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丫死哪儿去了》 第1章 《你丫死哪儿去了》作者:玄契【cp完结】 简介: 高冷人夫感医生vs神秘怂包硬汉特工 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出现。 昔日好友重逢,“你丫死哪儿去了?” 邱晨再次见到那个冤家已是十年后,考入大学后失联,为何28岁的他仍是孤身一人? 带着满身伤痕,他到底过着怎样动荡不安的日子? 李睿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邱晨的心燃了又灭了。 埋藏多年的种子没有死去,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生长。 一边未来不知,不敢大声说爱。 另一边过去和未来都有你,你丫死哪儿去了? 两个成熟男人数十年的羁绊,一个躲躲藏藏,一个执着守候。 最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标签:彩虹捕梦网 拉扯 强强 涩中带甜 现实向 日常 双向奔赴 久别重逢 he 竹马竹马 第1章 你丫死哪儿去了? “砰”地一声脆响,香槟在新郎新娘手里迸溅出晶莹的花火,气泡如喷涌的山泉,透着馥郁果香注满了剔透的香槟塔,丝丝缕缕沁入暖阳的芬芳里。喝彩声伴随着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新人在祝福中相拥...... “请大家举起手里的香槟,一起祝愿我们的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司仪噙着职业的笑,在欢快的背景音乐中完成了最后的谢幕。 草坪上装点着洁白的玫瑰,粉色花架延申出圣洁的步道,晴空万里,云洁清曦,阳光明媚却不霸道。小提琴演奏着悠扬轻快的旋律,嬉闹的孩子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不远处,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儿边跑边喊:“我的,还给我……” 前头稍大一点儿的小孩儿边跑边扭头喊:“不给,不给,你来追我呀。”...... 邱晨靠在树荫下,枝头的鸟叫声清脆飘忽,时而落下两只,时而齐齐飞走。一阵暖融融的微风吹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蒲公英落到那鼻尖的小痣上,他鼻头一耸,胡乱地蹭了蹭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看时间,刚过去半个小时,他竟然靠在榕树下睡着了。低头才发现身上罩了件黑色的男士外套,不知是哪个热心肠给他披上的,衣领散发着被太阳洗礼过的温暖香气。邱晨微眯起眼睛,深吸一口,再仰头,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跳跃,如同金色碎钻闪动着斑斑光点。一个展翅,枝头的鸟儿倏地飞走了,邱晨的视线随着那鸟儿飘然远去。 “请问,这外套是哪位的?”邱晨回到花园派对,随手抓了人就问,不知是哪家的亲戚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转身,又是“砰”地一声脆响,身后的粉色气球被他不小心踩爆了,邱晨吓得一激灵。腿边的小男孩儿一脸委屈地盯着他,眼里满是责备,他撅着嘴说:“气球......没了。” 眼看着他嘟起的小嘴微微颤动,下一秒,“哇”地一声爆发了。邱晨一愣,慌忙四顾,恨不得有遁身术,他尴尬地冲男孩儿笑了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装饰精美的喜糖塞到男孩儿手里,男孩儿这才抽抽嗒嗒地禁了声。邱晨舒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圈服务生,没人知道这件黑色外套的主人是谁,它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像是穿越者遗落的铠甲。 晚宴开始了,气氛庄重又温馨,伴随着甜蜜的憧憬,新人含泪拥吻。热烈的掌声和祝福飘散在礼堂上空,浪漫的音乐和着人生最重要的一束追光,照亮了舞台中心,气氛在此刻达到了高潮。 任奕一把按住邱晨的手腕,好声好气地劝:“小晨,别喝了,一会儿你姐该不高兴了,我可不管你。” 邱晨没搭茬儿,自顾自地干了半杯,平日里烟酒不沾的他,生活很规律,甚至对自己有些严苛。今天不知怎么了,整个人异常放松,席间的推杯换盏丝毫不含糊,谁来碰杯都先干为敬。 “祝李哥和晓菲姐,新婚快乐!”任奕笑脸盈盈,端起酒杯豪爽地干了半杯。 “李哥,晓菲姐......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我干了......” “哎,小晨,你少喝点儿。”没等邱天琦说完,邱晨咕咚干了一杯,任奕想要去拉他,没拉住。 邱晨今天有些亢奋,拉着李锦曈不让走,他含糊道:“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晓菲姐,我们李哥真的是绝世好男人。据说上大学那会儿,追他的女生从操场排到实验楼,从实验楼排到图书馆,从图书馆排到食堂......” “天琦,看看你弟,今天这是怎么了,才喝了几杯就开始演脱口秀了?” 邱天琦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他那点儿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喝一点儿就上头。”这会儿劝也劝不动,她只好冲俞晓菲抱歉地笑了笑。 邱天琦向来不大管束这个半路来的弟弟,一来邱晨从小就懂事,二来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性格跟她太像了。自从十五岁被亲妈扔到奶奶家,直到三年后奶奶车祸过世,刚刚捂热的心一下又空了,经济的压力全压在了这个陌生又古怪的姐姐身上。邱晨明白,邱天琦养他是出于责任,是因为奶奶的嘱托,天生的自尊心告诉他,他必须早点独立,他不想欠谁的。 起初两人的关系挺别扭的,看似冰冷,实际上,他们之间有撇不开的血缘,抛开那个人渣父亲,某种程度上他们才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两人嘴上不说,从来只会默默关心,似乎他们天生就不懂得如何表达,却心照不宣地懂得对方。 李锦瞳被邱晨拉着不放,说什么要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没办法,气氛烘托到这儿了,李锦曈和俞晓菲在一桌人的起哄声中来了个西式交杯酒。 “小晨,你没事儿吧?还行吗?”任奕看他那样儿有些不放心,她敏感地察觉到邱晨的反常。要说对这姐弟两的脾气,任奕再了解不过了,表面上装得越平静,心里却已经掀起十丈高的海浪了。 “我没事儿,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 邱晨脚步虚浮,眼前的景象忽远忽近,嘈杂的声音渐渐飘远,他凭着直觉摸到了酒店卫生间。踉踉跄跄走到门口,一不小心撞上了径直出来的西装男人。“不......不好意思啊......”邱晨抬了抬眼皮,大着舌头说。 “啧,小心点儿。”西装男嫌弃地啧了一声,扬了扬胳膊,把邱晨往旁边推了一把。 邱晨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身子一歪,撞在了门上,他扶着门把手定了定神。哗哗的水流声持续了挺久,镜中的邱晨一脸酒气,满脸绯红,眉眼中透着浓郁的、说不清的失落。他抹了一把脸,短暂的清醒让他看清自己狼狈的样子,一股恶心感从胃部顶到胸腔,他冲进厕所,一阵稀里哗啦后,终于把胃里的黄水儿吐了个干净,这才腿软地靠在门边。原本笔挺的西装蹭地乱七八糟,衬衣一角从腰腹处扯了出来,隐约露出一节紧实的侧腰。 “起来。”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邱晨浑身疲软,睁不开眼,他含含糊糊道:“谁啊?问你呢,你谁啊?” 静了两秒,一只粗粝的大手拖住邱晨的后背,沉声道:“快起来。”那声音像夹着电流一般,咬字间透着一股强硬的劲儿,在寂静的隔间里回荡出浑厚的颗粒感。 “不用你扶......”邱晨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 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到眼睛,只能看见下巴及两腮蓄着半茬胡子,这样反而凸显出那刀削斧凿般的硬朗轮廓。他二话不说,拉过邱晨的胳膊,把人架了起来。那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小晨,别犟。”男人的脸始终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还有那压抑的声音,每个音节仿佛在胸腔里被压实了,再艰难地吐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你到底是谁?”邱晨不断挣扎,醉意上头,胡乱挥动着手臂,他眯缝着眼,想要看看眼前的人是谁。男人低着头,刻意躲避,抓着邱晨胳膊的手,指尖泛白。邱晨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个人身上有着跟他一样的味道,难道...... 邱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轮胳膊奋力一甩,挣脱了男人的桎梏,一把掀翻那该死的帽子,倏地出现在眼前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眉眼,陌生又警惕的神情,还能是谁? 邱晨瞳孔一震,眼眶和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颤动,因为惊讶和激动,眼里泛着血丝,伴着嘶哑的哽咽声,“你丫死哪儿去了?” 被撕下伪装的男人一怔,同样圆瞪的眼眶泛着红,紧闭的双唇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片刻后,他捡起地上的帽子扣了回去,仍旧不发一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醉得乱七八糟的人,不由得攥紧了掌心。 “你丫死哪儿去了?”…… 邱晨意识越来越模糊,嘴里胡乱地重复着这么一句,他一次有一次嘀咕着:“你丫死哪儿去了?”他内心怨怼地咆哮过无数次,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可今天,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理智杀死在酒精里。 邱晨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在宴会厅的休息室了,他随手灌了半瓶水,恍惚间好似做了个梦,他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他的臆想。他手肘撑在膝头,掌心支着太阳穴,竭力回忆。他在卫生间吐了,有个男人把他扶了出来,那个男人留着胡渣戴着帽子,有点眼熟,是的,像他!或许真的是他?想到这儿,他甩了甩脑袋,随即脑中出现另外一个声音:“怎么可能?这家伙一走就是八年,杳无音讯......”邱晨不敢相信,怕是酒精造成的幻觉,抑或是念念不忘引来的妄想,碰巧在那一刻宣泄出来。 第2章 他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猛地捏扁了空瓶,脆响回荡在空荡的房间。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再睁眼时,瞳孔折射出笃定的亮光,没错,他看见了,就是他——李睿!他不会认错,这辈子,下辈子他都不会认错。八年一晃而过,即便他褪去了当初的稚嫩和欢脱,依旧能从那双纯粹、坚定的眼睛中捕捉到他熟悉的模样。 第2章 冤家讨厌鬼 邱晨顾不上一身乱糟糟,着急忙慌地找到邱天琦,“姐,你看见李睿了吗?” “李睿?!怎么可能,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邱天琦被问地一脸莫名其妙。 “刚才……我好像看见他了,戴着黑色帽子,对了,还留了胡子。”他直愣愣的眼神里透出强烈的渴望,渴望从旁人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天琦很少看到他这么焦急、鲁莽的样子,生怕晚一步,人就跑了。 “小晨,你没事儿吧?酒劲儿还没过呢?”天琦有些担忧地问。 “不是的,姐,我不会认错的,我真的看到李睿了。在洗手间,就休息室旁边那间。” 邱天琦不置可否地说:“是,虽说李锦曈结婚,他弟弟理应出席,但是......你也知道他出国好多年了,连他家人都不清楚他的行踪,要是他回国,怎么可能不参加婚礼呢?你说是不是?”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了,不行,我去找李哥问问。” 邱天琦没有拉住他,她知道:这多年,李睿的不告而别始终是邱晨的一个心结。往日这么要好的“朋友”突然消失,杳无音讯,让原本孤僻的少年耿耿于怀,甚至比被无情的父母抛弃更让他难以接受。 邱晨在偌大的宴会厅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新郎,酒席还没散,新娘在伴娘的陪同下招呼亲戚,新郎却不见人影。“不好意思,请问,看到新郎了吗?” 服务生微笑着:“不好意思,没注意。” 邱晨接连问了几个服务生都说没看见新郎,他忙不迭地朝宴会前厅走去。穿过前厅,拐角处有个黑色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邱晨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左拐走进一道暗门,影子突然不见了,旁边是安全通道,他正要推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李锦曈的声音:“小晨,你怎么在这儿?”李锦曈面色如常。 “李哥,我......我正想问你呢,李睿是不是回来了?” “李睿?怎么可能,他没法回来,你是不是喝多了?脸这么红。”李锦曈语气笃定,丝毫没有迟疑,正直谦和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反而显得邱晨有些局促了。 “哦......这样啊,可是刚才......在休息旁边的卫生间,我好像看见他了。那会儿我喝多了,有点儿不确定。” 李锦曈笑笑说:“小晨,看来你真是喝多了,他要是回来,怎么会不参加婚礼呢?” 邱晨愣了愣,讪讪道:“嗯,也是,可能真是我喝多了,认错人了。”邱晨脸色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难道真的是自己喝多了,产生幻觉了? 李锦曈看他这副落寞的样子,心生恻隐,他捏了捏邱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晨,这么多年了,你别太执着,时机到了,他自然就回来了。”李锦曈语气和平,却字字戳心,差不多意思的劝慰在八年前他也说过。那时,李睿刚考上大学,不到半个学期,就被学校送出国了。奇怪的是,家人朋友都联系不上他,邱晨给李锦曈打了十几个电话,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你别担心,他很安全。” 李睿几乎人间蒸发的理由是:他作为交换生被派到欧洲学习,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不能联系家人和朋友。有一点能确定的是:他的事情有一定的保密性,一切有关的信息无从查证。 当初的邱晨不明白,在李睿不声不响地离开时,李锦曈曾隐晦地解释过:“有些人的人生不单单是自己的,他们的肩膀上背负着更长远的责任,他有更重要的使命需要完成。”长大后,回想起李锦曈的话,他渐渐懂了,李家的子子孙孙背负着同样沉重的责任,祖辈的、父辈的,乃至孙辈的,代代相传于骨子里的那把火需要接力下去。 “上车,我送你回去。”邱天琦的车绕了一圈,从地库开了出来。 “不用了姐,我想透透气,你开慢点。”邱晨摆了摆手,朝旁边的任奕扬了扬下巴,自顾自地沿街走了。 任奕推了推邱天琦,“没事儿的,他心里都明白。” 看着邱晨失了魂的背影,两人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无奈。她们很清楚邱晨的性格,心里有事儿不愿意说出来,即便心里快要堵死了,也不愿意表露半分。 霓虹街灯,熙来攘往,这座城市很熟悉又很陌生。十五岁那年被亲妈丢到陌生的奶奶家,多了一个冷淡、不爱说话的姐姐,一切都很不确定。新的学校,新的同学,还有那个没事儿总爱招惹他的宇宙无敌讨厌鬼——李睿。 邱晨的思绪越飘越远...... 上北高中离李睿家不远,周五没有晚自习,有些路远的同学早早回家了,他倒是不急着走。 邱晨保持着跑步的习惯,放学后独自在操场上跑圈,跑步对他来说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就像小时候无处可去,他就沿着江边疯跑,追着风一路驰骋,带着江里的土腥味儿一股脑地灌入五孔七窍。偶尔有些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江岸边,他会贱嗖嗖地冲过去,吓得一群小家伙儿扑腾着四散而逃。其实,他挺羡慕那些鸟儿,它们可以飞,飞得很远很远,可他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 李睿远远看见他,便追了上来:“邱晨,你跑多久了?歇一会儿呗。”邱晨不理他,全当自己是聋子,他甩开膀子,加快步子飞走了。李睿跟了两圈,开始气喘吁吁,心里嘀咕:“这家伙也太能跑了,看样子喘都不带喘的。”他索性停下的脚步,立定转身,看着邱晨从跑道另一端慢慢靠近。他一手拦住邱晨,“喂,跟你说话呢,歇会儿。” 邱晨终于停了下来,头也不抬地说:“干嘛?” 李睿拉着他在球场边坐下,乐呵呵地说:“晚上跟我去网吧玩儿呗?” 邱晨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今天周五,放松一下嘛,你一个人不无聊?” “不无聊,没事儿早点回......”话没说完,一只篮球“嗖”地飞了过来,李睿反应极快,一个侧身挡在邱晨面前。篮球应声砸在他右肩上,只听见他闷哼一声,嚷道:“喂......我说你们能不能悠着点儿?” 捡球的男生嬉皮笑脸,挥着手招呼:“不好意思啊!没事儿吧?” 后头一个圆头圆脑的高个子男生双手叉着腰,打趣道:“厉害啊!睿哥,英雄救美。”这个熊一样的男生平时就爱蛐蛐人,特别喜欢损人,可一见到女生就变身熊呆子,别说开玩笑了,说话都费劲。 李睿捡起篮球一轮胳膊砸了过去:“呦!顾涛,上回你让我给班长传的字条要不要我给你背一背。”说着,他轻咳一声:“咳咳......你好......” 没等正文开始,顾涛反手一个跪服的假动作,挤眉弄眼地表示认怂。“哥哥哥,你是我哥。” 邱晨有些反感这种幼稚的玩笑,原本他早习惯了男生间的互相嘲弄,这个年纪的男生心智远不如身体长得快。但这次,玩笑开到他本人身上,竟羞得他烧红了耳朵。 李睿则是城墙一样的脸皮,他笑盈盈地揉了揉肩膀,看着邱晨又气又憋屈的样子,忍不住逗他:“还好没砸到你,要不然美人的脸就要遭殃了。”这家伙也奇怪,别人开邱晨的玩笑他不干,自己又特爱跟他唧唧歪歪,没完没了。 这欠揍的玩意儿!邱晨更气了,顾不上关心他肩膀有没有受伤,起身就走。邱晨不是那种惹事儿的性子,碰上李睿这种没皮没脸的家伙,无视就是最好的反击。李睿几步跟了上来,不依不饶,“哎,怎么了?开个玩笑而已,再说了,你本来就长得秀气,我又没瞎说。”邱晨从小营养不良,发育得晚,上了高中才张个儿,那白得吓人的脸还带着几分稚气,加上细胳膊细腿的,跟那几个吃了发糕似的熊孩子没法儿比。 邱晨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宁可被砸扁。” 李睿继续发扬他死皮赖脸的本事,脑瓜子一转,突然装模做样地喊疼:“哎呦......你还别说,那一下真够劲儿,这会儿肩膀还疼呢,你说会不会有内伤啊?” 邱晨故意怼了一下他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要是真有内伤,你该去找那个胖子,谁砸的谁负责。” 李睿不服气:“你个没良心的,我可是替你挡的球,你就不关心一下我?” 邱晨睨了他一眼,这话倒也是,要不是李睿挡了那一下,估计这会儿他鼻血还没干呢。“你怎么还不去网吧?”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要不......我载你回家吧。” 李睿家跟邱晨家完全是两个方向,怎么送?“不用了,又不顺路,我坐公交。” 第3章 “哎呀......走吧,我突然想吃那家东北烧烤了,顺路。” 于是,每周五放学回家的时候,李睿定时馋虫上身,非要吃那家东北烧烤,因为“顺路”。 ...... 电子时钟发出嘀嘀嘀的蜂鸣声,邱晨脑袋昏沉地醒来,嘴里发苦,九院职工宿舍不大的床被一夜的翻腾搅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在一边,被角落在地上。他勉强撑起身子,揉了揉浮肿的眼睛,脑袋炸了似的胀痛。他身子一歪,“砰”地一下又躺了回去。 宕机片刻,脑袋迟钝地运转起来……昨天晚上他似乎喝醉了,在卫生间吐了一通,然后有个男人把他扶了出来。那人一身黑衣黑裤,戴着黑色鸭舌帽,侧脸冷峻,留着粗犷的胡渣,看不清眉眼。邱晨总觉得他很眼熟,以至于他以为是“他”回来了,那个该死的冤家讨厌鬼——李睿。 八年的时间没有消磨掉邱晨的疑惑、探寻和执念,原来他是那么想要见到他,跟过去无数不清不楚的梦境一样。他期望有一天李睿会突然出现,带着少年时的肆意狂放,贱嗖嗖地勾上他的肩头,咧着嘴冲他飞眼儿。邱晨便会回以一个白眼,嘴角却自然地勾起。 邱晨习惯了这个大咧咧的男孩在他身边左右横跳,习惯了他朝阳般的笑容和热情,没有什么能压制他的蓬勃生机,没有什么事儿可以浇灭他的洒脱和乐天。他喜欢身边有这样一个冤家,让他觉得生活没有那么苍白,让他原本孤单的生命里多了一抹亮红。 邱晨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十指垂落时碰触到那件浆洗地有些发白的黑色外套。他拿起外套端详,这是昨天打盹儿时有人给自己盖上的,究竟是谁?派对上没有它的主人,那么,这件款式普通的黑色外套究竟是谁的?难道真的是穿越者遗落下的铠甲? 邱晨深吸一口气,眼神幽幽地望向天花板,好多问题没有答案,一点头绪都没有。他重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间不早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把那件带着酒气的外套丢进了洗衣机。 第3章 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出现 日子过得飞快,今天是李懋懋的一岁生日宴。 “呀……这小家伙粉粉嫩嫩的,好可爱!”任奕抱着李锦瞳和俞晓菲刚满一岁的女儿喜爱得不得了,撅着嘴逗弄,满目星星眼。 “你不知道,这小家伙白天睡得香,一到晚上就精神,就这么个小不点儿,嚎两嗓子,可真够你受的。非得抱着哄,要不然不会消停,那声量可大了,我都担心扰民。”俞晓菲恢复地很不错,即便脸上透着些许熬夜带娃的疲态,却掩藏不住满脸的幸福和满足。 “咱懋懋声音这么洪亮,将来说不定能当大歌星呢。”任奕在那肉嘟嘟的小拳头上亲了一口,李懋懋眨巴眨巴眼睛,殷桃小口半张着,咿呀两声,随即眼皮耷拉下来,看样子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小奕,你这么喜欢小孩儿,不如自己生一个呗。”邱天琦看她那稀罕样儿,恨不得把李懋懋揣兜里带回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生?我不要,要生也是你生。咱去欧洲找个身高一米八八,智商145,金发碧眼,肤白腿长的,生个混血宝宝怎么样?”任奕看着人家的孩子爱不释手,要是让她自己生,备孕、十月怀胎加上恢复期,估计得要了她半条命。况且,像她和邱天琦这种忙得不着家的人,就算有时间生,也未必有时间养,带孩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心血。 “你基因好,聪明,你生,不然多浪费。”邱天琦笑着,故意逗她。 “你好看,你生,我喜欢好看的宝宝。”任奕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们能有一个跟天琦一模一样的女儿该多好,漂亮自不用说了,温柔、体贴,肯定不会让她们操心。 “行啦,你俩一人生一个,公平。”邱晨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 “你说得轻松,你知道养个孩子多劳民伤财吗?”任奕轻抚着怀里洋娃娃一样的小家伙。 “不行就过继一个给我,我替你们养,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 任奕白了他一眼,“想得美,自己不出力就白得一个闺女,哪儿来这天大的好事儿。” 说到这儿,俞晓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接过话茬:“哎,小晨,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留学回来的建筑设计师怎么样啊?听说你们上周见了面,聊得来吗?” 俞晓菲在大学教书,身边有不少资源,基本都是高知家庭,例如教授家的闺女,领导家的公子。就算是同年龄段的年轻教师也是有的,不乏优质单身狗,邱晨这样的在她那儿成了特殊关照对象。 虽说邱晨家境一般,甚至有些摆不上台面,可架不住小伙子长得精神,白白净净,笑起来跟个不经世事的大学生似的,给人第一影响非常好。读大学的时候年年拿奖学金,人品和处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说呢,就是这孩子有点死心眼,嘴不够甜,就是俗称的“老实孩子”,学医的不乏这样实心肠的,当然,还有一些个会来事儿的左右逢源,自然也有邱晨这样脚踏实地,不争不抢的。邱晨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不屑于攀附,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他很清楚自己的出身,有时候认清自己才是最难的。 “见过面了,聊了一些基本情况,姑娘挺健谈的。不过......我的条件你也知道,没房没车,家里也没什么资源,我觉得……还是不要委屈人家了。” “小晨,男人最重要的不是财力、资源,也不是眼前的一点点成绩,最重要的是三观正、有责任心,能始终保持清醒。越悦家境的确不错,她父母都是我们学院的老教授,家庭氛围很好。你的情况他们都清楚,他们就希望女儿找个可靠的,性格互补的,互相理解、尊重的伴侣,物质方面不是首要因素。”俞晓菲真是苦口婆心,说的句句在理,只是她不够了解邱晨。 第一次见邱晨是在李家老宅,那日她和李锦曈去看望老爷子,正巧邱晨也在。邱晨自打毕业后,时不时会去探望李江海,加之上学那会儿常常去李家玩儿,一来二去的,已经混成半个外孙了。邱晨给她的第一映像极好,为人稳重、谦和,安安静静地听长辈说话,专注、真诚,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浮躁和狂妄。关键是,邱晨的细心和孝顺是超乎她想象的,仅仅是对李家老爷子都能如此贴心,更何况对他自己的家人呢?俞晓菲暗自做了个决定:必须帮邱晨拉个红线,这么优秀的男孩儿可是稀有品种。 “我明白,就因为这样,我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以她的能力和条件,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 邱晨语气淡淡的,似乎早就想好了推脱的理由,他不情愿去相亲,可又没有理由驳了俞晓菲的面子,只好走个过场。女孩儿的确很优秀,热情开朗,样貌和谈吐都没的挑,谁见了都会喜欢的类型。可在邱晨看来,那是与他毫无共同点的人,巨大的家庭差距,教育背景差距,还有......还有那种性格上或者说是感觉上完全没有共通点的事实。他不想耽误对方,更不能逼自己演戏,他知道自己接受不了,他在大学的时候也曾尝试过,可事实证明他做不到。 “好了,晓菲,别给小晨压力了。他还年轻,说不定哪天说谈就谈了,感情的事儿说不准的。”李锦曈及时打了个圆场,天琦和任奕在一旁笑着不说话,大概这三人心里都明白,能让邱晨解开心结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一走就是十年,了无音讯的冤家,李睿。 李懋懋的一周岁庆生派对热热闹闹,连李锦曈的爷爷——李江海,那一向严肃的扑克脸都少见地乐开了花儿,喜得重孙对于老爷子来说,当然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儿。只可惜,李锦曈的父母不能回来,自从两年前他婚礼那天,老两口整装出席,一家人难得团聚,在儿子的晚宴仪式上哭得稀里哗啦。许多宾客都诧异:李文钦和方薇两口子到底做什么工作的?一年到头也不着家,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年迈的老爷子在家。也有好奇问的,却问不出什么多的信息,只知道夫妻两常年驻京工作,难得回来一趟,喜宴过半,人就赶回京市了。更诡异的是,那个人高马大的小儿子多年未曾露面,据说公派去了国外,现在家里只剩下李江海和李锦曈这个长孙。 十年前,李睿刚考入军医大学,不到半年便被送到国外学习,从此了无音讯。 原本,他们说好考同一所大学,是的,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谁能料到?只过了半年好日子,李睿突然消失了,消失在热闹的篮球场;消失在手机通讯录里;消失在身边所有相关人的朋友圈里,一夜间,彻底消失在形影不离的生活里。起初那段时间,邱晨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似的,他无法接受李睿的不告而别,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朋友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就像从他心头剜下一块肉,那里一直缺着一块。 邱晨每次回h市,都会去李睿家看望李江海,老头儿身体依旧硬朗,每次见到邱晨比见到亲孙子还乐呵,刻板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温和。 第4章 “小晨啊,你来我高兴,老头子我还算脑子清楚。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老爷子幽幽地抽着烟斗,从那油亮、赤红的红木烟斗里飘出难闻的焦油味儿,他躺在那早已包了浆的藤椅里,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神情淡然而坚定。 李江海、儿子李文钦、儿媳方薇、孙子李锦曈和李睿,一家子老老小小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一条不容易却必须有人坚持走下去的路。对于老李来说,承欢膝下远远不如毕生理想重要,那不是儿女情长可以比拟的。有些人骨子里流淌着世代的责任和深重的理想,为此生活不再是简单的生活,情感不再是亲情和爱情,他们注定在历史长河中拼尽全力,砥砺前行。 老李清了清嗓子:“小晨,这个给你,这是小睿出国前留下的,说转交给你。”老头干瘪的手握着一块金色的卡西欧电子表,邱晨认得,那是李睿上大学时一直戴的。 那闪着耀眼光泽的小金块很好看,特别在阳光下,李睿打球也不摘,时不时晃得对手眼花,他不要脸地说:这是战术的一部分。 “李睿留给我的?他还说什么了?”邱晨惊讶,他没想到这会是他跟李睿之间仅有的物质连接。以至于多年后他看着那成色暗淡,早已经没电了的小金块,才敢相信他曾经有过一个那么讨厌,那么自信,又那么耀眼的同学,哥们儿,“好朋友”...... “咳咳......他说,让你别找他,他会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叫你放心,照顾好自己。”老头一口烟没散尽,佝偻着背咳嗽起来。 邱晨等老头顺了气,追问:“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邱晨不笨,他隐约猜到了答案,可他不懂,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一封信件都不可以往来。李睿不过是一个18岁的大学生,究竟什么原因要如此干脆地消失,连告别都来不及,连身在r市的李锦曈都没来得及见他一面。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就连小睿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一切都是未知数,说不好,说不好啊……”老头又深吸一口,本就生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久久没能松开,那浑浊的双目深处是遥远的凝视,仿佛能穿透云层,抵达大洋彼岸。 邱晨知道,从李江海这里得不到什么线索,他不可能从这位老干部嘴里听到什么安慰。然而,在他调回h市工作以来,每个月都会来看望老爷子,给他带些医院里秘制的祛风湿膏药贴,再给老爷子做一套肩颈放松复健,这变成了他的一种习惯。看到老李他觉得安心,不知不觉,他把李家当作了自己家。 偶尔,他会默默地想:“我就不信了,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出现。” 第4章 你不用费尽力气躲我 第九军区医院食堂,窗口王姐扯着中气十足的女高音热情招呼:“邱医生,今天梅干菜包卖完了,你整俩肉的?” 邱晨瞅了一眼取餐台,“那算了,给我来一碗小米粥,两个白煮蛋,一份酸萝卜。”这基本上就是邱晨每天的早餐标配,一年到头,几乎天天如此。 “一米八的个头,吃这么点儿哪够啊?你看这肉包多喧乎,不来一个?”王姐眉眼带笑。 “不用了,一大早吃肉馅儿,腻得慌。” “哎,王姐,晨哥不爱吃肉包子,给我来两,我爱吃。”身后说话的是运动康复科助理医师廖嘉明。这家伙一口干掉了大半个肉包,两腮鼓鼓地嘟囔:“晨哥,听说今天晚上咱院跟友好单位有联谊活动,你去不去?” 每年部队医院和市里各大专科医院会定期举办单身青年联谊活动,为了促进同行业人材交流,最主要的是:提供单身青年互相交流感情的机会。 “你刚毕业,着什么急。”邱晨不看他,吸溜一口手里的小米粥。 “怎么不着急,再过两年我就是大龄青年了,你说咱们学医的,七年本硕,毕业已经25、26了,可不得着急找对象吗。” “你父母不是托人给你物色了好几个姑娘吗?什么海归小提琴家、机关管培生,还有大学老师,没一个合意的?”邱晨觉得,像廖嘉明这种家境好,阳光积极的大好青年,不愁找不到盘亮条顺的姑娘,这事儿还得看缘分,在众多优秀资源里选择一个最契合的。 “晨哥,你不知道,我父母选的都不是我的菜。我喜欢那种成熟的,看起来很飒的,像惊奇女侠那种。”廖嘉明挠了挠头,“那句经典台词是什么来着?”邱晨耸了耸肩,静静看他表演。廖嘉明一秒进入角色,他变了声调,轻咳一声:“咳咳……重要的不是值不值得,而是你相信什么。”说完,一脸正气地朝邱晨挑了挑眉毛,惹得他一口热粥差点儿喷出来。“怎么样?是不是很酷?对了,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要是有合适的,我帮你留意留意。” “谢谢你啊,我就不用你操心了,你爱吃肉包子,我爱吃梅干菜的,不一样。” 廖嘉明满脸问号,怎么突然说到包子了,肉包和梅干菜包不都是包子吗?都挺好吃的,只不过老吃一种容易腻。可邱晨不会腻,从大学开始就吃梅干菜包,一般人连续几天吃相同的东西就会腻,他是个奇葩,这玩意儿永远都吃不腻,这么多年来,他的口味从来都没有变过。 第九军区医院康复科走廊里景象非常,瘸腿拄拐的,吊着膀子的,还有坐轮椅的,模样各有各的惨。下午四点,差不多是最后一批病人了,康复科的预约一向排得满,邱晨得空去了趟卫生间,一下午连喝水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抱歉!”邱晨急忙打招呼,他走得急,匆匆来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那人身形高大,冷不防这么一撞,冲击力还真不小,险些把邱晨弹出去一米开外。男人一个趔趄,稍稍一顿,他低着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看见半张续着短胡渣的棱角分明的脸。邱晨微微偏头,心下一凛: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男人拽了拽帽檐,看不到表情,隐没在帽檐下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慌张,他并未停留,径直朝康复中心走去。即便他竭力控制着平衡,从那僵硬的步伐,仍旧能看出一瘸一拐的步态。 “廖嘉明,过来一下。”邱晨立在康复中心门外,朝不远处招手。 “晨哥,什么事儿?” “那病人是谁的?”邱晨朝康复中心南侧靠窗位置扬了扬下巴,那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着,微微垂头,身姿却很挺拔。 “哦,那是王主任的病人,怎么了?” “你把他的资料给我看一下。” “啊?哦,你等一下。”说着,廖嘉明几步来到护士台找资料,不一会儿拿着病例大步流星地回来了。“李睿,28岁,左膝髌骨骨折,导致伸肌机制不完整。需要进行物理治疗,加强、伸展和活动范围的锻炼。” 没等廖嘉明念完,邱晨立刻接过病例确认,没错,李睿,男,28岁......就是那个冤家讨厌鬼,还能有谁?邱晨抓着病例的指节微微泛白,心里憋着一股气,眼神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晨哥,怎么了?你认识?”廖嘉明不置可否地问。 “没什么,这个交给我吧。”随即,大步流星地朝王主任办公室走去。 …… “姓名?” “李睿。”闻声,李睿抬头,距离他一米开外的电疗仪前立着一个高瘦的背影。 邱晨放下诊疗单,一手插在白大褂里,一手将签字笔狠狠按下,“咔嗒”一声,签字笔顺势插进了胸前的口袋。 “小晨......”男人惊诧的目光正撞上邱晨,视线下移,他胸前的名牌上赫然写着“康复科医师:邱晨”。 邱晨微抬起下巴,冷冷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四目相交时,时间瞬间凝固了。短短几秒钟如同电影慢镜头,如果有弹幕,应该飘过无数条评论:“啊啊啊......男主再度重逢”;“让你躲,小样儿”;“妈的,你丫死哪儿去了?”...... bgm响起,青葱岁月浮现在眼前,回忆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重逢的惊喜、感动随着音乐掀起高潮。然而下一秒,涕泪横流的重逢戏码没有上演,气氛异常诡异,邱晨不动声色地拿出了电疗贴片,语气和眼神都冷到了骨子里,他沉声说:“躺下。” 李睿愣在原地,腿脚是木的,动弹不了,两只黑亮的瞳仁像盯着玩具的大狗,警觉的、兴奋的、随时要扑上去捕获猎物一般。 “怎么了?见着鬼了?”邱晨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现在,他用尽了毕生的修养和耐力压制着自己将要爆发的小宇宙,眼前这个躲着自己的男人终归还是被他撞见了。他不能泄气,他必须镇定,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你想躲着我,那我就当不认识你。 “小晨,我......”李睿踌躇着开口。 “别动。”邱晨打断了他,电疗仪发出“嘀嘀”两声提示,红色指示灯亮起,随着一股电流从膝盖到小腿,再延申到脚掌脚趾。一种强烈的酸麻感直窜咽喉,李睿倒吸一口凉气,后面要说什么,已经全然想不起来了。 第5章 他盯着邱晨调试仪器的动作,严肃、平静,不发一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是的,他甚至有些害怕,邱晨的态度太冷漠了,他害怕邱晨会一直对他这种态度。除了两年前,李锦曈婚礼那次,这十年来,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邱晨,在他悄悄回到h市之后,他有无数次机会去见邱晨,可是他没,他没有勇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他更不知道如何解释负伤的原委,他原本想等复健差不多了再回家看望老爷子,起码那样看起来不会这么狼狈。谁曾想,上面推荐他来的就是邱晨所在的第九军区医院,他记得,两年前邱晨在市六医院工作,没想到如今转调到了这里。 “肌肉收缩力恢复地不错,硬度还在,配合物理疗法,一周两次。”邱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出那些陌生的专业术语,冷漠中透着一股不难察觉的怨愤,隐而不宣的某种东西在暗中较劲。 “等等……下次过来还是你帮我做复健吗?”李睿的声音低沉,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练,呈现出如此沧桑、厚重的质感。 “你要是不想见我,可以换个主任医师,我是王主任组里的,你的治疗方案由我负责。哦,对了,你不用费尽力气躲我,实在不行你可以换家医院。”邱晨转头瞟了他一眼,视线捕捉不到的那半边脸已经憋得僵硬。他恨不得揉烂了脸皮破口大骂,管他什么医院,管他什么工作时间,他想揪着他的衣领好好看看,看看他眼眸深处藏了什么?问问他到底在躲什么?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愿见他? 李睿面露难色,他想解释,想否定,可又难以启齿,事实上,他的确在躲邱晨,他没说错。现在他已经暴露了,没有理由再躲,他必须面对这么多年来的愧疚,面对这个藏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的人。 “小晨,你快下班了吧,我......我等你下班,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李睿在他身后投来了征询的目光,邱晨能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和认真。 “我没空。”邱晨回答地很干脆,藏在白大褂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手心早已渗出了汗。 治疗结束,邱晨自顾自地走了,没给李睿多说一句的机会。他回到办公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双目赤红,纤薄的唇紧抿着,唇角绷出一点尖刻的味道。短短几十分钟,他装得辛苦,现在,整个人无力地撑着盥洗台,他捋了一把头发,五指插入发根,死死抓着一簇,攥在手心里微微发热,他把要吃人的力气全耗在了自我折磨上。 “晨哥,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廖嘉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会儿就走。”邱晨随口敷衍了一句,他没有力气迈出一步,当他确认那人就是李睿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轻飘飘地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两年前喜宴上,邱晨喝醉了,扶他去休息室的男人就是李睿,他没认错。黑色鸭舌帽,高大、坚实的身形,半隐于帽檐下冷峻的脸,特别是他身上既陌生又熟悉的冷冽气息,他至今都没忘记。 邱晨瘫在办公椅里,仰头靠在椅背上,眼婕颤动,一副神思不宁的样子。思绪裹挟着混沌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一浪接着一浪,推着他飘向遥远的过去…… 第5章 苦肉计 午夜场电影院里寥寥几人,放眼望去,都是成双结对的情侣。昏暗中,紧张的背景音乐响起,随着剧情一点点推进,恐怖的氛围悄然蔓延,肩并着肩的两颗脑袋自然而然地挨到了一起。 李睿:“喂,你看前面的,一个个根本没在看电影。” 邱晨:“你管人家那么多,专心点。” 尖利的摩擦声伴随着黑暗中闪现的恶灵,“唰”地一下占满了整个屏幕,紧要关头,李睿倏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瞄,脑袋不由自主地往邱晨肩头靠。邱晨余光瞥了他一眼,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小晨,要不今天我上你家凑合一晚?” “为什么?” “你看都几点了,天又这么冷,黑灯瞎火的,万一一不留神,骑车栽沟里去怎么办?” “李睿,你不会是太害怕,不敢一个人回去吧?” “哪儿能啊,拍得那么假,有什么可怕的。” “我怎么看见某人捂着眼睛不敢看,嘴里还骂来着。” 李睿讪笑道:“嗐,就那一下有点儿吓人,主要是那音效,一惊一乍的。” “哼!刚才谁拍着胸脯说:就这?吓死鬼也下不着我。” “嘿嘿……刚才是刚才,现在吧,这小风一吹,感觉后劲儿还挺大。”李睿死皮赖脸地跟着邱晨,一路上没什么人,难得李睿不敢得瑟,紧紧跟在邱晨身后,几次因为步伐太大,差点儿绊到他。 “你别跟我这么近,差点踩到我。”邱晨嫌弃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嘘!别说话,我总觉得这条路有点儿阴森森的。”李睿从小胆子大,心也大,除了某些超自然神秘力量外,他是天不怕地不怕,谁曾想,恐怖片是他的雷区。 “你说你胆儿这么小,还非要看恐怖片,刚才让你选个喜剧,非要趁能。”邱晨跟李睿相反,他酷爱看悬疑、恐怖类的片子,还有刑侦犯罪小说,除了能吊足人胃口的故事情节,环环相扣的细节线索,还有出人意料的反转,残酷又刺激,随之而来的是真相大白后的畅快。 “这不是刚看完,有点后遗症很正常。”如果邱晨不在,他绝对不会选择恐怖片,他了解邱晨喜欢什么。 “我都不记得故事说了啥,就听见你在旁边鬼哭狼嚎。” “你慢点儿,我搂着你走呗。”李睿一扬胳膊,紧紧搂住邱晨的肩膀,步伐自然地一致,蒙头往家逃命。 回到邱晨家,奶奶已经睡了,李睿躬身爬上阁楼,进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头。“我去!这门有一米八吗?” 邱晨挖苦道:“你再长高点儿就不会撞到头了。” “你怎么知道我又长高了?哎,你过来,咱俩比比。” 说到身高,李睿吹气球般地疯长,不顾人死活地蹭蹭往上蹿,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一米八了,骨架也大,他跨一大步,邱晨得紧走两步。 “比什么,幼不幼稚。”邱晨知道,这家伙就爱拿自己的长处在他面前炫耀,这个年岁的男孩儿可不就是幼稚吗。 “有什么幼稚的,我看你比军训那会儿高了不少,咱俩比比,我看看你现在多高,能不能跳起来打到我膝盖。”说着,一把拽过邱晨,两人背靠背站着,邱晨的确比去年长高了几公分,肩膀和头型都张开了,终于褪去了几分稚嫩,更多了些少年的感觉。也不知道李睿吃什么长的,也就半个学期,已经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了。 李睿摸了摸头顶,说:“喂,看不见,转过来。” 两人转了个身,面对面紧贴着,李睿一手压在邱晨头顶,笔划着水平线,手掌差不多平行到自己的鼻尖位置。“估计一米七出头,我上个月刚量过,正好一米八。” 邱晨自然不乐意被他压一头,除了学习,他似乎没什么能跟李睿比的,他不认输地调侃道:“你是光长个儿了吧。” 谁知道,这家伙的脑回路属实清奇,李睿撷趣道:“什么意思?我可是全面发展的好吗,哪儿哪儿都长。”他边说边笑嘻嘻地朝邱晨飞眼儿,视线却游走到了腰部以下的关键部位,臭不要脸地扫描起来,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得意劲儿真是欠揍。 邱晨一愣,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脸,看他那不要脸的表情,心想:这家伙的确那儿那儿都在长。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张英俊的脸;什么时候长出了两扇浓密的睫毛;什么时候长了一副高大的骨架子,哪儿哪儿都长...... 李睿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一手捏了捏邱晨的胳膊,一手掐住他的腰,贱兮兮地说:“你光长个子,不长肉,看看这腰,怎么跟姑娘一样细。” 邱晨被突袭,再看李睿一脸不正经的样子,让他有些恼火,他一把推开李睿的手,说:“你又知道人家姑娘腰多细了?” 李睿依旧没皮没脸的,“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李睿不想跟他讨论姑娘的腰有多细,他观察过,邱晨转学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基本没主动跟女同学说过话。也就班长会找他填些表格,收作业本啥的,其余时间,他连看都不好意思正眼看女生一眼。李睿就是喜欢逗他,知道他脸皮薄,专挑人家的薄弱点戳。 邱晨转身在衣橱里翻着什么,李睿在房间里转悠,说是转悠,不过是一列不大的书架能翻翻,他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悬疑类小说,东野圭吾的小说占了一整排位置。 “你这么喜欢看犯罪悬疑的书,难怪那么恶心的画面都不害怕。” 邱晨翻出一套睡衣递给他,故作深沉道:“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罪犯。” “哟!可以啊,小晨老师总结到位。” 第6章 邱晨白了他一眼,“行了,不早了,你去洗洗,早点睡。” “你给我在边上铺个垫子呗,我怕挤到你。” “我这儿没有多余的垫子,也没有多余的被子,爱睡不睡。”阁楼的小房间统共就这么点地方,哪儿放得下多余的被子和垫子,一米二的小床挤两个大小伙子也是够呛。 李睿就等着他这句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睡,我不嫌弃你,再说了,你那么瘦。” 邱晨作势拿睡衣抽他,李睿一把兜住,拎起衣服看,“这睡衣也太小了。” “没得挑,爱穿不穿。” 李睿看了看手里的灰白格子睡衣,显然不是他的尺寸,“小点儿就小点儿吧。” “没有新的内裤。” 李睿又直勾勾地扫了一眼邱晨,“你的尺寸我估计穿不了,要不我直接穿睡裤呗,内裤洗了明天能干。” “你再逼逼。”邱晨一个眼刀直戳李睿眉心。 除了学习,这方面他真不占优势,他本来就发育慢,男孩儿间总爱比来比去,仿佛“大小”能决定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没有哪个男孩儿不在意,包括邱晨。 “哎,你别不服,不服来战。” 邱晨咬着牙,脸上风平浪静,肚子里憋着一股气,仿佛再刺激他,下一秒就要爆炸。 李睿挺贼的,很会拿捏分寸,他厚着脸皮说:“好了,今日客场,不宜宣战,我去洗澡了。”说完,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洗完澡,李睿乖乖躺下,后背贴着墙,留出半张床。 “怎么这么快?” “黑灯瞎火的,我总觉得门外有动静。”李睿缩着脖子,露出两个黑眼珠。 邱晨看他那怂样儿,鄙夷地“嘁”了一声,便下楼去了卫生间。 李睿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懒,他盯着面前的挂钟,秒针有节凑地打着转,心想,怎么洗了半天还没洗完,眼皮都打架了。邱晨的床不大,但被窝里软乎乎的,还有枕头上好闻的味道,怎么会有男生的被窝这么香?就算是洁癖的哥哥李锦曈,他的被窝也没这么好闻,淡淡的柠檬味,还有一点木香,大概是老木床的气味。 邱晨终于洗完了,熄了灯,窗外的路灯投进来一点点余韵,屋里寂静无声,时钟发出咔嗒咔嗒的节拍声。邱晨突然压低声音说:“你听到什么声音吗?” 李睿原本快要睡着了,一听这话,神经一下子吊了起来,颤巍巍道:“什么声音?你别吓我。” 邱晨变了变音调,声音压得更低了,装神弄鬼道:“你听,就在那里,楼梯上有脚步声,听见没?‘嗒嗒嗒’......越来越近了。” 李睿面部肌肉紧绷,瞪着滴溜圆的两只大眼睛,竖着耳朵听。邱晨故意捉弄他,悄悄伸出一只脚,曲腿踩在地板上,“吱嘎”一声,陈年老木头配合地发出怪声。 “什么声音?你听见没有?”李睿拽了拽邱晨的袖子,声音堵在嗓子里。 猛地,邱晨转身“喔”了一声,吓得李睿一个激灵,他大叫一声往被子里钻,整体人蜷了起来,硕大的人把被子拱成一个山包。 “哈哈哈......”邱晨得逞了,放肆大笑起来。李睿不肯罢休,趁机往他怀里钻,邱晨怕痒,一边推他一边咯咯地乐。“好了,逗你玩儿呢。”也不知道李睿是真的吓够呛,还是将计就计,他箍着邱晨的腰不肯松开。邱晨推不动他,压着笑意说:“喂,快下去,别趴我身上,重死了。”李睿不啃声,整个人压着邱晨,把头埋进他胸口。 邱晨被他压得难受,一把掀开被子,“你起开,都被你压得喘不上气了。” 这时,李睿突然不动了,闷在他胸口的声音丝丝飘了出来,“小晨,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不就是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邱晨也不动了。 “我也用了沐浴露,你的香味不一样,就特别好闻。” 李睿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他慢慢凑到邱晨颈侧嗅闻,青涩的声音飘入邱晨的耳朵,“我......我想......” 没等他说完,邱晨一个侧身把人从身上推了下去,冷冷地说:“睡觉。” 李睿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刚才的恐惧消散殆尽,新的失落堵在胸口。他一手枕着脑袋,偏头看他,邱晨背对着他,颈后的发梢弯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那白皙、纤长的弧度一只手刚好握住。他好想贴近闻闻,刚才一瞬间的气味让他着迷,他好喜欢那种特别的气味,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 邱晨一动不动,埋着头,突然把枕头往后面推了推。李睿小心翼翼地靠近,把头枕了上去,与前面的人空出一条缝隙。他只是想抱着前面的人睡,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吓破了胆,这么简单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一个激灵,邱晨从迷糊状态中醒来,看了看时间,才过去十来分钟,就刚刚那么一小会儿,他竟然睡了过去。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粗略整理了一下资料,白大褂往更衣柜里一挂,准备下班。 “邱医生,才走啊?”走廊里保洁阿姨开始消毒工作,邱晨点头打了招呼,径直往大厅走去。 “小晨......”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邱晨脚步一顿,他还没走?!转身,眼前的李睿面带微笑,不用问,显然是在等他。“那个......晚上你有事儿吗?我请你吃饭。” “我没时间。”邱晨想都没想,一口拒绝。 再次被拒绝,李睿并不意外,邱晨对他冷漠是理所应当的。“总得吃饭吧,就在附近简单吃一点儿?”他陪着笑,语气有些拘谨,没了十年前的潇洒,反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不吃晚饭,‘16+8’听过吧。”邱晨怎么可能搞什么‘16+8’,这词儿还是听小护士们闲聊的时候跳入耳朵里的,这会儿明晃晃地拿来做挡箭牌。 李睿尴尬地张了张嘴:“哦......那我送你吧,你回家还是?” “你送我?怎么送?瘸着腿送?”邱晨这话实在是不好听,狠狠地往人家伤口上戳,要是对任何一个“别人”,他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有礼有节,温和细心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让人难堪的话。 李睿这伤说重倒也不至于变残,说不重,又没那么容易康复,如果不好好接受康复治疗,很可能落下后遗症。严重一点会影响往后的运动和生活质量,因此,需要一个漫长的康复期。 李睿并不在意,反而会心一笑,他知道,邱晨愿意怼他,说明一切都没有变。 邱晨不理他,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跟在身后的李睿一颠儿一颠儿的。左腿的骨骼韧带还没适应联动运动,脚步一快就打摆子,样子看起来有些艰难,又有几分可怜。 “等一下,小晨……”李睿喊了一声便没了动静,脚步声突然停了,邱晨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他转身一看,李睿表情痛苦地蹲在地上,他右膝跪地,左手撑在那条伤腿上,大概是走得太急,膝盖别住了。 邱晨疾步上前,靠近李睿的时候,又感觉到那股肃然冷冽的气息,陌生又令人好奇。他急切道:“怎么样?” “没事儿,就是走得急了,感觉膝盖有点卡住。” “谁让你走那么快,自己伤还没好,心里没点数吗?”说着,他把李睿扶到一边坐下。 “小晨,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就一顿饭的时间。” 邱晨蹲在他面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两手托着那条伤腿一上一下地做弯曲动作,他用拇指轻轻按压关节处,没什么异动,可能因为刚做完物理治疗没多久,整条腿有些发热,还好没有肿胀。邱晨松了一口气,瞟了一眼李睿,“你住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此话一出,正中某人下怀,李睿表情明显松动,脸上瞬间拨云见日般地晴朗了起来。 原来,苦肉计这一招依旧管用。 第6章 这次回来还走吗? 两人叫了辆快车,下班晚高峰时段市区有些堵,车内放着热播剧主题曲,耳熟却记不得名字。没人说话,除了音乐,车里如此安静,显得与车外熙攘的车流和人潮如此格格不入。邱晨靠在椅背里,偏头看向窗外,脑中零零星星飘着繁絮,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终于,车子动了起来,一路向北驶去,道路越来越畅通,从六车道渐渐汇入四车道。沿路的街景从繁华隐入灰暗,仿佛连空气都渗着一点泥土的腥气。 邱晨打破了沉默:“你住得挺偏。” “嗯,暂时过渡一段时间。” “为什么不回家住?市区方便一些,去医院也近。” “老李不知道我受伤的事儿,不想让他担心,再说了,我这一瘸一拐的,也不方便爬楼。” 李睿家是一个带院子的独栋老楼,房子虽然老,可位置好,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吃住行很方便,左右都是几代的老邻居。底下是客餐厅,一间老李的房间,一间杂物间,二楼是两个孙子的房间,那时候建的楼梯又窄又陡,照李睿现在的状态的确挺不方便的。 第7章 一个小转弯,司机没有减速,郊区空旷的车道激发了他ae86的激情,后座的邱晨一个歪身朝李睿那头倒去。他来不及抓住车门把手,堪堪撞了上去,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李睿盖在膝头的手,那粗粝的、青筋暴凸的手来不及反应,邱晨已经把手抽了回去。因为惯性,邱晨腰部以下跟着车子歪倒一侧,脖子和脑袋倔强地往回掰扯。 “没事儿,你放松。”李睿笔直的身板纹丝不动,这点晃动对他来说丝毫无感。他稳稳地钉在座位上,看似肩背是放松的,实际上腰腿吃着力,稳稳地保持着平衡,一点儿没有松懈,帽檐下的眼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在一栋灰色老楼前停了下来,天色渐暗,西边隐隐一抹焦黄,伴着青灰色的迷雾,让人贪恋又不舍。 李睿的住所有些简陋,两室一厅的格局没有什么装饰,简单的白墙木地板,客厅有一组灰色沙发,靠窗是一个圆形小桌,一把木制的旧椅子,漆面磕掉了好几处。没有电视机,一面墙壁上挂了一个白底黑框的挂钟,真是一点儿人气儿也没有。 “坐,只有水。”李睿倒了一杯水递给邱晨,顺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手撑着桌沿,在那破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哥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他最近挺忙的。”李睿语气淡淡的,说话慢吞吞的,邱晨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两人陷入沉默,四下一片寂静,能听到窗缝里灌入一阵凉风,呼呼的。邱晨摩挲着手里的玻璃杯,尽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李睿终于开口:“小晨,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邱晨始终低头盯着脚尖,眼里读不出什么情绪,“挺好的,上班下班,读书跑步。” “你还坚持每天跑步?” “不会每天跑了,对膝盖不好,一天隔一天吧。” “你变化挺大的,不像以前那么瘦,以前......” 没等他说完,邱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两年前,你就知道我什么样子了,别搞得像今天才见过我一样。” 李睿交叠的双手不安地摩挲着,他在思考:如何给邱晨一个合理的交代?无论如何,今天得给邱晨一个信服的理由,一个消失十年,人间蒸发的理由。 邱晨踱步来到桌边,望向窗外,快要变天了,晦暗的暮色如此萧条,让人莫名感到失落。他偏头看向李睿,眼里射出一道犀利的光,“李睿,我不是来听你回忆以前的,你没有别的要说吗?” 李睿一怔,抬头时,邱晨正直直地看着他,透着一种赤裸裸的攻击性,那是邱晨从来没有过的,他从来没有对谁如此强势过。 片刻后,李睿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那时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我只能偷偷地回来,悄悄地走。” “呵!什么叫没办法解释?你是哑巴了还是我聋了?”邱晨有些烦躁,他试图去理解,可他不知道怎么去理解,既然李睿回国了,为什么偷偷摸摸的避着人?李睿再一次沉默了,他惭愧地低下了头,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藏不住事儿的李睿,这个哑吧一样的男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只会打直球的李睿。邱晨缓了口气,有些不愤地问:“李哥知道你偷偷去了婚礼现场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就是远远看一眼,毕竟结婚这么大的喜事儿,我......我就是想远远看一眼就好。”见邱晨不说话,李睿缓缓开口:“这么多年,我在国外学习工作,辗转了不少地方,开始是作为交换生在德国威里特大学读机械工程专业。毕业后入职了一家国际企业,跟着项目四处驻地,一呆就是十年。我不跟家里联系,不跟朋友联系,因为我服务的公司有保密条例,不允许员工与本国的亲人或组织有瓜葛。所以......我没有联系你们,我以为也就一两年或者两三年,我以为很快就可以回国。但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机械工程?可你当初考的是军医医学院,两者有什么关联?”邱晨一下就抓住了重点,疑惑地皱了皱眉。 不管李睿说得多么真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理解不了什么样的公司可以管制员工的私生活和人权;什么样的项目能让他冒着生命风险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一干就是十年;又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他决定回国,带着一条险些落下残疾的伤腿,带着满眼沧桑和警惕。 李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是苦涩和无奈,“是啊,我也纳闷,怎么就选了我?但事实证明,也许没有学医是对的,毕竟......我那么怂。” 是啊,当初他可是看到血腥场面就吓得往邱晨怀里躲的人,学医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大的挑战。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得知邱晨要报考医学院,他便义无反顾地要考医学院,拼命补习,熬大夜,终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他知道邱晨在怀疑什么,他不急不慢道:“我去过很多边境驻地,通讯受限,每次项目结束又是下一个陌生的城市,有党派内斗的战乱国家,有高度自治的危险地区。总之,生活过得一团乱,但是任务不能停,工作必须完成。” 邱晨一字一句认真听着,听到那些糟糕的词语时心里不由得一紧,“战乱、危险地区”,这些都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无法从这只言片语中想象李睿过着怎样的生活。此时的他不敢再深究,他难以探寻的,那些可能给李睿埋下阴影的糟糕经历。 他眨了眨眼睛,胸口有些憋闷,跟这昏暗的房间一样压抑。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不置可否地问:“那……这次回来还走吗?” 李睿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他揉了揉左腿膝盖说:“在一次紧急工程维修中发生了事故,左腿夹在钢制铁索缝隙里,导致骨裂。短期内无法正常工作,我有一段时间休息调养,直到左腿恢复到可以正常行走。” “所以,等你的腿康复后就会离开?然后了无音讯,不知生死,不问去处,是吗?”邱晨双肘撑在膝头,低着头显得落寞极了,脊背被失落压得直不起身,交错的十指暗暗较劲,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抗诉。 “我......我不知道,事情总在变化,我没办法预知未来,或许不会离开了,我希望不会。” “够了!李睿,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反正对你而言,没有必要。”邱晨不知怎的,情绪突然不受控制,他提高音量:“我不过是你学生时代的一个玩伴而已,说消失就消失,一句话都没有,一句交代都不给。你根本无所谓,我知道,一旦离开学校那个环境,我就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对你而言......根本就无所谓。” 他声音暗哑,压抑到极点的激愤情绪终于爆发了,这一句句尖刻的质问划破空气,扎在李睿心上,同时扎在他自己身上,他很难受,李睿同样难受。 “不是的,小晨,你没有消失,你从来都没有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不会的。”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给个交代,就连你的家人都能接受,我又算什么?根本不重要,你不会在乎,你根本就不在意别人多担心你,你他妈就是个……就是个没心的东西。”邱晨的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小晨......” 邱晨猝然起身,作势往门口走去,他害怕下一秒自己会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笑话。 “小晨,别走!”李睿一把拽住他,高大的身影从背后抱住了他,因为腿伤,重心不稳,趔趄两步才站稳。 “松开!”邱晨的声音有些发颤,胸中堵着一团火,隐忍了十年的愤懑如洪水决堤般咆哮而出。 “别走!我很想你,小晨。”李睿的动作强硬,两条坚实如钢铁般的手臂死死箍住了他,高出半个头的他几乎将邱晨整个包裹在怀里。 “你松开,要是伤到你的腿别赖我。”邱晨竭力压制着自己。 身后的人没有松手,低沉的声音里透着酸涩,“小晨,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我记不清日子,想不起来过了多少个春秋,在外面的日子对我而言没有区别。我只记得高三的那个夏天,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你笑得好开心,特别开心,我从来没有见你那样笑过。” “别说了!李睿。”邱晨愤然转身,胳膊肘撞上了李睿的胸口,李睿险些歪倒,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撑着膝盖,仰头哀求地看着他,眼里透着星星亮光。 苦肉计重演...... 邱晨看着他这幅可怜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去了一半,他就是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人。“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好好养伤,一周两次物理治疗,半年后还要做一次手术。不要剧烈运动,没事儿可以骑骑单车,保持膝关节的灵活度。” 李睿懵了,邱晨瞬间恢复常态,好似刚才没有过那样一段暧昧不清的对话,他怎么可以如此理智?邱晨自己都没想到。李睿缓缓直起身子,“那......以后物理治疗也是你帮我做吗?” “随便,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找陈主任,他组里的康复医师也不错。” 第8章 李睿急忙说:“不,我不要换别人,就要你做。” “周一周五下午过来,别太早,早上人多,下午三点左右过来,人少。” “哦,那我可以等你下班吗?一起吃饭。” “李睿,你现在就是一个病人,把注意力放在复健上,别想些有的没的。” “病人也要吃饭,医生也要吃饭,没说医生病人不能一起吃饭对吧,你们医院有这规定?”这才是当初那个没皮没脸的李睿,死气白咧的劲儿让人无语。 “再说吧,我走了。”邱晨余气未消,哪有心情想吃饭的事儿。临走前他提醒道:“感觉要变天了,晚上睡觉把窗关了。”说完,便利落地开门离开了,留下李睿独自落寞的身影。半个人探出门外,朝着他消失的走廊伫立良久。 邱晨沿着来时的路狂奔,乌云低垂,耳边的风嗖嗖跑过,他胸口憋着一股气,难以消散,唯有奔跑能驱散拥堵的憋闷。当他听到“我很想你”四个字的时候,他心脏一颤,仿佛这长久以来的惦念和盼望得到了回应,他没有忘记他,他说“我很想你”,他真的没有忘记自己? 邱晨无力追究这消失的十年中的细枝末节,即便李睿没有说真话,那隐藏着的不便告人的真相,对他而言又有什么要紧的,能比眼前活生生的人更重要吗?邱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过是碍于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该死的,执拗了十年的心结,他需要时间疏通,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证明那个“讨厌”的家伙真的回来了。 第7章 他也正在想他 “邱医生,你有个包裹,帮你放在办公室了。”护士长章媛媛风风火火的,话音刚落又陀螺一般卷着风飞走了。 “收件人:邱晨,寄件人:吴某”邱晨好奇地打开包裹,是用牛皮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一块,有份量,像是书。打开一看原来是《棒球英豪》的全套绝版漫画,非常有收藏价值。书册有明显的年代感,但泛黄的书页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和折页。 邱晨:“喂......” “快递收到了吗?”声音是李睿,号码是新号。 “嗯,你哪儿淘来的?” “从藏家手里收来的,喜欢吗?”怎么讨好邱晨,李睿是轻车熟路的。 “绝版了,还有人出售?” “价格合适就有人出,喜欢吗?” 邱晨有些意外,但儿时热衷的东西现在看来也没有太大感觉,他语气如常:“其实你不用弄这些,小时候喜欢的东西,现在未必喜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李睿声音低了些,没有开始的兴奋劲儿,“小时候喜欢的东西,现在还是会喜欢,只不过……感觉不太一样了而已。” 邱晨不知道该说什么,刻意扯开话题:“后天别忘了做复健。” “不会忘的,下班后我们去吃火锅?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城南那家烟囱火锅吗,热气羊肉你一个人能吃一盘。” “那家早就不开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刻寂静,“这样啊……没关系,那就换一家。” “不说了,我要去工作了。” “哎……等一下,你记得把我的电话号码存一下,别找不到了。” “存不存的,都找不到。”邱晨就这脾气,阴阳怪气地噎人他可拿手了,但这技能只用来对付李睿。 “......” 邱晨挂了电话,默默存了联系人:“宇宙无敌讨厌鬼”。心里莫名有点儿得意,呛得那家伙无话可说的时候,他总觉得挺得意。他把漫画书原封不动地包了起来,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装进袋子里,放置妥当后才去工作。 下班后,邱晨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宿舍,他住的是医院提供的员工宿舍,位于第九军区医院两公里外的单位物业。房屋有些年代了,好在设施齐全,关键还有住房补贴。他对居住条件没有太高要求,即便前后左右大多数是外来的同事,或是刚开始工作的年轻医生,像他这样本地的医生大多考虑买房,或者带着对象出去租房。邱晨觉得简简单单住着就挺好,离单位又近,况且就他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 他简单收拾了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就是扔个垃圾,把脏衣服洗洗晾了。一个单身汉的生活无比简单,他没有特别的爱好,雷打不动的是看球赛、看书、跑步健身,说枯燥乏味的确是一尘不变,说孤独其实也挺充实。 半夜隔壁宿舍传来了不可描述的声音,渐强渐弱,硬是把邱晨从半梦半醒中拉回了现实,这种情况倒不是经常发生,就最近吧,隔壁的年轻医生找了对象,夜里免不了深入交流感情。邱晨能理解,更多的是无奈。 摸到手机,点开通讯录,“宇宙无敌讨厌鬼”,这么中二的名字很衬他。他睡了吗?睡得好吗?以前,他是很晚不睡觉的人,第二天仍旧可以生龙活虎。如果没睡的话,现在在干嘛呢?打游戏、看电影、跟人聊天,还是在“做运动”?不会的,一个“瘸子”,做什么运动。 手机屏幕在黑夜里亮得刺眼,他翻开相册,十年前的照片被独立保存在一个文件夹中。从土憨土憨的年纪到英俊挺拔的男大学生,相片中的人肉眼可见的长大了,越发的身姿卓越,相貌出众。一双浓眉剑目笑眼弯弯,直而挺的鼻子特别醒目,还有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远远一眼就让人印象深刻。 他精力充沛,总是一副阳光明媚的样子,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不像身边瘦削的邱晨,他长得慢,身形瘦长,眉眼细长,表情总是淡淡的,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两人站一块儿,一个就像火山,一个则是冰山一角。这两个看似迥然不同的少年却是形影不离的好基友,一起打篮球,一起打游戏,一起在街边吃炸串儿,连上厕所也得一起。 那是一段闲散快乐的时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却那么单纯、美好。 回忆定格在那张灿烂的笑脸上,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宇宙无敌讨厌鬼”,红色接听键微微跳动,跟邱晨的心脏一样的节奏。他犹豫片刻,按下了接听键,“喂......” “还没睡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夹着电流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从喉间散发出来的慵懒。 “睡了,梦游呢。”邱晨偶尔冷幽默的时候,李睿都很配合,也就他吃这一套,他笑笑不说话。“什么事儿?这么晚打电话。” “刚才我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我想......” 等了几秒,邱晨冷不丁甩过去一句:“便秘了?” 李睿苦笑:“哎呀,你别噎我,我在想……是不是有人想我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我猜……是你想我了,所以就打给你了。” “睿哥啊睿哥,你真是脸皮厚,这么多年了都没变。” 李睿在那头咯咯咯地乐了起来,是那种多年不曾有的发自内心的笑。 “嗯,变不了,我就这样儿。你知道的,我就对你脸皮厚,反正你也不嫌弃我。” 邱晨翻了个身,打开免提,呆呆地盯着屏幕。“谁说不嫌弃,只不过某人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 “是吗?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玩儿?收到小纸条的时候还偷笑,别以为你坐我后头,我就看不见,我能感觉到你在偷笑。” “谁偷笑了,准确点说,那叫嘲笑。你也不看看自己那拙劣的画技,把人画成火柴棍儿了,还好意思说是连环画,我是树杈成精了?” 李睿又笑了,声音像夹了蜜一样,黏黏糊糊的。“我现在能画胖的火柴人了,回头我给你重新画。” “别了,睿哥,谢谢你啊,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哎,小晨,你这嘴怎么越来越毒了,你们天蝎座是不是都这样儿?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现在都快练成五毒教主了。” “以毒攻毒听过吧。”邱晨得意地翘着嘴角,李睿突然不吱声了。“怎么了?毒哑吧了?” “等会儿,你别说话,你那儿什么声音?”李睿狐疑道。 邱晨才意识到隔壁的战况渐入佳境,他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一只耳朵听着李睿说话,倒是没在意,谁知道传到电话对面去了。他“蹭”地一下起身,从卧室踱到了客厅,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声音。” “小晨,你是不是在看爱情动作片儿?” “怎么了?不行啊?”邱晨胡乱应了一句。 李睿那头悉悉索索地一阵杂音,“真的?!你看的什么类型?” 邱晨语塞,什么类型?他也不知道什么类型,隔着一道墙呢,他可没有听声辨位的异能。随口一说:“情侣那种。” “情侣?男女的,女女的,还是男男的?” “废话!当然是男女的。” “是吗?那怎么只听到男的声音?” 邱晨一愣,心想:“是啊,好像是只听到男的声音。”正纳闷呢,隔壁倒是偃旗息鼓了,邱晨没多想,他一向不爱操心别人的事儿。“你哪儿那么多问题,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挂了。” 第9章 “哎,别挂,我就想跟你说......我想你了!”李睿的声音软软的,好像在耳边私语,那磁性低沉的音频有种蛊惑的魅力。 邱晨被冷不防地一句话干懵了,他觉得耳朵麻麻的,一直麻到脸颊。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的毒舌功力荡然无存。这是他不敢期盼的一句话,他从来不懂得这句话的含金量,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从上次与李睿重逢,李睿说:“我真的很想你”,就这几个普普通通的字,能让他鼻头发酸,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 今天,李睿又说:“我想你了”,此时此刻,他正在想他,然而,李睿不知道,他也正在想他。 邱晨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睡觉吧,不早了。” 电话挂断,邱晨蒙头扑倒在床上,脑袋格外清醒。耳边是少年李睿那爽朗的笑声,在梧桐大道上骑着自行车,回头看他的样子;在泳池里从身后将他扑到,又将他从水里托起来的样子;球场上飞扬身姿,耍帅的样子......好多好多的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 邱晨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上像落了羽毛一样轻,直到喘不上气才转过脸来。床头的数字闹钟一分一秒地跳动着,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手里那东西一点点充盈起来,饱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压抑许久的欲望。耳边回荡着那熟悉的声音,“我真的好想你”…… 动作间,一股潮热蔓延周身,喉头顶起干涸的渴望,他想要更多,极致的奔跑,心率狂飙。一阵颤栗过后,那赤裸裸的索取喷涌而出,倾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长久以来,他总是压抑自己,不热衷于讨好自己,生理上的快感会让他变得沮丧,因为他心里始终缺了一块,无法填满的失落与不甘。 一大早,邱晨在赶去上班的路上接到了李锦曈的电话。 “早啊,李哥。” “小晨,是不是准备去上班?” “是啊,正在路上呢,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就是问问你,李睿他跟你联系了吧。” 邱晨顿了顿说:“嗯,就前两天,他正好上咱们医院做复健。” “那个......你别怪李哥没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知道那小子怂得很,又爱面子。他说,不想让你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让我先别告诉你。所以......” 李锦曈语气温柔又夹杂着满满的歉意,他是最清楚邱晨跟李睿的,他知道过去两人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如今搞得躲躲藏藏,难怪邱晨放不下,搁谁身上都很难理解。 “没事儿,李哥,我没往那上边想,更没有怪你。我也是凑巧碰上他的,他不知道我在九院,好巧不巧就撞上了。” “那……你们聊过了?” “聊过了,你放心,我们都那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能聊的。” “那就好,兄弟俩聊开了就好,小晨,你从小性格好,成熟懂事。不像小睿,他那家伙狗脾气,难得你能理解他。” 邱晨尴尬地笑了笑,只有他知道,李睿脾气可比自己好多了,起码在自己这儿可以说是没脾气。 “李哥,李睿已经长大了,不是小时候的狗崽子了。” 李锦曈不知道,邱晨和李睿两人的关系还真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小时候,邱晨每次去李睿家都表现地特别乖巧懂事,性格好、脾气温和,从来不说粗话,从来不跟人红脸。不像李睿,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上课瞌睡下课活蚂蚱,说他两句还爱耍贫嘴。旁观者都觉得是邱晨让着他,李睿不着四六的时候,邱晨包容他,不跟他计较。 李江海总是指着邱晨说:“你看看小晨,稳稳当当的,你呢?一天天的只知道疯。” 难怪,邱晨学习自律,为人踏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挑不出什么毛病。要说有什么,那就是他性格有些孤僻,不爱说话,也不懂得讨好人,总是跟人保持一种安全距离,这种性格多少让人觉得有种疏离感。可面对长辈的时候,他又那么诚恳,那么细心,做事儿从不含糊。 说实话,李锦曈挺欣赏他的,这种男人有责任心,有韧劲儿,到哪儿都不会差。可是,他不知道邱晨还有另外一副面孔,把他惹急了,那也是一根毒刺要人命的蝎子。 听邱晨这么说,李锦曈终于放下心来,“对了,他那腿问题不大吧?” “没太大问题,我们王主任是康复科第一把手,治疗方案他会把关的,李睿的物理复健由我来负责,你就放心吧。大概三到四个月,步态和肌能都会有明显改善的。” “那太好了,这么一个大小伙子,这腿要是不利索就......” 邱晨继续解释:“不会的,膝盖骨折的确需要较长的恢复周期,他年轻,修复力强,身体素质也过硬。特别是他肌肉量大,对骨骼的保护比较好,加上科学的物理治疗手段,肯定能恢复良好的。你跟老爷子放心,三个月后,又能蹦跶了。” 李锦曈听了专业的分析,心里的担忧落下了大半,他相信李睿会一天天好起来,包括那颗饱经风雨的心。 “那就辛苦你了,小晨,有什么事儿记得给我打电话。对了,回头跟李睿一起上家里吃饭,老李念叨你呢,说上个月没见着你,就一直念叨。” “上个月去r市交流学习来着,就给忙忘了,回头我跟李睿一起回去看爷爷。” “好,那你先忙,回头家里见。” 挂了电话,邱晨琢磨,的确有日子没去看老爷子了。奶奶过世得早,邱天琦和任奕不在本市,这么多年,探望李江海变成了一种习惯,这让他有一种归属感。老李性格刚正,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几十年的干部作风,说一不二。邱晨去的时候,老头挺乐呵,爷俩谈政治聊经济,下棋喝茶,处得跟亲生的一样。渐渐地,老头的脾气慢慢软和了些,大概,这就叫做投缘吧。 第8章 咱两这关系 今天科室里依旧忙碌,一大早来了好几个运动伤病人。 溯一山,20岁,肩关节受损,伴有肩峰下撞击症、肩袖损伤、冻结肩、肱二头肌长头腱损伤、上盂唇从前到后撕裂(slap)损伤、肩关节不稳。邱晨检查完溯一山的肩伤,眉头微皱,年纪轻轻的,肩伤怎么这么严重。“你的肩膀问题挺严重的,需要定期做理疗、冰敷、冷冻疗法、肩峰下局部封闭等治疗以减轻疼痛和炎症。” “医生,治疗需要多少时间?” “保守治疗三到六个月,如果疼痛严重影响生活工作的话,可以考虑做关节镜手术包括肩峰下滑囊清理和肩峰成形术。” “手术?!不行,我下个月还有一场重要的比赛。”溯一山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这次会伤得这么重。 “比赛?你搞什么竞技项目?” “散打。”他为难得看着邱晨,瞳仁黑亮,眼神却透着少见的单纯,给人感觉没什么攻击性,邱晨想象不出,他这样人畜无害的模样在拳台上虎虎生风的样子。 “难怪伤这么重,你要想好利索,近期肯定不能参加高强度的比赛。”边说边在资料上备注:“散打损伤”。邱晨上下打量一番,男人中等个头,健康的小麦色肤色,剃着寸头,骨架和肌肉形态一看就是练家子。 “医生,有什么办法能快速缓解吗?我不想影响后续的比赛。”溯一山看起来有些焦急,似乎这场比赛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你这是典型的外力损伤,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要再收到外力冲击,并且好好修养。不然,就算你有天赋异禀的自愈力,也经不住接二连三的冲击伤。” “可是......”话没有说完,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影,随着那人的步伐,护士台的小姑娘,往来的病人,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来。 “溯一山......” 闻声,溯一山吓得一抖,拳头默默攥紧了,眼神飘忽,十分心虚的样子。 “我让你等一下,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害我在大厅一顿好找。”来人是个气质不俗的年轻男人,干净的偏分短发,似乎是染过的,邱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发色,深棕还是栗色?反正看起来很时尚,有几分韩国男明星的气质。 男人带着一股海风的香气走近了,他一身精致的休闲打扮,蓝色暗纹衬衣看着工价不菲。腕上的名表邱晨见都没见过,可那质感,一打眼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还有颈间的法郎铂金项链,整个人精致中透着一股优雅的松弛感。 “我......我怕一会儿病人多起来要排队,就......就先上来了。”溯一山磕磕巴巴地解释,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男人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邱晨,和颜悦色道:“医生,他这伤情况怎么样?多久能治好?” 邱晨正要开口,只见溯一山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对面两人面朝邱晨,另外那个自然看不到他的小动作。邱晨挺聪明的,从溯一山那种不自然的反应,加上后来者责备的口吻,他大概猜出些端倪了。 于是,他“婉转”了措辞,不急不慢地说:“他这伤不轻,如果不积极治疗,拖久了就需要手术介入了。” 第10章 溯一山一听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见邱晨不看他,只好低着头默不做声。 “溯一山,你必须听医生的,这次你要是敢瞒着我去打那个该死的比赛,我......我让你这辈子都上不了拳台。”男人好看的脸上激起一层不符合他气质的蛮横和咄咄逼人,谁能想象这么一个漂亮、贵气的男人嘴里能蹦出这么嚣张的话。 不料,他转脸笑脸盈盈地对邱晨说:“医生,麻烦你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有什么先进的治疗方法都用上,什么电疗、针灸、冷冻疗法,总之能用的都用上。”那笑容简直是闪瞎狗眼,让人不禁愣神。邱晨一下子难以适宜这人变脸的速度,要说翻脸比翻书还快,应该快不过这位了吧。 “你了解的还挺全面,治疗方案我们会根据病人的反馈做调整,不同病人对不同疗法的适应度不同。不过,我建议暂时不要做激烈运动,特别是对抗性的竞技比赛,有些伤病是不可逆的,如果真发展到需要手术介入的程度,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是是是。”男人脸色一变,冲着旁边可怜兮兮的溯一山训斥:“听到没,你要是不乖乖做复健,什么训练、比赛想都别想,还有,你要是敢跟我耍心眼,好好想想后果。” 邱晨越听越纳闷: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听语气像长辈教训晚辈,可训人的男人看起来比溯一山大不了几岁,看样貌,两人又不像兄弟,看性格和气质,甚至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人。如果是朋友的话,这样的对话又有些诡异,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委屈巴巴,溯一山看见这个男人,就像老鼠见了猫,大气儿都不敢出。 溯一山结结巴巴道:“医生......治疗需要几个疗程?一个疗程要多......多少钱?” “一次治疗在1-2个小时,项目每次会有细微调整,电疗、针灸、冷冻,关节复位等一系列流程,建议一周2-3次,十次一个疗程,后续如果恢复得好可以减少次数,像你这个情况大约需要5-8个疗程。一个疗程大约是1200,当然,这些都是纳入医保的。” “那就是说,最少得治疗4个月,多的话得6个月......至少得花六千块,那也太贵了吧。”溯一山嘴里嘀嘀咕咕地打着算盘。 邱晨打开项目价格表,“我们这里是专业康复科,康复项目算是市里最全面的,设备也是最先进的,价格都是符合卫生局规定的。” 旁边的男人拽了拽溯一山,笑着说:“医生,开单子吧,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给,一楼缴费。”男人拿着缴费单大步流星地出去了,留下溯一山在治疗床上愁眉不展。 他嘟嘟囔囔:“医生,刚才你说得太严重了,我怕......怕吓着他。” “我说的是事实,万一病情拖延了,后果谁负责?” “我心里有数,就是吧,唉......”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有难言之隐,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猜到,多半是跟钱有关。 “我多问一句,那个是你家人还是朋友?看样子很关心你。” 溯一山不置可否地说:“不是家人,他是我老板,也是我前老板的朋友。嗯......也算是我的朋友吧。”邱晨平时好奇心没那么重,主要是这两人微妙的气氛不得不让他好奇。 忙碌了一上午,终于得空了,邱晨掏出手机,三条未读信息:“小晨,上班了吗?”;“晨晨,在忙吗?”;“晨宝,吃午饭了吗?” 邱晨叹了口气,狠狠闭上眼睛,恨不得用生理盐水洗洗。缓了缓,在对话框里一顿输出,末了又删掉,最后只回复了一句:“没事儿别在上班时间给我发消息。” 对面很快来了信息:“好的,宝宝,今天累吗?” “能好好说话吗?”邱晨受不了他这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好的吧,亲爱的,午饭吃了什么?” 邱晨没再回复,有一刹那,他以为这是十年前的某个周末,那个厚脸皮的讨厌鬼没完没了地轰炸他。有时候他懒得回,过十几分钟对面的电话就打来了,邱晨不耐烦,“你干嘛?我正睡午觉呢。” “没事儿,我也刚睡醒,想着给我家宝宝打个招呼。”电话那头是少年率真、爽朗的声音。 邱晨咬着牙,没好气地说:“你别这么说话,膈不膈应。” “怎么了,咱俩这关系有啥可膈应的?” “都是男的,别腻腻歪歪的。” 