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春朝》 许我春朝 第1节 《许我春朝》作者: 与吾周旋久 简介: 【惨而不自知 阴翳自厌少年vs 救赎欲爆棚 古灵精怪小太阳】 * 五年前,孟令仪曾被一少年相救,少年鲜衣怒马,从此她一直在找他。 五年后,她进宫为十七殿下赵堂浔治病,意外发现,原来自己找的人正是他。 可如今,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笼中困兽,腿不能行,伤痕累累,处境悲凉。 他困在轮椅上,一袭雪衣,枯瘦却挺拔,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 “治不好的,孟小姐不必白费功夫。” 小姑娘却坚定地昂起头: “不试一试……怎知治不好呢?” “我可以治的。” 少年极轻地挑了挑眉,麻烦上赶子来了。 * 赵堂浔从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污泥中长大,命犯孤煞,人人都避之不及,直到遇上兄长怜惜他收养他。 兄长被派为质,他替; 兄长想登上皇位,他便替他杀尽阻碍; 后来,哥哥忌惮他,他便如他所愿,成为一个残废。 即便他知,他不过是听话的狗,趁手的刀,可他甘之如饴。 他对哥哥有用,哥哥便不会不要他。 后来,他遇上了一个小姑娘。 她声称要为他治腿,还说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有趣。 他想尽办法想让她知难而退,可她却永远用那副怜悯又自以为是的神情看着他,让他无端烦躁。 “你可怜我?” 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小姑娘别过头,委屈地掉下眼泪: “我心疼你。” 赵堂浔反复琢磨那几个字眼,只觉得错愕又好笑。 * 夜色迷蒙,烛火摇曳。 少年供奉神明一般,半跪在她身前,乖巧地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很好地掩藏着眸子里的幽怨。 “悬悬,你以后只可以给我一个人治病,好不好?” 孟令仪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爱,不过是怜悯,施舍,直到他的太阳为了他的缘故死在那场大火中。 他不相信她死了,就算把世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来。 孟令仪逃出来,再次见到他那日,少年满身浴血,杀气滚滚,似乎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她轻轻唤他的名讳。 半晌,疯了一样的赵堂浔缓缓转过头,眼里的猩红褪去,满是委屈和不可置信,他浑身颤抖,嘴角瘪了瘪,在她面前低头: “悬悬,你以前说,不会不要我的。” 一滴泪落下来,他声音委屈: “是你先说心疼我的,现在……你反悔了吗?” *排雷: 1,男主腿疾,前期双腿无法行走,后期会好。 2,救赎文,女宠男,但男主值得。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救赎 主角视角:孟令仪 赵堂浔 其它:救赎,虐男,病弱,青梅竹马 一句话简介:但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立意:当你爱上我的弱点和缺陷,才是真正地爱我。 第1章 流绪微梦(一) “孟小姐,我这两条废…… 眼瞅着到了年尾,今岁的扬州府出奇地落了一场雪。 大雪茫茫,银装素裹,天地之间几乎不见一点儿杂色,此刻的孟府,却不同于别处,满院子的红梅衬着雪色,越发美了些。 孟家是大嬴开国以来的世代望族,且不说孟家先祖陪高宗打天下的往事,就从孟令仪祖父一代论起,孟阁老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老师,到了孟令仪的爹爹,虽然窝囊了些,离了应天府,但也是扬州府顶顶大的正四品知府。 孟府嘉月阁里,窗户半开,梅花枝从窗子里一路开进屋内,风一吹,满屋馨香。 顺着看去,豆蔻年华的少女正伏在桌上作画。 她通身打扮奢华贵气,一双鹿儿眼却透露着清澈的灵气。 穿着当今最时兴的袄子,蓝粉色的裙子华美异常,层层叠叠,袖口却被挽起,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白嫩的小臂,上边悬挂着一个水色极好的镯子。黑丝挽起,只随便插了一支珠钗,远远的,就能看见上边挂着的硕大的珍珠。 孟令仪姿态略为放纵,按照孟夫人的话来说,被爷爷教坏了,哪里有半分大家小姐的样子,若是叫她看见,少不得一顿骂。 眼下屋内并无旁人,嘉月阁也确是“阁”,是孟大人亲自画图找人重金所建,比旁的宅子高出三倍,夜间是赏月的好去处,可这阁楼,仅仅是孟令仪的居所,闲杂人等进不来。 孟令仪也乐得自在,索性悠闲地趴在桌面,娇嫩的脸上露出少女怀春一般的笑容。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双髻罗裙的丫鬟。昭雪先是看了一眼小姐,便见她的一双凤头鞋被搁置在案下,一双雪白的赤足却颇为闲适地在椅子上晃荡。 昭雪连忙关上门,快步走到孟令仪身边,蹲下身,捡起鞋子为她穿上。 “小姐,仔细被夫人撞见,又要被责骂了。” 孟令仪不以为意: “放心,我听着呢,娘亲要是来,她那阵仗,在楼下就能听见了,不会被她逮到的。” 昭雪抬头,只见小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 她无奈地笑:“那也要保重身体,大冷天的,受了凉怎么办。” “屋里炭火太足,闷的慌。好啦好啦,昭雪,你们别说我了,我是大夫,身体出问题了,我肯定第一个知道呀。”她安慰她几句,拉着她的手,指了指桌上的画:“你快来看,我画的怎么样?” 昭雪看过去,雪白宣纸上,高头大马,春花烂漫,马上坐着一个黑衣锦装的少年郎,就是脸上寥寥几笔,看不真切。 若是认真说,孟小姐的画技也是马马虎虎,但昭雪自然得哄着她: “小姐画的越发好了,”她仔细看了看:“这次,腰上多了一条黑色的腰带?” 孟令仪满意地击掌:“昭雪,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看出来!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当时绑了一条腰带,好像挂了犀角的……” 年轻的少女脸上挂不住事,情绪一望便知,很快,一抹失落替代了兴奋: “可是都五年了,我都快要记不清他的脸了。” 昭雪没忍心说破,小姐,就算您记得,估计也是画不出来的。只能鼓励她: “没准再想想,就想起来了?” 孟令仪摇了摇头,转头笑着问: “你怎么突然来了?” 昭雪神色犹豫:“应天府来人了,奴婢听着,像是在说小姐呢,不过看老爷夫人的意思,没打算让小姐知道。” 孟令仪手中的笔杆敲了敲鼻尖,然后小心搁下:“不行,我得去瞧瞧。” 绕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前厅。 孟家是世代官宦的人家,虽然富贵,但这贵气却是显山不露水的。名贵草木多而不杂,怪石嶙峋,伴以清泉几眼,乍一眼就像走进画里一般,可若是瞧仔细了,每一块石头都是大有来头,宅子中央,更是有高宗皇帝亲自题的字。 一直到了雕花门外,孟令仪放轻了步子,隔着透透的纱纸往里看,只见爹娘规规矩矩地站着,姿态很是恭敬,对面则是一个穿紫衣绣飞鱼纹的太监,气度不如寻常阉人小家子做派,反而行止有度,品阶定然不会低。 “公公,小女能得皇上青睐,实在是莫大的荣光,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只是犬女顽劣,所学也不过是三角猫功夫,别说十七殿下腿坏了让她治,唯恐进宫冲撞了各位贵人,实在是心里没谱。” 孟大人脸色忐忑,斟酌着如何拒绝。另一边,孟夫人也是诚惶诚恐,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孟大人不必自谦,太子能派咱家来,那又何需担心小姐的本事。咱家既然把小姐领进宫去了,自然会全须全尾的送回来。” 孟大人一时语塞,想再说些拒绝的话,可对面滴水不漏,憋了半天没憋出来,只能拐了拐孟夫人,孟夫人狠狠地斜了孟大人一眼,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陪着笑: “公公,辛苦您大老远来这一趟,我也腆着脸有话直说了。我这女儿,先前一直是她祖父带大,本就是顽劣的性子,她爷爷的医术,这些年,她也只是学到了一个皮毛,跌打损伤看一看没问题,但十七殿下金尊玉贵,还是这样的伤,万万不敢瞎添乱的。” 孟夫人压低了声音,神情有几分哀愁: “我当年就说了,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和男儿怎么一样,就算有治病的本事,哪能整日里抛头露面的?十七殿下毕竟是个男子,也烦请公公体谅体谅为人父母的心,帮我们通融通融。” 太监脸上挂着一丝不动的和蔼笑容,心里了然:“夫人稍安勿躁,您说的这些,宫里的大人们都考虑到了,以太子妃娘娘的名头相邀,哪里有人敢置喙半分?” 许我春朝 第2节 话赶话说到这里,断断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夫妻二人脸色苍白,笑着应了,孟夫人又追问: “能不能治,也不好说,可否让我陪着小女进宫,先看了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太监面露难色,顿了顿,终是道:“行,那就劳烦大人夫人了,宫里等的急,晚间出发,明日一早就能到,咱家先去了,到时候来接夫人小姐。” 话落,紫衣太监以及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便往外走。 孟令仪连忙躲闪,却还是被紧随着出门的孟夫人逮个正着,狠狠剖了一眼。她缩了缩头,待人走后,先在心里默念了娘教授的规矩,端端正正地走过去,行了礼,迎着孟家夫妇愠怒的神色,瑟瑟问: “爹,娘,女儿都听到了。您们别为我忧心了,不碍事的,女儿可以试试,万一真能治好……” 孟令仪心里隐约雀跃,她自小跟着祖父学医术,走南闯北,悬壶济世,祖父是神医,她也沾了几分光。祖父去世后,起初还会有世家来找孟令仪治病,她也着实治好了几例,后来爹娘顾及她的名声和婚事,便再也不许她为人医治,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好不自在。 “你给我闭嘴!” 孟夫人嗔怒道。 这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结,当初爹辞退了大学士后,便潜心钻研医术,可惜晚年后继无人。她的大儿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她舍不得让儿子走偏了路,二儿子又是一个武痴,老爷子嫌弃愚笨。原以为到这结束了,谁想老爷子竟然看上了她的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 “悬悬,这事并不如你想的这么简单。” 孟大人也唉声叹气。 “十七殿下是太子的人,我们孟家中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一碗水端平,不好牵扯其中。”孟大人顿了顿,抚着胡须,目光带上了哀愁:“而且,若是治不好,又或治出什么毛病,殃及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孟夫人拿定了主意:“没事,悬悬,娘陪你去,到时候不管如何,就说治不了,横竖也没做错什么,不会难为了你,就当走个过场。” 孟令仪心里颇为不甘,不过大局为重,她自然也是要听爹娘的。 晚间启程,路不好走,深一步浅一步的,一路上,轿子摇摇晃晃,孟夫人昏昏欲睡,另一顶小轿子里,孟令仪却是和旁边随轿的小太监打听出了这“十七殿下”是何方人物。 十七殿下,是个顶顶好,却又顶顶可怜的人。出生悲凉,原是宫女生下,一直藏到八岁才被知晓,在宫里被一群阉人带大,吃了不少苦头。又说他命带孤煞,克死了生母,又克死了师傅,后来成了皇子,太子好心带去教导,没过一段时间,皇后被废了。 孟令仪不明白,明明这小太监也是个阉人,谈起“阉人带大”,为何却一副鄙夷? 沉沉月色中,孟令仪隔着帘子缝隙往外看,小太监摇头晃脑,说的头头是道: “您不知道,这十七殿下,实在是命格不祥,带累身边人不止,就连自己也是坎坷得很,先不说早年皇子身却沦落为太监命,就说这腿伤,就是因为去西泉为质三年,回来之后,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呢。” 孟令仪冷不丁问:“为何是他去?” 小太监顿了顿,放低了声气:“原是太子去,可太子对十七殿下可谓再造之恩,若是当初没有太子护下十七殿下……唉,反正,十七殿下替太子殿下,是应当的事。” “不过小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十七殿下是从未见过的善面人,菩萨似的,对下人也是轻声细语……落得如今下场,别说旁的了,路都走不了呢,真是可惜了。” 孟令仪没再言语,虽然没瞧过真人,心中却缓缓浮现了这十七殿下的影子。温润可亲,却因人生境遇落魄,这样的好性子,却落得个人人可欺的下场。 她不由得有些悲凉,可惜世态炎凉,她也只能听娘亲的,走个过场罢了。 翌日。 孟夫人和孟令仪被领进慈庆宫偏殿。 太子妃娘娘坐在正坐,和二人客套了几句,有孟夫人在,孟令仪自然是不用担心,只管在一旁装鹌鹑便是。 “那边放了帘子,十七便在后边,孟小姐隔着帘子诊脉便是。” 孟令仪妥帖地应是,起身时,对上孟夫人警告的眼神,她了然,旋身往里边走,到了帘子前,隐隐约约能看出后边坐了一个挺拔端正的影子。 她按着规矩行礼,帘子后的人也立刻应: “不必多礼。” 孟令仪起身坐下,帘后人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指节细长,上边还有一些青紫的伤痕,能看出不久前受了刑。 许是因为昨儿夜里小太监的话,孟令仪的神色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她搭上几根指头,静心感受了一会—— 脉象不同寻常,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一时半会,她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下不用配合娘亲做戏,她真没招。 若是能看看腿就好了,可是她也断然不敢提出。 这时节有风,侧殿开了半扇窗,窗边燃着香炉,风一吹,带着香滚进来,帘子也被在风中徐徐卷动,倏忽间,十七殿下的脸在眼前闪动。 孟令仪下意识隔着帘子往里看,原以为会看见一张憔悴落寞的脸,不想却直直跌进一双黑沉沉的眼。 只一瞬,她就移开了视线,心里像是被灼烧了一个洞。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视线赤裸裸的,锐利而直接,哪里有半分落魄,反而让人觉得倍受挑衅,心底发凉。 不过她又立刻开始怀疑自己,大概是出现错觉了罢?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帘子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温声道: “孟小姐看得如何?”他的声音里藏着淡淡的低落和无奈:“我知晓这腿是治不好的,只是哥哥执意要请孟小姐来看看,若是没有法子,便算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音色朗润清正,说这话,更显得悲凉,让在座之人都不免唏嘘。 太子妃也看过来:“孟小姐,怎么样?可还有得治?” 孟令仪一时语塞,抬起头,就见孟夫人死死瞪着她,顿时头皮发麻,颤声回答: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大吉!以下为本文排雷(萌点?): 1 作者战损爱好者,可能会有男主虐身情节; 2 全程1v1纯爱战士,没有任何除男女主之外感情纠葛; 3 救赎文,真心换真心,女主一开始单箭头; 4 男主偏执,后期会有非常人变态占有欲; 专栏有完结文《弃狗效应》,《资助我上大学的叔叔》,求收藏! 本书v前随榜更,v后日更,全文字数30-40w,有大纲,不裸奔! 本章为大家准备了红包!感谢支持! 第2章 流绪微梦(二) “殿下,能不能治,总…… “臣女愚钝,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她说的是实话,话音落,就连忙跪地磕头。 孟夫人神色可惜,却暗中松了一口气:“这孩子,娘娘太高估她了,不若再找别的太医来看看?” 太子妃面上显出一丝遗憾,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一旁的婢女扶孟令仪起来:“孟小姐不必自责,宫里太医都看了一个遍,本宫也是听说孟小姐曾经把魏国公夫人的腿医好了,想着如何也要试一试。大概,这就是阿浔的命数吧。” 孟令仪低着头,余光悄悄往帘子后看,十七殿下上半身被帘子遮住,下边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皂靴,再往上,是他静悄悄的绣滚金蟒纹的月白袍角。 她忍不住回想起昨日小太监谈论起十七殿下时“命带不祥”的论断,心里像是被掐了一把似的,酸酸涩涩,她不信命,可是也确实没办法,本想着若是多留一段时间,她想想法子,也许还有转机,但又顾忌阿娘的吩咐,不敢多嘴。 方才一瞥,那双眼睛就悬停在她心头久久不散,后知后觉,总觉得在哪见过似的,想一窥全貌,又觉得冒犯,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 “来都来了,本宫也尽地主之谊,留下来用膳罢?” 太子妃望向孟夫人,这不过是场面话,孟家本就想避嫌,此次过来也是无奈之举,孟夫人自然不愿久留,又说了几厢车轱辘话,太子妃便安排马车送他们离开。 婢女撑了一把青伞送孟令仪,她偏头一看,一个还没有她高的小丫头,穿得单薄,半边身子淋在雪里,伞也拿得歪歪斜斜,索性接过伞,只说:“你回去吧,我习惯自己撑伞。” 小姑娘犹豫着往回走,孟令仪却又被孟夫人瞪了一眼。 太子妃瞅着小丫头一脸戚戚然,笑道:“孟小姐好心,你就受着吧。”她福了福身,放下心来回去了。 宫人推着赵堂浔出来,和太子妃一起站在廊下目送孟家母女离开。赵堂浔不动声色打量太子妃脸色,问:“嫂嫂喜欢她?” 太子妃无奈笑了笑,岔开话:“孟家摆明了不想趟浑水,孟夫人倒是老练,那小姑娘脸上可藏不住事,是个心思单纯的,估计就算能治,也不敢应。既如此,嫂嫂再给你找别的大夫。” 他面色不变:“嫂嫂喜欢心思简单的女子?” 太子妃被他说的一噎:“瞧着面善,怪伶俐的。”她又说:“阿浔,要是真治不好了,你可会怨你哥哥?” 为质是为太子受过,受的伤自然也是为了太子被连累。 少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不清情绪,只是嘴角很乖巧地弯了弯,声音绵软: “怎么会?阿浔的命是哥哥给的,为哥哥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太子妃听后,却更为哀愁:”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们更为愧疚了,嫂嫂会再想想办法的。” “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面色平静,似乎腿伤的人不是他,反倒是旁人了。 “怎会这么说?” “如此这般,阿浔就可以永远待在哥哥嫂嫂身边,哥哥嫂嫂照顾阿浔一辈子吧。” 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声音很从容。 太子妃笑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你总会长大的,你不能永远待在哥哥身边。” “这不是哥哥想要的吗?”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住,可望了望赵堂浔仍旧是一副乖巧的模样,才放下心来,只当他是玩笑话,摇了摇头。 孟令仪撑着伞,待孟夫人上轿后,她先踏上一只脚,随即旋身收伞,青绿色的伞面在眼前流转,随即闯进漫天的雪白。她放眼望去,红砖黛瓦之下,雪絮纷飞之间,廊下站了两个人。 太子妃她是认得的,可她身旁坐在轮椅上的十七殿下,却在那一瞬叫她失了神。 赵堂浔一袭白衣胜雪,坐得笔直,裹着厚厚的狐裘,却让人觉得瘦弱,即便他憔悴虚弱,却无端让人觉得芝兰玉树,翩翩公子不过如此。他微微侧着脸,鼻梁纤细却挺拔,一双黑润的眸子仿佛浮动着雾气,他伸出接雪的手泛着红,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他的腰间,只见一条玄黑色细细的腰带,还挂着一只雪白的犀角。 黑腰带,白犀角…… 她仿佛知道为何方才匆匆一瞥,那双眼睛却让她那么熟悉了。 孟令仪不由得捏紧手掌,一刻也不犹豫地钻出车厢,抓了旁边一个宫人,急急问道: “十七殿下是几岁到的慈庆宫?” 宫人不明所以,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回答:“八……八岁……” 孟令仪算了算,时间正好,她找了他五年,为何从前没能想到呢? 五年前,皇上病重,孟阁老被传召进宫为皇上医治。孟令仪自小是爷爷带大的,自然是跟着爷爷去。 她在宫里待了好一段时间,和皇子公主们打成一片,没多久,能玩的地方都去了。彼时皇后因外戚干政被废,软禁在栖梧殿,皇上疑心很重,曾有官眷因探望而被诛九族。爷爷特地嘱咐,千万小心误闯禁宫,若是被发现了,有一千张嘴都说不清,若是惹了皇上疑心,严重起来,可是带累的全家人。 许我春朝 第3节 当时她和玩伴起了争执,对方哄骗她至栖梧殿。她那时年岁尙小,没想明白,如今想来,那么小的孩子,竟然就有这样狠辣的心肠。 直到进了禁宫,发现周遭处处荒芜,完全不是寻常宫殿的样子,她才后知后觉,吓得浑身大汗。思来想去,若是出了这扇门还要连累家人,不如就在这里了结了,她孟令仪绝不当拖累家人的懦夫! 那时头脑一热,以为自己死了,这件事也就此了断。如今想来可笑,可当时小小年纪,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壮胆,找了一口枯井,往里边一看,又黑又深,一下子就腿软了。 孟令仪如同上战场一般:“爹,娘,爷爷,悬悬对不起你们,如果有来世,我们再做一家人!” 说完,她闭眼,正打算跳,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笑。 小姑娘气呼呼睁眼,是谁在看她的笑话!这一抬眼,却红住了脸——落满枯叶的宫墙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黑衣锦装的少年,他眉目秾丽,雪肤乌发,一双眸子,如同琉璃一般,含着促狭的笑意,可若是看仔细了,却又觉得冰冷。 孟令仪一时间忘了哭,愣了片刻,又暗道自己不争气,被皮囊迷惑住了,怒道: “你笑什么?” 他细长的眉毛扬了扬,不答反问: “你哭什么?” “我……我要死了,我不能哭吗?” 他似乎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冷冷问:“死有何惧?” 孟令仪不服气:“你不怕,那你倒是来跳一个看看。” “我还不能死,”他朝她伸出手:“我还有事未尽,过来,我带你出去。” 孟令仪有些不相信他,眼睛忍不住往他冠玉一般的脸上瞧,结巴道:“你……你是谁?” 他嗤笑:“你觉得呢?” 他穿一身黑,黑中带着白色镶边,怪晦气的,她想了想,故意道: “黑白无常。” 他不甚在意:“那便是吧,我在阎王座下办事,你命不该绝,我带你走。” 她不信鬼神,可也没有别的办法,走到院墙下,他朝她伸出手,接着,一把提起她,锢住她的腰,旋身一踩,翻身下墙,稳稳坐在马上。 她被吓得狠了,后来的事记不清了,朦胧之间,只有红色的马背,他腰间细细的黑色腰带,以及——一颗跳动不止的心。 这件事她不敢告诉爹娘,哥哥,爷爷,只有她的闺中好友知晓。她一直在找他,可是她却毫无线索,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画下来,可是他的脸也越发模糊了。 孟令仪抬起头,赵堂浔坐在长廊下,隔着茫茫雪色,侧过头,和她对上了眼。她的心仿佛踩在绵绵软软的云端,欣喜又激动。他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和记忆里那个坐在院墙上侧头嗤笑的少年融为一体,可这笑却不一样了。 淡的几乎看不真切,风一吹,随着雪融化在了一片白里,再也抓不住了。 她梦里桀骜仗义的大侠,如今却如同困兽,所有张扬的棱角被砍断,就连笑容,也让她觉得惨淡无奈。她的心再次狠狠坠下泥潭,心疼又难过。 废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八岁起,十七殿下从罪奴之子成为皇家血脉,而后被太子教导。那个时候,能出现在禁宫的,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她怎么就是没想到呢? “悬悬,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孟夫人在车里催促。 “娘……我……不能走。” 孟夫人还来不及惊愕,只见孟令仪一下子跳下车,接着矮了一截,又卖力地站起来,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 长廊之下,两人只见原本站在马车上的鹅黄身影突然冲过来,她人小小的,身形活泼,全然没有寻常大家小姐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在雪里奔跑的小黄鸭。赵堂浔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嫂嫂,只见她已经犹豫着上前半步,显然是担心的姿势。 孟令仪刚刚踩上长廊,鞋底的雪急急化开,她跑的快,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着赵堂浔的方向扑倒。 说时迟那时快,他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孟令仪手臂,孟令仪只觉得被猛地推了一下,没有摔倒,反倒是站得稳稳的,本以为会不小心摔到他身上,此刻,他却面色从容地坐在一边,不知何时,竟然离他更远了些。 她怔在原地,手臂上被他轻轻点了一下的地方仿佛被火烧着一般,脸也跟着热热的。 “孟小姐,可是忘带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着急?” 太子妃好笑地望着她。 孟令仪连忙回过神跪下:“娘娘,臣女刚刚忽然想到法子了!殿下的腿并不是毫无转机,只不过,如果要治……可能需要一些日子。” 太子妃神色一喜:“当真?” 孟令仪斟酌着回话:“臣女不敢妄言,不过……” 她跪在地上,鹅黄的衣服衬得肤色雪白,小脸被冻的红彤彤的,说话时,一双眼睛水莹莹的,看不出半点杂质。 她微微偏过视线,看着赵堂浔,仿佛是要说给他听似的:“能不能治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若是平白放弃了,那多可惜。” “殿下……您说呢?总要试一试吧?” 小姑娘脸上藏不住事,打眼一瞧,就见她浑身都打着颤,怕成这样,却还是壮着胆也要把这话说出来。 赵堂浔眉心忽然一跳,嘴角扯出淡淡的弧度,声音仍旧是温润润的,却让孟令仪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是吗?那——” “就多谢孟小姐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流绪微梦(三) “孟小姐为何要如此对…… 孟令仪脸热热的,爷爷曾经教导她,人生在世,知恩图报,所以她做的这些都是应当的,于是红着脸摇了摇头: “殿下不必客气,臣女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赵堂浔黑漆漆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眯起,春风拂面一般笑了笑。 太子妃把孟令仪扶起来,亲切地问她:“既如此,你也别着急,留在这里等过了年再回去如何?” 孟令仪还没答话,孟夫人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已经听见了方才孟令仪的话,一时间也没想明白她哪根筋背住了,急忙朝太子妃行礼赔罪: “让娘娘见笑了,小女无知莽撞,冲撞了贵人。”转过头又骂道:“你冒冒失失地干什么?殿下金尊玉贵,你别在这里瞎逞能!” 孟令仪对上孟夫人警告恐吓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太子妃怎么会看不明白,笑着劝慰:“孟夫人别担心,我看令仪,就像是自家妹妹,这哪里叫冒失呢,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这股劲呢。您让她在我这里给我作个伴吧,过几天,我再把惠敏叫来,她们姑娘也好聚一聚。” 话里话外,太子妃想让孟令仪留在这里。 孟夫人心里恼火,偏生女儿也莫名其妙调转心意要留下,她再推拒,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了。只能应下:“这丫头,给娘娘添麻烦了。” 孟令仪送走母亲,孟夫人再三交代:“在京城里若是有什么事,就找你大哥哥二哥哥,我们孟家也不是没有倚仗的。做事一定要谨慎,三思而后行,说话做事要看看别人脸色……” 孟夫人苦口婆心,孟令仪却再也听不进去,只说:“娘,您快回去吧,我都记着呢,对了,您记得告诉昭雪别太想我。” 孟夫人心头又是一股无名火,但奈何不了她,只能忧心忡忡地离开,再三嘱咐:“要是你呆不下去,往扬州稍个信,我让你爹想办法接你回家。” 孟令仪心已经飘走,草草点头。 太子妃派人带她去给她安排的居所,一应陈设都奢华舒适,足以见得主人家的用心。 方才给她撑伞那个小丫头,唤作桃花,也被太子妃指来服侍她。 桃花年纪比她还小,面上看着胆怯,心里还是个孩子心性,没聊一会,就和孟令仪打成一片。 在屋里安顿好,桃花就带着孟令仪在慈庆宫转悠,给她介绍。 两人越逛越远,几乎快要从中间走到慈庆宫边上,桃花指了指角落处一间僻静幽冷的院子,说:“这就是十七殿下住的冷竹苑了。” 孟令仪打量一圈,这地方哪里像是住人的?别的殿门大开,来往都是奴仆,热热闹闹的。不像这里,大门紧闭,毫无人气。 “十七殿下为何住这么远?” 桃花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小姐,您别好奇了……怪晦气的。” 她这么一说,孟令仪的心无端揪起来,反倒非要知道不可了。她放低了声音,乞求着看向桃花:“是什么事呀?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旁人,更不会害你被连累。” 桃花四处看看,架不住她苦苦哀求,轻声道:“我……我也是听嬷嬷告诉我的,他们说十七殿下命带孤煞,容易与周围人相克,小世子年岁尚小,钦天监说了,最好离十七殿下远一些。” 桃花神情忐忑,说完,还不自觉地离冷竹苑远了几步。 “小姐,我们也快走吧。” 孟令仪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闷闷道:“我就是来给十七殿下治病的。” 言外之意,她不会避着走,反倒要迎头而去。 桃花打量着她脸色,试探着说:“小姐,就算治不了,太子妃娘娘也不会责难您的,您若是……” 孟令仪却忽然反问:“桃花,你觉着平日里十七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桃花眨了眨眼,低下头:“十七殿下……待下人都很好,从前……”她声音越来越小:“张嬷嬷说了,十七殿下从前也当过奴才,懂得下人的不易,可惜了命不好。” 孟令仪冷下脸来:“桃花,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转转。” 她忽然严肃起来,桃花吓了一跳,孟令仪又颇为无奈地软了声音:“你先回去吧,放心,我记着路呢。” 桃花不想呆在这里,敬而远之,孟令仪不想勉强,可她却觉得,要是她跟着桃花走了,那就是她也认同了桃花的话。 她想这样,五年前,她没有信了那句他自称是黑白无常的瞎话,现在也不信什么命带孤煞。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 桃花还是不敢违抗,只能先往回走。 孟令仪站在冷竹苑檐下,门庭冷落,枯枝遍地,主子好欺负,奴才便也阳奉阴违。 上至管事的嬷嬷,下至叫不出名姓的太监,都胆敢这样议论主子的是非,张口闭口主子晦气,主子做过奴才,一边说十七殿下好脾性,一边又这样明里暗里地瞧不起他。 今日她一直细细回味,他的脉象看不出体内经脉,仿佛是被什么遮住一般,看不真切,让她很是费解,后来才忽然摸到一点头绪,怀疑是中毒的迹象。 她提步往冷竹苑灰扑扑的大门前走,打算要一点平日的药渣来看看,却在叩门前鬼使神差地顿住。 大门老旧,朱红的漆剥落,就连门缝都对不齐,透出隐隐约约一线光。 她微微偏过头,用一只眼往里面看。 周遭的声音都淹没在雪地里,她的心跳声格外明显,她提着一口气,好奇里边是怎样的一副光景,会有谁在,又在干些什么? 刚刚定神,想瞟一眼里边的陈设,眼前却忽然被黑影遮住。她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往一边偏头,却见这黑影也动来动去,夹杂着雪白色闪来闪去。 她忽然顿住呼吸,往后退一步,身前的大门却已经被拉开—— 赵堂浔静静坐在面前,眼里含着耐人寻味的笑。他身后站了个一身黑衣配大刀的护卫,小脸白净,正怒目瞪着她,仿佛她是个贼。 孟令仪难堪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殿下……您别误会,我……我就是……就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忽然灵光一闪,憋出一个勉强的笑:“好巧好巧,我正想来拜访殿下,却不想正遇上您了!” 许我春朝 第4节 赵堂浔依旧是浅浅的微笑,一旁的百川却眯了眯眼,脸上写着:你看我信吗?手掌还不停在刀柄上摩挲。 孟令仪羞愤欲逃,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找到救命恩人,却让人以为自己是一个女贼了。 好在赵堂浔很体贴地揭过: “确实是巧的很。” “不知孟小姐登门有何事?” 她一张脸红润,擦了口脂的鲜艳唇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赵堂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来都来了,正事要紧。孟令仪努力平复心情,认真道: “殿下,我今日看您的脉象,与寻常脉象有异,更像是中毒的迹象,可否让我看一看您平日所服用的药?” 赵堂浔面不改色:“待会本王会让人送给孟小姐。” “可还有旁的事?” 孟令仪低下头,心里闷闷的,他要赶她走了。 她的目光又往下移:“还有……如果要看腿的话,……我需要看一下殿下双腿情况,如果仅仅把脉,我也拿不稳主意……” 他眸光微闪,似乎是压下微微的愠怒:“我双腿残废,伤疤可怖,实在不愿示人,况且男女有别,我一介废人,倒是无所谓,可孟小姐的名声若是因此受损,那可是我大大的过失了。” 听到他口中自我厌弃的话,孟令仪心中一急,连忙摇头:“不碍事,不看也可以的。” 她放软了声音,对他扯出一个艰难的笑:“那……你的手要不要……包扎一下?” 她今日为他把脉时,注意到他手上有受刑的痕迹,但却并没有任何治疗,她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了,只能从细微之处入手。 她能感觉到,他排斥治疗,不过也能理解,想到这样好的一个人,如今却变成这样,抗拒都是理所应当,也许从小处入手,会慢慢扭转他的观念? 他眸光中有淡淡讶异之色,似乎是没料到她竟一直记挂着此事。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如水,问出的话却让她愣在原地: “孟小姐问完了吗?本王倒是也有一些问题。” 孟令仪愣愣点头:“没……不是不是!问完了……” “不知——孟小姐为何要这样对我笑?” 他的眸子黑漆漆的,笑容很是温柔,似乎仅仅是好奇,可盯人盯得久了,她竟然觉得身体有些发麻,他问的莫名其妙,她只能尬笑着回答: “殿下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哦?孟小姐的笑,让本王觉得……孟小姐看见这具残废的身体,觉得可怜罢?” 他神情依旧不变,温柔中带着好奇,偏偏让人觉得凄凉,孟令仪有些内疚,身体缺陷的人总是格外敏感,没人想被可怜,是她表现得太明显让他不舒服了吗?但她只能摇头: “不是的,殿下误会了……” 他眸中好奇的意味却越发浓了:“孟小姐有什么所求的吗?不知本王能否帮忙?” 孟令仪被问迷糊了,又摇头。 “既然如此,本王真是糊涂了,孟小姐并非可怜本王,也并没有什么图谋,究竟为什么要帮本王治腿呢?” 他的视线直接,让孟令仪忍不住回想今日帮他诊脉时的错觉,脸颊烧的火热。 为什么?因为他救过她,她要报恩。 因为她惦记了他五年,看见他变成这样,她不好受。 “因为我是大夫,我学了这一身本领,为的不就是能帮人治病吗?” 她脑袋昏沉,寻了一个义正严辞的由头。 赵堂浔微笑,仿佛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只听他又问: “世上比本王困顿的大有人在,孟小姐为何放着那么多人不救,偏偏治本王这两条废腿呢?” “如若是担心哥哥嫂嫂怪罪,请孟小姐放心,本王自会交代,不必浪费孟小姐的功夫。” 沉默。 两人面对在长廊上,落日余晖将天边映照得璀璨,金光照进来,一人坐在轮椅上,却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昂起,另一人则垂着头,双手无措地背在身后。 孟令仪脸上细小的绒毛被映照得分明,赵堂浔目光落在上边,见她朱唇微张,秀气的眉头拧起,一副被问住的模样,不由地悄悄弯唇,转身欲走。 孟令仪却忽然弯下腰,和他齐平,她的视线落在他放在一旁的手背上,赵堂浔皱眉,抖落袖子遮住。 她目光坚定,不退反进,凑上前来,分外认真,一字一顿: “殿下,您这么说,是为了赶我走吧?” “可是这一招,对我没用,我下定主意要治,就不会因为几句话放弃的。” “您别担心,您的腿肯定能治好的,就算治不好,那也没什么的,但是你得对自己有信心,你……也得对我有信心。” 赵堂浔脊背绷直,眼眸蓦地眯起,藏起一闪而过的恼意,双手转动轮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声音平静无波: “哦?如若治不好呢?” 孟令仪眼睛亮起来,听他的意思,像是有松动,情不自禁上前半步,迎着他猛地收缩的瞳孔弯腰和他平视,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治得好的!只要殿下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做,一定治得好!” 他弯了弯嘴角,眼里却不见笑意: “治不好,孟小姐又当如何?” 孟令仪依旧笑: “不会治不好。” 赵堂浔压下眼底烦躁的神色,出口的话一字一顿,冷飕飕的: “那就谢孟小姐吉言,本王,拭目以待。” 在孟令仪听来,却是他听劝了。她露出欣慰的笑容:“殿下不必多礼,应该的,应该的。” 百川收到示意,上前推着赵堂浔往回走,不忘警告地瞪着孟令仪。 孟令仪颇为心虚,但是依旧不服输地瞪了回去,心里悄悄为自己辩解,她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她就是……想先看看心里才有底,干嘛这么瞪她! 赵堂浔却又突然回过头,只见孟令仪气鼓鼓的脸愣了愣,接着涨红,朝他服了服身子:“殿下,那我先告退了!” 他顿了顿,礼貌点头,背过身,却嘲讽地皱眉。 “殿下,我看她就是不安好心,属下一直看着,她在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半天了!” 百川在一旁开口。 见赵堂浔不说话,又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要不要……” 赵堂浔目光放远,仿佛是在赏玩院里枯败的树枝,眼中饶有兴味:“百川,你为何如此急躁?我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孟家百年根基,轻易不可招惹。不过,既然她想试,陪她试试又何妨?” 百川低声道:“属下知道,可是殿下的大计……” 赵堂浔微微眯起眼,面容仍旧如清风一般朗润温和,声音却隐约带着狠戾:“还是……在你看来,因为我腿废了,所以连她——也对付不了了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流绪微梦(四) “您对我真是 太 好…… “怎么才住进来就到处乱跑?主子初来乍到也就罢了,你们做奴才的也不知道劝一劝吗?” 刚刚晃悠回门口,孟令仪就听到了屋里凌厉的女声。 这声音乍一听威慑人,细细回味,倒是有几分小姑娘撒气的意味。 孟令仪忙加快了步子小跑进屋,果然,徐慧敏正端坐其中,见她跑过来,故作嫌弃地皱起眉头,嗔怪道: “你去哪里了?这是在别人府中,你也不知收敛,到处乱跑!” 孟令仪一瞧,小几上的茶盏已经见底,可见徐慧敏已经来了有一会。 她亲昵地笑了笑,倚着她坐下,徐慧敏一脸嫌弃往旁边挪了挪,耐不过孟令仪缠人的功夫,于是两人裙摆交缠在一起,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徐慧敏抬头,只见殿里的宫人都低头笑着,脸上也渐渐浮现别扭的笑。 “干嘛,快走开,别来挨着我。” 孟令仪笑了笑:“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前脚刚在这里住下,以为你还得过几天才知道消息呢。” 徐慧敏板着脸:“是表姐非要让我来招待你,我才不想来。” 太子妃是徐慧敏的表姐,徐慧敏从小和太子妃亲近,自从太子妃嫁来应天府,更是常常和表姐待在一块。 话音还没落,徐慧敏的贴身丫鬟月牙就在外边喊了一声: “小姐,已经见上孟小姐了,要不先去给太子妃见个礼?” 徐慧敏脸色一变,孟令仪噗嗤笑出来:“真是不想见我,大老远过来,连表姐都没白见,就上赶子来我这里坐冷板凳呀?” 徐慧敏沉下脸,反问她:“我还没问你呢,你可知此事根本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难道孟大人孟夫人没有把其中利弊讲给你听?” 见徐慧敏又要开始劝她,孟令仪眨了眨眼,低头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很轻: “慧敏,你可还记得,我在宫里那年失踪的事?” 徐慧敏顿住,点了点头,疑惑道:“我当然记得,我们当时怎么都找不到你,都快吓死了。” 徐慧敏只见孟令仪犹豫着低下头,然后双颊缓缓涌上红晕,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抬起来:“我找到那个人了。” 徐慧敏面如死灰:“你该不会要告诉我……那个人就是十七殿下吧。” 孟令仪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你怎么知道?” 徐慧敏面无表情转过头,起身往外走:“月牙,我们去找表姐!” 刚走出去几步,她又转过身,恨铁不成钢坐下,拍了拍孟令仪身前的桌案: “悬悬,你别冲动,你听我说给你听。” “你祖上代代功臣,家学渊博,你祖父是内阁大学士,还是替圣上保命的神医,你爹娘那么宠爱你,你的两个哥哥,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五品以上大员。不管是论家世,论人才,论相貌,像你这样的贵女,便是配风头正盛的亲王都绰绰有余。” 许我春朝 第5节 “而他呢?就算他人才样貌出众,可如今不过是一介残废,头上没有母族庇佑,在朝中也处处受人牵制。更何况……”徐慧敏声音低下来:“他不过是罪奴之子。” “你趁早打消这个心思。过几日我和表姐商量商量,你留在京城和我顽几日,就快些回去嫁人吧。” 孟令仪水汪汪的眼睛静静看着徐慧敏,半晌,转过身:“我不去。我就要在这里,我会把他治好。” “你就算听不进我的话……反正,他并非良配。” 徐慧敏神色有些古怪。 “为什么不是?”孟令仪追问。 “你这么好,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你,你爹娘这么宠着你,你干嘛偏偏因为多年前的事惦记他这样的人呢?” “他怎样的人?”她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固执:“既然我过的很好,他过的不好,他曾经救过我一命,我把我这样多的好分给他,也不亏。” 见她这样,徐慧敏心知也劝不动她,似乎经历好一番挣扎,才低声说: “你放弃吧,他这个人,奇奇怪怪的。” 徐慧敏凑近她耳朵:“你别看他表面上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可我这些年看下来,其实并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他和谁都不亲近,更别说对女子感兴趣了。” 徐慧敏顿了顿:“倒是......他除了太子殿下,对旁人都是疏离冷漠。” “太子殿下?” “他以前在宫里是被当奴才使唤的,死里逃生才能活下来,你觉得,这样的人,真的如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吗?要不是太子殿下,他现在还有没有气都不好说呢。” 孟令仪却全然没有听进去,接着问:“那你说,我要是打定了心思,你就帮帮我吧,帮我出出主意吧,好不好?” 徐慧敏静静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出主意嘛...那可难不倒我。”徐慧敏草草将躲在闺房里半夜三更点着灯看的话本子都回味了一遍,面色严肃: “那我姑且先给你三招。” “第一招,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孟令仪只见徐慧敏抽出一张宣纸,提笔勾勾画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翌日,日头刚刚爬过山头,孟令仪就杵着头站在灶房里,身后,几个婆子面面相觑。 今日一早,孟小姐找到太子妃,说是要以药入膳,不仅对十七殿下好,对太子妃小世子也有好处,徐小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太子妃耐不住两人磨,于是点头答应了,让他们今日不用备膳,在一旁辅佐孟小姐就行。 孟令仪先是搬了一堆药材来到小厨房,和几个婆子琢磨片刻,起初,婆子们主动提出由孟令仪掌舵,她们依旧做菜,可孟令仪把昨日徐慧敏的话来来回回思索片刻: “你本来就是来治病的,就以治病为名头做菜,没人能说你半个不字。这样一来,十七殿下就会知道你是一个慧质兰心的女子,吃过一次,便时刻念着你,只要饿了,就会想起你。你就天天做,久而久之,他习惯了你做的菜,离了你就不行,这事不就成了吗?” 孟令仪看她头头是道,低低插嘴:“可是...我并不愿一辈子下厨啊。” 徐慧敏瞪她一眼:“傻子,等他已经习惯你娶了你,一切没有反悔的余地,到时怎么办,不还是由你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孟令仪总觉得不对劲,很想问问徐慧敏这套招数来源何处,是否当真可行,又不想让徐慧敏失望,尤其“当家主母”这四个字一出,她无端觉出几分使命来了,于是任重道远地点头。 她必须自己做,不然,若是他们当真成婚...她露馅了怎么办? 一个早时间过去,最后一道大菜完成,孟令仪揭开锅盖,热气喷薄而出,她朝一边的婆子招了招手:“嬷嬷,您来尝尝,味道如何呀?” 婆子上前一步,拿了小勺送入口中,孟令仪紧张地看着嬷嬷,只见她咽了咽,神色变换莫测:“嬷嬷,怎么样?” 婆子朝两旁别的宫人看了看,脸上挤出一个笑,声音带着颤:“小姐莫见怪,奴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尝不出好赖...不过...不过...不过小姐的手艺,”婆子又飞快瞟了一眼孟令仪神色,只见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婆子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下去: “就奴才看来,真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了。” 孟令仪拍了拍心口:“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还请各位帮我把菜上上去吧!” 众人看着慢慢一桌子颜色浓黑的菜式,面色都有一些僵硬,除了孟令仪分外热情地给大家盛汤,她不忘抬头看了一眼赵堂浔,正巧撞上他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望过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黑漆漆的天穹之中闪动的星子。 孟令仪咽了咽口水,赵堂浔见此,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又装作无事发生地移开。 他是喜欢她做的菜吗?慧敏说的对,这招真是奏效,不然他为何要冲她笑呢? 孟令仪如是想,举止更为雀跃:“大家快尝一尝!” 众人没有动作。 太子妃决定给孟令仪一个面子,率先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艰难咽下,表情一言难尽。 旁边婢子连忙奉茶,太子妃抓过茶杯一连喝了好多口。 太子妃面色难看,看向徐慧敏:“敏敏,你今日一早兴冲冲地缠着阿姐安排此事,想来很是期待,你快尝尝?” 徐慧敏勉强地笑了笑,夹起一片菜吃进去,努力保持面色如常,心里却暗自叹气,算来算去,竟是算漏了孟令仪的厨艺会如此不争气! “敏敏,怎么样呀?” 孟令仪问。 徐慧敏轻轻叹了一口气,复又挂上笑容: “十七殿下也尝一尝?”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赵堂浔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常服,头上挽着光明磊落的发髻,衬得整个人芝兰玉树。 他动作利落,迅速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咽下,面容无波,淡淡一笑。 太子妃和徐慧仪眼中都带了敬佩。 “殿下,你喜欢吗?” 孟令仪见他神色温柔,声音都愉悦了不少。 赵堂浔闻言,温声开口:“甚好,不过,我们都尝过了,孟小姐劳累许久,何不尝一尝呢?” 徐慧敏神色古怪,心中捏了一把汗,不过十分认同,孟令仪有必要对自己的厨艺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孟令仪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脸上露出一个很感动的笑:“我不辛苦的,我今日晨间吃的有些撑了,就不吃了。殿下...喜欢就好,不用管我,多谢殿下关心。” 难怪大家都说十七殿下是个好人,他那么包容她的手艺,还这样关心她。 太子妃:“本宫今早也吃了不少,就先回去了。” 徐慧敏连忙灵机一动开口:“我也是我也是,殿下,悬悬的菜对你身体很有好处,你一定要留下来多吃一些呀。” 说完,还冲孟令仪鼓励地眨了眨眼。 屋里只剩二人。 阳光透过花窗斜斜照进来,孟令仪脸红红的,和赵堂浔大眼瞪小眼。 赵堂浔默默捏紧了拳头,眉毛扬了扬:“孟小姐,你做的这样辛苦,真的不尝一尝吗?” 孟令仪心中很是感动,他这样体贴旁人,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尝,当即,脸上的神情十分精彩。 赵堂浔见此,还体贴递过去一杯茶。 却不想,孟令仪眼里泪光闪动: “这样难吃的菜,殿下却说好吃,殿下——”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赵堂浔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的脸上,嘴角很轻微地抽了抽。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流绪微梦(五) “为了旁人闲事,把自…… 天还蒙蒙亮,出门不过一会,脚就凉的结冰了似的,,孟令仪和桃花已经捧着药包叩响了冷竹苑的门。 “第二招,主动创造相处的时机,情意这东西,是需要培养的,没有时机,就创造时机,你会医术,他浑身是伤,刚巧你们凑一块了,此乃天时地利,现在,只差一个人和。” 孟令仪再次在心中默念徐慧敏的话给自己提振士气,昨日之事出师未捷,今日势必扳回一城。 她信心满满地跺了跺满脚的雪粒子,把手伸进桃花怀里抱着的汤婆子上捂了捂。 “桃花,你说现在来真能碰上吗?会不会太早了?” 桃花睡眼惺忪,被孟令仪拖着来这里,心里怪不乐意的:“小姐,我也说不准呀。不过,我先前听说殿下很是用功,即便都这样了,每日还是起的很早温书练武呢。” 话音落,似乎是要印证桃花的话似的,一道鞭声破空而出,紧接着,院子里斜出的树枝抖了抖,枝头颤颤巍巍的雪哗啦啦落下,孟令仪拉了一把桃花闪开,两人肩头还是落了一些雪。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暗暗地后怕和惊讶。 “桃花,看来你的小道消息很灵通嘛。” 孟令仪一边拍着雪,没有任何恼怒神色,反而朝桃花眨眨眼。 吱呀一声,百川冷着脸把门打开,打量孟令仪一眼,只见她和身旁小丫头手里抱着药包,身下粉色裙摆被雪水浸湿,晕开深浅不一的花色。 他语气冷冰冰的:“孟小姐,有何贵干?” 桃花闻言,瞪了百川一眼,也不给他什么好脸色,插着腰,摆出大丫鬟才有的气势:“你怎么对小姐说话的?小姐大老远跑一趟,你……” “桃花,”孟令仪安抚地看她一眼,当即决定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来给殿下送药的,劳烦您通传。” 有了桃花的对比,百川冷冷瞥了桃花一眼,对孟令仪的神色和缓一些: “药给我就行。” “不可,煎药服药都有章程,我必须见到殿下亲自交代。”孟令仪故意装出严肃的神色:“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待得起吗?” 百川听了这话,不见惧色,反倒皱眉打量着她,看得孟令仪有些心虚,仿佛她是什么可疑之人。 许久,孟令仪几乎快要开口解释,百川终于道: “小姐请。” 刚踏进门,小小的院子里,积雪被扫开堆在墙角,地上仍旧是湿漉漉的。没走几步,眼前忽然一闪,凌厉的鞭声破空而出,吓得二人往后退了一步,地面的积水被扫开飞溅,可见力道之足,若是被打到,掉一层皮少不了。 孟令仪定了神,往鞭子来处看去,白花花的树枝下,赵堂浔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正缠着一条鞭子,额头可见薄薄的一层汗珠,脸色确实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可偏偏脊背挺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瞧仔细了,浑身上下都在隐约颤抖。 若是不见到这一幕,很难想象,这样的力道竟然是他打出来的,也难怪,听说他曾经十二岁以少敌多能在战场上夺下五城,只是如今…… 他似乎是刚刚操练完,远远朝这边望过来,愧疚地一笑:“让孟小姐受惊了,不曾想过,这个时辰,孟小姐竟会来。” 许我春朝 第6节 言外之意,她不该来。 可孟令仪却听不出这重意思,她向前走了几步,扬起笑容,声音如同细碎的光点掉在雪地里: “我是来送药的,殿下先按照这个方子调养半个月试试。” 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唇色,一路往下,只见他手掌虎口处大抵是由于用力已经破开了口子,血淋淋的,很是可怖。 “冬日天凉,殿□□内寒气淤积,腿脚不便,晨间还是莫要起的太早,这样练功,对身体有害无益。” 孟令仪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弯下腰,盯着他手掌上的口子,片刻,竟是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她的气息热热的,一呼出就凝结成了白气,暖暖地包裹着赵堂浔早就冻僵的皮肤,有些痒。 赵堂浔心头爬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眉头拧起,不经意地推了推轮子,整个人往后退了退。 “疼吗?” 孟令仪抬起眼,直直看着他。 赵堂浔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警惕,身子绷紧,面上却仍旧是浅淡的笑: “孟小姐恐怕不知,本王幼时命运坎坷,落下了病根,所以生来比旁人迟钝些,轻微皮外伤都并无感觉。” 一旁的百川闻言,颇为讶异地看向赵堂浔,对孟令仪更加警惕了。这个秘密,殿下甚至连太子都未曾提起,而如今,就这样轻易说出口了? “或许这些伤对寻常人来说,是痛是苦,但对本王来说,无非是碍眼一些,不看便是,孟小姐不用介怀。” 他的眼睛很黑,几乎不见任何杂质,如此平静轻巧地说出这样一番话,连带皮肤上青青紫紫的隐约疤痕,让孟令仪的心狠狠揪起。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道:“不可以这样。” “即便殿下不疼,可这些伤口会流血,会留疤,对身体一点也不好,还会让在乎殿下的人难受。”孟令仪抿了抿唇,他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和他说再多也没用,于是换了一个说辞:“太子殿下把您带回东宫,就是盼着您能平安喜乐,他若是知道殿下这么不爱惜自己,定会很难过吧?” 赵堂浔眼睫颤了颤,勾起讽刺又愠怒的笑。 在乎?没有人在乎他,更遑论...哥哥。 他心底生出一股厌恶和抗拒,冷声道:“孟小姐说的是,劳烦您走这一趟,百川,还不护送孟小姐回去?” 话音未落,她却已经蹲下来,拉过他的手腕:“我已经和太子妃娘娘说过了,每日我都会来例行诊脉,我是一个大夫,看见伤口不包扎便会难受,恕难从命。” 赵堂浔紧紧抿唇,想要抽回手,却被孟令仪握的紧紧的:“别动,我要给你上药。” 他冷冷一笑,出口的话带了警告的意味:“这样公然抓着男子的手,就是孟夫人教给孟小姐的规矩吗?” 孟令仪蹲在他身前,头发上悬挂的流苏晃来晃去,一张小脸上的神色固执:“我确实没有什么大家小姐的风范,让殿下见笑了。我是一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若是就这样放过去,才是我的不是了。” 赵堂浔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仍由她摆弄,盯着她的眼睛却很冷,不知在想什么,孟令仪却浑然不觉。 他的指节又长又细,每一个关节上都带着淡淡的淤青,明显是曾经受过刑的痕迹。 她先是用帕子轻轻帮他手上的血擦干净,捏过骨节时,他下意识地颤了颤。 孟令仪的手顿住,颇为纳罕地抬头冲他笑:“不是不会疼吗,殿下,真的不疼吗?” 赵堂浔眼底幽沉,一旁的百川看着自家殿下竟然头一次如此憋屈,恨恨地看着孟令仪,可没有主子示下,却又不敢动作,桃花则是不遑多让地瞪着百川,总觉得这人以下犯上,百川见桃花一脸不服气,转移了注意力,两人大眼瞪小眼。 孟令仪的手白皙温暖,灵巧地在他的手掌之间翻飞,时而如同先前一般吹了吹伤口,又痒又酥,让赵堂浔很是烦躁。 “孟小姐,本王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忽然道。 孟令仪顿了顿,脸上再度浮现欣喜,点了点头。 “你可曾留意那边廊柱旁的幽莲花?” 幽莲花?孟令仪从未听说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廊柱之下,小小的花盆里竟然开了一株浅蓝色的花,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颜色,她此生未曾听闻,也未曾见过。 赵堂浔似乎对她的讶色很是满意,徐徐开口: “此花只在西泉有,且极为稀少,因色泽为蓝,形态极似莲花,所以得了此名。起初我得了花种,倾尽心力,却如何也不能养活,后来...后来,本王得了一只颇有灵性的狸奴。” 他适时停顿,似笑非笑看着孟令仪:“孟小姐可知发生了什么?” 孟令仪摇摇头,神情好奇。 “这只狸奴死了。” 没等孟令仪问为什么,他接着道: “大概是本王命格太硬,想必孟小姐也有所耳闻。这只狸奴死了之后,本王把尸体埋在了幽莲花的花盆里,后来就有了这样的绝色。” 孟令仪已经包扎完毕,赵堂浔抬起缠着白布的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孟小姐在看这样美这样奇的花时,可曾想到,这样的美丽背后是如此肮脏的罪孽。” 孟令仪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头干涩。 “世间之道向来如此,善良粉饰邪恶,真心掺杂假意,美好的皮囊,刨开一看...”他似乎很惋惜一般:“也不过是一堆恶心的尸骨。” “不过,如同孟小姐这样的人,想来并不如此。”他对上她的眼睛,很温顺纯良地笑着:“孟小姐帮本王,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如同你那日所说,出自医者的善念,不是吗?” 明明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夸她,可拼在一块,她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也许...是殿下想错了呢?” 孟令仪绞尽脑汁,想要掰正他的心思。 “如何错了?” “那么通人性的狸奴,知道主人很想要花开,所以用性命催生了这朵幽莲花,它那么美,又何尝不是狸奴用另一种方式陪着殿下呢?这么美的花,也只有这样惹人喜爱的狸奴能幻化吧?” 赵堂浔面色不变看着她,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你如何知道狸奴的想法?为他人做嫁衣,为何不怨,怎能不恨?” “我不知狸奴如何想,但我知道我怎么想。”她说着,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我曾经受人恩惠,知道被施予好意是如何的体会。倘若我有一个主人,便是我的恩人,用性命去成全他的欢喜,我愿意的。” 她心里发虚,被他盯地有些没底。 他却眯了眯眼,仿佛恍然大悟:“孟小姐与常人确是不同,让本王很是佩服。” 正当孟令仪松了一口气,他却又问了:“不过...孟小姐不好奇,那只狸奴如何死的吗?” 明明他在笑,孟令仪心里陡然生出寒意。 “这只狸奴通人性,如同孟小姐一样乐善好施,有一次,井里掉了一只受伤的鸟,狸奴听到叫唤,为了看一看那只鸟,跳进去——摔死了。” “本王心胸狭隘,只觉得,为了旁人闲事,把自己命搭进去,实在是,太亏了。” 他望向远方,仿佛很是遗憾,余光却落在孟令仪脸上,悠悠道: “不知,孟小姐如何想?” 孟令仪抿了抿唇,总觉得他的话怪怪的。 一只猫,因为好奇一只困在井里的鸟,掉进井里死了,死了以后,又被埋在花盆里,开出了极为罕见的花。 可又想了想他最后那句话——她缓缓回过味来,却又有些不确定: “殿下为何同我说这些?” 他没说话。 她的话里带着失落: “殿下,是在说我多管闲事吗?” “可我不是狸奴,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白白死掉,我既然插手了,就是知道,我一定会干好。” 她的话中带着赌气,却引得赵堂浔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你怎知——不会呢?”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流绪微梦(六) 他连瞧都瞧不着的,却…… 孟令仪紧闭双唇,眼睛眨了眨: “你……你什么意思?” 赵堂浔却笑了,春风和熙:“本王与孟小姐开个玩笑罢了。” 孟令仪点点头,拍着胸:“我差点当真了!” 她沉默一会,又满眼含笑抬头看着他:“殿下……原来像您这样的人,也会开玩笑呀。” 他目光闪烁:“这样的人?本王竟不知,在孟小姐眼里,我是哪样的人?” 孟令仪笑着打了个哈哈:“就是……一个……好人啊。” 他弯了弯唇角,眸中满是兴味:“好人?” 原来,他是好人。 “对啊,殿下,是世上很好很好的人。” 孟令仪声音轻轻的,一边说,一边抿着唇看向一边。 他是好人,是救她的人,所以……他都忘了吧? 赵堂浔意味不明打量着她:“孟小姐,本王送你一个礼物吧。” 孟令仪受宠若惊:“真的吗?” 他点头。 “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笑而不语,从怀中拿出一个翠色欲滴的坠子,通体光滑,里边却有点点嫣红,拿在手中晃动,还有流水声。 大概是某种染料吧? 孟令仪接过,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当着他的面,很认真地戴在脖颈上,又藏在衣裳里。 “殿下……”她开口,想要试探着告诉他她曾经见过他的,却突然被他的咳嗽声打断。 他脸色有些潮红,剥削的背脊在冷风里颤了颤,孟令仪刚想上前,他却突然推着轮子后推,掀起眼帘—— 一双冷冰冰的,警惕又警告的眼。 孟令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心里仿佛漏了一拍。 许我春朝 第7节 下一秒,他脸上却又是浅淡的笑,嗓音有些沙哑: “天凉,孟小姐快些回去休息吧,若是因为我着凉,就是我的罪过了。” 他朝百川看了一眼,百川立刻走到孟令仪身前: “请吧,孟小姐。” 孟令仪尚未从刚才的茫然中缓过神来,还想说些什么,被桃花拉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门。 赵堂浔坐在雪地里,抬起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聚在朦胧的日光下死死盯着,直到双眼痛楚,几乎快要逼出泪水。 好人? 他平素最讨厌多管闲事之人,更讨厌捉摸不透之人。 既然她不愿坦承她接近他的原因,那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早就知晓,也教导了她,世间的美好往往裹挟丑恶。 赵堂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世人往往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拆开她的皮肉,让她早日得道。 他嘴角勾了勾,眼里一片幽冷,毫不留情地一把拽下裹在手上的白布,力度太大,方才才结痂的伤口又流出汩汩鲜血。 他却并没有任何犹豫,眼里反而越发兴致盎然,他另一只手狠狠攥着已经受伤的手掌心,痛楚越来越明显,却让他觉得痛快,血液顺着指尖哗啦啦滴进雪里。 “须弥!” 他高声呼喊。 一道影子一闪而过,直直冲进雪地里。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豹子,幽绿的眼睛闪动着光,嗅着赵堂浔的血腥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 赵堂浔勾了勾手,小豹子飞扑过来,一口含住他的手指,他任由它贪婪地吸食他的血肉,面色平静。 “须弥,你很诚实,这是对你的奖励。” “你想吃肉喝血,就从不遮掩自己的欲望,这样很好。” 他仿佛在看孩子一般,目光温柔慈悲,摸了摸豹子的头: “你会听话的,对吗?” 日上三竿,赵堂浔正端坐在桌案前习字。兄长常夸他字写得好,他便要多写字,如此,兄长见了,便会欣慰。 从今日晨起,他便从未进食,甚至昨日一整夜,他几乎未曾合眼,此刻却不见丝毫疲倦。 “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百川在门外通传。 他并未应声,只是手腕顿了顿。 一直待最后一捺端端正正地首尾,他柔柔一笑,问: “百川,你觉得这幅字如何?” 百川走过来,低着头,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恭敬道:“殿下的字向来都是极好的。” 他又问: “你说,哥哥会高兴吗?” “会的。” 他乖巧宁静的脸上却不见任何神情的空洞,提起笔,把那些锋利的笔势描了描,瞬间变得娴静,倒像是姑娘家的字了。 “我们拿给哥哥瞧瞧。” 百川应是,他被推行至正殿,远远的,里边就传来欢笑声。 赵堂浔抬手,让百川停下。 他皱起眉,对这声音很是不喜。 哥哥持重,嫂嫂娴静,平日里断不会有这样的聒噪。又或者,是热闹。 冬日天凉,殿门只敞开一条缝,他坐在门外,没人知道他来了,他隔着窗户纸往里看,稀稀落落的欢笑声传来。 四人围坐在火炉旁,小世子趴在一边,孟令仪也丝毫不体面地弯着腰,和小世子玩的不亦乐乎。徐慧敏时而插手一起玩闹,太子和太子妃就在一边含笑看着。 孟令仪手中拿着一个绣工极差的老虎荷包,因为绣的不好,所以看上去毛茸茸的,很是滑稽,逗得小允文咯咯笑。 “悬悬,你这平安扣,给我们都绣了一个呀。” 太子妃拿着她绣的平安扣,分给太子和徐慧敏,目光温柔。 “快要过年了,从前在家中时,我娘给我们每个人都绣,能保佑一年都平平安安的,有些丑,殿下和娘娘别嫌弃。” 众人纷纷说不会,自己做的便是心意。 “悬悬?孟大人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赵堂洲闻声,不由好奇。 “哦,这是我祖父取的。我祖父说,他第一次见到我那天日头很好,正是春日,他想起一句诗,草松松,柳悬悬,于是我就叫悬悬了!” 说完,她还眨了眨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太子殿下,我悄悄告诉您,我二哥哥,小名叫松松呢!” 许是想到白日里每每共事都严肃的小孟大人竟有如此可爱的小名,赵堂洲也哈哈大笑起来。 稀稀疏疏的笑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渐渐淡去,门外,赵堂浔别过头,手掌缓缓捏紧。 绣的这么丑,还好意思显摆,可为什么,连哥哥也这样接纳她? 他面色如常,眼中却涌现一丝恼意。 门口的小太监正拢着衣服瞌睡,忽然头闪了一下,醒过神来,才猛地发现有人在殿门口候着。他慌里慌张爬起来,定眼一瞧,见是赵堂浔,稍微松了一口气,慢悠悠走过来: “十七殿下,可要奴才为您通传?”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赵堂浔,低声道:“世子也在里边呢。” 不知为何,赵允文似乎应了那玄乎的命格之论,自从见到赵堂浔的第一面,就嚎啕不止。 全宫都知,小世子不待见十七殿下。 虽然十七殿下委实无辜,可大家心里门清,一个是寄人篱下失了势的皇子,另一个可是未来说不准能继承皇位的皇太孙。 着实不敢贸然请他进去。 十七殿下心善,并未计较,温声道:“请公公帮我向哥哥通传。” 小太监走出去半步,他又补充:“哥哥上次叫我抄的书,我写完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悄悄唉了一声跑进去。 里边的欢声笑语因着他的缘故忽然安静下来,那份原本的热闹,仿佛沾了他,都是要消散的。 只听见屋外漱漱落雪声,冷风打着旋飘进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他咬紧牙关。 那样的热闹从来与他无关。 他早该知道的。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孟令仪刺眼的笑容。 赵允文不待见他,仿佛他是厉鬼是脏物,有人说,小孩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大概是他天生命带不详,正巧,他也不稀罕。可他却对孟令仪这样亲近。 哥哥对他总是严肃持重,唯一的笑容都留给了赵允文,他曾以为是父子之情,可如今才知道,原来哥哥也会这样笑,只是不可以是对他罢了。 孟令仪手腕上挂着那个镯子,他从前在宫中当奴才时就见过,那时他因为多看了一眼,被师父狠狠打了一顿。 “整个宫里只找得出五只的东西,什么狗眼也配觊觎的?早点认清自己的贱命!贵人的事莫要听,贵人的东西莫要瞧,你这样的出身,给人提鞋都不配!” 这样好的东西,流转这么多年,竟然到了她的手上。 不管是镯子,还是这样的热闹,他连瞧都瞧不着的,却叫她这样容易地得到了。 他无端生出一股恼怒。 他和他们不是一种人,赵堂浔勾起一抹冷笑。 没等小太监出来通传,他便冷声开口: “百川,回去吧。” “殿下,十七殿下来了,说是您让他写的字已经写完了,您看……” 小太监低着头进来,屋里的欢笑声霎时停了下来,只有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颤颤巍巍地盘旋在耳边。 孟令仪手指动了动,小老虎从指缝之间掉下来,赵允文咯咯笑着去抢,却没有人逗他,他抱着小老虎,笑声回荡在寂静一片的宫殿里。 孟令仪直起腰往外看,只见一高一低两个黑色的影子,举着一把晃来晃去的伞,越来越小,大雪茫茫,风声尖利,窗纸哗啦啦地响。 她喉咙一紧,想要出声拦一拦,赵堂洲却已经沉声道: “允文还在,便叫他先回去吧。” 孟令仪低下头,失神地看着抱着小老虎的赵允文。 “快要过年了,十七殿下今日要不要一起过来剪窗花呀?” 孟令仪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摇了摇头: “他一向不和我们过。” “是……”孟令仪目光下移,落在赵允文身上:“因为世子吗?” 徐慧敏脸色一变,拐了拐孟令仪:“悬悬,你在胡说什么?” 孟令仪知道自己这样说有失体统,可却不甘心,不情不愿赔了句不是。 太子妃面色一僵,解释道:“阿浔他自小孤僻,他生母……是过年前后过世的,所以一贯都如此。” 他的生母……孟令仪早有耳闻,是掖庭里的罪奴,就算生下来皇子,也是不能被提起的密辛,可是她私心里觉得,就算是罪奴,却也是他的母亲,他……大概也会难过吧? 孟令仪心里酸酸涩涩,也没了陪赵允文玩的兴致。 * “孟小姐,殿下已经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许我春朝 第8节 天黑了没一会,天边还隐约能见朦胧亮光,孟令仪却被堵在冷竹苑门口。 “这么早就歇下了吗?” “是。” 孟令仪把盒子交过去:“请一定要帮我转交给他,那我就先回去了。” 宫人为难地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一路绕过回廊,停在赵堂浔房门外: “殿下,孟小姐送了东西,奴才如何处置?” 昏黄烛火下,赵堂浔正提笔练字。 宣纸上,笔画遒劲,每一画都力透纸背,凌厉凶猛,丝毫不见白日里即将呈给太子那副乖顺。 他唇色苍白,脸颊上有一团诡异的潮红,额角汗珠密布,今日受了凉,没过多久就发起了高烧,却偏偏不愿休息,自从回来以后,便一刻不停地练字。 百川已经习惯了十数年来他这样自虐一般地生活,不敢擅自劝告。 他没有回应,反问守在一边的百川: “须弥已经放出去了?” 百川应是。 他顿了顿,又问:“外边过年了?” 百川又应是。 屋子里空空荡荡,冷寂一片,屋外隐约有爆竹声,可从来与他无关。 赵堂浔勾起一个冷笑:“孟小姐送的东西,自然是要妥帖保管,莫要显得我们不喜欢礼数了。” 百川跨步走到门边,收了盒子,呈给赵堂浔。 他单手托着盒子,滚动轮椅至火炉边,轻轻一放,盒子掉进去,东西滚落出来。 一张薄薄的纸,一枚平安扣,还有一个绣工极差的绣着‘喜乐’二字的香囊。 他眼睫颤了颤,火舌缭绕之间,那张迅速化作灰烬的纸上分明写着: “平安扣是人人都有的,这枚是殿下的。香囊是特为殿下绣的,以此答谢殿下的坠子。” “悬悬祝殿下新岁喜乐、安康。” 他从不过年,过年也从来与他无关。赵堂浔喉头微动,那个‘特’字来回在眼前闪现。 别人都有的,她为他留了一份,别人没有的,她特地为他做了一个。 他眼中迷茫夹杂怒意,烦她自以为是,要她多管闲事?自己过自己的便是,来他这里现眼做甚? 他故意放任火舌翻滚,将平安扣和香囊吞噬,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问: “须弥……是何时放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流绪微梦(七) “不是不重要的东西。…… 更深露重,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昏黑的夜里,一灯如豆,周遭一切笼罩在温柔的光晕之中。 孟令仪将手中的书放下,递给桃花,桃□□自拿去放好。孟令仪裹在毯子里,借着一点光亮,从怀里把白日里赵堂浔送她那枚小小的坠子取出来。 冬日里,没有活气的物件都是冰凉的,这块坠子却被她放在心口处捂着,触手温润,表面晶莹。桃花走过来,只见孟令仪还坐着,面庞上带着柔柔笑意,催促道:“小姐,快歇下了。” 她刚放下半扇帘子,门外忽然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怪突兀的,两人俱是一惊,当心起来,却又没了声响。 二人对视一眼,桃花压下心头慌乱:“许是窗户没关紧,风吹得吵人,我去看看。” 孟令仪捏紧手中坠子,点点头:“你当心点。” 桃花走到窗边,窗户紧闭,她又推开,往外探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把窗户猛地扯了扯,确保紧了,才向孟令仪摇了摇头。 正这时,又是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牲畜似的。 桃花提步向门口走去,不过一瞬,就听见屋里传来孟令仪的一声惊叫。 “小姐!” 桃花大喊,闯进里边,只见床前蹲着一只如同野猫一般大小的豹子,通体雪白,眼睛幽绿,身体绷直成一根弓,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嘶吼声,一点一点向孟令仪逼近。 桃花慌乱地左右看看,一边大吼:“救命啊!快来人啊!”一边抡起桌上的花瓶,猛地向豹子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豹子轻轻往前一跃,只听砰的一声,花瓶碎在地上。 豹子上了床,猛地朝孟令仪扑去,孟令仪赤着脚闪身下床,比不上豹子敏捷,肩膀上狠狠地被抓了一道血口,踩着地上的花瓶碎片,抓着桃花往外跑。 豹子身体小巧,速度极快,四面窜动,堵得二人没有任何跑的余地。 它蓄力下蹲,往孟令仪身上猛地一扑,孟令仪直直摔倒在地,豹子刁住坠子上的红线往外扯。 她下意识去抢,却被豹子抬起的爪子狠狠抓了一把,吃痛低低叫了一声,门却突然被推开—— 孟令仪抬头往外看,夜色很黑,屋里的灯也都已经灭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赵堂浔坐在刺眼的雪白间,冷风直直灌进来,他眼里压着怒气和不耐,开口唤了一句:“须弥!回来!” 须弥低低吼了一句,孟令仪怔怔地望着赵堂浔,手上力道松了,须弥咬着坠子,跳跃着踩上赵堂浔腿上。 他浑不在意地扯开手腕处的白布,从腰间拔下一把短刃,眼都不眨,狠狠划开伤口,塞进须弥口中,须弥仰着头,大口大口喝着他的血,终于安静下来。 他脸色发白,眼底淤青一片,整个人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厉鬼,面上却毫无表情,如同只是在抚摸一只小动物一样。 “你...你...” 孟令仪又惊又怒,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要上前制止,可对上他淡薄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子,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以血饲豹,他...他疯了吗?! 明明他受了这么多伤,身体如此虚弱,却还干这种不要命的事! 她眼里的波澜起了又落,那枚坠子里一点血红,在眼前明明灭灭。 赵堂浔眉头微微皱了皱,看着屋内一片狼藉,面上却不见任何歉疚: “孟小姐,未能管好须弥,让你受惊了。” 他的声音强硬急促,似乎急着离开,他顿了顿,又说: “大概本王命格太硬,总会带累旁人,若是今日...”他目光沉沉,淡然地看着她:“若是今日本王发现的晚些,须弥天性凶残,会有何事,那就难说了。” 孟令仪浑身狼狈地坐在地上,手臂上的口子火辣辣地疼,身上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她一双美目圆睁着,仿佛被月光渡上了一层朦胧,看不清情绪。 赵堂浔放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犹豫着开口: “若是孟小姐想回家...” “我的东西。” 她干净的嗓音打断他,他抬眼,只见她眉头微微蹙起,一双眼睛似乎赌气一般不看他,浑身因为惊惧还微微颤抖着,却固执向他伸出手。 他面色平静,手掌狠狠捏紧,僵硬弯了弯唇角: “什么东西,我没听懂孟小姐的意思。” 她一定很是后悔吧?那样精心制作的东西,送到了他这样狼心狗肺之人身上,所以现在又要要回去,可凭什么? 即便他不稀罕,他才不要,可她既然送到他手里,他就算烧了,也绝没有还给她的道理。 孟令仪依旧抬着手,脸别过去,头一次,对他说话的声音不再是雀跃的: “殿下的坠子给了我,我什么都没做错,反而被连累,凭什么要回去?” 赵堂浔低垂的眸子里浮现一丝愕然,没等他回话,她强硬的声音又响起: “我是不会回去的,我说过很多次了,殿下死了这条心吧。” “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眯起眼,指尖微微颤抖,心仿佛飘荡在水面,竟一时之间,自己也分辨不清此时思绪。 原来,她……不是要要回去? 他的声音中带了微微的恼怒:“孟小姐先照顾好自己吧,若是为了不重要的东西反而自己受伤,这才是不值当。” “不是不重要的东西。”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不是殿下处心积虑想要给我吗?” 一片沉默。 赵堂浔低头,目光落到血红的坠子上,他精心制作的外壳,里面的血液鲜红,在月光下幽幽闪着光。 她也猜到了,这是再好不过的局面,但愿她从此知难而退。 赵堂浔收拢了抱着须弥的手臂,嘴角牵出一抹讽刺的笑,缓缓往后退:“今日之事,是本王之过,孟小姐好生修养。” “还我!” 她眼睛红红的,故意不去看他,却依旧固执地伸着手。 赵堂浔的手顿在空中,迟疑片刻,他紧紧握拳,又从须弥口中扯出那枚坠子,摩挲片刻,稳住呼吸,努力勾起一个笑容: “本王不叨扰孟小姐休息,就此别过。” 他转过身,身后,孟令仪缓缓站起来,看着他把坠子抓紧在手里,眼里情绪复杂。 百川等在院子外,见到赵堂浔艰难推着轮椅过来,立刻迎他几步,走近了,却见他脸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着,一只手支在轮椅上,显然是失血过多,几乎快要撑不住。 “殿下……你……” 赵堂浔漆黑的眸子瑟缩一瞬,抬起手,止住了百川的话。 远远的,火光闪烁,赵堂洲正带着一队人走过来。 他低下头,压着疼痛,又恢复平日里那副乖顺的模样。 许我春朝 第9节 赵堂洲在来的路上就听闻了这边的动静,走近了,看见赵堂浔腿上乖顺伏着的须弥,立刻了然,低低训斥一声: “若是管不好,就不要逞能了。” 说完,赵堂洲面上似乎欲言又止,终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掀起衣摆进了院子。 赵堂浔坐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把手,低低应了一声。 他目光中满是幽怨,百川推着他跟进了院子。 赵堂洲先是问候了一番孟令仪,她已经自己处理了伤口,神情温和,都一一妥帖的回答。 赵堂浔坐在赵堂洲身后,陪着兄长善后,目光却越过赵堂洲,落在孟令仪脸上。 从始至终,她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赵堂洲面色严肃,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后的赵堂浔,叹了一口气。 孟令仪故意不看赵堂浔,却冷不丁地开口: “十七殿下方才拿了我的东西,恐怕是一时情急忘记还给悬悬了。” 赵堂浔藏在袖子里的手掌紧紧捏住坠子,没有说话。 赵堂洲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有这回事?” 赵堂浔柔柔一笑,松开手,把坠子递过去: “确有此事,多谢孟小姐。” 那枚坠子静静躺在他冰凉的手心,赵堂洲刚刚定睛一看:“孟小姐,你这个坠子,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赵堂浔的目光顿了顿,一颗心吊起来。 孟令仪却已经用手抓住,收进衣服里:“是我娘给我的。” 既然如此,虽然心有疑虑,赵堂洲也不便再问。 赵堂浔盯着孟令仪看了好一会,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替她遮掩。 “还不快给孟小姐赔罪。” 赵堂洲对着赵堂浔,冷声道。 他很好地掩饰了眸中戾气,温声道: “孟小姐受惊了,千错万错,都在我,我实在于心有愧,望孟小姐见谅,日后,我一定会管好须弥。” 赵堂洲冷哼一声:“这样的毒物,留着做甚,早日打死了好。” 赵堂浔面无表情:“哥哥说的是。” 孟令仪却开口:“太子殿下,今日一早我去给十七殿下送药时遇到了须弥,逗弄了他一会,大概今日是和我玩呢,无碍的。” 赵堂浔听着她徐徐道来的声音,抚摸在须弥身上的手颤了颤。 “十七殿下也不必自责,我瞧着,十七殿下今日脸色很差,也不必挂怀,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赵堂洲愣了愣,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整个人微微发抖,脸色差的吓人。 “……你病了?” 赵堂洲声音僵硬。 赵堂浔垂首摇头,哥哥不喜他给他拖后腿,更厌恶他这副身子弱不禁风的模样。他悄悄抬起眼,余光中,看见孟令仪故意扭头不看他。 他张口,嗓音沙哑: “无事,只是有些着凉了,明日便会好。” 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今日之事,引以为戒,莫要再有下次了。” 赵堂洲皱着眉,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他糟糕的脸色,叹了口气: “你年纪轻轻,就这样禁不起折腾,像什么样子,平日里还是要好好把身子养起来。” 赵堂浔面无表情:“是,日后我必定加强操练,定不让哥哥再操心。” 孟令仪的视线忍不住落回他身上,想要开口劝两句,真要把身体养好,那就是什么都别干了,好好躺几天,吃好睡好。 她话还没说出口,只见赵堂浔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猛地拄住一旁的矮桌,仿佛整个人几乎要撑不住一般。 她脸色一变,下一瞬,赵堂浔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半面妆(一) “你的腿筋脉被挑断过,…… “你和他们能一样吗?人家是主子,你呢?你给人提鞋也得吊着一口气!” “在宫里讨生活,你又是死了娘的,心气放低些!遇到事忍一忍就过去了,遇到人,横竖嘴巴甜一些,眼耳放灵光一些,莫要争那些莫须有的骨气。” 张公公说得口舌干燥,四下一瞧,见天色渐黑,外边没什么人了,才叹气道: “得了,咱家回去了,你且在这里跪着吧,好好掂量掂量。” 窄窄一间黑屋,开了一条缝,光亮从其间漏出来,空中尘埃浮动,推着一股潮湿的恶臭。 奚奴满身是血,血干了,就黏在衣服上,不敢脱下来,一是没有换洗的,二是这样一脱,便是扯着皮肉的疼。 他小小年纪,笔直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一张脸布满血污,却遮不住的秀气,他眼圈通红,垂在旁边的手攥紧拳头,却依旧一声不吭。 奚奴这个名字,是张公公取的。奚奴,天生是当奴才的命,既然是这条命,就死了不该有的心,唯有此,一生方能平顺无虞。 张公公临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小小的脊背直直挺着,流了这么多血,那么小的孩子,该有多疼啊。 “奚奴,吃了这样的苦头,以后可知悔改了?” “公公,奚奴没错,奚奴不怕疼。” 他的声音稚嫩,带着微微哽咽,却偏生这样倔强。 “你想想你娘吧,她把你生下来不容易,把你托付给我,我也没能力庇护你,你这样,你让你娘如何瞑目呢?” 说完,张公公不再逗留,拉开门出去。 奚奴一人跪在地上,嘴唇微微颤抖,半晌,一滴泪水缓缓掉在地上。 “我没错。” 他是罪奴之子。可娘亲对他这样好,是世上唯一待他好之人,娘亲即便身处囹圄,却教他习字,教他念书,让他做一个正直之人,自食其力之人。 这样好的娘亲,却被人人诋毁针对,说她是□□。这样好的娘亲,为了护着他,为了照顾他,却早早地去了。 他的日子过的不好,即便沦落到同狗抢食,但他却一直未曾放弃,不偷不抢,靠自己活下去。 前些日子,内书局一位小公公,知道他字写的好,便央他为他抄书,只要他抄完,公公给他一个月的饭吃。 他没日没夜地抄,紧赶慢赶,小公公见他虽是男儿身,却生的一副女儿貌,趁他抄书时将身子环在他身后:“奚奴,哥哥教你写字,如何?” 他忍着恶心,不吃不睡抄完交给了公公。 公公拉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在手中把玩,抚摸: “奚奴,跟我进来,我给你饭吃。” 他忘不了,那双手,又湿又黏,冷冰冰的。 他抽出手,退后几步,跪下来:“公公,我的饭……” “你跟我进来,我便给你。” 他摇摇头。 公公又来抓他,他连连躲,起初,公公嬉皮笑脸,以为他同他顽,后来,他知他是当真不愿,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呸!什么东西,你也配!” “怎么?瞧不起你爷爷底下没东西?就算如此,你爷爷还是你爷爷!等你长大些,你又能体面?” 他饿得眼前发晕:“我的……饭……” “给我拖下去!我倒要看看,这小蹄子,能耗几天!” 板子一下又一下落在背上,他没了任何力气,起初的疼痛也渐渐麻木起来,他晕过去,就泼醒他,再打,后来他彻底晕死了,有人说他被打死了,有人说他被饿死了。 很久以后,他睁开眼睛,见张公公拿着勺子往他嘴里喂粥,他眼睛一红,叫: “公公……”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张公公摸了摸他的头,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 “你生了这幅好样貌,是你娘给你的宝贝,也是给你的祸害。奚奴啊,公公护不住你,你要学会忍,学会服软,学会取巧,只有这样,你才能少吃些苦。” 奚奴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他跪得更直了些。 身后,门被推开,这样的步子,不是张公公。 “小兔崽子,李爷问你,可知道错了?” 奚奴眼里冰凉,背对着他们,温声道: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犯了。” 他将眼里的仇恨掩饰下去,这是张公公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 * 刺骨的疼痛从腿骨上传来,身子像是被往下拽一般,又沉又累,唯有下身火烧一般的灼热拽着他的神志归于□□。 赵堂浔双唇间溢出痛苦的抽气声,沉重的眼皮掀开,眼前仍旧一阵阵发黑。 他手掌紧紧攥住被褥,掌心全是汗水,方才的梦魇和此刻的痛苦交织。 好一会,眼前的重重黑影方才散去,这才发现,这便是冷竹苑。 许我春朝 第10节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昏迷多久了? 他艰难侧过头,一切都是熟悉的,但却截然不同,屋里平日冷清萧瑟的陈设,此刻却充斥着全然不同的气息。 窗户上贴了喜庆的大红窗花,矮桌上的瓷瓶里插了几枝带着水的红梅,原本空空落落的桌案被铺上了流云纹路的桌布。 正分神,里间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他往里一瞧,只一眼,又古怪地移回视线。 心里的角落像是被一根羽毛挑逗地挠来挠去,不免焦躁又烦闷。 孟令仪手忙脚乱地守着炉子煎药,明明笨手笨脚,那么简单的事,她也能烫到手,不仅如此,还大惊小怪地把脚跺来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断了一只手。 诺大的一间屋子,竟然只有他们二人。 赵堂浔心情复杂,他讨厌这种原本的秩序因为她的到来都被打乱,黑漆漆的眸子染上怒意,又别扭地扭过头。 “诶,你醒了!” 孟令仪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过来,她大概是怕烫,走的很快,晃晃悠悠,洒了一地,飞快地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卖力地吹着自己的手指。 赵堂浔忍不住皱了皱眉,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可是只要一动,便是浑身扯着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快别动!你伤的这么重,还这么逞强干嘛?”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手腕上的白布上。 那日,须弥抓伤了她。 她为什么还不走,反而得寸进尺,他的警告就这么没有用? 孟令仪抬起手没所谓地挥了挥: “放心,虽然疼,但是没什么事,你别担心我。” 赵堂浔怔了怔,别过头,没有说话。 他哪里关心她了,自作多情。 “孟小姐为何在这?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因为我带累……” 他冷着脸,声音沙哑。 孟令仪打断,学着他的语气,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若是因为我,孟小姐的名声被带累了,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行啦,你看,我都背下了,你不用说了。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那就要问你了,你不好好照顾自己,在我眼前晕过去,我是一个大夫,我才不管男女有别,我只想治病救人。如果殿下实在不想见到悬悬,那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好好的,自然不需要我。” “殿下,不过……”她冲他眨了眨眼睛:“您真记挂我,连这替我考虑,悬悬好感动啊。” 赵堂浔盯着她,眼里越发阴沉,可孟令仪浑然不觉,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 她忘了那日须弥为何伤她吗?半晌,他挑了挑眉,淡淡道: “那日之事……” “那日之事,我后来想了想,是我当时错怪殿下了。”孟令仪面色认真,头头是道: “您看,若是您给我那个坠子,是真想害我,那为什么要出现,为了救我,还流了这么多血呢?所以……” 她坐下来,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您是真的想送我一个东西,只是不小心,才牵连了我,我说的对吗?” 赵堂浔嘴角抽了抽,压下眼底的恼意,他自认为是一个很擅长控制情绪的人,可唯独遇上了她。 他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声音咬牙切齿: “自然,本王……有什么理由要害孟小姐呢。” 孟令仪脸上扬起一个很真心的笑容。 赵堂浔别过脸,不再说话。 孟令仪放低了声音,对着他的左耳,低低说了一句: “我看看腿上的伤口恢复如何。”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落在他腿上盖着的被褥上。 赵堂浔整个人猛的一颤,动作幅度之大,吓得孟令仪连忙站起来退后一步。 这样下意识的举动,这样的惊恐,她忍不住有些疑惑:“殿下……” 他脸色发白,脸上惊恐的神色努力被压下,气息都有些混乱,似乎是遭受了什么很大的惊恐似的,连声音都带了颤抖。 他连平日里恪守的礼节都顾不上: “出去。” 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柔声开口: “我方才已经知会你了,我以为,你是应允的。” 他眸中很快地略过一丝茫然,板着脸,语气冷硬: “本王很好,不必孟小姐操心,请孟小姐出去。” 孟令仪看着他的身体因为方才她轻轻一碰害怕成这样,心里百感交集。她又有些疑惑,看他的样子,倘若听见了她方才的问话,定然当时就会制止她,可他并未回应,所以……他没听见吗? 可他这样警觉的人,怎会如此? 她后退一步,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坐下,见他气息渐渐平稳,才柔声问: “你腿还疼吗?” 他微微皱眉: “不疼,我说过了,我不怕疼。” “哦。” “你的腿筋脉被挑断过,这也不疼吗?” 她低下头,问出这句话,声音带着隐约鼻音。 昨日,她在太子殿下要求下检查他双腿,她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伤势,还能如此的一声不吭。 他一双腿,筋脉全部被挑断,不过又有被接上的痕迹,至于有没有用,看他现在便知晓。 她又按照爷爷教给她的法子,帮他重新梳理筋脉,消炎止血,用刀挑了不少烂肉,其中疼痛,便是看着,都觉得难受。 “你……全都看见了?” 他皱着眉,一字一顿问出,声音咬牙切齿,带着些许怒意。 “孟小姐,本王和你的身份,似乎做这事并不妥吧?” 孟令仪愣愣抬头,看过去,只见他一双眼沉得几乎滴得出水,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阴郁。 他脸色苍白,五官秾丽,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擎着怒意,却又自我厌弃地低着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猫。 她鼓起一口气,接着问: “殿下,有人……欺负你吗?为什么会这样害怕?”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半面妆(二) “你在可怜我?” …… 赵堂浔闻言,目光久久停顿在她身上,身侧拳头握紧,那双眸子冰冷彻骨,孟令仪浑身发冷,他却忽然笑了,温声道: “是呀,不少人欺负我。” 他微微前倾身子,和孟令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眉头下压,始终噙着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西泉民风粗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野物为食,喜好制蛊,驯化猛兽为乐。如孟小姐所见,这两条腿,就是被取乐而挑断筋脉,为了活下来,我被关在圈里和野兽厮杀,用血饲兽就是在西泉学的法子,不仅如此——” 他眼里的兴味越发浓郁,不像是谈论自己的过从,反而似乎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曾经被试过不少蛊虫,孟小姐再要离我这么近,这蛊虫,会不会进到孟小姐身上呢?本王也属实好奇。” 孟令仪随着他的逼近一点点往后靠,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通红。 赵堂浔见状,扬了扬眉毛,露出几分不过如此的微笑。 他所经历的,远比此恐怖千倍百倍,他从不向旁人提起,一是众人顶多觉得他晦气恐怖,二呢,他厌恶旁人的怜悯,让他觉得恶心。 平日里娇滴滴的小姑娘,果不其然,随便吓一下就哭了。这样最好,不用他动手,以免牵扯更多,他也不便收场。 “本王还是先前的话,孟小姐若是害怕,便回家吧,嫂嫂那边......” “我不会回家的。”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赵堂浔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他皱了皱眉,回过头,只见她头垂着,殷红的唇瓣瘪着,故意不看他,那双大眼睛眨了眨,泪水顺着长而直的睫毛滚下来: “你死了这条心吧。” 窗户微微敞开,漏出一片雪白,冷风从窗外吹进来,烧着的炉香窜进鼻子里,是他厌恶的甜腻香气。 他没有说话,视线忍不住停留在那张白玉一般的脸蛋上的两道清浅的泪痕。 那颗泪珠,那样大,顺着她的睫毛根滚出来,掉在小巧上翘的鼻尖上,又掉到她粉红的裙摆上,小小一个略微更红的点,那样滚烫,像是一条蜿蜒的河,缓缓流淌在他心上,然后凝结成一片朦胧的雾气,看不清,也道不明。 她为什么要哭?因为害怕? 可若是害怕,她就不应该说她不走。 心仿佛被挠了挠,怪异的感受,他不喜欢这样,皱起眉头,冷冷一笑问: “你在可怜我?” 孟令仪眨了眨眼,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拧着眉回头看他,那样的眼神,柔和中却又带着悲凉,忍不住让他想起第一日见她,她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捏起拳头,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许我春朝 第11节 “我心疼你。” 孟令仪的声音轻轻巧巧,如同雪粒子一般落下来,很快消融。他几乎没有听清,眼睛盯着她的双唇,在心中一遍遍描摹那四字的口型,才确信地拼凑出那四个字。 心疼... 心疼? 他眸色空茫,缓缓眯了眯眼,忽然讽刺地笑: “是吗?” 他摇了摇头,心里只觉得可笑。心疼,是何种滋味呢?她和他有何关系,他的事,也轮不到她来过问。 自作多情,可笑至极。 他刚想继续赶她走,她却固执地坐到了床边,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伤药,作势要去拉开他身上的褥子。 赵堂浔身体的反应比言语更快。 孟令仪的手被他紧紧一拽,疼得还没叫出声,又被他狠狠单手压在柱子上。 他平日里看上去文弱温润,却不想,竟有这样大的力气,压得她生生无法动弹。 赵堂浔声音压着隐约的怒气,勉强保持礼节: “孟小姐,本王说了,请你,出去。” 孟令仪几乎有些懵了。 他眼里的阴郁太过浓烈,让她分不清楚,到底那个行止有度,温良恭俭的人是真正的他,还是面前这样危险的人才是真正的他。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他这样凉薄的神色,心头也带了怒气: “殿下,我好心好意替你治病,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松动。 孟令仪叹了口气,灵机一动: “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他很希望你能配合我,把腿治好,你也不想……一直当哥哥的拖累吧?” 他眼里迸射寒光: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太子殿下下令让我好好把你的腿治好,你不配合,他不喜你,厌弃你,你都不在乎,可我呢?我也交不了差。”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 他眉心跳了跳,松开她,听到“厌弃”二字,手都有些颤抖。没好气地说: “哥哥才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也不在乎我的腿。”他忽然讽刺地笑了笑:“恐怕治不好,才是哥哥想要的,你就算想匡我,也得做足功课吧?” 孟令仪却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悲凉,温声道: “你怎么知道呢?他可想你能治好了,你那天晕过去,他都吓死了。” 他垂下眼,声音也低下来: “你在骗我。” “没有,而且……你也不想让你哥哥知道,你竟然这么不配合我治病吧?” 孟令仪又道:“我知道,你没什么坏心,你就是因为担心治不好,所以才这样赶我走……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我一定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你美言。” 他心里冷笑,抬头,只见孟令仪一本正经,仿佛很了解他的样子。 呵,他没有坏心? 他的视线落到她的脖颈上,那样细,要不是顾及孟家,他早就在她多管闲事的时候就把它拧断。 就这样,她还自以为是、沾沾自喜地认为他是好人? 他忽然有了兴味: “孟小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做就做了,不需要理由。” 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和他相处的节奏,并不如起初小心翼翼,反而志得意满,却堵得他无话可说。 他往后挪了挪,是松口的表现。 他看着她深呼一口气,掀开被褥,双膝之下,包裹的白布已经被血浸湿,一片片的血红。 赵堂浔的食指搭在一旁,轻轻地敲动,视线里,孟令仪却并未露出他期待已久的恐惧神色,反而是又露出那种让他不适的眼神—— 悲悯。 她玉白色纤细的指头翻动,扯着包裹着血的白布扯开,赫然是鲜血淋漓,洞见白骨的伤口,那些伤疤连着伤疤,粉红的肉混在鲜红的血里,上面还裹着她之前上的药。 孟令仪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先前骨肉里的铁针我已经拿出来了,不是故意伤你,不这样,根本不可能拿出来,不拿出来,你永远也走不了路。” 他眸色泠然,不言语。 “你从西泉回来一月有余,为何没有太医发现这些铁针呢?” 他依旧不言语。 若非他晕过去,也定然不会给孟令仪这个机会。 “这是他们干的吗...他们怎么能...”她语气愤愤,几乎说不下去:“野蛮之族,毫无人性!” 赵堂浔却突然笑了:“孟小姐好奇为什么西泉能驯化野兽吗?怎样让野兽心甘情愿养在笼中呢?” 孟令仪垂着头,心里已经知晓答案。 她从前也有所耳闻,西泉人在野兽腿中放进铁针,久而久之,铁针和骨肉长在一起,动之则针尖入骨,痛不欲生,生长在山林间的猛兽从此与斩断双腿无异,养在笼中供人赏玩,沦为玩物。 孟令仪一言不发,给他换药。 “你忍着点,铁针已经拔出来了,等伤口长好了,你就能走了。” “若是...”他没说出口的话,被一声闷哼堵在喉中,孟令仪的伤药洒在他的腿上,只见他额角汗珠密布,双手猛地揪住被褥,指尖泛出因太过用劲的白色。 “你忍着点。”孟令仪关切地抬头。 这没法不疼,她也做不了什么,看他一张脸煞白,先前还闲云野鹤,现在却倒抽凉气,嘴唇几乎被咬出血迹,可还是固执地一声不吭。 她从旁边热水盆里拿出一块帕子,拧干水,想要帮他擦一擦额角的汗水。 他却板着脸,明明疼得快要两眼一翻晕过去,还强装着说:“...不用。” “那你忍着点,还得把那些腐肉挑一挑。” 他皱着眉,小口呼吸着,上身靠在床头,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行吗?” 她又问。 “我不疼。” 他语气强硬。 孟令仪瘪了瘪嘴,心里暗自笑话他这么爱强装,却加快了动作,把剪刀用烛火烫过,又低头看那伤口,纵然她从前跟着祖父,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可还是心里一阵阵泛酸。 她瞅准了,反复确认几遍下刀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他,却撞进了他也恰好看过来的眼睛,他的睫毛又黑又密,一双眼睛更是琥珀一般,不如寻常的公子冷硬,反而如同姑娘家一般,带着一股媚态,大约是疼的,他眼角殷红,更显几分脆弱。 似乎是孟令仪的视线太赤裸,赵堂浔皱了皱眉,别扭地移开视线: “孟小姐,请快些。” 她哦了一声,无措低头,咬着牙剪了下去,仿佛是疼在自己身上。 她特意停了一下,他一声不吭,但浑身却在微微颤抖,呼吸也错乱了几分。 她偏过头,温柔地笑了笑:“你真能忍。” 赵堂浔疼得眼前昏黑,仿佛有一把刀在一点一点地挑着他的肉,不,事实如此。 他没有力气再搭理孟令仪,她的声音也仿佛来自天外。 随着下一阵剧痛,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模模糊糊: “但这样,很辛苦吧?” 排山倒海,钻心剖肉的疼痛慢慢消减,意识也渐渐回落身体,他整个人脱力地倚在床头,勉强掀开眼皮,她的影子朦朦胧胧,专注地帮他上着药。 “没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会这么疼了。只要上上药就好了,对了,你吃不吃蜜饯?从前只要我病了,我娘为了哄我喝药,就会给我蜜饯吃。” 他听不进她在说什么,只一直觉得有人叽叽喳喳的,仿佛脑子里一根筋跳动着疼痛。 他记得第一次从西泉回来那日,他浑身上下裹了一床白布,哥哥看见他浑身不堪入目的疤痕,眼里压着怒意。却又是异样地沉默。 哥哥掀开他腿上的遮盖,低低问他:“真走不了了?” 他说:“是。” 赵堂洲久久地沉默,终是帮他放下帘子,眼里情绪复杂:“别让你嫂嫂看到了,会吓到她。” 他依旧答:“是。” 赵堂洲留下一句:“孤会找人来帮你治的,事已至此,以后的事再作打算。” 赵堂洲不愿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开。 他躲在帘子后,看着自己一身的伤疤,眼里仅存的一点希望渐渐暗淡下去。 忽然,口中被塞了一块东西,他的神志猛地被拉回来,他不由得有些自责,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这样大意分神。 口中的蜜饯甜得齁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一点点包裹口腔,他皱起眉,想要吐出来。 “殿下,您刚才想要和我说什么?” 他含着那枚蜜饯,含糊着说: “我说,若是治不好呢?” “应该不会的,我有把握。” 赵堂浔定了神,问: “孟小姐,你和哥哥是如何说的?” 许我春朝 第12节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已开欢迎互动! 预收求收藏《哥,你还要我吗?》。一个伪骨科恨海情天。 /sc/做恨/出租屋/酸涩/破镜重圆 男女主无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 * 小时候,林意是躲在哥哥陈知许背后的小哭包。父母车祸去世,这个平日总让她滚出他家的凶巴巴的“哥哥”却沉默地扛起了养家的担子。 陈知许中考后辍学打工,嘱咐林意好好念书,一声不吭承担了她的所有开销。 那时候,陈知许是林意的天,她知道哥哥辛苦,从不乱花钱,发誓要出人头地回报哥哥。 后来,林意考上了好大学,前途光明璀璨,赚到的钱供自己出国留学,陈知许永远留在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县城打拼。 她却开始羞于提起自己有个打工的哥哥。 她有意无意劝他重新考大学,劝他去大城市发展,劝他要快快跟上她的步伐。 最后,陈知许冷着脸,头一次吼她: “林意,你闹够了吗。” 林意瘪瘪嘴,几天后,她给了陈知许一笔钱: “哥,我算了算,你这些年给我花的钱都在这里了。我们……也算两清了。” “哥,你总不能,拦着我过更好的人生吧?” 陈知许冷笑着把钱甩在地上:“行,林意,你真是好样的。” “林意,既然走了,那就永远别回来。” 而后,她踏上了去国外的飞机,她要奔赴更好的未来了。 * 几年后,陈知许事业有成,一晚应酬回家,却发现家门口蹲了一个人。 小小的,湿漉漉的,蜷缩成一团。 他脚步微顿,照旧开门。 一只曾经牵着他的衣袖无数次的手却攥住他的衣摆,声音哽咽: “哥……我知道错了,你还要我吗?” 他甩开林意的手,进屋关门。 许久,陈知许怒气冲冲踢开门折返,抱起蹲在门口的林意,进屋扔到床上。 他身上带着微微酒气,扯开领带,身体压下来: “现在想得起我了?舍得回来了?” 第10章 半面妆(三) “孟小姐,像你这样从小……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结巴开口:“我...我...就说,没什么大问题。” 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赵堂浔。事实上,赵堂洲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她能不能治好,给他一个准信。这事孟令仪也不敢肯定,只能先囫囵过去。 赵堂浔紧紧盯着她慌乱的眼睛,声音冷冽:“孟小姐,到底能不能好,还得将来再看,若是先说了,却没有好,还让哥哥嫂嫂白高兴一场。” 他细长的眉毛扬了扬:“不若这样,孟小姐先告诉哥哥嫂嫂治不好了,若是治好了,倒成为一个意外之喜了。” 孟令仪觉得周遭莫名有些冷,缩了缩身子:“我觉得...这样不大好吧?这样严肃的事,不好开玩笑。” 赵堂浔眼神转了转,忽然垂下长睫,神色哀戚: “可若是让哥哥姐姐白高兴一场,想必会更厌弃我。” “不会的,你这样,大家...大家...”她声音低下去:“大家都觉得你不容易,怎么会厌弃你呢?你不要这么想。” “是吗?” 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唇角勾起来:“可是,我不想被人可怜,不想旁人觉得我凄惨,也不想旁人因为我的事失望。” “孟小姐,像你这样从小被娇养大的姑娘,大概是不懂这样的感觉吧。” 屋子里很安静,孟令仪低着头,视线落在一旁烧着的火炉子上,仿佛能听到炭火燃烧的沙沙声,脸被熏得热热的,可一颗心,却似乎包裹着一层雪,凉飕飕的。 他这话,倒是把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一些。 她听的认真,也当真好好思索了一番。自小到大,若是自己受了伤,又或是生了病,只要叹一口气,便有人嘘寒问暖,为她鞍前马后,若是自己是他,知道自己的腿能好了,不管它真真假假,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家人,让大家都替她开心开心。 “殿下,你腿若是治好了,你会开心吗?” 赵堂浔愣了愣,轻轻点头。 可就是有人,连开心也是藏得好好的,只要这份开心没有落到实处,就不敢声张。 因为不习惯被人关照,所以觉得别人的好都是在可怜他。 孟令仪自顾自想了一通,低声道: “我答应你。” 她眼睛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迎着赵堂浔颇为莫名其妙的眼神: “虽然悬悬现下的处境和殿下不同,可我会学着设身处地为殿下着想的。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不觉得这是可怜,殿下吃了这么多苦头,还能这样堂堂正正地回来,我只觉得敬佩。” 她又重复一遍: “我一定会把你的腿治好的。” 赵堂浔眉心跳了跳,忽然不敢直视孟令仪真诚的视线,低下头,眸色空茫。 “你...听到了吗?” 她侧着身子,又问。 他侧身向里:“听到了,孟小姐快去休息吧。” 孟令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好,你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同他平素见到的世家贵女不同,总是带着隐隐约约的跳跃,仿佛总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 他喉头梗塞,又很多个问题想问,却又说不出口。 她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为何要留在这里? 他越想越头疼,几乎要把所有可能的缘由都想出,又一一否决。 想着想着,又忽然气愤起来,他为何要在此事上纠结?为何要为她浪费自己的时间? 赵堂浔勉强直起身子,向窗外看去,白雪茫茫,树枝劈开天色,像是天空的裂缝,这片凄清之中,窗户上粘着的窗花火红刺目,一边没粘紧,被风吹的哗哗作响,有种突兀的热闹。 他皱了皱眉,拖过轮椅,撑着双臂,浑身颤抖着把自己移到轮椅上,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他的下唇都不禁隐约抖动,把所有呻吟的喘息声闷在胸膛里,只是压着声音轻轻喘了几口气。 好不容易坐了下来,大口呼吸,许久,才平静下来。 他推着轮子走到床边,伸出一根指头按住翘起的窗花边,把窗花展平——一只很丑很粗糙的狸奴。 他眼里浮现一抹嘲弄的笑,剪得这样丑,和她绣的丑荷包一样。 那抹笑意像雪粒子一样浅淡,很快无影无踪,他又鬼使神差地把窗花粘了上去,规规整整地贴在窗户上,纵使风吹过来,也纹丝不动了。 * 孟令仪一只脚还没踏出院子,就被猛地飞过来一个小肉团子撞上,他小跑过来,一撞,她险些没有站稳。 “世子殿下,您慢些走!” 赵允文背后,嬷嬷追着跑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孟令仪扶着怀里的赵允文站稳,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问:“世子殿下,你是来找我的吗?” 赵允文一张小脸上还有婴儿肥,对孟令仪说话的语气比对宫人柔和不少,但举手投足之间依旧有一股颐指气使的气势:“你近来为何不来同我玩了?” 孟令仪看着他胖嘟嘟的小脸,没忍住掐了一把:“因为我还有正事要做呀。” “陪我玩,难道算不得正事吗?” 他眉头拧起,气呼呼的。 “当然算,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 孟令仪很有耐心。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赵允文语气强硬,一字一顿道。 孟令仪怔了怔,扭头往里看去,宫墙深深,树影萧瑟。 “为何不进去呢?” 赵允文脸色有些古怪,眸子中露出淡淡惧色。 “我...我不去!我讨厌他!” 小孩声音嘹亮尖细,回荡在空空荡荡的雪地里,回声都格外清晰。 孟令仪捂住赵允文的嘴,拉着他走到一边,在他面前蹲下来,极其认真地问他: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允文挣扎着往后退了一步,梗着头不说话。 孟令仪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殿下,如果别人说他们讨厌你,你会不会不高兴?” 赵允文眨了眨眼,怒道:“没人敢这样说。” 许我春朝 第13节 “是,没人敢,是因为你生来就是世子,就算有人这么想了,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可是如果你知道了有人那么厌恶你,你会开心吗?” 身边,嬷嬷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孟令仪欲言又止,似乎是没料到她竟然说这样的话。 赵允文咬了咬唇,猛地推开孟令仪:“我不要听你的!你骗人!不会有人敢讨厌我!” 说完,他撒腿就跑,嬷嬷为难地摇了摇头,冲孟令仪道: “孟小姐,十五殿下来了,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表小姐都在前厅呢,您快去吧。” 孟令仪腿蹲的有些麻,扶着树干站起来,应了一声。 “表哥来了?” 嬷嬷没来得及回应她,追着小世子跑走了。 孟令仪在树下吹着冷风,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往后转身,只见殿门口飞快闪过一抹黑色。 她疑心自己晃了眼,定睛一看,又是一片空空荡荡。 * “悬悬,好不容易来了南京,怎么也不知找表哥叙叙旧,还得我亲自上门会会你?” 还没进门,赵堂禹的声音就先传来。 赵堂禹的生母宁妃娘娘,是孟令仪母亲的表姐,虽然隔着不少人,但从小孟令仪就和赵堂禹之间以表哥表妹相称。 从前孟令仪祖父进宫为陛下治病,她也跟着在宫里住了许久。 也就是在那时,和徐慧敏,赵堂禹,以及旁的几个公主皇子熟识。徐慧敏那时是公主的伴读,她们几个姑娘一块玩,至于赵堂禹,自幼便是一个闲散王爷,练武样样不行,偏偏喜好舞文弄墨,从小便和姑娘家打成一片。 如今皇帝年岁已高,皇子们纷纷虎视眈眈,赵堂禹却不被任何一派放在眼里,他也乐得悠闲自在。 “哪有哪有,悬悬自然知道表哥为了什么而来,就不要在悬悬身上故弄玄虚了。” 孟令仪朝赵堂禹挤了挤眼睛,后者则坏笑着看她。 旁人一头雾水,不知二人所云,徐慧敏则是不自然地别开了眼。 从小在宫中时,赵堂禹便沾花惹草,处处留情,唯独在徐慧敏这里吃瘪。徐慧敏表面语出机锋,活泼好动,实则并不容易接近,久而久之,也不知这位娇生惯养的十五殿下如何想的,已然对徐小姐芳心暗许,借着和表妹叙旧的名分,要干什么。孟令仪可是一清二楚。 孟令仪侧头看着徐慧敏,正想调侃她几句,徐慧敏却岔开话题: “悬悬,我们刚才还提到你呢,你不是想学画画吗?”徐慧敏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几日后休沐,一起点拨点拨我们。” 一旁的赵堂禹先一步开口,眼里是调侃的笑: “画画?我竟不知,你还对画画感兴趣?” 孟令仪接收到徐慧敏暗示,连连道:“是啊是啊,我...近来始终无法精进,还望殿下指点一二。” 徐慧敏又补充:“姐夫,慧敏听说,十七殿下少时之画曾得张先生盛赞,不若,也请十七殿下一起?” “阿浔的画剑走偏锋,技艺精湛,却有些不同寻常,不过,你们初学,多多了解,也有好处。”太子看向孟令仪:“不知阿浔他伤势如何?” 孟令仪思量片刻:“已无大碍,过几日,多出来转一转,也对康复有好处。” 毕竟,冷竹苑确实太冷清了。 一旁的赵堂禹眸光一闪,看向徐慧敏: “十七殿下?” “既如此,画画,怎能少了我呢?” 作者有话说: ---------------------- 国庆快乐![蓝心] 第11章 半面妆(四) 他却奇妙地感受到一阵前…… 一行人散去,孟令仪挽着徐慧敏往回走,刚出了殿门,绕进小花园,一道声音就从身后隐约传来: “悬悬,你等一下!”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下气声,两人回头,四处看看,才发现躲在白雪覆盖的假山之下一身白衣的赵堂禹。 徐慧敏挽着孟令仪的手紧了紧,眉头拧起,脸颊却不自觉带上一抹绯红。 孟令仪看了徐慧敏一眼,冲赵堂禹嬉笑道:“干嘛呢,偷偷摸摸做贼一样,表哥,这里只有我们,就别拿我当幌子了。” 赵堂禹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瞟了瞟徐慧敏,声音更低哑:“悬悬,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他又装模做样补充:“是你大哥托我给你带话。” 一只哪儿飞来的鸟儿落在梅花枝头,轻轻一跳,摇落一树白雪。树下,少男少女衣襟微湿,脸庞却热腾腾的。 徐慧敏别开眼,把手从孟令仪胳膊里抽出来,慌忙背过身:“原是我听不得的,那我就不叨扰二位了。” 孟令仪忙拉住徐慧敏:“欸,慧敏,你听我解释,你你你...哎 ,表哥,你...” 徐慧敏握住她的手,脸上一片红,嘟囔转圜:“我没多想,放心,我们两什么关系,说不准,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回来再与我商量,我...我先走了。” “别忘了咱两的大计。” 徐慧敏不忘语重心长地交代。 孟令仪愣了愣,会心一笑:“遵命,军师。” 徐慧敏快步离开,赵堂禹的视线还念念不忘地追随着她的影子,孟令仪叉着腰,皱眉看赵堂禹许久,幽幽道: “表哥,真找我有事啊?” 赵堂禹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装模做样点头:“对,你大哥托我给你带话,若是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找他,还说你嫂嫂侄子也很想你,抽空去看望。” 孟令仪点了点头:“表哥特为此事来吗?那...为何如此偷偷摸摸,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是为了徐慧敏呢。 赵堂禹视线变得凝重起来:“不仅为此,这才是我要说的,悬悬,你为何执意留在这里?” 孟令仪抿了抿唇,刚想出口,赵堂禹又接着开口: “我与你大哥反复思量,如今局势,朝中派系林立,党同伐异,父皇龙体欠安,太子和八皇子两派分庭抗礼,现下表面一切无虞,可其中的深浅,并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干涉的。你若是当真想悬壶济世,也不必只在这一人身上执着,若是形势有变,出了什么乱子,恐怕会危及你,到那时,就算我和你哥哥想救你,也不一定来得及。” 孟令仪盈盈的眼睛抬起,凝视着赵堂禹:“表哥,谢谢你和大哥为我着想,悬悬感激不尽,可我有我自己的苦衷,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扛着。”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赵堂禹声音扬了扬:“你话说的轻巧,可你若有个长短,你让你父母亲人如何?听我一句劝,早点回去吧。” 孟令仪低下头,神色挣扎,索性不管不顾说了一句:“十七殿下是个好人,他曾经救过我一命,我是爷爷带大的,从小,爷爷就教导我人生在世,需时刻怀揣恩义之心,如果我为了这尚未发生的灾厄就这么抛弃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样苟且偷生,还不如死了呢!” 说完,她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往外走。 赵堂禹思索片刻,快步上前挡住她: “悬悬,你说的,也并无道理,若是他曾经救过你,你报恩无可厚非。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你什么意思?能有什么误会呢?” 赵堂禹太过激动,静静喘了几口气,才耐心道:“这就是我劝你的缘由之二。赵堂浔此人,决不如同表面上这般简单。” 他低下声音,凑在孟令仪耳边:“我们曾经查过不少案子,最后的线索都断在他这里,从前他在宫中是以罪奴之子的身份活下来的,在父皇认下他之前,他一路在司礼监这样的地方摸爬滚打活下来,若不是因卷进王秉忠的命案,也没有认祖归宗的事。” “悬悬,你随便想一想,若是他当真是表面这样良善柔和的性子,在司礼监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怎么活得到父皇认下他?而且当年王秉忠的案宗被压下,实则是被草绳勒死,当时身边只有他一人,是谁的手笔不用我多说,这样心机深沉之人,你怎能掉以轻心?” 孟令仪眼睫颤了颤,定下心来,认真道: “表哥,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不会傻乎乎地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的,若是我觉得不对劲,我立刻就跑。可是...我还是觉得,在不知道所有真相之前,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敲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生在这种地方,为了活下去,要吃多少苦头,若是杀了人,又是遭遇了什么样的迫害呢?你也说了,铁证如山,倘若他真是处心积虑杀人,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而不是转嫁他人?” 赵堂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孟令仪低他一个头,却背脊挺直,一字字说得清清楚楚。 “好,那你一定万事当心。” “反正,若是真的想走了,我们还等着你。” * “孟小姐,我的画实在上不得台面,让我去指导,恐会耽误你们,只能婉拒。” 赵堂浔轻轻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放回桌面,面色平静。 “殿下有所不知,是太子殿下指点我们找你讨教的,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很难有功夫,就让你先教教我,等太子殿下来了,再点拨一二。” 孟令仪这段日子,也算是摸清了和赵堂浔相处的模式。此人表面上温润好相处,实际上阴晴不定,有时候说话惹到他了也难以察觉,他的确和她的第一印象有所出入。不过在她看来也属正常,就像表哥说的,他这样艰难地长大,若是表里如一,早就不知死几百回了。 可好在,他再难以捉摸,也终归有忌惮的人,便是赵堂洲,只要搬出此人,赵堂浔便乖乖认栽。 果不其然,闻声,赵堂浔垂下眸子,其中晦涩不明: “哦?是哥哥说的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哥哥最是瞧不上我的画,竟不想还会说这样的画吗?” 他的画曾经被赵堂洲一把火烧光,怒斥其恶心,阴暗,上不得台面,全然不是君子所作,有辱皇家气度。 自此,他很少画画,有时,他揣摩着哥哥所谓“正直”的风骨绘制,想要给哥哥看看,却被赵堂洲一声长叹堵回去: “此画用心不纯,阿浔,你心术不正,从前在那种地方,难免近墨者黑,就算要藏,也是藏不住的,以后莫要画了,也无人能指摘你什么。” 孟令仪瘪了瘪嘴,赵堂洲原话并非如此,若真要分辨,确实对赵堂浔不太满意的意思,她转圜道: “三人行,必有我师 ,殿下肯定也有长处,我和慧敏连拿笔都不稳,教我们绰绰有余。” 赵堂浔低着头,唇角勾了勾:“既如此,烦请孟小姐去对面屋子帮我取笔可好?” “当然可以。”孟令仪爽快答应,目光犹犹豫豫落在他的腿上,声音放轻: “这些日子,腿可否好些了?” 按照她原本的推断,用了这些日子的药,应该是会大好了,就算没好全,总应该有点好的征兆。 赵堂浔歉意地摇了摇头:“并未,辜负了孟小姐这么多心思,这样的好药,用在我这样的废人身上,也是白费。” 他瘦弱而挺拔的身子裹在宽敞的月白色常服里,微微垂着头,肤色白皙,一双眼睛里瞳仁黑亮,带着茫然的愧疚,让人不忍心责怪。 毕竟他也想快些好起来吧。 孟令仪心里一酸,温声安慰: “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来,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堂浔点头。 许我春朝 第14节 孟令仪欢快地往外跑出去:“等我,马上拿来。” 赵堂浔细长的指节扣住轮子,目光锁住孟令仪跳动的身影,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沉,他手掌发力,推动轮椅行至门边,正对面,殿门敞开,正中的书案上放着笔墨砚台,一旁是堆放起来的卷轴,风吹过,一屋子的卷轴哗啦啦响。 孟令仪踏进去,目光在一旁的画轴上停留片刻,最终略过,拿起旁边的画笔,放进笔盒中收好,转过身来,冲远远看着她的赵堂浔招了招手: “我拿到了!” 赵堂浔笑了笑,趁她低头的间隙,手中把玩的小石子飞了出去,下一瞬,击中堆放在一边垒起的卷轴,哗啦啦掉了一地。 孟令仪惊愕地回头,卷轴上一幅幅画面闯进眼中,她伸手要捡起的动作蓦然顿住,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眼中只剩惊恐和茫然。 