发间。 红巾飞霞,艳似嫁裳。 她两着嫁衣,予他为侣却皆成空。 这一次,再无结修大礼,只天地为证,星辰作客…… 寸心 第167节 宇宙无垠,不过一场生死共赴的徜徉。 ——end—— -----------------------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哦,本文没有番外。 感谢连载期间各位朋友的陪位,本章24小时内评论送小红包,聊表谢意。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春节快乐! 我爱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