邱晨不知道他说的“咱俩这关系”指的是什么关系,他以为自己不过是李睿众多哥们儿中的一个,有点儿好欺负的那一个。他是转校生,性格内向,长得瘦小,很容易变成某些爱闹腾的同学的调戏对象。然而,李睿对他又有点不同,他不会真的欺负他,只是喜欢逗他。很多时候,因为李睿在身边,那些顽皮的男生都不敢靠近邱晨,也不敢招惹他。在他起初适应新环境的日子里,正是李睿给了他陪伴和照顾。 所以,即使李睿闹他,说些骚话,他也不会真的生气。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大部分时候就随他去了,以至于李睿越来越喜欢跟他腻歪,越来越没个正经。 “哎,你也叫我一声,让哥听听你叫得好不好听。” “滚蛋......” “行,滚去你家,想吃枇杷了,你给我摘十个,不不不,十五个吧。” “枇杷下个月才熟呢,天天惦记我家的枇杷。” “不止,我最惦记的是......” “打住,你再没个正经,枇杷核都舔不着。” “我是说,我最惦记的是奶奶做的馅儿饼,馅儿饼啊......你想哪儿去了?哈哈哈……” “……”没办法,年少时的邱晨单纯的有点儿傻,偶尔被李睿逗得无语了,好赖说不过他的时候,就选择沉默。 李睿还有一个毛病,喜欢不请自来,一个消息刚发出去“在家吗?”,对面恢复“嗯。”过一会儿,人就出现在邱晨家院门口了。 邱晨的奶奶可稀罕他了,来了就留下吃饭,每次来特地给加个菜,李睿最爱吃红烧排骨,每次吃每次夸,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他那嘴是真的甜,会哄人,模样长得板正,特别讨老人家喜欢。平时,家里只有邱晨和奶奶,没什么人气儿,邱晨本来就闷,这不来了个活宝,家里热闹了,奶奶巴不得他常来。 从那时候开始,邱晨的笑容也变多了。 第9章 你还是把帽子戴上吧 这天李睿早早来九院做复健,出门前特意捯饬了一番,仔仔细细地修剪了胡渣,剃了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干净利落,精神焕发。他有一瞬间恍惚,眼前的自己有些陌生,不免感慨:原来那个熠熠发光的李睿还在。 “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让你三四点过来吗,这个时间段得排队。” 李睿笑嘻嘻地:“没事儿,反正我在家也闲着,看,我带了书,边看边等。” 邱晨看他手里握着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封面看不清印的什么字。“行,那你在这儿坐会儿。” “好,你先忙,不用管我。” “我也没打算管你。”说完,昂着头大步流星得走了。 李睿不由地嘴角上扬,他喜欢看邱晨傲慢的样子,比起人前彬彬有礼的时候可爱多了。 邱晨时不时透过玻璃墙往走廊外看,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无声无息。他不禁思忖:这一点儿都不像过去的李睿,以前的李睿到那儿都在发光,能量满满。偌大的体育馆里,一打眼就能看见那个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少年,带着意气风发的冲劲儿,满脸透着少年的纯真和炙热。哪怕走在大街上,校园某条小路上,肯德基麦当劳里,一眼就被这个少年吸引。太阳光了,太美好了,光看着就让人心生向往。 时过境迁,眼前的李睿就像变了个人,他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角落里,黑衣服灰裤子,黑色短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远远看根本不会引人注意,像一堵冰冷的人肉墙,完美地隐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给,喝点儿水,干坐着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喝口水。”邱晨递过去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飘着青绿的茶叶,在浅色茶汤里舒展着。 椅子里的人抬头,一双眼眸掠过一丝恍惚,由一刹那的冷冽、戒备转为舒展的笑意。“谢谢!”李睿接过茶杯端详,“这是你平常用的杯子吗?” “怎么?也有一次性的,要不给你换一杯?”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用你的。” “再过半个小时就到你了,耐心等一会儿。” “不着急,一会儿等你下班。”李睿看着邱晨转身离开的背影,注视良久,眼里的幽深看不到尽头…… 他的学生时代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一个瘦弱、内向的男孩儿。 因为个子长得慢而被高年级的小混混欺负,喜欢跑步所以很瘦。他的头发很软,在日光里折射出浅褐色的光泽,他的眼睛也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看是那种好看的琥珀色。他不爱说话,可是内心很倔强,偶尔怼起人来也能把人噎个半死。他胆子很大,喜欢看悬疑犯罪类的小说和电影,他的理想是做一名法医,可阴差阳错,他选择了康复科。 第11章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逗他,看他一个人闷头看书,他就故意踢他的椅子。看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他就跟他在旁边耍贫嘴,直到实在跟不动为止。他们一起打篮球,却意外地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的意图,传接、突破、掩护,两人的搭配堪称完美。他能感受到,在球场上飞奔的时候,始终有一双眼睛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他们一群人在一起哄笑打闹的时候,不起眼的角落里总有一个人笑着看他。 不仅如此,邱晨就像一个人机家教,“下周的模拟考提纲,抄完明天还我。”;“明天要交英语作文,别忘了。”;“老王说了,再抓到谁偷偷抽烟就记过处分,你小心点儿。”…… 他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暑假相约去游泳,寒假窝在家里打游戏,他们四处闲逛,吃烧烤、看球赛。日子每天都差不多,却又多姿多彩,那是一段无法复刻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帽檐下的那张脸露出一丝浅笑,那个白色背影如今嵩然挺拔,稳重、自信。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隐藏在人堆里不发一言的转校生了,他成熟了,带着职业的安全感。 “213号,李睿。”提示器叫号,李睿来到康复中心理疗区,邱晨立在操作台边低头写着什么。 “躺下,裤腿儿撩起来。”邱晨没有废话,他对李睿的病情一清二楚,上手就是干,他将电极片按穴位贴上,调试仪器强度模式。“怎么样?有感觉吗?” “嗯,酸麻,刺刺的。”李睿还没做好准备,刑具已经上身了,随着一阵麻痒,大腿肌肉不住地颤抖,在电疗仪的刺激下,筋膜控制不住地弹动,这种持续性的刺挠真比高强度训练还要难熬。“哎,你别走啊。”邱晨刚要走,被李睿一把拉住了。“你不看着我吗?” “躺着别动,20分钟后我过来。”李睿不撒手,眼巴巴地盯着他。 “邱医生......”帘子外传来人声,廖嘉明步子匆匆地来找邱晨,眼见这位躺着的病人拉着邱医生的手,一脸渴求和期盼。 ……气氛稍显诡异。 邱晨将李睿的手按回床沿,不动声色道:“刺痛感是正常的,你忍耐一下。”旋即对一脸错愕的廖嘉明说:“什么事儿?” “隔壁那个病人叫你过去看一眼。” “走。”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李睿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把帽子盖在脸上,理疗仪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晨哥,刚才那个病人是你朋友?”廖嘉明半点藏不住事儿,刚才那一幕让他惊诧之余,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以前同学。” “哦……难怪,看他那眼神,我猜你们应该认识,没想到是你同学。” “别八卦了,去把材料准备一下。” 李睿的腿急不得,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恢复起来起码三百天。如果复健没跟上,很有可能影响后续的生活。 邱晨把李睿带到器械区,“抗阻力训练,先测试一下目前的腿部力量,尽可能地抬起左腿。”李睿坐在测试椅上,腿上帮上了特殊的抗阻器械,用力抬腿,仪器上出现各项数据。“肌肉力量还不错,韧带与骨骼间需要磨合,每天30分钟的力量训练一定要做到位。” “小晨,一会儿下班去吃火锅吧,我找到一家口碑不错的。”李睿不错神地看着邱晨,原本撕扯的肿胀感都忘了。 “累了,不想跑。”邱晨记录着数据,表情冷冷的。 “就在附近,不用跑很远。” “专心一点,用力了吗?就到这个程度?” 李睿用力绷直腿,咬着牙,“对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工作时候的样子很帅?”邱晨嫌弃地瞟了他一眼,李睿坏笑,眼神里射出捕猎者的凝视。 “别废话,弄完看你还能不能走。” 这种强度的抗阻训练,头几次,很多病人都是走着进来,拄着拐回去。但李睿不是一般人,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他两腮绷着劲儿,看样子是非要去吃这顿火锅不可了。 今天不是周末,店里人倒是不少,好在不用排队,两人找了靠墙一处坐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有戴帽子的习惯?吃饭也不摘。” “习惯了,之前在北方城市,温度低,习惯带帽子。” “现在坐在烟囱锅前,还冷?” 李睿笑了,他摘下帽子,单手捋了一把头发,他头发粗且硬,哪怕压了一天,还是支楞着没塌下来。不摘帽子还好,这一摘帽子,四面八方投来好多女生的目光。连邱晨这么木讷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窥视的、羞怯的目光赤裸裸地投向对面这个男人,甚至有背对着他们扭头看的。 邱晨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说:“算了,你还是把帽子戴上吧。”他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大众审美已经不是追韩流那会儿了,不知不觉从中性花美男转变成硬汉型男了。 “不戴了,爱看看呗。这羊肉新鲜,多吃点儿。”李睿烫了一勺肉片放到他碗里。 “你平时自己一个人,吃饭怎么解决的?”邱晨也夹了一块肉递到他碗里。 “外卖咯,或者下面条,三明治,我也就会煮个面条。” “你现在正在愈合期,长骨头需要营养,天天吃外卖,营养哪儿够啊。对自己别这么不上心,还以为自己十七八呢?” 李睿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小晨,其实你还是很关心我的,我知道。” 邱晨白了他一眼,“嘁”了一声,“快吃吧,叨叨个没完。” 饭吃到一半,突然电闪雷鸣,南方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眼看着一场倾世大雨将要落下来。 “慢慢吃,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什么时候回爷爷那儿,早上李哥给我打电话了,说老爷子念叨呢。” 李睿神色一变,他抿了抿唇,说:“下个月吧,等我的腿再恢复恢复,看起来不太明显的时候,我怕老头看着难受。” “就说是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没事儿的。” “你跟我一快儿回去吧,你是医生,老头能信你。” “你不说我也会去的,老李上个月没见着我,还跟李哥念叨呢。” 李睿谐趣道:“我听我哥说,你每个月都去看望老爷子,你说,你是不是快成我们家的外孙了?”说着,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你跟李哥都不在市里,他工作又那么忙,我就在跟前儿,不得时常去看看老爷子吗。” 李睿闷了一口酒,默默低下了头,不住地眨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气熏着了。再抬眼时,那双沉重的眼睛微微泛红,似乎藏着深深的惭愧,“小晨,谢谢你!”除了谢谢,他找不出合适的措辞,他感激邱晨,同时庆幸:他不在的这么多年,邱晨跟李家的关系非但没有改变,反而愈加亲近。 “行啦,快吃吧,肉都煮老了。”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店里的食客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路面的水洼映射出城市的霓虹斑斓,空气中飘着如絮般的细雨,洒在人们脸上细密柔软,落在发梢结成一层朦胧的纱。 “我先送你回去。”李睿拦下一辆出租车,朝着医院宿舍楼驶去。 汽车划破街灯的光晕,车轮碾过落叶,压出咯吱咯吱的雨水声。后座的两人肩并着肩,邱晨脑袋空空,血液积蓄到胃部,他疲惫地靠在车门边。窗外车灯闪过帽檐下的阴影,倏地照亮了那双沉寂的眸子,下一秒,迅速吞没在黑暗里。 第10章 这家伙是不是装的? 很快,九院职工宿舍到了,老楼亮满了灯。 “不请我上去坐坐?”李睿立在毛毛细雨里,高高的人在路灯下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 “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小心路滑。” 邱晨正要转身,李睿一把拉住了他,“为什么?小晨,为什么老是拒绝我?”都到门口了,不让他上楼,李睿怎么可能罢休。 邱晨四下环顾一圈,生怕被院里的同事看见他们在门口拉拉扯扯,索性“啧”了一声,把人领了上去。“随便座,喝什么?” “不用,撑着呢,我参观一下你的房间。”说着,人已经不客气地往卧室走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普普通通的三大件家具。李睿没开灯,径直来到窗边,撩开白纱,一道橙黄街灯探了进来。 邱晨依在门边看着他的侧脸,窗里透进来的一点黄光照得他柔和了几分,他眼婕低垂,在细雨邈邈的背景下透出几分说不上来的寂落。不知怎的,邱晨莫名感到一阵酸楚,这么多年,这个男人在外面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为何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整个人看着让人如此心疼,又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放松下来的时候,你能感受到一丝丝苦涩的孤单。十年了,他就这样一个人走南闯北,风餐不济,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就为了那份高保密级别的工作?值得吗? 第12章 “李睿……” 邱晨低声喊他,李睿倏地回头,目光相交那一刻邱晨绷不住了。他大步来到李睿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狠狠地将他箍在怀里。男人高大的身影稍稍一晃,随即定了定神,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他深吸一口气,鼻尖磨蹭着那绒绒的后劲,是记忆中的味道。时不时在梦里出现的味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不知哪天会彻底淡忘。如今,他就在眼前,在他怀里,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嵌入最柔软的深处。 “妈的,你丫死那儿去了?”邱晨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低而沙哑,憋了这些天,他终于将心底压抑的情绪宣泄了出来,他后知后觉地爆发了,爆发地如此唐突,如此意外。 李睿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大手揉着他后颈,紧闭的牙关是他仅剩的理智。邱晨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李睿抚着他的后背,用尽力气回应这个迟来的拥抱。 良久,李睿喃喃道:“对不起!小晨。”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一句话都不留,发个消息很难吗?打个电话不行吗?”没错,邱晨心里有疙瘩,他一直想不通,也不理解,他觉得但凡李睿念着他一点儿,都不可能这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折磨自己,又让对方为难,可他心里过不去,他就是满腹怨怼,满腔委屈,借着酒劲儿,控制不住质问。 李睿轻抚他的肩头,柔声说:“我不是故意的,当时由不得我,校方不允许我联系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我只是匆匆见了爸妈一面,连我哥和爷爷都没见到,一切都太突然了。” 邱晨一怔,原来不是李睿故意遗落了自己,是情况不允许,他没有权力给他一个道别。 李睿把人搂地更紧了,声音里揉杂着丝丝潮气,“小晨,我想你!” 邱晨掌心发热,耳边的热气灼地他耳根发麻,隐约间能听见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他的?邱晨不知道,他的感知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左右,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释然,抑或是无奈的接受与和解。对于他来说,这十年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李睿对他而言不单单是年少时的一个玩伴;不是毕业后便分道扬镳的昔日同窗,而是日复一日难以释怀,年复一年愈加思念的那个人。他内心深处有个重要的位置一直空着,那个人不回来,那里永远都是空的。 “想个屁。”即便心里已经搅成一锅粥了,嘴上还是不肯松劲儿。 “你不是屁,你是小晨,是我的邱小晨。” 气氛刚刚烘托起来,一下子被李睿半开玩笑的话打破了。邱晨收了收心神,努力平复情绪,他一把推开他,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滚,看完赶紧回去。” “你不留我住一晚?你看这还下着雨呢。”李睿伸手去拉他,扑了个空。 “你上来就是等我留你住下?”邱晨朝窗外看,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是,我就想看看你住的环境怎么样?缺不缺住家保姆啥的,你看,我反正也闲着,要不我般你这儿来,给你打扫打扫屋子,陪你睡觉,怎么样?” “睡你个头,我不缺保姆,也没什么需要打扫的。你过一阵子就回家去吧,陪陪老爷子。” 李睿靠在墙边不动,想了想说:“其实……我租的那屋子阴森森的,住得不舒服,我看你这儿挺舒服的,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转弯就有小吃街,还有……” 说话间,邱晨已经把人推出了卧室。“别废话。”话音刚落,“唰”地一下,屋子里外瞬间陷入黑暗,李睿神色一紧,下意识地往门边侧步。“停电了?”邱晨按了几下开关没有反应,摸到门口的配电箱,打开手机照明,果然是跳闸了。 李睿凑了过来,脸颊贴着邱晨,一手握住他举着手机的手,仔细查看。“估计是保险丝烧断了,卫生间的电热水器功率不小,还有,你卧室的灯泡该换了,乌斯已经发黑了。”李睿的眼睛像扫描仪,短短几分钟,已经把这里角角落落刻在了脑子里。 “这么晚,物业早就下班了。”看来今晚只能凑合一宿了。 “明天我帮你弄吧,要不……今晚你回我哪儿?” “不用了,电热水器保温着,冲个澡就行。” 李睿显然不想走,又找不出留下来的理由,没想到邱晨这么坚持,非要赶他回去。他无奈叹了口气,正往门口走的时候,右腿不慎被斜插出来的椅子腿绊到。高大的身影一晃,“夸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左腿无法动弹,单靠左侧胳膊支撑着大部分重量。李睿垂头发出一声:“啊……”简直比林黛玉还娇弱。 苦肉计再度重演...... “怎么样?没事儿吧?”邱晨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一手搭在他膝头作势要扶他起来。 “等等,让我缓一缓。”李睿咬着后槽牙,看起来有些痛苦。 “是刺痛还是酸胀?”邱晨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左腿扶正,有的放矢地在膝盖骨两侧捏了捏。 李睿倒吸一口冷气,“……酸胀。” 邱晨停下手里的动作,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明显肿胀,应该问题不大。最好不要乱动,晚上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真的?”不知道是真意外,还是假装意外,一丝不易察觉到欣喜过后,李睿脸色一变,龇牙咧嘴地皱起了眉。 “装什么?” 李睿讪笑道:“没……没装,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这样儿跟块豆腐似的,一碰就倒。” 邱晨刚要不忍心的时候,李睿总能甩出一句狗血台词,泼他一头一脸,让他不由地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装的? 邱晨非要让李睿去洗澡,带着一身火锅味儿,怎么睡觉? “你自己冲一冲,手电筒照着点儿,别再摔倒了。”李睿艰难地支着一条腿,一把褪去了上衣,正要解腰带的时候,邱晨拿着睡衣折回来。“你扶着点,我帮你冲。”邱晨不放心李睿一个人在浴室,黑灯瞎火的,要是再滑一跤,后果不堪设想。说着,邱晨撸起袖子,手电的圆形光斑斜斜打在墙面上,投射出两个清晰、暧昧的人影。 李睿面朝墙壁,双手撑着冰凉的瓷砖,手掌却热地冒烟。细密的水珠从头顶落下,他低垂着脑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邱晨在他身后,保持着最大限度的间距,沐浴露是熟悉的柠檬香,清新中带着酸涩的味道。 两人出奇地沉默。 黑暗里,狭小的浴室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哗哗的水流声,还有肌肤摩擦的唰唰声。邱晨动作不算温柔,他脑中一片空白,终究没有狠下心来,仿佛在李睿这儿,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自己说的、做的总是南辕北辙,他想要晾着李睿,想着别给他好脸色,可行为出卖了他。当他看见李睿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万般不忍,这心软的毛病没治了。 邱晨掰了掰他的肩膀,无意间摸索到肩胛骨上方一处凸起,像是疤痕增生,因为太黑,凑近了也看不真切。他用指腹反复摩挲,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李睿像是睡着了,一声不吭,邱晨又重复了一遍,李睿这才开口,声音懒懒的。“工程中的一个小意外,玻璃划的。”李睿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就是吃坏了肚子。”那么简单,那么无所谓。 邱晨不说话,眉头不由得紧了紧,他不知道李睿身上还有多少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伤口。只觉手心一麻,像被蚂蚁啃食般,抓心挠肝的难受。 洗完了李睿,邱晨草草冲了一把,到最后水几乎是凉的,正好浇灭了他心头和身上的那点火。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缝隙里露出一点点微光,李睿安然地躺在被窝里,他侧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邱晨取出一床薄被,在李睿身旁躺下,偏头看了看那张沉静的脸,他呼吸平缓,眼婕如暮。邱晨轻轻转过身体与他面对面,正好借着那一点点微光,悄悄描摹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李睿安静的时候真的挺帅的,英气中透着纯真的味道,当年穿着白色校服,青春洋溢的模样,邱晨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在食堂帮他占座位,挥着手喊他的少年;那个踩着单车,一个斜切,停在他面前的少年;那个晚自习悄悄跟同学换座位,挨着自己问问题的少年。 如今,这个男人仿佛一夜之间变成熟了,十年过去了,对于邱晨而言,仿佛一瞬之间。现在的李睿不说话的时候有点过分沉静,有那么几个瞬间眼神又坚毅得吓人,他的眉眼比起少年时期更加深邃,自下而上看去甚至有一丝冷酷和肃然。还有下巴上的胡渣,掩盖不住他刀刻般的轮廓。 “看什么?”蓦地,李睿睁开了眼睛,声音在空气里震荡,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带着潮气。 邱晨被吓得一激灵,他局促地眨了眨眼睛,说:“不枕枕头,不难受吗?”说着,顺手将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推了推。 李睿当下没动,定定地看着邱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邱晨转身,直挺挺地躺着,闭上眼睛,眼珠却不自觉地颤动着。 第13章 “小晨......”李睿伸出手臂,精准地潜入了邱晨的薄被里,他贴着枕头一点点往旁边蹭,胳膊轻轻搭在邱晨腰上。 “重。”邱晨去掰他的胳膊,李睿反而圈得更紧了。 他躬身把脸埋进邱晨的颈窝,几乎是撒娇一般的语气:“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邱晨不动了,空气在此刻凝结。 稍顷,耳后那声音再度响起:“你知道吗?在外面的时候,每当我睡不着,总会幻想这样抱着你。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这样抱着你,暖呼呼的,跟你枕着一个枕头,像在学校那会儿,挤得慌,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要跟你挤在一起。” 邱晨的腰腹被粗壮的手臂结结实实地环抱着,胸口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疯狂鼓动,他听得真切,李睿没有忘记。或许这时,他才真的相信李睿说的“我想你”;他才真的感受到身边人密密实实的份量,真实的、温暖的身体,就像拾起了旧识的依赖,让他感到安全和满足。 邱晨嘴角牵起微微弧度,脸不自觉地朝旁边靠了靠,眼角不争气地落下一滴满溢的温热。 第11章 安逸是虚妄的奢侈品 翌日早晨,阳光格外明媚,暖融融地照得人不想起床。邱晨被闹钟叫醒,翻身摸索,身边空的,李睿已经起床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起来啦?”见邱晨出来,李睿笑着招呼:“快去洗漱,吃早餐。”餐桌上放了三四样早点,小米粥、梅干菜包子、煎饺,还有油条。 邱晨习惯性去按卫生间开关,通电了。“你换了保险丝?”他嘴里叼着牙刷,牙膏沫糊了一嘴,嘟嘟囔囔地问。 “早上去市场买了新的。”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又不用上班。”邱晨抹了剃须泡沫,对着镜子边剃胡子边问。 李睿抱着胳膊,倚靠在门边看他。“习惯了,昨天睡得挺好,你呢?” 邱晨瞟了他一眼,“一会儿我去上班,你可以晚点儿走。” “我能多呆一会儿吗?晚上接你下班。”李睿这话不像在询问,更像是理所当然。 “别折腾了,你腿不方便。”邱晨用下巴指了指他那条动不动就卡壳的腿。 “可不是吗,回郊区挺折腾的,我住三楼,可那楼没电梯,啧......麻烦。”说着,装模做样地揉了揉那条“废腿”,生怕邱晨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这家伙一向会来事儿,从小就是,堂堂一个大男人装可怜一秒入戏。仗着一脸直率博取同情,哪怕知道他在套路你,也不忍心置之不理。邱晨听出来了,想赖着不走。 他对着镜子不急不慢地清理胡渣,李睿的视线不错神地盯着他,穿着居家服的邱晨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眉眼淡淡的,却很耐看,脖颈细长,肩背特别挺拔,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精瘦体格。邱晨刻意避开那直勾勾的眼神,仰着头,伸长脖子,镜中那双细长的眸子这个角度看最为勾人,睥睨的、懒懒的。 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那你暂时住这儿吧,前期康复训练比较难熬,这儿离医院近,方便很多。” “真的?太好了,那我回去拿几件衣服,顺便去超市买点日用品。”李睿就等着这句话。 邱晨对着镜子捋了一把头发,干净利落的短发随意一分,看起来十分精神。“晚上一块儿去超市,正好买点食材。” “小晨,你会做饭?”李睿有些意外。 “会啊,平时一个人,懒得做。” 奶奶走后,姐弟两相依为命。那两年,邱天琦接商单接疯了,几乎天天加班,周末回家懒得做饭,邱晨跟她讨教了几招,后面全靠自学。没想到,他还有这天赋,过了一个暑假,厨艺有了质的飞跃,比他姐苦苦修炼两年的厨艺还要好。 邱晨把备用钥匙留给了他,李睿打开国际新闻频道,一边听实时报道,一边打扫房间。 邱晨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不大的衣柜、一张书桌,厚厚的专业书垒在床边,足足搭起一人高的书塔。客厅里的沙发有些陈旧,常坐的一边有个明显的凹陷,一盏白色落地灯倒是很新。比李睿那儿强的一点是,餐桌旁有两把椅子。 他把脏衣服收拾了,又把卧室里那枚寿命将尽的灯泡换了。下午回了趟郊区,收拾了几件日常穿的衣物,路过楼下花店的时候顺手买了两盆多肉绿植。卖花的女孩子一脸热情,说是这个品种好养活,还嘱咐他,多肉需要多晒太阳。他不懂花艺和植物,只觉得这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挺可爱,想着邱晨可能会喜欢,于是就抱回了家。他很自觉地把自己的衣服挂在了邱晨的衣柜里,一件件穿插在邱晨原本排列整齐的队伍中,好像它们原本就在一样。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存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两年前的那个下午,穿越者留下的铠甲。 雨后迎来一个漂亮的晴天,李睿把屋里的窗子全打开,温暖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了房间。他坐在沙发一侧的凹陷里,沐浴着阳光,一阵微风徐来,身体慢慢放松,舒服地让他沉醉。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他感受到平静和安定,即便是短暂的,他知道:安逸是虚妄的奢侈品。他甘愿沉溺片刻...... 邱晨那边忙碌了一上午,手机遗落在办公室,根本没时间看信息。中午休息的时候才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是任奕。正要回拨的时候,门口传来章缓缓爽朗的声音,“邱医生,任律来了。” 任奕笑盈盈地,“谢谢章姐。” “小奕,你怎么来了?”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刚才在忙,没接到电话,这不,正要给你回呢。” 任奕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她一屁股坐在办公椅里,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知道你忙,这个给你,你姐让我带给你的。我正好在附近开会,顺路给你捎过来。” “这什么?”邱晨打开袋子,满满一袋子营养品,蛋白粉补剂啥的,花花绿绿的英文标签。“去年买的还没吃完呢,还有,营养学的根本是食补,吃这些没多大作用。” 任奕指了指饮水机,邱晨给她倒了杯水。“别跟我说,跟你姐说去。”她一口气灌了半杯水,突然想起来,“哎,听说李睿回来了?” “嗯,就前两天。”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样,他还好吗?” “还行,就是膝盖受了点伤,人没事儿,挺好的。” “那就好,这么多年没见了,还挺想他的,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聚聚?” 任奕不像邱天琦,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对邱晨和李睿的事儿可是明镜似的。看着他们从中学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玩儿在一起,闹在一块儿。单纯的感情是稀有的奢侈品,更是懵懂青春里独一份的存在。 “行啊,晚上他过来,你今天走吗?” “今晚不行,一会儿得赶回r市,晚上飞外地,见个新客户。” “唉……你跟我姐天天忙的跟超人一样,脚不沾地,真不知道你们这恋爱是怎么谈的。”邱晨不意外,任奕回来多半是公事,匆匆半天,想约顿饭都困难。 “你还操心别人,你这28年的单身狗有空想想自己的事儿吧。”说着,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说:“对了,你跟李睿……” 邱晨明知顾问:“你想说什么?” 任奕“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你说什么?” “我俩没什么?”邱晨敷衍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当了十年‘和尚’?”这话挺糙,却是事实,他姐不好意思过问,任奕可太好意思了。 “你别瞎说,我就是没遇到合适的。再说了,李睿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怎么可能......” 邱晨有时候太古板了,他自以为李睿跟他不一样,他是传统家庭出身,根正苗红。不像自己,没爹管没妈疼,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婚姻、家庭对他而言没多少意义。当然,他希望有个安定的家,可他没从父母那里学会家的概念,他不懂得如何跟人开始一段亲密关系,更不知道正常家庭应该是什么样子。 “哼!我可不是你姐,别以为相了两次亲就能装直男了,我还不了解你?” 邱晨不说话,他在任奕面前像个透明人,她能精准地观察到邱晨细微的情绪变化。考试排名下滑时的沮丧;校运动会得了长跑第一名的喜悦;偶尔想起那个丢下他的母亲时的忧伤。聪明的她怎么会不知道,李睿对于邱晨来说有多重要,他太了解邱家这姐弟俩了,都是嘴硬心软的倔脾气。一个不爱说,一个藏得深,只有她能充当那个桥梁,成为两人的粘合剂。 “我们真没到那一步,况且,等他伤好了,随时会走。”说到这儿,邱晨脸上明显失落。 “啊!他还要出国?”任奕惊讶地提高了音量,邱晨低头不语。“我以为他这次回来就不走了,都十年了,该稳定下来了。”邱晨也这么以为。“唉……要不你去交友软件上找找,总不能在一颗树上吊着,抻长了脖子等,等到什么时候?” 第14章 说到交友软件,邱晨不是没试过,他逼着自己尝试,不知道为什么,翻了翻觉得无聊。有人跟他打招呼,聊了两句觉得没意思;有些上来就撩骚的,他觉得恶心;还有直接发私密照片的,实在让人反胃。相亲也尝试过,他不排斥女性,他很欣赏独立的事业型女性,仅仅是欣赏,没有半点儿情感诉求,更别提什么见色起意了。 “行啦,我的姐,别操心了成吗?一个拉拉成天怂恿人家搞基,什么癖好?” “你可别不知好歹,别到时候求着我给你姐洗脑,你姐固执的很,她还指望你给她生一个小侄女呢。” “你没跟我姐说什么吧?” “我说了,她不信。” “你别跟她瞎说。”邱晨语气认真,他对邱天琦是有所顾忌的,倒不是怕,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不是,这有什么的,你怕什么?” “不是怕,只是……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自己都不清楚。” “你就是想太多了,喜欢就要争取,没那么多时间让你耗,再这么当‘和尚’下去,我真担心你还行不行?”任奕这死嘴,有时候真想给她缝上。 邱晨两眼一黑,恨不得立刻下跪,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招来了这么一位“祖宗”。 “算了算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还有,你跟你姐说说,别天天加班。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吃完晚饭又去公司通宵达旦,说新的游戏开发项目刚启动,正是关键时候。说她两句还不高兴了,我现在一点话语权都没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得到了就不珍惜了。”邱天琦跟朋友合作搞了一个游戏开发公司,她负责设计,带领主创团队做研发,忙起来真是日夜连轴转,完全没有私人时间。 “那时候,不是你追的我姐吗?怎么变成她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谁跟你说的?”任奕摆出一副压根儿没那会儿事儿的架势。 “你自己说的,你说你对她一见钟情,然后故意收养了她喂的流浪猫,接着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死缠烂打,终于......” “停停停!拜托,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又换剧本了?那要是她跟你说别接外地客户的法律业务,你会听吗?也不知道是谁,一个月出差三次,见你一面还得预约,一次时长不超过一个小时。” “什么?!你别听她瞎说,我哪次跟她没超过一个小时?工作再忙,‘这种事儿’也不能敷衍啊。” 邱晨一脸黑线,“打住,这个就别跟我解释了,我不想知道。” 实际上,任奕有时候比她姐还忙,她在r市头部律师事务所任职,连续三年被授予“年度杰出青年律师奖”,这在行业内是口碑和战绩双赢的证明。除此之外,她坚持担任政府关联的社会公益律师工作,甚至有时候在义务案件中的工作时长更多,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需要强大的责任心和意志力。 回头看,邱天琦和任奕这样的女性,有几个男人能配得上?除了李锦曈,邱晨找不出第二个。他很早就接受了她姐和任奕的感情,她们性格互补,彼此的初恋,一直走到今天,谁能说这不是命中注定? 第12章 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儿 第九军区医院康复中心。 “邱医生,我这腿什么时候能恢复?” “先做三个月复健,到时候看恢复情况。乐观估计,半年左右可以恢复正常训练,但是得控制强度,不能操之过急。” “半年!这么久,过两个月学校还有比赛呢,看来是赶不上了。”这位病人也是膝盖受损,跟李睿的情况差不多,好在没那么严重,按时做复健,不久就能重返赛场。 “你是打篮球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这不难猜,男生那夸张的身高和45码的大脚,不是篮球就是排球。邱晨笑笑,“你这身高和跟腱长度,不打篮球可惜了。”的确,职业篮球员特征很明显,臂展吓人,小腿比例和跟腱长度也优于常人。 “邱医生厉害啊......你看篮球赛吗?”男生挺自来熟的,聊到自己的专业项目,眼睛一下亮了。 邱晨一边替他做复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概因为这孩子跟18岁时的他有几分相似,加上同病相怜的巧合,让他自然生出些亲切感。 “邱医生,你平时玩儿篮球吗?”男生话挺多的,理疗仪的刺激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 “上学那会儿经常玩儿,现在很少打了。”邱晨不禁想:曾经的他也是这副不经世事的样子,有些呆又很率真。“这个强度怎么样?有刺痛感吗?” “啊......还好,就是有点儿刺刺的,麻麻的。”男生看着邱晨的动作,愣了楞才反应过来,似乎是走神了。 “回去注意休息,做完理疗6-8个小时内不要洗澡。” “好的,谢谢邱医生。那个......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请教你。” 邱晨犹豫了,以往病人要求加医生的联系方式也是有的,一方面为了方便沟通,一方面不好意思拒绝。他还是同意了,男生高兴地加了微信,拄着拐,吊着一条腿,跟在邱晨身后出来了。 结束了今天最后一个病人,邱晨正往办公室走,余光扫到等候区角落里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睿扶了扶鸭舌帽,露出一个微笑,“没多久,准备下班了?” “嗯,这是什么?”邱晨看见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个手拎袋,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李睿从袋子里掏出一盆小小的、毛茸茸的多肉递给他,“给,放你办公室,半个月浇一次水,记住,半个月,别给浇死了。” “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邱晨接过小盆栽,在手里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看样子挺喜欢。 “路过花店,门口摆了一地,密密麻麻的,看着挺好玩儿,你宿舍里还有两盆。” 邱晨把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摆在办公室靠窗的矮柜上,早晨,这个位置阳光最充足。随后两人去了附近的超市,下班时间人倒是不多。 “今天晚餐做什么?”李睿期待地问。 “羊排吧,你不是喜欢吃羊肉吗?再弄个牛尾烫,豆腐和菠菜。” “羊排和牛尾!这么补,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李睿贱兮兮地笑,不知道脑子里在构思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邱晨斜睨了他一眼,“想什么呢?牛尾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维生素,补气、养血、强筋骨的,豆腐和菠菜是补钙的。”说着,他脚步一顿,突然想到什么,“差点儿忘了,枕头。”他紧走几步来到家居用品区,都没顾上后头腿脚不便的李睿。 “你要买枕头?” “我那儿只有一个枕头,你晚上睡觉不难受?”邱晨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 李睿倒是没觉得难受,他生活上很糙,在外面的时候,什么样的环境没待过。破败的小旅馆;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楼;贫民窟......没有枕头算什么,对他来说有床已经是件美事了。最主要的是,他喜欢蹭邱晨的枕头,这样两个人可以挨着睡,他也好趁机抱着人家。 “还好,我习惯了。” “就这个吧,记忆棉的,感觉挺舒服。” 回到宿舍,进门的一刹那,邱晨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乍一看屋里没什么变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他嗅了嗅问:“什么味道?” “柠檬味的香薰,街口那家生活馆买的,不是什么‘周年庆活动’吗,店员小姑娘拉着说看看,我就进去看看。本来想买个新沙发,可惜小尺寸的没货,这香薰味道挺好闻,喜欢吗?” 什么味道邱晨不在意,他戏谑道:“哦......小姑娘拉着你进去看看,你就进去了?”边说边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李睿跟屁虫一样跟了进来。 “不是,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沙发,客厅那个沙发都变形了。他们展厅里都是大型组合沙发,小的只有单人的,我想买个双人的。”李睿探头探脑地看邱晨忙活。“我帮你。”他撩起袖子挤了过来,原本不大的厨房被他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占去一半儿,基本转不开身了。 邱晨嫌弃道:“哎呀,你赶紧出去,别碍事儿。”李睿直直杵在那儿,几乎贴着邱晨的后背,邱晨感觉脖颈处有一股热气,猛一转头,吓得李睿往后一缩。邱晨没好气道:“你属狗的吗?” “你还不知道我属什么?就是一天没见你了,闻闻味儿。”李睿有点儿不正常,见了邱晨就想贴上来,跟狗崽子没什么两样。这不,买个香薰还挑了一款跟邱晨身上接近的味道。 “你丫有病吧。”邱晨被他贴着活动不开,用胳膊肘怼了他侧腰一下,力道不重,对李睿来说就是打情骂俏的程度。 “是啊,所以我需要邱医生,邱医生抱抱我就好了。” “李睿......别犯贱!还想不想吃饭了,再没完没了的,小心我......”邱晨语塞,想想似乎没什么能威胁他的,这个脸皮比城墙厚的家伙,有什么怕的? 第15章 “小心什么?嗯?” 邱晨抿着唇,感觉背后的气压越来越强,双手撑着水槽边缘,颈后的热气再次靠近,邱晨感到一阵怪异的感觉,紧绷的身体没了反应。 “小晨,你紧张什么?脖子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邱晨管不了什么医者仁心,抬腿就是一脚,不轻不重,足以让身后的人跳开半米远。他二话不说将人推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隔着玻璃门,瞪着眼睛,用口型警告他:“别进来!” 李睿还算听话,他很会拿捏调戏邱晨的尺度,可以说是驾轻就熟,这经验是过去在学校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一步步试探他的耐心,观察他的情绪,只要没有真的生气,那就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或者说,邱晨的耐性就是被他这么一点点磨练出来的,他对李睿的包容和纵容有时候根本分不清界限。 李睿坐在沙发里,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玻璃门后忙碌的人,他的目光跟踪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邱晨现在不像上学那会儿那么消瘦,跑步次数少了,坚持健身好几年,虽然比不了那种大块头,可体脂低,肌肉线条流畅。完全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加上他骨架细长,整体看是筋骨分明,身形挺拔的。白色衬衣黑裤子,兜着半身围裙的样子,怎么说呢?有种“良家妇男”的既视感。李睿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了,要是能天天看着邱晨做饭该多好,光就这么看着,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正美呢,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了一下,邱晨的微信提醒没有关闭“通知显示消息详情”。工作忙的时候脱不开手,他习惯看一眼屏幕,不要紧的信息就放一放。李睿一眼就看到了内容:“李翔:邱医生,吃饭了吗?” “李翔是谁?同事?”李睿猜测:如果是同事称呼‘邱医生’有点生疏,如果是同学或者朋友,感觉不太熟的样子。 十分钟过去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李翔:“我正在吃饭,学校食堂的水煮鱼......” “学校?看样子还发了晚餐的照片,他们俩什么关系?熟到要分享照片的程度。” 李睿攥了攥拳头,想偷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他暗地里没少干这种事儿。他想知道,这些年邱晨的感情世界到底怎么样,有没有谈过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有没有一夜情,有没有暗恋过谁?听李锦曈说,邱晨没宣称过自己有对象,可他那个热心的嫂子一直在“红娘事业”上孜孜不倦地耕耘,身边单身的优质青年她不会放过。 “李睿,过来端菜。”邱晨的声音被轰轰的油烟机盖住大半,以至于他喊了三次李睿才听见。 “干嘛呢?喊了你好几次了。” 李睿“哒哒哒”地过来了,“哇!看起来不错。”李睿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忍不住伸手去抓,被邱晨一手拍开了。 “急什么?烫!”邱晨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红酒,这酒是任奕拿来的,平时邱晨不喝酒,就那么放着,有些日子了。“先喝碗牛尾汤暖暖胃。”他盛了一碗给李睿,清澈浓郁的汤头闻着贼香。 “好喝!”李睿多久没吃过家常菜了,第一次吃邱晨做的,味道自然没得挑,他感觉胃里暖融融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被层层滋润了一般。 “尝尝羊排,今天的羊肉不错。”李睿最喜欢吃羊肉了,特别是羊排,以前他们经常去城南的热气羊肉火锅店,邱晨喜欢涮肉,李睿每次都要点两块烤羊排。 红酒醒得差不多了,“来,干一个。”邱晨一口干了半杯,李睿有些惊讶,他喝得太快了。两人一口酒一口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学时候的糗事儿。 “哎,你还记得顾涛吗?那个大高个,他结婚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惨,弄得比新娘还要梨花带雨。搞得父母、亲家都忍不住了,最后连身经百战的司仪都感动地不行,台上台下哭成一团。”邱晨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那小子能娶到老婆也是前世修来的,他那怂样儿,还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儿呢。” 李睿喝得慢,看得出很节制,实际上,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喝过酒了。酒精对于他来说不安全,不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今天在邱晨这儿,他才敢喝一点儿。 “那你呢?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儿?”邱晨冷不丁地一句话让李睿陷入了沉默。 李睿闷下一口酒,反问道:“我嫂子给你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你都没看上?” 邱晨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没有得到对方的答案,心里似乎又都有了答案。 没喝多少,邱晨有些上头,他是一杯倒的酒量,好在酒品不错,喝多了就睡觉。李睿把人扶到床上,看着他与少年时差不多的脸庞,视线无声地描摹着那干净、流畅的五官,从额间的碎发到鼻尖的那颗小痣,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李睿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偏头在他耳边轻唤:“小晨......”声音里透着痴缠与试探。 “嗯......”邱晨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小晨,我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李睿的声音变了调,他只敢在这种时候悄悄地说出这句话,面对意识不清的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式的倾诉,他不想让他听见,可又忍不住要告诉他。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消失,消失在某个凌晨,某个傍晚或某个夜不能寐的凌晨。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谈感情,对于他而言,小情小爱不足挂齿,可人就是这样,嘴上多强硬,身体却很诚实。他忍不住靠近,想要抱紧他,他想象过很多亲密的,羞于言表的激情缠绵,在重重孤独的,无以消解的夜晚,他凭借臆想得到暂时的安慰。只有想到邱晨的时候,内心和身体才能同时得到满足,即便瞬间过后,又将堕入无尽的孤寂。 邱晨一声不吭,合着眼皮似乎睡着了,沉静、轻软,眼角氤氲的红泛起丝丝暗潮。李睿的拇指划过他的眉骨、脸颊,最后落到耳垂上,邱晨的耳垂非常柔软,特别好摸。李睿轻轻靠了过去,吻上了那纤薄的唇,带着酒气的唇温热,残留一丝甘甜。好软,怎么这么软?邱晨没有醒,他眼婕微颤,呼吸平缓,身体微微发热,绯红的脸颊让人浮想联翩。李睿牵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唇,滚烫的掌心把脸颊烧得灼热。李睿贪婪地在他手心里磨蹭,微微蹙眉,脸上是依恋、沉浸,还有渴望。 直到怀里的人发出熟睡的鼻息声,李睿悄声退出卧室。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热气氤氲了狭小的空间,细密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很快浸满了每个毛孔。男人坚实的背脊有节奏地抖动着,水流从背钩流下,顺着弯曲的左腿汇入角落,粗粝的手掌安抚着躁动的“叛徒”,机械的抽动越来越急,水流淹没了呼吸,胸口越发剧烈地起伏着...... 他紧拧双眉,难以释放,复杂的表情里掩藏了太多东西,一半是欲望一半是挣扎。他压抑了太久,负伤以来,身心在动荡中沉浮,哪儿有力气好好抚慰自己。面对邱晨的时候,他一点点重拾年少时的快乐,单纯的、毫无杂质的心动。他再怎么不要脸,都不敢打破这朦胧的美好,就像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回忆,在同一个结点戛然而止。 良久,他还在努力,伴随着沮丧。他竭力回忆着那个吻,那轻触的温热和柔软,他的香气和呼吸,还有那迷迷蒙蒙的眼神,如同慢镜头一般细细回味。终于,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声中一泻而去,他疲惫地抵在墙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欲望,他的满腔爱慕,在那一瞬间隐入了虚妄的黑暗。 卧室里依旧安静,月光清凉,糅合了虚空中暧昧的气息。李睿把新枕头丢到一边,在邱晨身边躺下,轻轻搂着他,怀里的人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微微偏头,黑暗里,眼角闪过一丝晶莹。 第13章 黄玫瑰代表为爱道歉 住在邱晨那儿的日子很惬意,心情好,恢复地自然也快。 这天,李睿路过楼下花店,买了一束黄玫瑰,店员记得他,前两天来买过多肉,显得格外热情。“送你几支勿忘我,紫色搭黄色很配,女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谢谢!很漂亮。”李睿接过花,满意地笑笑。 他兴冲冲地来到康复中心,邱晨见李睿捧着一大束黄玫瑰坐在等候区,像个一动不动的人形摆件。疑惑:这家伙在干嘛?“这是……有朋友住院了?” 李睿笑眯眯地:“送你的。” “为什么突然送我花?” “楼下花店搞活动,打折。”李睿不会撒谎,磕磕巴巴的样子很蠢,实际上,楼下那家花店从来不打折。 “我一男的,拿束花回办公室很奇怪。”邱晨不肯接。 “拿着,病人就不能送束花表示感谢吗?”这话没毛病,李睿是病人,邱晨是他的主治医师,为了感谢医生送一束打折的“玫瑰花”......没毛病! 第16章 “下次别搞这些有的没的。”邱晨看似冷漠地接过花,转身往办公室走。 半道被眼尖的章媛媛叫住了:“哟!邱医生,病人送的花儿?” 邱晨尴尬地笑了笑说:“嗯,有空花瓶吗?” “有的,你等一下。”章媛媛麻利儿地拐进护士休息室,邱晨也跟了过去。 “谢谢啊!过两天拿回来。”邱晨正要走,被章媛媛无意的一句话绊住了。 “哎,邱医生,你这病人挺逗啊,怎么送黄玫瑰?” “嗯?黄玫瑰怎么了?”邱晨对花没什么研究,只知道求爱用红玫瑰,母亲节送康乃馨,探病一般送百合。至于“黄玫瑰”……“有什么说法吗?” 章媛媛可被问到点上了,“黄玫瑰代表‘为爱道歉’,还代表纯洁的友谊。” 邱晨愣了愣,“哦......可能人家跟我一样,不懂这些,随便买的。”话只听半句,心里倒是嘀咕起来:“纯洁的友谊?”...... 此后的一周,邱晨没回宿舍做饭,基本在医院食堂解决。李睿不明所以,哄着邱晨一起出去吃,他又不乐意,说是累了。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李睿想约任奕和邱天琦一起吃个饭,可这回轮到邱天琦出差,说是下周路过h市的时候再约。 刚回来那会儿,李睿偷偷回过家,连家门都没进,只在院外老槐树下悄悄看了李江海一眼。十年过去了,老李整个人好像缩了一圈,背也不如以前挺拔了。他在院儿里修剪他的宝贝松树盆景,那松树针叶四季苍翠浓绿,枝干古朴苍劲,这么多年了,在老李的悉心照料下依旧茁壮。 告诉李锦曈他回h市的当晚,他哥便迫不及待地驱车赶来见他,嫂子要照顾奶娃娃,自然脱不开身。见到拄着拐的李睿时,李锦曈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一个结实的拥抱,两人都红了眼眶,“回来了!” “哥,你跟嫂子都好吗?”李睿强忍着,毕竟这么大人了,怎么能说哭就哭呢。 “好,都挺好的,懋懋夜里不老实,你嫂子走不开。”接着是一阵沉默,兄弟两多年未见,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始。 李锦曈一贯儒雅的姿态也破了格,眼里满是浓稠的关切,他抓着李睿的胳膊,看看他绑着护具的腿。戚声道:“你的腿怎么样?严重吗?” 李睿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不严重,就是普通的骨折,养两三个月就行。我想......能正常走路了再回去,我这副样子,怕老爷子看了糟心。” “嗯,你这样上上下下也方便,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你一个人住这儿能行吗?”李锦曈看着家徒四壁的出租屋,心头又用上一阵酸楚。 “没问题,我一个人习惯了。” “要不你跟我回r市,家里住得开,就是孩子半夜吵了些,总比你一个人住这儿强。”李锦曈实在想把李睿拉回眼皮子底下,生怕一转身这小子又飞走了。 “不用了哥,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下周我得去康复科做复健,上头安排的。再说了,住你那儿我还真不习惯,我一个人自由惯了。” 这是实话,十年漂泊在外,冷暖自知,没有生日,没有新年,没有家人朋友。一转眼,要他面对热闹的人世和温馨的家,的确有些难以适应,甚至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最主要的是,他怕自己一旦回去了,习惯了人间烟火,就没有勇气转身踏上征途了。 “小睿,你变了很多,这么多年......长大了,成熟了,像个男人了。” “怎么?我以前不像男人?”李睿开玩笑,知道哥哥心疼他,只是嘴上不能说,任何可能动摇他的话都不能说。 一个人长大成人,势必要经历风风雨雨,而他经历的何止是风雨?残酷的考验和危机四伏的战斗才是真正的历练,让一个男孩快速成长为一个男人,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 李锦曈笑了,那笑五味杂陈。他对这个弟弟打心底里宠爱,他比李睿长了五岁,长兄如父。从小对他爱护有加,有什么好的都会想着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儿没少干,李锦曈多半是护着的,跟李江海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李锦曈上中学前是跟在父母身边的,直到弟弟出生后,大概五六岁的时候,父母调去京市驻地工作,常年见不到家人和孩子。李睿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的照顾和宠爱,李锦曈自然成了半个家长,承担起一部分父母的责任。 匆匆一面,两人没多少时间话家常,李锦曈必须连夜赶回r市,第二天一早还有庭审,做为主审法官的他必须如期出庭。 康复中心诊疗室。 “小晨,一会儿下班我们去吃烧烤,我看到有一家网红烧烤店超火,有自动烧烤架那种。你去过吗?就是电动的,能自己转的那种。” “那种r市早有了,咱们这儿是山寨版的,老土。”邱晨一边消毒工具,一边给李睿做穴位刺激。 李睿讪讪道:“这样啊,就说r市是国际大都市,什么都赶在潮流前沿。” “哎……别动!差点儿扎歪了。”邱晨一手按住他小腿,吓得李睿一动不动。 廖嘉明:“晨哥,有个病人说等你做理疗,问问你还有多久。” “谁啊?” 廖嘉明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李翔,右膝髌骨骨折,伸肌机制不完整......” “我知道了,大概十五分钟。” 李睿竖着耳朵,“李翔,这名字在哪儿见过......” 正琢磨呢,邱晨固定好穴位,嘱咐道:“躺着别动,20分钟后过来。”说完便走了。 不一会儿,相隔几道帘子的病床上传来声音:“邱医生,这几天感觉有点儿刺痛。” “哪儿?这里?还是这里?” “嗯……上面一点,对对,就这儿。”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语气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偷摸打了几次球?” “呃......”男生支支吾吾,声音发虚。 邱晨厉声说:“上次有没有跟你说这几个月不能训练,你知不知道谨遵医嘱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配合治疗,恐怕以后只能坐冷板凳了。” “啊?!邱医生,我只是手痒,想着原地练罚球,站着不动应该没事儿。也不知怎么了,真邪门儿,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来个跳投’,然后就......没控制住。”邱晨没回应,只听见男人龇牙喊疼,不知道是上了什么强度的酷刑。“……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一定注意,绝对不瞎得瑟。” 李睿全神贯注听墙根儿,不禁发笑,“看来是个缺心眼儿的,什么实话都敢说,这种时候就应该死鸭子嘴硬,妥妥的讨骂。” “邱医生,发你的视频看了吗?怎么样?给点评点评呗。” 视频?什么视频?李睿猛地支起上半身,脑袋探出帘子。 “还没来得及看。” “也是,你们医生一天天忙的,那你晚上下班记得看。” 李睿瞬间不淡定了,“晚上看?什么东西要晚上看?这小子不对劲,一会儿给他发什么酸菜鱼,一会儿撒娇喊疼,现在又发什么破视频,难道是那种......小网站视频?不,难道是他diy自拍的?!我靠......” “干嘛呢?” 李睿没注意到邱晨回来了,抻着脖子尴尬一笑,“躺久了,活动活动。”说着扭了扭脖子,心虚地咳了两声。 “又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没什么。” 晚上,邱晨在厨房准备晚饭,他不想去那个什么自动旋转烧烤,又怕李睿磨他,于是系上围裙开始弄菜。 李睿在客厅没闲着,他在茶几旁踱来踱去,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邱晨的手机。“视频......到底是什么视频?还说让他评价评价,有什么好评价的?尺寸、形状、颜色?靠......”越想越好奇,抓心挠肝地难受。 “小晨,你手机里有没有游戏?借我玩儿玩儿。” “有啊,给。”邱晨解锁手机,爽快地递给他。“我去洗澡,你慢慢玩儿。” 李睿假装玩儿游戏,公放声音开得老大,他瞟了一眼卫生间,迅速把手机界面切到微信聊天列表。第一个消息就是那个备注名:李翔(右膝髌骨骨折),下面依次有几个人名,后缀分别为:“左侧韧带撕裂”;“髋关节骨折”;“肩关节受损”,再有就是医院工作群组,项目研讨会群组。看来,除了工作,他没什么经常联系的朋友。 点开李翔的聊天记录,一排消息已读未回,基本属于对方单机聊天模式。李睿得意地歪了歪嘴角,继续划拉屏幕。“邱医生,吃饭了吗?”;“我刚吃过晚饭,学校的水煮鱼怎么都吃不腻......”;“邱医生早啊,今天热起来了,我刚出门就一身汗。”;“邱医生睡了吗?这个点儿感觉有点饿了,纠结要不要点个夜宵。”...... 李睿嗤笑一声:“嘁!傻子,唱独角戏还这么开心,咱们邱医生可高冷着呢。” 紧接着是一条视频,李睿抖擞精神,按下静音键,点开视频……漆黑一片,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接着是一片空地,不远处有个篮球框。手机被支在地上,视角朝着那个篮球框,一个穿着白色篮球服的男人进入画面。运球、急停、转身、假动作,快速逼近篮下,上篮,球进了。虽然只是单练,没有对抗和防守,不难看出他动作流畅,节奏感很好,显然是专业训练过的。 第17章 “哼!”李睿轻哼一声,一脸不屑,“小儿科,爷爷当年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打得找不着北。” 此时,卫生间的水流声戛然而止,慌乱间,他竟忘记退出视频,便按灭了手机,下一秒懊丧地垂了自己一把。机密任务干了这么多年,如此没有技术含量地窃取情报都能留下证据,简直被自己蠢哭了。 第14章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夜李睿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眼前闪过的全是以前上学时的画面。 他们第一次参加半程马拉松赛,炎热的七月,跑丢了半条命,在他几度想要放弃的时候,看着跑在前面的邱晨,咬着牙硬是坚持到了完赛,他发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高中宿舍,他们第一次挤在狭小的床铺上,他从背后搂着他,发梢挠得他心尖发痒,第二天早晨,他居然尴尬地有了晨勃反应。第一次去r市,步行街广场上有人自弹自唱,他们围着看热闹,激昂的青春旋律极具感染力,他站在邱晨身后说:“小晨,我们考同一所大学。” 那时,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他们有着同样的目标和理想。 纷杂的记忆碎片一股脑袭来,点点滴滴,看似平常,却是珍贵的“第一次”。对于李睿而言,就像压箱底的手账本,每一页都记忆犹新,每每翻出来回味,都是他漂泊生活里不可替代的慰藉。 偶尔,他会畅想那遥不可及的美好,他想牵着这个人,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尝遍所有美食,清晨沐浴在朝阳里眺望山海,踏着海浪追赶潮汐的脚步。他思念的人就在不远处,他撒开花儿地跑,追赶着,那个背影就在眼前,下一秒触手可及。他拼了命地喊他,奋力奔跑,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画面一转,海平面染上一抹金黄,人影转身,面庞朦胧,像照着一层薄纱。夕阳温凉,照出他眼里闪烁的奇异光彩,那模糊的轮廓晃动,周身笼上了一圈光晕,稚嫩的脸上隐约露出淡淡的笑意。他想去拉他的手,奋力的时候手里一空,眼前雾气弥漫,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穿透霞光,最终消散在海的尽头。虚空中飘荡着层叠的海浪声,他焦急地四处寻找,眼下一片茫然,只剩下孤单的自己。 他心里的那个人去了哪里?他对着茫茫大海疯狂咆哮,灰白色的天际无声无息...... 李睿被一阵手机闹铃惊醒了,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看向身边切实的人,缓缓舒了一口气。邱晨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去摸手机,面部解锁的瞬间,李睿光速夺过手机,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邱晨没反应过来,睡眼惺忪地问:“你干嘛?吓我一跳!” “我看看几点了。”李睿快速切换界面,退出了昨晚那个视频画面。 “那你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邱晨还没醒透,被他这一下搞懵了。 “下意识的,吓着你了?” 邱晨没搭理他,迷瞪着拿过手机翻了翻,便起床洗漱去了。 李睿抱着膀子靠在卫生间门口,试探道:“你们医生现在都流行加病人微信吗?”。 “怎么了?”邱晨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 “你们医生挺不容易的,上班是病人,下班又是病人,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 “有些病人康复周期比较长,有问题需要咨询,能解答就解答,举手之劳。” “那有没有那种没事儿闲聊的,比如......就很无聊的那种。”李睿以前可不会这么迂回,他从来都是单刀直入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九曲十八弯。 “你到底想问什么?” “就那种没话找话的,什么‘天气好热啊;早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的那种。” 邱晨咂摸出味儿来了,他很少回李翔的微信,不代表他不看,这家伙一大早没完没了的,原来是没事儿找事儿。他收拾齐整,瞪着李睿,“让一下,我要上厕所。” “你上呗。”李睿没挪窝,丝毫不见外。 “你杵在门口,叫我怎么上?” 李睿撇了撇嘴,嘟囔道:“都是男的,有什么关系,非要关门。” 邱晨是个敏感的人,他猜出李睿那点儿小九九,十年过去了,这个男人某些方面还是这么幼稚,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他故意装傻,就是不想搭理他,爱琢磨琢磨去吧。 “哎,你听见我说话没?” 话音刚落,邱晨回敬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一把将人推了出去,猛地关上了门,提高音量:“你就是那种无聊的病人,一天天问东问西。” 李睿在门外抻着脖子,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你自己注意点儿,那种小屁孩儿心眼多着呢。表面上傻傻呼呼的,实际上,肚子里算盘打得叮咣响。”李睿侧耳贴着门,卫生间里只有水流声,“小晨,你听见没?” 没一会儿,门开了,邱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什么小屁孩儿?” 李睿没什么耐性,索性直接了当问:“就......那个膝盖坏掉的体育生。” “你怎么知道人家给我发信息了?”还能怎么知道的,不就是偷偷看他手机了,邱晨明知故名。 李睿脑子没嘴快,在邱晨面前分分钟暴露本性,没必要装了。“就......昨天用你手机打游戏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 “哦?无意间看到的......我说你怎么突然要玩儿我的手机呢。”邱晨似笑非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态度让李睿着实难受,像被人用羽毛挠脚心一样难受。 “邱小晨,认真一点,我跟你说真的,你不知道,体育生是渣子堆里的渣子。” “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睿被怼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一步上前拉住邱晨,表情一下严肃起来,认真地说:“是,跟我没关系,跟你也不能有关系,一点儿关系都不能有。” 邱晨原本只想逗逗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认真,“怎么了?你干嘛这么在意?” 两人心知肚明,邱晨少有的咄咄逼人,他从来没听李睿说过一句明确的话。凭什么他不能跟别人有关系,就凭你一句话? “你傻啊,单纯又好骗。” 邱晨冷哼一声:“有你傻吗?不过说真的,他跟你还挺像的。你看,你俩都姓李,一个叫‘李翔’,一个叫‘李睿’;他一米九出头,你一米九;他打前锋,你也打前锋;他话挺多的,你话也不少。” “你什么意思?拿那种小屁孩儿跟我比什么。” 邱晨笑而不语,他拍了拍李睿的肩膀,眼神古怪。“走了。”说完,便潇洒地出门了。 李睿杵在门口,胸口憋着劲儿,“什么他一米九出头,你一米九,意思是他压我一头咯?嘁!” 昨晚到早晨这一顿莫名其妙的飞醋,搞得李睿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晨间新闻半个字没听进去。洗完的衣服像跟自己有仇似的,甩得啪啪啪作响,恨不得把那“平替版”姓李的当成这衣服,拎起来狠狠教训一番,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下午,他在宿舍楼附近转悠,走得不远,一方面为了锻炼步态,一方面他想熟悉这里,邱晨生活了两年的市区。十年来h市的变化让他惊讶,方圆三公里内,他走遍了大街小巷,每次都不会空着手回来,今天收获了两双家居拖鞋,一双绿色的,一双红色的。他想让邱晨穿红色的,因为他喜欢红色,他知道邱晨喜欢绿色,他就想穿那双绿色的。 “小晨,我买了菜,晚上炖猪蹄。”李睿不敢频繁地给邱晨发微信,他知道发了,他也不会回,他只能掐着时间,趁午休的时候聊上两句。 “把菜洗了,等我回去做。” 邱晨的厨艺越发精进了,以至于住进来没几天,李睿的嘴已经养刁了,他期待晚上两个人的晚餐。他喜欢看邱晨围着围裙,有条不紊忙碌的样子,特别居家,特别温馨,特别......特别想凑上去抱着他腻歪。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两个人一起做饭,他觉得那画面太美好。 美中不足的是,李睿再一次被轰出了厨房,邱晨嫌他碍事儿。 “我靠!”厨房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一阵叮呤哐啷的巨响,李睿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一看,邱晨用抹布捂着水龙头,水柱滋滋往外喷。李睿扭头直奔门口的总水阀,再折回来的时候,邱晨胸口被喷湿了一大片,刘海儿也湿了。 “小晨,你......”李睿憋着笑,湿漉漉的刘海胡乱盖在额前,衬衣前襟和袖子也湿了,湿答答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薄肌的轮廓。 “住了两年没坏过,怎么保险丝刚换好,水管又爆了?” “应该就是年久失修,老房子问题就是多,我看看。”李睿把人拉到旁边。 邱晨被滋得没了脾气,索性靠在橱柜旁看着。“怎么样?我去给物业打电话?” “等等,我看看是不是接头处的防水胶带老化,能修就不用叫人了。” “胶带老化也不能喷我一脸啊。” “把工具箱给我。”李睿闷头捣鼓了一阵,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你去打开总阀试试。” 第18章 邱晨心想:“这么快?能行吗?”刚打开总阀回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水花迸溅的滋滋声。“我去关。” “先别关,我看看到底哪儿漏。” 邱晨凑上去看,就在这时,不知道李睿又拧动了哪里,水柱从一股分裂成了三四股,无差别攻击两颗呆瓜。两人凑一块儿,躲闪不及,脑袋齐齐撞在了一起,满头满脸都湿了。 邱晨吃痛,一手捂着脑袋,数落道:“嘶……一边儿去,你这是在帮倒忙。” 李睿不甘心,“谁让你凑过来了,一边儿去。” “你行不行?算了,我还是去给物业打电话吧。” “怎么可能不行,我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李睿自信满满,这么说吧,除了面对某人,就没有他不自信的时候。 “现在能不能关总阀?再这样下去,厨房都给泡了。” 一个趴在那儿左右开弓,一个在身后递工具,一顿操作,好歹是把这老化的水管修好了。 邱晨看着一地狼藉,表情难看,生无可恋地说:“下回你别弄了。” “这不是修好了吗?” “睿哥,我严重怀疑你这个学工程专业的留学生,是怎么混出来的?” 李睿不以为然,咧嘴一笑:“嗐!我修的是大管子,这种小打小闹的东西肯定不在话下。” “是吗?那怎么搞了快一个小时,你看看,这一摊子。”邱晨斜睨了他一眼,平时的李睿强悍、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挺摄人的,现在的他看着三分可怜七分傻气。 一颗水珠从那湿漉漉的浓眉上滚落,再看那凌乱的头发,既狼狈又好笑。邱晨忍不住笑了,伸手拂去他额间的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芬芳”,跟淤泥里捞出来的蛤蟆差不多。看着他那嫌恶的表情,李睿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乐了半天。 缓了片刻,李睿收起笑容,眼神落到邱晨脸上,从眉弓到发鬓,再到鼻尖和嘴角,那浸透了的衬衣紧紧贴合着身体,隐隐透着禁欲系的诱惑。眼前的人笑得那样开心,像晨曦中露头的阳光,清冷且灿烂,每次看到他快乐的样子,李睿心里也开出了花。他不自觉地靠近,越来越近,仿佛他身上有一股磁力,近在咫尺的人被高大的男人堵在橱柜转角,无法动弹。 邱晨直直盯着他,眼里有某种灼热的东西,蹦跳几下又调皮地躲藏起来。这更加让李睿难以抗拒,他偏头凑了过去,微启的双唇刚要碰触到对方的时候,邱晨倏地躲开了,他一把将李睿推开,力道之大几乎是将整个人撞开。李睿一个踉跄,傻在原地,心想:“靠!刚才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臭死了。”说完,邱晨转身去了卫生间。 李睿愣在原地,低头嗅了嗅衣领,不禁皱了皱眉。他回忆刚才邱晨瞬间憋红了的脸,还有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冲动,自嘲地摇了摇头。 第15章 咱两都忘了,挺好 炖猪蹄是吃不上了,嘴也没挨上,还弄得一身脏,李睿有些懊丧。想想这血气方刚的年纪,日日相对的好人,日子应该更美才对。 邱晨很快冲了个澡,见李睿呆愣愣地坐在那儿。“愣着干嘛?”李睿像是没听见,稳如泰山。“快去洗洗,弄了一身臭死了。”他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打算简单煮个西红柿鸡蛋面。“喂,听见没,不洗干净别吃饭。” 李睿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两人草草吃完晚饭,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这时,邱晨的手机传来了微信提示音。邱晨没反应,不一会儿又是“叮叮”两声,李睿竖着耳朵听,即便是nba季后赛决赛的激烈赛况,都没能盖过那微弱的提示音。 “难道又是那个李翔?没事儿就来骚扰我家邱医生,欠收拾。”李睿抱着胳膊,眼神却盯着斜侧里的手机。 余光瞥一眼身边的人,心想:邱晨这个类型,挺招男大喜欢的,成熟、内敛,有点儿禁欲系,骨子里透着点儿小脾气。穿上白大褂,夹着病例的样子......这不妥妥的制服诱惑吗?“不行,这他妈要出事儿!”李睿越想越毛躁,像藏了许久的宝贝眼看要被人撬走似的,又不敢问,一问一顿怼。他调整了坐姿,偏着身子歪着头,偷眼看邱晨。 邱晨没注意他,正全神贯注地看比赛,“好球!老詹牛。” “叮......”又是一声提示音。 李睿眼神贼溜溜的,忍不住问:“哎,你不看看手机?都响了好几声了。” “哦。”邱晨漫不经心地划开手机,扫了一眼又合上。 “谁啊?叮叮叮个没完。” 邱晨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比赛上,“哎呀,可惜了......还有机会,来个三分......进了,牛逼!” 李睿杵了杵他,“我问你呢,谁啊?” “病人,没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晚上不停地给你发信息?闲的?” “专心看球,突了!过后卫,yes!” “我看看。”李睿不要脸地拿过手机,最新一条信息提示内容:“晨哥,我感觉这两天膝盖有点酸胀......” “嘁!矫情,屁大点事儿,跟豆腐做的一样。‘晨哥’……叫得这么亲热,老兄,你谁啊?”李睿一个白眼翻到天花板。 邱晨瞥了他一眼,“李睿,下次别随便看我手机,尊重他人隐私知不知道?”随即又专注地盯着比赛。 “不是,我俩这关系还说什么隐私不隐私?上学那会儿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我都知道。” 邱晨斜睨了他一眼,轻叹一声,“你现在多大了?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 “这跟多大没关系,咱们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李睿一挑眉毛,暴露了久违的臭德性。 邱晨无奈,比脸皮厚他自然没优势,像这种有的没的骚话上学的时候没少说,现在听来却感觉怪怪的。人大了,感情变得复杂,超越友谊的情感冒了头,再也回不去了,关系变得不再单纯,以前那一套自然就不合时宜了。 李睿睡得早起得也早,邱晨慢慢习惯了他的作息,翻了两页书,眼皮子开始打架。熄了灯,身边的人鼻息轻缓,那宽厚的胸脯有节奏地起伏,很快,邱晨感到身体越发沉了…… 窗外车影匆匆,冷白月光打在泛黄的墙壁上,折射出起伏不平的光影,好似时光隧道里一幕幕青春剪影,诱得人痴迷沉醉。 电子时钟有节奏地跳动着,翻过一页又一页日历,十五岁那年,两个毫无交集的男孩儿相遇了。邱晨背着一个蓝色书包,边角早已磨得泛白,他个头不高,人却很白,白得离谱。他是转校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前排的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总会挡住他的视线。大高个儿剃着板寸,喜欢靠着椅背晃来晃去,没事儿就往后座扔小纸条儿,被老师逮住了就低着脑袋装鸵鸟。那圆圆的后脑勺,那尴尬挠头的手,邱晨再熟悉不过了。 时钟跳过崭新的一页,隔壁的战况愈演愈烈,突如其来的怪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小晨,小晨,醒醒,什么情况?”李睿睡觉警觉,立刻被这动静吵醒了。 邱晨被摇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说:“怎么了?” “你听......”李睿撑着脑袋,睡意全无,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除了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还有不可描述的抑扬顿挫的呻吟声。 邱晨有些烦躁,打断了他的“青春回忆录”,他不耐烦地说:“隔壁刚搬来的年轻医生,最近好像刚谈了个对象。” “不是,就这样天天哼哼唧唧的,你能睡得着?”李睿坐起来,人靠在床背上,耳朵支楞着。 “也不是天天这样,就最近......” 李睿似乎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我去!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不会也是……我还以为你在看动作片呢,嚯!没想到是直播。” 邱晨已经习惯了,“老房子隔音差,没办法,普通医生收入不高,出去租房子压力大。” 说话间,隔壁的声音突然停了,听墙角的两个人瞪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支着耳朵等。 李睿好奇心上来了,“怎么只听到男的哼唧,那女的怎么没声儿?”邱晨不吱声,这么一问,倒也好奇起来。“又来了,你听。”李睿扭身,索性半张脸贴着墙,嘴巴不由得微张,那一脸八卦劲儿简直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听墙角了,这么大个人,好意思吗?” “我靠!怎么感觉是两个男的,你来听,仔细听。另一个声音很低,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来。”李睿的表情非常精彩,邱晨被整得满腹狐疑,他一脸疑惑地贴了上去…… “啊……”娇喘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低沉的闷哼声交叠响起,没一会儿,声音渐渐削弱,直到归于平静。 这边两人面对面,肘挨着肘,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扒人家墙角,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第19章 “行了,人家结束了。” 李睿还不死心,保持那个姿势扒了会儿,直到确定对面彻底偃旗息鼓了才作罢。他磨磨蹭蹭地躺回被窝,支着脑袋说:“你们是一个医院的,住你隔壁,你都不知道同事的对象是男是女?” 邱晨不大想搭理他,无奈李睿好奇心太强,他用那条好腿怼了怼邱晨,见他没反应,便自说自话地钻到了邱晨的被窝里。 “啧!瞎操什么心,我们医院好歹是市三甲综合医院,上上下下几百号医务人员,还不算外包的护工。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认识,再说了,就算见过也未必叫得上名字,特别是新来的年轻医生。隔壁那位刚来不久,我们不熟,我只知道是精神科的,叫什么都没记住。” “那你没碰见过他对象?这进进出出的,总能碰上吧?” “没有,我晚上不出门,他好像回来得挺晚的。” “不过说真的,隔壁那位不太行,前前后后才几分钟,我可给他掐着时间呢。”李睿话锋突转,脑回路也是没谁了,谁家好人“运动时长”跟小电影似的。 “你管人家几分钟,搞得自己多厉害似的,别告诉我,你一个小时起步,骗鬼呢。” 这话正撞到李睿的枪口上,“这话说的,不信怎么的?你睿哥我别的没自信,这点儿自信还没有?” 邱晨斜睨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挑衅。“是吗?自信只不过是你的主观立场,客观立场呢?” “我......”李睿很想证明给他看,理直气壮地展现他不俗的雄风,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句。这么多年漂泊在外,他根本放松不下来,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活已经让人精疲力尽,就像野生雄狮那样,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速战速决才是生存法则。 “怎么了?我听着呢,你倒是说说你的战绩。”邱晨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不怀好意地用余光盯着他。 “别光挤兑我,你呢?这么多年,经验值肯定涨了不少?” 邱晨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撷趣道:“哼!某些人浑身上下嘴巴最硬。” “说谁呢?”李睿不干了,作势一个侧身压了过来,尽管邱晨不是什么瘦弱的,可在他这种大体格子面前着实被动了。 李睿神色一下严肃起来,黑亮的眸子里闪着光,他那磁性的声音撩开了黑夜的沉默,缓缓道:“记得毕业聚餐那天吗?我们都喝多了,你还吐了,第二天......” “够了,李睿。”邱晨无情地打断他,他不想提及年少时那一次的冲动。 李睿带着挑逗的意味说:“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说,我浑身上下哪儿最硬,你不知道?” “那会儿......酒还没醒,不就是互相‘解决’一下吗,稀里糊涂的事儿,你记那么久。” 没想到邱晨说得如此轻佻,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李睿一手压着邱晨的胳膊,眼神灼灼道:“稀里糊涂?谁稀里糊涂?我清醒得很,我记那么久,是,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你敢说你不记得?”邱晨动了动被压得生疼的手臂,根本挣不开,这家伙的力道跟以前完全不在一个层级,铁钳般的虎口牢牢扣住他的腕子。 邱晨生怕动作大了误伤这家伙的腿,只好泄了力,冷脸道:“大半夜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李睿想说的话太粗俗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片刻,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忽地一闪,手里缓缓松了劲儿。邱晨作势去推他,没用,这个男人沉得像块石头。 “你看着我,十年了,你真的没跟别人那个过?” 邱晨脸色一滞,没好气地说:“你就想知道这个?你就想知道我有没有跟别人睡过?至少像十年前那样,互相解决一下子。不,或许是跟女孩儿,我跟人家做了几分钟,还是一个小时?”邱晨的争锋相对打了李睿一个猝不及防。 气氛莫名紧张起来,这一连串反问是李睿想知道又怕知道的。“我只是......”关键时候,他脑子宕机了,压根儿解释不清楚。 “只是什么?你说啊,以前的李睿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吗?”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李睿不啃声,缓缓低下了头,手里松了劲儿。邱晨一把掐住他的下颌,逼他抬起脸,“行,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以后就别老提那些有的没的,咱两都忘了,挺好。” 第16章 现在就把他吃掉 接下来的几天,邱晨对他格外冷漠,也不主动跟他说话,问三句答一句。李睿心里难受,又没处说去,成天对着微信头像发呆,“还不回消息,邱晨这脾气怎么跟着年纪一块儿长呢?表面看着挺温和的,骨子里就是个犟种,以前也没这么倔,偶尔还睿哥睿哥的,知道服个软,现在怎么越来越硬气了。唉......这一天天的冷战,也不是个事儿。” 上学那会儿两人闹点小矛盾,也就别扭半天,最多超不过一天,这会儿都三天了,那家伙还是冷着一张脸。问他买什么菜,微信也不回,好不容易接了电话,就简单两个字打发了。这让李睿有点儿百爪挠心,他最受不了冷战了。 眼看着要变天了,估计一会儿得下场暴雨,邱晨早上出门没带伞,下班高峰期很难打车。想着想着,李睿决定去医院接他下班。 “邱医生,等等......”身后传来章媛媛清亮的声音,邱晨处理完最后一位病人,往办公室走,半道就被叫住了。 “章姐,电极片要补点儿货了。” “行,那个……你过来一下,跟你说件事儿。”章媛媛拉着他往办公室一侧靠了靠,神秘兮兮地说:“给你看个照片儿,怎么样?这姑娘不错吧,你看,长得浓眉大眼的。她是咱们院外科李主任的亲侄女,28了,硕士毕业。现在,在一家外企做管理,性格呢属于开朗活泼型的,正好跟你互补。小姑娘是独生子女,从小独立,比较有个性,想找个性格温和的,脾气好的。她父母也着急,眼看快三十了,你们同岁,人家要求也不高,只要学历差不多、人品好就可以了。” 章媛媛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邱晨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只顾着礼貌点头。谁也没注意到转角那颗硕大的天堂鸟后头立着个人,帽檐压得极低,手里的黑伞不自觉地攥紧了。 邱晨应付了两句,大意是:自己高攀不起,门不当户不对之类的。章媛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考虑考虑,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邱晨有些受不住。 一错身,意外看见了他,“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我这儿有备用的,下雨天还跑出来,万一再摔一下,我看得给你在住院部申请一张床位了。” “毒嘴晨”上线,说明他还没消气。 李睿嘴角动了动,好声好气地说:“那这伞你不用?” “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俩不能用一把吗?” “行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跟同事有约了。”邱晨本来想晚点给他发消息说晚点儿回去,谁料,这家伙自说自话跑来了。 “啊?跟谁?” “你又不认识,别的科室的。” “什么事儿下雨天还得出去?不能改天吗?”“早就说好的,地方都订好了,就吃个饭而已。”李睿不说话,手里的伞握得咯吱作响。“哎,要不用我的卡去食堂吃点儿,省得回去再做了,下雨天叫外卖麻烦。” 李睿没吱声,也没接那张饭卡,摇了摇头走了。 邱晨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动了0.01秒的恻隐之心,很快又暗自较劲:就得晾着他,谁叫他让自己等了这么些年,人不都说天蝎座记仇吗,可不就记上了。 