远处,赵堂浔静静看着孟令仪的反应,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赏玩一个猎物,他搭在一旁的手指痉挛一般颤了颤,腿上的伤口一阵阵疼痛,他却奇妙地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意。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半面妆(五) 他“牵”着她。…… 发黄的宣纸上,大片大片的墨色氤氲开来。孟令仪从前从未见过如此的作画方式,虽然她在作画上属实没有天分,可也知意境之美在于留白,名家作画,都极其吝惜力道,画面清新淡雅,意蕴悠长。而现下眼前散布的一地画卷,深深浅浅的墨色纠缠不休,恨不得把纸张透破似的。 可奇怪的,却不让人觉得“丑”或是“拙劣”,反而是“哑然”和“恍惚”。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遍,能大致看出,画面上多是穿着长袍的男子。乍看是形态各异之人,可仔细一看,却又仿佛只是一人,身形摇曳,衣裳散乱,画面不见细节,下笔散乱,而且各个部位的大小位置不同寻常,排布迥异,明明连衣裳的轮廓都辨不清,更别提五官神态,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画风立现。 只是这些,倒也不至于让孟令仪胆战心惊。 画中人敞开的衣裳之下,身躯裸露,胸腔之处布满孔洞,流着脓血,插着银针,可怖之极。 这样的画,且不说可怖,仅仅是淫.秽一条,若是叫旁人撞见了,定然会给他扣多少心术不正,大逆不道,天生恶种的名号,更会骂他表里不一,心思深沉,实在可怖。 这样的东西,定是不能让人看的,可偏偏她撞见了,她不仅看了这样的画面心惊,更不知如何面对他。一瞬间,她隐约生出几分害怕,他为何要画这样的东西?他的秘密被她不小心撞见了,他又会对她如何? 她慌乱蹲下来,紧闭双眼,抖着手把卷轴收起来,许是因为太过惊慌,好不容易摞起来,又掉了一地。她一张小脸吓得苍白,又再次捡起来,妥善收好,把卷轴上的带子打上死结,就算又掉下来,也不会被旁人撞见了。 孟令仪低着头,心神不定地往回走,到了赵堂浔面前,弱弱地把笔一递,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诺,给你。” 赵堂浔浅笑着接过,微微歪着头,眯起眼打量她: “多谢。” “这有什么的,见...见外了。” 赵堂浔不说话,静静地观察孟令仪脸色。 “孟小姐。” 冷不丁的声音掉在雪地里,孟令仪打了一个冷战,嘴角牵起不自然的笑:“怎...怎么了?” “你觉得我的画怎么样?” 孟令仪连忙摇头:“我听不懂,我并没有看见你的画,不过,不过,我觉得肯定画的很好!” “哦?可我刚才分明看见,孟小姐盯着我的画看了很久?” “不是,你...你误会了,我就是不小心碰掉了,但我没有看!” “掉了?东西好好放在那里,若是没有人动,怎么会掉?” 空中有如惊雷响起,孟令仪整个人一愣,对啊,为什么会掉呢?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知为何会掉,虽然...虽然可能听上去很可笑,可我真的没骗你。” “没骗我?” 笑声立时响起。 “我没碰就掉了...唉,我看了,但只看了一小会。” 孟令仪声音越来越轻,手指抠着自己的手心,很小心地抬头看着赵堂浔空茫的眼:“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别怪我,行吗?” 赵堂浔嘴角笑意凝固:“我这么可怕吗?” 孟令仪不说话了。 赵堂浔面色如冰一般凝固,嘴角依旧弯着,眸中却越发阴郁。他推着自己往回走:“我早说了,我的画不好,哥哥瞧不上,孟小姐这样的正派人物定然也是瞧不上的,又何必浪费功夫。” 他的肩膀薄薄的一片,这条路有些颠簸,整个人微微晃动,无端显得凄凉。 孟令仪心里酸涨一片,上前几步,小跑着拦在他面前。 赵堂浔垂着眼睛,余光里,只看见她粉红的绣花鞋面被雪水打湿一小块,一只蝴蝶湿了翅膀,很是刺眼。 “殿下,其实...我觉得您画的很好,真的。” “孟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没有安慰你的意思,我说的都是真话。” “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也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 “画是传情达意的,哪有绝对的章程,反正,你可以说我粗浅,不懂欣赏,但我觉得,只要一幅画让我看到了作画者当下的心境,所见所感,就是好画。我看到殿下的画,心里很难受,仿佛画中人就在我面前一般,我能感受到,你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是吧?” 他静静坐在她面前,指节处泛出淡淡因为用力过度的青色。 孟令仪不敢看他,接着一股脑往外说: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让人知道你画了这个,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旁人说,虽然我不知你到底为何要画这样的画,可你一定有苦衷,谁还没有点秘密呢。我...我从前...” 她脸蛋红噗噗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很轻,赵堂浔不由得微微侧过右边耳朵对着她。 “我从前...偷偷画过自己的心上人。” “这样的东西,若是让人知道了,也定然要大骂我哪里像个好人家的小姐。所以我想,大家都有私心,因为没有地方诉说,所以只能悄悄画下来了吧。” 她一颗心在胸腔里轰隆隆跳动,浑身的血液酥酥麻麻流经身体,说完悄悄抬眼看他,撞进他聚精会神盯着她唇瓣的眼睛。 孟令仪下意识伸手捂住嘴,赵堂浔面色一变,有些刻意地咳了咳,装作无事发生。 “你...不生气了?” 赵堂浔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古怪,冷硬道:“孟小姐是客,我怎会如此不知礼节,你这话,倒是让我好生愧疚。” 他有些晃神,一遍遍回想她方才的口型。 她真奇怪,比他还要奇怪,竟然在意他生不生气。 她在说,她有心上人。 孟令仪双手推住轮椅,推着他走到一个避风的地方,问: “殿下,您画的到底是什么呀?” “孟小姐,你也想画这样的画吗?” 孟令仪略微思索,点了点头:“我想试试。” 她想了解他,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人间。 “我和你玩一个游戏吧。”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条黑色的丝带,微微仰头:“蹲下。” 孟令仪愣了愣,乖乖听话,蹲在他面前。 赵堂浔指节灵巧地带着丝带滚来滚去,绕过她的鼻梁,耳尖,发丝,黑带裹住她的眼睛,在她后脑勺上打了一个结。 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心里莫名有些无措,在这种时刻,因为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她听到他缓缓的呼吸声,能够感受到他吐出的气息穿过她眼睛上的布料,落到自己的睫毛上。 “从前教我画画的先生,有一个好玩的法子。他把我的眼睛用黑布盖住,让我用手去感受,记住这样的感觉,再随着感觉画下来。” 赵堂浔顿了顿,笑容有些冰冷,孟令仪却一无所知。 “先生说,这是画心。” 孟令仪怔怔点头,忽然感觉身前的人似乎离开了。 “殿下...” 她无端有一种恐慌,一边轻轻叫他,一边伸出手,往前一抓,立刻他冰冷细长的骨节。 她趁他推开她之前缩回手,喃喃:“你要去哪...” 赵堂浔低头,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一闪而过的温热一点点散去。 “跟我走。” 她头上系的丝带很长,他轻轻拽着丝带的一边,缓缓推着轮子往外走。孟令仪本以为自己会摔倒,但却奇异地能靠着别的感知亦步亦趋。 许久,赵堂浔在一棵梅树下停下:“孟小姐,现在你可以伸手感受了。” 孟令仪照做,试探着抬起手,起初,梅枝尖端刮到皮肤,微微有些刺痛,可接着,她就感受到了柔软的瓣子,淡淡的幽香。 “这是梅花吗?” “嗯。” 她不由得微笑,仿佛突然找到与世界新的联结,整个人又新奇又惊讶,从前从未想过花瓣的触感竟是如此。 赵堂浔静静看着她,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根牵着她的黑色带子,眼里隐约浮现戾气。 “奚奴,现在可以摸了。” 男人白苍白湿粘的脸上挤出笑容,眼前的小男孩头发蓬乱,即便一双眼睛被带子绑住,依旧能够看出浓浓的恐惧。 “先生...可以不摸吗?奚奴不想学画画了。” “奚奴,你要听话,你是我捡回来的,不听话的后果,你知道的。” 男人不耐烦地褪去衣衫,屋子里昏暗,窗纸隐约透出迷蒙的天光,他脸上的湿粘的水光隐约浮现,他大口喘着气,一双手掐着小孩的肩膀,声音销魂: “奚奴,你要记住,记好了,一辈子都不能忘。” 奚奴颤抖着手,一点点听着先生的指示,在他身上游离,他看不见,只有模糊的感觉,他在一片沼泽里游,却怎么也到达不了岸边。 赵堂浔猛地闭眼又睁开,压下眼中的戾气,拽下一簇花,狠狠地碾碎在脚下。 一旁,是孟令仪微微踮起的脚尖,鞋背上,那只被打湿的蝶依旧刺眼。 鬼使神差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轻轻用帕子一点点把那块水渍擦去。 许我春朝 第15节 “欸,什么东西。” 孟令仪喃喃,往后退了一步。 赵堂浔神色如常,把帕子死死捏紧,温声道: “没什么,是须弥跑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 须弥:你小子....[捂脸笑哭] 第13章 半面妆(六) “孟令仪。” “回…… 那块帕子藏在掌心中,像是什么罪证似的,见不得光,又烫的他有些不安。 好在孟令仪并未追问:“须弥?它又想来吓唬我吗?” 她触摸花瓣的指尖顿住,声音隐约颤抖,却又带着些许好奇。 “不会的。” “可是我还戴着那个坠子。” 赵堂浔顿了顿,低声道:“如果你害怕,还是早日回家吧。” 孟令仪也有些带着气:“我说了我不会,我就是可以一边害怕一边迎难而上。” 一声短短的嗤笑响起,孟令仪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转向他的方向,眼前被布条遮住,什么也看不清,却听他低低的声音: “戴着也不会的。” “它不会...再吓唬你了。” 孟令仪脸上后知后觉露出笑容,傻傻地说:“因为殿下会保护我吗?” 这下,倒是赵堂浔说不出话了,孟令仪戴着他亲手绑上的丝带,毫无遮拦地面对着他。他才不会保护她,可若是按照他一贯的处事准则,此刻应该虚伪地回答“他会”以尽礼节。但当他张了张口,看着那张脸,一想到若是他说了这样的话,孟令仪又该说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话让他坐立难安,他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孟令仪如此坦然地等待着那个答案,却没能看到,赵堂浔阴沉的眼里情绪变了又变,最终气恼地别过头不看她: “孟小姐,”他语气尖锐又冰冷:“你为何要如此对我笑?” 她第一日来应天府时见到他,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我不喜旁人对我笑。” 孟令仪咬着唇,在一片黑暗中无措地眨了眨眼,纠结道: “那我以后不笑了?” 没人回答她,赵堂浔死死捏着手心的帕子又泄力一般松开,伸手解开她头上的带子:“回去吧。” 孟令仪茫然地跟着他,有些莫名其妙,明明起初脾气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越来越喜怒无常?想了想,既然自己心仪他,何况,他是病人,那她就大方点,不和他一般计较。何况,慧敏早就帮她全都算计好了,等他真的和她喜结连理,到了那时,她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好好和他清算! 孟令仪一边想,一边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还没出来一半,她就赶忙捂住嘴,毕竟他说他不喜欢她笑,可前面的人却已经忽然停下,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他背上,头重脚轻,借着头撞在他腰上。 一双手握拳挡住她,否则她差点脸朝地,她就这样整个人被赵堂浔架着,头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他,他瞳孔又黑又亮,睫毛根根分明,她的心砰砰跳动,思绪放空,狠狠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的冷香,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多谢殿下...” 她连忙捂住嘴,眨了眨眼,他不喜欢她笑。 再看他,方才只顾欣赏美色,这才发现他眼底一片阴沉:“孟小姐,你还打算在我身上躺多久?” 孟令仪连忙站起来,她动作太慌张,又差点摔一跤,还好赵堂浔眼疾手快,又拦住她,就是他的胳膊硬邦邦的,硌得她腰痛。 不过,看赵堂浔脸上,似乎他也不太舒服,总不能因为她也硌到他了吧? 赵堂浔一言不发,方才被她压过的地方似乎被什么烫过似的,那块皮肤很是燥热,他闷着头使劲滚动轮子,快得孟令仪都小跑起来,两人各怀心事,到了门口,赵堂浔看了她一眼: “孟小姐,你真要跟我学?” 孟令仪一愣,连连点头:“当然,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感觉摸了也不会画,好难啊。” “那是因为你不够认真。” 他低下头,声音低哑。 “不够认真?我摸得很认真啊。” “你要记下来,一辈子都不能忘。” “啊?记...记下来?” 她有些懵,没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赵堂浔猛地闭了闭眼,把那些记忆逼出脑海:“这不是什么好法子,别学了。” “我要学。” 她认真地说。 “不过,我觉得,心就那么小一块地方,要永远装进去的,都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什么让我觉得珍贵的,我应该永远记下来,这样我以后画画的时候就再也不会记不清而画不了了,而且,我要是真的能像殿下一样画的那么好,别人看了我的画,也会明白为什么那个画面这样重要了。” 如果她当年真的把见到他的场景尽数记在心中,那她说不定能早点找到他,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殿下,那些不好的东西,就忘了吧。” 她想到他的那些画,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辈子记住的东西,哪是说忘就忘的?” 他耻笑,嫌她又干涉他的事,这样的越界让他觉得不安。 “因为心很小,你多记一些美好的东西,等装不下了,不好的自然就忘了。” 他刚想尖锐地反驳她,让她不要再干涉他的私事。可是太阳穴处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个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奚奴,你要记好了,一辈子也不许忘。” 后来,他被哥哥带回来,赵堂洲告诉他: “阿浔,你要记得这些屈辱,时刻提醒自己那些不堪的往事,和这些人划清界限,卧薪尝胆,知耻而后勇,将来才配站在哥哥身边。” 而孟令仪呢?她和她素昧平生,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却那么轻飘飘地让他忘了。 可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说: “你既然要学,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孟令仪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但她还是很开心地点头:“那当然,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她也说不出是从哪里感觉出来的,但她觉得赵堂浔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排斥她了。 * “第三招,声东击西。你假意让他教你画画,实则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知道你的心意,你不是画了一副他的画吗,你以此为契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令仪推着赵堂浔走进殿门时,赵堂禹和徐慧敏已经都在里面了。 二人上前,赵堂禹朝赵堂浔客气地笑了笑:“十七弟,好些年没见了,近来身子如何?” 赵堂浔面色如常:“一切都好,劳兄长挂心,我竟不知兄长也会在此,没能早些问候,实在羞愧。” 赵堂禹摆摆手只说无碍,“我受孟兄所托,来看看令仪,你身子不好,怎么好让你受累。”转向一边朝孟令仪道:“悬悬,你怎么才来?这么慢,该罚!” 孟令仪一看徐慧敏脸上别扭的红晕,就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了:“有些事耽误了,好啦,你们要怎么罚我?” “老样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 赵堂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了徐慧敏一眼。 “我都这么大了,才不玩小孩子那套。” 徐慧敏冷着脸说。 “悬悬,你呢,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聚过了,趁今日皇兄皇嫂不在,否则成日里跟着他们我都快憋坏了,待会画完,我们赛马去吧。” 孟令仪心里一酸,余光里,赵堂浔静静坐在一边,面上仍旧是安静的笑,他仿佛被隔开在三人之外。 “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和十七殿下画画,表哥,你和慧敏去吧。” 赵堂禹神色一转,反倒对赵堂浔道:“十七弟,你不知道,悬悬骑马可厉害了,她胆子小,怕高怕黑,却唯独不怕骑马,不输你当年风采呢。” “是吗,我倒不知孟小姐还有这样的才能。” “好了,我们快去画画吧。”孟令仪在一旁周旋,还悄悄瞪了赵堂禹一眼。 虽然不知缘由,但徐慧敏也看出了赵堂禹的敌意,明明这里又四个人,他却光提只有他们三个知晓的往事。赵堂浔伤了腿,从前少年得意的马上骄兵失魂落魄,他偏偏又提起骑马的事了。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正事还没干呢,光在这里多嘴。” 赵堂浔依旧笑吟吟的,仿佛一副浑然不觉冒犯的样子,垂下的眼睛里却冷意透骨。 表妹,令仪,悬悬。 他叫的如此亲切,他们是如此亲密无间。 他越来越不懂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四人在桌前坐下,赵堂禹率先开口:“从前近水楼台,整日在一起进学,你们不愿意学,现在大了,怎么突然想画画了?想画些什么呢?” “你教我,十七殿下教悬悬吧。”徐慧敏说,朝孟令仪眨了眨眼睛。 赵堂浔侧过头,轻声问:“孟小姐,你想画什么?” 徐慧敏拼命朝孟令仪眨眼睛,那幅画已经卷在了桌上。 孟令仪却仿佛没看到,没按照先前的计划,反而拿了一张新的纸,铺在桌上:“那就画梅花吧。” 她心里还幻想着他若是看了画能记起她,所以格外珍惜这可能的时刻,现下赵堂禹也在场,她不想让他参与。 “梅花?我最擅长画梅。” 赵堂禹道,俯身过来,抽走了桌上的宣纸。 孟令仪连忙站起来,想要把那张纸夺回来,正和赵堂禹争执呢,身后却突然响起赵堂浔冷冷的声音: “孟令仪。” “回来。” 她愣愣听着那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转过身,只见他又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平在桌上,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直直看着她。 许我春朝 第16节 “还画吗?画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半面妆(七) “他瞧见她的画了?瞧出…… 孟令仪眨了眨眼,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立刻不和赵堂禹纠缠,乖乖坐到赵堂浔身边,轻声道: “我还学的,我们这就开始吧。” 赵堂浔点点头,没出声,握着笔杆的手指忽地颤了颤,心中闪过一丝酥酥麻麻的快意。 他微微撩起眼皮,视线隔着桌案轻飘飘落到赵堂禹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还记得我方才教你的吗?你现在回想一下,你心中可否还记得那枝梅花的样子?” 孟令仪很努力地回想着,但那个影子很是模糊:“我...我不太想得出,我只记得,摸上去软软的,有一股冷香,大约是很浅淡的粉色?” 赵堂浔面如止水,把笔递给她:“你先画一下试试?” 孟令仪接过笔,深呼吸一口气,蘸了一笔墨,提起来时有些慌,墨水溅在宣纸上,还有几滴溅在他雪白的袖口上,很是刺眼。 她慌乱地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要不我...” 她脑子一团乱麻,有些不习惯他忽然的亲近,几乎快要说出要不她赔给他一件新的。 赵堂浔摇头,拿出一块帕子,轻轻把袖口的墨水擦去:“无碍,你接着画便是。” 孟令仪皱着眉,盯着纸半天,避开那几滴浓墨,久久不知如何下笔。 赵堂浔似乎是看出她的迟疑,轻声问:“怎么了?” “我画的不好。” 他黑漆漆的眼睛沉沉看着她,忽然很温柔地笑了笑,一只劲瘦的长臂绕过她的腰间,她正茫然着,就感受他冰凉的手绕过她的腰,虚虚拢住她的手,指尖落在笔杆上。 他这个动作有些冒昧,可却偏偏没有碰到她,那虚虚空着的一小块地方,却仿佛烧灼起来,又痒又麻。 他的指尖发力,连带着她的手也运作起来,两人共同握着笔,顺着他的力道,在方才沾了墨点的地方落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几瞬功夫,一朵朵墨梅就盛开在纸上,花瓣随着墨色浓淡,有一种飘逸灵动之感。 全然不同她在他书房之内见到的画,光风霁月,意蕴悠长。 两人姿态暧昧,方才所言,更是暗中表明,赵堂浔早已教过孟令仪画画。 对面,赵堂禹把手拍在桌上。 起初,他只当孟令仪是为了所谓的“报恩”,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此刻,偏头看了一眼一旁杵着下巴望着二人笑得开心的徐慧敏,顿时觉得不对劲起来。 赵堂浔神色不变,仿若未闻,睫毛却兴奋地抖动着藏着眼里的快意。 “悬悬,你兄长托我过来时,特地交代我...” 他语重心长的规劝还没结束,就被徐慧敏一把拉起拖着往门外去。 “她胡闹,你也不知道劝劝她吗?要是被孟兄知晓,你叫我如何...” “我已经劝了,她有自己的理由,你快别管了...” “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孟令仪,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二人的争执声从门口传来,孟令仪忍不住提起了心,赵堂浔仍旧低着头,认真凝视纸上盛开的墨梅,仿佛没有察觉。 “学会了吗?” 他浑身肤色如玉般瓷白,似乎也带了一丝凉意,递出幽幽的冷香来。 他的吐息缓缓顺着风拍打在孟令仪脸上,她双颊绯红,悄悄抬眼看他,只见他纤细的鼻梁上被裹上一圈光晕,鼻尖之下,薄唇浅红。 真好看,画一样的人,并不浓墨重彩的张扬,不过是浅淡悠长的疏影,淡的如同一粒雪,却滚烫地落在她心上。 “孟小姐,你为何盯着我看?” 他眸中不解,凝视着她,仿佛很是好奇。 孟令仪红着脸转过头,辩解: “我在看他们走了没。” 赵堂浔眉头微皱:“专心些。” 他又问:“你会画了吗?” 孟令仪一颗心被他搅得春水连绵,眼睛盯着纸呢,余光里全是他长长的睫,耳边的痣。 “孟令仪,”他又叫她名字,声音低哑,那三个字从他口中匀润完满地吐出来,滚了一遍,掉进她耳朵里:“不许分心。” “会……会画了。” 她咬着唇,总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真的吗?” “若是不会,我再教你一遍便是了。” 她又分心,目光落在被压在一边的画卷上,露出一只黑色的马蹄。 她应该如何和他说呢? “殿下,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一看。” 她伸手,想要把那幅画抽出来,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她。 刚扯出一个角,外边传来赵堂禹挫败的声音: “悬悬,你出来一下。” 孟令仪皱着眉叹了口气,不想去,可想着先把赵堂禹解决了,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告诉赵堂浔曾经的事。 “殿下,您等我回来。” 她很是焦躁,跺了跺脚站起来,没等赵堂浔回应,就急匆匆地往外跑。 她衣裙下摆坠了一层纱,走动时带起风,滚过赵堂浔的指尖,他虚虚一抓,又轻轻放开,眸色渐渐阴沉下去。 大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空空荡荡。 殿门敞开,冷风咻咻刮进来,殿中放的炉子被吹灭了,只有几个火星子滚动。门外守着的奴仆进来,细声问: “殿下,可要奴才再去换点炭火?” 他温声:“不必了,只我一人,无端浪费了。” 奴才乐得清闲退下。若是换了旁的主子,有眼力见的早就换上了,问这么一句,就是指着十七殿下心肠好,不为难他们,毕竟,曾经伺候人的人,才能将心比心。 赵堂浔的腿被冻得发疼。 他微乎其微蹙眉,看着那最后一星火点子终于是灭了,忽然不想等了。 他叫了一声百川,百川从门外进来,不知等了多久: “殿下,我推您回去?” 他恩了一声,却突然扯住那画着马蹄的一角,拽着那副画出来。 赵堂浔细细端详许久,问百川: “推我去找孟小姐吧,我有些事想问她。” * “反正就是如此,我和她顶撞了几句,她便又了。”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孟令仪无奈追问,二人从小到大吵个没完,今日因为她的事又吵起来,说来说去也有她的责任,她只想赶紧说完好回去继续她原本的计划,看赵堂禹依旧在此磨磨唧唧地很是心急。 “她说……她什么也没说,白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们为什么吵嘴呢?” “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密谋什么?我今日全都看在眼里,你不会是对十七有意吧?” “我……我没有。” “你最好是,虽说如今民风开化,但男女大防不能不放在心上,你哥告诉我,你爹娘已经在扬州为你相看好了人家,等年关过完,接你回去定亲。” “我不去。” “你和我说也没用。我也自顾不暇,这样,你帮我把这个给慧敏赔罪……” 赵堂禹一边说,一边从衣裳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孟令仪。 孟令仪一看,这荷包上还绣了一对鸳鸯。 “你记得告诉她,我在里边放了书信给她赔罪道歉。” 孟令仪迟疑着不敢接过来:“慧敏的性子,你给她这东西,更要生你气呢。” “你就帮帮我吧。” 孟令仪心里还惦记着事,没空陪他周旋,于是夺过荷包,塞进衣裳里。 身后,树枝忽然漱漱摇动,她回头一看,只见赵堂浔冷冷坐在雪地里,目光冷峻: “走错了路,无意撞见二位,我这就走。” 他的声音冷硬,不夹杂丝毫情绪,说完,百川立刻推着他往外走。 孟令仪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离这样远,大概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所以……他以为她和表哥…… 她连忙提起裙摆想要去追,却被赵堂禹拽住: “孟令仪,不许去!我方才和你说的要许人家的事你没听进去吗?” “表哥,我改日再和你解释。” 她慌忙解释一句,回过头来,大雪茫茫,哪里还有人影? 她不知他去了哪,先跑回了先前画画的殿门,想着也许他会在那等她,可是到了,殿里空空荡荡,又冷又空。 炉子都是冰凉的,灭了不少时候了。 许我春朝 第17节 奴才慌忙上前招呼添炭火,孟令仪问: “十七殿下呢?” “殿下前脚才走呢。” “前脚才走?我摸着,这火都凉了。” “十七殿下心疼小的,方才火灭了,没让添。” 小太监挤着笑忐忑回答。底下人心里可精,都知道这位孟姑娘来头不小,很是得太子太子妃喜爱,也知道她总是护着十七殿下。 果不其然,孟令仪皱起眉: “十七殿下身子本就不好,这里四面当风,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够你喝一壶!在这里当差,明知火灭了,还打量主子心善就偷奸耍滑,有你这么当差的吗!” 小太监头一次见孟令仪这样严肃,吓得身子抖如筛糠,连连磕头: “奴才知错了,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 “你们若当真觉得他心善,就应当加倍对他好。你下去自个领罚吧。” 小太监屁滚尿流爬了下去。 孟令仪环视屋子一圈,只见方才放着她的画的桌案上,那副画不知何时已经被抽了出来,赤裸裸躺在桌上。 他瞧见她的画了? 他瞧出她的心思了? 所以方才并非他撞见的他们,是他有话要问她吧? 孟令仪深吸一口气,往冷竹苑跑去。 还在殿门口,撞见奴才抱着灰缸往外走,迎上她,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孟小姐。 孟令仪草草点头,应了一句,刚要擦肩而过,她忽然眼中迟钝,叫住他。 他抱着一缸灰,右手上却挂了一个碧绿的坠子。 她失神地拦住一脸惶恐的奴才,揪住他手腕上挂着的碧绿扣子,颤声问: “这个东西,你哪里来的?” 奴才望了望孟令仪脸色,啪一下跪下,连连磕头: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十七殿下吩咐奴才处理灰缸,奴才自己在灰缸里刨出来的。是奴才一时起了私心,以为是贵人不要的东西。” 灰缸里刨出来的…… “姑娘,奴才有眼无珠,请您饶了奴才吧!” 小太监又是求饶。 “这是我的,你……还给我便是了。” 她声音低微,仿佛被抽干了魂一样。 这个碧绿的扣子,孟令仪格外眼熟,这是她祖父留给她的。 也是她缝在荷包里,送给赵堂浔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半面妆(八) 他此生从未如此自作多…… 小太监诚惶诚恐,把扣子用袖口擦了擦,跪下来,双手捧给孟令仪: “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这就去领罚,孟小姐,您饶了奴才吧!” 孟令仪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扣子,草草看了一眼,失神地拢在手里: “你去吧,不怪你。” 小太监连连磕头,逃也一般地往外快步走,没走两步,又是顿住磕头: “十七殿下……” 赵堂浔脸色阴沉,挥了挥手,让他走,看向站在门口晃神的孟令仪,语气不善: “孟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 他说话一贯面上客气,实则阴阳怪气,拐弯抹角地试探,从前她只当是他经受了苦难,接人待物都更尖锐一些,也不甚在意。 可现下,手中扣子隐约发烫,眼睛又肿又酸。 想不通,为什么他要烧了她那么仔细绣好的荷包,也不明白,她不过是和表哥说了几句话,却又变成了“孟小姐”,她对他的关心在意被他全然忽视。 “难道,先前不是你来找我吗?” 她把拿着扣子的手往身后一藏,装作若无其事。 “是有些事,却不想偶然撞破了孟小姐的好事,真是惭愧。” 他面上带着幽幽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是咬牙切齿,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孟令仪,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什么破绽似的。 “好事?”孟令仪疲惫地笑了笑:“原来殿下是这么想的。” 这一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承认。 赵堂浔没有达到目的,装作温和的样子继续反问: “我和孟小姐毫无关系,”他唇边勾起一个冷冷的笑:“你又何必——在意我怎么想呢?” 他听不大清,眼力却极好,他分明看见,赵堂禹把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塞进孟令仪手里,然后她又把那个荷包放进衣服里。 他根本不关心她的心意如何,可是他又看到了那副画,她曾经和他说过,她画过她的心上人。 赵堂浔自嘲地笑了笑。 他恼怒自己竟然如此的可笑又愚蠢,他竟然……他竟然以为他洞破了她一切行为的缘由,因为他曾经帮过她,所以,她对他……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甚至在做出这个假设后,一颗心惶惶不安,又酸又涩,像是被什么虫子啃食一般。 许久,他定下神,整理好思绪,他要去问问她,是否真是如他所想,若是,那么他会劝她放弃,当初她以为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他受皇后命令,她也不必因此挂怀。 可当他找到她,却看见她与另一名男子卿卿我我,而他呢,仿佛一个笑话,还自以为是地想了许久,她是否当真对他有意。 他此生从未如此自作多情过,从未上赶着找这样的羞耻。 他又怒又怨,后槽牙都快咬碎,心中却仍旧存着一点希冀,收敛所有情绪,面不改色试探 可孟令仪只是皱了皱眉,略去不答,语气冷漠: “所以你方才找我何事?” 赵堂浔死死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情绪的破绽,可只有冷漠。 他又是痛骂自己一遍。 她此刻大概是沉浸在春梦中,对他连装都不愿装了。 而他竟然如此可笑,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这样在意她的想法? 他皱眉,语气冷硬: “我看见了孟小姐的画,所以,我们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孟令仪脸色略微缓和:“你想起来了?” “孟小姐,你是因此来为我治病吗?” “我……我……” 她看着他的脸,那样的疏离和冷漠,她甚至能够预料到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即便他想起来了,她对他,也不过是一个恨不得甩掉的麻烦吧。 她又委屈又难过,捏紧手中被他扔掉的坠子,缓缓,故意一般一口气说道: “你不要误会,我从前说画过心仪的男子,另有其人,我已经说过了,我来给你治病,只是因为我想当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我也是在成全我自己。” 她声音明亮,仿佛说的很畅快,但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努力睁着眼,看向别处,不让泪珠掉下来。 她努力笑了笑:“而且,表哥也在应天府,慧敏也是,我找了这个由头留在这里,便可以日日和他们腻在一起。” “毕竟,殿下你也看见了,我和表哥,两情相悦。” 一口气说完,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把刀来回凌迟一般,却在这样凉飕飕的疼痛中感受到一抹快意。 她看了一眼赵堂浔,明明依旧挂着那万年不变的笑容,可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 能气到他,她有些惊喜,可怒意依旧不解。 他凭什么这么糟蹋她的心意! “原是如此,我不过是孟小姐的垫脚石罢了。” 赵堂浔冷笑着,一字一顿吐出:“既如此,那从此,我会配合孟小姐留在这里,孟小姐也不必假戏真做,日日来探望。” 他本应趁此机会告诉她,他当初的“救”,不过是她的误会,让她断了所有念想,两人再无羁绊。可他的嘴巴张了张,却鬼使神差调转了口风: “若是让十五皇兄误会了孟小姐,那真是我大大的罪过。” 他说不出口。甚至连自己也不明不白为何说不出,可他本能地不想让她知道,她心中幻想的关于他的那么一点好,也不过是一个误会。 话音落,赵堂浔连礼节都不愿再演,立刻冷声让百川推自己回去。 她头一次见他的情绪如此的外漏。 可是方才说那些故意气他的话时畅快,现下忽然又有些无措了,她又叫了他一句: “等等。” 赵堂浔的影子顿住。 “你……当真一点也没有想起过我吗?” 他的手指蜷了蜷,轻笑: “我眼力愚钝,记性也不好。” 许我春朝 第18节 一句话,如同刀子一般又把孟令仪鞭打一遭。 她默默捏紧了手中的扣子,低声骂了一句: “我就不应该把它给你。”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扣子塞进袖子。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神色恹恹地趴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她该怎么办呢?现在好了,她的心上人糟蹋她的心意,不仅如此,她还阴差阳错坐实了他的误解,赵堂浔此刻定然真的以为她心仪赵堂禹。 想解释,可又气他丢了她的东西。从前她还幻想如何隐晦又温情地让他知晓她的心意,悄悄谋划那个场景。可心意还没说出口,就被一盆水浇灭了。 此刻,若是真让他知晓她心仪他,她反倒觉得丢脸,觉得输了,他这样对她,若是知道她心仪他,会很得意吧? 想来想去,最终感伤地掉了几滴眼泪,明日,她也绝不会再舔着脸去找他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彼此当真如同陌路人一般。赵堂浔人前配合她,说她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给他治病,即便没有什么好转,可事实是她再也没有去找过他。 有时,两人碰上了,疏离地打个招呼。孟令仪偶尔想说几句话缓和关系,却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比初见时更为恶劣。 他时而连装都懒得装了,冷着脸: “孟小姐,你再这样,若是让十五皇兄吃味,你要我如何自处?” 孟令仪只能咽下一口气,安慰自己也要有魄力,绝不会再向他低头。 * 转眼,年关一过,春风还没吹呢,白日里便暖和起来,不少春花争相冒芽。 春朝节是本朝官宦人家少男少女设宴结识的好时机,本朝民风开放,少男少女们在定亲之前,往往会在这样的雅集上相看,总好过盲婚哑嫁。 还没过年那段时间,孟夫人本就要催促孟令仪快快回家,可听了旁的夫人说起京城的春朝节,便寻思让她借这个机会也相看相看。 孟令仪颇为惊讶,毕竟上次大哥托赵堂禹带话给她说孟夫人已经为她在扬州相看好了人家。 孟夫人只说,八字还没一撇,若是应天府有更好的选择,那也可以转圜。 孟令仪不以为然,还和徐慧敏就此说笑了几天。不过她倒是乐见其成,一个原因是想和徐慧敏待在一块顽,另一个原因,即便上次又委屈又难过,可她对赵堂浔依旧没死心。 就算人她拿不下,但她至少能把他的腿治好吧? 按照她的诊断,也该好了,所以她想再观察观察。 花朝节当日,本次设宴是在皇城外十五里的山庄。 还在路上,孟令仪就听徐慧敏给她的小道消息,今日宴上,有一位冯小姐,从前曾与赵堂浔订亲。 “订亲?从前?” 孟令仪不由得有些惊讶。 “不错,冯媛的父亲是太子一派的大员,从前十七殿下风头正盛,文韬武略样样出彩,多少女子都仰慕。太子大概是为了压制十七殿下,所以把部将的女儿许配给了他。” “后来,皇后娘娘母家出事,牵连了太子,形式大变,十七殿下也去敌国为质,冯家早已投靠四皇子一派,这亲事,自然也没人再提。” “那……那十七殿下对这桩亲事……” 徐慧敏白了她一眼,料到她要说什么: “他呀,全听太子吩咐,太子殿下让他娶,他也没什么在意的。” 孟令仪点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我早跟你说,我一直觉得他不正常。我从来没有见他对哪个女子有什么不同,所有的例外都是对太子殿下。”徐慧敏一脸神秘:“而且,那个冯小姐,可是对他念念不忘呢。” 孟令仪还没来得及多问,马车已经到了地方。 她下了马车,刚好看见赵堂浔被百川推着过来,二人对视一眼,都装作没有看到对方。 宴会刚进行到一半,孟令仪却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堂浔竟然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重要情节预告! v前隔日更,时间在凌晨,不固定,勿等。 v后日更~ 为了感谢大家的追更,营养液和霸王票,明天加更一章! 第16章 枭心鹤貌(一 加更) “可是我喜欢…… 赵堂浔刚从西泉为质归来,太子妃便开始为他四处求医。没过多久,孟令仪就来了。起初,赵堂浔刚回来那段日子,浑身伤痕累累,瘦骨嶙峋,几乎见不了人,如今,虽然仍旧站不起来,但总归看上去好了太多,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他从前虽因身份不少被闲话,可自从被太子从宫中带回之后,渐渐在众皇子中展露头角,不仅智谋过人,尤其是武力超群,看上去文质彬彬,可带兵上阵毫不含糊,杀人如麻,不带丝毫犹豫。他人生的好,在众皇子公子之间是独一份的清俊模样,不少小姐也惦记他。 这样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却始终逃不过命运捉弄,如今更是连正常人都不如了。 宴席之上,男女对坐,周遭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赵堂浔身上打量,目光多是惋惜,间或是讥讽。 孟令仪和徐慧敏共同坐在女子席上,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那是十七殿下吗?他那腿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吧?” “谁知道呢,我听我大哥说,西泉那地方折磨人的手段可多了,现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早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以后还是多多避着吧。”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呢,这样的场合,若是从前,他定然是要被多少贵女捧着的,可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唉...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张脸。” “是啊,说来也是命不好,从那样的娘胎里出来,就算曾经昙花一现,可又能辉煌到何时呢?我听宫里人说...” 孟令仪不禁皱眉,周围人的声音细细碎碎,或是怜悯,或是高傲,或是讥讽,在她听来,都是不堪入目,私底下更不知说成什么样呢。 起初,她原也以为他如今落到这般境遇,想必是不会来了,竟不想他竟然来了。她也有些疑惑,难道这里有他放不下的人吗?又或者,借着这个时机,他有什么事要干? 她端起一杯茶,接着喝茶的遮掩,向对面看去——宴席上都是少男少女,他话少,性子寡淡,想来也是没什么朋友,周遭众人都在谈天说地,而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上是柔和的笑,静静品尝着面前的茶,看上去格格不入。 那日他和她划清界限之时,她正在气头上,她对他那样好,却换来他如此糟蹋她的心意,因为他与旁人几句闲话否定她的付出,下定决心绝不会再找他自取其辱。 可现下,却又止不住地有些心软,也许对他来说,愿意同她多说几句话,已经是很大的努力了吧? “都别说了,这样背后议论人有什么意思?当初你们一个两个天天十七殿下长十七殿下短的都不记得了,人家好着的时候,人还没见到脸先红上了,恐怕做梦都是梦着的吧?如今又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这么瞧不起,人家一来,不也巴巴地盯着人家看吗?” 孟令仪闻声回头,只见一位穿暗红色衣裳的小姐低低斥责周遭方才闲话的姑娘们。 这位红衣小姐体型纤瘦,脸有些长,五官端正,端的是不怒自威,她眼睛细长,看人总是昂着头,被她那么一骂,方才闲话的小姐们都红了脸,骂骂咧咧地闭上了嘴。 红衣小姐收了气,往前一看,就见孟令仪正看着她,还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她愣了愣,莫名其妙地别过脸,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姐,更不懂她笑什么。 孟令仪被她这样对待,却也不恼,她打心底里佩服这位小姐,若不是怕又闹出更大动静,她真想站起来给她鼓掌。 徐慧敏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附耳道:“这位便是冯小姐了。” 酒过三巡,诸位公子小姐们面上矜持得体,实则暗中都在互相观察,暗送秋波。 孟令仪和徐慧敏一晃神的功夫,等她再抬头,赵堂浔的位子已经空空如也。 身后,冯媛的声音传来:“你们先顽,我出去醒醒酒。” 徐慧敏拍了拍孟令仪:“你快跟上去啊。” “我跟上去做什么。”孟令仪的声音低下来。 “十七殿下前脚刚走,冯媛就要出去,你真看不出来什么意思?” 她刚想狡辩几句她已经不在意了,可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徐慧敏,只能说:“就算是我心上人,可他又没把我放在心上。冯小姐若是真喜欢他,我也不能上去给他们使绊子。” 徐慧敏面色颇为无奈,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孟令仪的脑门:“你真是傻,你等着我。” 话音刚落,孟令仪还埋头想着心事,徐慧敏已经不见了。这下好了,她总不能自己在这里躲着让徐慧敏替自己冲锋陷阵,孟令仪又喝下一口酒壮壮胆,提起裙子跟了出去。 等她出去之时,外边已经空无一人。她只能随便转悠,绕了几个回廊,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听见了模模糊糊的人声。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段,此处幽深僻静,地上散落着修屋顶的瓦片,一脚踩上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十七殿下,你当真都不记得了吗?” 孟令仪的脚步顿住,冯媛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她隔着密林往里边望,只见赵堂浔模模糊糊的白色背影,他的身前,是一身红衣的冯媛,高高昂着头,姿态高傲又卑微。 “这位小姐,你是?我们之间,有何渊源吗?” 赵堂浔眯了眯眼,眸中迷茫不似作伪,他是当真连冯媛都不记得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似乎被突然出现并叫住自己的女子很是不喜,但又得强行耐着性子周旋。 冯媛的肩膀微微颤抖,孟令仪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若是自己是冯媛,这样的时刻,也定不想被旁观,于是转身想出去,可刚抬脚,脚下的瓦片哗啦啦作响。 冯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可赵堂浔锐利的眼睛却直直射过来——孟令仪慌乱蹲下,一动也不敢动。 “当初太子殿下和父亲商议你我二人亲事之时,你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说这样伤人的话?” 赵堂浔似乎终于想起了面前的女子是谁:“冯小姐,当初亲事不过是哥哥和冯大人的口头之约,没有父皇过目,做不得数的。” “是,我知道。我来找你,就事想问你一句,若是你还对我有情,你若是愿意承诺此生只有我一位妻子,我愿意不嫌弃你,为你忤逆父亲。” 冯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依旧高高地昂着下巴,说出这番话,在她看来,已经是重情重义。赵堂浔经历这样的变故,按照自己的人才样貌家世,早就应该向前看,与一名更好的夫婿相配。可过了这么多年,即便只见过寥寥几面,她就是忘不了他。 她以为,她都如此“降尊纡贵”来给他这个机会,他应该感激涕零地接受,应该为她如此的情义而感动,却不想,眼前面容温和的男子眸色越来越阴沉: “我不愿意。” “冯小姐,我还有事,就不与你叙旧了。” 冯媛还处在震惊之中,赵堂浔已经熟练地推着轮椅往孟令仪这边过来。 她猫着腰蹲在草丛里,努力秉着呼吸,生怕被他发现。他经过她身前时,忽然停了停,孟令仪一颗心吊起来,就在做好准备被发现时,他却没有别的动静,静静地走开了。 等他走远了,孟令仪依旧蹲在草丛里,只有冯媛那边传来细微的哭声。 她实在蹲得脚发麻,刚想站起来,一个用力过猛,一块瓦片顺着山坡的坡度滚下去,啪的一下碎裂。 这下,冯媛也听见了声音,红着眼回过头来,就看见孟令仪一脸无措地站在树林中。 “是你?”冯媛拧起眉头,“你...你真无耻!我的笑话,你看够了吗?”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孟令仪索性也甩了甩发麻的手脚,尬笑着走出去: “你别难过了。” 冯媛止住了哭声,愤愤地看她几眼,又委屈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那么好心地为他说话,结果呢,却被他这么对待!” 许我春朝 第19节 孟令仪端详她几眼,从衣服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你不可笑,你敢作敢当,有勇有谋,一点也不可笑。” 冯媛愣了愣,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被孟令仪说得倒是有些无措了:“那你说...唉...我是不是应当找一个更好的公子嫁了,而不是在他这白眼狼身上浪费时间。” 孟令仪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地思考了回答:“在我看来,你怎么选,都是你的自由,没有什么对错。不过...我觉得你有一点做的不好。” 冯媛看着她,皱眉:“你说。” “你若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为他可惜,为他不平,懂得他的难处,就不应该一边如此,一边却嫌弃他,不满他,毕竟...他也不想这样的。” “可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 “是啊,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可已经发生了,你喜欢他好的时候,可每个人,都会有残缺的一面呀。” 冯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又问:“你是谁?为何我从前从未见过你?” “我家在扬州,我叫孟令仪,你可以叫我悬悬。” 话一出口,冯媛面色一变:“是你?你...你整日里给他治病,和他就清白吗?我说,你为何会在这里看我笑话!” 孟令仪面色平静:“我没有看你笑话,我和你同病相怜,我方才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 “你...你也心仪他?” 孟令仪目光恍惚:“算是吧...” “那他对你...” “他对我和对旁人并无不同。” 此话一出,冯媛浑身的戒备放松,又试探着问: “他不喜你,他这样冷漠,你就不难过吗?” 孟令仪低下头,喃喃: “当然会难过。” “可是我喜欢他,心疼他,是我自己的事,我相信他这样做有他的苦衷。不过,如果他要是真的让我太难过了,我也不会强求,也许呢。” 冯媛看着孟令仪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半晌,她抹了抹眼泪:“你...人还怪好的。” 孟令仪也笑了笑。 “我得先回去了。” 孟令仪和她告别,等她先进去后,自己再进去,却依旧没有看到赵堂浔的身影。 她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忽然调转方向,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 重点情节还没写到[害怕]明天还有一章哦!感恩各位大人的评论/营养液/霸王票,请多多支持! 第17章 枭心鹤貌(二) 在她面前狼狈晕过去。…… 她回忆了一遍,方才赵堂浔离开时,并不是回宴席的方向,她再次回到原地,按照自己模糊的印象,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跑去。 走了许久,周遭越来越荒凉,她几乎快要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可是低头仔细一看,地面上隐约有轮子滚动的痕迹,还有零星脚印,大小一致,大约还有另一人,没过多久,那人的脚印消失,只剩下轮子滚过的迹象。她心中更加不安,他独自一人来这种地方干嘛?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许久,前方出现一个废弃的庙堂。 这个别院曾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后来改朝换代,一部分便被修缮成了现在的山庄。此处离方才宴集之处极远,所以一直没有重修。 庙堂老旧,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廊柱上全是勾连的蛛网,大门紧闭,上着锁,孟令仪用劲一推,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敢贸然出声,四处一看,树林寂静,环绕着屋子,只有鸟叫声凄绝。 轮子的痕迹在此处中断,上了台阶,没了湿黏的泥土,看不出踪迹,她往侧边走去,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侧门。 刚刚从侧边绕过去,林中忽然传来人声,她慌忙藏好,不敢多看,几名男子声音雄浑,方言口音别扭,她几乎听不明白。 只听他们猛地推了推门,依旧推不开,于是大约是有人抽出了刀,砰的一声,门上的铜锁哐当掉在地上,几人推开门,闯了进去。 孟令仪松了一口气,只听里边传来细细的交谈声。 她放轻脚步,沿着屋子绕了一圈,发现后边窗子处有被人撬开的痕迹,厚厚的灰尘上还有几个掌印,窗口开的很大,三人同时钻过去都没问题。 她猫着腰,从窗子里往里看——只见在镀金的大佛之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双手合十,似乎是在礼佛,正是赵堂浔。 他身后,五名穿着怪异服饰的壮汉手中提刀,正骂骂咧咧地朝他逼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孟令仪目光远远落在那闪着白光的刀口上,心似乎也被悬起来了,可赵堂浔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知觉。 她也顾不得其他,慌忙翻进窗户里,落下时一个没站稳,几乎是狗爬一般趴在地上,她不敢耽误,立刻忍着疼爬起来,躲在帷幕之后,心跳得极快,几乎是要蹦出嗓子眼来。 她并不敢轻举妄动,那几名壮汉叫嚷得如此大声,赵堂浔定是听见了,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此刻,危急关头,她没心思再纠结那些恩恩怨怨,丝毫没有犹豫地就跟了进来,并未想过自身安危,只打算在此见机行事,能帮忙便帮忙。 她才安顿好,赵堂浔就转过身来,孟令仪连忙一闪,下意识躲回帷幕。 此刻,两人正正相对,只有一段帷幕将彼此隔开。 她隔得远,只听几人模模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立刻拔起手中的刀向赵堂浔砍去! 孟令仪刚想发出尖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堂浔伸手一握朝他挥刀而来之人的手腕,紧接着反方向一拉,那人的手被他紧紧钳制,借着刀口,连连挡住另外几人挥过来的刀! 孟令仪捂住嘴,努力压下自己的惊讶,他坐在轮椅上,却一人挡住了五人。 他卸下一人胳膊,换手捏住腰间黑色犀角,猛地一拉,一根又细又长的黑色鞭子破空而出。 孟令仪从前从未发现,他始终系在腰间的那根腰带,竟然是鞭子! 他手臂猛地一阵,鞭子带起一地的枯枝落叶,也刮乱了他高高绑起的头发,丝丝缕缕垂在脸侧,脸颊边上也是带出了一道血痕,他一双黑眸锐利冷静,丝毫不见慌乱。前来的五人显然也是训练有素,大概是起初低估了他的实力,所以即便微微吃力,他坐在轮椅上,也能勉强和五人周旋。 可没过一会,五人大概摸索出路数,将他团团包围。 几人出招都极快,孟令仪看不出招式,只看出赵堂浔行云流水,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命中要害,毫不手软,他的嘴唇紧紧抿起,眉梢手掌都是鲜血,却并未有任何的落魄,反而不同寻常地——疯狂。 孟令仪起初急得团团转,可着急了一会,却发现——他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或许,表哥猜测的那个城府极深,神秘莫测的人才是他,甚至,远比这更恐怖几分。 毕竟,他打斗之时,那份游刃有余的兴奋和快感,如此真实地在她眼前浮现。 他也根本不需要她。 这么一直耗了许久,赵堂浔依旧气定神闲,仅仅是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上大大小小的血迹,大约也是五人身上的,毕竟不见他动作有任何迟钝,倒是五人开始有些乏力,几人对视一眼,大喝一声,开始招招致命! 就在这时,赵堂浔挥鞭,勾住其中一人脖颈,手上收力气,竟然借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 站起之后,他的动作更加利落,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杀意,他的打法及其极端,毫无防守之态,宁肯生生挡下刀口,也要如此拼命地狠狠打出杀招。 孟令仪看着他微微发颤却显然已经站起的腿,缓慢拼凑出一个事实——他的腿很久就好了,只是他并不想让人知道。 甚至,他压根不想治好。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眼见他已经勒死三人,长鞭挥出,紧紧扣住怀中人的咽喉,就在此时,地上原本已经趴下的一人却颤颤巍巍站起,提起大刀,一步一步朝他左侧后方走去,他却依旧紧紧勒着怀中面色紫青的壮汉。 身后人举起大刀,向他砍下去的瞬间,孟令仪大吼一声:“小心!” 随即,她手中抱着许久的大石头用劲抛出,险险砸中那人的肩膀,落下的大刀一偏,就这一刹那,赵堂浔已经些许惊讶地转过身来,踹开身前已经没了生机的壮汉,同时抬起小臂,格挡住斜斜刺过来的大刀,不管不顾小臂上鲜血如柱,拔起大刀,直直插进眼前人腰间。 身前人重重倒地,赵堂浔提着血淋淋的大刀,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发髻凌乱,却不见任何萎靡,像是一个浴血归来的将军。 在他对面,孟令仪还维持着投掷石头而出的姿态,愣愣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忍不住后退半步,她很确定,在那一瞬间,赵堂浔捏紧手中刀柄,眼中是复杂的杀气。 即便她帮了他,可她撞破了他很重要的秘密。 她揭穿了那层他精心塑造的良善的壳,看见了这个真正的,狠戾无情漠然的赵堂浔。 他,在犹豫要不要杀她灭口。 他只需要稍微动动刀就能实现,杀她,易如反掌。 可还没等她为自己辩护几句,只见他眼睛眨了眨,下一瞬,看上去杀气凛然,无所不能的他,却浑身一软,在她面前狼狈地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枭心鹤貌(三) 她最后救他一次,拖着…… 方才森然笼罩着她的身影一下像一片纸一样飘飘坠落,孟令仪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僵硬的身体不敢动作,视线缓缓往下移,只见他仰躺在地面上,脸色苍白,浑身是伤,黑密的长睫无声息地覆盖在脸上,就连呼吸似乎都淡去了,没有半分生机,丝毫没有方才冷冰冰盯着她气魄唬人的样子,反而是一种没有任何反抗力的脆弱。 孟令仪回想起他看她时森然的冷意,情绪复杂,就算她曾经那么一心一意地为他好,就算她早已隐约意识到他排斥她,可在察觉到他的杀意后,与他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被拉远了。 她很难说不害怕。 孟令仪咬着唇,转过身,随时准备好要逃跑,然后伸出一条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 她眼都不敢眨地观察着他的动静——一动不动。 看来,真的是晕过去了,而且,呼吸微弱,几乎不见胸膛的起伏,估计快不行了。 这人真奇怪,方才打的慷慨激昂,生龙活虎的很,她还当他这么能扛,原来不过是强撑罢了,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要装作一副不屑的,游刃有余的模样。 又……怪可怜的。 孟令仪深呼吸几口气,趁他现在没有意识,她应该赶紧走。 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闭了闭眼,拖着肿痛的脚踝往外跑。 孟令仪,别傻了,人家甚至想杀你,都这样了,你还不跑吗?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上次须弥闯进她的居室的经历再次跳进回忆里,她越想越不对劲,原来,他一直想杀她是吗,而她这么傻,被人卖了还帮他数钱,一直在为他找补。 树林里的风还带着冬天没消散的冷意,她一边跑,一边感觉脸上有湿漉漉的东西流下来。 她跑不动了,慢慢开始走,最后停下来。 许我春朝 第20节 其实她不用跑的,因为看赵堂浔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如果她不管他,等别人发现不对劲去找他,还得等很久很久,他大概会死在这里。况且,就算被人找到了,他又怎么解释这样的场面呢?和西泉之人勾结吗? 如果她回去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人能及时去救他,那么他会死去。 倘若她心软了,告诉了旁人,救了他,那他也不会放过她,毕竟她知道了他那么重要的秘密。 按照这么一看,他们之间已经不共戴天,要么他死要么她亡。 难道就没有什么转圜吗? 孟令仪擦干眼泪,沉下气,忽然转过身,朝着废庙跑回去。 日光一点点偏移,穿过灰尘密布的蛛网,细碎地撒在赵堂浔脸上。他依旧不声不响躺在地上,似乎只是睡着了。 孟令仪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沉沉看着他的脸,明明五官柔和温润,仿佛是天底下最好相处之人,却偏偏有一颗琢磨不透的心。 她从衣服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丹药,指头扒开他薄薄的唇瓣,把药塞进他嘴里。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脸,小声道: “白眼狼。” 她委屈,又愤愤不平: “我对你这么好,还不求回报,你都瞎了吗?” “不喜欢我……也算了,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赵堂浔没有任何动静,他平日里习惯束起高马尾,周遭散发着柔柔的疏离。 今日打斗间,几缕头发垂下来落在脸颊上,又被脸颊的血粘连着,睫毛是那样长,皮肤如同一个瓷娃娃,唇瓣是惨白的,沾了血,很突兀的艳红,没有了平日端着的距离感,看上去像是一只故作惨态却格外勾人的狐狸精。 他衣裳上的血,多半是他的。大大小小的刀口,血流尽了,黏在衣裳上,不知道有多疼,又或者每个地方都在疼,大概也是麻木了。 他杀人喜欢用鞭子,勒死人不见血,孟令仪观战时看他如此从容,才会以为那些血都是别人的。 孟令仪双手抱住他的胳膊,使尽浑身力气才把他扶起来,他的头往后坠着,脖颈洁白细长,孟令仪光是把他扶起来已经很勉强,不可避免地,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勉强稳住他,自己跪下来往地上一趴,拽着他往自己身上来,终于,孟令仪轻轻嘶了一声,勉强支住身体没有往下摔,赵堂浔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体沉沉压在她背上,身上是淡淡的香气混着新鲜的血腥气。 他的双臂很长,绕过她的脖颈垂在她胸前,晃晃悠悠,头倒在她的一半肩膀上,一直不停地往下滑,尖尖的下巴戳得她很疼。 她艰难地从地上撑着站起来,他随着她的动作,东倒西歪,不是头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就是整个人往后仰。 孟令仪苦恼地皱眉,忽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法子,几乎是解气一般,她捡起那根黑色的细细的鞭子,一边把他捆起来,一边低声道: ”我对你多好,不仅要把你拖回去,还要把你的东西也带上。” 这样一来,果然好背不少,不过,与其说她背着他,不如说她拽着他的两条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你……你曾经……救过我……一命,我现在……已经……已经……还给你了。” 孟令仪艰难开口。 她就这么拖着他,没走多远,不小心被路上一个石头绊了一下,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身旁人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孟令仪来不及喊疼,猛地回头看,只见赵堂浔躺在她身边,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半眯着,口中的丹药被他吐出来,滚在泥土里。 孟令仪几乎是跳起来,心疼地一把抓起那颗沾满泥土的黑球,迎着赵堂浔惊愕又愤怒的视线,扒开他的唇瓣,再度塞了进去,还用手掌死死摁住他的嘴,怒斥: “不许吐!” “你知道这东西多金贵吗?要不是有它吊着你一口气,你早就死了!” 她的掌心摁着他轻微挣扎的嘴,指尖恰好落在他一只眼睛上,他的呼吸急促,喷薄在她的掌心,睫毛也挠得她手指痒痒的。 她骂完,才低头看赵堂浔,他眉头紧紧拧着,大约是因为疼的,眼尾潮红,眸子中则是深深的怒意和……羞恼。 孟令仪下意识想缩回手,毕竟恭恭敬敬地叫着殿下,也伺候了他几个月,已经成为了习惯。 可看到他紧紧握拳,青筋暴起的拳头,孟令仪立刻压得更紧,努力摆出一副很严厉的架势,字字掷地有声: “不许反抗!也不许杀我!” “赵堂浔!你给我听好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头上拔下一根钗子,对准他的脖颈:“我救了你,你不许恩将仇报,你曾经是救过我了,我现在还回来了,我不欠你什么。我救你,是情分,不是本分,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完全可以丢下你让你自生自灭,甚至直接杀了你,但我没有,以后,你的命就是我救的,你得听我的,听到了吗?” 孟令仪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恐吓的语气对一个人说话,更何况是眼里冷得像冰的他,即便努力为自己壮胆,却还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毫无威慑力。 果然,他眼里依旧是轻蔑的冷笑,幸亏她捆住了他,否则,她完全可以相信他会立刻反手占据主动权。 “你……你听见就眨眼!” 孟令仪又威胁一般把钗子的尖头往他脖颈处怼了怼。 她的掌心之下传来轻蔑的冷笑,他眉目冷淡,扬了扬下巴,钗子的尖头划过他的皮肤,几乎要插进他薄薄的皮肤,孟令仪连忙缩回手,回神,他不耐地看着她,似乎在说—— 他一点也不怕死,想杀他请随意。 孟令仪恍惚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他,他那句轻飘飘的:“死有什么可怕的?” 孟令仪把钗子插回头上,盯着他,然后抓起他的手掌,狠狠地咬了一口,口中几乎传来血腥味,才嫌弃地吐了一口口水。 赵堂浔的神情从茫然变成愕然,最后又缓缓酿成怒意,可嘴巴依旧死死被孟令仪摁着,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她,传达自己的愤怒。 “疼吗?” 他不想理她。 只觉得……屈辱。 “好心救人,却被咬了一口,就是这种感觉!我也疼!” 孟令仪板着脸。 “反正,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你不仅不能杀我,而且……” “你也要好好对自己……的身体,因为是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你听见没!” 赵堂浔依旧死死瞪着她,不说话。 孟令仪冷笑一声,手掌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扇过去,又堪堪在他脸前面停住。 赵堂浔面色铁青地眨眼了。 “你眨眼了!” “真乖!” 孟令仪很欣慰地点点头,丝毫不管赵堂浔眼里的怨气快要溢出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走吗?”她早就看见了,他的腿已经好了,只是一直在骗她。 她又是大功一件。 可哪有这么憋屈的恩人!就连当大夫,她也没有这么憋屈过! “我帮你解开,你走一走试试?我实在是拖不动你。” 她又很不放心地说:“但是,你得保证,你不会对恩人动手。” “恩人”两个字,被她说得格外重。 赵堂浔沉了沉气,她的脸上沾染了他的血,她的衣服里装着用他的血做成的坠子,她现在不仅知道了他的腿痊愈,更知道了他和西泉之人勾结不清,也识破了……他根本不是她那么可笑地想象出的“好人”。 她实在太蠢太天真,其实只要他想,挣脱捆绑,立刻杀了她,不过是易如反掌。 他也应该杀了她,斩草除根,这些秘密都没有泄漏可能。何况她实在很烦人,多管闲事就罢了,还水性杨花,三心二意,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还喜欢干涉他的人生,他原本平稳如同一潭死水一般的生活被她搅乱,一切都失去原本的秩序。 他早该杀了她。 也好让她亲身懂得他从前交给她的忠告,不要多管闲事。 可对上孟令仪盈盈的眼睛,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伤口疼得他两眼昏黑,也许是心头模模糊糊的雾一般摸不清让人心烦的情绪,他偏过头,别扭地点点头。 “我最后信你一次啊。” 孟令仪胆战心惊,帮他解开绳子。 “我扶你站起来?别把药吐了!你要吐了,我再给你塞回去!” 他含着那颗满是泥巴的药丸,上一次被人这样折磨,还是在西泉。而这次,竟然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他嗓音低哑:“嗯。” 孟令仪搀着他站起来,赵堂浔一发力,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上的伤口一齐密密麻麻撕心裂肺地疼起来,仿佛要把他撕裂,他额头也很快渗出冷汗。 他却不想在孟令仪面前失态,明明疼的倒吸凉气,却固执地忍着。 他的腿其实并未完全好,方才紧急关头爆发一般站了起来,此刻却后知后觉刀刮骨头一般又软又无力,他刚刚挺了一会,就浑身一软,控制不住地支在孟令仪小小的肩膀上。 赵堂浔面色不豫,似乎很是羞恼,又要挣扎着推开她,孟令仪却一副了然的神情,捞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不是您不能走,是我求着您让我扶的,您让让我吧,我真的好想有点用。” 赵堂浔面色阴沉,却没有反驳她,仿佛是疲倦极了,认栽一般任由她搀扶着往外一点一点挪动。 少女的鬓发皆乱,并不比他体面几分,她出了一层薄汗,甜腻的香气顺着爬进他的鼻腔。赵堂浔嫌弃地皱了皱眉,心里却诡异地惊觉,他似乎——并不厌恶。 “其实,我觉得,杀人也没有那么可怕。我二哥哥是将军,杀了不少人,我呢,行医治病,也见过不少尸体,我知道,你杀那些人也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嗓音平平,如同溪流一般,颤颤巍巍流进他的耳朵: “我也知道了,你想杀我,不过是因为你担心我会毁了你的安排,实则就是不够信任我。我祖父曾经告诉我,每个人的处事之道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这样戒备警惕,你一定也是从前吃了不少苦头。” 赵堂浔一怔,又立刻皱眉,想让她闭嘴,别装作一副看透他的样子。 可少女严厉地拽了拽他的胳膊,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理解你,你不是天生就坏,你以前还救过我呢,你也有好的一面。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生气,更不代表你做的就是对的!” 赵堂浔倒吸一口冷气,精心伪装的面具已经稀烂不堪,他也没心思继续装,忍着疼冷冷哼了一声:“现在看透我了?失望吗?” “孟小姐,”他的声音及其讥讽:“不过——” “恐怕你越了解,只会越失望。” 作者有话说: ---------------------- 上周我太蠢了忘记申请榜单了,这周是一点曝光也没有了[爆哭][爆哭]本周一共三更,隔日更,努力快快入v日更! 推一本预收《他的小殿下》 聪明的宝宝已经猜到是本文的姊妹篇啦,女主赵妙盈是赵堂浔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此文狗血虐,玻璃渣里找糖吃,但结局是he ,真太监,双向救赎!妙盈是个病娇,性转版的阿浔哈哈哈哈,要不你们是一家人() 表面小可怜实则病娇公主vs自卑忠犬美强惨太监 许我春朝 第21节 双救赎 * “闻祈,你也常常被欺负吗?” “闻祈,你说,为何父皇不喜我?为何人人都有母妃,偏偏我没有?” 闻祁不说话,只是拿出帕子,细细擦去赵妙盈脸上的泪水。 赵妙盈却哭得更凶了,不管不顾他生硬的推拒,扑进他怀里: “闻祈,我们一样可怜,闻祈,我们只有彼此了。” 少年看着自己洗的发白的袖口,悄悄往回缩了缩,却依旧不忍心推开,终是低声道: “殿下,不哭了。” 淳安公主赵妙盈是宫中最不受宠的公主,闻祈是家道中落人人可欺的罪奴。 处处看人眼色忐忑过活的赵妙盈,却在见到伤痕累累的小太监闻祈时,头一次不肯妥协: “我就要他。” * 先皇驾崩,新主未定,朝局内外虎视眈眈,淳安公主处境更加艰难。 那日,殿门外兵戎相见,闻祈浑身是血被拖走,最后一眼,是赵妙盈哭的通红的脸,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号: “闻祈!你不要我了吗?我不要被困在这里!闻祈!救救我!” 后来,人人唾弃的小太监闻祈成为了权势滔天的九千岁。众人都说他是要为闻家翻案,可只有他知道,他的公主还等着他。 直到他派人去找,这才知晓,淳安公主自缢在宫中许久,无人察觉。 * 九千岁闻祈发了疯一样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直到赵妙盈站在他面前,衣衫破败,浑身伤疤,就像第一次被公主接回宫的他。 闻祈把她搂进怀里,压着哭声问她过得好不好,疼不疼。 “殿下,臣来接你了,你别怕。” 赵妙盈却惊恐地推开他,抱住自己:“你是谁?”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闻祈在哪……你若是见到他,帮我问问——” “我不哭了,他还要我吗?” 第19章 枭心鹤貌(四) 他是一条永远孤独的舟…… 孟令仪却罕见地没有接腔。 她搀扶着他,他实在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整个身体几乎是倾斜在她身上,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吃力。 “你不想我对你失望吗?” 许久,她冷不丁开口。 赵堂浔长睫轻轻颤了颤,缓缓反应过来,她是在回应他先前说过的话。 “如果你不想,那你就好好改正,从今以后,学着去相信别人,尝试放下对别人的戒备,毕竟,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你本性一定不坏,只是走歪了路,我相信你,你可以改过来,我不会对你失望的。” 赵堂浔又是冷冷哼了一声。 她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懂,还这样自以为是,冠冕堂皇。 像她这样从小生长在爹娘手心中的娇小姐,才能说出这样可笑的话。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人,不过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如此天真地去指导旁人的人生。 他嘴角牵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方才竟然还当真思考了她的话: “好啊,从今以后,我一定谨记孟小姐的教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语气沉沉,眼神诚挚,一时之间,孟令仪还真分辨不出真伪,语重心长地点头: “你若真心忏悔,也不枉我这么辛苦地把你拖回去。” 话音未落,肩上担着的胳膊猛地一扯,只见他捂着肚子,狼狈地弯下腰,脸皱起来,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喷出一口鲜血。 他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身体一偏,孟令仪也架不住他,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勉强用一只手撑着不倒下去,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孟令仪脸色一变,慌忙弯腰,手掌不住地给他顺着背,只见他吐出的鲜血呈暗红色,孟令仪捞起他的手,冰凉得吓人,她的指头按压在他的脉搏上,冷静下来感受,扶着他咳得昏昏沉沉往下坠的滚烫额头,问: “你除了伤口疼,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赵堂浔意识模糊,五脏六腑又热又胀,又仿佛又无数只虫子啃咬,更别提那些大大小小刮扯着衣裳的血淋淋的皮肉,耳膜里也恍惚有尖锐的风声,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放松半分,否则几乎要痛哼出来。 孟令仪只见他跪坐在地上,背躬起来,头沉沉地低下去,撑着身体的那只手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接着,力气猛地一泄,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似的往前坠落。 她连忙接住他,他重重压进她怀里,孟令仪扶着他,自己跪坐下来,让他上半身躺在她曲起的小腿上,一只手臂担着他软软的脖颈,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 “喂,你不许睡!你能听见吗?” 他的眼皮似乎很沉,微微眯着,干涸的唇瓣漏出一条缝,艰难地吐息,压抑着疼痛。 他耳朵好吵,吵得快要疯了,他听不清她的话,只看见她的唇瓣动来动去,看她的眼睛红红的,瞪得老大,赵堂浔皱着眉,努力侧过右边脸,口中气息微弱: “凑过来……说。” 孟令仪抿了抿唇,目光纠缠着落在他的耳朵上,若有所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 一阵酥酥麻麻猛地蔓延至他全身。 接着,她嘴唇凑近,问: “再坚持一会,相信我,我可以救你的,好吗?” “我估摸着你的脉象,大概是中毒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一时也拿不准,只能先稳住,我先带你回慈庆宫,然后再做打算。” 赵堂浔冰冷的手却紧紧抓住孟令仪的手腕,勉力撑起眼皮,语气坚决: “不能让哥哥知道。” 孟令仪皱眉,刚想反驳,都这种时刻了,还瞒什么瞒。 可他捏的那么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又想起,上次他也让她不要让太子知道他腿痊愈之事。 “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但你必须配合我。” 赵堂浔眼神迷蒙,低低嗯了一声: “方才……咳咳……我……我……和百川在这里分头行动,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他……会找到我们的。” 他说完,仿佛已经没有任何气力,眼睛将闭未闭,四肢冰凉,身体却发烫。耳边只剩下喧嚣,眼前黑影重重。他的记忆时而闪回到小时候,阿娘轻轻拍着他哄他睡觉,时而又是那双把他拽进暗室如同蛇一般冰冷缠上来的手和令人胆颤的笑声,再一晃神,是哥哥让他跪在庙堂里,对着列祖列宗,让他忏悔他此生的罪过,又是在西泉的那几年,鞭子落在他身上,野兽的獠牙狠狠刺进他的皮肉。 那一双双眼睛,愧疚的,厌恶的,垂涎的,欲望的,不屑的,通通如同洪水一般将他吞噬。他被石头拽着,坠进湖水的深深处,周遭被冰冷环顾,寒意刺痛骨髓,哪哪都在疼,却又哪哪都麻木了。 他是一条永远孤独的舟。 这条舟就算坠入深海,也不会有人在意。 忽然,在这漫无边际的冰冷中,却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捧着他的手,热烘烘地将他的手拢在一起,那点温度很淡,几乎算不上热,他周遭依旧一片寒冷,但他却本能地想要朝着那点热度靠近。 迷蒙之中,他的指尖颤了颤,缓缓一点点在那个热源上画圈,却又瑟瑟地收回。 一股自厌陡然而生。 他一直都明白的,那么一点温暖是捂热不了无边无际的寒冷的,但这样深沉的海,却能将那么一星点的光源吞没,让它挣扎着共同沉沦。 哥哥曾经教导他,没人能救他,他只有不断反省,只有努力追赶,才配和他们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才配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磕头;哥哥说,他从前生活在那种地方,近墨者黑,本性低劣,在他完全走上正道之前,更不许去玷污旁人。 可那点光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渐渐感受出来,那是一双小手,耐心地揉搓着他的指头,往他指头上吹着热气。他的瑟缩都被她固执地打断,那一瞬间的迟疑,却让那一丝丝的甜蜜陡然放大,在寂静的深海炸开花来,花叶带着甜腻的香气,沁入他的骨髓,也让他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贪恋来。 像他一般生活在黑暗中的蛆虫,只要尝到一点美好,就会忍不住爬上去,吞噬殆尽。 这便是贪念。 可他也知道,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这样的美好,越是来的轻而易举,便越是危险沉沦。待到他泥足深陷,那点光源却抽身而去之时,他又当如何? 何况,她早就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施舍给他的这点善意,不过是因为误会是他对她有恩,就连这个误会,也是他不愿坦白的虚妄的谎言,他才不要自取其辱。 大抵是伤的太重,意志格外薄弱。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狠狠将自己的手抽开,然后昏死过去。 许久,百川果然出现。 看着已经昏过去的赵堂浔,孟令仪和百川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情况。 “殿下在京城有一个宅子,从前都会去那里。孟小姐,烦请您先把殿下带过去,属下必须回废庙善后,否则留下痕迹后果不堪设想。” 孟令仪没多问其他,而是道:“有马车吗?或者马也行。” “还有,我怎么带他出去呢?这里进来的地方有人守着,我也不好交代。” 百川面露难色:“我们的人一时半会进不来,属下也不知。不过,这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从这里出去。” 孟令仪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敢情他来的时候就那么自信自己能掌控住局面?又或者根本不在乎死了就死了?一点准备都不做? 她问清楚了那处宅子和小路的位置。 “你先去吧,我来想办法。” 百川有些犹豫,似乎是不太相信她。 “你要是不信我,那我走就是了,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孟令仪无奈道,作势要把压在她身上的赵堂浔推开。 百川连忙低头:“孟小姐,属下没有任何不敬,那属下就先去了。” 他形容也狼狈,不比赵堂浔好上几分,说完,还撩起袍角跪下: “您的恩情,属下此生难忘,下辈子任您差遣,给您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孟令仪无奈腹诽,还得下辈子,这辈子不行吗? 但是她也没工夫和他计较,连连挥手:“快去吧。” 百川又是一步三回头看着赵堂浔,恋恋不舍地离开。 许我春朝 第22节 孟令仪皱着眉,来回看着二人,撇了撇嘴,吃力地把赵堂浔扶起来,让他靠在树上。 “你乖乖在这待着,我去去就来。” 尾音被风一吹,消散在林子里,眼前人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敷衍地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原路跑回宴席上,她浑身狼狈不堪,不敢贸然进去,远远地看了看,徐惠敏也不知去哪了,就算她在,她们起初是一起坐太子府上的马车来的,既然不能暴露,那也无济于事。 她目光一移,只见还有一个位子空着,回想了一下——是冯媛的。 正寻思冯媛去哪了,忽然,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本就鬼鬼祟祟,被这么一拍,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冯媛眼睛肿的像核桃,孟令仪脸上黑一团红一团,两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 “你干什么去了?!” 冯媛咽了咽口水,别扭地开口:“我没脸见人了,出去躲了一会。”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孟令仪,脸色像是见了鬼:“你……你……一会没见……你……” 孟令仪拉起冯媛的手,冯媛下意识想甩开,就听她很急促地恳求: “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一辆马车……一匹马也行!” 冯媛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冷着脸回答她为何要帮她,毕竟……她们的关系……唉…… 但她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叹了口气,又问:“我上哪给你弄马车,你要干嘛?” “我现在真的很着急,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帮帮我,行吗?” 冯媛心里百转千回。 从前十七殿下风光正盛,不少女子也倾心于他,那是,他们二人的婚约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她也忍不住提前行使这女主人的权利,若是知晓了旁的女子的心思,少不了明里暗里尖酸刻薄几句。 她也曾想,被孟令仪撞见了这样不体面的时刻,从今往后怕是睡前想起都要睁眼一昼夜了,以后见到她,怕是都要绕着道走。 可是孟令仪呢,完全没有应该有的生硬,甚至装都不装一下,还这样没羞没躁地向她求助。 冯媛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轻飘飘的情绪。 “我……我努力吧,你等等我。” 孟令仪连忙道谢:“冯媛,你人真好。” 冯媛皱了皱眉,只见孟令仪眼睛亮晶晶的,脸色很真诚,她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她说: “冯媛,你真美,你真有气度。” 冯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嘟囔道:“行啦,别说了,我……会帮你的。” 孟令仪又特地嘱咐:“可以帮我保密吗?” 冯媛咬着唇,面色很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冯媛做事很是妥帖,不仅帮她准备了马车,还贴心地配了马夫,不过考虑到保密,孟令仪还是自己驾马。 看着她翻身上马,冯媛面色更为古怪几分:“你还会骑马?” 孟令仪点头,回头最后向她道别: “冯小姐,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日后我会好好感谢你的,我时间紧急,不再与你多言,我们改日再会。” 冯媛扭过头,低低嗯了一声。 孟令仪驾着马车回到林子里,赵堂浔躺在树下,气息更微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枭心鹤貌(五) 帮他治伤。 孟令仪掰开赵堂浔的嘴,口中空无一物,只有泛着白的淡粉色舌头,那颗丹药早就已经无影无踪。 手中抓着的下巴微弱地颤了颤,似乎是在尝试摆脱她,赵堂浔的眼睛费劲地抬起一条狭长的缝,看着她抓着自己的下巴,还毫不见外地往里盯着看,眸子中情绪古怪且嫌弃,艰难开口: “干……什么。” “你又醒了?” “……” 他意识一直迷迷糊糊,在这里躺了一会,每每昏睡过去,身上的疼痛又火辣辣地催着他醒过来,能够感知到外界的环境,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直到……孟令仪的指头那么没有边界地摸来摸去,他要是再不睁开眼,他真怕她再对自己做点什么。 孟令仪连拖带拽地把他扯上马车车厢,随意把他往里一扔:“你坚持住,我尽量快点。” 赵堂浔又狼狈又耻辱,不想理她。 她驾马的速度极快,他眯着眼,身体在马车里被颠来颠去,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差点喷出一口血,视线里,孟令仪的鹅黄色衣裙晃来晃去,她完全没有一点拉着一个重伤的病人的觉悟,时而不耐地扯着缰绳,嫌弃后边拖了一个车厢根本骑不快。 赵堂浔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压抑着胃里翻江倒海。 许久,马车停在宅子门口。 孟令仪翻身下马,朝帘子里叫了一声:“喂!” 没有任何动静。 她撩开帘子一看——狭小的空间里,车厢挂着用料厚实的帘子,挡住光线,昏沉一片,唯有几缕光漏进来,小几上的一壶茶不知何时滚落,茶水沾湿了他的衣裳,将血迹晕染开来,碎片散落,尖利的瓷片划伤他的皮肤,血珠滚落,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蜷缩在角落里,鬓边的头发都被冷汗浸湿,脸色苍白,双颊上却带着两团坨红,他仿佛是很冷的样子,自己抱住自己,微微发抖,两瓣毫无血色的唇颤动着,仿佛在说什么。 孟令仪撩起帘子钻进去,侧耳倾听: “娘……我好冷……好痛……” 赵堂浔眉心微微聚拢,双眸紧闭,形容憔悴狼狈,不是平日里那个清风朗月的翩翩公子,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嗜血狂魔,他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小动物。 孟令仪鼻尖有些酸,声音软下来:“殿下……” 他没有答应她,她扶着他,他整个人软软依靠在她身上,任人蹂躏的模样,皮肤滚烫地吓人,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进了院子,扶着他在床上躺下,又快步跑出去,路边揪了一个孩童,塞了一些银子,嘱托他快快把她吩咐的一些常用的草药买回来。 孟令仪对着赵堂浔闭了闭眼:“对不住了!我只是想救你!你……你别多想!” 赵堂浔昏昏沉沉,任由她摆弄,孟令仪本着行医救人的信念,一遍遍嘱咐自己千万别多想,伸手三下五除二把他的上衣脱下来,眼睛跳了跳—— 曲线流畅紧实的曲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新的叠着旧的,今日光是半个手掌这样长的新伤,便有三个,刀口处的血液微微泛紫,有些不同寻常。 她真想不通他到底招惹上什么人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呢。 而且这些伤都不见缝合痕迹,有些还感染了,久久未能愈合。 “你……你忍着点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趁现在伤口不深,把这些沾了药的肉都去了,便不会扩散到旁的地方,要不然,要是等毒深入骨髓,会更难办。” 赵堂浔的背几乎是孟令仪用手撑着,他头向后仰,无力地垂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的伤口遍布全身,他又这样,孟令仪实在没办法下手,她又从衣裳里扒拉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口中: “罢了,给你再吃一颗。” 她的心都在滴血,趁这个功夫,烧了热水,洗了帕子,先帮他擦了擦身子,没多久,他果然幽幽转醒,那时,孟令仪正在用火烧着剪刀,忽然听见床榻之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 “谢谢。” 孟令仪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道谢,她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她拿着准备好的东西走过来,天已经微微暗下来,屋里点着烛火,恍惚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挣扎着坐起来,忍着疼,看着自己赤裸的上身,别扭地别过头,语气幽幽: “你……” 他伸出手:“东西给我就行……我自己可以。” 孟令仪淡淡回答:“别想太多,我对你,没什么兴趣。我只是救你,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垂下眼,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情绪难辨,她的话火烧一般落在耳边。 “别想太多。” “没兴趣。” “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羞恼地握紧拳头,她既然有心上人,还来管他的死活干嘛。 还没等他穿上自己的衣裳并讽刺回去,孟令仪手中的帕子狠狠按在他的背上——“嘶”,他忍不住低低叫出声,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疼得他没有任何力气反抗。 “你……” “我?我怎么?殿下,您不是——不怕疼吗?” 孟令仪轻笑:“趴下,你这样我很不好办。” 他扭过头,猩红的眼死死瞪着她,孟令仪无奈挑眉:“趴,下。” “你要是不想在你哥哥面前败露,最好乖乖听我的,我这个人,嘴上把不住风,真害怕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赵堂浔冷笑:“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他话音还没落,孟令仪又是一巴掌按在他伤口上,赵堂浔面色一变,死死把痛哼压在嗓子里,幽怨地看着她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来啊,你以为就你现在这样,我怕你? 赵堂浔冷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趴下来。 “忍着点,很疼的。” “我不——” 话没说完,孟令仪皱着眉,借着明明灭灭的灯光,一剪刀丝毫没有犹豫地剪下去。 “呃……” 赵堂浔的手紧紧扣住床头,指甲几乎要钻进肉里,整条小臂都在颤抖,烛光之下,孟令仪抬头,见他额头细密,眼睛微微眯着,后槽牙都快要被咬碎,依旧固执地不肯哼一声,只有颤抖的呼吸。 “对了,你不什么?” 赵堂浔挣扎着呼出一口气,瞪着眼不说话。 “你忍忍,来,侧过去一点,长痛不如短痛,你说呢?” 上次见他如此难受,孟令仪心里也难受得不行,可这次,一想到此人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自己却如此大度,不计前嫌,每每落刀,心里胆颤间有有一丝得意。 让你欺负我。 许我春朝 第23节 赵堂浔脸色铁青,不知自己是如何生生挨过去的,只记得中间百川似乎已经过来,到了最后,只记得孟令仪给他敷好了药,又扶着他坐起来,递给他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孟令仪也累的不行,她勉强撑着眼皮子问:“我让百川找了慧敏,让她帮我遮掩一下,今晚大家都宿在城外,明日我再溜回去。” 赵堂浔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低低嗯了一声。 他又说:“让百川给你收拾一间院子。” “你呢?你打算如何向你哥哥交代?” “不会有人在意我去哪的。” 孟令仪顿了顿,把手中的药汁递过去,见他浑身上下缠着白布,连说话都费劲,她心头微动,大度地拿起勺子,吹了吹,喂到他嘴边。 赵堂浔目光沉沉,转了几圈,抬起手,夺过碗一口闷下。 孟令仪累得不行,拿起放在一旁泡满血迹的衣裳走出去想递给百川去洗,出门,转身把门带上,忽地抬眼,只见赵堂浔坐在床头,长发披散如瀑,一双黑眸静静注视着她,见她看过来,又慌忙移开视线,薄薄的肩膀,陷在空旷漆黑的屋子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乖巧。 她鼻尖微酸,又道:“好好休息。” 赵堂浔愣了愣,缓缓点头。 孟令仪正走着去找百川,手中抱着那一沓衣裳里忽然掉出什么。 她弯下腰捡起来,只见竟然是一条帕子,摸上去有些陈旧,边角处还绣了字。 她走到月光下,借着月光看清——“洲”。 是太子名讳的最后一个字。 她的心跳了跳,徐惠敏曾经的话跳回脑海: “他就是一个怪人,从没见他对女子有过什么兴趣,反正呀,他呢,就只听太子殿下的。” 别说是她自己,就连对自己曾经未过门的妻子冯媛,就算没有情谊,也该有些印象。 她知道,赵堂浔是八岁时被太子接回慈庆宫教养长大的,在此之前,他的皇子身份一直被隐瞒,被当作罪奴之子吃百家饭长大,混在太监堆里,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哥哥于他,长兄如父,教会他不少东西,也几乎是完完全全颠覆了他的人生。 可他那时不过八岁,那么小的年纪,对哥哥的依赖,错认为什么别的感情也不是没可能。而且,依照孟令仪现在对赵堂浔的理解,他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 就算依赖哥哥,怎么能把人家的帕子贴身收藏! 孟令仪捏紧帕子,塞进自己袖子里,断定赵堂浔定然是误入歧途,把对哥哥的依赖错认为了——龙阳之好。 她不能坐视不理,她必须——把他长歪的心思掰正! 作者有话说: ---------------------- 赵堂浔:你才龙阳之好!你全家都龙阳之好![小丑] 第21章 枭心鹤貌(六) “你说,你水性杨花,…… “孟小姐还未起吗?” 第二日,天还黑着,赵堂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冷声朝着睡眼惺忪勉强支着眼皮的百川发问。 他今日穿了一身群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昨日的累累伤痕全都被遮在衣衫之下,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完全看不出重伤的痕迹。 百川望了望孟令仪的屋子,沉思道:“回殿下,应该是。” 他打量着赵堂浔铁青的脸色,嘟囔:“属下曾经听孟小姐院子里的丫鬟说,孟小姐生性好睡,每日若是无事,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常事,现在天都没亮呢,想来定然还睡着呢。” 赵堂浔微微皱眉,又问:“她昨日说,今日要趁早回去,若是再耽误,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她可交代了你何时去?” 百川面色迷茫,摇了摇头。 赵堂浔脸色阴沉:“那就再等一会,你去买些吃食。” 许久,待百川回来,天色已经微微有些亮光,赵堂浔等在孟令仪门外许久,他抿着唇,眸色中有些许急躁,朝百川看了看: “你去叫醒孟小姐。” 百川面色为难,在赵堂浔幽幽的目光下,不得不照做,硬着头皮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动静。 百川回头看了看赵堂浔,见主子依旧面无表情,力度大了些,几乎是砰砰砸了几下。 回声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中,然后了无声息。 赵堂浔呼吸顿了顿,面不改色:“开门。” 百川拿了钥匙把门打开,赵堂浔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推着轮椅轮子进门,眼睛看向别处,余光里,床沿上,少女没盖被褥,依旧穿着白日里鹅黄色的裙子,布料交叠,随着她清浅的呼吸浮动。 他偏过头,不让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清了清嗓子:“孟小姐。” 床那边的少女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门外,百川面色古怪,自觉地往外走了几步,目光放远,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赵堂浔面色不变,唯有耳根处微微泛红:“孟小姐,醒一醒,已经很晚了。” 孟令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绵长的呼吸,思绪仍旧在梦中,口齿不清地呢喃: “赵堂浔……你……你个……王八蛋!” 床边,被叫到名字的某人眯了眯眼,呼吸声沉重了几分,声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孟令仪,你到底、起不起?” 孟令仪迷糊地睁开眼,眼前,只有床帐碧绿,她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自己在哪,仿佛自言自语: “嗯……谁叫我……” “孟小姐,”阴森森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孟令仪懒散地回头,只见屋里昏暗,眼前只有一张放大的惨白的脸,哇的叫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鬼啊!”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报仇找错人了!” 赵堂浔面色不变,只是嘴角抽了抽,他默默捏紧拳头,压下心头无名火,看着缩到床角双眼紧闭的孟令仪,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半晌,说不出话,竟是自己也没料到地冷冷笑了。 直到听到笑声,孟令仪睁开一只眼小心打量,忽然觉得此人越看越熟悉,她放松下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前之人,正是方才在梦中被她狠狠教训的赵堂浔。 刚放松下来,她又立刻抱紧自己:“你你你……黑灯瞎火的,跑来我这干嘛?” 她神情谨慎,倒显得赵堂浔像是什么登堂入室居心不良的登徒子。 其实,孟令仪倒也不怕这个,她只是想到——她悄悄偷了他哥给他的帕子,他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来找她兴师问罪吧?不对,不是偷!她明明是要好心帮他回到正道,只是……这种事一时急不得,此刻,那块帕子藏在孟令仪袖子里,滚烫突兀,孟令仪看似恐惧,实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他真要计较起来,她要如何狡辩。 赵堂浔眸中幽光冷冷,唇角勾起冷笑:“黑灯瞎火?孟小姐,天都快亮了,你不打算回去了?还是,要在我这个别院赖上了?黑灯瞎火闯进别人屋子的事,孟小姐才是没少干吧?” 他一连串的反问句噼里啪啦的砸下去,一下子砸的孟令仪清醒了不少,的确是她起的太晚了,可她平日这个点都还在睡,况且,昨日要不是为了照顾他,她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孟令仪一拍脑袋:“对啊,我得赶紧走了。” 赵堂浔看她着急忙慌地跳下床,顶着一头蓬松凌乱的头发,衣襟也乱七八糟,深呼吸几口,装作没看见,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嘲讽。 孟令仪跳上马车,刚刚合上眼,想要再眯一会,帘子又被掀开,只见赵堂浔坐了进来,冷着脸一言不发。 “你也要去?” 她斜着眼问他。 赵堂浔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孟令仪扯了扯嘴角:“你可真是能硬撑,我劝你还是安安稳稳休息几天吧,不然伤口又裂开有得你受的。” 赵堂浔依旧不理她,闭目养神。 孟令仪哼了一声,也闭眼不理他,却越想越气,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忍不住又冷着声音讽刺道: “是怕你哥起疑?你和你哥之间,到底……” 她暗戳戳地想要试探,赵堂浔却猛地睁开眼,截住话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孟小姐,你既然对十五皇兄有意,为何要来帮我呢?” 孟令仪咽了咽口水,目光闪了闪,正色道: “还能为什么,你救过我,我又救了你,从此我们两清。” 赵堂浔面色不变,心中很想告诉她,他当年救她,不过是因为皇后娘娘母家之事牵扯众多,若是再因为她这个意外和孟家人扯上关系,恐怕会让这趟水更浑。他没有想要救她,她的恩情也报错了人。 可大约是私心作祟,心底一丝微妙的情绪驱使着他——就让她误会下去吧。 “而且,你这样小肚鸡肠,若是我不救你,我可真怕你死后阴魂不散。” 孟令仪说着,悄悄觑着他的神色,她气未消,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 “哦?”他声音轻飘飘地:“那为何,孟小姐要在睡梦中叫我的名字?” 孟令仪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她扯了扯嘴角,不会吧?她的确做了一个关于他的梦,在梦中,他跪地求饶,感激涕零她的恩情,她痛骂他一顿,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好不气派。 “我……我说啥了?你……你就是想匡我的话吧。” 孟令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赵堂浔又是冷笑,下颌线却绷紧,孟令仪只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看,上身朝她倾斜过来,嘴角还擒着微微笑意: “你说,你水性杨花,移情别恋,说你接近我,都是因为心仪我。” 其实他并未真如此想,不过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她三番四次自以为是地插足他的人生,就算如她所说,靠近他,不过是借此为机会亲近赵堂禹,起初他听到这话,为自己自大的猜想气愤,冲昏了头脑,可现下细细想来,按照她这样简单的头脑,若是想亲近赵堂禹,怎会一直等到他亲自找上门来?还特地从他这里插一脚,不是舍近求远么? 他一直清楚,自己有一张迷惑人的脸皮,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见过太多垂涎的眼神,即便他清楚,这具皮囊之下不过是一滩浑浊的血肉,他也早就警告过孟令仪,不过,她大概不听。 她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对她也一点用没有,可人总要图点什么吧?他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了。 肤浅又愚蠢。 孟令仪愣愣地看着那张猛地在眼前放大的脸,他的瞳孔中央很黑很亮,往四周扩散淡淡的墨色,像是一滴墨水掉进水池中荡漾开来,根根分明的睫毛浓密,长而微垂,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孟令仪闭了闭眼,强制自己不能为色所困,绝不能让他小人得志! “你胡说!我明明是梦到你悔不当初对我的所作所为,我还狠狠骂了你一顿!怎么可能说这些话!” 孟令仪故意装作一副惊讶地模样,捂住胸口: “该不会是你对我想入非非吧?我一个小姑娘,天天和你呆在一起,你……你想对我干嘛?” 赵堂浔垂在一侧的手掌恨恨地握拳,皮笑肉不笑:“孟小姐,你大可以放心,我对你,一点、都没有兴趣。” 许我春朝 第24节 孟令仪学着他的样子,也冷笑几声,丝毫不顾赵堂浔铁青的脸色,闲了一会,两人各自合眼小憩,谁也不理谁,孟令仪心中仍不解气,一边还从衣裳里掏出那个祖父给的碧绿扣子在手中把玩,这个扣子,就是她曾经塞在送给他的荷包里却被他烧了的,一边玩,一边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赵堂浔闭眼,没再理她,可耳边少女啧啧的声音不断传来,似乎如同一根羽毛似的不断挠动着他的心,他烦躁异常,心知肚明她是故意发出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但就是不想搭理她,免得平白给自己找气受。 “这个扣子真好看。” 孟令仪见他完全不搭理自己,很是不甘,冷不丁开口。 赵堂浔睁眼,撇了一眼,唇边带着温和却僵硬的笑,又问: “我给你的坠子呢?” 孟令仪佯装惊讶,捂住了嘴:“殿下,实在抱歉,我找不到了,许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赵堂浔面色不变,眼里却阴沉,点头:“那可小心些,收好现在手中的东西,别再丢了。” “我自然不会。” 她声音微微上扬,又冷飕飕道: “反正殿下不怕流血,再做几个吧。殿下不会生气吧?” “自然不会。” 赵堂浔幽幽道。 “这个扣子,殿下见过吗?” 她又问,一字一顿。 赵堂浔心思敏锐,察觉到她话里有话,可他的确没有见过,客气回答: “未曾,孟小姐这样珍爱,想必定是什么稀世珍宝,哪里是人人都能见的。” “是呀。”孟令仪冷冷回答,不知他是装的还是故意装无辜:“不过我可不是这么势利的人,重要的人给的东西,即便处处可得,对我来说也是珍宝,不重要的人给的,哪怕价值连城,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她的话冷飕飕的,讽刺之意再过明显,赵堂浔不是听不出来,只觉得好笑,眼里闪过一丝气恼,自己何必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计较?只是努力勾着嘴角,“温和”地回答: “原是如此。” 孟令仪别过脸,也不想理他,心有戚戚地看了他几眼,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看来还没有发现她拿走了他的东西,放下心来。 赵堂浔总觉得孟令仪看自己的神情有些……心虚?可是又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他闭了闭眼,心中烦躁异常,他一向心如止水,即便遇上什么生杀予夺的大场面,他也能静下心喝杯茶,可今日来,实在是心绪不定,思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就是身边的孟令仪。 聒噪不堪。 二人各怀心事,没再言语,片刻后,马车从小路又绕回去,孟令仪没打一声招呼溜回自己的房间找徐慧敏去。 赵堂浔跟在她身后,缓缓抬眼看向她跑出去的背影,暗自捏紧拳头。 作者有话说: ---------------------- 本文预计从第24章开始入v! 从今日开始每天晚上11点左右日更~~可能会早于11点,但尽量不晚于~ 入v当日有万字大长更,感谢大家的支持给我不断写下去的动力!这本书有完善大纲,不会烂尾(预计是的),感情流,剧情线可能不太完善请见谅qwq,相信我后面会越来越好看哒! 第22章 荒唐梦(一) “悬悬,你和十七殿下相…… 徐慧敏见了孟令仪这一身狼狈的模样,追问她到底干嘛去了,孟令仪思来想去,赵堂浔和西泉之人仍有牵连,他身份又特殊,这事可大可小,只能心里悄悄对慧敏道歉,找了一个理由含糊过去: “我还没问你呢,你昨天跑出去怎么就没回来?我昨日没找到人,倒让我找到一条出去的小路,难得有机会没人管,我就溜出去玩了一日,太晚了懒得回来,回了慈庆宫,能跑腿的只找到百川,就打发他过来给你说一声。” 徐慧敏听得很是狐疑,不过话说回来,昨日她本来是打算去偷听赵堂浔和冯媛的墙角,没想成半路上遇到了赵堂禹,他非要拉着她谈天说地,她……一时间忘了孟令仪,都怪赵堂禹话这么多! 两人心里都藏了事,谁也没追究谁,都很默契地大方了一回。 “对了,你哥来了,你快重新收拾收拾,四皇子和你哥都在等着你呢。” “我哥?四皇子?” “我……哪个哥?” 徐慧敏撇了她一眼:“还能哪个哥?当然是大哥咯,你二哥在带兵呢,哪里有空管你?” 孟令仪忍不住提起了心,孟鼎臣每次见她都板着脸,絮絮叨叨地比她娘还啰嗦,偏生他那张嘴杀人不见血,阴森森地把她从头到脚讽刺一遍。 她没办法,立刻打起精神,规规矩矩地穿上素色得体的衣裳,头发间只插了几只素雅却华贵的钗子,不敢做平日里小姑娘家花枝招展的打扮,别说,这样拾掇起来,装一装,还真有一番端庄得体的样子。 婢子领着二人过去,堂中已经主次有序坐了不少人,孟令仪在门外时便瞟了几眼,她认识的便有太子,太子妃,赵堂禹,以及角落里的赵堂浔。自然,还有她如今春风得意贵极人臣的哥哥孟鼎臣。 其余几人,有两名男子穿着蟒袍,可见都是皇子,旁边的女子大约是各位王妃,徐慧敏在一边提点着,那位举止豪放目中无人的便是风头正盛的四皇子,旁边一位淡蓝色长衫眉目和善的则是八皇子。 这么一说,孟令仪倒是想起来了,她小时候见过的,八皇子,印象中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总觉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孟令仪随着徐慧敏进去,规规矩矩行礼,余光中,孟鼎臣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似乎是见到今日这套行头挑不出什么错误,满意地点点头。 为首的太子温声让二人起来,叫她们不必拘束,太子的目光在孟令仪身上停留片刻,有淡淡的惊讶,似乎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丫头突然变了个模样。 赵堂浔乖巧地低着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哥哥,见孟令仪低着头,眼神却不断瞟着孟鼎臣的方向,眼里闪过似笑非笑的讽刺。 孟鼎臣眼里是淡淡的欣慰,朝孟令仪招手:“悬悬,过来让哥哥瞧瞧。” 孟令仪稳住步伐走过去,孟鼎臣眼里是淡淡的欣慰:“去年年初离家,一直未归,不想再次见到亲人,竟是在京城。小妹,数日未见,心性倒是比上回沉稳不少,为兄甚是欣慰。” 话音落,还不忘骄傲地看着太子:“这段时间,小妹没给殿下添麻烦吧?” 太子,太子妃,赵堂浔,徐慧敏:“……” 大麻烦似乎没有,小麻烦却不少,每天看孟令仪在那上蹿下跳,倒是给大家带来不少欢笑,就是不知和“沉稳”有何关系。 “自然没有,孟小姐生性活泼,我们都很喜欢她。” 太子点头,目光温和沉稳,孟令仪忍不住腼腆地笑了笑,唯有角落处的赵堂浔嘴角抽了抽。 “孟小姐,祖母前些日子总是说头疼,找了不少大夫都看不出所以然,这段时间病的越发重了,连床都下不了,我听闻孟小姐医术高明,不知可否看一看?” 孟令仪朝说话人看去,女子穿的华丽,一张脸和太子妃很是相像,和徐慧敏也有几分像。 徐慧敏在一旁提点,声音带了几分哀愁:“这是四王妃,他父亲是我表舅舅,也是我表姐。” 这位口中的祖母,则是已故镖旗大将军的正妻王氏,王氏生下吴大将军和吴小将军,两位将军分别子承父业驻守西北东北,吴大将军是太子妃的生父,吴小将军是四王妃的生父。这位王老夫人,这么一理,孟令仪也有了印象,她是徐慧敏的表亲,小时候还逗过二人玩。 孟令仪刚想开口,一旁的孟鼎臣已经抢先截断: “王妃实在是高看这丫头了,她能有什么本事。吴老将军为朝廷鞠躬尽瘁,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王夫人金尊玉贵,怎能放心交给一个黄毛小丫头?” 孟令仪回头,只见哥哥严肃地瞪着自己,缩了缩头不敢出声,在大事上,她也不敢轻易忤逆,毕竟,若是自己治不好,也会给家人带来麻烦。 “怎会?依本王看,十七弟,上次见你,可比现下憔悴不少,孟小姐的医术,有目共睹,有什么不敢当的,孟大人,若非是你我之间有什么过节,竟不愿给本王这个脸面?” 四王子散漫地坐在圈椅里,轻飘飘一句话让场面剑拔弩张起来。 赵鼎臣面色铁青不说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里的赵堂浔身上。 孟令仪也看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错,又心照不宣快速移开,心里酥酥麻麻,像是共同藏了什么秘密似的。要孟令仪说,这四皇子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虽然她确实是治好了他的腿,可他不还装着的吗?而且,经过昨日那桩子事,只有他们两才知道,他到底伤的多重。现下,赵堂浔面色苍白,肉眼可见的虚弱。 可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这样心照不宣地守护着一个秘密,既像是密友,又像是共犯,像是一颗轻巧的小石头掉进平静的湖面,溅起几朵不大不小的浪花,又一圈一圈漾开,水面缓缓波动。 赵堂浔偏头看着赵堂洲,哥哥没有任何表示,他眨了眨眼,淡声开口: “孟小姐技艺精湛,耐心温和,不过我时运不济,这两条腿,恐怕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他声音轻巧,言外之意明确,孟令仪治不好他的腿,四皇子也不必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孟令仪低着头不说话,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为何大家都不愿让她试一试?不过,既然她知道是一个烫手山芋,也不会盲目上前,乖乖地没再言语。 “祖母这几日躺在榻上,前些日子还能说几句话,吃点东西,这几日昏昏沉沉,什么都吃不下,再这样耗下去……还不知……能有几日光景。” 四王妃一边说,一边有低低的啜泣声。 孟令仪抬眼,只见徐慧敏和太子妃神情都哀戚,不过大约其中还有一层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也没有人擅自开口。 “前些日子,老夫人还清醒着,拉着本王的手,问我那两半兵符如何处置,依照本王之意,自然是物归原主。” 四王爷又开口,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赵堂洲身上。 赵堂洲敛目,脸色沉沉。 吴家手握两支重军,分作两边,当年父皇为了制衡,分别把吴大将军和吴二将军之嫡女许给了自己和四弟,不仅如此,王老夫人更是将两军虎符收走一半,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借势作乱。 这作乱之人,无疑是四皇子。四皇子赵堂显,张扬跋扈,处心积虑多年,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 若是王老夫人故去,虎符得以合二为一,东北吴二将军和赵堂显一拍即合,恐生祸乱。 可赵堂洲想不明白,若是赵堂显想要王老夫人死,为何要假手于他?此刻孟令仪住在自己府上,先前孟鼎臣因着孟令仪的关系,也有隐隐投诚之意,明面上是为难小姑娘,实则,是冲着他来的。 赵堂洲思索良久,微微一笑:“四弟说的是什么话?王老夫人是弟妹的亲人,也是幼薇的亲人,”他的目光看着太子妃,太子妃眼里触动,于理,她不该掺合男人之间的事,于情,祖母待她极好,她也想尽尽孝心。 “不若,接到我府上看护几日?孟小姐,你且试一试,若是么没有办法,也不勉强。” 孟令仪看了哥哥一眼,孟鼎臣冷着脸点了点头,她也低声应是。 这桩事了了,临别时,孟鼎臣拦着孟令仪,又是问她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去他府上住几日,又是说嫂嫂给她亲自做了几条手帕,家里侄子侄女也很想她,孟令仪生怕去了被他天天念叨,只说自己要多和徐慧敏顽几天。 “悬悬,王老夫人那事,你千万别逞强,不过,你也不怕,出了事,还有哥替你扛着。” 孟令仪心里一暖,甜着嗓子说自己知道了。 身边,赵堂浔跟着赵堂洲出来,只听赵堂洲顿住脚步,回头打量赵堂浔一会,问: “阿浔,你今日不舒服吗?” 孟令仪闻声回头,只见赵堂浔仰着头望着赵堂洲,一双眼睛里仿佛含着点点星光,笑容纯良干净,声音也绵软: “哥哥不必担心,只是有点着凉,明日就好了。” 孟令仪皱着眉,没忍住,怪笑了一声。 少年迎着晨光,那张姣好干净的面具仿佛裂了一条缝,眼里淡淡的恼怒一览无余,那条缝转瞬又飞速地缝合,在刺眼的光晕中朝她看过来,体面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在和一个友人问候,很是和熙,赵堂洲闻声,也看了过来,点点头。 孟令仪挑了挑眉,回头不理他,看了就好笑,在他哥面前装的如同一只小白兔,实则是一条忘恩负义的大尾巴狼。 她回过神,抬头,只见孟鼎臣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悬悬,你和十七殿下相处得很好么?” 作者有话说: ---------------------- 许我春朝 第25节 这章都是剧情,我努力写快!别着急,因为我在憋个大的! 第23章 荒唐梦(二) 他……竟也会有觉得愧疚…… 孟令仪扯了扯嘴角,还没张口,就见孟鼎臣一副恍然大悟: “为兄还说呢,你一向乖巧懂事,为何那日忤逆了母亲也要留在这里,原来是有别的缘故。” “不过——” 孟鼎臣眯起眼,不容反驳地继续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依我看,等王老夫人的事料理了,你就收拾收拾,回家嫁人吧。” 孟令仪眨巴眨巴眼,只见孟鼎臣看向赵堂浔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警告地瞪了自己一眼,然后挥袖离开。 孟令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想起那块绣着太子名字的帕子,以及赵堂浔看向兄长时的神情,长长叹气—— 就算她想,奈何某人长歪了啊。 * 回慈庆宫没几日,王老夫人便到了。 徐慧敏来接孟令仪过去的时候,眼睛通红: “姨祖母年纪大了,整个人瘦的像一根树枝似的,看得我心里好难受。” 孟令仪安慰她:“没事,有我呢,我会尽力的。” 绕进偏殿里,开春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这里却窗户大门都紧闭,室内也昏昏沉沉,宫人都说老夫人见不得风,也见不得光。 太子太子妃,赵堂浔,以及四王爷四王妃都在,太子妃和四王妃不似上次瞧见那般疏离,甚至凑在一块,看样子,四王妃在给太子妃讲述王老夫人的病情,一边听,太子妃在一边啜泣。 孟令仪走进来,众人都心中装了事,一时间,竟然没人察觉,只有赵堂浔冷冷地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他仿佛有话要对她说,她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许久,他又偏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表姐,悬悬来了。” 徐慧敏开口。 孟令仪行礼被太子妃打断,美人落泪,鼻尖和眼角都红红的,太子妃慌乱抹了一把眼泪,拉着孟令仪的手,细细交代她: “我们找了不少太医,都说瞧不出什么名堂,脉象正常,却无端就是病倒了,你别紧张,该怎么看就怎么看,若是没办法,也不必逞强。” 孟令仪察觉屋里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呼吸也沉重了几分,厚重的帐帘之内,传来老人压抑的呼吸声。 孟令仪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婢子打起帐帘,露出一张凹陷黄黑的脸,王老夫人微微睁着眼,其中余有一星亮光,脑门上戴着抹额,露出的皮肤像是干枯发皱的树皮。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道,嘴唇干巴巴的,像是两片叶子。 她又老又小,比赵允文大不了多少,被拢在宽大的床铺之间,那样的死寂。 如果说赵堂浔浑身是血带给她的是触目惊心的心疼,看见王老夫人这幅模样,则是一股无力的无奈。 孟令仪掀开被褥,老人的手腕只有她半个手腕那样粗,她轻轻抬起来,冰凉,枯瘦。 这时,王老夫人却忽然说话了,磕磕巴巴,声音微弱: “我……我记得你……长……这么大了。” 孟令仪鼻尖一酸,笑着点头:“老夫人,您还记得我呀,我小时候您还逗过我玩呢。” 王老夫人重重地喘息着,呼出几口气,像是笑了。 孟令仪静下心,把指头搭上去。 太子妃只见孟令仪皱着眉,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期期艾艾问: “悬悬,你看如何?” 孟令仪抿着唇,不知如何开口。 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她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是——太奇怪了。 脉象很显然的寒气淤堵,是老人最常出现的症状之一,别说太医院那些能人,就算是一个初学者也能看出来,又何止于拖到这种程度? 这样明晃晃的回答,却又让她不安,太过于简单,倒像是什么陷阱了。 她摇了摇头,俯下身来:“老夫人,我看看您的舌头。” 她掰开老人的嘴,一股腐烂的气味飘散出来,孟令仪忍住皱眉的冲动,观察,和把脉的结论一样。 她不敢掉以轻心,又看了眼下,指甲等等地方,结果都是昭然若揭。 她不敢贸然开口,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有什么闪失,不仅是自己的事,也会牵连孟家,甚至太子。 她想说要不就说自己也看不出来,可是一抬头,就是太子妃和徐慧敏红红的眼睛。 手中握着的那截枯瘦的手动了动,老夫人年迈的眼睛眯着一条缝,问她: “还……还有得治吗?” 孟令仪嘴唇翕动,那双年迈的眼睛,恍然之间让她想起了自己故去的祖父。即便年事已高,可在临终一刻,眼里依旧是对生的渴望和留恋。 她说不出口高高挂起的漠然拒绝。 孟令仪身体发麻,斟酌着开口: “之前的太医有开过什么药吗?” 太子妃看向四王妃,四王妃点了点头:“莺儿已经拿过来了,一直在吃这个方子,可是并未有什么好转。” 孟令仪点头,站起来,手腕却被轻轻带了带,那抓着她娇嫩皮肤的苍老骨节,早已失去了拽住她的力气,孟令仪回过头看了一眼,王老太太深深地看着她。 这样的视线,犹如千斤重的石头,沉沉压在她心上,又仿佛一条毒蛇,幽绿的眼睛闪着光,仿佛在质问她的内心,问她曾经继承祖父衣钵之时,是否想过,要因为贪生怕死放弃那原本可能的生机? 她茫然地向外走着,心头盘旋着王老夫人苍老的眼,又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为什么?是她的诊断出了问题吗?之前又怎会没人瞧出来? 她捧着药渣瞧了瞧,是寻常见的化淤驱寒的几味药材,若是一点效果没有,大约是老夫人年纪大,本就吸收不好,这几味药材本就较难吸收,还得循序渐进。 她思索了一下,若是先前吃这些没问题,那她虽说不能说一定治好,至少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先开上几副方子,按照顺序试一试。” 孟令仪话音落,抓起笔墨,正打算写,头顶却飘来一句轻飘飘的声音: “孟小姐,你真能治?若是没有把握,又何必勉强?” 孟令仪抬头,少年坐在角落里,目光冷冽,话音乍一听是在讥讽,可他看她的目光认真异常,一时之间,她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众人都没料到赵堂浔会开这个口,毕竟平日里他最是好脾气,可今日却阴阳怪气,似乎和孟令仪不对付似的。 “阿浔。” 赵堂洲低低斥责一声:“你今日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赵堂浔避开哥哥的视线,抿唇开口:“哥哥教训的是,是我唐突了。” 一旁的四皇子似乎等的不耐烦了:“快快开方吧。” 孟令仪来不及深思,行云流水写下方子,婢女接过,众人都回去休息,只留太子妃,四王妃,徐慧敏,孟令仪留在此侍候。 不久,药端了上来,太子妃扶起王老太太,徐慧敏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下。 