今天的局邱晨原本是想推掉的,心外科的邵云卿是他的大学同学,不同专业的,住一个寝室。大三那会儿,邵云卿出国做交换生,前年才回国。他们属于说熟不太熟,说不熟,却是为数不多能几年不见还会互相损两句的关系。最重要的是,邵云卿他爸是邱晨的研究生导师,老邵过六十大寿,邵云卿非要大张旗鼓地搞生日会。同事同学,学生徒弟,上上下下都是行业同僚,邱晨不太习惯这样半正式的饭局,可这次,左右没有理由推辞。 席间推杯换盏,不乏互相吹捧和高谈阔论的,“关于国际卫生组织的最新研究报告”;“京市卫生院的最新研究课题”;“军区各科室的未来规划”......大大小小,方方面面,邱晨听着,没什么可说的,他离这些“高端议题”还有一段距离,跟那些利用政府资源经营利益链条的项目更是扯不上多少关系。 酒席过半,有的第二天还要上台手术,喝也喝得有度有量。邵老师和几个老兄弟先撤了,留下那波年轻人继续下半场。 邵云卿:“走啊,小晨,唱歌去。”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又不上手术,怕什么。好不容易出来聚会,今天可不能这么早放你走。”这话乍听没什么,想想“你又不上手术”,显得他们外科多么牛逼似的,实际上,九院的外科的确厉害,放眼全国也是行业领先水平。 第20章 “邵儿,我真不去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扯蛋!你是最能熬夜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听大齐他们说,毕业论文那段时间,你可是不睡觉的,白天泡图书馆,每天熬到后半夜。” “那会儿大家不都那样儿,现在真熬不了,你们去玩儿吧。”邱晨不喜欢闹腾,即便去了也是充当背景板,太消耗元气了。 “上次我回国,好不容易大伙儿出来聚会,你半道儿悄悄溜了,今天可不行。咱们就唱两三个小时,十二点前肯定结束,放心吧。”邵云卿从大洋彼岸游了一圈回来,倒是带着些留学生的习气,喜欢组织活动,不玩儿嗨了不让走。 没辙,邵云卿实在是太热情了,邱晨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他不喜欢ktv吵吵闹闹的环境,喝酒也不行,玩儿骰子更加菜,他觉得无聊,大概别人也觉得他无聊。 “来,邱晨,走一个。” 邱晨没什么酒量,加上轻微酒精过敏,喝一杯啤的都能脸红到脖子,这会儿他的“额度”已经差不多了。 “不行,不能再喝了。”邱晨不知道入口的是什么酒,开始他喝了一杯红酒,后来不知是谁递过来洋酒,末了又喝了一瓶啤酒。各种酒混一块儿,这会儿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浑身燥热。 “邱晨,你这酒量怎么一点儿没长进?以前在宿舍的时候就是第一个倒下的,第二天起得比谁都晚。” 邱晨眯缝着眼睛,傻傻一笑,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李睿那边一晚上没消停,手机不离身,“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消息也不回,搞什么?”看看时间,已经00:05了,他划开手机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嘟嘟嘟”......无人接听。他焦躁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外面的雨看来不会停,“这家伙会不会喝多了躺尸街头?还下着雨呢,路上要是碰上什么意外......” 他越想越烦燥,按灭了手机往沙发上一丢,他立在窗前,雨水倾倒着不知来由的寂寞,他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坐立不安过。哪怕再险恶的环境,再陌生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这么焦躁难忍过。那时他心里没有杂念,一心只有责任和任务,不曾奢望雨过天晴。此刻,他希望这雨快点儿停,好让他的焦躁随着雨水倾倒一空。 良久,他终于按捺不住了,披上外套下了楼,他不知道能去哪儿,只能在楼底屋檐下等待。踱了几个来回,靠在墙边,捏了捏受伤的膝盖,没意识到从下而上传来的隐隐酸胀。偶有汽车从院门口驶过,他盯着黄色车尾灯消失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终于,一辆黑色奔驰拐了个弯驶进大院,道闸杆缓缓升起,车子在楼栋口缓缓停下。后座的两个人头挨着头仰靠在车座里,其中一个不认识,另一个再熟悉不过了。李睿看得真切,邱晨那红透了的侧脸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闭着眼睛,显然喝了不少。车子停稳了,身边的西装男子瞬地醒了,抚着邱晨的脸嘀咕着什么,邱晨好似没有反应。男子又朝前座的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打开车门,好不容易把邱晨从里面搀了出来。一件黑色西装外套盖在他头顶,男子架着邱晨往职工楼走去。 一步跨入楼道,一双大脚挡在面前,抬眼,是个高大的男人,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男人开腔道:“小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说着,一把接过七扭八歪的邱晨,揽过手臂架在了自己肩头。 “你是?”邵云卿喝得不少,此时处在迷糊边缘,他眯缝着眼睛打量对面这个山一样的男人。 “我是邱晨的朋友,谢谢你送他回来。”边说边把搭在邱晨身上的黑色西装薅了下来,递给邵云卿的时候嘴里自顾自地说:“聚会怎么搞这么晚,酒精过敏还喝成这样。”如此亲昵的责备透着点暧昧。没等邵云卿反应,李睿反手将烂醉如泥的邱晨揽腰抗了起来,整个人趴在他肩头,看都没看邵云卿一眼,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邱晨趴在李睿肩头,胃里的黄汤一颠一颠地翻江倒海起来,一进家门就直奔卫生间吐了个精光。李睿看着他难受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又加了一把柴。三下五除二把人扒了个光,丢进浴缸里,温热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邱晨不小心呛到了,一阵猛咳。 他勉强睁开眼睛,含含糊糊道:“李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走了吗?”看样子真是喝多了,大着舌头,说着没头没脑、毫无逻辑的话。“你......你为什么在这儿?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别乱动,抬头。”李睿怕他呛到水,干脆把邱晨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两腿把人固定住。邱晨眯着眼睛仰头看他,黄光的阴影下是那张坚毅又略带阴沉的脸,这张脸如此熟悉,又让人心绪不宁。像是冰冷寒冬里的一盏街灯,又像是无尽黑夜里的一抹月光,让邱晨忍不住凝视、瞭望,却怎么也抓不住...... 邱晨还在胡言乱语:“睿哥......真的是你!那天我看见你了,就是你......我不会认错的。” 李睿从那微弱的呢喃中窥见:原来邱晨的心结这么深,直到现在,还在旧时的怪圈里兜兜转转,无法自拔。 不可否认,那不可置信的相见,是他长久的期盼与奢望。 邱晨的脸很红,眼里渗着红血丝,吃力地伸手去摸眼前的男人,指尖刚触到李睿的脸颊,身子一下脱了力,头一歪,迷糊起来。 李睿的心脏突突直跳,狭小的浴室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有水流伴随着他胸口那股冲动。他捧起邱晨的脸,额间划过一道水珠,那泛红的双唇微张。他缓缓俯身,双唇贴上他的额头、眉毛、鼻尖,直到那微微翕动的双唇...... 邱晨没有抵抗,平日里的坚硬破了壳,瘫软的、温柔的、任人摆布。 一股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混合着氤氲的潮气,随着呼吸沁入李睿的鼻腔。他终于能好好地吻他思念的人,他深深地吻住他,用尽全力,久久不愿离开。最好现在就把他吃掉,狠狠地包裹住他,不计后果拥抱他,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他的存在。 一阵混沌后,邱晨缓缓睁眼,醉眼迷蒙地控诉:“李睿,你丫死哪儿去了......” 第17章 是该回去看看了 这一夜邱晨折腾了好几次,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蹬被子,一会儿梦呓。叽里咕噜地听不太清楚,只有几声清晰地叫着:“李睿,混蛋......李睿,死哪儿去了......” 李睿在旁边自然睡不踏实,时醒时寐,他习惯性地从身后抱着邱晨,跟他枕在一个枕头上。 翌日,电子闹钟准时响起,邱晨居然没有醒,看来酒喝真的太上头了。 李睿轻轻拍了拍邱晨,“小晨,起床了......小晨,上班要迟到了。” 邱晨猛地睁眼,“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因为弹射太猛,不小心踢到了李睿的伤腿,疼得他嘶了一声。 “怎么样?踢到你了?”邱晨语气急促,脸还是懵的。 李睿揉了揉膝盖,“没事儿,你难不难受?头疼吗?” 邱晨才意识到自己脑袋涨得难受,眼睛干涩,视线没有落脚点。 “嗯......有点儿。”说着他一手按着太阳穴,起身往卫生间去了。一边刷牙一边嘟囔道:“昨儿是邵云卿送我回来的?” “邵云卿?邵云卿是谁?” “跟我差不多高,斯斯文文,穿黑色西装,戴金丝边眼睛的。” 李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看了邱晨一眼,顿了顿说:“哦,是一个戴眼镜的送你回来的,开的黑色奔驰。” “这家伙自己没排手术就猛灌我,下次不能上他当。” “来,把牛奶喝了,醒醒酒。” 邱晨洗漱完,嘴里回过味儿来,一口热牛奶下肚,激得他直皱眉,这才发现嘴里破了皮。他舔了舔,“嘶……怎么破了?” “我看看。”李睿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嘴巴内侧破了皮,红红的,渗着一点血丝。 李睿回忆着昨天在浴缸里,他吻了邱晨,发了狠。他不记得邱晨有没有推开他,或者说有没有试图推开他,似乎有点心虚:“难道是我太投入了,不小心给他磕破了?他好像挣扎来着,我去!这算强吻吗?” 邱晨没细想,旋即去换衣服,李睿在客厅里架着膀子转悠,时不时从门缝里瞥一眼卧室。 李睿试探性地问:“昨儿回家以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邱晨这宿醉,怎么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我说,你还记得什么?” “我是不是吐了?感觉嗓子辣辣的,昨儿喝了混酒,一下就上头了,不说了,我得走了。对了,那个脏衣服洗的时候注意点儿,衬衫要单独洗,挺贵的,别给我洗坏了。”说完,急急忙忙地出门了,走得急,连钥匙都忘带了。 这一整天,李睿有些神神叨叨的,“这算强吻吗?既然邱晨不记得我吻了他,那是不是就不算强吻,那算什么?乘人之危?......”李睿越想越烦,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想得到邱晨的正面反馈,一方面又怕邱晨拒绝,刻意跟他拉开距离。 第21章 这会儿,手里的名牌衬衫洗了二十分钟,浅蓝色的衬衫都快泡白了。 上学那会儿,即便他两好成那样儿,李睿也没想过对邱晨来真格的,他怂,是真的怂。或者说在邱晨面前就会莫名其妙地怂,每次逗邱晨,在他没炸毛前,识时务地打住,嬉皮笑脸地装乖。那个年纪的男孩儿,心里想的简单,他没想对邱晨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只是本能地想亲近他,挨着他身边儿。只要他俩在一块儿,不管干什么,他就挺高兴的。邱晨话少,他就话多;邱晨安静,他就闹腾;邱晨不高兴了,他就耍上十八般武艺逗他。 邱晨不喜欢跟人亲近,男孩子最皮的年纪,喜欢打打闹闹,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只有李睿,像癞皮狗一样粘着他,甩也甩不掉。有时候李睿耍无赖,非要调戏他两句,他就假装生气,故意冷落他,一节课都不理他。半天不到,李睿铁定认输,自罚:陪着邱晨去操场跑圈。实际上,邱晨没有真的生气,哪次都没有,他不过是想保持这样一种适当的距离,一种亲近又不太亲近的距离。他那种谨慎的性格,从小没有体会过被照顾、被爱的孩子来说,亲密关系是道难题。大一些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性格中的某些缺陷——不敢走近他人。 只有李睿,这个无敌讨厌鬼,这个在他身边打转的癞皮狗,赶不走,闹不散...... 直到有一天,这个讨厌鬼突然消失了,无声无息,了无踪迹,如同人间蒸发,没留下任何线索。只有那张塑封卡里的毕业照;两盘他们经常玩儿的游戏卡;还有李爷爷转交给他的那块金灿灿的卡西欧手表。 那时的邱晨像被抽离了一道魂,整整一个寒假闭门不出,他没有办法、没有能力,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那时的他不懂,不懂李睿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为什么连告别都不可以;为什么一条留言、一个短信都没有,难道对他而言自己就这么无足轻重吗?他怨愤地想:自己在那个人心里不过如此。 邱晨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觉得自己很可悲,随时可以被遗弃。 小时候被父亲遗弃,然后被母亲送走,唯一的好朋友不告而别。他一度觉得自己渺小到不该存在,那种自厌自弃的情绪维持了一年,直到一次校运动会,他在长跑项目中得了第一名。那天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了李睿的脸,就像过电一般,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会回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六年、八年、还是十年?不管多久,他总会回来的。那一刻,他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瞬间想通了——这个人不在自己身边,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不要再问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难过,看似是李睿围着他转,实则他心里对他更加依赖。 他的依赖和习惯变成了一道枷锁,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反而轻松了。他开始尝试社交,偶尔会参加同学聚会,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只不过,他再也没交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邱晨早已独立,愈发沉稳、谦和,岁月的磨砺让他变得温和了许多。也许是职业的原因,他学会了微笑,面对病人,面对同事,他可以笑得那样柔和、儒雅。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很少开怀大笑,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欢乐变得奢侈。 直到十年后,那个讨厌鬼突然出现,以一副陌生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竟然三番五次躲躲藏藏,他很意外,也很恍惚,甚至有些生气。“难道他真的不想见自己?难道他真的故意躲着自己?”他生气,他气的是自己,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为什么抓着那点不甘耿耿于怀?为什么他一出现,整个人像被贴了符咒,寸步难行。 原来,自己的心结一直都在。 康复中心诊室。 邱晨今天的状态不太好,连廖嘉明都发现了他魂不守舍的,“晨哥,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昨儿喝了点酒,没缓过来。”他拇指按了按唇角,破皮的口子还没长好,不经意间总是舔到伤口。 快到下班的时候,他给李睿发去消息:“把那天的猪蹄儿拿出来解冻,葱姜蒜准备好,等我回来做。” 李睿正在打扫卫生间,着急忙慌地捞起手机,平时没人找他,他的通讯录里只有李锦曈和邱晨。 对面很快回复:“好的,还需要弄什么?” “米饭也焖上。” 指令抵达,任务完成。 晚饭的时候两人出奇地安静,邱晨吃得很少,嘴里没什么味儿,一整天没什么胃口。 “以后别喝那么多,你本来就没什么酒量,看把自己搞得多难受。” 邱晨不吱声,李睿又问:“送你回来那人是谁?” “大学同学,心外科的。” “你们不是一个专业的,很熟吗?” “一个宿舍的,他没多久就出国了,不算熟。” “哦,看起来好像关系不错。” “就那样儿。”邱晨跟谁的关系都是“就那样儿”。 李睿不咸不淡地问:“看着挺斯文的,结婚了吗?” “好像还没吧,去年刚回国,他爸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哎,你怎么对人家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一会儿你洗碗,我歇会儿,感觉浑身没劲儿。” 李睿做家务挺麻利的,没一会儿就把锅碗瓢盆归置好了,又洗了水果。住在邱晨宿舍的这段时间,除了做饭以外,他几乎包揽了其他的家务。拖地、洗衣服、打扫卫生间,他把宿舍整理地挺像那么一回事儿。出去溜达的时候买回来的绿植、手办、小摆件,陆陆续续把原本单调的房间布置地鲜活起来,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鞋架上多了同款不同色的拖鞋;牙刷杯里同款不同色的牙刷;鲜艳的卡通图案抱枕和马毛地毯......各种东西没有统一风格,就这样被摆到同一个空间里,看着倒也不违和。 “哎,你看我新买的睡衣,这套是你的,这套是我的。”李睿拿出两套刚洗过的新睡衣,显摆地拿给邱晨看。一套暗红色的,一套松柏绿的,袖口和衣襟边缘滚了白边儿,胸前的口袋上绣了字母“l和q”,两个字母中间还有一颗实心的爱心。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睡衣?” “同款的,你穿红色的,我穿绿色的。” “为什么我红色的?我喜欢绿色。” “我知道,所以我穿绿色,我喜欢红色,所以你穿红色。” 邱晨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什么鬼才逻辑?” “哎呀,你白,你穿红色好看。” “红配绿,赛狗屁。” 李睿“噗嗤”笑了,厚颜无耻道:“那你就说配不配吧?” “配你个头。”说着,嫌弃地指了指沙发上的超大靠枕,“还有那个琳娜贝儿的卡通抱枕,我请问:你几岁了?小朋友。” “琳什么贝儿?”李睿一副白痴样儿,他哪儿知道这些,他连“贝尔荒野求生”都不知道,何况这网红ip。 “就那个粉色的小狐狸,头上戴个蝴蝶结的。” “你说那个呀,那个是狐狸吗?我以为是兔子,你不是属兔子吗?” “谁家兔子长三角形的耳朵,还有那么长的尾巴。” “可它是粉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睫毛那……么长,不是兔子吗?”他坚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的。 “还有那个毛拖鞋,又是红配绿。” “对啊,正好跟睡衣配一套,我用心设计的。不错吧?对了,你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什么?”邱晨没明白他的意思,顺着李睿的视线,目光重新回到睡衣上,他提溜着衣服正反看了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设计,款式普通,面料倒是挺柔软的,应该是全棉的。 李睿满眼期待,心里嘀咕:“啧,这么明显的设计都看不出来?亏我弄了半天。” 细细端详,邱晨终于注意到胸口绣的小小英文字母和爱心图案,他琢磨了两秒,不置可否地问:“别告诉我......这是你绣的?!” 李睿咧着嘴,得意得很,“怎么样?是不是以为原本款式就这样,看不出来是手工绣的吧。” 邱晨挺惊讶的,他翻开口袋背面,线脚还挺整齐,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是手工绣上去的。 邱晨摩挲着手里的刺绣,笑着说:“哟!睿哥这手艺哪儿学的?十年不见让人刮目相看。” “小晨,你就不能好好夸我一次,别老阴阳怪气的。” “行,那重来。咳咳......哇塞!睿哥,这是你亲手绣的?太tm牛逼了,这要是谁娶了你,可有福气了。” 这浮夸的演技就很浮夸,李睿笑了:“喂,应该说谁要是嫁给我,那真是享福的命,家务全包,工资上交。” “哦?那请问谁这么好命,能把睿哥娶了,不是,能嫁给睿哥。” 第22章 李睿一下给问懵了,“你啊”两个字刚要脱口而出,又被什么绊住了,在这件事儿上,他没有勇气开玩笑。 邱晨淡淡一笑,看在手里爱心睡衣的面子上,没打算为难他。“对了,话说那个马毛地毯......我这儿连吸尘器都没有,铺个积灰的地毯干嘛?” “那我明天去买个吸尘器?” 邱晨倒吸一口凉气,“别瞎买东西,这儿本来就不大,再往回搬东西,很快就堆满了。” “我就是想让这里变得更像家一点。” 邱晨顿然语塞,看看这狭小的宿舍,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多了很多原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不足以改变现状,却点滴融入生活,直到将它填满,他却后知后觉。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周末回家吧,去看看老爷子。回头问问李哥有没有时间,你还没见过小懋懋吧?” 猝然,李睿神情微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喃喃道:“嗯,是该回去看看了。” 第18章 长大咯 “喂......姐。” “是我,你姐洗澡呢。”电话那头是任奕的声音,嘴里嘟嘟囔囔地嚼着什么。 “小奕,这周末你两有空吗?我跟李睿还有李哥一家去看看老爷子,你们要是有空一块儿回来,正好大会儿聚聚,多久没回家了。” 任奕有段时间没回h市了,她妈任敏在电话里撒娇、哄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放下东西,说不上几句话,又匆匆赶回r市。任敏再婚后,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再见天打牌,无所事事。她现在是“吉吉宠物诊所”的前台加运营加财务,医生兼老板的林涵浩跟任敏结婚快八年了。算是熬过了“七年之痒”、“八年抗战”,现在,依旧你侬我侬,腻腻歪歪,这让任奕放心了不少,好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上。 “等会儿,我看看行程安排。” 邱晨叹了口气:“唉……陀螺也有歇脚的时候,我看你俩,是永不停歇的‘牛顿摆’。” “你以为我想吗?你也知道,你姐刚跟人合伙投资了一家游戏开发公司,整天忙得吃饭都顾不上。昨儿就睡在公司,一会儿还得加班,你懂我的苦吗?独守空房,孤枕难眠......”任奕可算逮着机会抱怨两句,跟邱晨抱怨很安全,他从来不会大喇叭。 邱天琦:“跟谁说话呢?谁孤枕难眠?” 任奕压低了声音说:“你姐出来了,你自己问她。” 说着任奕把手机递给邱天琦,接着一骨碌把自己塞进她怀里。 “嗯......周末的话……要不下午赶回去,一块儿吃个饭,晚上公司还有个内部会议。” “姐,你这样下去很危险,女性过度疲劳容易激素紊乱,影响情绪和免疫力。” “哎呀,什么激素紊乱,我正常地很。”邱天琦嘴硬,三十多的人了,哪儿能跟二十岁那会儿比,说不累是假的。 邱晨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你要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忙,老婆迟早跟人家跑了。” 邱天琦看了一眼在她怀里故作无邪的任奕,这家伙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睛装天真,一手卷着天琦的头发稍儿玩儿。 邱天琦在她鼻尖点了点,又捏了捏,说:“你别听她的,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最近忙一点,公司刚起步,很多事儿都得亲历亲为。等框架搭建好了,项目正常滚起来,就不会这么忙了。再说了,你问问她,我得空的时候她又不见人影,一个月平均出差四五次。每周都得跟着她的时间表来,我跟谁说了?”邱天琦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她没时间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 邱晨无奈,每次打电话都被迫成为两个人的老娘舅,他终于知道陪审团不好当,再看看这两位姐姐,年纪越大越幼稚,总为一些生活琐事斗嘴。头两年同居的时候那叫一个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事业发展地越来越好,像是比着肩地往上爬。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哪有一个月四五次,上个月就出差了两次。” “是,一次五天,一共两次,也就是三分之一个月......” 邱晨听不下去了,计算题他不擅长,老娘舅也不是他这种人能当的。“哎......姐......姐,停!一个月几次这种就别计较了,反正周末时间你俩商量好,给我发个信息。别弄得太晚,早点儿休息。”对面两人还在那儿叽里咕噜的。 挂了电话,邱晨笑着摇了摇头,在外面她们独立强悍,回到家仍旧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有什么问题,摊开了讲道理,只不过,这个道理通常是站在我们任大律师这边的。说实话,他挺羡慕邱天琦和任奕的,彼此的初恋,走到现在,两个人偶尔吵吵闹闹,倒也腻歪得很。偶尔,他会想:像她们一样,平平稳稳地在一起一辈子不就是一种长久的幸福吗? 一眨眼就到了周末,李睿一大早起来了,整理前两天准备的东西,老头爱吃的腊肉、茶叶、烟丝,邱晨托人从国外寄回来的营养品,补钙、护肝的,一大堆东西。 邱晨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走出卧室,看见李睿蹲在茶几旁整理东西。“你怎么这么早?” 李睿忙忙叨叨的,看起来有些兴奋,还有一丝丝紧张。“吵醒你了?” “嗯,听你捣鼓半天了。”邱晨往沙发上一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边打哈欠边说:“哎……你猜,老爷子见到你,会不会认不出来?” “不会,老头眼神好着呢?”在李睿心里,老爷子始终是那个不苟言笑,威严冷酷的老干部,永远是那个声如洪钟,双目迥然,手拿寸长竹片尺的强悍老头。 十年一晃而过,对于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仿佛是拿出冷冻仓的肉,肉眼可见的衰败下来。被岁月浸浊的肉体,被时代洪流洗刷的思想,末了,都将归于后世的瞻仰和祭奠。 李睿不敢想,他从没想过李家的主心骨有一天会老去,那个步履矫健,永远昂首挺胸的男人正在一点一点沉入暮夕。这种自然流逝是无法改变的,不知不觉摆到你面前。 邱晨看着他蹲在茶几旁的身影,不由得替他感到遗憾,他敏锐地察觉到李睿兴奋的表象下藏着内疚和不舍。“也是,老爷子身子骨硬朗,这几年都没怎么变。” 邱晨经常去看望老头,每次去最少得待上半天,陪他聊聊国际局势,下两盘棋。这么多年,邱晨赢的次数屈指可数,老头还嫌弃,说跟他玩儿没意思,可是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兴致颇高地整两盘。 李睿弄完了,在邱晨身边坐下,自言自语似的说:“上次偷摸看他,背有些驼了,走路没以前那气势了。小时候他老训练我和我哥站军姿,拿个竹片尺子吓唬我,那会儿晚上做梦都在站军姿,躺床上那背挺得跟电线杆子那么直。” 邱晨爱听他说小时候的事儿,觉得有意思,他笑着问:“现在怎么不直了?” 李睿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他,意味不明地坏笑,“问你啊?” 邱晨白了他一眼,说真的,当初的老头可不是好糊弄的,现在的李睿也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要不……回去住吧,这么多年,老爷子一个人......”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害怕,我怕......回去住下就不舍得走了。老爷子思想觉悟高,一辈子一颗红心,说不定又拿竹片尺子撵我呢。” 邱晨揉了揉李睿的头,神情复杂,眼里流露出温柔的懂得。他明白明白李睿的纠结,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无奈和不舍,即便是至亲之人也得放开手,理解才是最大的支持。同时,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这个曾经的少年,如今是一个爱恨情仇统统融为责任的男人。 回到阔别多年的李家小院,李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邱晨偏头,人呢?回头看,李睿蹲在后头系起了鞋带。 “别墨迹。”邱晨还不知道他?说着,轻车熟路地进了院子。李江海在院子里听戏,收音机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高亮婉转,余音绕梁。邱晨朗声喊,“老爷子......”声音盖不过收音机,走到近前,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看清来人,一双浑沌的眼眸里投来欢喜的光。 “哟!小晨啊,你小子上个月上哪儿去了?我让小赵准备了咸鸡,结果你也没来。” 邱晨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边上让了让,身后的人影跟了进来,一米九的个头快要顶着那木头院门了。李睿缓缓走近,挺拔健硕的身姿立在李江海面前,双手直直垂在裤缝边,腰杆儿挺得笔直,就像墙角那棵松柏。俨然回溯到少年时的模样,墙头映照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挺着胸脯,昂着头。 老李先是一愣,颤巍巍地摘了老花镜,一双钩子般的眼睛里射出一道亮光。他缓缓从藤椅里站了起来,双腿僵在原地。 “爷爷......”李睿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历经风霜淬炼的沧桑,刻意压抑的情绪让他听起来有些嘶哑。 李江海上下打量他,身姿挺立,棱角分明的脸庞,迟疑两秒后,他终于确认就是他的小孙子。李江海蓦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豪放、浑厚,充满了喜悦。他微微发颤的手用力把着李睿的胳膊,李睿能感受那有力的枯手拽着他的重量,一双沉暮的眼睛瞬地亮了几分,满脸洋溢着难言的激动和欣慰。“你小子长高了。” 第23章 “嗯嗯……”李睿说不出话来,一把抱住了老李,好藏起他溃不成军的思念。眼眶早已经红透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李家的男人不会轻易流泪,除了奶奶过世那次,他没有见过李江海哭,没有见过李文钦哭,也没见过李锦曈哭。 李江海拍拍李睿的脸,手在不住地发颤。“留起胡子了,看着成熟了,长大咯,长大咯......”他不错神地盯着这个十年未见的小孙子,似有千百种感概道不出一句多余的话,一老一少站立良久,深深的拥抱道不尽多年的惦念。 邱晨自顾自拿着东西进屋去了,让爷孙俩好好絮叨絮叨。 从屋里往外看,爷俩的背影在阳光下披上了一层融融的纱,时光流转,眼前的画面有些不真实。仿佛十年前,同样的场景,一老一少在院子里下棋。若干年前,顽皮的男孩在日头里站军姿,老头在一旁拿着竹片尺......邱晨看着心头一热,他替老爷子高兴,替李睿高兴,当幸福并非触手可及的时候,一点点温暖都显得弥足珍贵。 爷俩在院子里聊了很久,时不时听见老爷子那气若洪钟般的爽朗笑声,十年了一点儿都没变。 赵姨:“小晨,外面那个是?”赵姨是专门照顾老爷子的家政阿姨,在他家干了快八年了。她寻思从来没见过这个小伙子,看着那么很亲近,忍不住好奇,抻着脖子往院子里看,手里的活儿没停,俩眼珠子也忙得很。 “李哥的弟弟——李睿。” “哦!他就是李家小孙子,听说出国好多年了。”平时李江海从来不在人前提及小孙子。 “是。” “那还走吗?” 邱晨一顿,难以察觉地一凛,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他不敢提,也不会问。仿佛一提,那该死的分别就悬在心头似的,让人惶惶不安。 “唉孩子大了就是拿不住,这一出国啊,几年都见不着一面。看你多好,每个月都来陪老爷下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孙子呢。” 邱晨不知该说什么,他岔开话题:“赵姨,晚上李哥还有嫂子都回来,多做些菜,那个腊肉先炖上吧,老爷子就好这口。” “哎哎哎......行,早上我买了不少菜,鱼、虾、螃蟹,都是老爷子吩咐的。” 这会儿院子里传来了热闹的声音:“叫太爷爷,懋懋,叫爷爷......” “yayaya......”虎头虎脑的小东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两只小胖手在半空有力地挥舞着。 “哥,嫂子......” 俞晓菲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叔子,这么多年了她不敢多问,这会儿见到真人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睿,这是你嫂子,俞晓菲。” “嫂子。”猛地一见难免生疏,两年前他远远看过一眼的嫂子,婚纱粉饰,靓丽夺目,今天仔细一看,已经认不出来了。 俞晓菲脱口而出:“小晨,你腿怎么样?好些了吗?” 李睿脸上一僵,闻声邱晨从屋里出来,“晓菲姐,你来,帮忙看看这个怎么弄?” “哎,来了。”俞晓菲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嘴太快,她顺手把李懋懋递给李睿,转身进了屋。 李江海虽然老花,耳朵可好得很,听到李睿受伤了,脸色明显一变,视线移到他两条腿上,左看看右看看。“你腿怎么了?” “我没事儿,就是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已经好多了。”李睿的腿的确恢复地不错,邱晨每天监督他做复健,即便在家的时候也要按照他安排的内容锻炼一到两个小时。因此,比预期的恢复得还要好,现在只要慢慢走,瘸的那条腿已经不太明显了。 “看起来还行,你去医院瞧了没?”老头还是有些担心,他知道实际情况肯定不是李睿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这样的老干部,能不懂吗? “老爷子,小晨不就是康复科的吗,你问他。”话说还是李锦曈聪明,反应也快,李江海现在对邱晨那叫一个怎么看都顺眼,加上邱晨原本就是医生,说话自然有说服力。 “小晨……小晨......”老头浑厚的声音传来,“小睿那腿怎么样?说是去你们院检查过了?” “是啊,没什么事儿,就是跟腱轻微损伤,多多休息,配合适当训练,慢慢就好了。” 李锦曈自然地接过话茬:“九院康复科数一数二,小晨都说是小伤了,应该没问题。” “爷爷,我想在小晨那边住一段时间,他们宿舍离医院近,这样我去九院做复健也方便。”李睿表情认真,一半是征询的意思,一半像是已经决定了。 李江海拿着烟斗,捻了点儿烟丝点上,皱着眉抽了一口烟说:“住就住吧,你在邱晨那儿我也放心。不过,别犯懒啊,别光指着人家照顾你,这么大的人了。” 这话李睿可不同意,“开玩笑,是我照顾他好吗?买菜洗菜,洗衣服,打扫卫生,全职保姆加全职陪练——游戏陪练。” 邱晨没有反驳,一边给大伙儿添茶水,一边笑盈盈地看他。人多的场合,邱晨不爱说话,他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李江海一脸“我还不知道你啥德行”的表情,“哼!鬼信你,倒过来还差不多,小晨这孩子老实。总之,你可别欺负人家,听见没?” 在李江海眼里,邱晨从小就老实,性格内向,属于沉稳内敛的那种。家里条件不好,也没个大人照顾,看着挺让人心疼的。最重要的是,自打他回到h市工作以来,每个月定时来探望老李,差不多三年了,那份孝心,那份坚持试问几个年轻人能做到。这样善良、长性的孩子能不讨人喜欢吗?再看看李睿,从小就是个孩子王,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任谁看,都以为邱晨是受欺负的那个。 邱晨乐了,脸上没多大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舒服,不愧是老爷子。李睿自知辩解无用,挑衅地瞪了邱晨一眼,暗自琢磨:“回去怎么好好‘欺负欺负’这个老实人。” 第19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俞晓菲:“小晨,打电话问问你姐,大概几点到?”俞晓菲刚给小懋懋喂完奶,小家伙“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这会儿已经呼呼大睡了。 “任奕刚才给我回了消息,大概半个小时,说高架有点儿堵。” “不急,这才几点,一会儿到了正好开饭。” 说话间,一辆白色汽车停在院门口,果然是邱天琦和任奕。 “不好意思!让大家等这么久,高峰时段高架太堵了。”邱天琦和任奕进门一路打着招呼。 “说了早点出发嘛。”任奕抱怨道。 邱天琦没搭茬儿,一个劲冲老爷子打招呼:“抱歉抱歉!下午公司加班,时间有点赶,又赶上高峰。” 李江海笑呵呵地:“哎呀,这不是正好吗,一会儿,你可得陪我多喝几杯。” “行啊,老爷子,我陪您喝。” 俞晓菲招呼大伙儿入座。 “晓菲姐,懋懋呢?”任奕屁股没落座,着急要看看那可爱的小团子。 “刚吃饱,又呼呼去了,小家伙现在就跟个小猪一样,不是吃就是睡。” 李江海:“锦曈,去把那茅台拿出来。” “哎。”李锦曈应声去了屋里。 一桌子人难得热闹,老爷子高兴,开了瓶好酒。 “哟!老爷子,今儿拿这么好的酒出来,咱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任奕素来爱跟老爷子开玩笑,邱天琦老说她没大没小的,老李倒不在乎。他没孙女,这丫头着实讨人喜欢,不但聪明,性格爽朗,之前还帮李江海老战友的二子的三姨夫打过一场官司,事儿挺复杂,绕来绕去的,所幸是办得漂漂亮亮。 李江海见着任奕更是眉开眼笑,“就当是我馋酒了,来,都满上。这酒啊本来想过年开的,今儿高兴,都倒上,小晨也来点儿。你看,喝酒这事儿你就没随你姐,天琦酒量不错。” 邱天琦那点儿酒量是一点点练出来的,自己单干之后,应酬自然多了,酒量被逼出来了。邱晨今天豁出去了,陪着老李一杯接一杯,他很少喝白的,不过这酒入口顺滑,倒是喝得惯。 “行了,小晨,少喝点儿。”李睿见他面色泛红,知道差不多到量了。 “没事儿,今天大家到齐了,高兴!老爷子高兴,李哥高兴,我也高兴,我们大家都高兴。” “就是,难得今天人齐,敞开了喝,明儿不上班,怕什么?我那儿还有好酒,存着呢。”老李大概有点儿上头,说着要去拿酒,被李锦曈拦了下来。 俞晓菲赶紧扯开话题:“李睿跟照片上变化挺大哈?刚才一打眼我都没认出来。” 李锦曈拍了拍李睿的肩膀,满眼骄傲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成熟了,还长个儿了。” “我也觉得李睿变了,有男人味儿了,不像小时候,欠儿欠儿的。”任奕说的“那会儿”,正是他们读高中的时候,懵懂无知的少年,整天快乐地疯玩儿。李睿没少往邱晨家跑,去摘琵琶、蹭饭,好不见外。 第24章 “我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今天第一次见,没想到小睿长这么高,这么帅气。哎,小晨,以前读书那会儿,小睿在你们班是不是最高的?”俞晓菲觉得这个小叔子跟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以前听李锦曈说,李睿从小活泼,顽皮捣蛋的事儿没少干,每次老爷子拿出竹片尺子的时候,就往自己身后躲。今天一见面,发现完全是两个人。 “高中那会儿也挺高的,但是不算最高吧,应该是后来又蹿了些。” “那会儿是不是挺多女生喜欢他?” 李睿一听这话瞬间乐不出来,尴尬地不停夹菜,嘴巴没停。 “我......我也不知道。”这时,两人对了眼神,又埋头吃了起来。 “你看,小睿都不好意思了,你们关系这么好,肯定知道。” “想起来了,好像是有女生给他塞过情书。”邱晨如实说。末了,意味不明地瞟了李睿一眼。 李睿反驳道:“别听他胡说,哪有什么情书,那会儿小屁孩儿一个,懂什么?”李睿收情书不是一次两次,只不过,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免得俞晓菲越扯越远。 李睿低头不说话,现在的他的确跟以前不一样,好不容易回到家,话却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看着多年未见的爷爷、哥哥、亲人朋友,他却有点无所适从。 邱晨看出来了,及时刹车,哄着老李喝酒,“老爷子,我敬您。” 李江海点头,眯了小半杯,撇了撇嘴,眼神落在面前的酒杯里,似乎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 邱晨替他满上,随口问道:“老爷子,跟大伙儿讲讲您当兵那会儿,您十八岁进部队的时候啥样儿,有没有哭过鼻子?”话题引到了老头身上,李睿稍微放松了些。 陈年旧事一幕幕,那戈壁上的风沙历历在目,是每个年轻战士的青春和历练。老头爱讲那些,一说起来话匣子打开了,众人听着,即便听了不止一次,大家都乐意听老头讲当年那些故事。 “那会儿部队条件有限,戈壁滩上没什么东西吃,几乎顿顿吃面条,有时候是青稞面。开始还好,好家伙,三个月吃下来,一看到面就想吐。我就盼着食堂炖土豆,我就多吃点儿土豆。” 赵姨说:“难怪老爷子不爱吃面条,上周大米吃完了没续上,我说给整点儿葱油拌面就菜吃,老头跟我急了,没办法,只能买两馒头顶上。” 俞晓菲说:“看来在部队那会儿真是吃伤了。” “那还不算什么,我那时候是通讯兵,基地通讯排线,沿着戈壁一路十几公里的建设。那常年干旱的恶劣天气,每天满嘴风沙,耳朵眼儿里都是。” 邱天琦问:“老爷子,西北条件这么艰苦,那会儿您有没有想过退伍回家?” 老李淡淡一笑,长叹一口气:“唉......想过,怎么没想过,刚去那会儿也哭过鼻子。可是,时间久了慢慢就习惯了,不管怎么样,都要有人去建设。西北条件就这样,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年轻人。我就想啊,别人能吃的苦,为什么我就吃不了?我们老李家可没有逃兵。” 过去的事儿虽然过去了,依旧值得牢记,奋斗过的事业、沉重的历史、血与泪的故事,那些故事不仅仅是故事,更是一辈人的一生。祖辈为了祖国的建设付出了青春;父辈为了社会发展付出了青春;孙辈为了稳固安定付出了青春。一代又一代人的信念,无论哪个年代,无论什么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此时,邱晨注意到老李的目光看向李睿,神情复杂。他端起酒杯,李睿也端起了酒杯,爷俩隔空碰了一个,接着一口闷了。也许,这杯酒只有爷孙俩能偿出其中不同的滋味,三代人,不,不止三代人,代代人的理想不曾改变过,老李家世代的训诫没有断代过。 “小睿,你平安回来,我高兴,高兴啊......”李江海的声音依旧铿锵,他双目泛红,过去的种种不易夹杂着从未消磨的坚强意志,仅仅一句“高兴”道不尽那五味杂陈。 惦念的十年一晃而过,对于老人来说时间很慢又很匆匆。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思念?没有谁比他更不忍,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孙子,最后都不能陪伴身侧,对于一个古稀老人来说,孤单和遗憾随着时间慢慢沉淀,越积越厚。看着眼前的李睿,如同年轻时候的自己,他知道他李家的子子孙孙都将为了这伟大事业奉献一生,这远比承欢膝下更让他欣慰。 同样,李睿明白,自从他出国,一切便已清零,他不单单是李家的儿子、李家的孙子,他不再是那个学生时代的李睿,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爱人。他是一个忘记自我的战士,任务与责任是唯一的,不可挑战的。 他经历了多少煎熬和磨炼只有自己最清楚,甚至李江海都无法想象,可他们有着同样的信念和使命,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隔着时空的对话者。也只有他能理解李睿这十年经历了什么,他知道李睿的成长有多艰辛,他们默契地不去提,也不能提,所有的安慰全在酒里,随着辛辣的热泪统统咽进肚子里。 李锦曈在一旁默默不语,爷俩重逢不易,不知道多久才能盼来这短暂的相聚。当初李睿被上头选中,李锦曈并不支持,不是他自私,也不是他没有信仰。他是心疼李睿,这个弟弟几乎是他带大的,说是半个父亲也不为过。 李江海却很支持,他跟李睿聊了一次,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李睿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出国。打那以后,李锦曈知道,李家人的相聚越来越难。他不敢想,他不知道李睿未来会如何?只有一点他坚信:终有一天他会回到这片土地。 蓦地,屋里传来一阵嘤嘤糯泣,打破了稍显沉重的气氛。 “懋懋醒了,我去看看。”俞晓菲起身,任奕也跟了进去。 邱晨举杯敬酒,“老爷子,李哥,先干为敬。” “来来来......”大伙儿收了收神,不去想那些感伤的事儿。 “咱们懋懋醒啦......”闻声,任奕抱着小家伙出来了。 李懋懋显然睡懵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一脸迷茫地看着众人。 任奕:“瞧她,盯着李睿呢。”小家伙嘴角挂着一溜口水,四下寻摸了一圈,视线落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上,扑闪着大眼睛满脸好奇。 李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黄鸭玩具,一捏会叫的那种。“嘎......嘎嘎......” 李懋懋一下来了精神,圆溜溜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李睿手里的东西,挥舞着小手露出两颗小乳牙。李睿把小家伙接了过来,放在腿上逗她,小家伙两手抱着玩具,张嘴就要咬。 “叫叔叔,叫叔叔就给你。” 两岁不到的奶娃娃只会咿咿呀呀,小家伙眨巴着眼睛,两只小手奋力去抓小鸭子。 “ba......baba......”小家伙奶声奶气的一声爸爸,惹得大伙儿哈哈直乐。 邱晨抓着小家伙的小脚丫,重复道:“不是爸爸,是叔叔。shu......shu......” “chu......chu......”奶娃娃学得卖力,嘴角噙口水,止不住地流,胸前的围嘴湿了一片。小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抓住了小鸭子,两只肉手一挤,“嘎嘎……”随即是一阵脆亮的咯咯声,引得众人合不拢嘴。 明朗的五月透着初夏的苗头,经年不变的小院儿不断传出嬉笑声,市井灯火伴着美酒家常,相聚一堂就是最好的时光。 第20章 你现在清醒吗? 俞晓菲:“小睿,你的卧室打扫过了,你带小晨上去凑合一晚吧。” “麻烦你了,嫂子。” “自家人,客气什么,明天睡个懒觉,好好休息休息。” 李睿架着已经不醒人世的邱晨上了楼,曾经的小房间现在看,更小了,李睿歪头进门。把邱晨放在床上,定定地扫视一圈,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味。他呆坐在床沿上,墙上的毕业照明晃晃地挂在正中间,左边是校运动会百米跑一等奖奖状,右边是区少年篮球赛二等奖奖状,整齐地贴了一排。 李睿有一瞬恍惚,仿佛这十年是个空白,除了隐秘的任务,他记不起自己做过些什么。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自己的生活,甚至有时候忘了自己是谁。陌生的、充满未知的环境,他必须保持清醒,专注地面对挑战,独自面对黑暗。 如今,他回到了记忆中的家,这才拾起那些美好的片段,恍然间,五感瞬间被打开,这么多年的酸楚、思念和眷恋一股脑地爬上心头。瞬间酸了鼻子,他垂下头,双肘撑在膝头,躬起的脊背簌簌发抖,那么壮硕的人此刻蜷在昏暗的房间里,难掩凄楚。 身后的邱晨呓语着翻了个身,一头埋进被子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李睿回过神来,轻轻抹了一把眼角,回身看向床上的人。 李睿拍拍他的后背,“小晨,衣服脱了再睡。”他将趴在床上的邱晨翻了个身,盯着那红扑扑的脸看了又看,凝视如狼似虎。“完了,又想亲一口,每次都趁他喝醉了亲,是不是太流氓了?啧......”这不能全怪他,每次邱晨喝醉了,脸上的红晕烧得人想入非非。“可爱!就很想亲,怎么办?要是他突然醒了,一脚把我踹下床就尴尬了。”李睿摇摇头,“不会的,他这样子估计醒不了。” 第25章 李睿挣扎不过两秒,忍不住亲了上去,很浓的酒味,他不在乎。轻轻掰过邱晨的脸,把他整个人拢在身下,这回不像上次那么急迫。那微张的双唇柔软、温热,他动作很轻,生怕胡乱地把人嘴巴弄破,留下了“罪证”。 正陶醉在这香甜中,猛地,身下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迷离而沉醉。邱晨没有睡着,周遭的一切是模糊的,只能看清眼前这张陶醉的脸。他环手抱住他,双臂软绵绵地勾缠着他的脖颈,缓缓闭上眼睛,气息越发急促,热烈地回应着...... 李睿一愣,停顿的那一秒,邱晨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他勉强撑起自己,俯身看着李睿,迷离的双眸中透着一丝挑衅,一字一顿地说:“李睿,你......怎么这么怂啊?嗯?”说着,垂目吻了上去,他吻得激烈,完全不顾唇齿间的碰撞,恨不得把身下的人生吞了似的。 李睿又惊又喜,“邱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身了?”脑袋无暇思考,纠缠间乱了呼吸,他推开,气喘吁吁地说:“你现在清醒吗?小晨......” 邱晨拇指压着李睿的唇,粗鲁地来回摩挲着,“你以为我喝醉了?我告诉你,其实我没那么容易醉。”他微眯着双眼,邪魅一笑,绵软的声音从喉间飘散开来,“毕业聚餐那次,我也没醉,我很清醒,现在也是。” 说着,一股脑把自己上衣脱了,正要去扯李睿的衣服,被那大手一把按住:“小晨,你看着我,你说你没醉,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邱晨呼出一口气,“别问什么傻问题,我告诉你:我很清醒!”没等李睿反应,他强行把李睿的衣服扒了,一阵皮带扣“叮呤哐啷”的声响。邱晨没有犹豫,一只手已经探了下去...... 一把擒获,他撷趣道:“看!这么听话,一下就起来了。” 李睿喉头一紧,梗着脖子僵住了,腿间那东西一下子膨胀起来,这种感觉既陌生又难以形容。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显然,实打实的肌肤之亲才能完全打开身体的觉醒,真实触感如何能与虚妄的幻想相提并论? 邱晨动作有些急,这样的莽撞一点都不像平日的他。他把脸埋在李睿肩窝里,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声,每个音节都在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混沌的感官愈发清醒。 “李睿......你就想要这样对不对?......一直想要,对不对?”音节伴随抽动颤抖,气息早已乱了节奏。 耳边的呢喃带着粘稠的诱惑,李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强烈的刺激逐渐爬满全身,入侵每个毛孔,激发起欲壑难平的渴望。他身体紧绷,微仰起下巴,滚动的喉结在夜色里勾勒出一道起伏的轮廓,一点点上扬,又缓缓落下,反反复复...... 下一秒,邱晨放缓了动作,深深望着眼前的男人,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对方的鼻尖,黏糊糊地吻了他的嘴角、喉结、锁骨......所到之处掀起层层浪潮。 李睿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妈的,这家伙怎么这么会!”他浑身无力,一阵透心的酥麻感让他如赘云端,意识逐渐涣散,喉间硬生生挤出一句:“我想!做梦都想......” 邱晨嘴角牵出一丝邪魅的笑,俯身向下,腿间那东西已经充盈到了极点。李睿握住邱晨的手,掌心滚烫,胸口愈发剧烈地起伏着,嘶哑的挣扎在夜空里如野兽呻吟一般,充满了掠夺的张力。他眉间微蹙,双眸轻阖,仿佛空气中有一团电流,裹着他慢慢上升,漂浮在虚空中。一瞬间,“砰”的一下,绽放出七彩的烟火,压抑多年的渴望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地宣泄出来。 一声悠长的低吟过后,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荡漾,邱晨抹了抹嘴角,眼含秋波地看着身下的人,那张颠倒迷离的脸上浸淫着得意与沉溺。 邱晨贴着他的脸,轻巧地舐去他鬓角的薄汗,意犹未尽地说:“这么快,憋了很久是不是?” “小晨......” 没等他说完,邱晨的双唇又密密实实地吻了上去,他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解释也好,担忧也罢,他都不想听。他如此贪恋怀里的温度,等待了那么久的人就在眼前,什么都别听,别想,只要这样互相拥抱着,坚实的触感和绵长的吻,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这一夜,他们吻了很久很久,直到两人精疲力尽才睡去。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床,晨曦照耀着飞絮如梦似幻。邱晨从背后抱着他,枕着同一个枕头,“原来,在他怀里这么舒服,舒服地让人不想醒来。”...... 这一觉睡到了大中午,俞晓菲喊他们吃饭,两人拖拖拉拉地下了楼。 “哎,小心!”刚走几步,李睿不知怎么的,脚下一别,邱晨反应挺快,一把搂住他。戏谑道:“怎么了,睿哥,这就腿软了?” 李睿故作镇定,轻咳一声,“腿软怎么了,那玩意儿不软就行。” 邱晨看他嘴硬那样儿,暗自偷笑。 “赵姨熬了粥,昨天喝了不少酒,喝点粥润润肠胃。”老爷子倒是起得早,脸色红润,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小晨,你嘴怎么了?怎么破了,是不是上火了?”俞晓菲指着邱晨的嘴角问。 邱晨抿了抿唇,舌尖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好意思地低头抹了抹嘴角,“哦......可能是上火了。” 一口热粥入口,李睿忍不住皱了皱眉,好家伙,他嘴里也破了个小口子,两只饿狼啃了一晚上,谁也没比谁好那儿去。 李江海呷了一口茶,突然开口:“晓菲,昨儿晚上,你们有没有听见楼上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话音刚落,一旁埋头干饭的两人齐齐顿了顿,李睿一口粥差点儿喷了出来。 俞晓菲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儿喝,小心呛着。” 再看这两位,眼神不自觉地瞟了对方一眼,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疯狂往嘴里塞包子,一个不自觉地抖起腿来。李睿的房间就在老李房间的正上方,昨晚两人还算克制,没闹出什么大动静,问题是,这种隔音一般的老房子,一点儿动静没有也不可能。 俞晓菲说:“没听见什么动静,是不是有耗子?” “对对对......我也感觉家里有耗子,夜里窸窸窣窣的,闹得人睡不好觉。”李睿很合时宜地借坡就下。 李江海冷哼一声,“你小子打雷都不会醒,还赖上耗子了。”他脑中的李睿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儿,他不知道,李睿早已练就了落针可闻的警惕性。 俞晓菲:“回头我让赵姨买几个粘鼠板、捕鼠笼子,上上下下好好打扫一遍。” 吃完午饭,老爷子睡午觉去了,两个小的带着李懋懋在院子里玩儿。 “chuchu......” “小丫头说什么呢?” “咱们叫小叔叔呢,是吧,shushu......”邱晨抱着小胖丫头教她说话,小家伙嘴角流着口水,学得倒是格外卖力。 “真的假的,这你也听得懂?”李睿看傻子似的看他。 “懋懋,叫叔叔,shushu......”邱晨指着李睿,重复着。 “chu......chu......” “叔叔太难了,叫哥哥吧。”李睿一边逗她,一边用胡渣蹭她的小手。 “别乱教,差辈分了。” 小家伙被胡子扎得难受,咿咿呀呀地躲,两只藕节一样的手臂不停挥舞着。 “哎,你那胡子刮一刮行吗?看给宝宝扎的。” “扎吗?还好吧。”李睿抹了一把脸颊,嬉皮笑脸地去蹭李懋懋,小家伙努着嘴,眉毛撇成八字,眼看要生气。 “哎呀,你别弄她了,分分钟哭给你看。”说着,把小家伙抱了过来,“是吧懋懋,小叔叔太坏了,欺负咱们小宝。” 李睿不怀好意地转向邱晨,这德行一看就没憋好屁,他臭不要脸地问:“哎,那儿是不是也很扎?要不要一块剃了?” 邱晨斜睨了他一眼,“行啊,剃干净点儿,前前后后都弄干净了。” 李睿贱嗖嗖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那回头你帮我弄?” “滚!想得美。” 李睿一脸淫笑,不知道脑中又在构思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他凑近了些,“这样呢?这样痒吗?”说着,偏头贴了上来,下巴在邱晨脖颈后面来回蹭,挠得他一个劲地躲。 “滚开!大白天的,小心被看见。”邱晨不好发作,生怕屋里的人发现,只好小声呵斥。 这可是在老李眼皮子底下,简直不要命了。 “不滚,我就不滚。” 邱晨调侃道:“我看你不是属龙的,你是属狗的。” “随便,属龙也爱粘着你,属狗也粘着你,反正就得粘着你。” 邱晨无语,抓着李懋懋的小手指向李睿,捏着嗓子:“流氓......” “niuma......”小奶音说不利索,豆荚长的小手指着李睿,圆滚滚的小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模样逗得两人咯咯直乐。 李睿能在邱晨面前说任何不要脸的话,他喜欢看邱晨嫌弃又无奈的样子,他觉得好玩儿,觉得可爱。这样的邱晨只有他能看见,也只有他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甜,像是被推开,实际拉扯着的微妙感觉,只有他知道:邱晨到底有多温柔...... 第26章 第21章 我吊着谁了? 往后,李睿越来越粘人,邱晨上班的时候不回他信息,他就开启自问自答模式:“小晨,今天天气不错,我把床单换了;晨晨,今天想吃排骨还是炖鸡?吃鸡吧,不对,是炖鸡;晨宝,我刚买了一对马克杯,你看,可不可爱?(发送:杯子的照片)宝宝,要不我去接你下班吧,今天特别想你......” 这腻歪劲儿不知道随了谁,邱晨懒得理他,末了,回复一个和尚敲木鱼的表情包。他不能分心,要是开了头,那个烦人精会马上冲到医院来。 “晨哥,一会儿还有个病人,你得稍微加会儿班了。”廖嘉明拿着诊疗单过来,邱晨接过单子一看——李翔。 康复中心治疗区,一个硕大的身影慢吞吞地往里走。 “今天怎么这么晚?” “不好意思!邱医生,刚才路上碰上点意外。” 李翔坐在诊疗床上,邱晨一眼就看见他小腿那儿一块红色印子。二话不说,把他的裤腿卷了起来,“你这腿怎么划伤的?”。 “嘶,轻点儿。”李翔皱了皱眉,伤腿不自觉地往回勾。 “怎么搞的?一条腿伤了,这条也挂彩了?” “唉!别提了,我也是寸。前面路口碰上个收废品的三轮,那一车破烂堆了一层楼高,转弯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蹿了出来。那大叔来不及避开,‘哐镗’连人带车全翻了,我就过去帮忙搬呗,谁知道那破三轮后头还伸出来一节铁皮,这不,不小心划了一道。” 邱晨“啧”了一声,“你这得去外科处理一下,打个破伤风。” “啊?这伤口看起来不深,还需要打针?” “这位同学,你是被铁皮划伤的,是收破烂收来的,你觉得会不会是生锈的铁皮?会不会感染?来个高烧、化脓,一不小心可能得挖点肉。”他可不是吓唬人,这是常识性问题。 李睿原本满不在乎的神情开始严肃起来,磕磕巴巴道:“什么?你可别吓我,这小口子消消毒,包一下不就行了,真的会感染?” “请问你读的是体育学院还是钢铁侠进修班?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李翔被他一句调侃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哈哈……我没伤过,没经验。” 邱晨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先去外科处理一下伤口。” “哦,外科在几楼啊?” 邱晨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那条不利索的腿,“二楼,这样吧,我先带你过去,过会儿就要下班了。挂急诊得去1号楼,走过去有一段距离。” 于是,邱晨带着李翔去了二楼外科,正巧前面那位病人刚处理完,“张医生,这腿被铁皮划伤了,麻烦你先给他处理一下。”他让李翔等着,自己帮他去挂号。这样一来,正好赶在下班前把伤口处理了,还打了一针破伤风,省了来回折腾的时间。 “邱医生,谢谢你!我是不是耽误你下班了?” “没事儿,来都来了,上去把复健做了,免得明天再跑一趟。” 下班点儿,康复中心没什么人,“你目前的恢复情况还不错,屈膝的物理锻炼照旧,但是跑跳还不行,特别是跳。”说着给了他一个犀利的眼神,明显是警告:上次擅自练习跳投的事儿不能再发生了。 李翔挠挠头,“嗯,我知道了,我有听话,没去练球了。” 邱晨耐心解释:“物理训练是可以定向保护骨骼的情况下,锻炼你的肌肉和韧带,但是跑跳的关节灵活度要求比较高,你目前的状况还不允许。” “我明白,记住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对了,邱医生,我想请你吃饭,晚上有空吗?” 邱晨一愣,客气地说:“抱歉,晚上我有事儿。” “可是,我都约你好多次了,你每次都说有事儿,要不就是吃过了。”李翔神情犹豫,支支吾吾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好一个直球。 邱晨面色如常,随即反问道:“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讨厌你?” “因为……你都不爱搭理我,信息也很少回,但是,我每次有问题,你又会很耐心解答。刚才......还帮我来着,你应该不讨厌我吧?”体育生的直白就是这么逻辑混乱,或许他也分不清邱晨的关照是医务人员的职责范围,还是超出了那么一点点。 “刚才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别想太多,我不讨厌你,我就是这种性格,不太喜欢聊天。” “真的?你真的不讨厌我?那我们能不能做朋友?就是......除了医生和病人之外,我们可不可以聊聊天,吃个饭之类的?” 邱晨不傻,有时候会比较敏感,仅仅对他在乎的人和事。他不觉得李翔对他有什么特殊想法,即便有什么,不过是年轻男孩的游戏罢了,他不会当真,也没放在心上。 “邱......那个,我可以叫你晨哥吗?” “都行。” “晨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正式邀请你,就当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李翔看着很诚恳,一双狗狗眼投来期待的目光,这让邱晨有点不自在。交朋友这种事儿他压根儿不擅长,也不喜欢,最关键的是,还是一个刚成年的大学生。 “李翔,我是医生,关心你的病情理所应当,你不用特地感谢,那是我的责任,谈不上特别照顾。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确实有事儿。” 李翔笑容退了几分,被当面拒绝自然有些难堪。邱晨太冷淡了,任凭他怎么热情都打破不了那层冰,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自信地认为,这些都是表面的,他能感觉到真实的邱晨不是这样的。他觉得邱晨在某些时刻展现出来的关切和细心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职业性的,那种柔软和善意让人如沐春风。 “你那伤口不能沾水,回去按时换纱布。” 说完,邱晨转身要走,李翔一把拉住他,“没关系,晨哥,我可以等,等你哪天有空。” 邱晨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把手抽了出来,“回头再说,走吧。” 两人走出康复中心,走廊那头坐着个人,黑衣黑裤黑色鸭舌帽。两位瘸腿选手意外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时,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高压电流,滋滋作响。 邱晨跟李翔嘱咐了两句,后者有些不甘心地一瘸一拐地走了。 “你怎么来了?” 李睿扶了扶鸭舌帽,脸色怪怪的,阴阳怪气道:“邱医生今天加班啊?” “嗯,刚忙完,回去吧。” 一路上,邱晨跟他说话,李睿敷衍地回应,一来二去的,两人都不说话了。 回到宿舍,厨房飘来一股小鸡炖蘑菇的香气,李睿原本挺得意,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道大菜,想着邱晨下班就能吃上饭了,感觉挺美。兴奋地想邀功,左等右等不回来,索性去医院接人,好巧不巧撞见那个曾经在视频里出现过的体育生。 “今天这炖鸡做得不错。”邱晨边吃边夸。 李睿一副臭脸,假装没听见,毫无反应。 “怎么了,就吃半碗饭,没胃口吗?” 李睿“嗯”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哎,说话啊。”邱晨有点受不了他这副德性,心想:好端端的,摆什么臭脸? 李睿瓮声瓮气的,“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还要打草稿?” 李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就是不说话,邱晨热脸帖了半天,这会儿也不高兴了,吃完饭自顾自洗碗去了。 李睿倚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背影对他来说是把杀手锏,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加班就是为了那个李翔?” 邱晨当没听见,他不想回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不回答是什么意思?难道被我说中了,就因为他加班,回到家还得关心人家的伤。” 邱晨撂下手里的碗,扭身靠在水池边,“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有你这么敬业的医生吗?你觉得这正常吗?”不知怎的,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反问火药味十足,显然,他对这个李翔早已满腹牢骚。 “李睿,别找茬儿,尽想些有的没的。” “我哪句说的不对,你是不是为了他加的班,是不是半夜还给人回消息。他是不是还叫你晨哥?”睿说的是事实,并没夸张,只不过,某人脑补的远远不止这些,甚至把后续剧情编排了一遍,堪称八点档狗血剧。 李睿从来没有这么严肃地跟邱晨说过话,责备的语气让邱晨烦躁。那是他的工作,没有半点私心,他不喜欢李睿拿这个理由说事儿。他不想解释,简直是无理取闹!“让开,我要去洗澡。” 李睿把人堵在门口,眼神不善,邱晨越是无视他的问题,他就越着急。 邱晨耐着性子,“趁我还有耐心,让开。” 李睿怎么可能被吓退,二话不说把人抗了起来,一把仍在沙发里,他在邱晨对面坐下,直直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在追你?” 第27章 邱晨被他猛地一扔,还没收回神,犹豫的两秒,李睿已经有了答案。“呵,我就知道。” “你别闹了,本来就没什么,再说了,我有什么可让人家惦记的,一个快奔三的小医生,有什么可喜欢的。” 李睿没什么策略,蛮不讲理道:“行,那你把他的微信删了,除了治疗,不要有别的接触。” “我们本来也没什么接触,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他这么明显的企图你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能看不出来?我那会儿天天缠着你的时候,你也这么装傻的,是不是?还是说,你就喜欢这么吊着人家,啊?”李睿急了,说话不过大脑,还把自己架上了炮台,更糟糕的是,自己没意识到踩到了邱晨的雷区。 “李睿,你他妈脑子有病吧。我吊着谁了?我吊着你?是谁吊着谁?说好的一起上大学,你呢,突然消失,十年不知死活。你说是谁吊着谁?”咆哮声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开,接着是一阵沉默。 邱晨从来没有这么愤怒地呵斥过谁,跟家人没有,跟同学没有,跟同事更没有。他几乎不骂脏话,如今面对李睿,他的体面彻底失控。当李睿说出这些无稽指控,他真的生气了,那怒意冲破喉咙,夹杂着一丝委屈。 李睿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醋意大发,他知道邱晨跟李翔没聊什么出格的东西,他知道医生加个班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就是莫名其妙觉得不爽,因为那个李翔让他想起了以前,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的无名怨怒也许不是冲着李翔去的,而是冲着年少时的自己去的。 良久,李睿恢复了理智,“对不起!小晨,刚才我胡言乱语,你别当真。我……”没等他解释,邱晨一把推开他,直奔卫生间。 原本想着好好做顿饭表现表现,结果,搞成现在这个局面,几句负气的话,硬生生把两人刚热乎起来的关系搞僵了。他有些后悔,后悔去医院接他,正巧看见邱晨跟李翔两个人单独在康复区,刚巧听见李翔叫他晨哥,又刚巧看见李翔拽着邱晨的胳膊说:“晨哥,我可以等,等你哪天有空。” 越想越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心里笃定这两人有点儿什么似的。最起码那个姓李的傻大个不是个省油的灯,至于邱晨,还是一贯不冷不热的样子。一股无名邪火冒了出来:“这是‘刚吃完’就忘了?” 夜里,李睿小心奕奕地上床,邱晨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慢慢凑了上去,被无情怼了回来,想压上去,又怂了。他知道邱晨的脾气,他要是真生气了,绝不能来硬,那无疑是火上浇油。又尝试哄了两次,邱晨还没过那个劲儿,怎么都不搭理他。 第22章 睿哥,我很想你 第二天一早,李睿买完早餐回来,邱晨还没起。 “这家伙睡着的时候软乎乎的,没有白天那种故作冷淡的样子,是最可爱的时候。”李睿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熟睡的人眼婕微颤,偏了偏头,不肯醒。 李睿挨着他耳边轻声唤他:“小晨,给你买了早餐,梅干菜包子,还有豆浆。” “嗯......”邱晨鼻尖发出微弱的哼哼,身体一动不动。这段时间,他被迫提早起床,陪李睿吃完早餐再去医院,别看这十五分钟时间差,固定生物钟很难马上调整过来。 “起来了,七点了。”见他装死,李睿眼珠子一转,把手伸进被子里,掀开衣摆,在他腰腹上来回揉。刚要不老实的时候,邱晨瞬间醒了,一把按住那大手,猛地从床上弹起,跨过身旁的人,径直去了卫生间。 牙膏已经挤好了,早餐也摆好了,邱晨闭着眼睛刷牙,李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一边儿去,你这样,我怎么刷牙?”满嘴泡沫“咕嘟咕嘟”。 “你刷你的,让我抱一会儿,昨晚没抱。”李睿没皮没脸地在他身后腻歪,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不忘上下其手,仿佛昨晚的争吵没发生过一样。 “啧......手!手放哪儿呢?”邱晨被这无赖箍着,动作施展不开。 “一会儿,就抱一会儿......”这个臭不要脸的,逮着空隙就钻。 “起开!一大早别浪。”邱晨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顺势把人推开了。 李睿依在门边看着他,镜中折射出鲜亮的人,红色的睡衣果然衬得他又白又亮,特别是颈后那一片。邱晨躬身洗脸,直觉背后射来一道危险的目光。果然,李睿又贴了上来,胡渣在他颈后贪婪地磨蹭着,连带下头某个小东西,不安分地骚动起来。 “滚!痒死了。” “别躲,亲一个,又要一整天看不到你了。”邱晨怕痒,特别是脖子和耳朵,李睿知道他怕,特别喜欢折磨他。 邱晨被撞得难受,一个转身掐住李睿的脸颊,警告:“你再没完没了的。” 李睿还想贴上去,被邱晨死死钳住,双唇嘟成了金鱼嘴。嘟囔:“就是怕你不理我,最怕你冷着,跟你说什么,也不回一句。心里可慌了,难受。”这家伙最擅长装出一副委屈屈巴巴的样子,言语间早就没了昨晚吃邪醋的气势。 邱晨很早以前就有个疑问:他这招是跟谁学的?怎么能这么厚脸皮,老李家没谁跟他似的。无论如何,这招对邱晨挺管用,只要他服软,邱晨很快就消气了。 邱晨捏着他的脸晃了晃,“下次还胡说八道吗?” “不说了,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会儿,看见你俩搀着出来,心里有点儿别扭。” “嘁!你就是小心眼儿。”邱晨轻轻拍了拍那满是胡渣的脸。 “嗯,就算是吧,小心眼儿就小心眼儿吧,反正,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真生气,隔夜气伤身体。”这会儿,糙汉子秒变身娇俏小媳妇儿,什么好听,捡什么说。 “那你写个检讨吧,要求不高,一千字,下班后上交。”邱晨随口一说,他从前也没跟李睿生过隔夜气,每次闹别扭,没一会儿就莫名其妙和好了,这大概就是两人的默契吧。 “啊......不是吧,这就上纲上线了?写检讨,一千字?!” “不写也行,你以后别瞎操心,人家爱叫‘晨哥’也好,‘哥哥’也好,跟你没关系。” “别呀,那家伙就是装纯情,就喜欢招惹你这种没什么心眼,还那么心软的。”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傻子?一个小孩儿能怎么样?别搞得好像我要上贼船一样。” “我就是怕你心软,不懂得拒绝,那种小孩儿不靠谱,除了卖萌耍帅还会什么?最后吃干抹净,拍拍屁股玩儿失踪。我就是提醒你,你要真不好意思删人家微信,那就不删呗。” “人家一个优秀学生代表,省青年队主力球员,还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市民,怎么不靠谱了?” “我靠,你怎么这么清楚?你看人家朋友圈了?” “你不刷朋友圈啊?” 李睿脸色一沉,邱晨意识到了什么,李睿的朋友圈只有他和李哥。这两人都是半年发两三条的频率,没什么可刷的。 “我没特意看,就是随意刷到的。” “哦,那……那个检讨,八百字行不行?” 邱晨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儿,真是哭笑不得,“没人比你更会装了。”“吧唧”,他猛地亲了李睿一口,趁他发懵,飞快地跑了。 邱晨上班去了,李睿一边做俯卧撑一边构思检讨书,多少年没写过检讨了,八百字!头发薅光都不一定写得出来。 “25......30......35......”每天60个俯卧撑雷打不动,这会儿数了半天,不记得数到几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翻来翻去找纸和笔,他想认真写,白纸黑字显得郑重一些。翻了半天没找到可以用的纸,只有邱晨平时用的一个笔记本,记录了工作相关的纪要和培训安排。他打开书桌下面的柜门,有几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租房合同,红皮封面的毕业证。 李睿的目光被一个压在最底下的黑色纸盒吸引了,他随手抽出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了一沓信,封面赫然写着:“李睿收”。每一封都一样的,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手里动作一滞,他拿起最底下的一封,缓缓打开...... “10年8月5日——李睿,李哥说你出国了,你现在好吗?他们说欧洲早晚温差大,你可别瞎得瑟,多穿点儿。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睿哥。吃面条儿了吗?国外没有长寿面吧,你一个人吗?......” “11年8月5日——李睿,你到底在哪儿?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李哥说不能联系你,我懂。可是,我还是很想问问你,你还好吗?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睿哥。吃面条儿了吗?我知道,国外没有长寿面。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12年8月5日——李睿,三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年你该毕业了,那时你会回来吗?你不会留在国外吧?国外没什么好的,听说那边没啥好吃的,还是回国好。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睿哥。你肯定没有吃面,你快点回来,回来我给你煮面。你要好好的......” 第28章 “13年8月5日——李睿,还是没有你的消息,你没事儿吧?我知道不该胡思乱想,你到底在做什么?还会回来吗?还要多久?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睿哥。我给你买了蛋糕,芝士草莓的,可惜我一个人吃不了。照顾好自己......” 14年、15年、16年、17年...... “18年8月5日——李睿,你个狗东西,你躲哪儿去了?李哥结婚那天,我看到一个很像你的男人,特像,真的!那天我喝多了,我有点儿......哎,算了,应该是喝醉了,怎么可能是你呢?八年了,要回来早回来了……要回来早该回来了。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睿哥......” “19年8月5日——李睿,你丫死哪儿去了?你到底是死是活?就算死了,也得带句话吧,为什么?我觉得好难,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怕等着等着麻木了,我更怕等来等去等不到。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睿哥。科室里开学习会,太晚了,来不及给你买蛋糕。睿哥,我很想你......” 读完最后一封无处可寄的信,视线早已模糊一片,李睿盯着那四个字“我很想你”,心脏不自觉抽动,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心一样。他不知道邱晨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他以为邱晨会交女朋友,或许,毕业了会很快结婚,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臆想中,邱晨会有一个善良可爱的妻子,有聪明伶俐的孩子,家庭美满、幸福。 如今才知道,那个他从来没有忘记的人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在一天天的等待中错过了多少快乐和幸福。邱晨从一个单纯的少年一点点成长、成熟,越发干练、沉稳,可他的心没有变过,还是那个执拗的、抱着一丝希望的少年。一年又一年,从担心到焦虑;从怀疑到无奈;从希望到失望;从思念到怀念。纯真的情感被深埋,在长久的期盼和纠结中反复横跳。心里那颗种子还在,固执地呵护着那一点希望,期盼不再强烈,可思念依旧汹涌。 李睿控制不住哽咽:“我也想你,小晨。” 他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起初,训练到奔溃的时候他哭过一次;同志牺牲的时候他流过一次眼泪,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眼泪对他而言是无用的,他没有时间回忆那些悲戚的故事,他不能软弱,他必须比钢铁还要无坚不摧。 在外漂泊多年,没有家的概念,没有过节的意识。柴米油盐、合家欢乐、五光十色的生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不需要记得自己的生日,不可以有任何挂碍,没有嗜好和弱点,如同钢铁一样在风雨里前行。 现在,他却泣不成声,他用放浪形骸的模样伪装了太久,所有的伪装瞬间被击溃。最难抵抗的东西重重砸向了他,那是青葱岁月里的友情抑或是未能发芽的爱情,谁又说得清楚呢?这十封无处可寄的信让他真正意识到他错过了什么,错过了多少珍贵的岁月;错过了一次次炙热的生日祝福,同时辜负了一个人十年的惦念和青春。 他胡乱抹去眼泪,把折戟沉沙的思念装回信封。最终,那八百字的检讨毫无头绪,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第23章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邱晨下班回来,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摆了一束黄玫瑰,随意地插在水纹玻璃花瓶里。鲜嫩的花儿在陈旧、单调的屋子里格外醒目,细腻的花瓣仿佛在昏暗中散发着朦胧的光。 “李睿......”邱晨喊了一声,“睿哥......”屋里没人,厨房里堆着刚买来的一袋子菜和水果。邱晨纳闷:“人呢?” 他给李睿发信息,很久没有回复。等他把饭菜弄好,拨通李睿的电话,意外没有人接,又打了几次依旧是忙音。他有些忐忑:“这家伙能上哪儿去?” 邱晨:“喂,老爷子,您吃饭了吗?” 李江海:“小晨啊,刚吃完,这不,正要去遛弯儿呢。怎么了?” “哦,没事儿,我就问问您,上次那个腊肉吃完没?下回再给您带一点儿。” “没呢,我跟小赵两个人吃不了那么些,小赵说腌货少吃,每顿都给我控制量。” “行啊,那回头给您带点儿好茶。” “好,那个……小睿呢?” 邱晨愣了愣,说:“哦,睿哥去楼下买酱油去了,那您先遛着,回头再打给您。” 老头迟疑两秒,嗯嗯啊啊地挂了电话。 看来李睿没有回家,手机这会儿居然关机了,不会出什么事儿吧?邱晨一晚上心神不宁,心口像有上百只蚂蚁爬来爬去。 李锦曈:“喂,小晨,刚刚在加班,才看到你信息。李睿没去找我,刚才我给他打了电话,关机。” “李哥,他应该是下午买完菜回来,然后又出去了,没留话,到现在都没消息。我就想问问,有没有联系过你?” 李锦曈一贯冷静,他不急不慢道:“你别急,他这么大人了,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约了朋友。” 邱晨顿了顿,“嗯,没啥事儿,可能晚点就回来了。”挂了电话,他在屋里转来转去,根本静不下来。他知道李睿不会约朋友,失联这么多年,他还能去找谁? 邱晨打开电视,新闻联播报道:“西郊一栋老旧公寓发现一具男尸,初步推测该男子为日籍华裔,具体身份和死因尚不明确。该名男子大约在死后一周被邻居发现,随即报警。警方正在抓紧侦破中,本台记者将持续跟进。” 画面中的老楼有点儿像李睿租住的那栋,视频画面局部经过模糊处理,邱晨依稀认得,最主要的是,东侧那三个标志性的天燃气铁桶,城郊有这样大型天燃气铁桶的地方不多。难道李睿回西郊公寓了?至于这新闻报道,似乎太巧合了。 他没有迟疑,套上外套直奔郊区,街道依旧熙攘,邱晨时刻盯着手机。出租车一路向西北方向驶去,经过闹市区,上了高架一路疾驰。邱晨摇下车窗,夜风清冷,盖不住城市的喧嚣。十分钟后,汽车拐入辅路,车流明显减少,城市灯火渐弱,这里已经能感觉出一丝寂落。 来到老楼底下,抬眼望去,零零落落地亮着几盏灯,没错,这里就是新闻中报道的事发地点。他深吸一口气,跨入昏暗的楼道。声控灯并不灵敏,摸黑到了二楼,一楼的灯却突然亮了,后脚到了三楼,四楼的灯又亮了。半明半暗间,他朝李睿租的房间方向望去,过道是暗的,左右没有住户亮着灯,他慢慢朝303走去,路过302的时候赫然看见门口贴着封条,四周隐约透露着一丝阴冷。 他轻轻叩响303的房门,敲门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回响,没人应答。他又敲了敲,依旧没人应答,索性他试探性喊了一声:“李睿,你在吗?”没有回应。他凑近了贴在门板上听,似乎听见一点细微的声响,瞬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老楼没有门卫,没有巡夜的安全员,更看不到什么邻居,连楼下的路灯都那么昏暗、萧瑟。 邱晨等了片刻,又看了看隔壁贴着封条的302,只得无奈地走了。他在楼下踱了两圈,抬头看看那间暗着灯的屋子,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难以形容。他直觉门后似乎有人,方才一刹那,他真的听到屋内有响动,非常细小,类似衣料摩擦的声音。 夜色渐渐深了,他等了很久才打到车,回到宿舍的时候不早了。他看了看桌上扣着的饭菜,又看着一旁发着光的黄玫瑰,胃里涌上一阵酸苦。他几乎没吃几口晚饭,胃里空空,又出去灌了一肚子凉风,不安和焦虑让他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吐了两口酸水,吐不出什么了。 他草草冲了个澡,一头栽倒在床上,手机不敢关机,直直盯着屏幕里的电话号码。脑袋昏沉,回忆早上李睿贴着他黏黏糊糊的样子,他说,今天晚上做排骨,可好端端的,人呢?到底干嘛去了?会不会出意外?交通事故?抢劫?还是...... 床头的绿色睡衣整齐地叠放一边。 邱晨思绪翻飞,他捂着隐隐绞痛的胃,疲惫又无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有些模糊,那盏黄色落地灯和着眼皮忽明忽暗,他努力抵抗倦意,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夜越发沉了,窗外偶然掠过车影,在卧室墙壁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电子时钟有节奏地跳动着,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阴影里的人,始终皱着眉,双手不自觉地攥着。 “咔嗒”......房门轻轻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欠身进来,带着凌晨冷冽的霜雾。他缓缓褪去外套,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邱晨被一只大手从身后环住。身体一抖,被激得清醒了几分,他缓缓睁眼,摸到了腰间那熟悉的大手。他转身不成,被身后的人牢牢箍住。 “你去哪儿了?”邱晨声音暗哑,语气明显透着担心。 李睿不说话,手臂把人搂地更紧了,筋骨发力,坚硬地像铁棍一样的臂膀。邱晨察觉到李睿的反常,他压抑着不安,只觉那深长的呼吸打在颈后,温凉且疲惫。 良久,耳后低沉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害你担心了。” 第29章 “你去哪儿了?”邱晨又问。 “有点事儿,手机没电了。”说着,他又贴近了些,将脸深深埋进邱晨的颈窝,嗅闻着柠檬香,缓缓松了劲儿。 邱晨抓了抓他的手,那手僵硬,没多少温度。他试图转身,想好好看看他,可仍旧动弹不了。 “小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邱晨感觉到他鼻尖凉凉的,那胡渣真切地刺在皮肤上,麻麻的。他不躲,他不想躲,这感觉让他稍微安心些。 “我去了你的公寓,隔壁好像出事儿了。” “是吗?” 又是一阵寂静…… 李睿慢悠悠地说:“下周末,我们出去约会吧,好好玩儿一天,就当提前过生日,好不好?” “生日?离你生日还有两个月呢,这么早过生日?” “嗯嗯,提前过,我想过生日了。小晨,陪我一起过生日吧,就我们俩,好不好?” 邱晨有些诧异:李睿怎么想起来这个时候过生日?为什么这么突然? 李睿拖着疲惫的气音说:“我们去海洋世界吧,我还没去过呢,然后去吃大餐,晚上去坐摩天轮,丰联城那个摩天轮看起来挺炫的,你有没有坐过?” 邱晨没有立刻回应,他觉得李睿情绪不太好,他试探性地问:“李睿,你还好吗?” 李睿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一点点热了起来。 邱晨五指扣着他掌心,摩挲着那陈年厚茧。“东郊的海洋世界很久没去了,听说刚扩建,摩天轮我没坐过,听说是小情侣的约会圣地。” “那你陪我坐一次,我想和你一起坐。” 邱晨感觉到李睿的身体一点点热了起来,跟以前一样,像一张大被子包裹着他。 李睿沉声:“小晨,有好多事儿我不敢想,可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让我这样抱着你就很好。” 邱晨心里一抽,这话让他心口一坠,他何尝不想?他拉起李睿的手放到唇边,那粗粝的掌心覆在柔软的唇上。李睿转过他的脸,看着那闪着亮光的双眸,多么想让时间暂停。如果祈求有用,他将祈求时钟在这一刻停摆,让未来见鬼去吧。 “睿哥,我陪你过生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吻上了那颤动的双唇。 勾缠间,四散的焰火迸溅出一朵朵奇异的花,在周遭围成一个绚烂飘渺的空间。 这次他们没有那么急迫,动作轻缓了许多,一点点、一寸寸品味着那细密的湿润,像夹着气泡的糖果,香甜顶着上颚,连鼻腔都感到了清新。 “小晨……”李睿含含糊糊地叫他,大手抓着邱晨的脖子和侧腰,越发滚烫,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短暂的分开意味着更深的纠缠,唇齿的搅动互不相让,一进一退间倾诉着彼此心中的依恋。伴随着呼吸时急时缓,那疯涨的欲望烧透了耳朵,探究的疯狂弥散在虚空里,回荡出一声声缱绻的叹息。 睡衣前襟不知何时散开了,邱晨抚摸着那坚实的肩背,身体慢慢热了。顺着脊背向下,忽然触到一处凸起,来回摩挲,是一道很长的疤,就在侧腰靠近肋骨一侧。 邱晨动作一顿,变了声调:“这怎么弄的?” “嗯?”李睿还陶醉在温柔乡里,没顾上他问的什么。 邱晨细细抚摸那道伤疤,另一只手在别处摸索着,眉毛越拧越紧。 手臂后侧有一处凹凸不平的疤痕,圆形的,不算大。“这个,这个又是什么?” 李睿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一手抚摸他的耳朵,淡淡道:“男人的勋章。” 邱晨脸色难看地说不出话来,喉头憋了股气,既心疼又恨,恨这个嘴硬心恨的男人,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心里揪成了一团。 “别担心,早些年的伤,小伤而已,都恢复了,丑是丑了点,好在,平时也看不到。” 邱晨压抑着的情绪无处可发,他捶了一把李睿的后背,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不说话,刚刚燃起的火苗灭了一半。 半晌,李睿开口:“小晨,我想要一个生日礼物。” “什么?” 李睿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说:“你......” 第24章 这个最可爱 往后几天李睿倒很太平,没再偷看邱晨的手机,没有去医院蹲点,没再提一些有的没的。邱晨诧异:怎么突然这么乖?转变有点快,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李睿一天比一天晚归,下班点他会收到留言:“有事外出,不用等我吃饭,早点休息。”渐渐地,李睿不回来,邱晨会莫名不安,睡也睡不着。 这天,李睿带着一身冷冽回来,鞋柜轻轻合上的声音,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寂静,邱晨侧耳听着,没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邱晨缓缓推开浴室的门,李睿双目紧闭躺在浴缸里,周身被水汽包围,他眼皮微颤,沙哑的声音与雾气交织在一起,“吵醒你了?” 邱晨来到浴缸旁,“转过去,给你搓搓背,解乏。” 李睿扭身背对着他,双臂撑在浴缸边缘,坚实的脊背微弓起。邱晨动作缓慢而有力,视线随着手掌慢慢移动,一道凸起的疤痕跳入眼帘,邱晨抿了抿唇,刻意避开,又看见侧腰处的一道伤痕,转眼又看见手臂上一处伤痕。丑陋的陈年伤疤,在原本光洁的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邱晨不禁蹙眉,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勋章”,声音颤抖:“疼吗?” 李睿垂着头,良久飘来一句话:“疼,但已经过去了。” 邱晨感觉那凹凸泛白的疤痕在指尖跳动,有什么要破皮而出似的,他不敢用力。 “丑吗?”李睿问道。 “嗯,所以,别再受伤了,不然更丑了。” “你会嫌弃吗?” 邱晨没回答,手里的动作停了,他双手环住了他,五指在他坚实的胸口压出一圈泛白的印子。 李睿抓住他的手腕,“小晨,你放心,我不会再受伤了,我保证。” 邱晨低下了头,把脸埋在他肩头,李睿觉得肩上有些沉,有一点温热的东西浸入他的身体。