王老太太刚歇下一会,几人正在外边守着,忽然,床帐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嘶哑刺耳,一声接着一声,喘不过气来,伴着长长的呻吟,婢女们慌做一团。 孟令仪手中端着的热茶从她手中掉落,滚烫的茶水浇在她手背上,她也没空顾忌,慌忙冲进里间,在婢子们声声尖叫声中,砰的一声,王老夫人从床上滚落下来—— “祖母!” 女人的尖叫。 孟令仪站在原地,瞳孔缓缓放大,一瞬间,呼吸声无限放大,充斥耳膜,脑袋像是漏了一个洞,风从洞眼中呼啸而过,头晕目眩。 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王老夫人七窍流血,趴在地上,一点点挣扎着蠕动着朝她爬过来,那双枯骨一般的手上沾满鲜血,她抬起的头上,白发如同银屑,白的空洞,脸上两个凹陷的眼窝只有一片血红。 她张着嘴,声音嘶哑,可孟令仪依旧从口型判断出,她在说: “救我。” 周围人在尖叫,在奔跑,似乎有人在抓着她的袖子,有人用指头指着她,混乱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看什么,那一段时间的记忆似乎成为空白,只有恐怖的场景在眼前一遍遍浮现。 最后,她的肩膀被人抵住,有人按住她跪下来,有人问她问题,她记不清是什么。 * “殿下,出事了!” 百川闯进来,赵堂浔手中的笔罕见地没拿稳,笔画蹭开,墨迹晕染。 “王老夫人忽然暴毙,死相……很是惨烈。四皇子要把太子殿下问罪,直言是太子殿下指使,都御史已经来了,孟大人也在,太子殿下让您过去帮太子妃安顿老夫人后事。” 赵堂浔缓了缓,眉目微动,半晌,忽然问:“……哥哥此刻在哪?” “殿下和四殿下都进宫了。” 百川站起来,过来推他。 赵堂浔眉目沉沉,忽然又问了一句: “她呢?” 百川呆楞:“谁?” “……孟令仪。” 百川答:“刑部要拿孟小姐入狱审问,孟大人不同意,此刻还在争执。” 赵堂浔缓缓点头。 他要去帮嫂嫂,本不该经过那里的。 他厌恶多管闲事的人,自己也从不愿干涉旁人的选择,今日,他早知此事有诈,他也应当高高挂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可他实在是受不了她。明明那么不对劲,明明她也没有蠢到什么都没有察觉,可她偏偏还是一意孤行,自以为是地去拯救别人,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她自己非要如此,他本不该干涉,况且一个总是对自己纠缠不休还动机不明的人,要是就此消失,他应该乐见其成。 许我春朝 第26节 他本应如此。 可一切,却像是那一根弦拨错了一样。 他先是自找没趣提点她,又在现在莫名其妙关心她的遭遇。 他心里烦躁不安,仿佛一口气出不去似的,烦她多管闲事,烦她自作聪明,更烦自己,为何要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在心上?从何时起,他竟然在乎除哥哥之外旁人的安危? 直到他到了门口,大殿中央,跪着的少女双目无神,失去了往日的活力,那张天天在他面前招惹他生气的脸蛋上布满无措的,恐惧的泪珠。她雪白细腻的肌肤变得红润,往日奕奕神采的眸子闪烁着慌乱,皮肤上一片润泽的水光,那一颗颗透明的珠子挂在她鼻尖上,下巴上,滴到她的裙摆。 孟令仪在哭。 他离她很远,但他视力极好,能够看清她轻轻翕动的鼻翼,看清她每一颗泪珠。 方才不安的烦躁在一瞬间,似乎被这泪珠海浪一样抚平,又翻涌着酿成一股酸酸涩涩的痛楚。 赵堂浔皱起眉,漆黑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不解—— 她为何要哭? 他曾记得,那日她坐在他床前,口中虚伪地说着她心疼他,那时,她的泪珠也如此不争气地落下。他见过不少人的泪水,他厌恶眼泪,这是世上最无用最徒劳的东西,有人在他的刀下哭着求饶,有人在临死之前悔不当初,泣涕涟涟,那些泪水,为悔恨,为不甘,为遗憾,为怨恨。 可他却在看到她的泪珠时,反复揣摩她口中所谓的“心疼”二字,缓缓觉出一丝无措来。 她曾经为了给他治病,想要他好起来,哪怕他一次次警告威胁,也固执地留下来;而如今,她明知不对劲,却也义无反顾地要拯救别人。 她曾告诉他,她这样对他好,是因为她想要行医救人,他当时不信,可如今,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对谁都这样自以为是的好,她的眼泪可以为任何人而流,不过是同情,是为了成全她那颗乐善好施的心。 他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冲上前,抹掉她脸上的水珠,要她再度笑起来,要她别再管旁人的闲事。 他要她从此只为她笑,他要她只为他哭。 少年眼里偏执的怨念酝酿不过瞬间,他猛地闭眼,断绝自己纷飞的思绪,他怎会有如此的念头?再睁开,眼里已是一片清明的余怒。 他冷漠地别过头,从殿门外绕过去,仿佛从没有经过。 晚间,赵堂浔回到冷竹苑,恰好听到一位小公公正被训: “上次偷拿了孟小姐的东西,这次还不长记性,看我不打断你那双不干净的手!” 他眸光微闪,停下,冷冷发问:“孟小姐的东西?” 见他回来,下人们收了声跪了一地,方才打骂人的那位讪笑着开口:“殿下,这狗娘养的东西,手脚不干净,上次偷了孟小姐的东西,放了他一马,这次,您瞧……” 他话还没说完,一向温良的十七殿下却忽然皱眉打断: “先前的事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冷淡,周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威压,下人们都提心吊胆,方才被打的小公公四下看看,抖如筛糠,只能交代: “殿下,您上次让奴才清一清灰缸,奴才在里边翻到一个碧绿的扣子,想着横竖是主子们不要的东西,扔了可惜,就一时脑子糊涂了,拿了不该拿的,后来……后来被孟小姐撞上了,这才知道犯了这样大的罪过……” 赵堂浔眼睫颤了颤,耳边似乎幽幽传来她上次在马车里问他可认得她手中的东西。她这样问,便是料想他应当见过,这东西又是在灰缸找到的,想来想去,大抵是她放在荷包里给了他。 可他压根和她不是一路人,她塞过来的东西,那时被他看都没看倒进炉子。 原来,上一次,她气势汹汹杀到冷竹苑,一反往常,对他说了一连串锐利的话,是因为她把她如此珍重的东西给了他,而却被他随手扔了。 赵堂浔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捏紧了袖口,按理说,他当初既然能毫不犹豫地扔了她给的东西,不管有多重要,他都不会在意,若是因此能逼得她远离他,反而是再好不过,可此刻,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竟也会有觉得愧疚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入v啦 之后不出意外都是十一点日更!明天有肥肥的万字大长更,超级超级甜(画饼ing)大家一定要来支持哇! 以下是感谢名单: 首先感谢我的现生好朋友早起酥丸盒子,她追了我的每一本文并在每一章留了很多很多评论,对于作者来说,收益都是其次,最大的成就来自读者对自己创造的角色的共情,也感谢给我留下评论的每一位小可爱,你们的参与让我更加自信书中人物的存在,加深了我对他们的感知。 感谢以下读者投出的霸王票: 早睡早起酥丸盒扔了1个火箭炮 飘然雨蝶梦扔了1个手榴弹 破看文的扔了1个手榴弹 早睡早起酥丸盒扔了2个地雷 蒸汽波波橙扔了1个地雷 69270393扔了1个地雷 零暗扔了1个地雷 感谢以下读者的营养液(后台只能看到每次的数量我就不做加法啦): 爱吃甜豆花(谢谢甜豆花对我真好给我上一本文也投了很多,有时候真的很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多营养液!), , 74827301,蒸汽波波橙,橘金气泡椰蓉月月,零喑,小卢爱消除,一只深海鱼,早睡早起酥丸盒,木头呆呆,渊中人得一雨中笠,清韵,白糖糯米丸子,‘3’,圆周率,口苗口苗口乞口瓜口瓜,追梦,草丛里的伏地魔,mcr,...,眉眉仙女 感谢每一位和我互动/追更的读者!咱们明天见[鸽子][红心] 第24章 荒唐梦(三) 唇瓣接触皮肤的瞬间,她…… 吴老将军一生鞠躬尽瘁, 如今大小二吴又分别手握重军,王老夫人之死兹事体大,吴家不愿轻易放过, 四皇子更是借此机会拼尽心思祸水东引,想把太子拉下水。若是孟令仪进了昭狱, 她一个弱女子, 严刑逼供,活面阎王的手段统统上齐,不怕问不出想要的东西。 可孟家定然不愿自家捧在手心的明珠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孟家长子鼎臣如今势头正盛, 二子孟思延在南方带兵,更不能让后方之事扰乱军心, 几番争执之下, 孟令仪被暂时软禁在府中。 要说王老夫人一事,她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 去世也不是一件稀奇事, 可死相之惨烈,显而易见的毒发而亡, 还刚在服下孟令仪开的方子之后, 此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平日里叽叽喳喳,莺歌燕舞的庭院已经萧索一片, 服侍的宫人都被撤走, 外边围了一圈一圈的禁军, 每日两次送膳,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明明还是那个地方,离了人气, 却仿佛一座监牢。 孟令仪抱着自己缩在被窝里,炉火熄了,也没人给她续上,她身体惫懒,也不愿点烛火。 起初,她着实被吓到了,而后,便是蔓延开来的自责。 她就不该逞能,即便她十分确信自己开的药方子绝对不会有毒,也清楚必定是其中哪里被人设计了,可还是忍不住地愧疚,倘若她不插手,不留下这个假手于人的契机,至少此刻,老夫人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况且,太子殿下,孟家,或许还有旁的更多的人,全都因为她被牵连进来了。 檐角挂了风铃,风一吹,清脆的铃声哗啦啦淌进来。从前开心之时,这铃声雀跃悦耳,而如今,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里,夹着喧嚣的风,只显得萧瑟。 慧敏和太子妃都没有责骂她,但是她记得,她们落在她身上轻飘飘又挪开的悔恨的眼神。 其实,她们也在怪她吧?怪她明明没本事,头脑简单,还这样自以为是。 想着想着,眼眶又是一酸,走廊上却细碎地传来步伐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醒目,吱吱呀呀,拖得很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像是陈年的木板在剐蹭着地面,风声呼啸,渐渐的,仿佛有苍老的声音在低低呜咽。 孟令仪身体僵直,咽了咽唾沫,不敢动作,只是用被褥紧紧裹住自己,只敢露出一双眼睛,不敢看,却又不敢不看。 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在哭,沉重的木板声在砸,一下又一下,她静静听着,把呼吸埋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心头却已然浮现今日早晨王老夫人暴毙之时向她爬过来的样子。 “砰。” 窗户被重重敲击了一下。 孟令仪整个人猛的一颤,不敢动弹,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四肢发麻,连呼吸声也不敢放大,可周遭又是一片寂静。 许久,外边没有动静。 孟令仪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门窗紧闭,窗纸上透着朦胧的白色月光,一片空白寥落,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疑神疑鬼,浑身发麻,屋里阴沉沉,她四下一看,越发觉得阴森,总觉得虚空中有人盯着自己瞧似的。 正当她放松警惕,风声大作,一道雷猛的劈下来,哗啦一声,门猛地敞开,孟令仪回头,门外空无一物,只有院子里的草木在风中摇曳。 门对面的方位,却又突然传来尖叫,嘶哑又凄厉的女声,孟令仪按着胸口回头,瞳孔猛的放大—— 只见窗纸上,一个披着长发的鬼影摇曳,又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开始剧烈地摆动,鬼影的脖颈上似乎套了一根绳子,像是吊死的女鬼,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她忍不住哭着尖叫一声。 孟令仪一把抱紧自己,哗啦一下用被子蒙住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再看,又觉得在被子外边似乎有什么在抚摸自己。 她不知世间是否当真有鬼神,可自从祖父故去后,她便便常常梦见他,后来时间久了,她不再梦见,她会去祖父的牌位跪一跪,让他多来看望自己,果真,睡梦中,祖父再次出现。 记忆里,祖父也常常和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在阴阳两端对话,祖父对着祖母的衣冠冢,能说上半天。 小孟令仪问他,祖母真的能听到吗? 祖父长长叹一口气,说,能的。 她也听人说,若是人带着不安故去,就会受怨念驱使,徘徊在人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实在没有别的招数,她一个弱女子,武力不行,只能智取。 孟令仪咬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有任何动作,心中默默念叨,期盼若是当真世间有鬼,王老妇人午夜还魂,来找她讨命来,也能先听到她的心里话。 孟令仪缩在被窝里,双手合十,抱在头上,呜咽开口: “王老夫人,若是真的是您,您在阴间千万照顾好自己,您寻仇找错人了,我真的很想救您的!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当真没有半点坏心思!” 她抽噎了一下,外边依旧风声不断,隐约还有下雨的势头。 若是推卸责任,恐怕会惹得鬼魂不快吧? 孟令仪又连忙补充: “都是我不好,是我阴差阳错害了您,您有怨,都撒在我身上,别去牵连我的家人,行吗?等过年过节,不,只要您要,您就给我托梦,我给您烧多多的纸钱,让您在那边生活的舒舒坦坦,如何?” 风声渐歇,也没有再传来凄厉的哭声,孟令仪顿了顿,忽觉是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看来王老夫人并未失去理智,她不敢中断,加快语速: “其实,我觉得吧,您也不必来找我,我实在胆小,要是见到您,一个不小心吓死了,您上哪找人给您日日烧纸钱呢?我祖父常给我托梦,想必在阴间,大抵都会这一招罢,您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在梦里说如何?” “况且,您看,您这样带着病日日躺在床上苟活,还不如换个地方,说不定,张罗张罗,比在阳间还快活呢。您若是在阴间有什么不舒服,就带着我的名字找我祖父,他医术比我高明多了,定能将您治好,还有……您若是不想要纸钱,要点衣裳,吃食,或者……话本子,我有个朋友,有很多好看的话本子,我也可以烧给您解解闷,您只要不来找我,在梦里,什么都好说。” 孟令仪说的口干舌燥,周遭没有任何动静,她寻思着,也许王老夫人已经走了? 她又道:“那……那您慢走,我现在就睡,我很快就能睡着,我们梦里有事好商量。” 话音落,孟令仪钻出被窝,透了口气,脸热的不行。总觉得在黑暗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但又不敢多看,立刻乖乖地仰躺在床上,努力进入梦境。 刚合上眼,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干净的笑。 孟令仪心提起来,又觉得这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一只眼悄悄张开一条缝,一片黑暗中,忽的传来火折子的声响,火光亮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怵然出现在眼前。 许我春朝 第27节 “啊!” 孟令仪闭上眼,猛的往后蹿,头直直就要撞在床柱上,一双手却先一步垫在她的脑后。 只是,这手的骨节分明,没有什么肉,并不比柱子好些,下一瞬,孟令仪又是一声痛呼,恍惚间,只听黑暗里的“王老夫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孟令仪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从黑暗中传来: “孟,令,仪——” “你的头,是铁做的吗?” 尖酸刻薄,挑剔讽刺,熟悉的嫌弃的调调,却让孟令仪有了眼前一酸的激动,她这才看清,眼前,赵堂浔一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脑后,他一条腿跪在床榻上,身躯微躬,笼罩在她上方。 赵堂浔只见孟令仪肿的如同核桃一般的眼睛里又泛出盈盈泪光,嘴巴一瘪,张口便是哭道: “殿下……你来看我了!” 赵堂浔嘴角扯了扯,冷漠地把手从她的头后费劲抽出来,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擦了擦: “你别误会,府中有贼人作祟,我过来处理一下,只是——” 他话音一转,戏谑地看着她: “听见有人在胡诌什么怪力乱神之说,有坏风气,特此警告一下。” 孟令仪止住哭声,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她方才那些话有多有效,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也罢。 此人偷听了她这么久,此刻定在心里笑话她吧? 孟令仪还没发作,赵堂浔朝着门外打了一个响指: “须弥,拖进来!” 孟令仪一愣,只见长大不少的小豹子叼着赵堂浔的黑色皮鞭往里拖,另一端,拽着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一动不动,身上不见血,脖颈处却是青紫。 孟令仪闭上眼,窝囊地往赵堂浔身后一躲。 赵堂浔一愣,却也没有动作,任由她躲在自己身后,缓缓,他扬了扬眉: “孟小姐,这是你要去梦里会一会的王老夫人吗?” 孟令仪不敢看,只问:“死……死了?” 赵堂浔嗤笑一声:“我追进来,就见她在门外鬼鬼祟祟,本想观察一会,可……” 他顿了顿,他本想试探一番此人意图,总不至于只是单纯吓一吓小姑娘吧?可某人的哭声实在烦人的很,他听得烦,没忍住,下手快了些,谁料,鞭子刚缠上去,人就自尽了。 胆小鬼。 “可须弥没忍住,一口已经咬了上去。” 一旁的须弥低低呜咽几声,它今日还没有开过荤。 赵堂浔上前几步,冷着脸,伸出一根手指,挑过女人的脖颈,只见锁骨处,刺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她是死士,我本留了她一口气,可她已经咬碎齿中□□,自尽了。” 孟令仪头埋在臂弯里,不敢看。 赵堂浔站起身来,远远望了她一眼。 接着,他蹲下来,挠了挠须弥的头,浑不在意地把指头往须弥口中一塞,小豹子酣畅地咬破指头,喝了几口血。 “须弥,拖到湖里去。” 须弥意犹未尽,但乖乖照做。 孟令仪悄悄露出一条缝的眼睛,瞧见他又用自己的血喂豹子,忍不住皱着眉开口: “你……” “唉,算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他在,即便屋里还是黑沉沉的,她竟然不害怕了。 孟令仪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把殿里的灯都点起来,亮堂了不少,她又从柜子里找到自己的药箱,抱着药箱转过身,见他长身玉立,懒散地歪在廊柱上,一瞬间有些呆楞。 那个带着温润面具装作哥哥的好弟弟的不是他,那个坏的不行眼里只有冷漠的杀意的也不是他,只有这个,孤僻,却也桀骜,却依旧在她人生的低谷一次次奇妙出现的少年才是他。 他到底有几副面孔? 孟令仪走到他面前,他见她走过来,皱起眉,往后退了几步。 孟令仪无所谓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尖,轻声问: “腿真的好了?” 其实他此刻站在这里,小腿依旧隐约疼痛,不过今日,他察觉到不对劲后,使用轮椅太过拖累,没想这么多就跑过来了,反正,她早就知道他能站起来。 “嗯。” 孟令仪抬眼,似乎是征求他的同意似的,扯着他的衣角,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这段日子,你还是少走动。” 她伸手,在他面前摊开。 赵堂浔皱眉:“干什么?” “手指给我。” “凭什么?” “我是大夫,我见不得别人受伤。” 赵堂浔冷笑,别过头:“孟小姐可当真是个大善人,就算引火烧身也在所不辞,可惜……并不是任何人都值得你拿命去赌的。” 孟令仪错愕地笑笑,许久,反应过来,他这话,既在说他自己,也在说王老夫人。 “做的时候顺从本心,结果就让它顺遂天意。做买卖如此算计,都免不了有赚有赔,我这次确实太过鲁莽,可是,要不是我这么鲁莽,殿下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殿下,你是值得的,对吗?” 赵堂浔紧皱的眉毛缓缓松开,可略微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说来说去,她不过是把他当作那些等着她大发善心去救赎的人之一,没什么不一样,而他还上赶子来靠近她,让她觉得他不过是那生意中赚的一部分。 他也没什么不一样。 “呵,孟小姐,你想多了。” 赵堂浔又露出客气又疏离的笑,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不过是想替哥哥搞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事已毕,我先告辞了。” 孟令仪脸色茫然,她觉得自己一直答得很好,哄也哄了,夸也夸了,他怎么突然又翻脸了。 “诶,你……可以不可以别走……” 孟令仪弱弱发声。 赵堂浔已经走到门边,闻声,似乎觉得也没那么生气,停住脚步。 “你把一个死人丢在湖里,我……我害怕。” 赵堂浔刚想讽刺她几句,这个湖里,早就不知道堆了多少尸体,可话到嘴边,想起她那副胆小的模样,又吞了回去。 门边窜进一道雪白的身影,须弥抛尸完毕,进了屋子,却直奔孟令仪而来。 孟令仪仍旧心有余悸,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连忙掏出赵堂浔给她的那个用血做的坠子,须弥抓过去,在地上玩的不亦乐乎。 孟令仪皱着眉:“我……可以借你玩一会,但是你得还我。” 赵堂浔幽幽的目光停在坠子上,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丢了吗?” 孟令仪委屈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故意气你的,看不出来?” 赵堂浔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却是很自觉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诶,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周围围了这么多禁军。” 赵堂浔低下头,垂着眼: “这有何难,只要我想,易如反掌。” 孟令仪憋着笑,不想点破,装作惊讶:“哇,殿下,你这么厉害。” 赵堂浔如此敏锐,自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眯起眼,心中有些羞耻,回敬: “和孟小姐相比还是略逊一筹,毕竟通鬼神之力,可不是常人能企及。”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孟令仪这次不再问他,扯过他的指头,就开始给他包扎。 赵堂浔往回避了避,最终半推半就地任由她摆弄。 这不看还好,一看,孟令仪脸上的笑僵住,他雪白的手背上,赫然留着一个深深牙印。 恍惚想起来,这——好像是她咬的。 赵堂浔见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也想起了上次之事。她一把拽住他的手,恶狠狠地下嘴,口中却质问: “疼吗?” “我被人咬了一口,我也疼!” 他忍不住冷笑,到底是谁在咬谁? “所以,是四皇子的人吗?” 孟令仪故意岔开话题,她方才已经注意到那女尸脖颈上的“显”字,做出了猜测。 赵堂浔摇头:“不,背后另有其人。” “为何?”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她抓着他的指头,轻轻往上边撒药,微微的痛意。 赵堂浔撇了她一眼,心里又莫名烦躁: “你先顾好自己吧。” 许我春朝 第28节 孟令仪却认真地瞪大眼睛,拽着他的袖口,问: “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我是被冤枉的,我绝对没有任何坏心思。” 他下意识想避开,他当然知道,她和王老夫人无冤无仇,况且,她这样“好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心里又藏不住事,能有什么心思? 可他莫名就是不想说出顺遂她心意的话。 让她多管闲事,也该长个教训。 可他不说话,孟令仪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里边的期望慢慢淡去,只剩下失落。 她松开手,放开他的衣袖,泪眼汪汪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赵堂浔眉心微动,半晌,冷不丁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孟令仪没有反应。 他别扭地问:“你怎么了?” 孟令仪抬起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眼睛有些肿,脸也红红的,有时他会不解,她的眼泪为何如同黄梅雨,总是缠缠绵绵,怎么流也流不尽,又总是来势汹汹,去时也转瞬即逝。她嘴巴瘪了瘪,半晌,哽咽道: “我不想杀人。” “我不想成为一个手上沾了鲜血的人。” 她,不想。 不想成为,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明明一动不动坐在这里,却突然如坐针毡,周遭忽然有些冷。 心里仿佛有什么被高高举起来,又重重摔下去。 他本该冷冷讽刺一句,她不害人,便有人来害她,此刻她心软了,日后有的是苦头等她。可心头却像是堵了什么似的,说不出,也放不下。 他声音低哑: “你哭,是因为你觉得你杀人了?” 孟令仪迷茫地点点头: “算是吧。” 既有对自己杀人了信念的破碎,也有愧疚,自责,恐惧。 他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语气克制,不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你没有,你只是被利用了,你不必自责。” “所以……你相信我?” 孟令仪茫然无措,又隐约有些受宠若惊,他……是在安慰她吗? 她戚戚然地朝着赵堂浔看去,未曾注意到,他放在一旁的手指有些无措地蜷缩起来,只见他眉目冷淡低垂,口中却应她: “嗯。” “如若是赵堂显在装神弄鬼,那他有何好处?就算把你吓死了,反而引火烧身,把自己牵扯进去,何况,这死士身上的刻字年月并不长,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鹬蚌相争,渔人获利。” 孟令仪似懂非懂点点头,正想再和他说点什么,只见他站起来,揪起躺在地上玩的正欢的须弥往外走。 他……又怎么了? 孟令仪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我一个人害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赵堂浔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她拽的很紧,他一用劲,一下子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地上。 “啊!” 孟令仪又是一声惊呼,抬起眼,愤恨地看着他: “我受伤了,你把我伤成这样,不可以走。” 赵堂浔面色铁青,看她胡搅蛮缠,想动手,却又觉得和这样的女子计较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能恨恨道: “松手!” 孟令仪是真的害怕,她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尤为胆小,方才那一出,吓得她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此刻身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活人,她怎能轻易放走? “我不放!你……你再逼我,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诉你哥?” 赵堂浔狠狠瞪了她许久,越想越生气,语气冷峻: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恳求你!恳求!” 孟令仪心里慌成一团,在他面前,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就义一般的英勇,梗着头,用最不屈的口气说着最窝囊的话。 赵堂浔面色僵了僵,怒意徘徊片刻,竟然冷笑了几声。 “求人……是这个态度吗?” “好好说了你又不听。” 她也瞪着他,整个身子拽着他的袖子,他的话音未落,她的话已经犹如离弦之箭脱口而出。 可偏偏,又带了几分委屈。 “你先松手。” “我手疼。” 她哀怨地看着他,有些怨怼。 赵堂浔心里的火气仿佛突然被一盆水浇灭,他垂眼,这才发现,她娇嫩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被烫出一片红肿。 他哑然,面色有些僵硬,踌躇半天,伸手把她扶起来,问: “我这样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待在你身边,你又不怕了?” “怕你?” 孟令仪神情颇为得意,连自己也没察觉,她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自然:“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坏吧,在我眼里,你杀的人都该死,你嘴上凶巴巴的,可你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啊。” 赵堂浔默默感受着她略显轻拂的触碰,皱起眉,心里仿佛有一团怒火灼烧,就是因为他一次次纵容,所以让她如此轻视他,让她那么可笑地解读他,仿佛她很懂他似的。 他目光落到她光滑纤细的脖颈上,那样脆弱易碎,他一瞬间有一种冲动,想要掐断,让她别再扰乱他的思绪,更别再一次次耀武扬威试探他的底线。 “殿下……”她凑近他,眼神戏谑: “你该不会觉得当个坏蛋很厉害,所以才故意装作这样吧?可实际上,剥开外边这层皮,你也是一个好人啊。” 赵堂浔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威压,可孟令仪浑然未觉,只把他冷漠的角色当成被她戳穿的不悦。 可下一瞬,他迅雷之势朝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直直朝着她的脖颈而来,却在即将触摸的瞬间抖了抖—— 赵堂浔眉心一跳,险险压下那个念头,手掌紧紧掐住她的胳膊。 孟令仪吓得一动不敢动,他力气很大,抓的她胳膊快要断掉。 接着,他手上一拽,将她翻了个身,掐住她那只受伤的手腕,咬牙切齿: “孟令仪,别得寸进尺。” 孟令仪瞪着眼睛,上齿无措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那股惊慌的劲缓过来,心头缓缓疏解。 只见他皱着眉,手一路下滑,用指头掐着她的手背,认真地看着。 她紧紧抿着唇,眨了眨眼,心头的惊慌慢慢散去,又侥幸地开始品味他方才的话。 这话虽然短促又凶巴巴,但她略微深思,还真品出几分别样的旖旎。 “孟令仪,别得寸进尺。” 他这样说,也就是,在他心里,他给她了“寸”? 她神思漂游,又开始琢磨那个徐慧敏给她讲的法子——可是她就是要一步步靠近他,给她了“寸”,她怎会不想要“尺”,如此这般,方能循序渐进,功不唐捐,他以为她是傻子吗? 大约,是她太心急了?他不适应了? 孟令仪咯咯笑了几声,她的笑声太过谄媚,赵堂浔心里一跳,狐疑地抬头,只见她一副了然宽慰的模样。 “你……笑什么?” 孟令仪笑容很是慈祥,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见他的视线嫌弃地追随着自己的手,又懂事地收回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都懂,我都懂。” 赵堂浔面色古怪,但大约也是懒得理她,指了指一边的药箱: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药?” 孟令仪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瑟瑟坦诚: “好吧,我承认,你挺能忍。” 赵堂浔目光不解,孟令仪又继续解释: “因为包扎要上药,药粉抖在伤口上,很疼的,还不如多搁置几天,反正总会好的。” 他目光顿了顿,神色淡淡,许久,状似无意拎起一个小药罐: “是这个?” 孟令仪恍惚了一下,点头。 赵堂浔记忆力极好,很多次她给他包扎都是在他意识昏沉的时候,可唯独清醒了那么几次,看过一次,又或许是看的很认真,他就已经学会了。 孟令仪目瞪口呆,看他认真地模仿她给他包扎,洒药时倾斜的角度,清洗时的落点,很多都是她自己的习惯,但他却以为是一种章程,明明他动作行云流水,但抬眼询问他的姿势是否正确的眼神又很笨拙。 孟令仪怕疼,他洒药时忍不住抖来抖去。 赵堂浔几次都没能洒在正确的位置,眸中有淡淡恼意,几次后,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低低斥责一句: “别动。” 他的指头冰凉,却格外有力,牢牢禁锢住她的,皱着眉,一点点绣花似的往她手上洒药。 孟令仪心里的春水飘荡,暖阳照耀,她想说,你其实真的人挺好的。 话到嘴边,变成: “你还挺聪明。” 许我春朝 第29节 赵堂浔认真把东西收起来,抬眼: “你现在去睡觉,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孟令仪心有余悸:“不行,万一我中途醒了怎么办?我会更害怕的。” 赵堂浔眯起眼,孟令仪看出他又要不满,连忙摆手: “可以,就这么办,但是,你必须得等我睡着了再走,行吗?” 赵堂浔思索片刻,孟令仪答应这样爽快,让他不由担心有诈,可仔细想想,毕竟她已经妥协,他没那么小气,也愿意各退一步,点了点头。 孟令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上床躺好,不忘指挥:“殿下,帮我把烛火吹了,有光我睡不着,对了,你可以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旁边。” 赵堂浔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捏紧,又无奈地松开,罢了。 烛火一盏盏熄灭,孟令仪睁着眼,看着床帐越来越黑,最后只能看见一点幽幽的光。 她扭过头,看见赵堂浔站在门口,似乎迫不及待要走,皱眉: “殿下,你能不能过来点,你站在那,离我太远了,我害怕,更睡不着了。” 赵堂浔脸色更阴沉几分,不情不愿挪到她床边,倚着一边的柜子,眼睛望着外边。 周遭静悄悄,庭院里,有沙沙雨声,孟令仪呼吸声绵长,许久,赵堂浔活动了一下腿脚,床上已经传来幽幽的声音: “殿下,我还没睡着哦。” 如此往复几次,一旦赵堂浔发出一点动静,孟令仪都会煞有介事交代她真的没睡着。 又是许久,雨都快停了,水珠顺着房檐一滴滴往下落,如同珠落玉盘,时而清脆,时而绵长。 须弥靠在赵堂浔脚边,已经困得快要睡着,赵堂浔扭头看着孟令仪,下一刻,那双盈盈亮的眼睛啪地张开,咧出一个笑容: “我没睡着。” 赵堂浔扯了扯嘴角,讽刺道: “方才让王老夫人去你梦中相会时,不是说你睡得很快吗?” 孟令仪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是呀,可是现在越睡越清醒了,而且,”孟令仪瘪瘪嘴:“须弥的呼噜声好吵。” 赵堂浔面色阴沉:“继续睡。” 孟令仪躺下,不过片刻,又问: “你不困吗?须弥都睡着了,你还这么精神呢。” “我不喜欢睡觉。” “啊,你为什么不喜欢睡觉?” “......” “那你不睡觉,你晚上干嘛呢?” “......” 他不说话,孟令仪躺在床上,一个劲往他那边歪头看。 “......看书,习字,练武。” “你站着不累吗?你可以拖个椅子坐下。” 赵堂浔的耐心都被消磨,皱眉问:“你到底睡不睡?” 孟令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有了,我们喝点酒吧,喝了就能睡着了。” 赵堂浔不想理她,可见她一直疯狂朝自己眨眼睛,冷硬道:“要喝你自己喝。”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他还是不理她,孟令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不想让我快点睡着?” 她还想想一点别的方式劝劝他,赵堂浔已经皱眉堵住她的话:“喝。” 孟令仪一听这话,兴冲冲地冲到柜子边,找出钥匙,一个锁开了还有另一个锁,拆了几层,一壶酒才被搬出来。 孟令仪解释:“这可是我的宝贝,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姑娘家,天天闷在深闺多无聊,会喝点小酒太正常了,这是果子酿的,一点也不烈,不过平日里只能偷着尝一尝。” 她手脚麻利倒了两杯,赵堂浔问: “你在这里怎么搞到酒的?” 孟令仪眨眨眼:“表哥帮我弄进来的,我上次......” 她话止住,上次,她帮赵堂禹给徐慧敏送荷包,为了答谢她,赵堂禹偷偷摸摸送了一坛酒进来。 可也是那一次,某人误会了她,还挖苦她。 孟令仪突然有了一点坏心思,大约也存心想要试探一下他:“表哥拒绝了我的心意,可不得给我一点补偿吗?” 果然,话音落,赵堂浔冷冷一哼,扭头就走。 孟令仪又拽住他:“欸,你说了等我睡着才走的。” 赵堂浔冷笑:“你松手!” “我不!你,你言而无信!” “对你,我没必要讲什么信用。” “那你,你还丢了我送的东西呢!” 她语气委屈巴巴,赵堂浔推开她的手顿了顿,他不该愧疚,更何谈补偿?她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害不害怕都和他无关不是吗?他在这里和她耗什么时间? 可他缓了缓,脸色阴沉:“最后一次,你要是还睡不着,我立刻就走。” 孟令仪气鼓鼓地哦了一声。 她递给他一杯酒,没等她邀请他碰杯,他就昂头饮下。 酒液又甜又齁人,带着浓稠的厚重,顺着他的唇齿流过,一浪又一浪烧灼着他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可他并不想让孟令仪知道。 幸福的人,往往会重视种种第一次,他记得,赵允文婴孩时第一次周岁抓阄,第一次叫爹爹娘亲,哥哥嫂嫂是如何惊喜;他的皇兄们,也会津津乐道自己何时写了第一首诗,又是何时开始学骑射,他们的母妃又是如何惊喜。可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第一次,他第一次在司礼监偷偷学字,被狠狠打了一顿,第一次拜师学武,却被拉进漆黑的暗室。 他不会给任何第一次赋予意义。 可这一次,他却古怪地在意起来,他第一次饮酒,是在她身边,而他不过是她匆匆的过客。 他不肯让她知道,仿佛知道了,他就在什么地方输掉一城似的,于是他浑不在意,略显匆忙地把这第一次交付,昏沉地看着她酣畅地饮下,那是她心上人为她准备的琼浆,她无比娴熟,满是惬意。 孟令仪喝酒很容易上脸,没一会,双颊就通红,看上去像是已经烂醉,可她意识却很清醒。 赵堂浔依旧站得笔挺,身上那股凌厉的气息却淡了下去,他默默站着,不说话,仿佛有些迟钝。 孟令仪有些讶异,凑近他,只见他嘴唇樱红,耳后也有隐约红润,目光却有些迷离。 “你....你醉了吗?” 姑娘放轻声音,扯着他的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清他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 赵堂浔脚步不稳,往后后退半步,撞在墙上,无措地皱了皱眉,推开她: “没有。” 他声音虚浮,柔柔荡漾在夜色里。 孟令仪看他侧身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眼里水光潋滟,仿佛藏着一壶春水,他的呼吸也有些错乱,他的手指慌乱地扯了扯衣领,似乎有些透不过气。 孟令仪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躺椅那边带,他起初不肯走,固执地皱着眉,可她微微用劲,他又乖乖跟上了。 “你躺一会吧。” 他很听话,又或许是太晕,太困,乖乖躺倒在椅子上,脸色微红,睫毛黑长,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而红润,似乎带了一层水光。 孟令仪看了一会,有些燥热。 头脑却清醒地很,睡不着。 躺椅里的赵堂浔蜷缩成一团,肩膀很薄,呼吸声绵长清浅。 到底是谁等谁睡着? 她愤然地想,可是看到他眼底重重的乌青,却又原谅了他,那就换一换吧,不碍事的。 少女弯下腰,挡住洒下来的月光,忍不住摸了摸他长长的睫毛,他似乎有所感应,轻轻皱了皱眉,细细哼了一声。 孟令仪咬了咬唇,没忍住,壮着胆子,心跳砰砰,飞快地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的落下一个吻。 唇瓣接触皮肤的瞬间,她闭着眼,世界一片黑暗,没察觉,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小情侣,亲妈已被甜哭[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荒唐梦(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孟令仪心满意足, 轻手轻脚躺回床上,装作无事发生。 胸腔中,心跳如鼓, 漫漫长夜,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消散, 晚风旖旎, 风铃也缠绵,她猛地闭上眼,冰凉的双手按压着双颊, 又暗暗惊讶方才的大胆。 少女的唇瓣薄而干燥,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只是轻轻地蹭了蹭。 赵堂浔神思涣散, 只觉得鼻腔中涌入一股甜腻的香气, 鼻尖带过她衣裳上的轻纱,滚烫的额头上似乎被冰凉的羽毛挠了挠。 刹那间, 世间万物仿佛失声, 混沌的大脑被那轻柔的力度一下一下叩击,又仿佛心底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被一下炸开, 莽撞又凶猛, 他一时之间大脑空白,不敢做动作。 待那香气渐渐飘远, 他双眸才悄悄睁开一条缝, 缓缓猜测出, 方才额头一瞬间的荡漾,究竟为何物。 他以为他会恼怒,会愤恨,会疑惑, 可心头的浪潮吞天沃日,一浪又一浪的翻滚又平息,最后,只剩下茫然,以及一丝隐秘的——欣喜。 可...她怎么会这么做呢?明明说喜欢别人的是她,她...... 可当他抬起头,眼前重影晃晃悠悠,只见孟令仪躺在床榻之上,呼吸绵长,仿佛睡得很沉。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措,还不等他纠结酝酿,孟令仪懒散地翻了一个身,长长打了一个呵欠,似乎刚从睡梦中苏醒,见她面朝自己,他下意识颤了颤,偏过头,不敢直视她。 少女却已经懒懒开口:“你...醒了?看着我干嘛?” 她面色困顿,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许我春朝 第30节 “你...” 他皱着眉,语气有些颤抖。 “我睡了多久了?” 她睡眼惺忪,仿佛一无所知。 赵堂浔暗自握紧拳头,狠狠瞪着她,半晌,憋出几个字: “你刚才...” 孟令仪又是一个长长的呵欠,一边揉眼睛,一边笑道:“你酒量真是不好,喝了一杯立刻睡着了,我一个人没意思,也睡着了,果然,喝酒真有用。” 他面色僵硬,隐约觉得不对劲,低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她的样子不像作伪,他也承认,他确实低估了酒的厉害,今晚晕乎乎的,所以,方才的一切,竟然是他的错觉吗?也是...她,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可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孟令仪一边来回揉着眼睛,一边悄悄撇过眼睛瞧他,只见他低着头,表情很是精彩,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煽风点火: “诶,你刚才说什么?我干嘛了?” 赵堂浔脸上是不可置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头紧蹙,压根没理她。 孟令仪低低哇了一声,表情挑衅:“你不会...是睡蒙了梦见我了吧?” “你闭嘴!” 他立刻反驳,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又重复几遍:“我没有,你别瞎说。” “哦……”她语调上扬,嘴角弯弯:“没有就没有呗,你干嘛这么凶。” 赵堂浔呼吸急促,脸颊越来越红,可偏偏眉头下压,紧紧抿着唇,勉强掩饰自己的慌张。 “诶——” 孟令仪还想说话,他却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须弥留在这里陪你,有它在,保护你够了!” 孟令仪下意识张口想拦他,但想了想,又心虚地瘪了瘪嘴,走了好,走了好,否则等他清醒过来,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脸红的人就变成她自己了。 大约是喝了酒,防备心被微微放下,赵堂浔的情绪不如平时一般高高挂起,头一次见他脸上神情如此丰富,又是恐慌,又是惊讶,又是窘迫,又是羞恼,孟令仪咯咯笑了两声,目光一转,就见须弥蹲在一边,和她大眼瞪小眼。 大约是今晚心情转好,须弥那双凶神恶煞的绿眼睛此刻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萌态,孟令仪忽然福至心灵,跳下床,试探着伸手,她见赵堂浔常摸须弥的头,大约这里是可以摸的吧? 孟家宅院里养了几只狸奴,她从小喜欢动物,摸起来很是娴熟,起初,手指放上去的瞬间,一人一豹都抖了抖,见彼此都没有更大的反应,孟令仪放松下来,一下又一下顺着毛,不一会,须弥竟然享受起来,歪倒在她掌心里。 “原来你也通人性嘛。” 她慢慢和须弥熟悉起来,发现这小豹子还挺聪明,似乎能听懂人话似的。 “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我问你一句真心话,血真的好喝吗?” 须弥用头顶着她的掌心,算是肯定? 孟令仪站起来,把自己柜子里放着的点心全都拿出来,放在须弥面前:“这些都是我攒的好东西,你尝尝。” 须弥踱步过去,低头嗅了嗅,又走开。 “你不喜欢?” 她皱起眉,苦思冥想: “对了,我家养的狸奴很喜欢吃鹿干,我还有一些,我给你尝尝。” 她从扬州过来的匆忙,衣裳里还揣着平日里逗猫用的鹿干,搁置在一边,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她拿出一片,放在须弥鼻子下边,须弥嗅了嗅,张开嘴,一把扯过去,火速吃干抹净。 孟令仪得意地摸摸它的头:“怎么样,好吃吧?” 须弥抬头看着她,似乎是还想要,孟令仪记得赵堂浔每次在指使它之前都会给它喝一点血,于是指了指床边: “把那个血坠子给我叼过来就再给你一片。” 须弥晃了晃头,丝毫没有犹豫,把爱不释手的血坠子叼给孟令仪,孟令仪很是满意,看来它已经在鹿干和赵堂浔的血之间做出了抉择。 她把鹿干喂进须弥嘴里,一边循循善诱: “鹿干这么好吃,以后就别喝血了,懂了吗?” * 赵堂浔一路飞檐走壁回了冷竹苑,马不停蹄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冷水,一把浇在自己头上。 透骨的冰凉冲刷着皮肤,热气驱散,酒意也清醒不少,可心里的慌乱却依旧挣扎着往外钻。 他身体有些发麻,皮肤因为过冷的刺激微微发痛,这样的痛楚却反而提醒着他清醒。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想不通,但心里却警铃大作。 她对他来说,难道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吗?他细细思量这些日子,越想越觉得失控,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思绪? 他竭力平静思绪,随意擦了擦一身的水,端坐在书桌面前,开始一笔一画抄写《金刚经》。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他不能再被她搅乱心绪,他因为她如此失态,而她呢?赵堂浔眼中浮现一抹幽怨,见他如此失态,她此刻定然稳坐高台看他笑话。 他猛地闭眼,止住思绪,接着往下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对他的好,表面美好诱人,一步步诱陷他进入。可她呢,既然喜欢旁人,为何要缠着他?他眨了眨眼,不对,她是对谁都这么好。 他捏紧拳头,久久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八岁被哥哥带回慈庆宫。 那一年,起因是他在宫里拜了一个武师傅,他跟着他用心练武艺,因为没有刀剑,所以他随手捡了一根绳子。 后来,师傅看他天赋异禀,说要亲自教导他。师傅摸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引导他。他觉得不对劲,但师傅给他饭吃,教他武艺,他可以忍耐,他擅长忍耐。 直到师傅在他面前脱下里衣,对他说: “奚奴,师傅好难受,你帮帮师傅吧。” 他用一根草绳勒死了师傅。 师傅死了,大概是因为错的人是他,因为他不该杀了师傅,他也得死。他原本还有些害怕,可张公公这时候站出来说他其实是皇子,他的母亲曾经被皇帝临幸,悄悄倒了皇后娘娘赐的避子药。 于是他成了皇子,成了皇子之后,错的人成了师傅,他不用死了。 哥哥说让他跟他走,他会教他重新做人。他那时看谁都一股戾气,凶巴巴地,像一头狼,见谁都想咬一口,他不想忍了,因为他害怕,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壮胆。 哥哥对他很温柔,夸奖他能把鞭子用的很好,哥哥送了他一根新的鞭子,叫它缚鳞索。 “《周易》有云‘潜龙勿用,君子藏器于身’”,这根鞭子藏锋于庸,金丝缠绕铁线,外用蛟筋缠裹,日光下暗灰色,触摸极软,挥动有声,哥哥把它交给他,嘱咐他: “阿浔,从今以后,忘掉奚奴这个名字。你年纪虽小,但执念太重,从今以后,既然跟了哥哥,就要听哥哥的话,洗清从前的妄念,一切重头开始。” 哥哥对他很严厉,让他跪祠堂,也会用鞭子抽他,可哥哥对他也很好,关心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住的习不习惯。 哥哥不让他有执念,可人若是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很难遏制自己的贪婪。 他做不到放下执念,做不到无欲无求,也做不到哥哥希望他成为的乖巧听话的弟弟。 于是,他放任自己的贪婪和狡诈肆意生长,他在阴暗的角落释放自己丑恶,卑鄙,恶心的本性,他埋葬那段屈辱的历史,却在哥哥面前,扮演那个永远乖巧的孩子。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是孟令仪留下的牙印,可她不知道,这双手曾经被怎样的肮脏触摸,又曾沾染多少杀戮。 他身在明,心在暗,如此卑鄙,又怎么配觊觎他人? 他真是疯了,才会想这些事。 他的心缓缓沉下去,再睁眼,已经恢复冷峻。 他枯坐半夜,抄写了厚厚一摞纸,拂晓时分,门外有人来报: “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 他应了好,坐上轮椅,出门时,看小公公身上有一个脚印,脸上战战兢兢。 他侧目:“哥哥踹的?” 小公公怯怯应是。 “哥哥很不高兴?” “太子殿下责问奴才,殿下昨晚去了哪,可……殿下您……您不一直在屋里吗?” 第26章 荒唐梦(五) 鞭打 赵堂洲和赵堂显一齐被叫进宫中, 孟令仪当日所抓的药查不出问题,王老夫人究竟因何暴毙始终查不出头绪。四皇子始终矛头对准太子赵堂洲,认为定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包括孟令仪在内的所有接触过王老夫人的人都该严刑逼供。更暗指赵堂洲谋害王老夫人是为了助吴大将军拿回兵权,意图谋反, 赵堂洲自觉无妄之灾, 可一时之间却也无计可施。 正此时,孟鼎臣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个证人,是曾经为王老夫人调理身子的大夫何运, 他的女儿秋菊也在王老夫人身边侍候, 秋菊的母亲曾因服侍不力被乱棍打死,从此怀恨在心。于是何运在药中加了一味毒, 平日不显, 只是寒气淤堵之像。为了脱罪,何运开的药方貌似对症, 秋菊里应外合, 实则从未入口,一旦换了大夫, 开方进药, 便会毒发而亡,从而嫁祸于人。 这遭认罪, 乍一听听不出疑点, 可经过赵堂显这么一闹, 倒是有几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之状,可顺藤摸瓜一查,一切天衣无缝, 似乎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皇帝赵基不是看不出儿子们的心思,他年纪大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家那两块一分为二的兵符,他这些年老糊涂了,无心政事,竟然还忘了,这一遭提起来,心里也有些不安,索性顺水推舟:“兄弟本该一条心,如今为了两块牌子争来争去,便交到朕手中。” 二人都没料到,从何处忽然蹦出一个“何运”,可也只得作罢。 * “阿浔,你说,若此事真相当真如此,此人要认罪,最近的法子,不应是找四弟吗?可即便他知道此举与四弟意志相悖,也应当找到你我处,怎会绕这么远,一直到小孟大人处?” 赵堂洲嘴角微微一弯,面色温和,他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眸子却深沉地观察着赵堂浔的面色。 赵堂浔脸色苍白,直直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平静无波:“阿浔愚笨,哥哥想不到的,我自然也想不到。”他又勾了勾唇,微微低着头:“哥哥,你昨日在宫中休息得可好?” 赵堂洲微微一顿,垂眸:“此前,我一直以为孟家不过是阴差阳错被牵连,现在,似乎也成了棋子,只是这执棋之人——” 赵堂洲眉头微蹙,有略微恼意:“究竟是谁?当真是好成算。” 赵堂浔轻轻抬眼,眉目微动,到了赵堂洲桌边,细长的手指抚摸上墨台:“阿浔给哥哥研磨吧。” 赵堂洲杵着头,微微揉着眉心,目光微动,落在他身上:“你一点都不关心?” 许我春朝 第31节 赵堂浔凄凉地笑了笑:”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什么也不能为哥哥做,哥哥想说,我就听着。” 赵堂洲目光盯着他的脸,他垂着眼睫,眉目温和,许久,赵堂洲目光往下落在他的腿上: “你的腿……如何了?” “老样子。” “哦?” “有时候能起来走几步,但走不利索,行动大不如从前,大约这辈子是不会好了。” 他心中游移不定,拿捏不清赵堂洲的心思。 “平日里……也不必光闷在府里,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在府里也挺好的。” “你是这么想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 又是许久,赵堂浔磨完了墨,赵堂洲适时开口:“阿浔,当年……当真是西泉甘愿如此轻易放你回来?” 赵堂浔的指尖颤了颤,抿唇点头。 赵堂洲没有多问,进入正题:“昨晚,你不在冷竹苑。”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肯定。 赵堂浔笑着回答:“是,须弥贪玩,跑出去了,在周边院子找了找,就回来了。” “仅此而已?” 赵堂浔依旧在赌,但面上却淡然:“是,哥哥不信我吗?” “管好,别又伤了人。” 良久的沉默,赵堂洲的视线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不经意地笑了笑: “你小时候最信任我。” “现在也是。” 赵堂洲站起来,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窗外稀稀疏疏的竹影筛过阳光洒落进来,慢慢偏移,冲淡了他的尾音。 他坐在桌前,看着赵堂洲深黑色的袍角扫过,身后的门被推开,眼前的影子晃了又晃,他离开时又道: “阿浔,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揣摩。” “既然快好了,那你自去领罚吧。” 赵堂浔坐在浓浓的阴影里,长睫轻轻颤了颤,他撒谎了,哥哥发现了。 可哥哥难道就信任他吗? 他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不也时刻很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吗? * 赵堂洲出了门,临近门口,就听到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听说不就在这里吗?” 他迈步出门,孟令仪见是他,顿了顿,脸上咧出一个笑容,向他行礼: “太子殿下。” 赵堂洲微微挑眉,目光不经意落到孟令仪怀中抱着的须弥身上,淡淡道: “孟小姐不必多礼,你……来找阿浔吗?” “正是,十七殿下在里边吗?我把须弥还给他。” 孟令仪脸上的神情僵了僵,又补充: “我今日被放出来,在四周溜达溜达,就看见它跑出来了。” 赵堂洲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孟小姐,阿浔的腿近况如何?” “哦……大抵……我学艺不精,恐怕没办法了,让殿下失望了。” 孟令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很是心虚,暗暗痛骂赵堂浔一遭,她不擅长说谎,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嗯……其实就算十七殿下腿脚不便,但也不碍,我看他样样也如常,不用太担心。” 赵堂洲微微挑眉: “他最近似乎能站起来了。” “孟小姐,多亏了你的用心。” 孟令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默默回顾了一遍她和赵堂浔的过从,难不成……太子是在试探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腿好了? 孟令仪的嘴张了又闭,半天没说出话,却不经意透过赵堂洲身后瞥见,赵堂浔从屋里出来,目光和她相撞,愣了愣,又冷硬地别过头,跟着一位侍卫走了。 赵堂洲的视线顺着她往后看,了然地解释: “阿浔手头有些事要处理,你把须弥交给我吧。” 孟令仪的眼睛转了转,笑道:“没事没事,既然殿下不着急,那我再和须弥玩一会。” 赵堂洲目光一闪,是长者面对小辈的一台,从容一笑: “怎么,孟小姐不放心我吗?” 孟令仪眼皮一跳,连忙讪笑着解释:“怎么会,殿下,您误会了,误会了,我就是觉得须弥很机灵,想和它玩一玩。” 赵堂洲淡然点头,转身离去。 * 进了屋,赵堂浔在软垫上跪下来。 长风把帘子都拉起来,屋里一片昏暗,唯有佛像前的炉香依旧燃着。 虚虚的影子,晃来晃去,投在少年脸庞上,明明灭灭。 长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殿下,劳您受着。” 赵堂浔一声不吭,解下腰间的鞭子,递给长风,挺直腰杆,直直跪立着。 长风抚摸手中的鞭子,绕到他身后,撩起他的脑后的高马尾,轻轻放到他肩前。 “殿下,我开始了?” 赵堂浔轻轻嗯了一声。 长风手臂挥动,高高举起,鞭子在空中破空划出,发出噌的声响,而后砰的一声,落到他背上。 赵堂浔的背微微向前倒了倒,衣衫之上缓缓漫出一点红痕,他口中溢出一声闷哼,身侧垂着的双手猛地捏紧。 长风面无表情,他早已习惯,没等赵堂浔背上的疼痛蔓延开来,一鞭又一鞭接连落下,他的背如同随风摇摆的松柏,随着打来的鞭风一下又一下地向前倾,越来越低,只能用双手杵着地,才能勉强立住。 长风默默记着数,最后收手,他背上鲜血淋漓,额角的碎发都已经汗湿,用手肘勉强支着上身,指节都在发抖。 长风擦了擦鞭子,从一边拿过一个宽大的深色披风,一把抖开,然后盖在他微微颤抖的背上。 赵堂浔趴在地上默不作声,把痛哼都紧紧藏在牙齿里。 许久,手肘一点点往后移动,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 天色已经昏沉下来,进来时点着的烛火已经快燃尽。 长风把他的鞭子擦拭干净,挽了挽,放在他身旁,终是叹了一口气,摇头: “殿下,太子殿下什么都知道的,您以后……” 他止住话头,自知不该开口,他放轻动静,在他旁边端了一盆热水放好,拿了干净的衣裳,又换了新的烛火,屋里更亮堂几分。 长风一切做好,默默退了出去。 刚出门,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堂浔是赵堂洲看着长大的,他跟在赵堂洲身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 太子殿下教养十七殿下,与其说是兄长,更不如说像父亲。习字,读书,武艺,骑射,太子殿下很有耐心,几乎可以说是从头教起。 可同时又格外严厉。 那么小一个孩子,若是做错半分,便可惩罚他冬日跪在雪地,又或是如今日一般,用赠予他的武器,一鞭又一鞭,让他刻骨铭心。 太子殿下眼里容不得沙子,最容不下的便是不忠和背叛,十七殿下平日里又最是乖巧,很久没有被太子殿下责罚过,可近日,却屡屡欺瞒,无疑是掀翻太子殿下的逆鳞。 正思索着,前边的长廊上,却像坐了一个人,身材窈窕,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双腿悬空晃悠来晃悠去。 他停住脚步,正欲皱眉,宫中是谁如此散漫,这个时辰,不守着手里的活,跑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脚下,却忽然窜出一个雪白的影子,向他跑过来,女子见状,喊了一声: “须弥,等等我。” 翘生生的嗓音,张扬,散漫。 长风定睛一看,弯腰行礼: “孟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孟令仪弯腰,费劲地把须弥抱起来,看向长风的视线有些尖锐。 长风衣衫上粘了血,她来之前问过宫人,在这个位置,平日里宫人们都避之不及,太子殿下会对十七殿下上家法,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风哑然,他皱了皱眉,往外伸手: “孟小姐,请您回去,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孟令仪挑眉:“我又没有说我要进去,我在这里坐一会都不行吗?” 长风抿唇:“那属下在这里守着您。” 孟令仪在长廊下坐下,指了指须弥: “有它在呢,你看不到吗?” 许我春朝 第32节 “我在这里吹风,你一身血腥味,让我很不舒服,我命令你站远一点。” 长风冷着脸,站了半晌,见她依旧悠闲地哼着小曲,大约真的只是在此处散心,不多时就先行离开。 见长风走了,孟令仪拍了拍须弥:“我们走。” 一人一豹偷偷摸摸上了台阶,晚风微微凉,几片树叶打着旋飘来飘去。 这个宫殿突兀地伫立在高台之上,孟令仪爬了许久,累的身上都起了薄汗。 殿门微微敞开了一条缝,天色黑沉如水,殿中微微亮着烛火,隐约摇动。 她扒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边矗立几尊佛像,佛前点燃香火,龛下放着蒲团,蒲团之上,一个背脊薄削的人趴在那里,盖着深黑色斗篷,肩膀可见微微的颤抖。 是赵堂浔。 一旁,深黑色鞭子静静安放,能听见烛火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手肘微微曲着,颤抖着往后移动,似乎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可不知为何,他却仿佛半分力气也没有似的,刚刚爬起来,又力竭地软倒下去。 他很瘦,又不断发抖,肩头压根挂不住那披风,黑色的布料随着他努力撑起来的动作滑落,露出他原本衣衫之上交错的血痕。 孟令仪吸了口气,隐隐约约懂得了,这所谓家法是什么。 她暗自捏紧拳头,气的牙关打战,实在想不明白。 她二哥从小顽皮,有时候犯了错,也会被父亲用藤条抽上几下,打得他连连哭喊求饶。可赵堂浔有多能忍痛,她心里清楚,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下了怎样的狠手? 他对他哥哥,言听计从,乖巧听话,她也曾听说,他小时候在宫中过的不好,遇见了太子,又是如何被耐心教导。可这样的关系,他又为何要隐瞒太子他的腿已经康复? 孟令仪脑中闪过今日太子问她的话。 赵堂洲…已经知道了?可……为何太子知道了,作为哥哥,没有欣喜和宽慰,反而要如此对他? 她站在门外,看他再一次艰难支起自己上半身,用双臂撑着自己半跪着,形容憔悴,身形瘦削,明明双臂发颤,可偏偏又跪的笔直,一声不吭,试图站起来。 她想要进去,扶他一把,可又犹豫了。 他……大概不希望被她看见吧? 孟令仪躲在一边,拍了拍须弥。 须弥撞开门,一下子窜进去,头顶了顶赵堂浔的腿。 赵堂浔面色惨败,鬓发湿粘,眉头微蹙,痛楚灼烧之间,忽然感受到腿部轻微的柔软,神思回笼,听见须弥喉咙里低低的吼叫。 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而后缓缓转过头,见是须弥,眼里微微一怔,面色缓缓冷下去。 他浑身发冷,忍不住干咳几声,身躯震动,连带着五脏六腑疼痛,他紧紧咬着牙,吸气秉腹,把那一阵疼痛忍下。 赵堂浔暗暗咬牙,撑着疼痛站起,一步一步拖着步子,朝着门边走过来。 门外,孟令仪不敢发出动静,只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明明她躲得很好,他大概不会发现吧?又或者是他要出来吗? 她的种种设想尚未齐全,只见他眉目冷清,即将踏出最后一步之时,却猛地把门一合,砰的一声,门阀被狠狠拉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孟令仪听着这动静,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被他锁在外面了? 他……真的是为了锁她吗? 落锁声沉重,赵堂浔似乎是不放心,还拉了拉门,确保是打不开了。 须弥看着主人举动,突然叫了一声,朝着门口跑去,到了门边,两只爪子扒拉着门锁,口中叫唤,似乎是要出去。 赵堂浔眸光闪了闪,惨白的唇勾了勾,声音沙哑无力: “你也要走吗?” 须弥叫了叫,赵堂浔没有理它,兀自走到蒲团之前,眼里的执念缓缓凝固,他蹲下来,洗了洗盆中的抹布,接着,皱着眉把身上带血的衣裳撕下来,一点点,苛刻又用劲地把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去。 须弥跑到赵堂浔身边,朝着他吠叫,试图扯着他的衣角往外拖。 孟令仪不敢离开,蹲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只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沉沉地摔在地上,铁盆咣当一声摔落,水声四溅。 她心里一紧,再次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想看看里边情况。 下一秒,门却已经被从里边拉开,她依靠在木门上的身体一个不稳向前摔去。 第27章 荒唐梦(六)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 为了能从门缝里看清楚他, 孟令仪整个身体压在其中一扇门上,好让两半门之间错开一条缝,没料到, 门被突然从里边拉开,她整个人失去支点, 一只脚又胡乱扑腾了一下, 刚好被门槛绊倒。 赵堂浔漆黑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恼怒,她——怎么又在偷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间孟令仪满脸惶恐, 接着尖叫一声—— 少女发丝间抹了不少甜腻的头油, 连带她整个人向他扑过来。恍惚之间,他已经张开手臂, 稳稳托住她。 手臂传来剧烈疼痛, 伤口炸开,微微发抖, 恍惚之间, 他脑子里略过的,竟然是那个他“梦”到的吻, 她的味道, 她的触觉,她的气息。 他猛地闭眼, 羞恼地把这些龌龊的思想赶出去, 他不能再往里陷, 他不能再给自己任何可能的机会。回眸,孟令仪被他的胳膊笼住,他目光放远,看见他摊开的手掌距离她的腰肢只有一条缝的距离, 鲜血从袖口渗出,在掌心蔓延,就快蹭在她衣裳上。 赵堂浔眉心一跳,猛地捏起拳头,推了孟令仪一把,见她站稳,收回手,背在身后。 孟令仪缓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又被抓包了,可再看他,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件披在他身上的袍子和他背后的血痕都已经不见踪影。 他...是在里边换衣裳吗? “诶,刚刚里边......” 她方才明明听见里边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赵堂浔冷着脸,却仿佛没有听到,侧着身子,等着须弥跟上来。 孟令仪好奇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片血红的地面,还想再看,须弥已经灵巧地跃了出来,赵堂浔一把把门锁住。 孟令仪心里有些失落,讪讪闭嘴,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问了。 她不过是愣了一回神,他就已经大步迈出去好远。 孟令仪小跑着跟上去,大声喊他:“喂,你等等我!” 他却走的越来越快。 孟令仪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质问: “你为什么走那么快?我等你一天了。” 他不说话,依旧皱着眉脚下生风。 “我才被放出来就来找你,还等了你这么久,你干嘛不理我?” “喂,你听到了吗?” 孟令仪气呼呼地,又问他: “你哥今天问我你腿是不是好了,他好像知道你的秘密了。” 他还是不说话。 孟令仪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在风中一甩一甩,月色下,他走的飞快,背影却有些单薄。孟令仪在他身后提着裙子小跑,冲着他的后脑勺大喊,旁边还有一只豹子,闲庭碎步。 孟令仪越看越生气,为他着急,又气他凭什么忽冷忽热,可她又偏生是一个急性子,一时之间也冲昏了头脑: “你被打了吗?” “是你哥打的吗?” 赵堂浔脚步顿了顿,接着往前走。 孟令仪借着这个机会,一下子窜到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赵堂浔眉头一皱,往右一步,孟令仪也向右一步,他又往左挪了挪,她也同步,两人反复几次,他终于气恼地抬眼看着她,她也一脸愤慨,气喘吁吁,高高昂着头,和他直视。 “让开。” 半晌,他终于恶狠狠道。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开。” 孟令仪额角出了细细的汗,为了追上他,可真是好些年没有跑过这么远了。她眼里燃烧着委屈的怒火,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明明她一直在对他好,可他的心就像是捉摸不透的天象,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又电闪雷鸣。 赵堂浔死死看着她,又道: “让开。” “听不懂吗?”孟令仪声音也大了:“我说了,你回答我,我就让开。” 他眯了眯眼,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凶巴巴的说话,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孟令仪伸手用劲地一拳垂在他胸口上,赵堂浔毫无防备,她的拳头虽然不大,可她下了狠手,又恰好在伤口上,疼的他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疼吗?疼就清醒点!我问你,你哥打你了吗?啊?好端端的,你在他面前像一条狗一样听话,处处小心翼翼讨他欢心,你这么小心,他有什么理由打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腿好了才打你吗?” 赵堂浔眼里压抑着怒火,她...她竟然打他? 他皱眉,半晌,压住心里的火,咬牙切齿: “不关你的事。” 孟令仪冷笑:“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的腿是我治好的,我对你这么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不关我的事?我好好养好的身体,被你这么糟蹋,我不该生气吗?” 他眉目冷峻,觉得她胡搅蛮缠,他现下只想远离她,又开口:“孟小姐......” 孟令仪却气呼呼地打断: “孟小姐?我怎么又成孟小姐了?你真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对你好的人,你不好好珍惜,整日里说这些伤人的话,你觉得你很厉害吗?你要是真的厉害,他打你,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坐着都能一打五吗?你不是很威风吗?你对我说话不是可高傲了吗?” “你...”他牙关都在打颤,她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东边一句,西边一句,他刚为上一句冷笑完,又为下一句愤怒,半天一句话憋不出来,只知道自己怒火中烧,在这愤怒中,又夹杂着一股屈辱。 “我?我怎么了?你没话说了吗?你除了逃避,你还会干嘛?被我说中了是吗?我就知道!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你为什么就是不行呢?啊?你但凡动脑子想一想,你哥要是真的爱你,真的对你好,知道你腿好了,他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打你呢?为什么!?” 孟令仪的话噼里啪啦砸下来,赵堂浔眉头拧的越来越紧,心里的弦被拉紧,正要爆发,她接连不停地语出惊人: “不,你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知道你哥根本对你不好,但你不敢承认,所以你才不敢告诉他,不仅不敢告诉他,宁愿自己快死了,也要背着他干这干那,还要串通我一起替你遮掩!明明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而你呢,你还这么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讨好人家!你,真可笑!” 她说完,心里淤积的气猛地一下散了,她说他,又何尝不是说自己,人家天天对自己冷脸,自己却不争口气,这样可笑地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过说出来,忽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抬头看着她,气喘吁吁,紧绷的脖颈缓缓松弛下来,她以为他会因为被她戳中死穴,恼羞成怒,和她大吵一架,那她也并不怕,她可以一遍一遍说服他,也好过看他受这样的窝囊气。 可他方才因恼怒而颤抖的眼睫却平静下去,看着她的时候只剩下淡漠,甚至嘴角还挂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是,你说的对。”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就是如此可笑可悲,所以,可以让开了吗?” 许我春朝 第33节 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又克制地闷在胸腔里,垂着头,漠然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孟令仪心里忽然一阵酸楚,她又想劝他几句:“你倒也不必如此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其实你误解你和你哥哥......” “孟小姐,”他打断她,声音轻微:“我很累,让我回去,行吗?” 孟令仪的话梗在喉中,嘴唇张了张,鼻头有些酸:“你还好吗?” “无碍。” 她眨了眨眼,眼里有隐约雾气,低下头:“可是昨晚我们......” “我不记得了。” 她哑然抬头,喃喃:“可是昨晚不还好好的吗?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已经...” 她以为,他昨晚是特意来陪她的,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更进一步了。 “我先回去了,夜寒风高,孟小姐也早点回去吧。” 他礼貌又疏离地笑了笑,绕过她往回走。 这次,她没有拦着他,他也走的很慢。 孟令仪后知后觉,她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半晌,又是闷闷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忽然这么冷漠?” 她低着头,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他的回复。 他走在她前面,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能看到,她的影子和他的重叠在一起,穿插勾连,缠绵不休。在黑夜里,他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和另一人如此相近,此进彼出,宛若一体,也只有这样的方式,他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得到了片刻的欢愉,一丝畅快和眷恋在幽微之处潜滋蔓长,等他慌忙察觉,却已经沉溺其中。 为什么呢? 他捏紧手心,眼眸微闪,悄悄上前半步,让他的的影子和她的错开。 他真是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伤口袒露在她面前,才会任由她一次又一次破开他的防线。 她说的没错,她真的看透他了,至少看透了其中一点。 他真可笑。 他真可悲。 她就这样跟着他,跟了一路。 等他到了冷竹苑门口,她还想跟进去,门口的侍卫却一把拦住了她。 孟令仪看着他快要消失,抓紧时机,说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今晚来,是来和你告别的。” 他身形顿住,依旧背对着她,但她知道,他在听。 “我哥哥...” 她的声音哽咽,她顿了顿,努力压抑住哭腔,眼里的身影却只剩下一个个光点: “我哥哥说我必须回去,三日后便会来接我,我....我要回扬州了。” 扬州...扬州离这里并不远,赵堂浔心想。 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走,却提不起劲,听着她的声音,空茫一片,眼前却浮现出她红红的眼,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眉毛,红红的下巴。 爱哭鬼。 “可是,这次回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 “我哥哥很生气,一直骂我,我爹娘肯定也要骂我一段日子的...” “骂我就骂我吧,我也习惯了,可是...你说,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被人死死堵在门口:“我在京城光惹麻烦,这下好了,惹了一个大麻烦,我恐怕再也来不了,我...我还不想走...” 庭院中,月光如水,一道门将两人隔开。 月光流淌在赵堂浔身上,他半边脸被映照得明亮。 扬州和应天不过一日车程,不过她哥哥说的对,她不该待在这里,不该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他身上,她的难过和泪水不过是小孩心性,待过了一段日子,她就会恍然,她当初选择来这里,才是一个后悔的抉择。 至于会不会再见?会与不会,又能如何? 不见更好,本就不是同路人,又何苦纠缠。 百川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便见赵堂浔脸色惨白站在院子里,旁边跟着须弥,须弥来来回回在门口和走动。 他一脸茫然,循声望去,只见孟令仪被拦在门口,脸上水光潋滟。 他快步走向赵堂浔:“殿下,您...” 赵堂浔抬眼看他,伸出手,口中艰难道:“扶我一下...” 百川慌忙上前,下一秒,赵堂浔几乎浑身脱力,狼狈地往前摔去,又勉强搭住百川的手,撑着立住。 “殿下...” “关门...” 百川对着门口,孟令仪依旧可怜巴巴地守在那,他坚定目光,高喊一声: “关门!” 随着大门闭上的声音,赵堂浔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双膝猛地磕在地上,耳边不断传来百川唤他的声音,他一只手被百川搀扶,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狼狈又虚弱。 门被关上,不见孟令仪,须弥跑到赵堂浔身边,拽着赵堂浔的衣角,想把他往外拽。 他淡淡扫它一眼,许久,声音微弱:“你忘了她吧。” 话音落,他彻底昏死过去。 孟令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她在冷竹苑门口坐下,后背靠着墙,眼里就开始浮现她第一次来到慈庆宫,被桃花带到这里的情景。 想着想着,脑子里已经走马观花过完了这半年的所有。 她已经很不错了,她报恩了,她也救了他,可明明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愧对自己的初衷,为什么还是那样的舍不得呢? 他呢,他会舍不得她吗? 许久,冷风把泪水吹干,脸上又干又疼,她回家之后,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那她在走之前,再为他做点什么吧。 * “阿浔,你对此案有何见解?” 赵堂洲放下手中的书,他已经讲了许久,忽然察觉赵堂浔已经许久没有回应,停下来,才发现他神思涣散,似乎在走神。 “阿浔?” 他又叫了一声,赵堂浔才恍然回过神来:“哥哥。” “你在分神?” 他目光微怔,点了点头。 赵堂洲目光若有所思。自从他教导赵堂浔以来,他一直都很专注,从未有过分神的时候。 “你对哥哥昨日打你有怨?” “未曾……只是昨日没休息好。” 赵堂洲心头仍有疑虑,暂时压下:“既然没有休息好,今日就到这吧。” 赵堂浔蜷起指头:“我……我会去领罚的。” 赵堂洲顿了顿:“昨日刚动过鞭,今日就算了,你去抄写五遍经文静静心吧。” 赵堂浔点头,拜别哥哥后然后往外走,到了门口,赵堂洲又忽然想起来: “过几日孟小姐要回去了,你记得备一份礼。” 他的心忽然抽痛,面色如常: “是。” 待他回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来,才按照懊恼今日在哥哥面前的失态。 他分神了。 他在想……她要走了。 他抄写完佛经,夜已经黑透了,心却仍旧没有平静下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缺了一块。 须弥在旁边不安踱步,下人说今日总是喂不进吃食。 赵堂浔淡淡看了它一眼,把指头伸过去,放进它嘴里。 这一次,须弥只是用舌尖轻轻把他的指头顶出去。 他皱眉,又试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眉心一跳,暗暗猜到了一个可能性,眼里浮现一丝懊恼。 他用匕首割开指头,掰开须弥的嘴,却被他猛地吐出来,然后一跃跑出去。 赵堂浔目光阴沉,语气冷硬: “她不会回来了,你要是这么挑剔,只能饿死。” 他不再管他,毕竟,等他饿的不行,总会习惯,没有人离了一个人就会活不下去,动物也是。 他把腰间鞭子解下来,忽然想起,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擦拭过了。 这是哥哥给他的,哥哥还同时给了他一块贴身的帕子,他一直好好收着。 他今日在哥哥面前分心,实在不该。他想,大概是他被她扰乱了,他要早点过会从前的生活。 可当他去找那块帕子的时候,翻遍所有地方,却都无影无踪。 许久,他捏紧手掌,忽然明白了他的帕子在哪里。 难怪,上次在马车里,他总觉得不对劲。 许我春朝 第34节 第28章 荒唐梦(七) “原来,”他声音淡漠:…… 烛火已经灭了许久, 孟令仪和衣躺在床上,明日一过,她就要走了, 心里缠绕着淡淡的愁绪,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睁着眼, 看着月光从花窗里流淌进来, 在地上缓缓流淌,脑袋放空,什么都没有想, 却觉得晕晕的。 许久, 那清凉霜白的月光却忽然被一道黑影遮住,她眨了眨眼, 半晌, 才恍然抬头,见窗口的那条缝外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他的背影高高瘦瘦, 淡薄的一片浓黑,照在窗户上。 少年扎着高马尾, 双手抱在一起, 倚在她卧房外边的墙上,不知何时来的, 无声无息。 孟令仪心里一喜, 光着脚下床, 跑到窗边,把两扇窗户推开,口中兴奋地笑道: “你怎么来了?” 她的嗓音玲珑清脆,大约是因为喜悦, 像是酿了蜜糖一般,缠绵又亲密,月光罩着树影,一地婆娑里,赵堂浔转过头,看她一张素净的笑脸从窗户里探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仿佛前日的所有都没有发生过,她一点都不计较。 可他却记着呢。 孟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见他回过头的脸绷着,神情冷冽地可怕,皱着眉,向她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 孟令仪抿了抿唇,勉强勾起唇:“你...什么意思?” 赵堂浔蹙眉:“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 “我...我真不知道。” 她一脸茫然,无措地瘪了瘪嘴,又道:“我卡在窗户里好不舒服,你...你能帮我翻出来吗?” 她一条腿已经试图骑上来,可裙摆繁复,使不出力气。 赵堂浔压下眼里怒气,垂眸,只见她的裙摆被这么一动撩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冷声道: “就在里边说,别乱动!” 孟令仪瘪嘴:“可是被卡住了。” 窗户挨着柜子,她的脚卡在柜子和墙壁的缝里扭着,一动就疼。 赵堂浔嘴角抽了抽,他的怒气被她打断,他来意很简单,把他的东西要回来,也许再警告她不要再乱碰他的东西,离他远一点,可现在,他所有硬邦邦的话说不出来,总让她这么卡住也不是办法,只能憋屈地弯下腰,头从窗子里伸进去,拨开她的裙摆,用手把柜子推开: “提脚。” 他的腰搭在窗沿,头发如瀑扫在她的白裙上,目光微恼却很认真。 孟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腿,抓住他的肩膀,从窗口翻出来,他被她突然一抓,黑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又别扭地咽下去。 罢了。 “你找我是来和我告别吗?” 她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 赵堂浔冷冷一笑,伸手:“我的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私自拿了我的东西不是么?还给我。” 他咬牙切齿,一点点逼近,直到孟令仪的后脑勺磕在墙上,他才停住脚步。 “你的东西?是那个坠子吗,可是不是送给我了吗?” 他皱眉:“你还拿了什么,你不清楚吗?还在装傻吗?” 他眼里压着寒意,孟令仪身上忽然冒起一圈鸡皮疙瘩,看他如此失态,心虚地想起来,她——好像是拿了他哥哥给他的帕子。 “我什么都没有拿,你干嘛这么凶。” 他不说话,依旧瞪着她。 孟令仪心里慌张,一把推开他,从他旁边溜过去:“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真没意思。” 身后却猛地传来一股力,拽得她的背一下撞在墙上,他抓着她的手腕,压在墙上,眼里阴翳可怖: “你自己清楚你到底拿没拿,我最后说一次,还给我。” 他的鼻尖离她的不过一丝距离,如同一条毒蛇,阴恻恻地看着她,只要她说错话,就能一口咬断她的脖颈,他手指力道大的惊人,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孟令仪定定和他对视着,他眼里的阴狠,冷漠,厌恶全都一览无余。 半晌,她眼睛有些酸,忽然垂下眼,释然地一笑:“我承认,我拿了,所以呢?” 她不觉得害怕,就是很委屈。 她对他这么好,他们之间也算经历过生死,知道彼此的秘密,她要走了,想起他们的回忆能不舍地掉眼泪,而他呢?他们之间的所有,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即便他们曾经历了这些,他也依旧能为了别人随时对她起杀意。 她憋回眼泪,任由他抓着自己,任由他高高的身躯笼罩着她,任由自己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手边,她抬起头,对上他恼怒的眼睛,轻声问: “所以呢?”她眼睛有些红,却笑了笑,不过笑容里却带着一点自嘲:“我就是不给,你要杀了我吗?” 赵堂浔的眼睛似乎吧被刺痛,微微一颤,手中的力道却更重:“你以为我不会吗?” “我没有这么以为,你当然会,毕竟在你眼里,除了你哥哥,别人的命都不是命,不是吗?”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上前一步,扬起下巴,不卑不亢,赵堂浔见她如此,却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如同恍然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眯起眼,低声道: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还给我!” 她脸色有些涨红,却依旧不肯屈服,冷笑: “你要不要脸?你...你把别的男子的贴身手帕藏在身上,你...你感让你哥知道吗?还是,你也...也知道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所以才做这样龌龊的事!” 他眼睫颤动,手中力度猛地加重,却带着几分颤抖,声音似乎在威胁: “你给我闭嘴!”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当然不懂!因为你又狭隘又卑鄙,又懦弱又狂妄!若是旁人对我好,我就知道要投桃报李,若是别人待我不好,我也知及时止损,你呢,你以为你做的就对吗?不要再继续越陷越深了好吗?” 她抓住他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小时候在宫里过得不好,你从小没有父亲母亲,所以哥哥出现之后,处处像长辈一样教导你,你那么小,没有人照顾你,所以只要有人出现,你就会依赖他,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要为自己活着!他,难道真的对你是全然的好吗?他若是当真为你着想,为何舍得让你替他为质受苦拿你当顶罪羊,为何知道你的腿康复还反而责罚你,为何处处打压你不愿让你脱离他成长?” 他痛苦地皱眉,眸中情绪复杂交织,额角也渗出冷汗:“闭嘴!”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纯粹,也许他真的对你好过,可也不乏利用,但你不能因为那一点点的好就牺牲自己啊!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不是吗?你凭什么要牺牲自己为他铺路呢?你傻不傻?你不会不甘心吗?你不想反抗吗?” 她语气越来越激烈,即便快要喘不上气,也想努力说服他,她感受到他整个人微微发抖,感受到他的恐惧和茫然,声音放轻,手轻轻拍着他的手,循循善诱,讲出她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你别激动,你别着急,你听我慢慢说,我知道,哥哥曾经教导你,对你很重要,可是,你把哥哥的手帕放在身上,是不是...你误会了什么?你当年只是太小了,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把哥哥当成了全部,可...你是不是把这种依赖误会成了什么别的感情呢?” 她期期艾艾抬起眼,感受到他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蓦然放松,以为他终于听进去自己的话,可他的神情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失望。 他眉头微蹙,后退一步,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对哥哥,是这样不堪的感情?” 孟令仪愣住,难道...不是吗? “原来,”他声音淡漠:“你是这么想我的。” 她还没来的及想清楚,他已经落寞地后退,眼里只剩决然: “我不要了,你说的对,我的感情,就是如此龌龊,让你看笑话了。” 她还想再开口,他已经几个箭步冲出去,翻墙而出。 孟令仪光脚站在庭院里,忽然发现地面是这样的凉。 她心里像是空了一块,细细回味他的话,才慢慢怀疑自己,是她太武断了吗,她...误会了他吗? 她是不是搞砸了,她太自以为是了吗? 她默默抱紧自己,想不出答案,她只是想要他好,她见不得他这副为旁人奉献牺牲却让自己伤痕累累的样子,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吗? 可她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总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她总是对他怀有期待,期待他会越来越好。 她突然止住念头——所以,他这样为哥哥牺牲奉献,也埋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吧?是什么呢? * 第二日,赵允文看着面前摞放的一箱又一箱东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 “这是玩的,这是吃的,这些是糖,这些是我自己绣的,都是你平日里最喜欢的,怎么样,喜欢吗?” 赵允文点点头,犹豫道:“嗯...这,这是你给我留下的临别礼吗?” 小孩坐在一堆堆东西面前,衬得身形格外小。 孟令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嗯,算是吧,不过,如果你想要,你得用一个秘密和我交换!” “什么...什么秘密?” “你悄悄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你十七叔,怎么样?” 孟令仪弯下腰,笑盈盈地看着赵允文,听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犹犹豫豫,缩着头讨价还价:“可以换一个吗?我娘说了不能告诉别人。” 孟令仪一听,心里愈发好奇:“我跟你说的扬州的好吃的点心你还记得吧?你要是告诉我,我就托人送给你。” 小孩苦思冥想,终于任重道远点头:“好,那你不能告诉别人!” “一言为定!” “我...我见到十七叔杀了一个人。” “这...为什么呢,你害怕杀人,所以不喜欢他?” “不...”赵允文艰难道:“那个人...唉...我听嬷嬷说,十七叔被宫里的老公公...说...说他们这样的人...会...会...” 孟令仪眉头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你说仔细点?” 第29章 荒唐梦(八) 他生平头一次,鼻尖有些…… 赵允文吞吞吐吐, 压低声音: 许我春朝 第35节 “我从前有个书童叫易和,有一日,易和不见了。那日爹娘都不在, 我想和易和一起玩,就...就让十七叔带我去找, 结果...结果...” 赵允文面露难色, 咬住下唇,看向孟令仪,孟令仪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 这里只有我们俩, 嬷嬷也被我支开了,你放心说。” “我们看见, 周公公和易和待在一块, 易和...还没穿衣服。” 孟令仪脸色一变,小心开口: “允文,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赵允文摇头:“嬷嬷说, 周公公不过是在逗易和玩,我记得易和脸红红的, 周公公是从小把我带大的, 易和就是他找来的,我记得周公公很害怕, 一下子跪在地上, 说他在给易和量衣裳。” 赵允文眼里有些微水光:“我很想周公公, 可是...可是...周公公死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愤恨:“是被十七叔杀死的。” 孟令仪心里百转千回,她也曾听说过,许多太监有特殊的癖好,难为了这些懵懂的孩子, 她不愿把真相揭露给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试图为赵堂浔辩解:“允文,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周公公对你的朋友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就算这件事被太子太子妃知道,也会杀了周公公的。” 赵允文揉了揉眼睛,缩起来:“可是十七叔当时很可怕。” 孟令仪心里沉闷,耐心引导:“因为这样的事很不好,谁见了都会不舒服。” “不...十七叔...眼睛都瞪红了,一句话没有说,周公公话都没说完,他...他就一剑把周公公捅死了...流了好多好多血...十七叔,他平日里看我的眼神也很凶...” 赵允文声音颤抖,孟令仪有些自责,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当着小孩的面这样做确实不好,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看,我都这么大了,若是此刻有人在我面前杀了一个人,我也会吓得几天都睡不着。” 她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他看你凶,其实并不意味着他会伤害你。”她声音放轻,看着赵允文的眼睛:“应该有人告诉过你,你十七叔并不是生下来就像你一样有爹娘宠爱吧?他还是你这样大的小孩的时候,没有人用对小孩的方式对过他,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和你这样的小孩相处。” 赵允文懵懂地点了点头,紧紧皱起的眉头却依旧拧着,又道:“可是...你知道吗,嬷嬷说,十七叔...十七叔从前在宫里也常常和公公们这样玩,后来,十七叔还杀了逗他玩的公公,才被赶出来,嬷嬷说,十七叔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孟令仪人还坐在赵允文旁边,魂魄却仿佛抽离了一般,反反复复思索许久,才颤声问: “你什么意思?” 赵允文面色惶恐:“你...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我不敢说了,娘交代过我,不能告诉别人的,只有我们家人能知道。” 孟令仪的心一寸寸仿佛刀扎一般,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有些失态,苦苦相求: “是谁告诉你的?这样的事怎么能乱说呢?” “是嬷嬷说的,我以前装睡,也听爹爹娘亲说过。” 小孩子胜负心强,听孟令仪不信,一下子鼓起脸。 “你爹娘...怎么说的?” 赵允文又开始犹豫,孟令仪鼻尖酸酸的,拽住他的袖子,说: “你看我是坏人吗,你告诉我好不好?” 赵允文纠结道: “十七叔以前在宫里跟着师傅练武,后来,十七叔把他师傅杀了,要被砍头了,才有一位老宫人说十七叔是皇子。” “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颤巍巍问出这个悬在心尖的问题,即便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答案,可却依旧希望另有隐情。 赵允文低头,看见孟令仪的指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有些紧张: “嬷嬷说,就是和易和一样,公公逗他玩,他就把公公杀了。” 孟令仪胸口仿佛被捅了一刀,平复呼吸,皱起眉,声音严肃,掰过赵允文的脸,严肃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是哪个嬷嬷告诉你的?” “允文,你相不相信我?” “这根本不是逗着玩,没有那么简单,这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如果有一天,有任何人,不论是公公,嬷嬷,是男子或是女子,在你不同意的时刻脱下你的衣服,都是不对的,都该死!你十七叔杀了他们,是他们罪有应得,你懂吗?” 赵允文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 “姨姨,你都那么大了,为什么还哭鼻子?” 孟令仪抿了抿唇,四肢仿佛被车轮碾过,又酸又麻,她忽然放开赵允文,低声道: “对不起,是我不该说这些。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他和赵堂浔不一样,他从小在爱里长大,便不会经受这些风吹雨打,又如何理解?就连她自己,也理解不了,所以昨日才如此狂妄地教训他,在他面前如此曲解他对他哥哥的感情。 可她今日,知晓了他曾经经历过这样的苦楚,一时之间,很恨自己为何要说出这样自以为是的话,他对这样的关系,一定很厌恶的吧? 难怪他说,她竟然是这样想他的。 她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可不也依旧先入为主,她听说他从前在太监堆里混迹长大,就认为他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还可笑地想要去纠正他,她和那些不拿正眼瞧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后知后觉,为何那日他在昏迷之中,对她轻微的触碰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也慢慢明白,他从前的日子胆战心惊,有多少她不为人知的艰难心酸,所以对八岁的他来说,遇到太子殿下,遇到一个能像父亲一样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他原本的人生如此灰暗,所以只要给他一点好,他便愿意用自己所有去交换。 身边伸过一只手,攥着一块手帕: “姨姨,你,你别哭了,我能听懂。” 孟令仪心里一暖,抬头看着赵允文懵懂的脸,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摸着他的头,引导他: “允文,你有没有想过,一样是皇上的儿子,你十七叔比你别的叔叔吃了多少苦头?天皇贵胄,从小便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吃穿用度皆是最好,未来也一片光明摧残,而你十七叔呢?他...他没有爹娘庇佑,那么小一个孩子,就要在各种各样的算计和冷漠中摸爬滚打长大,活下去就是唯一的指望,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如果是你,你会恨吗?你会怨吗?更何况,你十七叔,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能被身边人的话蒙蔽,你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体会——” “你觉得,易和真的愿意和周公公玩吗,易和当时真的不害怕吗,周公公做的对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易和,你会害怕吗?周公公该死,你不该听信谗言,把这迁怒在你十七叔身上。” “至于,你说他不喜欢你...” 孟令仪摸了摸他的头,苦笑:“我想,因为,他真的,很羡慕很羡慕你,你比他拥有这么多爱,你很幸福,你就大度一些,别和他计较了,以后别这样排斥他,好不好?” * 自从那晚二人不欢而散,赵堂浔似乎是故意避着她,就算孟令仪几次想和他见一面,都没有任何机会。 孟令仪从赵允文那里打听出来那位“嬷嬷”的消息,却无奈得知她已经早就离开府上,否则,她定要为他讨一口气。 今天,她就要走了。 一直坐上了马车,她苦苦寻觅,都没有见他的身影。 “悬悬,等入秋了我去扬州找你,你别忘了!” 徐慧敏也很舍不得她,两人一人在马车里,另一人在马车外,依依惜别许久。 “你放心,我帮你看着十七殿下,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立刻传信告诉你。” “你真好。” 孟令仪无奈的笑笑,心里却很是惆怅,自从那日得知他的过去,她一直很愧疚,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却压根找不到机会。 大概,他也对她很失望吧。 马车摇摇晃晃走起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玩意,一个是他给她的用他的血做成的坠子,另一个是她祖父留给她的扣子,也是先前被他丢了的那块。 她本想找个机会留给他,毕竟,此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也好留个念想。 不过,他大概想早点忘了她吧。 一直等马车走远,赵堂浔才从树上跳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忽然,身前却忽然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是赵允文,他抱着一堆东西,气喘吁吁,不知在做什么。 赵堂浔幽幽停住脚步,他知道赵允文见不惯他,正好,他也不待见他,索性等他走了。 谁料,小家伙却一反常态,唯唯诺诺转过身,声音带着颤: “十七叔...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我听人说,你人很好的。” 赵堂浔双手环在胸前,眼睫颤了颤。 听人说? “父亲让我给孟姨准备礼物,我记错了时间,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定要责罚我,可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想白废了。” 赵堂浔极轻地扬了扬眉。 他站在原地,心里百般纠结,清风徐徐拂过脸颊,撩动发丝,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 他知道的,赵允文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他改观。 至于是为什么... 他生平头一次,鼻尖有些酸楚。 * 马车已经行至城外,摇摇晃晃,她几乎快要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马车停下,有仆人来报: “小姐,小世子给您备了礼,先前遗漏了,现在才送过来。” 孟令仪晕乎乎的,闭着眼,让他放上来。 马车继续走,过了一会,她又渐渐清醒起来,好奇赵允文会给她送了什么,揭开箱子,一溜的小玩意,全是些小孩喜欢的,看的她哭笑不得。 她一一翻看,手腕却忽然在触到底部是止住—— 是一坛酒。 埋在这样深的地方,生怕被人发现似的。送礼之人大概不敢期待收礼之人会喜欢,所以格外小心翼翼,希望能送到她手中,又藏得那样隐蔽,好让她掠过。 若不是今日兴起,说不定,她当真不会发现这样一坛酒。 她手腕颤抖,慌忙揭开,熟悉的香气——是那一晚,她被关在宫殿里,他来陪她,他们一起喝的那坛,同样的味道。 表哥从前给他带的时候,说这是他找了许久偶然遇上的,店面很小,差点错失了,他是怎么找到又买来送给她的? 孟令仪慌忙放下酒坛,抓着手里没送出去的扣子,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就在前一刻,她目光那端之人,远远跟在她的马车后,终于拉起缰绳,掉头而去。 第30章 一枕槐安(一) 重逢 。 许我春朝 第36节 “秋猎?” 孟令仪瞪大眼睛: “我要去!我要去!” 扬州盛夏, 白昼漫长又昏热,花园里绿影婆娑,疏忽之间有鸟叫虫鸣。亭下放置了冰鉴, 冷气浮动,清爽冰凉。一行人围坐在冰鉴旁, 软袖轻拢, 素手半露,借着这点凉气挨过酷暑。 孟夫人闻言,不禁皱眉, 手指捏了捏眉心: “你去添什么乱, 那是人家男子们的场面,你一个姑娘家, 在府中好好待着。” 昭雪站在孟夫人身后, 悄悄朝小姐露出一个稍安勿躁的神情,轻轻给孟夫人打着扇子。 孟令仪拽着孟夫人的手腕, 苦苦哀求:“我怎么不能去?我会骑马, 骑得可好了,比不少男子都强, 让我去, 还给你和爹长脸子呢。” 昭雪面露愁容,孟夫人更是一声冷哼: “给我们长脸子?我的小祖宗, 你不给我们添乱, 我就高枕无忧了, 而且,”孟夫人用手托住额头,很是倦怠:“你一个姑娘家,女工书画样样不行, 就算会骑马,也别让外人知道,说不准,还在背后议论你呢。” 孟令仪面色苦闷,缩回手,幽怨道:“骑马怎么了,何况,我当初没能被您放在身边带大,我也没办法学这些,现在呢,倒成我的不是了。” 她故作委屈,心里知道,这是孟夫人的心结,果不其然,孟夫人面露愧色: “娘不是这个意思。”她话锋一转:“上回在应天惹出这样大的麻烦,你知道你大哥哥要赔进多少关系人情吗?你年纪小,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这样的场合,还是少去微妙。” “何况,罚你抄的的经文都没写完呢,还来我耳边缠着我。” 孟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 孟令仪自从回到扬州,头一两日,不是被爹爹训话,就是被娘亲念叨,隔三差五还得收大哥哥的书信,其中又是对她好一番点拨。经文没少抄,教诲没少听,好不容易甜言蜜语哄的二老放她一马,好些没干完的“惩戒”才得以搁置。 她自觉心虚,旁敲侧击: “这秋猎,都有什么人去呀?” 孟夫人悄悄撩起眼皮斜斜觑了她一眼,京城的事,她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将她送去那一日,她还想不明白,怎么方才说的好好的,女儿却突然变卦,后来回来之后,细细思量,又收到京城来的消息,女儿脸上又藏不住事,心里一合计,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大约是瞧上十七殿下了。 孟夫人装作不察,语气懒散: “能有什么人,皇亲贵胄,王公贵族。” 孟令仪语重心长地哦了一声,许久,又惺惺作态: “那大哥哥定是要去的吧?” 孟夫人挑眉:“怎么?” “我给大哥哥找了这么个烂摊子,不得找个机会给他赔罪?” 孟令仪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目光真诚。 “哟,你还有这份心,你以后莫要这样莽撞,你的好意,你大哥哥就心领了。” “可是嫂嫂定然也很想我,嫂嫂也会去吧?” “不许去。” “娘,您就让我去吧,您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我全听您的吩咐。” 孟夫人态度坚决,之后的几日,架不住孟令仪每日雷打不动的恳求,终究松口: “去可以,第一,万事都听我吩咐,第二,等回来,张罗张罗议亲。” 孟夫人寻思,早日把亲事敲定,任她有多少婉转心思,待板上钉钉,终究也只能妥协。 孟令仪不愿答应,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顾眼前。 她回到扬州这段日子,明明就只有几个月的光景,却觉得自己像是老了几岁,光阴蹉跎,明明心上人近在眼前,她却再也不能和他相见。 他送她的酒,她一直没舍得喝。 她在心里反复揣摩,他既然送了她东西,还记得了她的喜好,记得他们的曾经,那他……至少,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吧? 可一想到自此天各一方,又觉得这念想还不如断了好呢。 知道秋猎或许可以见到他,她一颗心仿佛被泡在蜜罐里似的,甜丝丝的。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过起来,也就没那么慢了。 转眼到了秋猎的日子,孟家提前三日启程,一路前往指定的围猎南山安营扎寨。 第一日,参加围猎的男子们设宴,女子们则三三两两聚集闲话。孟夫人看孟令仪看的紧,半步不让她出去,好在徐慧敏知道她也来了,于是便来了她们的营帐找她。 二人许久未见,都不免热切,先假意闲话一些别的,待孟夫人走了,徐慧敏才把孟令仪心心念念的消息告知: “十七殿下也来了,皇子们都要上场的,围猎三日,可自行在营地里安营扎寨,若是三日中出了林外,就视作放弃,三日一到,清算猎物。” “我听说女子也能去的,你还记得冯小姐吗,她就会骑马,也要去呢,不过和他们男人不同,就在林子里外边转转,猎一些兔子之类的,里边可危险得很呢,听说有比两个人还高的熊,还有狼呢。你不是会骑马吗,你要进去转转吗?” 孟令仪无奈瘪瘪嘴:“我想去,可我娘不让。” 徐慧敏眨眨眼:“这有何难,明日就说你和我去我们那边坐坐,到时候用我们那的马就行,或者,我们就在里边走走,就在外边,日落前就回来,不会怎么样的。” 孟令仪点点头,两人一起睡了一晚,其间又是夜话许久,第二日,徐慧敏出面缠着孟夫人,两人反复立誓绝不进去,孟夫人不好拂了徐慧敏的面子,只能应允。 今日午时,皇子们和一些公子少爷就陆陆续续进场,二人找了一圈,不见赵堂浔身影,徐慧敏又出主意: “这还不简单,你要想找他,找太子殿下不就行。你就在那守着,没过多久,他不就来了。” 孟令仪也觉得甚是有理,二人按照太子出发的位置走了一段,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遇上了赵堂洲。 此时尚是林子外缘,算不得危险,日光也很好,赵堂洲不介意带着二人打打野兔。 孟令仪心马意猿,快要日暮,若是再不回去,孟夫人就要察觉不对劲了,正这时,远处却传来急急马蹄声。 她抬头,声音来处,正对着太阳,马蹄声笃笃,其上跨坐着黑衣劲装少年,夕阳勾勒一圈金光,他坐的笔直,背脊挺拔,到了跟前,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撩起袍子跪在赵堂洲面前: “哥哥,父皇命你现在立刻折返回去。” 孟令仪站在赵堂洲身后,看着赵堂浔的高马尾滑落肩头,他的目光冷冽,却半分没有偏向她。 他的腿好的差不多了吧? 好些日子没见,他对她,大约又成陌生人了吧? 即便如此,她却不觉得沮丧,心里一是为上次误会他对哥哥的感情而愧疚,二是见到他,见他还这样生气勃勃的模样,她心里一阵暖意。 “现在?父皇怎会现在让我回去?” 赵堂浔低着头,看不出神情: “阿浔不知,哥哥先回去吧,阿浔顺着哥哥的路线走,等哥哥回来再交接。” 每人出发点不同,在天黑之前,要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并搭起营帐,此时已经日落,若不加快脚程,恐怕天黑之后就更难动作。 他这样说,无异于他放弃了自己的机会,全心全力地帮赵堂洲铺路。 赵堂洲犹豫半晌,心头疑惑,翻身上马:“阿浔,我出去之后,按照规则,便不能再进来了,你走你自己的即可。” 未等赵堂浔应答,赵堂洲又朝徐慧敏和孟令仪嘱咐: “天色已晚,你们二人快些出去吧,里边很危险,就到这吧。” 直到这时,孟令仪才见赵堂浔微微抬起眸子,极轻微地朝她这边看了看,却没料到,她一直看着她,和他视线对上,二人都飞快偏过头。 赵堂洲策马走了,徐慧敏拉着孟令仪:“悬悬,我们要不要也走了。” 孟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赵堂浔,他冷着脸,站起来背对二人,翻身上马,似乎就要离开。 孟令仪叫了他一声: “喂。” 赵堂浔触摸缰绳的手微微顿了顿,半晌,回过头,冷看向她,嘴角扬起疏离的笑容,眸子也灰蒙蒙,看不清情绪: “孟小姐,在叫我吗?” 孟令仪蜷起手心:“你要一个人往里走吗?” 他扬了扬眉,没说话。 孟令仪心里直觉不对,又一时之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今夜的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杀意,这股杀意,如同她上次撞破他一挑五,生机中带着隐约视死如归的兴奋。 加之他方才支开了赵堂洲,更加不对劲了。 “你在这里等一等,等你哥哥回来了,再往里走也来得及的。” 他轻蔑地勾了勾唇: “天色很晚了,二位快些回去吧。” 林子深处,隐约开始有野兽低低的吠叫,徐慧敏心里有些怕,拽了拽孟令仪: “我们走吧。” 孟令仪心里有话对他说,可现下,的确不是最佳时机,她一边被徐慧敏拽着往外走,一边冲他说: “你不要干什么傻事!等你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声音被风一吹,散在林中,少年眸中晦暗不明,抿了抿唇,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 二人往外走了一段,即将出去时,恰好遇上赵堂禹。 “我听说你们二人进来了,怕你们有什么危险,就过来找你们了。” 徐慧敏诧异:“你自己的任务不做了?” 赵堂禹无所谓笑笑:“我个闲散王爷,有什么好打猎的,这就随你们出去。” 徐慧敏白了他一眼。 林中传来一声高高嘶鸣的马吠,几人都吓了一跳。 赵堂禹看向一边许久未见却异常沉默的孟令仪,刚想开口,就听她语气慌忙: “表哥,马借我一用。”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孟令仪拽过他手中缰绳,翻身上马,飞也一样地朝着林子深处急驰而去。 第31章 一枕槐安(二) “抓紧我!”…… 日暮时分, 空气中浮动着零星光点,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马上少年高高扬起马头, 马身几乎直立,堪堪避开, 下一刻, 尖利的嘶鸣声响起,另一只箭头猛地插进马后腿。 许我春朝 第37节 箭头猝了毒,马又堪堪跑了几步, 开始暴躁地往树干山石上撞。 马背上, 赵堂浔试图勒住马背,缰绳死死勒进手心里, 几乎擦破皮肉, 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可依旧难以牵制。 孟令仪心里慌张, 一路上不要命地往前冲, 一刻也不敢放松,树林里枝枝叶叶繁茂, 一路上拍打着她的脸, 没一会就灰头土脸,脸上也有不少血痕。 她始终放心不下, 与其在外边心惊胆战担心他的安危, 不如闯进来看一看, 最好便是她想多了,那她大不了再出去。 林中马吠声愈来愈大,待她隐约看见人影,只见一群黑衣人呈圆形围开, 架起弓箭,圆心之处,少年从马背上滚落,稳稳落地,又屡屡惊险地躲开射来的弓箭,在前后夹击中不要命地往外破开,身上却已然中了二箭,脸上也带着血点。 他倒好,依旧是那样不要命地打法,无所谓地把箭身一折断,接着插在马屁股上,马吃痛,疯了一样往前冲,为他踏开一条路。 孟令仪勒紧缰绳,她就知道,这事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看他这架势,估计早就知道在赵堂洲的路线上有人埋伏,所以故意将人支开,自己替他解了这局。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随着疯了一样往前冲的马匹,黑衣人们纷纷慌乱让开一条道,赵堂浔眼疾手快,抓住马鞍,还没上马,马飞驰的速度太快,拽着他在地上拖了一会,他的下半身摩擦在地面,膝盖处隐约透出红色。 孟令仪从旁边绕道,飞速驾马朝着他的方向飞驰汇合,她心里也心惊胆战,刀剑不长眼,她也怕被射中,唯一能做的,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被射中的概率便能小一些。 她脑子来不及思考,心仿佛在天上飞,耳边只有风声呼啸,眼里是他皱眉严肃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抓紧我!” 清脆的声音响彻林间。 手腕被人猛的一拽,瞬间,赵堂浔抬眼,眸子中闪过一抹惊讶,孟令仪的力气小,又在马上,没有拽起他,差点要被他拽下来,下一刻,他却一跃上了她的马,扶了她一把,他的前胸紧紧压下来,前伏着身体,拽紧缰绳,下身则紧紧夹住马腹,猛的一踢,马匹立刻飞也似的跑起来。 孟令仪尚未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只知道手中缰绳已经被他夺过,她被他压在马背上,马跑的又快又颠,他身上的血腥味传入她的鼻腔,他却神志冷静,一下又一下,来回调转方向,一波又一波甩掉后边追着的人。 时而又有箭矢破空而出,他一时扬起马头,一时又揽着她的腰左右闪避。 她晕乎乎的,白日里吃的饭菜在胃中来回翻涌,天旋地转,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紧闭双眼,生怕从马背上掉下去。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疯了吗!你来干什么!” 他说话从来戴着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具,如今这一句,倒像是一句怒喝。 孟令仪被他压在身下,一张口,便是马背上脏兮兮的毛,一抬头,便是剐蹭着的树枝。 她拿出喝奶的劲,大声回应: “到底是谁疯了!你不要命了吗!你不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吗,你自己不也这样吗?还好意思说我!”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努力往上抬的头快要被树枝刮到,眼里闪过一丝烦躁,猛的把她往下一摁。 “唔……” 孟令仪吃了一口马毛,快要吐出来,他却依旧速度飞驰,绕来绕去,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现在怎么办啊?” 她欲哭无泪。 赵堂浔皱着眉,脸上满是冷意: “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刚才还不要命地冲进来?” 她习惯了他狼心狗肺,不跟他计较,下一刻,手背一凉,他抓起她的手,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 “抓紧,一直走!别回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却已经转身下马,挥鞭勾住一人脖子,夺过手中大刀,又开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孟令仪勒紧缰绳,回头,大喊: “喂!你快上来啊!” 赵堂浔回头,看她的神情像是看傻子,他一腿蹬树,借力回到她身边,就当她以为他要上马的时候,只见他手起刀落,刀尖狠狠捅进马屁股,身下的马箭一样窜出去,她慌忙趴下,差点被甩下来,一边颠簸,一边回头—— 一支箭头破空而出,直直贯穿他的胸膛。 他吃痛几乎要跪下去,又勉强用刀支住身体跪下来。 他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似乎快要没有力气了…… 孟令仪眼眶一酸,后知后觉,他刚才……是在送她走,想要保护她吗? 她使劲浑身力气想要勒停马,马受了伤,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索,此刻的一个行为会带来多少风险,没有丝毫犹豫,先是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在马背上狠狠刻了一个血字: “救。” 若是如同他刚才所说,马匹跑出去后,有人看到,应该能知道即便,出事了。 接着,她放开缰绳,往地上一跳。 落地的瞬间,猛地钝痛传来,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震碎,她抱紧自己,缓了许久,四肢又软又酸,站不起来,总觉得哪里的骨头少了一块似的,这辈子没有这么疼过。 可她不敢耽误一刻,又扶着树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等她快到了,就看见七零八落的黑衣人倒了一地,远处却依旧有新的一批赶过来,地上一片鲜红的血泊。 而赵堂浔撑着长刀站立,满身血红,身上大大小小插了数十个箭头。 她跌跌撞撞跑上前,他的目光恍惚麻木,见到他,先是呆滞,而后愤怒又缓缓酝酿开来: “你……” “别说话!来不及了!” 孟令仪止住他的话,一把扛起他一支胳膊,把他架起来,步履匆匆: “我们快走,等他们赶上来,我们跑不掉了。” 我们。 她不打算抛下他,她又回来了。 赵堂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唇瓣却血红,目光如蛇一般盯在她脸上,幽幽泛着冷光。 “你……再不走,就等死吧。” 孟令仪扯不动他,他像是怄气一般,还敢在这里等着,似乎打算再战一波。 “你快点走啊!你再不走,我们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又扯了扯,见他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似乎要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她伸出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见他眨眼,又急促道: “你傻了吗!快走啊!” 他眯起眼,又重复: “你留下来,就是等死。” 她几乎要被他气疯了,拽着他,恨不得把他拖走: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都已经留下来了,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那么弱,只能靠你了,你那么厉害,不会让我死的,对不对?” 她苦苦哀求,只见他凝视着她的黑沉沉的双眸恍惚软了几分,避开她的目光。 孟令仪心里急的不行,无奈还得在这样关键时刻哄他,他不把他自己的命当回事,她可是把他俩的命都放在心上啊。 “你这么厉害,你要保护我,好不好?” 他别过脸,目光羞赧,又重复一遍: “你不该回来。” 孟令仪也重复: “因为你在这里,你是大侠,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我。” 他缓缓移过视线,悄悄看了她一眼。 一脸狼狈。 却没有半分后悔的样子,只有焦急。 方才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骑了个马就来,他让她走,明明她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他给她想了法子,她却不愿意走,现在,走了,却又回来了。 尤其,这匹马,还是赵堂禹的。 他不明白,她既然心里住的是十五哥,为何要一次又一次招惹他,要一次又一次地拿自己的命来给他献殷勤。 他实在是看不懂她。 孟令仪看他神情晦暗不明,变了又变,不知他又纠结上什么,欲哭无泪: “快走吧,我不要死在这里啊,我怕疼,我们先跑,好吗?打不过,我们可以躲啊!” 他淡淡撇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大可不必担心。” 孟令仪抿了抿唇,无奈的看着他身后又一波涌出来的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哈,是吗……” 赵堂浔微微皱眉,她……不相信他? 她仅仅有赵堂禹的一匹马,都能这样自信地闯进来,他现在一个大活人在她面前,她不信他? 他说了不会让她死,就不会。 就算他自己死了,也不会让她死。 他压着她的肩膀,按着她蹲下: “躲好。” 下一刻,少年转过身,眼中杀意弥漫。 第32章 一枕槐安(三) “我说我移情别恋了,…… 以少敌多, 光用蛮力不行,还得智取。 密林中,二人对面, 黑衣人接连涌出,赵堂浔箭步拉近距离, 孟令仪缩在树下, 一下子远离了战场。 近战中,箭弩则发挥不出作用,只能空手赤拳搏击。 许我春朝 第38节 赵堂浔从腰中抽出鞭子, 咬牙蓄力, 鞭刃破空而出,霎时, 眼前人哗哗倒了一片, 踌躇之间,他已经反手钳制一人挡下另一人刺过来的刀剑, 哗啦啦的血飞溅他一脸, 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鞭子似乎有灵性一般, 灵活异常, 一卷,便能将人捆住, 任由他摆弄。就如同这般借力打力, 场面看似混乱, 他却能眼观六路,井然有序,不一会,就倒下三成人。 孟令仪乖乖坐在原地, 叹为观止,起初看人头落地,她还惊恐地闭上眼,后来都快要麻木了,只有对赵堂浔战斗力的难以置信。 这是真大侠啊,难怪……这么不要命呢,合着,是真难杀啊。 但看着看着,她又忽然眼眶一酸。她想起他曾经告诉过她,他对疼痛并不如旁人敏感,大概是这样,所以他百折不挠,可又何尝不是在透支自己呢?成为大侠的路上,也很辛苦吧,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独行侠呢? 黑衣人们渐渐发现此人堪称疯魔,杀起人来丝毫不拖泥带水,生命力更是可怖,身上插了这么多箭头,却连一点迟钝都不见,彼此交换眼神,纷纷锁定远处缩在树下的姑娘身上。 赵堂浔左右斡旋,即便勉强应对,略占上风,来回先解决向孟令仪的方向推进的人,可慢慢地,这群人的目标却开始从他身上分散,偶有一两人,甚至直接绕了一圈,他眼神锐利,分了三分心思辨别敌人意图,见有人似乎要走,慌忙去拦,不暇看顾身边,硬生生挨了几刀,也不让有漏网之鱼。 孟令仪见他疏忽间受伤,急的团团转,可心里也明白,自己上前不过是给他添乱,捂着嘴,不敢让他再因为自己分心,左右环顾着是否有可以遁逃之路。 可即便他再有多么小心谨慎,可终究也是人,只有一双眼睛,听力也不如常人,好几回,猛地回头,见已经有人越过他朝着孟令仪的方向奔去,他才险险后撤护住,几次下来,他不禁有些心力交瘁,头一次,心里生出一丝慌张了,每每有喘息的时机,都要反复回头,一遍遍确认她躲的角落是安全无虞的。 孟令仪缩在树下,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她知道他回头,是在担心她,她想让他别分心,可怕开口,反而影响到他,只能在他每一次回头的时候,努力向他扬起微笑。 她笑的很勉强,表情有些奇怪,赵堂浔目光一愣,险险接过一剑,手背上深深一条血沟,他反手拽过剑柄,一下插进去,对面喷出鲜血,哐当砸在地上,那瞬间,他却又分神了—— 脑海中,月色迷蒙,少女的唇瓣干燥轻柔,落在他额头,轻的像是一根羽毛。 他眸中茫然,几乎是有些无措。 下一刻,身后,一声尖叫响起,清脆,颤抖。 赵堂浔眸中的茫然在瞬间破裂,迅速狼狈地重聚为惊慌,他回头,身体已经急急飞奔过去,视线慢了一步——孟令仪往旁边一滚,剑尖挑断她几根头发。 还好,还好。 随即,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赵堂浔手中的剑已经削铁如泥一般砍下人头,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微微偏过头,看着孟令仪虚惊一场从地上爬起来,朝他露出一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神情。 他捏紧剑柄,手心,有些打滑。 孟令仪嘴角的笑容却突然凝固,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只见她一下子朝自己扑倒过来,口中大喊一声:“小心!” 她力气不大,借着飞扑过来的惯性,又或许是他对她毫不设防,孟令仪绵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他的世界颠倒,见射过来的箭弩刮擦过她的小腿,立时见了血。 伤口并不大,若是出现在他身上,定然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可这样一点鲜红,沾染在她鹅黄的裙摆,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仿佛一个勾子似的,猛地掀开了什么盖子,他的心陷在冰火两重天里,一下子冰凉彻骨,一下子烈火灼烧,又是酸涩收紧,又是砰砰撞动。 他漆黑的眸子紧缩,鸦羽一般的睫毛急促颤抖,心里没由来地慌乱无措,身体僵直,她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着火一般,想要索取更多温存,却又无端地想要闪躲。 可时间不给他纷乱的思绪沉淀的机会。 他的手握住她的小臂,捏的很紧:“你信我吗?” 孟令仪眉头紧皱,小腿上的皮外伤疼的她龇牙咧嘴,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他扶着她坐起来,侧着身,警惕地盯着周围,蹲在她面前:“上来。” 孟令仪有些困惑:“啊?” “上来,我背你。” 他的声音短促低沉,孟令仪不知他什么意思,迷迷糊糊地趴上他的背,接着,整个人猛地腾空,他的胳膊托着她的小腿,揽着她的裙摆,飞也一样地跑起来。 他速度很快,比刚才骑马带她逃跑路线更为曲折,几乎是在故意扰乱后边追随的人思路,孟令仪的下巴在他肩头撞来撞去,她下巴很疼,他也觉得她下巴尖的不行,孟令仪方才骑马的晕眩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颠的找不着北。 好在过了一会,身后的确是不见人影,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斜坡,密林中却仍旧有人声传来。 他把她放下来,又问:“你信我吗?” 孟令仪不明所以,却点头。 他没顾上知会她一声,伸手搂过她的腰,自己的背着地,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顺着斜坡往下滚。 孟令仪只知道,天旋地转之间,她想骂人的话没来的及开口,落地的瞬间,她前胸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抱的很紧。 …… 再次朦胧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暗,喉咙嘶哑干涸,四肢疼的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去似的,孟令仪花了许久适应黑暗,朦朦胧胧想起从山坡上滚下来前的事。 她想叫赵堂浔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慢慢感受出来,她的头下垫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艰难地挣扎了许久,才撑起身子,左右一看,才发现他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双眸紧闭,浑身上下都是血,原来,是他的手一直垫在她头下。 孟令仪张口,说不出话,她推了推他,他依旧一动不动,她又捞起他的手,只见手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淋淋的,因为被她压在头下,他们又躺在碎石滩上,所以伤口都溃烂得不成样子。 她捧着他的手,心里像是被上了夹板一样,酸痛异常。 她从前喜欢他,说白了,大多是一点小姑娘心思,他进入她的心的时间太早,偏生生的又那样好看,她把他当作念想,日复一日地幻想和他的良缘,想的多了,便难以割舍。 可现下,那样的感情中似乎又添了几分别样的味道,从原本的轻盈变得沉重起来,叫她又心疼又依赖。 她的手离了她的头,渐渐冰凉下来,她把他的手捂在心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俯下身,捧起他的脸,小心避开上面的伤口,轻轻拍打试图唤醒他。 许久,她能发声,又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叫他: “殿下……” 她叫了一会,月光打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许久,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看见孟令仪泪眼迷蒙,他的手被她暖烘烘地捂在胸口。 “你……你醒了……” 赵堂浔静静地睁着眼,半晌,抽回手,坐起身来,面无表情,视线却闪躲,若不是她见他的动作中都带着颤,还当真要以为他是铁做的不成,伤成这样了还能如寻常一般。 他站起来,看着孟令仪,目光移动到她干涸的唇瓣上。 孟令仪瘪了瘪嘴:“你……还好吗……”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不满意,竟然抬起手,从怀中掏出匕首,看了看,找了一个唯一没受伤的指头,擦了擦,下一刻,竟然用匕首割开,看着鲜血涌出,满意地塞进孟令仪嘴里。 腥甜入口的瞬间,孟令仪双眸猛地放大,然后一把甩开他的手,趴在地上疯狂吐着已经几乎没有的口水。 赵堂浔目光停在被她甩开的指头上,血珠还在一颗一颗渗出来,他眼中一瞬茫然,又微微蹙眉压下,他紧紧摁住伤口,几乎要把原来的伤口压榨开来,却被他很好地藏在袖子里。 他背过身,不想看她这样嫌弃的模样。 孟令仪咳了许久,缓过劲来,怒骂: “你把我当牲畜吗!你觉得你的血是什么好东西吗,想放就放,不要命了吗!” 他依旧背着她,暗自捏紧拳头,眼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恨落寞。 他的血就是这样恶心的东西,所以即便都快渴死了,都不愿意喝。 是他太自作多情。 身后却猛地被拽了拽,他想缩回来,手腕却被她紧紧拽在手中,他回缩的动作慢慢微弱,目光落在她脸上,孟令仪盯着他本就血淋淋的手,叹了口气: “你干什么嘛,本来就这么多伤,现在又添一个。” 她松开手,他手缓缓缩回来,却总觉得方才被触碰的地方着火了一样。 他又在她面前蹲下: “夜里太凉,上来,我背你,我们找个山洞。” 孟令仪摇头:“你伤这么重,我自己走。” 他却很固执:“上来。” “你……”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猛地一拽,接着,被他稳稳托住,背起来。 他走的很慢,她能感受到,他很累,很痛,几次说放她下来,他却不肯。 她不再勉强,两个人狼狈地不行,就这样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乱石滩上,孟令仪盯着他的耳朵,忽然开口: “阿浔。” 他脚步一顿。 “我可以叫你阿浔吗?你哥哥嫂嫂都这么叫,我可以吗?” “你也别每天叫我孟小姐孟小姐的了,多见外啊,你叫我悬悬吧,怎么样?” 背上的少女已经全然忘了当下的处境,苦中作乐,声音跳跃,赵堂浔听着“悬悬”二字,却觉得格外刺耳,冷哼一声: “孟小姐——” “我想不明白,你既然心仪十五兄,来找我做甚?” 孟令仪晃来晃去的腿僵住,半晌,声音懒洋洋的,一颗心却高高悬起: “我说我移情别恋了,我现在心仪你了,你觉得如何?” ----------------------- 作者有话说:深思熟虑,下本可能会滚回去写现言,应该算是轻微d文,男主小腿截肢,喜欢的宝贝可以关注下,大概率下本开~ 《轮椅圆舞曲》 冒失小狐狸少女vs矜贵成熟年上 排雷: 1女主道德感低,浅薄拜金 2 男主小腿截肢,不会康复 3 男洁女不洁 * 唐雪霁误打误撞认识了一位有钱人,她实在不想奋斗了,即便他年纪大,还是个残疾人,她也想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于是扮演着天真少女的样子接近他,勾引他。 起初,他十足的绅士风度,待她礼貌温柔,更重要的是,他带她住五万一晚的酒店,喝二十万一瓶的红酒,随手丢给她的礼物是她半辈子都没花过的数额,唐雪霁尝到甜头,再也不想过回穷人的日子了。 后来,她偶然撞见他的残肢,忍不住冲到卫生间呕吐起来,却只能克服恐惧,装作甘之如饴地讨好他。 她年轻,美丽,健康,她认为他理所当然爱上她。 他却冷冷看着她,一句话让她僵在原地:“唐小姐,在你眼里,我是个残废就应该自惭形秽吗?” “让你失望了,想爬上这张床的,你不是第一个。” * 陈槿年一眼识破这个小姑娘心思并不单纯,小聪明摆到明面上,却打量别人看不明白。他看破不说破,只当花钱逗弄一只宠物。 年轻的女孩总爱装扮成熟,心里幼稚懵懂不自知,却故作人情世故老练泼辣,处处招惹。 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势利眼心里也有一片未被世俗浸染的净土。 她指着他的小腿,慷慨激昂: “别说断腿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多钱,让我再断两只手也愿意!你是惨,可你的惨不比别人的更伟大!你没资格这样自以为是地看不起我!” 许我春朝 第39节 可也是她,轻描淡写: “你那么厉害,根本没人瞧不起你。真正瞧不起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你幻肢痛那么严重,不就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没有腿了吗?陈瑾年,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不是吗?” 他知道她庸俗,势利,浅薄,却也被她看透,玩弄,贴近。 他目中无人了一辈子,却头一次因为她,生出深深的自卑来。 第33章 一枕槐安(四) “我好冷,你……可以…… “我现在心仪你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 带着微微的沙哑,在一片寂静荒凉的夜晚,周遭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话音落,明明他没有回头, 后脑勺却灼热, 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知道身后有一双灼灼的眼睛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在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堂浔口舌干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个若隐若现, 犹如梦魇一般驱散不去的吻。一时之间,思绪千丝万缕缠绕成一团, 剪不断, 理还乱,脸上白了又青, 变幻莫测, 警铃大作。 “我不信。” “真的?为什么不信。” 他脚下一个趔趄,又险险站稳, 随即, 孟令仪咯咯笑起来,她轻慢, 故作随意的语调, 微微上扬, 仿佛稳坐高台一般,那样气定神闲,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他的心却又不忍心戳破。 赵堂浔眉头蹙起,冷哼一声: “孟小姐, 你当真是好手段。” 孟令仪一愣,她看着他突如其来的臭脸,不明所以:“啊?” 他背着她继续走,心里憋着火气,水性杨花的女人,语气愤愤: “抓紧。” 他的步伐快了几分,差点把她颠下来,她慌忙抱紧他的脖子,依旧不忘追问: “你说什么手段?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冷着脸,不想说出口,毕竟,他也确实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点一点任由她踏平自己的防线。 “你说呀。” 她缠着他不放。 许久,他实在被她缠的没办法,幽幽道: “你每次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让我欠你如此大的恩情,到底...”他咬牙切齿:“是为了什么?” 孟令仪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你以为是我们有缘分呢。” 他皱眉不语,她把他当傻子吗? “诶,你也知道,你欠我很大的恩情啊?” 她眨眨眼,调笑地看着他。 赵堂浔眼里阴冷更甚,不想理她。 “好吧好吧,我承认,每次看似的缘分,都是我处心积虑,刻意为之,怎么样,很得意吧?” 孟令仪心里有几分悲凉,他们也许是有缘分的,不过不多,不然就应该让她早一点和他重逢,让他少吃一点苦头,不过,上天对他们也还是有一点慷慨,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生拉硬拽,也能凑出一段缘。 赵堂浔手心热热的,耳边回荡着她的话,他以为自己应该愤怒,毕竟,她这样算计筹谋,打听他的动向,他早就应该杀了她,可奇异的,心里竟然并不厌恶,甚至有点——欣喜。 竟然也会有人为了他,这样“处心积虑,刻意为之”。 他沉默许久,默默托得更紧了些,半晌,哑着声音问她: “为什么?你要什么呢?” 孟令仪浑身疲乏,在他背上昏昏欲睡,没听清他的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说起另一件在心头很是不安的事: “阿浔。” 她又叫。 “抱歉,那天晚上,是我说话说的太重了,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赵堂浔漆黑的眸子里掉落几颗星子,在深沉的夜里一闪而过,他睫毛轻颤,压抑着心里一浪又一浪的情绪。 她总是如此,犹如一阵肆意自由的风,轻而易举,搅得他的心七上八下,他心里的小舟晃晃悠悠,一浪刚歇,一浪又起,他却不敢妄然开口,因为他在暗,她却在明,他不知这阵风从何而起,又将何时停歇。 从未有人和他道歉,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被“对不起”的。 “你不必道歉。” “为什么不必?我做的不对,我误会你了,你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她说完,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神情。 他眉心微微拢在一起,眸子黑沉沉,看不清情绪,见她盯着自己,立刻偏过头,不让她再看。 “那你原谅我了?” 他不说话,垂着眼,鼻尖又小又圆,睫毛根根分明,带着鲜红血迹的下唇微微颤抖,明明他杀伐果断,想要了她的命不过瞬息之间,可她却只觉得他的神情那样单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好不好?” 她说,忍不住抬起指尖,摸了摸他的鼻尖。 皮肤接触的瞬间,赵堂浔浑身炸毛,又是惊恐又是无措地抬头看着她,瞳孔又黑又大,慢慢地,狠狠别过头,语气恶狠狠: “你干什么?!” 孟令仪很无辜:“你鼻尖上有血,我给你擦掉。” 他又不理她,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和她怄气一样,孟令仪哭笑不得,问他: “其实,你没有很坏吧,你对我还挺好的。”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冷笑:“你以为你很懂我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 孟令仪得寸进尺,想蹬鼻子上脸,说一句你不会的,可又怕真把他惹急了,语气缓和: “诶,大侠,你这么坏,你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你懂什么?”赵堂浔实在受不了她。 “可是你总得有点想干的吧?” 他沉默。 “你想干的事,就是保护你哥哥,是吗?” “你...” “你先听我说嘛,你怎么这么急躁?”孟令仪嗔怪地看他一眼。 赵堂浔眼里猝了毒,阴沉沉地看着她,看她能说出什么好话。 “可是...可是他是哥哥,哥哥应该保护弟弟啊。” 他罕见地没有插嘴,似乎要等着看,她又要对他有何指教。 “而且我知道,你想保护你哥哥,是因为他从前对你很好,所以你要报答他。” “阿浔,你不要总是把自己装成一个坏蛋,我告诉你,一个大坏蛋,不管别人对他做什么,他眼里都只有仇恨,可是你呢,其实别人对你好,你都记在心里。” “曾经,肯定有人在你心里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神情依旧冷峻,却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面前,是一个狭长的洞口,入口处很窄,大约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他半蹲下身子,背着她进去,轻轻把她放下,脸色冷峻,一眼也不舍得给她,兀自捡了柴火,架起火堆,火花点燃,两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黄的光晕。 他却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挡住风,坐下来,双手环胸,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孟令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洞里很冷,她浑身发颤,还靠在火堆旁边,他一个人坐在洞口,不冷吗? 她叫他:“阿浔,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静静倚在石壁上,没有动静。 孟令仪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答。 她打起精神,颤巍巍站起来,走过去,越往洞口靠,才发现夜里的深林竟然这么寒冷,待走得近了,借着淡淡的冷白的月光,能看见他单薄的背微微躬着,微微颤抖。 她放轻脚步,一直走到他身边,艰难没有碰到他,从他身边那条缝迈出洞口去,料峭的风迎面吹来,脸发疼。 她背过身,用小小的背影挡住风,面对他,只见他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纠缠在一起,头一次,没有如同白日里挺拔如松地直立着,整个人微微缩成一团,头耷拉在胸前,整个人环抱着自己,微微颤抖。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倒了,眉眼间尽是疲倦。 他的头微微往石壁上靠去,眼看就要撞到,孟令仪眼疾手快,伸出手,挡在石壁上,他的头顶陷进她热烘烘的掌心。 少年恍惚睁开眼,长长的睫毛煽动,露出一双懵懂的黑眸,他眉心拢着,抿了抿唇,艰难地撑起头,一时之间,没说话。 孟令仪问:“你困了吗?” 他低下头:“你进去。” “你呢,外面很冷。” “得有人在这里守着,否则附近有很多野兽。” 他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你方才中了这么多箭,还受了不少皮外伤,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没事,我穿了甲胄。” 她想说可是还是流了很多血,可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大侠,看来也不是打无准备之战嘛,你这样很好,以后都要记得穿,好吗?” 夜静悄悄的。 他心头古怪,语气别扭:“不用你管。” 许我春朝 第40节 孟令仪也不生气,朝另一边指了指:“你过去点,我要坐在你旁边。” 他皱眉:“你进去。” “我害怕,里面黑漆漆的,你坐在门口,像一个鬼,黑漆漆的,很恐怖。” 他冷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讽刺:“冻死了可别怨我。” “这么关心我死活呀?” 她笑嘻嘻。 他阴沉着脸不说话,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缝,许久,赵堂浔忽然冷飕飕抬头,问: “你看,前面那团白色的是什么?” 孟令仪一听,尖叫起来,慌忙地往他身后躲。 他没忍住,笑了几声,别扭地把她推开。 孟令仪这才料到,原来,他是在耍她?! 她气呼呼抬头,那几声笑,还残留些许在他眼角眉梢,他不如平日里一般孤独冷清,忽然之间,让她意识到,他也和表哥他们一样,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儿郎,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在心里大度地原谅了他,愿意再被他吓几次。 “阿浔,你以后多像这样笑一笑,好不好?” 他却突然不笑了,又板起脸。 大约是他伤的很重,她神志清醒,一直若有若无地观察着他,没过多久,没有和他说话,她又如同方才一般,抖得厉害,似乎要晕过去。 洞口很冷,她把火移动到身后,她觉得是不冷了,可看他这幅模样,好像是发烧了。 她一点一点挨近他,他勉强支起精神,看着她: “干......什么?” 孟令仪声音温柔: “阿浔,我好冷,你....可以抱抱我吗?” ----------------------- 作者有话说:抱歉,三次太忙加卡文只更了一章,明天补回来[爆哭][爆哭]本章留评补偿红包~ 第34章 一枕槐安(五) “阿浔,没事了,都过…… 她说的, 是他能不能抱抱她,而不是她能不能抱抱他。 赵堂浔身上的伤口疼的麻木,周遭风声呼啸, 火光温热,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每一下, 牵扯着筋脉的疼痛,一瞬间,愣愣看着她,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他就算再难受, 也不会接受她可怜他一般的援助,可她的唇形在眼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理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却更无措,下意识拒绝的话堵在口中。 她不是像从前那样, 怜悯又慈悲地向他伸出手, 引诱他迈入深渊,而是问他, 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令仪看他眼里挣扎, 额角布满冷汗,又靠的更近, 两只肩膀挨在一起, 接触的瞬间, 他猛地一颤,眼里闪过片刻惶恐。 “我好冷好冷,两个人挨在一块,也能暖和一些, 好不好?” 他头晕眼花,身上一点力气没有,眼尾也被热气熏得殷红,明明故作冷态,可蹙起的眉又弯又细,紧抿的唇红润如血,他吐出一口热气,身上却泛冷,往墙角挪了挪,声音哑的不像话: “你进去,我给你挡着。” “进去也冷。”孟令仪又近了一步,他依旧下意识地缩了缩,反应却不如方才剧烈,她能感觉到,心里泛起淡淡的苦涩。 “我就挨着你,好不好。” 他累极倦极,说不动话,伸出手推她,却使不出劲,孟令仪像一根水草,紧紧缠绕着他,怎么甩也甩不开,他推不开,一只手臂被她整个人缠住,她的黑丝交缠在他的衣裳上,女孩子家的香气一阵一阵迢迢递出,她又像是一床温热的毯子,紧紧裹住他。 “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多了?” 他的眼皮愈发沉重,心像是惶惶不安的小兽终于回到了归所,缓缓安定下来,意志再为坚定之人,在肉.体极度疲惫之时,大概都会难免地疲软,他不再推开她,甚至恍恍惚惚中,借着夜色的掩盖,任由自己贴近她,贴近温暖。 孟令仪侧着眼,看着他眸中恍惚,意志一点点松弛下去,他失血太多,头昏眼花,没过一会、他便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在胸前晃晃悠悠。 夜风很凉,却吹得她心思沉静,她轻轻扶起他的头,滚烫,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小的肩头,被他滚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睡着了,呼吸声绵长,睡梦中,却仍旧眉头紧蹙,很是警觉。 孟令仪心里缓缓升起一丝奇妙又甜蜜的感受,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身体,环抱住他,他又是下意识一颤,孟令仪有些心慌,低头看他,红红的额头,一点点放松下来,很难受的模样,一点点往她怀里靠,口中喃喃: “娘...我好冷...” “别打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猝了火的铁链,将她的心反复鞭打,她揽住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拍打。 他似乎缓缓平复下来,却又像忽然梦见了什么很恐怖的梦一般,整个人猛地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口中一直低低说着什么。 孟令仪的心软成一摊水,不住地用手拍打抚摸,一遍一遍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 他在梦中,额头全是冷汗,一边喊冷,一边紧紧贴着她,孟令仪拿出手帕,帮他擦着额头的汗珠,轻轻安抚地拍打他,问: “阿浔,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吗?” 她手忙脚乱,手边没有任何草药,连一口水都没有,看着他高烧,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己所能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小小的怀抱温暖他,一遍又一遍说: “没事了,你别怕,别怕。”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在夜里又亮又明,恍惚几眼,他猛地推开她,深呼吸,喘不过气来,心里闷闷地,脑海里还是梦中的回忆,如同凌迟一般,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段日子,看着娘亲一次又一次地死在眼前,自己被关在暗室里,被人一次次挑断腿筋,又或是一双双淫.秽的手,伸进衣裳里,让他恶心自己这幅躯干。他羞愧得抬不起头,脑子钝痛,不敢和她直视,害怕她灼热的视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如同痉挛一般,转过身,站起来,飞跑出几步,狼狈地蹲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般,不要命地往外干呕。 他眼前一阵阵昏黑,嗓子眼连着五脏六腑,好似被揉碎了又一起掏出来,疼得他咬牙切齿,他整个人抖得不像话,单膝跪下,磕在地上,一手紧紧扶住树干,好歹没有摔下去,任凭自己被撕裂,将腹中所有全都吐出,直至一口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紧紧闭上眼,脑海里又突兀地涌现少女轻柔如波的亲吻,那萦绕鼻侧若隐若无的香气。 他在想什么? 他头垂着,睫毛抖动,双臂微曲,躲在树后,心里默默期待,她不要过来。 他忽然很想要水洗一洗手,可周遭没有半点水源,于是,他又从衣服里拿出手帕,一根又一根用劲地擦拭着指节,近乎偏执,那些伤口,怎么擦也擦不掉,黏在手上,可怖又恶心。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浑身一抖,不敢回头,更加慌乱,捏紧拳头,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孟令仪脸上都是关切,见他蹲在这里干呕,面容痛苦,上前为他顺着背:“阿浔,你还好吗?” 他背着手,猛地起身,压下呕意,狼狈地后退,语气僵硬:“回去吧。” 她却更近一步:“你...嘴角有血。” 她皱着眉,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他的视线却在她紧皱的眉心闪了闪,慌乱一把抹了抹嘴角的血,后退: “别碰我。” 很脏。 孟令仪被他忽然冷冽的语气吓到,可她看他的神色却依旧温柔: “你...做噩梦了吗?” 他皱起眉头,想到方才那些令人恶心不堪的过往,和她施舍一般却轻而易举让他自乱阵脚的举动,心里顿生一股强烈的厌恶: “我没有。” 他捏紧拳头,鲜血涌出,一字一顿: “方才那些事,孟小姐,请你忘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可你一定会失望的。” 他嘴角刻意扬起疏离的冷笑: “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没必要为了报恩,把自己赔进去。” 孟令仪眨眨眼,浑不在意摇摇头,下一秒,粉红的绣花鞋踏着深林湿软的泥泞上前,鞋尖撞上他的皂靴,她伸出手腕,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他毫不设防,更是没料到她竟然不退反进,直到冷硬的胸口撞上少女温热的吐息,她的双手环抱他的背脊,轻拍: “你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语调温软绵长,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脊背越来越僵硬,瞳孔瞪大,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我无意窥探你的过去,可我确实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别紧张,好吗?” 她的脸侧着,挨着他的胸膛,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赵堂浔眸中晦涩不明,许久,艰难吐出一口气,推开她:“回去了。” 孟令仪面色迷茫,他却不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等她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山洞,他在她三臂远的地方站立,睁着眼,面色冷硬,一副似乎已然痊愈的模样。 她叫他,他不理。 她碰他,他躲开。 她看在眼里,他一点都没有好,但他不想再给她展露任何脆弱的一面,所以紧紧捏着伤口,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有些失落,不再强求,装作无所谓: “看来”你已经好了,那我就睡觉了。” 她闭上眼,许久,又悄悄睁眼,只见他倚在石壁上,面色痛苦,却咬着牙,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好好的,她在一点一点了解他,试图打开他的心,卸下他的防备,她认为自己足够耐心,也足够真诚,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却又莫名其妙地关上了那扇门? 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她狠狠别过脸,忽然之间,也不想理他了。 * 他睁着眼,看着黑夜一点点消逝,天光逐渐亮起,麻木地让疼痛把自己撕裂,病态地在疼痛中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命犯孤煞,与他接近之人往往也会被牵连,屡遭不幸。小时候,他替人抄书,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抄完,以为可以换一顿饭吃,却被毒打;娘亲被从浣衣局接出那一日,娘亲搂着他说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可第二日,她却口吐鲜血,死在他面前;后来,他被哥哥带回慈庆宫,他以为从今以后,他也许可以期盼些什么,可皇后却忽然被牵连进死局,哥哥嫂嫂来回奔走,求告无门,他听人说,因为他命不好,所以到了哪里,便会害了谁。 他不敢奢望什么东西,毕竟命运给他的“恩赐”,往往是他不配得到的。 如果他能更疼一点,更舍弃一些,那些“恩赐”,就能停留得更久一些罢?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少女脸颊,火光映照着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她没吃过什么苦头,皮肤嫩的能掐出水,现下,因为他,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不傻,他知道谁对他好,可他也知道,孟令仪对他好,是因为他“救”了她。 可那一日,他陪着嫂嫂在宫中守着皇后娘娘,小姑娘闯进来,嫂嫂认出是孟家小姐,唯恐牵连进去,更是让局面混乱几分,他受了吩咐,举手之劳,也不过是为她引路。 许我春朝 第41节 他知道的,明明只要他承认她误会了,她就会转身离开,从此正如他所愿,不再纠缠他。 可心里某个角落,贪心却早已蔓生,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情。 她对他的怜悯,也不过是他卑微又卑鄙的谎言罢了。 * 第二日,孟令仪睁开眼,瞳孔猛地瑟缩——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丢下她了。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 晨光熹微, 猎猎作响的风中猛地划过一道铿锵落石声,砸在碎石滩上,又一下炸开。 赵堂浔死死抓住树枝, 掌心血肉迷糊,勉强控住, 脚一点点摸索出立足点, 险险站稳。 他们已经滚落下来半天时光,身上又受了很多伤,深山之间, 没有食物, 没有泉水,若是再拖延下去, 他能撑住, 孟令仪这样的娇小姐可不一定。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夜过去, 他身体微微缓过来, 一刻也不敢耽误回到白日里滚落的地方。 此处斜坡坡度极大,昨夜下了雨, 泥土湿滑, 看上去能落脚的地方,微微一使劲, 就会深陷进去。斜坡上横生不少枝桠, 下来时可以挡一挡, 上去却格外艰难。 可若是不上去,就算有人来找,等找到这里,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浑身武功, 在此处耽搁了三个时辰,才气喘吁吁,浑身力竭爬上去,此时天色大亮,他没办法把她带上来,拖着满身伤,只能找人求援。 他血淋淋的手攀着坡边的尖锐石头,指节发力,青筋暴起,牙关都在发颤,使尽浑身气力,连滚带爬回到了昨日滚落的地方。 他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又添了不少鲜红的血迹,片刻,不敢耽搁,左右环顾寻觅,不过多时,就看见一队人马,似乎是在寻人。 为首之人,不断叫着孟令仪名字,看样子,是已经有人来找她了。 他躲在树后,心里有另一番思量。 她年纪轻轻,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就算她自己懵懵懂懂,不放在心上,可家里人定然也在为她筹谋。 可他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若是让人知道,她消失这段时间,是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如何,都对她不好。 他面色冷峻,秉着气,从旁边捡了一颗小石子,手中蓄力,轻轻一扔,那石子却有如弦上射出的箭一样,猛地脱出,一下击中领头之人的小腿。 他身子一斜,口中失声痛呼,顺着斜坡滚下去。 身后之人方寸大乱,一群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整理队列,绑好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爬。 赵堂浔眼前发黑,腿软的站不住,流的血太多,太久没有进食,今日一早又在此处耗了些许时辰,此刻,心里悬着的事放下,有些力竭。 他不敢放松,依旧屏气等着,又过了约莫一时辰,听着人群里爆出一声高呼: “找到了!孟小姐在下边!”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站不起来,撑着身子,躺下来,深呼几口气。 脑中却又不自觉地浮现那些有关于她的画面。 少女的唇瓣,拥抱,低语,她灵动的笑声,叽叽喳喳却又毫不让人厌烦的问题,她一次又一次坚定伸出的手。 他躺在地上,伤口撕裂一般地疼痛,不自觉地开始想—— 等她睡醒发现他丢下了她,会怎么想呢? 她曾经说过,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好人。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嗜血又残忍的一面,本以为她会吓得知难而退,她却自以为是地说她理解他,她相信他也是不得已,他会一点一点变好。 他曾经也暗自冷笑,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恐怕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吧。 可如今呢? 他又一次,在她施与援手后冷漠地离开,不管她的死活,她总算看清了吧,如今,总算会明白了吧?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倘若她再知道她小时候被他所救也不过是他的谎言,恐怕会悔不当初,曾为了他这样的人奋不顾身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阴郁。 他翻身站起来,心里却像是坠入冰窟一般,寒冷带着痛意一阵一阵漫上来,让他浑身颤抖,心力交瘁。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关于她的思绪全都逼出。 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才有了交集,如今,一切该回归正轨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她“刻意”接近,现在她已经醒悟,以后也会避他如蛇蝎。 正如他所愿。 赵堂浔咬着牙,眼睫颤抖,浑身流着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昨日,他从西泉线人之处得知,赵堂显安插人手在哥哥必经之处设伏,他一时心急,只能将哥哥支开,自己来替哥哥破了这个局。 可昨天随意扯下的谎实在拙劣,哥哥一定已经起疑,此刻回去,他又该如何解释昨日哄骗哥哥出林? 他暗自咬牙,既然都是要起疑的,让他对自己有所警惕,总比发现自己和西泉有秘密好,毕竟,哥哥也从没有对他放心过。 他摸了摸手中的鞭子,嘴唇发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可怕,可眼中只有一片沉默,提步向林中更深处去。 几个时辰以后,他手臂被狠狠拽下一块肉,另一只手扛了一匹鲜血淋漓的狼,脚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意识模糊,几乎没有任何力气,每当快要晕厥过去,就狠狠撕着身上的伤口,用疼痛刺激自己的意识好保持清醒。 没走几步,林中出现隐约火光,他脚步顿住,浑身一下警惕起来,正欲捏紧手中鞭子甩出去,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诶,那……那不是十七殿下吗……” 是徐慧敏。 赵堂浔手中的鞭子仍旧未放松,默默将手背回身后,藏匿起来。 火光越来越亮,人影也渐渐清晰。 徐慧敏和赵堂禹正带着一队人马走来。 徐慧敏靠近,见他孤身一人,浑身伤的不成样子,肩上还扛了一头狼,目光惊愕,又慢慢变成恼怒: “你……你一个人吗?” “悬悬呢?” 赵堂浔目光微微一闪,淡声回答: “徐小姐这是何意?自从昨日和二位一别,我就没有见过孟小姐。” 徐慧敏目光愤怒: “你……你怎么会没见过呢?她昨日明明是来找你了!” 赵堂浔面露不解,挑了挑眉: “哦?徐小姐此话差矣,我却有些听不明白了,孟小姐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怎会找我呢?可是……孟小姐不见了?” 赵堂禹眸子一颤,拉住徐慧敏,淡声道: “十七弟说的对,悬悬怎会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和赵堂浔撞在一起,见赵堂浔眉头微微皱了皱,又很快复原,似乎只是错觉。 “悬悬昨日进了林中,一直未归,孟夫人很是着急,我们分了五队人马寻她,我们恰好走散了,不知十七弟是否看见旁的人,我们好去汇合。” 赵堂浔眸中情绪忽明忽暗,晦涩不明。 他自然知道,孟令仪已经没事了。 他此刻浑身虚弱,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微微往树边一靠,勉强稳住身形,笑容淡淡: “未曾。” 他又若有若无补充: “有这么多人在意孟小姐,孟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很快寻到。” 赵堂禹微微眯起眸子,冷淡道: “借十七弟吉言了。” 赵堂浔倚靠在树上,一副不打算让路的样子,赵堂禹扯着愤愤不平的徐慧敏的袖子,示意她掉头。 一群人刚刚离开几步,赵堂浔整个人摔在地上,秉着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狼狈地蹲在地上,深呼吸几口,勉强缓过劲来。 前方的笃笃马蹄声却越发嘈杂,插入了一支新的队列,原本远去的火光却走亮了起来—— 他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人声,只知道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勉强抓住树干,咬牙站起来,抬头,只见高头大马上,孟鼎臣骑着马,怀里裹了一个穿着狐裘,粉面雪肤的少女,他瞳孔猛地一缩,回过神来,低下头,竟没有言语。 孟令仪看着他,他站在树边,浑身又添了很多伤口。 她喉间梗塞,一时之间,心头情绪复杂,竟不知说些什么。 先张口的人是孟鼎臣: “十七殿下?” 他拍了拍孟令仪,翻身下马,浑然不知二人之间的过从,想要靠近赵堂浔,他却后退一步,微微一笑: “孟大人,好巧。” 孟鼎臣停住脚步,微笑: “本不会进林,无奈妹妹实在贪玩,白日里进林中玩耍,失足从坡上摔了下去,家母以泪洗面,着急得很,这才找到,竟不想会在此遇到殿下。” 赵堂浔目光一闪,从孟令仪身上略过,轻声道: “是吗?不知,令妹可有大碍?” 孟令仪闻声,微微蹙起眉,偏过头。 孟鼎臣没察觉不对劲,依旧寒喧: “受了些皮外伤,也好给她长长教训。” 许我春朝 第42节 一边说,一边回头,瞪着孟令仪。 “十七殿下,您……伤的也很重罢?”孟鼎臣知道自家妹子曾经和眼前人有过不少交集,替她关心几句: “就算胜负固然重要,您也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我这里还有马匹,殿下是否需要?” 赵堂浔礼貌笑着婉拒: “大人先忙,夜黑风高,既然小姐受了伤,”他语气微微停顿,目光却没有任何偏移: “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孟鼎臣也着急回去,接过话头: “那就祝殿下秋猎中夺得头筹,我先带这丫头回去见母亲了。” 孟鼎臣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正欲转身离开,孟令仪却勾着绳子,忽然回头,声音清亮,微微颤抖: “殿下,马留下吧。” 二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撞,她先移开: “想做一件事,即便再努力,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反而先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那还是不必了。” 她转身,不再言语。 这句话,既送给他,也留给自己。 ----------------------- 作者有话说:忘记定时了呜呜? 第36章 荼蘼残(一) “南墙撞多了,终于想通…… 她背对着他, 声音不如平日一般,带着一股甜腻的欢快,微微沙哑, 情绪淡淡。 赵堂浔手指蜷曲,并未回应, 接过一名侍卫递过来的马匹缰绳, 静立原地,目光垂在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没听明白孟令仪的话, 不过也没多想, 只当她和孟鼎臣一般,劝诫赵堂浔莫要太在意成败, 反而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群人告辞, 再度往回走。 孟令仪和徐慧敏并排落在后边,孟令仪恍惚间, 听到身后响起笃笃马蹄声。 她闭了闭眼, 没有回头。 一群人高举火把在林间穿梭,火光熊熊, 光晕甩出一条渐淡的尾巴, 在光晕尽头,赵堂浔跨坐马上, 战利品拖在身后,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前方明明灭灭的倩影。 他坐的笔直, 实则有些力竭,若不是实在撑不住,断然不会用他们的马。 顺着火光,先前分散开的队列都汇合, 队伍渐渐壮大,有这么多人来找她,亲人,朋友,以及....心上人。 他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他顿觉自己的卑鄙可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如若偷窥一般观望她与自己判若两般的人生,她因为误会和怜悯被自己拽入黑暗,现下,又因为她,他才得以沾光。 徐慧敏回过头,看见赵堂浔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怪怪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不太对劲,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悬悬,你到底怎么回事?” 孟令仪神情恍惚,用给哥哥的答复搪塞她: “我...就是没拉住马,从坡上冲出去了,我上不来,只能在下面等着别人来救我。” 她本意不想瞒着徐慧敏,可也知道,有个人在后面跟着呢。 总不能,人家如此处心积虑地抛弃自己,她还要上赶子黏上去说她为了救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自己弄成这种鬼样子,然后还被人家撇清干系吧。 她方才都听见了,赵堂浔是如何装作从未见过她。 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地冒险,一次又一次,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能捂暖他的心,可每当她看到一点点希望,他却狠狠把她推开,不管不顾她的安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其实很胆小,也没有每次向他施以援手时表现得那么勇敢,不过是凭借一颗想感化他的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涉险,可当她睁开眼,那个自己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不见了,周遭只有黑漆漆的石头,怎么叫也没人回应的空旷,她也会怕,也会委屈。 她能看到他对自己的改变,能感受到,他真的有在试着对她好,可她还是想不通,也气不过,为什么莫名其妙说也不说一声就甩手离开,她对他推心置腹,他却完全不顾她的想法。 就算他有苦衷,有什么狗屁歪理,她也又气又委屈,更何况,人家就算有苦衷,不也不屑于和她解释吗? 在他看来,她就是一个非要黏上来的麻烦! “天呐,幸好没有伤到哪里,你也真是运气好,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看上去还好好的。” 孟令仪眼神闪烁,尴尬笑笑。 “我们都着急坏了,心里特别自责,要是当时拦住你就好了,哪还有这些事。” 孟令仪摇摇头:“不怪你们,是我自己要去的。”她顿了顿,扬了扬声音,语气决绝: “不过,白费了表哥一匹好马,如果再有一次,要是拦住我就好了,真后悔来这一趟。” 她说完,心里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般,又是爽快,却又是痛楚。 “我还以为,你是去找他呢。”徐慧敏意有所指,默默回头,朝身后看了看:“不过,他方才说没见到你。” 孟令仪嘴唇颤了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扬起一个笑容: “不是,就是忽然想起有个东西掉了,回去找一找。” “我找他干嘛,”她模仿他的神情语气:“孤男寡女,还叫人误会,多管闲事,也叫人嫌弃,自找没趣。” 徐慧敏哑然,孟令仪声音很大,林子里很静,周遭都能听清,就连赵堂禹都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暗戳戳和徐慧敏交换眼神。徐慧敏瘪瘪嘴,看看孟令仪,又回头悄悄看看后边跟着的赵堂浔—— 漫天黑光中,火色摇曳,他身影单薄,却勒住了马,调转马头,又朝着林子里去了。 徐慧敏忙扯扯孟令仪袖子: “悬悬,十...十七殿下他...” 话还没说完,孟令仪闭了闭眼:“他的事,从此和我无关,不用再告诉我了。” 她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颤。 徐慧敏手僵在原处,赵堂禹扯了她一把,凑在她耳边,挑挑眉: “南墙撞多了,终于想通了,好事。” 徐慧敏气呼呼地拍了他一下:“闭嘴吧你,看热闹不嫌事大。” 孟令仪听着二人的耳语,眼睛有点酸,装作是风大迷了眼,伸出手揉了揉。 几人心照不宣装作没看见,虽然孟令仪面上没有承认,可平日里就她这样的热情劲,谁能看不出她对赵堂浔的心思?不过若是平心而论,也不见得是坏事,毕竟,她值得更好的。 徐慧敏又回头,黑夜里,已经见不到赵堂浔的身影。 唯有一匹马,被孤零零地留在树下,踌躇不前,不知是进是退。 马,又不要了吗? * 围猎之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时辰,赵堂浔伤痕累累,却也满载而归。 十七殿下小时被太子殿下教养一段日子后,曾也春风得意,大出风头。不同于从小被养在金笼子里的皇子,他身上有一股韧劲,且不说舞文弄墨多出来的凌厉,他是众皇子中带兵上阵的好手。 唯一的一点,就是打法孤绝,往往单枪匹马,以少敌多,却也不怕伤痛,每每厮杀竭力,是一块硬骨头。 起初,人人不看好他,说他本性低劣,难以教养,后来,却又寄予厚望,说他身上有一股狠劲,假以时日,定然能成大器,再后来,皇后出事,太子陷落,赵堂浔替兄为质,腿废了,太子大势已去,便又说他命带孤煞,灾星降世。 如今,听说他腿好了,见他带着三狼一熊从林中走出,身形挺拔,眼神凌厉,纷纷议论,当初没有看走眼,这孩子,有这样绝境求生的魄力,定然大器晚成。 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眸如点漆,眉长入鬓,鼻悬直莹白,一身是血地走出来,周边前来旁观最后结果的小姐们围了一圈,娇声尖叫骇人,听周遭对他赞誉不绝,又壮着胆子看,见他冷冷扫过来,唇边却带着笑意,貌若冠玉,不由得红了脸,忘却了从前对他腿不能行的嫌弃,眼里只剩娇羞。 赵堂浔和一众皇子跪了一排,人人面前都战利品满满,他抬起眼,越过皇帝赵基,目光遥遥落在赵堂洲身上,哥哥坐在一旁,被他劝阻出林后,按照规矩,不得再入内。 二人对视,赵堂洲皱起眉,冷漠移开。 他自然已经知晓,父皇那日并未找他,他太过相信这个一向乖顺的弟弟,没见到赵堂浔前,他不知他是自己的考量,亦或是受了旁人算计,才如此劝阻他,可现下,看他的猎物是众人中最多,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可他想不明白,若是他当真想借此机会被父皇注意到,大可直接告诉自己这个哥哥,为何偏偏设计将他哄骗出局? 赵堂浔见哥哥生气,也已经意料到。他淡淡挪回目光,心里却像是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忍不住目光游离,寻找一个身影。 赵堂显长身倚在一旁,斜眼觑着赵堂浔,自己的计划被他跳出来打乱,之前当真是轻视他,原以为他定然已经死在那里,没有除掉大的,至少除了一个小的,却不想,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还带了这么多猎物。 那头熊,他也曾遇到,若是要猎杀,恐怕得受伤不轻,其余兄弟都不敢相争,那便大家都放过这头熊,没想到,他竟然单枪匹马带回来了。 赵堂显暗自捏紧拳头,没出声。 一旁,八皇子赵堂衍一身白衣却几乎没有什么脏污,倒不像去打猎,如同去林中散心一般,战利品也寥寥,笑意吟吟站在一边,兀自上前与赵堂浔搭话: “十七弟,你的腿康复得如何了?” 赵堂浔双眸在赵堂衍身上幽幽一转,微笑: “多谢皇兄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皇帝赵基目光一扫,落在这个自己几乎已经不大记得的小儿子身上,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和蔼问: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猎的?” 赵堂浔答: “回父皇,八成是大皇兄猎下,我在原地帮哥哥看守,后来却和哥哥失散了。” “哦?”皇帝眼里光芒一闪,落在一边赵堂洲身上,那日,他慌里慌张跑出来,问自己找他何事,莽撞无礼,赵基很是不喜,责罚他不能再进去。 赵堂洲没想到,赵堂浔竟然会把功劳全都推给自己,也只能配合。 赵基目光在诸位儿子身上一扫,心里自有思量。 众人又是按照规章议程走完,孟令仪休息一日已经宛若新生,身体很是舒朗,心里却总是闷闷的。 她被徐慧敏拉着来到这里,便见那个最不想看到的人,又一次,如她所料,不要命的折磨自己,然后把功劳全都推给别人。 她看不下去,中途站起来,即便已经想过从此和他是陌路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气他。 赵堂浔跪在大殿中央,众人视线都汇聚他身上。 他视线中闪过一片熟悉的影子,连自己也没意料到,这样的时刻,他竟然分神了。 “十七?父皇问你的话,你为何不回答?” 许我春朝 第43节 众人屏气凝神,下一刻,却见他脸色一白,身形不稳,竟然吐出一口鲜血,直直晕倒在地上! 尖叫声起,孟令仪走到后门正打算溜出去,听见动静,回头。 第37章 荼蘼残(二) “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金光闪闪的大殿中央, 少年身上的血爬上厚厚的地毯,他静悄悄地躺在地上,面色平静却惨白吓人。周遭人们起初尖叫, 而后缓缓后退,围开一个圈, 小声议论, 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上前。 皇帝坐下,老公公一双油亮的眼睛提溜转着, 观察皇帝神色, 只见赵基先是惊了惊,四下看看, 目光在赵堂洲身上停留片刻, 赵堂洲顶着父皇一双老迈却精干的眼,芒刺在背地站起, 面色古怪, 不知所措。 孟令仪站在后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 嘴唇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气不过,转身回来。 赵堂浔毫无意识, 周遭兄弟各怀心事, 有人忌惮, 有人惶恐,黄金坐上的父亲,也在和儿子间彼此试探猜忌,就连他一心护着的哥哥, 也举棋不定。 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没人把命当回事。 她心里涌起一股气,大踏步往回走,就要闯上去,却被徐慧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你疯了!这什么场合,你上去添什么乱!” 她挣了挣,徐慧敏也紧紧拽着她,不让她走,最终,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挣扎。 赵堂禹站在一众皇子之中,偏过头,看了看晕在地上的赵堂浔,余光远远落在人群中眼睛红红的孟令仪身上,闭了闭眼,上前一步,怒斥站在赵基身边的太监: “眼睛瞎了吗?还不知道传太医吗?” 紫衣太监一哆嗦,飞快望了望皇帝,又跪下:“殿下教训的是,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落,复又哆哆嗦嗦地站起,似乎方才一段空白只是时间的缝隙,现下又被接上,奴才们纷纷奔跑,催促,手忙脚乱,一环扣一环。 赵基面色不变,微微掀起眼帘,玩味的神色在几人之间流连,知道看着赵堂浔被搀扶着出去,才淡声点了赵堂洲: “十七是你一直在教养,他年纪小,与朕不亲近,和你这个皇兄,倒是很亲密。” 赵堂洲浑身冒冷汗,只得硬邦邦说是。 “朕听闻,自从他从西泉回来,腿便不好了,如今康复了?” “是。” 座下,赵堂显又幽幽补充:“多亏了孟家小姐,治好了十七弟的腿,父皇,论功当赏呐。” “哦?” 赵基微微眯起眼:“是当赏,哪位孟小姐?” 孟令仪蓦然被点到名字,整个人一惊,便见孟鼎臣神色复杂,招手让她站上去。 孟令仪乖乖走到皇帝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心里却不大自在。 “这丫头,朕怎么越看越眼熟?” 静默中,八皇子赵堂衍朗声开口: “父皇,这孟小姐,是从前常伴您身边的孟太傅的孙女,如今,孟小姐的大哥也日日在您眼前听命呢。” 赵基笑起来,想到故友,笑容里有几分慈祥的温情,却让孟令仪只想躲开。 “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吧?” 孟令仪低声应是,不敢多说多错。 赵堂衍又补充:“是呀,从前孟小姐在宫里,和我们一起玩大,和十五弟两人也算表亲,最是亲近呢。” 赵基干笑两声:“是吗,朕想起来了,鼎臣,上次,王老夫人一事,你那时如此奔忙,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吧。” 赵堂洲和赵堂显都微微一僵,赵基的目光冷静锐利,直直盯着孟鼎臣,孟鼎臣梗着头,笑答: “小丫头跟着胡闹,被人算计其中,也是我这个兄长的责任。” 赵基点了点头,目光复又落到孟令仪身上:“你可要什么赏赐?” 孟令仪真想要的不敢说,只能摇头:“什么也不想,多谢陛下。” 赵基目光沉沉:“你爷爷医术很好,文章上也大有造化,你定要继承你爷爷衣钵,不辜负他心血。” 孟令仪又应是。 “既然,十七的病是你看好的,待会,便让太子再领着你去看看他吧。” 孟令仪迟疑片刻,想拒绝,既然他已经没事,她又何必和他再有牵扯,可圣命难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抬起头,暗暗打量赵堂洲,只见他双目失神,似乎并未在听,一颗心像是冬日里浸在冰水里的手一般,说不出的刺痛苦涩。 * 赵堂浔睁开眼,入目是碧绿的珠帘,自己躺在榻上,已然换了一身新衣裳,动一下,浑身便像是被狠狠轧过一般,酸痛难耐,一股后知后觉的疲倦席卷上来,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支撑的极限。 他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喉中干涩难耐,连出声都不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眨了眨眼,神色恍惚,周遭没有人,他回忆了一下,想起晕过去前最后一眼,是孟令仪义无反顾地站在门口正要走出去。 “真后悔来这一趟。” 他想起那晚在林中听到她的话,一颗心奇异地抽痛,他眸色迷茫,抬起手,缓缓摁住心口,不明白为何如此。 他为何,会梦到她的吻?又为何,一遍又一遍因为她失神? 他艰难咽了下干涩的唾液,口腔中微微湿润,长长舒出一口气,竭力掩饰那不该有的情绪,缓了一会,下床,推门。 门外,早已不是慈庆宫,而是秋猎行宫不知某处别院。 长廊空旷,秋风萧瑟,有几个小丫鬟倚在门柱上打瞌睡。 他眨了眨眼,心口抽痛,眼前一亮,忽然看见孟令仪像从前一样,等在门外,悠闲地坐在长廊里,两条小腿自在地晃悠,荡秋千似的,带着她的裙角蹁跹,像一只花蝴蝶。 然后她回过头,朝他笑。 他神色慌张,张口,想问:“你怎么又来了?”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后悔了,失望了吗? 话还没问出口,耳边低沉沉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浔,你醒了?” 赵堂洲站在门边,见赵堂浔黑眸失神,恍若梦醒一般痴痴望着空无一物的长廊,他叫了他一声,倒像是吓到一般,蓦然回头,复又低下,嘴唇白煞煞的,声音沙哑不像话: “哥哥。” 赵堂洲神色复杂,背过手:“既然醒了,我有些话要问你。” 赵堂浔眼睛偏了偏,低声应是。 他自己都没察觉,若是往日,这样的时刻,他定然提心吊胆,努力周旋,不让哥哥起疑,可现下,他却如同午夜回魂的鬼魂一般,哀哀地怔楞着,脑子一片空白,总觉得身体里仿佛少了一块肉,一呼吸,便涩涩的疼痛,对哥哥,竟然有些毫不在意了。 赵堂洲微微握拳,眯眼: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他仍旧低着头:“没有。” 赵堂洲看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心里憋了一口气,却又发不出,目光狠厉: “你是故意骗我?” 赵堂浔眨了眨眼,哥哥的话流进耳朵,滚了几遍,几个字都能听明白,脑子却停转了一般做不出回应,许久,他的思绪才缓缓理解他的问题,下意识想扬起乖巧的笑容辩解一番,可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想搪塞他,可刚刚开始编排,思绪又忍不住飘到别的东西上。 终于,他无奈道: “哥哥罚我吧,要怎么打我,我受着便是。” 赵堂洲哑然,看着眼前低眉垂眸的弟弟,明明还是那个人,却总觉得不一样了,他心里涌上一股失控的恼怒,怒极反笑: “阿浔,哥哥从前怎么把你带回来教养你,你都忘了吗?” “你若是想争想抢,大可直言,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你的心,早就不在慈庆宫了吧?” 他淡淡皱眉,轻声:“我没有。” 赵堂洲垂眸,眉毛气的微微发抖。他把赵堂浔接回来的时候,他不服管教,像是一只狼崽子,谁只要靠近他,他就恨不得给谁一口,后来,毕竟是小孩,恩威并施,他开始把自己奉如神明,他拿捏了他的软肋,每每只要质疑他对哥哥的衷心,他害怕被丢下,所以诚惶诚恐,很是可怜。 而如今,一句淡淡的“没有”脱口而出,赵堂洲再次看他神情,茫然却呆滞,竟然如此不放在心上。 “我给你的鞭子呢?” 赵堂洲声音低沉,很有穿透力,孟令仪端着药,刚刚绕过前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心知二人定然有一番争论,不过料想,按照赵堂浔这样哥哥杀了自己都能给他递刀的性子,定然软声软气哄着,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先是配合其他太医给他配药,看着他一身的伤被料理好,想着最后来瞧他一次,自己便趁他没有醒来离开,可不想,竟撞上这一幕。 她放快脚步,进了门,只见两兄弟站在门廊下,赵堂浔只穿了薄薄一件长衫,脸色煞白,乖巧又失神地低着头,露出的手腕伤痕刺目,微微颤抖。 这样的冷天,他刚刚醒过来,出来吹什么风? 他低着头,苍白细长的指节缓缓去拿系在腰间的鞭子,孟令仪看着他动作,皱起眉头,这又是要干什么? 冷风中,赵堂浔动作迟疑,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缓缓抬头,两人视线隔着寒风遥遥相遇,一瞬间,他似乎没料到会看见她,神色茫然,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做梦似的,神情难得一见的温和和欣喜,可很快,他又咬住唇,偏头,眼神闪躲,似乎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喜悦是错觉。 孟令仪还没来得及回味,便见赵堂洲不耐地夺过他腰间的握柄,将鞭子抽出来,他力气太大,赵堂浔大病初愈,被这股力一推,连连后退几步,撞在门上,止不住地咳嗽几声,勉强站起来。 赵堂洲握着鞭子,语气威严: “阿浔,你用哥哥给你的鞭子,是为了给哥哥一个教训吗?” 赵堂洲甩了甩手,又问: “你还听哥哥的话吗?” 他慢条梳理抚摸鞭子,一点点向赵堂浔逼近,孟令仪眼前发黑,口中喃喃一句:“疯子。” 脑子跟不上身体,明明已经说过不会再管他,只能安慰自己作为大夫难免想保护自己的病人,她端着药,跑的飞快—— 赵堂浔目光看着哥哥手中的鞭子,背脊紧绷,下一瞬,眼前一晃,竟然被一个鹅黄的身影挡住。 “太子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少女声音发颤,嘴角扬起僵硬的笑,一只手端着药,滚烫的药汁却已经泼了一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身后人挡住。 “您就算想和十七殿下切磋武艺,等他好了也不迟呀。” 赵堂洲面色阴沉,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孟令仪,以及一副自然而然的防御架势,仿佛他们才是一起的,他这个哥哥,倒成了外人。 许我春朝 第44节 他冷笑:“孟小姐,你这是何意?” 孟令仪心里恨他恨得牙痒痒,面上只能不伤和气地周旋: “我能是什么意思呀,陛下让我来治病,要是治不好,项上人头不保,殿下,我胆小怕事,您有什么要发作,等我先把十七殿下治好,给陛下交差,如何?” 赵堂洲咬牙切齿: “你在威胁本宫?” “殿下,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就想早点治好早点回家,您行行好,给我个面子,给我哥一个面子,我哥哥...经常念着殿下的好呢,还有我二哥哥,我爹,也常说殿下哪哪都好,行吗?” 孟令仪心虚地又把孟鼎臣拖下水,反正...哥哥给妹妹兜底,不是应该的吗? 赵堂洲收起冷脸,狠狠扔下鞭子,转过身大步离开。 确认赵堂洲走了,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周遭一片寂静,身后人轻微凌乱的呼吸清晰可闻,方才冲过来脑袋一热,现在,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收在衣服里的他送给自己的血坠子取出来,握在手掌里,转过身,抬头,只见赵堂浔咬着下唇,目光慌忙躲闪,他...眼睛竟然有点红?被他哥气的吧。 她没说话,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 刚想甩开,自己的手却被他轻轻拽住。 她讶异朝他看去,他垂着眼,脸色平静: “疼吗?” 她瞪大眼睛,这...他被鬼上身了吗? 他固执地望着她手上被药烫伤的一片红,语气很平静,面无表情,尾调却微微上扬发颤: “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第38章 荼蘼残(三) 他不想和她到此为止。 …… 孟令仪微怔, 旋即又勾起一抹冷笑,他定然是很不想见到她吧,正巧, 她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他低着头,挡着窗纸里透进来的日光, 睫毛在煞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像一只微微抖动翅膀的蝴蝶,孟令仪收回手,把另一只手掌里的东西摊开, 语气平静: “还给你。” 他仍旧垂着眼, 视线微微挪动到她摊开的掌心,晶莹剔透的玉石被人日日拿在手中把玩, 越发圆滑剔透, 里边一点血红色,红的刺目。 他嘴角动了动, 没有说话。 “还你, 你收好了。” 她以为他没听到,一点反应也没有。 赵堂浔喉结滚动, 双目失神, 声音低哑: “我也不要了,你丢了吧。” “我不丢, 你拿着吧。” 她又往前递了递, 她这人心大, 虽说从今往后决心与此人分道扬镳,但也不至于记仇,别人给的东西,随手丢了, 她总觉得不合适 。 想到这,她又想起,面前此人,顺手丢别人的东西,可是顺手的很。 不过她不屑于和他一般计较。 “不要。” 他后退一步,声音很轻,带着颤,面上却是冷漠神情。 孟令仪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又没有来地来气,握起手掌,捏的很紧,语气讥讽: “行,我丢了就是,不来这里自讨没趣。” 他仍旧面无波澜,心里却咬牙切齿:“嗯,多谢。” “多谢?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没有。” 他淡淡吐出一口气,他要说的,已经说过了,她却没有回答,不是吗? “没有?”孟令仪冷笑:“你可真懂礼,不过是丢个不重要的东西,这样小的事,何必给我道谢,可说走就走,忘恩负义的事,却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 “嗯。” 他微微皱眉,“不重要的东西”,他微微握拳,可曾经不也是她,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孟令仪瞪着他,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越想越气,又说不出,这股气到底从何而来,她在这里辗转反侧恨不得骂他九九八十一遍,最终宽容地决定把东西还了好聚好散,而他呢,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隔岸观火? 总之,不吐不快,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日子所有,不肯如此轻易离开,就算要走,也得气一气他,才算扯平。 “好,好的很。你给过我的,我都还了,你呢?” 赵堂浔不解皱眉:“我没有拿过你什么。” 孟令仪微微一笑:“是吗?那好,小事,我不计较了,我们算一算大事好了,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了你两次,你欠我一条命,你怎么还?” 他微微张口,目光惊讶,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辩驳,她又说: “你是没有收过我什么东西,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我送给你的东西都被你丢了,不是吗?” “难道,在你看来,随手丢了别人的东西还不够可耻吗?” 他愣愣看着她,眼神里是倔强又愤怒的难以置信,一双眼睛死死凝视着她,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似乎要将她烧出一个洞。 孟令仪心里的气呼的泄了,她不记仇,更何况是对他,心里的委屈骂出来,看他被气的脸发绿,一下子放过了,她了然一笑:“是,你当然不觉得,因为更坏的事,你都干过。” 她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撂下最后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 “对了,你送我的酒,我一口没喝,我会让人还给你。” 她不喝,是因为舍不得。 可这话,用这样冷冰冰的口气说出来,落在赵堂浔耳中,又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正转身欲走,身后,一直像个哑巴一样的赵堂浔却轻轻勾住她的袖子,扯了一下,又松开。 孟令仪感受到了,也许她应该装作没有感受到,继续霸气地往外走,毕竟他的“挽留”轻微的像是一个误会,可好奇心实在是不争气,她停住脚步,回头,皱眉: “你拽我干什么?” 他茫然无措,没料到她察觉,张了张口,本想给他一句道歉,可出口的话,便成了一句硬邦邦的: “我早就说过,你会失望的。” 孟令仪愣了几秒,讽刺:“嗯,那你就这样破罐子破摔好了,我走了,再也不会来吵你了,你大可以放心,不会再见到这个总是多管闲事的我了。” 她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手腕却再一次被拽住,这次,力量极大,捏的是那样紧,冰凉的指节如同枷锁,要嵌进她的皮肤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用劲一推,把她抵在墙壁上,一双又黑又深的眸子紧紧纠缠着她,下颌线绷直,情绪晦暗不明。 “你要干什么?” 她面露不解,他这人,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紧紧抿着唇,瞳仁极黑,显得有些涣散和诡谲,低头,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匕首,冰凉坚硬的刀柄塞进孟令仪细细的手指里。 刀尖正正对着他自己。 孟令仪一手被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也被他握紧,想松开却不得,又不敢乱动,他们离得那么近,只要有一点不小心,刀尖就会捅伤他。 “你...你要干什么,你...” 她此生哪有杀过人,虽然见多了他杀人,可真把刀握在手里,还是生理上上的恐惧。 他嘴唇微微颤抖,眉头决绝地拧在一起,没有半分犹豫: “我欠你的,我还给你。” 她瞳孔放大,缓缓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疯了吗?我要是想杀你,我救你干嘛?你要还我,就好好照顾自己,你让我杀人干嘛?你到底是要补偿我还是吓死我?” 他微微眯眼,上下睫毛相撞,有些迷茫,但却依旧固执: “你放心,一刀而已,死不了。” 他又补充: “就算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找你麻烦。” 孟令仪思绪停摆,愣愣地看他几秒,所以呢,她应该笑笑吗? 她慌忙安抚:“你你你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要你还了好吗?扯平了,就这样,我们到此为止,可以吗?” 到此为止。 几个字如此刺耳,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里蓦的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要,他不想... 他不想和她到此为止。 可她不这么想。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心里仿佛住了另一个灵魂,数十年来一直被压抑在心里,那个真实的他,贪婪,懦弱,渴求的他,在这一刻莫名占据了上风,让他一点理智也不想顾忌,放任欲望夺舍身体,为他出谋划策,也为他的卑劣的罪行血书。 只要他们没办法两清,就不能到此为止。 不仅如此,他要她欠他的,要她愧疚,要她不舍,要她怜悯。 他挣扎着低声说,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不可以。” 她的力气太小,在他眼前,不过是一朵娇嫩的花,只要他想,她完全没有办法和他抗衡,于是他捏紧她的手指,感受她的力量被包裹在他的掌心,然后被他吞噬,随着他的意愿一点点往前推,一点点逼近他的胸膛—— “不!你疯了吗?停下!” 她在尖叫,她眼里都是惊恐,似乎还有水光。 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慌乱的脸,那些话语,宛如心跳一般的旁白,加速他理智的消逝。 “你停下啊!” 刀尖即将没入胸膛,他力量很大,这样的一刀,要不了他的命,却也能让她“怜悯”他吧? 他眼里压抑着兴奋,就在计划即将得逞之际,她一直在挣脱的另一手上冷汗直流,借着这样的湿滑,从他的钳制中脱出,没有丝毫犹豫地握向刀尖—— 他的瞳孔紧缩,眼里漫朔上惊恐,胃里一阵抽搐,喉咙里忍不住有想要干呕的冲动,方才的冲动像烟一下被吹散,理智归拢,他急急停住,可那尖锐的刀尖依旧刺破她娇嫩的皮肤,几滴鲜血顺着刀尖掉下来。 许我春朝 第45节 滴答,滴答。 落在他的掌心,微微发颤。 他在干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人猛地推开,他冷汗岑岑,抬起头,眼前一闪,只听啪的一声,脸颊猛地一痛,火辣的痛楚渐渐从麻木到清晰,却让他的心脏诡异跳动起来,他回头,扯了扯嘴角,看见孟令仪甩着手,大口倒吸凉气,疼痛难忍。 她...竟然扇了他一巴掌。 她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他睫毛颤抖着,抿了抿唇,视线聚焦在她手掌上汩汩冒出的血珠: “为什么...” “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心里慌乱,疼的眼前发黑,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苦头,可看他梗着头,一副不知错还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 “我不会再来了!再也不会!”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孟令仪惊恐后退,随手拿过一边的花瓶,狠狠摔碎在地上。 “我才不要活得像你一样窝囊!我才不要像你一样,为了别人,把自己过成这种样子!看到你,我就想到我自己,人家根本不珍惜,还一直没脸没皮地贴上去!” “我真可悲!” 她说完,语气轻了几分,看他垂着头,依旧倔强地盯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打开门,转身出门,这次,他远远看着她,没有再拦。 她闭了闭眼,扬起一个笑: “以后,我们都对自己好点吧。” “我要回家嫁人了,你也好好过好自己的人生。”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堂浔下唇咬的发白,心里像是被绞碎一般难受,他紧紧握拳,强迫自己把这些情绪解决干净。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就是个疯子。 每每将她从头脑中赶出,又忍不住想到,她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她终于看清他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第39章 荼蘼残(四) “孟小姐对我恩深意重,……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南方传来捷报, 孟家二子孟思延首战大捷,在闽南一带休整一个冬天,预备班师回朝过年。连带着这份喜气, 孟夫人已经替孟令仪相看好了人家。 吴家与孟家同在扬州,吴大人在京中任职, 官居三品, 祖上都是清正廉洁的文官,代代官荫,吴大人更是娶了平城郡主, 勉强也算是皇亲国戚。吴大人的大儿子吴秉今年刚中了进士, 陪着母亲祖母定居扬州,前途不可限量。 按照孟大人孟夫人的意思, 这吴家, 门第和孟家相宜,不拉了脸面, 也不叫人家看不起, 文官更好,老实本分, 便不容易出事, 祖上世代廉洁,这后生的品性便差不到哪去。最好的一点, 既然都在扬州,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孟令仪真要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有个照应。 孟夫人明面上周旋,背地里试探,也探清楚了吴家的口风, 吴老太太很是满意,平城郡主对孟令仪声名远扬的活泼性子颇有微词,但大体也可以接受。两家人一拍即合,孟家这边,孟夫人生怕不早日敲定,孟令仪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吴家那边不知是什么原因,也是慌忙急火地想说定,吴老夫人一拍板子,年前,她设宴宴请扬州年轻小姐公子,两人见过,便推下面的流程。 正在这当口,原本风平浪静,一切尽在孟夫人运筹帷幄之中,京中却突然出事了。 皇上下令遣太子前往西南平反,众人心知肚明,名为派遣,实则不知是赵堂洲何处触了皇帝的霉头,再回来不知是何时候。皇帝催促得急,当即出发,趁水还没冻上,先走陆路到扬州,再从扬州下水。 中途在扬州停一日,孟大人作为扬州场面上最大的官,理所应当接待,赶巧,吴老夫人很是热切为亲家分忧,便敲定邀请殿下莅临吴家承办之宴。 打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孟夫人和孟令仪就各怀心事。 孟令仪和京中那位的事,孟夫人心里怎么也知道三分,一颗心惶惶不安,不知道那十七殿下会不会跟来,可又不敢和吴家透露什么,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眼瞅着孟令仪上次秋猎回来后消停了不少,每日沉默寡言,板着脸,每天不知在干些什么,不知她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然如此,她也不愿主动挑破,只能让昭雪旁敲侧击试探试探女儿心意。 冬日里,一日里还能烤上那么一两个时辰的日头,孟令仪拖了躺椅,窝在椅子里,一边懒洋洋地烤着太阳,一边按照孟夫人的吩咐绣盖头。 昭雪看她揉了揉眼睛,递上一杯茶:“小姐,绣了不少时候了,休息会吧。” 昭雪接过那块火红的布,定睛一看,却差点傻了眼——这是什么玩意,雪白雪白的,还长着绿眼睛,夫人不是让小姐绣鸳鸯吗? “小姐,这是什么?” 孟令仪淡淡道: “豹子。” 昭雪看她兴致缺缺,也没追着问,换了个问题: “您听说了吗,太子过几日就要来扬州了,还会去参加吴老夫人的宴会呢。” 孟令仪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哦了一声。 昭雪又道:“太子殿下以后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听老爷说,怕是没个几年都回不来呢。” 孟令仪缓缓眨了眨眼,眼前一晃,沉默。 “您说,他去这么久,就自己一个人去吗?” 她喉头发紧,顿了顿,抬头,眼里是了然的笑意: “昭雪,你去转告娘,让她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他那样的人,冥顽不化,就是他哥最趁手的刀,他哥去哪,他怎么会不跟上呢? 昭雪愣了愣,结巴道:“小姐,那吴公子...” 孟令仪神情放空,有些迷茫,疲惫地笑了笑:“吴公子的事,再说吧。” * 临到宴会前的一天,孟家得了消息,第二日,太子携太子妃,十七殿下会一同过来,叮嘱孟令仪穿戴得体端庄一些。 她听见孟大人和幕僚们议论,言语间,不明白为何赵堂浔会愿意跟着太子去西南。毕竟如今,他已然康复,这样的武力才干,早已不必依赖太子,大可自己独自历练几年,定然大有造化,说不准,还会是皇子中最为出彩的。 她没多做停留,回到揽月阁,昭雪面露难色: “小姐,外边有个青月姑娘求见。” “秋月?” “她...她说她是吴公子的表妹。” 孟令仪愣了愣,一下子通了为何吴家会如此急促想促成这桩婚事,原来这吴公子,也有没料理清楚的桃花,竟然还找到她这八字没一撇的人身上了。 但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小姐,奴婢把她赶出去吧?免得脏了您的眼。” “没事,让她进来吧。” 青月被带进来,是一个腰若扶柳,不盈一握的女子,长相很是柔和水灵,刚见到孟令仪,便哭着要跪下。 “青月姑娘,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嫁给吴公子也不是我的意思,都是长辈们的主意,你把事情讲清楚,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话一出口,不仅周遭站着的昭雪,便是青月都瞪大了眼睛。 青月张了张口,没料到竟孟令仪竟然如此潇洒。 她压着哭腔,把事情道来,原来她是吴家一个远方亲戚,家里出了变故,前来扬州投靠吴家,没过一段时间,和吴秉眉来眼去互相情投意合,被平城郡主发现后,便被赶出了吴家,还威胁她,如果再敢找上门,就会杀了她。 孟令仪听完,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半分失落,她追问: “那现在你想我如何帮你?” 青月昂这头,目光中多了一份决绝:“小姐知道了这些,还愿意和吴郎君成婚吗?” 孟令仪反问:“可就算我不愿,你也没办法和他终成眷属,不是吗?问题并不出在我身上,你来找我,目的是劝退我吗?” 青月神情迷茫:“那...那我又当如何?” 孟令仪见她泣涕涟涟,心里不免有几分悲凉:“你说你们情投意合,你倒是在这里处处奔走,可他呢?他说的话,能起的作用,比你大那么多,却在一边装鹌鹑,你又何必在他身上纠缠,若不然,你就找他,好好和他商量商量。” 青月想了想,又说:“小姐说的对,可如今,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看一眼都难,更别说和他商量了,小姐,您是个好人,您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明日宴会时,您帮我把他带到偏远左边第二间来?” 孟令仪爽快答应,又让人把她送走,昭雪在一边,看她全然没有知道未婚夫婿私情该有的愤慨,反而很是兴奋,全然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忍不住插嘴: “小姐,可...可若是吴郎君当真和青月姑娘走了怎么办?” 孟令仪却挑挑眉:“正合我意,这下,问题不在我身上,就算不嫁,娘也无话可说,说不定,还帮别人成就一段佳缘呢。” 昭雪心里隐隐担忧,但看孟令仪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第二日,她梳洗打扮很是庄重华丽,衣裳首饰都是孟夫人挑的,大红大粉,一头朱钗翡翠压在头上,金光闪闪,足足堪比郡主县主一般的派头,却丝毫不显得老气,反而有几分少女的娇俏天真。 马车到了地方,贵客们还没到,她先被引进去,寒暄着和吴秉见面。 吴秉人如其名,很是文雅持重,面色严肃,见了孟令仪,看她生的灵动可爱,举止却又有些随意,目光中既有兴致,却又有微微不满。若不是昨日见了青月,断不能想到这样严肃的人,竟然背后还有这样的风流事。 长辈在场,对孟令仪都是夸赞,她也不会让话掉下来,礼貌应承着,一颗心却早已微微不安,眼前浮现了另一个影子。 反正她当初说心仪他的话,他显然没往心里去,即便今日知道她要定亲,他定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他们只需要装作陌生人就好了。 想着想着,时间很快过去,门外有人传: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十七殿下到!” 屋里的人都站起来迎接,孟令仪躲在最后,手指藏在袖口里,掌心有薄薄一层汗。 她低着头,不说话,听着脚步声,看见前面的地毯上,赵堂洲的明黄袍角,一边太子妃的裙摆,后边却空空的。 心里跟着一空,她抬起头来望去,目光一转,门口,赵堂浔离前面的人很远,慢悠悠散步似的杵在角落,两双眼睛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冷漠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睛,他赤裸裸地盯着她,似乎还有微微的愠怒。 她慌忙低下头,有些莫名其妙。 太子和太子妃神色疲倦,大约舟车劳顿,还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闹的,他们先是和几位长辈聊了几句,太子妃向孟令仪伸出手: “悬悬,到我这里来,好些日子没见到你,更漂亮了。” 孟令仪乖乖过去,太子妃拉着她的手,却忽然转身,冲抱手站在角落的赵堂浔说: “阿浔,快过来呀,见到恩人,怎么还这么不知礼?” 许我春朝 第46节 赵堂浔面色阴郁,带着几分牵强的笑意,迈步过来,压着眼,幽幽打量着孟令仪: “孟小姐,好些日子没见,听说,你要和吴家公子订亲了?” 这样的事,虽说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说出来还是不免欠妥,众人一时冷住场面。 孟令仪抿了抿唇,回敬: “殿下消息真是灵通,劳您挂心。” 赵堂浔微微一笑,眼里却冷如冰霜,目光幽幽停在一边沉默的吴秉身上,挑眉: “孟小姐对我恩深意重,几次生死攸关,都是孟小姐陪伴左右,我又怎能不挂心?” 一句话说出口,虽说没有什么问题,可想到孟令仪要和吴秉定亲,众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从前听说十七殿下性子温和,如今见了,却觉得也是有几分锋芒。 他却浑然不觉凝固的气氛,直直看着吴秉,从上到下: “这便是吴公子?” 吴秉连忙回礼,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身上窜起一阵冷意泛起。 他苦思冥想,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十七殿下?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开始都会回升好起来啦!阿浔会支棱起来,不过对于他来说,需要一点时间,占有欲和自卑不断战斗,不过,等他真的想通了,会很疯狂哒~ 第40章 濯枝雨(一) 他当然知道,可他不能。…… 歌舞几轮过去, 孟令仪如坐针毡,面上端着冷静如常,一双眼睛远远瞟着坐在另一边的赵堂浔。 他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 一手散漫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仔细一瞧, 眼里却满是压不住的戾气。她瘪瘪嘴,借着面前舞女遮掩着视线,却不料, 下一刻, 似乎心有灵犀,他蓦的抬起眸子看向她, 皱眉, 嘴边的笑意也不见了,显而易见的幽怨。 孟令仪不明所以, 慌忙低头, 装作喝茶,一口热茶进去, 烫的她唇齿发麻, 含糊着咽下,动作太急, 呛到嗓子眼里, 她慌忙用袖子挡住脸, 急促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要呛出来。 一切的罪魁祸首目光微怔,指头蜷了蜷,有些不知所措, 紧接着,却又愤愤地捏紧茶杯,几乎快要掐碎。 他目光尽头,吴秉很是有眼力见,伸出手,帮孟令仪拍了拍背,孟令仪脊背一抖,强忍着没有躲开。 她狼狈地抬头,低低喘气,吴秉又热切地递上一块手帕,她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回头,悄悄看向某人方向,却见他猛地偏过头,一副不愿看她的模样,她咬牙切齿,接过手帕,柔声道谢。 又坐了一会,孟令仪叫过昭雪,低声附耳,让她请吴公子出去一趟。 她也借机离开宴席,在外边等了一会,吴秉满面春风地跟了出来。 二人动静很轻,在场之人几乎没有注意到,唯独赵堂浔细长的指节在桌面扣了几下,忽然站起来,太子妃责怪地侧目,他语气有些生硬: “嫂嫂,里边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太子妃点点头,看他步伐急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难得的是个冬日里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像一层轻纱一般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吴秉看着身旁的姑娘面色白里透红,喉头有些干痒,依旧端着架子: “孟小姐,不知这时候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孟令仪端详他几眼,看的吴秉有些心虚,故作严肃:“虽说两家已经敲定你我二人婚事,但...” “吴公子,你可认识一个叫青月的女子?” 孟令仪轻飘飘问出这句话。 吴秉面色难看,吞吞吐吐:“孟小姐,在下不知你是何意。” 孟令仪心中大致知道缘故了,默默替青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青月姑娘想见你一面,在偏殿靠左第二间。” 吴秉板着脸:“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先回去了。” “诶!” 孟令仪还想叫他,他却已经气势汹汹地离开。 孟令仪想了想,既然他不愿意,自己也要去和青月姑娘知会一声,不让她在那里苦等。 刚走出几步,身后轻轻一痛,低头一看,不知谁扔了一块小石头砸在她背上,力度很轻,没什么痛感,但依旧让她有些恼火,四下一看,却不见人影。 她不说话,心里却已经隐约知道答案,故意不合他的意,继续大步往前走。 身侧,有人轻轻一哼,忽然,眼前一闪,不知赵堂浔从何处跳出来的,已经冷着脸挡在她面前。 他眸子里擎着冷意,在旁人面前,还装一装,带着几分虚伪的笑,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人,他连装都不屑装,一脸欠打的模样,又凶又气人。 孟令仪装作没看见,心跳飞快,不知是欣喜还是愤怒,她往左一步,他就往左一步,她往右,他也跟着往右,周而复始,一声不吭挡在她面前,抱着手,不说话。 孟令仪愤愤抬头:“你什么意思?” 他仿佛被她的话刺痛,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扬起一个咬牙切齿的笑,一字一顿: “见不惯多管闲事的人。” 他都听见了,他很聪明,几下就理清了发生了什么,结果呢,她倒好,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有染,她还上赶子热着脸去帮忙。 他看不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看不惯她,一颗心分成那么多份,给这个一点,又给那个一点,对他好,也对谁都好,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是不长教训。 话一出口,正如他所料到的那样,她便如同炸毛的须弥一般,腮帮子鼓起来,一脸不忿: “说我多管闲事?殿下,您此刻站在这里,挡着我的路,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他眉毛轻轻扬了扬,丝毫没有被她顶嘴的怒意,眸子锁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孟小姐,你不是要回去嫁人了吗?” 他朝她步步紧逼: “我方才没听错的话,你的未婚夫,似乎并不怎么磊落?” 孟令仪一步步后退,不知面前此人不过几月未见,哪根筋搭错了? “你...你要干嘛?” 他冷笑:“我要干嘛?” 他的眼睛如同一汪幽黑至诡谲的湖水,无声无息酝酿着风暴,语气淡淡,心里却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来提醒你,人家自己的破事,与你何干?你被人蒙在鼓里戏耍,还洋洋得意吗?以前的教训,都忘了?非得等被倒打一耙才幡然悔悟吗?” 孟令仪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他...什么时候,还这么为她着急了?不仅如此,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她忽然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这样严肃的场合不该笑,正色道: “我当然还记得,好心救人却被倒打一耙,遇上白眼狼的事,”白眼狼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重,显然意有所指,“我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因为长了教训,幡然悔悟,所以现在,请您离我远一点,免得再让我沾了晦气!” 他目光游离,微微不可置信,又怒又哀地低声道: “孟令仪...你...” 她...竟然说他晦气。 他接受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可没想到,竟然是她。 心像是一下子被摁进冰窟窿似的,彻骨的冰凉,恨不得就地挖一个洞自己钻进去,或者,把她杀了埋进去!那样的酸酸涩涩,沿着皮肤蔓延至全身,一张口,就觉得鼻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无辜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全然没料到她的话是如何让他难受。 他应该扭头就走,可偏偏身体似乎被钉在原地一般,不愿意离开,他无比唾弃自己,心里的浪翻涌不息,天翻地覆,面上却只是别过脸,把苦涩的情绪咽下去。 不想被她看出来。 孟令仪的确是没看出来,明明自己只是想气气他,她从前气他气的也不少,她还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呢。今日话一出口,他愤怒地喊她的名字以示威胁,她依旧不以为耻,反以气到他为荣,可一转眼,这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会似乎恨不得把她杀了,一会又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他欺负了一样。 孟令仪眨了眨眼: “喂,你倒是让开呀,我,我忙着呢。” 赵堂浔梗着头,不说话,也偏偏不让开她。 孟令仪抱起手:“对了,你不是要走了吗,我听说,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没想到啊,在你走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她语气很僵硬,心里却有些恋恋不舍,莫名觉得,冬日里,树枝都光秃秃的,日头也很是冰凉,一切竟是如此凄凉。 他闻言,掀起眼帘,沉沉看着她,眉毛拧在一起,很是别扭。 气得不轻。 孟令仪得出结论。 可走都要走了,她想着,就算有再多恩怨,还是说清楚吧,万一以后太子当上皇帝了,他定然也风生水起,可他这么小心眼,若是还忘不掉和她这点恩怨,自己的日子难道不过了? “你快别担心我了,我之所以帮青月,是因为我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这样的人成亲,受苦的不也是我吗?我也没有那么蠢,是在为自己考虑。” 他垂着眼,听她絮絮叨叨,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挂着那两个字。 她说他晦气。 “我每次见你,你都浑身是伤,这次很好,以后都要这样,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为别人着想,可不能忘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从此天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她话说完,看他依旧沉默,板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以前,扬州和应天隔着两日车程,大约没有相逢的机会了,从此,更是天南地北,不过也没什么不同,横竖我是你不想见到的人,我们的缘分,大约就到这里了。” 她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己把离愁别绪酝酿到了这一步,眼泪快要掉出来,生怕他口出狂言,搞砸她精心为他们的故事写下的最后一幕,匆匆跑开。 赵堂浔茫然伸手,她衣裙上的薄纱如水一般从他的手心流淌而过,如同一场酥雨,无声停了,留下一地潮湿。 * 孟令仪到了约定的地方,想告知青月吴秉不会再来了,推开门,却见里边空无一人,她叫了几声: “青月?青月姑娘?” 没有人应答。 她正奇怪呢,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桌上的茶喝,想着兴许她一时有事耽搁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一把关上,孟令仪连忙放下杯子,冲到门边,却已经来不及,只听到落锁的声音。 她摇了摇门: “青月!是你吗?你在外面吗?” 无人应答。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又被暗算了。 许我春朝 第47节 赵堂浔说的没错,她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掉以轻心,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沮丧没有多久,屋里忽然幽幽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她头越来越沉,浑身疲软,又热又燥,朦胧之间,忍不住倒在床上,热的难受,很想找个冰凉的东西靠一靠。 这股燥意越来越强烈,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她强撑着睁眼,眼前浮现一个男子身影,她下意识喃喃: “阿浔……是你吗……” 男子发出几声嘿嘿的笑声,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定睛一看,哪里是赵堂浔?!只见他打量自己几眼,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裳。 * 赵堂浔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天边开始出现霞光,忽然站起—— 他接受了,晦气就晦气吧。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他记性极好,方才来的路上便早已记住周遭构造,顺着她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过多远,按照她告知吴秉的房间一路绕过去,路上,忽然见一女子神色张皇,在走廊上探头探脑,他的步调很轻,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幽幽打量着女子。 女子恍惚间转过身,忽然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腿软跪下: “贵...贵人...” 青月打量赵堂浔穿着,鞋上绣了蛟,定是皇亲贵戚,一时之间找不着北。 赵堂浔冷冷看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不能进去!不能去!” 青月一脸慌张,苦苦拦住。 他一把推开青月,匆匆往门里去。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里边传来女子缠绵的呻吟,这声音熟悉无比,犹如藤蔓一般一下缠绕住他的心,然后猛地勒紧,让他浑身紧绷又燥热。 他眸中迸发开一丝惶恐和焦急,接着,又听见男子沙哑的咳嗽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作出反应,他一脚踹上门,啪的一声,门重重倒在地上,周遭掀起灰尘。 青月一声尖叫,坐在地上,但见方才还面容冷清的公子一时之间竟普通白面修罗,只需一个动作,便能要了自己的命。 赵堂浔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瞳孔涣散,慌忙在屋里寻找着她的身影。 屋里燃了浓郁的香,香气诡谲,他皱眉屏气,眸子冷的吓人,锁住面前一个惶恐不安满脸油光的男子。 男子面容红润,意志迷离,站在桌前,正宽衣解带,门就被赵堂浔踢开,他朦胧之间,脸上大汗淋漓,见赵堂浔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眼都不眨的功夫割断喉咙。 他下刀力度很稳,手上不见血,一切悄无声息,他把男子轻轻放倒,厌恶地扯了一块桌布盖住他可怖的神情和脖颈上源源涌出的血,才深呼吸一口,稳住心神,朝床第之间看去。 他不是不曾见过她躺在床上的模样,那时他对她充满警惕,只觉得这女子为人处事极为散漫,刻意不去留意。 可如今,见她藕节一般的小臂露出,不断拉扯着胸前的衣裳,面色红润,眼中水光迷离,嫣红的嘴唇水润半张,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忍不住心头发紧,又焦急,却又有些羞愧。 他猛地闭眼,不敢再看,几步走到床边,看她意识不清,衣裳也穿的很是随意,脱下自己身上宽大的披风,往她小小的身体上一盖,弯腰裹着披风,把她稳稳抱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不安分地往他怀里钻,呢喃: “阿浔,是你,是你吗……你来救我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他睫毛缓缓颤动,抿了抿唇,忽然呼吸有些燥热。 他猛地闭眼,不敢承认,心里最深的角落,卑鄙地生长出满足,仿佛那始终大风呼啸的缺口被稳稳堵上,他的世界不再寒冬,幸福悄然滋长,他贪婪地想要抱紧一点,可又唾弃自己的不堪。 他不能,不能。 不能再留在这里,这里的炉香太浓。 可又能去哪里,才能让她清醒清醒,又不被旁人发现? 正焦急间,怀里的人却全然不安分,她的手像是一根羽毛似的,来来回回在他胸前锤着,可力气小的猫儿似的,一点也不疼,却让他浑身又痒又热,难受的不行。 他脸颊发热,方才他也吸了一点进去,竭力压着这股自下而上的热意。 他无奈地皱起眉,抓住她的手,烫的不行,又绵绵软软,没有一点筋骨,他艰难咽了咽唾沫: “别动。” 孟令仪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声。 他抱着她,冲出门,青月躲在长廊上,见他出来,不敢看,连忙抱着头躲起来,祈祷他没有看到,眼前的阴影却越来越重。 …… 赵堂浔轻轻把孟令仪放在马车里,转身往外,却被她拽住指头: “别走……难受……” 他低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晦涩不明的眸子,她的手热乎乎握住他的指节,他动了动,把她的指头一个个掰开: “很脏。” 他刚才杀了人。 她不喜欢这样,她觉得杀人恶心,晦气。 她又整个人热切地过来靠着他,他连忙推开,声音沙哑,耳朵通红,艰难道: “别乱动,等着我。” 她不依不饶,声音带了哭腔: “好难受,怎么样才能不难受……” 他沙哑着回应她: “忍一忍,忍一忍就不难受了。” 他能忍,可她一贯比他更娇气。他忽然有些愧疚,她这样被爱浇灌出的娇花,怎么能让她吃这样的苦头? “你知道吗,怎么才能不难受?” 她的声音几乎在哭。 他闭了闭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能。 他翻身上马,飞驰着往外而去。 到了门口,却偶然遇上了在周边一直不安徘徊的吴秉。 赵堂浔勒停了马,悠悠站住,吴秉吓了一跳,心里藏了事,竟然都不怀疑他此刻为何会驾着马车出现在这里,慌忙寒喧: “殿下,您……您这是上哪去?” 赵堂浔冷冷一笑: “好不容易来一次扬州,听说风景甚好,出去转一转。” 他又状似无意补充: “方才从那边过来,听说死了一个女子。” 吴秉大惊失色,又不敢表现出来: “是吗?我去看看,就不叨扰殿下了。” 赵堂浔轻轻点头。 吴秉一路走,心都快跳出来。青月性子表面和善,实则是个倔脾气,这样的日子,她竟然缠上了孟令仪,现下死了人,大抵和青月脱不开干系。 他越想越急,这可怎么收场? 究竟是谁呢? 他一路闯进孟令仪方才说的地方,只见门早就破开,青月不停在地上滚动,一双眼睛只剩血窟窿。 他连忙把门堵上,压住声音: “青月!青月!是我呀,你……你这是怎么了?孟小姐……孟小姐呢?” 青月一听是吴秉,连连尖叫,哭的说不出话。 吴秉只担心此事有没有牵扯孟令仪从而害了自己,怒喝: “我问你,孟小姐呢?此事有人知道吗?” 青月竭力冷静下来,明白此刻自己只能稳住吴秉,否则别说眼睛,连命也保不住: “孟小姐……孟小姐……都是她害了我!她把我关在这里!” 吴秉听她说完,以为是孟令仪想惩罚她,一时送了一口气,没有闹大就好,却又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难受,迷蒙中,他转头看向了青月: “青月,来帮帮我……” …… * 赵堂浔把孟令仪放进水里,拉上帘子,闭眼呼出一口气: “衣裳脱下丢出来,我去给你找药。” ----------------------- 作者有话说:今日勉强算是二合一?奖励我一点营养液吧老板们[星星眼][星星眼] 第41章 濯枝雨(二) 恨便是如此。 他一时之间不知把她带到哪里才能掩人耳目, 情急之下,找了一个客栈,吩咐小二准备了沐浴的温水, 好让她清醒清醒。 温水是用滚烫的热水兑出来的,整个房间里白雾腾腾, 水汽弥漫, 他站在屏风后,听着她在那一侧传来的细细喘息声,心里似乎有虫在爬一样。 “水好凉。” 她后知后觉, 许久, 忽然呜咽着说。 赵堂浔眼里有些无措:“忍一忍,凉一些, 才能让你更快冷静下来。” “不...好凉, 我会生病的,你...你该不会是想报复我吧?” 她头昏昏沉沉, 意志模糊, 凭着直觉说话。 许我春朝 第48节 赵堂浔压着一口气,无奈道:“你别多想。” 他头低下, 死死看着地面, 确定她没脱衣裳,拽过装着滚水的木桶, 舀起一瓢, 板着脸, 冷声开口: “我加热水,你小心一点。” 孟令仪舒服地嗯了一声,蜷缩起腿。 他皱着眉,努力不乱看, 把水紧紧贴着桶壁缓缓流下,不溅起一点水花以免烫到她。 可她却一点也不安分,小腿不自觉地动来动去,他的余光里,难免看到她湿透的裙子紧紧贴着凹凸有致的曲线,浑身越发灼热,一时不差,她的脚竟然往前一伸,几乎要被滚水烫到,他立刻伸出手,挡住,哗啦一下,热水浇在自己手背上,麻木的痛意弥漫开来。 他忍着痛,没有吭声,回头看她,依旧懵懵懂懂,脸颊上爬着两抹红霞。 没有烫到她就好。 他蜷了蜷手指,皮肤发红,又问: “现在呢,可以了吗?” 孟令仪低低嗯了一声:“还...还行吧。” 她潮湿温热的掌心却突然抓住他的:“可...可是还是好难受啊。” 他把自己的指头生生拽出来,几乎逃也一般的几步出来: “你冷静冷静,我,我去给你买药。” 没等她回答,他就溃不成军地往外走,一路摸索着走到药铺。 掌柜的一抬头,见此人一身贵气,眼神冷的吓人,双颊却通红,不由得吓了一跳,唯唯诺诺问: “客官,您...您要些什么?” 他吞吞吐吐,半晌,偏着头,艰难吐出几个字: “若是...中了...媚.药,该吃些什么?” 他音量有些低,掌柜的没听清,壮着胆又问了一遍: “您...您说什么?” 赵堂浔身侧的手握紧,方才被烫的皮肤生疼,好让神志清醒些,他声音晦涩,闭了闭眼: “媚.药,如何解?” 掌柜的愣了愣,接着赶忙低下头,面上了然,慌忙低下头走到一排排柜子前,摸索半天,拿了几个药包递过来,声音很低,只剩气声: “公子,这媚.药性热伤身,就算急切,也最好少用为宜,此事还得慢慢调养,若是您有需要,小的这里还有一个方子...” 他话没说完,赵堂浔脸色发青,一把夺过药包,低声道: “多谢,我知晓了。” 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银锭子,转身就走,双颊像是被烧了起来,脚步如飞。 走到一半,他又忽然想到,孟令仪平素娇气,若是药苦,她不愿意吃怎么办?他脸色很是难看,还是板着脸,又在街边一家小食店买了一些果脯子。 他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拎着果脯,走在扬州街头,天色转阴,开始飘起小雨,路上一溜青的蓝的伞,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他顶着细细的雨丝,走在其间,想到等他回去,她会在房间里等着他,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遭没有人认识他们。 脚步轻快起来。 紧皱的眉头却仍旧不敢放松,这样的愉悦像是悬在高空,大风一吹,就会坠落地面,摔的粉碎。 凉凉的水珠落在发丝上,他忽然不想走这么快,这样的期待让他美妙无比,沉醉其中。 他想起这段时间,她打了他,然后毅然离开。 他本以为生活将一切回归正轨,他的心将一如既往的平静,再也不会因为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而风雨飘摇,整日枯坐冷竹苑,晨起练武,夜间睁眼至天明,每日按照哥哥的吩咐受罚,习字,陪议,的确一切如常。 可他站在廊下,总是会恍惚看见有人在等他;须弥不喝他的血,他也不愿妥协,后来,须弥饿到两眼昏黑,抱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几乎要把他吸干,他诡异地痛快,痛快他仿佛战胜了什么,总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他比须弥需要更多时间;每一次回头之前,他心里贪婪地蔓生不该有的期待,期待原来也会有人在等待他,然后假装平静地迎接落空的感觉。 因为曾经感受过眷恋,美好,光明,所以他贪婪的本性忍不住开始期待。 期待,一种让人欲生欲死的情绪,将他的心温柔托举至高空,然后狠狠摔下来。 这样的痛苦,落空的期待,是生平第一次,远比他此生经历的所有疼痛折磨数倍,让人辗转反侧,焦躁不安。因为他从前从未期待过什么,他平静默然地接受所有事物流经自己,就算对哥哥,也不过是平等的交换,用他的服从和听话交换哥哥的呵护。 而期待不同,他想不通也问不出她为什么对他好,所以忍不住生出贪念,他期待,有人能无所求地对他好。 他闭了闭眼,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这样贪婪,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习惯。 他不该再来见她,因为这会打破从前所有为了习惯她不在的努力。 可她,竟然和别人定亲了。说心仪十五哥是假的么?那对他呢,那一点摸不着的情意,更是她兴起之时随意的挑逗,只有他,只有他才忍不住一步步明知是陷阱依旧步步紧逼。 他的理智一次次因为她失控,所以他又忍不住凑到她跟前,又被她轻而易举给的甜头满足,忘记她带给她的折磨,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无时无刻地想到她,不明白明明他在最初就明白她的接近终将会是一场空,还是那么不争气地让她闯进自己的生活,有时,他甚至会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杀掉她,至少如今便不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自乱阵脚。 如果说,对哥哥的情谊是爱,那对她呢? 这样抓心挠肺,又怨又怒,看不见她就难受,看见她更是气结,这样千丝万缕缠得人心烦的情谊,是恨吗? 他恨她吗? 恨她心猿意马,恨她光明磊落,恨她故意气他,更恨她...恨她果然始乱终弃,等她失望了,她还是走了。 大约,恨便是如此。 他不恨那些曾经欺辱折磨他的人,他只觉得平静,所以可以眼都不眨就杀了他们,甚至就算不杀,似乎也无所谓。可恨便是如此,与爱同样折磨人的情绪,他忽然懂得,她的存在大约是上天的旨意,要让他尝尝真正被被折磨的滋味。 他无法挣扎,只能接受,然后习惯,大约便是如此,是她带给他的满足的代价。 想清楚后,他也回到了屋子里,推开门,屋里依旧水雾蒙蒙,却没有半点声音。 他心头一慌,张口:“...喂。” 依旧没有人应答,他顾不得别的,手里的东西一放,哗啦啦落在地上,然后绕过屏风,脚步猛地顿住—— 孟令仪坐在浴桶里,昂着头,一身湿润,黑发上还带着水珠往下滚,她扯着衣服,轻声喘息: “我...衣裳...打结了,解不开。” 他喉头发紧,低下头,非礼勿视,急躁地走到她身后,硬邦邦开口: “哪里解不开?” 她把打结的带子递给他,他目不斜视,耳根却发烫,手忙脚乱,那么一小个结,却叫他也犯了难,被她几下乱拽,反而成了一个死结,可又不能用蛮力,他得把衣裳用火烤干,好让她待会原模原样回去,否则叫人看出端倪。 许久,她的呼吸错乱,在他耳边越凑越近,他努力稳住心神,终于,在她的头即将晃悠悠靠过来时解开。 他几步又绕过屏风,冲里面道:“把衣裳扔出来,我帮你烤干。” 她低低哦了一声,看来,已经清醒不少。 他煮了药,小心又笨拙地放在风口放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小时候在宫里,也是奴才,可干的都是一些连主子都见不着的粗活累活,哪里伺候过人,对待自己,也是一贯随意,可她呢?烫了不行,苦了不行,其实她的性子还算不错,也没有那样娇气吧,可他心里却有个念想,不肯怠慢她。 等药凉了,他背过身,小心翼翼进去,非礼勿视放在浴桶旁边的小桌上,又做贼一般,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飞也一般在碗边放了一颗蜜饯。 他走出去,自己灌了一碗药,他也不太清醒,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流连,让他的心安定下来,这样最好,苦一点更好。 他复又捞起她湿漉漉的衣裳,砰的一声,有东西滚出来—— 他低头一看,是他给她的血坠子和她曾经要给他的绿扣子。 心脏在胸腔怦怦跳动,远处天边劈下几道惊雷,霎时,天光大亮。 她不是说要扔了吗?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中反复摩挲,回头,透过屏风,看她曼妙窈窕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狂风大作,啪的一声,破开窗户,呼噜噜的风灌进来,一室的帘子随风摆动,书卷纷飞,雨水也哗啦啦洒进来,凉爽又痛快,他慌忙别过眼,几步上前,关上窗户,满屋子飘动的东西一样一样哗啦啦落下,唯有几张薄薄的纸还在空中浮动。 孟令仪恍惚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外面下雨了。” 她哦了一声,显然未清醒。 他心里沉甸甸的,心不在焉,把东西收拾好,用劲拧干她衣裳上的水,又开始给她烤衣裳。 火舌翻飞,热烘烘烤着他的脸。 一室寂静无声,天色越来越黑,他很是着急,怕事情遮掩不住,偌大的房间,只有这一簇火光,一灯如豆。 黑暗中,孟令仪晕乎乎喝下药后,没过多久,清醒过来,恍然回忆起自己在哪,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一点点放大,心绪纷乱,不知要从哪一件开始尖叫,茫然无措偏头,能看见赵堂浔坐在炉火边被映照得温柔的影子,低头,自己身上一片赤裸,水桶里的水冰凉。 她伸出手,羞愧地抱着脸。 她在干什么? 丢人真是丢到家了。 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被青月真算计了好,若是当真被...那她怕是也要学一学贞洁烈女,此生无颜面面对自己了。 可前一会才被他警告不要多管闲事,接着就被暗算,也太丢人了,显得自己很蠢。 可转念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心里堵着的一块地方忽然打通——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上一次不顾她死活的人是他,可现在,怎么又这么好心,又是帮她脱困,又是给她喂药烤衣服,如此无微不至? 她想不通,不过习惯了,他就是捉摸不透,反复无常。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不知自己如何是好,只能继续装,她扭捏着,提起声气,没脸没皮地发出一声尽力的娇声: “咳...咳...” 赵堂浔闻声,眉心一跳,问: “你清醒了吗?” 孟令仪继续夹着声气: “唔,好冷...” 赵堂浔微微蹙眉,他心烦意乱,忘了水会凉,刚想提起热水桶给她加水,又想着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泡着。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 “你...当真还没清醒?” 孟令仪豁出去: 许我春朝 第49节 “唔...好难受啊...头也疼,腰也疼,怎么...哪哪都疼啊。” 赵堂浔默了几瞬,脸上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 “既然如此,看来我实在没办法帮你,我去请孟大人和孟夫人来看看。” 他作势往门边走,孟令仪一个激灵,慌忙开口: “别别别!你干嘛呀!” 他唇边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偏过头: “哦?又清醒了?” 孟令仪很是羞愧,没脸见人,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衣服。” 他把她的衣服连同干燥的浴衣递给她,两人互相谁也不看谁,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他烤的很细致,每个地方都暖洋洋的,摸上去很舒服。 一室寂静,只听见火苗噼里啪啦的声响,良久,她穿戴完毕,走出来,两人相视一眼,又飞快错开。 “你为什么不把那个东西丢了?” “你上次秋猎时...为何丢下我?” 二人同时开口。 第42章 濯枝雨(三) “真心,是何意?” …… 惊雷初歇, 雨声细密,淅淅沥沥地,明明天边还有一点儿亮光, 屋子里却已经一片黑沉沉。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之间, 只有彼此无措的呼吸声。 孟令仪一掏袖子, 自己的东西不见了。她向他望去,只见他顾盼间偏过头,摊开手掌, 血红伴着碧绿, 两个小物件,紧紧拴在一起, 稳稳放在他冰凉的手心。 她伸手去拿, 他却握拳避开,皱着眉, 神情很是固执: “为什么不丢?” 明明上次她走的时候, 说她会丢了的。他不敢直面心里那一点儿隐秘的喜悦,她没有丢, 更加贪婪地想要往前试探一点, 为什么不丢呢? 为什么? 太多太多的为什么,萦绕心头, 只有这一个, 能够问出口。 孟令仪声音坚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上次,为什么丢下我?” 火光中,他细长匀直的鼻梁挡住一片翻飞的影子,睫毛的阴影陡然放大, 那细微的震动,也如同翩然飞舞的翅膀。 丢下? 在她看来,是丢下吗? 他眼神冷漠,背过身,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质,垂在身侧的手掌却缓缓握紧。 “好,你不回答,那我再问你,你知道我会多难过,多害怕,多生气吗?” 上一次,为什么“丢下”她呢?在他看来,不是“丢下”,而是逃跑。他在她面前如此失态,一想到那个夜晚,他便浑身战栗,想杀死那个意志薄弱靠在她怀里的自己。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看见他那样不堪的一面?那样的他恶心,卑微,软弱,而她呢,那样悲悯又仁慈,将他搂在怀中,用那包裹着甜蜜和温存的陷阱让他一步步靠近,最终在她面前溃不成军,让她看见自己这样的一面。 为什么要“丢下”她?因为他在她身边守了一夜,一想到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那样的一面,就恨不得杀了她,他那么卑鄙又自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他做不到,他更唾弃自己,放任自己沦陷,却难以自拔。 所以他走了。 他当然知道她会生气,会对他失望,可这样最好,让她认清他,从此别来靠近他,他们就此一刀两断,他也好当做一切如常,不用茫然地应付她闯入自己生活带来的波澜。 可...她害怕,难过吗? 他眉心拢在一起,冷声开口: “你何必害怕,就算没有我,还有那么多人惦记你,他们这么在意你,你只要在原地等着,迟早会被找到的。” 孟令仪惊诧地瞪大眼: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这根本不一样!” 他嘴角勾起冷笑,这样的笑凄凉又讽刺,仿佛她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孟令仪一把拽住他的领口,迎着他惊愕微恼的视线,怒骂: “你说的是人话吗?笑什么笑?怎么,你消失了这么久,你哥哥不仅不关心你,还处处怀疑你,你真心错付,心里不舒坦,所以嫉妒我,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他眼里的惊讶越发浓郁,更多是被她说中的羞恼:“你放开我!” 可他即便恼怒,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心里漫起淡淡的酸胀。 他真是疯了,今天才会来管她的闲事! 孟令仪偏不放开:“你为你哥哥做了这么多,他从来都看不到,也完全不会回应你,你缺的难道是他当真来帮你打架帮你上药吗,你不就是等着他肯定你在乎你吗?我呢?我也一样,我才不稀罕你真的把我带回去,我就是想要你看到我的真心,回应我的真心,而不是让我像一个傻子,对别人这么好还被丢在一边!” 赵堂浔张了张口,半晌,语气晦涩低沉: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我做这些,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报。” 孟令仪甩开他的领子,冷笑: “所以呢?要不说你傻呢?对你好的不回应,现在呢,你觉得你很感动吗?我和你不同,我的真心被你践踏,我就再也不会对你好了。” 他听着她一句句愤怒的咒骂,胸前被她拽的一片凌乱,低着头,却极其隐晦地,不敢承认地,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似乎并不厌恶她的咒骂。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许久,他忽然幽幽开口: “真心,是何意?” 孟令仪一愣,冷笑: “真心?” “还能是什么,是玩笑呗,反正也没人能看见。” 雨声渐渐停了,天色已经全然黑沉,两人心中都清楚,再不回去,怕是要出事了,可都生了根似的,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心惊胆战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鼻尖红红的,像是月白的玉坠子上的那一点红,又像是心口的一小块疤。 他忽然觉察,原来心头这种闷闷的情绪,是愧疚。 他抬头,看着窗外,雨滴串成线,一溜地从瓦檐掉下来,又噼里啪啦碎成一地水珠子。 “...为什么不丢掉?” 孟令仪没什么好气: “因为忘了。” 他皱眉:“忘了?” “因为没注意缠在一起了。” 他垂眸,淡声: “我可以帮你解开。” 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竟然连疙瘩都能解开。” 他不说话了。 孟令仪转过身:“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保证如实回答。” 他微怔,怕她不按常理出牌,又暗暗思索,若是他不说真话又能如何? 她的声音猛地打断他的思绪: “别琢磨了,反正天高地远见不到,而且,你什么样子,我都见得差不多了,我什么样子,今天也被你看光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捏紧拳头,眯起眼,想说他什么都没看。 “我回答你,我不扔,因为我舍不得,我总觉得...”她定了定神,她并不觉得承认有什么丢人的:“我觉得我们会有和好的一天。” 他暗暗重复她的两个字:“和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和好”。 “我总觉得,我会原谅你。” 