他温柔地拍了拍抚在胸口的手,笑道:“傻瓜,骗你的,其实一点儿也不疼,你知道我从小皮实,一点小伤怕什么。” 没等他说完,邱晨掰过他的脸,猛地吻了上去,雾气沁润的唇那么柔软,皂香弥散,包裹着每一个毛孔。这是邱晨第一次如此清醒地吻住这个讨厌鬼——满身伤痕,满眼疲惫,满腔依恋的这个人。他吻得投入,没有了仓惶和霸道,反而格外轻柔、缠绵。 李睿被他的热烈惊到了,明显体会到了这一吻的不同:他感受到了强烈的不舍,与欲望无关的一吻,更像安慰、像抚平创口的良药。 喘息间,李睿抚摸着他的唇瓣问:“怎么了?小晨。” 邱晨眨了眨眼睛,强忍着说:“没什么。” 李睿知道邱晨敏感,心思细,嘴上却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这一吻是对他最大的安慰。李睿勾住他的脖颈,贪婪地吻过他的喉结,耳垂,邱晨扛不住痒,微微偏头,手却没有停,顺着那坚实的腹肌一路向下。 “……小晨,不要……” “怎么了?” “今天……有点累。” 邱晨盯着他那双布满雾气的眼睛,感觉看不透,这种深不见底的眼神,邱晨以前没见过,他觉得陌生,心却不由得揪紧了。他柔声说:“我帮你放松一下。” 李睿一把按住他的后劲,含情脉脉地说:“吻我......” 一阵密密实实的吻,裹挟着对方的舌尖,津液流转间愈发深入,呼吸在纠缠中起起伏伏。搅动的水花越来越急,低吟声穿透狭小的四壁,回荡在两人耳边…… 六月天的阴霾还没降临,相约过生日的日子就在眼前。这天,邱晨早早起床了,在卫生间捣鼓了好一会儿。李睿顶着一脑袋杂毛,看着捯饬地精神帅气的邱晨,眼前一亮。 “我去!今天打扮得这么帅,还抓了头发......嗯?什么问道,这么香,喷香水了?” “别动,好不容易抓的,都让你弄乱了。” 邱晨平时从来不打扮,简单的休闲裤,衬衣,休息日多数穿运动服,方便健身、打球。今天穿了一件新潮的卡其色薄夹克,内搭白色背心,配上一条复古牛仔裤,头发随意一抓,清爽又精神。 “什么香水?这么好闻,平时没见你用。” “不知道,任奕给的。”邱晨到现在都认不出几个香水品牌,那些国外品牌他不懂,看着挺高级。去年他生日,任奕从国外带回来送他的,一年了,半瓶都没用完,他还是习惯闻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李睿直勾勾盯着他,两眼泛桃花。 “哎,一会儿你也给我抓抓,给我捯饬得帅一点儿,不然站你旁边不搭。” “赶紧刷牙,给你准备的新衣服放那儿了。” 邱晨特意给李睿准备了一套新衣服,宽松的黑色休闲裤,他喜欢的墨绿色复古夹克。显得沉稳却不沉闷。以他不俗的审美来说,比那一身黑要好看多了,加上李睿宽肩窄腰的完美比例,什么衣服上身都是行走的衣架子。 第30章 “我好了,你快来给我弄弄发型。” 邱晨双手沾了湿了,扒拉扒拉那一脑袋杂毛,挖了一坨硬币大小的发蜡,在掌心搓匀了,一点点给他抓头发。李睿本来就长得硬朗,头发往后一抓,露出饱满的额头,两道剑眉格外英挺,配上那突出的眉骨,衬得那眼睛更加深邃了。加上这些年的历练,让他面颊紧收,连着刀削般的下颌线,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了。 邱晨有些分心:不知不觉,李睿已经变成这副......这副成熟的模样了。 “要不我把胡子刮了?看起来年轻一点儿,不然站你旁边,感觉像大你一轮。” “没那么夸张,哪有大一轮,最多......七八岁吧。” 邱晨骨架细长,头小脸小,天生白皮,眉眼细长,二十七八的人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好在他平时打扮地比较成熟,院里开会的时候会穿西装衬衣,比居家的时候成熟一些。 “真的?那我剃了吧。” “不用,都习惯你留胡子了,剃了又得重新习惯。” “你不是嫌弃我胡子扎得慌吗?” “现在看习惯了,还挺有男人味儿的。” 李睿笑了,两手撑在洗漱台边,不怀好意地看着邱晨,“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什么?你是想问:我喜不喜欢留胡子?还是喜不喜欢有男人味儿?” “不是一个意思吗?” “我不喜欢留胡子,但喜欢有男人味儿。”李睿琢磨了两秒,“什么意思?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邱晨白了他一眼,心想:“还是那个憨憨,傻得可以。” 两人来到东郊的海洋世界,不凑巧赶上一群学生郊游,到处挤满了黄色帽子、红领巾的小不点儿。 “睿哥,你选的好日子,跟一群小屁孩儿过六一。” 李睿无奈地挠了挠头,“忘了这茬儿,算了,来都来了。” 两人排着队,随着人流检票入园,他们按照地图指示一路参观,身边飘过一群一群嬉闹的小学生。 邱晨:“走,我们先去看大白鲨。”两人高兴地往虎鲸馆走去。 “小晨,你看,多美啊!” 入口进去是一整面水母墙,斑斓的灯光变换出梦幻的色彩。透明的伞状体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游动,就像一个个舞动的小伞,无数细长柔软的触须,如同桃花般在水中散开。它们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漂浮,那优雅的姿态和迷人的光彩,让人目不转睛。 “哎,你说这水母凉拌一下,跟海蜇差不多吧?” 一句雷人的话瞬间把邱晨从梦幻世界拽了出来,他一本正经道:“海蜇是水母的一个分支,并不是所有的水母都是海蜇,有些水母有剧毒,整天就知道凉拌、水煮、爆炒。” 李睿憨笑,“你看那个,一个个吸在玻璃上,跟浮萍差不多大小,好像在动。” “人家那是触须,说不定有毒呢。” “也对,越是可爱、越是好看的,越可能有毒。是不是啊?邱医生,像邱医生的嘴一样毒。” 邱晨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毒不死你。” “好了好了......前面就是海底隧道了,走走走。”说着,李睿推着邱晨往里走。 他们来到幽蓝的海底隧道,里面的世界豁然开朗,头顶波光粼粼,四周是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 “哇!蝠鲼,快看,那个超大的!”邱晨指着头顶一只硕大的蝠鲼,正慢悠悠地贴着顶部游。 “什么?福什么?”李睿问。 “蝠鲼,就是魔鬼鱼。” 1 “哦......原来魔鬼鱼叫蝠鲼啊。你说,这玩意儿长得这么搞笑,为什么要叫魔鬼鱼?”李睿第一次看这种生物,觉得这家伙长得逗趣,天生一张笑脸,压根儿跟魔鬼搭不上边。 “你看见它们头前面那两个突出的头鳍了吗?像不像魔鬼的角?” “这样啊,不知道好不好吃?” 邱晨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没救了,他没好气地说:“没你好吃。”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吃过。” 邱晨向下扫了一眼,邪邪一笑,有句话叫:“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邱晨这一招也算是以毒攻毒了。李睿一下想到了什么,憋着笑朝邱晨挑了挑眉,竖起大拇指。 一转身,迎面看见一只迷你小蝠鲼贴着玻璃墙,白白肚皮上一张天使笑脸,格外呆萌。邱晨喊他:“快看,冲你笑呢。” 李睿:“冲你笑呢。” 邱晨兴奋道:“那儿,那儿有一只小的,太可爱了。” “它游过来了,你转身,给你拍张照。” 此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只氢气球,李睿掏出手机拍下了有趣的一瞬——画面中邱晨开心地笑着,身后是悬浮着天使的笑脸,中间飘着一只卡通鲨鱼气球。 “好可爱!”李睿很满意这张抓拍,随意中透着灵动,可爱的人,天使魔鬼鱼,还有那虚影交叠的快乐气球。 邱晨凑近了看,“拍得不错,蝠鲼真的可爱,小蝠鲼更可爱。” “我说的是前面那个,这个......这个最可爱。”李睿双指一划,笑脸放大,笑着指了指照片里的人。 邱晨被他逗笑了,四目相交时,头顶飘过一只巨巨巨大的蝠鲼,那飞毯一样的鱼鳍笼罩着他们,张着嘴冲他们笑。两人纷纷昂头,蓝色波光打在他们洋溢着欢乐的脸上,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第25章 睿哥,生日快乐! 逛完白鲨馆、企鹅馆、北极熊馆,两人找了一处吃午饭。休息区成群结队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飞来跑去,正是疯玩儿疯闹的年纪,无忧无虑。 邱晨问:“哎,你小时候去过游乐园吗?” “我哥带我去过,我记得第一次坐过山车,吓懵了,下来整个人都傻了,跟丢了魂儿似的。没两天就忘了害怕,还跟同学吹牛呢,说多么多么刺/激,其实吓成狗了。你呢?” “没去过,春游、秋游都很少参加,第一次去还是咱们高中那会儿。你还记得吗?那次坐大摆锤,顾涛下来都走不动道儿,嚷嚷要去厕所,我怀疑他是不是尿裤子了。” 李睿知道邱晨的家庭情况,学校组织集体活动,邱晨不愿意参加,李睿千方百计拉着他,偷摸替他报名,有一次两人还为这事儿吵过一次。其实,倒不是家里拿不出这点钱,邱晨不想欠邱天琦太多,他就是自尊心太强。 李睿:“哈哈哈……那家伙,整天就会嘴硬,胆儿比绿豆还小。” “还有那次去郊游烧烤,那家伙把自己手毛燎了一片,鸡翅都给烤成炭了。” “还不是光顾着看班花,这家伙拿着我卖的零食去献殷勤,结果人家转手给了学委,笑死我了。” 邱晨话锋一转,“说起来,那会儿学委是不是喜欢你?” “没有吧,谁跟你说的?” “这还用说,每次收作业收到你那儿,人家都不好意思说话。” “你怎么知道?”李睿撞了一下邱晨,调侃道:“哦......我知道了,小晨同学,你在后头悄悄关注人家。” “嘁!谁让你没事儿嘴碎,总是调侃人家发型。” “她那发型就挺逗的,你不觉得很像动画片儿里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樱桃小丸子?” “对对对......就特像樱桃小丸子,要是不戴眼镜,简直一模一样。” “你那会儿太二了,女生很在意外表的好不好,你老说人家。” “那我还说你长得跟林黛玉似的,说实话,你生没生气?” 邱晨喝了一口可乐,冷哼一声:“哼!要不是我善,早把你那嘴用502粘起来了。” “那不成,你把我嘴粘起来了,谁天天陪你聊天儿,谁替你吃那些青椒,谁替你骂顾涛啊?” 绕了一圈又回到顾涛这儿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上学那会儿真是有意思。孩子们没有敌人,没有阶级,一会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一会儿能为了一把游戏骂上半天。因为这个烦人精,邱晨的世界热闹起来,他像是自己与外界的一个连接,让他听到了许多声音,许多欢乐的声音。 此时,旁边长凳上两个男孩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其中一个高个子说:“怎么了?为什么不去?” 另一个瘦瘦的男孩儿不说话,低着头啃面包。 高个子又说:“怕什么,一班那个是我的手下败将,这回我给你打掩护,肯定能赢。” 瘦男孩儿说:“我不想跟他们玩儿,上次就把我辛苦集的黄金点卡赢走了,我集了很久。” “上次他们几个人对你一个,这次有我在,肯定能赢回来。” “那要是输了呢?” “不可能,这次一定会把你输的那些赢回来。” 瘦男孩儿点头,一口把剩下的面包塞嘴里,两人高兴地跑开了。 邱晨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说咱两个大老爷们,来海洋世界跟一帮小学生一块儿玩儿,是不是挺幼稚的?” 第31章 “怎么了?我就是幼稚,你也很幼稚,只不过装得成熟。” “谁说要来海洋世界的?我是陪你好不好。” “好好好,你就当陪我一起幼稚,我喜欢跟你一起做幼稚的事儿。” 邱晨斜睨了他一眼,笑笑说:“真幼稚!” 李睿一把勾住他肩膀,指着不远处说:“哎,快看那个,水上飞车,去不去?” “走啊。” 两人嬉笑着,勾肩搭背,一步三蹦地往不远处走去...... 欢快的音乐伴着尖叫连连,水上飞车又名“秒变落汤鸡”,两人高高兴兴地上去,一身狼狈地下来。 邱晨扒拉扒拉额前的湿发,“我说得买个雨衣吧,这下好了,变成落汤鸡了。” “哈哈......爽!给,擦擦。”李睿乐呵呵地递过去一包纸巾。 “怎么办?回去换衣服?” “走,洗手间不是有烘手机吗?烘一烘,一会儿就吹干了。” 邱晨爱干净,这会儿身上湿哒哒的,浑身难受。 “过来,先把头发吹一吹。”李睿把人拉过来,“低头低头。” 邱晨弯腰,凑到烘手机跟前,李睿看了看四周,趁邱晨不注意,咸猪手伸向了他的后腰。邱晨一把打掉,赠送一记无敌白眼。李睿不慌不忙地拨弄着他的头发,早上打的发胶冲没了,好不容易整的帅气发型半天功夫造没了。 邱晨抱怨:“早知道就不弄了。” “顺毛一样帅。” 时间不早了,两人蹦跶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了。回到市区,他们去了提前预定的西餐厅,这家餐厅是邵云卿推荐给邱晨的,他知道李睿平时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他想带他体验一次所谓的仪式感,没忘记提前预定蛋糕。 夜里的露天餐厅氛围感十足,在这儿可以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欣赏江边的璀璨霓虹。这座发展中的城市在悄然改变,不知不觉发展成熟。 “这么高级的餐厅我还是第一次来。” “来点儿红酒?对了,你在国外这么长时间,没去过正宗的西餐厅?” 李睿表情一滞,勉强一笑,“欧元死贵,再说了,我一个人跟谁吃烛光晚餐?” “朋友呢?男朋友或者女朋友?”邱晨一边吃一边若无其事地问。 朋友?他不知道那只有代号没有真实姓名的联络人算不算朋友?存在于加密邮件中的某个代称算不算朋友? “没什么朋友,跟老外就是工作关系,谈不上朋友,文化不同。” “我们睿哥这人缘儿,国内国外都吃得开才对。” “可我只想回家吃一口红烧排骨。” 邱晨正色,手里的刀叉缓缓放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李睿,幽暗的烛光照亮了半边脸颊,隐没在阴影里的眼睛隐约透着一丝感伤。李睿放下刀叉,默默牵起邱晨的手,眼中折射出熠熠烛光。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这段时间天天粘着你,真好!可能你会觉得我没出息,可我就想过这样的日子,等你下班,等你回家,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邱晨不知道李睿为何突然说这些肉麻的话,这不像平时的他,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搅得七上八下。他浅浅一笑,相握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天天吃排骨,不腻吗?” “怎么会?你做的排骨,永远都不会腻。” “睿哥,我差点儿感动地想哭,你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李睿撷趣道:“那你怎么没哭?应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女主角被表白,感动地潸然泪下。” “你这是表白吗?太土了吧。” “土不土的,都是真心话。” 邱晨当然感动,他只是装得淡定,这么土的话将将击中了他的心,或许不是他说了什么,只是说这话的人刚好是他。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不是要坐摩天轮吗?” 江边的彩虹摩天轮近在咫尺,以前隔着江岸不觉得,近处看才发现:这摩天轮真的超级大!彩灯不断变换着颜色,如同一颗巨型溜溜球,中心四散,渐变出绚丽霓虹,定格成一轮大大的彩虹。 “小晨,我记得你有点儿恐高,以前玩儿跳楼机,你死活不肯。你要实在害怕,就算了。” “没事儿,走吧。”说着,拉着人登上了吊车。 两人面对面坐下,吊车慢慢上升,地面的人影越来越小。开始还好,邱晨没觉多高,直到吊车快要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他越来越紧张,双手死死扣着座椅边缘,余光瞟一眼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缩影尽收眼底。 “别怕,放松。” “嗯。”邱晨一贯强装镇定,哪怕紧张地手心冒汗,头也不敢转一下,表面却故作淡定。 李睿欠了欠身子,伸手握住邱晨的手,“别逞强,害怕就闭上眼睛,一会儿就下降了。” “我还好。” “你看你,手心都冒汗了。” 一阵风吹得吊车摇晃起来,邱晨一下抓住了李睿的手,下意识的喉结一滚,倏地闭上眼睛。他双眉微蹙,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仿佛悬在半空。 李睿慢慢靠近,单膝着地,一手拂过邱晨的脸,毫不犹豫地偏头吻了上去...... 邱晨一口气没喘上来,嘴巴被堵上了,他挣扎着推开李睿,震惊地看着他。李睿不敢动,四目相交时,天空变成了他们的银幕,周遭一切化为空中的点点星光。他抬起李睿的下巴,低声挤出一个字:“怂!”接着,狠狠地回吻上去。 吊车在半空中微微摇摆,夜空被彩灯照得如同白昼,伴着欢快的音乐,还有远处熙攘的人潮。激荡的情愫在这狭小的世界里翩翩起舞,两颗颤抖的心牢牢牵在了一起。 汽车驶过梧桐大道,路灯急急向后退去,后座的两人都不说话,心里的火苗已经燃烧起来。 声控灯节节亮起,职工宿舍的走廊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一阵急切的开锁声......鞋子胡乱地踢到一边,李睿把人按在墙边,疯狂地啃了起来。 “等等,蛋糕......蛋糕还没吃。” “一会儿再吃。” 李睿不管不顾地拉着邱晨往卧室走,纠缠间碰倒了床头一摞书,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两人饿虎扑食般谁也不肯让步。 【作者有话说】 “转过去。”邱晨语气强硬,不由分说地把人压在身下。 “等等!小晨,你不会想在上面吧?” “怎么了?”邱晨一脸认真。 李睿瞪着一双大眼珠子,“你认真的?” 邱晨斩钉截铁,“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可是......说好给我过生日,你让我一次,好不好?”李睿万万没想到,他没琢磨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概念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可能性。 邱晨掐着他的下巴狠狠咬了一口,“生日快乐!睿哥,第一次我轻点儿。” 李睿被邱晨吓得一缩,他看到这男人眼里的火,他知道:他是认真的! “等等!”李睿一手抓着他的肩膀,一手抵住他胸口,讨好道:“我知道你不忍心,你看,我身上还有伤呢,让我一次,就一次。” 第26章 他就是个无底洞 电子时钟翻过新的一夜,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寂静的房间里残留着暧昧的余温。 “小晨......睡着了?”李睿借着月光看着身侧的人。 邱晨把脸埋在枕头里,意识短暂抽离了躯体,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李睿轻声唤他:“真睡着了?” 枕头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死了……” “你转过来,不闷啊?”说着,李睿把人掰了过来。 “嘶......”邱晨轻哼了一声,皱了皱眉。 “疼吗?” 邱晨不说话。 “怎么样?你说话呀。” 过了一会儿,邱晨冷冷道:“我服了你了,你让我说什么?” “就......咱交流一下事后感,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李睿一个劲儿没完没了,“我知道,第一次肯定有点儿难受,怪我,我没控制好,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试试这滋味。” 李睿想起来一个正经问题,现在最好确认一下,“对了,你之前没想过自己在下面吗?” “废话,我看片儿都是看的男女,怎么在下面?” “哦......我倒是看过男的跟男的,但我也没想过在下面。再说了,我幻想跟你做的时候,都是你在下面。” 邱晨缓缓睁眼,看着他无辜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又被李睿套路了。 李睿贱兮兮地说:“所以咱们得多沟通,是吧?” 邱晨一动感觉浑身疼,像被打了一样,他不吱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转过去,我看看,不行明天买点药擦擦。”说着要去掀被子。 邱晨一把拉住他,一口咬了上去,牙齿陷入皮肉,李睿却没躲,任由他咬。 第32章 邱晨发泄一通,旋即问:“怎么不躲?” “躲什么,撞你的时候,你不也没躲?”李睿支着脑袋,一手拨弄邱晨凌乱的头发,笑眼含春道:“小晨,你知道吗?刚才你咬着牙强忍着的样子好诱人啊!看着就来劲。” “滚!”邱晨羞赧地别过脸去。 李睿不要脸地把手臂伸过去,“你想咬就咬吧,咬下一块肉来,我都不带躲一下的。” 邱晨有点读不懂眼前的人,装可怜的时候那么无辜;发起狠来又那么凶;骚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现在又温柔地让人看不透。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死在这样一个无赖手里。 一夜无梦,疲惫的两人睡得格外沉,晨间闹钟响过一次,没有叫醒任何一个。一道阳光透过缝隙射了进来,李睿眯缝着眼睛,面前是那熟睡的脸。邱晨睡得很沉,暖暖的阳光照出一轮绒绒的轮廓,恬静的模样透着安然与温情。 李睿的指尖轻轻触碰他鼻尖那颗小痣,不禁想:“一个男人长了这么一张脸,这张脸上张了这么一个挺翘的鼻子,这鼻子上还有一颗顽皮的小痣。即使再怎么伪装,都掩盖不住他温柔、可爱的一面。” 邱晨眼婕微颤,翻了个身,终于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没睡饱?”李睿边说边揉搓着他柔软的头发,深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柔光。 “你说呢,折腾到后半夜......”又是一个哈欠。 “要不我点个外卖,你吃点儿再睡。” 说到吃的,邱晨猛地想起来,“哎呀,昨晚蛋糕没放冰箱,肯定坏了。” “不会坏,我放冰箱了。” “什么时候?” “你去洗澡的时候。”李睿又撩了撩他的下巴,鼻尖在他脸颊上蹭。 邱晨痒,甩了甩脑袋说:“哎,你打开衣柜,下面有个白色的袋子。” “什么?不会是礼物吧?” “明知故问。” 李睿打开袋子一看,原来是新款智能手表,可以连接手机通讯;检测身体数据;监测睡眠质量;当然还有实时定位功能。 “哇,这个看起来不便宜。” “戴上试试。” 李睿高兴地戴上手表,对照着说明书解锁功能,“功能挺全的,运动的时候可以实时检测心率。” “嗯,还有血氧量。” 李睿眼珠子一转,生出个好主意,“我们试试。”说着,他坏笑着跳上床,邱晨见势不妙,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即便带着腿伤,李睿动作依旧敏捷如豹,他轻而易举地将邱晨压在身下,腿弯一勾,架在身侧,邱晨动弹不得。 “李睿,滚下去。”邱晨厉声道。 “试试,看看手表好不好使,现在心率67、69、70......” “神经病!我警告你,一大早的,别搞我。” 李睿好像还没从昨晚的亢奋中抽出来,他一手压住邱晨的手腕,一手举在面前,心率:“74、76......” 邱晨体力还没恢复,加上睡眼惺忪,身上软得像刚跑完三千米似的。纵使他心有余也是力不足,他憋着劲儿,挣扎不动。李睿俯身亲他,怎料邱晨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这力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李睿疼得“嗷”的一声,终于撒开了手。 “怎么样?这回心率多少?” “我去!80了,你来真的?”李睿搓了搓红透了耳朵,那股躁动终于退了下去。 “让你狗,这叫以牙还牙。” 李睿苦着脸:“你一个属兔子的,怎么天天咬人,变异了吧。”可不是嘛,老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那也是被你传染的。” “哎,你干嘛去?不再睡一会儿?” “洗澡。”邱晨咬着牙坐了起来,他真是低估了这只禽兽。 “昨晚不是洗过了吗?”说着,要去扶他,被邱晨无情地推开。 “你别动,我自己可以。”邱晨怕了他了,别别扭扭地挪到卫生间。 自此以后,李睿更是粘得没边儿了,在家的时候,几乎时时刻刻挂在邱晨身上,恨不得上厕所都跟着。邱晨嫌烦,他就撒娇装可怜,屡试不爽。 “一会儿你去买菜,下午我有个线上视频课。” “遵命!宝贝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买吧。” 李睿出门了,邱晨在窗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默默点开手机,某个实时定位系统上出现一个移动的标记。那标记在丰合公园转了两圈,接着来到五邻广场转了一圈,然后到了八岐街。“他回家看老李去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标记移动到老城区南边的一个货运码头,大概逗留了半个多小时。“他去码头做什么?”这个货运码头在江岸s弯处,是过去国营纺织厂原址,一般没什么人去,他怎么跑哪儿去了?…… “我回来了。”李睿提溜着两大袋子东西回来了。 “去了这么久,上哪儿转悠了?” “去前面公园转了转,跑了两圈,我感觉左腿好差不多了。” “嗯,别太累了,循序渐进。” “放心,我知道分寸。对了,我路过五邻广场,好像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回头咱去试试?” “行。” “还有,我回了趟家,你猜怎么着,进门就听见老李在给赵姨上马克思主义思想教育课呢。赵姨一个劲冲我抱怨,说听也听不懂,不听吧老头就板着个脸。” “哈哈......老爷子退休退早了。” “谁说不是呢,晚上做排骨,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行。” 片刻后,邱晨突然问:“后来呢?” 李睿正洗着菜呢,“什么?” “我说,后来你上哪儿了?” “后来就去超市买菜了,今天这排骨真不错,哎......忘记买葱了。” 邱晨合上书,看着李睿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没再问什么,表情却沉了下来。 这天科室开完早会,邱晨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喂,是我。” 闻声,邱晨心里“咯噔”一下,他紧走两步,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回荡着干冷的声音:“什么事?” “你是不是调去了第九军区医院了?”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谁跟你说的?” “你甭管谁告诉我的,我自然有办法打听到。那个......我有事儿找你,你什么时候回家?” 邱晨有种不好的预感,邱光耀刚消停两年,突然找他肯定有事儿,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什么事儿,电话里说。”邱晨有些不耐烦。 “咳......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吧,我去医院找你。”男人语气轻佻。 “别来医院。有什么事儿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一声短促的叹息声后,男人说:“得,你老子最近碰上事儿了,这不是前不久跟人合伙捣腾彩票,被坑了一笔。手头有点儿紧,你知道那些鬼催的没什么耐心,这次数目不小,要是这个月还还不上,就麻烦了。你知道......” “行了,你到底欠了多少?”邱晨预料到了,可每次听到他花样百出的破事儿,心里异常烦躁,嗓子里像夹了火药。 男人声调微变,“其实也不算多,20万。” “什么?20万?!” 男人轻咳一声,“小晨啊,你应该知道,做生意有赚有赔,你老子就是点儿背,回头有机会一定连本带利弄回来。” 什么有赚有赔?邱晨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无赖又去赌了,窟窿太大,没辙了,想起来还有个儿子。多少年了,根本没有正经工作过,更别提做生意了,都是些踩红线的烂勾当。 “我没那么多钱。”邱晨压着火。 “你拿点死工资是没多少钱,你问你姐要点儿,听说她现在出息了,自己开公司了,20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谁跟你说的,她自己还欠着银行贷款呢,哪儿来的20万,你以为挣钱那么容易?” 男人没好气道:“嘁!少来教育我,老子十几岁出社会的时候,什么没干过?养儿养女的有个屁用,20万都拿不出来。他妈的!要是凑不出这钱,就把老房子卖了。”电话那头的烟嗓嘶哑着咆哮起来,熟悉的,令人厌恶到极点的暴戾。 “你别动老房子的念头,户口本上不只你一个人,我姐死活都不会让你卖房子的。” “所以啊,你姐俩想想折,凑个20万给我,我把外面的账平了,大家都踏实。” 邱晨知道:这账永远也平不了。 自从高三那年,奶奶车祸离世,他那个赌鬼父亲拿着20万赔偿款逍遥自在去了。一晃这么多年,中途回来过几次,不是说要卖房子就是伸手要钱。邱光耀知道:邱天琦性子刚烈,卖房子是不可能的,于是盯着心软的邱晨。 姐弟俩把他拉黑了,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邱晨的工作单位,自说自话找来了。邱晨念着那点儿血缘关系,两三万,邱晨偷偷给过。他不想邱天琦跟这人渣正面硬刚,他怕他姐脾气上来闹得一发不可收拾,那些钱,就当他还邱光耀的生育之恩了。 第33章 一整天,邱晨状态都不好,他心里存着事儿,看看自己卡里的余额,他不是拿不出这些钱,可他存的钱是打算翻新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邱光耀就是一个无底洞,但凡手里有点钱,下一秒就会压在赌桌上,给他钱相当于扔进大海,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如今,这老赖张口就要20万,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邱晨又气又恨,他不敢告诉邱天琦,可是,这么下去也没个头啊。 第27章 你比世界好多了 廖嘉明:“晨哥,这是腰椎康复病人的ct片。晨哥......晨哥......” 邱晨回过神来,接过片子仔细端详。 “晨哥,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感觉状态不太好。” 邱晨拇指拧了拧眉间,疲惫地说:“没事儿,大概是没睡好。” “你又熬夜了?最近都没见你打联盟,晚上忙什么呢?” “你就知道坑队友,组里的课题抓点儿紧,下个月王主任就回来了,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头发快薅没了。” “我知道,我每天学习时间和游戏时间安排合理,咱单身狗啥没有,就是时间多。” 自从李睿搬过来以后,邱晨很少打游戏了。有时候两人一块儿看电影;有时候陪着李睿做康复运动;有时候两人出去散步,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溜走了。偶尔,他会恍惚,以为这就是该有的日子,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弥补了错过的那些年。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邱晨刚走出医院大楼,正好李睿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晨,下班了吧,我去买了点东西,这会儿正好往你这儿走,大概十分钟左右到,你等我一下,接你下班。” “......” 说话间,邱晨定在了原地,他看见不远处立着个人。那人面容消瘦,胡子拉杂,一头黑白交错的灰发。穿了件暗纹花衬衫,灰裤子,腰里松垮垮地缠着一根掉了漆的腰带,脚上一双皱得没样儿的黑皮鞋。 “喂......小晨,听到吗?” “那个......你先回去吧,我可能要晚点儿下班,还有一个病人没结束呢。” “哦,这样啊,没关系,我都快到了,我在下面等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男人看见邱晨朝他走来,他摸出烟点上,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时不时往四周瞟。整个人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盲流气质,像浸泡在酸菜缸子里的腌白菜,又臭又烂。他眼皮耷拉着,香烟歪在一边,斜睨着邱晨,眼睛里说不清楚是什么,像老鹰盯着野兔,像鳄鱼盯着羚羊,就是不像一个父亲看着儿子。 邱光耀剌着嗓子撇嘴道:“哟!下班啦?” “不是叫你别来单位吗?”两年前他在r市康复研究中心的时候,邱光耀来找过他。 那时他被人追债,一身狼狈地出现在医院门口,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把邱晨吓了一跳,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即便这个人渣再怎么无耻、下作,再怎么不是人,可毕竟是自己的血亲。邱晨心软,钱给了,债却没有清,这个老赖拿着钱不知道跑去哪里躲了一阵。 “怎么了?我来单位看儿子都不行?”男人猛嘬了一口,焦臭的烟雾喷了邱晨一脸,猩红的火星子映入他的瞳孔,燎得他直犯恶心。邱光耀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你小子两年没见,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看看这身板,没少锻炼啊。”说着,他一手抓着邱晨的肩膀狠狠捏了捏。 邱晨蹙眉,嫌恶地扭身躲开。“跟我来。”他把人带到停车场南边的一处空地。“我跟你说了,20万真没有,我姐自己还欠了银行一大笔债呢。” “先不提她,你小子工作这么多年,一年存不下来10万?蒙谁呢?” “姐供我读的大学,我得还她,上次给过你一笔钱,我没钱。” “行了,别废话!这点儿钱够干嘛的。”邱光耀脾气爆,两三句话就开始呛了火药似的。在他看来儿女就是前世欠他的债,这辈子就该替他还债。不管你有没有钱,有多少,哪怕去借,也得给老子还债。 见邱晨一脸难看,邱光耀眼珠子一转,说:“你姐那儿说什么还不还的,不都是一家人,她拿钱供你读书也是应该的,你先拿点儿给我应应急。你是不知道......那帮要债的,下手多狠,你瞧瞧老子这耳朵,就是给他们削了一块。他妈的,狗娘养的,老子就是手气不顺,哪天翻本了我砸死丫的。” 邱晨看见他那缺了一块的残耳,切口边缘模模糊糊一圈,乱糟糟的头发挡了一半,仍旧能看见那触目惊心的丑陋,皱巴巴,紧缩着,像阴沟里的耗子,让人生理性不适。邱晨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厌恶还是不忍,或许都有。 他不禁攥紧了拳头,抿了抿唇,说:“5万,我只有这么多,不可能掏空了给你,我们还活不活了?” “10万,我保证就10万,没有下次。这笔帐清了,我就金盆洗手。” 邱晨摇了摇头,真是滑稽,这种鬼话连鬼都不信。 “就5万,爱要不要。” 见邱晨不肯松口,邱光耀丢了烟头,啐了一口,“得,你先给我,要现金。” “明天中午,在对面银行门口等着。” “行,那就明天中午。”说完,男人耸了耸肩,仰头瞥了邱晨一眼,“唉!生个女儿,他妈的天天盼着我死,生了个儿子也指望不上,啐......”双手插兜,一摇一晃地走了。 邱晨无奈地靠在墙边,脑袋发胀,胸口像吃了苍蝇一样犯恶心,他努力压下不适感往出口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李睿的声音:“哎,这儿。” 邱晨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刚才没看见你。” “我到了没一会儿,走吧。” 一路上邱晨很沉默,李睿在旁边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回到宿舍,他无力地倒在沙发里,眉毛始终拧着。 李睿看着他,问:“今天是不是很累?” “嗯......” “过来,给你按按。”说着他把邱晨抬起来,脑袋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太阳穴。 邱晨缓缓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盖在自己眼睛上。粗粝的大手厚实,能感受到手掌的茧子又厚又硬。四下安静,邱晨被温热的掌心覆盖着,终于放松了些。他能闻到李睿的味道,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像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他独有的味道。 “小晨,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出来会轻松很多。” 邱晨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枷锁,他不解:为什么有些人的人生总是充满压抑和晦暗。即便你努力逃离,都无济于事,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能扎进你的皮肉,剜掉你一块肉。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原罪?叫你一辈子摆脱不了,叫你刚看见一点点曙光的时候,一巴掌又打回原形。 邱晨喃喃道:“睿哥,为什么有的人这么心狠?可以六亲不认。” “人有卑劣、自私的一面,有些人没有自控力,将原始的欲望和贪婪无限放大,身边的一切都不重要,他们只知道满足自己,眼里没有别人。” 邱晨沉默了,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为人性使然,那么另外一部分心软的人就活该承受痛苦吗? “小晨,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邱晨内心纠结,杂乱的声音恼得他烦躁。他很清楚,他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依赖邱天琦,不能把问题抛给他姐。记得初中那会儿,邱天琦为了护住他那点儿可怜的学费,跟邱光耀拔刀相向的场面,永远刻在他脑子里。那时候他被吓着了,他不知道,原来这个陌生的姐姐如此强悍,他意识到,人被逼到某个绝境,真的可以豁出去。假如,那天警察没有及时赶到,他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瘦弱自卑的男孩儿,他是一个男人,他应该承担起责任,应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他做不到邱天琦那样极端,他知道面对一个无赖,不该赌上自身,那不值得。 邱晨慢慢睁眼,微微牵动嘴角,他一手勾住李睿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邱晨的吻主动而直接,他只想贴近他,呼吸着他的呼吸,这让他感到安心。邱晨深深看着他,“睿哥,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怎么?像我一样臭贫,像我一样欠抽,还是像我一样......‘又强又硬’。”李睿的玩笑话很欠揍,同时把邱晨从低落中拽了出来。他怼了李睿的小腹一下,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小晨,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李睿食指从他鼻尖划过,描摹出唇峰的轮廓,笑意被酸涩稀释了一半。 邱晨笑的时候,鼻尖的痣仿佛活了似的,调皮地跳跃着。让他看起来活泼了不少,带着几分少年的味道,带出他骨子里的清朗明媚。 “好看?” “好看,我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好看。” 第34章 “你嘴这么甜随了谁?” “大概是我爸,虽然我没怎么跟他们一起生活,但你看我哥和老爷子的性格,都不像吧,那肯定是随了我爸。” 邱晨默默收了笑,他羡慕李睿,羡慕他有家人,良好的家庭教育,根正苗红,生得李睿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像他,从小就是个多余的累赘,看着父母脸色度日,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草木皆兵。他不能顽皮、不敢要求什么,只能默不作声,让自己变成透明的背景,安静地躲在角落里,跟那墙角的老衣柜一样,或是那随意一脚,勾来踢去的木椅子,不死不活地煎熬着。 “想什么呢?”李睿看出他游神了。 “有时候我会想:有你在身边挺好的。上学那会儿,我没有别的朋友,除了学习,周遭的一切与我无关。只有你,无时不刻地在我面前晃,打乱我的节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睿在邱晨的生命里投下了一盏灯,悄无声息地陪伴他度过了青春期。在少年混沌、敏感的时期筑起了一道堤坝,让他没有随波飘零,李睿似乎是他内心的一种投射,阳光热烈的期盼,在花季悄然滋生出盎然的生命力。 李睿抚着他的额前的碎发,柔声说:“我知道,你嘴上有多嫌弃,心里就有多喜欢,你就是习惯藏着。” 邱晨握住他的手,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娓娓道:“说来有点夸张,电话那头是你的声音,我心想:‘我的世界来电话了’,其实你也不代表世界,你比世界好多了。” 第28章 没人给你收尸 事实证明,漩涡会将人拖入深渊,泥潭会让人越陷越深。 邱光耀拿了钱不到一周时间,电话又打来了,邱晨没有接。 “晨哥晨哥,你快去看看,外面有人找你。”廖嘉明神色匆匆,邱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怎么了?这么急,谁啊?” 廖嘉明支支吾吾:“我也不清楚,你赶紧去看看吧。” 两人快步朝等候区走去,只见护士台附近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人老啦,不中用啦,儿子也指望不上。看病没钱,没人管,你们说说这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邱晨脚步一僵,“邱光耀!他居然跑到门诊来了。”他紧走两步,穿过人群,护士长章媛媛正拉着男人往休息室带。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等,自己的儿子不搭不理,我只能来找你们领导,找医院领导评评理。自己儿子是医生,老子看病钱都不肯给,不管我死活。我能怎么办?啊?” 邱光耀扯着嗓子,恨不得整层楼都听见,章媛媛陪着笑脸可劲儿劝:“叔,咱有事儿好好说嘛,您先去休息室等一会儿,邱医生忙完病人就过来。您这嚷嚷地大家都听见了,不好看是不是?” “我管他好看不好看,老子命都保不住了,谁管我死活?”男人越说越来劲。 “哎,邱医生来了,邱医生这......”章媛媛一脸无奈地给邱晨使了个眼色,平日里病人家属来闹事儿的也有,情绪比这激动的比比皆是,可这医生家属来闹事儿的属实没见过。 “有事儿出去说。”邱晨一脸阴沉,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天功夫,邱光耀又来找麻烦。更过分的是,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他工作的地方闹,无疑是往他脸上扣屎盆子。有些人渣不仅坏,而是彻彻底底的蠢,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惜把儿子工作搅黄了,无疑是破罐子破摔。 “说什么?把你们领导找来,我找你们领导评评理。儿子养老子是不是天经地义,你倒好,电话不接,人也不管,怎么的,现在翅膀硬了,打算不认爹了?” 邱晨的火已经窜到天灵盖,他涨红了脸,耳边除了男人刺耳的骂声,还有围观者的指指点点。讽刺的是:他居然慌了!明明是莫须有的抹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诬陷者反而无力挣扎。不明就里的旁观者会下意识地带入了弱势的一方,事实如何并不重要,人们看到的只有家庭狗血剧——优秀医生弃养病重老父亲。这种人人唾弃,违背道德的标题能不吸引人吗?真相不重要,纷争本身足以成为这无聊一天中值得围观的“热闹”。 邱晨不想在公众场合把事儿闹大,他一手拽着邱光耀往休息室带。章缓缓跟着劝:“叔,咱去里面谈,家里的事儿自家人好商量,您看这儿围了这么多人,医院工作都不好做,是不是?您也得体谅体谅......” 邱光耀扫视一圈,想着,声势也有了,给这小子一点颜色就差不多了,毕竟他的目的是要钱。 于是,两人推推搡搡地来到后场休息室。 “邱医生,你们爷俩好好谈,有什么事儿说一声。”章媛媛给邱晨递了一个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邱光耀往椅子里一瘫,拔出烟要点,刚点上就被邱晨一把夺了过来。 “医院禁烟,你不知道啊?” “哼!他妈的,不接老子电话,以为老子就没办法了?我告诉你,老子出去也活不了,这钱还不上,老子就待在医院不走了。” 邱晨不是没想过邱光耀会如此无耻、下作,可这刚刚给了一笔钱,才过了几天,又来闹这么一出,着实让他措手不及。 “我跟你说过,我就这么点死工资,我有能力给你的都给你了。你天天吃喝嫖赌,外面的债越垒越高,哪天是个头?”邱晨耐着性子,他不想在医院里让人看笑话。 “是,你拿死工资,可你他妈的就给我5万,打发叫花子呢?再说了,我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回来找你。这笔账不平了,老子半条命就没了,你是想等着给老子收尸吗?” 邱光耀擅长虚张声势,他怒目圆瞪,那狡猾暴戾的神情邱晨再熟悉不过了。打小他输了钱回家,都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两句话不顺,就拿板凳往人身上砸。他跟他妈没少挨揍,有次他为了护住他妈,差点儿被打断了脊椎骨。 从那时起,他既怕又恨,能躲就躲。所幸十岁那年,他妈终于忍受不了,带着他离开了那个破碎的家。他终于不用担惊受怕地过日了,即便生活依旧艰难,没有父亲的孩子容易自卑、孤僻,免不了受到同龄孩子的欺负。对他而言,算是摆脱了折磨,如今面对这个人渣,昔日的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今天给了钱,明天再来闹,后天给了钱,大后天再来这么一出,他永远没有安生日子好过。 “我没钱,你要是死了,我会给你收尸,你要是被打残了,我会找个康复医院让你养老。” 邱光耀一听这话瞬间炸了,他撸了一把袖子,上来揪着邱晨的衣领,恶狠狠地说:“操你妈的,敢咒老子死,你他妈的天打雷劈。”说着抡起拳头要打。 邱晨的个头早超过他爹了,加上年轻,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人摆布的男孩儿了。他一把擒住男人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你想砸了我的饭碗,行啊,我大不了不干了。你一分钱别想拿,就算你死在桥底下也没人给你收尸。本来我还念着血缘,那些钱当我还你的生育之恩,以后你跟我,还有我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邱光耀显然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咬着牙,唾沫四溅,嘴里不堪入耳的谩骂声传到了走廊里。 “章姐,这是晨哥的父亲吗?怎么骂得这么难听?”廖嘉明一脸不可置信。 章媛媛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也是又惊又怕,“我也是第一次见,看着脸型挺像的,可这脾气也太爆了,哪里像一家人?”“就是啊,你看他那样儿,我怎么觉得像个社会氓流子。” “嘘!别瞎说,人家家务事,少八卦。” 其实,不止章媛媛和廖嘉明在门外八卦,还有几个小护士好奇地往走廊张望。她们都没料到,邱医生居然有这么一个奇葩父亲,一身流氓气不说,跑到医院来砸亲儿子饭碗。简直像拍电视剧,电视剧都未必这么狗血。 房间里两人剑拔弩张,邱光耀是箭在弦上,他没想到一向内向、安静的邱晨会这么犟,他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之所以不敢去找邱天琦,是因为他知道邱天琦性子刚烈,铁定不会给他半毛钱。万一动起手来,拔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毕竟,她手上有过一条人命,说不准鱼死网破。退一步讲,要是惊动了110,又得进局子,两年前因聚众赌博被关了两年,从局子里出来没多久,可不想再进去了。 邱光耀一时间骑虎难下,仗着老子的那点儿威风,嘴上不肯罢休,“小兔崽子,跟老子玩儿硬的,你他妈的还嫩点儿。”说着挣开了腕子发起狠来,他四下一扫,操起桌上的玻璃杯朝邱晨砸了过去。 邱晨抬手一档,护住了头,玻璃杯“哐嚓”一声落地,碎得四分五裂。邱晨胸中的怒气被点燃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不锈钢笔筒砸了过来,这次他没躲过去,脑袋侃侃受了一击。邱光耀恶灵附体般地压了过来,左右拳头轮番招呼上来,别看他上了年纪,常年在外混社会,打架、耍阴招都是家常便饭。邱晨反应很快,还是挨了两下。 第35章 他内心纠结,他不是不会还手,可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他跟邱光耀不同,他心里有一条道德底线,即便老子再混蛋,他仍旧守着这条底线。 又是重重一击打在腹部,一阵闷痛,这痛不及小时候的十分之一。他的个头、体型远远强过这个浑噩的赌鬼,那几拳的杀伤力不大,邱晨眼里的晦暗与憎恶却比小时候浓烈百倍。 一阵混乱后,邱晨忍无可忍,他一把钳住男人的手,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压到金属柜门上。“哐镗”一声巨响,吓得章媛媛和廖嘉明一抖。 章媛媛:“快,快去叫保安。” 廖嘉明也傻了,没见过父子拳脚相向的场面。他拔腿往护士站跑去,一个电话打到保安室,两名制服保安很快就上来了。 “咋了?什么情况?” 章媛媛焦急地指着走廊那头,“休息室里,好像是打起来了。” “哎,怎么回事儿?住手。”开门的一瞬间,看见邱晨压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揪着对方的衣领较劲。 保安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把人拉开,邱晨稍微冷静了些,邱光耀还在不停地辱骂着。 保安:“邱医生,这怎么回事儿?” 邱晨喘着粗气,他拽了拽白大褂,冲着邱光耀说:“现在......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打110,让警察请你出去。” 情况不妙,邱光耀没想到邱晨敢跟他硬刚,看来这招不太管用,这要是进了警察局更麻烦。嘴里叫嚣着:“妈的,老子今天不跟你耗,你等着,回头再收拾你。”他推开保安,径直往外走,边走不忘撂下两句狠话。 保安:“邱医生,你这都受伤了,真的不用报警吗?这就让他走了?” 邱晨抹了一把额头,湿的,估计是刚才那不锈钢笔筒划伤的,冷静下来才感觉额头肿胀,小臂麻木。“不用了,让他走吧,谢谢你们!大家都散了吧。” 门外簇拥了几个脑袋,目送着那个骂骂咧咧的老痞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康复中心。 第29章 你一点儿都不善于伪装 康复中心等候区终于恢复了平静,章媛媛:“哎,大伙儿散了,都散了吧,忙自己的活儿去。” “晨哥,你额头破了,去治疗室,我给你包一下。”廖嘉明眼疾手快,拉着邱晨去了治疗室。他一边帮邱晨消毒伤口,一边问:“晨哥,怎么好端端地动起手来了?” 邱晨不说话,眼神死沉死沉的,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么狗血的闹剧。廖嘉明这种好家庭出身的孩子,应该理解不了这种刺骨的父子关系吧。 邱晨默默叹了口气,“帮我问问,休息室那个玻璃杯和笔筒是谁的,多少钱?回头我赔。” “晨哥,不就一个杯子吗,谁会在意那个。你看你这伤,要不要请两天假?回去处理一下家里的事儿。” 邱晨垂目,沉声说:“不用,没事儿,如果下次他再来闹,我就直接报警。”邱晨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他知道总是这么妥协不是办法,哪怕他心软,总不能这样被牵着鼻子走。邱光耀不分轻重地闹到医院,科室里肯定得找他谈话,假如他三天两头来这儿堵人,势必会影响他工作,久而久之医院也为难。 他不是惧怕邱光耀,只是,因为这样一个人渣而丢了好好的工作,实在不值。 “章姐,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耽误大伙儿工作了。” “别客气,对了,你额头的伤怎么样?” 邱晨尴尬一笑:“没事儿,小伤。” 章缓缓偏了偏头,轻声问:“那个......回头要是主任问起来,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嗯,是有点儿家庭纠纷,我会跟主任解释的。” 章媛媛没多问,有些同情得拍了拍邱晨,她明白,有些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能闹到医院来,想必也不是小事儿。 下班回到宿舍,李睿还没回来,邱晨松了一口气,他立在镜子前。发现镜中的人一脸憔悴,自从邱光耀出现这一周来,邱晨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夜里总是半梦半醒,脑海中萦绕着往事繁絮,缠得他心脏发紧。他逼迫自己忘记这些心烦事儿,可焦虑让他无法安静。他知道麻烦早晚会找上门来,或许他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个吸血的赌鬼,起码在邱光耀活着的年年月月里,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能让平静的生活硝烟弥漫。 李睿发来消息:回家看老李去了。他让邱晨下班后过去吃饭,邱晨礼貌回绝了,借口是科室要开会。邱晨不想让老爷子和李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心里憋得慌,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想躲起来。 浴室蒸腾起的雾气模糊了眼睛,安静的房间,空空的卧室...... 门锁声打破了死寂,客厅暗着灯,房间里没有光。 这么早就睡了?李睿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邱晨安静得缩在被子里,他俯身凑近,轻轻抚了抚邱晨的额头,刘海下似乎有东西,他伸手去摸,被邱晨一把抓住。 “转过来,让我看看。”说着,顺手打开了床头灯,一把将邱晨掰过来,看清他额头盖着的纱布,急切地问:“这怎么弄的?” 邱晨眼神闪躲,弱弱地说:“不小心撞了一下。” 李睿狐疑道:“那你躲什么?还撞到哪儿了?”边说边掀他的睡衣,又被邱晨按住了。 “没了,就额头蹭破了点皮。”抬手间,袖子落下来,露出一节泛红的手臂。 “这儿呢?也是被撞的?” 邱晨这才注意到小臂被砸的痕迹,李睿不管不顾去掀他的睡衣,赫然看见小腹上一大块红印子,在那白得离谱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心头咯噔一下,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不可能是被撞的。 “这儿也是?”李睿双目圆瞪。 邱晨没说话,看着李睿严肃的表情,他必须装下去。李睿起身去客厅取了跌打活血的药油来,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了缓缓按在红肿的手臂上,缓慢有力地摩挲着。邱晨面无表情,不觉得疼,只觉得那温热的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李睿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坚毅的、冷肃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了,差不多了。” “别动。”李睿又倒了些药油,搓热了,盖上他的小腹上。邱晨身体一紧,小腹也绷紧了,灼烧感似乎让他活了过来。 “放松,我轻一点。”李睿声音轻柔,害怕再有一点点冷硬伤到他。 气氛有些怪异,邱晨猜测李睿看出来了,这种借口很容易被揭穿,何况是李睿。 邱晨觉得里外都火辣辣的,中午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没胃口,人们说胃是情绪的器官,此时他的胃里隐隐搅着。 “起来喝杯牛奶。”李睿从厨房出来,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邱晨面前。邱晨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浓郁的奶香,一口下去滋润了疲惫的身体,他感觉胃里消停了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李睿看他喝完,抹了一把他嘴角的奶渍,开口道:“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邱晨喉结一滚,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胡乱地扯了个谎:“就是过马路没注意,被后面开过来的电动车带了一下。” 没曾想李睿一把扣住邱晨的后脖颈,轻轻捏了捏,眼里透出瘆人的光,声音却是温柔的:“我那么好糊弄吗?擦伤和暴力伤都分不清?你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还是对我太没信心?” “我......” “小晨,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为什么不能说出来?你告诉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要让我猜,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可有可无的人。可以吗?”李睿坚定的眼神近在咫尺,那种压迫感和不容反抗的气势让邱晨不知所措。 半晌,邱晨低下了头,咬了咬牙说:“他前几天来找过我,开口就要20万,我说没有,只能给5万。今天,他来医院闹,说要闹到上头去。我说......你闹吧,闹得我丢了工作,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然后呢?” “他就那德性,暴跳如雷,就动手了……还好,就是磕了一下,没什么。” 只听见“砰”的一声,李睿一拳重重砸在床板上,眼里射出火光,“他是不是经常来骚扰你,还有你姐?” “他不敢去找我姐,你也知道我姐以前那件事儿,以她的个性,把她惹急了,说不定......” 邱天琦十八岁那年,曾经遭受过暴力胁迫,在那个霪雨霏霏的夜晚,差点儿失去一切。她很勇敢,奋力反抗,慌乱间导致过失杀人。入狱的四年让她改变了很多,虽然,这事儿过去了很久,大部分记忆已经飘然远去。可正因为这件事,让邱光耀知道:邱天琦是可以鱼死网破的人,远远没有邱晨好拿捏。 邱晨缓缓道:“奶奶车祸过世后,他拿着20万赔偿款走了,一走就是七八年,据说在外地捣腾什么彩票。后来因违规操作被抓了,关了两年多,前年刚出狱。那会儿他来找过我一次,那时我在r市康复研究中心,我给了他一笔钱。我看他被追债的打得挺惨,想着毕竟是血亲,还是心软了。上周他又来要钱,这次一开口就要20万,我知道,如果这次给了他20万,下次就会要30万,再下次就会要50万,到死也没有个头。可是......我看到他那畸形的耳朵,又他妈心软了,给了他5万。才几天功夫......” 第36章 邱晨自嘲式地冷笑了一声,眼里只有无望。他不知道这些操蛋事儿说出来有什么用,即便报警也没什么用,这属于家庭纠纷,连民事纠纷都构不成。 “小晨,过来。” 李睿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他懂邱晨的矛盾,不是所有人都像邱光耀那样冷血无情。邱晨心软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无法做到那样绝情,他内心善良、柔软,他细心,懂得体谅人,这是他的优点,有时候也变成了他的绊脚石。 “小晨,以后心里有事儿就跟我说,无论什么事儿,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说了也改变不了现实。你在我身边,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现在你陪着我,不再是我一个人。” 李睿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知道吗?你一点儿都不善于伪装,你状态不对劲,我能不知道吗?以后什么事儿都别忍着,难受了就发泄出来。你要相信:事情总要有个头,只不过时机还没到。” 实际上,邱晨很善于伪装,不过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出他真实的情绪。他沉默惯了,不会倾诉,不会示弱,倔强地让人心疼。快三十的人了,还被流氓老子揍,这不单是身体的伤,更多的是心理和精神上的羞辱。 “我......我没什么,一个大男人,小伤而已。”他把脸埋进李睿的颈窝,声音软了下来,他没有这样示弱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不觉地放下了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没有力气再装了。就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胸膛让他靠一会儿,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依赖了。 李睿轻拍他的后背,彼此听着对方的心跳,有节奏地呼吸越来越悠长。怀里的人睡熟了,憔悴的脸上残留着惹人怜惜的伤口。的确,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心里的伤再久也无法彻底抚平。 李睿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拉了拉被角,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独自坐在沙发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得他那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肃然。手机上出现了一份表格,右上角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大头照——h市众和桥监狱服刑人员档案。看着屏幕上缓慢朝西南移动的目标,他微微抬起眼皮,窗外晨曦微亮,李睿缓缓呼出一口气,拿上外套,最后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卧室,旋即悄悄关上了门。 第30章 我很想你!睿哥 早晨,邱晨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懒懒地喊了一声,没人应。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留言:“临时有事,出去几天,照顾好自己。”邱晨皱了皱眉,他还没习惯李睿这样说走就走,说回就回的节奏。他不说出去干什么,邱晨也不好多问,毕竟李睿的工作性质特殊。 现在,他想听听李睿的声音,亲口嘱咐他一句。按下拨号键,手机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喂,醒啦?” “怎么一大早就走了?这么急。” 电话那头声音低沉:“嗯,临时安排,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是在车站。“你现在在哪儿?” “路上。” 邱晨料到李睿不会告诉他细节,只是试探着问:“去外地?” “嗯。” “晚上能通电话吗?” “睡前打给你。” “好,注意安全!”邱晨稍稍放下心来,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定位系统,闪动的坐标点正朝西南方向移动,已经出了h市。 邱晨定了定神,身上的伤比起昨天显出疼来,轻轻一碰感觉胀痛。他不禁哑然:原来长大的自己还没小时候抗揍。小时候皮肉的痛老早被遗忘,如今却是切切实实的教训,上身每一寸的淤紫都是卷土重来的不堪。 穿过繁忙的医院走廊,邱晨步伐沉重地来到康复科主任办公室,轻敲房门,“王主任,您有空吗?” “进来。”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见邱晨一脸萎靡,诧异道:“你这头上的伤怎么回事儿?” 邱晨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额头,“没事儿,只是擦伤。” 王主任面色沉了下来,他应该听说了昨天的闹剧,“坐下说。” 邱晨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平静。“主任,昨天那事儿......我想解释一下。那个的确是我父亲,我们关系一直很僵,他突然来医院,我也很意外。很抱歉!引起一些不好的影响,我有责任。” 王主任放下手头的ct片,欠了欠身,“小邱啊,昨天那事儿我听说了,怎么说呢?这属于你的家事,一来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来呢,你的性格脾气我是了解的。我也是看着你一点点成长起来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向来是值得肯定的。我对你是给予很大期望的,细节问题我不过多深究,我只是希望家庭矛盾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我明白,我会想办法处理好,谢谢您理解。” “哎,别说得这么客套,说真的,我是担心你的情绪,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好歹能出出主意,别老憋在心里。” 邱晨缓缓点头,可这种事儿他说不出口,他没脸说他父亲是个无赖,是个无底洞。他不知道有什么办法逃离邱光耀这个吸血鬼,他不想一味妥协,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真的很现实。何况这是他父亲,就算报警,警察最多协调教育一番,根本拿他没办法。 “我明白,您放心,不会影响工作的。” 走出办公室,章媛媛拉着邱晨去了治疗室,她一边给邱晨换纱布一边问:“王主任说什么了?”“没什么,就是了解了一下情况。” “听说院里行政科来问情况,还调了监控,以为是医闹呢,被王主任压下来了。” 邱晨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昨天的风波,表面上大伙儿避而不谈,可邱晨能感受到那关切的眼神里藏着好奇和小心翼翼。他知道,不明所以的人难免在背后议论和猜测,他劝自己不去多想,时间久了,自然会被淡忘。 中午,廖嘉明拉着邱晨去食堂,排在前头的两个小护士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昨天康复科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听当班护士说,医生家属来闹事儿,还动手了!” “啊?医生家属?第一次听说医生家属到医院闹事儿的,真是活久见。” “就是,后来保安上去拉的架。” “到底什么事儿?非要闹到医院来。” “谁知道呢,不会是什么婚外情,抓小三这种狗血剧情吧?网上很多的。” “别瞎猜,人家家属是亲爹来的,什么婚外情。” “亲爹?!那就更奇怪了......” 廖嘉明:“晨哥,你去占个座儿吧,我帮你打饭。” 邱晨若无其事地说:“行。” “晨哥,你怎么不请两天假,休息休息。” “这点小伤休息什么,打个盹的功夫就好了。” 廖嘉明笑笑,“我看你有点儿累,应该休息休息。” “我休息了,前头预约的病人怎么弄?又不是下不了床,没那么矫情。” 廖嘉明犹豫怎么安慰这位师哥,不知道事情有没有解决,看得出来,邱晨的状态跟以往不同。 “晨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邱晨应声点头,有时候他不明白:一路上遇到了好朋友、好同事、好领导,还有关系尴尬却不计前嫌一直照顾他的姐姐。唯独自己的亲生父母前后抛弃了自己,甚至视自己为血包,真的很讽刺,骨肉亲情抵不上旁人的一丝温暖。长大了才明白,理所当然的“家”,有些人生来就是缺失的,注定一辈子掩藏那种无恒的遗憾。 宿舍一如既往的沉寂,没有了李睿,他又回到了死气沉沉的状态。邱晨开始打扫房间,不停地找活儿干,他不想闲下来,仿佛这样能让他暂忘掉那些糟心的事儿。他不知道邱光耀还会不会来找他麻烦,什么时候?心上像悬了颗定时炸弹,随时崩得他遍体凌伤。 夜深了,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拿出一本书,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几个字。打开手机,点开李睿的微信头像,编辑信息:“睿哥,电话?”犹豫两秒,发送。 过了很久没有回复,邱晨直直盯着手机,越等越焦虑,在屋里来回踱步。再次点开定位系统,目标停留在南部一个小县城,距离h市有一段距离,他心中燃起一股冲动,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不管李睿在干嘛,他就是想看看他,非常想。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李睿的电话终于打来了,邱晨接起电话却没吭声。 “喂,小晨。” “睿哥,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你呢?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邱晨语塞,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李睿那边信号不好,声音听起来不大真切。 “睿哥,可以视频吗?” “怎么了?是不是想我了?”邱晨“嗯”了一声,语气软软的。 挂了电话,视频立刻打了过来。视频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微弱光亮,看不清四周有什么。 第37章 “你在外面?” “嗯,你把手机拿远点儿,看不到脸。” 邱晨正了正身子,看着屏幕里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帽檐下弯出好看的弧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视频有卡顿,“什么?信号不太好。” “我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网络有延时,断断续续。 “一会儿就回了,怎么突然想视频了?” “没什么,就看看你好不好。” 李睿嘴角上扬,凑近了些,“你看,看我好不好?” “……” “什么?” “我说:挺好。” 镜头一阵晃动,李睿走了几步,来到一处稍微亮一点的地方,推了推帽檐,露出那双深邃的黑眸子。 “傻瓜,才半天没见。” “昨晚加今天白天,一整天没见。”邱晨异常认真。 李睿听来却像是在撒娇,他不禁笑出了声,“是啊,那你说,是不是想我了?” 邱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没跟谁这么腻歪过,心里痒痒的,嘴上却说不出来,只好假装听不清。 见他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李睿开口:“小晨,我也想你。你不说,我也能听到。” 如此甜腻的话让邱晨心里一阵酥麻,心思早就随着电流穿越到几百公里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 视频又卡了,虚化的轮廓定格两秒,“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五六天。” 那就是一周,一周挺久的,一天没见,邱晨心里已经空落落的,还得等一周…… 李睿注意到他眼里的失落,夹着嗓子哄:“乖,办完事儿马上回来。” “嗯,不急。” 声音时有时无,“……又卡了……我这儿信号太差了。” “那......就先这样。” “等等,你亲我一下再挂。” 邱晨脸皮薄,干不出这么肉麻的事儿,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两片嘴唇自己较着劲。没等他反应,“mua......”对面的李睿撅着嘴,送上一个云吻。 邱晨“噗嗤”笑了,视频彻底卡住了,显示:因对方信号不佳视频已挂断。 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亲昵的脸,胡渣下隐藏的年轻面孔,如此刚毅的一张脸却那么温柔,那么欠儿。他默默保存了截图,盯着画面呆愣良久,直到眼睛酸涩。邱晨缓缓把脸埋进臂弯,闷声呢喃:“我好想你!睿哥。” 第31章 他好像被蛊惑了 三天过去了,没有李睿的消息,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忙,信号差......”邱晨没再打去电话,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李睿已经离开了七十九个小时。 南方进入了梅雨季,连绵的雨没有要停的样子,潮湿、阴郁让人感到憋闷。 康复中心最后一位病人——李翔(右膝髌骨骨折)。这家伙最近倒是来得勤,阴雨天都挡不住他的脚步。 李翔:“晨哥,你这额头怎么了?受伤了?”邱晨一边翻阅病例一边说:“没事儿,不小心磕了一下。” “怎么磕的,严重吗?”说着一颗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邱晨额头看。 “低头族,所以说走路别老看手机,这就是教训。”邱晨没有更好的解释,只好不咸不淡地敷衍。 “这样啊,吓我一跳,会留疤吗?”李翔一脸认真。 邱晨正在调试设备,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今天雨挺大的,没想到你还会过来。” “怎么可能不来,来见你,下刀子也得来。” “嗯?” “我是说,除非下金子,我先捡两兜子,再来。” 邱晨被逗笑了,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家伙头发都湿了,一绺一绺地垂在额前,身上的白色t恤湿了大半。邱晨顺手递给他纸巾,“给,擦擦。你那个t恤都湿了,贴身上不难受?” “是有点儿难受,不过没关系,捂一会儿就干了。” 邱晨扭头去了办公室,没一会儿拿来一件备用的白大褂,“换上吧,t恤放那儿晾一会儿。” 李睿大咧咧的,也不避人,胳膊一抬,上衣“嗖”地一下消失了。 “有股消毒水味儿,谁能想到,我这辈子能穿上白大褂。”这家伙龇着一口大白牙,看起来相当得意,胸前的扣子也不知道扣上,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敞着怀。 邱晨平日里见识的不少,体育生、专业竞技选手,什么样的体格,什么样的身材没见过。这家伙的身形有几分眼熟,肤色、肌肉和骨架跟某人太像了,不看脸,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相似。弄得邱晨有些恍惚:这是回到了十年前? “最近天气不好,腿有什么异常吗?”邱晨双手在他膝盖处有的放矢地按压。 “感觉有点儿酸胀,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爬,特痒。” “这是组织生长过程中的正常反应。躺下,先做气压理疗。” 李翔乖乖躺下,邱晨打开按摩器电动气压理疗仪,机器发出“呼呼”的响声。李翔偏头看他,邱晨调试机器参数,神情认真,透着专注。 “晨哥,你平时除了工作,喜欢干什么?” 邱晨没听清,啊了一声。 “我说你平时喜欢干嘛?” “没什么特别的,跑步健身,偶尔打打游戏。” “是吗?打什么游戏?回头我们组队。” “打联盟,最近很少玩儿了。” “哦,那你喜欢看电影吗?” “还行,悬疑刑侦类的挺喜欢的。”邱晨语气一贯的冷淡。 “那你喜欢旅行吗?” “很少,节假日到处都是人。” “也是,你们医生假期本来就少。” “那你......” “好了,起来吧。”邱晨打断他,一手掐着他的膝盖,一手拖着他的小腿,“来,屈膝,抬腿,再屈膝。” 李翔机械地跟着口令动作,眼神直直盯着面前的人,不知怎的,腿上的痒一点点往上爬,转移到了胸口。他自上而下看着邱晨,那认真、严肃的神情有种特别的诱惑,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大来说,白大褂下的邱晨透着一种职业滤镜,加上那张清冷的俊脸,简直是禁欲系天花板。 “晨哥,一会儿下班有事儿吗?” “没事,怎么了?” 李翔犹豫两秒,再次发出邀请:“那......一会儿我们去吃烧烤吧,我知道恒鑫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韩式烤肉,特火。” 邱晨顿了顿,刚要下意识地拒绝,却迟疑了。 “晨哥,去吧,我请客。” 李翔诚恳的眼神让人难以拒绝,邱晨动摇了,他不想一个人待在空空的宿舍里,眼巴巴地等待,况且,他并没那么抗拒与李翔接触。几次治疗过程中他发现:这家伙挺有趣的,心思简单、热心肠、又健谈,让人有种自然的亲切感。 邱晨终于答应了,“行,不过,不用你请。” 李翔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 “嗯,就去吃烤肉吧,我请。” 李翔肉眼可见地兴奋,他以为邱晨会拒绝,没想到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蹭”的一下从理疗床上蹦了下来,差点儿没站稳。邱晨一把扶住他,“干嘛呢?悠着点儿。” 汽车行驶在闹市区,人们行色匆匆,因为雨天,本就拥堵的路段更是寸步难行。邱晨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的李翔一改平日的涛涛不绝,倒是出奇地安静。时不时瞟一眼身边的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人知道他心里早就敲锣打鼓了。挨得这么近,第一次见没穿白大褂的邱晨,像换了个人似的,便装的他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冷肃,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堵了将近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果然是必吃榜网红店,这种天气,烤肉店里依旧坐满了人。 邱晨一边点菜一边问:“羊肉,牛肉,五花肉,没有忌口的吧?” “嗯,我不挑食,都爱吃。” “好,再要一份腌排骨,再要两瓶烧酒。” “你这伤口还没好呢,要不别喝了?”李睿指指邱晨的额头。 “没事儿,好差不多了。”邱晨本来不想喝酒,转念一想,喝点儿回去好睡觉。这种辣口的烧酒,跟医院那75%浓度的酒精差不多,一口下去,只觉喉咙火辣辣的。 “晨哥,少喝点儿,吃肉。” “来,干。”邱晨自顾自地倒了半杯,朝李翔举了举杯,一口闷了。他咂摸着嘴问:“你20了吧?” “嗯,属狗的,你呢?” “属兔。” 李翔眼珠子一转,肚子里打算盘,“27,看着不像啊,我以为你才毕业没多久。” 邱晨笑笑,“读医科本来就毕业晚。” “也对,不过说真的,你不穿白大褂看着就像个大学生。” “呵呵......胡扯。” “真的。不过,我觉得你穿白大褂更帅,怎么说呢,很高冷,很有魅力。”没想到,这家伙说话比李睿还要直白。邱晨笑而不语,酒精让气氛热了起来,李翔试探道:“晨哥,想问你个隐私问题,你这么优秀,为什么还没成家?” 第38章 邱晨微抬眼皮,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朋友圈一点痕迹都没有,手上也没有婚戒,平时有时间跑步健身,肯定不用带孩子。还有,你一点儿都没有已婚妇男的气质。”李翔分析地头头是道,没看出来这家伙洞察力挺强。 邱晨“噗嗤”笑了,“已婚妇男的气质?你说说,已婚妇男应该什么气质?” 李翔思考片刻,认真地说:“就是一股子柴米油盐的气质呗。” 邱晨嗤笑一声,摇摇头,觉得这家伙真挺逗。 “我猜……你现在应该没有女朋友。” 邱晨一顿,又干了半杯酒,“哦?怎么说?” “因为你没有那种......剩下半条命的活死人气。” 邱晨一脸震惊,他疑惑地看着李翔,“活死人气?我真服了你了。” 李翔想多了解邱晨,难得有机会面对面吃饭、聊天,他想知道邱晨的喜好,想知道他的取向。凭直觉,他觉得他们应该是同类,可邱晨平时看着挺直男的,对他的暗示毫无反应,这让他猜不透。退一步讲,哪怕他是直男也没关系,只要他对同性恋没有偏见,对自己不排斥,直男变弯也不是没可能。 “是不是?我猜得没错吧。” “行,你厉害。别光猜我,说说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李翔不说话,犹豫着怎么开口,邱晨给他倒酒,“愣着干嘛,喝啊。” “其实……我没交过女朋友,小时候办家家不算。”李翔收起笑容,说得很认真。 邱晨一愣,看起来并不意外,现在的大学生不比他们那会儿,性取向这个问题已经相当开放了。 邱晨点点头,“明白,那你交过几个男朋友?” 李翔讪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两个吧,高中那会儿不懂事儿,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谈恋爱。” “现在这时代,高中也不算早恋了,凭你这外形条件,谈过两个不算多。” 李翔不置可否地问,“晨哥……你谈过几个?” 邱晨干了半杯酒,偏头想了想,“我?一两个吧。” “真的假的?” “怎么了?” “没有,就是有点意外,毕竟你......这么有魅力。”李翔抿了一口酒,脸颊微微泛红。 “呵呵......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你这款在gay圈里属于天菜。” “啊?什么菜?” “呃......就是很受欢迎的意思。” 邱晨第一次被男人夸有魅力,不知道该不该高兴。酒精作用,他脸上泛起一片红,就连耳廓也爬上了粉红。 “晨哥,你脸好红啊,还是少喝点儿吧。” “没事儿,我就是容易上脸,没喝多。” 邱晨不知道,他喝了酒之后的样子的确有些危险,他支着脑袋看着李翔,眼神古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邱晨如此飘忽的神情,眼里噙着湿漉漉的光,让人不禁心猿意马。 一顿烤肉吃得欢乐,他们聊篮球,聊游戏,聊现下最热门的电影,七岁的年龄差似乎没有所谓的代沟。 时间不早了,“晨哥,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邱晨打了车,刚坐进去,李翔猛地钻了进来。 “下雨天不好打车,先送你回去,我再回学校。” 邱晨没说什么,身上犯懒,一路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街边霓虹在车窗上掠过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时而有流星般的车灯划过,留下一道金色尾迹。到处弥散着氤氲潮气,阴湿的柏油路,交错无序的水线簌簌而下。电台里播放的网络热门歌曲,李翔却听不清,只觉得周遭无比安静。 身边传来一股热量,是酒精在挥发?还是蒸腾的潮气?李翔觉得口干舌燥,侧目靠在座椅里的邱晨,那微微上扬的下巴牵出一条完美的下颌线。他气息平缓,双眸下是微微颤动的眼睫,脸颊上一大片绯红在夜晚霓虹的映衬下更显得迷离而慵懒。 车子一个小拐,邱晨被惯性带着靠向李翔,突然一个急刹,伴随司机的一声咒骂。邱晨脑袋一歪,李翔下意识地去扶邱晨的头,刚好触到了额上的纱布,他柔声问:“疼吗?” 邱晨眯眼看他,眼神从一瞬间的迷蒙转为失落,是李翔?没有胡渣,是李翔。 “噌”……脑中闪过一道亮光,闪电般穿透了李翔,那一瞬间的柔情让李翔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怔愣片刻,他强压着剧烈的心跳,扭头看向窗外,那碎钻一样斑斓的光彩随着心翩翩起舞,眼睛被晃得没了焦点,他喉结轻轻滚动,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完了!他好像被蛊惑了。 第32章 他会回来吗? 回到宿舍,邱晨彻底泄了劲儿,澡也没洗,一头栽倒在床上,只觉脑袋昏沉,四肢虚浮,整个人软成了一滩。 电子时钟无声地跳动,如同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夜晚一样,如此寂静。 迷迷糊糊间,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下一秒,邱晨倏地睁眼,急忙去摸手机。一看,是李翔:“晨哥,我到宿舍了。” 邱晨回复一个“ok”,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扑通”仰面倒下。 街灯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半弧形光晕,朦朦胧胧的,邱晨眨了眨眼睛,光晕渐渐散开,糊成了一团。看着看着迷蒙了视线,他翻了个身,仿佛整个房间跟着旋转了九十度,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后空空荡荡。 “过了十二点就是一百零三个小时,他会回来吗?”...... 洛河县齐镇的一间招待所里,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有一张窄床,破木桌子磨得发光,上头放着一盏破旧的台灯。逼仄的空气中透着一股陈年腐味儿,抬眼,四壁斑驳渗着黄褐色的霉斑,像火焰燎过的残垣,不忍直视。这就是偏远小镇最鄙陋、最肮脏,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一个男人立在窗前,高大的背影欲要撑破窗框,整个人显得与这破地方如此泾渭分明。然而,他周身散发的阴郁蛰伏之气与这晦暗的环境融为一体,没有丝毫格格不入。 男人拿着望远镜,从窗帘缝隙里窥视着对面一栋老旧的民房,楼下是阴暗、破败的小巷,昏暗路灯下照出堆积如山的垃圾,在破砖墙上映出一个坟包似的阴影。恶臭浸满了整条巷子,如同发酵的酸菜缸,经年累月熏染了每一砖每一瓦。 李睿在这儿蹲守了三天,他有的是耐心,他知道:要想逮着老鼠,必须静待时机,必须钻入肮脏的下水道,直捣老鼠洞,干净利落得将他们一窝端了。 对面屋里整宿整宿亮着灯,从那铁笼一般的防盗窗里能瞥见电视24小时不停播放着。屋里的中年男人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里,烟不离手,时而放肆大笑,时而撵上两颗花生就着啤酒,无所消磨了便打个盹儿,一晃半天过去了。 李睿放下望远镜,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眼里渗着腥腥血丝。他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再过一刻钟又熬过了一天,躺在黄渍斑斑的床上,掩不住眉间的印痕。他点开相册,目光停留在一张幽蓝背景的照片上:海底隧道,微笑着的男人,可爱的魔鬼鱼,虚影重叠的气球...... 眼神渐渐失焦,李睿脑海中回想起那日的碎片,嘈杂的人流中,他一眼就能捕捉到那个白得透亮的男人,淡淡的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他笑起来非常好看,嘴角带着甜,鼻尖跳跃着鲜活的小痣。 那日,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甜蜜的音符…… 邱晨一觉醒来恍然若失,酒精对他而言有着强大的迷惑性,让他分不清今日是何时,枕边是李睿叠放齐整的睡衣,他才回过神来,那冤家已经消失了一百一十二个小时。 定位坐标停留在一千多公里外的一个小镇,招待所对面那间破旧民房的灯突然暗了,透镜视角里闪过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从漆黑楼道口出来,一路向南。 男人一摇一晃,嘴里吹着听不出调的哨子,“哐镗”一声,一个易拉罐被他一脚踢得老远,在巷子里回荡出刺耳的噪音。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个人,高个儿,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步伐极轻,像一只午夜狩猎的豹子,缓慢而稳健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穿过小巷,拐入主街,左右摆了三四个排档,烟纸店的电视机播放着《扫黑风暴》,声音开得老大。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来到一个小炒摊前,点了两份炒菜,一碟花生,两瓶啤酒,悠然自得地吃了起来。期间接了一个电话,又跟隔壁卖水果的老板娘聊了几句,眼神不清不白。酒足饭饱后,男人叼着牙签,去旁边烟纸店买了两包烟,便大摇大摆地往车站方向去了。 齐镇开往皖南村的最后一班汽车晚了将近20分钟,中年男人没好气地嚷嚷:“妈的,今天是铁疙瘩撂蹶子了?害老子等了这么久?” 司机似乎跟他挺熟,调侃道:“邱老板怎么还没搞辆小汽车开开,咱们这破车你能稀罕?” 第39章 “废话,老子迟早要搞辆小车玩儿玩儿,哎,一会儿上我那儿玩儿两把?”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算不错的香烟,给那司机甩了一根。 司机看也没看,一把接住,顺手把烟别在了耳后,摆摆手说:“不去不去,你那儿我可玩不起,别给我裤衩子都输没了,我呀还是早点回去,喝点儿小酒舒坦。” 男人吐出一口烟,调侃道:“怎么的,急着回家跟媳妇儿打扑克?哈哈哈……天天搞有什么劲,上哥那儿耍耍,保你顺风顺水,舒坦死你。” 司机没搭他茬儿,男人不再坚持,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天儿。车里农民模样的大妈自顾自聊着天儿,还有用一口听不清内容的方言讲电话的,谁也没注意到:汽车最后一排坐着个黑衣男人,黑色鸭舌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汽车一路向南行驶了七八公里,一个颠簸,昏暗的车内亮了灯,皖南村到了。车上下来一大半人,其中就有那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 男人再次点上一支烟,揣着裤兜往一条不起眼的土路走去,大约走了七八百米,转了个弯,又进入一条偏僻的乡间小径。到这儿已经没什么亮光了,只见远处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亮着灯,田野那头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吠声。 走上一个土坡,不远处亮着灯,是那种黄色的钨丝灯,赤裸裸地挂在一个草棚外。一堆杂草长得老高,其中硬生生被踏出了一条小路,路的那头坐着三两个人,围着一个不大的方凳搭起来的木桌打扑克。 “四个二,炸!” “我草,你丫今天手气不错,连着三个炸,见鬼了。” 中年男人走近了,咧着嘴招呼道:“哎,今儿怎么样?” 其中那个胖子一甩手里的牌,高声道:“妈的,今儿风不顺。”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秃头灌了一口猫尿,笑得猥琐,“邱哥,今儿兔子不少,一会儿德子带几个土鳖过来,好好招呼着。” “哈哈......行啊,最近人头旺了,咱算是走顺风了。” 四人在山上的草棚外吆五喝六地玩儿了会儿,很快,陆续来了几波人,有三三两两结伴来的,也有独自来的。有看着还算正经的,也有像外头几个那样儿,没个人形的。棚子里热闹起来,隐约听见“坐庄”、“加注”等敏感字眼。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公路上,两辆吉普和两辆押解车正卯足了劲儿往皖南村驶去。 棚屋内正赌得昏天暗地,庄家扯着嗓子要注,下面几个输红了眼。那缺了半只耳朵的中年男人尤为兴奋,“加加加......妈的,顺子!”...... “哎,老幺,盯着点儿,我去撒泡尿。” 先头那个胖子在棚子后头方便,黑灯瞎火的,只听见棚子里一阵骚动,伴着此起彼伏的威吓声:“都别动!手抱头蹲下。”;“你,放下赌资,蹲下。”;“跑什么?往哪儿跑?” “卧槽!条子......”胖子顿感不妙,提上裤子往后山跑,硕大的身影压出一道窄窄的草径。他呼哧带喘地拼命逃蹿,根本看不清方向,只知道往密林里钻。 此时,胖子脚下一绊,肉盾狠狠摔了下去。不知从那儿冒出来一个黑衣男人,一只大手按住了胖子的后脖颈,一手将胖子的胳膊反拧到后背。胖子吃痛,不停地挣扎,只听那黑衣男人厉声道:“别动!老实点儿。” 行动顺利结束,红蓝警灯呼啸而过,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终于,历经一周的暗查、蹲点,皖南村后山这伙开设赌场、聚众赌博的涉案人员全部抓捕到案,无一漏网。共计抓获26名参与赌博的涉案人员,总计涉案金额高达五十二万人民币。其中包括:张强、刘斌、王胜利、邱光耀,共计四人,以涉嫌开设赌场、聚众赌博、扰乱社会治安等罪名被批捕收押。 邱晨那边一整天眼皮狂跳,不由得感到心悸,他把这归咎于棒子国的烧酒,既难喝,后劲又大。