孟令仪颇为不甘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这个人向来大度,不想留什么遗憾。 他又重复: “原谅?” 孟令仪皱眉:“你不识字吗?” 他是在故意和她作对吗? 他淡声道: “不懂你的字。” 在他看来,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关系,又何谈和好,更何谈原谅?和好之后,又是什么呢?为何要原谅他? 他不懂,需要她给他一个身份。 孟令仪重重拍了拍桌子,气的脸色通红: “不想解释了,我问你,你必须说真话,你今日为何要救我?” 他垂眸,真话? “看你为旁人奔走,我不舒服。” 至于为何不舒服,又是何种不舒服,他不懂,总之,头脑发热,心脏钝痛,理智几乎剥离,这不是他。 然而这话在孟令仪听来,却有几分不同寻常了。她压下嘴角的笑意,强装严肃: 许我春朝 第50节 “你觉得...我和别的女子,在你心中,都是一视同仁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面色平静,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话中可能产生的歧义: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唯有她,让他时而恼怒,时而羞愧,时而痛苦,时而疯狂。她是唯一一个能气到他,又能让他愉悦之人,是唯一一个让他想杀死又下不去手之人,是撞破他的不堪之人。 孟令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语调蜿蜒悠长,她隐约有些得意了。 不过这还不够,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以后还会伤害我吗?” 这一次,他却迟疑了。他不知道。 “除了须弥的事,我似乎一直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他冷声道。心里却更觉得屈辱,反而是她,上次扇了他一巴掌,他却从未反抗,若是换了旁人,定然已经被他挫骨扬灰。 而她呢? 他心里一向算的公平,既然她救过他,那她便是杀了他,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孟令仪一听须弥的事就来气,不过她决定大度地不翻旧账,日子还是要向前看: “不仅是真的伤害我,还有让我难过,也是伤害。” 他微微皱眉,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样会让你难过。” 孟令仪想让他将心比心,可话还没开口,就憋回去,指望他将心比心,不如指望猪上树。 她眨了眨眼睛: “我有办法,你听不听?” 他微微挑眉,狐疑地挑眉。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不对劲,明明他只答应她说实话,怎么变成谈条件了? “以后你干什么会让我难过,我就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摇头: “孟小姐,我似乎并未答应你要承诺什么。” “你这样,就很让我难过!” 他噎住,转眼看她,想说她不讲道理。 可孟令仪已经接着开口:“你要是能做到,我们就和好,以后,还是朋友。” 他微微思量: “我不需要朋友。” 孟令仪凑到他身边,水灵的眼睛瞪得老大,她热腾腾的呼吸打在他脸颊上: “怎么会不需要朋友呢?你看你,这也听不懂,那也听不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都是因为你没有朋友吗?有朋友多好啊,你看,我和慧敏便是朋友,我要出了什么事,她便为我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多仗义!” 他微微皱眉,听到她和旁人这样紧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 “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了,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告诉我,我也都告诉你。” 他冷着脸:“无可奉告。” “你要是不和我当朋友,那,那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她威胁他,看着他整个人一下警觉起来,很有成就感,没等他阴嗖嗖地开口,她便抢了他的词: “别再说杀了我了,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她拽着他的袖口,笑盈盈: “我们先从朋友做起吧,阿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朋友不好呢?” 孟令仪心里甜滋滋的,先从朋友做起,至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由她说了算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第43章 濯枝雨(四)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 其实她心里清楚, 若是他当真从未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早在那日他们共同被追杀之时就把她丢下。 可他并没有,而是处处护着她, 没有让她受一点伤,滚下山坡的过程中, 也一直用手护着她, 后来,即便他伤的很重,却还是坚持要背她。 她眼睛不瞎, 能看到他做的并有自己的判断。 他其实, 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过是生气, 他为什么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不在意她会不会难过,可今日一问, 后知后觉明白, 他根本不懂“难过”,也不懂“将心比心”, 更别指望他能懂“爱”。 她在心里思量, 自己是如何懂得的呢?是从小,自己哭闹之时, 爹爹娘亲围着哄自己, 是无措之时, 爷爷笑着鼓励自己继续试一试,反正身后还有他呢,是和慧敏腻在一起,有时也会吵架, 然后又互相坦诚和好。 如果他不懂,其实,也不仅是他的错。 今日,醒过来,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旁边放了一块蜜饯,那么小的块,安安静静地藏在旁边,就像是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外,却笨拙细心地为她把衣服烘干。 她的心忽然被融化了。 他是在学着她对他的方式对她。 所以,只要她愿意相信他,他也能学会怎么去体会旁人的心,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原谅他了。 赵堂浔迟迟不作答,孟令仪又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微微一愣,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问题。 “今日夜里。” 她点头:“既然要走了,就答应我吧。” “答应我了,你也不用把命赔给我了,我们一笔勾销。” 他黑黝黝的眸子锁住她,望着烛光在她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都勾勒地灿烂,不明白,一笔勾销,难道不是谁也不欠谁的,从此再也没有纠葛的意思吗? 既然都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令仪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打断:“答应我,好不好?” 半晌,他迟疑点头。 “我们回去吧。” 她蹦起来,很是欢快。 他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知道他要走了,她就这样开心吗。 他没有打断她,兀自跟着她,两人一起出了客栈,上了马车,顶着浓浓的夜色往回走,一路上,孟令仪时而和他搭话,他却心不在焉,见她越是这样兴高采烈,越是难受烦闷。 终于,他忍不住,问她: “你今日很高兴?” 孟令仪眨眨眼睛:“自然,我不用嫁人了,摊上这样一个未婚夫,不用嫁了,可不高兴吗?” 他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因为有你啊。” 因为有他,因为见上了他,所以她心里明白了,她根本就忘不了他,也不会和旁人成亲。 赵堂浔却微微怔住,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他将计就计,将吴秉引到青月在的地方的?按照青月的计划,光让孟令仪中计定然不够,定然还要引来很多人旁观,将事情闹大,才不浪费她的好成算,不出意外,此刻回去,定然已经东窗事发。 也算是自食恶果。 可他不明白,她怎么知晓他做了这些? 不过他没问出口,反而别扭地警告: “这一次,可长教训了?” 孟令仪轻轻笑了笑:“我不后悔。” 他冷笑,还没出声,就听她又笑嘻嘻地开口: “若是没有这件事,我们就不会和好,不是吗?” 他低下头,不想理她,可心跳却无端快了几分。 “所以,你来的路上,见到青月了吗?” 他又不解,她到底知不知晓他做了什么? “见到了。” “那...你替我报仇了?” 他听着她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默默重复那两个字,“替她”?他,是在替她报仇吗?他挖掉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至于后来引导吴秉去那里,不过是让恶人自食恶果。 “嗯。” 他轻轻应。 “你怎么替我报仇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说过,不喜欢血。 身后,少女的声音陡然放大,像鼓一样哗啦啦敲响: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体贴,你这样,我很开心。” 他的指甲嵌进肉里,对待她的称赞,心里酥酥麻麻,脸上很热,很是不自在,半晌,冷冰冰回答: “你说过,我欠你的。” 许我春朝 第51节 “哦——” 她拖长音调: “那,你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风声很大,他没听清,心头一团乱麻,也没有追问,兀自捏紧手中马鞭。 马车徐徐前进,到了地方,她先进去,收拾得很是齐整,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赵堂浔跟在她身后,拉出好长一段距离,她始终在他的视线里。 进了门,才发现,气氛肃穆,没有任何声音,平城公主脸上都是泪痕,还有跪在一边神情茫然的吴秉,孟夫人则是一脸怒气。 见孟令仪进来,孟夫人神情很是焦急: “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一直在找你。” 孟令仪脸不红心不跳: “我找了个空屋子,不小心睡着了。” 孟夫人神情复杂:“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孟令仪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孟夫人叹了口气:“等着娘来处理吧,这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她低低哦了一声,乖顺地站在一旁,面上的神情却很是惊讶。 赵堂浔无声息地回到哥哥嫂嫂旁边站定,却对看好戏半点不感兴趣,视线一直悄悄追随着孟令仪,见她如此惊讶,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何,要说因为他? 一场闹剧就在吴家人的怒骂和哭喊声中结束,孟令仪旁敲侧击,才知道一行人撞破吴秉和青月在偏殿偷情,青月更是被吴秉挖了眼睛,场面很是不好看。 “悬悬,你别着急,娘定然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婿,这吴秉,不仅花花肠子,还手段残暴,幸好发现了,不然真让你嫁过去了,娘心里可真是要愁死了。” 孟令仪瘪了瘪嘴,心里偷着乐,不过,这所谓手段残暴,若是她没猜错,大概另有其人,至于是谁的手笔,她心里门清。 闹哄哄的一晚归于平静,孟夫人和孟令仪坐在马车里等着,孟大人向太子辞行,今夜,待风向稳定,赵堂洲和赵堂浔便会带着人马南下,太子妃则回京陪伴世子。 “殿下,小女在京的日子,叨扰您和娘娘,实在心中过意不去,臣准备了薄利,今夜给您送过去,万望您收下,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赵堂洲推拒几番,终于收下。 其间,孟夫人斜眼看着孟令仪,本以为这丫头会有些失落,毕竟心上人要走了,可她却依旧乐呵呵的,仿佛心情很是愉悦,又放心不少。 她再一转眼,看向这十七殿下,别说,这仔细端详起来,一张脸确实生的别致秀美,难怪当年身为婢女的亲娘能入了皇帝的眼,如今腿好了,站在赵堂洲身后,饶是太子气势唬人,却仍旧会被这张脸吸引住目光。 孟夫人定睛一瞧,只见少年目光幽怨,有意无意地望向马车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孟令仪却一个劲地笑着玩弄手中的吊坠,丝毫未察。 孟夫人还想再看,就见赵堂浔已经收回视线,提步先行离开了,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孟夫人用胳膊肘拐了拐孟令仪,现下,吴秉的事已经黄了,十七殿下腿好了,若是还有以后...她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 “你不去和十七殿下辞行?” 孟令仪颇为讶异地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板起脸:“反正都要走了,你若是想去,留心举止,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去了。” 她轻快回答。 孟夫人古怪看她一眼,背过身。既然她不去了,难不成,她还求着她去? 河岸旁,夜风凉爽,空气中还漂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太子妃看赵堂浔背着手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到他身边: “阿浔,你真的要跟着哥哥走吗?” 他恍然回头,轻声道: “嫂嫂,我心意已决。”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不必非要跟着他,阿浔,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路上来回折腾就得好几个月,这里,当真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他微微抬头,对上太子妃冷静的视线,忽然被烫到一般躲开,重复: “没有了。” 他总觉得在身后,应该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追问自己。其实,他也明白的,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哥哥身后的衷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既然没有人舍不得他,他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太子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一颤,强撑着没有躲开。 “你哥哥不让我跟着去,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他有时候有些固执,有些强横,你是个乖孩子,别往心里去。” 赵堂浔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夜晚的江边,冷风呼啸,吹得人头脑发涨。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或是有什么不同的习俗,,空中竟然漂浮着许多孔明灯,一片片地连在一起,像星星一样。 孟大人送来厚礼,二十来个人抬着箱子,赵堂浔粗粗看了一眼:“多谢,放这里吧,我让人抬上去。” 为首的一名小厮细声细气: “殿下,这东西容易碎,我们一并放上去吧。” 他等在渡口,踌躇不前,心不在焉,没多想,随口点了百川带他们上船。 时间过得很快,他听见哥哥喊他: “阿浔,上船,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船,最后抬头,看孔明灯越飘越远。 风推着灯,一路漂浮至孟府上空,有一盏挂在了揽月阁的树枝上。 昭雪远远望见,心里想着小姐定然对此有兴趣,便半路折返回揽月阁,打开门,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昭雪心里有些慌,小跑着找遍了揽月阁每一间屋子,最后,在桌上发现一封墨迹崭新的信。 她颤颤巍巍拿起信,焦急地跑到孟夫人院子,孟夫人正在梳头,见她一脸无措,慌忙放下梳子:“出什么事了?” 昭雪压低声音,慌张跪下: “夫....夫人,小姐她离家出走了!来不及了!” -----------------------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悬悬干嘛去了[捂脸笑哭] 推一推完结文 《弃狗效应》 爱得不行腹黑绿茶嘴硬小狗 《俞叔叔的遗留物》喜欢病弱直接冲! 第44章 涣尔冰开(一) “你为何不想嫁人?”…… 起航时恰好顺风, 一路平稳无波。 已是深夜,众人都各自歇息,唯有赵堂浔独自站在船头, 他身材瘦削,面色霜白, 远远看去, 月光薄薄覆盖在身上,煞白煞白的,显得很是落寞。 眼看着离渡口越来越远, 那些又大又亮的孔明灯只剩下几个光点, 周遭寂寞无声,唯有黑漆漆的水面拍打着船沿。 他忽的闭眼, 眉间微恼, 脑海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少女酥手芊芊,扒开胸前春衫, 露出雪白的肌肤, 那股独属于她的香气钻进鼻腔,又深深藏在记忆里, 他仿佛能感受到他把她抱起, 她的指头不安地抚摸他冷硬的胸膛,香汗淋漓的鬓发黏在白腻的肌肤上, 一双平素笑盈盈的眸子水光潋滟, 唇瓣红的像是咬破的樱桃, 带着迷蒙的水光。 她中了媚.香,神志不清,口中却喃喃叫他的名字: “阿浔...你来了...” 赵堂浔蓦地睁开双眼,眼底难掩无措和惊慌。 他握紧拳头, 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不能再想了,不可以。 更何况,方才临别之时,她还笑的那样开心,头一次,这么讨厌她的笑,像一根针重重扎在他心上。 海浪忽然汹涌,又像无数根水草缠住心脏,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来爬去,纷乱又嚣张。 快刀斩乱麻,是时候到此为止。 “殿下,太子殿下唤您过去。” 有人来叫他。 他心里一惊,有些失态,掩饰住,随口答了一句: “哥哥还没歇下吗?” 他走得很快,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身边风声呼啸,他也脚下生风。 “是,殿下...” 回话之人刚张口,一回头,他已经走出几丈远,没说出口的话僵在口中,心里有些奇怪,殿下今日怎么有些焦躁? 临到船舱门口,他在心中沉了沉气,嘴角弯起乖巧的笑意,深吸几口气,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赵堂洲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闻声抬眼,目光算得上温和: “阿浔,你来了?坐下吧。” 赵堂洲的脸映在烛火后,明明灭灭,他的样貌不同于赵堂浔精雕细琢地纤细秀美,更是大刀阔斧地英气,沉了沉声: “此次临行之前,父皇曾与我有一次密谈,此次南下祀叶,明面上是协助当地土官改政,实则,祀叶靠近西泉,西泉日渐壮大,表面臣服,实则虎视眈眈,不仅如此,与我朝更是里应外合。” 赵堂洲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 “阿浔,你从西泉回来,受了不少苦头,可为何,他们愿意放行?” 当初,他和母后苦于和四皇子党周旋,无暇估计这个弟弟,却先得到消息,他已经回来了,赵堂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会如此容易呢,可他的回答永远都是一样。 这次亦然。 赵堂浔垂眸,黒睫纤长: “留着我,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什么用,于是便让我回来了。” 许我春朝 第52节 赵堂洲露出一抹愧色: “当年的事,是你代哥哥受过,你可怨我?” 他轻轻摇头,心中已经麻木: “没有哥哥,便没有阿浔,能为哥哥效劳,我才能心安。” 赵堂洲欣慰地笑笑: “此次你愿意与我同去,倘若功成,父皇定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那边的情况,你定然比我还要熟悉几分。” “哥哥高看我,我无意旁的,一心辅佐哥哥。” 赵堂洲更心安,神色放松:“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听哥哥的话,我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阿浔,”他抬起眼,幽幽看着他: “哥哥会惩罚你,可都是为你好,可哥哥永远不会抛弃你,是哥哥把你带回来,就不会让旁人把你带走。” 赵堂浔低着头,听着哥哥难得的温柔,鼻尖微微颤动,心头却平静无波。 有些烦闷,闷得他想出去。 可他依旧乖顺点头:“阿浔知道。” “可你的心,还在哥哥这里吗?你不会背叛我,不会欺瞒我,对吗?” 船晃悠,悠的,桌案上的笔架也摇摇晃晃,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赵堂浔的心千斤沉重,被压得喘不过气,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喃喃: “不会。” 赵堂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忽然道: “我们出去转转吧。” 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夜里,面对着深沉的海面,并肩而立,哥哥肩宽,站在迎风的地方,挡住咸湿的冷风。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待在一起了,自从娶了你嫂嫂,后来有了允文,你也长大了,就很难有这样的时刻了。” “你嫂嫂嫁给我,并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先是母后的事多有牵连,又是现在突如其来南下,对允文呢,也没有教导的功夫,如今让他们留在京城,此行凶险,只有你陪着我了。” 赵堂洲叹了一口气:“父皇多疑,四弟心思深沉,朝堂内外危机四伏,这些年,对你也少了很多关照。” 赵堂浔垂着头站在他身旁,曾几何时,这是他最羡慕妒忌的场面,自从有了嫂嫂,尤其是有了赵允文,他便不再属于这个“家”,更失去了站在哥哥身边的权利。他恨过,怒过,最后只能旁观,期望他有一天能回头看到他,又或说服自己,能够待在他身边,便是幸运。 可现在,他似乎终于愿意回头看自己了。 本以为心里会很愉悦,可他却脚下发麻,手足无措,只觉得喘不过气。 赵堂洲淡淡看他一眼,厚实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 “一转眼,你和哥哥一样高了。” 他只是笑,不说话。 “此次南下,必定要揪出和西泉勾结之人,我朝的国威岂容此等居心叵测之人凌辱?” 赵堂浔低低应了一声。 “殿下...” 身后,长风犹豫着走上前。 赵堂洲皱眉,有些被打断的不悦:“何事?” 长风压低声音:“方才清点人数时,发现混进了一个人,问不出来历,属下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赵堂洲低喝: “此等小事,何须多问?处理了便是。” “此人脸色白净,不像是一般小厮...” “那便直接杀了,不留后患。” 长风应是,转身欲走,赵堂浔却猛地眉心一跳: “慢着!” 赵堂浔对赵堂洲恭敬道: “哥哥,此人来路不明,断不可轻视,不若我再去审查一遍?” 赵堂洲有意再与他闲谈,可想了想,日后机会还多,不急于一时,嘱咐一句: “早些歇下。” 赵堂浔脚下生风,背过身,逃离哥哥视线,忽的轻快起来,可更被一股急切驱使。 “什么人?” 他一边走,一边问长风。 “属下也不知道,属下清点物资之时,发现此人躲在货仓里酣睡,叫醒之后,问什么都不说,只说...” 长风面露难色。 他顿住脚步,心头一窒:“说什么?” “说要见殿下您。” 他了然,这点事,长风平日定不会闹到哥哥跟前,今日,是特意来找他的。 他心里更慌乱,隐约有了一点期待,就像一个小孩得了一件礼物,却不敢打开,既期待着是想要许久的惊喜,又害怕是一场空。 他步调变慢,或许心情比这更复杂。 这点期待,已然让他失去理智,这是最为可怕的事。 明明,明明他已然决定要快刀斩乱麻。 走到货仓门口,便听到隐约熟悉却又很别扭地叫声: “你们放开我!主子都没来呢!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骄蛮,有恃无恐,张扬肆意。 即便故意沉着声,可这声音,就算化成灰,他也是认得的。 他闭了闭眼,手心一片冷汗,回头,淡淡对长风道: “你先回去吧,把人都带走,我会处理。” 又补充:“大伙累了一天,犯不着为点芝麻大的事操劳。” 长风应是,推开门:“把人放下,都跟我走!” 隔着一道缝隙,他唇线绷紧,抬眸,视线遥遥和那个一脸络腮胡、穿着脏兮兮的布衫,瞪大眼睛的“小厮”相撞。 他眉心微跳,神情复杂,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呢,却在见到他的瞬间,两眼放光,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当真可以如同星星一般忽然亮起,再弯成两道月牙。 他心跳如雷,那个瞬间,周遭人声隐去,潮水和风声也寂静安详,恍然之间,只觉一切尘埃落定,胸腔忽然被一股暖意填满。 他板起脸,故意装作不认识她,走到她面前:“跟我走。” 她四下看看,人都快走光了,不愿意再装,蹦蹦跳跳绕到他面前,昂起头,瞪大眼睛: “喂,你没认出我吗?” 赵堂浔扯了扯嘴角:“闭嘴,别说话。” 船上到处是哥哥的眼线,想起哥哥今日说的话,他难免心有余悸,生怕因为自己波及了她。他拽住她的手,连拖带拽地快步绕开闲人,一路走进自己的舱房,重重关上门。 她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拽着往前冲,直到门砰的关上,他才猛地放开她,身上扑面而来是他浑身凉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上一片冷锐,却没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望着她一脸滑稽的样子,心里却酸酸涨涨,生出一丝微妙的希望,希望她是为他而来,也许呢?可又有愧,但愿她不是,否则,他竟不知自己如何应对。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轻咳几声: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来的吧?” 他脸色又青又紫:“我才没有。” 她嘻嘻一笑: “我要去找我哥哥,我哥哥也在南边,顺路带我一个,行吗?” 他皱眉,冰凉的眸子里是对自己的自嘲,心里有些别扭,果然,是他多想了,他....怎么能这么想,可他虽然气恼,仍旧不能忽视那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欣喜。 他拧起眉头,仍觉不妥,她光胡闹: “你一个闺阁小姐,怎可日日在船上和男子厮混?你爹娘不是在为你张罗亲事吗?你知道你这样跑出来,有多危险吗?” 孟令仪打断:“你这人,怎么突然变得和我爹娘一样唠叨?要说危险,殿下,我们俩比一比,危险的事,你恐怕也没少干吧?” 他皱起眉,不想理她,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思量拿她怎么办。 孟令仪站在一边,低下头,喃喃: “而且,我不想嫁人了,待在这里,我爹娘定要给我安排别的亲事。” 他微微掀起眼帘,状似无意: “你为何不想嫁人?” 他可还记得,明明那日她从他的厢房离开,还笑着说让他珍重,她要回去嫁人了。 而且,她不先前还心仪赵堂禹吗,当真放弃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冷冷一哼,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孟令仪不理会: “为什么?因为没有心仪的人,成亲,和没意思的人一块,多没意思啊。” 他微微扬了扬眉,语气忍不住尖酸刻薄: “南边又有你惦记的人?不辞辛劳也要去。” 孟令仪眼里的散漫渐渐凝聚成惊讶的恼怒,这人!脑子缺根筋吗?! ----------------------- 许我春朝 第53节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最近稍微空闲一些,快点用营养液来砸我,满六百就支棱起来给大家加更! 第45章 涣尔冰开(二) “阿浔,你的左耳,是…… 临走之时, 她给家里人留下一封书信。大致意思,是她要去南边找她二哥,等他们发现之时, 她已经乘船出发,这季节风大浪急, 爹娘若是要追回她, 定然大费周章。 不仅如此,她还算好了,按照娘的性子, 定然担心这么一找, 会坏了她的名声,更加嫁不出去。 娘会期待着她回来, 再把她嫁出去。 她自小跟着爷爷走南闯北, 去过不少地方,二哥教了她骑马, 也是为了紧急时刻, 多个自救的本事,爹娘说不放心, 可总比那些当真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要好上几分。况且, 他们只要一查方才送礼过来的人,定然也会猜到, 她乘的船是太子南下的船, 料想他们也会关照她几分的。 她想好了, 这一次走了,她便想和爷爷一样,当一个四处游历的大夫。 她厌倦了每日困在闺阁的日子,爹娘对她总的来说还算是宽容, 容许她胡闹一些,可若是被嫁到别人家,且不说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朝夕相对,便说公婆,也定然处处拘着她。 见过更大世界的鸟儿,便不会甘于被困在笼中。 至于……赵堂浔,其实她也存了几分私心,若是没有他的契机,她的的确确也不会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 可她打从心底里不愿告诉自己,她不愿让自己是为了跟着他而离家出走。 她的确心仪他,可她不愿让他背负她的命运,也不愿让自己孤注一掷,将未来甩给他。 她不知道下了船,当真去找二哥,还是跟着他,或者自己独行,也当一个独行侠,她什么也没打算好,心里也有胆怯,但她不着急,只想呼吸此刻自在的空气,享受这个瞬间。 她有大把的时间考虑清楚。 半晌,静悄悄的,她没有搭理他,反而打开厢房里一扇通向甲板的门,在那一方小小空间里坐下来,惬意地闭上眼睛。 赵堂浔眯起眼,走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 孟令仪闭着眼,微微一笑: “我应该说什么?” “是呀,有我惦记的人,可我惦记的人对我没意思,我可真惨,怎么样,你可以看我笑话了。” 他紧紧抿着唇,佯装很是不屑于看她笑话,眉心却松了松: “你当真去找你哥哥?” “不然呢。” “这一路上可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到时候后悔了也没有回头路。” “现在后悔不也来不及了吗?” “.....船上都是男子,你...” “我也不知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她的语气很是信任,仿佛没有任何顾忌,只要把事交给了他,她便什么也不担心了。 赵堂浔目光放远,望着深沉的海面,闭了闭眼。 “你怎么在这里躺着?” “我困了。” 他微微皱眉,复杂地看着她脸上的络腮胡,走近她,蹲下来,凑近,那一根根细细的黑毛被黏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很是迥异,他不喜欢她这样,想拽下来,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孟令仪双眼紧闭,薄薄的眼帘之上,有热气湿润地落下来。她佯装没有察觉,却控制不住地眼皮抖动,他的呼吸越凑越近,热腾腾的,她不敢睁眼。 她脑中浮想联翩,想起那次他喝醉了,她偷偷亲了他的额头,又引导他让他以为是他梦见的,那时他的脸色可是一个精彩。 所以……他要亲回来? 可是也不该啊,明明刚刚还楞葫芦不开窍呢,总不能是那个梦太过让他颜面扫地,所以要报复她? 不管了,不管了。 她紧紧压着翘起的嘴角,等待着那个吻的降落。 他的呼吸越凑越近,他身上有一股让人镇定的松木香气,她开始忍不住想象…… 半晌,什么都没发生。 她悄悄眯着眼睛,朦胧中,却见他撑着头,一双黑眸目光如炬,看着她的神色很是耐人寻味。 孟令仪一下瞪大眼睛,脸颊迅速涨红。 面前,赵堂浔迅速抬起头,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干净爽朗,满是少年人的朝气,可从他的鼻腔中发出,就是很不寻常。 孟令仪很是窘迫,没好气: “你笑什么?” 他淡淡道: “你不清楚吗?” 她头都要炸了,果然,做的坏事终究有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有什么好笑的,你凑这么近,我乱想一下很正常。” 他挑挑眉: “乱想?你……乱想什么了?” 孟令仪暗道不好,被套话了。 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一会脑子倔的像是驴,一会又人精似的。 她别开眼,转移阵地: “你干嘛凑我这么近?你才是居心叵测。” 他淡然听着她的话,默念那四个字“居心叵测”。 他才是? 所以,她方才是居心叵测吗?难怪看她表情变来变去,明明闭着眼,可装的实在拙劣,不知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不过是看看你的胡子。” 她浑身一震,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弄了一个胡子! 她为了装作小厮,特别捣鼓了这个,自己当时照了照镜子,特别滑稽,本想混进来就扯掉,可是竟然忘了。 就算对眼前此人诸多怨言,可总归……也不想自己这样的窘态被他看见。 孟令仪欲哭无泪,一下子鲤鱼打挺坐起来,双手蒙着嘴,眨了眨眼睛: “有铜镜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瘪瘪嘴,其实没有镜子,也可以拽下来,不过这“络腮胡”并非是一片,是一根一根黏上去的,她只能估摸着拔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弄干净,否则岂不是更滑稽。 一片静谧,唯有月光洒在甲板上,像是一地的霜花。 两人大眼瞪小眼,孟令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背过身,双手摸索着抚摸上嘴巴周围一圈硬茬,使劲一拽,力道不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赵堂浔抱手斜倚在门框上,目光一言难尽地落在她身上。 接着,她转过身,一脸颓丧: “可以帮我吗?” 他面上依旧冷冰冰,眉毛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怎么帮?” “帮我拔掉就好。”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按下不发,上前一步,蹲下。 她跪坐在他面前,他单膝跪地蹲着,她昂头,他低头,两人的头勉强维持在同一个高度。 孟令仪见他靠过来,神情很是专注,目光颇为无奈地盯着她的下巴,那双桃花眼越凑越近,瞳仁黑亮,睫毛根根分明,上睫毛和下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微微一眨,眼里亮亮的水光忽明忽灭。 她忍不住想,怎么能有人的睫毛这样长这样浓,还是一个男子,她咽了咽口水,一时之间失神,忽然听他啧了一声,语气很是苦恼: “你这到底是什么?” 她眨眨眼睛,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思显得很上不得台面,低低刻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狼毫剪下来染黑了黏上去的。” 她清楚地看到他皱了皱眉,双唇微张,想说什么,最终又闭嘴。 “用手拽下来吗?” “嗯...不然还能用什么?” 他又凑近了一点,他的鼻尖很圆很小,却因靠的太近,陡然放大,在孟令仪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一颗荔枝。 她连忙闭眼,不敢纵容自己的思绪继续蔓延,接着,感受到他轻轻揪起一根“胡子”,轻轻使劲,疼得她眼冒金星,连连喊停。 他慌忙松手,有些无措,他已经很轻了。 孟令仪苦口婆心: “你摘过果子吗?你得一只手压住树枝,再扯,不能光用劲,果子没摘下来,树枝都要被拽断了,而且呢,力度要快准狠,不然很痛的。” 他眉心拧起,神色复杂,没什么好声气: “知道了,你把眼睛闭起来。” 她往后一缩:“你要干嘛?” 他心里烦躁,看着她那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大半夜竟然蹲在这里...和她干这么没厘头的事,就有些气结。 “还想不想我帮你,想就闭上。” 她哦了一声,无奈闭眼。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绷着一口气,浑身酸楚,现在终于释放,目光又忍不住在她脸上游离,从弯弯的眉毛,到长长的睫毛,再到樱红的唇瓣,心里仿佛有一群蹁跹的蝴蝶,纷乱不休地争相飞出。 许我春朝 第54节 许久,久到孟令仪忍不住要睁眼问他到底好没好,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托住她的下巴,笨拙又温柔,指腹粗粝,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 然后他凑上前,专注地盯着她的下巴,像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秉着气,提心吊胆,生怕她又叫起来让他头疼不已,慌乱无措地完成任务。 时间无限拉长,心跳如雷,能听到彼此混乱的呼吸,却逐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她不敢睁眼,又尴尬,却又有一丝异样的喜滋滋的甜蜜。 有时,他也会弄痛她,不过她强忍着不说,等啊等啊,终于,托着双颊的指头移开,她睁开眼,却看见他已经站起来,神色有些慌乱: “行了,你就在这里睡吧,不会有人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已经落荒而逃。 孟令仪愣愣坐在甲板上,弯了弯唇,站起来,走进屋一看,收拾的真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案,床铺是崭新的,还没有睡过,不过,她睡这里,他怎么办? 一天两天还行,可船要到南方,少说也得一个月起步。 她叹了一口气,探头探脑往外一看,见外边空无一人,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夜凉风高,大浪滔天,她沿着甲板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船沿上,背影很孤单,也不怕掉下去,大半夜的,她寻思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冷吗? 可出于,占了别人的床的自觉,她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罕见的,他一动不动,她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动静。 “喂。” 她开口。 他浑身一颤,回头,皱眉瞪着她,看来心情很不好。 “孟小姐,船上没有药,若是病了很难治,劝你早点回去躲着。” 她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盯着他的后脑勺,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阿浔,你的左耳,是不是听不见?” 他的背影僵住,没有回答,一时之间,心里的浪却涨了千层万层高。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察觉。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他背对着她,紧闭颤抖的黒睫,酸酸涨涨的心像是猛地扎进一根锐利的针,风声呼啸,辨不清那一丝尖锐的情绪,究竟是喜悦,还是恐惧。 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又是她? 第46章 涣尓冰开(三)(600营养液加更) …… 他的左耳是天生听不见。 他听张公公告诉他, 他娘名叫薛芸,原是皇后宫中当差的婢女,因长相貌美被皇帝临幸, 意外有了他。后来,皇后娘娘赐了避子汤, 并把薛芸发配浣衣局, 除非老死不得出宫。 薛芸知道此生不再有机会拥有孩子,于是悄悄催吐了避子汤,全当天意, 这个孩子竟然活下来了, 便有了现在的他。 旁人不知他和正常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且不说小时候他便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 甚至被人闲话他是他娘和不知哪里的野男人的种。 从小到大,受了太多伤, 轻伤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每每旁人痛哭流涕,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渐渐也分不清, 究竟是娘胎里带了病根让他天生对痛觉不敏,还是习惯了。 逐渐开始记事, 他才渐渐发现, 自己的左耳听不见, 天生如此,可从未有人问过他,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也不觉得,双耳都能听到声音是什么值得艳羡的事。他也从未和旁人提及,毕竟,阿娘在他四岁时去世,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模样,至于旁人并不关心他的死活,更遑论一只耳朵听不见。 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不仅是没用,盲目暴露自己的弱点,比弱点本身更为致命。 他天生命带煞气,克死了娘亲,倘若没有他的降临,娘的命运最终也不会走向终结。他一直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譬如他是天生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的怪人,可吃过太多苦头,让他学会了伪装,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寻常人。 一侧耳朵失聪,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能听声辨位。 小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听不出声音在哪,会因为反应慢了被杖打,若是有人小声嘱咐他什么,他必须偏过头才能听清,那时太小,有时为了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愿表现出来,什么也没听见,印象最深的一次,被师傅用烧红的炭从胳膊内侧一路烫下去,从此,他但凡与人同行,都会悄悄走在别人左边。 在西泉之时,西泉王室曾以比试为由拿他取乐,蒙住他的双眼,让他和猛兽搏斗。因为他光靠耳朵全然无法辨别猛兽位置,眼睛是唯一的武器,所以被伤的很重,几乎要死在那里,可他知道,他宁愿一动不动让人觉得胆怯,也不能左右试探让人发现他的弱点。 他掩饰的很好,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意他的,伤害他的,娘亲,张公公,哥哥,还是那些一次次意图毁了他的人都不曾发现这个秘密,而如今,却被身侧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点明。 他眼里迷蒙的雾气聚拢又散开,长睫轻颤,紧紧抿着唇,滚烫纷杂的情绪如同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将那尘封已久的荒地无声浸润,一时之间,他不知困扰在心头的,究竟是被看穿的羞恼,被掌控的恐惧,还是更加隐晦的一丝感激。 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恍然之间,左边脸颊刮过一阵带着她香气的风,随后被温热的气息笼罩,他能感受到她唇瓣张合,吐出轻柔又滚烫的气息,钻进他的耳廓,逗弄着他皮肤之上的绒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在说这话时得意又睥睨的神情—— 她真的看透他了。 他不想承认,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又缓缓松开,用怒意伪装着无措,一把把她推开,皱眉,眼里只剩冷气: “你在干什么?” 他声调颤抖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紧绷,像是一只被触碰逆鳞的小兽。 孟令仪心里一酸,面上笑意盈盈: “我说中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很是不善: “你想多了。” 她一字一顿: “那你就告诉我,我刚才凑在你左耳旁边,说了什么?” 他心知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可仍旧不愿就此输给她,或者说,这样一种被旁人看得透彻的感觉,让他恐惧,即便这个人脆弱得他只需要动动手就能杀死她,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杀了她。 他早就已经输了。 他紧紧闭上眼,依旧难掩长睫轻颤,唇齿之间溢出冷锐的敌意: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孟令仪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 “阿浔,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你会用眼睛去看,可若是眼睛也看不到呢?还有一种方式...” 他眸光微闪,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忍不住往后退,她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听不见? 他痛苦地抿了抿唇,她曾偶然说出他晦气,所以她什么都知道,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静看着他伪装成一个寻常人的样子.... 他听不进她的话,只觉得浑身上下战栗。 他不愿让耳聋被旁人知晓,更多是避免自己弱点被利用,可此刻,他宁愿再被蒙住双眼扔到刀山火海之中,却也不想直视她的目光。 他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抬起头,装作自己与旁人无异,可此刻却要承受她怜悯的目光。 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可怜又可悲还不敢面对之人,正如她曾经所言,怯懦,自私,卑鄙。 孟令仪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满是敌意。 明明方才她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出的那句话,饱含着祝福,她不过是想让他用心去感受她的心意,可…… 她试图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他猛地后退,眼里是森然的怒意,这个他让她无比陌生,仿佛他们从未认识。 他拍开她的手,咬牙切齿: “不要再观察我,不要再刻意接近我,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话音落,他推开她,转身欲走。 她想拉住他,却被他甩开,力气之大,几乎要让她跌倒,她恍惚之间明白,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这么抗拒她知道他听不见呢? 她从不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缺点,她追问自己是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她的所有缺陷都被爱她的人包容和鼓励,而他呢,追根溯源,她几乎在一个瞬间内体悟了他的心。 她又拦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疏远你伤害你吗?” 他眉头紧紧拧起,头痛欲裂,几乎要干呕出来,只想逃离这里,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他又推开她。 他走的很快,深夜里的风越来越凉,吹的两人皆是鬓发纷飞,连连发颤,他在前面拼命躲,她便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她其实心里也隐约清楚,这个时候,或许他需要静一静,可她是个急性子,看他这样,她又生气,又着急,她焦急地不行,而他却一言不发,她就更急: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是不是又在乱猜我的想法,是不是又在心里给我扣一堆帽子?” “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听过我的心意吗?” 他痛苦万分,可她追在后边偏生不肯放过他。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避不开她,浑身发软,眼前一黑,扶着船沿,整个人瘫软下来,双手狼狈地扒住船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半,仿佛有一双手伸进他的喉咙里,拽着他的五脏六腑把他身体里的东西掏出来。 又或许是他的所有肮脏,那些曾经降临在他身体上一辈子也抹不去的痕迹。 他浑身使不出劲,冷汗涔涔,几乎要从船边倒下去,背紧紧弓起来,喉咙烧灼,眼前昏黑,大口大口地干呕,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能感受到,她在他身后,看他这样,先是无措地顿住。 她那张步步紧逼,能言善辩的嘴突然闭上了,她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敢回头,依旧控制不住干呕,手掌抽搐,却没有先前怕被她看到失态的恐惧和痛苦,他的心里自嘲又扭曲地生出一股快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看到的,看到他这样可悲又恶心的一面,然后愣在原地,终于收起那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模样,然后被他的真面目吓傻。 他解脱了,破罐子破摔地止住呕意,指尖死死扣住船沿,小臂颤抖着把自己撑住,勉力维持最后一丝自尊。 正当他天旋地转之时,身后却小心翼翼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他猛地一僵,却没有推开的力气。 那只手充满歉疚和爱怜,很轻很轻地帮他顺着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引诱,又像是安抚。 许我春朝 第55节 他实在没有力气拒绝,整个人趴在船沿上,随着水飘荡,眸中是凄冷的痛楚和屈辱。 孟令仪见他不反对,靠的更近,另一只手试探着靠近他的头,摸了摸: “你……还好吗?” 他闭了闭眼,没说话。 “我刚才……” 他沙哑着嗓子,打断她的话: “你说的对,我是个聋子。” 她心跳一窒,张了张口: “可是……” 他却已经站起来,又要推开她。 孟令仪愣愣看着他,咬唇,心中断定,她不能再让他这么耗下去。 他打死不愿意开口,不愿意回应,不愿意相信她。 和他,坦诚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把他越逼越退缩。 “阿浔……” 她叫他,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头。 下一秒,忽然传来扑通落水声—— 啪的一声,模模糊糊在他耳边炸响。 他心里的弦忽然断裂,立刻回头,方才她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他心里陡然升起惶恐。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落水声是在哪个方向响起的。 无措之间,几乎是潜意识,他丝毫没有犹豫地跃入冰凉的海水中。 ----------------------- 作者有话说:700再给大家加更! 第47章 涣尓冰开(四) 纵容自己什么都不想地…… 海水冰凉彻骨, 冻得孟令仪头脑发胀。 好在她会水,跳下来之前,眼疾手快在自己腰间栓了一根绳子, 且此时风稍微小了一些,浪并不算太大, 唯有冷, 透进骨子里的冷,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 她奋力拽着绳子,憋气浮出水面, 四肢在水下规律地浮动着保持漂浮, 左右一看,果不其然, 如她所想, 他跟着自己跳下来了。 他不愿意面对自己,她心里清楚, 他终究不会对她怎么样, 也许她应该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缓过劲来, 然后再循环往复地怀疑她又相信她。 可她不愿意再等了。 她受够了忽冷忽热, 刚刚为靠近他而欣喜,下一秒又要被他推开。 她起初实在不明白, 为何看穿他听不见, 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提起这件事,不过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就算他已经反常,她也以为他不过是又被她拆穿伪装的愤怒, 可却没料到,他竟难受成这样。 她才后知后觉,他到底有多么害怕旁人的亲近。 她忽然想起来,他从前总是问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大约从那时开始,他便觉得,她的靠近和所有人的接近都一样,都是不怀好意或是有所图谋。 她也明白了,明明他清楚他哥哥一直利用他,却依旧甘之如饴,因为每个人生存的准则不同,在他看来,所有行为背后都有目的,比起身处迷茫中陷进去,倒不如明晃晃的将要的亮出来,如此,只要他给出对方想要的,一颗心便能落地。 他不愿意轻信她,毕竟只言片语苍白,那她就一不做二不休,逼他一把。 茫茫黑夜,月光稀薄,只有水面可见一层薄薄的银霜,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沉沉的夜,水声哗啦啦在耳边流淌,抬眼一看,空无一物。 他浮出水面,听见她叫他: “阿浔!我在这里!” 他眉心微蹙,带着冷恼,顾不得浑身冷的麻木,左右回头看,心跳的声音不断放大,在耳膜隆隆作响,有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能听到声音,听到那大的犹如雷声的心颤。 寒冷迫使他理智归拢,放下方才一切情绪,努力冷静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四下环顾,来回寻找她的身影。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不想活了吗?!知道有多危险吗? 他眼里有怒气,却更多是压抑着不敢面对的恐惧。 她到底在哪? 他浮在水面,飘来飘去,四肢冻僵,口鼻来回呛着水,能感受到寒风从脸上吹过,张口吸进一口寒气,却又觉得喘不过气来,如同坠入深海一般,仿若已然囚禁在漆黑一片的海底,四周不见天光。 他找不到她。 明明听见她叫着他的名字,可却什么也抓不到,冰凉彻骨的水从指节间流过,冷的如同被烫到一般,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漫无目的,无穷无尽地在稀碎的月光里寻找她小小的影子。 孟令仪知道他找不到她,自己也快冻得不行,大声呼喊: “阿浔,你在哪里?你出声啊!” 他听着她的声音,像是被蒙住眼睛,让他猜测她的位置,他听不见,可又不想服输,他心里觉得能靠直觉找到她,刚想往一边前进,可又觉得她的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阿浔!你在哪?你别动!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可以来找你!” 她的嗓音回荡在空阔的海面,悠远,绵长。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牙关紧闭,微微颤抖。他明白了,她这么做,不过是要逼他承认他听不见,让他在她面前亲自揭开他可悲的伪装。 他被泡在冰水中起起伏伏,鬓发皆湿,黏在脸上,眉目漆黑,薄唇青紫,眼尾也带上了淡淡潮红,更加衬得一张脸惨白诡谲,秾丽的五官像是妖鬼,瞳仁里擎着幽怨和微恼,唇线紧紧抿着。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怎么就跟着她跳下来,中了她的圈套。 既然如此,他就陪她耗着,看谁能耗过谁。 他只想赶紧找到她,然后把她拎回去,从今以后再也不管她。 她曾经说他疯了,可他脑子里却冷飕飕蹦出一个想法,她连性命都可以如此不顾来试探他,究竟是她疯了,还是...... 还是,她已经吃定他了,笃定他一定会跳下来,然后继续被她引诱着踏入她的圈套,把自己所有弱点都暴露给她? 她一直在叫他,声音很是焦急,他听见声音,辨不出位置,起初不肯妥协,心里恨透了她,恨她如此玩弄他,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渐渐的,他不得不接受—— 他是个聋子,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怕冷,不怕累,不怕痛,可她不一样。 他忽然无比痛恨那只听不见的耳朵,倘若他能听见,便不会这样茫然无措,只能任由她步步为营,只能把所有机会都错过。 “阿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孟令仪实在不明白,倘若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就不该随着她跳下来,可若是他在意,又为何偏偏不愿意开口?明明他开口,她就能找到他在哪里。 她可以去找他的,让他明白,把伤口暴露给在意他的人,并不会被利用,而是让她成为他的耳朵。 可他却那么固执。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他非要向她证明,就算听不见,他也能找到她。 她手里拽着绳子,早已出了水面,紧紧踩着船边一条木条,背着风,勉强站着,闷闷吐出一口气,冷的发抖,忽然后知后觉,要是他们一直僵持下去怎么办,可他不出声,她也找不到他。 纵然她千般万般想要靠近他,可也需要他向她迈出一步。 他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她是不是玩大了? 赵堂浔有些力竭。 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假装不在意心里的紧张,依旧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慌乱无措地朝着反方向游去,既然声音变小了,那就是他们更远了。 他拼了命朝着那个方向游去,许久,他都没再听见她的呼喊。 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感觉浑身的力气渐渐流失,心里的惶恐渐渐难以掩饰。 他离她又远了吗? 她到底在哪? 海面寂静无声,浪声也变小了,什么都听不见,偌大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回忆中不断闪过她的脸,一股抓不住聚不拢的心慌越来越强烈,心里绷紧的弦几乎到达极限,他忍不住想到,她该不会死了吧? 倘若她死了呢? 他忽然失去气力,四肢瘫软,再也游不动。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白雾消散在冷风中。 她就算死了,他也不应该在意,甚至他应该庆幸,他下不去手杀她,现在他不用再苦恼,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搅自己的生活。 他早该释怀了,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往下沉,双手竭力往旁边抓了抓,只有冰凉的水穿过。 心里的恐惧愈发扩大,痛楚如此清晰地将五脏六腑撕裂,他欺骗自己是水太凉了,他应该赶紧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止不住后悔,为什么要较劲。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眶刺痛,从未有过的酸楚,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 她不能死。不能。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死去。 他张口,想要发出声音,想要问问她在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吗,可张开唇,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他神志有些恍惚,恍惚之间,似乎又听她在叫他的名字,拼命挣扎起来,努力往上浮,想把她带回去,可水是那样深,那样冷,他身上的力气在流失,渐渐呼吸不过来,冰凉的水灌进鼻腔里,四肢沉重。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阿浔!阿浔!” 她在叫他。 他听见了。 许我春朝 第56节 身体里似乎又迸发出一丝最后的气力,他憋住气,浮出水面,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周围一边游一边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情绪崩溃,仿佛害怕到了极致。 这一次,他下意识张口,大声叫停她的背影: “回头!” 孟令仪止住哭声,循声回头,两人对上眼,都是惨白着脸,青紫着唇,狼狈不堪。 他心头那点怒气和固执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都散了,重新清明起来,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看见她朝他笑起来,一边笑,眼泪一边大滴往下掉,她张开嘴,哇哇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我以为你...” 赵堂浔绷着脸,压着心尖隐秘的欢喜,朝孟令仪游过来,越靠越近,在靠拢她的瞬间双臂一张,松松垮垮竟然靠在她身上。 孟令仪的哭声未歇,忽然被他抱住,即便或许他只是为了绕过她的腰拽住绳子,也让她大为震动。 孟令仪斜眼看着他,只见赵堂浔神色恍惚,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太冷,竟然觉得他身上滚烫灼热。 他眼睛勉强睁着,睫毛上沾着水珠,更为纤长,他青紫的唇瓣不住颤抖,模样很是可怜,湿漉漉的头乖顺无力地虚虚搭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吐出的气息微弱又灼热。 她系着绳子,没有泡在冰水里,方才许久听不到他的回应,起初还只当他在较劲,后来越来越害怕,当真以为他死在海里了,不敢再在原地等待,慌乱地到处找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回应,她一边找,一边感受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很是后悔,她不该这么任性,他找不到她,一定也很害怕。 她以为若是找到了他,他一定会很生气,把她臭骂一顿。 可他...竟然主动靠着她。 他艰难抬起眼,疲倦至极,明明看到她腰间的绳子,知道她刚才一直躲在船板上,可竟然没有恼怒,只有庆幸。 他悄悄看着她通红的眼,眉心微微聚拢,目光闪烁,哑声开口,声音微微埋怨: “闹够了?不许哭了,让我歇一会。” 孟令仪闭上嘴,心里异常的酥麻。他整个人一塌涂点力气没有,乖巧地贴着她,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更愧疚了。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噎道: “你抱紧我的腰,我拽着绳子回悬梯那里去,我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得赶紧上去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冻死在这里。 他没答应她,她偏头一看,见他眼睛半阖,将睡未睡的模样,连忙戳了戳他: “阿浔,抱紧,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 他松开她,艰难拽过绳子,喉中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你抱着我的腰,我来。” 孟令仪不想再浪费时间,她下水的时间远远没有他多,此刻浑身还有不少力气,他冻得快晕过去了,还逞什么强。 “快点,我惹的祸,我出点力,你不必觉得丢人。” 他怔怔看着她,半晌,收紧双臂,紧紧贴住那份温存。 孟令仪扒拉着绳子把他们一起往回拖,幸好此时风平,没有什么大浪,在水里,人漂浮着,其实这样一拉并不费什么力气,除了冷。 可身后,有一个同样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身上很冷,心里却反而燥热起来。 可她不知,她身后之人,心里远比她慌乱的多。 他紧紧贴着她,舍不得放开,她身上好温暖,引诱着他靠近,那股熟悉的味道又进入鼻腔,让他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一整晚的折腾让他疲倦不堪,此刻,他不怒,不怨,不哀,不惧,只要能一直这么靠着她,便仿佛被温柔地接住,神经都松展,明明身在冰水之中,却觉得被一股奇妙的力量温和抚摸。 他小心翼翼藏着这份欣喜,不让她发现,也隐约惶恐被他不幸的命运察觉,纵容自己什么都不想地占有她一刻,更贪婪地抱紧一点。 ----------------------- 作者有话说:二战转折点[狗头][狗头] 第48章 涣尔冰开(五) 他怎么感觉,她刚刚.…… 船身约莫一丈半高, 其上悬挂绳梯,最下面一阶,却也距离水面半丈的距离。 二人都已经被冻的有些乏力, 孟令仪伸出僵硬的五指动了动,麻木得毫无知觉, 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手, 她抬起手臂,根本够不到绳梯。 她回过头,肩被他的头沉甸甸压着, 他皮肤被水一冻, 犹如一块白瓷,光滑细腻, 在夜里亮着幽幽的光, 双眸微微闭上,眉心微蹙, 似乎已经睡过去。 她动了动肩膀, 见他缓缓掀开眼皮,露出那黑漆漆的瞳孔, 静静看着她。 “上不去了。” 他艰难支起头, 看了一眼,冰凉的双臂向上一提, 推着她的肩上前一些, 双手攥住身子, 微微蹲下来: “你踩着我肩膀。” 她有些犹豫:“真的吗...” 她不仅担心他能不能撑住,自己也怕摔下来。 “你不相信我吗?” 他语气微恼。 他怎么会让她摔下来呢。 她一咬牙,跳下来都跳了,这有什么好怕的:“那...你要是撑不住了告诉我, 我有点重哦。” 他没说话,一只手紧紧攥住绳子浮在水面,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她刚尝试踏上一只脚,就一个重心不稳往下摔,她的尖叫声还没发出一半,身子就被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还好有你。”她拍拍胸脯。 “你坐下来吧。” 他冷着脸道,眼里却有细微的轻快,他既然说了,就会保护好她。 她看了看:“坐下来,恐怕够不到。” 他眸中一闪:“可以的,你坐下来。”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他的,扶着他的肩到他背后来,几乎没等她动作,他便已经微微往下潜,牢牢抓住她的小腿,让她跨坐在他肩上。 于是他抓着绳子,双腿踩着船身往上送,她起初很担心,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但却发现他动作很稳,渐渐放下心来,接近最后一阶,自己双手松开,一把抓住梯子,身下之人顺势帮她送了上去。 她一点一点往上爬,梯子是用绳子结的,很软,晃来晃去,她很害怕,他在水中等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但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在告诉她,倘若她掉下来,她便可以接住她。 好不容易等她爬上来,趴在船沿上大喘着气,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她慌忙把绳子丢下去: “阿浔,接住!” 他动作迅速,抓住绳子,飞檐走壁一般上了梯子,三下两下爬上来。 她等在船沿,伸着手,等着他一点点上来,一把抓住他,奋力把他往自己这里拽。 在赵堂浔看来,爬个梯子,可比在水里游来游去轻松得多,没料想,她会突然拽住自己的手,加之本就疲乏不堪,对她也毫无警惕,被她这么一拽,竟然没站稳,一下子压着她倒在地上。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上了船,风更大,凉风一吹,浑身战栗,竟然不必在冰水中好上几分。 唯一的温存,是来自对方的身体,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想放开。 孟令仪伸手,戳了戳压在自己身上的赵堂浔:“阿浔...我们先回去吧。” 他目光怔愣,低低嗯了一声,脸色很是古怪,手支着甲板站起来,动作有些狼狈,头脑晕眩沉重,竟然差点摔倒,又勉强站稳。 孟令仪只是冷,别的倒是没什么,她看他一副懵了的模样,拽着他的手,快步朝他的舱房走。 他的手被她拽着,静静跟着她,目光落到被她拽住的手腕上,没有反抗,指尖微微蜷了蜷。 几步路远,马上到了,正把门推开,甲板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孟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之人猛地一拽,藏在他的背后,还顺势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百川回头,愣愣看着脸色苍白一身是水的赵堂浔: “殿...殿下...您...” 他不过是半夜睡不踏实想出来转转,主子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不过端详主子一脸警惕冰凉的神情,他乖巧地闭上嘴,不敢多问。 赵堂浔掌心热热的,身后之人的呼吸很急促,身体也在不停地动来动去,让他很难专注,可他又不敢随意移动,怕露出马脚,只能忍着,他清了清嗓子: “帮我烧好热水,再送一些姜汤过来。” 百川哦了一声,心里奇怪,但马上退下。 人走了,赵堂浔后退关上门,松开手臂,那团温暖立刻急不可耐地弹开,咋咋呼呼地开始说话: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被发现了...” 他听不进她的话,默默站在门边,低头看着热乎乎的掌心。 他怎么感觉,她刚刚...好像亲了他的掌心? 他应该怎么办? 好像,不洗掉,也没那么不舒服,好像,他并不讨厌。 孟令仪一把拽过床上的被褥披在身上,哆哆嗦嗦坐在火炉边抱紧自己: “好冷,怎么这么冷啊,”她裹紧自己,伸出手凑在火边,喃喃:“怎么感觉放在火边还更痛了。” 屋子里只有她噼里啪啦的声音,没人回应她,回头一看,只见他还站在门边,身影瘦削萧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手。 她心里对他的愧疚全都被恨铁不成钢的操心替代: “你不冷吗?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呀。” 他缓缓回头,看着她,目光深沉探究,许久都不挪开,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孟令仪心里有些没底,忍不住偏过头,盯着跳动的火花。 他提步走过来,一弯腰,直接连着她裹着的吼吼被子提起她,拖着她后退,离火炉越来越远。 “你干嘛?!” 她整个人几乎悬空,不明白他干嘛这么做。 直到她快离火炉半丈远,他才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离火太近,皮肤会受伤,先缓一会。” 孟令仪不知是真是假,可看他这么认真,叹了口气,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许我春朝 第57节 他又离她更远了,一个人走到墙角,坐下来,头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微微皱起眉,整个人寒战不止,很是可怜。 孟令仪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被子很温暖,可只有一床,被她霸占了,她期期艾艾看了他一眼,试探地开口: “阿浔,你冷吗,被子挺大的,你...要不要过来挤挤?” 他微微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孔里闪着一星半点亮亮的光泽,时隐时现,似乎在犹豫。 孟令仪怕他介意,又补充: “你不用多想,反正,我们这么多不见外的场合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了,你说呢?”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料到,他竟然目不斜视,不苟言笑地嗯了一声。 她愣了愣,脑子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竟然答应了? 赵堂浔抬眼,冷飕飕打量着她,她裹着自己的被子,用完他就不管他,现在终于想起他来了?于是没好气地冷声命令:“你过来。” 她主动敞开被子:“要不你过来?我不想动,好累啊。” 他心中颇有微词,可还是扶着墙站起来,却故意不和她对视,板着脸,走到她身边,几乎是跌坐下来,但还是离她有些远。 孟令仪撑着被子,试探着往他那边靠靠: “中间不能留缝,不然就不暖和了。” 他低着头,抿着唇,故意一样不肯看她。 她也不在意,靠他靠的越来越近,最后撑开被子,双手各揪住一个角,一只手拢住自己,另一只手环绕过他的肩在拢在胸前,手一收拢,他被她环抱在怀里。 只有火舌在噼里啪啦地响。 两人搂在一起,随着船只飘荡在海面。 彼此都默契地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轻,她做好被他推开的准备,他该板着脸让她别靠这么近,然后她有一肚子可以拐弯抹角让他忍忍的话,可他却头一次缄默无声。 等不到他开口,她实在讶异,悄悄转动眼睛,余光里,他同样低着头,眼睛不知盯着哪里,湿发滴滴答答垂在脸侧,他的耳垂竟然发红,小小的圆圆的,像是...像是一块很糯很软的粉糯米团子。 左耳。 正想着呢,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然羞恼地转过来,冷冷看着她,似乎在无声问她看什么,一动不动。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连忙装作无所事事避开他的探究,好饿啊,果然是冻的。 “你看我干嘛?” 他冷不丁开口。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心虚,顾左右而言他。 “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你看是你心思不对劲。” 她毫不客气。 他不说话了,凶狠地瞪着她,她冲他轻轻哼了一声,他又故作不屑扭过头。 她忽然想起,她之所以能发现他左耳听不见,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常常不经意地走在她的左边,用右耳对着她。至于她为什么会这样敏锐,实在说来话长,因为她的右边脖颈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慧敏曾经告诉她...... 这颗痣时隐时现,别有一番韵味。 所以她时常刻意想让他看到那颗痣,无奈却总被他有意无意地绕开。 而今天,他居然没想那么多,毫无防备地坐在她的右边,用那只听不见的左耳对着她,究竟是烧糊涂了,还是被她拆穿了懒得辛苦伪装了? 毕竟,一直惦记着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应该很辛苦吧? 她能感受到,他在她身边,微微发抖。 她抱得更紧了些,问: “你还好吗?” 他闻声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带着水光,轻轻颤动,声音似乎带着一点他都没觉察到的委屈: “你说呢?” 第49章 涣尔冰开(六) “我...有点难受。…… 冬夜虽冷, 但好在船舱狭小,窗户紧闭,屋中炭火烧的火红, 在昏沉烛光摇曳的一间小室内炸开噼哩哗啦的火舌声。两个人凑在一块,起初各自发抖, 渐渐的, 一方天地渐渐燥热,受冻的皮肤生出一股又麻又痒的痛楚。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但脱不开是少年人的干净朗润, 在这样寒凉的冬夜, 如一眼温润柔和的泉水,把本该生涩的距离间缓缓糅合。 孟令仪浮想联翩, 这时候, 顾不得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心尖上酥麻一片, 没想到, 这样冰冷古板的他,还有这样旖旎的声线。 她目光闪烁, 脸色潮红, 半晌不答话。 旁边的赵堂浔说完,心里期期艾艾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 微微羞恼抬眼, 只见她眼神游离,不知又在想什么。 他暗暗握紧拳头,关心他都是假的,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说几句话就三心二意,心猿意马。 “孟,令,仪,到底是你听不见,还是我听不见?” 他一字一顿,语气间忍不住尖酸。 孟令仪回过神,看着他的神情意味深长,悠悠道: “想不到,你还有这副模样。” 她弯弯的眸子微挑,唇边含着不可言说的微妙笑意,赵堂浔闻声,浑身一凌,立刻甩开她搂着他的手,一扯被子,坐远一些,脸色又青又紫: “你给我闭嘴。” 她却咯咯笑起来,眨眨眼睛: “你别生气嘛,你看你,干嘛整天凶巴巴的,明明你温柔一点这么可爱,以后多这样,好不好?” 他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到底是不是疯了,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吗?他是一个男子,哪有人这么说一个男子的? 可头却越来越低,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的厉害,挣扎许久,恶狠狠吐出两个字: “闭嘴...” 不出意料,她笑得更欢了: “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吗?” 他索性闭嘴,不理她,方才那阵羞恼的震惊缓缓退却,抿了抿唇,心里却奇妙地有些欣喜。 干嘛对他笑这么大声,有这么开心吗? 正晃神呢,她又开始扯被子: “阿浔,对不起嘛,今晚是我太任性了,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连累你受了这么多苦头,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温吞,钻进他耳朵里,他依旧板着脸,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冷声回答: “我知道了。” “嗯,那你能原谅我吗?” 他微微蹙起眉,斟酌怎么样回答才能不显得自己格外好糊弄。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嗯...我以为...”她在一旁纠结地开口,抬眼望他,见他眉目冷清,却忍不住看着她,便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我光嘴上说你不相信,所以我要用行动向你证明,让我知道你的弱点,并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我会嫌弃你,会利用你的弱点伤害你。我以为,如果你找不到我,只要你愿意向我走一步,我就能去找你。” 她声音低下来,她想得很好,可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倔,也没想到水这么凉,海里这么危险,其实...被她这么一折腾,无异于平白给他们找罪受,又何尝不算知道他的弱点害了他呢? 她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总是自以为是认为我很了解你,总是认为我能改变你,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我这个人,想事情总是太简单,不然先前也不会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枪使,可我还是不长记性。”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湿漉漉的,心里满是愧疚,还觉得很丢人,他肯定很得意吧,每次他都有先见之明,然后看着她傻乎乎地自作自受。 又是一片寂静。 正当她想打起精神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原本因为两股对抗的力而绷直的被子却忽然被松开了一个角,身旁之人,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目不斜视,面色古怪又犹豫,艰难吐出几个字: “你不用改。”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若是平心而论,她挺好的。 她很好。 比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更赤诚,虽然有点蠢,容易轻信别人。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仿佛几个字已经用尽他浑身气力: “以后你都听我的。” 他又不会害她。 她没反应过来,愣愣眨眼,他看着她,似乎以为她听不明白,又略显不耐地添上一句: “你若是想,我可以给你善后。” 他不明白,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多婉转迂回的心思,她平日这么爱笑,虽然笑声总是让他烦躁,可看她这副颓丧的模样,他心里却更不舒服了。他理解不了,想不明白,只听懂了,今晚自己不该这么固执,否则她便不会这么苦恼,从前他应该早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时就拦住她,而不是冷眼旁观她吃苦头。 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听你的,真的管用吗?”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不善:“不信就算了。” 她却拽了拽他的袖子,露出很真诚的笑容:“不冷吗?要不还是靠近点吧。” 他面色沉沉,半晌,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点。 “我来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胳膊又再次绕过他的背,接过他手中抓着的被角,抱着他,将两个人靠拢。 他浑身僵硬,感受着她温软的身躯将他裹紧,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另一只手暂时松开被子,温柔地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瞳孔一滞,半推半就地皱眉想躲开,低声埋怨: “你松手!” 孟令仪柔柔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冰凉的手轻轻推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了,力气像一只小猫似的。 许我春朝 第58节 “怎么这么烫,你别动,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声音焦急。 赵堂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很好地遮掩着眸子里闪烁的心思,低声回答: “不知道,习惯了。” 孟令仪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松手,无所谓道: “那好吧,那我不管你了。” 她作势收回手,却忽然被他冰凉坚硬的指节拽住,抬眸,只见他的眸子像是淬了冰一般,幽幽泛着幽怨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唇颤抖: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不能这样。” 只见她眼睛一亮,挑了挑眉,在他眼里,格外刺眼,可又不得不拽着她,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可...大约真是烧糊涂了。 就糊涂一次吧。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看着他渐渐放大的漆黑瞳仁: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你怎么这么口是心非呢。” 他想偏过头,可她的手温暖细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是甘泉一般流经心里早就干涸的伤疤,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舍不得,于是只能恶狠狠闭上眼。 黑暗里,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摇晃,他紧紧咬牙,没有任何动静,接着,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被贴上一片清凉,他猛地睁眼,面前,孟令仪闭着眼,弯弯的睫毛扫在他的鼻梁上,她把她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他眼里一慌,想推开,可身体很沉重,只有皮肤敏锐地捕捉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噼里啪啦炸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已经被推开,孟令仪一脸认真: “肯定是发烧了,你怎么这么容易发烧,我都好好的呢。” 他觉得自己脸上缓缓冒着热气,她的手伸过来,一会拍拍他的脸,一会又扒拉他的眼皮,他心里一团乱麻,头也晕晕的,不知所措地被她摆弄。 直到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和她对视: “张嘴,我看看你的舌头。” 他羞恼地转过身,低低呼出一口气,浑身冷的难受: “我不。” “这里也没有药,怎么办呢?” 她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脸怎么这么红?” “耳朵也是很红。” “你感觉好点了吗?” “你头晕吗?冷吗?手脚疼不疼?” “你这是困了还是要晕了,你别吓我啊!” 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本来也不觉得多难受,就是有些冷,这点病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被她一说,倒真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他微微眯着眼,掩盖自己心里疯狂潜滋慢长的贪念,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装作镇定,淡淡道: “我...有点难受。” 话音落,他心就被吊起来,仿佛被架在炉子上烤一般,焦灼难耐,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听觉瞬间敏感起来,别说她的声音,就连外边的风声,远处的水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眯着眼,悄悄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仿佛一切如常,心里却苦苦等不到她的答案。 忽然,她把他抱紧,手压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很正直: “难受啊,很好,难受就说,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说的大言不惭,把他揽进怀里的动作也很坚决,唯有上扬微颤的尾音暴露了少女的慌乱。 他佯装虚弱,任由她摆弄,仿佛卑鄙地打开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礼物,果不其然,这个礼物那么美好,那么让人飘飘然,可却是他偷来的一样。 他不想再顾虑那么多,只想享受这一刻。 偷来的又何妨,他阴暗地想,如果他能偷来第一次,他就可以有无数次。只要她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就可以悄悄地占有她带来的幸福。 起初,他动作很是僵硬,艰难地配合着她,少女肩膀瘦弱,骨头很是硌人,可他却依旧舍不得推开,愿意一直这样强撑着,可渐渐的,一颗心被她稳稳接住,她搂着他,轻拍他微微发抖的背,她的呼吸很轻很悦耳,他意识越来越昏沉,灵魂仿佛升至云端。 孟令仪肩膀发麻,却有一种甜蜜与自豪交织的责任感。 许久,怀里的少年呼吸声逐渐绵长,靠着她肩的头也越来越沉,几乎要滑落,她压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笑意,低下头,看着他一张雪白秀致的脸,脸颊红扑扑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被他轻轻抿着,还有那百看不厌的长睫和细眉——睡着了,明明很乖嘛。 她用掌心接住他往下坠的额头,希望他可以多睡一会,如果代价只是她累一点,她愿意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一共两章[求求你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50章 涣尓冰开(七)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 寂静的夜里, 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孟令仪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去看,见他睡颜依旧安详, 呼吸平稳,乖乖地靠着她, 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他的脸颊很瘦,平时几乎看不到肉,现在靠着她, 一侧微微有些鼓, 看上去好像是蓬起来的婴儿肥,一想到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他, 再看看现在这个他, 都会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不敢动,舍不得吵醒他, 可门外的百川已经开口: “殿下, 热水好了,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想了想, 让人家等在寒风中也不好, 况且,他们还湿着呢, 也该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 然后收回手,轻轻拍拍他的脸: “阿浔,你醒醒,百川在外面等着呢。” 夜色很沉, 屋子里唯一的烛火早就已经熄灭,只有远远的炉火还燃着,微微一圈光晕,将一切在白日中棱角清晰的事物都柔和、模糊。 她不敢太大声,怕被门外的百川发现,低声反复喊了两遍,才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布满水光,因为刚醒来,不适应周遭黑暗的缘故,有些失焦,像是一颗极为纯粹的黑珠子,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看那漆黑之上的一点光泽在两只桃花眼里流转,最终定定停留在她身上。 他微微皱眉,眸中迷茫不似作伪。 他没想到他自己竟然真的不小心睡着了。他不喜吃饭睡觉,一则浪费时间,二则,他总是睡不着,时常枯坐整夜,久而久之,便更不喜欢睡觉。 可今夜,在她身边,却睡的如此安稳,短暂的休息却奇迹一般将他所有焦躁都抚平,奇妙的平静。 原来,好眠,是这般感觉。 “百川在外面,你快去呀,待会漏馅了。” 孟令仪看他眼里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发烧,待会让百川给你送点药吧。” 他一句话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她的手把他推开,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满和烦躁。 他垂眼掩饰住,不表现出来。 突然有些不甘心,怎么就睡着了,他都没来得及享受这样的感觉,却就结束了。 “殿下,您在吗?” 门外的人很是聒噪,他微微闭了闭眼,握紧拳头。 “快去吧。” 孟令仪拍拍他的肩,自己半边身子被他靠的发麻,动一下,那股麻劲瞬间贯穿全身,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小声吸气。 他见她裹着被子歪倒在地上,犹豫着,终究轻声问了一句: “我给你揉揉吧。” 她忍受着那直冲天灵盖的麻意,勉强勾起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快去吧,我...我缓会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紧闭双眸,没能看见他藏在长睫之下复杂晦涩的情绪。 她这样难受,是因为他。 他眨了眨眼,心里确实有些许愧疚,可更多的,却是让人难以面对的快意。他好想上前帮她揉一揉,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像她对他做的那样,让她因为他痛苦,也因他快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忍住。 他晕乎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拉开一条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内一切,门外冷风呼啸,还漂浮着充盈的冰凉水汽,让人一下清醒。 百川等在寒风中,他准备好了热水,姜汤,还很贴心地备了一些点心,这些点心是他从扬州带上来的,大半夜的,难免有些邀功的心思: “殿下,属下已经全部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冷冷打断: “知道了,你回去吧。” 百川冷冷抬头,才发现殿下面色红润,看着他的眼睛却格外寒凉,仿佛耐心有限,微微愠怒。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殿下,属下帮你送进去...” “你回去吧。” 赵堂浔心头压着一股气,说话声冰凉微恼。 百川愣了愣,为什么...感觉殿下的脸色如此不好,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恨不得立刻剪了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多问,连声道是,然后快步离开。 赵堂浔把热水提进屋里,又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些热腾腾的点心,还有姜汤,一碗面条。 孟令仪吸了吸鼻子,一下子跳起来:“有吃的!” 他面色古怪,嘟囔一句: “有这么开心吗?” “我快饿死了,好饿好饿,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她已经裹着被子过来了:“让我看看有什么,好香啊!”食盒放在墙边小桌上,他站在桌前,挡着不让她看。 一个人躲在身后探头探脑,另一个人心里却鬼使神差地不想给她看。 她实在好奇,馋的流口水,一把推开他,凑上前去,对着食盒狠狠吸了一口气: “哇,是我最爱吃的点心,还有面!冷的时候吃一碗面进去可舒服了!” 许我春朝 第59节 赵堂浔被她一推,面色铁青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的鼻子快凑进碗里,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往后一拽,语气冷硬: “换身衣服再吃。” 真馋。 他帮她倒好热水,拉起帘子,小小的厢房内白日氤氲。 自己拿着毛巾径自走出去,找了一个没人的隔间,一桶水对着自己浇下去,擦干净身体,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身体里那股燥意被压下去,缓缓吐出几口热气,再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刚进门,孟令仪就从帘子后边探出头来,露出一个雪白圆润的肩头,长长的脖颈探出来,细腻洁白,挂着一滴滴往下流淌的水珠,而她却浑然不觉,面上仍旧是如常的神情,声音娇俏: “阿浔,我的衣服湿了……”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蹭的一下被点燃,滚烫灼热,让他情不自禁偏过头,不敢再看,支支吾吾: “你……什么都没带吗……” 她噗的笑出来: “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我能带什么……要不,你像上次那样给我烤一烤好不好?” 他艰难闭了闭眼,沉了沉气,努力如常开口: “好麻烦。” “要不,你穿我的吧。” 他声音温润,仿佛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提议,脸色也十分坦荡,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孟令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旖旎的想法太过龌龊,她红着脸: “可是……你的衣服太大了。” “腰带系紧一些便是。” 他状似无意补充: “船上都是男子,一个女子也没有,你总不能穿别人的吧。等过几天,到了港口,我再陪你去买新的。” 孟令仪抿抿唇,耳根一路涨红。 可是……他也是男子啊。 她一脸纠结,还没开口,他便已经别过眼,冷笑: “不愿意就算了,毕竟,孟小姐千金之躯,定然不愿和我沾上关系。” “诶,我穿,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她连声开口,她不过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人真是的,怎么还给她扣上帽子了?她连小厮的衣裳都能穿,他的有什么穿不得? 他依旧冷着脸,紧紧拢起的眉头却松快几分: “你既然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帮你烤干便是。” “我穿,我可想穿了。” 她连连开口,脸热的要滴出水来: “我现在那件衣服可不舒服了,你行行好,借给我好不好?等我买了新的,我再还给你。” 唉,哪里有千金小姐沦落成她这幅模样?即便平日里她最是不拘礼节,可现下,竟然还要光着身体给人要衣裳穿,还是男人的衣裳,她心里羞愧地抬不起头。 赵堂浔轻声答: “你既然诚心想要,那我借给你便是了。” 他步伐说不上来的轻快,找了一件洗净的小一些的出来,这件衣裳墨蓝色,很是朴素,他只穿过一次,旁人定然也认不出来,他手指轻轻摩挲,垂着眼,走到帘子后,隔着帘子递给她。 她带着水珠的手臂从帘子里伸出来,热气滚滚,颤颤巍巍接过。 他复又走到桌前,把方才放在炉火上温着的吃食都摆出来,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实则心不在焉,躁动不安。 许久,等不到她,他又回头,帘子里,她的声音似乎也被热水泡的绵软: “这个带子,好像系不上……”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 “你出来,我帮你。” 孟令仪披散着头发,跻着鞋,深沉的蓝色将她刚刚从热水中浴洗过的皮肤衬的更加粉嫩发红,她抱着胸前摇摇欲坠的衣裳,无措地走出来,抿着唇看向他。 他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手指蜷了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容地抬手,把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拢起来,放到她胸前。 细长的指节掐住那两根腰带,样了样,低声道: “这都不会。” “我是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不会不是很正常吗?” 她脸色涨红,嘴上却依旧不愿饶人。 奇异的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嘴,只是收拢她腰间的力度,低声问: “这样可以吗?” “……再紧一点。” 他沉默几秒,语气微微埋怨: “系这么紧干嘛?” 她腰真细,他想。 系这么紧,想让大家都看到吗? 他紧紧攥住带子,幽怨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这么松,真能穿稳吗?” 她喃喃,丝毫不知身后之人的视线沉的能滴出水来。 “好了。” 他在她的腰上灵巧地打了一个结,扶着她的肩把她转过身来: “可以去吃东西了。” 孟令仪起初有些怔愣,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可一听可以吃东西,立刻欢快地跑到桌前。 她可真的是饿了。 身后,少年的目光幽幽追随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烦躁。 他讨厌她有这么多开心的理由,如果他对她好,能让她开心,可她吃东西也开心,吹吹风也开心,讨厌她这么多的笑容,她可以对他笑,可以对赵堂禹笑,日后也可以对路边随便一个野男人笑。 而他,却只能因为她,那样隐秘地喜悦。 孟令仪坐下来,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阿浔,你不吃吗?你也饿了吧?” 她穿他的衣服……还挺顺眼。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 他的步调又轻快起来,悠悠走过去,淡淡开口: “我才没有你这么馋。” -----------------------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51章 涣尔冰开(八)(七百营养液加更) 一…… 屋里昏黑, 他点燃一盏烛火,放到小桌上,微微摇曳的火光恰好笼罩住这一方小桌, 光晕里,鸡汤煮的面条鲜香软弹, 淡黄的汤汁里浮着一点油星子, 旁边漂浮几片绿油油的菜叶,面条旁,几盏小碟, 装了不同的点心, 有方方正正的云片糕,有裹着糖粉透出粉红的糯米团子, 还有油炸蓬松的一整个麻团, 一个个都漂亮可爱,看上去便觉软糯可口。 赵堂浔坐下来, 和孟令仪大眼瞪小眼。 “那, 我要开始啦?你吃不吃?” 她吞了吞口水,朝他眨眼睛。 他别扭地皱了皱眉:“我看你吃。” 他不喜欢吃东西, 在他看来, 吃东西只是为了活下去,不管什么食物, 在他嘴里都味同嚼蜡。 “哦, 我差点忘了, 你好像说过,你不喜欢吃东西。”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给你做吃的了。” “我厨艺这么差,刚好, 你又不爱吃好吃的,以后,我就拿你练练手怎么样?” 赵堂浔脸色阴沉几分,想起她的“厨艺”,嘴角扯了扯,他只是不爱吃东西,所以吃什么都没感觉,可不代表他可以一直吃难吃的。 “闭上嘴吧,再不吃就凉了。” 他冷冷讽刺,嘴角却没察觉地带上一丝苦笑。 “那我真不给你留了。” 她话音落,立刻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滚烫的面条连着喷香的汤汁一路顺着咽喉滚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吃的很畅快,发出吸溜吸溜的响声,忍不住引得赵堂浔掀起眼皮侧目。 “好吃,好好吃!” 她勉强嚼完一口,又狼吞虎咽地拿起一块团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这个也还不错。” 看她手忙脚乱,一会吃点这个,一会尝尝那个,他满是鄙夷,他从未见过如此女子,虽然他的确没有接触过多少女子,可她们都是嫂嫂那样的,一举一动都端庄得体,哪有...她这样的,满嘴都是汤汁,两颊被撑得鼓起来,话都说不清楚,还叽叽喳喳。 他本来就难受,方才一直撑着,现下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哪哪都开始发冷疼痛,他只能端起旁边的姜汤,大口灌下去,辣的他直犯恶心,抬头,又见她一边吃,一边满足地点头。 有这么好吃吗? “你能不能慢点吃?” 许我春朝 第60节 他忍不住开口。 孟令仪警惕地抬头,下意识把碗往身前拢了拢:“你...你也想吃啊?” 他见她动作,如此小气,他一点也没想和她抢,她却对他这样小气,越发别扭: “别把汤溅我衣服上。” 他咬牙切齿。 “这事呀!好说好说,放心,我不会的!” 她见他没想和她抢,似乎安心,又欢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他支着头,又疼又晕,闭了闭眼,听见她吸溜吸溜的声音,睁开眼,忍不住咳嗽一声,她却头都不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也不明白,自己何时这样脆弱不争气,明明只是发烧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受呢?可偏偏,罪魁祸首还这样不关心。 孟令仪终于吃完最后一根面条,点心也一扫而光,满足地打了一个嗝,抬眼,就看见他闭着眼,抿唇皱眉,一手撑着头窝在椅子里,不住地打着冷战,时而轻轻咳嗽,很是憔悴可怜。 她心虚地瘪了瘪嘴,轻声开口:“阿浔...” 他没理会她。 她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潮湿的冷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并不排斥她的触碰了? 刚想缩回手,手腕就被他拽住,他幽幽掀起眼皮,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幽怨地看着她,声音沙哑: “你干嘛摸我?” 她愣了愣,温吞回答: “我听你一直咳嗽...”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 “终于想起我了?” 原来她听见了,不过是不想管他罢了。 孟令仪眨眨眼,刚想说话,静寂之中,忽然,有人肚子叫了一声。 她刚吃饱,自然不是她,两个人对上眼,心知肚明,赵堂浔一把松开她的手,闭上眼,心里羞恼,恨不得立刻抛下她跑出去,可是又有点舍不得,于是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已经做好被她笑话的准备。 孟令仪刚想笑话他,可看他阖目的憔悴模样,还是心软了,明明就饿了嘛,干嘛不承认。 她还奇怪呢,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爱吃的东西的人呢? 她吃饱了,现在脾气也很好,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像是哄小孩: “阿浔,你饿了呀?要不要吃点东西?要不,再让人做一点?” 他紧闭的双眸睫毛轻颤,却仍旧赌气不肯睁开,实在是太丢人了!满心羞愧中,听着她温言软语,喜悦却又像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来,那么清晰,那么醒目。 “嗯?吃不吃呀?生病了就要吃点热乎的嘛。” 她弯着腰,温柔地看着他,他终于肯睁开眼睛,有些无措,指了指桌子: “我想吃这个。” 孟令仪回头,见他指着自己的面条:“这个呀,可好吃了,不愧是你,真有眼光,那...再让人做一碗?” 他听着她的话,明知她是有意哄他,可心里还是像充了气似的,忍不住飘起来,面色也有些不自然的红润,他微微低垂着睫,瞳孔却悄悄看着她的神情: “不用麻烦了,我就吃这个。” 孟令仪一愣:“可是都吃光了。” 他执拗地重复: “我喝一点汤。” “可...可...可我吃过了。” 他嗓音沙哑,有些怨怼: “你根本不管我,不给我留,我不只能将就了吗?” 她又愧疚起来,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劲: “我问你你自己说不要的。” 他眼里的怨气越来越重: “你这么爱吃,我总不能还和你抢,好,既然舍不得分给我,我不吃便是了。” 他复又闭上眼,却悄悄眯起一条缝,一双黑沉的眼睛观察着她的动静。 孟令仪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他这么大方不舍得和自己抢,饿到肚子都叫了,而她呢,把面都吃完了,他不计前嫌愿意将就喝她喝过的汤,她却连汤都不让他喝。 她端起汤,因为她吃的快,所以还热着呢。 “真不用再做一碗吗?” 她又问。 他没什么好气,煞有介事: “大半夜的,大家累了一天,哪有这么让他们劳累的道理。” 孟令仪同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人,还怪好的。突然转性了?莫非是她一直感染他,让他决定改邪归正了? 她很是骄傲,动作也殷勤几分,很体贴地没有说破他的进步,否则万一他又别扭急眼,端着汤送到人面前,拿起勺晃了晃,刚想喂到他嘴边,又顿住: “哦,我差点忘了,你不喜欢我喂你,之前重伤都动不了了也不让我喂呢,我放这啦!” 赵堂浔压着眼角眉梢的不满,该记住的她都忘了,偏偏不该记的记得这么牢。 他闭上眼,低低咳了一声: “仅此一次,破例,手好疼,伤口又裂开了。” 孟令仪狐疑地看着他,细想他今晚一系列举动,又是让她做这做那,又是命令她穿他的衣服过来过去的,和往常对她避之不及的人完全不是一个嘛! 今日一晚,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抱也抱了,她忍不住往那方面想,可是又立刻打住,不对劲,很不对劲!要是他真开窍了,不应该对她处处无微不至,体贴照顾吗?他却不然,反而开始装都不装了,处处和她对着干,还使唤上她了! 她想了想,得出结论——他一定是想报复她! 之前避之不及,发现横竖是躲不开她了,也不愿意再受她的哑巴气了,所以此人转变战略,决定要和她打的有来有回,她给他气受,他也不让她闲着。 真是好手段。 她冷冷哼了一声,不过她今晚有错在先,愿意让让他先让他骄傲骄傲。 她看破不说破,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口边: “殿下呀,您张张嘴,这么晚了还得在这遭这罪,都是我的错,我给您当牛做马,您消消气,好不好?” 赵堂浔的唇瓣刚刚张开,听她语气谄媚的不像话,浑身一凌,她又在想什么?! 孟令仪见他顿住,直接把汤喂进去。 浓稠的汤汁包裹着他的唇齿,刺激着他久久无味的味蕾,一路温柔小意地顺流而下,将他整个身躯温暖。 他眸光一闪,下意识闭嘴,舔了舔口中余味。 “怎么样呀殿下,好不好喝,要不要再喂您一勺?” 他缓缓咽了咽唾沫,确实...不错。 下一秒,却微微愠怒道: “你...能不能正常点?”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 “您可真是难伺候呀,好,现在这样,总行了吧。” 他偏过头,不想理她。 “好点了吗?再来一口?” 他板着脸点头。 就这样,某人硬是不情不愿把她吃剩的汤全喝了。 两人吃饱喝足,孟令仪困得眼皮打架,往床上一倒: “你今晚还睡吗?”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散漫的姿势,走到床边,面色如常: “我生病了,我也要睡床,你往里挪一挪。” 孟令仪瞪大眼睛,和她作对,也不必这么绝吧?不愧是他,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不能总睡一起吧,你...” 他冷冷看着她,似乎是她想多了: “今晚太晚,从明日起,我收拾一下,我睡地上。” 孟令仪一想,反正抱也抱过了,就当...提前适应一下未来的夫妻生活,她很坦然地往里挪了挪,闭眼,挑眉: “那你可别对我动手动脚。” 他躺下来,几乎在床边,离她很远,冷哼: “我对你动手动脚,你别想太多。” 她轻轻一哼,两人都不再说话。 屋里彻底暗下来,她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明明困得不行了,但大约因为他躺在身边,所以她忍不住心猿意马,再也静不下心了。 她很小心地辗转反侧,许久,身边人幽幽道: “你干嘛动来动去?” “吵的我睡不着。” 她心里腹诽,你不本来就睡不着吗,她才是受害者呢。 可却乐呵道: 许我春朝 第61节 “吃太撑了。” “你今晚...对我说了什么?” 许久,身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孟令仪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指出他耳朵听不见之后,曾对他的左耳低语过一句话。 她喃喃: “你想知道?那就用心去听呀,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哦?那只能说,你不懂我的心。” 她得意笑道。 黑暗中,赵堂浔蓦地睁开眼,偏过头,月光盈盈,落在她背对着他的小小身体上。在这样的角度,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她。 “你说了什么?” “想知道?”她低低一笑,“你闭上眼,右耳对着我,我说给右耳听。” 他心跳一窒,咬咬唇,闻声照做。 少女的香气和气息一点点靠近: “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蜷起手指,心跳变快: “你快点说。” “你想当皇帝吗?你哥哥们都很想。” 她皱眉思索。 “孟令仪!你闭嘴!” 什么话都敢乱说。 “好吧,你猜错了,是句好话,不过恐怕会让你失望,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是什么特别特别大的好话。” 她摇摇晃晃地接近。 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振聋发聩,他双眸紧闭,睫毛轻颤,听见她欢快悦耳的声音: “我说,我想要你,吃好睡好,无忧无愁。” 吃好睡好,无忧无愁。 短短八个字在黑暗里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瞳孔一点点紧缩,慌乱背过身,一滴眼泪莫名其妙地砸下来。 -----------------------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八百加更! 阿浔,这次是真的被爱了[爆哭] 第52章 沤珠槿艳(一) “穿我衣裳,使唤我给…… 船摇摇晃晃, 厢房内的窗帘并未完全拉上,透进一缕晨光,金黄细碎, 照亮空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晃呀晃呀, 落到少女纤长的睫毛上。 孟令仪闭了闭眼, 微微嘟囔一声,转了个身,扯了扯被子, 蒙住头继续睡。 身边, 赵堂浔紧闭的眼皮动了动,双臂环抱住自己, 被子又被扯走。 半晌, 他掀起眼帘,偏过头, 静默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长长哼了一声, 蜷缩的手臂伸着懒腰展开,渐渐转过身来。 他忙闭眼, 装作沉睡。 孟令仪丝毫不察, 睁开眼,阳光落在脸上, 暖洋洋的, 却又刺眼睛。她伸手蒙住双眼, 又眯了一会,终于清醒过来。 坐起身来,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身边, 赵堂浔双臂环抱自己,侧身背对着她躺着,身上一点被子没有,看上去很是可怜。 她缓了一下,才依稀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说完,等了很久很久,他都一言不发,她心里还挺失望,本来,还以为他会有点感动呢,想了想,又在心中冷笑,看来小殿下年纪轻轻却抱负远大,在他看来,她的祝福不值一提吧? 那时实在很晚了,她等着等着也有些困了,回头,就看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大发慈悲,很体贴地把一床很大的被子盖到他身上,怎么今日醒来,他又什么都没盖了? 她听他呼吸声绵长,料想他定然是睡着了,轻手轻脚爬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退烧了。 她绕过他,蹑手蹑脚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肚子又饿了,什么吃的都没有。 不过,冬天竟然出太阳了。 外边已经依稀有人声,她不敢贸然出去,开了厢房里一间小小露天瞭望台的门,天光大亮,海水咸湿,阳光正好,惬意地闭上眼。 屋内,赵堂浔睁开眼,手指蜷了蜷,抬手,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他坐起身来,回头望着露台上那抹小小的蓝色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问她究竟想要他给她什么。 可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忽然不想问了,或许是因为不敢面对那个答案,或许因为他清楚,她以为他的“救命之恩”,不过是误会,她也压根没有了解过他身上最为肮脏的一面。 他站起身来,梳洗整理仪容。 孟令仪听到屋里的声音,蹦蹦跳跳走出来: “阿浔,你醒了?” 他梳头的手顿了顿,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被你吵醒的。” 她不以为然:“你看,出太阳了,外面好漂亮。” 他低低嗯了一声,背过身,躲避她的笑容。 “你看都没看呢。” 她有些不高兴。 他眉心微动,几乎有些仓皇放下梳子,向外走去: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趟。” “诶,我...我饿了。” 她可怜巴巴哀求。 赵堂浔停住步伐,有些苦恼: “马上到杭州府了,下船陪你去酒楼吃。” 孟令仪很是兴奋:“真的?这么快就可以下船了?我还没吃过呢,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 她又凑上来,一个连一个问题蹦出来。 他不堪其扰,他需要时间静一静,一直低头沉默,直到她说完,才嘱咐: “你别乱跑,我得出去一趟。” 孟令仪了然点头: “找你哥哥呀?” 他皱眉:“你别操心了,不许乱跑,听到了吗?” “知道了……”她拖长尾音,有些不乐意:“那我哪里都不能去,我不得憋死吗?” “等下了船,帮你做一身和旁人一样的衣裳,你就可以出来了。” 他耐心解释。 “好吧,那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好无聊。” 他神色晦暗,抿着唇,喉结动了动: “知道了。” 他刚想落荒而逃,她又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头梳得真好呀,你头发真黑真长,你怎么哪里都这么好看。” 他脸色立刻涨红,双唇张开又闭拢,半晌,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 “你……不许说了……” 见他这样,孟令仪笑得更开心: “你真可爱啊。” “孟令仪!你……你闭嘴!” 他眼里全是羞赧,只能低低怒斥她的名字,可声音里却全然没有威严,愈发让他狼狈。 可心里却隐约浮起一丝莫名其妙的窃喜。 “好啦,我是想问,你可以帮我梳头吗?” 他目光迟疑,她们女子的头发样式这样多,千奇百怪,纷繁复杂,他不过是随意将头发在头上束起马尾,有什么特别的。 “嗯……因为在家里都是别人给我梳头,我头发太多了,我抓不住,总是歪歪扭扭,你头发这么多,还能梳得这样整洁光滑,你帮帮我吧?待会你还要带我下船呢,我这样乱糟糟的,你不觉得丢脸吗?” 他缓缓眨眼,推着她的肩膀,到椅子上坐下,面上故作不耐: “现在要我给你梳,那以后呢?” 孟令仪下意识答: “那走之前,你教给我,以后我自己梳。” 身后人沉默。 半晌,他轻轻拽了拽她的头发,语气很是凶狠: “你这么傻,我教不会。” 孟令仪瘪瘪嘴,不和他计较,笑道: “反正,等以后,我再找别人给我梳,找别人教我,大好人生,倒不必为此发愁。” 许我春朝 第62节 她的头发被发带紧紧一勒,她轻声道: “诶,腰带紧一些,发带倒不必如此紧。” 他冷冷一哼,利落打了一个结: “穿我衣裳,使唤我给你梳头,若是不满意,你找别人去。” 话音落,脚步不停走出去,重重摔上门。 孟令仪一人坐在屋内十分纳闷,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他先出言挑衅吗? 她气呼呼板着脸,她自认为是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脾气,和她交友之人,没有不称赞的,没想到,纵然是她这样的君子,难免还是被此等小人以己度人了。 * 赵堂浔在外面例行巡视检查了一圈,一直屏气凝神,自认为已经样样周到,一切如常,连自己也没觉察到的急着回去。 赵堂洲拉着他聊了一会天,见他面上虽然恭敬乖巧,可却平常不太一样。 自己这个弟弟,在外人面前,话少寡闷,可在自己面前,却是八面玲珑,他说出去一半话,阿浔绝对不会让话掉在地上,引着他再多聊几句。 可今日,他却心不在焉,口中全是奉承,可每每都一口咬定,把话堵死,倒是让他没有发挥余地了。 似乎,从上船之时,他便有些不对劲。 “阿浔,你不想陪我去了吗?” 他轻声开口,打量着弟弟神色。 赵堂浔眸中露出一丝迟疑,但是很快收拢,几乎让赵堂洲怀疑是错觉,听他缓缓开口: “哥哥去哪我都跟着。” “你昨日没有休息好吗?” 他又问。 “是有一点。” 赵堂浔回答,脑海中浮现昨日场景,无一例外,都和她有关,他没说假话,是没休息好。 想到这,他心里莫名燥热,更想回去了。 “等到了杭州府,知府会来接应,我们就在杭州留半日,你陪我和知府走走场面。” 他身侧手握拳,半日时间,还得给她做衣裳,带她吃东西,而且她这样贪玩,指不定还要在别的事上耽搁: “哥哥,我有些不舒服,等到了杭州府,想找个郎中看看,不便相陪。” 赵堂洲微微挑眉: “你……近来身子如何?” 他咳嗽几声,无奈笑道: “老样子,哥哥不必担心。” 赵堂洲的视线在他身上久久停留,道: “既如此,那便随你,你现在也不必陪我了,回去休息会吧。” “是,那阿浔就先告退。” 赵堂洲眉心聚拢,凝视他毫不犹豫远去的身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他对他缺少管教,又或是关心?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他,若是平常,能跟在他身边,他定然是一百个愿意。 他收敛笑容,心里沉下去,又或是,他早就不想跟在他身后了。 * 赵堂浔一路疾行,脚步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他已经料理好一切,待会下船,她大可放心跟着自己走。 一直到了门口,伸手想要推门,才忽然顿住。 她柔顺的长发,脖颈间的芳香,温热的唇瓣,轻柔的双手,一齐洪水一般涌进脑海,半晌,终于定住心绪,轻轻把门推开。 奇怪的是,环绕一圈,屋里竟然空空荡荡,没有她清脆聒噪的声音,也没有她跳跃活泼的身影。 他心里一空,忍不住有些慌乱: “孟令仪……你人呢?” 几瞬过后,空中传来她湿漉漉的声音: “这呢。” 他微微皱眉,稍微放心一点: “说位置。” “床……上……” 他转过头,这才察觉,原本被他叠起的被子又被摊开,其中还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小包。 “你……怎么又躺下了?” 他语气晦涩,走到床边。 她趴在床上,蜷成一团,钻出一个汗涔涔的头,声音委屈虚弱: “我……肚子疼……” 她今早还活蹦乱跳,但大约是昨晚着了凉,好巧不巧,月事突然提前了。起初,只是微微发疼,她不以为意,只是着急怎么处理,来的时候实在是心太大,可时间越久,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面前之人手掌握紧,有些无措地重复: “肚子疼……你吃坏东西了?” “不是……” 她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一闪,他蹲了下来,下唇抿成一条直线,黑润的眼睛定定看着她,神色无措慌张: “……你疼的厉害吗?”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看我……像是装的?”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晚迟到啦[爆哭] 第53章 沤珠槿艳(二) 最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小腹的钝痛一阵又一阵, 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踹她的肚子,孟令仪微微眯着眼,朦胧中, 看见赵堂浔蹲在床前,垂着眼, 手指在掌心中反复摩挲, 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办。 “待会你别下船了,我去帮你买些药。” “不行!”她激动得差点坐起来:“我还要吃好吃的呢。” 他定定看着她,犹豫着, 若无其事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语气说一不二: “我会帮你买,你要吃什么?” “不行, 我不去, 怎么知道有什么?” 她疼得声音带颤,说完, 长长叹了一口气, 恨恨地瞪着他。 “我是来月事了,很正常的, 疼一会就不疼了。” 他被她瞪得有些不自然, 轻轻吐出一口气,耳尖有些红: “你从前也疼吗?” 他声音很轻, 语气有些古怪, 一双水润的眼睛藏在睫下, 复杂地看着她。 “从前……不怎么疼,大概是着凉了。” 她复又蜷起,嘟囔: “喝点热的甜的,暖一暖, 以前,我娘会帮我揉一揉……” 他听着,眸中神色恍惚,没和她打招呼就出门了。 过了一会,她快睡着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醒一醒,把糖水喝了再睡。” 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缓缓清晰,看他蹲在床前,手里笨拙又小心地捧着一碗红糖水,对上她的视线,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 “你……你从哪里弄这个来的?不是说,船上都是男人吗?” 他神色微赧,眼神闪烁: “别废话了,快喝吧。” 她刚想坐起身来,就又疼得弯了腰,忽然,一双手提住她的双肩,轻而易举把她抱起来,坐在床头。 他坐在床边,垂着头,勺子在糖水里搅来搅去,半晌,她有些着急: “你快给我呀,我坐不住了,想趴着。” 他眉心微微蹙起来,小声道: “烫。” 她看着他又搅了搅,无奈: “你搅来搅去也没用呀。” 他定定看着她,竟然没有嗔怪她,出奇地耐心,眼里有奇异的光泽闪烁: “那应该怎么办?” 她一噎: “吹一吹。” 他小心舀起一勺,目光盯着勺里黑红的糖水,眼波也润泽游移,状似无意: 许我春朝 第63节 “你……要我喂你吗?” 她咽了咽口水,开了一个玩笑: “你今天这么好心呀?你……该不会是怕我疼死了没人和你斗嘴吧。放心,不会疼死的,好着呢。” 他却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 “你就当我是吧。” 她心跳一窒,这人真是温柔得不像话,让她很是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你有事求我啊?” 他轻轻拢起嘴唇,薄薄的唇瓣小而精致,像是两片花瓣,他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吹气,仿佛是没有功夫搭理她,许久,迟疑地抬头,问: “要我帮你试一试温度吗?” 她愣住:“怎么……试?” 他眼里带了一丝不易被觉察的固执: “还能怎么试。” 孟令仪心里怦然炸开,苦涩又无奈,他……他知道男女之间什么关系才能用同一个勺吗?下意识地,她低下头,耳朵涨红: “不……不用了吧。” 他似乎并无任何情绪,从容接受,把勺塞进她嘴里,轻声问: “喝了,就会不疼吗?” 孟令仪差点喷出来,咳嗽几声,他却很温柔,面上带着笑意,轻轻帮她拍着后背: “你慢点。” “哪有……这么……这么见效快的药,不过,应该有用吧。” 他一点一点喂完,速度实在太慢,但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让孟令仪心里有些别扭……他……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一直喝完,她躺回被子里,打算睡一会。 他却一直坐在床边,丝毫没有要避嫌的觉悟。 “你还不走?你不是大忙人吗,怎么有空陪我在这里耗?” 他喃喃,声音轻飘飘的: “你要我给你揉揉吗?” 孟令仪脑子里一个激灵,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揉肚子,这也……太过于暧昧了吧?她神思旖旎,其实,倒也不是不行,可万一是她想多了呢。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逾礼……” 她轻声开口。 “我们行的端坐的直,心里没有不该想的,又何须在意那些虚礼?” 他声音清清朗朗,很是坦率,倒是让孟令仪显得心思不正。 她没说话,他的手却已经覆盖上来,头一次,他的手竟然是温热的,而不是一贯的冰凉。 “是这里吗?”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 “下去一点。” 他轻轻往下,试探着打圈揉起来。 孟令仪舒适地闭上眼,他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从前娘给她揉,总有一种力气不到位只能揉到一小块的感觉,但他的手不一样,这双手,只要有他在,就算千军万马,他也能带她杀出去,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闭上眼,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 “阿浔,谢谢你。” 他的目光眷恋地停留在她身上,她闭上眼,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记住她脸上每一个五官的曲线,怎么看也看不腻,听她忽然开口,他睫毛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你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孟小姐了吗,叫我悬悬,好不好?孟小姐好生分,我不喜欢。” 他缓缓收紧手心力度,明明从前他已经听她和别人说过,但出于某种奇妙的执念,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是悬悬?” “你不知道吗……我记得我和好多人讲过。”她又乐此不彼地解释: “因为……我爷爷说,我出生的时候,是春天,他想到一句话,草松松,柳悬悬,我奶奶姓柳,所以他就叫我悬悬。” 他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字,轻声道: “知道了。” “你知道是哪个悬吗?” “高悬的悬。” 她点头:“对,你猜对了。”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呀?” 她又问。 他眸色晦暗,下定决心一般微微皱眉,出口的声音却轻巧: “奚奴。” 孟令仪闻声,缓缓睁开眼睛,看他垂着头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觉得凄凉。 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微微一笑: “你说呢。” 她安抚一样拍了拍他的手,很愧疚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又勾出他的伤心事了吧,她抓着他的手,低声道: “阿浔,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他长长地呼吸,嗯了一声:“不难过。” “漭漭江势阔,雨开浔阳秋。驿门是高岸,望尽黄芦洲。浔是海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心胸宽广,是很好的意思。” 她望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他忽然抬起手,盖在她的眼睛上: “好了,睡会吧。” 他的手在她小腹上缓缓打圈,一股股热意传递到她身上,疼痛渐渐缓解,她很快就睡着了。 赵堂浔坐在床边,不知疲倦地帮她揉肚子,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回忆中,是那个朦胧的梦境,她轻柔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狭长深邃的眼睛里一片固执的凄凉,他多么希望这个梦是真的,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他想明白了,他想要幸福,想要永远和她待在一起。 既然是她先要给他希望的,就不能怪他紧紧抓住。 他垂下头,想要吻她的额头,可犹豫了很久,最终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眉毛。 * 孟令仪再次醒来,屋里笼罩着傍晚昏黄的光,他依旧坐在她身边,依旧在给她揉肚子。 她现在浑身都是活力,没有任何不舒适,一下坐了起来,又是愧疚又是惊讶: “你……你手不酸吗?你从中午一直揉到下午了?” 他淡定收回手,甩了甩: “还行吧。” 她咂舌,转头又关注另一件更为严重的事: “你怎么不叫我,都已经下午了,船到了吗?” 他目光打量着她的脸: “你好了吗?” 她点头。 “我们现在去吧。” 船早就到了,他下船去给她买的红糖,不过没有告诉她。 他又重新帮她梳了一个高马尾,然后带着她往外走。 “就我们俩?” 她问。 他轻轻挑眉: “别人早就走了,你不满意吗?” “满意是满意,时间会不会不够啊。” “明早才走,可以在这里待一天。” 孟令仪欢呼一声,停下来,却看见他沉沉注视着自己。 “你……看我干嘛?”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帮她把发带重新绕了绕。 孟令仪愣愣站在原地,总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人刚下船,岸边,马车里便下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热热切切地迎上来,对着赵堂浔作揖: “十七殿下,在下是杭州府知府的二儿子,家父命我在此接应殿下,您叫我徐畅便是,殿下在杭州,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赵堂浔笑着点点头,眼里却冰凉,却转过头问孟令仪: “我们自己走,还是跟着他?” 许我春朝 第64节 徐畅闻声抬头,看向他身后的蓝衣小公子,面白齿红,本就觉得这位十七殿下长得漂亮,现在一看这位文弱的小公子,才当真明白什么叫男身女相。 “不知,这位是?” 孟令仪笑着回答: “我是殿下的幕僚,你叫我小孟就行。” 话一出口,徐畅就发现,这位小孟公子,倒是比十七殿下好相与的多,立刻热切道: “二位饿了吧,在下已经在杭州最好的酒楼备下宴席,我们这便出发如何?” “好啊,我正巧饿了呢。” 孟令仪立刻回答。 身后,却忽然有人拽住她的后领,一字一顿: “悬悬,你的腰带不是太松了吗?我们先去做衣裳吧?” 徐畅僵在原地,目光悄然在二位公子间流转,纵然再直肠子,也听出来这二位关系的不同寻常。 他面色羞红,心中有了猜测,莫非——此幕僚非彼幕僚? 第54章 沤珠槿艳(三) 深思熟虑的结果是要放…… 徐畅心中忐忑, 再次抬起头,就见十七殿下一双黑润的眸子盯着他,明明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那双眼睛却让他觉得冰冷刺骨,无端战栗, 咧出一个笑: “殿下, 今夜酒楼里来了戏班子,这群人可不一般,听说原是寺里取了佛法的僧人, 后来还俗, 用皮影戏讲佛法,遇上一次可难得了, 不若先去酒楼, 晚点再去做衣裳,包在我身上。” 他声音谄媚, 话音落, 却觉得这位殿下的神色更冰凉几分。 所幸,这位小孟公子是好脾气, 立刻接腔: “既然如此, 要不我们先去酒楼吧,徐公子筹备这些也不容易, 怎么好浪费人家一番心意?” 徐畅眼神里充满感激望向孟令仪, 她也朝他友善地眨了眨眼睛, 还没待她和徐畅客套几句,就被身边人拽了一把,拉到身后。 赵堂浔声音幽冷: “既如此,徐公子带路吧。” 孟令仪不知所以然, 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浔,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凶,客气点呀。”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半晌,咬牙切齿: “吃吃吃,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孟令仪一脸无措,想不明白哪里又惹到他,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还背过身,用口型朝徐畅小声道: “他这人,就这样,徐公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话还没说完,又是被猛地一拽,他挡在她和徐畅中间,嗔怒地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她张了张口,瘪瘪嘴: “不是...你让我闭嘴吗...” 他没有说话,转头扯着她的手,走得飞快,孟令仪不明所以,只能一边跟着他走,一边不忘招呼徐畅: “徐公子,你快些。” * 会春楼,是杭州府当之无愧的第一酒楼。 刚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亭台楼阁,红烛珠帘绕晕了眼,身姿曼妙的舞女们流连其间,倒酒赔笑,不仅如此,甚至还有面容清秀的小公子陪侍左右,更别说那些姹紫嫣红的各类花卉,明明是隆冬,在这楼内却开得那样红艳。 徐畅带着二人进了其中一间厢房,奇石流水装饰其中,即便只有三人,却还是摆了流水席,各色菜式一一上来,东坡肉,西湖醋鱼,莼菜鲈鱼羹,叫花鸡,一列列排开。 孟令仪直流口水,连连往自己盘子里扒拉,生怕漂走,忽然,盘子里插进一双筷子,夹着一个小小的虾仁,放在她碗里。 她两颊鼓鼓地把头抬起来,只见赵堂浔面色冷峻,若无其事: “吃慢点,别着急。” “你……你不吃吗?” 她嘴里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说。 他轻轻摇头:“不饿。” 孟令仪嗔怪地看着他,半晌,喃喃: “你……要不还是吃点吧。” 她忍不住想起某人昨晚说不饿结果抢她汤喝的局面。 她很殷勤地拿起勺子,从菜里盛了一些汤并着肉片放在他瓷白的小碗里: “吃点吧,你看你,这么瘦,多吃点肉。” 他却目光幽幽: “你觉得我太瘦了?” 她一愣,无奈笑道: “不吃东西,时间久了,身体会不舒服的。”她顿了顿,“我是不想你难受。” 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拿起勺,低低嗯了声,头一次,很是乖巧地端起碗,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地吃起来,像个刚学吃饭的小孩子。 长桌对面的徐畅,暗暗观察着二人的举动,断定二人之间关系定然不一般。这十七殿下,对他很是疏离,可却对这位小孟公子,低眉善目,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在乎。 他可从未见过,两个大男人,走路时一人拽着一人,吃饭时还互相夹菜呢。 他看准时机,插嘴: “殿下,小孟公子,饭也吃的差不多,我们上一些点心,开始看皮影戏,如何?” 他目光落在这位小幕僚身上,他已经看出了,十七殿下对他言听计从。 果不其然,孟令仪立刻拍手叫好: “徐公子真是有心了,招待这样周全。” 赵堂浔微微侧目,眉心微不可察皱了皱。 很快,屋里帘子一拉,黑沉下来,只有面前缓缓推上来的一方月白色浮动着光泽的幕布。 孟令仪盯紧幕布,只见其上缓缓浮现一条汹涌的河流,一个旅人被它挡住了去路,此岸充满危险,一会狂风大作,一会野兽低鸣,他必须到彼岸去。 于是,他辛苦地收集木材、竹子和绳索,扎成一个牢固的筏子。他靠着这个筏子,奋力划水,终于安全地到达了对岸。 旅人低头,看着这个载着自己度过汹涌河流的筏子,一时之间,陷入了迷茫。 画面一暗,河流和旅人渐渐隐退,出现一群弟子,围绕着一个面容慈祥又智慧的老者,便是佛陀。 老者轻声开口: “你们应当知道,我所说的法,就像渡河的筏子一样。渡过河之后,难道你们还要把这个筏子一直背在身上赶路吗?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弟子们还是摇头。 其中有一名弟子答: “可他面前还有很多没有走完的路,万一又用上了呢?这个筏子,废了这么大劲才做成,岂不是浪费?” 老者摇头,又道: “不,他应当心怀感激地把筏子放在河边,然后一身轻松,继续前行。倘若他背着筏子,步履蹒跚,定然无法走远,曾经的助力,倒却沦为困住他的枷锁了。” 声音渐渐淡去,帘子也被拉起来,孟令仪看得入神,未曾注意到,身旁之人目光一瞬都未曾移开自己身上。 徐畅抚掌解释: “小孟公子,这出戏的来源,是《金刚经》中的一个故事,你认为如何?” 他一观察,知晓赵堂浔毫无兴趣,反倒是这位幕僚看得津津有味,于是径直朝着孟令仪发问。 她心中确实颇有感悟: “说的很对,人怎么能这么傻,过了河还要一直背着船走呢?或许很多执念,一直放不下,却把自己框住了,害人又害己,反倒成了怨念。” 她微微出神,心里思索的,却是也许她不应该为了赵堂浔曾经救了她就一直缠着他不放,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她还会喜欢旁的男子,也没有想过,她的纠缠到底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她甚至连回忆都分不清,当初她记忆里的他,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他。 现在好了,她跟到了杭州,还要让他处处照顾她,给她腾出床位,帮她遮遮掩掩,以后还要送她去找她哥哥。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也许,她早就该放下了,谁没有一段回忆呢,也不是每个人都非要和那个人终成眷属才肯罢休,至少不能强人所难吧。 徐畅若有所思应和: “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可又何须回头呢,岸就在眼前,将一切执念放下,便是最好的解脱。” 话音落,悠悠叹气,一抬头,却见赵堂浔一双凉薄的眼睛打量着他。 他唇边含笑,却让徐畅脊背发冷。 “多谢徐公子款待,我们还想在杭州府逛逛,就不劳烦徐公子作陪了。” 他轻轻点头,拽着孟令仪的手便往外走。 一直出了会春楼的门,这里的冬天并不比扬州好上几分,依旧又干又冷,街上却灯火辉煌,人头涌动。 他一只耳朵听不见,所以听人说话,总是要用足精力,养成了习惯,但凡是能听见的声音,都会记得格外清晰。 方才那幕戏,他都听进去了。 他不喜欢。 孟令仪甩开他的手,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只是反问: “你还要去哪?我陪你去。” 他不想看她和旁人聊的欢畅,近可欢声笑语,退可经文佛法,而他坐在一边,只能像一个笑话,偷窥她的对旁人扬起的笑颜。 许我春朝 第65节 可现下没有旁人了,她却不笑了。 孟令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我们慢慢走走吧。” 他眉心无措地皱了皱,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忽然的低沉,只能跟着她走,心里不免焦躁。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麻烦的?” 他脚步轻轻一顿,一颗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涨又麻木,在这胀痛之间,又有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来,尖锐又刺骨的疼痛。 他呼吸急促,一张嘴却像是被缝了起来,说不出话。 “我记得,你刚开始,经常让我离你远一点。我之所以接近你,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因为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仰起头看着他,却发现他微微发颤,不敢直视她的视线。 “以前呢,我还可以说给你治腿,现在你已经好了,我忘记说了,你现在越来越好,好久没有在你身上看到伤口了,我很开心,所以,我也没有那么有用了。你不必感到愧疚,其实……如果我真的给你造成了麻烦困扰,你不该为了我的一意孤行一直忍受……”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他颤抖着闭了闭眼,凶狠吐出一句话: “别说了。” 她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他却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声音沙哑: “算我求你,别说了,可以吗?” 少年站在她身后,头却低低垂着,嘴唇因为痛苦而隐约颤抖,马尾也像是垂头丧气的尾巴,耷拉在胸前。 这就是她听得这么认真的原因吗?所以,她一直在深思熟虑,想来想去的结果是——要放弃他了。 他早就隐约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可他不能怪她,他只是害怕,害怕她知道,连她以为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他不愿被拆穿的谎言。 -----------------------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啊啊啊今晚迟到了,本章留评补偿大家红包!感谢??[捂脸笑哭] 第55章 沤珠槿艳(四) “不去了,好不好?只…… 周遭人群喧闹, 可这一刻,这样的热闹似乎与他们无关,任凭夜空中的孔明灯飘荡, 街道上有戏班子举着火把走过,还是那些或远或近的人声鼎沸,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 孟令仪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微微颤抖。 他...又不高兴了? 又或者,从刚才开始, 他就一直不高兴? 她摇摇头, 拉着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不说了, 你放下来好不好?” 他一怔, 整个人像是抽了魂一般,怔怔地放下手, 有些无措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命令。 孟令仪失笑, 转头望了望周遭车水马龙,明明已经是深夜, 却没有宵禁, 人们依旧畅快地放纵着生活。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不高兴吗?” 他摇头。 “你不喜欢方才那个故事吗?” 他偏过头,语气带着微微冷意, 却总比方才那副模样鲜活许多:“你和别人聊的那么尽兴, 在意我喜不喜欢干嘛?” 她意味深长地点头, 缓缓回过味来,原来,他不开心,是因为觉得被排挤了吗?也是, 他话少,她理应更照顾他,让他有话可说。 “你给我讲讲呗,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桌上抄了那么多本佛经,总不能不知道吧?我都有点印象呢。” 他眸光微动:“你怎么知道我桌上有什么?” 孟令仪神色微微发红:“这个...说来话长。” 他眉目间恍然松快几分:“的确记得,但,无可奉告。” 孟令仪见他神色缓和,心里忽生一念,循循善诱: “你抄了这么多遍,一点都没看进去啊?” 赵堂浔眸色一颤,古怪嘲讽她:“我看得太多,早就已经内化在心里了,自然和你不同。” “哦?这么厉害,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果你是那个旅人,你要不要继续背着筏子往前走?” 她目光炯炯,表面是在问他筏子,实则是想劝他,虽然哥哥曾经对他好,帮过他,但是若一直因此束缚自己,让这样的恩情成为囚住自己的枷锁,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因恩生怨。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例子生动贴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不把他纠正誓不罢休。 可这番话,落在赵堂浔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方才,她才说自己不该因为他曾经救过她而缠着他,现在却又问他这个问题,不就是在问他,她要不要放弃他么? 他紧紧捏着手掌心,鼓足勇气,硬邦邦开口: “你我都是常人,为何要在意什么对错?也许你背着这个筏子,等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呢?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愿意给你当牛做马,你已经背了这么久,再多背一会,就能派上用场了呢?” 不要丢下他,不要放弃他。 他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他睫毛湿润,眼神闪烁,心头似乎被蛇缠绕,喘不过气来。他期期艾艾看着她,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唇,生怕没听清她的话,周遭好吵,吵得他头晕目眩,只想离开,想让她带自己离开。 可她却皱了皱眉,半晌,终于无奈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执念太深。你非要吃苦,给自己找罪受,我也拦不了你,原本想着,你吃够亏就会醒悟,可你耐力不同常人,罢了,若你乐在其中,我尊重你。” 他眸光无措,似乎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一阵阵煞白,像是忍受着强烈的痛楚,反反复复,听进去那几个字: “你执念太深。” “我也拦不了你。” 孟令仪拽了拽他,面色关切:“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他摇摇头,哑声: “你说,你不拦我,是何意?” 孟令仪一愣: “还能何意,就是...不拦你呀,你说了这么多,抄了这么多遍也能反其道而行之,那就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见他面色煞白煞白的,又安抚性地补充一句: “你心里高兴,比什么都重要,你说的对,对错没有那么重要。” 其实她也明白,倘若她在这么小这么无助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也会情不自禁靠近的,哪怕遍体鳞伤,也期待对方来爱自己吧,他如果快乐,她尊重他。 他又问一遍:“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因为他说想要她别放弃他,她...答应了吗? 她茫然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轻轻点头,嘴角扬起笑意,却总让人觉得有点虚弱: “你还想去哪?我陪你去。” 她也不再想其他:“先去做衣裳,然后我们随便逛逛如何?” 转眼,赵堂浔身上堆了大包小包,孟令仪又往他身上塞了一个盒子,关切道: “真的还行吗?” 他目光里写着嫌弃,却还是艰难地从胸前腾出一个位置,让她塞进来。 “你用的上这么多吗?” 她郑重点头:“我们得坐这么久的船,多无聊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买了多少好玩的。”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她浑身倒是轻松,不过左右两手,一手拿了两个糖人,另一手拿了一串冰糖葫芦,忽然转过身来,笑盈盈问他: “阿浔,你吃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嘴里就被塞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甜蜜溢开,如同她一样。 他从前以为自己不喜欢甜味的。 他眸色迷蒙,忽然觉得她像是糖葫芦,又甜又腻,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可含在嘴里总会化了,若是吃光了,便也没有了,收拢怕她逃走,放开却又舍不得。 她又拽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路走到河边,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亮的璀璨,她指着夜空,叫着嚷着让他看,他装作不愿,别扭地抬头,却在烟花亮起的瞬间,偏过瞳孔。 她的眼睛里也有烟花。 孟令仪情不自禁说: “我真想永远过这样的生活?” 赵堂浔目光复杂,不经意追问: “你喜欢这里吗?”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他目光滞涩:“人和?何意?” 孟令仪笑起来,好笑地看着他:“因为你啊,你喜欢现在吗?自由又自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能和...和你在一块,你不喜欢吗?” 周围人声喧闹,空中花火太过刺眼,他不得不屏气凝神,盯着她的唇,反复比对听到的和看到的,才缓缓确定她在说什么。 半晌,他低下头,在又一轮烟花爆炸声中,轻声回答: “我喜欢。” 孟令仪在路边买了酒,有些晕乎乎的,后来,神志模糊中,不知他是如何将自己带回客栈,只记得坐在榻上,她看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心里很开心。 赵堂浔站在一边,看着她脸色红扑扑的,在一堆东西里翻来翻去,无奈地把她抓起来,弯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醒酒汤。 孟令仪却一把抓住他的脖颈,凑近他的右耳,手指摩挲着他的耳垂: “是这只,能听见,对吗?” 他几乎快要端不住手中的碗。 “阿浔,你今晚不开心吗?” 他身体内一阵阵灼热,她的气息温柔缱绻,在耳畔绕来绕去,又痒又轻。 许我春朝 第66节 “别闹,”他声音低哑,“张嘴。” “现在呢,你现在开心吗?” 她越发得寸进尺,拽住他的领口,直直望进他的眼睛,又重复: “你现在高不高兴?” 他脸色羞红,忍不住推开她:“不许乱动,坐好。” “我好开心,我喜欢这样,喜欢和你,人和,是只有你的意思,你开心吗?告诉我,好不好?”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开窗户,帘子瞬间被翻涌的风撩动,打着旋飘进来,一层薄纱落在二人身上,这清凉的风却并未让他清醒几分。 他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那破土而出的快意,和喜极而泣的眩晕感。 他靠近她一点,一双黑润的眼睛死死锁着她,带着执念和委屈,低声道: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说话要算数。” 她试图拍开他: “我当然记得。” 他却一把牵制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 “你说,你只想和我待在一起,两个人,是么?” 她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带着迷蒙的水雾,似是而非:“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会帮你记得的,以后,我们就回到这里,只有两个人好不好?” 他身体里一股股热意翻涌,声音带了蛊惑,就连他自己也认不清自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他知道,她不过是醉了,她喝醉向来轻浮。 可一旦握住那只柔软的手,心里的执念却再也压抑不住,他控制不住地渴求,他喜欢,特别喜欢,想要和她待在一起,只有两个人。 她却间歇性地恢复神志: “我们要上船,我要去找我哥哥。” “不去了,好不好?只有我们,好不好?” 他乞求又威胁地看着她,声音带着颤。 她却没有再回应他,轻轻皱了皱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能不去。” “要...去...” 他微微闭眼,许久,沉着气将那心中的恶魔驱赶出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头疼欲裂,身上仿佛被抽去精气一般酸痛难耐。 他撩起她的头发,沉沉看着她,最终认命一般,弯腰把她小心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不敢再让自己多留,只要多待一秒,他便难以控制心中的欲望。 他想清楚了,他要她,他不仅要她,还要她不能有别人,他想和她永远待在一起,不管干什么,像她说的那样,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坐在冷风中,看着杭州冬日里的枯柳,心里明白,她不过是醉了。 第56章 沤珠槿艳(五)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 晨起, 隆冬时节,冷得人皮肤发痛,张口说话, 便吐出一口热腾腾的白气。河水撞在岸上,其中悬浮着几块浮冰, 放眼望去, 不见任何绿色,只有一片冷白的死寂。 孟令仪迷迷糊糊被赵堂浔扯出被子,拍了拍她的脸:“别睡了, 上船了。”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浑身上下一股冷气,冻得她几乎打了一个颤。 “我...我怎么在这?” 她四下看看, 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也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她,等她换上昨日刚做的衣裳, 别说, 混在随侍的一群侍卫中,有模有样, 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行人在码头汇合。码头被侍卫围起来, 周遭是看热闹的百姓,听说太子殿下在此, 都忍不住想来凑凑热闹, 即便是寒冷的冬日, 也被热热闹闹的声音冲淡几分萧瑟。 赵堂洲裹着雪白狐裘,在前方和徐大人寒暄告辞,赵堂浔则沉默地站在远处,等着哥哥先上船, 孟令仪更是困得不行,昏沉地等在一边。徐畅见二人在此,也热切地凑过来和孟令仪寒暄。赵堂浔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等在一旁,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二人中间,轻飘飘与徐畅攀谈: “徐公子年岁几何?可婚配否?” 徐畅脸色一红,不晓得十七殿下为何会关心他的婚事。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还没等徐畅尬笑着开口,忽然听见码头上传来惊叫声,一时之间,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杀出,措不及防地把赵堂洲围在正中,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堂洲身边一群侍卫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提起刀迎战,码头外的百姓惊呼声四起,不过几息功夫,河水里就掉落几具死尸。 孟令仪忍不住抓住赵堂浔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吓得煞白,刀剑不长眼,一些不会武的下人们已经成群地倒在血泊之中。方才围成两行的侍卫们早已打破列队,不少百姓慌忙在其中穿梭,有人一不小心便被一刀砍成两半,惨不忍睹。 码头上哭声遍地,吵闹不堪。 赵堂浔身边的侍卫已经将他们围成一圈,暂时没有人朝他们这里进攻,显然,是冲着赵堂洲来的。 可赵堂浔脸色却有些古怪。他抽出腰中鞭子,拦下其中一名刺客,手起刀落,迅速了结,把人放倒,皱眉揭开此人面罩,五官不似中原人,很是奇怪。 “阿浔,你回来!” 孟令仪有些害怕,她忍不住想叫住他。 可她却在他眉目间看到些许慌乱,远处,赵堂洲高喊了一声赵堂浔名讳,他站起身,回过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你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落,却迟迟没有走,似乎是等着她点头。 孟令仪左右看一眼,的确,若是一直躲在这里,还有不少人守着,似乎挺安全的,可心里终归有些委屈,罢了,她一直知道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定是哥哥。 她扬起一个笑: “好,你去吧。”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一言未发,立刻提步冲进人群中。 他武力高强,打法强悍,似乎对对方的招式很是熟悉,一人能打十个,孟令仪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既欣慰又苦涩。 身边,徐畅颤声开口: “我爹怎么...怎么自己走了?我也想走,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孟令仪一回头,看他吓得脸色发白,安慰道: “没事,这都是冲太子殿下来的,我们就在这里待着。” 不一会儿,黑衣人渐渐倒下,百姓们也纷纷远离了码头,局势渐渐明朗,一眼望去,只有一地的血尸,赵堂洲被人团团围在正中,其余侍卫在赵堂浔领头下厮杀,他浑身沾了血,手起刀落毫不犹豫,远远的,她似乎觉得他在看她。 徐畅也渐渐松了一口气:“十七殿下真厉害,看上去也不过一位寻常公子,怎么这么能打。” 徐畅语气艳羡,孟令仪却有些心酸: “是呀,他很厉害的。” 身经百战,身上这么多伤口,能不厉害吗。 她闭了闭眼,努力不去看那些血淋漓的死尸和风中强烈的血腥气。 忽然,徐畅又惊叫一声: “孟...孟公子,你...你看那些人...是朝我们来的吗?” 孟令仪睁开眼,只见远处屋檐上陆陆续续跑过一队人马,沿着房檐跳下来,径直朝着他们现在躲藏的位置而来,面露凶光,手里提着的大刀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回事?接着,脚下发软,回头一看,只见赵堂浔被团团围住,正应接不暇,罢了,是靠不上他了! 她闭了闭眼,声音急促,一把抓住徐畅:“你...你会游泳吗?” 徐畅点点头。 人已至眼前,方才留在这里保护他们的侍卫上前格挡,拉开距离,让她和徐畅得以喘息,可明显不如对方能打,被拿下只是迟早的事。 “我们跳下去,绕过这个桥,从那边爬上去。” “好。” 徐畅害怕得双腿发抖,只能听她指挥。 可就在她跑向水边时,却忽然停了停,徐畅慌忙问: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忽然大喊一声:“别打了,别管我们了!” 接着抓住徐畅的手,一头闷进水里。 冰凉刺骨的河水漫溯全身,她四肢冰凉,头脑里只有一个声音——游过去。 她方才停下来,不敢回头看,怕回头看见方才护着他们那些人头掉在地上,即便素不相识,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愧疚。 她晃了晃头,勒令自己不许再想,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她忍不住想去怪赵堂浔,怪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守着她,可又转念一想,他如果不厉害,大约也会因为保护她而丧命吧?又或者他很厉害,可也不能因为他厉害就总让他受伤。 她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在水底睁开眼睛,远远瞧见远处的木桥桩子,秉着气,和徐畅一起游过去。 岸上,刺客见二人跳水,慌忙甩开纠缠不清的侍卫,追到水边,两人却已经潜在水里,河水浑浊,几乎看不清人影。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噗通落水声传进赵堂浔耳朵里,他慌忙用刀格挡住攻击,分出心下意识望向孟令仪在的方向,却已经是空空如也。 刹那,心脏一窒,明明人还站在地上,却恍若坠入海里一般,一片片无力的冰凉包裹住,头脑胀痛,呼吸停滞。 “殿下!小心!” 百川慌忙用刀拦下即将落在他肩上的箭,箭头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却如同没有知觉似的,愣愣看着河面,他眼力极好,捕捉到河面之下浮动的影子。 “阿浔!你...” 赵堂洲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出声提醒,可下一瞬,却见他如同离弦之箭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好在战局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人,不一会也被前来支援的府军拿下,赵堂洲的心缓缓定下来,他也看出,此次刺客,并不同于先前的,这些人并非中原人,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得罪了何人? 混乱之中,其中一名刺客却凑到他面前,笑吟吟道: “殿下,我家主子让我给您带句话,令弟带走了我们的东西,何时归还?” 赵堂洲正想追问,此人却已经扬刀自刎,没有留下一点机会。 许我春朝 第67节 码头渐渐归于寂静,他淡淡望着周遭血水,一双深邃的眸子渐渐沉下来。 * 赵堂浔竭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刺骨的冷风打在脸上,他心中是汪洋大海一般的后悔自责,明明方才她拽着自己的袖子,明明她让自己留下保护她,可... 他跑的极快,生怕再慢一点,就要抓不住她。 冰冷的河水中,忽然钻出两个头,徐畅再怎么也是男子,体力比孟令仪好上几分,他先是自己上了桥,看孟令仪的指头扒住木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伸手提住她的双臂,脚蹬住地面,拼了命地往上拽: “孟...孟贤弟...你...你撑住!” 终于,他咬牙一拽,两人重心不稳一齐倒在地上,水沾湿衣裳,勾勒出穿衣之人身上的曲线,徐畅眸色狠狠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孟令仪,她面色苍白,经了水更加冷白,一双眼睛含情微颤,神色却没有任何异常。 徐畅张了张口,脑子里想起昨日十七殿下和孟...姑娘的举止,心里了然,闭了闭眼,终是什么都不敢问。 孟令仪低声道谢,从他身上滚在桥面上,艰难地喘息,冷得四肢都麻木疼痛不能动弹。 江风冷冽,杀意四起。 岸上的刺客一回神,却发现目标已经在不远之外的长桥上。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急急追去,另一队架起弓箭,瞄准,两人躺在地上,仿佛已经失了生机,一动不动,射中轻而易举,却就在箭头即将射中的瞬间,忽然闪过一道黑影,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弓弩。 “阿浔!” 孟令仪恍惚睁眼,坐起来,就见黑衣少年挡在自己身前,箭头贯穿右肩,听他忍不住吃痛一哼,回头望了她一眼,却又立刻站起,拿着他的鞭子,仿佛一点痛觉也没有地继续解决桥上跑过来的人。 她张了张嘴,一颗飘忽不定的心终于落地,只要有他在,她就觉得自己又能安心闭上眼,什么都不怕了。 他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处理好,最后,用长长的刀柄支着身体,忍痛喘息几口,才直起身来,踉跄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神情无措。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他嫉妒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现在便杀了徐畅,可他也知道,她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他,他不能。 他忽然想起,上次落水,他们也曾狼狈地爬上船,那个时候,她问他冷不冷,于是他拙劣地模仿她,问了一句: “冷吗?” 那些委屈,心疼,害怕,紧张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孟令仪眼睛一酸,一滴泪水滚落,她声音哽咽: “有点。” 他看见她的眼泪,显得更加无措,害怕她在怪他,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他不知怎么面对她了。 一偏头,只见徐畅坐在一旁,面色仓皇,不敢直视他。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恼意,忍着疼,拽下自己身上的黑披风,把她裹进去。 他扶着她起来,揽着她往外走,抬头一看,码头上的战局已经结束了。 赵堂洲被簇拥着等在码头,一直望着他的方向。 “阿浔...我...” 孟令仪不免害怕,若是被太子发现她在这里,该不会被送回家吧? 他面色煞白却平静: “悬悬,你想留在这里吗?” 孟令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什么意思?” 他眸色有几分偏执,眉头微微压紧:“你昨晚告诉我,你想永远和我留在这里,你忘了吗?” 她摇了摇头,冷得哆嗦: “我想去南边,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去更多地方看看。” 他眨了眨眼,沉沉看着她,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却无端让孟令仪觉得有些反常: “好,你别怕,我会和哥哥交代,你不用躲,他已经看见你了。” 他揽着她,面色坦然,若无其事地迎着赵堂洲的目光走上前,赵堂洲却一瞬都没看孟令仪,声音一字一顿,神情严肃: “把她送回家,我有事要问你。” 他顿了顿,黑沉的眼里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她不走。” 赵堂洲语气震怒,沉了沉气,咬牙切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依旧垂着头,一字一顿: “她不走。” ----------------------- 作者有话说:快亲了快亲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沤珠槿艳(六) “你以为,她会要你吗…… 原本鲜热的血液, 渐渐在寒风中凝固,码头上只剩下死寂。 赵堂洲浑身因为震怒而微微发颤,他想不明白, 自己一向温顺乖巧的弟弟,竟然越来越反常, 不怪他先前一直怀疑他, 他的确和西泉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允许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一个叛国的逆贼,更不容许他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 一人低着头, 眼里却是固执的抗衡,另一人一脸茫然, 东张西望, 时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仿佛认为他做错了什么似的。 他冷冷哼了一声, 拧起眉: “你们二人, 真是胡闹!” 孟令仪忍不住抖了抖,身后, 揽着他的手却收缩得更紧。 赵堂浔转过头, 面色平静,黑黝黝的眼睛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 笑容僵硬, 他声音有些发哑: “悬悬, 上船等我,别着凉了。” 孟令仪觉得他有些奇怪,心里料到这次不像先前那么简单,太子一定会严厉惩罚他, 想来想去,她干脆挡在他面前,昂起头: “殿下,他受伤了,要不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身后,赵堂浔悄悄掀起眼帘,目光颤抖着落在她的耳垂,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那么小一个,却总是挡在他面前,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眷恋地收回目光,伸手拉着她的手腕往后退一步: “悬悬,我不疼,你回去等我吧。” 孟令仪目光游离,赵堂洲气势汹汹,赵堂浔也想她走,她也只能先给他们空间。 她依依不舍走出去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 小姑娘浑身湿透,漆黑的头发粘着脸颊,显得本就巴掌大小的脸更小,一双眼睛圆圆的,直直望向他: “阿浔,我会等你的,你不要委屈自己。” 他微微张口,喉咙里却滚烫而梗塞,一个字也吐不出。 黯淡惨白的天光凝成几个星点,映在他黑琉璃珠一般的眼睛里,细碎又明亮。 会有人等他的。 会有人在意他高不高兴,委不委屈。 他跟着赵堂洲上船,进了他的厢房。 哥哥拿出蒲团,放在地上,他望了望,如平常一样跪上去。 箭矢还差在右胸里,他咬着牙,把前后两端掰下来,用劲的瞬间,仿佛留在身体里的一段箭身狠狠撕绞着肉,疼得他冷汗直流,却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哥哥一贯不喜欢他软弱的模样。 他把腰间的鞭子解下来,双手捧住递给赵堂洲。 赵堂洲接过,冰凉的鞭子落在掌心,他缓缓抚摸,语气沉重: “你还记得,我当初给你它的时候,说过什么么?” “记得,潜龙勿用,君子藏器于身。” 赵堂洲把鞭子展开,撩起袖子: “我对你的教诲,都被你忘记了。你永远改不掉你骨子里的卑劣,现在的你,学会顶撞,欺瞒,你可有悔?” 赵堂浔没有回答,只是跪得笔挺,俨然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可那浓黑的细眉却倔强的拧起,显然心中有怨。 赵堂洲闭了闭眼,他已经快十年没有亲手打过他,如今的他,也再也不是从前顺从的模样。 他提臂挥手,清脆的鞭声响起。 少年背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赤裸裸的,有些刺目,起初是麻木,渐渐的,疼痛才愈演愈烈,烧灼一般,赵堂浔捏紧身侧的拳头忍着痛,一声不吭。 长风从前替哥哥惩罚他,都是快刀斩乱麻,趁疼痛仍旧麻木之时便立刻下一击,直到全部打完,那一片片的疼痛才烧骨一般开始折磨他。 可哥哥不一样。他太懂怎么才能叫他最痛最苦,一鞭闷足力道,等他疼的眼前昏黑,渐渐习惯,又用下一鞭把他唤醒,让他时时如同泡在滚水里一般,剥皮抽筋,不留一点喘息的余地。 他用手撑着身体,汗珠顺着额角滚下,从挺直的鼻梁上滑下。 “你在西泉,到底怎么回来的?” 赵堂洲坐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冷声开口。 赵堂洲身躯微微前倾,俨然是紧绷的姿态。他宁愿这个弟弟是一个没有任何用的残废,也不愿如今一般,心里那根本就紧绷的弦被紧紧拉住,下一秒就要脱手而出,从何时开始,这个弟弟一次又一次做出他无法预测的事,他再也管不了他了。 赵堂浔顿了顿,他声音四平八稳: “西泉王室夺嫡,我帮了当时的二皇子,抓住了他的把柄,以此要挟,换我回来。” 赵堂洲一把抚落桌上的茶盏,砰的巨响,茶壶连着几个杯子一齐摔落,其中一个在空中直直撞上赵堂浔的额角,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额角立刻青紫一片。 赵堂洲冷眼瞧着,他能躲开,却没有躲。 “仅此而已?” 他眉头微微放松几分。 赵堂浔耳边嗡嗡作响,额角的疼痛剧烈,火辣辣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微微弓起背,忍着疼,喘了口气: “是。” 赵堂洲站起身来,站在他面前,修长的骨节伸出来,死死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那双从前对他温顺的眼睛,如今却微微眯着,带着浓浓的屈辱。 许我春朝 第68节 他加深了手中的力道,低声怒喝: “我此生最厌恶的,便是通敌叛国,更讨厌旁门左道,庶子夺嫡,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么?” 赵堂浔却轻轻一笑,他下巴被狠狠掐住,一字一顿: “我,没有。” 这样的平静,却让赵堂洲的太阳穴越发突突疼痛起来,他牙关微微发抖,咬牙切齿冷笑: “好弟弟,真是出息了,我从前竟不识得你还有这样搅弄风云的本事!你既然能帮西泉二皇子夺嫡,你当时,在想什么?你从前总是跟在哥哥身后,现在,你长大了,”赵堂洲冷冷一哼,“你也想坐在这个位子上么?” “你这么有本事,让哥哥猜猜,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位子,既然别人坐得,你赵堂浔为何不可以?” 赵堂浔几乎呼吸不过来,良久,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我说我没有,哥哥不也不信么?” 赵堂洲松开手,厌恶地推开,赵堂浔勉强跪稳,小口喘息,跪直身体,眼里缓缓失去光泽。 “你明知道我最厌恶你做什么,你为什么偏要做?!” “我花了这么多心血把你养大,何曾教过你这些旁门左道!你和谁学来的下贱玩意?还是你一直在做戏罢了,你就是改不掉当初宦庭里带出来的狭隘!” 赵堂浔闭上眼,脑海里回忆起孟令仪的话,她曾经说过,倘若真的爱他的人,又怎么会让他受伤。 “花了这么多心血,是为了什么,我清楚,哥哥反倒糊涂了么?我在西泉过的怎么样,哥哥在意过吗?” 他一字一顿,牙关发颤,声音带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平静,嘶哑着问出这个问题。 赵堂洲下意识回答: “我知道你为我受苦了,可你错就错在…” “你不知道。” 赵堂浔头一次抬起头,直视赵堂洲的眼睛,那双从前他无限渴求能多给他一些关注的眼睛,此刻却只有无措和迟疑。 “你不知道!” 他又一次冷声重复,下唇微微发颤: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这么做,我会死在那里呢,你会原谅我吗?” 赵堂洲哑然,眸中酝酿着怒意,却看到赵堂浔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剩下一片清明,冷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你不会,你只希望我永远是一把刀柄向着你的刀,只要我违抗你哪怕一点意志,你就担心我会刺向你,不是么?如果你知道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不会像从前一样把我接回来了,你甚至希望我能死在那里,毕竟,”他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决然的镇静,“只有死人,是最让人安心的,我说的对么?哥哥?” “够了!” “你不配做我弟弟,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回来,更不该期望你能扭转你的本性,变成一位君子。” 赵堂洲声音平静,带着冰冷。 “你和西泉到底还有多少勾结?!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阿浔,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你让我很失望,当初,周遭人都说你是个坏种!小小年纪,便对长者能下杀心,我还坚持,只要好好教导,你定能重新做人,可你的表现呢?你这辈子,一定要和凶狠残暴嗜血搭上关系么?” 那失望又质问的声音,带着一点悔不当初,怒其不争,以及恼羞成怒,如同滚烫的水,泼在赵堂浔身上,让他想要张口,却又被烫的无力回击。 他撑着身体,艰难站起来,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我不配,我从来就不配。你看到的我,都是我为了让你满意的伪装,我和你把我带回来时一模一样,让你失望了,哥哥。” 赵堂浔止住声音,心里却奇异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的。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做让他满意的弟弟,真心也好,利用也罢,就能永远有一个家。 可他已经不能让他满意了。 “哥哥,既然你不放心我,我走便是。” 他低声开口,闭了闭眼。 赵堂洲却冷笑一声:“你要去哪里?” “你要和那个小姑娘一起走吗?” 赵堂浔沉默,但面上的决然却已经是答案。 赵堂洲还在因为他方才的话而震怒惊讶,听此言,更觉得心慌,他不屑一顾: “你以为,她会要你吗?” 赵堂浔缓缓撩起眼帘,眸中情绪翻涌,张了张口,问: “我不能娶她么?” 赵堂洲眯起眼,睥睨地坐在圈椅里: “你的婚事,且不说父皇和长兄的意见,她愿意么?她的家人愿意么?” 赵堂浔脸色煞白,声音微弱: “我会想办法。” “所以阿浔,你要继续在她面前伪装吗?” 赵堂洲悠悠道,语气里带了一丝畅快: “你现在不在意哥哥的想法了,原来是心有所属,可你知道吗,你在宫里被糟蹋的事,一桩桩血案,她早就知道了。” 赵堂洲收了声,很满意地看着赵堂浔身形一晃,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难以置信的恐惧。 * 孟令仪被安排在一个新的厢房,然而苦等许久,还是没有等到他,她又回了他的厢房,躺在他的床上,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见门被推开。 她本就在等他,立刻坐起身来,门边的人身影瘦削,被薄薄的月光裹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里,身形一顿,竟然转身要出去。 “阿浔!你怎么才来?” 她连忙光脚飞快地跑到门边,拽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恍惚看向他的脸,他侧着头,不愿看他,一半脸没在影子里,憔悴得让人心疼,那双眼睛里水光浮动,眼角发红,被她攥住的手也小心翼翼往外躲。 “阿浔,你怎么了?” 她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难受得眼睛发酸,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拽,恨不得立刻替他报仇。 第58章 沤珠槿艳(七) 他期待着,这样好的她…… 夜晚的风寒冷, 伤口上干涸的血液扯着衣裳,动一动便会撕扯一般疼痛,可赵堂浔却如同没有知觉一般, 只希望那些痛能更剧烈一些,才能让他更好地惩罚这样肮脏的自己。 他似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 耳朵里来来回回仿佛有一个声音来回告诉他——原来她一直知道, 知道他这样的肮脏不堪,可他不明白,既然她知道, 又为何不厌恶地把他推开?是因为怜悯么? 这些思绪撕扯着他的心, 仿佛把他架在火上煎烤,他没有颜面再面对她, 任凭自己如同幽魂一般飘荡在世间, 他这样的人,活该被嫌弃, 却还贪婪地肖想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忍不住去想象,倘若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 又会作何感想? 觉得他恶心, 害怕他,远离他? 她不过是念及那虚妄的恩情才施舍给他怜悯和善意, 可她对谁都那么好, 若是知道因为她的善良, 反而被他这样令人作呕的坏种缠上,一定会后悔吧? 他只希望身上那些伤口能再疼一些,想要找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躲起来。 可知道拉开门,看见她竟然在他的厢房, 是——在等他吗? 那点微弱亮起的希望却又哗的熄灭,他脚步踉跄,下意识转身逃走,直到那双手又一次拽住他,把他往回拉—— 他坠入她温暖的怀抱,那么小却又那么稳当的欢喜,让他头脑昏沉,不忍推开。 “阿浔,他……又打你了?” 孟令仪的声音又惊又怒,她伸手想搂住他,却在手指抚摸上他背的时候,感受到他猛地一颤,她立刻偏过头,只见他薄薄的背脊上已经鲜血淋漓。 她气得呼吸急促,连手都在抖: “他……为什么又打你!他凭什么打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你这么保护他,他……”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一时之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立刻就要推开门: “你等着,我去找他!” 即便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只要还有一张嘴,也要为他讨一番公道。 可身后,腰却被轻轻搂住,那力度是那样的微弱,好像她是稀世珍宝一般,生怕用一点劲就会碎掉,又仿佛他害怕,害怕他的动作会让她厌恶,他声音沙哑,只剩下气声: “悬悬,不去了。” 她顿住,回过头,欲言又止,以为他依旧执迷不悟,刚想苦口婆心劝告他,却看他神志恍惚,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搀着他往里走,一直扶着他在床上坐下来,她起身想要点灯,却被他拽住,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轻轻挠动她的心: “悬悬……” 赵堂浔无助地坐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垂在脸颊的黑发将一张本就白玉一般的脸衬托得更为凄清,嘴唇翕动间,极轻极怯地挽留她,脆弱得像是空中飘荡的风筝。 孟令仪停住脚步,觉得今夜的他格外反常,她在他身边坐下,又皱着眉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痕,心里刀割一般: ”你平时不是很厉害吗?你打不过他吗?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你不疼吗?” 她语气着急,脑子里在思考待会怎么帮他处理一下,却忽然感受到耳畔热气逐渐靠拢,他微微歪着身子,一点点接近她,却在即将靠上她的时候停住。 “疼,特别疼。” 他声音低哑,带着委屈,似乎还有点鼻音。 轻轻一句呢喃,在孟令仪心里绕了个圈,却让她心神不宁,他头一次这样直白的告诉她他的感受,倒让她一口袋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不说话,心里干着急,他水润的眼珠盯着她,带着委屈和惶恐,一瞬也不眨,见她不说话,痛苦地闭了闭,颤声问: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孟令仪一愣,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我哪有嫌弃你了?” 她每天变着法地哄他开心,怎么会嫌弃他呢。 他长长的睫毛渐渐聚出水珠,鼻尖微微耸动,眼里情绪排山倒海一般旋转难以平息,却固执地不肯看她,渐渐氤氲出一片殷红。 孟令仪嘴唇半张,愣愣看着那颗泪珠从他纤长的睫毛根部一直摇摇欲坠地滚到睫毛尖,然后哗一下砸落下来。 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他哑着嗓音,仿佛极尽挣扎: 许我春朝 第69节 “你都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我不干净,我被人糟蹋了,我小时候便杀了人……” 几句话轻飘飘在她脑子里滚了一遍,她缓缓反应过来,又心疼又气愤,手忙脚乱伸出手指,帮他拭去脸上的水珠,一双手想抱抱他,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无措地悬在空中,急切解释: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早就知道了,我也不应该找人去打探有关于你的秘密,可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怜悯,你想一想,你那么厉害,怎么会需要我怜悯你呢?再说了,其实我知道了你的这些过去,我只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犹豫地看着他,“只是……有点心疼你。” “心疼?” 他愣愣地看着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那生于虚妄的,本不该有的期待被稳稳接住,甚至被她温柔地托起,珍视地放在怀里。 孟令仪看着他愣愣的神色,心酸地笑了笑,又继续耐心地解释:“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他缓缓眨了眨眼,根根分明的睫毛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气,眼尾的潮红让本就显得憔悴的面容更加可怜几分,他似乎是并不相信,又急切地追问了一遍:“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要是按照你说的那样,我是嫌弃你可怜你,那我早就走了,干嘛还留在这个地方哄你?” 哄…… 哄他? 她是在哄他吗? 原来也有有人可以哄她吗? 他在深宫长大,是娘亲偷偷生下的孩子,从小没有见过身边的同龄人,偶尔远远地见到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周边都有一群下人毕恭毕敬地伺候,再就是见到赵允文,嫂嫂和哥哥总是语气亲昵地同他说话,只要他一哭,便能得到温暖的怀抱和温声的安慰。 他以为这是小孩子才有的待遇,而且并不是每个小孩都能有的待遇,可今天竟然降临在他身上了。 少年如同夜色一般漆黑的眸子里缓缓亮起了光,渐渐汇聚成难以置信的欣喜,可他又过分小心翼翼地对付这份喜悦,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欢喜里,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不知所措,只能安静地坐在原地,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将这场幻梦给打破。 孟令仪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混乱的呼吸暴露了他的不安,她心里只觉得酸酸涨涨的难受。 她主动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指头轻轻地摸了摸上面的泪痕,微微戏谑地笑着问他:“你是哭了吗?” 可这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地把脸甩开,再把她推开,然后冷笑着回击她,而是沉默低下头,手指紧紧地蜷缩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啦,阿浔,既然他对你不好,他总是让你难过,那你以后就不要理他了,好不好?” 她声音温软娇俏,像是含着蜜糖一样,轻快地在冷风中蹦来蹦去,让本来阴沉的夜晚一下被点亮,那双弯弯的眼睛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此刻的她,只为他一个人笑。 他眷恋地收回目光,心里刀割一般钝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那么好,旁人都厌弃他,议论他,贬低他,可她什么都不在意,把他那么多的不堪当成宝贝一样拼凑起来,细心地呵护。 可她这么好,凭什么要被他这样的差劲的人缠上呢? 他没有任何能给她的,怨不得旁人说他命带孤煞,自打遇见他,她一个从小没见过血的娇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命悬一线。他只会给她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害她被连累。 她那么好,理应和同样光风霁月的人在一起,而不是是因为怜悯,因为他的谎言,让她憋屈地属于他。 赵堂浔挣扎着推开孟令仪,声音恢复冷漠: “你清醒一点吧,对一个恶人发善心,他不会被你渡化,只会越发贪婪,得寸进尺,把你自己也吞噬。” 孟令仪却没给他再反抗的机会,她声音很是平静: “我不信。” 赵堂浔拧起眉,哑然:“不信什么?” “我不信你现在说的是真话,明明刚才是你舍不得我,为什么现在又要把我推开呢?阿浔,你可以告诉我吗,你当我求你了,好不好?如果你要我走,可以,但你你也得让我明明白白的离开啊,告诉我,是什么又阻拦了你靠近我呢?” 她字字说得恳切,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又溃不成军。 她总是又这样的办法。 孟令仪又凑近他,看他微微弓着背,垂着头,一副防御的姿势,她伸出手,揽了揽他垂在脸颊边潮湿的头发,见他抖了抖,却没有推开她,轻声道: “你刚才那句话,说你是一个恶人,说我是在发善心,可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撩起红红的眼睛忍不住看她,嘴唇有些委屈地抿起,才继续往下说: “其一,你不是一个恶人。我以前告诉过你,耳朵听不到的声音,要用心倾听,我了解一个人,从不是通过别人的话语。我们同生死共患难这么多次,你嘴上嫌弃我,可没有一次真正抛下过我。你总是不在意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可你总是下意识去保护我,不让我受一点伤,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你滥杀无辜。你哥哥对你好,你便十倍百倍奉还,我对你好,即便你觉得我让你不安,可你也忍不住对我越来越好,你觉得,这是一个恶人吗?” 她眉毛微微拢起,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那样润物细无声地将从未有人与他说过的话说与他听: “再说了,你自己认为自己是一个恶人,我也不信。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很难看清自己,我还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又散漫又惹人讨厌的烦人精呢,你觉得呢?” 赵堂浔的瞳孔缩了缩,下意识摇头,接着,听见她了然的笑声: “那不就完了,更何况,你这个人呢,从来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不管自己疼不疼,难不难过,所以你就只在意你对别人做的,从不去想别人对你做的。就像你说,小时候,你杀了那个教你武术的师傅,你因此耿耿于怀,觉得你是个恶人,可我问你,他对你做了什么?” 孟令仪蹲在他面前,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床上的少年微微发抖,痛苦地闭了闭眼,颤抖冰冷的双手却突然被身前的少女握住,说一不二地掰开,摸了摸掌心: “别这样,你看,掌心都红了。” “你别怕,你告诉我,你相信我吗?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一直不敢面对那段回忆,只要想起,便头痛欲裂,可那一次又一次的噩梦又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从未忘记曾经的恐惧。 他想试着,信她一次。 或者说,他期待着,这样好的她,可以救救他。 第59章 沤珠槿艳(八) 见他靠在她身上,眼泪…… 赵堂浔轻轻闭上眼, 压抑着吐出一口气,他如履薄冰地尝试打开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曾几何时, 那不堪的回忆静静停在那里,仿佛不去触碰, 便能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可只要试图揭起伤疤,就如同被漩涡吞噬一般,越陷越深, 难以自拔。 可如今, 有一双手抓住了他。 他心里有一个喃喃的声音,或许从小, 他便一直在等这样一双手——一双在即将下坠时, 能够一把拉住他的手。 “我娘把我偷偷生下来,四岁的时候, 因为我被人发现了, 所以……娘被打死了。没有娘之后,我没有份例, 也没有吃的, 晚上,只能躲在院子里一个废弃的水缸里睡觉, 白天, 只能去捡旁人吃剩的东西。我实在吃不饱, 有一次,便去偷,被人发现了,狠狠打了我一顿。” 他不敢看她, 断断续续将这些话说出,事实上,他隐瞒了更多羞于告人的细节。他一边担心她会露出厌恶的神情,一边又悄悄期待着,期待她能在知道这些后,依旧愿意向他敞开怀抱。 所幸,他的手一直被她温柔地握着,轻轻拍着鼓励他继续下去。 “周公公知道后,会给我一些吃的。后来我越来越大,我心想,总不能永远到处捡东西吃,于是开始偷偷学一些本领,宫里有教年轻宦官的学堂,我就躲在外面,把师傅的教诲听在心里,我就捡了木棍在地上练写字,画画。” 孟令仪忍不住插嘴:“那你很厉害啊,你这么偷学,都能学这么好,你知道吗,我爹娘请了很多个师傅来家里教我,但我画画画成什么样,浪费了多少金子呢,你……唉,不说了。” 他方才颓然的神情烟消云散,眼角带了一丝难堪的羞怯: “其实你画的也没有那么糟。” 孟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了,我就当你在真心夸我,你继续说呀,然后呢,你写字画画这么厉害,你有饭吃了吗,有人赏识你吗?” 赵堂浔幽幽抬起眼,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束光照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他的过往,甚至他自己也不在意。 “没有。” “为什么?!这么大的宫廷,都没有人慧眼识珠吗?难怪你郁闷呢,换我这样,我也得着急。” 看她瞪大眼睛,脸都红起来,他忍不住失笑,小声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有人发现我写字写的好,让我给他抄书,他给我俸禄。” “你抄了吗?出事了吗?” “嗯,我抄了,给他了,但他没有给我报酬,我不服气,他找人打了我一顿。” 他如此平静说完,微不可察地看着她,果不其然,孟令仪一拍大腿: “岂有此理!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你本来就没饭吃,他还这么欺负你!”她又叹了口气:“可是你也没办法,寡不敌众,只能忍气吞声。” 他故作低沉,却没告诉她,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早就被他杀了。 可看着她关切心疼的眼神,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快意。 “后来,我便明白了,我无依无靠,只能自己强大起来。于是我不再在书堂外偷师,换了个地方,我们那里还有教人武术的地方,不过大家都用刀剑,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教武术的师傅发现了我,他很喜欢我,没有把我赶出去,还说我是个好苗子,要特别栽培我。” 孟令仪喉中苦涩,察觉到了不对劲,握紧了他的手。 “起初,他摸我,我不舒服,只当是为了教我,可后来,他让我在他面前脱衣裳,我不肯,便被他打,关禁闭。周公公来看我,让我忍一忍,我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多学些本事。” 他忽然停住,不再言语。 室内一片悄然,孟令仪低头,那双她才扳开的拳头又攥起来,她循着那微微颤抖的小臂往上看,只见他面色苍白,长睫湿润,鼻尖微微抖动,眉头蹙起,显然在竭尽所能忍耐着什么。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失去立场和力量,下意识挨着他坐下,不管他身上是否有伤,情不自禁拦住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怀里冰凉的身体霎时一缩,却又慢慢放松,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后来……你不都知道了吗?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我被糟蹋了。” 孟令仪只是抱得更紧一些: “可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受害者。” “其实,他没有碰我,可我还是杀了他。” 孟令仪缓缓开口,有些茫然: “他……没有碰你?” 少年眉头一紧:“他喝醉了酒,让我脱光衣裳去他床上。我不肯,他便来抓我,我忍无可忍,情急之下,把他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用麻绳勒死他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妙又解脱的欢愉,即便让他以死相赔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不仅如此,他还杀了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那样的快意几乎让他癫狂。 不料,面前的小姑娘却更生气: “那你就更不应该这么想了。” 他微微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她也觉得自己太嗜血了吗?他早该料到的。 可她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了这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其一,你不该因此觉得自己手段残忍,其二,既然他没有碰过你,你也不能认为自己被糟蹋了,别人更不能这么说。” 许我春朝 第70节 他方才的惶恐又被一把掐灭,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没有变卦。 “阿浔,你不要这么想自己好不好?你很好,你是个好人,而且你也不要因为经历了这些而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一来这些不是真的发生了,二来就算真的发生了你也应该为自己杀了一个这样道貌岸然的人而自豪。” 他愣愣听着她的话,那扇门后铺天盖地令他痛苦的回忆,在她的引导下被他重新面对,原来,他没有错,也没有不好么? 孟令仪说完,才低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早已流下清浅的泪痕,那一道道水光,闪烁在他苍白无措的面庞上,他不敢看她,也不知怎么面对自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仿佛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由她摆弄,无措又小心,那双平日里令人觉得心虚的黑眸,却盈盈挂着无助的水光,他的头靠在她小小的肩上,眼泪越来越像汹涌的河,哗啦啦流在她衣裳上。 “阿浔……” 她轻轻叫他,语气又是心疼,又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些真正罪行累累的人畅快洒脱,却让这样心思细腻敏感的他承受这样的负担呢? 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为他抹去眼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让自己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知道吗?我知道那些事没有发生过,虽然很气愤旁人诽谤非议你,可我真的很庆幸。” “如果我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不过,也许我那个时侯太小,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可我可以陪着你,至少……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肩膀。” 她侧过身,用柔软的脸颊抵住他的额头,轻轻拍着他: “不难过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想了。你很好,没有人站在你那边,你也一直在努力保护自己,以后,身边有人了。” 她脑子混沌,方寸大乱,失去了循循善诱的耐心,只能仓皇无措地捧出一颗赤诚的真心,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不料,赵堂浔却似乎更难过了。 他浑身脱力地靠在她怀里,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哭出声,可听着她的话,眼泪就像洪水决堤一般涌出来。 他想忍住,可头一次知道,原来哭的太久,连气也开始不顺畅,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只能把头躲进她的肩头,不想被她看到,可双手又死死拉着她,不肯让她走。 孟令仪脸色羞红,哄了好久,他还是在隐约抽泣,她心里也从一开始的心疼愤懑变得有些微妙。 “阿浔,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闭着双眼,面色难堪,吸了吸气,勉强止住: “为什么……” 这便厌烦他了么?可明明,也是她让他说的。 孟令仪东张西望,低头,见他靠在她身上,无力地低喘,额头全是汗湿的鬓发,眼泪又那样勾人地悬在下巴上欲落未落,脑中轰然炸开一个词——花枝乱颤。 她状似无意,悠悠说了一句: “喂,你……该不会在对我撒娇吧。” 一句话落地,少年抽泣声立时止住,两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一时之间,一室寂静。 就在孟令仪以为他要推开她,然后别扭地说一句让她别胡说的时候,他却抱得更紧,闷闷说了一句: “我……可以么?” 孟令仪整个人僵住,心里仿佛被风吹的鼓起来,又一下被扎破,铺天盖地的惊讶淹没了她,良久,心头的浪潮高了又地,她面色羞红,半晌,故作正经: “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什么关系才能彼此撒娇吗?” 少年垂下的眼里晦暗不明: “什么……” 孟令仪清清嗓子: “我看话本子里写,男女之间,恐怕得是那种关系才妥当。” “……哪种关系?” 第60章 沤珠槿艳(九) “悬悬……当我求你…… 室内一片漆黑, 只有炉子上的火舌霹雳啪啦在空气中滚动。 少年纤长的睫毛很好地掩盖了眸子中的情绪,他悄悄观察着孟令仪的神色,见她眼角唇边都含着笑意, 平日里白白的脸颊此时也染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粉红。 他不是一个爱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可在她的面前却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 忍不住向她袒露自己最柔软的肚皮, 心里砌起的高墙全部崩塌,希望她能摸摸自己,能回应他的晦暗心思。 他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样, 等他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时, 早已经弥足深陷,难以自拔。 身旁的姑娘面色绯红, 声音却还端着矜持:“还能是什么关系?就是那种关系呗。” 赵堂浔撩起眼皮, 悄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可以吗?可以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孟令仪大吃一惊, 几乎要忍不住把他推开, 料想他大概是误会了,只能厚着脸皮解释:“我说的, 是夫妻。” 她扭头看着他, 原以为他会有些难堪,他却一脸的坦然, 甚至面色中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问: “我知道, 那我们可以吗?” 这下孟令仪是真的震惊了,一把把他推开,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有些失落, 只听她惊讶的声音: “你认真的吗?你知道两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夫妻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有难以察觉的慌张,冷静道: “我知道。我很认真,所以你呢,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 孟令仪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她还能怎么想?她自然是愿意的,她一时之间没有明白,毕竟在她看来,面前人尚未开情窍,不知是哪根茎搭错了才说出这样的话。 她又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可以随意乱许诺的。” 赵堂浔垂着头,双臂环抱着自己,紧了紧胳膊,他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又一遍重复: “我没有不认真,我是当真想和你成为夫妻,你可不可以,也和我试一试呢?” 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她这样好的人,之所以愿意靠近他,不过是因为怜悯他,她对谁都很好,可他却不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交给她了,他从此便也只有她了。 他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只知道他的心已经交给了一个人。只要他还活着,还有一口气,他便会一直缠着她。就算她不喜欢他也罢,只要能够跟在她身后,他就已经能够满足。 他有些阴暗地想。 忽然觉得,没有了她的怀抱,原来夜晚是这样的冷,身上的伤口是这样的疼。 孟令仪尚未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她眨巴着眼睛,目光徐徐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他的身影是那样的单薄,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泪痕,眼睛也红红的,他一字一句是那样认真,不像作伪,那双深不见底,颜色浓黑的几近空洞的眸子,情绪是那样的纯粹,几乎让她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许久她斟酌着开口: “阿浔,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少年眸光一闪,为什么呢? 他压下眼睛里面的偏执神色,因为他见不到她的时候便会发了疯一样的想她,与她呆在一起,就算是生死难料也觉得开心满足;因为他不愿任何其他的男子触碰她,看到她同其他男子笑盈盈地说话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想要把她带走,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因为她看见了藏在他心里那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小孩,温暖的带着他去面对他不堪的回忆。 他生命中的所有美好都是她带给他的,他也分不清这样的情谊到底是什么,不知究竟从何时开始,他只知道——如果要离开她,那自己还不如死了。 他眼里的情绪百转千回,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闪着水光,下唇轻轻抖动,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悬悬……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可不可以……”他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哀切:“答应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不和我做夫妻,也可以,那你……”他垂着眼,似乎废了极大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可不可以别和别人在一起。” 孟令仪的嘴在黑暗里张开又闭拢,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的动机。 可是似乎也无所谓了。 她就是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前一日还在处处和她斗嘴看不惯她找她麻烦的人,怎么现下就可怜巴巴地坐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答应他呢? 她心里的情绪相当微妙,有些隐隐的得意,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她只能低下头,轻轻点了点,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好吧。但是如果说好了,就不能反悔了,这件事非常严肃,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松了一口气的短叹,然后被他立刻打断,声音里带着急切: “不会反悔的,绝对不会反悔的。” 可是话一说完,他似乎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轻轻挪动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试探地贴着她,眼睛盯着二人放在一块的鞋尖,又不确定了问了一句: “那你呢,你会反悔吗?” 孟令仪声音轻快: “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他声音有些茫然无措: “那现在呢,我们是夫妻了吗?” 孟令仪忍不住笑出声: “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呀。如果要当夫妻的话,你要先去我家提亲,还有各种各样的流程呢,不过,我的心已经许给你了。” 她的心已经给他了。 赵堂浔默念着这句话,心里的欣喜再也藏不住,可是又一瞬间变得有些无措起来,生怕自己没有做好又失去她,只能不断地向她承诺: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孟令仪哑然失笑: “你在说什么呀,你要跟我当夫妻,又不是给我当仆人,干嘛问我这个问题?” 他瘪了瘪嘴,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他只能像一个楞头青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承诺: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离开我。” 许我春朝 第71节 他已经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失去了任何尊严和掩饰,像一只被剥了刺的小刺猬,留给她的一面,只有柔软的身体和毫无防备的信任。 孟令仪听着他的话,才缓缓反应过来——他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她。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那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可看着眼前人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开口: “那你呢,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他有些震惊地抬头,和她对上眼,那双阴沉的眸子里缓缓迸发出几颗星子似的欣喜,他有些哑然地回答: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别抛弃我。” 抛弃。 孟令仪吸了口气。 他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 她想开口告诉他,就算她和他分开,那也不算抛弃,他也不该这样放低自己。 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需要时间,而且,她羞于承认,她竟然有些享受。这样的感受令她有些羞耻,于是只能加倍对他好。 孟令仪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道: “那你过来点。” 见他傻乎乎地坐在原地,依旧不知所措,她又拧起眉头,笑: “怎么,不愿意吗?” 他眨眨眼,缓过神来,面上又红又青,一点点靠近她。 下一秒,只觉得胸前的领口被她一把拽住,然后猛地向她的方向一拉,一个吻不轻不重,蜻蜓点水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个梦,真正地感受着额头上的柔软和温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样的感觉像是一颗心被稳稳当当地包裹起来,他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正当他仍在不可思议的回味和保存这份惊喜时,少女已经略微戏谑地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他: “好了,这次不是梦,是真的了。” 黑暗里,赵堂浔缓缓的眨着眼睛,这句话在耳朵里面滚动了几遍,才恍然当头一棒,火舌一般地一下滚燃,蹭的一下,他的脸色涨红,反应过来她刚才在说什么。 这次不是梦。 她怎么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梦? 眸中的羞涩和无措缓缓被一丝不可思议占据,那细细密密的快乐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在心里越烧越烈,他的心也在这样蓬勃的空气中越浮越高,仿佛踩在云端一般。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遍: “之前……” 他不好意思问出口,孟令仪却已经颇为骄傲的点了点头:“是呀,你可真好骗。” 可他却一反常态,唇瓣轻张,欲说还休地看着她,问: “悬悬,你对我,和我对你是一样的吗?” 孟令仪不明其意,只觉得他的眼神格外粘着。 “我……我也不知道。” 她小声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双腿上,规规矩矩的,忽然,却有另一只手伸过来,细长泛白的指节轻轻戳了戳她的指尖,又轻又痒。 身旁人声音沙哑又缱绻: “悬悬,你可不可以,让我拉一下?” 她从前不知,原来他想,可以将这两个字念的如此柔情似水。 余光里,他的面庞在烛光里忽明忽灭,眼睛里倒映着些微光点,下唇僵硬又无措地抿着,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也不是不可以。” 她失了平日的镇定从容,看着他伸手握住她小小的手掌,十指紧扣,他的手冷硬,筋脉分明,很有力量,握着她的动作却不知所措,珍而重之。 “悬悬。” 他又叫她,声调软的不像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这么好?” 上扬的尾音溢散在空中,却多了一丝哀切之感,少年手掌微颤,不敢看身边人。 孟令仪咽了咽唾沫,她心里慌乱,小鹿乱跳,脸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再也没办法将那些对他的心疼,怜爱,珍视一一诉说,她随意找了一个借口: “我,我早就说过了呀,你救了我,你是个好人,你能不能别问了……” 身旁,赵堂浔轻轻点了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总比她不要他好。 他会一直瞒下去,他会永远是她的“恩人”,只要这样,她就不会走。 他惨然地笑了笑,声音却平静: “悬悬,你答应了我,我便会记得很牢很牢,你说到,一定要做到。” 第61章 我心匪石(一) “悬悬,你希望我乖乖…… 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孟令仪在心里下意识地回答, 还能因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喜欢他呀。可是他她又问自己,她真的喜欢他吗?喜欢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孟令仪偏过头,少年白皙的面庞在轻柔月光下像是一块微微发光的润泽玉石。他面容姣好, 眉目漆黑而清秀,大约是世间女子都会心动的长相。又或许是因为他武艺高强, 很多次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只要在他的身边,就会给她一种错觉,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他都能用他超凡的功夫救她脱困。 可这些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当她看着他的时候, 有时是他微微皱起、仿佛一场绵延的梅雨一般永远也不会消散的眉间哀愁,有时又是那张面若冰霜的脸上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个微笑。 她最初愿意靠近他, 靠的是小时候在宫中惊鸿一瞥的救命之恩。后来他们同生死、共患难, 一点点了解他。那样的感觉就像是拆开一层叠着一层的箱子,外面是坚硬而厚重的锁, 最里面的一层竟然是一团几乎快要消融的雪。 那捧雪被她捧在心上, 在这一刻轰然融化。 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真的很想告诉他, 那些主动靠近他的瞬间, 也让她觉得原来自己可以与世间另一人如此紧密地相连。 他让她有机会跳出世俗的眼光去重新认识一个人。在她眼里,他绝对不是那个命带孤煞、手段残忍的恶人, 也不是那个身份卑微、人尽可欺的弃婴, 更不是那个命运多舛、为人棋子的殿下。 她眼里的他, 虽然备受欺负、饱尝恶意,却从不无故伤害他人、仗势欺人,只要别人对他一分好,便会投桃报李、涌泉相报。他从不在意自己过得好不好, 对她却又是个格外心细之人。 就像此刻,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沉默地低着头,垂着眼睛,略带乞怜地看着她,就像是一朵只为她而盛开的花。 当她为他周围的风吹雨打而愤慨,心疼他盛开的不易,可他定定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在意,只把她给予他的一点点甘霖如此珍视地放在心上。 孟令仪张了张嘴: “你放心,我既然说过了,就不会反悔。倒是你,先前推开了我那么多次,我还以为你都厌烦我了呢。” 赵堂浔苍白着脸转过头来,干涸发白的唇瓣轻轻张了张,却最终只是有些绝望地问: “对不起,那……那你刚才说的还作数吗?” 孟令仪愣了愣,有些生气地笑了笑: “当然还作数啊。那你既然做错了事,就要好好弥补我,不许再怀疑我给你的承诺了,我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的。”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带着一点点水汽,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可是那小心翼翼的神色,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孟令仪回过神来,看了看他微微抖动的身体和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那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告诉我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吧。” 赵堂浔漆黑如墨的眸子微微颤了颤,似乎下定决心,细长的指节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哑声开口: “悬悬,你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他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眼角下垂,黑漆漆的瞳孔没有任何杂色,就这样认真执着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并不像是在说这样索吻的话,反而好像在说什么极其认真的事,让孟令仪觉得有些好笑。 她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对面之人显然比她更为青涩,她也只能强迫自己装作熟练的模样,故作正派地说了一句:“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就答应你吧。” 黑漆漆的屋里,一片阴影中,两片单薄的影子渐渐靠近,重合,那原本淡薄的颜色,也愈发浓深。 赵堂浔目光一刻也舍不得挪开,流连在她身上,眼神里尽是小心翼翼的欣喜。这样的神色却让孟令仪觉得很心疼,于是在她靠近他的时候,低声命令:“闭上眼。” 他似乎有些不舍,但犹豫几秒,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睫毛。 面前,一团温暖的热气缓缓地凑拢,她身上好闻的香气也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心几乎要绷成一根紧紧的弦。就在这根弦蓄力拉满、即将射出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殿下,您……您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给您送一些伤药?” 是百川。 赵堂浔身侧的拳头紧紧握起。下一瞬,面前少女的香气恍然离去。孟令仪直起身,脸色红扑扑的,放低声音说: “你,你快点让他进来吧,我也没有上药呢。” 赵堂浔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冰冷,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良久,他才站起身来,一步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边,猛地扯开门。 门外的百川立刻绷直身子,见他面色冷峻,便料想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目光透过赵堂浔的身后,看到床上双手无措地放在腿上的孟令仪,一时之间心里打了个寒战。 “殿,殿下,属下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他结结巴巴地问,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仿佛面前之人的眼神冷得像一把刀,几乎要把自己的皮给剥下来。 赵堂浔没有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扯过百川手中抱着的药箱,然后一把关上了门。 他闭了闭眼,明明刚才差一点……心里仿佛有一根羽毛挠来挠去似的,那萦绕在彼此之间的香气经久不散,面前似乎是她即将靠近的唇瓣。 他想象着那样的感觉,浑身上下有一股难耐的恼怒。 他提着药箱,把药箱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转过身看着孟令仪,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 孟令仪抬起红得滚烫的脸颊,一把拉过他,让他坐在床上:“好啦,现在我先给你上药。” 赵堂浔微微蹙眉,明明他还想问问她,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孟令仪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细心地看了看他浑身上下的伤口,声音带着颤抖:“阿浔,你……疼不疼?” 许我春朝 第72节 他压下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心里仿佛有一只蝴蝶在抖动翅膀,轻声回答:“不疼,我可以忍。” “不可以忍!如果疼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你听见没有?” 她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少年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嘴角轻轻弯了弯,低声嗯了一下。 “你忍一忍,乖乖的,我很快给你弄完,好不好?” 乖乖的。 三个字如同沸水一般,在他心里滚了一圈。 他暗暗默念那三个字。 孟令仪正手忙脚乱地整理待会儿要用的药呢,忽然听见他虚弱又带着犹豫的声音: “悬悬,你希望我乖乖的吗?”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长长的睫毛却遮不住眼里缓缓流露出的好奇和眷恋。 孟令仪脸色一红,搪塞道:“说什么呢,那你现在就好好配合我,先把你的衣服脱了。” 话音落,少年的指骨轻轻颤了颤,沉沉地嗯了一声,脸颊上浮起一抹酡红。 他抬起手,动作很利落,褪去衣衫,露出劲瘦的背部,其上伤痕累累,带着鲜红触目的疤痕,让人眼前一暗。 而他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看见,可还是忍不住会担心,她对他会不会有嫌弃。 少女端着药罐站在他面前,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在他身上迟疑地停了几秒,隐约有水光闪烁,只听她轻声开口: “阿浔,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我真的好难过……以后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你说过,既然要跟我当夫妻,那你就要听我的话。”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睛上湿润的泪珠,泪滴滚落下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的掌心。隐约的烛光中,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微微湿润,忍不住有些畅快地眨了眨眼。似乎心上的某个地方被一根针尖锐地戳破,然后喜悦伴随着疼痛缓缓溢开。 他听到自己喃喃地开口,下垂的眼睛里满是隐晦的乖巧: “我都听你的。” 他会乖乖的,只要她能不丢下他。 她没有嫌弃他,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悬在云端,那样的幸福感,让他畅快却又让他忍不住害怕。 孟令仪先是拿了一块帕子,擦了擦他的伤口,只见先前为了救她而中的那一支箭,依旧狠狠地扎在他的肩膀上。 “阿浔,这里疼不疼?你忍一忍,我先把这个拔出来。” 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声音里与平常不同,仿佛带着一股被蜜罐浸足了的甜蜜,声音成了气声,呢喃着开口: “有……一点疼,但是我会忍住。如果我乖乖的,可以给我一个奖赏吗?” 这次反倒是孟令仪愣住了。她顿了顿,郑重地说:“好,但是……你可不能为难我。” 他怎么会为难她呢?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眉梢都带上了些微笑意。 “我要开始拔了哦,你忍住。” 孟令仪用剪刀夹住肉里微微凸出来的箭杆,手有些忍不住地颤抖。即便站在他身后,还是能看到他疼得微微汗湿的头发和颤抖的手臂。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她狠下心来,然后咬着牙拼命一拔。 箭矢被拔出的瞬间,少年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紧拳头,弓住身体,努力忍受着从肩膀蔓延开来的痛意。 箭头上甚至带着倒刺,血流不止。孟令仪慌忙地用毛巾压住伤口,止住血。 赵堂浔依旧在不停的颤抖,缩起身子来,可是紧紧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看上去还是可怜得不得了。 现在,既然两人的关系都不一样了。孟令仪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用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脸,摸了摸: “好了好了,都已经结束了,你先缓一缓,好不好?” 那柔软的指尖轻轻地在他脸颊上浮动,同时也撩拨着他的心。身上的疼痛剧烈,几乎让他意志涣散,甚至连眼睛里面都痛出泪水,牙关也不住地打颤。 可只要听着她软声细语的安慰,他心里阴暗地希望自己可以有更多的伤口。毕竟这样,她就会给他更多的安慰。 第62章 我心匪石(二)(800营养液加更) …… 窗户留了一小条缝, 风从里边刮进来,本就明明灭灭的烛火啪的一下熄灭。暗室中不见任何火光,只有稀稀疏疏的月光, 笼罩着床角二人的影子,随着窗外树影的摇动, 也变得婆娑起来。 床上半跪着的少年露出劲瘦流畅的背部, 微微发颤,却又笔直隐忍。 孟令仪用手帕紧紧地捂住他肩上鲜血汩汩冒出的伤口,手心之下, 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的气息非常混乱,一张脸煞白, 额头冷汗涔涔, 眼睛也半眯着,小口小口地吸着凉气来缓解疼痛。 她轻声询问他:“阿浔, 你还好吗?要不要再缓一会儿?” 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带着一股强忍的脆弱。 他的鼻尖纤细, 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长长的睫毛也随着凌乱的呼吸颤动。尤其是那两片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面色痛苦,却又十分克制地忍耐着。 孟令仪只觉得手心中的脸颊越来越滚烫。他似乎开始忍不住意识涣散, 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她身上靠。他的头微微沉重, 无力地垂在她的掌心, 呼吸声也渐渐平缓下来,像是搁浅在岸边的鱼,浑身冷汗淋漓,触目惊心。 “阿浔, 你醒一醒,你怎么样了?” 她语气担忧,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脸。血势勉强止住了,可他却像是没了生气一般。 她轻轻地唤了他几声,只见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汪平静的湖水里,渐渐泛起波澜。他的唇瓣动了动,张口,语气有些委屈: “悬悬,我痛。” 少年声音微弱又带着颤抖,听得孟令仪的心都揪了起来。 一片昏沉之中,她却没有察觉到,那双一直窥探着她神色的黑眸里,有一丝偏执的渴求。 孟令仪无措惊慌,蹲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轻轻地在他脸上抚摸,问: “那怎么办?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止痛的药,你忍一忍好不好?” 她的手腕却被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攥住,往前一拽。动作惊慌之间,裙摆刮掉了一旁的剪刀。 啪嗒一声,玄铁与地面相撞的瞬间,她的脸也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下巴却已经被他轻轻抬起。他用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压抑呼出,鼻尖轻轻刮蹭着她的鼻尖,语气缓慢而又略带委屈: “悬悬,我好痛,可以把奖赏给我吗?” 孟令仪瞳孔猛地放大,一时之间不知道怎样面对这样的他。 明明脸色苍白,长发披散,如同一个男鬼,却又双颊带红,眼尾潮湿,一张脸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水光潋滟。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此勾人地看着她,瞳孔里却又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你……要什么?” 那双眼睛,如同一汪平静温柔的湖水。风轻轻起,湖面水波荡漾。轻轻旋转的漩涡,仿佛有着引力一般,一点点把她勾进去,温柔又缱绻。可那幽深的颜色,又忍不住让她有一些胆颤。 他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似乎有些试探地开口: “我想要你亲亲我,可以吗?” 亲亲他,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乞求。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手边一紧,床上的帘帐被失手拽下。 这下,帐子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沉,彼此都只能看见对方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切是那么安静,能够听到对方炙热的呼吸声。朦胧之中,她似乎看到他的眼色沉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那只不小心拉下帐子的手。 一不做二不休,孟令仪不想再这么焦灼下去。伸起手掐住他的下巴,猛地往前一拽。下一刻,撞上他柔软的唇瓣。 电光火石之间,赵堂浔瞳孔猛地紧缩,又悠悠地散开来,眸光极轻极浅地往外扩散晕染,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点点地得到满足。 她的唇瓣干燥而又柔软。虽然她看上去很是光明坦荡,无所畏惧,可实则下手却没轻没重。与其说这算是吻,不如说是仓皇地把她的唇撞到他的唇上。 可两个人似乎都很默契地并不想停止这个吻,于是只能静静地让彼此的唇贴在一块。来自对方炙热的气息带着水汽喷薄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时之间几乎让人忘却身处何处。 是赵堂浔先睁开了眼。 他的视力极好,即便在一片黑暗之中,也依旧能够分辨清晰她的轮廓。只见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连每一个转角都能记得清晰的脸,此刻如此近地出现在他面前。平日里总是笑盈盈地望着他的眼睛,此刻慌乱地闭着眼皮,睫毛也无措地抖来抖去。她的皮肤红扑扑的,像是一个熟透的桃子。他就这样贪婪地望着她,眼里水光迷蒙,呼吸也越来越低喘,浑身涌动着热意,任由她的唇瓣贴着自己的唇瓣,或者形如朝圣一般等待她的垂怜。 只希望时间能久一点,更久一点。 片刻之后,孟令仪皱了皱眉,努力压下自己脸上的无措,轻轻远离了他的唇,微微垂眼,不敢看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对在一起,她又问: “现、现在可以了吗?” 赵堂浔面色正经,十分体贴地弯了弯唇,声音不疾不徐: “我也不知,那……你知道怎么才算亲吗?” 他们凑得是那么近,气息如同顽皮的小蛇,不停地在对方脸上游移。他在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样的感觉让他从内到外都满足,甚至忘记了背后火辣辣的疼痛。 只见孟令仪眼神慌张地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什么经验。”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你应该也是吧?” 赵堂浔依旧镇静,只是目光眷恋地停留在她唇上。方才实在太过短促,让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他食髓知味,还想要更多: “我自然没有,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这话说得孟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解释几句,其实她也很专一,并没有喜欢过旁人。可是四下望望,又觉得现下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 “其实我也只是在一些话本子里看过,并不知该怎么办,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再抬起头,却见他依然定定地看着自己,一字一顿温声宽慰: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你要不要试试?” 她愣了愣,刚刚点头,自己的唇就已经再次被人轻轻含住。 他张开嘴,极轻极轻,如同吮吸一般,一点一点含住她的唇瓣。先是下面的左边,用上齿微微蹭了蹭,又渐渐流连到右边,继而从下往上,直到在她的整张小嘴上,柔和地留下了他的齿痕。 孟令仪脸色涨红,不知所措,只能慌乱地闭上眼,任由他那么轻那么轻地在自己的唇瓣上流连。这并不让她反感,甚至连一点潮湿的感觉都没有,只能感受到他弹嫩柔软的唇瓣和轻轻的啃咬,有一点点酥麻,倒像是按摩一般。 他极其耐心,来来回回这样吻了她三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点,亲了亲她的眼睛,权当提醒她睁开。 可孟令仪压根不敢看他了,只听他声音略带讨好地问她: “你觉得这样如何呢?” 孟令仪脸彻底红透,结结巴巴道:“还、还行吧?” 赵堂浔眼里的兴味越发浓郁,忍不住低喘阵阵,却又只能小心地忍耐着。这样的忍耐比忍痛更难上千分万分,令他万般无奈,却又只能幸福地承受。 许我春朝 第73节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有力地搏动,整个人的神经前所未有的兴奋,快乐得几乎如同身处天堂一般。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皮肤都在叫嚣着想要向她靠近,可又只能小心地压抑着自己对她的渴求,害怕自己做的不好,惹她不开心。可他真的难以抑制自己浑身的酥软和灼热,那样把她含在嘴里的感觉,让他发自内心的愉悦,舍不得推开。 “那我们要不要再深入一点?” 他又问,声音低哑,极具诱惑性。 孟令仪慌乱无措地低下头,有些羞恼,感觉他似乎在调戏自己似的。她想拿回一点主动权,便说: “你、你是要把我吃掉吗?我一直呆呆地等着你,好没意思哦。” 少年的喉结滚了滚,声音越发低沉暗哑: “悬悬,那你可以把我吃掉吗?你就算真的把我吃掉了,我也会很开心的,好不好?求你了……好悬悬。” 孟令仪几乎瞠目结舌。她方才明明只是开一个玩笑,可抬头看着赵堂浔,只见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动情的水光,让她觉得他似乎是认真的。 见她没有反应,少年又软下声音,弓起身子。他们离得极近,他就借着这样的距离,用鼻尖略带讨好乞求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越发绵软: “悬悬,好不好?还是……你觉得,我现在,不乖?” 他的眼神无辜,嘴唇已经红润起来,无措地看着她。 孟令仪浑身酥软,几乎如同水一般,忍不住瘫软下去。她觉得自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他看穿自己的镇定,于是只能慌张地答应他。 这一次,她就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捧起他的脸颊,一点点用自己的牙齿轻轻沿着他嘴唇的形状,轻啃咬他的唇瓣。他的唇是那样的软。 渐渐的,他也一点一点回应着她。慌乱之中,孟令仪在这样的亲吻中找到了一丝愉悦。彼此的呼吸纠缠,如同深海之中彼此缠绕的水草,缠绵不休。来自于他的气息,对于她来说,都如同蜂蜜一般甜美,让她头脑眩晕,浑身发软,忍不住想向后倒。 可却有一双紧实有力的手,紧紧扣住她的酥腰,一点点收紧。她的前胸紧紧与他相贴,唇齿纠缠在一起。渐渐的,她能感受到一条柔软的舌头,如同小鱼一般游进来,在她的口齿之中寻找栖息之地。 明明力量是摸不着也看不见的东西,可在浑身的飘飘然与惊讶之间,她却很清晰地能感受到,这是属于他的力量。 他在讨好她,在乞求她,他在如泣如诉地向她诉说,他只有她了。 他也只有她就够了。 第63章 我心匪石(三) 他是她的了。 未逢佳境甘素简, 一旦贪欢,难返清宁。 赵堂浔轻轻蹙眉,眼睫颤抖, 潋滟的水光在眼里闪动。他的神色混沌而痴迷,恋恋不舍地感受着自己的舌尖在她口齿之间的流连。 四周静寂无声, 几乎只能听到自己响彻如雷的心跳。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极其淡泊之人, 也从未对所谓的美满幸福有过向往,可直到此刻,他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魂魄似乎已经出离躯壳, 漂浮在空中, 能够看到自己浑身紧绷,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拢在怀里。 他们循序渐进, 难舍难分, 顽皮的舌尖你追我赶。虽然毫无章法,却也难以自拔。 他只觉得自己的躯壳几乎要碎裂, 恨不得将自己的躯体烧成骨灰, 做成香囊来让她时时挂在身边。 他从前不懂,为何世人总将情欲奉得如此之高, 可如今不过是品尝到了一个苗头, 就让他忍不住地想要渴求更多。可他不能,他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欲望, 乖巧地配合她。 慌乱而又急促的吐息之间, 他又想到了那天他们在酒楼里一起听的那个故事。 法尚如此, 何况非法? 他对她的情,一边流连忘返,舍不得,放不下, 却又一边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 他看着她漂亮的眉眼,永远带着和熙的光彩,不管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关心她,因为她的确很好。 他忍不住有些妒忌。 她对于他而言,是他的全部。他却只是她的一部分。 他忍不住去怨恨这样的不平等,他忍不住去幻想她能不能让自己的胸襟稍微狭窄一些,可以少装一些人,让他的部分更满当一些。 他难以控制住自己的贪念,起初怕她不要他,她说愿意要他,他又悄悄怨恨她,怨恨她的光明,甚至怨恨起她那样的勾人的温暖。 这么想着,他越发加重了吻的力道,宽阔的手掌掐住姑娘细弱的肩膀,压着她的身体,用唇齿仓促地堵住她的惊叫,把她按在床板上。 这个吻不断深入,让孟令仪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他按着她肩膀的手十分用劲,让她觉得有些疼,可偏偏他亲吻的方式,又格外的轻柔,完全不如他的姿势一般强硬,更像是用这样强硬的姿势来伪装什么。而其实在内心深处的那一只小兽,伤痕累累,用舔舐的方式一点点乞求她,带着哭腔,用厮磨的方式变相地绑架她,来博取她的心软。 “阿浔,你……你松开。” 孟令仪有些慌乱地用手撑起他的头,骤然往旁边别开脸,忍不住大口喘着气:“你停一停,我快喘不过气了,而且你背上的伤口也裂开了,冷静一点。” 他轻轻眨了眨眼,咬着下唇,恍惚地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悬悬,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被他压红的手腕上,只见她用手指揉着手腕,挣扎着坐起来。他垂着头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开始愧疚地为她按揉。 他想,他对于她的情,大概就是非法,这并不算是什么正当的感情,完全比不上她对他的高尚。 于是,他只敢小心地收敛起来,将其中扭曲的部分藏在心里,让自己畅快,却也让自己痛苦。 孟令仪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见他仍然低着头,怅然若失地看着空空的手掌心,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了,别分心了,我先帮你把那些伤口上一下药。” 他轻轻嗯了一声,面色镇静,乖乖地利落趴在床上,可举止之间的动作,仍旧有些虚弱。 孟令仪从床上站起来,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裙子,摸着黑朝屋子里走去,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悬悬,你要去干嘛?” 她随口答道:“我找根蜡烛,太黑了。” “我来帮你,你小心一点,别磕到了。” 他立刻回答。 孟令仪刚想让他别动,就见他已经虚弱地撑着身子,磕磕绊绊地朝她走过来。明明屋子里面一片昏黑,他却仿佛仍旧什么都能看清一样,径直向她走过来,然后自然而然地看了看她的手,伸出几个指头,似乎在试探地问她能不能牵着。 她有些无奈,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转变,原来对于他而言,转变那么大的吗? 她把自己的手交给他,其实主要是看他走起路来实在费劲,有些于心不忍。然后,他便带着她一路走到柜子前,利落地找出烛火,又擦燃火折子点上。 烛光亮起的瞬间,孟令仪盯着那束小小的火光,一晃神,却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见她也在看他,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而是无措地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神情。 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她帮他上完药,夜已经很深沉了。折腾了一天,她也累得不想动。 这一次,两个人十分坦然地躺在床上,还是像上次一样,一人睡在一边,中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似的,把两人分隔开。 不过,或许真正坦然的只有一人。 孟令仪平躺着,闭着眼睛,一会儿没睡着,她复又睁开,侧过头,就见赵堂浔正侧躺着,一直直勾勾地看着她。 孟令仪有些奇怪,问: “阿浔,你睡不着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 “我可以看着你睡吗?我就想看你一会儿。” 孟令仪愣了愣,出于他的身体考虑,她又说: “不可以,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又忽然问她: “悬悬,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你有想干的事吗?我和你一起走。” 孟令仪怔愣许久,才缓缓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你不陪太子殿下去南边了?”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极为认真: “以后我是你的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孟令仪下意识想纠正他,他不应该把自己当成一个物品,一会儿属于这个人,一会儿又属于那个人。她恍惚之间意识到,他仿佛是把自己曾经对于哥哥的情感转加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她现在有些困了,而且估计一时半会儿跟他也说不明白,只顾着问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样也好,毕竟跟着一个对你不好的人,你只会受伤。” 他瞳孔漆黑,依旧认真地看着她: “悬悬,那你会对我好吗?一直都会吗?” 孟令仪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吗?” 赵堂浔的眸子暗了暗。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现在就只想跟着她,她在哪他就在哪。不过,如果她想要他有的话,他也可以有。他一时之间不敢随意说出口,怕自己的回答辜负她对他的期待。 “阿浔,你怎么不说话?要是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你也可以告诉我。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不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我觉得,即便我们想要在一起,也不是必须要为对方牺牲自己想做的事。” 良久,他才淡淡回答: “你的愿望是什么?