休息时间,他打开手机定位系统,发现目标开始移动,方向自然是h市。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焦躁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正想给李睿打电话,对方的电话拨了过来。 邱晨秒接:“喂,睿哥。” “小晨,抱歉!前两天一直在忙,不方便打电话。” “嗯,我知道,你一直关机,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放心,不会出事儿的,我这就赶回去了,晚上能到。”邱晨终于放心了,他没追问李睿干什么去了,只要他没事儿就好。 “晚上想吃什么?” “晚饭赶不上了,我在车上随便吃点儿。” “我做排骨,你回来吃夜宵。” “好。小晨......”李睿语塞,耳边刮过一阵呼呼的风声,像扰乱了意识的帆动。 “什么?” 李睿笑笑说:“谢谢你!” “干嘛?莫名其妙谢什么?” “......宵夜,排骨,谢谢宝贝!” 邱晨“嘁”了一声,嘴角洋溢着多日不见的笑容。 阴转多云,邱晨盼着赶快到下班时间,兴奋赶走了萎靡,好像异地恋的情侣似的,盼着早点见到对方。 第33章 龟儿子 九院职工宿舍走廊里,声控灯猝然亮起,照出一双沾满尘土的黑色短靴,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步伐沉重,宽厚的肩背无力地耷拉着,帽檐下表情冷肃,看不到眼睛。 邱晨刚洗完澡,经过门口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丝毫没有犹豫,顶着一头湿发急匆匆打开了门,迎面便是那张胡子拉杂的脸,一双沉眸惊讶地望着他。 “回来了!” “嗯。” 邱晨一把将人拽了进来,房门再次关上,他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两人立在原地,无声的拥抱带着风尘扑扑的急促,邱晨嗅到他身上混杂的陌生气味,泥土、汗味、冷风,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酸涩。 “你刚洗完澡,我身上脏。”如此说,环抱着的双臂却没松开手,执拗地紧紧相贴。李睿转身,将人抵在了墙上。 邱晨顺手摘下鸭舌帽,抬眼看他,一脸邋遢,眉眼间透着浓重的疲惫。他摸了摸李睿的脑袋,像是安抚自家小狗,嫌弃又宠溺,“臭死了。” 李睿不好意思地笑了,脑袋一边往他掌心钻,一边说:“把你蹭脏了,澡白洗了。” “还说,你看你,都快馊了。”边说边动作,邱晨把他的外套脱了,接着去解他的裤子。 李睿握住他的手,盯着那双糅杂着绵绵细丝的眼睛。“宝贝,这么急?” 邱晨不管不顾,仰头吻了上去,“啪嗒”一声,皮带扣被解开,双唇摩挲间气息断断续续:“反正……都被你蹭脏了,再洗一次。” 两人纠缠着进了卫生间,很快水汽弥漫,小小的浴室充斥着暧昧不清的潮气,浓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瀑布般的水流溢出白瓷边缘,几不可闻地滑入下水道,发出“哗啦啦”的水流声。 “舒服吗?”邱晨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粘稠的渴望。 “嗯......”李睿顾不上回答,喉间的低吟盖过了水流,低沉亢奋,像是气流穿过甬道,灌满了一腔压抑。 “想我没?嗯?”身前的人披着清冷的外皮,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勾人的诱惑,眼神放肆地捕获着猎物的每一个反应,挣扎的、压抑的、渴求的......被敏感的他尽收眼底。 “说话,睿哥,想我没?” 强势的拷问扼住了李睿的咽喉,声音断断续续:“想......很想……” 李睿勾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试图堵住那摄人的勾引,又是一阵疯狂的纠缠。李睿身体紧绷,错乱的呼吸让人晕眩,他不禁昂头倒下,无力地任由猎人摆弄。 “喜欢吗?”猎人的游戏没有停止,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猎物,沉醉、脆弱的表情让他感到兴奋,心里的满足感撞破胸腔,滋生出一列火舌,一寸寸燃烧。 “快!再快点,呃......”怀里的人声音干哑而急促,一半是渴求一半是索取。 “什么?听不清。” “小晨,快......” 邱晨抓起他的手,抚在自己唇上,细细舔舐,他不听猎物的祈求,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 喘息声没入喉咙深处,“不行了,真的......” “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想你,睿哥......” 邱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短短几天而已,他的思念竟然如此浓烈。竟然让他爆发出了邪恶的念头:他要控制他!让他在自己手里胀满,就这样倔强地昂着头,猎人还没心满意足,猎物怎么能轻易缴械投降呢? “宝贝......呃......求你了......” 李睿竭尽全力,最后的爆发如此艰难,谁曾想一只猎豹变成了家猫,心甘情愿地被玩弄于股掌。哀求声中迎来了巅峰的一刻,一阵热流贯穿全身,横冲直撞地寻找出口,晕头转向地冲破皮肉,一股脑迸射而出...... “mua......”一个亲吻落在布满汗珠的额间。 纾解过后,李睿瘫软在他怀里,大手扣着邱晨的脖颈,欲言难止,“小晨……” 第40章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等我,对不起!” “那以后可以不说对不起吗?” 李睿顿住,他知道自己彻底沦为他手里的猎物,他无力挣扎的时候,甘愿死在他手里。 绵长的热吻是他无声的答案...... 收拾完战场,邱晨热了排骨,煮了满满一碗面,加了两颗鸡蛋。李睿吃得香,根本顾不上吃相好不好看,这碗面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 “慢点儿,烫,对胃不好。”邱晨支着脑袋看他,满眼温柔。李睿吃得急,不小心呛着了,邱晨给他倒了杯水。“让你慢点儿,吃太快不消化,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李睿心满意足,有他在太好了,每句话都温柔地让人沦陷,他才意识到:自古以来为什么男人甘愿沉沦温柔乡,因为这柔情实在太美好了,让人上瘾。 “咳咳......没事儿,睡不着可以‘运动’,消消食儿。”边说边用那种意犹未尽的眼神撩拨他。 邱晨轻哼一声,“我可没精力陪你玩儿,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不用动。” “滚蛋!” 事情不如李睿的意,等邱晨收拾完上床的时候,李睿已经沉沉睡去了。他微微皱着眉,保持着笔挺的姿势,看起来绷着劲儿。邱晨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一手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李睿僵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粗缓的呼吸在邱晨耳边打着节拍,像催眠的风琴,推着他一点点进入遥远的梦乡。 接下来一周风平浪静,李睿没出远门,几乎天天待在宿舍,保持着简单、规律的作息。把两人世界打理地井井有条,期间不知道上哪儿买来一只巴西红耳龟,个头有半个手掌这么大,为了正儿八经地饲养,特地网购了一个玻璃箱,跟着教程布置造景,小假山、小石子和苔藓。捣鼓了一下午,有模有样的拍了几张照片——发送…… 邱晨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吃饭,点开照片有些惊讶,回复:“啥?” 很快信息又来了:“如图。” “我问是什么品种?” “巴西龟,你说叫什么好?” “你买的?” “嗯......给你当儿子,怎么样?” 邱晨没忍住笑出了声,对面的廖嘉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晨哥,什么东西?” 邱晨把“龟儿子”给他看,廖嘉明笑着说:“哪儿来的?” “朋友的。” “是那个经常来找你做复健的高中同学?”廖嘉明就是随口一猜,他没听邱晨提起除医院外的朋友,只见过这个昔日同窗,让人印象深刻。 邱晨意外,这家伙记性不错。“嗯,说是给起个名字。” “起名字?”廖嘉明思索片刻,“......叫......旺财?” “那不是狗名字吗?” “那叫......大兵?” 邱晨鄙夷地说:“还光头强呢?” “还是‘旺财’吧,狗名字好养活。” “行,那就叫旺财吧。” 这名字起得属实敷衍,邱晨编辑信息发送:“叫旺财吧,狗名字好养活。” 就这么的,龟儿子变成了狗儿子,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将陪伴邱晨度过平淡、孤独的日子。 李睿:“旺财,吃肉,晨爸给你买的鸡肉。”李睿每天小心伺候着龟儿子,肉啊虾啊,轮番喂。旺财好像更喜欢虾,每次喂虾的时候抻着脖子够,吃饱喝足了,脑袋搭在玻璃壁上晒太阳,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邱晨:“你儿子能活几年?” “据说30年左右,野生的大概能活60岁。喂,这也是你儿子。” 邱晨撷趣道:“你才是龟儿子。” “哎,邱小晨,你怎么骂人呢?”说着李睿从身后将人一把捞起,试图用蛮力给龟爸上一课生动的思想教育课。 “滚蛋,别挠我,痒!” “哼!痒就对了,谁是龟儿子?快说,谁是龟儿子?” “好了好了,是旺财,旺财是龟儿子。” 李睿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不由分说地将人压在沙发上,撩起他的衣摆攻击痒痒肉。邱晨防不甚防,气得脸都红了,论力气他拗不过李睿,论不要脸他也比不过李睿。只好投降求饶,“睿哥,求放过,旺财爸快不行了......” 窗边的玻璃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动,旺财不知什么时候调转了方向,冲着沙发抻着脖子,一双前爪奋力扒着箱壁,后爪踩着石山,整个身子立了起来,使出全身力气看热闹。 “你儿子看着呢,别闹了。” “看就看呗。”目光缓缓向下,二话不说,脑袋埋了下去,用那胡渣无差别攻击他的痒痒肉。邱晨被弄得招架不住,躬着身子躲,腹部绷紧,紧实的腹肌清晰可见。 “狗东西,别弄那儿......”话没说完,身体悄悄起了变化。 邱晨脸色绯红,有时候他很讨厌自己那白得可怕的皮肤,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脸红,红得让人心头发痒。终究无力挣脱,他架着膀子遮住被窥视的脸,身下的人毫不客气,逗弄、亲吻,一深一浅,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李睿抬眼看他,被那诱人的羞怯勾去了魂,他喜欢他那忘情又飘忽的神情,在百般疼爱与吞吐中愈加神魂颠倒。邱晨咬着牙不发出声音,鼻尖的闷哼声愈加急促,他五指嵌入乌发,引领着豹子的节奏。 画面外,旺财保持着扒墙角的姿态一动不动,两颗绿豆大的眼珠子瞪得滴溜圆。 随着一声悠长的呻吟,猎物缴械投降,李睿抹了抹嘴角,露出一个放肆的邪笑。“这么快?” 眼角那一抹潮红未退,邱晨羞赧道:“龟儿子盯着呢。” “啪嗒”一声,循声望去,透明玻璃箱里,旺财落回缸底,翻了翻眼皮转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两人四目相对,瞬地埋头笑出了声,笑声中洋溢着午后的甜蜜温存,谁都没注意:桌上的手机无声地闪着,来电显示——天琦。 第34章 一切交给法律 邱晨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显示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邱天琦,一个是任奕,相隔不过五分钟。邱天琦很少给他打电话,通常能发信息就发信息,有时候邱晨发去一条消息,对面隔一宿才回复,偶尔会漏回,姐弟俩的聊天屈指可数。这会儿,两人轮流给他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儿? “喂……姐,我刚洗澡呢。” “小晨,明天下午我跟任奕回老宅一趟,有事儿跟你说。”邱天琦直截了当,语气严肃,似乎是挺重要的事儿。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平静,“邱光耀出事儿了,具体情况明天跟你说。”邱天琦匆匆挂了电话,一贯的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寒暄。 邱晨隐约猜到了什么,邱光耀肯定又犯事儿了,难道被催债的打进医院?不应该啊,前不久刚拿了一笔钱,怎么这么快又出事儿了?挂了电话,邱晨有些心神不宁,他有种预感,这次估计不是小事儿,不然,邱天琦不会特地通知他回去,非要当面说。 第二天,邱晨回到郊区老宅,院里的杂草密了许多,这段时间他没回来,自然没人打理。他把窗门统统打开,散散味儿,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院儿里的那颗枇杷树不知怎的没结多少果子,今年夏天枇杷估计是吃不上了。 原本说好下午能到,临时有事儿,直到傍晚两人才赶回来。 “小晨......”楼下传来任奕的声音。 邱晨正在阁楼房间休息,闻声下楼。任奕穿着上庭时的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邱天琦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便一屁股坐在方桌前,手里“噼里啪啦”地敲字。 “喝点儿绿茶?”邱晨给两人泡了茶。 “你早到了?”说着,任奕从公文包里取出两页纸,往桌上一摊。邱天琦则径直去了原来奶奶的房间。 “嗯,顺便打扫了一下。” 任奕一改往日的不拘小节,神情严肃,“过来坐。”她递给邱晨一张纸,“这是邱光耀的《拘留通知书》。” 邱晨接过那张敲着红章的纸,除了嫌疑人基本信息外,赫然写着:嫌疑人邱光耀因涉嫌开设赌场、聚众赌博、扰乱社会治安,经本院决定,于2022年6月23日被刑事拘留。现羁押于洛河县第二看守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相关条款,特此通知。 任奕喝了一口茶,继续:“这次的事儿不比上次非法经营,我找公安里头的熟人打听了一下,人赃俱获,涉案金额不算小,加上他是累犯,刚出狱没两年,估计得重判,甚至是加刑。不过,具体得看他跟另外三个同伙的主从关系,具体分析他在这个案件中起到了多大的犯罪作用。” 邱晨双眉紧锁,这张通知书在他看来并不意外,像邱光耀这种踩法律红线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小晨,今天过来,一是跟你说一下这个事儿,二呢想问问你的意见,愿不愿替他找辩护律师。这个案子不是没得打,或许在认罪认罚的基础上能够适当减轻判刑,还有……就是罚金的问题。” 第41章 说到这儿,邱天琦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里头装着几样奶奶的旧物件。她脸色很臭,冷冷道:“辩护?没必要,罚金更别想了。” 任奕拉了拉邱天琦,“你急什么,先坐下,这不是跟小晨商量呢吗,他有知情权。” 邱天琦看来,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那个人渣抛妻弃女,把房子卖了出去养别的女人,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已经没有瓜葛了。让人恨之入骨的是,若干年后天琦入狱,妈妈、奶奶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儿积蓄拿出来打官司,结果被那人渣想尽办法骗了去。妈妈脑瘤手术,治疗费是跟亲戚们凑的,奶奶一把年纪舔着老脸出去借钱,桩桩件件让她心寒彻骨,人渣自己犯下的罪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邱天琦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个畜生,最好从她的噩梦中彻底消失。然而,邱晨已经长大了,他有知情权,嫌疑人有权力为自己辩护,家属也有义务替嫌疑人委托律师做辩护。 邱晨不说话,假如这事儿邱天琦不通知他,那多好,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用纠结于这污糟事儿,又不用变成道德的奴隶,如今,问题却丢给了他。 见邱晨不说话,邱天琦开口:“小晨,我的态度很明确,不过,小奕说的也没错,毕竟你是他儿子。上次他犯事儿,你在上学,我没告诉你,不想影响你。现在情况不同,不管出于血缘关系,还是别的什么理由,你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也可以选择拉他一把,我尊重你的想法。”原本天琦不想告诉邱晨这事儿,任奕觉得邱晨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作为姐姐应该尊重他的想法,这并不意味着把难题丢给邱晨。 邱晨盯着手里那张纸,不敢抬眼看天琦。他记得奶奶过世的时候,好多事儿都是他姐在操持,他就像一个旁观者,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只在奶奶弥留之际给邱光耀打了一通电话,通知他赶紧回来见她最后一面。令人心寒的是,打完电话两天后,邱光耀才姗姗来迟,最终没见到老母亲最后一面。 当下,邱晨来不及悲伤,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木纳地如同一个外人。十五岁来到奶奶家,在此之前他对陆荣英没有一点印象,据说他五六岁的时候奶奶去看过他一次,可他不记得了。直到老人车祸离世,三年不到,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有限,感情的积淀远远比不上他姐。他承认,那时他没有太强烈的感觉,直到某个周末他独自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望着满院杂草,忽然间一股悲伤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瞬间泪如雨下。 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没了依靠。 毫无疑问,他不愿意替邱光耀擦屁股,更不想妇人之仁,可现在怎么就开不了口呢?他可以选择不管不问,可为什么他这么犹豫呢?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邱晨斟酌良久,决定把前些天发生的事儿说出来:“其实……前阵子他来找过我,还跑到医院闹了一出,我怕他真的被人打死,只好给了他点儿钱,把人打发了,没想到这么快又出事儿了。” “什么?”任奕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邱天琦把人拉近了,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查看,这才发现刘海下一块掉了痂的肉粉色伤痕。“这是那人渣弄的?” “没事儿,就一点擦伤,早好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邱天琦厉声道。 “你忙,再说了,万一你俩硬碰硬,把事情搞大了,没必要。我告诉你就是想说,就算我不管他,他也会找上我,躲是躲不掉的。” 邱天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架着膀子来回踱步,怒气冲冲:“人渣!打什么辩护,最好让他吃十年牢饭,那是在救他。这种畜生,谁都管不了,小晨,你不用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任奕对这件事儿持中立态度,介于她本身就是一名刑事律师,她深知法律对于每个公民的公平、公正性,即便犯了罪,理应有辩护的权利。显然,她没预料到邱光耀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竟然跑去医院闹事儿,砸自己儿子的饭碗。 任奕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太过分了!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蠢到家了。” “姐,小奕,本来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怎么也能消停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唉!他就是个无底洞。如果每次犯了事儿都有人帮他,替他交罚金,让他减刑,他会觉得:总归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以后会变本加厉,一辈子都不可能醒悟。” 邱天琦与任奕对视一眼,“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为了这种人渣绞尽脑汁不值得。” 任奕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一切交给法律。” 末了,任奕非要拉邱晨去自己家吃饭,任敏已经准备好饭菜了。邱晨不愿去,一来跟任奕她妈妈不熟,二来他现在没有笑脸迎人的心情。 “那我先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今晚住这儿,你们早点回去吧。” 汽车缓缓驶出乡间小路,拐个弯,沿着窄路朝市区开去。 车里两人都不说话,良久,任奕率先打破沉默,“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跟小晨说这事儿?” “他早晚会知道。” “可邱光耀要求找律师辩护,检察院必须给他这个权力。” “那就让检察院给他安排辩护律师。” 任奕悄悄瞥了邱天琦一眼,试探道:“其实,我倒是可以免费帮他辩护......” “打住!我是不会签委托书的,邱晨要是愿意,我管不了。” “你看不出来吗?小晨心思重,我总觉得他对邱光耀还存着点儿感情,他嘴上那么说,心里不一定那么想,我怕他事后纠结,最终跟自己过不去。”任奕比天琦更懂这个弟弟,邱晨缺乏家庭关爱,他对父母的情感很复杂,他渴望亲情却怕受到伤害。 “感情?!呵......跟畜生谈感情就像跟强盗谈法律;跟杀人犯谈人道主义;跟经济犯谈共产主义一样愚蠢。”邱天琦对那个人渣的厌恶到了极点,连珠炮似的攻击只会在他身上发生。 任奕被怼得没了脾气,除了聪明,她有一项难能可贵的能力,她很会看人,共情力非常强。她了解这姐弟俩,邱天琦脾气倔强,在某些极端观点上非常强硬,有时候,她的爆发力和决绝连任奕都害怕。邱晨也倔强,更多的是骨子里那种自我较劲,善良的人容易自我折磨,自我反思,自我否定。邱晨的弱点很明显:他容易心软,他的人格底色是暖色调。 第35章 为什么瞒着我? 逼仄的老宅阁楼是邱晨唯一的壳,有时他会想:如果没有这个所谓家的地方,没有这个小小的阁楼,他会去哪儿?他要在哪儿落脚?哪里是他的归巢? 偶尔,他会想起刘丽,那个世俗到极点的可怜女人,那个抛下他不知去向的女人,她好吗?还会被类似邱光耀这样的男人骗吗?刘丽没有能力供他读高中,差一点被她带去南下打工,还好奶奶和天琦留住了他。 记得正月初二那天,刘丽带着一身艳俗的虚情假意来看他,目的是带他去外地打工,奶奶不同意。令他诧异的是:邱天琦竟然站在奶奶一边,态度坚决,就像今天这样。她不仅接纳了邱晨,还承担起了他往后几年的学费,这件事牢牢刻在邱晨心里。 他在这个陈旧的小院儿里度过了迄今为止最平静、最安稳的几年。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跟刘丽去南下打工,如今会是怎样的境况?他会一辈子蹲在某个工厂打螺丝,还是卖苦力混个温饱,或许会去送外卖,总之,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有些事儿不敢细想,懵懂的青春期,他没有能力思考这些,长大的他想得越来越多,并非都是充满希望的。小时候他觉得,只要努力读书,就可以早早独立,脚踏实地工作,有个自己的窝。然而,亲密关系的缺失,让物质不再是根本要素,他努力寻求内心的平和和自洽,他必须切断负累的牵念,遗忘过去,才能摆脱无望的臆想,才能正真过好自己的人生。 阁楼的小窗没有上扣,一阵夜风吹来,“砰”的一声,惊醒了床头的人。邱晨心脏一颤,倏地睁眼,看了看手机,有十几条信息,七八个未接来电。刚想回拨的时候,赫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接着是一阵“叩叩叩”敲击玻璃的声音。 邱晨刚探出头去,被窗外挂着人吓了一跳,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冤家——李睿。 邱晨反射性地弹开半米远,惊呼:“卧槽,狗东西,吓死我了。” 李睿示意他让开,一手推开半扇窗,双手一撑,纵身一跃,一条长腿跨上窗台,腰身一挺,灵巧地越过书桌,没有碰到桌上任何一样东西,腾空落地。 “你怎么来了?”邱晨一脸懵。 李睿拍了拍手,不急不喘道:“还问,你看看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你回家怎么没告诉我?” 邱晨挠挠头,“手机调静音了,刚才想眯一会儿,不小心睡过去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回家了?” 第42章 “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任奕跟我说了……邱光耀的事儿。” 邱晨现在不想提那事儿,故意扯开话题:“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翻窗户?” “不然呢,我在下头喊半天了,你也听不见。” “那你也不能翻窗户,这叫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 此时,安静的小屋里响起一阵九曲十八弯的咕噜声,邱晨脸上浮过一丝尴尬,李睿抿唇偷笑,“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烧烤,放门口呢。” “你这么厉害,怎么没叼嘴里爬上来?” “要不我再翻出去,叼上来?” 邱晨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下楼,烧烤是那家熟悉的东北烧烤,十几年如一日,口味依旧没变。 “还热着呢,快吃。” 邱晨一看,羊肉、羊腰子、韭菜...... “这也太补了吧,大晚上的。” “多吃点儿,你得补补身体,这段时间辛苦了。”说着,投去一个邪恶的眼神,又乐呵呵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串肥得流油的大腰子。 邱晨斜了他一眼,摆手,“不要,太膻了。” “你尝一口,试试,来嘛......闻闻,没那么膻,真的,不骗你。” 邱晨偏过脸去,顺手拣了一串羊肉吃了起来。 “得,这可是好东西,你还嫌弃,你不吃,我吃,吃饱了有力气运动。” 邱晨一脚招呼过去,没想到李睿极速预判,双腿一叉躲了过去,邱晨不小心踢到了凳子腿儿,疼得直咬牙。李睿嘴角留着油花子,闷声发笑,邱晨压住一口气,饥肠辘辘的,没空跟他计较。 李睿突然想起正事儿,“听说……邱光耀要求找律师替他辩护,你怎么想的?” 邱晨一滞,脑中突然“叮”得一声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拘留通知书》上写的羁押地是“洛河县第二看守所”,前一阵子李睿消失了一周,定位系统坐标就停留在洛河县的一处乡镇,难道?…… 邱晨停下动作,眼神古怪得看着李睿。 “听说,你姐不想管他的事儿,你呢?你怎么想的?” 邱晨默不作声,从李睿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丁点反常,他看不透眼前的人,这事儿太过巧合了,时间完全对得上。李睿避重就轻的样子,属实让人起疑,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多疑了?还是李睿在演戏? 邱晨擦了擦嘴,面无表情道:“他犯了法,理应受到惩罚,至于请不请律师,没有太大区别。” 李睿拿了串鸡翅递给他,若无其事道:“相信法律,检察院会如实提交证据,法官的判决会综合考虑的。况且......他进去改造几年不是坏事,说不定出来以后能安分守己呢。” 邱晨踌躇满腹,他想知道这事儿是巧合吗?“李睿,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月头那几天你去哪儿了?”他眼神灼灼。 李睿不急不慢地吃完手里的鸡翅,边擦手边说:“小晨,我说过不方便告诉你具体内容,你应该理解的。” 邱晨哂笑道:“呵......你去了洛河县皖南村,是不是?” 猝然间,李睿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落到了戴着智能手表的手腕上。 “为什么瞒着我?你觉得我很傻吗?”质问字字清晰。 邱光耀第一次来九院堵邱晨的时候,正巧被李睿撞见,十多年过去了,凭李睿超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尽管只瞥见了三分之二的脸,仍能敏感地认出来。老赖独有的让人嫌恶的落魄感,没有因为年岁的流转而改变,蛮横的、粗鄙的嘴脸多了历经蹉跎的颓败,失去了青年时的意气而显得萎靡。 李睿暗自调查邱光耀,跟踪他来到洛河县,意外发现这帮人在皖南村后山私设赌场,破烂的瓦房草棚,李睿蹲守了几天,摸清了他们开档关档的时间,重点是客流汇聚的时间点,来个一网打尽。 “上次在九院门口,正巧撞见他去找你,我知道无非是来要钱的,这种事儿有一次就有两次,没完没了。没过几天,他又来找你麻烦,还跟你动手......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我......”李睿搭在膝头的手攥成了拳,顿了顿继续说:“你一向心软,我只能瞒着你,即便你知道他做了违法的事,又能怎么样?像他这样的人只能交给法律。” 邱晨紧着眉,是气愤是懊恼,他生气的是李睿的不信任,他懊恼的是李睿说的没错,他能怎么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会举报自己的父亲吗? 李睿心疼地去抓他的手,邱晨反手一推,将桌上的烤串、签子撸了一地。怒声道:“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你这么能耐,别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你去抓罪犯去,社会上那么多罪犯。是,我是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是我爸!” 邱晨声音嘶哑,无能让他暴躁,他最厌弃的样子终究暴露在了这个人面前。 “小晨,你先冷静一下……我承认,这事儿的确是我没考虑周全,应该事先告诉你,毕竟他是你父亲。可是……我不想让他这样纠缠你,你知道,他干的那些勾当没一个能见光的,个个都是深渊,永远逃不出来,而且会害了更多的人和家庭。他早晚要伏法的,进去改造几年,出来后,那把年纪估计也折腾不动了,兴许是好事呢。” “你到底懂不懂,你告发了他,就跟我告发了自己父亲一样,有什么区别?我厌恶他、恨他,可我没有勇气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再坏的父母,也是世上唯一的,你明不明白?” 邱晨内心的矛盾说不清楚,错综交织,假如不是李睿告发的,邱晨不会这么激动。现在,他变成了送父亲进监狱的始作俑者,自我谴责演化成了刚才那一场对峙戏码。 李睿怔愣,或许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他知道,面对血亲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无动于衷。李睿低下了头,他用自己的价值体系做了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可他没有顾及到邱晨的情感。他一门心思替他解决麻烦,拨出一颗定时炸弹,可没有想过,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罪犯,是邱晨心里的一根刺,拔除时同样会肉疼。 李睿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难过,可我还是会这么做,对你对他都好。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忍心把他送进监狱,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你怪我,我认,父亲再坏只有一个,可真正爱你的人就应该替你去做你不敢做的事儿。我向你道歉,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到威胁,不想让你再受伤。” 邱晨扭头看他,那宽厚的肩膀耷拉着,显出些许委屈。当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真正爱你的人就应该替你去做你不敢做的事儿。” “他说什么?!他说了那个字......”邱晨内心余震未消,细细回味这句话,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倏地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他怎么敢......说那个字?!李睿对他是爱吗?他不敢想,这个词太陌生了,他怎么敢? 李睿抓住他的手,“你心里过不去,就替他请个律师,只要你觉得安心。” 邱晨抽出手抹了一把鼻子,有血!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翻开李睿的手,指尖的血晕开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应该是刚才用力一推,不小心被竹签子扎到了。 “你是木头吗?出血了。” 李睿替他擦了擦鼻尖的血迹,嬉皮笑脸地说:“你帮我吹吹。” “吹你个头,这点血数十个数就干了。” “是啊,血干了,气也该消了。”李睿看了看地上那一堆没吃完的烤肉,“可惜啊!这么好的羊肉、鸡翅都浪费了。” 冷静下来的邱晨有些后悔,后悔刚才的暴怒,仔细想想:李睿没有错,犯错的是邱光耀。只能怪自己没有摆脱嘴硬心软的毛病,那可笑的背德感带给他的自责,把气全盘撒在了李睿头上。没有道理,就因为那是一心想保护他的人。 邱晨心情复杂,他想一个人消化,“你先回去吧,今晚我住这儿。” “我陪你。” “不用,没你睡的地方。” “我可以打地铺。” 邱晨耐着性子,“李睿,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挺晚了,不好打车,收留我一晚,晨哥......”李睿厚着脸皮哄。 李睿不按常理出牌,不管人气消没消,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我不烦你,就想陪着你。” 阁楼的小床变得更小了,一米八的个儿腿都伸不直,中学那会儿两人还能勉强挤一挤,这会儿邱晨一个人睡都紧巴巴的。他看看地上的李睿,直挺挺躺着,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邱晨:“睡得着吗?” “嗯......地板睡着踏实。” “为什么?” “说不上来,习惯了。” 邱晨不了解:李睿过去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半晌,邱晨开口:“你......想过安定下来吗?” 李睿蓦地睁眼,悠长的视线飘向虚空,他何尝不想?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多远,从小他什么都比不上李锦曈,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或许只是千万庸碌人群中不显眼的一个。谁料,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他的角色很特殊,隐形在世界每个角落,一位红色的战士,黑袍下是血色暗涌的无悔之路。 第43章 李睿不说话,果然,邱晨注定得不到答案,他失望地翻了个身,黑暗里,缓缓道:“今天是我冲动了,我知道,这事儿怪不了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心理问题。” “小晨,那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邱晨顿了顿,声音幽幽:“我跟你说过没?大概五岁左右,还是七八岁,记不清了,有一次邱光耀赢了不少钱,挂着得意的笑回家。破天荒地拿回来一个奥特曼模型,往我面前一扔,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居然有一个奥特曼模型,我高兴坏了。更意外的是:他让我骑在他肩头玩儿。我一手拿着奥特曼,一手死死抱着他的脑袋,我害怕极了,即害怕又兴奋。记忆中摇摇晃晃的,感觉一不小心就会一头栽下来,他故意一颠儿一颠儿地吓我,我越害怕他越是颠得厉害,当然,他的大手牢牢抓着我的腿。” 故事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感伤。李睿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儿时那个小孩儿,抱着心爱的奥特曼模型,期盼着那个男人能再陪他玩儿一次。 一个孩子能奢望什么?不过是想要一点点快乐而已。 第36章 你想就能 翌日早晨,头顶传来麻雀开会的声音,叽叽喳喳,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李睿被吵醒,不甘地睁眼,脸侧是那白皙的手臂,腰间被那臂膀环绕着,后背与那胸膛紧紧相贴。半夜,身后的人侵占了他的地铺,李睿被钳制了一宿,身子有点僵。他小心奕奕地抬起腰间的手,身后的人动了动,没有松开,轻车熟路地移动到胸前。 他轻轻拨开邱晨的手,身后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啊......麻了,麻了。”邱晨皱着眉,翻身躺平,被枕了一夜的右臂石化了,没了知觉,轻微的触碰就如蚂蚁噬骨般难忍。 李睿不敢碰他,只好着趴在他胸口欣赏那难产的表情。他笑着说:“谁让你下来的,有床不睡,睡地板。 “啊......完了,膀子废了。”邱晨别过脸去,那如玉般的白藕仍旧动弹不了,看来,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给你按按?加快血液循环。” 说着就要上手,邱晨哀嚎着推开他,“别动!别碰我。嘶......” 李睿只好收手,咬着耳朵说:“要是你那啥的时候能放开了叫就好了,别总是闷着不啃声。” 邱晨哪儿有闲心听他贫,缓了好一会儿,手指能动了,酸麻感渐渐褪去,成功重启。 “别压着我,死沉的,都给你压了一晚上了。” 李睿赖在他胸口不肯走,满面容光,“傻不傻?放着床不睡,干嘛睡地板?” “你不是说睡地上踏实吗?” “踏实吗?” 邱晨眉眼拧在一块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嗯……硌得慌。” “我以为某人睡不着,非得抱着我才踏实。”说着,蹭了蹭他的翘鼻。 邱晨的鼻子很好看,很有特点,像欧洲人那种翘鼻,山根高挺,鼻翼紧收。近距离看,更加精致,他的眼形是清冷的,配上这顽皮的翘鼻,倒是中和得完美,越看越耐看。 李睿喉结一动,手开始不老实了,“滋溜”一下滑进宽松的睡衣。邱晨反应很快,架着他的胳膊不让动,“别瞎摸!” “喂,都多久没那啥了?” “什么那啥?啥啊?” “哎呀……就那啥呗,酱酱酿酿。”李睿黏黏糊糊的撒起娇来。 “好好说话,少学那些网络热词。” “怎么了?奔三大叔就不能用网络热词了?我就想跟你酱酱......酿酿......”猛男撒娇真是要人命,邱晨受不了,一大早这浪打得人头晕。 邱晨一巴掌挡住他的脸,“受不了你!” “晨间运动有益身心健康,今天风和日丽,时间还早,不如……” “休想,我可警告你:别弄我!” 李睿啧了一声,“你就不能像上次那样,乖一点,配合一下。” “不能。” “哎,我说......你真不喜欢在下面?” “一般,我想试试在上面。”邱晨不像开玩笑。 李睿搓搓手,一脸恳求,“可是......我看你那样就特来劲儿,晨哥......行行好,可怜可怜孩子......” 邱晨在他脑门上来了个清脆的脑瓜崩,附赠两字箴言:“滚蛋!” 混战开始,一个仗着身形健硕,来势汹汹,一个使尽浑身解数防御,一阵乱七八糟的纠缠,地板发出吱嘎吱嘎的抗议,房间里比外头那群麻雀还热闹。阁楼战役的号角还没吹响,就因主场进攻问题偃旗息鼓了。破旧的小屋里,两人肩挨着肩躺着,熟悉的亲昵与单纯的美好撑满了狭窄的空间。 时光如白驹过隙,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个初夏...... 上北高中篮球场,顾涛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了,“睿哥,走啊,组队,干死隔壁班那几个菜逼。” 李睿看了一眼满头是汗的邱晨,“去不去?” “你们去吧。” 顾涛看出来了,邱晨不去,李睿大概率也不会去。“哎,邱晨,走啊,一起干死丫的。‘北上敢死队今日必胜’。”说着,十斤重的粗胳膊往邱晨肩上搭,加上书包的重量全压在了邱晨瘦削的肩上。 李睿大臂一勾,将顾涛揽了过去,“干嘛呢,不准往我们小晨身上靠。” “哟,你家小晨!又不是女朋友,靠靠怎么了?” 邱晨打断他们,“我先回去了。”拎起书包就要走。 “哎,等等我......”李睿甩开顾涛,颠儿颠儿地追了上去。“你走慢点儿,这么早就回家了?” “嗯。” “要不我们去游艺城玩儿会儿?” “不去,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那我跟你回家玩儿会儿,我想吃奶奶做的排骨。” “今天吃不上了,奶奶晚上要出去帮工,没空做饭。” “哦,那你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呗。” 李睿载着邱晨往郊区一路飞奔,狂奔了几百米就没劲儿了,邱晨拍拍他的背,“驾!”李睿卯足了劲儿,踩着风火轮似的。两人在夕阳余晖中驰骋,遇到一处坑洼,李睿也不躲,快速碾了过去。他自己倒是屁股悬空,苦了后座的邱晨,结结实实吃了个屁股蹲。 “你丫故意的吧!”咆哮声被疾风吞噬。 李睿乐开了花儿,边骑边摇,晃得邱晨一把搂住他的腰,报复性地掐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院子里的琵琶树长势好,绿里坠着黄,远远支出围墙,迎接两个少年。 陆奶奶听见动静,知道李睿来了,两人打打闹闹进了院子。“哟!小睿来啦。” “奶奶,我来了。” 奶奶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绿皮西瓜,个头不小,“给,一人半个,抱着吃去。” 两人一人捧着半只西瓜,坐在树下。邱晨挖了中心最精华的一块递到李睿嘴边,李睿笑着凑过去,刚要张嘴去接,邱晨抽回手,一口吞了,随即闷声乐了起来,笑得两眼弯弯。李睿看看他,也挖了最精华的一块递到他嘴边,邱晨狐疑:有诈!李睿抬了抬下巴,邱晨试探着靠近,伺机一口下去,李睿居然没躲!出乎意料:李睿真的把最精华的一块给了他。一走神,邱晨呛着了,不住得咳了起来。 李睿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咳咳......吃你的。” “小晨,你想过高考报哪个专业吗?” “嗯......想考医。” “你想当医生?” 邱晨想了想说:“本来我想考法律,像任奕那样,不过,我文科没那么强,估计有点悬。学建筑呢,画画又没啥天赋,学信息技术呢,怕三十岁就秃了。想想还是学医吧,踏踏实实的,到哪儿都有用。” “这样啊。”李睿点头,一脸似懂非懂,他没邱晨想得这么多,什么律师、医生他压根儿没考虑过。 “你呢?” “我?我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文科、理科都差不多,难兄难弟。” “我觉得你挺适合学体育相关的专业,不是有运动训练、运动康复、体育管理之类的专业吗?” 李睿吧唧吧唧嘴,草草一句:“挺没意思的。”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李睿一仰头,喝完沉底儿的西瓜汁,一抹嘴角,说:“跟你在一块儿挺有意思。” 邱晨手里一顿,继续埋头吃,末了开口:“那你抓点紧,咱们考一个学校。” 李睿记得:那次他们去r市玩儿,惊艳于大城市的繁华与新奇,他们在中心广场溜达,被一群热闹的围观者吸引过去。街头艺人在广场上唱歌,唱的是摇滚乐队beyond的《不再犹豫》,激昂的旋律特别感染人。李睿站在邱晨身后,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小晨,以后我们考一所大学。” 李睿说过的话,邱晨自然没忘记。这个约定 “可是,我的成绩......” 第44章 这个约定有难度,李睿学习态度松散,不是学不进去,就是玩心重,心性没有邱晨成熟,更没有邱晨那般牢固的动力和自驱力。 “其实你学东西挺快的,就是注意力不够集中,总想着玩儿。”邱晨慢条斯理地说。 李睿眼睛一亮,讨好似的凑了过去,“厉害啊!晨哥慧眼识珠。” 邱晨白了他一眼继续:“你发现没?有些偏门的题你能答对,一些常规题反而容易出错,说明你习惯跳跃性思考,俗话说的:不走寻常路。” 李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邱晨,“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呢?!” “嘁!说你胖还喘上了。” 李睿挠了挠头,弱弱地问:“你说……我能赶上你吗?” 邱晨语气笃定:“你想就能。”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睿把“你想就能”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邱晨学习,就像被萝卜牵着走的驴。 事实证明:树立高目标对一个人的重要性。李睿的学习态度有了质的飞跃,积极地让人不敢相信。李江海纳闷:这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 事实再次证明:努力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人。 陆奶奶出门前嘱咐两人:“小晨,小睿,晚上你两对付一顿,厨房有冷馄饨,自己拌点儿麻酱。” 两人玩儿两把“吃鸡”,李睿边玩儿边骂:“顾涛这傻子,打掩护打掩护啊;干,顾涛你丫能不能给点力;卧槽!今天就是给丫送人头去了。” “不玩儿了。”好家伙一顿输出,给自己喊没劲儿了,一脸待机状看向邱晨,“喂,饿了。” 两人下午灌的西瓜汁早就消化了,这会儿真是饿了,埋头吃得那叫一个欢。 李睿一口一个,边吃边嘟囔:“香,奶奶包的馄饨太香了。” “够不够?” “够。”一盘馄饨对李睿而言只能算垫垫肚子,疯狂长身体的年纪,饭量可不小,三下五除二就光盘了。眼巴巴看着邱晨吃,邱晨吃饭不紧不慢的,旁边的恶狼吃完了,他还剩一大半。 “给,我吃不下了。”邱晨把盘在往李睿面前推了推。 “我够了,你自己吃。”这会儿倒是客气上了。 “别废话。”说着,便强塞了一个到他嘴里。李睿不装了,一气儿把剩下半盘消灭干净。 青葱岁月里充斥着无数美好的点点滴滴,高中那几年的时光记忆犹新,以至于后来的大学生活显得单调乏味了许多。别人谈恋爱的时候,邱晨泡在图书馆;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做兼职家教;别人到处旅行的时候,他在赶论文。同宿舍的人问他:不觉得无聊吗?他说:还好,但也只是还好,因为有趣的事儿要看跟谁一起做。那个人不在,他宁愿一个人去徒步;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迎着圣诞霓虹,穿梭在热闹的街道。 舍友们以为他被拉子伤透了心,甘愿变成独行侠,邱晨无痛接受了这个设定。 事情是这样的,大二那会儿,邱晨在“推理爱好者社团”认识了一位学姐,是一个又酷又飒的中性女孩儿,两人挺聊得来,颇有默契,话说半句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学姐很主动,她喜欢自带神秘感的成熟男人,邱晨欣赏她的直率和爽朗。慢慢的,两人自然而然互动频繁,除了社团活动,他们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走过了大多数情侣约会的流程。然而,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的关系没有半点进展,依旧是默契不错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是:半个学期后,这位学姐高调地有了一位女朋友,据说是外籍交换生,从此正式跨入了百合大军。诺干年后,邱晨偶然得知:学姐在美国跟同性伴侣结婚了,至于是不是当初那位女友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当初是一场误会。 第37章 无法兑现的承诺 隔天,邱晨给任奕打了个电话,咨询有关委托辩护的流程。检察院那边还未正式提起诉讼,有很多细节需要逐一侦察和补充,其中涉及到多名嫌疑人,需要详细调查近两年来他们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有无其他违法违规行为,或有可能牵扯到“高利转贷”、“故意伤害”等相关案件。估计,这个案子没个一年半载是结不了的。 任奕接受了邱晨的委托,按照流程提前会见当事人,后头的事儿就全全交给她了。邱晨信任她,只说在合法合情的前提下,替他争取减刑或不予追加刑期,结果或许不会有太大改变,起码作为家属,已经做了努力。 第九军区医院,周一例会的主要内容是:一、加强医务人员与病人及家属的有效沟通;二、对于智能辅助医导转向全面智能医导的具体落实方案;三、为开拓年轻医生的学术视野,提供相互交流、学习的平台,以第一人民医院牵头,组织了青年先进医务人员的培训交流会。 邱晨就在培训名单里,计划下周10-12号前往r市参加为期三天的培训会。 李睿:“你要去r市培训三天?” “嗯。” “三天,这么久。” “才三天而已。” 李睿眼珠子一转,放下手里的旺财和刷龟背的毛刷,“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正好去看看我哥和嫂子。” 这倒是个好机会,李睿跟李锦曈见面的机会不多,“也行,反正你没啥事儿,你去,李哥跟嫂子肯定高兴。” 他们提前一天的动车抵达r市,李锦曈特地过来接他们。 李睿:“哥!” 邱晨:“李哥,都说我们自己打车过去,你还特地跑一趟。” “没事儿,离得又不远,这个时间段打车有得等了。”李锦曈依旧儒雅、谦和,看到李睿,温和的脸上多了一丝难掩的喜悦。 汽车驶上高架,城市的万家灯火如铅色丛林里的点点星光,让人应接不暇。李睿对r市的印象停留在十年前,如今再看,多了一份熟悉的陌生感。李锦曈的家不在市中心,却是新城开发区不错的地段,生活便利,少了很多闹市的喧嚣,路况较市区好了不止一点。 回到家,扑面而来的是乱中有序的温馨场景,不算大的客厅里到处是生活的气息,婴儿助步车、彩色小帐篷、小木马摇摇椅......房子每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 俞晓菲抱着小懋懋来开门,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小家伙以为是爸爸回来了,满眼欢喜地出来迎接。一见两张陌生的脸,笑容逐渐消失,看看俞晓菲又看看两人,小脑瓜快速重启,半晌,数据成功链接,对着邱晨张开了藕节一样小手臂。 李锦曈:“宝宝,叫叔叔。” “呀......呀呀.......” “小宝贝,没多久就不认得啦?是叔叔......”邱晨从包里掏出一个玩具,小家伙立马被吸引了过去,任谁叫她都装作没听见。 “快来坐,饭菜刚热好。” 李睿:“辛苦了,嫂子。” 四人落座,今天没喝酒,只是简单地吃顿便饭。 俞晓菲:“小睿,打算待几天?” “三天。” “你们住家里吧,一会儿我把书房整理整理。” “不用麻烦了,嫂子,怕影响你们,我跟邱晨就住在人民医院附近的酒店,房间都订好了。” 俞晓菲想劝来着,为难地看了李锦曈一眼,李锦曈打了个圆场:“没事儿,两个大小伙子挤在书房,也睡不好。” “是啊,嫂子,你们白天要工作,我自己到处逛逛,看看这日新月异的大都市。” 俞晓菲笑笑说:“那行吧,不然后天我请个假,陪你转转?你也知道,你哥的工作性质,没了他真转不开。” “不用陪我,你们该上班上班,我呢睡到自然醒,愿意就出去溜达溜达,主打一个随意。” 李锦曈没多说什么,转而对邱晨说:“哎,小晨,明天晚上大伙儿出去吃吧,叫上你姐和任奕。” “明天晚上不行,培训组有宴会,要不后天,我问问她俩时间。” 虽然同在一个城市,李锦曈和邱天琦她们不常碰头,反而在法庭上,李法官和任律师有不少碰面的机会。有时候任奕还会大言不惭地在李锦曈面前抱怨:检察院效率没有提升;公安那边流程混乱;对公业务红线问题等等。 一来二去,李大人见了任奕头就疼,任奕反倒跟俞晓菲关系热络,特别是李懋懋出生后,任奕上哪儿看见了漂亮公主裙就往李家搬,没时间送去就寄快递。小家伙的衣橱里未来两年的童装都够开个时装秀了。 俞晓菲:“小睿,你的腿怎么样了?” “一口气上六楼没问题。” 邱晨补充道:“睿哥恢复地不错,预定疗程马上就要结束了,平时保持规律的康复运动,肌能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那就好。”俞晓菲一顿,突然想起来,“那是不是又要出国了?”此话一出,俞晓菲自己也感觉到了唐突,这事儿不该问,李睿行踪神秘,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便明说。 第45章 李睿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还没计划,看情况。” 气氛稍微降了下来,李锦曈扯开话题,问邱晨关于这次培训的事儿。李睿没太注意他们聊的内容,心里似乎在纠结一个问题,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带来遗憾的问题。 吃完饭闲聊了会儿,时间不早了,他们没逗留到太晚。俞晓菲哄着了李懋懋,忍不住问李锦曈:“老公,小睿他......” 李锦曈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为什么没能说完,这事儿谁都说不清楚,即便问了,李锦曈也回答不了。只能自我洗脑,假装不闻不问,就没时间遗憾。 同样的,这个问题悬在邱晨和李睿之间,回酒店的路上,两人又罕见地沉默了。 “国丰大酒店”是个老牌酒店,陈设谈不上多时髦、多新颖,却能感受到大气华贵的质感,进门两根参天的天然石柱格外气派。从artdeco风格的大厅上到客房层,隆重的艺术气息中多了一丝幽暗的神秘感。李睿开了间大床房,跟培训组住的客房层相差两层,大部队明天才到。 电梯抵达23层,李睿推着邱晨往走廊一端走。 邱晨:“你急什么?”李睿没回答,一副赶着彩票摇号的急迫劲儿。 客房门打开,迎客模式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温馨的色调让空间看起来比想象中宽敞很多。让邱晨傻眼的是:大床中央居然用玫瑰装饰了一颗大爱心,足足面盆那么大。落地窗边的茶几上摆了三层蛋糕架,除了精美的甜品外,还有水果和巧克力。 邱晨诧异:“睿哥,这是干嘛?” “怎么样?酒店的定制化服务,不赖吧?”看样子他倒是挺满意。 邱晨指着那颗硕大的爱心问:“这造型……难道不是人家结婚用的?” “结婚得订套房,这个算是求爱。” 邱晨用手背贴了贴李睿的额头,“这也没烧啊,还求爱呢?” “这叫浪漫,你懂不懂浪漫?”好不容易出来浪漫一下,却碰上个不解风情的主。 邱晨四下逡巡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床头,他朝床头柜扬了扬下巴,一个包了古铜边的皮质托盘里躺着两盒必备用品。他勾着李睿的腰带往身前一带,挑衅道:“酒店就是方便,是不是?睿哥。” 李睿一把抓过他的手,反手一拧,把人揽进怀里。贴着人耳侧低语:“本来想整点儿香槟啥的,烘托烘托气氛,一想你明天要早起开会。想想算了,万一没控制好度,像上次那样......”李睿指的正是李锦曈结婚那次,邱晨吐晕在卫生间,当然,这事儿不好再提,于是他及时刹住了车。 邱晨会错意,以为他说的是在老李那儿吃饭那次,他们正真赤诚相见的那次。 “哼!好意思说,不知道谁,第二天下楼梯腿都软了。” “卧槽!邱小晨,你想什么呢?” “什么?不就上次去老爷子那儿吃饭,大家喝多了。不知道是谁,专门趁人喝多了偷亲,没完没了,嘴都啃破了。” “哎哎哎......行啦,你这账记得太久了,你不也给我咬破了吗?扯平了。”说着,李睿拿了一颗草莓往邱晨嘴里塞。 邱晨嘴被赌上了,同样往李睿嘴里塞了一颗,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 落地窗映照出两个交叠的身影,仿佛叠加了柔焦,将美好的胴体投射在迷蒙夜空中,如同黑幕上翩翩起舞的芭蕾舞者,缠绵的、舒展的,在无声的旋律中起承转合。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滚烫的热情烧灼了周遭的空气,竟翻腾起丝丝白雾。 “呃......睿哥......” “嗯?” “去......床上。” “怎么?不想看着这么好的夜景?”李睿的声音带着粘连的蛊惑。 邱晨催促:“去床上。” 纷飞的玫瑰花瓣掀起阵阵芬芳,像孕育在温室里的花骨朵,一点一点绽放出沁人的香气。汗水浸湿了花瓣,落了邱晨一身,好似镶嵌在粉玉上的朱红,艳得夺目。 李睿没给邱晨商量的余地,近乎粗暴得将人压制在身下,几次反抗都被无情遏制。好像这是最后一次的战役,不容失手。邱晨在艰难中求生,几次欲要缴械投降,偏又不死心,他不想认输,他要跟他一起战到最后。 他不曾想:今天的李睿像头饿极了的猛兽,在他面前犬牙毕露,眼里是掠夺的凶光。有一瞬间,他快要窒息了,被那排山倒海的攻势弄得双膝发软,还没完...... “啊......”喘息声夹杂着倔强的求饶:“狗东西,别......”李睿听不见,压着他的手腕有节奏地挺进,嗅闻着猎物的气味...... 猎豹的战斗力是可怕的! 一阵头晕目眩,像极了喝醉的时候,耳目失去了作用,只有颤抖的身体爆发出嘶吼,伴着猎豹的胜利一起隐入暗夜的疯狂。 ...... 臂弯里的人眉目深沉,浓密的眼婕在山根处投下一道虚浮的阴影,邱晨撩起他贴在鬓角的湿发,来回揉搓着他的脸颊,轻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李睿把头埋入他的胸膛,贪婪地吸吮那残留的余味,心脏像被放到了柔软的天鹅绒上。李睿不断蹭着脑袋,柔声说:“小晨,我能做的很少很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就是觉得不够,一点都不够......” 李睿的身心在短暂的松脱后陷入了更深的漩涡,把他卷入深不见底的虚无,他深深意识到:他快要无法自拔了。抽离的零界点就在眼前,可胸中那团焰火过于灼热,烧得他快融化了。他要用什么来抑制那股冲动,安抚那带着毁灭寓意的不甘。 邱晨抚摸他的脑袋,指尖没入乌发,像是早就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你不能做的,我能,你做不到的,我可以。你要什么?告诉我。” “我......”李睿的声音在胸口震荡,攀援着神经导入左侧那“扑通扑通”跳动的地方。 邱晨捧起他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迷茫、无助的李睿,跟好多次一掠而过的失落不同,这双眼睛里藏着伤感和不舍。邱晨吻住他,奢望用温情驱散那不安,然而,这温情如燎原的邪风,助燃起李睿满腔的荒原…… 酒店浴室透亮的玻璃上盛开出冶艳的玫瑰,雾气晕染出两个朦胧的影子,水流冲刷掉花瓣,却冲不掉白瓷肌肤上的嫣红,那是被火焰烧灼过的痕迹。 邱晨不知道,李睿没说完的那句话对他来说多么的重要,以至于,憋在他心里如同千斤重担,消耗了所有的力气,只为压抑那无法兑现的承诺。 第38章 该走了 翌日,邱晨换上正装,他很少系领带,失败了三次,终于打了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仔细捯饬好发型,看着镜中的自己,干净笔挺的装束下藏不住脖颈间那一抹红痕,他摸了摸颈侧,又拉了拉衣领,暗骂:“狗东西......” 李睿趴在床边看他,视线穿过衣料描摹出精细的方寸,无形的丝线勾缠着镜前英姿挺拔的人。 邱晨隐约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凝视,像一个引力发动机,让他无法忽视。“看什么呢?” “好看!”看着西装革履的邱晨,李睿有些后悔:后悔昨晚太过心慈手软。 邱晨不露痕迹地牵了牵嘴角,“今天要挺晚才结束,你怎么安排?” 李睿懒懒翻了个身,摆出一个大字型,“去顶楼游个泳,吃午饭,下午随便转转,晚上等你回来。” “你还有力气游泳?” “必须的,不止能游泳,还能干很多事儿。” 说着,一个弹射,人已经蹿到床尾凳上,双肘撑在床边,半倚半躺的姿势仰面欣赏立在身前的人。他用脚尖勾起西裤的裤腿,轻轻一带,一点点往上,撩过小腿、膝弯,来到线条明显的腘神肌。眼看着要到那弧形的分水岭,邱晨手臂一档,眼神警告:“找死呢!” 李睿不着寸缕,四仰八叉的,直勾勾的眼神里透出某种危险。“哎,很少看你穿得这么正式,跟换了个人似的。” 邱晨骨架细长,腿长背直,肌肉线条流畅,是行走的衣架子。穿白大褂的时候是禁欲系师哥;穿休闲装的时候是青春男大,穿上西装的时候......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可描述的联想。 邱晨转身,立在他面前,眼神居高临下,他正了正衣襟,勾起李睿的下巴,笑着说:“我走了,自己好好玩儿。” 李睿双腿一夹,把人框住,一把拽住他的领带往下一带,“亲一个再走。”语气霸道。 “松开!好不容易打好的。” 李睿稍稍收了力,却没松手,“行,亲一下就放了你。” 邱晨狠狠在他脸上嘬了一口,一把将人推倒,留下一个媚笑,藏着蜜溜走了。 李睿在顶楼泳池游了六个来回,终于压下了心中的火,末了,他潜入水底,四面而来的压力仿佛让他置身于真空中,没有重力作用的疏离感让他暂时忘记思考。像在母体中的一颗小小胚胎,徜徉在与世隔绝的孤僻海域,视觉、听觉、呼吸统统关闭,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止了。十分钟过去了,水下升腾起大大小小的气泡,李睿猛地探出水面,呼吸带来了重生,现实的声音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风擦着鼻尖掠过,仰头是那时走时停的云。 第46章 吃完午饭,李睿无所事事地在附近闲逛,他走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第六建设工程”六个红色黑体字悬挂在入口处,“文明施工,安全第一”的八字标语分列两侧。滚满泥点子的卡车停在围墙外,引擎轰轰作响,散发着充满机油味的热气。转弯处压过的水泥路面,留着或深或浅的泥印子,打桩机没有感情地低吼着,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低吼声接连炸响天际。 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市井小街,各色做生意的门面摩肩接踵,餐厅门口坐满了食客,饮茶谈笑,闲散惬意。他随意找了一家坐下,服务员热情地给他上茶,得知他是来游玩的,还主动介绍了不少特色景点。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疾驰而过,喇叭声汇入嘈杂、拥挤的车流中。 歇了会儿,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主干道显出了这座城市该有的蓬勃张力,缀满紫色花卉的步行天桥像横梗在车流中的一道风景,在午后斜阳下闪着明媚的金光。缓步走上这七彩天桥,仿佛驻足在车流中央,疾驰中的铁兽扑面而来,呼呼的咆哮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不知走了多久,街道安静了许多,拐个弯,他来到江边,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青草的味道。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简单的飞翔款风筝在十几米高处摇摇晃晃,上不去落不下。江岸边有三三两两的钓鱼佬,居然还有拿着网子捞螃蟹的,十步一撒网,战果颇丰。 李睿独自坐在岸边,偶有几只灰鸽落在近处,溜溜达达,显然这是它们的领地。宽广的江面驶过一艘货船,越飘越远,直到变成硬币大小,它穿过远处的斜锁大桥,逐渐变成了米粒大小,最终消失在了视野里。 李睿掏出手机,点开一封加密邮件,再次确认讯息内容。 再抬眼时,不远处的风筝早已没了踪影,落在灯柱上灰鸽一个展翅,飞走了。夕阳映红了江面,波光粼粼,就像撒入江面的碎钻,熠熠发光。港口的货船发出一声悠长的笛鸣——该走了...... 邱晨那边培训会安排得很紧凑,各院优秀青年医生难得汇聚,几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上午是各院领导的宣讲致辞及演讲嘉宾的主题介绍,下午正式开始培训内容,一天坐下来属实不轻松。晚宴实际就是一场气氛稍微轻松一点的大型社交场,比预想的更索然无味。 邱晨不擅长社交,像他这样没背景、没资源的年轻人,把精力放在提升业务能力上才是正道。中途他实在待不住,来到前厅给李睿发消息:“差不多了,我想溜了。” 回复很快:“我在行政酒廊,过来吧。” 邱晨跟同行的几位打了个招呼,便来到行政酒廊。李睿坐在外摆区顶头位置,江岸的夜景一览无余,再看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几乎隐匿在背后那墨色绿植中。 邱晨看了眼喝空了半瓶的红酒说:“兴致这么好?” 李睿给他倒了半杯,看着眼前成熟、潇洒的邱晨,眼里藏不住倾慕的笑意。 “傻笑什么?” “没什么,看见你开心。” 邱晨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跟任奕约了明天七点,在楼下的中餐厅,回头你跟李哥说一声,包间我已经订好了。” “你跟他说就行。” “怎么了?李少爷,你就不能多联系联系?” “遵命!我现在就打电话。”李睿拨通了李锦曈的电话:“喂......哥,明天......” 露台另一头,一个精致、贵气的年轻男人正在跟几个同样漂亮,气质却大不相同的时尚青年喝酒聊天。一扭脸,男人的视线被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吸引了。 “hi,邱医生,真的是你!刚才远远看,差点没认出来。” 邱晨扭头,一张粉面立体的俊脸冲他礼貌微笑。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诧异:有点面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抱歉!你是……” “看样子,你不记得我了?九院康复中心,陪一个打拳的患者一起来的。” 邱晨似乎记起来了,刚要开口,男人绅士地伸出了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锦凡。” 邱晨起身回礼:“你好!”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正式让邱晨有些不自在。 “这么巧,在r市还能碰到你。” “是啊,这几天来参加培训会。” 楚锦凡转向李睿,“这位是你们医院的同事?” “不是,这是我朋友——李睿。” 李睿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楚锦凡同样礼貌地笑了笑,“对了,邱医生,正好碰见你,顺便问一句:溯一山的伤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按时去做康复治疗?” “溯一山......就是那个肩关节受损,伴有肩峰下撞击症、肩袖损伤的拳手?” “没错,不愧是九院的十佳优秀,一下子就记起来。厉害!” 实际上,邱晨不是每个都记得,每天那么多病人,人脑又不是计算机。他能记住溯一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肩关节受损的确比较严重;一方面是因为,第一次来面诊的时候,这两位的状态,像极了“耗子见了猫”,属实少见,不禁让邱晨好奇。 邱晨思考片刻,说:“我记得……他好像一个多月没来了。” “什么?!”楚锦凡瞬间提高了音量。 “嗯......差不多一个半月了吧,他的肩伤挺严重的,我想你也清楚。” 楚锦凡明显脸色难看,两秒后,恢复如常,“冒昧问一下,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方便我了解溯一山的治疗情况。”那张与明星不相上下的脸,笑容得体,礼貌又不失真诚的语气让人没有理由拒绝,看来,这位是妥妥的社交高手。 邱晨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拒绝,便交换了微信。 “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微信联系。” 楚锦凡走后,李睿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手机,眼睛藏在帽檐下。邱晨故意拿起手机翻看楚锦凡的朋友圈,看似无意地说:“看起来像个富二代,游艇、跑车,还有不少跟演员、模特的合影。” 李睿反常地不啃声,这很不“李睿”,睿哥的风格应该夺过手机,狠狠数落一顿,例如:资本家的丑恶嘴脸——骄奢淫逸、不务正业、挥金如土、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哎,你怎么不说话?” “我哥说明天七点准时到。” 邱晨愣了愣,这家伙奇奇怪怪的,这是把方才那段插曲自动删除了? 此时,服务员笑盈盈地拿着一瓶红酒走了过来,“先生,这瓶酒是楚少送给您和您朋友的,需要帮您打开吗?”邱晨疑惑地看了看服务员,转身去找楚锦凡的身影。“楚少刚走,您看这酒需要现在帮您打开吗?” “不用,先放这儿吧。” 邱晨为难地看了看那位资本家的微信头像,抽象的流线雕塑跟他干的这抽象的事儿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有钱人再视金钱如粪土,也没必要见第二面就给人送几千块的酒啊。 他刚想发消息,楚锦凡的消息卡着点儿来了:“邱医生,这酒是请你跟你朋友的,你不介意的话,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溯一山治疗的事儿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谢谢你的好意!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邱晨有些为难,说来就一瓶酒而已,对于楚锦凡这样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可他们刚认识,收人家的礼属实不合适。 “你别推辞,下次有机会你请我不就行了。” 如此说来,邱晨不好多说什么,反而显得矫情。“那我就不客气了。关于溯一山的治疗,还得病人配合,你转告他要按时过来做复健,间隔时间太长,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我明白,我会让他去找你的,如果他不乖乖配合治疗,麻烦你给我通个气,你也知道,有的人没人盯就是不行。” 邱晨回消息的功夫,李睿已经喝完了剩下那三分之一的红酒,“喝完了,走吧。” 回到房间,李睿鞋都没脱,一头倒在了床上。邱晨去拉他,拽不动,俯身摘下李睿的帽子,这张总是沉在阴影里的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他眼角透着浓郁的红,浓眉总是不自觉地微蹙,额头微微发烫,眼皮更甚。邱晨食指划过他的脸颊,拧了拧他的下巴,“洗个澡再睡。” 李睿缓缓睁眼,眼神却是冷静的,不像喝多的样子。他不说话,就这么淡淡地盯着他,黑亮的眸子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看得邱晨直犯嘀咕:“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比叨叨个没完还让人受不了。” “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 李睿一把勾住他的后脖颈,用力抵住邱晨的额头,鼻尖轻触时,能听到对方伸长的呼吸。沉默中,两人情不自禁地开始接吻,唇齿间残留着葡萄酒的香气,被汁液浸润过的唇愈发柔软,他们逐渐忘情,一步步陷入其中。 邱晨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衣领子,俯视着身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抵抗不了眼前这个人,他的注视、他的亲吻、他的安慰,他统统都要。更解释不了的是,他越来越习惯眼前这个人,他的率真、他的撒娇、他的无赖,甚至是无理取闹,他都可以理解和纵容。他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牵肠挂肚,让他不求结果。 第47章 李睿腕子一拧,拽住他的领带,将人拉向自己,舌尖掠过发鬓,耳边的温热挠得人心痒难耐。那扼住咽喉的“绳索”紧了紧,泛红的耳垂被包裹着、吮吸着,好似一种温柔的刑法,邱晨不禁失了神,无法抑制地低吟。 “就是这样,小晨,别忍着......”低低呢喃伴随着滚烫的呼吸,与此同时,一只手伸向腰间,衬衣被粗暴得拽出一角,露出劲瘦的侧腰。 邱晨忘情地粗喘着:“别......别把领带弄皱了,明天还要用......”这个时候还想着领带。 李睿一把解开领带,指尖划过胸口,白色衬衣一路敞开,露出一片光洁...... 这一晚,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原因说不清楚,大概有很多。李睿牢牢抱着他,感受他切实的存在,就像少年时那样,纯粹的依偎,柔软的人和柔软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邱晨似有不安,不知什么时候心底滋生出了藤蔓,不知不觉缠满了五脏六腑,冲破皮肉,攀附上他的躯干、四肢,在那潮湿、温热的地方肆意疯长,将他牢牢困住。那种隐隐的紧迫感一点点靠近,他想把自己砸碎,剔除那些盘根错节的根茎,重新拼凑起来,挖掉因为不安滋长出来的苔藓和蕨子。然而,他如何才能将自己打碎? 不久后他终于知道:击碎他竟然如此轻而易举。 第39章 别走 第二天聚会,李睿格外地热情高涨,不单把他哥和嫂子的恋爱史扒了个透,顺带把他哥的初恋史扒了出来,弄得李锦曈都不好意思了,听着他们调侃,笑而不语。 任奕:“嫂子,这故事你知道吗?” “提过一嘴,没想到这么精彩。”说着,笑嘻嘻地瞟了李锦曈一眼。 “我证明:学长那会儿可是学校的风雨人物,就我们大一就有好几女生看上他,常年霸榜表白墙,妥妥理想型男友。还是嫂子厉害,早早把他拿下。” 俞晓菲性格爽朗,满脸骄傲:“可不是嘛,还好我眼疾手快。” 李锦曈:“行啦,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那会儿你嫂子的追求者可不少,是不是还有一个暗恋你好多年的?” 俞晓菲故作傲娇,撷趣道:“好像是有那么会事儿,那么多年了,毕竟追的人多,谁还记得。” 一阵哄笑,看着这夫妻两一来一往,互相逗乐,不禁让人艳羡。他们从校园走到家庭,从恋人变成家人,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几乎没什么波折,属实难得。 俞晓菲话峰一转:“听说小晨大学那会儿谈过一个很酷的女朋友,后来怎么回事儿,听说出国了?” 邱晨一愣,冷不丁提及那段乌龙事件,下意识地回避。 这一点小变化逃不过李睿的火眼金睛,他饶有兴致地看向邱晨,“哦?!怎么个事儿?从来没听你说过。” 邱晨有些尴尬,这几双眼睛齐齐望向他,无奈解释:“没有的事儿,那是社团的学姐,比较聊得来,没到那份上。” 这事儿不知怎么地传到了俞晓菲那儿,大概是任奕跟她八卦的,有次任奕陪天琦去邱晨学校送东西,碰巧遇见邱晨跟一位很酷的女生有说有笑地出来。任奕问过邱晨,他说在了解中,没谱呢。那时,任奕以为邱晨开窍了,又意外又惊喜。 任奕偷瞄了一眼李睿,又看向邱天琦,天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任奕什么都好,就是爱操心。 “我去趟洗手间。”邱晨借口出了包间。 李睿跟了出来,“哎,溜这么快?” “你不上厕所出来干嘛?” “躲什么?没说完呢,你那位帅气学姐真的出国了? “不然呢?” “还有联系吗?” “人孩子都打酱油了,你说呢?” “你怎么知道人家有孩子?” 邱晨瞪了他一眼,“别找茬儿,快点儿,一家子等着呢。” 席间任奕又跟李锦曈辩论上了,话题很是敏感,大都关于司法。邱天琦一会儿一个工作电话,吃个饭都不安心。 “哥,走一个。”说着,李睿干了。“嫂子,我敬你。”说着,又干了。“天琦姐、小奕姐,长长久久。”又干了。李睿喝得太猛了,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克制。 李锦曈劝:“小睿,别喝这么急。” 李睿有些上头,拉着李锦曈,没头没尾道:“哥,还好......还好有你在。” 李锦曈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他捏了捏李睿的手,自顾自地干了半杯。兄弟两要说的话都在酒里,心照不宣的牵念都化在这杯酒里。 任奕:“来,大家举杯,没什么由头,就愿咱们李懋懋健康快乐地长大。” 这次聚会更像一个告别,大家心里或多或少有一种预感,可谁也没点破。 俞晓菲赶着回家照顾小懋懋,大伙儿没多耽搁,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李睿:“要不要去江边散步?” 邱晨:“走。” 两人来到江边,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夜风徐徐,栏杆旁隔着几米就有一对情侣,趁着美好的夜色互诉衷肠。步道上悠闲遛弯的人,有牵着狗的,有带着孩子的。骑自行车的小男孩风一样地擦身而过,嬉笑着追逐前头的小伙伴,不远处一只身穿绿色球衣的小泰迪欢快地转圈。 小广场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中央喷泉旁有一只老年乐队,吹拉弹唱样样齐整,吹萨克斯的中年大叔梳着利落的大背头,举手投足间颇有风度。伴着悠扬的乐曲,身着专业舞裙的阿姨携着舞伴翩翩起舞,丰沛的精神头让人羡慕。 沿着步道继续走,繁华和热闹渐渐隐退,邱晨望着那微微起伏的江面感叹:“真舒服。” “小晨,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邱晨一下子回答不上来,要问他对生活有什么期盼,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习惯了这样平淡无波的日子。 “挺好的,你呢?” 李睿欲言又止,缓缓低下了头,自然地牵起邱晨的手,邱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看看四周,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步道尽头,他们停了下来,遥望对岸耸立的建筑群,伴着一片璀璨灯光,倒映在江面的城市之画闪摇曳着不真实的浮光。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李睿面色平静,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我希望你跟他们一样,安稳、幸福。” “他们?谁?” “我哥、你姐,还有街上那些……挽着爱人,带着孩子,满脸幸福的人。” 邱晨顿了顿,“你觉得……我要怎么做?” 又是一刻沉默,他要怎么做?忘掉这个羁绊了十年的冤家。找一个可靠的,可以永远陪伴在身侧的人?像那些幸福的人一样,组成家庭,生儿育女?李睿觉得自己可笑,一边牵着他站在暗处,一边希望他是站在对岸的他们中的一个。 邱晨声音微颤:“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在潜意识中做心理建设,他自信地以为可以理智应对一切,包括必将面对的戛然而止。假如分别是必然的,他想让自己体面地接受。 李睿没有回答,邱晨一把揽过他的肩,定定地说:“我现在就很好,不需要像谁一样。” 李睿偏头靠了过来,大手覆盖着邱晨的手,喃喃道:“如果有机会,我想像他们一样,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 这一夜,邱晨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仓惶地找不到出口;停电的午夜,被醉酒的邱光耀一吼惊醒;巨大的摩天轮,狭小的吊车摇摇晃晃......毫无关联的场景,光怪陆离的画面全都是他记忆的缩影,现实的恐惧被扭曲放大,内心的不安笼罩着他。 蓦地,一双大手抓住了他。“小晨,醒醒......” 邱晨倏地睁眼,是李睿的脸,还好,他还在。 李睿轻拍他的后背,“做噩梦了?”疼惜的眼神穿透那惊魂未定的瞳仁,映照出他梦里的脸。 邱晨扑到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干涩的声音直钻胸膛:“别走!别走......好吗?” 一周后...... 早晨醒来,邱晨眼皮跳个不停,他看了看正在厨房热牛奶的李睿,那周身闪着光亮的背影刻在他脑海里十多年,如此熟悉,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不真实。他们相处的这些日子像一个美梦,或许,这种错觉恰恰映射了他的不安。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依旧是梅干菜包子、茶叶蛋、煎饺、油条。邱晨嘱咐他给旺财换点水,把厚被子晒晒打包好,眼看着天热起来了。 临出门前,李睿拉住他,照例一个满满的拥抱,他抱得格外结实,目光比平日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亲一个!” “别闹,来不及了。” 李睿不肯放手,邱晨只好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李睿猛地吻了上去,吻得用力,良久不肯松开。看着那双深沉的眼睛,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油然而生。 第48章 “好了,快走吧。” 邱晨走到门口,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李睿笑着,笑得依旧灿烂。 康复中心食堂。“邱医生,吃点啥?邱......”王姨的饭勺举在半空,扯着嗓子问。 邱晨回过神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一整天神情恍惚,眼皮倒是不跳了,注意力难以集中。 廖嘉明:“晨哥,你昨儿是不是熬夜了?看你这样儿像没睡醒似的。” “没有,今天忙,有点累。” 邱晨点开手机,没有收到李睿的微信,直到下班都没有收到李睿的回复。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急匆匆往宿舍赶,以至于过马路的时候蹭到了一辆外卖车,黄马甲问候了他的长辈,他顾不上别的,一门心思往回赶。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宿舍门口时,一束黄玫瑰跳入视线。他意识到:那种不好的预感终究来了。 厨房里有洗干净的鱼和虾,旺财的水缸清理过了,卧室里的厚被子收了起来。邱晨踱步到书桌前,显眼处放着一张便签条,旁边摆着他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只漂亮的智能手表。 “小晨,我走了,别等了。” 寥寥八个字是他给他的交代,最终连一个道别都没有,只有这寥寥八个字。 邱晨一下跌坐在椅子里,怔怔地看着这几个字,紧握着手机,不敢拨通那个号码,他不想听到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知道:他迟早会走,他有预感。可当他看着这寥寥八个字的时候,他有种不可置信的茫然。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自己告个别?为什么无声无息地回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砰”地一声,邱晨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书桌上,拳头砸落,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手表“啪嗒”弹起又落回桌面。簌簌颤抖的肩膀在无声中控诉,控诉这个冷酷的家伙,他一把揉碎了便签,将那八个字狠狠一掷,纸团“咕噜咕噜”滚到墙角。 邱晨呆坐良久,直到天彻底暗了下来,他猛地起身,气冲冲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李睿没有拿走他用过的任何一样东西,连邱晨买给他的衣服都没拿走,还有那套绣着“l&q”的绿色睡衣,仍旧工整地叠放在床头。他将睡衣狠狠仍在地上,包括他的拖鞋、杯子、牙刷、毛巾,所有他用过的东西统统扔进纸箱。他粗暴地扔掉他的东西,近乎发了疯地咒骂:“混蛋、狗东西,你这个混蛋......”声音在寂静中愈发嘶哑,直到没了力气。 邱晨无力地靠在沙发里,看着玻璃缸里的旺财,小东西缩着脑袋注视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邱晨抓起它,端详了一会儿,旺财还是缩着脑袋,眼皮时不时翻动一下。 邱晨喃喃自语:“旺财,他走了,真的走了……”。 第40章 如同地球的对跖点 这一夜邱晨几乎没睡着,辗转反侧间催生出蚀骨的烦躁,玻璃箱里偶尔发出微弱响动,不知道旺财夜里会不会做梦。他不受控制地倾听着走廊外的动静,细碎的风动牵动着他的神经,仿佛那扇门随时可能被推开。渐渐地,身体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仿若被抽离的一丝魂,在这四壁空空的房间里游走。 晨曦微凉,邱晨浑浑噩噩地爬了起来,神经质地来到那个半敞着的纸箱前,将那些残留着他味道的物件一样一样摆回原处,制造出他没有离开的假象。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他只是出了趟远门,是他太敏感、太悲观了。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出现,像上次一样,一周、半月、一个月......某天夜里,房门突然打开,他带着雾气爬上床,用那扎人的胡子蹭他的后颈,痒的、麻的,倾诉着让人沉溺的眷恋。 就这样,反复拉扯的神经在几天后变得麻木,或许潜意识里有过这样那样的预设,现实的自我折磨没有过分冗长。他按部就班地两点一线,这段时间以来,他养成了做晚饭的习惯,双人份的,哪怕吃不完,可万一.......他突然回来了呢? 晚上他对着旺财说话,说他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病人;说廖嘉明跟他八卦的小道消息;说明天晚饭打算做什么......旺财偶尔伸出脑袋看他,绝大多数时候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旺财会不会嫌他烦。每次邱晨把它放在地上,喊它名字的时候,它都会抻着脖子朝他的方向爬。 直到一个月后的8月5日,第十一封未能寄出的信:“狗东西,原来你早就知道今天不能一起过生日,你早就计划好了。今天煮了鸡蛋面,没有准备蛋糕,你又不爱吃。旺财最近食欲一般,虾也不怎么吃,一动不动一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呢?还好吗?有人陪你吗?我好想陪在你身边,睿哥,生日快乐!” 他打开书桌的柜门,取出那个黑色的纸盒,将叠好的信纸塞入信封,落笔:李睿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炙热的气息。邱晨顶着骄阳酷暑来到八岐街,走进院门,藤椅上空的,客厅里没瞧见人,他来早了,估摸着老爷子还在睡午觉。 赵姨:“小晨来啦。” “赵姨,老爷子睡着呢?” “是啊,平日里也该醒了,最近觉长,有时候一觉能睡到两点。” “大概天热,容易津液亏虚,回头煮点甘草陈皮梅子汤,生津补水,还开胃。” “慢点儿,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晚点去市场买材料。”赵姨忙不迭地去找纸笔。 “不用记,一会儿我发您手机上,用量和比例一起发给你。” “好好好,那最好了,不亏是医生,什么都懂。正好,今儿一早煮了绿豆百合汤,冰镇的,给你盛一碗,消消暑。”说着便拐进厨房盛汤去了。 邱晨来到二楼,推开李睿的卧室,老样子,一点儿不像没人住的样子。老李吩咐赵姨定期打扫楼上的房间,开窗通风,扫扫灰尘。老李常念叨:儿孙不在家,可家还得有个家的样子。 他坐在床沿边,望着墙上的毕业照,站在他身后的人笑容灿烂,眼里溢满明朗和率真。谁能想到若干年后,少年长成了雄鹰,在变换莫测的天空中翱翔。纵然雷雨交加,心怀蔚蓝的信仰,藏起夺目的光芒,悄悄潜伏在暗处,羽翼在无数次破晓中愈加丰盈。一瞬,邱晨的视线与那晚昂首回望青春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在不同时空的某一点上,奇妙地重合了。他们一个在南半球,一个在北半球,如同地球的对跖点,有一条直穿地心的线把两人连在一起。 少顷,楼下传来一声清咳,邱晨回过神来,李江海起来了。 “老爷子......” “咳咳......啥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赵姨煮了绿豆百合汤,您来一碗?润润嗓子。” 爷俩边吃边聊,老李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看被烈日烤化了的门帘子。“这会儿日头烈,天一热,出不了门,浑身难受。”李江海平日里闲不住,早起在院儿里练八段锦,一边听曲儿一边倒腾他那些宝贝盆景。吃了午饭睡一觉,下午上公园转一圈,要么去后街的花鸟市场溜达,晚饭时间准点回来。 “东市卖花的张叔估计惦记您了。”邱晨陪老李去过几次花鸟市场,老干部巡查似的,市场里的老摊位几乎都认识他。邱晨不懂那些花花草草的,只管跟在后头提溜土啊肥啊。 “上个月去过一躺,没瞧见啥好东西,他铺子里那些歪头歪脑的,都挑不出一件比我这儿好的。” “那些跟您这儿精心栽培的肯定比不了,您天天小心伺候着,这树跟着人长。” “你说到点儿上咯,这树木怎么长,还得看人。从小苗开始,就得用心照顾,湿了干了,晒了冻了,厚肥薄肥,都有讲究。跟人一样。” 老爷子栽树育人都有一套,在部队那会儿,从新兵到老兵,从排长到连长,一点点摸爬滚打,积累了一套育人用人的秘籍。历经世事,眼光毒辣,一打眼就知道你几斤几两。 “差点儿忘了,小睿买的那什么龟还活着呢?” 邱晨一愣:“您说的是红耳巴西龟?” 老李眯缝着眼睛,想了想,“想起来了,卖鱼那黄二说……是叫巴西龟,爱吃肉,我说怎么还养个外国品种呢。” “李睿上个月回来过?” “是啊,就月头那会儿,来吃的午饭,那天小赵做的咸肉菜饭,那小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下午整了两局,嗐!下棋还是没长进,他说想去花市儿逛逛,就买了那么个小玩意儿。我问他,怎么想起来养这个?他说给你做个伴儿,我说人家都养猫养狗的,叫唤一声还能应,他说你好静,再说了,你住那地儿不宽敞,养猫养狗的不方便。” 知了声此起彼伏,像是冗长的背景音,邱晨静静听着,“你还别说,小睿这孩子从小就淘,可再淘也不出格。不记得几岁那会儿,他跟隔壁陶小胖去公园池子里捞鱼,结果被人家抓个了正着。还知道逞英雄,说是自己带头去的,那胖小子被他爸揍得嗷嗷叫,一礼拜没敢来家找小睿。” 李江海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遂又将视线投向院子某处,仿佛穿越了尺壁寸阴的时光。 第49章 他仰了仰下巴,回忆泛起波澜,“看,就在那儿罚站军姿,好家伙,这八月的天,在外头足足站了两个小时,愣是没吭一声。我知道,这小子骨子里有股劲儿,能抗事儿。大了大了,学习不上不下,老师说他脑子不笨,就是注意力不够。也不知怎么的,上了高三,旱地拔葱似的,一下子蹿了上去,这叫什么?开窍了,终于开窍了。” 李江海聊了许多李睿小时候的事儿:爬树被马蜂叮成个肿眼泡;翘课打球被老师请家长;趁他哥不注意,偷拿人手机给他哥女朋友发消息......老爷子什么都记着,语气里透着百般怀念,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宿命感”。就像他常说的:老李家的人就是这个命。 事实上,人生来就不同,当一个人血液里流淌着世世代代的责任,他将没有选择地投身到翻滚的洪流中。李家的孩子骨子里是钢铁做的,他固有的执着、坚强是奋斗的底色,在面对风雨和磨砺时展现他顽强的意志力。这就是他们的命,也是不可推卸的使命。 热浪稍稍退去,不知疲倦的知了“唔咿唔咿”地歌唱着,高亢且单调,穿透树叶,回荡在焦灼的空气里。没多少人知道,知了这种生物大部分时间是在黑暗地下度过的,它们默默蛰伏于地下多年,有的甚至长达十几年,只为了在那个火热的夏天破土而出。过程虽然艰辛,但那就是它们的命。 邱晨意识到:正真了解李睿的人一直都是这个果决、大义的老人。 邱晨开始理解李江海,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老李孤独地守候在这个小院里,不舍和牵挂与日俱增。可是,日子得好好过,思念越长久,那份爱越是深沉,这就是一些人的生活。亲情、家庭是一个人坚实的后盾,无论你走到哪里,爱你的人会理解,会无条件支持你。 仿佛击碎了现实的糖衣,邱晨问自己:到底渴望什么?他希望有人陪伴,希望拥有平凡的幸福,可是现在,他又能拥有什么?