我的愿望就是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让你不高兴了,我也可以去做你想让我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冷不丁地提起: “你之前问过我,想不想当皇帝?如果你想做皇后的话,我也就按照你说的做。” 孟令仪哑然,盯着天花板,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苦涩和沉重。 她伸出手,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你真是该记住的记不住,不该记住的瞎往心里去。我那天还说了别的,你忘了?” 他没有忘,他记得,他怎么会忘记她说的话呢? “我还说了,我的愿望很小很小,让你不要嘲笑我。我就希望你能够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什么烦心事。所以你什么都不想干,是吗?” 他沉默,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现在他是她的了,只要能够跟着她,就是他全部的意义。 孟令仪认真想了想,如果他没有什么抱负,其实他们提前走也不是不行。趁现在,他们可以提前下船,然后走陆路去找她哥哥,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这样的生活多自在,多畅快。而且,有他一个这样的大侠跟在身边,她也不需要害怕路遇歹人惨死他乡。 “我想干什么吗?我想干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呀。我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抱负的人,我只想尽我自己的能力,给人间带来一点点改变,哪怕是一个人也行。”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比如你呀,阿浔,你觉得我的存在为你带来改变了吗?” 赵堂浔极轻极轻地闭了闭眼。她的存在,几乎无异于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可在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有些卑鄙的不想开口,因为他知道,他只是她的愿望中很小很小的一个部分。 还没等他斟酌出怎么回答,孟令仪就已经接过话头: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因为你的存在,也让我觉得很幸福。” 他有些讶然地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笑意很真诚,一如他第一次见她。那时,她从大雪里向他跑过来,他对她还满是敌意,却不想不过一年时间,他们之间已经是如此的境地。 “那我们就走吧,我们可以在下一个地方下船,然后一直朝我哥哥在的地方边玩边走,在路上看看山,看看水,你觉得如何?” 许我春朝 第74节 “可是你哥哥怎么办?他愿意放你走吗?” 他只是又牵住她的手,喜怒不明: “悬悬,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孟令仪仍有疑惑,但既然他答应了,她心里也是相信他的,于是便沉沉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是被身边人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睡眼,只见他背对着她,拼命地用袖子捂住口鼻,浑身颤抖着努力把难耐的咳嗽声闷在袖子里,还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 孟令仪轻轻叫了他一声:“阿浔,你不舒服吗?” 不料,他微微一颤,转身看了她一眼,神色很是愧疚,接着便挣扎着站起来,似乎是怕吵到她,一言不发地想往外走。 “诶?你要去哪?” 第64章 我心匪石(四) “你就是一个骗子……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 珠帘纱帐,温香软玉,他和她抱在一起。少女那双水润剔透的眼睛里面全是他的影子, 也只有他一个人。他用手紧紧地拉着她的袖子,满是眷恋地看着她。而她脸上全是温柔的笑意, 毫无戒备地向他敞开怀抱, 口中一遍一遍地喃喃: “阿浔,我不会不要你的,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他问她,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就耐心地摸着他的脸, 一遍一遍地回应他,是真的, 她说到就会做到的。 于是, 他恋恋不舍地捧着她的指头,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可眼前忽然黑影阵阵, 方才笑意盈盈的少女, 脸色忽然冷了下来。那双瞳孔,也只剩下了空洞, 甚至还有一丝丝幽怨。 她愤怒地把她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开, 于是他慌忙地向前倾身子,着急地想要抓住她。可她却离他越来越远, 那张脸再也不对他有笑意。 她皱着眉怒斥, 让他离她远一点。于是他哭着求她, 问她为什么要抛弃他? 少女眉头一拧,嘴角扬起冷笑: “因为你就是一个骗子,你就是本性难改。从前全都是我看错你了。你根本就没有救过我,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却还厚颜无耻地冒领恩情。” 他扁了扁嘴角,心里仿佛刀绞一般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发颤,想要开口挽留她,嗓子里却涌出腥甜,什么也说不出。 他看见她在他面前张了张口,面色冷峻,可他什么也听不到,他也不敢再去看,只能无措地闭上眼睛,因为他难以接受那张脸上说出对他怨毒的话语。 “悬悬,我错了,你可不可以……别不要我?” “悬悬,你曾经说过的,不会不要我的。” 他一遍一遍地喃喃,不要自己的任何尊严,再也没有从前对她的冷酷模样,几乎是匍匐在她面前,就差给她磕个头,让她别不要他。 而她却一点温情都不再给他了。 她的声音如同一把刀,几乎是凌迟,把他身上一片片肉都割下来。 “你就是一个骗子,我为什么要和一个骗子信守承诺?”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她,可她的影子时隐时现,越离越远。于是他站起来,拼命地往前跑。大风呼啸着从周遭刮过去,又似乎是贯穿他的身体,从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里,如同一把冰刃一样灌进去,把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生痛。可他还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追。他听到她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身边响起: “你就是一个骗子,你不配获得我的承诺。” 可他茫然不知这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只能不停地往前跑,然后撞在虚空之中的屏障上,浑身发痛,骨头似乎都全部打断,又慌张地爬起来。 他又喃喃地叫她: “悬悬,我知道错了。” 他还有话没说完,可口中却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不会让你找到我的,我才不要被你这样的人缠上。” 他听到她的声音,有些不甘心地哭诉:“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可她却说:“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找我了。” 他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血液腥甜的味道,呛进嗓子眼里,让他愈加无法呼吸。五脏六腑拧成一团,似乎争相地往外涌,他颤抖着趴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咳嗽,混着干呕。 那样的疼痛折磨着他,浑身痉挛而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在一半一半地碎裂。 他的眼泪鼻涕不堪地流出来,可怜又狼狈地被留在原地,只有自己令人恶心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 挣扎之间,他忽然伸手往前一抓,意识猛地回归身体,睁开眼,只见黑沉沉的天花板。 自己浑身被汗浸湿,冷飕飕地粘在身上,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有嗓子眼又痒又疼,忍不住地咳嗽出声,呛出一股股腥甜。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空气涌入喉中,让本就生涩的喉咙愈发肿痛。嘶哑的咳嗽声,一点点溢出来,被他努力地憋在鼻腔之中。 他偏过头一看,一颗心怦然坠地,在沉闷的空间里,发出令人心安却又低沉的声音。 少女睡颜香甜,完全没有任何意识。还好,她还在他身边。还好,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他捏紧拳头,更加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可以。 赵堂浔勉强地稳住呼吸,缓缓坐起身来,用胳膊撑着身体,一点点靠近孟令仪。 那一团来自于她的热气离他越来越近,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他咬着唇,定定看着她,神色复杂。确认她睡得很熟之后,他才敢轻轻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姿势宛如一只小兽。 睡梦中的后怕仍旧未能远离他,冷意一阵阵泛上来,不过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喉中肿痛折磨,他忍不住想咳嗽出声,可他又不敢吵到她,只能无措地缩在角落里,用袖子紧紧地捂住唇齿,把咳嗽声都堵在袖子里。 可她还是发现了。 她拉住他仓皇而逃的手,问他:“阿浔,你要去哪?” “你……你继续睡吧,我有些咳嗽,怕吵到你,我去外面待一会。” 他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咳嗽,却又要忍着。喉间一阵阵涌出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干呕,却又只能皱眉压抑着。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吵到我有什么的?真是的。” 她轻轻一拽,想要拉他坐下。 原本想要躲出去的那股冲动,却又在她的关心之下,变得眷恋起来。 于是,他顺从地在床边坐下,感受着她的怀抱温暖地贴上他的背脊,轻轻帮他拍着背,温声道: “应该是伤口发炎了,你身上好烫。” 他依旧止不住地咳嗽,整个人抖如筛糠,甚至连眼睛里都呛出泪水。 孟令仪伸出手,柔和地帮他抚摸着背脊。 “你还有什么别的地方不舒服吗?你这样多久了?” 他垂下眼睛,神色晦涩。许久,缓缓地回答: “有些冷……我做了一个噩梦。” 听着他的咳嗽声缓缓平息下来,孟令仪的声音有些倦懒。她搂着他的肩膀,扶着他在床上躺下,自然地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胸膛,温声道: “现在呢?有没有好点?” 少年眉心微微一跳,抿了抿唇,点头。 “我梦见你不要我了,你走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他气息低沉,喃喃开口。 “我怎么会呢?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你不要乱想好不好?”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只是抓紧了她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他还是害怕,可他不敢再问了,再问,她大概就要厌烦他了。 * 多日后,船在荆州府稍作停留。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孟令仪也不需再做男装打扮、鬼鬼祟祟。这几日天气好的时候,她就自在地坐在甲板上吹吹海风。 之前在杭州停留的时候,她买了很多好玩的玩意儿,有时躺在甲板上看话本子,吃一些点心,有时就拉着赵堂浔,让他陪自己下棋、画画。 不过同这人下棋还是画画,都很没意思。 如果是下棋,他就用一双格外敏锐的眼睛悄悄试探着她的神色,既不能让她输,否则她就没有信心了,也不能让她赢得太容易,不然她也会看出是他刻意在让她。 于是他只能绞尽脑汁和她下得有来有回,然后在一个极为精巧的地方输给她,让她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感到开心。起初孟令仪还自得其乐,认为当真是自己聪明,可每次都这样,她也知道是他故意让着她。 她很不高兴,凶巴巴地对他说: “你让着我,就是不尊重我,况且,只有你的棋艺远在我之上,才能每次都如此巧妙地让我赢下你。如果你当真把我放在眼里,就态度端正地同我下。” 他听了她的话,思考半天,又问她: “那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孟令仪沉思半晌,说:“我想看看你的实力。” 于是,他当真毫不客气,不过片刻,孟令仪连输五次。她脸色很不好看,心里暗暗骂他,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说: “今天累了,不想下了。” 他便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走到她身边,见她朝他看过来,才又问她: “我是不是不乖?惹你不开心了?” 这副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又让孟令仪有些自责。 船上的时光实在无聊,有时他们一起画画,起初是孟令仪出一个题,两人一起画。可大约在这件事情上,他实在难以伪装自己的实力,即便是寥寥几笔,也能活灵活现,格外有神韵,愈发衬得孟令仪的画笨拙异常。 她忍不住有些嫉妒,可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小心眼,于是自己干脆不画了。她编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让他画出来,然后把这些故事整理在一起,变成一本画册。 他也不觉得她无聊,每日便陪着她玩。 眼见就要到了下船的日子,每日孟令仪都会见他去找赵堂洲,似乎是在商量下船的事。虽然他始终面色平静,但她隐约也能知道,结果并不乐观。 可今日他却告诉她:“等明天船停了,我们就走吧。” 孟令仪忍不住好奇:“你哥哥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我说过,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他不说,她也不主动去问,反正这对于她来说似乎并不重要。 赵堂浔见她背过身去,又闲适地在甲板上躺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目光闪了闪。 许我春朝 第75节 方才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里。 “你若是当真想娶她,那你也得先经过我和父皇的许可,才能向孟大人提亲。” 他点头说: “我知道,我也知道,一直以来,哥哥其实都忌惮我,不是吗?只要哥哥愿意帮我,从今以后,我不再跟着你,我也对皇位无意,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了。” 赵堂洲目光犹豫,又冷声道: “你想多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至于婚事,不是你们小孩子家家的玩闹,你们实在太过任性!” 他默了默,半晌,沉声开口: “哥哥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在西泉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吗?只要你愿意帮我放我们走,我就把这些证据都交给你。哥哥对此也并不是全无兴趣,不是吗?” 赵堂洲声音顿了顿,刚想开口怒斥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绝不肯沾染上敌国之事,可看着他幽幽的目光,他却觉得浑身背脊发凉,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记住你的承诺,以后莫要再回来了。” 第65章 我心匪石(五)(900营养液加更) …… 在水上飘飘荡荡的, 日子过得极快。仿佛晃着晃着,日子如同浪花里的一个漩涡,打了一个转, 隆冬便已经过完,转眼之间到了开春。 在荆州下船那日, 岸边已有柳条开始抽芽。空气中还带着冷冽, 但万物欣欣向荣,阳光温暖和煦。 两人收拾好东西,孟令仪穿了一件粉嫩的春衫, 外面又披了一件淡黄色的袄子。赵堂浔则是一如既往的黑色劲装打扮。 他习惯地拉着她在桌前坐下, 轻轻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发。这些日子, 在她的要求之下, 他已经学会了多种女子发式,而他也乐此不疲。他学东西很快, 如果这能让她高兴, 他就能学得更快。 乌丝在指缝间穿过,恍惚之间有一种不真切感。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梳子, 轻轻耸动鼻尖, 闻了闻她发间的香气,轻声问: “悬悬, 今日的可还满意?” 孟令仪已经受够了在船上连镜子都没得照的生活, 爽快道:“下船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阿浔,你真好。” 今日他为她梳了一个双髻,圆圆的两个髻乖乖地蹲在头上,显得少女更为灵动活泼。 赵堂浔背着大包小包, 却毫不费力,跟在她的身后,二人一起下船。 岸上的风缓缓吹拂着柳条,人们络绎不绝,车马交叉其中,像是一条流动的河。孟令仪小巧可爱,赵堂浔挺拔清秀,尤其是她那一身粉色的衫子,颜色明亮,让二人在人群之中格外醒目。 下了岸,孟令仪就像活过来一样,拉着他的手,顺着街道逛来逛去,先找了一家馆子,点了好几个小菜。 小二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斜眼觑着,但见两人气度不凡。姑娘皮肤娇嫩,一看便是大家小姐,举止之间,却丝毫不见那股高高在上的骄纵。至于旁边的少年,沉默寡言,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身边的姑娘半瞬。即便这是个男子,可那五官却生得纤细勾人,让小二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吃饱喝足,按照二人先前的打算,在荆州租下一间院子,先玩个半个月,然后再走陆路一路南下。 她在前面快活地挑挑选选,他则拎着钱袋子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为她买单。很快,孟令仪便相中了一个僻静却宽敞的小小院落,一共二进屋子,许久未住人,需要打扫一番。虽然不够华丽,但胜在温馨小巧,孟令仪拍板决定,转过头问他: “阿浔,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就在这住一段时间吧。” 他点头:“你想在哪,我们就在哪。” 孟令仪也没有犹豫,欢快地放下东西,便朝着院门外冲出去:“那我们再去买一些东西来装饰装饰我们的新家吧!” 她已经冲出了院门外,欢快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院内,赵堂浔静静地站着,左右环顾一圈,手指轻轻蜷了蜷,暗沉的眸里,一点点星子缓缓闪烁。 家。 她刚刚说的是家。 他也有家了。 “阿浔,你怎么还不来?快一点呀!” 她在外面催促他。 赵堂浔最后看了一眼,轻轻扬了扬嘴角,温声回答:“来了。”而后转身,大步迈出去,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一来二去,赵堂浔发现孟令仪在买东西上格外偏爱,只要有机会,她便能买成千上万的东西,仿佛怎么买也买不够似的。 她买东西时,眼里有一种熠熠的光泽,是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想到这,他心里有一股暗暗的妒忌,可勉强也能够忍耐,便按下不表,只是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不过半日功夫,他手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箱子。饶是他定力十足,走路也忍不住有些摇摇晃晃。 可孟令仪仍旧意犹未尽,扭扭头,看着那边一群年轻的男子女子正围着什么东西看来看去,心中忍不住好奇,撂下一句话: “阿浔,你在这里等等我,我过去看看。” 赵堂浔来不及答话,她已经一溜烟地蹿了出去。 等他把箱子都放下,左右环顾一圈,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慌乱,可周围人群喧闹,就算叫她她也听不见,他只能在原地等待。 半炷香时间过去,她还是没有回来。 赵堂浔忍不住更加慌乱,站在原地,却觉得心里像空了什么似的。来来往往的人看他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忍不住侧目相望。 那股恐慌愈发扩大,让他的手心忍不住有些汗湿。于是,他只能暂时放下东西不管,顺着她方才走去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他的目光左右环顾,生怕错过她的身影。 眼前一闪,一抹粉红色的影子跳过去,他才看清,顿住脚步,一颗心缓缓放下,只见孟令仪和一群年轻的男子女子站在一块,笑作一团。 “是明日什么时辰?我真的可以来吗?” 少女笑问。 “当然可以。”身边一名穿着浅蓝色衫子的公子笑盈盈地看着她,目光里是赤裸裸的打量,“你若是初来荆州,不知哪里有什么好玩的,不如跟着我们。” “这多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位朋友呢。” 赵堂浔站在远处,看她兴味正浓,似乎全然忘却了他还等着,他身侧的拳头忍不住越捏越紧,眼里缓缓溢出一丝幽怨,可他又不愿去打扰她的兴致,只能冷冷地站在原地。 脊背后面似乎长了一根刺似的,戳得他生疼,又有一些酸酸涩涩。 朋友。 在她口中,他们只不过是朋友吗? 他的目光又一斜,落在她身边的男子身上,眼里的幽冷更甚几分。其实不仅是这位公子,周边的少男少女们都很是欢迎她。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她这样嘴甜热切的性子不管走到了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可他心里还是像淬了毒一般,忍不住有一些幽怨。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把她拽回来,甚至把她藏起来,如果她只属于他就好了。 正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问: “这位公子,你是陪同那位姑娘一起来的吧?”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有一些不耐烦,侧过头,只见是一位老者,大约是这家店的掌柜。 他微微一笑:“正是。” 他心里微微一跳,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一句:“她是我的娘子。” 掌柜笑得更加谄媚,见赵堂浔穿着不同寻常,知这是一位贵客,又问:“二位看上去很是年轻,许是新婚夫妇吧。” 赵堂浔眉头轻轻一挑,点了点头,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们看上去相配吗?” 掌柜愣了愣,有些奇怪他竟会问这样的问题,而且面前之人眼神幽冷,直勾勾地看着他,总有一种诡异之感。可他也没有多想,依旧客客气气地答道: “自然是相配的,说实话,老夫在这家店来来往往见过无数人,少爷小姐也见过不少,可二位气度非凡,站在一块可谓是神仙眷侣。” 赵堂浔笑了笑,其实他心里知道他在奉承他,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听了像是蜜糖一般,让他微微地、隐秘地快乐起来。 掌柜揣摩他的神色,只见这位公子始终盯着那边的姑娘看,约莫也能揣摩出二位的夫妻关系。他弯下腰,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瓶瓶的丸药: “公子,二位如此般配,若是用了这个,想必会更加和谐。” 掌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有一些诡异的媚笑。赵堂浔微微垂眸,扫了扫那些丹药,心里很是疑惑,他暗自重复了一遍:“和谐?您是何意?” 掌柜脸上红了红,声音低下来,用气声说道:“夫妻之事上更为和谐,这是壮阳之药。” 原以为听了这话,这样面色稚嫩的小公子该红着脸,却见他一脸好奇地皱了皱眉,似乎在品味他的话一般,轻轻呢喃那两个字:“房事?” 掌柜忍不住吸了口气,莫非这二人即便新婚,却未行房事? 他愈加谄媚,往前推了推:“公子,实不相瞒,你听老夫一句,用了这药,定能扭转您二位的关系。这事我年纪这么大,也是见过不少了,多少新婚夫妇因为这事闹得不痛快,最后吃了我这药,包管药到事成。” 见他面色仍旧犹豫,掌柜又说了一句:“公子,您看您家夫人这心显然是没收住呀。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她如今不知此事的痛快,等她真正享受过了,您又何尝需要在这独自苦闷呢?再说了,您也想让她真正属于您吧?” 让她真正地属于他。 赵堂浔微微眯了眯眼,心里忽然闪过一丝酥麻,忍不住有些痛快地颤了颤指尖。 许久,孟令仪和几人告别,回过头来,却见赵堂浔在门口等着她。她有些歉意地跑过来说:“阿浔,你怎么在这?真不好意思,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我刚才一直在问他们,我们最近可以去哪玩呢。” 赵堂浔面上带着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幽幽地掠过她,落在后边上前的几人身上。 孟令仪热情地拉着他,向他们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朋友,明天他可以一起来吗?” 众人纷纷应是。这位公子看上去气质翩翩,一张脸如同白玉一般,面上又带着那样恰到好处的笑容,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双如同琉璃珠一般的眼睛,却让人陡得生寒。 赵堂浔微微低下头,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她方才提到的那二字:朋友。 他强硬地拽过孟令仪的手,声音轻腻:“悬悬,我们回家吧。” 他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干。 他要让她真正地属于他,或者,要让他真正属于她。 第66章 我心匪石(六) 狠狠踹了他一脚。……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门前的石阶上,映出烟火气的影子。夜色昏黑,月亮却如梨花瓣子一般洁白。院内栽了一棵树, 春风一吹,已经开始抽芽。空中浮动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屋内, 孟令仪把酒坛子打开, 看了一桌五颜六色、鲜香扑鼻的饭菜,倒了两杯酒。 “今日是你我二人自由的第一日,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阿浔, 你要不要尝一尝?” 赵堂浔坐在一边, 抬头静静地看着她。孟令仪心里有些发虚,总觉得他今天有一些不正常,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怪的。 “不喝了, 我看你喝。” 许是担心像上次一样喝醉了被她捉弄,于是这次他竟然婉拒了她。孟令仪也没有多想, 点了点头。 白日逛了一圈, 她又累又饿,吃了满满一碗饭。她有些奇怪, 身边之人竟像是不会疲惫, 也不会饥饿似的。明明受的累比她还多,却只是寥寥吃了一点东西, 光顾着给她夹菜, 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天色已经很黑了, 吃完饭,赵堂浔收拾了一下,两人便一起躺在了床榻上。 许我春朝 第76节 “好了,可以把烛火熄了。” 孟令仪睡在里边, 已经闭上了眼,盖上了被子,很是满足,使唤着赵堂浔。 他眸中有些微微的古怪,站起身,轻巧地把烛火吹灭,屋里霎时一片昏黑。可他却迟迟没有回来,而是从袖子中摸出了一瓶白日里掌柜给他的丹药,犹豫片刻,喂入嘴中,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走回来,躺在她的身边,放下帘帐。那唯一的声音也消失了,屋里一片寂静。 赵堂浔听着孟令仪在一旁的呼吸声,忽然冷不丁开口: “悬悬,我可以亲你吗?” 孟令仪意识已经有些昏沉,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浑身热腾腾的,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少年支起身子,双手握住她的手腕,紧紧地压在两侧,猝不及防地俯下身来,动作迅速而又带有微微的狼狈。可紧接着落下的吻,却无比轻柔。 他如同那日一样,小心翼翼地啃咬着她的唇瓣,然后又如同乞怜一般,一点点把自己的舌头送出去,在她的唇齿间快速地打了一个转,又收回来。 孟令仪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柔和舒适,轻轻嗯了一声。 赵堂浔抬起唇瓣,二人的鼻尖只离了一个指头的宽度,他呼吸声混乱,嗓音低哑,吻着她: “悬悬,我们只是朋友吗?” 孟令仪轻轻睁开眼,眸中掠过片刻迷茫。她迷迷糊糊地看向他,一片浓黑的夜色里,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带着泫然欲滴的水光,眉头轻轻地皱着,鼻尖也微微耸动。 孟令仪哑然,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极轻极轻地闭了闭眼,一滴泪珠顺着长长的睫毛滚落,落在鼻尖上,又一路滑落,滴到孟令仪的锁骨上。明明只是一滴泪珠,却让孟令仪觉得如同开水一般滚烫,瞬间,气息变得慌乱起来。 “那你告诉我,我们……是什么?” 孟令仪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她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倒是他现在说的话提醒了她,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名分,实在不应当举止如此亲密。她心里始终还是有一点胆怯,总觉得这样的事至少要在成亲之后才能做,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 “阿浔,已经很晚了,要不我们先睡吧。” 话刚说出口,就听他悲痛地吸了吸鼻子,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仿佛极其痛苦。他微微张唇,声音带着颤抖: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乖吗?” 孟令仪双颊滚烫,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只能服软: “没有呀,你一直都很好。那……那你想怎么办呢?” 他抿着唇,觉得浑身冰凉。这几乎让他觉得酸痛的凉意之中,却又隐隐约约地烧着一股火。 他想怎么办呢?这样的语气,她是觉得他在无理取闹,或是在她看来,他一直就不该有什么名分。 “我想要你回答我们是什么。” 孟令仪彻底懵了,她是真不知道他们到底算什么。 “我求求你,你快说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面容痛苦无比。 孟令仪的醉意被吓得全部消散,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让他变得如此反常,她连忙回应: “我说,我说,那你……要我说我们是什么?” 她又在问他,看来在她心里,依旧没有把他当成她的夫君。他暗暗咽下这股委屈,低下头,用湿润的眼睛蹭了蹭她的下巴,又一路用嘴唇轻轻地啃咬她的鼻尖、睫毛,似乎是惩罚,却又带着浓浓的讨好: “我们不是要成亲吗?我想成为你的夫君,可以吗?” 孟令仪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愿意和他成亲,可她总觉得现在要她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早,只能温声安慰: “那就等我们成亲了再说,好不好?” “那我明天带你回扬州去提亲,就不用等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幽怨,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抓着孟令仪的手力度是如此之大,让她疼得几乎快叫出声来,却也只能忍着,安抚他的情绪: “明天?这也太仓促了,你别这么着急好吗?慢慢来不行吗?” 他似乎是累了,压倒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的胸膛里,深深地吸着她的气味,道,声音沉闷: “为什么?你是不是后悔了?” 孟令仪试图去摸他的脸: “我没有,你别误会我,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怎么了吗?” 良久的沉默,他又撑起身子,开始吻她的脖子,让孟令仪觉得很痒,酥酥麻麻的,忍不住想躲。可在他潮湿又缠绵的攻势之下,这样的吻又让她觉得一股发自内心的舒适,浑身燥热。可内心却始终有一根弦,清晰地提醒她,不可以!现在实在是太快了,在成亲之前,她不想做这样的事。 孟令仪又推开他: “阿浔,停下!不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凶狠,眼角泛红,问她: “为什么?” 接着,他又继续低头一路往下地吻她,甚至试图伸手去扒开她的衣裳。 孟令仪捂住胸口,猛地把他推开,声音陡然放大: “停下,我说了不可以!” 赵堂浔瑟缩地停住,愣愣地抬起眼,又是惊慌又是胆怯,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用如此的语气同他说话,眼里的水光闪烁,却紧紧地咬着唇,只是无措地看着她。 孟令仪见状,叹了口气,问:“你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缓缓闭眼: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知道错了,你睡吧。” 他乖巧地在她身边躺下,背对着她,安安静静的。 孟令仪却睡不着了,她看他这样有些愧疚,戳了戳他的后背道: “成亲之前,我并不想做这种事。” 他轻轻嗯了一声。 孟令仪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可心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似的,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气氛很是不对劲。 许久,静谧的夜晚忽然传来小声的啜泣。 她的心紧了紧,又转过身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有些无奈: “阿浔,你到底怎么了?” 他仍旧不说话,只是方才压抑的抽泣声愈发清晰。 他背对着她,让她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可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偏执的占有。 赵堂浔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哭声,隐隐约约,做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模样,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暗自神伤。 孟令仪拍了拍他的肩,问:“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行吗?” 他还是不说话。 孟令仪问不出结果,心里又着急又气愤,头晕乎乎的,脾气也忍不住有些糟糕,轻轻推了他一把:“你不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管你了。” 她有些愤懑地背过身,扯了扯被子,让他露在外边,把自己裹起来,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你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四个字如同针扎一般,一遍遍地将他的心戳得满是窟窿。 他压抑着那贯彻全身的撕裂一般的心痛,眨了眨眼,几滴清泪扑簌扑簌地流到枕头上。 指头紧紧地拽着一边的被褥,揉进掌心里。 方才一抽一抽的哭声安静下去,他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孟令仪闭着眼,心里却很焦躁。现在的赵堂浔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执拗得可怕。从前她总认为他是一个没有开情窍、表面上看上去很冷漠实则十分简单纯粹的人。 她总是忍不住地对他心软,因为了解他的过去,所以她格外的心疼他。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和在她心上戳了一个窟窿没有什么区别。可这段时间,他却总是用那副委屈的神情看着她,久而久之,她总觉得这样的他,就像是一个用哭闹来要挟大人的小孩。 心里的直觉告诉她,他似乎在故意利用她的同情心,来得到他想要达成的目的。这样的直觉,让她有些无奈,却又隐约有点不高兴。 可现在凶完他,他不哭了,甚至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却更不安起来。 孟令仪撑着手支起身,坐在床头,故意动作很大地拉了拉被子,发出很响的动静,身边人依旧环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受到她的任何影响,又似乎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做出任何回应。 她心里越来越痒,很好奇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可又执拗地不想开口同他说话。于是,故意跨过他下床,身体爬过他的瞬间,还状似无意地狠狠踹了他一下。 可他还是一声不吭。 孟令仪站在床前,用力地跺了跺脚,故意嘟囔: “口渴得不行。” 没有人搭理她,于是她自己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茶,大口喝下去,又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桌上。 一切做完,转过身见他,又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还是那样蜷缩的可怜模样,宽肩窄腰,纤细的脖颈,孤零零的高马尾。 她很不高兴,因为她不想干这样的事,可他却在用看似绵软的方式,实则在逼迫她服从。若是她不肯,他便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继续折磨她,因为他实在太清楚,怎么样能够让她心软。 明明表面上什么都服从她似的,可她渐渐察觉到,他的内心远不如他展现出来的那样乖顺。 她又忿忿然地走到床边,这次没有再像刚才一样自己径自跨进去,而是微微气恼地嘟囔: “你起来,让我进去。” 他依旧一动未动,若不是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几乎要以为他晕过去了。 孟令仪是一个急性子,对于她来说,要是心里有什么结,就必须要立刻解开。见他这样的回避态度,她更加气恼,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她在气头上,也没有想什么别的,下意识地认为他身经百战,毕竟是个男子,自己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力气? 一声重重的闷响,紧接着便见他蜷起身子,喉中溢出一声轻轻的呻吟,有些狼狈地坐起身来,回头拧眉看着她。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面布满润泽的水光,脸上早已一片湿润。 他就这样委屈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心碎欲绝。 第67章 我心匪石(七)(1000营养液加更)^^…… 孟令仪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虽然这段日子以来, 他不止一次地故作可怜来换取她的心软。可从前她都能隐约看出不对劲,总觉得他带了一丝讨好和伪装的意味。可这一次,那双黑沉沉眼里的幽怨, 几乎如同一滩水一般化开来,将她浸透, 让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气还没有消, 语气依旧蛮横,下意识地解释: 许我春朝 第77节 “你至于吗?我就是轻轻一拍。” 她想不明白,明明中箭他都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就算她手下没留情, 可总不至于比刀剑还痛吧? 赵堂浔没有说话, 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淌下,像流不尽似的。在些微月光的照耀下, 清楞楞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微微咬着下唇。 “喂, 你要干嘛?快点让开, 让我进去。” 孟令仪很不自在,被他盯着久了, 就像泄了气似的, 底气有些不足。 可他就像哑葫芦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也不给她让道。 孟令仪垂着头又等了一会, 心里越发难受。她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事情怎么就陷入了这样窘迫的境地。明明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呀。 即便刻意不去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她依旧惦记着他脸上那扑簌簌流下的泪水。 后知后觉地想到,可能她今晚是有些焦躁, 对,她有些太过分了。 可他难道不过分吗?用这样的方式去软磨硬泡地强迫她。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底气,凶巴巴道: “你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再打你。” 她不过是玩笑话。 可这一次,赵堂浔却定定地看着她,睫毛轻轻一颤,声音沙哑: “你就打我吧,反正你怎么打我,我都不会还手的。” 他垂下眼,飞快地抹去了眼里不争气的泪水,小声补充: “你就仗着我对你死心塌地了,随便欺负我吧。” 孟令仪瞠目结舌,渐渐有些心虚。可她又总觉得不对劲,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怎么搞得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她咽了咽唾沫,缓了缓,不知所措道: “那你到底想干嘛?” 他定定看着她,瞳孔一点点收紧,语气哀切: “明明你比谁都清楚,怎么哄好我。” 闹了半天,还是同一件事。她脑子一团乱麻,撂下一句话: “我不睡了,我出去,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吧,反正你也不想跟我说话。” 她转身想走,却又被他拽住,他从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贴上来,抱着她,嘴巴贴在她的耳朵上,用气息恳求她: “我没有不想跟你说话。” 她能感受到他湿润的泪水流淌在她滚烫的皮肤上。他的怀抱温吞又小心,胸膛坚硬冰冷,面容更是如同彻底心碎一般。于是,她又很不争气地心软了。 “那你要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 半晌,他答: “你打我吧。打我好不好?” 孟令仪想扭头瞪着他,却被他紧紧地禁锢住,抱得很紧。于是她只能用震惊的声音问: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闭了闭眼,亲密地靠在她的肩窝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求求你,你打我吧,这样你就能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了。” 孟令仪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算是什么话?她实在是搞不清他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忍不住冷声嘲讽: “那要不要我扇你一个巴掌?狠狠的扇,保管让你留下痕迹。” 他的吐息在她的脸颊边乱窜,让她也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声音缱绻: “可以,反正又不是没扇过。” 孟令仪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以后再也不想受伤了,我身上全是别人的痕迹,你是不是嫌我脏了?” 一句又一句蹦出来,让孟令仪都不知道该先为哪一句而震惊。 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总不能真的扇他一巴掌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她顿了顿,艰难地按照他的话去思考:“为什么要让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呢?” “不是的。”他的声音带颤。 “那是什么?你说呀?” 他又不说话了。 “你要对我坦诚,我才能知道你的想法。你都不告诉我真话,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呢?” “我想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他一字一顿,那双委屈的眼睛里面迸发出一丝执念,像一条毒蛇似的,幽怨地缠住了她。 “可是我知道你不肯,所以就让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吧。” 孟令仪努力冷静下来,又问: “那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痕迹呢?” “因为夫妻都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只有这样你才没有办法抵赖。”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是固执,全然没有方才的可怜模样。 “悬悬,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我会好好伺候你的,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顿了顿,没有出口,眼里的神色阴毒。他一想到外面那些野男人看她的眼神,就觉得浑身难受,想吐,恨不得把那些人碎尸万段,他不能在她面前说出口。 “你让我在哪里停下,我就在哪里停下。既然你都说了愿意与我做夫妻,那早一日和晚一日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他循循善诱,手指一点点展开,轻轻地按摩着她的肩膀,气息也在她的周围萦绕,像是一根线似的,让她浑身酥麻。 “悬悬,让我真的属于你好不好?我想与你成为夫妻,好想好想,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孟令仪身上越来越燥热,下身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大约是喝醉了,意识模糊,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嘱咐: “只能点到为止。” 他立刻说好,露出一丝得逞的神色。 他伸出双手抱起孟令仪,无尽温柔地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脱去自己的下衫,低着头,脸庞发红,身体里面的邪火一股股往外窜,一边还不忘体贴地观察孟令仪的神色。 孟令仪也有一些好奇,嗓音沙哑,又问了他一遍: “真的会很舒服吗……” 赵堂浔有些不知所措,含糊道: “我会努力的。” 孟令仪迷糊地看着他,他的双颊上带着一抹酡红,眼神迷离,有些发红,却比平常那副冷峻得如同小观音一般的样子,多了几丝脆弱的娇媚。 她见他一直笔挺地坐着,自己的裙摆已经被他撩开,有一丝冷风窜进来,浑身紧张地紧绷起来,忍不住微微抬起身,看了他一眼。 霎时,她眼里一闪,脑里噌地闪过一道白光,下意识地抬起脚踹了过去,脸色发红: “我不要,好丑。” 赵堂浔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疼痛一丝丝蔓延,可这一次,却不如从前一般只是肉、体上的撕裂那样的疼痛,像是被一双手托起,猛地捏住,又缓缓松开,在浑身游窜,让他呼吸混乱灼热,身体热得想要炸开来,难耐地阵阵吐出热气。 可眉毛却固执地皱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带有一丝不服气: “都是这样的。” “我不要,不行。” 孟令仪十分坚决。 却看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撑在床板上,小口吐气,呼吸混乱,拧在一起的神情似乎很痛苦的模样,忍不住挑起眉问: “你怎么了?” 赵堂浔神情羞愤,可一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两个字,又觉得鼻尖一酸,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一张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没有,悬悬……你等我一下。” 他艰难地将这样的痛意和躁意忍下去,把衣裳穿好,站起身来,姿势僵硬地走到桌边,喝了几杯凉茶。 孟令仪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继续缠着她。可见他又走回来,神情很是古怪。他低下头来,双手掐着她的肩,把她抱过来,翻身上床,跪坐在她面前,用鼻尖蹭着她的手低声哀求: “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他接受不了。 他要疯了。 孟令仪浑身发麻: “你,你既然说了大家都是这样的,那你也没有办法。” 他的眸光缓缓地变直,张开嘴,轻轻地用牙齿咬了咬她的指尖,又说: “那我用别的法子好不好?” 孟令仪僵住,问: “还,还有什么法子?” 他的声音缱绻,可目光里又淬了一丝幽寒,似乎不达目的是绝对不会罢休: “你马上就知道了,我一定会让你舒服的。” 她的双腿被冰凉的指节缓缓握紧,温柔地抬起来。然后她看见他低下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泽。她忍不住有一些害怕,完全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很想伸出手去制止他,让他别这样。 可还没等她开口,湿润的柔软乖巧地顶了上来,让她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倒在床上,闭上眼。 一条柔软的小蛇仿佛在她的身体里游走,温柔地舔舐着她的伤口,慰藉着她的所有疲惫,将她温柔地托起来,用湿润的柔软包裹住,循序渐进,似乎是给她下了迷药一般,一点点放松她的戒备,一边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的意志猛地叫嚣停下来,怎么可以干出这样疯狂的事?可一边又麻痹她的身体,沉浸入这样的享受之中。这样的感觉,奇妙又禁忌,让她一边唾弃自己,可又不忍心停下来。 许久,那样的温柔一点点抽离,她能感受到他的吐息,让她有些痒,却又让她感到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孟令仪睁开眼,看着他满脸红润,一顺不顺地望着他。似乎讨好似的问他 “悬悬,你喜欢吗?我做的好不好?” 许我春朝 第78节 孟令仪喉咙发紧,不知怎么回答他。 她羞愤得说不出话,看到他便只想躲开。可身体又忍不住的想要贴近他。想要与他融为一体。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趴下来。头一点点往上压在她的胸前。又问 “悬悬,我可以亲亲你吗?” 讨赏一般的,又带着些许的慌张无措。 孟令仪闭了闭眼,狠心拒绝他。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头推开。 “不可以。” 他满是受伤的看着她,又有些不甘心。 “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好吗?” 孟令仪无奈又好笑,为什么?他难道不清楚吗? “很脏,我不要。” 他无措的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脆弱。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第68章 长在别离中(一) 她就这样一句也没有…… 天光大亮, 院子里有稀稀疏疏的鸟叫声。屋内,少年单腿蜷在窗台上,另一只腿长长的垂下, 脚尖微微点着地面。他双手抱胸,倚在窗边, 目光却始终停在孟令仪身上。 她睡得正香, 鬓发凌乱,呼吸声平稳。 赵堂浔算着时间,已经过了昨日她和那群人相约出游的时辰, 她还没有醒过来。他也不打算叫她。 院子里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赵堂浔眨了眨眼, 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他小心翼翼地翻下窗台,走到床边, 很是温柔地帮孟令仪拉了拉被子, 然后又走到门边,轻轻推门出去, 再关上。 院子里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还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孟姑娘,请问是在这里吗?” 赵堂浔微微挑眉, 他虽一只耳朵听不见, 但却对人的声音极为敏感,很轻易地辨认出, 这正是昨日穿着蓝衣、看了孟令仪许久的那位男子。 他没有开门, 反而是抽出腰上的鞭子, 如同在府中时一贯练功那般,活动了一下身手。凌厉的鞭声破空而出,院子里的树哗哗摇晃,枝叶落了一片。鞭子甩在地上砸出的声音如同一道利刃, 让门外的人霎时停了下来。 许久,赵堂浔走到门边,轻轻用一只脚踹开了一条缝。门外之人猛地一颤,定睛一看,只见门内,是昨日在孟令仪身边看到的那位公子。明明他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却总让他不寒而栗。 见赵堂浔不说话,蓝衣公子先尬笑了几声: “在下名叫柳泉。不知您是?昨日孟姑娘与在下几位约定,今日一同出游,可到了约定的时辰,还未见她过来,这才按照她昨日说的,找上了门。可是叨扰到您了?” 赵堂浔慢条斯理地理着鞭子,眼里的神色却冰凉一片。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和缓: “的确叨扰到了。” 柳泉微微一愣,手臂不自觉地颤抖,盯着他手中的那鞭子,只见他手掌心微微发红。料想方才院内传来那骇人的鞭声,大约是出自他手,不由得有些胆颤,往后退了几步。 他正尴尬得不知如何开口,却又听赵堂浔继续道: “我是孟姑娘的夫君。” “夫、夫君?” 柳泉的面色又红又绿,他竟没有想到,孟令仪竟已经有夫君了。 赵堂浔又道: “的确,我与我娘子成亲不过些许日子,在此处稍作停留,大约是无法与你们一同出游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江湖间做些刀口舔血的营生买卖,仇家无数。好言相劝,日后几位公子姑娘还是离我们远一些,若是被连累了,倒叫我们心中有愧。” 柳泉浑身僵硬,低低回答几句“是是,多谢公子”,然后没等赵堂浔接话,便落荒而逃。 赵堂浔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关上门。 回到屋中一看,见孟令仪仍旧睡得沉,复又走出门,来到集市上,记着她的喜好,买了一些清淡的小食回到家中,依次放好,才走到床边,弯腰趴下,亲了亲她的脸蛋。 她仍旧没有丝毫动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任由他在她的脸上流连。 唇瓣与皮肤的触碰很轻很轻,又带着微微的痒意,却让人觉得很幸福,连呼吸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亲了她好几下,也不见她醒来,他就用手杵着头,静静地看着她。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偶有清风和鸟鸣传进来,桌上放着等她醒来吃的点心,再也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来干扰他们的生活。 这便是他想要的日子。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不应当有任何人来插足。 床榻上的少女缓缓眨了眨眼,雾气迷蒙的瞳孔缓缓变得清明,倒映出赵堂浔的影子: “阿浔,现在什么时辰了?” 赵堂浔柔柔地看着她,温声道: “你醒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应该说什么,然后缓缓道,“你昨日休息得好吗?” 孟令仪的脸色红了红,结巴道: “还行吧。” 赵堂浔又俯下头,蜻蜓点水一般地亲了亲她的唇瓣,道: “我已经买好了吃的,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孟令仪说好,坐起来,然后便见他无比自然地来帮她穿衣裳。 她忽然想起昨日同旁人的约定,问他: “我昨日和你说的时辰,我们要和别人一同出门,现在还有多久?” 赵堂浔的眸子缓缓一暗,不动声色: “今日一早,还没有到时辰呢,便有人来跟我说,昨日的约定已经取消了。他们中间有人有点急事,告诉你不用去了,我就没有叫你。” 孟令仪喃喃地嗯了一声:“急事?什么急事?” 赵堂浔的声音依旧平静,娴熟地帮她系起了腰带: “我听人说,似乎是死人了。” “死人了!”孟令仪倒吸一口凉气,“既然是这样的急事,那我还是不去给人家添乱子了。” 赵堂浔帮她穿完衣裳,又自然而然地蹲下来,拉起她的脚,帮她穿鞋袜。他悄悄瞥了一眼她失落的神色,手中的力道忍不住紧了紧: “悬悬,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手很冰凉,让孟令仪忍不住缩了缩,没有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郁: “没事的,我可以自己来。” 她弯下腰,有些不习惯他为自己做这些,麻利地自己全都弄好。 在这里还要住一段时间,也总不能整日只在院子里。于是,孟令仪又和赵堂浔两人在周边随意逛了逛。 时间一晃,几日又过完。 这几日里,他对她异常的体贴,与曾经的他判若两人,有时候甚至都让孟令仪感到惊讶,一个男子怎么能细致到这样的地步?知道她爱吃什么,他便会去找摊主,花重金请教做法,为的是能够在家里就做给她吃。可以说,他几乎是用尽了手段来讨好她、照顾她。 他对她无微不至,她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应当很快乐才对,可孟令仪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是一个性子活泼的人,她的世界里,如果整日里只有一个人,实在是有些枯燥乏味。若是以前,他还对她爱搭不理,与他斗嘴,也比现在有意思一些。可现在他对她百依百顺,虽然她也很快乐,两人之间从不吵架,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时候她在出去玩的途中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可若是约定了下一次再与之交集,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别的差错:要么对方忽然卧病在床,要么压根找不到人影、听不到消息,又或是再见了她第二次之后,便对她避之不及。 这是在荆州的最后一日,明日他们便要去下一个地方。 晌午,孟令仪还在屋子里午睡,院门却忽然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孟令仪忍不住有些害怕,赵堂浔已经站起身来朝她道: “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安慰自己,有赵堂浔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堂浔心里也有些纳闷,明明那些想要从他身边夺走她的人,他都已经想办法处理好了,从哪里又来了新的? 打开门,只见面前是一名个子高大、身材魁梧的穿甲胄男子。二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对方,就听对方厚重的嗓音朝院子里大喊: “孟令仪,你在这吗?” 赵堂浔暗自皱眉,手握住了腰间的鞭子,想要抽出。 屋里的孟令仪却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声音惊喜: “二哥,是你吗?” 赵堂浔闻声,指尖轻轻颤了颤,眼神有些不自觉的落寞,侧开身,让面前的男子进去。 孟思延大步迈进来,在赵堂浔身边停了停,微微侧过头和他对上眼,心头猛地一凛,总觉得这男子并不同寻常。明明长着一张秀气的脸,眼神却阴恻恻的。 先前听说自家小妹离家出走,就已经怒火烧心,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她,竟然还是同一名男子一起,孟思延恨不得当下就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仍旧忍耐着,想先见到孟令仪再做打算。 赵堂浔也没说话,抬眼望向门边,见孟令仪蹦蹦跳跳地冲出来,几乎是要扑进孟思延怀里。他身侧的拳头忍不住捏紧,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思延嫌弃地把她推开,低声怒喝: “你像不像话?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 孟令仪嗲着声音解释: “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要去找你吗?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孟思延吸了一口气,伸手指着赵堂浔,冷声问:“这是谁?” 孟令仪愣了愣,笑道: “你不认识他吗?不对,你不认识他也想得通,毕竟你都已经不在朝廷这么多年了。这是十七殿下呀!皇上的第十七子。” 赵堂浔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落寞: “孟将军,久仰大名,幸会。” 孟思延愣了愣,连带着身后的几个手下一齐下跪,声音有些僵硬: 许我春朝 第79节 “殿下,先前冒犯了。我家妹妹实在不懂事,我……” 孟思延心头十分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一团乱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家妹妹怎么会和十七殿下私混在一起?一男一女却住在一个院子里。 他从未见过赵堂浔,但也曾经有所耳闻,这位十七殿下年纪轻轻,命运多舛,然而武力却十分高强。曾经仅仅带领一队人马,便能以少胜多,拿下敌国诸多城池。完全不能想象,竟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是温润的少年。 赵堂浔面色有些阴郁,却也只能强撑着笑容,扶孟思延起来:“孟将军客气了。” 事态紧急,孟思延也没有时间和他们掰扯这些,单刀直入: “殿下,恐怕您还不知道宫中出事了。陛下病情急转直下,此刻已经昏迷不醒。皇后娘娘听说,曾经爷爷为陛下调制过一个方子,可爷爷已经故去多年,现在世间恐怕也只有妹妹知道一二,特令我快速找妹妹,带回宫想法子。” 赵堂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过眸子看着孟令仪。 “我确实知道这个方子。那要什么时候走呢?” “现在就走,不过今日已经太晚了,我们稍作休息,明日走吧。” “好,那我去收拾收拾。” 她立刻答应下来。 赵堂浔站在一边,心里拧成一团:她走了,他怎么办呢? 她就这样一句也没有问他,就要把他抛下了。 孟令仪和孟思延慌慌张张地准备着,一边的赵堂浔却冷不丁地开口,直直地望着孟思延: “若是治不好呢?孟将军可想过,若是治不好,宫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孟思延愣在原地,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十七殿下竟会说出如此凶险的话。若是治不好,那便是陛下驾崩。他先前也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毕竟身为臣子,万不可想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可当下仔细一思索,若真出了这样的情况,陛下如此多的皇子,个个都虎视眈眈,到时恐怕真会一团乱麻。 至于在这样的乱象中,孟令仪又该如何呢? 赵堂浔的声音微微发冷: “这么大的烂摊子,就交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么?” 清凌凌的声音回荡在院中,霎时一片沉静。孟思延喉头紧了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久,反倒是孟令仪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阿浔,别担心,我可以去的。” 第69章 长在别离中(二) 他不会让她走,不会…… “事情就是如此。” 夜色昏黑, 院子里,孟令仪和孟思延相对而坐,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孟思延来不及为她的大胆和疯狂而讶异, 只能先对她和赵堂浔的事情按下不表,反问: “悬悬, 我觉得十七殿下说的也不无道理。现下京城里的皇子都已经被勒令出京, 想必陛下也是有所顾虑。到时候若真出了点什么事,你一个人在皇城里,若我也来不及救你, 怎么办?” 孟令仪想了想, 认真地看着孟思延,问: “可是如果不去呢?如果不去, 且不说爹娘在扬州, 最首要的便是大哥他现在还在京城里。若是我不去,难保陛下对他有所顾忌。再说了, 就算我们不去, 人家也会找上来,躲来躲去的, 终究是没有尽头。我不想你们再为我如此周旋。当初爷爷把这些交给我, 就已经料想到会有今天。若当初继承爷爷手艺的不是我,是你们, 你们难道不去吗?” 孟思延定了定神, 看孟令仪的眼神里有几分赞赏: “不愧是我孟思延的妹妹, 二哥理解你,佩服你。可我想着,按照爹娘的意思,定然是不想让你去的。” 孟令仪垂下眸子, 其实她也藏了私心。最要紧的一条,自然是不想再让家人为了她的事而左右奔走,坏了大哥的大好前程。其次,她也想进宫见一见那位陛下,她想替赵堂浔问一问,他究竟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孟思延望了望紧闭的屋门,放低了声音:“里面那位?你不进去和他说一说,劝一劝?” 方才赵堂浔与他们不欢而散,摔门进屋里了。 孟令仪回过头,面色有些忧虑: “二哥,你舟车劳顿一天,先去休息吧,我进去看看。” 孟思延点头:“那明日一早,我来接你,送你进宫。” 孟令仪推了推门,发现里边被反锁住,压根打不开。她叹了口气,敲了敲门: “阿浔,你开门呀,是我。” 屋内,赵堂浔一直站在门边,双手抱胸,面色阴郁。听她在外面叫,他却执拗地不愿意把门打开。 他都听到了。她顾及到了和父母之间的亲情,不愿他们为难,也想到了身为一位大夫的义气,即便情况危急,还是想试一试。可想来想去,都和他没关系,他压根不在她的诸般打算里。 他轻轻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冷静下来。 他怕,怕她进了宫,从皇后口中得知当年救他不过是皇后的命令,从而厌弃他、不要他;他更怕,怕她出了什么差错,他却没能救下她,从此天人永隔,就连他的祈求都已经听不到回音。 “阿浔,你开门,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的声音一点点放大。 赵堂浔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把门打开。 两双眸子猝不及防地相撞。孟令仪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一双眼睛微红,却执拗地不愿意看她,立刻与她错开视线,转身回屋。 “阿浔,你等等我。” 她叫住他,伸手拉他,却被他甩开。他冷冷怒斥一声: “你要说什么?” 他背对着她,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克制。孟令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吓得不知所措: “我就,我就想问问你怎么了?” 她的气焰一下子落下来。想来想去,大约还是因为愧疚,不知怎么面对他。 “我怎么了?”他冷笑,“你不清楚么?” 他的声音冷冷的,却又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自嘲一般。 “那,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她叹了一口气。 “我要你做的,你肯么?”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孟令仪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明知故问。 赵堂浔霎时转过身,红红的眼睛瞪着她,却克制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从唇齿中蹦出来: “留下来,行吗?我只要你留下来。” 孟令仪低着头,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指头,冰凉又苍白。她声音很轻: “换一个……换一个,行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除了这个,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算我求你了,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别走……” 他的语气带上了哭腔,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一点点收拢。他拽着她,紧紧抱进怀里,很紧很紧,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声音哽咽: “悬悬,我们这些日子不开心吗?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你走了,你要我怎么办呢?南京府已经被严加守卫,我身份特殊,没有办法跟着你去。可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救不了你,你要我怎么办?” “悬悬,我只有你了,你答应过的,你不会丢下我的。” 孟令仪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声音有些激动: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盼我点好不行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出事呢?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那时我们再成亲不好吗?” 他怀中一空,温暖霎时抽离,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当然不想让她出事,可他压根不敢想象,若是她出事了,他该怎么办?所以他不能让这事发生。 “不可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他再次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眼里的固执越来越深,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掐断: “我不会让你丢下我的,是你先要靠近我的,你不许反悔。”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没有要抛弃你呀。你有理解过我的处境吗?我要是不去,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就算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抓我,会来抓我的家人。与其这样,倒不如去呢。” 他听她说完,眼里的痛苦越来越强烈,半晌,哑着嗓子开口: “那我呢,你……把我忘了吗?” 孟令仪捏着拳头,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会保护好你的家人,你不许去。” “阿浔,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想去,我接受不了,明明我知道怎么救人,可却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上前。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放大,直直地看着他,斩钉截铁的语调犹如一把刀刺在他的心上。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恨她,恨她在意的东西这么多。可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在意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她而已。为什么她不能像他在意她一样在意他呢? “阿浔,你应该尊重我,难道你想让我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吗?而且,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也不会变心的,更不会抛弃你的。” 她放轻声音,踮起脚为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如同哄小孩一般,可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想说的话、所有怨恨都吞进肚子里,不让她看出来。 他在心里悄悄默念,他不会让她走的,一定不会。 孟令仪只见赵堂浔小口小口地呼吸,面色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抱了抱他,又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唇瓣: “阿浔乖,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好不好?” 她伸出手,笑着对他说: “我们拉钩,好不好?”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说: “明日一早还要早起出发呢,你快睡吧。” 孟令仪眨了眨眼,又说: “我听我二哥说,你们只能等在南京府外,估计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她要走了,也放心不下他,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他,可赵堂浔只是垂着眼,脸上的情绪难辨。他扶着她在床上坐下,端了一杯花茶给她喝,然后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 “我会乖乖等你的,你别操心了,快睡吧。” 他就这样坐在她的床边,也不睡觉,温柔而又执拗地看着她。孟令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问他,他又不说。今日不知为何,她莫名地困倦,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许我春朝 第80节 少年就这样坐在床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许久,见她呼吸声渐渐平稳,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然后弯腰稳稳地把她抱起。 他不会让她走的,他不会给她机会丢下他的。 * 孟令仪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昏沉酸痛。视线缓缓地变清晰,头顶的帘帐颜色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坐起身,左右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这是哪里?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浔,你在吗?” 她叫了一声,翻身下床,跑向门边。刚刚把门打开,就看见赵堂浔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他手上端着一碗面,不经意上前一步,推她进屋,关上门,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悬悬,你醒了。” 孟令仪看着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冷意,踉跄着后退几步: “这是哪里?我二哥呢?” 赵堂浔柔柔地笑了笑: “这里是杭州。你忘记了?上一次我们来的时候,你说你还想回到这里,你说你真希望和我一直待在一起,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你都忘了吗?” 明明他在笑,可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却让她觉得有些阴森。 孟令仪脑子一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忍不住地后退一步,身子微微发抖。 赵堂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问她: “悬悬,你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孟令仪深呼吸几口气,才缓缓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抬头看着赵堂浔,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的手掌上有深红的缰绳印记,脸色也十分苍白。显然是奔波了一整晚,大约是一宿没睡,才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强迫自己不能对他心软,声音十分严厉: “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带我回去,我要去找我二哥。” 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语气中的不满,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看上去很温吞,力道却十分强硬,压着她坐在凳子上: “是你说过的,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你不记得了吗?” 他的语气似乎只是在和她讲故事一般,温柔地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却让孟令仪一阵胆寒: “没关系,你不记得了,我替你记着。快吃点东西吧,悬悬,这是你最爱吃的,是我亲自做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孟令仪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面前的人了。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却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仅凭自己的力气,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的。可之前竟不知是为什么,竟然让她生出了自己能让他绝对服从的底气。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很严肃: “你不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带走我,这是不对的。” 他的面色依旧如同春风拂面,只有嘴角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悬悬,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不好?” “让我走,你不愿意送我回去,我就自己回去。” “我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的声音有些颤抖,面前的他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怎么是这样子?你变了,阿浔。” 他站在她背后,不争气地红了红眼,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似人的情绪: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你一直没看清我,又让你失望了。” 第70章 长在别离中(三) 恨他,吐在他身上。…… 赵堂浔推开门, 先是看了一眼,见孟令仪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听见声音,孟令仪循声望过来, 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早晨他为她准备的早饭, 她丝毫未动, 午饭她也拒不配合。现下,他再次准备好晚饭,端上来。看样子, 她是又不打算吃了。 他陪着她, 同样也是滴食未进。 孟令仪冷冷注视着他,眉头拧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赵堂浔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远远望上去, 有一种形销骨立之感。只见他落寞地将几盘小菜放在桌上,顿了顿, 就这样静默着背对着她。 许久, 他转过身来,朝她虚弱地笑了笑。 “悬悬, 过来吃饭吧。” 孟令仪抱着手不理会他。 赵堂浔也并不恼, 耐心地把桌子拖到床边。食物鲜香扑鼻的味道钻进孟令仪的鼻孔里。若是换作平常,她的眼睛早就亮起了光, 兴高采烈地扑上去。可现下, 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赵堂浔轻轻弯下腰,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不配合,用汤勺盛了一碗鸡汤,小勺在里边晃悠了几圈,声音很温柔。 “悬悬,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来尝尝这个吧。我学了好久,替你熬的。” 孟令仪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白皙的手上。只见上面有几个红点子,显然是被烫到了。 她目光中有隐约的不忍,却强忍着没有开口。 赵堂浔始终盯着她,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温声道: “没关系,有几个菜需要用到热油,不小心溅到了,我不疼。” 孟令仪轻声道: “你疼还是不疼,与我何干?” 赵堂浔身形一凛,面上的笑容却仍旧牢固。他用小勺舀起一勺鸡汤,滚烫的白气四溢,他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孟令仪嘴边: “悬悬,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吃一点吧。” 孟令仪紧紧地闭着唇,扭开头,显然是不愿配合。 她还在生他的气。 赵堂浔却不在意,只是固执地把勺子摁到她的唇边。他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下去,若是长久没有吃东西,身体该出问题了。 他越是往前递,孟令仪就越是往后躲。饶是他的手再稳,可那么小小的一个勺子,其中装着热乎乎的汤汁,两人来回闪躲之间,也洒了孟令仪一身。 孟令仪紧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不看他。 赵堂浔低头凝视着她裙摆上的污渍,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仔细地为她擦拭。 做完这些,他又极其耐心地重新舀了一勺,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吹凉,递到她唇边,似乎若是她不喝,他绝不罢休的架势。 这一次,孟令仪干脆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甩开。 “我不喝,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这样做是错的。” 赵堂浔低头凝视着她握着自己的指尖,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一言不发,孟令仪也觉得没意思,抓了他一会儿便又甩开。 他压根没有防备,手臂被狠狠地甩在桌子上,和几个碗相撞,里边热乎乎的饭菜洒了一地。砰的一声剧烈的碰撞声,也让他的指尖缓缓颤抖。 混乱之间,孟令仪听到他极轻地哼了一声。 她终是没有忍住,视线悄悄地打量着他,这才发现,虽然穿的都是黑衣,但其实他身上这件已经与清晨那件不一样了。他今日为何会突然换衣裳?她又仔细看着他的袖口,才发现内里缓缓渗出的血迹。 她下意识张了张口,可心中仍是有怨,别扭地闭上。 明明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她知道的,他都没有受过什么伤。 赵堂浔低头看着洒落一地的饭菜,这些都是方才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做出来的。手臂上的疼痛突突地跳动,撕裂一般刺激着他的神经。许久没有这么疼过了,都快要不习惯了,竟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喉中忍不住有淡淡的血腥气味。 他无所谓地笑笑,弯下腰把碎掉的盘子都收拾起来,又把那些饭菜都收敛好。 孟令仪见他把饭菜收拾了出去,原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才觉得自己饿得有些头晕眼花,实在是有些扛不住,倒在床上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之间,总觉得唇中有咸香的液体流入,她恍然睁开眼,浑身热乎乎的,发现自己被赵堂浔抱在怀里,他正极其耐心地往她口中喂着食物。 见她睁开眼,少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又很快掩饰好,笑着问她: “悬悬,你醒了。我又重新做了一些,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他朝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全部都只有她一个人。他为她弯着腰,低着头,被她推翻的饭菜做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怀抱坚实有力,让疲惫不堪的孟令仪实在有些眷恋。 可她定了定神,坐起来,依旧把他推开。 “在你向我妥协之前,我不会吃的。” 这一次,他却没有之前那么好说话了。那双平日里舍不得对她用一点力气的手,现下却强硬地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无法挣脱。赵堂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是冷若冰霜的偏执,将她的牙齿撬开,任凭她再怎么挣扎,也依旧强硬地往里面用勺子送入汤汁。 孟令仪的双手在身前扑腾,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对自己。大约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卯足了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捶着他的胸膛。可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疼,一点都没有动摇。直到那口汤汁呛到她的嗓子眼里,孟令仪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喉中止不住地想要干呕,一点气都喘不过来,脸色迅速涨红,眼泪、鼻涕都呛出来。 赵堂浔见她忽然没了力气,反而软绵绵地趴在床上,难受地咳嗽、挣扎,瞳孔骤然紧缩,慌忙松开手,无措地喃喃了一句: “悬悬,你怎么了?” 孟令仪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能遵循本能地趴在床上,努力抑制着喉咙间一阵阵涌上来的呕意,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又被疯狂的咳嗽给遏制住,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恍惚之间,只觉得方才那双强硬的手,又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揽住她的腰,轻轻顺着她的背。 赵堂浔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脏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攥住,无措又害怕。他从前其实从未真正与人相处过,更不知道如何照顾一个姑娘,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可方才见她一整天都不吃东西,一张小脸白得不像话,他实在担心恐惧,害怕她出什么问题,一时之间急了些,竟没想会让她这样。 见她因为自己难受成这样,他又慌又急,一颗颗泪珠无助地滚出来,不敢说话,只能一遍遍地为她顺着背。 孟令仪咳嗽得实在厉害,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受到被他温暖地托住。大约是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实在不舒服,这么一咳,终究是忍不住,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一口呕了出来。 然后缓缓地,她感受到有人将自己抱起来,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帮她擦嘴。赵堂浔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悬悬,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逼你吃东西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孟令仪缓缓地吸了几口气。这些日子,她受了风寒,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嗓子不太舒服,刚刚呛到,实在是刺激,才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现下已经缓过来。 她浑身无力,推开赵堂浔。他起初紧了紧,似乎想要拢住她,可又害怕再让她难受,只能顺着她,无措地站在床边。 孟令仪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吐在了他身上。 她目光迟滞,欲言又止。 赵堂浔却已经先开口,眼睛红红的: “没事的,我去洗一下就好,你好一点了吗?”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没理他。她自己站起身来,赵堂浔一见她动作,下意识地想要跟着她,却又被她冷冷一瞪,不敢再动。孟令仪走到桌边兀自坐下,开始吃东西。 她喝了几口汤,才淡淡抬起眼,轻声道: 许我春朝 第81节 “你也吃点吧。” 赵堂浔愣了愣,眼里是受宠若惊,慌忙连声回答: “好,我去换身衣裳,立刻来吃。” 孟令仪动作很快,几口下去,头晕目眩之感立刻消失。 今日一天,她都在想要用绝食来威胁他。不管怎么样,她最希望的还是能够与他和解,能够说服他。可今日下来,她算是看透了,赵堂浔已经打定了主意,是绝对不会和她妥协的。 孟令仪站起身,打开门,环顾院子,不知赵堂浔去了哪里。 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朝着院门走。一直走到门边,推开门,见门没有上锁,吸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可当她推开门,却霎时愣住了。 周遭全是幽绿的竹林,没有一点人声。她原以为他们是在一个城郊的院子,至少跑出去之后,能够找人求助,带她走。可这深山老林的,她就连跑也不知道该往哪跑。 还没缓过神来,身后就传来少年幽幽的声音: “悬悬,你不是让我和你一起用膳吗?你怎么到处乱跑?” 孟令仪浑身颤抖,转过头,只见赵堂浔眸子里尽是冷若冰霜的恨意,似乎要杀了她一样。 她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咽: “这……这到底是哪里?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堂浔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声音沙哑: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哪里,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 “就因为我想进宫吗?你至于这样吗?可我已经说过了,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只是想要去试一试,试一试都不可以吗?” “为了我,不试了,不可以么?” 孟令仪沉了沉气,声音里有不可置信的失望: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之所以想进宫,也确实有你的缘故。因为我替你不甘心,所以我想替你问一问陛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有你这样的一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对你有一丝愧疚?” “可你现在呢?你是什么意思?就算我不进宫了,你就会放我出去吗?你真让我感到陌生、可怕。” 赵堂浔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起初近乎疯狂的偏执,因为她的话裂了一丝缝,无措和慌张渐渐溢出来,可似乎又如同确信了什么似的,再次冷声开口: “我不需要你替我问,他们对于我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人,我只要你,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一点一点逼近她,把她拽进怀里的动作却很温柔、克制,低低叹了一口气: “起初我确实只是想拦着你进宫,因为我只有一个你,必须把你保护好,可是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那原本就不甘心的幽怨,如同滔天大浪一般席卷。 “悬悬,你太好了。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都太多了,他们都让我觉得好吵、好吵。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要是世界上别的人都死了,那该有多好。” 孟令仪来不及从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中想到应对的策略,她被他抱在怀里,仅仅是肢体上能够感受到他浑身烫得吓人,微微发抖。恍惚之中,他似乎晃了晃,身形有些不稳,差点倒在她身上,可又勉强地站稳,一把把她抱起,朝屋里走去。 很奇怪,她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第71章 长在别离中(四) 全都被他用这个凶猛…… 门被赵堂浔一脚踹开, 抱着孟令仪进了门,又转身死死锁住。他快步走到床前,一身冷气逼人。蹲下来, 把她放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牙关咬得很紧, 眼圈还有些红。 孟令仪惊疑未定, 在他直直地凝视之下,喘了几口气。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顿了顿,伸出手。 赵堂浔却以迅雷之势掐住她的手腕, 牙关里蹦出几个字:“你又想干什么?” 这话语气极其冷硬, 却不难听出有几分颤抖。孟令仪被他抓得很疼,神色茫然, 惊叫一声:“放开, 你弄疼我了。” 他却依旧固执地抓着,似乎在等她的答案。这样的他, 即便以更低的姿态蹲在她面前, 却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立起来, 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前把她吃了。 孟令仪甩不开他, 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委屈:“你干嘛?我就是想摸摸你。” 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面前的少年脸上浮现一丝无措, 可又迅速消失, 眼神幽怨, 再度紧紧地掐着她:“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孟令仪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对自己十分戒备,就算她刚才只是真的想摸摸他,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有的下意识的举动罢了,可却不想, 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她想借机逃离他的手段。 她索性不挣扎了,就任由他掐着自己。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紧绷的模样,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没有为他考虑? “阿浔。” 她又一次温柔地叫他。 赵堂浔浑身一凛,下唇颤了颤。久违地听到她如此温柔的声音,让他原本凶狠的神色浮现一丝不自然,却仍旧戒备地挺直背脊,浑身蓄势待发,似乎只要她有什么异动,就会立刻钳制住她。 “我问你,如果我当真走了,你要怎么办?” 他瞳孔猛地一缩,警告地开口:“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让你走的。” 孟令仪弯下腰,猝不及防地,学着他从前那样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少年的嘴唇骤然抿住,心跳似乎暂停,眼里不争气地流露水光,却又被他勉强地憋回去。 “假如呢?我是说假如。我在想,是不是我还不够懂你?你告诉我,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办?你要是说服我了,我就不走。” 他犹豫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同她商量。他有些孩子气地认为,自己完全可以靠蛮力留住她,又何必与她说这些?可最终还是低声开口:“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想。” 只要她离开他一刻,他便觉得自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一瞬间也不能在这个世界立足。更何况,她即将去的地方险象迭生。他只知道,要是她真的死了,他也绝对不会苟活。 孟令仪微微眯着眼,声音带着温柔的训诫:“你怎么能这么傻呢?要是我走了,你舍不得我,那你想办法去找我,一直等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干呢?” 他立刻红着眼反驳:“我当然会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用你说我都会找,你不让我找我也会的。” 孟令仪了然地点点头:“那我不管去了哪里,你都会找到我吗?” “那是自然。” “那不就完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赵堂浔愣了一瞬,声音冰冷:“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你说你心仪我,你想同我成为夫妻。那我问你,你喜欢的是我整个人,还是我这具身体呢?” 他泪眼迷蒙,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明明知道答案,可又别扭地不愿告诉她,因为他知道,她这样能言善辩,只要她一开口,就一定能说服他。 “所以你只是喜欢我这具身体吗?那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图我的美色罢了。我当真是错看你了。” “我不是。”他连忙反驳,声音冷冷的,有些不服气。 “那不就完了。你既然喜欢我这个人,你就要接受我本来的样子。我承认,我就是喜欢逞能,喜欢多管闲事,喜欢冒险。可我问你,若我不是这样的人,你现在还会同我坐在一起吗?” 他不说话,倔强地低着头。 “于我的私心而言,我对陛下并没有任何情感,我也不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可我这一身本领,是我爷爷教给我的。我爷爷在宫里给陛下治了五年的病,我也在宫里待了五年。这五年是爷爷的心血,全部都交给我一个人了。倘若我连试都不试一试,我觉得我对不起他。更何况,我若是不去,也会让我的家人置于险境。” 她还在试图说服他,赵堂浔却骤然抬起头。明明浑身上下都滚烫,脸都烧得通红,可眸子里却凝着如同寒冬一般的冰冷:“别说了。” 孟令仪哑然地张着口,刚想安慰一下他,双手就被他猛然钳制住。 “我求求你,别说了。” 下一瞬,原本蹲着的少年站起来,压着她的双手,把她推倒在床上,滚烫的皮肤贴上来,用双唇堵住她张开的嘴巴。 这个吻同往常的都不同,力道不再温吞,姿态也不再乞求,而是带着浓浓的侵略性,没有丝毫的克制,重重地吮吸着她的唇瓣,撕咬着她的舌头。 恍惚之间,孟令仪想要呼吸,却只能嗅到他衣裳之间冷冽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手冰凉得不像话,身上的皮肤却很滚烫。迷蒙之间,有泪水流到她脸上,她却连擦拭的机会都没有。 她所有的话,无论是批评的、谴责的、委屈的、疏导的,全都被他用这个凶猛的吻堵住,似乎是发泄一般,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在他面前柔弱得如同一根随意便可折断的小草。 “阿……” 她想叫他的名字,刚吐出一个字,就又被他用牙齿咬住舌头。通红又迷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似乎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孟令仪起初还试图回应他,想要用温柔去平息他的委屈和怒气,可却发现,他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艰难地抬起脚,猛地踹在他腰上。 赵堂浔立刻弓起腰,喉间溢出阵阵闷哼,清秀的眉毛蹙在一起,冷汗淋漓——他腰上有伤。 血迹立刻渗透出来。 孟令仪倒吸一口凉气,蜷在床上后退几步,看着他抚着自己的腰,蜷缩着蹲下来,表情痛苦地拧在一起:“你、你怎么了?我……我就是踹了一脚……你……” 见他依旧捂着自己的腰部,小口小口地吸着冷气,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扶在床边的手也紧紧地握拳,青筋暴起,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孟令仪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慌忙挪到床边,翻下床,拉了拉他的胳膊。赵堂浔立刻犹如断线的木偶一般,一点力气也没有,踉跄地倒在她怀里,头靠在她肩上,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看上去难受极了。 孟令仪低头一看,只见他捂着腰的手上全是鲜血,红得吓人。她哆嗦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不像话:“你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这么严重?” 他艰难地睁开眼,水光淋漓的眼睛打量着她,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挣扎着握住她,出口的声音却十分可怜:“悬悬,我好疼。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别走……别走,别走……” 孟令仪想抽开手,却被他握得很紧。她敛下眉目,心中生出一计,温声答道:“我先扶你起来休息休息吧。” 他却不依不饶地问她:“真的吗?你改变心意了吗?” “是,所以你现在先配合我。” 孟令仪来不及顾及其他,迅速地帮他脱了衣服,看见他身上又多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尤其是腰上一个大约一扎长的血窟窿。赵堂浔跪在床上,弯着腰,任由她为自己包扎,神经却时刻敏感地观察着她的举动,似乎生怕她又立刻反悔往外跑。 孟令仪包扎完,看了看桌子上还没吃完的饭菜,站起身,却立刻被他紧紧拽住。他一脸紧张地问:“悬悬,你又要去哪?” 她无奈道:“饭菜都凉了,要不再热一热?你也一天什么都没吃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赵堂浔垂眼想到,若是热饭菜,两人定又要分开一段时间。他似乎是太怕她又逃走,勉强笑道:“我不饿,我不用吃。”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我真的不饿。” 他脸色苍白,眼前发黑,一双澄澈润泽的黑眸却直直看着她,略带乞求。 “不可以,必须吃。” 他蹙了蹙眉,软下声音商量:“那我就吃那边的,不用热,还没完全凉,能吃的,可以吗?” 孟令仪还想拒绝,可看他浑身抖得不像话,便点了点头。 她又转身朝桌边走去,却又被他拽住:“你……” 许我春朝 第82节 孟令仪立刻回答:“我端过来喂你,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呢,你放轻松点。” 赵堂浔瘪了瘪嘴,乖乖地低下头,哦了一声。 孟令仪走到桌边,摸了摸汤还温着,往里边倒了点饭,拌了拌。赵堂浔在她背后,可孟令仪知道,他一定时刻看着自己呢。她留了个心眼,格外隐蔽又小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倒了一点进去,接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将就吃吧。” 她自然而然地用小勺舀起饭来喂他。赵堂浔脸上惊魂未定,没有想太多,乖乖地咽下去,吞咽的动作极快。 “你慢点,又没人催你。” 孟令仪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他连忙道:“好。”又开始细嚼慢咽,可眼神仍旧缠绕着她。 好不容易把一碗饭喂完,赵堂浔立刻把孟令仪拉到怀里抱着,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泪眼婆娑,却又隐约有些偏执:“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孟令仪伸手搂住他,拍了拍他颤抖的身体,像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温声道:“你都已经多久没睡觉了?不累吗?要不睡一会吧。” 他固执地皱眉:“我是不会睡的,你为什么想要我睡?” 语气又开始变得尖锐。 孟令仪无所谓地笑笑:“不睡就不睡吧。” 说完,仿佛害怕他仍旧不安心一般,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赵堂浔愣愣地感受着额头上转瞬即逝的温凉,却总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身上止不住地绵软。他只当自己是受了太多伤,在她怀中的时候,他的意志总是格外薄弱。 许久,孟令仪微微动了动身子,怀中人下意识地搂得更紧一些。 他靠在她身上的惨白脸蛋越来越沉,呼吸声也渐渐绵长。 院外间歇地传来人声。 孟令仪轻轻推开他,托着他的头,将他安放在床榻上,又给他拉上被子。转过身,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弯下腰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在屋子里找到笔墨,快速写下几个字: “阿浔,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 作者有话说:分离很短暂,马上又见面啦 第72章 常在别离中(五) “带我去见她。”…… “悬悬, 终于找到你了。” 孟思延大喝一声,看着跑过来的孟令仪,一把把她拉过来, 拽上马,带着一队人往林子外冲。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正在想办法把你带出来呢。” 风声呼啸, 哗啦啦地刮在脸上, 有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孟令仪和孟思延聊了聊,这才知道。原来,自从赵堂浔带她走后不久, 孟思延就察觉到不对劲, 连忙带人追上。可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却在林子里迷了路, 找不到位置。他们派人四下打探, 却总是被赵堂浔时而神出鬼没的袭击,扰乱了他们的方向。 孟令仪愣愣地低下头, 忽然想起赵堂浔身上多出的那些伤, 原来是这个缘故。 “悬悬,你在想什么呢?我刚得到消息, 爹娘已经被接进京了, 我们现在得赶紧过去。” 孟令仪恍然抬头,坚定地嗯了一声。 “十七殿下……” 孟思延欲言又止, 犹豫地看着孟令仪, 似乎实在是想不通这二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为何会发生如此反常之事。 孟令仪摇了摇头:“二哥,你先别操心了,我们先进京吧。” 孟思延快马加鞭,不过一日时辰, 就回到了南京府。 上一次进宫,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爷爷带她来的。孟令仪坐在小轿里,晃晃悠悠,掀开帘子,看着外边的朱墙黛瓦和头上一方小小的天空,心里有些沉重。 方子她还记得大概,到了太医院,将方子写下来给各位太医一看,大家商量了一会,配了药,又找人试毒,确认无误之后,带着孟令仪进了陛下的寝殿。 皇后娘娘站在帘子外边,面容有些憔悴,却依旧仪态端庄。她看上去很是年轻,几乎看不出年纪,举止之间,有股睥睨的神态,让人觉得无端生畏。 她淡淡地看了孟令仪一眼,没有多说,便让她随自己进去。龙床之上,拉了帘子,伸出一只枯瘦老迈的手。孟令仪垂着头,不敢多看。 她搭上脉,闭眼细细感受着,脉象已经接近微弱。坦白来说,这是油尽灯枯的前兆。她并不知当年爷爷为陛下看诊时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 孟令仪把情况如实地告诉皇后。 皇后顿了顿,当机立断: “那就喂药吧,别的法子我们都已经试过了,希望孟老先生留下的方子能有用。” 药喂下去,孟令仪不敢懈怠,陪着皇后娘娘等在外面。 宫殿里燃着炉香,熏得人头脑发晕。孟令仪奔波了一晚上,即便精神紧绷,还是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身边冷不丁响起皇后镇静又醇厚的声音: “孟姑娘,我以前见过你。” 孟令仪一晃神,连忙坐直身体,偏过头,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对上皇后一双宁静又略带微笑的眼睛。隔得近了,这才发现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自己竟然对皇后毫无印象。 皇后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道:“你没见着我,我却见着了你。当时我被软禁在栖梧殿,你误打误撞闯了进来。那个时候,婉儿和小十七在宫里陪着我。我看你一个小姑娘慌里慌张的,于是使唤小十七把你带出去。” 婉儿是太子妃的闺名。 孟令仪愣了愣,然后嘴角咧出一个腼腆的笑: 原来是这样。难怪赵堂浔一开始压根没记起她是谁呢。她感激地看着皇后,既是谢她当时一句话,让赵堂浔救了自己,也是感激她成全了他们之间的一段缘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晚上,孟令仪都已经坐得浑身酸疼,忍不住地在椅子上打起瞌睡。寝殿里面的小太监忽然高声叫着“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冲了出来。 孟令仪脸上一喜,慌忙站起来,皇后已经快步走了进去。两人在里边说了一会话,皇后又朝孟令仪招手:“小丫头,快过来,再看看。” 皇后语气喜悦,声音里是对孟令仪止不住的赞赏。 孟令仪连忙走上前,跪下来为皇帝诊了诊脉,闭眼屏息,却暗道不妙。 虽说皇帝醒了,可这脉象依旧微弱。她心中已经隐隐做出了猜测,这药效只不过是暂时的,皇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见她沉默,皇后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住: “孟姑娘,你看陛下这脉象如何?” 孟令仪脸色挣扎,不知该如何开口,帘帐却被皇帝缓缓掀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偏过来,黯淡地打量着她,哑着嗓子开口: “皇后,你也守了朕这么久,先回去吧。朕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有数。” 皇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孟令仪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一直到皇后走远了,皇帝才缓缓打量着她,开口: “你便是孟家的那个小丫头吧?” 皇帝爽朗地笑了几声,问: “现在没有别人,你有话直说。朕问你,你看朕还能活几天?” 孟令仪喃喃: “臣女不敢妄言。” 皇帝缓缓眯了眯眼,许久,沉沉道:“你可知朕昏迷这段日子,皇子们都在哪?” 孟令仪如实回答:“具体的臣女也不知,我听说皇后娘娘已经下令,严禁所有皇子进京城。” “好,那你去帮朕传旨,现在下令,勒令所有皇子即日进宫住下,不许携带任何亲兵!” 孟令仪一愣,缓缓重复: “我……我吗?” 她不知陛下为何会相信自己,还特地支走了皇后娘娘。 “朕身边早就已经布满眼线,说来也可笑,如今还要托付在一个小丫头身上。”他顿了顿,看着孟令仪慌张的神色,定定地问她: “你是太子的人吗?” 孟令仪慌忙低头,连声回答:“不是,我谁的人都不是。” 赵基却缓缓笑了: “朕心里清楚,朕已经时日无多。你说,我的这些儿子,个个都对这皇位虎视眈眈,谁是最可靠的人呢?” 孟令仪不敢说话。 他咳嗽几声,语气深沉: “从今日开始,没有朕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寝殿。” 不过几日功夫,京城便变了天。 十位皇子被全部紧急召回,软禁在宫中,不得有任何异动。孟令仪也被拘在这里,每日除了给赵基看看脉、配配药,便是为他传话、同他闲聊,却没有任何同旁人接触的机会。 她有时忍不住想,大抵现在赵堂浔也已经回到宫中了吧,也许他和自己只隔着几个宫殿的距离。 可她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他想必也是。 一日,孟令仪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发呆,忽然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过头,吓了一跳。在这样的时日里,压根没有人敢接近她,否则便会引起皇帝的疑心。 只见是一位做宫女打扮、笑意盈盈、神采飞扬的姑娘。她浑身气度脱俗,明明是在笑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却让人觉得有些森然。若是仔细看,不难看出,她和赵堂浔长得有些相像。 孟令仪的声音很低,慌忙问:“你是谁?” 小姑娘在她身边坐下,矮了她半个肩膀,声音很是软糯,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 “孟姑娘,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是永安公主,叫赵妙盈,你可以叫我妙盈。” 永安公主?孟令仪确实不曾见过她,可却也听过这个名号。大约是不怎么受宠,所以并不熟悉。赵基儿女很多,皇子公主都有十数个。她不知道为什么永安公主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还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孟令仪忍不住退后一步,劝告: “殿下,这样的时候,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您快回去吧。” 赵妙盈却仍旧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靠着她越来越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贴在她的耳朵上,问她: “孟姑娘,父皇现在什么人都不相信,你在这样的位置上,皇兄们都很着急呢。” 许我春朝 第83节 “殿下,您是何意?”孟令仪的声音有些警惕。 “孟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谄媚起来,“大家都指望着你,那你呢?你想让哪位皇兄爬上这个位置呢?” 孟令仪忍不住推开她,想往回走,生怕中了什么圈套。 “哎,孟姐姐,你别着急,我是来帮你的。” “殿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姐姐,我知道,你想让十七哥活下来,是不是?” 孟令仪顿住脚步,呼吸声混乱,茫然地回头看着赵妙盈那双黑幽幽、极具攻击性的眼睛,终是忍不住问: “你想干什么?” 赵妙盈见她被说动,拽着她的手上前一步: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想一想,倘若不合适的人登上这个位子,且不说别的,十七哥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我倒是有一计,我说与你听听。太子哥哥和四哥是当今储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可父皇对他们二人已经起疑许久。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孟姐姐按照我说的助推一把,这样的好事,定然落不在他们头上。至于这皇位让谁来坐?自然是一个信得过的人。我看嘛,十五哥就不错。你和十五哥是自小过命的交情,你帮他一把,他也念着你的恩情。十五哥为人坦率,为了你,定然愿意给十七哥留个活路的。你若是听我的,我便替你想法子,帮你把信带给十五哥。” 孟令仪又惊又诧,实在难以想到,面前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竟然一口气野心勃勃地说了这样的话。她也不相信,就靠赵妙盈,能让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带出消息?心里更是不安,为什么她会如此了解自己与其他皇子的关系? “殿下为何要帮我?我怎么能放心你能把事办成呢?” “因为我不怕死。”赵妙盈眼睛弯弯,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笑话,“若是出了事,我会一力担下,孟姐姐不用害怕。如何让父皇同时对太子和四哥起疑?我已经想好法子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办,一定不会有问题。至于为什么要帮你嘛,若是事成了,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 赵妙盈将信交到赵堂禹手中,反复与他说了很久,他才相信这是孟令仪让她转交的。 赵妙盈关上门,快步低着头往外走。若是再晚一些,没跟上待会要回去交差的那一批宫女,可就不好混出去了。 可面前忽然闪过了一道黑影,她险险止住脚步,抬起头。只见一张冷锐的脸,瞳孔中压着愤怒和冰凉,脸色惨白,形容憔悴,死死地凝视着她。 赵妙盈僵了僵,扯出一个笑容,低声道: “十七殿下,您拦住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赵堂浔冷笑一声: “妙盈妹妹,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他上前几步,抽出刀柄,抵住赵妙盈的肩膀,将她逼退至墙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 赵妙盈的后背撞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脸上却带着笑: “十七哥真是好眼力,这就被你认出来了。可妙盈实在不知十七哥这是什么意思。” 赵堂浔收起刀柄,语气有些急促: “带我去见她。” 赵妙盈明知故问:“她……是谁?” “你难道不清楚么?” 赵堂浔竭力压制住胸腔中的冷意,一颗心乱得几乎要疯掉。 他一睁开眼,便知道自己被她骗了。他已经许多日子没有见到她,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世间。好不容易得到了她的消息,却让他发现,原来她绞尽脑汁,竟是为了给赵堂禹递信。 为什么……她当真是厌弃他了么? 第73章 长在别离中(六) 令人窒息、略带惩罚…… “陛下, 殿下们都已经来齐了,等在外面呢。可要奴才通传?” 孟令仪垂着头站在龙床边。一位身着紫衣的公公跪在床前,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赵基今日穿着得体, 神情肃穆,靠坐在床头, 缓缓嗯了一声:“你们都出去吧, 让他们先等在殿外,传唤太子一人进来。” 皇子们入京,眨眼之间已经十日, 一直被软禁, 今日是第一次解禁。赵基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大约是有事要交代。 孟令仪早知会有这一道章程, 按照先前同赵妙盈的约定, 待这一次和众位皇子会见之后,她就可以实施她们的计划了。 这一日, 距离她从赵堂浔身边逃走, 已经大约一两个月的时间。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装作与他之间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他, 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不知他会如何应对她。 她随着公公一起走出去, 将头沉沉地低着, 双手乖巧地放在身前, 指头却拧在一块。只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一行人站定,然后是掀开袍子跪下的声音,众人齐声问安。 “殿下们都起来吧, 陛下令各位守在殿外,烦请太子殿下随咱家进去一趟。” 孟令仪悄无声息地往柱边靠了靠,料想此刻定然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于是壮着胆子掀起眼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却立刻锁定了站在边上的赵堂浔。 仅仅是这么一段日子没见,她就觉得他似乎更瘦了。 他垂着头,脊背挺直,露出的侧脸脸色苍白,下巴有些尖。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却无端有一种哀凉的意味。