答案就摆在面前。 他原本想告诉李江海李睿走了,显然没有必要。当李江海看到身后空空的邱晨时,眼底流露出一丝不难察觉的失落,转而是平静。老李当然知道,李睿为什么没来。 时间是最好解药,一段时间过去了,邱晨很少半夜乍醒。为了快速调整状态,他显得比以前还要开朗,偶尔,廖嘉明拉他去聚餐,他可以很好地融入其中。当然,还有那个热情不减的李翔,时间久了,他们渐渐处成了朋友,年龄的差距没有在他们之间露出丝毫分界线。 闲来无聊,他无意间在朋友圈刷到了一组照片,那是楚锦凡参与的一个获奖项目——老宅翻新。邱晨脑中一闪,他一直想把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一来房子年久失修,有严重的渗水和返潮问题,二来空间小,格局单一,特别是那个小阁楼,现在住着的确有些憋屈。好好设计翻新一下,天琦回h市也方便回家住,最重要的是,他希望打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安稳的家。 视频连线中...... “姐,我发你的照片怎么样?” “等会儿,我还没来得及看。”邱天琦切换屏幕,游览邱晨发的照片,数量不少。“这么多风格,我都看晕了。” “有你特别喜欢的吗?” “我觉得都挺好的,你喜欢就行。” 任奕接过天琦的手机,一边翻照片一边说:“我喜欢第二种,简洁中透着温馨,关键是好打理。” “嗯,我也挺喜欢这个风格,看着造价应该不会太高。” “不用问她,我俩定就行,我挺喜欢的,到时候装修费我赞助一半儿。”邱晨没想让邱天琦出装修费,更没理由让任奕出钱。 他跟楚锦凡聊过,从建筑改造到室内装修再到软装家电,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样,算你借给我的,回头我分期还你。” “哎,你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这点儿装修费还要你还?真逗。” “任律,我知道你厉害,你们大律师可是按时计费的,可你自己还有房贷呢。” “房贷还有你姐呢,都是一个锅里的,哪儿分得清楚。” “万一……你俩哪天掰了呢?这财产怎么分?”邱晨故意逗她。 “简单,一人一半。” 邱天琦掰过任奕的脸,“分什么分,都给你,行了吧。” 看着腻腻歪歪的两人,邱晨不禁笑了,眼里满是羡慕。 第41章 同道中人 黄金十月是装修的好时候,设计进度比邱晨预想的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基础材料陆续进场。第一阶段是旧楼拆阔、加固,然后是外立面装饰。第二阶段是内部空间,根据设计重新布局、砌筑,水电排线、设备铺装,最后是吊顶、铺地等等。第三阶段是软装和家具进场。借了楚锦凡的光,邱晨从家具厂那里,以公司批发价格订了一批性价比极高的家具。 楚锦凡全国各地跑,即便忙得起飞,对邱晨的事儿倒是挺上心的,嘱咐助理紧盯工程进度。他跟那些不务正业的富二代不同,人家是挥霍资源败家,他是利用资源做理想,并且做得有模有样。正巧这几天楚锦凡回h市办事儿,邱晨约他吃个饭,聊表谢意。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服务员引客来到用餐区,一身低调奢牌的楚锦凡透着超逸不凡的气质,他笑着打招呼:“抱歉,晚高峰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家omakase口碑还不错。” 楚锦凡绅士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邱晨没请富二代吃过饭,他的圈子接触不到这个阶层的人,不清楚人家的喜好,太过隆重有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太过普通又让人觉得不够尊重。“omakase”这种形式的日料有独特的仪式感,氛围轻松,每天的菜单都不同,根据每日空运来的新鲜食材而定。日籍主厨在操作台前忙碌起来,娴熟的技法颇有观赏性,完成一道料理便即刻品尝,这样可以保证食物的最佳赏味,也能零距离感受到日料的独特风格。 “楚少,说真的,没想到你们公司能接这么小的工程,还麻烦你亲自监督,真的谢谢你!” “邱医生太客气了,虽然是小项目,你开口了,我必须亲历亲为。再说了,先前溯一山的事儿,不也没少麻烦你吗?” 事实上,楚锦凡的公司没接过这么小规模的家装项目,毕竟是业内知名的新锐设计公司,大部分是公建类的标杆项目;百年老建筑改造;也有明星豪宅,都是私交关系。做这种体量的项目简直是杀猪用牛刀,再者,按照正常设计费来算,邱晨那点预算远远不够,更别提日渐上涨的材料费、人工费,后期家具、软装的费用。 楚锦凡答应帮忙,自然是看在私交的面子上。说来有趣,这点私交是,自从在r市偶遇,楚锦凡跟邱晨有了联系,隔三岔五地问:溯一山这周有没有去医院?有次溯一山“逃课了”,邱晨估摸着要不要跟楚锦凡说一声?想想怪幼稚的,跟家长打小报告似的。转念一想:既然受人之托,有情况应该及时联系人家。一来二去的,算不上熟,勉强有点交情。 邱晨给他倒上酒,“谈不上麻烦,溯一山的康复期差不多了,这段时间挺乖,倒是一次没落下,你也可以放心了。” “那就好,这家伙没人盯着不行,脑子又不好使。” 邱晨好奇:“你是他老板?” 楚锦凡瞥了他一眼说:“他这么说的?” “他说你是他老板的朋友,也算是他的老板。” 楚锦凡喝了一口獭祭,一挑眉毛,缓缓道:“他原本在我朋友的民宿打工,因为一些原因,转到我的咖啡店了,这家伙笨手笨脚的,好在人老实。” 邱晨点头,不置可否地说:“不过……像你这么负责的老板可不多见。”这话显然是针对“打小报告”这件事儿。 楚锦凡与他对视一眼,笑意更甚,“这么说吧,这家伙太憨了,出去容易吃亏,留在我身边好歹有人盯着。放出去,要是在哪个犄角旮旯被人算计了,搞不好小命就没了。” 邱晨听不太懂,忍不住问:“你是说打拳的事儿?” “嗯,有些钱可不是那么容易挣的。” 邱晨思考片刻,问:“他不会打的是那种......”他不知道那种叫什么,只在电影、电视剧里看过,“地下黑拳?” 楚锦凡点头,“这玩意儿水太深,那家伙又是一根筋,唉......”楚锦凡闷了一口酒。“不说他了,说说你,邱医生一表人才,成家了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邱晨有些意外,他抿了抿唇说:“没有。” “我猜得没错。” “怎么说?” “喏,你手上没有婚戒,朋友圈没有晒娃。” 邱晨陪着笑,“哈哈......看来这就是已婚人士的刻板印象。楚少年纪轻轻,又这么潇洒,异性缘肯定很好。” 楚锦凡倒是不装,侧了侧身说:“准确来说……同性缘更好。”说着,举杯朝邱晨邪邪一笑,那笑里藏着赤裸裸的试探。 第50章 邱晨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举杯干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楚锦凡见他眼神闪躲,对同性话题没有明显反感,他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直截了当道:“其实,上次看到你跟你朋友在国丰喝酒,我就猜到:我们是同道中人。” 一浪接着一浪,邱晨万万没想到楚锦凡是同性恋,更没想到他一眼就猜出自己跟李睿的关系。邱晨语塞,对此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楚锦凡很聪明,并没有刨根问底。 邱晨没怎么接触过现实生活中的gay,除了李翔直言不讳他的性取向,楚锦凡是他认识的第二个,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坦率。他们不避讳自己的取向,自洽且自信,他们礼貌、有风度,对待朋友热情、友好。这跟网上那些“约不约”的完全不一样,当然,这是他有限认知里的一小部分,但也足以让他反思,他自己呢?他总是避讳谈及这个敏感问题,他的个性使然,在那样严肃的学术圈子里,熏染了他暗藏不露的性格。以至于他没有正真面对自己取向的问题,这个年纪的人不该再掩耳盗铃地混日子,他应该正视自己。 楚锦凡非常健谈,国内外风潮、行业趋势、音乐艺术,捡起一样都能侃侃而谈。他很会展现语言艺术,既不让人觉得乏味,又不会过于炫耀。邱晨偶尔附和,他的兴趣点没那么多,他深知:不熟悉的领域不加妄言。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邱医生,没想到跟你这么聊得来,改天我做东,带上你朋友上我们民宿玩儿玩儿。云山那边风景相当不错,我们民宿就在山脚下,那叫一个得天独厚、景致宜人。” “云山我听说过,那边新开发的文旅度假区刚刚试营业。” “没错,我投资的那家咖啡店就在云山上,规模不大,地理位置很好。” “改天有机会,一定去看看,体验一下。” “没问题,到时候你联系我,保准让你宾至如归。” 两人愉快地结束了晚餐,“邱医生,你住哪儿?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 楚锦凡没再客气,道了别,坐上了那辆黑奔驰。 九院食堂。廖嘉明:“晨哥,最近你忙什么呢?打辅助都找不到你人。” “忙装修的事儿。” “装修?!难道……你要准备结婚?”廖嘉明瞪圆了眼睛惊讶道。 “别这么夸张的表情,就是把老房子翻新一下,完事儿就搬回家住。” 廖嘉明一副八卦没成的失望劲儿,“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准备婚房呢。到时候装修完了,我们组几个给你去暖房?” “行啊,这个月刚进场,监理那边说工期大概要四个月,弄好了通通风,保守估计得小半年。” “这么久,那你这是大改造?” “嗯,扩建、加盖,好在设计不复杂,主要是动到结构,所以时间久一点。” “晨哥,我瞎问一嘴,你为什么不在医院附近买套小居室,这么费劲巴拉地在郊区重建老房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段什么房价?咱们这点工资,背贷款少则十几年,就买个车位费都要十几万。老房子空着也空着,索性自己住,有院子,车子随便停,不是挺好吗?” 这个问题邱晨思考了很久,除了经济因素,最重要的是他在那儿度过了人生重要的一个阶段,对他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一段时光。 “这么一说也对,大家都说要过田园生活,天天在市区上班,挺没劲的。” “你爸妈婚房都给你预备好了,你抓点紧。”邱晨随口调侃一句。 廖嘉明叹了口气,满腹忧愁,“我也想啊,哪儿那么容易,革命的道路充满了崎岖。” “怎么?还没搞定?” “我这么死皮烂脸地往她跟前凑,人家那叫一个稳如泰山。你说......是不是战略出了问题?” 邱晨抬了抬眼皮,说:“你知道什么叫‘节奏感’?” 廖嘉明一脸狐疑:“节奏感?” “就是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不能一直追在人家屁股后头,得给人一点空间。” 廖嘉明眉头紧锁,似懂非懂,“......意思是:晾几天?” “意思是:掌握好度,节奏很重要。”邱晨一副老法师姿态,实则他自己也没多少经验。 把握节奏这块儿,有的人年纪轻轻便无师自通,说话间,掌控节奏的李翔发来了消息:“晨哥,《复仇者联盟》上映了,周末一起去?” “行啊。” “回头我去接你。” “好。” 说来奇怪,邱晨和李翔的关系有些微妙,算不上热络,却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吃饭、逛街、看电影,邱晨觉得跟他在一起是轻松的。或许因为他们是所谓的“同道中人”,自然多了一份默契,少了一些距离感,又或者因为某些“相似”,让这种亲切变得无法拒绝。 第42章 追逐风的足迹 一辆亮红色摩托车停在九院宿舍楼下,甚是乍眼,一身工装裤、黑色皮夹克的男人靠在车旁,腰侧夹着一顶黑色头盔。路过的两个女孩交头接耳:“快看,好帅啊!”,“是啊,超帅的!” 邱晨在楼上就看见他了,这家伙今天打扮得有点成熟,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上哪儿整了辆这么高调的车。见邱晨出来,李翔朝他招了招手。 邱晨上下打量一番,“啧”了一声:“你这车......” “怎么样?够不够骚气?” “嗯......挺配你的,哪儿弄的?” “父亲大人亲情赞助,这不是选上省队了吗,以资鼓励。”李翔满脸骄傲,少年的意气风发半点儿都藏不住。 “哟!可以啊你,以资鼓励:请你吃大餐。” “就光吃饭?” “那你想要什么?五十以内的可以考虑。” 李翔被逗笑了,“戴上,先带你兜一圈。”邱晨接过头盔,撑着他的肩膀一步跨了上去。“抱紧了。”随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引擎点燃了铁骑,红色野马一个小转弯驶向更宽阔的大道。 坐在翘尾摩托车后头真谈不上舒服,邱晨躬身俯在李翔背后,一个急刹,整个人因为惯性压在李翔身上,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你刹车别这么猛。” “什么?”李翔把护目镜向上一抬,抬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你刹车缓一点儿。” 没人看见,头盔下的李翔嘴角上扬,有些人的“坏”被天生的阳光庇护,叫你无计可施。 他们穿过高架,很快来到城东郊区,再往东就到东海海港了。疾速中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路上时不时驶过数十吨的大货车,震得地面轰轰作响。一路的驰骋让人放松,邱晨第一次这样漫无目的地飞驰在公路上,大脑无限放空,似乎生活在这一刻是飘渺的,不切实际的。他才体会到:那些热衷于飙车的人的快乐,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不需要思考、不畏惧前路。 他们在港口停下,巨大的货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缓缓移动,船体被阳光照耀得熠熠生辉。随着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鸣笛,另一艘货轮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划破长空,回荡在广阔的海面上。 邱晨望着远方的海天一线,内心宁静。他缓缓道:“李翔,你想过吗?假如你不打篮球,会做什么?” “不打篮球的话,可能去踢足球,不,我还是喜欢篮球。” “别的呢?随便什么其他的,你不是喜欢动漫吗?看你画的分镜图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这我倒没想过,我就是画着玩儿,我这人好动,专业干绘画的人得坐得住才行。” “那你退役了呢?” “可以当教练,不行的话,开个篮球馆,教教小朋友也不错。” 邱晨笑笑,“挺好的,坚持你喜欢的事业挺好的。” “那你呢?如果你不做医生,会做什么?” “我?要是我再长个十公分,就去打篮球。” 两人同时扭头,四目相交时不约而同地笑了,他想起一句话:人总是喜欢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李翔看着邱晨的侧脸,他的笑容大概是他见过最温暖、最舒服的。每当他们默契地为某件事傻笑的时候,他会悄悄陶醉在这心意相通的时刻,享受彼此最贴近的瞬间。 邱晨对李翔而言是特殊的,不仅是身份职业、性格阅历,邱晨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他们之间有一种隐蔽的距离,即使他们面对面或肩并肩,他却觉得邱晨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好奇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以为那里一定跟他的笑容一样充满温暖和香气。他好想进去看一看,每当他轻轻触碰那扇门的时候,他都那样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主人。 “晨哥,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如果你犹豫了,就不该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确定,那就等你确定的时候再问。” 第51章 “你都不好奇我要问什么吗?” 邱晨转过脸,平静地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要问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李睿无言以对,他太年轻,有时候他不懂邱晨的话,他只能从字面上去理解,可那远远不够。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比如小时候的事儿,你的家庭、父母,你的同事、朋友,还有很多很多。”李翔觉得在他那波澜不惊的外表下藏着某些东西,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座城堡,在那里埋藏着许多故事,他渴望细细阅读,了解他的所有。 邱晨低下头,缓缓朝延申向海中央的栈道走去,头顶掠过一只海鸥,发出清脆的“咕咕”声。他的过去很简单,有晦涩的时候,也有阳光的阶段,值得讲述的故事都与某人有关,这叫他如何畅想,每每想起都叫人失了分寸。 “晨哥,你不想说就不说,既然出来了就好好放松,什么都不想。” 邱晨猝然转身,眼里带着年少时的冲动,“喂,从这儿跑到栈道那头,谁输了就把对方背回来,比不比?” 李翔一愣,没等他反应,邱晨撒腿跑了出去,迎着金秋的阳光一路狂奔。他好久没有在阳光下奔跑了,奋力冲出去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起飞了,就像那天边的白鸥,身上披着金色斗篷。李翔反应慢了半拍,等他追出去的时候,邱晨已经跑出去十来米。遥遥眺望,栈道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一个在追逐风的足迹,一个在追逐乘风人的足迹。 邱晨没有悬念地率先到达终点,他面朝大海坐在栈道尽头,那背影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清朗而孤独,像极了某个电影画面,似曾相识又不曾亲见。李翔放慢了脚步,双手搭成一个方框,把这副唯美的画面框入镜头,脚步一点点靠近,内心的某种渴望愈发浓烈。 他来到邱晨身旁坐下,“你赢了。” “你喘都没喘,说明你没尽全力,不算你输。” “哪有替对手找补的,输了就是输了。” 邱晨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啊,李祥子。” “得嘞。” 李翔太高了,邱晨小跳一步趴到他背上,李翔稳如泰山,一把勾住他的腿弯。邱晨骨架细,一米八的身高体重不到70公斤,又高又壮的李翔背他那是绰绰有余。默默走了百来米,邱晨有些不忍心,“哎,差不多了,放我下来吧。” “怎么了?说好背回去的。” “还有好远呢,放我下来。” “你这么轻,背几个来回都没问题。”李翔当然不想这么快到起点。邱晨的呼吸就在耳边,感觉太真实了,细软的气息萦绕着他的神经,麻痹了四肢,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邱晨往下扽了扽,李翔不撒手,“不行了,压着肚子难受,憋着呢。” “啊?是吗?”这家伙没那么容易上当,他加速小跑起来,故意把人一颠儿一颠儿地抛起来。 “我靠!也是个狗东西。”邱晨骂骂咧咧,一把薅住他的脖颈用力一捏,坏东西吃痛松了劲儿,邱晨趁机跳了下来,撒腿就跑。 李翔没有犹豫追了上去,扯着嗓子大喊:“晨哥……你背我。”说着整个人扑了上去,猛地一下撞得邱晨一个趔趄。 邱晨费劲巴拉地驮着他,“你多重?我看你不是狗,是狗熊。” 嬉笑间时间悄悄溜走,两人返程回市区差不多两点了,饿死鬼投胎似的,随便找了家餐厅吃饭。晚上看完电影,李翔送邱晨回宿舍,摩托车鼓噪的引擎声在寂静的院楼下显得突兀。 邱晨把头盔递给他,“给,回去注意安全!” 李翔脱下头盔,一本正经道:“晨哥,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 “真的,没逗你。”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李翔歪着脑袋进门,老房子的层高对他来说有些局促。 “右手边就是卫生间。”说着,邱晨打开鞋柜,看了一眼那双绿色的拖鞋,转手拿了一双备用的棉拖给他。“有点小,将就一下。”毕竟没几家有45码的拖鞋。 李翔来到卫生间,在盥洗台前呆立良久,镜前有两只瓷杯,两把牙刷,两条毛巾,整齐地摆放着,就像寻常情侣和夫妻那样。他瞬间石化,脑袋“铛”地一下震响,“这......邱晨跟人同居了?日用品都是男士的,难道......”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来,自己爱慕的人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喝水吗?家里没有饮料。” “不用了,那个......你跟朋友一起住?”李翔结结巴巴,脸色阴沉。 邱晨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说:“哦,之前有个朋友过来住了一段时间。” “普通朋友?还是……” 邱晨不知道怎么定义他跟李睿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谁也没明确表达过,除了喝醉时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他没有听到李睿说过一句明确的话。 “十几年的老朋友了。”邱晨如实说。 “哦,我还以为......”李翔松了一口气。 “不早了,赶紧回去吧,开慢点儿。” 李翔还想说什么,被这冷漠的一句话噎了回去,他预感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知道邱晨是个慢热的人,操之过急未必会有好结果,何况,他们好不容易处成了朋友,他不能轻易打破现在的平衡,他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知道如何把握节奏。 引擎声渐渐远去,邱晨舒了一口气,他需要朋友,需要一些事儿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不能永远封闭自己。他会自责,偶尔会骂自己自私,他从李翔身上寻找某种缺失的东西,可他反馈不了他需要的。他不受控制地从这个相似的人身上寻找一丝慰藉,当他察觉到快要突破安全距离的时候,冷漠地把人推开——真是个混蛋! 第43章 鬼打墙 又是一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流光飞逝,邱晨的生活没有多大变化,回到郊区后,每天通勤的时间增加了不少。换来的是独立、惬意的生活环境,每天唤醒他的不再是电子时钟无情的嘀嘀声,而是窗外开早会的麻雀。焕然一新的老宅在村里几乎是鹤立鸡群的存在,白色外立面老远便能注意到,像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恬静地傲立其中。 院子里的枇杷树被他照顾地很好,施肥、防虫、修剪,从村里老人那儿学了不少经验,今年开春结了不少果子。院角搭了一个小花圃,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多肉盆栽,其中一半儿是从原先宿舍那几盆分栽出来的,也有陆陆续续新添的品种,户外阳光充足,更适合植物生长,短短时间,小东西们长势迅猛。 “旺财,别老是吃饱了就睡,起来动一动,生命在于运动。” 估摸着旺财内心直翻白眼,“老登,龟龟的生命在于‘动不如不动,延年又益寿’。” 旺财喜欢晒太阳,找一处阳光充足的地方一趴就是大半天,邱晨喊它,它就啪啪啪地倒腾几步,抻着脑袋张开嘴,似咬非咬地衔住他的手指,就爱跟他逗着玩儿,直到翻了肚皮才罢休。 不能辜负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邱晨把旺财放到墙角的鱼池里,那是一个青石缸改的鱼池,不大,搭配些铜钱草和爬藤,整个造景别有一番生机。旺财不喜水,刚下去就扑腾着往缸边爬,无奈青石缸边上覆酌着青苔,旺财奋力扒拉却无济于事。 小家伙勉强扑腾了一会儿,抻着脖子,瞪着绿豆大的圆眼睛,“老登,救救我,救救我。” 邱晨把旺财捞出来,放在石凳上晒太阳,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引擎声,“旺财,你二舅来了。”李翔停好摩托车,背着训练用的大挎包,三两步进了院子。 不远处的石桥边,桂花树后闪过一个人影,不留痕迹的悄然而去。 “晨哥,又跟旺财洗脑呢?它又听不懂,对龟弹琴。”李翔轻车熟路地来到冰箱前,打开一瓶冰水灌了大半瓶。 “旺财,你二舅才需要洗脑呢,说了不能这么猛灌冰水,记不住。” “哎,为啥我是它二舅?我要当干爹。” 邱晨哂笑道:“因为你二啊。” 李翔不干了,冰凉凉的手突袭邱晨脖颈,“不是,我哪儿二了?” 邱晨有所防备,闪身一躲,“靠!多大人了?”李翔没皮没脸地乐,邱晨话锋一转,“不是刚集训完吗?不在家好好休息,跑我这儿来干嘛。 “嘶……不知道是不是前阵子训练强度太大了,我感觉这胳膊有问题,抬不起来。”李翔装模作样那德性跟没长大似的。 邱晨瞥了他一眼,“你们队里的康复师放假了?跟老婆一起休产假?” “训练完不觉得,回来感觉不对劲,这不来找邱医生看看。” “第九医院南院3号楼1层康复中心——邑康路288号,建议手机app预约,下午四点后停止挂号。” 李翔厚着脸皮挨近了些,一手捏着肩膀装可怜,“嘶......也不知道是筋膜炎还是肌肉拉伤,扯着疼,你看,一抬手就有撕裂感。” 第52章 邱晨半信半疑,一来专业运动员常年带伤再正常不过,二来劳损不及时治疗很容易旧疾复发,反反复复,时间久了,就落下病根了。他暗自腹诽:“真的假的,这么严重?” “过来,我看看。”邱晨一边用消毒凝露搓着手,一边说:“快点儿,上衣脱了。” “好咧。” 邱晨拉过他的肩膀,一手卡住肩头,一手拖着他的胳膊顺时针转动,然后逆时针转动。“抬手,尽可能抬高,好,放下。” 李翔看着一脸认真的邱晨,仿佛回到一年前在九院康复中心时的初见,邱晨也是这样替他检查伤腿的。冷肃的侧脸专注、透亮,阳光穿透细密的绒毛,泛着淡淡金光,让人不禁想要靠近,去感受那份阳光赐予的温柔触感。。 “没有肿胀,没有异响,关节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能是肌肉紧张。你去躺沙发上,我给你松解松解。” “啊?”李翔才反应过来,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愣着干嘛,快去躺着。” 李翔进屋乖乖躺下,邱晨将毛巾盖在锁骨到肩膀这一区域,根据肌肉走向,分区按压。连带侧颈和斜方肌,着力更重,疼得李翔龇牙咧嘴,不敢叫唤出声。 “肌肉太紧了,训练后拉伸、松解做得不够,起码每个月三到四次的深度松解。”说着,握成半拳的指节顺着肌肉走向狠狠游走,连带着那无懈可击的隆起处被按压地通红一片,李翔使出十二分的克制,绝不能求饶。这要命的肌肉松解比队里康复师的手法严酷好多倍,今天来真是自讨苦吃! “呃......晨哥,差......差不多了,可以了......” “再忍忍,刚刺激到表层肌肉,得深入筋膜层才行。” 李翔咬着牙不说话,眨巴着眼睛偏过头去,让他难以忍受的不仅仅是酷刑。 邱晨感觉有些奇怪,视线下移,猝然发现:这条案板上的鱼不对劲,下面的小帐篷不知道支楞了多久。他停下动作,重重闭了闭眼,气氛陷入尴尬。李翔抬头望向那热流汇聚的地方,脸蛋瞬间臊成了红鸡蛋,他一把扯过毛巾遮挡,一边仓惶起身,磕磕巴巴道:“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卫生间。”边说,人飞也似地冲进了卫生间。 邱晨叹了口气,即便他经手过上千个病人,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况且,目测这尺寸,的确......不凡。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翔从卫生间出来,不敢直视邱晨,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拎上背包,讪讪道:“晨哥,那个......我先撤了。”话音刚落,半条腿已经跨出门了。 旋即,摩托车发出一阵咆哮,“轰”地一声骤然离去。 邱晨自嘲地摇了摇头,想起了高一那年...... 上北高中男生寝室。 这天打完球,李睿扯着嗓子跑来201寝室:“哎,小晨,你借我一件t恤呗,我衣服都洗了,还没干呢。”秋老虎再猛,也来不及烘干攒了一个礼拜的衣服。 邱晨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番,“我的t恤你能穿吗?” “试试吧,小点儿就小点儿,将就一下,没事儿。” 邱晨翻出一件大号的白色t恤,因为买大了一直没怎么穿,这尺寸李睿倒是能穿,就是肩膀和胸围有点小,穿出了贴身效果。李睿属于班级里发育得比较好的,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窄腰,平时酷爱打球锻炼,一身肌肉长得相当漂亮。 李睿毫无顾忌,敞着门,一手拽着衣领子,一躬身脱下了睡衣。邱晨猝不及防,偏过头不看他,余光里一幅高壮的身影在旁边晃来晃去。 “哎,你这衣服好像没穿过?” “买大了。” 李睿套上t恤,扯了扯衣摆,一拍胸脯,说:“能穿,就是胸这儿紧了点儿。” 邱晨转头看他,胸口绷得紧紧的,那两颗小小的凸起都清晰可见。他面无表情地说:“太小了,你还是换下来吧。” “我觉得还行,就这么着吧。” 晚上,邱晨刚洗漱完,准备上床看会儿小说,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李睿气悻悻地推开201寝室的门。“小晨,今晚我跟你挤一挤呗。顾涛那个傻子,不小心把可乐倒我床上了,被子、垫子全湿了,真他妈倒霉。” 邱晨怔愣片刻,“为什么跟我睡,你跟顾涛挤一挤呗。” “没搞错吧,那傻子比我还高出半个头,身板躺着比我侧着还厚,那床他一个人都能睡塌了。” 邱晨忙不迭道:“可我这儿也挤不下。” “挤得下,你那么瘦,咱两侧着睡就行。” 邱晨老大不情愿,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特地去203寝室瞅了一眼,阳台上晾着被子和垫子。再看那个顾涛,熊一样的身板躺在床上,两只脚伸在床架外,这床到现在没塌实属不易。 “我没骗你,放心吧,我睡觉可老实了。” 邱晨没跟别人一起睡过,想找个理由拒绝,说自己磨牙、放屁,说梦话?李睿坐在邱晨的书桌前,冲他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看这架势,今晚是非睡不可了。 李睿蹭蹭地爬上了邱晨的床,捧着手机打游戏,邱晨洗漱完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书。 一局战败,李睿扒着栏杆冲下面喊:“喂,十点半了,马上熄灯了。”邱晨嗯了一声,不搭理他。“哎,你看什么呢?” “十宗罪。” “又是悬疑恐怖故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刚说完,白炽灯倏地一下灭了,熄灯了。邱晨不情愿地爬了上去,李睿非常乖巧地腾出半边位置,后背贴着墙壁。邱晨侧身躺下,手臂环抱在胸前,尽量和身后的人拉开距离。可是,单人床就那么点儿空间,人再瘦,两个大男生挤在一张床上,属实不好受。邱晨重重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赶快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一只胳膊圈住了他的腰,邱晨一惊,偏头轻声说:“李睿,你干嘛?” 李睿在他耳边嘀咕:“床太小了,手都没地儿放,让我抱一会儿。” 邱晨挣扎了几下,身后的人岿然不动,他去掰李睿的胳膊,没有反应。又不好大动作,只能好声好气地劝:“你转过去睡,面对墙壁。” 温热的呼吸堪堪喷在邱晨颈后,麻麻的、痒痒的,邱晨脑瓜子越发清醒。被子里,一条大腿横了过来,压得邱晨动弹不得,邱晨忍无可忍,一脚蹬过去,压着声音说:“听见没?” 李睿好似把他当成了抱枕,呼吸越发沉了下来,嗫嚅道:“你的腰好细啊,怎么这么软,这么舒服。” 邱晨被这话臊地一阵脸红,还好,漆黑的夜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挣脱不了,就这样,两人前胸贴后背凑合了一晚上。 一大早,邱晨被身后怪异的感觉弄醒了,隐约觉得大腿后侧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硌得慌。脑中“叮”地一声,邱晨猝然惊醒,翻身看向李睿,这家伙的脸睡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看着少了几份张狂和锐气,多了一点清澈的少年感。 邱晨捏了捏他的脸,试图叫醒他,李睿非但没醒,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邱晨被箍得动弹不得,身侧那个硬邦邦的家伙还没消下去。他用脑袋使劲儿撞了一下身后的人,李睿吃痛,迷瞪着睁眼,懵懵地看着邱晨,含糊道:“地震了?” 邱晨没好气地说:“地震你都醒不了,看看你的小兄弟吧,都支楞了一早上了。” 意识渐渐复苏,李睿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爬下床,一溜烟儿跑进了卫生间...... 记忆这东西很奇妙,像鬼打墙,兜兜转转又回到似曾相识的地方。邱晨觉得,那些奇怪的重叠像是无法修复的代码,时不时跳出错误程序,搅动他的心绪。他想忘记的人和事像破碎的彩片在眼前纷纷闪动,映照出幻境似的点滴过往。他必须保持清醒,以免妄想抓住那炫彩的碎片,一不小心碎片嵌入皮肉,钻心的刺痛又将卷土重来。 第44章 孙悟空踩着筋斗云送外卖 之后的两周时间,李翔没有主动联系邱晨,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按理说,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偶尔失控能理解,总归不比十几岁那会儿,没心没肺的年纪。邱晨本来没太在意,这会儿想想,应该关心一下,顺便替人家换回一点儿面子。 发送微信:“我这有缓解肌肉劳损的中药喷雾、还有秘制膏药贴,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下周休假,我去找你。” “行。” 邱晨刚走出诊室,廖嘉明凑了过来,兴奋地说:“晨哥,院里的篮球赛你听说了吗?” “篮球赛?” “群里发了通知,咱们区几个大院联合友谊赛,咱院自主报名,冲进前三的队伍有奖金的。” 邱晨没来得及看群消息,什么马拉松啊、羽毛球友谊赛啊,足球赛等等,他没什么兴趣,他拍拍廖嘉明的肩膀,“加油!小伙子。” “晨哥,我的好师哥,咱一块儿报名呗?”长达十分钟的游说,廖嘉明对集体活动积极性很高,这家伙爱凑热闹,又爱出风头,在过去管这叫“臭屁精”,说到底,就是爱玩儿。 第53章 “我不去,不凑那热闹。” “你大学那会儿不是参加过校篮球队吗?多少年没打比赛了,这么难得的机会,玩玩嘛。” 大学那会儿,邱晨参加了两年篮球社,后来因为学业压力重,没再正儿八经地打过篮球了。毕业前实习特别忙,医院的工作环境跟校园环境相去甚远,每天跟在主任后头学习,参加课题组压力不小。那帮常常一起打球的同学各忙各的,前年还是大前年,不记得是谁提议,心心念念组了场篮球局。结果:一个伤了跟腱;一个吃了“萝卜干”;还有一个扭伤了腰,打那之后再也没组织过打球。 “咱们院打羽毛球的人一堆,打篮球的挑不出几个,要是没两个能打的,妥妥的炮灰。咱俩要是参加,说不定是主力呢,好师哥,一块儿去呗。” 邱晨不为所动,廖嘉明不气馁,一天三顿在他耳边念经,唐僧也不如他能叨叨。 “晨哥,九院需要你,展现九院实力的时候到了......晨哥,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回头我替你报名。” 就这么的,软磨硬泡,终于凑齐了8个人的临时篮球队。外科的邵云卿听说邱晨参加了篮球队,立刻来了兴致,自告奋勇地当上了队长,他是有领导能力的,人缘儿又好,自然没人反对。关于队名的投票中,廖嘉明提议的队名以一票优势强劲出位,最终取名:“九九归一队”。邱晨挺意外小廖这出其不意的文采,殊途同归,一切终将回归原点,有点儿超然脱俗那味道。 这天,亮红色摩托车停在九院门口,上街沿两侧摆了两排小摊贩,有卖红薯和玉米的、有卖铁板烧的、还有榨甘蔗汁儿的。城管每天掐着时间来一趟,摊主们摸清了规律,久而久之,不合规却合理地形成固定摊位。 “老板,来一套煎饼果子,四个鸡蛋、两串里脊。” 大叔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山”说:“嚯!小伙子怪不得这么壮,要不要辣?” “要辣,多放点。” 李翔边吃边等,每次训练完就跟饿死鬼似的,必须及时补充碳水和蛋白质。双份加料的煎饼果子很快炫完,他看了看时间,快到点儿了,九院门口人流不断。眨眼的功夫,邱晨远远走来,李翔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他,穿着白色篮球裤,上身套了件绿色运动外套。 邱晨把装了喷雾和膏药贴的袋子递给他,“给,喷剂在训练后1-2小时用,膏药贴洗完澡后贴。” 也不知道李翔听没听进去,只顾着上下打量,“晨哥,你这身......是要去打球吗?” “嗯,下个月院里组织篮球友谊赛,一会儿跟同事去练球。” “这样啊,需不需场外指导?”李翔歪了歪脑袋,一脸自信。 “你?用不上,我们业余队伍,哪儿用得上你这专业指导。” “指导当然越专业越好,难道要不专业的?” “这像什么你知道吗?就像孙悟空踩着筋斗云送外卖。” “那倒不必,踩个风火轮已经无敌了。”李翔嬉皮笑脸,筋斗云、风火轮他没有,自信心倒是有一箩筐。 邱晨觉得没必要,友谊赛重在参与,输赢不必太在意,再说了,让李翔跟他们这群菜鸟打球,场面一定很滑稽。“你天天训练,不累啊?放假就回去好好休息。” 此时,廖嘉明从后头小跑过来,腕间勾着一颗篮球,他一手搭着邱晨肩膀,看着李翔说:“哎,这不是那个......我想起来了,之前来做腿部康复的,好像姓李。” “李睿,廖医生记性真好。” “哎呀,还行还行。” “我听晨哥说,你们要去练球?” 廖嘉明像是想起什么,兴奋地说:“对啊,你好像是专业篮球队的?要不给咱指导指导?” 邱晨睨了他一眼,说:“人家是省队的,跟咱们玩儿跟玩儿过家家似的。” “这话说的,专业指导才有进步好吗,咱几个半斤八两的水平怎么进步?”廖嘉明这虎了吧唧的劲儿让人哭笑不得。 两人齐齐看向邱晨,同样单纯、炙热的眼神像极两只快乐的小狗,邱晨又看了一眼李翔,嘴角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他指了指摩托车说:“行吧,我跟他先过去,一会儿在体育馆碰头。”两人骑上摩托车,一个转弯消失在车流中。 “四个鸡蛋?!今儿也巧了......”煎饼摊大叔瞥了一眼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麻利儿地打蛋、刷酱料、撒葱花,钢铲抡得嚓嚓响。 九院门口的煎饼摊前闪过一个黑色人影,在叫卖声中穿过一排摊位,长腿迈过斑马线,疾步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摩托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没一会儿,邱晨他们率先到了篮球馆,工作日打球的人不多,他们预定了一号场地,赶巧市三医院的一伙人也在旁边练球,有两个培训会见过,但不熟。 李翔穿着普通的t恤,邱晨问:“我这儿有一套备用的球衣,你要不要换上?” “尺码行吗?” “我故意买大了一号,你穿应该差不多。” “你陪我一块儿。” 邱晨撇了撇嘴,“换个衣服还要陪?” “反正人没到,你陪我去呗。” 两人来到更衣间,邱晨把衣服拿给他,“喏,试试。” 李翔抖了抖白色球衣,“看着差不多。”三下五除二褪去了上衣,悄悄嗅了嗅手里的球衣,有股淡淡的柠檬香,跟邱晨身上的味道一样。接着褪下裤子,眼神不经意地瞟向邱晨。 邱晨扭过脸,低头发消息:“我们到了,一号场地。” 人陆续到齐了,大伙儿看到一个陌生面孔有些意外,邱晨跟大伙儿介绍:“这是李翔,省队的专业球员,今天正好有空,给大伙儿指导指导。” 众人笑着点头,廖嘉明问:“李翔,你在队里打什么位置?” “前锋。” “今儿你得往中间站站了。”廖嘉明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在这群人里,妥妥鹤立鸡群的存在。 李翔双手插腰,朗声道:“哪个位置都行,主打配合。” 邵云卿:“大伙儿热热身,安全第一,切记保护好自己和队友,别没上场就下场了。” 说完,李翔带着大伙儿热身,人数关系,他们只能三对三打半场。随机黑白板分组,邱晨、廖嘉明、小陈一组,邱晨的位置是前锋,廖嘉明是后卫,小陈是中锋;李翔、邵云卿、小张一组,李翔在中锋位置,绍云卿是前锋,小张在后卫位置。 硬币凌空翻转,一组得到开球权,廖嘉明在中圈外开球,邱晨边线接应,一个虚晃假意突破,转手把球回传给了廖嘉明,同时观察到禁区有空位,快速移动切入。邵云卿上前盯防,他个子比廖嘉明高出半个头,长臂一展,廖嘉明很难找到突破口,中传,球又落到了邱晨手里。他放低重心,接连两个胯下运球,一个斜插攻入篮下,与此同时起跳,勾手上篮,篮球在边框上弹动了一下,应声入网。 “呦吼!帅!晨哥,牛逼!”廖嘉明发出一声赞叹,兴奋地跟他击掌,第一次配合,这默契度不是盖的。 开场快速得分调动起了大家的热情,节奏被带动起来。很快,二组进攻,邵云卿进攻很猛,横冲直撞来到禁区,可惜投球没进,被小陈防了下来。小张反应很快,持球退回边线,寻找机会,面对小陈的盯防一点都不慌,见篮下有空档,一个横传,球给到占位篮下的李翔。李翔有身高优势,在篮下占据有利位置,拿球后轻巧转身,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保持完美平衡,手臂高高抬起,手腕轻轻一抖,篮球稳稳落入篮筐。 第45章 我总感觉他像一个人 两组各得一分,第一次配合比预想的好很多。 邱晨持球,带球退到中线,手腕灵活地控制着篮球,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李翔,换人盯防。邱晨节奏感很好,即便这么多年没打球,那种熟悉的手感,就像篮球自动吸附在手里。他重心前倾,带球逼近,没那么容易找到突破机会,李翔那可怕的臂展就像一堵墙树立在面前。 邱晨身后运球,瞬地变换重心,从右侧虚晃一枪,迅速带球从左侧突破。李翔紧追不舍,几步退守至篮下,身高优势凸显出来。邱晨没有冒然出手,拉开步子,侧身抵住防御,身体左侧贴着李翔,试图硬突,李翔严防死守。邱晨肩背顶着身后的人,一步一步向篮筐逼近。一个利落转身,同时后撤半步,身体轻轻一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篮球应声落网,跳投得分。 “漂亮!”廖嘉明兴奋地拍了拍邱晨。 攻防快速转换,二组加强传球配合,从端线找突破,充分利用李翔在篮下的身高优势。要想防住他,势必得两人夹击,廖嘉明和小陈前后夹击,结果:“打手犯规。”李翔罚球得分。 廖嘉明:“晨哥,防不住啊,怎么办?” “换防,你盯住邵云卿。” 第54章 一组进攻没能得分,二组进攻越打越顺,邱晨死盯着李翔,这家伙在篮下简直开了挂,单打根本没有优势,接连盖了一组两次帽。 邱晨贴身防御,李翔转身投篮的一刹那,手肘撞上了邱晨的脸,身体往后一仰,失去了平衡,本能地去抓面前的人。眼看着李翔巨大的身形压了过来,邱晨下意识地护住了头,另一只手揽了一把李翔的腰。李翔没有防备,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倒在了地上。只听见邱晨闷哼一声,表情痛苦。 李翔急切道:“没事吧?” 邱晨浑身绷着劲儿,以李翔的体格,这冲击力,大山压顶的气势,砸下来真是够呛。邱晨哑声说:“没事儿。” 李翔把人拉了起来,刚才那一下正砸在邱晨的脸颊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显出微红,李翔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说:“真没事儿?” 邱晨抓起衣领抹了抹鬓角的汗,冲他点了点头表示无碍。 对战继续,邱晨进攻的时候,李翔似乎收着力,放了几个球。邱晨持球,目光尖锐地盯着李翔,粗喘着说:“专业指导就是放水?” 李翔盯着他的眼睛,只觉平素里镇定、平和的邱晨此刻像着了火一样。 邵云卿在禁区外大喊:“李翔,防住。” 邱晨这次没有硬突,趁机一个背后传球,将球准确送到队友手中,小陈拿球三分线出手,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了空,可惜! 邵云卿快速抢到篮板,拉回边线,果断传球,李翔接球,迅速启动,接连变向运球,轻松幌过两人,直奔篮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标准的三步上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松得分。李翔速度非常快,如同疾风一般,防守球员根本来不及反应。 邱晨的斗志被激发出来,他咬着牙,加强跑位,在三分线找到机会,接过队友的传球后,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出手......滞空姿态堪称完美,身体微微后仰,双臂成稳定的夹角,手腕灵活一扣,“唰”的一声,蓝球稳稳地落入网中,三分球命中!就连二组的队员都忍不住喝彩。 两节结束,二组以三分优势领先一组。 休息时间,邵云卿看着一旁热聊中的廖嘉明和李翔,眼里颇有几分羡慕地说:“还是年轻人体力好,哎,邱晨,我看你体能还不错。” “你平时做有氧吗?” “在国外,锻炼时间比较充裕,这两年太忙,走下坡咯。”邵云卿在外科医生里已经算锻炼很勤的,他们的工作量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就算是周末,也要抽半天时间去点对点的康复医院查房,有些病人术后需要在康复医院常住,作为主治医生他需要跟踪病人情况,直到他们康复出院。 邱晨:“你身材保持得不错,反应力差一点儿很正常,这状态已经很好了。” “哎,听廖嘉明说那小子之前是你的病人?”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翔。 “是啊,这家伙恢复力吓人,原本给他安排了4-5个月的康复期,结果3个多月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还是的,年轻人,耐造。对了,刚才就想问你来着,我总感觉他像一个人,我想想......哎,想起来了:大一那会儿,老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大高个儿,叫什么来着?好像也姓李。” 邱晨表情一滞,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李睿。” “对,李睿,他后来上哪儿去了?你们还有联系吗?说来也奇怪,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见人影了,那会儿你俩总是形影不离的。” “出国了,没什么联系。”邱晨尽量保持平静,好顺利敷衍过去。 实际上,李睿走后的第二年,邵云卿也出国了,他对那时候的事儿印象不多,居然还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邵云卿感叹道:“唉!时间过得那叫一个快,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没人察觉到邱晨那波澜不惊的冷脸下细微的变化,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不远处的李翔,悄悄投来探寻的目光。 廖嘉明甩着膀子过来了,“队长,聊啥呢?” “说你们年轻人体力好。” “还是人家专业的牛,喘都不带喘的,要是咱们队能有个像李翔这种高度、这种速度的中锋,绝对稳了。” “嘁!想什么呢你,有句话怎么说的?‘别拿自己的兴趣挑战人家的专业。’”邵云卿朝李翔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许不同,旋即,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刚才没上场的,重新组队。” 李翔陪他们练了四节,他倒是没什么感觉,其他人已经累够呛了。 廖嘉明喘着粗气说:“队长,今儿差不多了吧,三对三节奏太快了,耗体力。” 邵云卿扬了扬下巴,看了一眼二号场地,“行啊,改天跟他们市三的拉练全场,今天就到这儿吧。” 廖嘉明讪笑,“市三医院的平均年龄可以划入中年组了吧?”这一句话把大伙儿逗得哈哈大笑。 “你小子别狂......” 一行人说笑着散了,邱晨要打车,李翔执意载他回去,“晨哥,上车。” “不了,夜里吹一路,脑瓜疼。”李翔不管那么多,把头盔塞到他手里,邱晨不好推脱。 李翔开得不快,他载着邱晨的时候有分寸。他喜欢这样驮着他,他们的距离难得这样近,这让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邱晨坐在翘尾后头属实不大舒服,他竭力控制自己的重心,保持跟前面人的距离,车子一个急刹,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身体的某些部位不可避免的碰触在一起。 李翔当然能察觉到这紧密的贴合,特别是运动过后,身体的余温还没散尽。夜风划过耳际,灌入衣领,让李翔稍微冷静了些。 摩托车驶过石桥,拐了个弯,停在那栋漂亮的白房子门口。 “球衣我拿回去洗洗,改天还你。” “不用了,你给我吧,一块儿洗了。” 李翔把臭衣服递给他,“下个月我们队跟宏达篮球队有场比赛,我们主场,就在市体育馆,你有时间来现场看球赛吗?” “下个月?几号?” “8号,正好是周日。” 邱晨掏出手机,翻看日程提示,“8号不行,那天正好是区友谊赛,在南区体育馆。” “你们是上午还是下午?” “我们排到下午。” “哦。”李翔面露失望,难得在h市打主场,他想让邱晨去看看他在球场上正真厮杀的样子。 邱晨想了想说:“要不……你让队友帮你拍视频,回头发给我。” 李翔笑着点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还有什么事儿?” 李翔吞吞吐吐地说:“晨哥......你的脸,疼吗?” “啊?!”邱晨一愣,没等他反应,李翔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微红非但没退,还肿了起来。 邱晨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脸侧的手微微发抖,李翔上前半步,眼睛在昏黄路灯下闪着光亮。邱晨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贲张的温热气息,有那么一瞬,他有些恍惚,这似曾相识的错觉。很快,他清醒过来,除了那个熟悉的人,这是第二个如此贴近他的人,即便他们外形相似,可骨子里的感觉大相径庭。 邱晨后退一步,李翔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回到安全距离,邱晨揉了揉脸颊,故作镇定。“没事儿,磕磕碰碰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一会儿路上慢点儿。” 李翔再一次压制住了冲动,他深深叹了口气,攥紧了掌心。 青年联赛,李翔所在的队伍主场成绩不错,以十五分的优势,大比分战胜了宏达篮球队。比赛结束后,李翔没来得换衣服,只顾翻看手机里的视频,选了两段自认为精彩的片段发给邱晨。 邱晨正在赶往南区体育馆的路上,“叮”的一声微信提示音,邱晨点开视频,体育里人声嘈杂,镜头有些晃动,他一眼就捕捉到了球场上那个敏捷、帅气的男人。不可否认:无论从女性视角抑或是男性角度看,李翔都是一个阳光、干净的大帅哥。如同当年那个率直的大男孩儿一样,是球场上闪亮的焦点。 第46章 九九归一队vs复仇者队 周日上午、下午分别有六支队伍参加小组赛,邱晨他们队被分在下午场,这次胜出的六支队伍将进入下周的决赛。 “晨哥,你怎么才来,你知道上午的成绩吗?” 邱晨不语只管听他说,廖嘉明就是移动的广播站,哪个医生跟护士搞地下情了;哪个领导家里养的什么宠物;食堂大姐的女儿新婚大喜了,总体来说不正经的比正经的消息多得多。 “市三院那个中年队果然第一轮就被干掉了,刚抽签,咱们对上肿瘤中心那队,听说里头有个人打球可不太讲究。” “哦?!” “我听市三院一个大哥说的,他们以前一块儿玩儿过,好像因为手黑,搞出点过节来。” 邱晨不屑道:“总有那么一个两个没品的家伙。” 第55章 “可不是吗,一会儿还是小心点儿。” 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奇怪,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预设之后,似乎意外注定会发生。 九九归一队vs复仇者队,像极了左派和右派的争锋相对,战术和球风截然不同。第一节比赛,九九归一队遥遥领先,仗着跑动积极,站位灵活的特点,一路稳定上分。第二节比赛,九九归一队继续稳扎稳打,避开中锋不强的弱势,主攻中远距离2分球,只可惜三分命中率不算高。 再看对手,这几个人打法凶猛,配合却漏洞百出,各打各的。仗着篮下大中锋的强势防御,死死咬住比分。第三节比赛,双方体力均有所下降,技术动作开始变形,小动作越来越多,九九归一队一度被反超,胜负尚未明朗。 邵云卿脸上挂着怒气:“小晨,还行吗?要不要换田哥上?” “我还行。” “对方那个10号咬着你不放,他妈的,关键时候就使阴招。” 廖嘉明急了,他一边比比划划一边说:“晨哥在他身上吃了三个罚球,那家伙没完了,关键是把咱们节奏搞乱了。”原本,战略配合上略胜对方一筹,谁料对方频频用不入流的手段打乱他们的节奏,故意犯规、恶意犯规不断。 邱晨灌了大半瓶水,顺了顺气儿说:“别受他影响,稳住,再有两次就该罚下了。” 对方10号显然是个底线藏在内裤里的家伙,第四节比赛刚开始五分钟,复仇者队10号又一个拉人犯规。邵云卿二罚一中,比分咬在72:74,复仇者队领先2分。直到赛时进入倒计时五分钟的时候,两队依旧保持着这个分差。 九九归一队喊了暂停,廖嘉明疲惫地撑着膝盖,斗志消耗殆尽,邱晨拍了拍他说:“怎么了?还没结束呢?” 显然,在对方一系列骚操作后,九九归一队气势备受打击,队员们脸上多少透着气馁,无可厚非,当规则和规则外的碰撞发生时,心态是最容易发生变化的。 “现在机会在我们手里,不要冒险拼三分,他们不是喜欢搞小动作吗?2+2,我们才有希望。” 终于到了关键球时刻,九九归一队进攻,他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这一球无论如何得拿下。想要反超,除了三分命中,就是二分命中加对方犯规,这就是所谓的2+2。 廖嘉明紧盯对方10号,配合邱晨进攻,谁料这家伙像吸血蚂蟥一样,叮着邱晨不放。邱晨胯下运球,视线游龙似的观察可突破的位置,时间不多了,一个假动作,几乎骗过了对手。他两步攻入禁区,没有停顿,一跃而起……与此同时,10号卯足了劲儿顺势一跃,这家伙身高没比邱晨高出几公分,体重却大很多。邱晨这一投使出十二分的专注力,他步伐稳健,身姿轻盈,身体在空中保持着惊人的滞空力,手臂动作更是没有丝毫走形。关键时刻,面前一只黑手重重压了下来,邱晨身子一歪,失去了重心,篮球从手中丝滑飞出...... “糟了!”场边不大的休息区立着个大高个儿,李翔心头一颤,拳头紧了紧,他知道这下落地很危险。经常打球的人都知道,半空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或者踩到对方的脚,那是非常危险的。就是一瞬间的事儿,80%可能脚腕受伤,严重的甚至伤到跟腱和骨头。 邱晨今天运气没那么好,下落的一霎那他预感“坏了”,自己大概率要喜提病假。果然,落地的一瞬间,脚腕狠狠扭了一下,重力作用下吃这一记,够人受的。值得庆幸的是,篮球不负所望地掉入了篮筐,九九归一队得分,场上比分来到了关键的92:92。裁判吹哨:复仇者队10号打手犯规,邱晨得到两次罚球机会。 邵云卿俯身查看,“小晨,怎么样?能动吗?” 邱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抱着脚踝缓了缓,稍微一动,抽着疼,“让我缓一下。” 裁判上前询问:“7号能罚球吗?” 邱晨咬着牙:“可以。”廖嘉明凑上前,紧张地看着他。邱晨面色痛苦,强撑着说:“扶我起来。” 两人把他架了起来,单腿蹦了两步,脚腕子一阵胀痛,他缓缓挪到罚球线上,两侧球员叉着腰注视着他。对方10号钩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邱晨估计半条命已经没了。 他深呼吸定了定神,裁判将篮球抛给他,快速调整节奏,左腿脚腕使不上力,身体重心自然地落在右侧,这让右撇子的他十分别扭。邱晨双手抓握篮球,微微屈膝,视线始终注视着面前的篮筐,屏住呼吸......出手的刹那感觉不好,偏了,篮球在篮筐上弹动了两下,落到了框外,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就差一点。 队友们拍手打气:“晨哥,加油!加油......” 邱晨再次调整重心,他必须适应脚腕传来的疼痛,忽略它,必须高度集中精神。邱晨微微晃动身体,尽可能放松,减少屈髋压力。身体向上带动手臂高高举起,右手手腕发力,轻轻一扣,篮球在众人的目光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唰”地一下,篮球应声落网。 第二次罚球得分,战局已定:93:92,这场充斥着拉人、顶肘、推人、打手等隐蔽犯规的友谊赛吹响了结束的哨声,最终九九归一队以一分优势赢得了小组赛。 复仇者队个个懊丧,满脸写着不爽,他们没想到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还能罚球命中,这可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这控制力和专注力比一般人强多了。 廖嘉明兴奋地大喊:“晨哥,我们赢了!赢了!”没来得及高兴,邱晨身子一歪,站不住,两人把他扶到休息区。“晨哥,我去卖冰水,你等一下。” 这时,一个男声从人群后传来,他拨开周围的人,“让一让。” 邱晨看到人群中冒出个脑袋,着实一惊:“你怎么来了?” 廖嘉明咋咋唬唬:“李翔!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翔顾不上打招呼,手里拿着两瓶冰水,俯身查看邱晨的伤势。“别动,我看看。”他小心翼翼地脱了球鞋,刚触到脚腕,邱晨疼得咬紧了牙关。净白的脚腕微微泛红,李睿表情少有的严肃,视线利剑一般射向旁边复仇者队的10号。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样?没事儿吧?不好意思啊,没注意。” 邱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廖嘉明气鼓鼓的,“打个友谊赛都这么黑,真是开了眼。” 10号讪笑道:“比赛嘛,肢体冲突再所难免,多正常。”那副理所当然的口气相当欠揍。 “你什么态度?要不是你垫脚,晨哥怎么可能歪倒脚,好在他灵活,要不然......”廖嘉明气愤地喊了起来。傻子都知道故意将脚放在对方的落地区域,导致对手受伤,是伤害性极大的危险行为,搞不好会导致骨裂或骨折,给对方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10号上前一步,来势汹汹,“有你什么事儿,招呼也打了,你想怎么样?” “我操!受伤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丫倒是狗叫上了。” “你他妈说谁是狗?” “谁叫谁是,说的就是你丫……” 这火莫名其妙拱了起来,一来二去,愈演愈烈。廖嘉明平时插科打诨,是个没脾气的开心果,这会儿伤了自家人,还是他“亲爱的、敬爱的”晨哥,心里的火实在难压。吵着吵着,两人跟斗鸡似的,顶上了,一人拉着对方的脖领子不撒手。 见状,邵云卿出手拉架,“干嘛呢,干嘛呢?都几岁了,还在这儿打嘴炮。”这一帮平均年龄奔三的人,还跟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儿一样冲动,旁人见了笑话。 邱晨看不下去,大声喝斥:“廖嘉明......行了,有什么可争的,比赛结果很明显。” 10号憋屈地斜了他一眼,脸上大写的“不服”,拽了拽衣领扬长而去了。 “走,我送你去医院。”李翔顺势把人架了起来。他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气愤当然气愤,但人家同行业的人,他不好插手,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不用,我自己就是医生,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伤到了跟腓韧带和距腓韧带。我包里有镇定喷雾,你帮我拿一下。” 邵云卿:“小晨,真的不用去医院?还是去拍个片子放心。” “不用,这点小伤我还不知道吗?我这样要是被王主任看到了,不得笑死,自己是康复医生,还大惊小怪的。不过,下周的决赛估计......” “嗐!别想那么多,能进决赛已经不错了。” 廖嘉明一听又怒了:“可不是嘛,本来有望冲冠的,这下好了,第一场就把我们主力干瘸了。” “滚蛋,谁瘸了?”邱晨用那条好腿踢了廖嘉明一下。 “哟!晨哥,挺有劲儿,看来真没啥事儿。” 邵云卿笑着说:“别贫了。小晨,我先送你回去吧。” 这时,李翔拿着喷雾过来,“邵哥,我送晨哥吧,特地过来找他的。” “那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儿,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大部队都撤了,一行人陆续走出体育馆,没人注意到:侧门旁的自助售卖机前立着个人,鸭舌帽低垂,看不清脸。男人偏头,余光盯着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架着邱晨上了出租车。 第56章 第47章 你还在等他 一路上李翔脸色不太好,他很清楚,对抗性运动受伤在所难免,对于专业球员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特别是比分咬得紧,赛况到了白热化阶段,小动作、恶意犯规几乎变成一种战术。去年一场重要比赛中,他单突对方禁区,防守球员拉人、肘击,他凌空下落时失去控制,不幸造成膝盖骨裂。追责很难,这样的意外太多了。可是,当他看到邱晨被踮脚那一瞬,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这样的阴招放在友谊赛上,未免太缺德了。 邱晨打破沉默:“你怎么过来了?” “上午比赛结束,想过来看看,给你们加油。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打到最后一节了。” “恭喜你!比赛很精彩,你的视频我看了,节奏控制得真好。” 李翔牵了牵嘴角,他现在没心情臭显摆,注意力全在邱晨身上。“晨哥,歇会儿吧,到了叫你。” 体育馆离邱晨家不算远,汽车很快拐进了农贸市场旁的小路,一直往东,上了石桥,停在一棵柳树旁。前面的小路汽车开不进去。 “我背你。”李翔躬身,示意邱晨趴上来。 “不用,就几步路,我能走。”李翔知道他会这么说,刻在骨子里的倔强。 “上来,不然……我直接给你抱进去。” 说着,强行拉着邱晨的胳膊抗在肩头,身子一颠将人背了起来。来到门口,还不肯放人下来,直到进了屋,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沙发上。 “冰箱里有冰袋,第一层,你帮我拿一下。” 扭伤急救法,需要在24小时内冰敷3-4次,每次10-20分钟。 李翔取来冰袋在他身边坐下,一手抬起他的腿架在自己膝头,刚脱了鞋,邱晨赶忙说:“不用,我自己来。” “犟什么?你好好歇着。”强硬的语气让邱晨一怔,他不由分说地脱下袜子,手里的冰袋在脚踝处轻柔地打着转。 邱晨纳闷:这家伙平时可不敢这么说话,明明是只乖顺的大金毛,今天怎么突然变异了?话里话外带着攻击性。一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一个盯着人家肿成馒头似的脚脖子出神,一个扒着手机发消息。 片刻后,李翔终于开口了:“你这脚起码得一周才能走路,明天别去上班了。” “嗯,刚在工作组请了两天假。” 李翔急道:“才两天?” “两天差不多了,不能太过分,周三还有组会。” “怎么你自己伤了就休息两天,这要是你的病人呢?” 邱晨不以为然,扭伤而已,又不是骨折。“我打车去上班,走不了几步路。” “行啊,反正我说送你,你也会拒绝,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这话带着十分委屈,十二分酸意,邱晨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坐你那‘风火轮’太废腰,再说了,你总不能天天来来去去地跑。” “之前还夸车子帅气,这就嫌弃了?”李翔明显不高兴。 邱晨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耍脾气,弄得他一头雾水。“喂,怎么回事儿?我说嫌弃了吗?刚才开始就跟吃了呛药似。” 李翔又不说话了,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他就是心疼人家,想照顾对方总被拒绝,心里当然不舒服。 僵持了一会儿,邱晨开口:“哎,你帮我把睡衣拿下来,我想洗个澡,浑身黏糊糊的。”邱晨的房间在二楼,这几天不方便上楼,晚上只能在一楼房间睡,那间房是预留给邱天琦和任奕的,平时他当书房用。 “行。”说着李翔拉着个脸上了楼。 邱晨提高音量:“那个红色的睡衣,还有枕头和被子一块儿拿下来。” 李翔第一次进邱晨的卧室,环顾一圈,房间很简单,一张大床落在木色地台上,床边摞了一人高的书塔,旁边零星散落两本他看不懂的书。床的另一侧摆了一盏极简落地灯,没有电视,床正对面有一个古朴的五斗柜,柜子上放了一副抽象画儿,一片深蓝浅蓝交织在一起,看似无序,实则在交叠中完美融合。衣柜中等尺寸,顶天立地,同样是米白色的,跟四壁融合为一体。角落放了一张卡其色沙发椅,整个房间唯一的亮色就是沙发上的卡通抱枕——粉色的小狐狸,大眼睛,耳朵上有一个超大蝴蝶结。除此以外没什么装饰。 他打开衣柜,找到了那身红色睡衣,无可回避地瞥见旁边一套同款绿色的,买同款不同色的衣服很正常,可李翔注意到这两套衣服的尺码不同,那套绿色的紧贴着红色的,下摆、袖子明显长出一截,这就有些奇怪了。他又翻了翻,有些衣服明显不是邱晨平时的风格,尺码同样大了一码,跟那绿色睡衣一样。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加大码的衣服是另外一个人的。一个存在于邱晨隐秘世界里的特别的人,邱晨不曾将他宣之于口,甚至连他存在过的证明都如此有限。 李翔在卧室里转了一圈,除了这些蛛丝马迹,没再发现其他相关“证物”,例如:相片、印有人名的纪念品之类。他怀揣着疑惑下了楼,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晨哥......衣服。” “挂门把上。” 李翔放下衣服,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吵醒了玻璃缸里的旺财,它翻了翻眼皮看着这个热锅上的蚂蚁。李翔感觉慌得很,他很纠结,他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他猜想的那样。邱晨说那是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让他保留着同款睡衣、同款牙刷、同款毛巾的“好朋友”?这个大大的疑问,如鲠在喉,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他越来越焦躁。 他一度以为自己对邱晨的好感是阶段性的,当他回到集训队,高强度的训练和身体的疲惫让他没有过多时间思考。他的想法很单纯,他对邱晨有很强的分享欲,但凡他吃了一家好吃的餐厅,就想着下次带邱晨一起来;当他听说一部不错的电影,就想约邱晨一起去看。 当他们接触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邱晨的好奇慢慢转变了,他越来越不满足,越来越想念他。从表面的吸引延申到了更深远的渴望,渴望探索他内心的柔软,想要切实地拥抱他,那种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觉愈发强烈。好多个已读不回的夜晚,当他打开小视频的时候,自动把那赤裸裸的影像替换成心上人的脸。短暂的释放过后,他觉得有些羞耻,可这是他能安慰自己的最简单的方式。 水声戛然而止,邱晨一瘸一拐地出来,说来搞笑,平时看康复中心的“瘸子”倒是习以为常,现在看看自己笨拙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李翔上前扶他,穿着暗红色居家服的邱晨白得透亮,李翔忍不住盯着他的脸,那么清透那么好看,还有那似有若无的淡淡柠檬香,真让人心猿意马。 他心里滋生出一种冲动,他想告诉邱晨自己的心里话,就是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哪怕他预感到了答案,他还是想说出来。 李翔微微侧身,双手拇指不安地交叠着,心里突突地打着鼓。他鼓起勇气说:“晨哥,我有话跟你说。”他不是墨迹的性格,既然心里的浪头汹涌袭来,他就迎着浪去吧。 他停顿两秒,视线直直望向邱晨,郑重地说出了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没等邱晨反应,他没犹豫,一把揽过邱晨,把人牢牢环住。他感受到怀里的人柔软的身体,嗅到那发丝里带着的温热潮气,他心跳加速,一种本能的亢奋冲上天灵盖。低沉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怕你拒绝我,从此不搭理我。我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你就变得小心翼翼的,我忍了很久,快要憋死了。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喜欢。你的洁癖也好、你的较真也好、你的嘴硬心软也好,我都喜欢。” 喷着热气的私语带着迷惑,让邱晨一瞬间游弋。 李翔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缺点,似乎他比看起来更细心、更敏感,也更成熟。他们相处到现在,邱晨能感受到他不是一个狂放的人,他能预见:几年后的李翔一定会长成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 要说邱晨没有动摇,那是假的,他从来不是什么铁石心肠,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围绕在他身边,谁能装作看不见。他有自私的一面,他享受那种亲切和温暖。李翔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他从某些及其细微的地方找寻相似点,同时,他忽略了对方自身的特点,哪怕是缺点他都没太在意。 然而,谁都不是谁的替身,谁都不可能代替他。 任奕劝他放下执念,尝试新的人,建立新的情感关系,他尝试了,事实是没人能轻易走进他的心里,他也不愿意草率地踏足别人的人生。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较真,他时常剖析自己,以免行差踏错。他不能拿别人的真心填补自己的缺失,更不想伤害别人,内心的道德感和秩序感不容许自己踏出那一步。 邱晨试图挣开这个坚实的拥抱,可眼前的人就像一面山墙,纹丝不动。他轻轻拍了拍李翔的胳膊,“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聊聊。” 第57章 李翔还是不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他不能轻易放手。 “李翔,你不是说要了解我吗?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吗?” 李翔缓缓放开了他,像个渴求糖果的孩子一样望着邱晨,看得他于心不忍。邱晨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刚想开口,李翔忽然说:“我是认真的,我知道,可能你觉得我年纪小,不够成熟,但我慢慢会成熟的,我们不可以试试吗?” 邱晨被打断,刚才想说的话一下被砸碎,他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更不想李翔因为误解而越陷越深。他没有巧妙的言辞和八面玲珑的手段,他选择最简单、最直接的措辞:“说实话,你挺好的,真的挺好,但……我们做朋友更好,我们……只能做朋友。” “为什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真的想多了解你一些,可你总是把我推开。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你信任我?”李翔语气有些激动,听得出压抑的情绪下藏着任性的不甘。 邱晨眼神沉了下去,“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需要怎么做,而是我做不到,我不能利用你,这对你不公平。” 此话一出,李翔大概知道原因了。“你是不是忘不掉那个人?”邱晨脸色微变,他继续说:“你留着他的东西,你还在等他,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永远等不到呢?” 邱晨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跟李翔提过自己的感情,那个从少年时闯入他生活的人是他心底的一棵树,经年累月茁壮生长,扎根在很深很深的岁月里,怎么可能忘掉。 邱晨没说话,李翔明白,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第48章 你哪天死了我都不知道 求而不得的感情显然不符合莎士比亚爱情观,充满遗憾,却是现实中绕不开的一课,甚至,那都称不上是爱情,不过是单向的追逐罢了。 李翔终于明白,邱晨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为什么时而关心他,时而表现出冷漠。被明确决绝后,他很难过、很沮丧,甚至偷偷骂过那个存在于过去式里的情敌。然而,他自己才是后来者,要说不甘心,怪就怪自己没搭上早班车。 失恋的人免不了借酒浇愁愁更愁,陪他浇愁的两个死党反而挺欢乐,原因大抵是:你这样儿的都追不到人家,咱哥俩,一个被甩,一个当了两年舔狗,似乎也说得过去。好在,李翔没有沉沦太久,情绪发泄完,冷静了几天,慢慢恢复了理智。比起相忘于江湖,起码他们还能做朋友,不算太糟。 邱晨注定与区篮球决赛擦肩而过,九九归一队取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用廖嘉明的话说:“晨哥的缺席给了友军冲冠的可能性,这次就当是‘洒洒水’了。” 邱晨的生活如常,李翔随队去海边集训,他们得有一阵不能见面。挺好,他不用刻意跟李翔保持距离,不用假装冷漠,单纯的关系让人轻松,对他和自己都是件好事。 九院康复中心。廖嘉明点了炮仗似的,“晨哥晨哥,你来。”这家伙总是一惊一乍的,每次讲八卦都是这副德性,邱晨已经习惯了。 “怎么了?又有什么‘大新闻’?” “不是八卦啦,那个……你先听我说,你跟你那个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高中同学?谁啊?” “哎呀,就是去年来咱们康复中心做治疗的那个,大高个儿,留胡子。”边说,一只手举老高,比划着。 邱晨神经一紧,狐疑道:“都过去一年了,怎么突然提起他?” 廖嘉明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道:“你猜怎么着,刚才我去北院住院部找娜娜,刚走到骨科病房区,就看见一个人,有点儿眼熟,坐着轮椅,远看侧脸跟你同学特像。不过……我就看着一个背影,一转弯进了病房。我跟护士打听,b21病房的病人什么情况?她说......” 邱晨直直盯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毛,廖嘉明咽了咽,说:“晨哥,淡定!护士说......说是腓骨坏死,上上周刚做了手术。”他声音越来越低,具体是什么手术?那两个字没说出口,只在自己大腿到膝盖处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截肢?! “叮”地一声,一阵耳鸣伴随着眼前的虚影封锁了邱晨的五感,有那么三五秒,他全然懵了,浑身上下像一块铁板,钉在原地。大脑开启防御预警:开玩笑吧,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晨哥......晨哥,你跟你同学一直没联系吗?要不……先打个电话试试,免得人家那个......”廖嘉明的意思是:怕伤者的自尊心再次受到打击。有些截肢病人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容易形成逃避心理,不愿意接触外界,不愿意接触除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那是一种自我否定、自我厌弃的必然表现。 邱晨脸色煞白,他听不清廖嘉明说的什么,耳朵嗡嗡地堵着。半晌,干哑的声音挤出一句:“你......确定是他?” “看背影和侧脸80%是他,坐在轮椅上,又是背影,没太看清,没注意下头全不全乎。我想着快点回来告诉你,没来得及去病房看看。” 去年李睿来做康复治疗,那会儿他就看出来,邱晨对他格外上心。刚刚一恍眼,意外加上着急,想都没多想,忙不迭地跑回来,竟然忘了确认病人信息。 邱晨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 廖嘉明看邱晨的反应,不禁紧张起来,感觉这事儿比他预想的更让人难以接受。他讪讪道:“晨哥,你先别担心,我这就去确认一下,万一我眼花,认错人了呢?” 邱晨深呼一口气,匆忙收回一缕神丝,他看了看时间,撒腿就往北区住院部跑去。 “哎……晨哥,你别急,我跟你一块儿......12楼b21,b21......”话没说完,就被别组的一位医生叫住了。 九院分南北两个院区,门诊、急诊在南区,住院部以及部分中外合作项目部在北区,中间由一条玻璃廊道衔接,横跨在热闹的主街之上。 邱晨一路小跑,从门诊部左拐,穿过侧门车道,一口气跑上廊桥。身边人流匆匆,同样神色暗淡的病人家属像挂了铅的木偶穿梭其中。他没有停顿,一路飞奔,沿途投来几束惊异的目光,毕竟这里不是急诊部。 住院楼在北区靠后位置,邱晨穿过内部车道,经过8号楼,接着是9号楼、10号楼、11号楼。绕过一个带水池的中庭,亭子里有不少晒太阳的病人,有的坐轮椅,有的被人搀扶着。终于来到13号楼,电梯口等候的人不少,邱晨心跳加速,盯着电梯指示灯从高层逐层下降,心里默默数着楼层。终于到达一层,邱晨顾不得别的,挨着人流挤了进去,“麻烦按一下12层。” 骨科住院部在13号楼6至12层,邱晨再次盯着指示灯闪动,节节上升,分秒的忐忑让人煎熬。12层到了,邱晨冲出电梯疾走两步,突然放慢了脚步,停在了原地,是什么绊住了他?是害怕、是胆怯,是火燎花海一般的残忍,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会的,不是他。” 邱晨鼓足勇气,抬步往b21病房走去,这百米不到的距离变得冗长。经过一个住着拐的病人时,仿佛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他熟悉截肢手术中那刺耳、残酷的敲击声,脑海中充斥着这样血腥的画面。当他站在b21病房门口时,他没有推门进去,从观察窗那一方小小的光亮朝里窥视。那是一间单人间,中间孤零零摆着一张病床,身着蓝白条纹的病人廖无生机地躺在那儿,淡黄色帘子遮住了病人的上半身,包括头脸。只看见半边白色被子塌陷下去,从大腿半截处戛然而止,堤坝似的以一个大大的锐角倾斜下去,本该隆起的位置平坦一片。 邱晨迟迟不敢推开这扇门,抓着门把的手没来由地发抖,脚下毫无力气。他瞪大了泛红的双眼,脑中几乎一片灰白,就像高三那会儿,他呆立在icu门口等待着奶奶苏醒。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走来,朝一旁拄着拐的病人说:“李睿,休息一会儿吧,手术才几天,不能长时间站立。” 邱晨在拐角这头,可他还是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李睿”。恍然转头,一步一顿地朝着拐弯处走去,他将信将疑,全世界这么多同名同姓的人,会是他吗? 当他看见那个拄着拐,撑在扶手旁艰难行走的男人时,心里的堤坝瞬间决堤,奔涌的潮水冲向四肢百骸,顷刻间击垮了他的理智。他的愤怒夹杂着一股寒气朝那头的男人袭来…… 李睿缓缓朝邱晨的方向望去,先是一惊,微张着双唇讶然。两人的目光交汇在长长的走廊里,电光火石间,无声的碰撞冲淡了空气中弥散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不知怎么的,邱晨想立刻消失,就现在,就当没见过他,当他死了吧。或许这样能好受些,不用神经质地疯跑过来;不用惶惶然地替他绝望;不用如此狼狈失控。邱晨扭身要走,不远处的李睿疾走两步,甚至是蹦着跳了起来,他大声喊:“小晨......” “啪嗒”一声,突如其来的跌落在这长长的走廊里扩散开,单拐应声落地,李睿不出意外砸在原地。这一声巨响像砸在邱晨后背似的。 第58章 “哎呀!叫你别乱动,拆了钢板才几天......”护士的呵斥声拖住了邱晨的脚步,一扭头撞上护士求助的眼神,“邱医生,麻烦你帮忙扶一下。” 邱晨攥了攥拳头,快步走了过去,李睿吃痛跪在地上,护士个子娇小,根本抗不起来他。邱晨将他的胳膊揽在肩头,一下将人拽了起来,护士从角落推来轮椅,两人合力将他安置在轮椅上。护士要推李睿回病房,他一把按住轮椅,笑笑说:“谢谢你!我们认识,邱医生送我就行,你先去忙吧。” 护士惊讶地看了邱晨一眼,突然想起来,刚才李睿大喊了一声“小晨”,碰上熟人了,一激动,顾不上自己瘸了一条腿,蹦着往前冲。 “那行,那我先去忙了。”她笑着朝邱晨点点头,大步流星地朝隔壁病房去了。 邱晨压着火,路过b21病房的时候,朝观察窗瞥了一眼,失去半截腿的病人安静地躺在那儿。他推开b22病房,同样是单人间,明亮的房间窗户大敞,床头柜上摆着水壶和一次性杯子,别无其它。 “上去躺着。”说着邱晨要去扶他,李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恳切的眼神直穿他的瞳孔。 “小晨,别走......” 没等他继续说,邱晨压在胸腔的火已经窜了起来,一把甩开死死扣住他的手,怨愤的情绪瞬间顶上天庭。“你......你他妈......” 李睿抢白道:“我知道你想骂人,你骂吧,我不是东西,我......” “你什么?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你他妈......你根本就不懂,你......”邱晨一时语塞,骂他混蛋、王八蛋、狼心狗肺的东西,又怎么样?根本抵消不了邱晨的愤怒、酸涩和后怕。 “别走!听我说几句,求你了......” “我不想听你那些狗屁理由,你就是个混蛋,狗东西,没有心的家伙。” “是,我是,我不是个东西,你尽管骂,你骂什么都没错。”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他妈够白痴,够傻逼,天天想着你会回来。没错,你是回来了,躲着藏着,要躲怎么不躲远点儿,非要在我眼皮子底下……上次拄着拐出现,今天坐着轮椅,会不会哪天跟隔壁那个一样......你他妈哪天死了,我都不知道。”怒吼声卡在喉间,邱晨需要发泄,可这儿是医院。(好在这单人病房隔音不错,不然隔壁那位搞不好得跳起来打人。) “小晨,你误会了,我没事儿。这次回来是把去年手术遗留在里面的钢板取出来,医生说到时间了,最好取出来,时间久了会有影响。” 邱晨咬着牙:“为什么躲着我?这次又是为什么?” 李睿欲言又止,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应该从邱晨的世界里抽离出去。让邱晨过正常人的生活,拥有朝夕相伴的爱人,如今,有人陪在他身边,不是很好吗?总比苦苦等他这个有今日没明日的人好。 邱晨嗤笑一声,“又是这样,行,既然你不想见我,那就这样吧。就当你没回来过,像一年前一样,不,像三年前一样。” 邱晨双目赤红,他怕再控诉下去,自己会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笑话,他冷冷地看了李睿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第49章 别露馅儿 李睿来到窗边,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撑在窗台边向下看,这个高度看去,底下的人头不过黄豆大小。目光很快锁定了白大褂,邱晨快步走着,偶有同事朝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一直目送他消失在樟树浓郁的树冠后,李睿一下跌坐在轮椅里,垂头丧气,一动不动。 邱晨风风火火地回来,猛灌了一杯水,廖嘉明凑过去问:“晨哥,怎么样?” 邱晨面色涨红,气悻悻地:“去把设备间整理一下,再查一下耗材数量,还有,上个季度的患者案例分析整理出来了吗?” “啊?那个......差不多了吧,晨哥......” 邱晨没好气地打断他:“没弄完赶紧弄去。” 廖嘉明一脸错愕,邱晨平时做事儿认真,但从来没有这么火急火燎过,更不会如此言辞犀利、冷酷无情。谁惹到他了?廖嘉明眼珠子一转,立刻给李娜打了个电话:“喂,娜娜,有个事儿问你,你们骨科是不是有个叫李睿的病人?” “李睿?有点印象,怎么?你认识?” “是这样,原来他在咱们康复中心治疗过一段时间,算认识吧,那个......他到底什么情况?” “他前两天刚做完手术,正好是我跟台,咋了?” “呃......他那腿......那个了吗?” “你说什么?吞吞吐吐的,不就取个钢板吗,干嘛紧张兮兮的?” “取钢板?!那b21病房里截肢的病人不是他?” 电话那头一脸莫名其妙,“我哪儿知道?我最近没轮病房。” “哎,你帮我看一眼,李睿住哪个病房,拜托了,我的好娜娜。” 李娜狐疑道:“你有问题......老实说,什么情况,鬼鬼祟祟的。” “不是我,唉,算是我吧,反正,鬼使神差弄了个乌龙,简直乌龙到家了。” 李娜一听有新闻,遂来了精神,“哎,快跟我说说,要是有八卦价值,我就帮你查。” 于是,廖嘉明一五一十地把刚才张冠李戴的事儿跟他的娜娜女神复述了一遍。让人一顿数落:“哈哈......廖嘉明,让我说你什么好,简直了......人倒是没认错,认错病房号,人护士没说错,b21的确住着一位截肢病人。可你都没核实病人姓名,你说你是不是虎,这种事儿也能乱传?一个眼花把人家从轻伤弄成了伤残,够狠啊你。” “你别笑了,人家躺床上多可怜,多惨啊。” “是是是,但是吧,你这一脚乌龙把人家邱医生吓够呛,就你这虎了吧唧的劲儿,幸好没来我们骨科,要不然......我们主任天天拿你开刀。” 廖嘉明活该面壁思过,他舔着脸跟邱晨道歉:“哥,我亲爱的哥,我那什么,一时老眼昏花,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跟李睿关系不错,我就想着赶紧告诉你,没想到……忙中出错。”邱晨忙着整理手里的资料,看都没看他一眼。“晨哥,说句话啊......” 邱晨充耳不闻,廖嘉明不知道,刚才那半个小时的过山车,让他折损了多少脑细胞,肾上腺素飙升,一下又降到谷底,此刻半句话都不想说。 “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一定搞清楚来龙去脉。” 邱晨偏了偏头,斜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去查查视力?我跟眼科董医生说一声,加班给你看看。”说着,双手插兜走出了诊室。 廖嘉明跟在后头,厚着脸皮说:“也好,有时候感觉眼前有重影,我怀疑是闪光。” 突然一个急刹,邱晨立定,后头的廖嘉明没反应过来,一头撞了上去,邱晨搭着他的肩膀将人带到墙角,神神秘秘,“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廖嘉明眨巴着眼睛,点点头,邱晨凑近了些,悄声说了几句。廖嘉明听得一头雾水,“晨哥,为什么你不自己送去?还非要说是......” “别问那么多,能不能办好?” 廖嘉明歪了歪脑袋,一脸懵,嘴上不得不答应:“行,不过娜娜最近没轮病房,我让她跟陪护阿姨交代一下。” 邱晨掐了掐他肩头,眼刀“嗖”的一下飞来,“记住!别露馅儿。” 骨科住院部,李翔这几天挺老实,除了医生规定的站立、行走训练外,没再自说自话加练。住院的日子着实无聊,一日三餐,睡觉、发呆,没别的可干。几次三番打开手机,输入那串烂熟于胸的号码,盯着拨号键犹豫,挣扎到手机自动锁屏,又一次重复点亮,反反复复。 “21号床,饭来了。”阿姨将饭菜摆好,特意嘱咐:“这个汤不错,多吃点。” 李睿打开饭盒,今天的菜色跟以往不同,餐标突然提升了两个档次。他喝了一口排骨汤,真不错,挨个尝了尝,这味道他熟悉,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今天的厨师大概穿了白大褂,是真的白大褂。往后的定餐几乎每天都是变着花样的营养餐,全是李睿爱吃的,口味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他越来越肯定,这不是医院食堂做出来的。 “阿姨,这饭菜每间病房都一样吗?” 护理阿姨眼珠子一转,敷衍道:“是啊,不都是这些吗,术后病人都吃这些,已经不错拉,比起楼下icu出来的病人不知道好了多少。” “我就问问,感觉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 阿姨模棱两可地说:“差不多,术前要吃清淡一点,现在营养要跟上来,品种是多一些。” 又过了一周,李睿终于不用坐轮椅了,他可以随时出病房溜达。很快,阿姨的谎言不攻自破,其他病房的饭菜都是大推车统一送来的,只有他的是从茶水间里端出来的。那天,睿悄悄猫在一边看,阿姨从保温桶里把饭菜盛出来,摆在分格的不锈钢餐盘里。他心里很清楚,能如此细心照顾他的,还能有谁? 第59章 他感到又温暖又自责,他对人家避而不见,可人家依旧对他无微不至。内心的纠结愈加浓烈,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他。这么久以来,他单方面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固?他能旁观他的幸福吗?他到底是要他幸福,还是想要给他幸福?这个问题像个黑洞,让他险些沦为背弃思想钢印的逃兵。 邱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坐下来休息,打开手边的袋子看了一眼,里头装了两瓶修复骨骼的氨糖软骨素。正犯愁呢,瞥见廖嘉明的身影,便叫住了他。 “廖嘉明......” “晨哥,走啊。” “我一会儿再走,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去北区?” 廖嘉明大大的脑袋飞速转了个弯儿,知道他想问什么,贱嗖嗖地说:“嗯……这两天没去,娜娜太忙了,不搭理我。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一趟啊?” 邱晨把手边的袋子递给他,“你过去的时候顺便把这个给他。” “给谁?” “啧,你说给谁?” “嘿嘿,我知道了,那我怎么说?说是你让我给他的?还是......” 邱晨没想到这茬儿,是啊,他要怎么说呢?又不想让那家伙知道,显得自己上赶着多管闲事,更不想看见那家伙得意的样子,左想右想没琢磨出个恰当的理由。 “晨哥,其实吧,你挺关心他的,为啥不自己去看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一个要断断不干净,一个想放放不下。这十几年的纠缠、惦念像伊甸园里的毒蛇盘旋在两人中间,可惜他们当局者迷,又如何说得清?就算说清了,也改变不了无望的现实。 “算了,回头再说吧。”邱晨把东西往更衣箱里一放,有些事儿想不明白的时候只能放一放。 这天,邱晨去北区行政部交材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住院部13号楼,他从正门绕到侧门,又绕了回来,刚巧碰上李娜跟另一位护士,李娜叫住邱晨,“邱医生,你是来看你同学吗?” 邱晨一愣,转念一想:又是廖嘉明这个大喇叭。他笑笑说:“不是,我刚从行政部过来,路过。” “哦......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不了,我还有事儿。”邱晨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对了,娜娜,之前廖嘉明拜托你的事儿......” 李娜眨眨眼,一脸了然,“你放心!天知地知,阿姨知,他不知道。” 邱晨露出了满意的笑,“好,麻烦你了,回头请你们喝奶茶。” “客气什么。”李娜话锋一转,不置可否地问:“邱医生,我随口一问,为什么不告诉李睿?” “是这样,他家人不在身边,我看他怪可怜的,稍微照顾一下。他这人自尊心强,脸皮薄,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所以,干脆别让他知道,他就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哦……这样啊,邱医生你也太好了吧,考虑这么周到。”李娜语气夸张,也不知道真信假信。 说李睿脸皮薄,这话邱晨都替他觉得尴尬,要说厚脸皮,谁能比过他呀? 李睿天天挨在窗边眺望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从12楼往下看,黄豆大小的人,盯得久了,有种被拉扯着坠落的感觉。人就怕抱着希望,又一点点落空,他沮丧地埋下头去,像一只战败的鸵鸟。 回想邱晨的话:“就当你没回来过。”原本,他是这么打算的,他只想偷偷看一眼,看看邱晨过得怎么样,陪在他身边的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到了:那个人在医院门口等他下班,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一起打篮球,那人开着红色摩托车送他回家…… 邱晨看起来挺高兴,李睿却心情复杂,他希望邱晨快乐,希望他有人陪伴,可他也嫉妒,嫉妒那原本属于他的位置被别人占据了。嫉妒是邪恶的火焰,李睿却用沉默掩埋这火焰。 第50章 麻烦人家的还少吗? 从医院出来,李睿决定回家,他罕有机会在老李身边待一段时间,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无所事事地在家待着,一大早就能听见老头洪亮的声音,哼哼那些他听不懂的曲调。对于传统戏曲文化,李睿没有天赋,从小耳濡目染也没培养出半点兴趣,可他习惯了那绕梁之音,下意识地能哼上一两句。 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这方小院就是他的世界,而今,他见过光怪陆离、神鬼丛横的世界后,越发觉得家的安宁、和平是如此珍贵。 李江海见到李睿很是意外,没有预想的激动。年纪大了,老人对时间的概念往往有些迟缓,他脑中浮现的,多是旧时的风雨岁月和陈年往事,对于未来他没有精力畅想,也不敢期盼太多。眼前的安宁和相聚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未可知的,就让它隐没在心照不宣的信任中。 入秋以来,老宅子显出它经年的沧桑来,老榆树换上了金色新装,不知不觉翠绿褪去,渐渐变黄,一阵夜风招呼明月,门前落了一片。只稍半个月,这一片将铺满焦黄的落叶,堆积起来铺成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老爷子,这些叶子为啥不让扫?” 老李目光穿透树叶,望向遥远的天边,天空显出晴朗的蓝,连一片云朵都没有,只有一丝丝半透的灰白,烟雾似的飘浮着。他嘬了一口烟,开口道:“落叶归根落叶归根,烂在土里才是正经归宿。到了腊月,一场雨下来,慢慢渗到土里,来年开春发了新芽,这就好了。” 落叶归根...... 老李永远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有时冒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禁让人琢磨半天。年轻人往往只顾眼前,殊不知,在那看不见的地方,积存了多少能量,就像埋在土里的枯叶,能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赵姨朝院外喊:“老爷子,李法官的电话。”赵姨称呼李锦曈,李法官,说了几次总是改不掉,或许在她看来,法院的父母官是高高在上的,有种不怒自威的强大光芒,让人不禁产生敬畏和敬仰。李锦曈是她生活中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当官的”,这种权威属性被自然放大,即便李锦曈私下里十分平易近人,在赵姨眼里,他跟别人是不同的。 李锦曈得知李睿回来了,激动得差点儿忘了正事儿:下周放假,俞晓菲母亲要住院动手术,俞父走得早,母亲身体状况一般,全依赖女儿跑前跑后地照顾。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李锦曈得倒班守夜,这么一来李懋懋就没人照顾了,临时找全托阿姨又不放心,想着放老李这儿待几天,夫妻俩好全心全意照顾病人。 “小睿,正好你回家了,小懋懋帮着照看一下,等医院那边儿忙完,我就过来接孩子。” “哥,你放心吧,这不还有赵姨呢吗,三个大人看一个孩子没问题。” 李睿不知道,赵姨请假回家,国庆长假人家儿子结婚大喜,一个月前就跟老李打了招呼。这么着,就剩下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跟一个只会煮面条的糙汉,那带孩子能指望谁呢?一老一少面面相觑,老李也挠头,“吧嗒”两口烟,突然灵光乍现,“给小晨打电话,怎么没想起来呢,这孩子细心,对,给小晨打电话。” 见李睿不动,老李杵了他一下,“怎么了?入定了这是?” 李睿偏了偏头,神情不大自在,含含糊糊道:“还是您打吧。” 老李贼着呢,一打眼就知道李睿藏着事儿,“这次回来,你哥俩没见过面?” 李睿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他躲躲藏藏的不明行径,惹得邱晨生气,哪儿还有脸打电话求人。 “这是闹矛盾了?” 李睿支支吾吾:“没有,就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你还不好意思了?你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这么多年,麻烦人家的还少吗?”老李这话倒也实在。 小时候,邱晨对李江海是敬畏多过亲切,成年后,或许因为奶奶的过世,或许因为老李渐渐褪去了老领导的严厉,转而显露出早年间没有的和蔼、慈眉来。爷俩越发合得来,处得跟亲外孙一样,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脾气相投。 李睿岿然不动,老李叹了一口气,“得,你不打,我打。” 电话那头,老李乐呵呵的,只说让邱晨过来住几天,顺便帮忙照顾小懋懋,半个字没提李睿。也不知道老李是故意的,还是年纪大了,只记住眼前的要紧事儿。当然,老李不傻,不能张口就让人家来做住家保姆,邱晨跟李家再怎么亲近,毕竟他不姓李。 “行啊老爷子,反正我一个人也闲着,懋懋什么时候来?” “1号或者2号,你记得带两身换洗衣服,别的家里都有。” “得咧,我知道了。”邱晨没多想就答应了,老李的话他从来没有不听的。 他老早没了长辈,父母更别提了,邱天琦不在本市,逢年过节他就往李家跑,夸张点儿说,李家算是他半个家,藏着某种感情寄托。李江海亦是如此,儿孙不在身边,老来生活却如此形单影只,多少让人唏嘘,而邱晨恰恰弥补了这个空缺。 第60章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李睿回家没?转念一想,老李电话里没提,估计他根本没回家,不知道又躲哪儿去了。李睿出院他是知道的,还悄悄调阅了他术后的ct片,这家伙恢复得非常好,看来骨头汤没白熬。 间谍一号——李娜,负责把李睿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报备给廖嘉明,间谍二号——廖嘉明,以打联盟上分为交换条件,把前方情报有偿地报告给邱晨。例如:今天的排骨都吃完了,蔬菜剩了一半儿;今天苹果没吃,只吃了香蕉;昨天下楼溜达了一个小时;前天去花园溜达了两个小时...... 间谍一号和间谍二号私下分析案情,李娜咂摸着嘴,煞有介事地分析:“奇怪……邱医生这么关心李睿,又不愿意让他知道,说他脸皮薄,怕给他造成负担。可是,老同学照顾一下也很正常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廖嘉明嗤笑一声:“啥?李睿脸皮薄?去年他来做康复的时候,我可没发现他脸皮薄,偶尔听到他俩斗嘴。李睿经常等晨哥下班,两人看着挺熟络的。” 李娜一脸认真:“那也就是说……邱医生跟李睿不是一般的同学关系?既然是多年同窗,关系又不错,时隔一年,突然变得陌生了......铁定发生了什么。” 廖嘉明眨巴着眼睛点头,到此,推理戛然而止,两人没有更多的线索,不明所以的菜鸟间谍一时间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 一眨眼,假期已至,邱晨大包小包提溜了不少菜,拐入次街,前面不远处就是八岐街。走着走着,有种怪异的第六感,脚步渐渐迟疑,他摇了摇头,心里莫名扭捏起来。当他跨入前院的时候,仿佛跨入一个熟悉的磁场,他基本能确定:那种奇怪的感觉并非心里作祟。 “老爷子......” 闻声,李江海从屋里出来,朗声道:“小晨来拉。” “小懋懋呢?” “楼上玩儿呢。”说着,仰着脖子朝二楼喊:“小睿,小晨来了,带懋懋下来玩儿。” 果然...... 邱晨不动声色地问:“李哥呢?” “锦曈早上把懋懋送来,立马就赶回去了,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说下午要赶回医院。” “对了,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说是这两天做全身检查,后天手术,r市最好的医院,全国最权威的外科专家,应该没问题。”接着,又朝楼上扯着嗓子:“小睿......耳朵没在家啊?” 邱晨朝二楼瞟了一眼,转头对老李说:“来的时候顺道买了些菜,我先去准备晚饭。” “哎,不忙的,这不还早呢吗?”老李眯缝着眼,瞅了瞅墙上的黑白挂钟,心里嘀咕:才三点,着急了点儿。 邱晨来到厨房,靠在灶台边呆立良久,耳朵支楞着,只听见老李在院子里拍拍胳膊、抻抻腿。过了一会儿又嚎一声:“小睿......” “叔叔......”一声软乎乎的奶音传入邱晨耳朵,扭头看见李睿抱着小懋懋立在厨房门口。 邱晨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洗手,把小家伙接了过来,“懋懋,现在说话这么清楚,叫我什么?” “叔叔,小叔叔......”小家伙甜甜地喊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笑意,看得邱晨心都化了。 邱晨也笑了,特别温柔、宠溺,他戳了戳小家伙的圆脸,“好乖!懋懋晚上想吃什么?叔叔给你做。” “肉肉......花花......” “嗯?花花?” “就是花菜。”李睿在一旁搭腔。 邱晨背对着他,故意不接茬儿,心想:“谁问你了?” 小懋懋指着李睿的方向,咿咿呀呀地说:“叔叔,玩儿车车......” “你想玩儿车车啊,叔叔先给懋懋做肉肉,晚上陪你玩儿车车好不好?” 李睿翻译道:“她想去院子里玩儿小车。” 邱晨转身把小懋懋交到李睿手里,目光刻意躲避,笑着冲小家伙说:“去吧。”旋即扭过脸去,瞬间从热情、和蔼的小叔叔变成了冷酷大厨。 邱晨埋头干活儿,只觉背后一股“杀气”,他假装无感。背后的人开口:“要帮忙吗?” 邱晨不吱声,暗自嘀咕:“嘁!越帮越忙......” “我来洗这个。”李睿挤到水槽边,老房子的厨房又矮又小,他一个人杵在中间,像个双开门冰箱堵在屋子中央。 邱晨费劲巴拉越过他去拿菜刀,一欠身,李睿会错意,往前一步挡住了他,邱晨想从他后头绕过去,李睿又向后退一步,两人这么错来错去,让来让去。邱晨不耐烦道:“让一让。”李睿急忙缩了缩腿,弹跳似的往墙角躲,无奈他个子太高,一不小心撞上了挂墙的高柜,疼得他捂着脑瓜子呲牙咧嘴。 李睿想帮忙,见案板上放着待宰的土豆,立刻抢过菜刀,没等邱晨阻止,“咔擦”一刀下去,土豆分尸两半。刚要大卸八块的时候,邱晨急眼了,一把按住他说:“哎,不用切!这是要蒸熟了做土豆泥给孩子吃的。” 李睿瞪着无知的大眼睛看看邱晨,又看看土豆,尴尬道:“没事儿,切一半儿,熟得快。” 邱晨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儿。” 李睿抿了抿唇,看邱晨无比嫌弃的样子,只好委屈巴巴地退出前线。邱晨这才松了口气,拿起菜刀叮铃哐啷地忙活起来。 屋外时不时传来李懋懋欢乐嬉闹的声音,李江海不大会哄孩子,眯眼看着他们玩儿。李睿把小家伙抗在肩头,在院子里飞也似地转圈儿,逗得小家伙咯咯咯地没完,笑声穿透瓦沿,像精灵般盘旋飞舞,直飞向那浅蓝无云的天空。 第51章 三个光棍儿一个娃 邱晨手脚麻利,很快一顿丰盛的晚餐上桌了,为了给小懋懋准备特餐,他特地查了幼儿食谱:肉末炖蛋、清炒虾仁、土豆泥。小家伙挺厉害,自己拿着小勺子认真地吃了起来,不用大人喂。 “懋懋真厉害!会自己吃饭。”邱晨边夸边冲她竖起大拇指。 小家伙嘴角挂着米粒,不忘咧嘴笑,她指着面前那盘红烧排骨,馋得口水直流:“肉肉......” “懋懋要吃排骨?” “排骨排骨......”小家伙急得手舞足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睿夹起来的排骨。 李睿把排骨放到她碗里,小家伙没拿住,索性把脸埋在碗里啃,惹得三人哈哈直乐。邱晨看不下去,仔细剔了骨头,把肉捣碎了给她。小家伙直愣愣地看着他弄,乖乖等着,眼看着嘴角的口水淌了下来。 李江海笑眯眯的,深知吃人家的嘴软,夸人的话毫不吝啬:“没想到小晨这么会带孩子,做菜手艺真不错,哪像小睿,张嘴就知道吃,啥啥不是。”边说边朝李睿瞥了一眼,大概意思是:“你看吧,我说让小晨来照顾懋懋,很有先见之明吧。”李江海对自己的战略眼光很是自信,对邱晨的秉性了如指掌。他满意地点头:“这孩子挺好养活,不娇气。” 李睿应和道:“是啊,我们家的孩子没有娇气的。” 一顿饭的功夫,李睿跟邱晨没什么正面沟通,三个光棍儿享受得看小家伙吃饭。邱晨做的菜被一扫而空,主力军自然是那个白吃还不挑食的家伙。 吃饱了,邱晨陪小家伙儿玩儿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该洗澡睡觉了。他没给小孩儿洗过澡,上网查了资料,好像也不难。转念一想,懋懋是个小女孩儿,多少有点儿尴尬,还是问问李睿吧。他终于开口了:“哎,你洗还是我洗?” “啊?”李睿没听明白,以为他问的是谁先洗澡。 邱晨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沙发里认真玩儿玩具的“小圆球”。 李睿一脸懵,“......” “唉......算了。”眼看着指望不上他,邱晨照着视频把浴盆、毛巾、热水等等准备好,暖气打开了,生怕给小家伙洗着凉了。 “懋懋,洗香香去......” 说来也怪,有些小孩儿天生不爱洗澡,容易闹情绪,可李家这孩子简直是来报恩的,性格太好了,洗澡也乐呵呵的,做什么都那么开心。“哇呜哇呜......”小家伙兴奋劲儿上来了,扑腾着藕节一样的胳膊,水花飞溅,弄了邱晨一脸。他很有耐心,抹了一把额头,笑着撩起一捧水朝小家伙身上淋,小懋懋被逗得咯咯直乐。 李睿在门缝里偷看,这温馨、欢乐的场面看入迷了,邱晨给小家伙洗完头,瞥了一眼身侧。“哎,别看了,进来帮忙。”第一次给人类幼崽洗澡,有些手忙脚乱的,他把孩子抱起来。“你把浴盆的水倒了,换上干净的。”李睿照做。“涮一涮盆儿......够了,试试水温。” “哦......”李睿像个人机,说一句做一步,谁不是人生第一次洗孩子啊? 好在李懋懋不闹,乖的跟个洋娃娃一样,两人磨磨唧唧、乱七八糟地合力洗完了。吹头发的时候小家伙一个劲儿往邱晨怀里躲,“乖,吹干头发才能睡觉。”邱晨调小了风量,边哄边温柔地拨弄她柔软的头发,李睿在一旁看得出神。 第61章 李睿陪小懋懋睡大房间,邱晨睡小房间。小家伙缠着邱晨讲睡前故事,小猪波波的故事:在一个美丽的大森林里,住着一只可爱的小猪,名叫波波。波波非常喜欢吃零食,特别是甜甜的巧克力蛋糕。每天,波波都会找各种借口吃蛋糕,妈妈总是说:“波波,吃太多甜食对牙齿不好哦!”...... 故事刚开了个头,小家伙眼皮打架,昏昏欲睡。邱晨轻抚着柔软的小脑袋,柔声道:“乖!睡吧。”那毛绒绒的小脑袋歪在邱晨臂弯里,软乎地跟个小猫一样。安置好了小家伙,两人终于舒了一口气。原来,当爹妈真心不容易,带了一天娃,着实累够呛,还是这么听话的小天使。 昏黄的小灯照得老房子静谧、温暖,邱晨隐隐犯困,他轻轻抽出胳膊,掖了掖被子。 回到小房间,李睿正在做俯卧撑,刚入秋的天气,虽说不上冷,夜里有一丝凉意,这家伙单穿一件背心,肩袖、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紧、收缩。 邱晨一打眼,冷冷道:“懋懋睡着了,你一会儿别睡得太死,小心压到孩子。” 李睿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手,走到门口,刚想说什么,“啪”得一声,房门被关上了。他愣在门边,脚下像被钉住了,侧耳倾听,一门相隔的狭小房间里寂静如常。李睿攥了攥拳头,举到半空,迟疑片刻又松开了,他沮丧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回到隔壁房间。 邱晨躺在小床上,那是他们第一次疯狂过的地方,这里有李睿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累了,他有种迟钝的清醒,闭上眼睛,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胸膛微微起伏,思绪越陷越深,那夜的亲吻格外热烈,甚至是带着粗暴的侵略,他们肌肤相亲的时候,整个房间仿佛燃起了火。那互相攀援的激情撩得人失了神智,扭曲了时空的界线,仿佛在弧形天幕上重演...... 李睿那边一点都不平静,一百个俯卧撑还差二十个,即便做完了这一百个,依旧无法消磨他胸中的烦闷。他来到窗边望向隔壁,小房间的灯还亮着,不知道邱晨此刻在做什么?脑中浮现出刚才他抱着懋懋哄她睡觉时的样子,太美好了,两个白玉一样的人依偎在一起,满室香甜的气息,李睿看了一眼便有些心绪不宁。 探头望去,脖子伸得再长也够不上,赤裸裸的的窥视,捧着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不算正大光明的行径。类似的窥视他没少干,不知道怎么的,灵光乍现:他打开手机相机,对着隔壁窗口,调整一下角度,拈着两指慢慢放大。照到窗帘边缘,再往右一点,照到书桌上的台灯,再往下一点,应该就是小床了......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一边扭转角度,一边缩放屏幕。 此时,屏幕中出现了一双修长的手,虚虚地扒着窗帘,视角往上,再向上一点......“唰”地一下,窗帘突然拉上了,手机屏幕瞬地一片灰暗,只剩下杂色不明的噪点。 李睿丧气地回到床上,身边是小家伙软萌的睡脸,她半张着嘴,口水在唇角蓄了一碗,将将要决堤。李睿枕着双臂根本睡不着,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不敢翻身,生怕惊动了孩子。过了一会儿实在难受,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小心手一滑,“啪嗒”......手机在地板上砸出一声不小的闷响,他浑身一僵,扭头看,小家伙张着粉嫩晶莹的小嘴,眼婕微颤,没有要醒的样子。李睿偏了偏身子,肩膀带着手臂伸出了床沿,快速捞起手机,屏幕蓝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映照出星星亮光,那星光长河里流转着一幅幅美丽画面,牵动着他记忆中难以抹去的璀璨时刻。 他直挺挺地僵了一夜,翻来覆去倒腾那几张翻烂了的照片,好在早已不是相片的年代,手机是翻不坏的。终于,低电量提示10%之后的某一刻,黑屏彻底切断了他的思绪。晨光熹微,他迷糊了一会儿,美梦刚起了个头,被一只小手扒拉醒。 “叔叔......饿。”小家伙一手揪着他的耳朵,一手拽着他的头发,满眼的“肉肉”。 李睿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巴巴的小家伙,李懋懋不知道在他身上趴了多久,大概是饿极了,才把人弄醒。 “宝宝饿了,叔叔带你下楼吃饭。”李睿抱着孩子下楼,刚到客厅,就闻见厨房里飘来米香。“好香啊,闻闻是什么好吃的。”李睿嗅了嗅,李懋懋学着样儿耸了耸鼻子,带着肉嘟嘟的下巴昂得老高,“走,咱们去看看,小叔叔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一大一小牙也没刷,脸也没洗,眼巴巴地杵在厨房门口看。邱晨没注意背后站着一只恶狼一只小崽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被吓了一跳,“我去......你俩什么时候下来的?” 李懋懋被邱晨的反应吓到了,懵懵地眨巴着眼,扭头看看李睿。李睿冲她做了鬼脸,“小叔叔被你吓到了。”说着一大一小放肆地笑了起来,比着谁声儿大似的,傻不愣登地没完。 邱晨看着这两张天真的面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鸟窝头,特别是李睿那一脑袋飞翘的头发,真是哭笑不得。他被这清亮的笑声感染了,快乐就是那么一瞬间的由心而发,不加掩饰的,邱晨也乐了起来。 小家伙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不忘安慰人:“叔叔,不怕......撸撸。”俗话说,女儿是小棉袄,这么点儿大就知道安慰人,太招人喜欢了。 肉包和油条是老李早上遛弯儿买的,邱晨做了鲜菇菜粥,给孩子蒸了蛋羹。小家伙一口气把蛋羹旋完了,末了要去舔碗。 “懋懋,吃不吃肉包?” “肉肉......吃肉肉。”小家伙无肉不欢,伸手去抓。李睿把包子撕开,把肉馅掏出来给她。 邱晨赶忙阻止:“哎,小孩儿少吃外面的,有味精。” “偶尔吃一点儿,没关系。” “她才两岁多,不能吃口重的东西。” 李睿冲小家伙飞了一眼,李懋懋心领神会,立刻把小半块肉馅儿塞到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小碗,故意不看邱晨,鸵鸟战术无师自通。邱晨无奈笑了:不愧是李家的孩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模版不像她亲爹,像她那个没皮没脸的叔叔。 第52章 恐惧记忆 上午,李江海照常在院子里听曲儿,李懋懋也是神了,非但不闹,骑着她那黄色小车“咿咿呀呀”地开嗓。音色清亮,抑扬顿挫,颇有几分艺术细菌。或许等她长大了,脑中也有一段刻在骨子里的曲调,耳濡目染下能哼上几句。 邱晨负责一日三餐并没那么轻松,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准备午饭。老李平时吃饭简单,跟赵姨两人三菜一汤足够了,有时候赵姨做猪油咸肉菜饭,加个炖汤,老李爱吃,他对吃食不挑剔,只要不吃面条就行。这会儿有老、有小的,邱晨总想着面面俱到,小的要吃清淡的,老的口重,还有一个胃口巨好的祖宗。 午觉时间,一家人整整齐齐休息去了,邱晨和李睿,一个半夜熬鹰,一个当家庭煮夫累的,一会儿功夫就眯瞪过去了。 约摸下午一点半,楼上几个被老李清嗓的声音叫醒,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动静直到小崽子们从楼上下来才停。 “老爷子,我带懋懋去公园玩儿会儿,您去不去遛弯儿?” “你们去吧,一会儿老江要过来,这老头过节就爱串门子。小睿,你别老在家待着,帮小晨看着点儿。” 邱晨带上小家伙的水瓶、纸巾等一应备用物品,推着儿童车出门了,李睿忙不迭地追了出去,一前一后地往广场那边去。 节日公园热闹非常,大孩子、小孩子、奶娃娃,疯跑的、踢球的、在草地上打滚的,儿童活动区的滑滑梯向来是最受欢迎的。李懋懋还小,邱晨得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小家伙痴迷玩儿滑梯,乐此不疲,几趟下来,邱晨有点儿累了。 李睿:“你去歇会儿吧,我陪她玩儿。” 邱晨靠在长椅上,看着嬉闹人群里的一大一小,李睿扛着小家伙排队,“滋溜”一下,小圆球一路滑下来,李睿蹲在下头一把捞住,小懋懋手舞足蹈,“嘎嘎嘎”地直乐。大部分孩子是爷爷奶奶带着,要不就是妈妈带着,李睿一个大男人混在其中,格外乍眼,引得几位宝妈侧目。 看着看着,邱晨嘴角扬起了笑意,不知不觉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中。他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富足感,情感在某个至高点变得异常丰盈,原来这就是怀抱希望的美好。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幸福的注解,眼前的幸福画面如此真实,让人不由得憧憬。 “懋懋渴不渴?我们休息一会儿。”邱晨把小家伙抱在膝头,正喂水呢,小家伙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李睿嗯嗯啊啊。 “懋懋,你想说什么?” 小家伙淌着口水,说:“喝水,爸爸......” 两人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大姨笑盈盈道:“哎呦!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心疼爸爸,女儿跟爹亲。” 李睿刚想说我不是她爸爸,邱晨笑着打断了他,“是啊,是啊。” 第62章 李睿悄悄跟小家伙咬耳朵:“是叔叔,怎么变成爸爸了?” 李懋懋若有所思,搅着两根小芽儿似的手指,看了看李睿,眼神一下子变了,大脑重启成功,小家伙认真解释:“爸爸,玩儿滑梯。” 原来,李锦曈经常带孩子在楼下花园玩儿滑梯,小家伙一玩儿滑梯就想起爸爸了,李家兄弟眉眼长得七分相似,孩子玩儿得忘乎所以,一下子串频道也不奇怪。 邱晨“噗嗤”笑了,敢情是认错人了。 两人带着孩子去草坪上踢球,肉球跑得卖力,毕竟才几两的筋骨,跑得急了,“扑通”一跤,摔了个大马趴,肉球趴在原地,她没有足够的力量自己爬起来。小家伙没哭,只是懵懵地看着不远处的叔叔,李睿拍手喊:“懋懋,自己爬起来,加油!” 小家伙在地上挣了两下,跟个圆滚滚的小海豹似的,小孩儿头重脚轻,胸口死命向上扽,脑袋太沉了,两只脚丫悬空蹬了两下,愣是没爬起来。邱晨心疼,跑过去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拍拍她的小熊猫连体服。这下好了,缓过劲儿来,李懋懋觉得委屈,眉眼耷拉下来,眼里的泪水打着转。 “小叔叔看看,哪儿摔疼了?”小家伙委屈地勾着邱晨的脖颈不撒手,摩挲着两个手掌。邱晨扒拉开她的手掌,还好没蹭破,哄着:“不疼不疼,懋懋刚才跑得真快,太厉害了!下次我们慢点儿,好不好?” 李睿拿着小球跑了过来,没等他安慰,邱晨一把夺过小球,白了他一眼。李睿被一记眼刀镇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愣愣地问:“怎么了?” 邱晨小声抱怨:“她才不点儿大,也不知道护着点,人家起得来早就起来啦,要你加油助威?” 听得出来,这牢骚里透着心疼,越是乖巧的孩子越让人心疼,看着差点儿哭出来的小家伙,邱晨的心跟着委屈起来,恨不得把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扇回家去。 粗线条的李睿自然体会不到,挠头纳闷:不过是摔一下,而且在草坪上,又摔不坏,有必要这么紧张兮兮吗?妥妥直男思维,什么怜香惜玉、舐犊情深,他是半点儿天赋没有。 转头看李懋懋,小家伙拿着小球玩儿了起来,全然忘了刚才狼狈的一跤,热情地将小球踢给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那小孩儿撒开花地跑了好长一段儿,末了,脚下一软摔了个大跟斗,“哇”的一下,震天的嚎啕声瞬间炸开,男孩儿奶奶急忙把孩子抱了起来,连哄带骗的领走了。李懋懋顶着小肚皮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脸上露出一丝失落。 “懋懋,看球......”邱晨把小球捡回来,轻轻推给她,小家伙踉踉跄跄一扑,抓住了小球,脸上恢复了胜利的笑容。 又玩儿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两个光棍儿带着娃往回走,街道熙攘如常,放学的中小学生扎堆在车站和小食摊前。李懋懋一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新的环境、热闹的叫卖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接下来这段恐怖记忆不知会不会在她的潜意识中留下阴影。 儿童车穿过主街,刚要拐进八岐街的时候,小家伙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小孩儿吸引了注意力,准确来说是被他手里的彩色风车吸引了。她指着人家手里漂亮的彩色风车,歪着脖子朝邱晨看,眼神急切中带着渴望,渴望中透着好奇,好奇中伴着楚楚可怜。她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只知道这东西漂亮,转动起来一闪一闪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邱晨明白,他喊住李睿,“等一下,前面有卖风车的,过去看看。” 两人并排走着,邱晨走在外侧,穿过马路,走到一处巷口,冷不防地窜出一条精瘦的黑狗。黑狗应激地摆出防御架势,滴溜圆的黑眼珠瞪着面前的仨人,龇着犬牙,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只有李懋懋体型比他小,黑狗上前一步,冲着小推车高声犬吠起来。没等邱晨反应过来,李睿侧身挡在李懋懋面前,黑狗看着这“巨人”,狗头瞬地挨了半截,弓着身子,耳朵齐齐飞起,它后退两步,犬吠声没了刚才的气势。李睿立在那里不动,直勾勾地瞪着它,对峙没有持续多久,黑狗不甘心地吠叫两声,识趣地溜走了。 此时,吓呆了的李懋懋“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原本漂亮的小圆脸被泪水糊成了一张小花脸。一时半会儿无法从大黑狗的阴影里逃离,恐怕这是她小小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懋懋......懋懋......”决堤的洪水来势凶猛,一时半会儿是止不住。邱晨一边帮她擦大鼻涕,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李睿一把抱起孩子,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小家伙委屈极了,哭得更厉害了,李睿轻轻抚着她的脖颈,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邱晨紧走几步,来到对面的小广场,径直朝卖风车的跑去。电瓶车把手一侧拴了一大团氢气球,车头的框子里摆了个木头架子,顶头裹了厚厚一圈泡沫底,上头插着不多几个彩色风车。 “老板,风车怎么卖?” “大的15,小的12。” “要个大的。” 李懋懋抽抽嗒嗒地愣神呢,邱晨拿着风车回来了,“懋懋,看,这是什么?是风车,好不好看?” 小家伙看见漂亮的大风车,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接过叶片比她的脑袋大上一圈的风车,这份量对于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不算轻,小家伙死死攥在手里,艰难地一摇一晃。李睿朝叶片吹了一口气,风车倏地转了起来,李懋懋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脸上瞬间绽开了花,刚才的委屈全然褪去,撅着嘴“呼呼呼”地吹气。 李睿跟邱晨对了个眼神,双双露出安心的表情,李睿扛着小家伙走在前头,小懋懋趴在他肩头,全神贯注地给风车打气。邱晨推着小推车跟在身后,夕阳正好打在前人的侧脸和肩头,帽檐难掩那刚毅的面庞,暖融融的橙光勾勒出一副柔和的轮廓,笔挺的身姿像一棵松,邱晨对这个背影再熟悉不过了。 第53章 看在孩子的份上 今晚,李懋懋睡得早,大概是白天玩儿累了,睡前故事都省了,小肉球在床上滚了两圈,一会儿就没了动静。邱晨小心翼翼地将小脑袋摆正,悄悄给她套上棉袜,盖上粉色樱花被。邱晨支着脑袋看着那圆嘟嘟、粉嫩嫩的小脸,不由得牵起了嘴角。床头那硕大的彩色风车在橙光下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梦幻色彩,目光聚焦在那折射出异彩的叶片上,邱晨不禁想:今晚,小家伙会不会做一个七彩的梦呢? 气息渐沉,满室的温暖包裹着疲惫的身体,暖光透过薄帘,晕成一张磨砂的相框。遥遥望去,像暮色冷秋里的一副写实画,真切地勾勒出这四方小院的温暖、安逸。月光打在铅灰色的屋脊上,照亮了狸花猫夜行的路,院门口的老榆树片叶沙沙作响,街口的路灯原地站岗,打亮了夜归人的前路。 “喵......喵……”猫叫声打破了寂静。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嘤嘤哭泣声,伴着围墙外的猫叫声越来越清晰。邱晨倏地醒来,翻身查看,李懋懋囧着八字眉,攥着小拳头,伤心地抽泣着。邱晨一手捋着她的头发,一手轻拍,小家伙胸口起伏,十分难受的样子,应该是做噩梦了。邱晨轻轻抱起她,盘腿把孩子横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喊她:“懋懋,不怕,不怕。” 李懋懋挣扎着醒来,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邱晨,小脸憋得通红,眼睛一眨不眨。 邱晨拂了拂她额前的汗,柔声问:“懋懋,是不是做噩梦了?” 小家伙像是重新开机了似的,鼻头一阵耸动,眼睛一挤,“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邱晨心疼地抱着她安慰,一边晃着“摇篮”,一边轻声说:“宝宝不怕,噩梦醒啦,我们懋懋可勇敢了。” 闻声房门外传来李睿的声音:“怎么了?” 邱晨抬眼,李睿光着膀子进来了,“没什么,做噩梦了。” 此时,李懋懋哽咽着伸出了胳膊,“爸爸......”李睿接过孩子抗在肩头,胳膊拖着小屁股,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小圆球伤心极了,嘤嘤戚戚道:“汪汪叫,怕怕......” “汪汪叫被赶走了,不怕啦,乖宝宝!” 邱晨看着李睿不算熟练的扛大包姿势,心里生出一丝丝嫉妒来,血亲连接的那份熟悉感和安全感是与生俱来的,无法替代。紧要关头,小家伙把李睿错认成了爸爸,那是爸爸才能给的安慰。 “懋懋今天玩儿累了,做噩梦了,不怕汪汪叫,叔叔把汪汪赶走了。”李睿一边在床边踱步,一边轻晃着怀里受惊的小家伙。 邱晨没想到李睿认真哄孩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掩去胡渣的眉眼倒是能看出几分李锦曈的影子,只是......李哥应该不会这么大咧咧地光着膀子哄孩子。渐渐地,抽咽声一点点平复下来,小家伙侧脸压在李睿肩头,口水不自觉地淌了下来。 “还是你陪她睡吧。” 说着,邱晨起身要走,不料,衣领被一只小肉手攥住了。回身,小懋懋扑闪着大眼睛说:“叔叔,睡觉觉。” 第63章 邱晨尴尬地看了李睿一眼,这个赤条条的假爸爸不说话,装小白兔似的朝邱晨微笑。 邱晨暗自腹诽:“笑什么?装!太他妈装了,企图用微笑迷惑敌人。” 敌人?! “懋懋乖,小叔叔去小房间睡,你跟睿叔叔睡。” “呜呜呜......一起睡。”小家伙瘪着嘴,又去揪他的衣领,别看人小,手劲还是有的,她就这么执拗得拉着人不放,左右都舍不得放手。双眼通红那可怜样儿,天大的委屈全包裹在这一汪晶莹剔透里,看得人心疼不已。 邱晨瞟了一眼李睿,那家伙依旧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难受。 “爸爸、妈妈、宝宝一起睡。” 此话一出,两个大男人终于绷不住了,心里偷偷乐了起来。 原来,孩子是想爸爸妈妈了。此刻的委屈必须两个人的陪伴才能安抚,没办法,毕竟是一个两岁的宝宝,第一次离开父母,又被大黑狗吓着了,这会儿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就这么的,两人各执一侧,小家伙挺着小肚皮躺在中间,一手揪着邱晨的袖子,一手抓着李睿的手指,这下谁也逃不掉了。 灯光暗了下去,邱晨能感受到小家伙轻浅匀和鼻息,还有.......身边静默无声却难以忽视的人。 良久,李懋懋睡熟了,李睿低沉的声音在透着清淡木质味道的空气中震荡开来:“小晨,睡着了吗?” 邱晨闭着眼睛,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 李睿自顾自道:“一直没机会跟你好好说会儿话,这两天还好有你在,别看老爷子训人挺厉害,带孩子完全没折。” 邱晨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应了一句:“没什么,我也是第一次,懋懋这么乖,好带。” 又是一阵寂静,李睿张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扯出那个可能引起邱晨反感的话题。现在这样肩并肩躺着的机会属实不易,是他们冷静谈谈的好时机,李睿深吸一口气,说:“那个......我想认真地跟你道歉,手术的事儿没有提前告诉你,害你担心。我真的没想到会在那里碰见你,我知道,你一般不去北院。” “呵!你这么有把握,为什么还是被我撞见了?既然不想见面,为什么还回九院做手术?” 李睿迟疑片刻,“我......不是不想见,只是,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毕竟你现在......”李睿话说半截,他觉得把那个李翔搬出来说有些婆婆妈妈的,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 假如从邱晨嘴里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他又该如何自处,强颜欢笑祝福他们?还是厚着脸皮说他不配?他纠结的太多了,他没有资格要求邱晨无止境地等他,他更没有立场干涉邱晨的交友和生活。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好基友,连正式确定关系都没有,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半句承诺,一点未来都给不了。 李睿喉结一滚,咽下了后半句话,话锋一转:“你在九院,我没有理由不回来,我只是想,偶尔能看你一眼,悄悄地。” 邱晨不想跟他扯这些虚的,直截了当:“李睿,别净说些没用的,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想听,道歉也大可不必,你没必要装得多无辜。你就是个怂货!” “是,我承认,我是怂货!只是……你别生我气了行吗?看你憋屈,我也难受。” 邱晨压着声音,不难听出他言辞里的怒意:“你还在乎我怎么样?你躲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难不难受?你他妈丢下一张破纸消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难不难受?……呵!我知道,躲我就为了方便你随时溜走,连告别的纸条都省了,是吗?” 尖刻的指责如同尖刀划破玻璃,“兹拉”......刺入李睿的耳朵,那感觉就像被毛刺舔舐一般难忍。 半晌沉默后,苦涩的声音娓娓道来:“我知道,我那样做很混蛋,可是,那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式,那样做,我才能不管不顾地转身离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没有勇气面对你,我不想看到你失望的表情。”李睿大手掩住双目,吃力地昂起头,好像挣扎着探出水面的鱼,他想逃避,逃避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所以呢?‘别等了’......呵呵,你真看得起自己,也是,你一向对自己过分自信。” 李睿皱了皱眉,他知道话题刚刚进入重点,也是他不想证实又害怕听到的。邱晨很少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恨不得一句话直戳你肺管子,要说记仇,没人比他记性好。 “你生气归生气,这些天应该气差不多了,要是还有气没消,不如......” 邱晨扭脸看他,倒是想看看他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不如你凑我一顿,跟以前一样,我不还手。” 邱晨彻底无语了,“你都多大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觉得现在搁院子里站军姿对你来说困难吗?”可不是嘛,这点体罚对于李睿而言谈不上舒服,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李睿眼珠子一转,厚脸皮那劲儿上来了,臭不要脸道:“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别生气了,啊?” 邱晨“嘁”了一声,白眼翻上了天,这家伙居然想用孩子要挟他,什么破狗血台词,一句他想听的话也编不出来。邱晨一个翻身,背对着他,今晚的非正式会谈无疾而终。邱晨不想说话,彻底不想说,他的耐心有限,看来“敌人”顽固的很。邱晨眼睛一闭,任由身后那深长的目光肆意袭来。 李睿歪着脑袋看着不过半米距离的人,怎么也睡不着。看着那莹白细腻的后颈,隐约凸显的脊骨,心中隐隐有种冲动,恨不得一口咬上去,他太久没有这样贪婪的想法了。李睿重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入目是那透着微光的绒绒耳廓,他忍不住用邪恶的想象描摹猎物的五官和触感。 纵使李睿有着常人不具备的定力,这种时候也显出脆弱来,难以自持的妄想爬满全身。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给小家伙掖严实了被子,俯身凑到邱晨面前,手指堪堪停留在那0.01cm的距离。最后,不舍地从门缝里落下一眼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小房间亮起了灯,几十年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地抗议。 “90......93......96......99......100。” 第54章 智取威虎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李江海那浑厚嘹亮的戏腔穿透屋脊萦绕在李睿耳边,四方小院仿佛是那威虎山上放着红光的舞台,恍惚间有种似梦非梦的错觉。 昨晚100个俯卧撑、100个卷腹、15分钟倒立支撑,终于消耗了部分积存过剩的能量。实际上,像他这样年富力强的年纪,生理上缺乏疏解反而让人倦怠。李睿少有赖床不起的时候,多年来,脑袋里的弦时刻紧绷着,练就了睁眼就起,闭眼留缝的能力,甚至身体比意识早一步苏醒。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将李睿唤醒,缓缓睁眼,一看,时间不早了。起身来到窗边,撩开窗帘的刹那,一道温和的阳光洒进小屋,不着灰尘的阳光暖绒绒的,把人通体包裹在秋日的丰满疏朗里。微微仰头,那澄澈如洗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李睿眯缝着眼睛,享受这清明宜人的照拂。 俯身时,他记下了往后数年岁月里令他慰藉、渴望、以至于眼角湿润的一幕:老李衔着烟斗,背着手哼着曲儿;圆球似的小懋懋欢乐地奔跑着;那个温柔的男人半蹲着张开手臂,被温暖阳光淋了个满身,周身披着一层金色的外衣。 李睿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不知怎么的,最近他格外敏感,情绪很容易在某个时刻丰盈暴涨。注意力总是不自觉的地聚焦在邱晨身上,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李睿的眼睛。 “叔叔......”李懋懋甜甜的呼唤将李睿拉回现实,他将双手环成两个圈,举到眼前,假装用望远镜瞭望下头的人。小家伙照样学样,似乎真能从那小小圆孔里看得更清晰。 微微移动“望远镜”,角度对准了那个低头不语的男人,笔挺的高鼻、流畅的下颌、清爽的发丝,全都清晰可见。5.0的超强视力早就把这些微毫的细节刻在心里,男人每个侧身,每个习惯动作他都能牢牢捕捉。 邱晨察觉到斜上方投来的目光,抬眼望去,从那黑洞洞的虎口处看不到侦查者的眼睛。邱晨起身,摸了摸小懋懋的脑袋,微笑说:“叔叔去做饭,你自己玩儿,一会儿睿叔叔下来,让他给你架飞机。” 见李睿下楼,李江海挖苦道:“早餐赶不上,午餐没到点儿,你就饿着吧。” “没事儿,我不饿。”说着不饿,却脚步漂浮着来到厨房门口,邱晨正在备菜,灶台上整齐地码放了一堆食材。做医生的人格外细心有序,多繁杂的活儿在他手里总能有条不紊地完成。 流水声停止的间隙,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声恰巧钻进了邱晨的耳朵,停下手里的动作,内心哂笑道:“属狗的,一顿都不能落。” 第64章 “早啊。”李睿杵在门口。 邱晨没搭理他,这家伙别别扭扭地挪了进来,莫名带点儿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抻着脖子往橱柜里头看,昨晚将近两个小时的徒手锻炼起码消耗了五百大卡,李睿早就腹内空空了。 邱晨从蒸锅里拿出一个白瓷碟子,里头剩了两个包子。李睿一步挨了过去,也不着急拿,就那么等着。 “怎么?等着喂吗?”邱晨开口就跟吃了呛药似的,李睿无知无觉,反倒觉得那是日常拌嘴,邱晨特意给他留了包子,心里还挺美。 他一口咬去了小半个,邱晨“啧”了一声,嘟囔:“真是属狗的。”邱晨转身忙活起来。 李睿靠在墙边,边吃边看着他的背影,记忆的绳索又把他拽回去年在九院宿舍的时光。厨房里邱医生也是这样专注地,不紧不慢地忙碌着,微微躬身的腰背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后颈袒露出洁白一片。 “咳咳咳......”李睿吃得急,突然呛咳起来,大人们总说吃饭的时候尽量别说话,没想到,胡思乱想也有危险。 邱晨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递给他,“急什么?谁跟你抢了?” 李睿一口干掉半瓶,咂摸着味道有点不一样,一看瓶子——儿童营养奶! “懋懋的口粮被我喝了。” 邱晨看他嘴角挂着奶渍,揶揄道:“嗯,你也就比懋懋大三岁。” 李睿邪邪一笑,舌头灵巧地舔舐掉那点残余,眼神复杂,透着些不明所以的挑逗。别人可能不懂,邱晨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脑子里打翻了黄色废料。 邱晨一脸嫌弃:“想什么呢?” “没什么,好吃!” 邱晨突然想起一句话: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李睿没意识到自己那些龌龊的小心思,盯着邱晨看久了,感觉像中了罂粟毒,渐渐有些神志不清了。 “大飞机......呼呼呼......”比起开小黄车,李懋懋更喜欢一米九的大飞机,叔侄俩玩儿得不亦乐乎。 “懋懋,洗手吃饭。”邱晨的声音不大,却像“圣旨”一样管用。 李睿放下小家伙,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悄声说:“小叔叔喊吃饭了,一会儿你应该跟小叔叔说什么?” “小叔叔,辛苦啦!”李懋懋这小丫头格外机灵,教了两遍就记住了马屁要拍得响才有肉肉吃的道理。 李睿帮着摆好了碗筷,今天蒸了腊排骨,老李好这一口,拿了瓶黄酒出来,就着腊排骨和糟毛豆,绝了! “我说,你俩也整一杯?” 邱晨摆摆手,“我不喝了,黄酒容易上头。” 李江海朗声道:“记得你们高三毕业那年……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十月黄刚上市,小张送来一箱,个顶个黄多油满。老江、老顾都喊来了,小晨那会儿瘦,吃蟹否老居。(方言:不熟练)也就喝了半杯黄酒,从八点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才把你喊起来。哈哈哈......小孩儿啊......” 从回忆里挖宝似的,想起那时的种种,三人不禁笑了。 “老爷子,你又笑话我。那是我第一次喝大了,昏睡不醒,第二天起来,都记不得昨晚怎么睡过去的,那时候才知道,黄酒后劲儿大。” “还说呢,那次是我把你扛上去的。”李睿给老李斟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他知道邱晨不喜欢黄酒。 “谢谢你啊!”邱晨斜睨了他一眼。 在一旁张嘴等饭吃的李懋懋囧着眉毛盯着邱晨,他才反应过来,儿童特餐还没上呢。“哎呀,怎么把咱们的特餐忘了呢,懋懋等急了是不是?”说着他把配色丰富的草莓熊餐盘放到小家伙面前,小丫头立刻高兴了,奶声奶气地说:“小叔叔,辛苦啦......”邱晨被这马屁拍得,差点儿飘上了天,咧着嘴乐。 “哟!这丫头嘴甜。”老李也乐了。 李懋懋天真的视线对上了李睿,赞许地朝她眨了眨眼,叔侄俩对上暗号,小家伙偷着乐。 饭吃到一半,邱晨接了个电话,“喂,嗯......算了吧,我这儿还有点事儿。” 李睿支楞着耳朵,身子不自觉地偏了偏,一桌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我......那行吧,你到八岐街尚武路路口等我。嗯,到了打电话。” 电话刚挂断,一家老小眼巴巴地看着他,邱晨对老爷子说:“晚点儿我得出去一趟,朋友有点事儿,晚上的菜已经准备好了。”接着转向李睿:“炒两个蔬菜没问题吧?” 李睿愣了愣,“你上哪儿?” “我也不清楚,等朋友过来接。”邱晨没问上哪儿吃饭,李翔约了他好几次,长假后他又要归队封闭训练,见面的机会有限,邱晨不好再推脱。当然,他还有一丢丢不好明讲的小算盘,李睿肯定会好奇他跟谁出去玩儿,就他那点儿小心眼儿,肯定会像小狗一样追着他闻味儿。 “那个......你跟谁出去?”李睿忍不住问。 邱晨扒拉一口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咽了这一口,满不在意地回答:“你不认识。” 李睿撇了撇嘴,怏怏不快地抿了一口酒。这时,老李也来凑热闹:“什么朋友啊?医院的同事还是......” 邱晨瞥了一眼黑脸的李睿,笑盈盈的,“不是同事,不过是在我们科室看病认识的。”邱晨余光注意到李睿举在唇边的手一顿,随即仰头干了半杯。 “小叔叔......懋懋一起去。”小家伙在一旁全听进去了,鼓着腮帮子嚷嚷着。 “懋懋,叔叔很快就回来了,晚上你陪睿叔叔睡好不好?” 小家伙嘟着嘴不接茬儿,显然对昨晚“左拥右抱”的就寝模式很是满意。 此时,李睿一句话将了军,“懋懋,小叔叔在你睡觉前就会回来了,咱们乖乖在家等,好不好?”李懋懋认真地点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邱晨,像是非要得到他本人的回应才罢休。 邱晨刀了李睿一眼,又看看天真的孩子和不明所以的老李,只好笑着点点头。 第55章 以退为进 傍晚,邱晨又接了一个电话:“嗯,这就出来。”没再多说什么便挂了,他跟老李打了个招呼,旋即出了门。 邱晨前脚刚走,李睿身下像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了,老大个人在院门口鬼鬼祟祟的,一只脚迈出去又收回来,来来回回倒腾。 老李“吧嗒”一口烟,扬声道:“人家有自己的事儿,别跟懋懋似的,黏着人家不放。” 话语间很是嫌弃,半点不顾及一旁懵懂又机灵的小家伙,自顾自玩耍的小家伙倏地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看老李又看看在门口举棋不定的李睿。 “家里砂糖快用完了,我去街口买包砂糖。”话音刚落,人已经没影了。 李江海讪笑,“哼!没出息。” 邱晨走得比往常快些,拐个弯就到了尚武路路口,一眼就看见那辆乍眼的亮红色摩托车斜斜立在墙边。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飞行员夹克靠在车旁,短发抓得利落有型,鬓角和后颈剃得干净,一打眼,扑面而来的阳光帅气。邱晨紧走两步来到男人面前,两人笑着说了几句,男人贴心地给他带上头盔,又拉了拉他的衣领,一步跨上摩托车,潇洒地轰然而去。 李睿猫在电线杆后头,眼神阴恻恻地目送摩托车驶远,消失在嘈杂的车流中。 没一会儿,他提溜着一袋子东西回来,老李见他蔫儿了吧唧的样儿,调侃道:“这是跑了几条街买砂糖去了?”李睿当没听见,心思早就随着那一声马达声飞到了千里之外。 晚饭后,李睿带着李懋懋去广场转了一圈,饭后散步的人不少,跳广场舞的、弹琴唱歌的,随处可见市井的繁杂和烟火气。小家伙路过昨天撞见大黑狗的路口有些紧张,央求李睿抱,李睿只得把她抗在肩头。回到家,老李在客厅看新闻,李睿陪着小家伙看画册,时不时瞄一眼时钟,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叔叔……”李懋懋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想起来他亲爱的小叔叔。 李睿看了一眼院门,自我安慰似的,“小叔叔快回来了。”小家伙一齐看向院门,两人眼巴巴的样子像在等待外出捕猎的母狮。李睿忽然想到了什么,认真地对小家伙说:“懋懋,咱们给小叔叔打个电话,你就问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懋懋等你睡觉觉。”说完,冲小家伙眨了眨眼睛。 “好啊好啊!”小家伙作势去扒拉一旁的手机。 李江海打岔:“你俩没断奶呢?人家出去才多久。”老李虽然盯着电视,耳朵倒是灵光。 “打电话,打电话......”李懋懋挥着小手催促,看样子比李睿还着急。 李睿轻咳一声,挠了挠头,拨通了邱晨的电话,“嘟嘟”了几声没人接,再试一次还是没人接。他耸了耸肩,朝小家伙投去一个无奈的表情,李懋懋不肯罢休,伸手要去够手机,李睿摸摸她的小脑袋,安慰道:“小叔叔可能在路上,我们一会儿再打。” 时间不早了,老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休息去了,边走边拉长了音调说:“别等啦,人家说不定不回来咯。”按照平时的作息,老李一个小时前就该睡觉了,不知怎么的拖到现在,或许等母狮的不止那两只崽。 第65章 李睿瞅了一眼打瞌睡的小家伙,哄着:“懋懋,咱们回房间睡觉。” 小家伙嘟着嘴:“要小叔叔。” “小叔叔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去床上等,好不好?”李懋懋乖巧,从来不胡搅蛮缠,跟着李睿回了卧室,倦意来得凶猛,小家伙一沾床就睡着了。 李睿异常精神,犹豫片刻,打开手机编辑信息:“懋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发送……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复。李睿躺不住,悄悄起身,掩上房门下了楼。 躺在小院的藤椅上,举头瞭望那深不可测的墨色天空,浩瀚无边的天际望不到底,隐约看见静静躲藏在迷蒙云层后的银白月亮。他深深叹了口气,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邱晨紧紧搂着那男人的样子,那样亲密无间、有说有笑的样子让人讨厌,越想越让人牙根痒痒。 他们到底发展到了哪种程度?李睿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邱晨是不是被灌酒了?他那种一杯倒的体质,万一稀里糊涂地做了什么...... 妈的!越想越焦虑,拥堵的胸腔里正在酝酿一场核反应,两级拉扯的煎熬让他坐卧不安。100个俯卧撑、50个引体向上,这点消耗根本无法疏解他的焦躁。 李睿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这么晚了,不会不回来了吧。”他猝然起身,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在院子里不停地打转。刚过午夜十分,他来到院门口,昏暗、肃然的巷子里寂静无声,李睿终于忍不住了,第n次拨通了邱晨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操!” 望了一眼二楼,小家伙离不了人,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小懋懋攥着小手要翻身,脑袋重,挣了两下没翻动。李睿轻轻拖着她的后背,一带,小家伙侧身抱住李睿的胳膊,奶香的娃娃让人欢喜,恬恬的睡脸有治愈作用。 “咔嗒咔嗒......”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让人来不及营造美梦。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嘎吱声,李睿精神一振,竖着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顿,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脚步声来到门口戛然而止。李睿敏捷地跳下了床,幽灵似的飘到门后,侧耳倾听,什么都听不到,可他能感受到门后的某种气息,像热成像仪那样清晰。 大手紧紧握着门把,职业的觉察力让他可以确定:他就在门外。手腕转动的一瞬,对面传来了开门声。他轻轻打开门,两步走到小房间门口,屋里没有动静。隔着门扇,依然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的气息,他靠在门板上,背后的人跟他一样,他们背对着背,相隔不过一道木门。 邱晨静默不动,懒懒地靠在门板上,他没喝多少,却希望自己能喝醉,那样他可以借着酒劲干点出格的事儿,可他没有,理智始终占据着主导。面对李睿,他会纠结、会别扭,那样的邱晨一点都不像自己,他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那个无情的家伙,他多希望这家伙能说一句他想听的话,只要一句,他就能释然。然而,那个可恶的家伙几次三番躲着自己,若即若离的状态让他咬牙切齿,他负气地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乎,那我索性让你如愿,难道外面没有男人了?”这种违心的想法只闪现一秒,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愚蠢得无药可救的人。 房门再度打开,外头没有人,邱晨望向对面紧闭的房门。犹豫着没有打开,他垂头抵着房门,竭力压抑那不甘的冲动。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房门猝然打开,李睿立在他面前,四目相对,时间再度停止......当他看到那双熟悉的、执着的眼睛,心里的绳索猛地一松,他一把抓住李睿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进了小房间。 邱晨将人抵在门后,双目赤红地盯着他,一股火舌窜上头顶,他一手掐着对方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喃喃道:“在等我吗?” 李睿的心跳停了半拍,讶异的同时失去了强硬的力气,嗅闻着耳侧熟悉的味道,轻声说:“喝酒了?” 邱晨鼻尖有些凉,在李睿脸颊上摩挲出一片温凉的酥麻,“一直等到现在?” 李睿自顾自问:“为什么不接电话?”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邱晨来不及分辨,是担心多一些还是埋怨多一些。 邱晨答非所问:“怎么还不睡?是担心我,还是想我想得睡不着?”那勾人的语气让人汗毛直立,他捧着李睿的脸细细端详,那无论何时都让他无法忘却的脸;注视久了便要心生枝芽的脸,他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细看了。 李睿克制着,“你跟谁出去的?”故意装傻,他希望邱晨能打破他的猜测,告诉他事情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邱晨眼神软了下来,讪笑道:“明知故问。”要论心理战,邱晨绝对高出李睿一个银河系,即便他甘愿投降,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手段,而是因为那心软的毛病。 李睿看着他轻飘的眼神,不由燃起一股子冲动,他一把扣住邱晨的后颈,眼里闪过一丝掠夺的霸道。邱晨知道:以退为进奏效了。邱晨顺势抚上他的脸颊,摩挲着扎手的胡渣,反手掐住他的下巴,视线直勾勾地落到那紧绷着的双唇。“嘴唇这么干,我帮你润润。”说罢,重重吻了上去...... 有时候,只需要这样一个时刻,冰封下的火山一触即发,汹涌如潮的思念化作欲河里跳跃的音符,在炙热喘息中翻滚出跌宕缱绻的旋律。 邱晨的压制让李睿有些束手无策,意外中带着某种刺激,他沉溺在身下人勾缠的眼神里,周身被温良的湿润包裹着,那柔软无骨的家伙在邱晨手里变得坚硬起来。李睿指尖拂过他眼角温热的雾气,邱晨抹了抹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在他独占的目光中,李睿胸中的激荡一浪高过一浪,这样三分侵略七分诱惑的眼神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不禁沉醉地闭上了眼睛...... 伴随一阵舒然低吟,李睿缴械投降,他如此轻易地败在了邱晨手里。颤栗过后,他有一瞬的颓丧,他没有满足,他想要更多。他翻身把人压在身下,肆意舔舐那红透了的肌肤,淡淡酒气激得他发了狠似的拥抱,那粗糙的、布满硬茧的掌心掠过他的肩背、胸膛、腰腹...... 粗粝的摩挲让邱晨如同在沙粒中翻滚,他享受这真切的触感,带着毛刺的亲吻,秋燥干裂的双唇,都是他熟悉的,是他在无望幻想中切实的刺痛。 第56章 正面交锋 温良晨曦透过缝隙照射在陈旧的地板上,在那明暗交界的光域下,缓缓浮动的飞尘在阳光里纷纷扬扬,整个房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楚门世界里的梦幻光彩。 小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双肉嘟嘟的小脚丫蹒跚而来。邱晨的美梦正演绎到关键时刻,一只小手拍到他脸上,吓得他一个激灵,他猛地支起身子,眼前是同样被他的过激反应吓傻了的李懋懋。看清楚后,他舒了一口气,赶紧撇开箍住他的大膀子,尴尬地问:“懋懋醒啦,你怎么跑来小房间了?” 小家伙头发蓬乱,睡衣领子歪斜着,再看看脚丫,鞋都没穿,嘟着嘴盯着邱晨,伸出胳膊要抱。邱晨此刻进退两难,下意识地掖紧了被角,杵了杵身边睡懵了的李睿。睡眼惺忪的李睿看到床边探出半拉小脑袋,吓得一缩,本能地拉了拉被角,脸都僵了。 “你自己能下床?!”李睿有点懵,这么小的孩子能自己下床,还能摸他们的房间来...... 李懋懋有点不高兴了,俩人谁都没有要抱他的意思,她伸手去抓邱晨,“小叔叔,抱抱。”小奶娃可怜兮兮的,再看看她光着脚凌乱地趴在床边,一个劲儿地撒娇,被窝里赤条条的两人被打得手足无措。 邱晨一把将小家伙提溜上床,夹着嗓子说:“懋懋,叔叔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你先把眼睛闭上。”与此同时,一只手盖住了孩子的眼睛,龇牙咧嘴地朝身旁的李睿使眼色。李睿慌忙捡起地上的裤衩子,手忙脚乱地套上,这反应能睥睨十几年前特训时的速度。 邱晨夸张地演绎:“叔叔给你表演一个大变活人,呜啦啦......上帝赐予我力量,嘛咪嘛咪哄......”他一边装模做样地演戏,嘴里念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咒语,大脑飞速旋转,他瞥了一眼墙边的衣柜,眼睛一亮。他指了指那个不大的衣柜,李睿会意,一边套衣服一边仓惶逃窜,不小心拇指磕到了床脚,疼得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他咬着牙缩进了衣柜,因为太高,脑袋狠狠撞了一下,“砰”的一声,邱晨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李懋懋是个捧场王,挥着手臂,兴高彩烈地跟着念咒语:“呜啦啦......妈咪妈咪哄……” 李睿躲在狭小漆黑的衣柜里,硕大的身躯苟成一个虾子,逼仄的空气里糅杂着陈年的木质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樟脑丸气味。他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见证奇迹的时刻......哇啦啦......” “哗啦”一声,李睿从衣柜里跳了出来,大摇大摆地立在两人面前,一条枣红色珊瑚绒毛毯披在肩头,他一甩战袍,双手叉腰,假模假式地说:“是谁召唤超人?” 第66章 李懋懋一惊,她哪儿见识过这场面,立刻被威猛的“超人”吸引了,她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听不清楚念叨什么。 “懋懋,让超人带你飞好不好?” 小家伙一听能飞,更加忘乎所以,她踉跄地爬起来,张着双臂。李睿笑着把小家伙抱了起来,膀子一甩将人抗在肩头,两手牵着小家伙,一个猛子飞了出去。邱晨抻着脑袋看,超人飞去了隔壁屋,他迅速捡起裤衩子,三下五除二穿戴齐整。坐在床边定了定神,耳边传来李懋懋清脆的笑声,他搓了一把脸,终于松了一口气。 转身找手机,摸索了一圈没有,外套口袋也没有。昨天晚饭后,李翔带他去了一家新开的酒吧,他没怎么去过酒吧,工作后被廖嘉明拉着去过两次,一次是格调不错的清吧,一次是真正蹦迪的酒吧,他不太适应,瞎晃了一个小时就撤了。昨天,他们去的酒吧氛围相当不错,主要是dj很棒,邱晨难得出来放松,不知不觉玩儿到后半夜。依稀记得手机没电了,后来...... 他来到隔壁房间,超人变身成了四脚兽,驮着小家伙满屋子转圈儿。“李睿,你手机呢?借我打个电话。” 李睿扭脸看他,“手机不见了?”他指了指床头柜。 “密码?” “你知道的。” 这理所当然的回答,邱晨有些意外,他狐疑地看了李睿一眼,试着输入一串数字,手机解锁,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邱晨想找李翔问问情况,大概率是落在那家酒吧了,可他不记得对方的电话号码,他切换微信账号,拨通了语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还没睡醒,“喂......晨哥……” “问你个事儿,昨天没留神,我手机不见了,你知道那家酒吧的电话吗?或许落在那儿了。” 李翔一听手机丢了,嗓子都劈叉了,“什么?手机不见了!你别急,一会儿我打电话问问。”愣了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那你现在用谁的手机打电话?” “朋友的。” 李翔没多问,看了一眼时间,还早,酒吧那边,起码到下午四五点才有人。 邱晨看起来并不着急,他去了趟手机营业厅,暂停了手机绑定的支付验证功能,还有网络银行业务,希望运气好一点儿。 李江海一双老辣的眼睛盯着李睿,看得他心虚,他摸摸了脖子,拉了拉衣领,又转向邱晨。邱晨打量他的脸、脖子乃至后颈,没什么罪证。他冲李睿微微摇头,李睿也朝他微微摇头,两人能看见的地方都没有什么破绽。 李睿轻咳一声,“老爷子,瞧什么呢?” 李江海老花,眯眼看,不大确定似的:“你这衣服是不是穿反了?” “啊?”李睿不怕冷,这天在家只穿了一件长袖衫,素色的衣服没有图案,不仔细看还真察觉不到穿反了。邱晨看他有些尴尬,忍不住发笑,回忆起早上那一出——大变超人,接着找手机、打电话,谁也没发现这茬儿。 “叔叔,羞羞!”李懋懋也没放过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只小手捂着嘴偷笑。 李睿一扬手脱了衣服,老李喝斥:“啧!像什么样儿,在孩子面前没个正形。” 邱晨一手挡在小家伙面前,“咱不看。”小家伙懂什么,只觉得好玩儿,一边躲一边乐。 经过昨晚那一夜,邱晨对李睿的态度好了一点,说不上热情,好在,没有时不时拿话噎人。暧昧的余温不知能持续多久,李睿有点飘,“小晨,昨天到底跟谁出去的?怎么把手机弄丢了,不像你的风格。” “说了你不认识,再说了,我就不能有隐私了?瞎操什么心。” 李睿被噎了回去,他能不操心吗?在他心里,邱晨就是个情感小白,他太善良了,太重感情了,这样的性格最难全身而退。殊不知,他对邱晨的了解只是性格方面,他不知道,邱晨在感情上的执念比他以为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睿脸一僵,一会儿功夫又被打回原形,邱小晨,提上裤子不认人?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李睿憋屈,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又没处讲理去。倘若摊开来说,他的问题更大,若即若离的人是他;不敢直面邱晨的也是他;跟梢偷窥的还是他。与其说担心邱晨被小狼狗拐走,不如说他对邱晨的感情更拿不上台面。 邱晨看出他的沮丧,火上浇油,“怎么了?你想说什么?不会因为昨晚的事儿......昨晚不过是个小插曲,跟十年前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戳得李睿肺都快炸了,这是邱晨惯用的招数,他知道怎么让人难受,什么话反着来,呛得李睿哑口无言。好巧不巧,院门外传来一阵突突声,一辆亮红色摩托车横亘在不算宽敞的巷子里,窄长的巷子是个天然的共鸣腔,显得这马达声格外狂躁。 “小晨......有人找。”老李扯着嗓子喊。 邱晨从厨房出来,李翔立在院门口,颇有礼貌地等着。 “进来说。”虽然不是自己家,可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这么杵着吧。 “不好吧。”李翔知道规矩,毕竟这儿不是邱晨的家,主人家还没发话呢。 老李招呼着:“小晨,怎么不让朋友进来。” 闻声,邱晨把人迎了进来。与此同时,厨房窗户后头有一双窥视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三人。 “爷爷好!我是邱晨的朋友。” “你好你好!小伙子挺精神,怎么称呼?” “您叫我小李就行。” “巧了!本家的。”老头上下打量他,比李睿还高出些许,长胳膊长腿,一看体格直点头。 李翔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邱晨,“手机找到了,落在卫生间盥洗台上,还好打扫卫生的阿姨及时发现,交给了经理。” “谢谢啊!让你特地跑一趟。” “没事儿,幸亏找到了,不然手机里好多东西没了,怪不方便的。” 一旁的老李搭茬儿:“可不是吗,现在的年轻人根本离不开手机,吃喝住行样样都靠它。” 李翔这家伙挺健谈,没一会儿功夫跟老李攀谈上了,自来熟那劲儿挺招人稀罕。一会儿跟老头科普智能手机的好处,老李平时不爱摆弄那些,嘴上嫌弃,心里挺好奇。 窄窗后的李睿目光如炬,心里别提多不爽了:“怎么还聊上了?送完东西赶紧走啊。”他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所谓一山难容二虎,何况在自己的地盘。 见人迟迟不走,李睿阴恻恻地来到院子,戒备地看了李翔一眼。这是他们首次正面交锋,“兹拉兹拉”……一阵电流在两人间炸开,只凭这一眼,李翔可以确定:藏在邱晨心里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第57章 是不是故意气他 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李翔先是一愣,对面这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带着一股隐隐的杀气,健硕不凡的外形,傲视、冷酷的眼神自带一种压迫感。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让邱晨耿耿于怀的男人。李翔礼貌地笑了笑,打招呼:“你好!” 李睿对他可不陌生,一年前,这个骚气冲天的大个子就上了李睿的重点关注名单。李睿冷冷扫了他一眼,暗自腹诽:“这家伙还挺会装。”不算友善的态度和咄咄逼人的审视让李翔感受到了明显的敌意。自然界里,两只成年雄性之间天生存在竞争,何况是两个在某种程度上势均力敌的男人。 李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冲着邱晨说:“菜都洗好了。” 李江海也是心大,不顾人死活道:“快到饭点儿了,要不你留下来吃晚饭。” 此话一出,李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什么!还要留下吃饭,几个意思?” 邱晨偷偷瞥了一眼李睿,又看看不明就里的李江海,心里嘀咕:“老爷子这时候怎么好客起来了?”他承认自己有意抻着李睿,可没想到,名字仅仅一字之差的两个人会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别说李睿了,他都觉得别扭。 见李翔不大好意思,李江海朗声道:“来都来了,别不好意思,小晨厨艺不错,你尝过他的手艺没?我跟你说,他做的红烧排骨真不错,每次都光盘。”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李睿打岔:“老爷子,你也不问人家方不方便,万一人家还有事儿呢?”李睿半点不客气,他一点都不想跟这个狼崽子一桌吃饭,还吃邱晨做的饭,凭什么? 李翔仍旧礼貌地微笑,原本他不好意思凑热闹,空手来别人家蹭饭,缺了礼数。再看看李睿一张臭脸,反倒较上劲了,“既然您老开口了,我就不客气了,好久没吃晨哥做的排骨了,馋死了。”这家伙一脸爽朗,足以迷惑旁人,只有李睿知道这小子不简单。何止,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好好好,人多热闹。” “那辛苦晨哥了。”李翔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邱晨,这一眼包含了多少信息,大概只有他们两个清楚。 第67章 “哎,你上去看看小家伙,应该快醒了。”邱晨把李睿支开,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李翔跟老李聊得不错,老爷子对这个年轻挺感兴趣,东拉西扯的跟查户口似的。年纪多大了家住哪个区在哪儿上学...... 邱晨插不上话,他来到厨房,一边忙活,一边琢磨:这顿饭可不好吃啊! 没一会儿,李睿抱着李懋懋下楼,小家伙睡得一脸褶子,嘴角流着哈喇子,李睿带她洗了脸。小家伙抱着吸管杯喝水,眼睛直直看着对面的李翔,又扭脸看看李睿,再看看对面的人。脑袋拨浪鼓似的来来回回,小肉手指着李翔,眼睛却看着李睿,嘴里嘟嘟囔囔地:“巴拉巴拉,呃......”着急说什么,无奈语言系统一片浑沌。 李江海:“懋懋,叫叔叔。” 小家伙开机失败,瞪着疑惑的大眼睛,表达不出来,一着急,口水哗哗流了下来。 老李笑眯眯地说:“这是他哥的闺女,小家伙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李懋懋嚷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懂,大概对老李的评价颇有微词。李睿把她放下来,她屁颠儿屁颠儿地凑到李翔腿边,一脸好奇地盯着人家看,看了一会儿又扭脸看看李睿。小家伙好奇:这个人怎么跟叔叔这么像? 李翔张开臂膀,年轻的俊脸怎么会不讨人喜欢呢?包括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李懋懋非但不抵触,配合地张开了手臂,李翔看起来不像第一次抱孩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小丫头放在膝头,夹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奶娃一脸认真:“懋懋,李懋懋。”说着嘴角的口水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若干年后,她大概不会记得:自己刚会走路那会儿,痴痴地盯着人家帅哥哥直流口水。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的李睿。 李翔拿纸给她擦了擦,小家伙指着厨房,“小叔叔......” “想去找小叔叔?行,咱们去看看,看看小叔叔需不需要帮忙。”李翔抱着李懋懋来到厨房,小家伙挣脱下来,摇摇晃晃来到邱晨身后,一扑抱住了邱晨的小腿。邱晨低头看见一张粉嫩的小脸儿,瞬间露出温柔的笑容,这一眼正好被门口的李翔收入眼底。 邱晨单手托起小家伙,奶娃娃跨在身侧,一手翻腾着锅里的排骨。李翔看得入神,这场景太有反差感了:清冷医生抱着孩子做饭……什么梦幻画面,太温馨、太美好了!邱晨用筷子沾了点汤汁给小家伙尝味道,李懋懋吧唧吧唧嘴,乐呵呵直点头,活脱脱一个大馋丫头。 “懋懋......”院子里传来李睿的声音,小家伙假装没听见,盯着锅里的肉。 邱晨:“懋懋,你先去院子里玩儿,一会儿就能吃肉肉了。”小家伙知道吃谁的得听谁的话,点点头,一步一蹦地出去了。 李翔跟个门板似的杵在门口,邱晨随口一句:“帮我把池子边上的盘子拿过来。” “哦。”李翔一步跨进来,整个厨房被塞满了,他饶有兴致地看邱晨忙活,全然忘了外头还守着一头狮子。 “你别介意,他就那德行。”邱晨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整得李翔一愣,这口气像替自家孩子找台阶。 显而易见,邱晨站在李睿这头,这让李翔觉得自己活脱脱一个局外人,有某种比敌意更让人难受的失落。李翔不置可否地问:“你最近一直在他家照顾老的小的?” “嗯,阿姨有事儿请假了,爷俩不会做饭,带孩子更吃力,正好放假,过来帮忙照看几天。” 李翔知道邱晨上学时有个好兄弟,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今天来这儿才感受到,说穿一条裤子可能远远不止,这种不是家人胜似家人的融洽是自然而然的。“你们......这是和好了?”他知道邱晨不爱提李睿的事儿,可又抑制不住心里的疑惑,他想知道: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亦或者,在邱晨的角度看,他们到底算什么? 邱晨沉默了片刻,“坦白说,我也不知道,真的,我跟他......十年没见了,之前他回来过,可有些事儿不受人控制。我也说不清楚,算了,你不会理解的,我自己也捋不清楚。” 李翔听得一头雾水,唯一能确定的是:邱晨跟外面那位显然是纠缠不清的状态,因为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导致他们的关系很微妙,胜似亲人又带着复杂的感情纠葛。 “所以,你一直等的那个人就是他?昨天……你让我来接你,是不是故意气他?”没想到,李翔脑子拐弯拐得这么快,鉴于李睿刚才那不善的态度,他一下就猜到了。 邱晨不知道该说什么,否认的话太假了,承认又太过心机,他不善于撒谎,他沉默的样子让人又气又无奈。李翔自嘲道:“看来,我现在变成他的假想敌了?”没错。可他不知道,老早,在他刚刚出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李睿的假想敌。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此时,一个人影飘了过来,李睿走路没声音,邱晨和李翔都吓了一跳。他昂着头用鼻孔看人,一副现场抓包的架势,冷声道:“杵这儿干嘛?这么点儿地方,不挤得慌?” 李翔也不示弱,微微扬起下巴,本就顶天立地的个子快要捅破天花板了。“本来正好,你往门口一站,倒是憋屈了。” 邱晨不用看,旁边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不怪李翔太年轻,年少轻狂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没了在李江海面前的乖顺,装小白兔,毫不客气地反击不得不让李睿重新审视这个家伙。李睿那气势明显更老辣,看似懒散,实则眼里藏着钩子。“我站自家门口憋屈什么?我家这门框矮,容不下电线杆子。” 李翔不遑多让,他嗤笑一声:“嘁!彼此彼此。” 明摆着要掐起来,没等李睿开口,被邱晨呵住:“李睿!差不多得了。”李睿刚才那话着实过分,再怎么不乐意,人家今天也是客人,是自己的朋友,起码的礼貌总得装一下吧。哪个大男人跟他这样,主客不分,幼稚到家了。 邱晨没好气道:“行了,你俩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把人撵了出去,邱晨靠在灶台边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两个照镜子似的男人能有针尖对麦芒的一天。跟上了弦的弓一样,剑拔弩张,要不是老李在场,还不知道两人怎么掐呢。 “哎,小李啊,能喝酒吗?”一有人来老李就高兴,一高兴就想着整两杯。 李翔酒量还行,平时训练不喝酒,休假的时候可以放松放松。“行啊,我陪您喝点儿。” 李睿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么没眼力见儿,泡自己的人,吃自家的饭,还蹭上酒了......” 李睿越是不爽,李翔越是乖巧、恭顺,热情地跟老李攀谈,眼看着越聊越热络,李睿那脸色越来越臭。他此生最狭隘的度量全放在这儿了:“这家伙果然来者不善。” 第58章 伤害他的人是你 饭菜做得了,吃得最欢实的就是李懋懋,小家伙吃什么都香,特别爱吃排骨,给她剔了一块还不够,邱晨把肉在温水里涮了涮才给孩子,毕竟浓油赤酱的菜吃多了,对孩子来说是负担。 “这排骨太好吃了。”李翔边吃边夸。 李睿:“除了红烧排骨,小晨做的炖羊肉、牛肉煲都是一绝。”他那得意样儿仿佛在说:怎么样?没吃过吧,好东西哪儿那么容易吃到。 李翔舔了舔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说起炖羊肉,上次晨哥搬家,做过,吃了一次就忘不了。”说着,笑里藏刀地看向李睿。 李睿阴阳怪气的,“吃一次就忘不了?那你今天多吃点,毕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小晨的手艺。” 眼看着火星子又要起来,邱晨给两人各夹了一块排骨,“好吃就多吃点。” 李翔话锋一转:“晨哥,没想到你这么会照顾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懋懋是你亲生的。”小家伙一口饭菜没咽下去,见大伙儿笑,也呲着牙乐。 “那是咱懋懋乖,好带,是不是?”邱晨给小家伙擦了擦嘴角的米粒,一脸宠溺。 “老爷子,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李翔举杯,老李跟着干了小半杯。 李睿拉着脸,“您悠着点儿,别喝这么猛。” 老李满不在意,咂摸着嘴,“小李啊,刚才你说你在省队打篮球,打什么位置?” “小前锋,在队里我个子不算高,速度是优势。”听得出这个年轻人的自信。 老李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看着比小睿高一些,他上学那会儿也爱打球,差点儿去考体校,初中他那成绩啊......啧啧,别提了。哎,你猜怎么着,没想到高三那年成绩突飞猛进,居然跟小晨考了同一所大学。” “您没事儿翻这老黄历干嘛?”话题扯到以前,李睿有些不自在,瞟了一眼邱晨,他倒是一如平常。 “怎么了?要不是邱晨拉着你补习,你能考上医大?” 李翔顺嘴一问:“李哥后来没当医生吗?” 李江海一顿,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假如李睿没出国,大概率会跟邱晨一样,成为一名医生。自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即便嘴上嫌弃地很,心里却是踏实的,不像现在,一切都遥遥无期。老李意识到自己扯远了,眨了眨眼,模棱两可道:“唉......不是那块料。” 第68章 李睿脸色更沉了,邱晨很是适宜地转移话题:“老爷子,冰箱里还有一袋子呛花生,拿来下酒?” 说着起身去厨房,李睿眼神追踪,放下碗筷跟了过去。 没等李睿开口,邱晨发难道:“你就不能对人家客气点儿,来者是客。” 李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说什么了?” “你哪句话不是夹枪带棒的,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我,我,我刚才也没说什么啊。”李睿结结巴巴。 邱晨白了他一眼,“傻子看不出来?” 李睿被噎得急了,吭吭哧哧地说:“是,我就是看他不爽,他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昨天要不是他带你去酒吧,也不至于弄丢手机。那种声色场所什么样儿的人都有,你根本就不该去那种地方。”李睿憋了一晚上,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难道怕卡刺儿就不吃鱼了?我就偶尔玩得晚了些,再说了,手机不是找回来了吗?人家还特地给我送回来,你这什么态度?” “我......我什么态度?我就是觉得他装,你没看见吗,在老李面前装得跟个小白兔一样。”李睿明显是无理搅三分,这么浅显的道理谁不懂,因噎废食这种事儿也就他自己干得出来。 “你不喜欢他那是你的事儿,他是我朋友,人家性格开朗,跟老爷子不是聊得挺好的。” “一口一个朋友,你跟他就只是朋友?” 邱晨瞪着他,赌气道:“是,跟你一样,就是朋友。”说完拿着盘子要走,被李睿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怔怔地看着邱晨,四下瞬间被冷雾包围了,脸“唰”的一下沉了下来:“你说真的?” 邱晨感觉腕子像被铁疙瘩铐住了一样,嘴上依旧强硬:“不然呢?” 李睿冷笑一声:“你跟‘朋友’都能做到那份上?像昨晚一样,是吗?” “你他妈......你是不是有病?这时候犯什么抽。松开!”邱晨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掰扯,他们俩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他挣开腕子逃走。留下李睿一人在原地反省,他一拳狠狠砸向灶台,“哐镗”……一只金属菜篮应声跌落,在地上摇摆了两圈落在他的脚边,他一脚把菜篮子踢到墙角。 他自顾自发脾气,气的是自己,气自己操蛋的虚伪,一边希望邱晨有人陪伴,拥有稳定的感情归宿,一边强势地舍不得放手,拧巴、霸道,无理取闹。他一次次躲藏,畏畏缩缩,不敢插足他的生活,当他回到邱晨身边的时候,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的相处都在加剧他的占有欲。眼看着他走向别人,听到他负气的挑衅,他的心被搅成一团浆糊。他以为自己有多强硬,说走就走,实际上,他从来没有逃离矛盾的漩涡。他知道:再次剥离有多难。 小酌怡情,邱晨收了剩下的半瓶酒,不能再让老李继续喝了。他把李翔送到巷子口,李翔看出来他从刚才到现在情绪不太好,关切道:“晨哥,没事儿吧?看你不太高兴。” 邱晨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回去路上慢点儿。” “放心,没喝多少。那个......有事儿给我打电话。”邱晨点头。李翔还是有些不放心,顿了顿说:“虽然我没什么立场劝你,不过……你俩这情况还是说说清楚吧,彼此都放不下,干嘛非得这么抻着,大家都难受。”李翔的心直口快跟他利落的行事风格一样。 “我知道,谢谢你!” “谢什么?给你当替补队员吗?在队里,我可从来没坐过冷板凳。” 两人都笑了,“胡说什么?你本来也不是。” “得,那就算是迷惑敌人的烟雾弹,我不介意替你打前战。总之,心情不好别憋着,想喝酒记得找我。” 自从上次告白失败,李翔跟邱晨的关系没有被影响,他的心境转变比想象中快,话说开了,前者没有负气躲避,后者也变得更加坦然。他们各自保持着朋友间的尊重和默契,似乎比最初相识的时候更加轻松、自在。 至于“替补队员”的说法到底是个玩笑还是某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邱晨回到小院儿,没看见李睿,小家伙在沙发里玩儿玩具,老李在藤椅里打起盹儿来。楼上也没见李睿的影子,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 红色摩托车拐进一个居民区,沿着地库车道缓缓下行,引擎声戛然而止,李翔夹着头盔穿梭在有序的车列间,钥匙在食指上一圈圈打转。他穿过b区走到疏散楼梯口,黄色声控灯忽然亮起又灭了,他吹了声哨子,声控灯再度亮起。刚跨入楼道,身后蹿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猝不及防,一秒间,在防御本能的驱使下迅速转身,顺手将安全头盔朝黑影掷了过去。鸭舌帽男人反应急快,“啪”地一下接住,旋即将头盔重重掷了回去。李翔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声控灯又灭了,就在这0.01秒的间隙,男人倏地抬眼,华光一闪,一个健步上前,将李翔一只胳膊反拧着压在了墙上。 “哎......轻点儿。”哀嚎声中灯光再度亮起,照亮了李翔被压得变形的脸。 “反应挺快。”鸭舌帽低沉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手里加了把劲儿,饶有兴致地审视他的猎物。 李翔奋力挣扎,没什么用,只觉得胳膊到后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骨节拧巴着,完全用不上力。照理,即便是跟他身形差不多的对手想要强压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身后的男人虽然没他高,可手里的劲儿真是强的可怕,关节处一拗一拧,任凭李翔这样的大骨架在他手里也没多少斤两。那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筋骨里铸了钢筋一样,加上那摄人的压迫感,哪怕大一个量级的对手恐怕也难以挣脱。 “李睿!” “哟,刚才还李哥李哥的叫,转眼就不装了?” 李翔不知道他跟踪自己要干什么,这架势让他觉得“前战”没那么好打。他喘着粗气,说:“这么爱玩儿跟踪,你怎么不去当侦探?不,私人侦探是违法的,你可以去当狗仔。” 李睿拇指一使劲儿,掐着他后脖颈的经脉,疼得李翔“嗷”得一声,叫得跟杀猪一样惨。“叫你贫,会不会说人话?” 李翔咬着后槽牙,不吱声,心里早骂开了,“操!玩儿偷袭的小人。” “你小子嘴还挺硬。”李睿瞅了瞅他受过伤的左腿,右膝一顶,不轻不重地朝他右腿膝弯处来了一下,李翔腿一软,倚着墙跪了下来。 这一下把人彻底压制住,半点动弹不得,李翔终于服软:“哎哎哎......李哥,李哥,放手,快放手,胳膊要断了。” 李睿知道分寸,擒拿格斗的力度、技巧他了如指掌,压制李翔这种虚长个头的毛头小子只用了三分力,就跟闹着玩儿一样。“刚说谁是狗仔?这么能耐,嚎什么?” “李哥……不行了,我胳膊有伤,再这么弄得废。” 李睿见他表情扭曲,手里松了劲儿,李翔一屁股靠在墙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李睿坐到台阶上,帽檐下那双钩子一样的眼睛盯着他,沉声问:“你不是腿有伤吗?” 李翔抬眼看他,只看见他蓄着胡渣的半张脸,“你怎么知道?腿去年康复了,这不今年胳膊又伤了。嘶……你下手也太狠了。” “这就受不了了?绣花枕头,要是真碰上什么事儿,我劝你趁早认怂,免得遭罪。” “大哥,现在是法治社会,谁像你动不动就搞暴力。”李翔这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很难想象,现在的安居乐业是有一部分可爱的人牺牲了自己的安乐生活换来的。 李睿顿了顿,单刀直入:“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李翔放下胳膊轻笑一声,他没想到李睿费劲巴拉跟踪他就为了问这个,看来他被邱晨怼了回来。 李睿粗鲁地踹了他一脚,“说话。” “好好说不行吗?别弄得跟审犯人似的,好歹也一桌吃过饭,你这一套连招过分了。”李翔一边控诉一边装可怜。 “那要不要再给你整一桌,边喝边聊?” 李翔撇了撇嘴,嘟囔道:“真不知道晨哥看上你什么?性格这么暴躁,还动不动威胁人。” 李睿一个眼刀飞了过去,李翔轻咳一声,说:“我真搞不懂,你俩怎么弄得这么别扭,感情的事儿不就是你情我愿吗,有这么复杂吗?” 李睿不耐烦道:“没让你提问,回答问题。” “唉......要是你不回来,说不定哪天我能上场。”又是一个眼刀飞来,李翔赶忙解释:“我承认,我喜欢他很久了,追了大半年,他没同意,就这样。” “就这样是什么样?” “就是朋友呗。刚开始我不甘心,我觉得自己不差,晨哥没理由不动心。谁知道……唉!后来我想想,做朋友也挺好,起码大家都没压力。” “你俩真没在一起?” 李翔捋了一把头发,不急不慢道:“现在是没有,以后就不一定了,万事皆有可能。”说完,露出一个欠揍的表情。 第69章 李睿缓缓低下了头,看不到阴影下的表情。李翔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以为又点着火了,防备地往旁边挪了挪。没想到李睿话风一转:“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李翔愣了愣,什么情况?“喜欢就是喜欢,我不知道什么叫不真心。” “我也是男人,男人什么德性我不知道?如果你只想玩儿玩儿,就离他远点儿,你要是真心对他好,就得像个男人一样,给他信任,给他安全感。” 李翔有点懵,他难道不是来宣示主权的?这话什么意思?不对啊! “不是,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你到底是想把他追回去还是......” 李睿揉搓着交叠的手,语气放软了些,近乎自言自语道:“你可能不了解他,小晨看着性格冷淡,其实内心热得很,特别善良,容易心软。有时候挺固执的,但碰到他在乎的人,什么都能抛开,甚至不给自己一点余地。他一旦认真了,很容易受伤,他内心缺乏安全感,但他对家的渴望一直都在。” 李翔认真听着,他不禁反问自己:“我能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了解邱晨吗?”这个男人对邱晨的感情似乎不是简单的喜欢,如果没有爱,是无法如此了解对方的。 李翔没有考虑那么长远的事儿,毕竟22岁的年纪只能顾好眼前,生活的体验才刚刚开始。喜欢是一种本能,但责任才是维系一段感情的关键因素,试问年纪轻轻的他,就能笃定不会犯错吗?或者说,他有信心能给对方安全感吗? 李睿停了片刻,无声的挣扎像割舍掉羽翼一般艰难,那悠长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他需要更多时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得多给他一些时间。但是......如果你伤了他的心,我不会放过你。” “什么叫我伤他的心?伤害他的人是你。你不知道晨哥一直在等你吗?你现在要把心爱的人让给一个你瞧不上的家伙?你没事儿吧?”李翔不理解,这家伙如此在乎邱晨,吃醋吃得快要把人噶了,怎么态度突然180度大转变?亏得晨哥心心念念他这么久,这家伙却盘算着拱手让人?这玩儿得哪一出? 蓦地,眸光一闪,李翔察觉到阴影里那双发着暗光的眼睛,以一种复杂的眼神审度他。他切实地感受到了那强大的压迫感,在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的威慑力。 李翔缓了缓,说:“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弄得人发毛……你说的我明白,但是我的确没想那么多,我的感情观跟你不一样,我觉得活在当下才是最真实的。过去也好、未来也罢,都不如面对眼前最重要,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生活里还有很多事儿要做,瞻前顾后的,什么都被耽误了。对吧?” 李睿沉默了,短短几句话让他茅塞顿开,他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上了一课。他说的没错,至始至终瞻前顾后的是他,模棱两可的也是他,那个等了他十年的男人从未离开。而他呢,连直面对方感情的勇气都没有,连一点点希望都不肯留下,不负责任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见他不说话,李翔娓娓道:“我希望晨哥能向前看,眼前这么大个人杵着呢,他都不愿多看一眼。