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他,她心中就生出一种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下一瞬,视线中的少年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猝不及防地掀起眼帘,两双眼睛对上。 少年的视线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似乎没有料到她也在看他,瞳孔猛地放大,眼圈渐渐发红,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 孟令仪慌忙移回视线,盯紧自己的脚尖。 再等一等,等一等。 此时是暮春时节,今日天气却很阴沉。明明是晌午时分,天光却很暗淡,偶尔有风吹过来,让人觉得凉飕飕地钻进衣裳里。 许久,赵堂洲从里边出来,面色很是阴沉,不知和赵基说了些什么。 公公接着传达赵基的旨意:“陛下今日乏了,诸位殿下请回吧。” 跪在底下的赵堂显却有些不甘心地抬头问:“父皇身子如何了?我有些话想同父皇说,公公帮我通传。” 公公面色一僵,只道:“陛下今日精神不济,已经不能再见四殿下了。咱家会帮殿下通传,若是等陛下好些了,再传殿下过来。” 赵堂显面色不甘,捏了捏拳头,只能作罢。 诸位皇子们站起来,稀稀疏疏地往回走。 孟令仪依旧低着头,她背过身,朝着空旷的院落看去,抽出绿叶的新枝,在风中摇摆。 身后有人走近,停了停,声音和缓:“令仪,慧敏前段日子还托我给你带话,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帮你看顾你爹娘,等这事过去了,找你好好玩。” 孟令仪微微侧过头,看见是赵堂禹,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表哥快回吧,不用担心我。” “信中所说,我都记下了,谢谢你。若是事成……” “不必多言,来日方长。” 赵堂禹也安慰似的笑了笑,点了点头,刚想离开,却忽然被身后人叫住。 “十五哥,你是在此同孟小姐叙旧么?” 赵堂浔已经在远处打量两人许久,终是忍不住提步走了过来,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却带着一丝嘲讽,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孟令仪抬眼,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怨,上次一别,终究是骗了他,没有和他解释清楚,现下不知如何面对他。 赵堂浔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仿佛没有看到她站在旁边似的,冷飕飕地盯着赵堂禹,拦住他的去路。 赵堂禹有些不知所措,扯了个笑:“打个照面罢了。” 见赵堂浔依旧冷冷地盯着他,他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道“再会”,便提步离开。 赵堂浔却似乎没有走的打算,既不看孟令仪,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远处,面色有些不忿。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纠结半晌,决定还是不说话。言多必有失,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和他解释。 她悄悄从一边溜走,想要避开他。 刚走出一步,却又被人扯住。赵堂浔的指节缓缓收紧,声音一字一顿地从鼻腔中哼出:“有话给十五哥带,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孟令仪左右看看,人都已经走光,只有几个太监还守在宫门前。她扯了扯手,依旧被拽得很紧,低低喝了一声:“放开!” 赵堂浔咬着牙,吸了一口气,不甘心地松开手。 “你快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之后会找机会和你解释的。” 余光里,只见他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压抑着呼吸,后退几步。 孟令仪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赵妙盈的那个计划,或许可以助推一步。 她忽然转过身,迎着赵堂浔愕然的神色,伸出手:“阿浔,你有什么要给我吗?” 赵堂浔茫然地眨了眨眼,孟令仪却已经捏紧掌心,低声道:“我会收好的,你放心,你快回去吧。” 说着又要推开他。 他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隐约意识到,不过是利用他罢了。 他喉中冷冷哼了一声:“你要做什么?有什么是我现在不能知道的?又要逞英雄吗?先前不是你说,做什么之前都会先知会我,让我替你出出主意吗?说过的话全都忘了吗?” 孟令仪喉中苦涩,一时半会和他解释不清,只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这里风大,快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他听着她的话,喃喃重复最后几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不在,他怎么照顾好自己? “阿浔,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 身后走到一半的赵堂洲猛然折返,一双眼睛来回在二人身上巡视,目光复杂。 赵堂浔最后抬起眼,努力把眼睛里的泪光逼退,深深地看了孟令仪一眼,转身而去。 二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赵堂洲看着赵堂浔,见他面色迟滞,丝毫没有要与自己搭话的打算,终是忍不住开口:“今日我去见父皇,听他口中的意思,大约是不信任我。方才你与孟小姐闲话几句,你听她口风,可有提到什么?” 赵堂浔闭上眼,淡淡道:“我不知道。这是哥哥们的事,和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干系?” “阿浔,你……” 赵堂洲还想再追问几句,可赵堂浔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 他走到自己的宫门前,转身进去,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哥哥请回吧,早点歇下。” * 孟令仪端着药碗,撩开帘子走出去。她垂着头,视线里闪过一个雪白的玉佩。 她的脚步顿住,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许我春朝 第84节 龙床之上,赵基察觉到她的异动,状似无意地问道。 “臣女好像看到不知是谁掉了什么东西。” 赵基眉头一跳,撑起身子:“你拿过来给朕看看。” 孟令仪快步上前,蹲下身,捡起玉佩,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眼睫抖动着,颤颤巍巍走到龙床前,双手奉上。 赵基接过玉佩,面色凝重。这个玉佩他认得,是赵堂显的。 在这样的档口,又这样巧地被孟令仪捡到了四皇子的东西,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赵基老迈的眼睛扫了扫孟令仪,只见小姑娘神色慌张,淡淡道:“你说实话,此事是太子授意你干的吧?” 孟令仪慌忙地抬眼,口不择言:“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陛下,您……” 赵基却缓缓笑了:“无事,你下去吧,我心中有数。” 他周边眼线无数,先前便已经知道孟令仪在殿门前与赵堂浔说了许久的话。在他看来,十七是太子的人,今日经过他一番敲打,想来赵堂洲很是不安,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让他对赵堂显生疑。 孟令仪的心却安定下来,她悄悄揣测着赵基的神色,料想这个计谋应是成功了。这样一来,不管如何,对赵堂洲还是赵堂显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刚想出门,赵基却又叫住她,语气晦暗不明:“依你看,太子适合坐在朕现在的位置上么?” 孟令仪依旧小心翼翼:“臣女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实话。” 孟令仪生出一丝私心,斜眼觑着赵基的神色,斟酌道:“于臣女来说,太子妃对臣女有恩,太子殿下为人正直和善,臣女定然认为太子殿下是不错的人选。可若是站在陛下的角度想,臣女也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到底哪一位皇子才是您满意的儿子呢?” 听她说了这话,赵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又问她:“不瞒你说,朕有许多儿子,洲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其他的儿子,朕却不大熟悉。” 孟令仪觉得自己几乎有些胆大过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您记得十七殿下吗?” “十七?朕记得他是洲儿带回去教导长大的。朕有个印象,这孩子悟性不错,但似乎身子不太好。” 孟令仪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发酸。 也不过如此罢了。 她从殿门走出来,关上门,长长舒出一口气。她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从回廊绕出去,向着自己的寝殿走去。刚刚打开门,屋里一片昏暗,却忽然被人狠狠拽住,身后的门猛地关上,双臂被压在墙上,眼前一黑,鼻腔中传来熟悉的香气。 “你好狠的心,抛下我说走就走,你就一点都不难过么?” 令人窒息、略带惩罚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 第74章 长在别离中(七) “你没有好好吃饭吗…… 少年的指节棱角分明, 死死扣住孟令仪的手腕,压在门上。那双被钳制住的柔软手掌无措地挣扎,赵堂浔身上带着外边凉飕飕的冷气, 感受到她的抗拒,心里的气焰更盛, 侵略一般, 宽阔的手掌往上移,撬开她紧握的手心,将自己的指节与她十指紧扣。 这个吻突如其来, 黑暗里, 孟令仪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大,看着幽微的光线里, 属于他的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额头上细微的看不清的绒毛,以及他眼底滔天的委屈和怒意。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闪过, 可却没有任何说出口的机会。 口腔中的空气被仓促地吮吸, 唇瓣肿胀,一遍遍咬过, 舌尖也无处安放, 被他的唇齿紧紧压制,任由他予取予夺, 就连胸脯也被他坚硬的胸膛抵住, 没有一点动弹的空间。 她鼻尖耸动, 吸了口气,反抗不了,只能闭上眼,忍耐妥协。 身前压制她的赵堂浔却忽然停下, 一点点留恋地从她唇上离开,气息却还在她鼻尖上萦绕,孟令仪眼睛漏出一条缝,见他垂着眼,不吭声,低低喘着气,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她推开他,看着他一副无辜的模样,又气又急: “你疯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了她的话,抿起下唇,一双眸子一点点抬起来,愤恨地看着她,声音尖酸讽刺: “我疯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到她的唇瓣上,红肿水润,还残留着他停留过的痕迹,心头的怨怼稍微纾解,又痛彻心扉质问: “我为什么疯,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清楚么?” 孟令仪抓着他的肩膀,不敢看他那像是要吞了自己的眼神,想把他往外推: “你快点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他巍然不动,反而抓住她的手: “你找赵堂禹干什么?你给他写了什么?” “我...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反问。 赵堂浔就着她被攥着的手腕,复又把她抵在门上,高她一个头的身影圈出一方小天地,眼神游移不定,声音颤抖,比起说被激怒,更像是不愿接受: “我不能知道么?你和他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你...你误会了...” “误会了?”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眼中有泪光: “那我呢?我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还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抛下的玩物?明明...”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更多是愤恨: “明明是你说过的,你不会走,为什么又骗我?” 他收紧手中力度,头低下来,逼近她: “骗我的目的呢?嗯?就是为了来这里给别的男人送信,为别人牵线搭桥,然后,然后再把我彻底甩开,是么?” 他将她逼得很紧,声音凶狠,让她一点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孟令仪摇摇头,觉得有些不认识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你听我解释了吗,你就对我下这样的论断?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身体颤抖,随着呼吸起伏,牙关都在微微发抖,手心发滑,只能一遍遍捏紧,努力压下声音: “不是么?” 他闭了闭眼: “你既然要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抛下我,凭什么明明已经答应我还要对别的男人留情!在你眼里,我呢?我是什么!?” “我没有!” 她用劲一推,赵堂浔一怔,却巍然不动,怨恨地看着她。 “你到底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没什么不得不说的,就快点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都不好交代。” 她严肃地看着他。 他语气却依旧刻薄: “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复又恶狠狠补充: “我想干的事一直都只有一件,你跟我走,现在就走。不许再同别的男人勾结,不可以。” “不是,你干嘛?凶什么凶?你以为只有你会大声说话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怨气吗?你一点都不理解我,不信任我,没有听过我的解释,就用你下流又龌龊的想法揣测我!你凶什么凶啊?” 孟令仪气得心跳声震耳欲聋,手脚发麻,还得莫名其妙地被他抵在墙边,不能动弹。明明她先前还因为权宜之计骗了他而愧疚,可现在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什么意思啊?她一直在为他着想,想她能做什么能让他平安无虞,可他呢,在这么敏感紧张的时期不要命地跑到这里来,压根没想过被人发现怎么办,张口闭口便是对她的质问。 “我...” 赵堂浔瞳孔骤缩,张开口又不知说什么,看她气得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没有凶。是你...是你抛弃我了。” 孟令仪气得想笑: “谁抛弃你了?谁告诉你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是很爱问凭什么?那你回答我,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嗯?” 他握着她的手掌泄了力,被孟令仪狠狠甩开,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见他垂头丧气地看着她,似乎仍旧有气,却不敢质问她了,语气很是不忿: “你让赵妙盈给赵堂禹送信,不是吗?” “是,怎么了呢?” 赵堂浔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发红: “你不可以这样。” 孟令仪抱着手: “为什么不可以?” 他哑然,眨了眨眼,慌忙背过身,眼泪啪嗒掉下来: “就是不行。”他声音冷硬,咬牙切齿:“那我会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孟令仪呼吸急促,想骂他,又忍不住想笑,声音仍旧严厉: “你幼不幼稚?你问过我写了什么吗?你能不能冷静点啊?你...唉...你以前不是很理智吗,遇上什么都像一块石头,你现在不能先想想再发作吗?你为什么认为我给他写信就一定是...唉。”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么?你...你既然有机会往外送信...” 为什么不是给他呢? 赵堂禹,他凭什么?凭什么排在他的前面?他的胸腔里烧着熊熊怒火,恨不得把赵堂禹杀了,可是他不能,因为她在意他,就算他想杀他,看不惯他,却也要顾忌她,怕她不开心,怕她更加厌弃他.... 他猛地闭上眼,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给他送信,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商量,能不能帮他登上帝位,如果我能做什么的话。” 孟令仪吊着心,希望四周没有眼线,压低声音和盘托出。 只见赵堂浔茫然,复又委屈质问: “你为什么...” 孟令仪连忙拉起他的手,一字一句: “因为不论太子和四皇子登上帝位,都会对你赶尽杀绝,我是在为我们打算。” 许我春朝 第85节 他眸子里猛地一震,方才的失落情绪褪去,浮现欣喜: “我们...” “对,为了我们,陛下时日无多,我不想坐以待毙。” 赵堂浔低下头,眼睛酸酸的,捏紧孟令仪的手: “悬悬,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他们如何,我都能保护好你,大不了,我们就离这里远远的,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不想...” 他声音有些哽咽,后悔,欣喜,又狼狈。 他不想她为他这么思虑,虽然心里最深的角落叫嚣着跳起来,可却又愧疚不安,他应该保护她,而不是让她为自己牺牲奉献。 “我相信你啊,我也只是顺势而为,若是事成,我们也能少些辛苦。” 他还想说话,孟令仪却已经推着他往外走: “好啦,快回去吧,对了,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赵堂浔垂眼不语。 他威胁赵妙盈,找到了这一条密道,于是便急匆匆来找她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晚上再来。” 孟令仪无奈苦笑: “别来了,安分点吧,我已经把能想的的法子都想了,不知陛下会不会当真对太子起疑...不过,你还想帮你哥哥吗?” “我都听你的。” 他想通了,既然她这样有主意,那他就顺着她,她想干的,他就帮她。 赵堂浔手指微微摩挲,既然她担心,那他就帮她一把,让她安心。 孟令仪打量着他,他的世界有时似乎格外复杂,有时又格外纯粹。 “你没有好好吃饭吗?瘦了。” 赵堂浔愣愣抬起头,鼻尖微红,慌忙揽过她的腰,垂下头,脸埋在她肩窝里,一滴泪水悄悄落下: “你想要我好好吃,我就会好好吃。” 孟令仪心里仿佛有一条河缓缓流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这么听我的话吗?刚才不是很凶吗?” “不要再说了,我舍不得走,你让我待在这里吧,我要看着你。” 孟令仪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失笑: “你不怪我了?” 他喃喃: “怪。” “可我没办法。” 室内很安静,忽然,外边传来脚步声: “孟姑娘,公公找您。” “这就来。” 孟令仪慌忙答应。 等人声渐远,她拍了拍赵堂浔: “快回去吧,我得走了。” 赵堂浔伸出手,只有她蹁跹的裙角从手中滑落,什么也抓不住。 * 又过了几日,晨间,赵基服下药,吩咐孟令仪拿纸笔,扶他坐起来。 只见他提笔,颤颤巍巍写下诏书,薄薄一张纸,递给孟令仪—— 朕承天景命,君临四海数十载,宵衣旰食,未尝一日稍懈,冀保社稷安宁、兆民康乐。奈近年体气衰颓,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将至。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着令皇二子登基,嗣承大统。皇二子仁孝端方,聪睿明达,有抚世安民之德,具经天纬地之才,必能孚众望、固邦本。 诸卿当恪尽职守,辅弼新君,恪守君臣之道,共襄盛举。内外文武百官,宜各安其位,勿生异心,凡军国重务,皆当以新君号令是从。 朕去之后,丧仪从简,勿扰民生;边关戍守,不可轻弛;百姓赋税,宜酌减矜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孟令仪捏着薄薄的纸张,愣愣看着其上的“皇二子”,心里波澜起伏。皇二子即为赵堂洲,听闻陛下曾有长子,不过后来夭折了。 “顺遂你的心意,交给你,朕也能安心。” 孟令仪终是忍不住,又问一句:“臣女以为...您,疑心太子。” 赵基眯起眼睛,意味深长: “洲儿为人温厚,优柔寡断,虽然并非全然赤忱,可对朕始终一片忠心,心也黑不到哪里去。四皇子有谋算,却太过浮躁,十五为人坦率,却缺少城府,再说,朕与皇后相伴多年,思虑良久,洲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当这时,门外却忽然响起响亮的哀嚎: “陛下!四皇子...薨了!” 第75章 一半春休(一) 令仪…亡故了… 赵基闻声, 双目瞪大,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虚虚地往空中伸了一伸。接着就听太监尖叫一声:“陛下!” 然后“噗”的一声, 孟令仪回头,就看赵基吐出一口鲜血, 捂着胸口趴在床上, 嘶哑道: “怎么回事?给朕查,严查!” 孟令仪慌忙掏出手帕替赵基擦着嘴边的鲜血。太监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是, 是, 陛下,太子殿下等在外边呢, 说要见您。” 赵基喘不过气来, 孟令仪给她顺了顺背,许久, 赵基缓缓喘过气来, 闭了闭眼,痛彻心扉道:“让他进来。” 太监慌忙跪着往后退, 打开门。紧接着, 就见赵堂洲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进来跪下, 高声呼喊: “父皇, 不是儿臣干的, 是,是有人要嫁祸我!” 孟令仪不敢再听,慌忙地走出去,把门拉上, 只听里边“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在殿门外站定,离得很远,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看见往日空荡的宫廷中,今日却像乱了套一般,来来往往,不少人慌乱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她又看见赵堂禹被一位公公领着进了殿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望,赵堂禹冲她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孟令仪的腿都快站酸了,里边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四下望望,却在不远处的楼檐之下,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竟是八皇子赵堂衍。 只是这匆忙一眼,却被对方锐利的眼睛立刻觉察到。他遥遥地朝她笑了笑,踱步过来: “孟小姐,多日未见,竟不想是在此处。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父皇。” 孟令仪心里有些不自在,礼貌地笑笑:“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这是我应当的事,能出一分力,荣幸还来不及呢,有什么辛苦的?” 赵堂衍低低叹了一口气,忧郁地看着远方: “只是看起来要变天了。四哥死得突然,也不知是谁下的手。太子殿下这样着急地过来,怕是……” 他顿了顿,笑了几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现下宫里一片大乱,三哥和五哥都已经趁乱出宫了。人的疑心,是很可怕的,要是能离得越远,自然是越安全的。” 孟令仪心下有些发乱。她心里隐隐猜测,担心这事是赵堂浔的手笔。就算不是他,可八皇子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最后帝位花落谁家,兄弟之间,便不再是手足,彼此猜忌,哪里有尽头呢?可她又忍不住有些担心,赵堂衍为何会和她说这话。 “我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殿下和我说这些,只怕是对牛弹琴。” 赵堂衍无奈地笑笑,似乎也是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孟小姐莫往心里去,我只是想走,却有诸多牵绊,难以割舍罢了。真正的权力,不过来来回回在那几位身上打转,哪里同我有什么关系?可我也只能留在这里,什么办法也没有罢了。” 孟令仪回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见他神色凝重,并不像自作多情,似乎只是没有人与他说话,遇上自己,随口感慨两句罢了。 赵堂衍没有多留,又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赵堂禹从里边出来,远远地朝孟令仪点了点头。孟令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是四皇子的死,让陛下又开始疑心赵堂洲。 赵堂禹一直走到孟令仪的身边,朝她点了点头,凝重地看着她,声音很低: “令仪,事成。” 孟令仪恍神,松了口气,道: “恭喜你。” “是,我要谢谢你。我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位置会与我有关。你拜托我的事,我记在心里呢。不过按照我的意思,不若让十七现在便走?这段时间避一避风头,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孟令仪怔了怔神,赵堂禹的话和方才赵堂衍的话不谋而合。她缓缓点了点头。 * 门被敲响,赵堂浔放下手中的书,定了定神,心中奇怪,为何会有人找他呢? 他走到门边,顿了顿,伸手握住门闩,一把把门拉开。见到眼前人,双眸猛地放大: “悬悬,怎么会是你?你……” 她是怎么来的?她不怕被人发现吗? 孟令仪连忙进门,用后背顶住门,动作飞快,生怕被人察觉到异动。 她今日穿着一身宫女的服饰。 “是永安公主带我过来的,我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抱住,捧住她的脸,急促的吻压了上来。 孟令仪双手蜷在胸前,慌乱无措地想要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放松神经,沉溺在这样的悸动之中,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吻的间隙里,勉强呼吸着空气。 许久,他放开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有星子倒映在里边似的: 许我春朝 第86节 “你来了……你来找我了。” 孟令仪无奈地笑了笑,跟他说起正事: “我问你,四皇子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目光一暗,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不说话。 孟令仪已经知道了答案,也不打算继续与他计较。这是一步险棋,不过就目前来说,确实有了作用。她细细交代他: “你现在必须离开。你还记得荆州吗?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你可以先去那里躲一段时间。等表哥登上皇位,政局稳定,我再去找你。” 她话还没说完,赵堂浔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双眸中噙着淡淡的不满: “我不去,我一天都不能等了。再说,我不可以……” 他不可以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孟令仪朝他摇摇头:“你别担心,我这段时间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而且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你再回来救我也不迟。”见他还想摇头,她扒住他的脖颈,往下一拉,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少年的身躯猛然怔住,缓缓眨动着双睫,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你忘记了我们还要成亲吗?你先去那里,等我收拾好我们的家,然后我就去找你,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她睁着一双亮莹莹的眼睛,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赵堂浔心中仍有不安,可反复默念着她说的那两个字——成亲。他要和她成亲,还会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那我等你,你一定不能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会一直等你的。” 他语气有些急促。 孟令仪点了点头: “会的,很快就会见面了。” * 三日后,皇帝驾崩,着令十五皇子赵堂禹登基,继承皇位。 赵堂禹登基后首要的举措,便是勒令赵堂洲远离京城,从此再不得踏入半步。 待一切料理完毕,孟令仪正欲去荆州找赵堂浔,曾经服侍太子妃的婢女春桃却忽然找到她,说希望能让她去慈庆宫,与太子妃一会。 孟令仪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见上一面。 可不料,半只脚刚踏入慈庆宫,便立刻被四面八方涌出的人钳制住,三下两下被带入一个漆黑的房间。她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人压制着跪在地上,周遭的一切灰蒙蒙的,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几线阳光,让她勉强看清这个屋子—— 正是从前赵堂浔被赵堂洲鞭打训诫的祠堂。 她后知后觉,中计了。 门再次被打开,她回头,只见赵堂洲阴沉着脸色,缓缓走进来。 他的笑声低沉又有些狰狞: “是你说动阿浔背叛我的吗?一切都是你们的计谋吗?当真好手段,赵堂禹不会放过我的,既然如此,孟小姐,便拉你来和我陪葬如何?” 孟令仪的手被用绳子捆住,不得动弹。她跪坐着,往后退了几步,又勉强地抬起头,直视着赵堂洲的眼睛: “背叛?事到如今,殿下为何还说这样的话?他并没有背叛你,因为他并没有义务要绝对服从你。真正应该有愧的人,不应该是你吗?你对他究竟是利用还是真心,殿下心中当真不清楚吗?” 赵堂洲上前几步,伸出手掐住孟令仪的脖子,冷笑: “你懂什么?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你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发冷: “不过你这样志得意满,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你真的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看出,他就是一只狼心狗肺的狼!今日你看他反咬我一口,背叛我,陷害我,他日他就可以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你就不怕吗?” 孟令仪几乎呼吸不过来,却依旧死死地瞪着他。 “不过今日你是不会活着走出去了,你也就没有机会看到他真正的面目。你现在为他付出这些,对他好,将来也会被他反噬,根本得不到你想要的回报!” 孟令仪声音嘶哑,却也拼尽全力地想要告诉他,一字一顿: “殿下,那你想错了,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赵堂洲面色一顿,眼中冒出阵阵冷意,手中却有些发软,似乎在思索还要说些什么。 孟令仪趁机扭动手腕。从进宫的第一日开始,她便在袖口里藏了一个做工精巧的手镯,只要轻轻一掰开,便可露出尖锐的刀片,必要时刻可以切断东西。绳子被割开,她心中忽然一松。 赵堂洲还没酝酿出即将要说的话,外边的院子里却传来失声的尖叫: “走火了!走火了!” 赵堂洲猛然松手,慌乱地往外走,推了推门,却已然被锁住。 孟令仪心里也开始发虚,她也被锁在这里了。 熊熊火光朝着屋里弥漫,她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里的惊恐越来越大—— * 离开第三日,赵堂浔终于到了荆州。下了船,却从岸上听到消息:皇帝驾崩了。 赵堂浔心下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的悬悬马上要来找他了。 可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怎么也难以放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处相看喜欢的院子,按照她的喜好布置起来。到了晚间,门房却忽然被推开。 孟思延满脸泪光,声音哽咽,看着他,面色流露不忍,半晌,缓缓开口: “十七殿下,令仪……令仪她……亡故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啊啊啊我实在写不来剧情卡文了,如果以后有机会会修一修,下章终于回归感情流二人转,松口气……?? 第76章 一半春休(二) 他一次又一次被抛下。…… “令仪...” “亡故...” 赵堂浔直直地站在院子里, 忽然觉得脑子混沌一片,本就不如旁人敏锐的耳朵此刻轰鸣刺痛,听进去的话如同没有实意的字眼, 怎么也听不明白,理解不了。 他指尖发颤, 默念着那几个字, 试图回忆孟思延的口型,确认他在说什么,可将那几个字眼拼在一起, 却极其陌生, 一遍又一遍从发胀的脑袋滚过,如同缘木求鱼, 始终不解其义, 让他有些慌乱。 孟思延心头酸痛,慈庆宫大火, 火势骇人, 怎么也停歇不了,且房门都被锁住, 像是早有预谋, 搭救万分困难。直到火灭了,偌大的宫殿坍塌为废墟, 他找不到妹妹, 四处派人一查, 才知道——原来妹妹被困在那场大火里。 他心力交瘁,不知如何应对伤心欲绝的父母,只能将一切交给孟鼎臣,逃也一般来到荆州找赵堂浔。悬悬今日一早还同他说过, 她已经与赵堂浔说定,要去荆州与他成亲。 那时他心下震惊,却只能小心驳斥:“这事,你和我说没用,怎么也得先秉过爹娘大哥那里,我在家里一向说不上话,你别指望我。” 孟令仪笑嘻嘻缠着他: “我当然知道,你先送我去荆州好不好?我们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商谈婚事。这段时日,表哥帝位尚不稳,怕是京城还会大动干戈,我让阿浔先走了,我去把他找回来。” 却不想,不过半日时光,已是这般光景。 他念着妹妹的心愿,立刻来到荆州报信,从这一刻起,他便已经把赵堂浔当做一家人,妹妹惦念他,他就会替她好好关照。 原以为赵堂浔会失态崩溃,毕竟就连大哥那样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文臣,今日得知消息也几乎站不住,可眼前的赵堂浔,却一脸迷茫。 只见他似乎愧疚一般笑了笑: “孟将军,抱歉,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可否再说一遍。” 孟思延咽下心头复杂情绪,走近他,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 “悬悬...今早慈庆宫大火,悬悬那时正在其中,火势很大,她...已经故去,连尸身都不剩,殿下,您节哀。” 孟思延说完,赵堂浔却没有料想之中的颓丧,反而双眸冷锐,直直盯着他,让他脊背发凉: “孟将军可派人找过她?既然没有尸身,又何以见得她定然在其中?身为她的兄长,便如此轻易地下定论么?” 孟思延被他说得一时头脑发昏,愣了几瞬,忍不住有些发恼,他自家的妹子,能不上心么?自然是处处都找过了,又问明了确实是进了慈庆宫,还被赵堂洲押进祠堂,才沉痛地接受事实,他大老远过来,连丧事都没料理,就为了通知他一声,他不仅没有难过,还这样咄咄逼人质问他。 他一时情绪上头,伸出手,推了一把赵堂浔: “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妹妹,我不上心?你他娘的!难为妹妹生前....”孟思延忍不住有些哽咽,却仍旧声音中气十足:“难为她惦念你!还嘱咐我送她来找你,要同你成亲!你呢?你对得起她吗?她在天上处处为你着急,你呢?她都死了,你还如此冷漠!若不是她亡魂难安,我今日必然杀了你给她陪葬!” 孟思延武将出身,高头大马,轻轻一推,赵堂浔便趔趄地退后几步。他却没有任何还手的意思,垂着头,像是失了魂一样,双手垂在身侧,缓缓捏紧。 “你哑巴了!你对得起她吗?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思延更加来气,原以为二人两情相悦,可看赵堂浔这幅没事人的样子,就痛恨得抓心挠肺,又骂骂咧咧开口: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赵堂洲为何会找上她?!这事和你脱不开干系!我若是你,就该去她坟头磕几个响头,你...” 孟思延话还没说完,赵堂浔已经抬起头,死死瞪着他,牙关发抖,逼出几个字: “是...赵堂洲...把她抓走的?” 孟思延愣了愣: “不然呢!你以为她无端跑到那里干什么?你什么意思,你...” 他还想说话,赵堂浔却不再理会他,绕过他,撞开守在门口的护卫往外走。 “你干什么?你去哪?” 孟思延大喊。 赵堂浔脚下生风,手脚麻木,拽过站在墙下的马,刚想翻身爬上去,却无端手脚发软,颓然地摔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刺痛着皮肤,一瞬间天旋地转,夜风,马鸣,人声一齐涌进来,耳鸣声几乎刺痛,喉咙撕裂发痛,眼睛也疼的热辣辣的,一呼吸,便如同千万把刀搅在胸腔里一般。 他摊开手心,眼前是分辨不清的幻影,仿佛看见孟令仪那双弯弯的眼睛,让他看她耳后的痣。 可再一晃,是自己爬着一条深深血痕的掌心,他拽的太用劲,竟然勒出血,他闭了闭眼,如果她看到了,大概会心疼他,让他小心一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可不拽紧一点,手心都是冷汗,发滑。他还得去找她,他说过,天涯海角,都会把她找出来,总不能任旁人几句敷衍就不找了。 赵堂浔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猜测自己是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浑身发软,几乎是把自己拖上马,又急急勒住缰绳,看着站在面前面色急促的孟思延: “你去哪?” 赵堂浔忍不住焦躁地皱眉,他很急,没空和他周旋: “我要去找悬悬。” 孟思延脸色一变,愤怒沉下来,反而有几分哀切: 许我春朝 第87节 “你接受吧,悬悬...已经不在了。她挂念你,你好好的,她才能安心。” 赵堂浔却冷冷一笑: “我得走了,你们找不到,我找便是。” 孟思延还想再拦,马头高高跃起,跨过他疾驰而去。 第二日上午,慈庆宫门口,一片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一群宫人围成一圈,满是唏嘘地守着。 忽然,廊道之上,传来笃笃马蹄声。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挺拔瘦削的少年翻身下马,此人风尘仆仆,面上毫无血色,一身泥泞灰尘,动作急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抽出腰间长鞭,压着细眉,冷冷环视周遭走近。 明明他五官柔和,身形也清秀,可无端让人觉得胆颤,尤其是一挥鞭,凌厉的鞭声,吓的宫人们直哆嗦,忍不住纷纷让道。 一旁有眼尖的小太监跪着爬上来,连连磕头: “十...十七殿...王爷...皇...皇上说了,这里任何人都进不得...” 赵堂浔一个眼神没有给他,一脚踹开: “我住在这里,我进不得?” “进不得,进不得啊!王爷,您怜悯怜悯小的....” 赵堂浔闭了闭眼,又是扬鞭,守在门口的几人受了一鞭,吃痛的跪倒,他踹开大门,眼神炯炯,心里仿佛有一盏钟在不停敲来敲去,每一下,都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谁能来怜悯怜悯他呢?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爱人,不知所踪。 他一次又一次被抛下。 谁能来怜悯怜悯他呢? 那个唯一会心疼他,为他掉眼泪的人...就快要被他弄丢了。他就连找一找她都不行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为何要待他如此不公,将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夺走,一次次给他希望,又一次次剥夺,明明...他以为这一次,上天终于愿意垂怜他,赐予他一个孟令仪,可... 他不敢再想,手抖得握不住鞭子。 再睁眼,身后已经被皇城羽林卫团团围住,白花花的剑拔出,亮的他眼睛酸痛。 可这一次,心里积压已久的怨念宣泄而出。 他不想再忍了。反正他在意的人也看不到了,他不想再装了。 既然上天待他不公,他为何要一直守着那仅存的理智,一直忍耐呢?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凭什么还要对旁人留情? 他甚至有些歹毒地想,既然她那样光风霁月,见他违背她的信念,下手歹毒,如坠修罗,会后悔么?会愤怒地站出来控诉他,或者义正言辞让他改邪归正么? 手起刀落之间,似乎不过须臾时间,焦黑的废墟前血流成河。 少年微微弓着肩,缓缓喘着气,看着一地的尸体,忽然由衷地牵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早该这样了。 他知道自己武力高强,可却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却忽然恍惚意识到,原来他这身好本领,是歹毒之人传授,所以也只能通向黑暗,他与她终究,不是一道人。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赵堂洲为何会找上她?!这事和你脱不开干系!我若是你,就该去她坟头磕几个响头,你...” 不仅不能保护她,还成了拖累她的元凶。 有人听到动静跑过来,见眼前的场景,少年雪肤乌发,修罗一般站在一片血泊之间,立刻噤声,腿软的瘫坐在地,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发现。从前听说十七殿下最是好脾气,可今日,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只见他义无反顾背过身,朝着门内走去,待他走远,为首一人艰难地回身: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宫告诉皇上啊!” * 孟令仪睁开眼睛,浑身虚弱乏力,喉咙里似乎是呛了太多浓烟,沙哑发痒。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她转了转头,只见小小一间黑屋,不远处,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一个锦衣男子,背对着她,似乎没有察觉她醒过来。 她抬起手,正想找那个有刀片的镯子,却发现手腕已经空空。 忽然,一声轻笑响起: “孟小姐,并不是人人都如同赵堂洲一般好骗,镯子,已经扔了。” 第77章 一半春休(三) 他恍然,她连他都不要…… 话音落, 此人站起身,缓缓回头—— 昏暗的室内,门缝里漏出一道光, 尘埃浮动其间,落在木头发霉的地面。 孟令仪挣扎坐起来, 无意识地往后缩着身体, 望着这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男子面白发黑,目若点漆,长眉入鬓, 不苟言笑, 明明站在这样昏暗的地方,冠玉一般的皮肤却散发着一层莹白的光辉。他即便不笑, 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温和从容的力量藏在皮囊之下, 让孟令仪浑身的警惕放松。 “你们是谁?为何要救我?这场火...是你们放的?” 她依稀记得,大火刚刚烧起来, 便有一群人闯进来, 将她带走。 男子点头,温声道: “你既然已经猜到, 那我也不瞒你了。你应当有法子, 将赵堂浔引过来罢?” “你们要干什么?” “赵堂禹的皇帝,恐怕当不了多久, 你们失算了。八殿下已经和西泉王联手, 不日带兵攻破南京, 只是西泉王有一件事未定,十七殿下在西泉时,曾经将西泉王重中之中的物件藏起来,不知孟小姐可知道在哪里?” “八殿下...西泉...” 孟令仪默念这些字眼, 脑海里拼凑着那些细节,恍然发现,秋猎之时,还是后来赵基病危,她都曾见过赵堂衍,可却从未放在心上,就连那日让赵堂浔先走,都缺不了他的助推。 这些线索拼凑在一块,却怎么也拼不出一条完整的脉络。 “看来,你并不知道。” 男子微微眯眸,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我无可奉告,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他连这都不肯告诉我,你们也别指望能靠我把他引过来,我在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分量,你们实在高估我。” 孟令仪冷冷开口,她头晕眼花,头发衣裳都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可也能大概猜到,他们要利用她将阿浔骗过来。 她不知道他们口中所谓物件是什么,可她不会不清楚,阿浔在西泉定然吃了不少苦头,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自保。 想到这,她愈发难受,看向男子的眼神也变得愤恨: “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名正言顺,又何必多年来苦苦惦念?我看,你们也未必光明磊落吧。再说...”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男子,愈发不齿:“你身为汉人,和外邦里应外合,拥护反贼称王,你不觉得自己可耻么?” 男子闻声,面上却仍旧平和: “孟小姐,你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十七殿下不告诉你,倒是更看重你。你说的对,就是见不得人的把柄,所以知道的人,都得死。” 孟令仪脊背发凉,一步步往后退,抵住墙,退无可退,嘴唇微微颤抖:“你...” “所以,我们必须杀了赵堂浔,否则心难安。你言语之间,对他很是相护,他确实命运多舛,可并不如孟小姐口中的无辜。” 男子轻笑: “他在西泉,只身一人,就能搅动风云,辅佐如今西泉王篡位谋逆,手中鲜血人头无数。既然八殿下篡位是不该,为何十七殿下辅佐西泉王篡位便是不得已?权力之争,向来没有人无辜,既然从一开始决定入局,就不能说他绝对能撇清,是迫不得已,输了就是输了,用命偿还,也是一开始就要料到的,何谈可耻?” 孟令仪双目一瞬不眨,听他说完,咬着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他说的对,赵堂浔在西泉的一切,她一无所知,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就已经偏向了赵堂浔,不需要任何理由,她便下意识地想要袒护他。 孟令仪低头,低声道: “随你怎么说好了,那你们要做什么?要利用我把他引诱过来么?”她轻笑:“我已经说过了,你们高估我了。” “孟小姐,你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么?若是你不配合,你觉得,我们会轻易放过你么?” 孟令仪恨得牙关发颤,想问凭什么为什么,可最终绕来绕去,都回到赵堂浔身上,她做不到为了自己的命让他送命,甚至,连怪他牵连了自己都做不到。一想到,他也什么都没做错,可命运偏偏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将因果都搅乱,让他莫名其妙背负这么多愧疚,明明他那么渴望想和她有一个家,可让他知道了因为他的缘故,他们或许会天人永隔,他又该多难过? “我想,你也清楚,十七殿下若是不想,我们也没办法至他于死地,若是你能让他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你就可以活着走出这里,孟小姐,你是聪明人,你会让我们双赢的,对么?” “双赢?”孟令仪声音发颤,觉得又惊又怒:“你把我关在这里,威胁我,恐吓我,这是想和我谈的态度么?你...你给我出去!我无可奉告!” 她捞起身边的花瓶,踉跄地砸在地上。 男人只是轻巧避开,居高临下看着她。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重要,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眨眼,你们何苦折磨我呢?你们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我...我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我有的所有东西...”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掉下来,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在说什么,可她后知后觉能够和赵堂浔感同身受,这样的无力感,为什么要逼她做这样的选择,仿佛伸手抓住一捧沙,怎么努力,却也握不住。 “你自己想一想吧,若是你不配合,我们也有别的法子。何况,你说,若是十七殿下知道你死了,又知道你在这里,我想,要是他当真如你所说,大概是不会为了你自投罗网,你又何须着急?” 男子说完,轻飘飘转身往外走,孟令仪慌忙坐起来,失声问: “你们要干什么?!你回来!回来!” 可不管她怎么叫,却没有任何回音。 孟令仪心力交瘁趴下,抱紧自己,失声痛哭,不要为了她中计,不要... * “真不去劝劝吗?” 赵堂禹看向徐慧敏,低低叹了一口气。 等他和徐慧敏赶到,赵堂浔已经在慈庆宫的废墟里挖挖找找快半日光景。不敢上前劝,听说先前阻拦的宫人都被杀了。 徐慧敏眼睛红红的:“他...可能是接受不了吧。没想到,他对悬悬也是一往情深,悬悬的心思都没白花。” 自从先前秋猎分别,一直到孟令仪回宫,她都没能和她见上一面。一直到先帝忽然亡故,赵堂禹急匆匆和她商量,这帝位,要不要争上一争,问她想不想当他的皇后,后来尘埃落定,她与孟令仪才得以会面,那时,她还缠着她给她讲这几个月是如何成功将赵堂浔搞定,津津乐道什么日子成亲,可转眼之间,竟然就发生了这一遭事。 “查清楚了么?火到底怎么回事?” 赵堂禹皱着眉,喃喃:“还不知道,正在查,我起初只是打算让赵堂洲离开南京府,何曾想过下死手?” 徐慧敏低着头,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赵堂禹下不了这样的狠手,不然也不会让人将表姐和赵允文救出,可偏偏找不到赵堂洲,等知道人在祠堂时,屋子早就烧得一片焦黑。 那时,谁又知道孟令仪在里面呢? 夜风吹着,焦灰漂浮,赵堂浔却仿佛不知疲惫,徒劳地用双手在一堆枯木之上翻找。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嘴唇干裂,一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泥土混着脓血,触目惊心,可他却感知不到疼痛,有条不紊,势必在废墟中找到有关于她的一点证据。 每找完一个地方,他的心就更安定一点,倘若说她死了,定要留下什么证据吧?他几乎记得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便是烧成灰,他也能认出来,只要什么都没有,她定然不在这里,她就没有死,只是失踪了,那他走遍天涯海角,也会把她找回来。 忽然,空旷的夜色中,传来一声呜咽的兽鸣。 赵堂浔抬头,只见一只皮毛末端焦黑,但仍旧能看出原来雪白的小兽蹦出来,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朝他走过来,一瘸一拐。 许我春朝 第88节 赵堂浔双睫颤抖,龟裂的唇瓣艰难挤出几个字:“须弥...” 须弥瘦了很多。 赵堂浔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然没有完好的部分,他掀起袖子,用刀划开一个口子,递到须弥嘴里,须弥却呜咽地避开,毛茸茸的头扯着他的衣摆。 他忘了,须弥早就不吃他的血了。 早就有人用鹿干收买了它的心,让它厌弃这股血腥味。 都怪她,既然是她先要用鹿干诱惑须弥,就应该一直负责任。可现在呢?她不知所踪,抛下他们不管不顾,须弥也不再吃他的血,让他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逼回眼睛里的酸意,声音沙哑微恼: “这么挑?那你去找她,让她喂你。” 须弥断断续续地呜咽。 他恍然,她连他都不要了,又怎么会要它呢?难怪它在这里,如同丧家之犬,无依无靠地游荡。 他站起身,想去别的地方看看,等他把这里找完,就能告诉那些轻而易举放弃她的人,她没有死,只是走丢了,他会把她找回来。 可刚刚站起来,手脚发软,眼前一黑,狠狠跌在地上,撞得骨头几乎散架,头晕地站不起来。 身边有人冲过来,把他扶起来,又被他甩开,冷冷地依靠着石柱,冷漠仇视地看着徐慧敏和赵堂禹。 “你快回去休息休息吧。也该接受了,你这样折腾折磨自己,让悬悬在天上怎么安心离开?” 徐慧敏苦口婆心劝解。 “她没有死。” 赵堂浔声音冷锐。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唉,你要向前看,你...” “她没有死,你们见到她的尸身了么?凭什么说她死了?就算烧成灰,也得有什么证据吧?” 赵堂浔目眦欲裂,赵堂禹慌忙挡在徐慧敏面前,安抚:“先冷静冷静,我们刚才得到消息,西泉和八...八哥已经联手,不日要进攻南京府,你...你在这里,实在不安全...” 赵堂浔缓缓喘着气,听着赵堂禹的话,几瞬后,瞳孔猛地一缩,忽然盯住赵堂禹: “火...不是你下令放的,是么?” “是,怎么了?” 赵堂浔脑中飞速闪过一点线索,慌忙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第78章 一半春休(四) “她已经自尽,让我转…… “你快拦着他啊!” 徐慧敏忙拽拽赵堂禹胳膊。 谁料, 赵堂浔却忽然站定,掀开袖子,扯下一块雪白的布料, 接着一口咬破指尖,行云流水地在上边写下一排血字。 赵堂禹和徐慧敏慌忙上前, 见他把手中白布塞过来——他面色苍白, 双颊沾着尘土,一双手血肉模糊,眼里毫无温度, 不带任何情绪: “把这个送到西泉, 交给西泉王室。” 赵堂禹接过,一看, 只见全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刚想再问,就见赵堂浔又要走。 徐慧敏上前把他拦住, 怒骂: “你去哪?人死不能复生,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好好的,悬悬才能安心, 别固执了, 有什么,休息休息再说不行么?” 赵堂浔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吐出几个字:“让开, 我要去找她, 我知道她在哪。” “她已经死了!” 赵堂浔皱眉,刚想推开徐慧敏,忽然弯下腰,踉跄地倒在地上, 呕出一口鲜血。 “陛下!有人送来一样东西!” 一名太监慌忙急火地跑上来,赵堂浔目光一扫,立刻怔住,俯身扑过去一般将他手中东西抓过来,握在手心,摊开,一片血肉模糊中,晶莹的玉石,里边一点红荡漾。 是他给她的东西。 徐慧敏和赵堂禹站在一边,目光凄凉地看着眼前场景,赵堂浔狼狈憔悴地跪坐在地上,一身泥泞血迹,他肩头微微颤抖,轻轻闭眼,万分珍惜地捧着那个坠子,一向从来不露声色的人,眉目拧着,泪水一滴滴无声砸下来。 他声音嘶哑:“谁送来的?!人在哪?” 小太监哆哆嗦嗦:“人走了,说...他们在城外十里望水寺等...等十七王爷。” “这是什么?” 徐慧敏看他这幅样子,心里有所预感,定然是什么不同寻常的征兆。 赵堂浔双手抖如筛糠,慌乱无措地握紧,双手来回捂着那个冰凉的坠子,咽了咽唾沫,口齿干涸沙哑,一句句重复呢喃: “是悬悬的,是悬悬的...” 他抬起头,艰难站起来,看二人一眼,似乎在说服他们: “她的东西不在这里,她人也不在这里,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沙哑的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徐慧敏眼睛一红,低下头:“悬悬...” “我要去找她。” 赵堂浔仓促落下一句,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来时骑得那匹马跑去。 “诶,十七,你先别着急,你几天没吃没睡,我们从长计议。”赵堂禹跟在他身后,慌乱开口:“他们既然挟持了她来威胁你,你怎么还能故意落进圈套?他们是把她当做人质,一时之间,定然不会对她怎么样,你等我们想想办法,一举把他们拿下,你单枪匹马...” 赵堂浔却完全听不进她的话,翻身上马,狠狠踹了一脚,马从荆州跑过来,已经是强弓之弩,前腿一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抽搐的马,一旁的赵堂禹话说了半截,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没了声。 赵堂浔缓缓呼出一口气。 捏紧手中信物,心如刀绞。 他都知道了,是为了他,她是被他连累的。 因为他知道西泉帝王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他们不肯放过他。可这本该报复到他身上的劫难,如今却牵连到了她。眼前忍不住浮现,她该有多后悔,认识他这样的人,被他缠上,便阴魂不散,将晦气也带给她。 罢了,只要她能好好的,怨他又何妨。他早就知道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可偏偏不甘心,生了贪念,如今酿成恶果,全是他的报应。 唯有她是无辜的。 他不管不顾,抛下马,向前跑起来,他知道做人质的日子多难熬,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是让他用命换她,可这都是应该的,是他欠她的,用一条命都偿还不清的。 “你快回来!你明知有诈,还睁着眼往里跳吗?!” 赵堂禹大吼,双颊赤红。 远处,徐慧敏却满头大汗牵着一匹马跑过来,递到赵堂浔手中:“你去吧,把悬悬带回来。” 赵堂禹伸出的手顿在空中,半晌,叹了一口气,放下去。 赵堂浔牵过马,上马,回头道了一声谢,便不见了踪影。 两人颓丧地站在原地,见他远去,赵堂禹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八哥勾结西泉,已经快要围住南京府,趁现在,我送你出去,未来之事,变幻莫测,你...” 徐慧敏摇了摇头,堵住他的话:“我今日才缓缓看清,我们不过都是局中之人,既然已经入局,你在,我便在,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吧,大不了,不就是一死么?” * “殿下,您看看,是要送去西泉的。” 闻祈眉头轻微皱了皱,将手中写着血字的白布递给赵堂衍。 赵堂衍放下茶盏,将闻祈的手推回去,笑:“赵堂浔快来了么?述律桑可满意?” “大约还有半日路程。西泉王已经在寺中歇下了。” 赵堂衍满意点头:“此人始终是个祸患,待攻下南京,想必述律匀便能反应过来,他蛰伏多年,岂料一朝被述律桑夺了王位,想必有了这证据,西泉还有的折腾,传令下去,务必护送此物送到述律匀手中。” “是。那...孟姑娘那边?” 赵堂衍眯了眯眼,半晌,缓缓道:“闻祈,你觉得,述律匀此策,当真能诛杀十七?望水寺易攻难受,精兵都在十里之外,这里就这么点人手,依我看,述律匀太过轻敌。” 闻祈缓缓道:“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到这便收手,免得平白留下祸端。” 赵堂衍轻笑:“这不正合你心意么?你刻意说服述律匀掉以轻心,只身携带几名亲兵,又将位置选在十七最熟悉的望水寺,是在念从前和他的旧情么?” 闻祈微微蜷缩手指,面色如常:“臣只是顾虑,赵堂浔心性偏执,若是一朝结怨,未能斩草除根,必定后患无穷,不如暗中相助,顺水推舟,若是形势有变,也好少个祸患。” “你下去吧。” 闻祈关上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至孟令仪被关押的厢房,耳边却回忆起昨日她的话语: “你叫闻祈?” “你...可认识永安公主赵妙盈?” 那时他手中一滑,差点摔落茶盏,勉强握住,面上不显慌乱,只是摇头:“不认识。” “你是装的,是么?你的手都在抖。” 孟令仪声音笃定。 “孟姑娘,你看错了。” 闻祈站起身,声音微微警告地施压。 他走出门去,孟令仪不忘提高声量: “你不记得她了,她还记得你,她让我转告你,要是再不去找她,她就要死在宫里了。” 闻祈猛地闭眼,沉了沉思绪,可心里始终如同有一从邪火乱窜似的,怎么也无法平息。 忽然,门被打开,服侍孟令仪的小丫鬟翠柳走出来,面色忧愁。 “怎么了?” “孟姑娘要她原来那身衣裳,大人,是不是不能给她?” 闻祈敛眉,一思量,那件衣裳里,除了找到今日送过去的信物,还有一些藏起来的药丸,他找人验过,其中有伤药,还有一种极其迥异的药丸,有一位老迈的院判猜测,是假死药。 “你把衣裳里的药拿出来。” 许我春朝 第89节 闻祈拿了药,走进屋,不过一日,孟令仪手脚被绑住,人憔悴不少。 闻祈将瓷瓶重重摁在桌上:“假死药?” 孟令仪目光惊讶,一时没出声。 “你以为,你假死了,我们便不能以你威胁赵堂浔来救你吗?” 他语气冷静,却将孟令仪心中所想全部说中。 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她试了所有法子,可愣是一点逃脱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想出这个下策,这药她也没用过,多久生效,多久能重新苏醒一概不知,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你行行好,看在...看在我帮赵妙盈给你带话,帮我一次,行么,你就说我是咬舌自尽。” “孟姑娘,你觉得,你要是死了,我该如何和我的主子交差呢?” 孟令仪低下头,不说话了。 闻祈叹了一口气,将药推到她身边:“罢了,说来,我和赵堂浔...不,那时候,他还叫奚奴,曾经有一段缘分。我想,依照他的性子,你若是真死了,料想也不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他从前...受了不少欺负,吃了不少苦头是吗?” 闻祈眉目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孟令仪在说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里,孟令仪眼里有泪,盯着他,似质问,又似乞求。 “是又如何。” “所以我想求求你们,不要再找他麻烦了,尤其不要用我要挟他,他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他才好一点,你们...” 她忽然讽刺一笑,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同他说这些有何用。 她艰难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 闻祈难得说了句越界之话:“可是,你不觉得,只要你不在,不管是生是死,即便是为了一具尸体,他也会义无反顾闯进来吗?” 孟令仪望着他,声音哀切: “那你和我打个赌,帮我一次,行吗?你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让他别来了,反正,如你所说,他还会来的。” 她原以为闻祈会拒绝他,可破天荒的,他缓缓点了点头。 * 赵堂浔一路疾驰出城,到了山下,下马,上山,途中却遇到一位故人。 “奚奴,你还记得我吗?” 闻祈举着伞,黄梅时节,山林间被雨色洗刷得碧绿。 赵堂浔顿了顿,他行色匆匆,狼狈不堪,浑身湿透,冷冷道: “孟令仪呢?” 带颤的声音,沙哑绝望。 “她已经自尽,让我转告你一声,忘了她,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 作者有话说:电脑抽风了……卡文……更新有点慢呜呜 闻祁和赵妙盈是预收《他的小殿下》里的主角。 也是一个酸涩救赎文 我爱救赎爱救赎! 第79章 一半春休(五) 他活泼耀眼的小姑娘,…… 闻声, 赵堂浔极轻地眯了眯眼,一转眼,便已经闪身至闻祈身前, 掐住他脖颈的手抖得不像样,冷冷凝视着他的眼睛有些微水光: “她在哪……在哪?!给了你什么好处, 串通你来骗我?” 闻祈脸色涨红,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却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早说了,就算她已经死了, 你...也会拼死把她的尸体带回去, 看来...” 赵堂浔鼻尖酸胀,一呼一吸都觉得肺腑发痛:“闭嘴!” 他抽出腰间匕首, 抖着手抵在闻祈颈下。 “奚奴...昔日故友, 也没有任何情谊了么?我一直念着你,但人总有苦衷, 望水寺, 是你我最熟悉的地方,左院第三间, 你去吧。” 赵堂浔牙关紧咬, 终是一把推开闻祈,留下一句话: “若是她当真...有任何事, 天涯海角, 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 闻祈撞在树上, 扶着树身站起,目光复杂,大口地喘着气,听着身后笃笃而去的脚步声, 微微皱眉,缓了片刻,头也不回地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孟令仪已服下假死药,时机正好,调虎离山,赵堂浔定然不能缓过神来,南京府,势在必得。 他一直在找的人,一直在等他的人,终于,也要重逢。 * 耶律桑站在庭院中央,焦急地踱步。 “大王,已经到山下了,正往上走!” “传令下去,全部埋伏好!” 耶律桑捏了捏眉心,此次一定要除去这个隐患,不能再有意外。 “把那个女的带过来!” 他已经计划好,先用围攻,将人堵在门外。可仅凭这样也不能全然放心,这小子武力出奇蛮横,曾经在西泉,仅凭一人血战一群狼,此处地形狭隘,实在容纳人数有限。 若是不行,就拿捏好人质,威胁他自尽来换那个女子的性命。 翠柳打开门,就见孟令仪唇色紫青,浑身瘫软地躺在榻上,面色白的像是一张纸,满头冷汗,嘴唇不住发抖,唯有眼睛还眯着一条缝,透出隐隐的水光。 她低低叫了一声,身后,耶律桑一把推开她,见此景,怒骂: “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翠柳哭道。 耶律桑心里慌乱,但看人好歹还有一口气,走上前,揪住孟令仪被捆住的双手,拽起来,一把把她推到墙上,狠狠一撞,孟令仪神志模糊,咳嗽几声,呕出几口黑血。 她服下药后,像是吞了一把火似的,竟不知这样难受,要不是相信爷爷的医术,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吞毒,生生要被疼死,只盼着赶紧昏死过去。 昏昏沉沉,见朦胧之中,被人拽起来,此人样貌声音,不是中原人,她一下明白过来,心里生出恨意。 一切都是他的计谋,阿浔在西泉,定也受了来自他的不少磋磨。 她心里清楚,耶律桑生怕她死了,便也不管不顾,猛地窜上前,张开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耶律桑猛地甩动胳膊,连带着孟令仪头晕目眩,被他扇了下巴,却也不肯松开,毕竟哪哪都在疼,多挨几下,似乎也麻木了。 直到周围人涌上来,把她拉开,她依旧愤恨地瞪着耶律桑。 耶律桑面色一变,气得想就地把她砍头,可不得不忍气吞声,抬起脚,踹了她一脚,被她一躲,没有落在小腹上,用背挡住,但还是忍不住痛哼一声。 门一关一闭,孟令仪被扔进正院的门后,她吃痛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大口喘着气,疼得眼泪都流出来,意识也越来越昏沉。 前院的声音越来越杂乱,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阿浔,不要来啊。 门外,紧闭的门被人狠狠一撞,三下破开。 刹那,耶律桑一声令下:“放箭!” 风声乍起,一地枯叶飘飞,剑弩从四面八方射出,赵堂浔早有预料,在空中翻飞闪避,一片密密麻麻中,即便动作再快,依旧右胸中了一箭,肩上腿上大大小小擦伤不计。 箭矢放完,原本空寂的院落忽然涌出数名黑衣人,手抗大刀,招招致命地向他袭去。 耶律桑起初站定,大言不惭:“十七殿下,又见面了,用你们中原话说,此乃鸿门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次,恐怕是有去无回。” 赵堂浔杀气凌厉,一如既往不要命的打法,这次更加着急,宁愿自损一千,也要拳拳到肉,突破重围,不过须臾功夫,一地血迹,他浑身带伤,离耶律桑已经近了半个院子。 周旋之间,他冷声道: “我的人呢?在哪?让我见到她,一切好谈。” 耶律桑眯了眯眼,忍不住有些后怕。 门内,孟令仪迷糊之间听到赵堂浔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原本几乎沉寂的意识,被突然间唤醒。 怎么还是来了? 真傻。 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是脸太冰凉,还是泪太滚烫,一片灼热,如同铁水一般烧灼。 她勉力爬起来,却动弹不得,连张张嘴都艰难:“阿...浔...” 耶律桑的人已经倒了一片。 剩下不过十人,作横排阵,挡住耶律桑,面前,赵堂浔步伐已经有些不稳,肩膀颤抖,漂浮的雨丝随风而落,掀动少年墨发、衣摆,鸦羽一般的长睫也潮湿,他呼吸急促,咽了咽口中腥甜的血,艰难开口: “你当真以为,你能挡住我么?” 手中长鞭握紧,血肉模糊的指节死死扣住: “我问你,孟令仪呢?在哪?” 耶律齐从太师椅上站起,眉目间带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他不知里边的孟令仪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拖延时间: “你自捅三刀,我就让你见她。见到人,你死,就放她走。” 耶律齐从腰间解下短刀,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水珠顺着白亮的刀尖滚下,刀柄处,缓缓落下带血的指节,修长劲瘦,微微发颤,力道却很稳,轻轻一捞,握紧。 门内,孟令仪挣扎着爬到门边,伸出手,努力往前够,使劲浑身气力,可指尖也只能挠也一般地推了推,连点响也没有。 她的泪水哗哗流下,她张口:“阿浔...”,却只有她自己也听不出的气声。 她该怎么办?明明前几日,他们许久未见,虽然相隔两地,却都彼此挂念,这一段缘分太过曲折坎坷,有过偏见,有过争吵,可最终以为修成正果,就差这么一点儿,就要和他结为夫妻—— 明明此刻只有一门之隔,他在门外,她在门内,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可却犹如天堑,要叫他扬灰挫骨,血肉模糊朝她走来,她却连呼唤他的声音都发不出。 许我春朝 第90节 她想叫一叫他的名字,想说,我后悔了,后悔没能早点认识你,没能早点拥抱你,更后悔在最后一面,如此仓促地催你离开,那时的亲昵,唾手可得,因为他们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再没有别的阻碍,可此刻,却连唤他一声都艰难。 “阿浔...不要...不要...” 赵堂浔握着刀柄,目光沉沉,半晌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你配和我谈条件么?解决你们,不过易如反掌。” 少年声音利落清脆,响当当地落在一地雨水里。 耶律桑眉心跳动,方才势在必得的笑容僵住,缓缓变得阴毒,他转过身,在赵堂浔出手之前,一把推开门—— 原本趴在门边的孟令仪,没有任何防备,骤然向前倒去。 “悬悬...” “悬悬!” 赵堂浔的声音穿透连绵的雨幕,似委屈,似无措,他猛地向前,下意识想要飞扑过去接住她,却被身前一排护卫结结实实拦住。 他张着口,眼尾潮红,看着她手脚被捆住,直直摔在地上。 他不住挣扎,一颗心如同在冰火两重天,既庆幸她还活着,她没有抛下他,她在等他,他没有来迟;可又仿佛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他宁愿自己被万箭穿心,也好过看她这样憔悴的模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的手抖了抖,垂落,捏紧手中短刀。 他活泼耀眼的小姑娘,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既想抬头看她,恨不得一瞬也不离开她,向她磕头认错,无论怎样都行,却又不忍看,积压已久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吸着气,垂头丧气,脊背僵直,落寞站在雨中,原本的气势全无,只有狼狈不堪。 孟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耶律桑提手拽起,一手紧紧锁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抵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赵堂浔手一松,刀尖垂落,慌忙失声大喊: “住手!” 他面色无措,整个人失了魂一般。耶律桑眯起眼,露出满意的笑。 想当初,他选择与赵堂浔共谋,也很是犹豫。此人似乎找不出任何弱点软肋,连生死也不在意。就算被丢入野兽群里,奄奄一息,也始终带着一股狠劲。 这样的人,难以拿捏,后来果真如此,成败皆在此,是他帮他夺下王位,最大的把柄却也被他握在手中。 可如今,品尝了情爱的滋味,竟能让他判若两人。 赵堂浔身形憔悴,几乎一碰就碎似的,哀哀地看着那抵在孟令仪脖颈上的刀尖。 一抬眼,是她青紫的唇,她面色惨白,似乎中了什么毒似的,疼痛难耐,如同刀一般,一点点挑着他心尖上的肉。 “现在,三刀,十七殿下,如何?” 孟令仪几乎快要晕过去,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发出声: “阿浔!不要!不要!”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声嘶力竭。 阿浔... 阿浔。 赵堂浔站在雨中,听着她念自己名讳。 那样动听,只需要两个字,便将他心上所有尘埃拂去,安稳地蜷缩回她的身边。 是他欠她的,他提起刀—— 第80章 一半春休(六) 徒劳伸手接住她倒下来…… 雨声细密, 一连串的水珠勾连成帘子,淅淅沥沥从檐角落下,在地上砸出白花花的水雾, 混着血水,洗刷着青石板铺成的地面。 少年黑色的袍角湿透, 膝盖一软, 直直摔在血水中,水花飞溅。 他被雨水泡的发白的手慌张杵住石板,身形晃了晃, 倔强地没有倒下——腰间, 握着刀柄的掌心一片殷红,血珠断了线的珍珠一般, 一颗颗顺着刀尖往下落。 孟令仪视线变得模糊, 不知是因为漫天的水汽,还是眼眶里的滞涩: “不许!阿...阿浔, 阿浔——我说不可以!”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明明...” 她哭腔哽咽: “是你说过, 不会干让我难过的事了。” 见状,耶律桑挪开架在孟令仪脖颈间的匕首, 复又道: “还有两刀!” 赵堂浔跪在雨中, 水珠顺着凌厉紧绷的下颌线流过,他肩膀微微起伏, 闭了闭眼, 喉间轻轻哼了一声, 刀尖被拔出。 剧痛袭来,令他忍不住向前倾了倾,弓起身子。 “不可以!” 孟令仪浑身无力,声音如同漏了风一般, 嘶哑憔悴。 泪水哗啦啦地落下,明明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要她看着他这样折磨自己,她做不到。 “阿浔!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阿浔,你看看我,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不要啊!” 一声比一声微弱,声嘶力竭,只剩嘴巴一张一闭。 她低下头,猛地咬了一口耶律桑的手,耶律桑吃痛,手一松,她往前坠去,狠狠摔在地上,就在同一刻—— 赵堂浔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划破连绵的雨幕。 耶律桑甩着手,下意识抬起脚,向孟令仪踹去。 赵堂浔抬起眼,瞳孔紧缩,霎时,面色一沉,眉目凌厉,捞起地上的刀,后脚一蹬,身形如飞一般闪至屋檐下,两名正中的护卫刚想阻拦,抬出的胳膊便被卸下,重重滚落在地。 耶律桑刚收回腿,便觉小腹被重重一击,接着两眼一黑,脊背撞地,五脏六腑裂开,一口鲜血喷出。 赵堂浔却没给护卫反应的时机,快刀斩乱麻,提起刀,就要往耶律桑身上捅。 余光里,一名护卫飞扑上来,他几乎一念之间便做了决定,用背对准刀尖,他不怕疼,可救孟令仪要紧,不能错过这个时机,速战速决,他等不起了。 可直到三刀捅穿耶律桑左胸,意料之中的痛楚却没有袭来,一瞬间,眼眸绝望地一颤,泰山压顶一般喘不过气,心里已经有了那个不敢细想的预感,转过身,就见孟令仪挡在他背后,他浑身一窒,用尽平生最快速度,慌忙扯了她一把,可刀尖依旧刺进她的左肩。 霎时,血流如注。 身后,耶律桑瞬息之间没了声响。 面前血流成河的院中,几名护卫面面相觑,见大王已经丧命,不约而同提起刀,自刎倒地。 一片白茫茫间,有风吹动雨丝,深林间,绿意涌动,树叶沙沙作响。 那样轻的声音大可忽略,世界可谓一片寂静。 而他的脑中,却忽然炸开,耳边轰鸣,眼前一黑,徒劳伸手接住她倒下来的小小身体。 他的心,好像被掏了一个洞。 大风哗啦啦刮进来,滞涩的疼痛。 他双腿一软,摔在地上,她躺在他腿上,手依旧被捆住,脚上的绳子炸开,不知用了怎样的蛮力挣开,衣裙转了一圈似得散落,湿哒哒的,胸前血色绽开,血水一股股涌出,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既熟悉,却又陌生。 他双眸紧闭,心脏一上一下砰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让他抑制不住想要干呕,伤口却不觉得疼痛,手脚发麻,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抖着手,按住她左肩上豁开的口子,可越用劲,血流的就越多。 她的体温还是热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赵堂浔指头扒拉起孟令仪被捆住的双手,轻轻用刀尖将绳子割开,淅淅沥沥雨声中,极轻一声断裂的响动,他掌心里捧着那双白白的手腕,全是紫红的勒痕。 他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这么安静,随意他摆动,于是他双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点点收紧,弯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压抑地长呼几口气。 再抬头,眼里已经是冷静的默然。 少年脊背一如既往挺拔单薄,马尾凌乱乌黑,怀中的姑娘小小一团,被他很珍惜地拥着,一步步稳稳地往山下走。 山间泥土潮湿,走到山脚,荒无人烟,马也不见了。 天色昏黑,他抱了她一路,她胸前的血已经不再流,身上越来越冷。 他脚步有些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只能将她轻轻放在树下,数不清多少次地将指尖放在她鼻尖处,还有一点鼻息。 他蹲下身,理了理她脸颊边的碎发,哑着嗓子:“悬悬,抱不动你,我背你吧。南京不安定,我们往城外去,好么?马不见了,可能会慢一点,你别着急。” 他望了望她,没有回应。 捞起她的胳膊,扶着树干,站起来,稳稳拖住她的腿。 她很轻,背她,轻而易举。 夜色越来越黑,他走得也越来越慢。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背你。”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望望她。 “如果,你觉得还不错,以后...” 他声音有些哽咽,硬生生将鼻尖的酸意逼回去: “以后可以多试试。” “我想多背你,反正,你不喜欢走路,我替你走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有了隐约亮光,他总算找到一个镇子。 村里人起的早,路上已经隐约有人影,见他们两人穿着显贵,却浑身伤痕,狼狈不堪,摇摇晃晃地徘徊在村口,都提心吊胆地绕着走。 赵堂浔直接拦住一个人问:“老人家,镇上可有大夫?” 见此人抖如筛糠,面色恐惧,他又耐着性子解释,声音恳切: “我背上...是我夫人,她身受重伤,求您行行好。” 说完,他便撩起袍子,想要跪下。 许我春朝 第91节 老婆婆慌忙拉住他,终于小声试探道: “郎中,怕是还没开门呢,不过,我带你去他家里催一催。” * “公子...您节哀吧,我看了看,这位姑娘,身中剧毒,左肩上的伤口也很重,实在是回天乏术。” 郎中悄悄看着这位公子,他倚在门边,脸色憔悴,似乎风吹一下就要倒下,浑身上下的伤口却不比这位姑娘少,忍不住开口: “公子,你身上这些伤...” 赵堂浔没有答话,几步走过来,伸出手,在孟令仪鼻尖试了试:“还有气息,怎么会回天乏术呢?” 他脑海里响起孟令仪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治不好呢?” “我夫人,也是一位大夫,只要不到绝境,她绝不会放弃任何一条命。” 他目光如炬,不过几句话,加之他二人一身重伤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郎中不由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公子,小人学艺不精,您...您别为难小的了,我...” 赵堂浔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什么,在孟令仪胸口一摸,找出一个瓷瓶,抖出来一看,里边大大小小的药丸,但他还记得,其中一种,是她曾经给他吃过的,让他含在口中,说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慌忙掰开她的嘴,塞进去。 “公子...” “您下去吧。”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待会,行么?” 他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柜子上。 一切又寂静下来。 他浑身一松,仿佛抽干所有力气,趴在她身边,又试了试她的鼻息,还好。 他的眼皮很沉很沉,有些忍不住要闭上,可目光又不敢离开她半分,拉着她的手,那样冰凉,放进自己怀里,帮她捂着。 好不容易,手焐热了,身子还是凉的,他又抱起她,放在怀里,紧紧拥着,可一摸她的手,又凉了。 他眼圈有些红,扯着她的指尖,轻轻抹去一滴泪水,又把泪意压回去。 眼泪只有在在意它的人面前才有用。 可那个人,睡着了,不会有别人在意他心里难不难受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抱着她,脑子一团乱麻,不知道怎么办,寄希望于那颗药能让她醒过来。 忽然,门口传来人声,赵堂浔猛地睁开眼,抱紧怀中的孟令仪,脊背紧绷。 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照进来: “悬悬!” 失声的痛呼。 赵堂浔眯了眯眼,抬眼循声望去,是孟鼎臣。他头戴白布,一身素衣,面容憔悴。 赵堂浔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孟鼎臣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孟令仪,伸出手,试了试鼻息,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赵堂浔不解其义,抱着孟令仪往后退退。 孟鼎臣解释: “你还不知道吧,南京已被攻陷,思延带着堂禹和慧敏走了,江山已经易主。闻大人先前给我传消息,你去找悬悬的尸体了,我一路找过来,总算找到你们,这就把她带回去,让她安息。” 赵堂浔目光幽冷,一字一顿质问: “尸体?” “孟大人这衣裳,是为悬悬穿的?” 孟鼎臣眼眶微红,甩了甩袖子: “我知你们二人情比金坚,可悬悬终究是我孟家人,是我孟鼎臣的妹妹!我带我妹妹回家,天经地义!请你把悬悬交给我!” 赵堂浔淡淡道: “不可能。” “你想从我这里带走她,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孟鼎臣声音震怒:“你....” “她没有死,我跟你们回扬州,带她看大夫去。” 孟鼎臣闻声,低低叹了一声,走出去几步,看着赵堂浔抱起孟令仪,步伐走得艰难,没几步,赵堂浔身子一晃,两人哗地倒在地上。 第81章 一半春休(七)(加更) “等你醒过来…… “醒了吗?” 孟鼎臣放轻脚步, 望着紧闭的门,朝门边守着的小丫头道。 婢女服了服身子:“没呢。” “行,等他醒了, 立刻告诉我,灶房温着粥, 让他吃一些。” “是。” 孟鼎臣叹了口气, 复又回前边守着,爹娘一把年纪,最疼爱的妹妹, 就这么没了, 没过门的妹夫,痴心一片, 却连让妹妹安葬都不肯。 得亏他身体撑不住, 否则,他当真不知道怎么办。 屋里, 赵堂浔换了一身白衣, 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呼吸声很轻, 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 细细的眉头像是梅雨时节永远也下不尽的雨, 微微蹙着。 “悬悬...” 他轻轻呢喃。 放在身侧的手, 猛地一抓,扑了个空。 少年眼睫一颤,迷蒙的眼睛睁开,心头绞痛。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孟令仪来荆州找他,他们有了自己的院子,拾掇得很漂亮齐全。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说要嫁给他。 她说,从今以后,她永远不会抛下他。 他亲吻她的双唇,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都只有彼此。 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眼前,是陌生的屋顶,浑身酸痛,喉咙干涩。 赵堂浔撑着身子坐起来,左右一看,见自己浑身被照料得妥帖,眼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慌忙爬下床。 门外的侍女听见动静,开门进来,见他跌倒在地上,跑过来扶他。 赵堂浔仰起脸,语气焦急: “悬悬醒了么?” 婢女愣住,片刻,摇了摇头。 赵堂浔顿了顿,又耐心解释: “孟令仪,一个小姑娘,头发这么长,她在哪?” 婢女抿起唇,又是摇头。 赵堂浔又继续试图解释:“就是那个给我换药的,包扎伤口的姑娘,她在哪?” 见她依旧一脸惶恐,呆若木鸡,赵堂浔站起身来,每动一下,伤口都撕裂地疼痛,但他却没有放轻一点动作,急急朝门边走。 婢女忙拦在门口: “您不能出去。” 他顿了顿,问:“这是哪?扬州?” “是,是孟府。” 是她的家。 “你让孟令仪,你家小姐,来见我。” 婢女眼眶一红,低下头,不说话,只是拦住他。 赵堂浔下唇有些发抖,一把扯开她,不管不顾往门外走去。 推开门,夏日炎炎,日光刺眼,他踏出去几步,却又不知往哪里走。 长廊里,昭雪端着粥,忽然眼前一闪,看见赵堂浔,慌忙跑上前,把粥往地上一放,拦住他: “殿下,您大病未愈,快回去歇着吧。” 她又补充: “我...我是小姐的贴身婢女,看着她长大的,叫昭雪。” “孟令仪呢?她在哪?” 昭雪早就听孟鼎臣说过找到孟令仪时的状况,喉中苦涩: “小姐...已经不在了。” “她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他声音很冷静。 “小姐已经不在了,殿下...您...您让小姐安息吧。” 赵堂浔提起昭雪的领口,一把把她抵在廊柱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在哪?” 他手抖得厉害,声音却竭力镇定。 “在...在前厅...” 话音落,胸口一松,赵堂浔已经跑出去,昭雪咳嗽几声,哭着大喊: 许我春朝 第92节 “殿下,小姐...小姐已经封棺了——” 赵堂浔跑得极快,耳边呼呼略过风声,他被孟鼎臣安排远远隔开,许久,接近正院,才听到丝竹管弦的哀乐之声。 孟鼎臣接到消息,不得不暂时撇下悲伤的爹娘,急急往外赶。 刚走出门,就见赵堂浔站在院中,手握长鞭,杀气腾腾。 奏乐之人倒了一地,乐声戛然而止,眼见他一步步走上来,眼中怒意几乎快要把人生吞活剥。 孟鼎臣是文臣出生,见此情此景,忍不住后退一步,厉声喝到: “赵堂浔!你疯了!我把你当妹夫看,你呢!你就这样大闹我妹妹丧事,你让悬悬在地下怎么安心!” 显然,这样的劝说没有丝毫作用。 “丧事?” 他冷冷一哼。 “她明明还有鼻息,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尾音轻轻上扬,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她早就没有鼻息了!你别再自欺欺人!” 赵堂浔不想再与他们废话,心中怒气滔天,若不是自己一时不察,被他们乘虚而入,定然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身边带走,他现在已经看清,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舍不下她。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将她夺走。 孟鼎臣压根不是赵堂浔的对手,对付这些人,手到擒来,不过须臾功夫,他便一脚踹开门—— 殿中,放着硕大的棺材。 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之人,一齐朝门口看来。 赵堂浔却旁若无人,直直杀进来,猛地掀开棺盖—— “住手!” “混账!” “不许动她!你个疯子!” “我的悬悬...我的女儿!” 耳边传来怒骂,可他眼里只有躺在棺木中的她,被收拾地干干净净,还上了妆,穿着她最喜爱的粉色衣裳,似乎只是睡着了。 又有人上来拦,不过单手,他就将人挡住,卸下一只胳膊倒地。 在一堂的哭嚎声中,他弯下腰,伸手,放在她鼻尖处——没有任何触觉。 赵堂浔抿了抿唇,指尖隐约颤抖,一定是他太慌了,所以没能感受出来,不会的,不会的。 他又想再试,可顿了顿,却收回手。 他抱起她,稳稳当当,转过身,刚提步,就见孟夫人被孟大人和婢女搀扶着,挡在他面前,哭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你给我放下!你混账!你凭什么带她走!” 赵堂浔眼中浮现迷蒙,紧了紧拳头,这是她的母亲,他不能那样对她。 “你们尚未成亲,就算成了亲,她也是我孟家的女儿!” 孟夫人声音嘶哑,不做不休: “你若是要带走她,今日,你就杀了我和她爹,踏着我们的人头出去!” 他垂着头,眼睫潮湿,目光落在怀中孟令仪脸上,嘴唇翕动。 可她不能站在他身前了。 赵堂浔不敢看孟夫人,直直跪下来,将孟令仪的身体轻轻放在身前,一字一顿: “她没死。” “起初,你们都说她被烧死在大火里,是我不信,将她的身体带回来。大夫说过,她是中毒了,我去京城问闻祈,是什么毒,只要找到解药,一定能解,再信我一次,行吗?” 一室寂静,连抽泣声都渐歇。 孟夫人浑身瘫软,被人扶着,执拗地不愿坐下,一旁的孟大人终是哑声开口: “孩子,我们都知道,你爱悬悬,你接受不了,可事实摆在眼前,尸体已经凉透了,人也没气了,你...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应该让她安息。” 赵堂浔跪在地上,冰凉从膝盖弥漫上来。 孟令仪离他那么近,可她却一声不吭。 他忍不住想责怪,她为什么不站起来替他说句话,是要看他难堪么? 终了,他只能苍白无力重复: “对不住,我不能没有她,我求你们,我求求你们...”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孟夫人背过身去。 他便接着磕,一个连着一个。 不管怎样,他赵堂浔始终是皇室,孟大人叹了口气,去扶他,可他却不愿停下,只一句: “让我带她走,行么?” 孟夫人不闻不问,在一旁哀嚎: “我们孟家,是造了什么孽!” “悬悬这么好一个姑娘,我这么年纪轻轻的女儿,怎么就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悬悬,我的女儿!你要娘怎么活啊!” “我的悬悬,你尸身都凉透了,也不能入土为安,娘该怎么办啊,我的儿...” 一字一句,如同针一般扎进赵堂浔心里。 他面上不见任何神情,一个头接一个的磕,后来,孟夫人晕过去,被搀扶走,他接着磕。 脑门上血流如注,不知过了多久,孟鼎臣走进来,拉着他的胳膊拽起来,猛地一拳锤在他胸口: “给我滚!” “要是没有解药,就给我把妹妹送回来!” 赵堂浔耷拉的头缓缓抬起,一脸鲜血,低哑地道了一句:“多谢。” 然后蹲下来,眼前有些发黑,差点晕过去,咬牙撑着,把孟令仪抱起来,朝着浓浓夜色走去。 他抱着她,她身子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你会怪我么?你爹娘,怕是不喜我。” 没有回音。 “你真傻,为什么要替我挡...你难道不清楚么,我命硬,死不了。” “还是,你在怪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为了旁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现在后悔了么?” “我听人说,世间阴阳运作,皆有平衡,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命硬,所以,只要靠近我的人,便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一点笑声也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说话,你也是这么想的,是么?” 他抱紧她,仰起头,不让眼里的泪掉下来。 “去找解药,你醒过来,哄哄我,可以么?” * “大人,人在外边了。” 闻祈闻声,放下手中书卷,撩开帘子,浑身怔住。 赵堂浔抱着孟令仪,一脸空洞地望着他。 闻祈心里一紧,左右看看,担心赵堂浔是来找他索命来了。 可出乎意料,他往他面前一跪: “给我解药,要我怎么样都行。” ----------------------- 作者有话说:不会死不会死不会be[红心] 第82章 一半春休(八) “孟令仪,你不要对我…… 攻下南京府, 闻祈住进崭新敞亮的府邸,一切亮堂气派。屋里奴仆成群,窗棂精巧, 地面也擦拭得泛着光。 面前,赵堂浔衣角沾满泥泞, 面容憔悴, 微微低着头,一声不吭,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闻祈喉间一酸, 面前忍不住回忆起二人同在宦廷的日子。奚奴骨头硬, 不肯服输,不管遇上什么, 都要讲究一个对错, 就算被杖打趴下,也绝不肯不明不白认错。 他悬在手背上的珠帘晃了晃, 又落下。 “解药?” 半晌, 他缓缓问。 目光落到孟令仪身上,她面色死白, 不像有活人征兆。 “我找了大夫, 说她身中剧毒,你难道不清楚么?” 咬牙切齿的声音, 一字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只有这时候, 闻祈才能从他身上看到几分曾经故人的影子。 闻祈弯腰,想要拉他起来。 赵堂浔往后一避,直直凝视着他,显然是要个答案。 许我春朝 第93节 闻祈皱着眉:“这药是孟姑娘自己的, 就算有解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自己的?此话何意?” 闻祈垂眼,看着赵堂浔毫无血色微微抖动的唇,心下疑惑: “你不知道?她...没和你说?我以为你知道。” 赵堂浔一垂眸,眼睛有些疼。 “她为了能阻止你来,吃下了假死药。如今这模样,不知是药效使然,还是....” 闻祈闭上嘴,不再言语。 赵堂浔身形一晃,蓦地坐在地上,冰凉的指节缓缓伸出来,想摸摸怀中人的脸颊,却又在空中握紧。 闻祈面色古怪,望着他,一脸复杂悲怆的神情,失了魂一般,那样看着孟令仪,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又拉起她的手,一根一根摩挲她的指节,不知在想什么。 “你...”闻祈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她一直问我,你从前的生活,想必很在意你,像我们这样的人,能遇到这样在意自己的人,便已是幸运。” 一片沉默,赵堂浔死死咬着牙关,默默拢了拢怀里的孟令仪,声音只剩气音: “既然是服了药,没有解药么?世上就无人能解么?” 闻祈想了想:“那日,有一名老郎中识得这药,我帮你找他来看看。” 他走到门口,回头,见赵堂浔还抱着孟令仪坐在地上,不禁皱眉:“你歇一歇吧。” 赵堂浔身形颤抖,弯下腰,一手放在孟令仪脑后,托起来,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额头,一片冰凉。 闻祈叹了口气,收回想说的话,往外走。 半刻钟后,老院判摇了摇头,叹气: “这位姑娘摸不到任何脉象,从征兆来说,应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顿了顿,望着赵堂浔: “老夫那日看过那药丸,曾经在医书上见过只言片语,加之这姑娘身上受了重伤,依我想,大约是这药性和伤处对冲,所以才像如今症状。” “身子是何时凉的?” 赵堂浔眉心跳了跳,鼻尖酸胀,指甲紧紧嵌进肉里,像是被发现说谎的孩子: “从...我从望水寺找她那日,下了山...就已经凉了。” 他闭了闭眼,轻轻吸气,仿佛一呼一吸之间,一把刀在身体里摩擦。 “可确定?” “确定...” 他喃喃,无比艰难吐字: “瞳孔也散了。” “不过...不过,我给她吃了药,应当会有一点用,而且...而且..”他慌乱无措,抓住老院判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急切解释:“而且只要给她捂一会,是能捂热的,她...她体质一向如此,平日里便是手脚发凉...” 闻祈上前一步,摁住他的肩膀,沉声道: “你先冷静一点。” 赵堂浔身上一松,垂头丧气,嗯了一声。 “殿下,依老夫看,这位姑娘,照理来说,早就已经回天乏术,可有一点不对劲——” 闻声,他又一下坐直,双眸瞪大。 “若是常人,这个时候,定然浑身腐臭,可这位姑娘,身上却没一点味道,或许,是因为药性,才表现如此。” 赵堂浔抖着手,连连追问: “那就是还没死对么?” “她会醒么?” “多久?” “要做些什么?” 老院判一下也拿不稳主意,斟酌道: “老夫也不知,也许会,也许不会。” 赵堂浔没应声,回头,看着躺在一边的孟令仪。她面容祥和,一动不动,浑然不觉。 缓缓,他哑声道: “我知晓了。” 他又抱着她出宫,茫茫天地间,忽然不知要去哪里。 想来想去,还是去荆州吧。 他已经买好了院子,回去收拾收拾,便同她成亲。他有些担心,怕她醒来,后悔了,不愿同他当夫妻,毕竟他给她带来这么大麻烦。 他试图勾了勾嘴角,趁她还没醒,他便帮她礼成,等她醒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悬悬,我好累,我们在这里歇一天,明天再走吧。” 他找了一间客栈,刚刚把她安顿好,便有人找上门来。 他不由有些厌烦,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等等我,别着急,我很快回来。” 他下楼,绕过回廊,一抬眼,皱了皱眉,是嫂嫂,身边还牵着赵允文。 他心里一片默然,转身想走,吴婉已经开口: “阿浔——” 她拉着赵允文,几步跑过来,眉目间都是哀切: “我...我已经听说了悬悬的事,你....” 赵堂浔轻轻嗯了一声:“我和她要成婚了,我就先告辞了。” “阿浔,你哥哥...他...现在,我们一家,就剩你我和允文了,你当真...” “家?” 赵堂浔极轻地挑眉: “我的家人,只有孟令仪一人。” 顾婉哑然,叹了口气,不是不能看出他的执念,缓和了语气:“前些日子,我听母妃说起悬悬,才知道你和悬悬原来从前就见过,你还记得么?” 赵堂浔原本漠然的神情凝固住,迟疑转身,面容像是裂了一条缝,有些慌张: “她说什么了?” 顾婉听出他的在意,可总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仿佛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她扯了扯嘴角: “就是当年母妃被囚禁在宫中,我和你在那里陪她,有一次,闯进来一个小姑娘,母妃让你带她出去,我听她说起才知道,原来...是悬悬啊。前段日子,她在宫里遇见悬悬,和她说了这桩事。” 顾婉声音哀愁又感慨: “你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她话音未落,赵堂浔身影一晃,抓住她的肩膀,追问: “她还说什么了?”他声音沙哑:“和孟令仪...说什么了?” 急促的语气,令顾婉一颤。 她愣愣道:“母妃...就说这件事,悬悬说...” 赵堂浔浑身发冷,她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从来不是她以为的好人,也没有想过要救她。 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阿浔,你...你怎么了?” “悬悬说,她心里感激母妃,要不是她,她就不会和你有这样的缘分,不能遇见你。” 轻飘飘的话语雪花一般落进耳中,又柔和地融化。 她...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怪过他。 不管是好是坏,她照单全收,在知道他的真面目,却还是这么傻,义无反顾为他吃下假死药,为他挡住那把刀。 他低下头,肩头颤抖。 心尖上砸下来的刀口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沉重。 “阿浔,你去哪?!你等等!” “十七叔,你等等!这是...你的。” 他回过头,这才发现,赵允文抱了一个笼子,揭开其上的布罩一看——是须弥。 * 提着笼子走进屋内,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不往床榻之上看,将笼子放下,打开笼子,须弥窜出来,直直跑出去。 他不用回头,便知道它去了哪里。 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少女银铃一般的欢笑声,他才放弃希望,回过头,她还是静静躺在那里。 须弥用爪子挠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天已经黑透,窗户紧闭,闷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狂风大作,窗棂吱吱作响作响,似乎就要撑不住,轰然破开。 赵堂浔闭上眼,耳边传来嫂嫂的话: “悬悬说,她心里感激母妃,要不是她,她就不会和你有这样的缘分,不能遇见你。” 少年心里紧绷多日的弦拉紧,一瞬间断裂。 许我春朝 第94节 他捏紧拳头,紧咬下唇,命令: “须弥,回来!别碰她!”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头倚在她胸前,拉起她冰凉的手,和自己十指紧扣,呢喃: “孟令仪,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杂七杂八的回忆涌上心头。 想到第一次同她喝酒,被她捉弄,以为是梦见她亲了自己;又想到那个夜晚,她胆小地缩在被子里,让他不要走,说世间有鬼魂,会入梦中来。 她爱玩,喜欢故意和他斗嘴,每次他在心里生闷气,她就分外得意。 “孟令仪,不许再睡了,一点也不好玩。你可以得意了,你别戏弄我了,行吗?” 他忽然想喝酒,宁愿那真的是一场梦,一场只要醉了就能见到她的梦,又忍不住想,世间若是当真有魂魄,今夜她的魂魄,是否会入梦来。 他的头深深埋在她肩窝里,自分别以来,头一次难以自拔地抽泣起来,泪水和恐惧都藏在她的衣裳里。 “孟令仪,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对他这么好,就不要丢下他。 * 他太累太倦,不知何时昏睡过去,朦胧之间,听到稀疏声音,额头有淡淡痒意。 他一时绷紧身体,不敢抬头,恍惚间,猜测是她在吻他。 他缓缓直起身子,心猛地一窒,只见须弥在床边踱步。 一回头,昨夜雨大,不知何时,窗户破开,窗外,雨声淅沥,打落一地残叶。 原来,不过是雨声。 第83章 一半春休(九) 她不知启昭是何年何月…… 不论是起初坐船南下, 还是后来不想她走而连夜把她带走,又或是得知她死讯来找她的路途,一直都是匆忙慌张。 这次, 带她回他们的“家”,却走得格外漫长。 他一路走走停停, 一个村一个村的问过, 找了无数个大夫,期望有人识得这药究竟如何解,可最终都已失败告终。 离京一个月, 又告别一个地方, 临行时,郎中的夫人面露不忍, 劝告: “我们这里有个寺庙, 不如去拜一拜,听说很灵验。” 赵堂浔静默良久, 诚恳谢过。 他从前不信世间当真有鬼神, 更不信天道轮回。 可遇到孟令仪,却让他偶尔地感谢上苍, 赐予他这样的礼物。 如今, 却又像一个玩笑似的,将她带走了。 她走了, 将他的心也带走了。 他曾细细查看过她的肌肤。她从小打到都没吃过什么苦头, 身上所有的伤痕几乎都和他有关, 他心里清楚,他是她灾厄的源头。 如果她不愿醒来,是因为他造下的杀孽,他心里生出一丝希望。 第二日, 他抱着她,走进昙华寺,他将她安置好,跟着方丈修行。 他吃斋念佛,潜心祈祷,日日跪在蒲团之上,向神佛忏悔他的罪行。 他这一生有太多不该,最不该,对她起了妄念,贪图她的美好。 他忏悔,他明知故犯,心存侥幸,明知对她生了执念,却始终不知悔改,纵容自己将这苦果带给她。 他乞求,他愿一生茹素,从此放下屠刀,一心向善,以德报怨,日日感念上苍慈悲,而非怨恨命运不公,只求让她醒过来。 在昙华寺一住就是半年。 半年过去,她还是不肯睁眼看看他。 一日诵经之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的心已经一片漠然,一波不起。忽然,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手中拨动的佛珠掉了一地,哗啦啦地滚开。 他将佛珠拢起,问寺庙里的师傅,他何时走。 师傅道:“施主,菩萨已经听到你所求,剩下的,便慢慢等答案吧。” 他抱着她,又下了山。 慢慢悠悠回到荆州,一路上看山看水,遇到日头温和的好日子,他会把她抱到草地里晒晒太阳。 他们的小院子荒置了一年,已经灰扑扑的。 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自己找木匠,学着打了拔步床,樟木箱,闷户橱,又花钱请了绣娘,教他绣龙凤被、红盖头。绣娘确认几遍,得知真是他要学,嘴巴惊讶得半天没闭上。他找了许多次,软磨硬泡,才同意教他。 他这双手,耍的了鞭子,也用得了斧头,唯独碰上绣花针犯了难,学了一月,绣了一月,不满意,拆了重新绣,反反复复,又是半年光景。 他有时不知,是他当真手笨,还是故意拖着时间。 她还是没有醒来。 其间,赵堂禹和徐慧敏找上来过,二人已经成亲,没了那些王权束缚,二人天地间逍遥快活。孟家人也曾上门,起初发生不少口角,可见如此时日过去,孟令仪尸身的确不腐,便随他去了,大约心里也期望,他当真能用真心感动上苍。 他们的日子安稳下来。 他请人算了个好时候,只有他和她,帮她换上他亲自缝制的嫁衣,盖头,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成婚。 小院里张灯结彩,一应装潢器具,都不曾假以人手,红艳艳的一片,却没有人声,很是凄清。 那日,他和她一起饮了合卺酒,含在嘴里,撬开她的唇喂下去,却从她唇边流下。 这是他第二次喝酒。 他的确不胜酒力,晕乎乎的,拥着她睡去,这一夜,却没有她入梦来。 成婚后,白日漫漫,实在难以消磨。 他四处搜罗医书,专爱研究偏方怪方,疑难杂症,一边又在当地医馆里请教。 又是一年,他心里略微自得,他学得飞快,医馆里郎中已经甘拜下风,学成,他便在市井之间支了一个摊子,不收取钱财,为人看诊。 一段时日,他发现,若是不收取钱财,常有贪图便宜之人来挤占真正需要之人的机会,便象征性收了一些。 这些治不起病的可怜人,见到他,无一不跪地乞求,口中喃喃希望上天垂怜。 他从前不懂,只觉得可笑,笑他们将希望寄托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缥缈之上。可他如今懂了,因为什么都抓不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他将这笔钱又给了民间为穷人设立的书塾。 可她还是没有醒来。他和那些庸医一样,看不出她的脉象。 晌午,日头温和,院子里树下一片阴凉。他把她抱到树下摇椅上,把她画下来。 就这样,又是一年。 * 孟令仪睁开眼,眼前模糊缓缓清晰,她下意识想动动指头,却有一种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陌生之感。 许久,才重新熟悉自己的肢体,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院落的摇椅上。日光和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绿意盎然,种着很多中草药,她都能叫出名字,有风吹过,淡淡的香气。 只是,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 她闭了闭眼,想起最后的记忆——雪亮的刀尖向他刺过来,他满身伤,她想都没想,下意识想要为他分担一些,便撞了上去。 后面的事,便都没有记忆了。 她低下头,撩开衣服,看见左肩上的确有一块疤,不过显然呵护得很好,已经只剩淡淡的白色疤痕。 看上去,这疤,已经很多年了。 她...假死药...这么久吗? 她站起身来,环视院子一圈,不知哪里忽然窜出来一团雪白的东西,呜呜咽咽撞进她怀里,孟令仪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迟疑开口: “...须弥?” 她都记不清,多久没有见它了。 大了一圈,看上去很是可怖,拉出去,估计能吓死人。 既然须弥在这里,大概...她是和阿浔在一起?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样子,似乎没有人在。 她安抚了几下须弥,站起来,朝着屋里走去,须弥就在身后寸步不离跟着她。 进了屋,她一一看过去,拔步床,红箱笼,放在柜子里的男子和女子的衣裳,还有...火红的嫁衣。 心里缓缓浮现一个念头,这段时间,她都是和阿浔生活在一起,他一直在照顾她,还...和她成亲了? 她愈发着急,她一直醒不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吃了假死药的征状到底如何,他等了她多久? 她在屋子里翻找,发现屋里很多医书,其上勾注,都是阿浔字迹,还很多女子的衣裳钗环,一照铜镜,自己头上也是不久前刚梳好的式样别致的发式,灶房里,还有洗净切好的食材,新鲜的烟火气息。 她依旧不确定,直到须弥扯着她的裙角,走到一个抽屉前,一拉开,白花花的纸张。 她颤抖着手拿起来翻看,眼泪一滴滴砸落。 “启昭三年五月八,日晴。今日为她梳了时兴的姑娘发式,信手拈来,与她很是相称。今日她没有醒。” “启昭三年五月九,大雨。没带她出门,买了话本子念给她听,黏糊肉麻,不过想来她会喜欢。今日她没有醒。” “启昭三年五月十,小雨。晒的药发霉了,忽然佩服她,原来做大夫,还有这样那样的考验。今日她没有醒。” ...... 她擦了擦眼泪,一页一页翻看,可太多太厚,心里尘封已久的匣子一经掀开,便无法无天,她再也无法忍耐,关上抽屉,往外跑。 她不知启昭是何年何月,可知道,他等了她太久太久。 可走到门口,又忽然发现,她不知去哪里找他。 正徘徊之间,门口忽然传来声音:“夫人,敢问此处可是孟大夫府上?” 孟令仪愕然地抬头,只见门边站着一个步履阑珊,神情惶恐却友善的老头。 “...孟大夫?” 许我春朝 第95节 “是,孟大夫。孟大夫可是大善人,治好了我们荆州多少穷苦百姓。您...您是孟大夫的夫人罢?一直听闻,孟大夫有位夫人,今日得以一见,您二位当真是郎才女貌。” 他...如今已经是大夫了么?还...姓孟?她脸色有些羞红,赵是皇姓,的确不宜暴露,不过...怎么直接随她姓了? “我...是。老人家,您找他有事?” “孟大夫在看诊,忙不过来,让我来府上找一味药,叫...黄...黄...” “可是黄芪?” “是!是!还有...还有...我这老糊涂,全忘了,不叨扰您,我还是回去问问。” 孟令仪笑道:“我给您看看吧,我医术,应是在我夫君之上。” 她心里涌起一股欣慰和感动。 他如今...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欣喜还是心疼。 “您...当真会?” 老人家有些狐疑。 孟令仪点头:“您放心吧,若是不信,我给您看了,您再拿着我配的药给孟大夫看看。” 她有些无奈,真正的孟大夫就在眼前,竟然还被人顶替了身份。 给人看过,又抓了药,她送他出门,关上门,落了锁,又问:“我夫君在哪看诊,麻烦您指个路。” * 赵堂浔收拾好东西,在路边,看见有人卖面纱,不少女子驻足观望。 他买下一条,心想回去给孟令仪试试,她也许会喜欢。 往回走,没一段路,遇上方才看诊的一个老翁。 “药拿上了吗?” 他问。 老翁喜笑颜开: “拿上了,拿上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好,遇上您夫人,她给我把脉,抓药,您看看,这方子...” 老翁正想把手中药包递过去,就见“孟大夫”脸色发白,仿佛如雷轰顶一般的神色,一把抓住自己的肩,声音抖得不像话: “夫人?” “就是...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看上去很是年轻,她不是您夫人吗?” “她,你说,你说...她给你抓的药?” 老翁看“孟大夫”着急成这样,有些无措: “是,她还给我把脉...” 话还没说完,就见“孟大夫”扔下背上箱子,飞也一般地提步疾驰而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转角。 -----------------------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下一章结束! 下一本开《轮椅圆舞曲》,此处贴一个文案,别看场面抓马刺激,实则还是一个两颗心彼此靠近,看见彼此创伤,治愈救赎的故事,风格更偏熟男熟女,不过主角都是心思很细腻的人,都有着柔软的心脏,欢迎大家来看! 娇蛮落魄千金 vs 高道德感温柔先生 艹翻世界纯恨战士 vs 宽容一切体面人 男主小腿截肢/男c女非/虐男/救赎/熟男熟女做恨 * 唐雪霁家里破产欠债千万,迫切想找个有钱人结婚帮自己还债。 偶然得知陈槿年车祸残疾,想必正处于人生低谷。 陈槿年年长她几岁,事业有成,从前对她也温柔包容。 于是她装作为他工作接近他,她仗着自己年轻,美丽,健康,认为他理所当然爱上她。 他也确实对她绅士温柔,处处体谅包容,不仅在明面上给予高额报酬,私底下也经常关心她的身心状况。 直到她曾偶然撞见他的残肢,忍不住作呕。 他不见平日的宽容,头一次近乎粗鲁地打翻她手中为他递过来的毛巾: “唐小姐,在你眼里,我应该为我是一个残废自惭形秽么?” “让你失望了,想爬上这张床的,你不是第一个。” 唐雪霁措不及防,破罐子破摔反唇相讥: “是么。那你为什么硬了?” * 失去小腿,回国,陈槿年遇上第一个难题,是唐雪霁提出作为康复训练师替他工作。 从前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即便因残疾心有芥蒂,他也认为自己有义务施与援手。 可他逐渐察觉不对劲起来。 她总穿暴露紧致的衣服躺在他家沙发上,递东西时有意无意触碰他的手指,在他忍不住提醒她注意距离时又撒娇说他误会了。 他看出她的心思,颇有微词,可想到她的遭遇,难免怜悯,于是宽容地并不戳破。 他在她面前逐渐不知所措,进退两难。 享受她的鲜活,却忍不住埋怨她的利用;下定决心保持距离,却又不争气地舍不得。 他煎熬痛苦,她却云淡风轻: “我是虚伪,我承认了,那你呢?”她语气凉薄,眼里是挑衅又冰凉的笑意:“只有怜悯我,你才能暂时忘记你是一个更需要被可怜的残废吧?” “你幻肢痛那么严重,不就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没有腿了吗?陈槿年,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不是吗?” *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毛姆《面纱》 第84章 一半春休(十) 缘续,是…… 赵堂浔拔步飞奔, 慌乱无措,心跳的声音如同鼓点,震耳欲聋。 几乎鲁莽地推开拥挤巷道上的行人, 在一片怒骂声中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因为跑得太快, 昨日刚下过雨的水塘里滑了一跤, 却依旧眼睛也不眨跳起来。 他沉寂已久的眼里倏忽亮起星点,连呼吸也是急促轻快,可又小心翼翼地捏着拳头, 不敢让这铺天盖地的喜悦太过肆意。 一直跑到家门口的巷道, 他忽然止住脚步,却又不敢上前了。 大门紧闭, 落了锁, 铜锁颜色发锈,严丝合缝扣拢, 却反而将他心上的石头撬开。 是谁落的锁呢? 那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浑身酥麻,一时之间, 有些走不动路, 心跳实在太快,不由伸出手轻拍, 小口小口喘着气。 冷静, 一定要冷静。 她刚刚醒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能吓到她。 他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却停住, 抿着唇,又绕了几圈,手掌摊开又捏紧,手心全是冷汗,长长舒出一口气,抖着指头,从怀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嘴角都已经不自觉弯起,才脑中一白—— 既然她上了锁,那她应当是出去了才对。 她走了,还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带来的失望不过片刻,须臾,反而更放松起来,她若是不在院子里,那就是她当真醒了。 他手中动作飞快,开了门,推开,院中清风阵阵,伴着好闻的草药香气,树下,摇椅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无一人。 他眼睛有些刺痛,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飘飘忽忽。 哐当,哐当。 一扇扇门被推开,都不见她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来回在院中踱步,步伐很快,须弥叫了一声,欢快地在他身边绕圈。 “她醒了?是吗?” 他弯腰,摸着须弥的头,声音颤抖。 须弥低低吠叫。 他又站起身,不知所措,又是欣喜,又是害怕。 他要不要出去找她,她知道怎么回家吗?可是要是又错过了怎么办?她知道他们已经成亲了么?他脑子越来越乱,无数个念头蹦出来。 她...... 总不会不回来,不要他了吧? 最后,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什么似的,闯进屋里,三下两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观音像,诚惶诚恐挂在墙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心里默念: “菩萨在上,感念您功德,让我夫人回到我身边,我愿此生一心向善,以报答您的慈悲。” 可话到嘴边,他又一怔。 不行,他的心,已经全部给她了。 她才是他的菩萨。 想到她,轻轻呢喃她的名字,他的心就像汤汁一样幸福暖和地化开。平静却又让人雀跃的幸福,细腻地如同指尖漏过的月光,让他在无比冷漠荒芜的人生里,以绝望的眼睛看见了有人爱他,让他伤痕累累的人生被人珍重又柔软地包裹,让他从未被看见的灵魂被妥善郑重地对待。 他眼睫颤抖,重重磕下一个头。 她应当是爱他的吧?反正,他爱她,爱得难以自拔,失去自我。 孟令仪找不到赵堂浔,又摸索着找回家,走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许我春朝 第96节 少年跪在地上,双掌虔诚地合十,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又瘦了。 她心仿佛被烫到一般骤缩起来,又酸又涨,明明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可却让她觉得难受压抑,让她情不自禁,想要上前,从背后抱住他。 他太过专注,竟然都没听到她靠近。 她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许久,半晌,忽然笑出声: “这菩萨像,从哪里冒出来的?都落灰了,你真到用时才拜,很不虔诚呐,我要是菩萨,都不想搭理你。” 轻快的声音,一如往常,却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孟令仪话音落,原以为他会立刻惊讶地转过身来,惊喜又愤怒问她怎么这么久才醒跑去哪里了,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肩头抖得更厉害。 半晌,她几乎以为他方才是没听见,才听他背对着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从前拜了许久,不灵验,才收起来的。” 她皱着眉:“这样啊,所以...”她挑了挑眉,眼里却又泪光闪烁:“现在是灵验了,来还原了?” “嗯。” 很轻很轻的应答。 “这样也不好吧,菩萨会觉得你这人怪势利眼的。” “嗯。” 依旧闷闷的,不回头,也不站起。 “那你求的什么?反正都灵验了,也不怕说出来不奏效了,说给我听听呗?” 这次,他放下手,双手握拳,脊背更加挺直,声音里带了微微哭腔: “我求的什么,你不清楚么?” 此时已是黄昏,日光交杂着婆娑树影漏进来,随风流淌,一点点蔓延至他膝下。 孟令仪声音哽咽: “你要不要过来,抱抱我?” 赵堂浔身形滞涩,却不答话。 孟令仪擦了擦眼泪,走上前,先是指尖落到赵堂浔肩头,缓缓抓紧,然后一点点收紧手臂,弯腰跪下来,连贴着他已经一片湿润的面颊,怀抱里,他浑身发颤,一点点放松下来。 赵堂浔没有回抱她,而是问: “你还要我吗?” 孟令仪哭笑不得:“我为什么不要你?” 赵堂浔咬唇:“因为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怕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 她下巴埋在他肩上,怀中人形销骨立,骨节刺得她心痛。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我看你难受,只想替你分担,想你疼不疼,想能不能落到我身上。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赵堂浔转过身,把她揽进怀抱里,指节都在隐约发颤,心头波涛汹涌的情绪倾泻而出,却又不敢对她用一点劲,仿佛她是一个瓷娃娃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他指尖先是摸了摸她的脸,一路往下,撩起她的衣衫。 孟令仪抓住他的手,故作嗔怒: “干嘛。” 赵堂浔眉心动了动,抬眼,下垂殷红的眼角,朦胧的眼睛,望着她,声音轻轻的: “这里,还痛吗?” 孟令仪愣了愣,一笑:“不疼了,伤口都快看不清了,怎么还会疼呢。” 赵堂浔点了点头,长久,凝望着孟令仪,一言不发。 他们鼻尖凑在一块,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一颗泪珠是怎样在他眼里凝聚,又流淌出来,近到她能看清里面因为太过震惊的欣喜。 “悬悬,我好想你。” 他的目光移动到她唇上,眉头蹙起,还没询问,孟令仪已经伸出手,揽过他的头,干燥温热的唇贴上来。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瞳孔骤缩,可她似乎有无穷的耐心,细细地引导一般引诱他的唇瓣,牙齿,舌头,又让他的身躯缓缓放松,紧绷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泪水扑簌簌地流下,又被她用亲吻舔舐。 她却又忽然停住,看着他梨花带雨,水光潋滟的面庞,轻轻喘了一口气,把他拉进怀里,轻拍后背: “我回来了,我醒了,不哭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走了。” 他任由自己倒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抱紧她,将泪水沾湿她的衣裙。 三年,实在太长了,长到在他在一起听见她的声音都只觉得恍惚。 又实在太短,在和她相拥的这一刻,他可以忘却所有等待的艰难。 他问: “悬悬,你爱我么?” “你说真话好不好,你对我,是怜悯么?” 孟令仪一字一顿,认真回答: “我爱你,是爱,不是怜悯。” 她捧着他的脸,有太多太多话没有和他说清楚: “我爱你啊,你摸摸我的心,”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膛:“你能感受到吗,只要你难过,这里就会很痛很痛。” 他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地方。” “你不是一个工具,为什么要有值得我爱的地方呢?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你吃了那么多苦,被那么多人伤害,可你还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你那么小,就经历了常人不能忍之痛,可你从来没有放弃自己,你坚强又勇敢,你细腻又柔软。我不想让你再受伤难过,我想要你幸福美满,我看到你不开心,我为你难过,看到你越来越好,我为你欣喜。我爱你,爱全部的你,爱敏感倔强的你,爱口是心非的你,爱偏执却又坚定的你,爱给我依靠的你,也爱愿意依靠我的你。就算你不相信我爱你,可我还是爱你。” “悬悬,谢谢,谢谢你。” 许久,他同她说。 谢谢你出现在我灰暗的人生中,谢谢你教会我爱与被爱,谢谢你让我发现原来被人珍视是这样的滋味,让我品尝到爱是多么折磨人却又滋养人的情感,谢谢你,让我重新爱上这个世界,让我学会感恩,学会珍惜,学会等待。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又在心里添上一句: 谢谢你,我这样笨拙,你却依旧爱我。 “阿浔,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这么久,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我这么重要,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他曾经问过她,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如果说,是喜欢,大概在见到他的第一眼,那时小小的她,便已经敲定,他便是她此生要携手共度的人。 可如果是爱,她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节点。 她是在已经深爱之时才觉察到爱他。 缘起,不过需要一面之缘,一颗执着的心;可缘续,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聆听他脆弱的灵魂,拥抱他破碎的翅膀。 在那些时刻,她头一次明白,原来爱是这样的感觉,它并不全然愉悦,甚至带着酸酸涩涩的滞痛,她不再只是自己,她的心被他拆成两半,分给他一半,让她为他人的痛而痛,为他人的悲而悲。 她从小受人保护,人生顺遂,这一次,她不再想渴求他人的庇护。 她找到那个人了。 她想对他好,想要他不再被命运捉弄,想穿过暴雨撑起伞抱住他,告诉他,我爱你,你不再是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