唉......没办法,感情是了两个人的事儿。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我只知道他心里没有空位,起码现在没有。” 李睿感到惭愧,他总在过去编织未来,他害怕面对现在的不确定,他选择躲避,仿佛不说破就没有期待的理由,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他不知道:邱晨早已放弃了选择,他固执地站在原地,隐而不宣的希望从来没有熄灭。 第59章 是他需要邱晨 夜里的冷风钻入衣领,李睿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游荡在清冷的街道。回忆起一年前不告而别的那个下午,他照例打扫完宿舍,清理了旺财的玻璃钢,特地买了一束黄玫瑰。他在满室温暖阳光的房间里呆坐良久,老旧沙发里,他们一起看球赛、打游戏;厨房里裹着围裙的干练背影;在那张不大的木床上相拥而眠......点点滴滴拓印在他脑海里。 李睿默默摘下腕间的智能手表,那是邱晨唯一能找到他的线索,他早就知道:邱晨在手机了装了定位软件。他怕有一天自己突然消失,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半点线索。他没想监视李睿的行踪,只是担心他又一次人间蒸发,起码这个追踪信号能证明他的存在。 漂亮的手表在他指尖翻来覆去地摆弄,他舍不得,他很喜欢,可他带不走。李睿坐在书桌前,撕下一张便签,握着笔的手迟迟落不下第一笔。他要如何告别,才能不伤害邱晨,并且不留下一丝希望,他知道两者本就是矛盾的。在他匮乏的文字素养里组织不出合情合理的词句,他只留下了冰冷的六个字:“我走了,别等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是他能给邱晨仅有的交代,像贴在冰箱上的留言:“饭在冰箱里,自己吃。”诸如此类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对邱晨而言是那样的冷酷无情。 他将手表压在那张令人心寒的纸条上,只带走了手机和证件,没有任何行李,没带走一件属于他的生活用品。他总是这样空身而来,了然而去,他就是这样一个生活在灰色地带的游侠,带不走一丝一毫的眷恋。 李睿大可以彻底消失,直到职业生涯告一段落,然而,潜意识里回来看看的声音越来越强。任务密集的前几年,血气方刚的他不知疲倦地投入到一次又一次危险任务中,每每安全完成任务,他会感到短暂的成就感,男孩长成男人的骄傲让他甘之若饴。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那种飘渺的成就感渐渐被黑暗吞噬,冲动被压抑抹平,他不再像二十岁那样激进,他用责任和忠诚对抗内心的空虚和无助,用血液里的刚毅艰难行走在无止境的黑夜里。就像老李说的:李家的孩子就是这个命。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胸中闪耀着的那点赤红是他生命的源动力,更是他作为李家子孙必将终身信奉的伟大信仰。 五年、六年、八年......李睿的心已经空如蜂巢,他思念故土,思念家人,思念那个与他同穿一条裤子的男孩儿。有时候他反而妄想自己受伤回家,那样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家人身边,这样幼稚的想法一旦闪现,他便惩罚自己跑下十公里,这不该是一名“战士”该有的想法。 在一次内派任务结束后,他回了一趟京市,层层上报审批后,他见到了驻京搞科研的父母。他们在组织部的会客室见了面,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却没有真正吃上一顿饭。他只记得母亲那布满红丝的眼睛,分秒不错神地看着他,让他想要逃。父亲依旧沉默,两鬓的白发多了许多,厚厚镜片下藏着多少无言的愧疚。 他跟父母的感情很微妙,说不上亲近,甚至有些陌生。从小李锦曈带着他,他对父母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们拖着超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八岐街的场景。 这一走便是几年的杳无音讯,在他们离开的那天晚上,他梦到父母上了一艘巨大的飞船。那一夜,迷雾笼罩了整个天空,暗沉的灰色幕布中央漂浮着一个庞然大物,以一种超自然形式出现在他面前,那种奇幻的不真实让他感到压抑和不安。父母被穿着奇怪银色制服的人带上了庞大的铅灰色巨兽,他在不远处奋力呼唤,他们听不见,弱小的声音淹没在隔绝了音波的真空中。他孤独地伫立在那儿,撕心裂肺地呼唤,他以为父母再也不会回来了,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一觉醒来,小床洇湿了一片。 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隔三岔五梦到同样诡异的场景,直到上学后,那种离别的恐惧才一点点淡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李锦曈也慢慢成熟,哥哥给予他的依靠和关爱替代了父母的缺失,李睿幼小的心灵渐渐平复,他彻底接受了父母的离开。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他才正真理解父母的选择,那时正是他接受海外调派任务的那一年。 在南非的一次任务中,他险些丢了半条命,潜伏工作到了关键阶段,所幸职业的敏锐让他躲过一劫,可左腿意外受了伤。跟他过去受的皮外伤不同,需要一段很长的修养时间,回国治疗是最安全的方案。上层安排他回京市休养,他却申请回到h市,这样他有机会悄悄看一眼老李,还有那个他想念却不敢相见的男人。 拐进八岐街,李睿的步子越来越缓慢,李翔的那句话回荡在他耳边:“伤害他的人是你。”原来,他以为的守护就是狗屁,无论是走是留,他跟邱晨都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想保全的东西早就悄悄变了质。 他在小院里坐定,仰头望向那透着羸弱黄光的窗户,邱晨一定还没睡。 薄帘后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邱晨从缝隙里注视着那个垂头沉思的男人,永远笔挺的肩背在阴影里显得如此孤单,他能感觉到那看不到表情的帽檐下藏了一副渴望安定的灵魂。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细丝连接着彼此,邱晨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第70章 身影缓缓下楼,邱晨在李睿身边坐下,仰头望向天空,目光定格在那一轮皎月,细语淡淡道:“这天越来越凉了。” “嗯,你生日快到了。” 邱晨一愣,他不记得这茬儿,往年要不是任奕给他打电话,他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你还记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李睿顿了顿,“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计划,稀里糊涂地过呗。” “今年我陪你过,你想去哪儿?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儿?” 这话让邱晨心里一喜,只是那么一瞬。视线仍旧盯着那触不可及的云雾,神秘的、飘忽的,“到时候再说吧,如果你还在的话。” 李睿看了他一眼,再次低下了头。 “你的腿一个月康复期足够了,到时候......” “小晨,这次我一定会陪你,我保证。” “唉......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 “我说,我陪你,真的。” 邱晨不作声,偏了偏头,大半张脸没入了更深的暗处。 半晌,李睿缓缓开口:“对不起!今天我对你朋友态度不太好,是我的问题。” 邱晨第一次听到李睿如此诚恳地道歉,为了他的朋友,这让人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那样会让你为难,我没考虑到你的立场,是我的问题。” 邱晨不置可否地笑了,“你突然这么一本正经的,我有点不习惯,一点都不像你。” 李睿笑了笑,愈加认真起来,“你骂的没错,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确有病,自私又懦弱。总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从来不知道对方正真要什么,太自以为是了。” 邱晨扭头看他,李睿表情严肃,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认真、平和地聊这些。 “睿哥,到底怎么了?” 李睿抿了抿唇,“刚才,我去找李翔了。”邱晨似乎并不惊讶,他知道这两人从根本上来说不是敌对关系。“你放心,我没怎么样他,我们聊了聊,这孩子挺直的。” “挺直的!你确定?” 李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讪笑道:“我是说性格。” “嗯,你们说我什么坏话了?” “他敢!” 两人四目相对,邱晨也笑了,“他敢不敢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敢。” “你在我心里没有缺点。” 邱晨用膝盖撞了一下他,“得了,说正经的。” “老实说,他比我强,起码他不拧巴。”这是实话,但也不尽然,毕竟成长环境不同;教育背景差异,导致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特别是对待感情的态度。 邱晨没想到从李睿嘴里能听到夸人家的话,更不知道李睿跟踪人家到车库,从背后给人来了一个擒拿手,靠武力压制审了人家一通。 邱晨话锋一转:“睿哥,你在担心什么?” 李睿深深看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我......我不想让你难过,我无法预见以后,我怕......我怕到头来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想到那样,我心里就他妈跟着了火似的。” 邱晨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何尝不怕?“你消失了这多年,我不也这么过来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又能怎么样?心里那个坑已经空了这么久,就算不回头,它就在那里。你以为我没有试过?没有用,那么像你的一个人却不是你,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自己的清醒,终究没办法放过自己。” 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往往不是谁放过谁的问题,是自己无法放过自己。 李睿紧紧盯着邱晨,他终于听到他的真心话,没有负气的挑衅;没有欲擒故纵的矫情;没有自我保护的粉饰。他应该高兴,沉在谷底的心被一束光照亮了,原来,不是他在保护邱晨,而是邱晨在守护着他。他终于明白:不是邱晨离不开他,是他需要邱晨。 李睿一把抓住邱晨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李睿将它裹进掌心,严实地不留余地。他那锋利的眉眼化作一汪深潭,将天边的月和云彩统统映照在面前这个男人眼里。“小晨,我混蛋,我太蠢了,我忘不掉,这辈子都忘不掉。”温热双唇紧紧贴在邱晨的手背上,帽檐挡住了邱晨的视线,他感觉到手背上那一滴温凉的液体,伴随那颤动的双唇,他心里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邱晨抬起李睿的脸,柔声说:“无论你在哪里,八岐街的小院还在,老爷子还在,你总是要回来的。还有我,我也在,一直都在。” 李睿绷不住了,他重重把人搂在怀里,宽厚的肩背簌簌发抖,不知道是感动坏了,还是常年压抑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宣泄,如此坚毅的钢铁也有软下来的时候。邱晨轻拍他的后背,这个男人暴露了最软弱的自己,那无声的呜咽就像孩子一样。 邱晨嘴角微微上扬,“好了,鼻涕别蹭我衣服上。” “没有……我就是有点激动。” “傻不傻,要是被小懋懋看见了,肯定得笑话你,羞羞。” 李睿缓了缓,抹了把鼻子,可怜兮兮地说:“今晚……你跟我回小房间睡?” 邱晨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忘了早上惊悚的一幕?扮超人上瘾了?” 李睿“噗嗤”笑了,把脑袋靠在邱晨肩头,委屈巴巴的,“我没想那事儿,我就是想挨着你睡,那样睡得踏实。” “睿哥,你这是在撒娇?” “嗯?撒娇就行?那好,晨哥......一起睡吧,行吗?”他用脑袋蹭邱晨的脖颈,这么大个人别扭地撒起娇来,惹得邱晨直躲。 “啧,痒!” “求你了!抱抱孩子吧。”李睿没完没了。 邱晨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人家2岁的孩子一个人睡着呢,你好意思吗?”李睿不听,死死搂着人不放。 “喂,怎么还耍赖呢?” 李睿安静下来,在他耳边喃喃道:“现在真好!你就让我赖一会儿,就一会儿。” 邱晨不说话,他何尝不觉得“现在真好”,甚至希望时间停止,就在这小小院子里蹉跎岁月吧。月亮落在枝头,清风吹散了迷雾,暖暖的微光陪伴着他们,还有互相依偎的人,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第60章 无妄之灾 翌日一早,李睿被手机铃声叫醒,邱晨睡得沉,李睿支着脑袋,轻轻唤他:“小晨,电话。” 邱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动了。李睿从后头环住他,胡渣在他后颈来回磨蹭,邱晨哼唧两声,李睿凑到他耳边,“宝贝,电话。”说着,腻歪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狗东西!”邱晨嘟囔一句,嫌弃地推开他,迷迷糊糊睁眼,“谁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晨,还没起吗?” “小奕,怎么了?”邱晨揉了揉眼睛,敏感地察觉出对面的声音不对劲。 任奕顿了两秒开口:“小晨,你仔细听我说,关于你姐的,目前情况有些复杂......” 邱晨神色一凛,忙问:“我姐她怎么了?” “她人没事儿,你先听我说,是你姐的公司出了问题。这事儿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可现在情况不太乐观,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什么意思?” “案子挺复杂,牵扯到一笔不小的境外资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具体情况等见面再说吧。”任奕没再多说什么,只叫他尽快去一趟r市,便着急挂了电话。 邱晨脑袋“嗡”的一下,脸色瞬间阴沉,愣在那儿好一会儿。 “小晨,小晨,你姐怎么了?”李睿拉住他的手问。 “公司出事了。”邱晨一头雾水,哪儿来的境外资金?邱天琦做的都是国内项目,跟境外资金有什么关系? “问题很严重吗?” “嗯,任奕都搞不定,我得马上去一趟r市。”邱晨双眉紧皱,明显慌了。 李睿看了看时间,“蹭”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你收拾收拾懋懋的东西,带上两件换洗衣服,在家等我,一个小时后出发。” “你去哪儿?” 李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收拾东西,别落下什么。” 邱晨又想到了什么,急切道:“等等,那老爷子呢?” 李睿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别担心,赵姨明天就回来了。”说罢,拿起外套,匆忙出了门。 邱晨把孩子叫醒,小家伙有点儿不高兴,一听待会儿就要回家找爸爸妈妈了,又乐呵起来。 没一会儿,李睿回来了,听见李江海跟邱晨说话:“小晨,放心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锦曈,r市的人他熟,多少能帮上点儿忙。” “嗯,我知道,您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有手有脚的,放心去吧。” 简单交代完,两人带着孩子出发了。 走出小巷子,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汽车,李睿一边放行李一边说:“上车。”邱晨打开后座车门,里面居然放着一个宝宝安全座椅,他把孩子安顿好,汽车一个转弯驶入主街。 第71章 假期的高速车竞如梭,李睿娴熟地变道超车,码表卡着限速一路向北。邱晨始终拧着眉不发一言,李睿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家伙歪着脑袋打瞌睡。这孩子太让人省心了,这时候安安静静地补觉,留给邱晨足够的空间。 很快,他们下了省道高速,前方收费站排起了队。邱晨时不时瞄一眼时间,r市的交通明显拥挤很多,他们驶上市区高架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堵车了。这时,邱晨显得有些焦急,他摇下车窗,城市的燥郁气息扑面而来。他不清楚邱天琦的案子有多严重,可他知道她不能再受一次那样的折磨了,她的青春负担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无妄之灾。 “前面路段可能发生事故了。”李睿从后视镜里关注着忧心忡忡的邱晨,他能感受到邱晨的情绪越陷越沉。 邱晨似乎没听见李睿的话,他看了看手机,给任奕发了个信息。 “小晨,别着急,这事儿急不来,出发前我给我哥打了电话,这案子还没正式移交法院,还有机会。” “可是,她被拘了快一个月了。”邱晨焦躁地搓着手指,眼看着前方车龙纹丝不动,一向冷静、沉稳的他愈发烦躁起来。 堵了将近半个小时,车流开始缓缓前行,他们来到任奕的律师事务所。年轻助理把他们引到洽谈室,带着职业的微笑,招呼:“两位稍等,任律正在开会,需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李睿:“一杯咖啡,一杯绿茶,谢谢!对了,麻烦你,这个瓶子倒些温水,给孩子喝。”李懋懋一动不动地趴在李睿怀里,小家伙面对陌生的环境有些拘谨。 “叔叔,饿......”李懋懋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的。 “乖!咱们喝点牛奶,一会儿就见着小奕阿姨了。” 小家伙听到小奕阿姨,突然来了精神,兴奋地喊着:“小姨......” 邱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叔叔,摸摸......”说着小手抚上了邱晨的脸颊,像模像样地安慰上了。其实,小孩子是很敏感的,她能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邱晨稍稍松了点劲儿,人已经坐在这儿了,很快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助理:“任律,邱先生和他朋友到了,在三号洽谈室等您。” “知道了。”任奕刚刚结束一了个案件评估会,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急匆匆朝洽谈室走去。原本娇小的她似乎瘦了一圈,步伐仍旧稳健,透着干练的专业风度。 推开玻璃门,传来李懋懋清脆的声音:“小姨......” “呀!宝贝......”任奕有些意外,一见到小家伙,严肃、疲惫的脸瞬间露出了甜笑。小家伙高兴地不得了,双臂大张求抱抱,任奕放下厚厚的文件夹,一把抱起小肉球,小家伙又搂又亲,跟见了亲人似的。一顿腻歪后,任奕指了指不远处的助理,说:“懋懋,你跟那个阿姨玩儿会儿好不好?” 小家伙不乐意,环着任奕的脖颈不撒手,嘟着嘴:“要小姨。” 任奕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小姨还有工作,忙完了带懋懋去吃补丁,好不好?” 吃货是最好收买的,小家伙眼里闪着期盼的光,哈喇子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香香的补丁......” 说罢,任奕朝助理招了招手,小家伙不闹了,跟着助理去了休息区。 任奕:“李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回来取钢钉,顺便修养一段时间。前几天懋懋没人带,我哥把她送回家待了几天,这不正好一起回来。” 任奕点头,顾不上寒暄,转向邱晨说:“小晨,长话短说,这个案子表面上看不复杂,实际上问题不少......”任奕客观、专业地向邱晨解释了案件的来龙去脉,以及目前他们面临的困难。 事发大约在一个半月前,邱天琦收到公安部门的传唤,她作为技术入股的“影逸游戏开发有限公司”涉嫌虚假交易,并且在半年内有几笔数额不小的跨境转账,警方怀疑该公司相关责任人有非法洗钱罪嫌疑,直接负责人可能面临5-10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邱晨厉声道:“不可能!我姐她不可能去洗钱,她哪儿懂那些东西?” 任奕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说:“从目前的侦察情况来看,影逸的公司账目问题很大,法人高吏目前尚未拘捕到案,潜逃海外的可能性很大。天琦作为合伙人也是主要责任人,她的嫌疑和责任被排在了第一档。” “证据呢?有证据说明我姐参与了吗?” “小晨,公司层面的违规违法案件相对复杂,我相信你姐并不知情。可是,从证据上来看,她很难撇清关系,多份审核文件上有她的签字。”任奕顿了顿说:“除非.......” “除非什么?” “法人高吏至今在逃,如果能找到他,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还有,如果能挖出他对外的那条暗线,抓到他的直接犯罪证据,那么你姐的主责嫌疑有可能不攻自破,最多是连带责任。” “那警方赶紧去查啊?那个姓高的人呢?没有线索吗?都一个月了,不可能人间蒸发吧?” “跨境执法难度很大,经济案件那么多,一时半会儿很难。” “那我姐就这么背黑锅了?她就是个搞技术的,哪懂什么洗钱、虚假交易,她连美金长什么样都未必清楚。”邱晨越说越急,全然没了平时的淡定和理智。 李睿打断他,扭脸问任奕,“资金流向哪里?” “泰国,出入境记录显示:高吏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中频繁往返泰国,目前人是否还在泰国不得而知,警方那边没能给出明确的线索。” 邱晨:“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等吧,她在里头快一个月了,那种地方......唉!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会见的时候你姐坚持说她不知情,事情很快就能查清楚,让我不要着急告诉你,免得你白白担心。” 邱晨脸色骤变,连音调都变了,“白白担心?呵......反正我也帮不上忙,我能做什么呢?” 一旁的李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邱晨冷静,“小奕姐,你这儿有多少高吏的资料?” 任奕定定地看了李睿一眼,又瞟了一眼门外,她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沓资料,轻轻推到李睿面前,凑近了说:“只能看。” “嗯。”李睿用肉眼快速扫描资料,户籍、年龄、婚姻状况、资产情况、出入境记录等等。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这家伙在泰国可能有个家,去年陆续抛售了房产和股票,三个月前去到云南芒市,接着就杳无音讯。看样子早就做好了撤退的准备,拿无辜的人当垫背,天琦姐很可能被做局了。” “你是说,他原本就计划让天琦执权,公司一旦被查,自己溜之大吉,国内有人替他背锅。” “没错,这家伙大概是千年的王八,一手金蝉脱壳玩儿得明明白白。” 邱晨不解:“他自己弄个空壳公司不是更方便?为什么偏偏盯上我姐?她又没钱没资源。” 李睿:“空壳公司风险更大,像天琦这样的初创公司干净,技术出身的人又没那么多心眼和戒备,投资数额不大。关键是......” “是什么?” “初创企业的渴望。” “渴望?” “天琦很想独立出来,急于开拓自己的市场,导致她容易轻信他人。或许,姓高挺会玩弄人性,博取你姐的信任,这材料说签就签,在资金流向不明确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做了背锅侠。” 这么分析是比较符合逻辑的,邱晨好奇:“你怎么对这些这么了解?” 李睿轻描淡写道:“一些相关书籍有案例分析,看过类似的。” 邱晨半信半疑,任奕拍了拍他,“行了,先聊到这儿吧,一会儿先去吃饭。你俩晚上就住我那儿,小懋懋怎么说?” 李睿:“懋懋跟我们凑合一晚,明天我哥和嫂子得空,我送她回去。” “那正好,我想找你哥聊聊,关于取保候审的事儿。” 第61章 我可能病了 他们在律所楼下简单吃了点东西,任奕回公司加班去了,这样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何况现在,邱天琦的案子陷入僵局,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她很可能面临多项指控。到时候,恐怕任奕的世界也会崩塌,谁说这不是另一种“医不自医”呢? 回到公寓,邱晨一屁股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查阅相关资料,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即便再怎么临时抱佛脚,他也不可能找到任奕找不到的突破口。可他的心难以平静,只有在阅读那些陌生、拗口的法律法规和案例分析时才觉得好过一点。 此时,李懋懋捧着半杯牛奶摇摇晃晃地来到邱晨身边,伸出手臂,吃力地举起杯子,“小叔叔,喝奶奶。” 邱晨接过杯子,一把抱起小家伙,“宝宝要不要?” 小家伙盯着邱晨手里的杯子,“叔叔喝,懋懋饱。”说着嘴角渗出一点口水。 第72章 邱晨把杯子靠到她嘴边,小家伙自觉地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两口,接着砸吧着嘴说:“叔叔喝,懋懋饱。”邱晨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缓缓喝了一口,感觉胸中暖暖的。小家伙开心地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最棒!”接着,学大人的样子比了个大拇指。 次卧有一张双人床,俞晓菲时常带李懋懋过来玩儿,偶尔会住一晚。李睿给她收拾完,讲了两个睡前故事,小家伙美美地睡去了。探头看看客厅里捧着电脑的邱晨,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李睿不忍心,“小晨,先去洗个澡,跑了一天,早点休息。” 邱晨轻轻嗯了一声,眼睛直直盯着电脑屏幕,没有任何动作。李睿走到他身后,大手抚在他肩头,稍稍用力,紧绷的神经又酸又涨。邱晨闭眼,感受那强而有力的按压,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要点上,肌肉一点点纾解,疲惫的身心随之舒了一口气。 “好了,你开了好几个小时车,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睡。” 李睿俯身去解邱晨的衬衣扣子,邱晨按住他的手,担忧地说:“睿哥,你说,万一......” 李睿手里一顿,“小晨,有句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转机的,我们要有信心。” “可是……看不到出口,现在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李睿牵着邱晨的手,语气笃定,“不是没有线索,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不能放弃一丝希望。” 邱晨扭脸看他,眼里闪着渴求的光,“怎么找?” 李睿缓缓合上电脑,抚上他的脸颊,说:“反正不是谷歌,也不是中国法院网。相信我,好好休息,明天讨论一下如何争取取保候审,毕竟里面的日子......”李睿话到一半,收了声,看守所的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邱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零零星星复杂的法条、名词无序地蹦跶到脑海里,这就是短时间强迫记忆的结果。他看着身边的男人出神,不知为何,李睿睡着的时候总是微微蹙着眉,邱晨侧身支着脑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李睿闭着眼,顺势拉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下意识反应。 邱晨迷迷糊糊的,梦里的他奋力奔跑着,灼热的七月烧得人外焦里嫩。视线锁定处是标着参赛选手编号的白色号牌,邱晨顾不上湖心公园漂亮的风景,顾不上前方超越他的脚步。眼看着快要力竭了,他脚步轻飘,大腿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着,眼睛无神地眯缝起来,随时都有放弃的可能。 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号码牌慢了下来,回身看了邱晨一眼,粗喘着喊:“马上就到了,不要放弃!” 邱晨感觉头晕目眩,濒临奔溃的无力感拉扯着脚步,他痛苦地垂下手臂,将停未停的时候,邱天琦一把拉住了他,拽着他一路向前。 “不能停,深呼吸......”断断续续的声音闷在胸腔,颤抖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邱晨却听得清楚。视线渐渐出现重影,眼前的晃动让一切变得模糊,只觉身边有个白色人影拽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前方还剩多少距离,他快不行了,他真的想要放弃,就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邱晨内心重复着一句话:“真的跑不动了。”意志与身体不断地抗争,双腿在灼热的柏油路上奋力奔跑,视线随着奔跑剧烈抖动,汗水从鬓角落下,流进眼角,酸涩让人睁不开眼。 “坚持,不能放弃。”身边那只滚烫的手扣着他的胳膊,引导他继续向前。邱晨咬着牙,他不能放弃,快到终点了,他知道,只要再坚持坚持,就到终点了。 临近终点的时候,两侧观赛的人越来越多,不间断传来加油鼓劲的呐喊声,塑料喇叭有节奏的“哔哔哔”。不远处的红色旗帜烈烈舞动,人群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嘈杂。邱晨感到一阵恶心,他强忍住反胃的感觉,竭力提着一口气。 伴随此起彼伏的庆祝声,天琦顾不上其他,一手推着邱晨奋力冲刺。口哨声、呐喊声、喇叭声,脑袋里像开了礼炮一般。最后的200米......100米......50米......越过终点线的一刹那,眼前一片白光,他们胜利了,最终完成了这场艰难的半程马拉松比赛。足足21公里,将近三个小时,在35度的高温下。 两人抵达终点的一刹那,邱晨瘫倒在地,不住得喘着粗气,他脸色泛白,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睛无力睁开。缓了半天,他费力地挤出一句话:“姐......我们......我们跑完了!”随之展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好多情绪,高兴、欣慰,说不上来的满足和成就感。 邱天琦朝他竖了竖拇指,这应该是邱晨第一次叫她“姐”。 邱晨倏地醒来,一个艰难的梦,十六岁的那次马拉松比赛对他来说是一次成长。饱经汗水的洗礼,人会在某个时刻被觉醒击中,那一刻,他才正真打开心扉,试图接受这个半路得来的“陌生姐姐”。 邱晨定了定神,伸手触到李懋懋的小脚丫,往旁边挪了挪......“嗯?李睿呢?!”翻身查看,旁边空荡荡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心下升起不好的揣测:“这家伙又不告而别了?” 邱晨起身,悄悄打开房门,客厅没有亮灯,卫生间也没人。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胸中翻滚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下一秒那种坠落冰窖的无力感侵袭全身,他撑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此时,米色窗帘微微动了一下,邱晨注意到阳台上有个高大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李睿。 邱晨蹑手蹑脚地靠近些,从白纱缝隙里看见李睿正在打电话!凌晨三点打什么电话?给谁打?什么重要的事儿需要这个时候说?邱晨凑近了些,侧耳贴上帘子,试着捕捉只言片语。 帘子“唰”得一下被撩开,李睿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邱晨吓得一哆嗦,猛地站直了身子,先发制人道:“你不睡觉干嘛呢?黑咕隆咚地也不开灯。” 李睿一步靠了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腰,慢悠悠地说:“睡了一觉,做了个梦,一下子睡不着。” 邱晨愣了愣,“什么梦?” 李睿抱着他一摇一晃,“你也在那个梦里,夏天,超级热,快40度了吧。我俩打完球,去游泳来着,我记得你穿的是一条藏青色泳裤,那裤子买大了,从池子里出来,下面还兜着水。”李睿的声音本来就低沉,这会儿贴着他耳边说话,格外刺挠。 邱晨仰了仰头,嫌弃地说:“什么跟什么?” “我还纳闷,你从来不穿三角泳裤的,还琢磨呢,以为你突然开窍了。” 邱晨推了他一把,正色道:“行了,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这一把没给人推开,李睿索性把人抱在怀里,柔声说:“就是想让你放松放松,你太紧张了。” 邱晨脑袋靠在他肩头,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生怕李睿再次消失,都快形成应激反应了。 “别叹气,我保证: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了。宝贝,我想你睡得安心,神经不要绷得这么紧。” “我......我可能病了。”邱晨不安的声音让人心疼。他没想到李睿洞察力这么强,他一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钻进了他的心里,窥探到他内心最深最深的不安。 “我有药。”说着,李睿捧起他的脸,那黑亮的眸子闪着温润的光。“我喂你。” 邱晨仰头迎了上去,这药不苦,带着特殊的香气,引得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邱晨没出息地想:他的病不好也罢,有了这药,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62章 一定要坚定无罪辩护 “李哥,目前情况就是这样,你看取保候审的机会大不大?” 李锦曈快速浏览手里的资料,重点细节反复咀嚼,他合上文件,面色稍显凝重。“这个案子不确定性很大,现在最关键的嫌疑人没有归案,取保候审的可能不大。” “可是,这案子要是一拖再拖,公安那边一直没有突破,你也知道,他们手里积不了那么多案子。一旦提交到检察院,取保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提起公诉,刑事责任肯定是逃不掉的。” “小奕,这种案子不好办,公安那边现在揪着她不放,态度很明确:大鱼没露面,鱼饵怎么可能放。” “可问题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天琦跟境外团伙有往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检察院可以驳回起诉。” “即便不构成洗钱罪的事实依据,也不能保证不构成掩隐罪的事实依据。打款审核者签字是她本人,搞不好,最后会以掩隐罪立案。” 听完,众人沉默许久,邱晨不清楚办案机关的流程,也不懂检察院、法院侦办、复核、诉讼等一系列环环相扣的细节。他只知道,天琦这次似乎是在劫难逃。 任奕越说越激动,据理力争道:“可天琦的确不清楚对公账户有问题,她主要负责技术层面,行政、运营、资金等等她都不过问。” “职位、职责的内部核查倒是容易,关键是资金的外部流向还没摸清楚。天琦是否知情,这只是单方面的口供供述,孤立口供、未经查证的口供并不能作为独立证据。还需要进一步客观佐证,换句话说,找到资金流向的上下游关系,才能彻底撇清天琦的嫌疑。” 第73章 “那......还有没有争取空间?” 邱晨附和道:“虽然我不懂法律,但不管什么罪名,不是得有证据链吗?我姐明明不知情,钱也没到她个人账户,跟她没有半点利益关系,这不是很明显的疑点吗?” 李锦曈客观分析:“理论上来说,现代刑法是支持‘疑罪从无原则’的。但你要知道,从办案机关的立场看,天琦和高吏共犯的可能性很大,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这么重要的嫌疑人。主要嫌疑人在逃,那么天琦自然顺位第一嫌疑人了。” “总之,高吏是最关键的,得想办法找到他。”李睿一针见血。 任奕:“就算找到他,人在国外,提交引渡材料,审核、押解回国,不知道要多久。我是担心,天琦在里面......”说到这儿,一向冷静、理性的任律有些绷不住了,声音颤抖地变了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天琦再度被羁押对她的打击有多大,且不说吃不好、睡不好。最让人奔溃的是,十八岁那年的遭遇已经够残忍的了,如今,眼看着被信任的合作伙伴推下悬崖,天琦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俞晓菲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小奕,会有法子的,我们再想想,锦曈,你们法院这种案子一般都怎么处理的?” “具体情况不同,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这样吧,小奕,取保流程正常走,材料准备充分一些。公安那边的侦察进度,我托人盯一盯,万一事情有新的进展也说不定。” 俞晓菲:“是啊,也许警方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姓高的,我们要相信办案机关。对了,天琦那边还是得劝劝她,别太消极,我们大家都在替她想办法,一定要有信心。” 俞晓菲说得没错,时间跨度大、侦察难度大的案件非常考验当事人的承受力,一定要坚定无罪辩护,千万不能被时间消磨掉希望,那样就真的输了。 非正式会议结束,临走时李懋懋拉着任奕不放,任奕好久没带她去坐摇摇椅了,是不是把她忘了? 任奕宠溺地蹭了蹭小家伙的鼻子,柔声说:“懋懋,小姨过几天再来看你好吗?下次我们去坐摇摇椅,买会飞的气球。” 小家伙不大相信,盯着自己的手指装可怜,见状,俞晓菲劝道:“懋懋,小姨要工作,你乖乖的。” 李睿打趣道:“这小家伙,见了小奕姐,谁都不认了,亲叔叔也不要了,小叔叔也不要了,亲爹亲妈都不要了。” 李锦曈:“是啊,这么多天没见爸爸妈妈,也不陪陪妈妈。” 小家伙不知道听懂了几句,不舍地松开手,黏黏糊糊道别:“小姨......拜拜!” 离开李家,任奕没准备回家,“我先送你俩回去,一会儿我得回趟律所,准备点资料。”动荡的一个月,她没时间休息,一周只回家一两次,天天睡在律所休息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圆圆的脸蛋瘪了下去,精神头全靠意志强撑着,她转身的一瞬,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说到底,谁天生是强大的呢?这样小小一个女人,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未必能像任奕一样。 邱晨叫住她:“小奕......别弄太晚,注意休息!” 任奕点点头,勉强动了动唇角,她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她不能停下来。 夜深了,公寓亮着灯,李睿洗完澡出来,邱晨还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查案例,妄图被砸中天灵盖,挖掘到类似案例作为参考。 “小晨,歇会儿,先去洗个澡。”见邱晨没有反应,李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爱的,快去洗澡,都几点了?” 邱晨头也没抬,“一会儿。” 李睿坐到他身边,安静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邱晨终于察觉到身旁的目光,扭头看了李睿一眼,“怎么了?” “我赌你在我变成望夫石之前会发现我的。” 邱晨撇了撇嘴角,讪笑道:“才望了十分钟,十一年零两个月等于多少个十分钟?” 李睿一把勾住邱晨的脖颈,微微用力,“嘶......邱小晨,怎么又怼我?咱不是冰释前嫌了吗?” 邱晨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李睿臂弯里,揉了揉眉心,感叹道:“哎,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人啊,就是爱折腾,每个人在自己的棋局里兜兜转转,殊死搏杀。结局无非两种:早一点死或晚一点死。”邱晨不知怎么的,产生这样消极的念头。 李睿慢悠悠,“所以说,过程更重要,反败为胜不就靠这一次次搏杀吗?不战而败才是真正的绝望。” “睿哥,你从来没有害怕过吗?明知道希望渺茫,你会害怕吗?”邱晨好奇,李睿在外这么多年,到底是如何面对困难的,难道他就不会害怕吗?没想过退缩吗? “当然,恐惧是本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但恐惧不是打败你的正真敌人。” “什么是真正的敌人?” 李睿顿了顿,若有所思,“失去失望,一切就彻底没有意义了。” 一阵沉默后,邱晨又问:“怎么做才能战胜恐惧?” “很简单,直面它,不要觉得恐惧是可耻的,每个人都会恐惧。同样,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为之坚持的动力,姑且把它称作信仰,有了信仰,人活着就有了脊梁。” 邱晨从来没听李睿说过这些,他想象不到从他嘴里能说出如此有深意的道理。生死、理想这些庞大、遥远的议题没那么容易讲述,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参悟不透,飘飘零零地虚度一生。有些人早早就立下了誓言,为此切断了过去和未来。 邱晨:“你的信仰是什么?” 李睿歪了歪脑袋,紧紧挨着邱晨,视线悠长、深沉,朝虚幻的远方缓缓铺陈开去。“责任,我坚信自己背负的责任。从小,老爷子讲过的那些故事,过往的不易,父母的离开。长大了我才知道,有那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隐在幕后,付出了毕生的心血,那才是值得铭记的一生。我想跟他们一样,我愿为之付出,或许,我留不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但我不能退缩,李家的孩子没有怂的。” 邱晨的心随着李睿的讲述一点点飘向他的世界,他试图理解,他好像明白了一点,比起两年前那个纠结、任性、不依不饶的他要明白了许多。 李睿抬起他的下巴,“你呢?” 邱晨惭愧,他没有远大的愿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派,他甚至不会去想明年的计划,此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最近就想给旺财找个雌龟配对。长远来看,他希望身边的亲人朋友健康、平安;希望人工智能造福人类;希望东方的太阳永不衰落,仅此而已。 “我没什么抱负,硬要说的话,我希望世界和平。” 李睿笑了,勾了勾他的下巴,“可爱!哈哈……” “怎么了?笑什么?”邱晨以为李睿笑他幼稚,可他真的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没什么,你可比我大爱无疆。” “就知道嘲讽我,我就是胸无大志,行了吧。” “哦?我瞧瞧。” 说着,要去解邱晨的衬衣扣子,被邱晨一把按住,“我累了,先去洗澡。” 李睿一脸淫笑,“要帮忙吗?”带着磁力的眼神掠过他的唇,一点点滑向细长的脖颈...... 邱晨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起身朝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转身说:“趁我洗澡的时候,解决一下你自己的事儿。”李睿一愣,对方戏谑的眼神瞟向自己下半身。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李睿神色大变,方才的谐趣和不羁消失无踪。他悄悄来到阳台,拨通了一个国际号码。“怎么样?有消息吗?”……“嗯,我尽快过去一趟,你先盯着,小心点!” 第63章 美男计 邱晨收拾完,李睿正好办完“自己的事儿”。 见邱晨抱着手机不放,李睿厚着脸皮往他怀里钻,腻腻歪歪的,“别看了,好不容易两个人待着,你看看我。” 邱晨没心情,语气敷衍:“你先睡吧,梦里见。” 李睿怏怏不快地躺下,双臂枕着脑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邱晨轻叹一声,“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人也见不着。你要多待几天吗?李哥不是让你上他那儿住几天吗?” “小晨,要不你先回,我再待几天。”语气不像是商量。 邱晨立刻感觉到不对劲,他假装不经意地问:“我还以为你不会去李哥那儿住呢?” 李睿不说话,邱晨更加确定:这家伙心里又打什么算盘呢? 邱晨一个翻身,凑到他颈侧,死死盯着他,“李睿,说实话,你要干什么去?” 李睿猛地睁眼,心虚得瞥了邱晨一眼,那居高临下的审视躲闪不及。他答应过邱晨,再也不会不告而别,这件事儿关乎天琦的清白,无法隐瞒,他只好坦白:“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我琢磨后天去趟泰国。” “泰国!”邱晨一怔,差点儿跳了起来,抓着他问:“去调查那个姓高的?” 第74章 “嗯。前两年,我在那边工作过一段时间,认识一些当地的朋友,找人还得靠当地关系。大路走不通,就得找小路,大路小路通罗马,这就是俗称的民间手段。” 邱晨不假思索,“我也去。” 李睿眼神闪躲,安抚道:“小晨,你还得上班,我过去探探路,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好不好?” 邱晨哪像李懋懋那么好哄,这会儿他的心已经起飞了,一想到有线索,有希望找到那个杀千刀的罪魁祸首,瞬间肾上腺素飙升。 “睿哥,带上我吧,你放心,我跟着你说不定能帮上忙,求你了!”邱晨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 “不是,这事儿还没个谱呢,再说了,你不得上班吗,别耽误正事儿。” 邱晨一下急了:“上班是正事儿,我姐的事儿就不是正事儿?我这就请假。”说完,拿起手机开始打报告。 李睿一把按住他,耐着性子说:“别急!你相信我好不好?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了,那边儿挺乱的,你还是别去了。” 这话听着有些难受,好像他什么都做不了,法律法规他不懂,找人办事儿他没经验,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邱晨垂头不说话,李睿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不迭地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对那边比较熟悉,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你意思是说,我去会拖你后腿呗?”邱晨不是任性,他是关心心切。 “我的乖乖!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相信我,交给我行吗?” 邱晨越听越委屈,他知道李睿在外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遇到的牛鬼蛇神不计其数,自己这个小白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可这事儿关乎他姐的清白,无论如何他放心不下,他必须出一份力,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也不至于寝食难安。 “宝贝儿,别这样,这么委屈的样子干嘛,我......” 邱晨把头迈进臂弯里,说什么也不啃声,李睿知道,这倔脾气上来了。 邱晨不求了,一撅屁股翻身躺下,他这脾气一上来,就跟那爱顶人的山羊似的,没完没了。李睿无奈挠了挠头,哄人这活儿好久没干了,生疏了。小心翼翼去拉被子,刚拉上,邱晨一扬手给掀了。再一次轻轻拉上,“啪”的一下,腿一蹬,又给掀了,动作诈尸似的又快又猛。李睿忍俊不禁,索性大臂一揽,把人整个箍住,柔声细语:“好了,别生气了,我都跟你坦白了,你配合一下咯,嗯?” “你就是看不起人,觉得我碍事儿,我就那么没用吗?” “我没那个意思,好了好了,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邱晨别扭,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怎么掰也掰不过来。李睿用胡子蹭他,又被顶了回来,不管了,李睿抓过他的手腕压过头顶,整个人大山似的笼了过来。邱晨挣了两下不动了,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李睿无奈,“你就爱跟我犟,平时看你对谁气儿都挺顺的,就爱跟我犟。” 邱晨眼神一沉,倏地变了音调:“睿哥,你带上我吧,我保证不碍事儿,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只想帮帮我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高中那会儿,我妈突然回来要把我带走,如果不是她,估计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小县城打螺丝呢。高中到大学,八年的学费、住宿费全是她一笔一画赚出来的。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我这个累赘,她根本不需要那么拼,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很多。有时候我想:假如我妈没有插足她的家庭,假如我跟她是正常人家的孩子,我们的关系不会有隔阂,我们一定比现在要好吧。” 邱晨顿了顿,语气郑重:“任奕总说我跟她性格很像,固执、倔脾气,可我知道,没有她那倔脾气也没有现在的我。睿哥,我心里有愧,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只想出一份力,我想跟你一起去找线索,我想帮帮她。” 李睿眼眶有些湿润,邱晨家的那些破事儿他很清楚,同父异母的天琦是怎样对待这个弟弟的,他也很清楚。他动了恻隐之心,看着一脸渴求的邱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正在他犹豫的空档,邱晨搂上他的脖颈,柔声说:“亲爱的,有你在,又不会出事儿,是不是?”那透着三分乖七分诱的眼神看得李睿发麻,他不是一个轻易动摇的人,除了...... 现在,邱晨不停地软磨硬泡,还打起了感情牌,这叫他如何是好? “咳......邱小晨,你这是在给我下蛊知不知道?” “睿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次你要是答应我,以后我绝对不跟你犟,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成。”说着,膀子一勾,纤薄的唇贴了上来,不急不徐地亲吻着,搅得李睿的心酥麻一片,像融化在水里,一阵荡漾。 李睿暗惷:这家伙居然用上了美男计! 美男计跟美人计有一点区别,美人计不一定能攻破李睿,而美男计有一定胜算。邱晨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真切,每一个动作都这么直接,连喘息都是一种邀请。李睿第一次认输,他有点理解纣王为什么渐渐昏庸,那全都是妲己的错。 …… “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当地温度最高气温34摄氏度,最低气温28摄氏度。感谢您选择本次航班,祝您在泰国旅途愉快。”...... “ladiesandgentlemen: theplanehasstoppedcompletely,pleasedisembarkfromthefrontentrydoor.thankyou!” 组团旅行的人群中杵着两个黑衣黑裤的高个子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手提卡其绿牛津旅行包。两人随着人流来到落地签证申请窗口,队伍乌泱泱一片,看样子大多是中国和欧洲游客。李睿看看身边一脸严肃的邱晨,说:“哎,别这么紧张,咱是来‘旅游’的,你看看他们,那才是旅游的样子。” 邱晨压了压帽檐,神秘兮兮的,“你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李睿上下扫了一眼,忍不住笑意,“呵呵……学人家穿工装裤、夹克,还戴帽子,怎么?真以为当特工来了?” 邱晨不明所以,“那怎么穿?你不也这么穿吗?” “你平时那身就行,衬衣休闲裤,偶尔打个发蜡什么的。”李睿时不时调侃一句。 “打什么发蜡,我可不是来玩儿的。再说了,我俩现在是搭档,得整齐划一。”邱晨耸了耸肩,一本正经的样儿,就差在脑门上刻一行字:别惹我! 李睿摇摇头,忍不住发笑,“真可爱!” 办理完落地签手续,他们没有停顿,径直来到停车场,李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左拐右拐来到一辆吉普车前。习惯性环视一圈,利索地上了车,一旁的邱晨也学着他的样儿东张西望,他自然瞧不出什么来,除了进出的车辆,没别的。 “看什么呢?” 邱晨一脸理所当然,“啊?你看什么,我也看什么。” 李睿抿着唇憋笑,要不是有任务在身,他真想好好教教这个新兵蛋子。随着一阵引擎声,汽车扬长而去。 邱晨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指示牌,随口一问:“你不用导航吗?” “不用,导航在这儿。”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叫一个笃定和自信。 “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游客该去的地方。” 邱晨一头雾水,忍不住念叨:“我们不是来玩儿的。” 李睿没多解释,一脚油门下去,汽车一个大转弯驶向未知的旅途。 第64章 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睿对这里的交通非常熟悉,甚至不用看指示牌,凭借记忆一路驰骋,汽车很快来到了市区,这里的集市热闹非常,目力所及处都是鳞次栉比的摊位。邱晨紧跟着李睿一头扎进了水门市场的迷宫,窄巷两侧的商铺像被压缩的万花筒,碎花裙、花衬衫、金线编织的泰式传统服饰挤在铁丝衣架上,色彩泼辣地撞进眼帘。摊主操着生硬的外语叫卖着,不同肤色的顾客们用泰语、英语、中文交织着讨价还价,声音像煮沸的糖浆般黏稠。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邱晨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走。”李睿拉着他挤进一家服饰店,满墙花花绿绿的t恤、短裤、短袖衬衣,李睿扒拉着挤得满满当当衣架,勾出一件还算素的,草绿底子上印着交错相叠的白色棕榈叶。他拿着衬衣在邱晨面前比划,“试试。” 邱晨嫌弃地推了推,“不用。” 李睿二话不说,又从衣架上抽出两件花里胡哨的一并递给他,连哄带骗地把人推进狭小、简陋的试衣间。说是试衣间,不过是角落那儿用帘子围起来的一小块空间,只够站一个正常体形的人。一旁的老板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漂亮呐......漂亮......”邱晨无奈,来都来了,他不大情愿地走进试衣间。 外头的李睿看似漫不经心,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四下逡巡。他来到旁边的帽摊,随手拾起一顶草帽戴上,接着跟那皮肤黝黑的胡子男人嘀咕了两句,掏出两张泰铢递给摊主,没一会儿又回到了服装店。 第75章 邱晨穿着那件草绿色棕榈叶衬衣立在镜子前,顿时整个人都亮了,他从来没尝试过这么鲜嫩的颜色。“你上哪儿去了?” “喏,买了顶草帽。就要这件?” “嗯,那两件太花哨了。” “行,那我整一件同款不同色的。”他在刚才那个衣架前来回倒腾,没看见红色底子的,他用泰语问老板。 老板说:“红色?有,这个,非常好看!”边说边从衣架上抽出一件......嗯,怎么说呢?粉不拉几,嫩不几儿的,反正跟“红”不沾边儿。 李睿盯着这么一件骚粉色衬衣哑言,瞪着眼珠子,喉结动了动。邱晨眼睛顿时亮了,接过衣服凑到李睿面前比划,“嗯,不错!很适合你。” 李睿摇摇头,“这颜色也太骚气了,掩盖了我威猛的硬汉气质。” 邱晨忍着笑,一把摘下他的草帽,抬手扒了李睿的t恤,三下五除二把那件骚粉色衬衣套在他身上。扯了扯衣领,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闷骚陪骚粉,很搭。” 从市集这头穿过去,他们来到农贸市场旁的小餐厅,点了有名的水门海南鸡饭,邱晨吃的不多,从气温十来度的地方来到三十多度的地方,身体不大适应,胃口自然不好。李睿倒是吃得香,什么口味的吃食他都能适应,沾着他们独特的酱料,很快就消灭完满满一盘子。 暮色四合,街边的霓虹灯牌似乎同时亮了起来,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香料、尾气和一些奇怪植物的气味,这些混杂的气味让人切实感受到了独特的异国风情。 邱晨终究是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睿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你朋友说有线索,是什么线索啊?”李睿喝了一口柠檬茶,时不时瞥一眼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邱晨有点耐不住性子了,一下午逛街吃饭,什么正事儿都没干,什么线索、朋友,屁都没有。他怼了怼李睿,“说话呀。” “小晨,来之前怎么说的?咱不是说好,什么都听我的,这会儿就耐不住性子了?” 邱晨叹了一口气,“睿哥,不是我耐不住性子,我就想说,咱们时间不多,这会儿已经浪费了一下午。” 李睿眼神流转,似乎没太在意邱晨的话,“你相不相信我?” 邱晨见他一副淡定、从容,把握十足的样子,也不好再啰嗦。吃完饭,两人穿梭在人流中,沿着小食街一路走,李睿突然叫住他,指着旁边的甜品摊说:“热死了,吃冰去。” “我不想吃。” “不吃不喝,哪有力气干正事儿。”说着,拉着人来到了刨冰摊前。 李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做刨冰的阿婆也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眉开眼笑地忙活起来。制冰机轰轰作响,邱晨心里无来由地烦躁起来,一旁的李睿左一句右一句地叽里呱啦,邱晨听不懂,只好像个傻子似的杵在那儿。 “来嘛,尝一口。”李睿强塞了一口芒果刨冰到邱晨嘴里,冷不防的一下,激得他后脑勺一抽,舌头差点儿冰麻了。李睿笑着抹掉他嘴角的冰渣,没等邱晨反应,朝路边一扬手,“tuk......”一辆红色嘟嘟车瞬移调头,朝他们驶来。 邱晨被拉上车,三轮摩托穿梭在热闹噪杂的车流中,旁边不时超过去另一辆,接踵摩肩似的。摩托车司机是个爆脾气,一路上遇到塞车,不停地骂骂咧咧,嘴里嚼着不知是什么的草叶子,邱晨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邱晨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他对这个陌生国度没有好奇,他不喜欢这里的熙攘和无序,好的不好的,跟多年前来旅游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此刻他的心境大不相同。 这座城市是色彩的海洋,鲜艳的建筑、彩色的灯牌、五颜六色的交通工具,霓虹灯亮起,这座旅游城市的夜生活才正真开始。 他们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停了下来,李睿带着邱晨往旁边的小巷子走,转一个弯就来到了热闹的patpong,帕篷巷是曼谷著名的红灯区。霓虹灯闪烁,整条街道仿佛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醉气息覆盖,街道两旁,风格各异的酒吧一家挨着一家。露台旁站满了身着花衬衫的欧洲人,还有亚裔面孔的娇小女人,他们旁若无人得亲密说笑。 路过酒吧门口,音响播放着鼓噪、震颤的电子音乐。李睿找了一间叫“puputa”的酒吧,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杯扎啤。 “喝点儿。”边说边举杯跟邱晨碰了一下,邱晨没动,他绝不能喝酒,别耽误正事儿。 “睿哥,我们是在等人?还是找人?” 李睿眼神时不时瞟向路边的人流,“是等人,也是找人。”听他这么说,邱晨稍稍放下心来。 “姓高的会来这种地方?”邱晨疑惑。 李睿不说话,吞了一大口啤酒,邱晨知道他卖关子呢,东跑西跑了大半天,难道真是来观光来了?李睿再怎么心大,也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可是,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邱晨完全没看出来李睿有什么特别的行动,更不知道所谓的线索在哪儿。 正琢磨呢,李睿突然开口:“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什么地方?” “你之前应该来旅过游吧?” “嗯,差不多五六年前,怎么了?” “我猜你肯定没去过那儿。” “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李睿邪邪一笑,一口气干了剩下的啤酒。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走出酒吧,街道两侧的特殊服务者两步一岗三步一哨地站街拉客。时不时有穿着清凉,画着浓妆的从业者朝他们招手,邱晨低头不看,他哪儿见过这阵仗,恨不得立刻隐形了才好。李睿挑眉眯眼,衬衣扣子敞开两颗,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胳膊搭在邱晨肩头大摇大摆地走着,“哎,你看那个,长得还不错,这边儿职业的多,这两年兼职的也不少。” 邱晨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嗐,听说的。” 邱晨不信,调侃道:“哎,那个长得挺像混血的,怎么样?” “嗯,还行。” 邱晨心里不爽,抖了抖肩膀,不让他搭了,自顾自地往前走。 “走那么快干嘛?你又不认路。”李睿两步追了上去。 邱晨戏谑:“你慢慢走,慢慢看。” 两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口站着两个身形高挑的ladyboy,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身材傲人的短裙大佬朝他们抛眉眼,另一个直接上手拉邱晨,夹得快冒烟的声音说:“hey,man!happy?twothousand” 邱晨一惊,直往旁边躲,李睿反应极快,一把揽过邱晨的腰,冲两人摆了摆手,两位女装大佬也识相,只好耸了耸肩作罢。 邱晨烦躁地说:“我们到底要去那儿?” “到了。”说着,停下了脚步。 举目是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门,门眉上方挂着一盏霓虹灯牌,一个标志性图案——一只香蕉,剥了一半皮的香蕉。门边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彪形大汉,光头,留着络腮胡。李睿上前跟他嘀咕了两句,男人露出职业的微笑,拉开金属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邱晨瞟了一眼光头,跟着李睿往里走。 两人穿过一条昏暗、狭窄的过道,不远处是一面橙色玻璃墙,下方有一个不大的银色服务台。后头站着一个女装大佬,年纪看起来比外头的要大一些,穿着一套夸张的艳红色包身裙,戴了一顶夸张的酒红色假发。李睿似乎跟他挺熟,竟然贴面打了招呼,大佬扑闪着厚重的假睫毛,笑颜如花地请他们入场。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来到地下舞池,鼓噪的电子音乐轰然炸开,空气中弥散着酒精、烟草、香料的复杂气味。原来,地下别有洞天,斑斓鬼魅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闪烁、跳跃,配合着强节奏的音乐,刺激着人们的神经。放眼望去,全场都是男人,大部分光着膀子在舞池里激情摇摆。 邱晨终于见识到——泰国著名的同志酒吧。 第65章 男模表演 李睿拉着邱晨挤入舞池,四周充斥着健美的酮体,彩色激光灯如同狩猎的武器,无差别地扫射在他们光洁、饱满的肌肉上。有些人疯狂地跟着节奏舞动,有些三三两两贴身私摩,无一不沉浸在这妖娆的、勾缠的、充满原始诱惑的氛围里,让人不自觉地堕落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里。 李睿始终跟在邱晨身后,一个大块头欧洲男扭着胯靠了过来,眼神肆意打量邱晨,浓密的胸毛在灯光下散发着野性的烈焰。男人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摇摆没停,视线移动到邱晨腰部以下,邱晨毫无察觉。男人一点点挪到邱晨身边,一手搭了上来,邱晨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这时,李睿一个侧身挡在了两人中间,冲对方比了个手势,脑袋一歪。男人歪嘴一笑,识趣地退了回去,继续热舞。 邱晨凑到他耳边,喊:“那人在这儿吗?” 李睿搂住邱晨的腰,贴着他的脸颊,说:“等会儿。” 第76章 dj的身影隐匿在光线交织的台后,小小的调音台便是他的舞台,一个完美的crossfader,节奏稍稍平缓下来,两人的身体跟随节奏律动,李睿勾着邱晨的脖颈,笑着说:“放松点,上次你跟那小子去酒吧,不也玩儿得挺高兴吗?” 邱晨“啧”了一声,“这能一样吗?”他放松不了一点,且不说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四周时不时投来的吃人目光,让邱晨好不自在。 “看,表演开始了。”李睿一指dj台前长条形的舞台,一个身着蕾丝情趣服的男人踩着恨天高登场了。 男人身形高挑,特别是一双笔直的长腿让人挪不开眼,他戴着金色波波头假发,红色蕾丝背心包裹着紧实的背肌,皮质短裤勾勒出浑圆、挺翘的曲线。高跟鞋有力地踩着节奏,扭动、摆胯、俯身、下腰,每个动作把妖冶、魅惑展现得淋漓尽致,恐怕连真正的女性都会相形见拙。 李睿凑到他耳边,“你猜,这位白天是干什么工作的?”邱晨一愣,摇摇头。“他是这儿有名的男娘舞者,据说本职工作是......‘医生’。” 邱晨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缓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鼓着腮帮子,狠狠跺了李睿一脚。疼得他眉眼拧在了一起,咬着后槽牙,喊冤:“嘶……干嘛?我也是听说的。” 邱晨感觉有点胸闷,不是生气,是生理性不适。空气里弥散的刺鼻怪味,他知道那些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拍了拍李睿,“哎,我去门口透透气。” “行,别乱跑,别搭理陌生人,别喝人家给的酒。” 邱晨点头,独自离开喧闹的舞池。相隔数米,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游荡在人群中的那个男人,李睿看似随意,放荡不羁地四处撒网,即便在一堆人高马大的欧洲人里,一眼便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对于这些在黑夜里寻求快乐和刺激的肉体而言,灵魂的栖息显得微不足道,换言之,因为那些灵魂无处安放,才需要短暂的迷醉来麻痹神经。邱晨清醒得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他尝试过,可他不喜欢。 邱晨感到一丝疲惫,他真想离开这儿,这时,一个当地面孔的男人朝他靠了过来。男人看着年纪不大,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紧身低腰裤,一身硬疙瘩显然是刻意雕琢过的,完美的肌肉线条在镭射灯光下很是抢眼,尤其是低腰裤下紧紧裹着着的那一包。再看他的脸,轮廓分明的五官有着不小的冲击力,笑起来意外有三分秀气,透出一丝少年的天真来。 “萨瓦迪卡......”男人朝邱晨合十礼,邱晨双手合十礼貌回应。男人递给邱晨一瓶酒,冲他点点头,邱晨摇头拒绝,他知道:在这种声色场所不能随便喝陌生人给的酒水,这可是大忌。他刚想转身离开,男人突然用干巴巴的中文说了一句:“第一次来......这里吗?” 邱晨惊诧:原来这人会中文!泰国人会中文的不算少,他诧异的是,这男人怎么确定他是中国人的?毕竟,这里韩国人、日本人也不少,还有很多不同国籍的亚裔。出于语言上的亲切感,邱晨礼貌地“嗯”了一声,他不善于社交,特别是这种声色场所,好像从深山里出来的道士,有一种被酒池肉林包围的恐慌感。 男人貌似习以为常,面对邱晨的冷淡没有半点尴尬,他喝了一口酒凑近些,说:“你......好像不太喜欢这里?” 邱晨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麝香,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他勉强笑笑说:“没有,表演不错。” 男人一边小幅度摇晃着身体,一边微微侧向邱晨,借着无规律的闪烁,邱晨这才看清,男人除了身材一流,五官长得比土著泰国人立体得多。肤色较深,眉骨突出,鼻背挺阔,流畅的下颌线凸显出脸型的优越。如果换个发色,真的很像混血儿。 “帅哥,想不想看更‘精彩’的表演?”男人翘嘴轻笑,眼里渗出无数勾缠的细丝,黏黏糊糊地伸向邱晨,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有种掉进盘丝洞的错觉。 邱晨没听清,微微侧耳,男人重复了一遍,指了指通道另一头的扶梯。邱晨大脑飞速运转,大概猜到男人说的“精彩”表演是什么,他第一次来泰国旅游之前,在博主的分享帖下面看到过网友的爆料。这种特殊表演算是泰国特色之一,合法合规,表演内容通常是表面浮夸,没有什么实质性越轨行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夸张的表演,纯属娱乐。 在这样著名的同志酒吧,有这种gogogoy表演,也就不足为奇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有表演资质的场所——酒吧、会所,不止有刚才那样的擦边舞蹈,还有真正的成人表演,该看的不该看的,统统都能见识到。这样的表演往往不能公开演出,更不是随便进一家酒吧都能体验的,需要熟人带路,或者是当地导游、地陪会带游客去猎奇。 邱晨心下了然:这个外表诱人的男人应该是这里的“男模”。 说实话,邱晨有点好奇,正真的成人表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与某些单一场景下的影片有什么区别?像他这样自视清高的男人能不能抵挡得了诱惑?他知道这种表演的唯一目的就是*交易,擦边舞蹈也好,成人表演也好,都是一种销售手段,是产业链中重要的一环,不要考研人性,也不要高估自身。 邱晨摆摆手,说:“no,thanks!”边说边往旁边走了几步。 男人明白:他找错人了,即便这张生面孔是他喜欢的类型。他潇洒地灌了口酒,扭着胯消失在人群中。 邱晨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他的搭档,赶忙在人群中搜寻骚粉色衬衣,这会儿人比刚才多了不少,零点过后才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人呢?刚才明明在边上的,这么会儿功夫,怎么不见了?”他寻摸了好一会儿,没见着李睿的身影,正想掏手机打电话,这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关机了。“完了!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菜鸟特工,文喝不了酒,武看不了脱衣舞;上熬不了夜,下逮不住人;左不会盯梢,右保持不了电话畅通——简直就是多余。 他管不了许多,焦急地扒拉开人群往里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大姐”模样的女装大佬,“hey......”大姐刚要哔哔两句,看清撞他的是个年轻帅小伙时,光速变脸,笑嘻嘻地朝他飞眼。舞池中央实在太拥挤了,让人寸步难行,前后有见缝插针摸一把的,邱晨也顾不上了,他必须找到那个“不靠谱的队友”。 一转身,视线扫过之处,再次撞上那个穿黑色背心的泰国男人,紧贴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个不靠谱的队友。“李睿......”声音淹没在隆隆的乐声中。邱晨紧紧盯着目标方向,只见背心男搂住李睿的脖子,从胸口、腰腹到下身,几乎是零距离的相贴,李睿看起来很享受,时不时互相耳语两句。邱晨瞬间僵住,胸口一股邪火窜了上来——这家伙把自己晾在一边不说,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跟男模肆无忌惮地玩儿暧昧,如果他不在,这会儿是不是该带回酒店去了? “操!李睿,你丫的!在这儿跟男模贴上了,真以为是来消遣的?” 两人贴身热舞了一段儿,男模拉着李睿朝外围走去,邱晨死死盯着目标,一路尾随他们到了刚才男模给他指过的那个楼梯。 “我操!狗东西,你这是要死啊......” 冒着要死风险的李睿乖乖跟在男模身后,脸上没有丝毫不情愿,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这里不像底下那么嘈杂,反而透出浓浓的异域风情来。纯泰式装修,暗红色墙面,镶嵌着鎏金装饰的假立柱,竹藤编制的屏风,还有折射出异光的彩色琉璃片壁灯。墙边端几上摆放着一尊栩栩如生的象神木雕,背后坠有一副金碧辉煌的装饰画,画里裸露的曼妙人体让人浮想联翩。 过道两侧是一间间拉着帘子的神秘小隔间,垂挂着乌紫色天鹅绒帘子,隔绝了昏暗的过道,也隔绝了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邱晨远远看着两人消失在过道尽头,他脚步顿了顿,继续往里走。经过一个拉着帘子的隔间时,禁不住侧目,乌紫色帘子微微颤动,不知是什么带起的气流,帘子掀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他从缝隙中窥见了让他记忆深刻的一幕,并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纠缠不休——身姿健硕的半裸男模褪下仅剩的一丝遮羞布...... 光影一闪,帘子重又落下,邱晨回过神来,他不敢想象下一幕会发生什么。然而,相隔数个帘子的某个隔间里,李睿面前同样站着一个拥有浑身解数的男模。 邱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往更深的那头走去。 第66章 他到底是不是男模? “哗”的一声,乌紫色天鹅绒帘子被一把掀开,寒光一闪,李睿撞上了迄今为止令他肝胆一颤的骇人眼神。不开玩笑,纵使他身经百战,鬼神不侵的钢铁之躯,也是为之一震。 从邱晨的视角看,李睿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里,男模背对着邱晨,闻声两人神色诡异地齐齐看向他,脸色有些慌张。很明显是做贼心虚,邱晨眼里的怒火势如破竹——狗东西,借着找人的机会寻欢作乐来了! 第77章 “小晨......”李睿神形俱散,瞪着一双无比虔诚且无辜的大眼睛。 “我来的不是时候?”邱晨语气冰冷,表面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是,你先去楼下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呵!看来真是来得不是时候。”邱晨瞥了一眼帅气男模,那家伙懒懒散散地坐在黑漆茶几上,手里摆弄一枚银质打火机,“咔咔咔”…… 男人笑着跟李睿说了句什么,泰语邱晨听不懂,总觉得语气轻佻。李睿用中文回答:“这是我朋友。” 男人哦了一声,眼神放肆地打量邱晨,眉眼间调笑的模样很欠揍,又用那半吊子的中文说:“帅哥,一起吗?” 邱晨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不了,你们慢慢玩儿。”说完转身就走。 李睿“噌”的一下窜了上去,男人还在笑,李睿踹了他一脚,叽里咕噜说一通,一溜烟跑了。 凌晨两点,曼谷的街道沉浸在热带夜色的余温中,霓虹灯牌编织成流动的星河,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出斑斓的光晕。邱晨独自走出酒吧,巷口有零星几个站街的,“这破地方,鬼地方......”邱晨一路骂,真不该跟他来,指望能找到破案的线索,狗屁...... “小晨,等等......”身后传来李睿的声音,前头的人充耳不闻,越走越急。一不小心撞上了迎面揽客的,他顾不得风度不风度的,一甩手把人撇了出去。 “等等……小晨。”李睿快跑两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跑什么?不是叫你在楼下等着吗?” 邱晨咬着牙,眼里射出刀子,“这么快完事儿了?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不多玩儿会儿?” 李睿看了看四周,路口有两个站街的往他们这儿看,他拽着邱晨往反方向走,穿过巷尾拐了个弯,四下无人才停下来。他叉着腰盯着邱晨,“闹什么?你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呵......你还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你他妈在干什么?” 李睿哭笑不得,“我干什么了?我办正事儿呢。” “正事儿?你他妈以为我傻吗?以为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道‘男模’是干什么的?你办正事儿用得着跟人家搂着跳贴身舞?用得着跟着去小房间,拉着帘子?干什么正事儿要拉着帘子,啊?”邱晨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意识到的时候,又压抑着吞了回去。 李睿一张嘴不够用,他一把拉住邱晨,强势逼近,“你别激动,我们回酒店说行吗?” 邱晨一般不发脾气,这下是当真了,他不依不饶道:“好歹你也避着点儿,我还在下头傻等着呢,转头你就跟男模腻歪上了,要是我不在呢?你俩现在已经在酒店翻来覆去了吧。” “啪”的一下,李睿猛地把人按在墙边,压低了声音说:“你觉得我要干点什么,会挑这个时候吗?再说了,就那十分钟八分钟的,够干嘛的?你平时挺冷静一个人,这会儿怎么脑子短路了?” 邱晨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进入酒吧到刚才,脑子一直处于一种亢奋又混乱的状态中,交错迷乱的灯光,强劲、激荡的音乐,加上一些说不清楚的香料,所有的一切都在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晕眩、疲惫。 “你看着我,清醒一点,不要被这些乱七八的东西影响。” 邱晨眼神软了些,他深呼吸定了定神,突然想起什么,理直气壮道:“那家伙刚才先邀请我来着,我拒绝了他,转头就勾上了你,是不是这么巧啊?” 李睿被他气笑了,捏着他的脸颊说:“咱就这么杵在这儿掰扯?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这儿讨价还价呢。” 邱晨甩开他的手,气悻悻的,“走吧。” 两人回到酒店,邱晨的疑心还没消除干净,他这人就是这点不好,一但心里有结,不彻底弄清楚,怎么都想不通。 “说吧,你跟他上去干什么去了?” “哎,你过来点儿,别离我这么远。” “我就站这儿。” “快过来……”李睿作势去搂他,邱晨重重拍开,这犟脾气说来就来。 没办法,李睿只好一五一十地解释:“刚才那个你口中的‘男模’就是帮我找线索的朋友,他说有可靠线索能找到高吏,问题是怎么让他快速过关,他从云南到缅甸,再从缅甸到的泰国。走正常通关流程是不可能的,上层对接耗时几个月不说,手续非常麻烦,所以......” “所以什么?”邱晨一听马上来了精神,一步挪到李睿面前,态度可谓180度大转弯。 李睿倒是买起关子来了,他撑在床边,歪头看着面前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邱小晨,所以......你知不知自己错了?” 邱晨一时被好消息冲淡了尴尬,他没心思想刚才的误会,他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把姓高的顺利押回国,安全地交给警方。邱晨眼里冒着光,“睿哥,你先说说我们怎么做才能把人弄回去?” “刚才,我不是正跟人家商量办法吗?谁知道你一下子冲进来了。” 邱晨一愣,迟来的尴尬爬满全身,他知道自己给人家拖后腿了,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医生,非要跟来抓坏人,太自不量力了。“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想了想,又说:“那你也不必躲着我,三个人一块儿商量不行吗?”又一想,自己半句泰语听不懂,商量个球啊! 李睿噗嗤笑了,看着邱晨一脸委屈,他也算不白受这冤枉。 “过来。”李睿一扬手,把人拽进怀里,佯装领导的口气:“咳......鉴于你第一次出任务没有经验,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邱晨心思重,真听进去了,自责道:“睿哥,我......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本来以为自己挺沉得住气的,实际上啥也不是。” 李睿很少见他这么怂,更没听他认过错,因为邱晨一向不会做错事儿。 “知道错了?再说一次‘我错了’。”借这个机会,不得好好拿捏他一番。 邱晨眨巴着眼睛,露出少有的软弱,轻声说:“我错了!行了吧。 李睿捏着他的耳朵,“我问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很生气了?气得恨不得把我撕了?” 邱晨贼得很,立刻转移话题,“睿哥,我们想想后面的事儿吧,要不把你朋友叫过来,我们仨......” “哟!还想仨人一块儿......刚才颂帕叫你一块儿,你还瞪人家呢。”说着补充了一句:“那个‘男模’叫颂帕。” “好好说,我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们那时在聊正事儿。” “放心吧,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复杂,到时候得让颂帕带我们一路。” 邱晨点头,下一秒回过味来,“所以……他到底是不是男模?” 李睿失笑道:“你觉得呢?他像不像男模?” “......我哪儿知道,看着不大正经的样子,你俩搂在一块儿的时候特别像。”说这话的时候邱晨眼中闪过一秒不确定,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不愿相信。 李睿笑得颠儿了,“行,回头让他给你表演一段正经的艳舞秀,哈哈哈……” “呵!我算是看明白了,出去这么多年,学了不少本事,不正经的本事也没少学。” “是啊,我一向不正经,要不……给你跳也行,技术上还有进步空间,不过硬件摆在这儿,差不了。” “……”邱晨捂住他的嘴,天知道他还能口出什么狂言。 异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这让熟睡的邱晨有些飘忽,眼前是摇晃昏暗的橙色灯光,格栅外透进点点斑斓霓虹,那艳丽的、浓重的色彩充斥着迷情猎艳。 漆黑走廊尽头,乌紫色天鹅绒帘子微微抖动,从那狭小缝隙里泄出一道光,窥视的目光从缝隙潜入,眼前的光景让人面红耳赤。男人健美的后背在紧身背心的包裹下显得尤为性感,像一只迅捷的黑豹,标准的倒三角、紧收的腰腹、圆且饱满的肩膀,特别是那黑色紧身裤,勾勒出浑圆挺翘的曲线。 这是谁? 男人跟着节奏缓缓扭动,他的动作舒展、妖娆,带着无比柔软的腰肢像水蛇般丝滑游走。接着,一个停顿顶跨,肌肉紧绷的肩背彰显出经年雕刻的完美线条,抚摸、摇摆、旋转......衣摆被拇指轻轻勾起,露出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食指慢慢向下,没入低腰处的神秘地带。胸前一片光洁,凸起的敏感点招摇过世,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侵略性的挑逗。 这个角度看不清对面沙发里的人,男人展臂一甩,美好酮体在暧昧的昏暗里熠熠发光。他扬起脖颈,头顶的柔光一簌而下,打下了明暗交界的绝佳轮廓,那骨节分明的五指轻轻抚过下颌、颈侧、锁骨、胸腹...... “啪嗒”......皮带扣应声解开,一指宽的细带勾勒出两瓣坚实的蜜桃,那不是春光而是邪恶的禁果。男人来到沙发前,居高临下看着对面的人,他双手高高举起,背展遮挡了那人的面孔。男人低头,一手勾起观赏者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的是那要人命的玩意儿...... 第78章 偷窥者硬生生被人叫醒,迷糊中显出烦躁来。 “起床了。”邱晨微眯着眼睛,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小懒猪,睡得好吗?看来酒店的香薰挺管用。” “早!”邱晨含含糊糊道。 “不早了,快中午了,吃完饭就要出发了。”李睿胡乱地揉了揉邱晨的脑袋。 邱晨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勉强撑起睡眼惺忪的眼睛,懒懒地问:“去哪儿?” “清迈。” 第67章 帅哥,又见面了 与他们同行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同志酒吧兼职男模的颂帕。 吉普沿着郊区小道一路绝尘,邱晨歪倒在副驾,垂着头摇摇晃晃,李睿看一眼无精打采的邱晨,问:“怎么了?是不是晕车了?” 邱晨摇摇头不说话,李睿不知道:昨夜一场诡异的绮梦打散了邱医生的魂魄。 车子开到一处破旧的小村子,“你在车上等我,我去买点水。”说完,李睿便下了车。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李睿和那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出现在不远处的电线杆旁,两个看着不好惹的家伙在那儿站了会儿,背心男叼着烟,一边比比划划,一边说着什么,表情夸张。抽完烟,两人大踏步朝汽车走来。邱晨再一次见到这个“男模”,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男人经过邱晨旁边的时候,故意敲了敲车窗,邱晨有些尴尬地瞥了他一眼,人家回敬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上车后,男人率先开口:“帅哥,又见面了。”这句话倒是说得挺标准,估计没少搭讪中国人。 邱晨嗯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这个身份存疑的男人始终抱有戒备。 汽车再次发动,沿着车道一路向北。 “正式认识一下,这是我朋友邱晨,这是颂帕,拳手,偶尔兼职男模。”李睿从后视镜里跟颂帕对了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颂帕用泰语说了句什么,邱晨自然听不懂。 “你们能不能说中文?” 李睿笑笑说:“颂帕中文一般,有时候一整句话他表达不出来。刚才他说:做男模可比打拳累。”说完,前后两人又没头没尾地大笑起来。 后来细聊才知道,颂帕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二分之一欧洲血统,他的祖父是中国人,早年间去泰国做生意,后来娶了一个法国人,生下了他的母亲,一个非常漂亮的混血儿。他母亲嫁给了泰国当地一户人家,生下了他,他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颂帕扬了扬眉毛,毫不客气道:“帅哥,你……教我中文,我……学习……很快。”边说边凑到邱晨椅背旁,吓得他往旁边一缩。 邱晨暗自嘟囔:“我又不会泰语,怎么教?鸡同鸭讲。” 李睿一口气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颂帕时不时地聊上几句,有些简单的句子他会用中文,比如:帅哥,你……不爱说话?帅哥,你多大了?帅哥,你是做什么的? 邱晨应付两句,他不善于跟陌生人闲聊,何况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攻击性的男人。他侧靠在车窗上假寐,偶尔瞟一眼李睿,以防他打瞌睡。实际上,那是他多虑了,李睿最高记录开过一个通宵的车,这点距离对他而言就是擤一擤鼻涕的事儿。 反而是睡了一路的邱晨累了,他不太适应这边的天气。“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这是个……好问题。”颂帕想解释什么,无奈词汇量有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睿正色道:“他父母遭遇空难,在他很小的时候过世了,他痛恨飞机。” 原来如此,邱晨心下升起一丝同情,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对上颂帕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这个男人有着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突出的眉弓、深陷的眼窝,还有那深褐色的瞳仁,白天看更显得透亮。不可否认,这是一张很有特色的帅脸,不像李睿那般刚毅、周正的帅,是一种混合了多元特色的帅,融合了欧洲人的深邃五官和亚洲人的神秘感。 天色暗了下来,汽车来到一处野郊,邱晨有些坐立不安。“睿哥,前面停一下,我想方便。”他实在憋不住了,一路上没有休息区,这会儿已经憋到极限了。车子刚停稳,邱晨猛兔一跃,冲下了车,往路边野地疾步走去,刚想跑几步,下腹胀得他收了收脚步。他来到草丛深处,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刚解开裤子,就听着身后有动静。 邱晨猛地转头……“是我。” 原来是颂帕,他一路跟了过来,边走边毫不避讳地解腰带,他站在邱晨身边,一边尿一边吹起了口哨。邱晨本来就急,被他这么一引,更加来势凶猛。两股水流声交叠,邱晨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不住得往他这儿瞟,这让本就敏感的他雪上加霜。他本能得想要避开,眼下已经没机会了,他只好一泻而下,心里默念着:赶紧的! 他从来没跟谁这样无遮无揽地一起尿过,即使跟李睿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一个哆嗦后,完事儿了,邱晨拉上裤子转身就走,根本不顾身后的人。 “哎……等等我。” 远光灯在黑夜的郊区孤独前行,他们来到一处小村子,今晚,他们需要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村子条件有限,几人在路边摊点了炒面,邱晨吃不惯那些香料,扒了两口就不吃了。李睿看不下去,又让摊主炒了一份蛋炒饭,只放盐,邱晨终于吃饱了。颂帕喝了一口啤酒,指尖沾了酒汁在桌上写写画画,他们似乎在讨论接下来要走的线路。邱晨认真听,自然听了个寂寞——他坐在这儿的作用就是喂蚊子。 “啪”......邱晨冷不丁狠狠挨了一记,扭头惊诧又无语地盯着手扬在半空的颂帕,男人讪笑道:“它们……喜欢你。”说着,吹掉掌心豆大的死尸。 邱晨只觉胳膊火辣辣的,一掌红印立刻浮了上来,心想:这家伙不用这么狠吧。 他们住在村子上唯一的一家小旅馆,老旧的木楼梯吱吱作响,房间里的陈设......怎么说呢,基本没什么陈设。卫生间是公用的,邱晨爱干净,看到这简陋的环境有些难以下脚。 “怎么样?是不是不习惯?” “还好,睿哥……你以前在外头经常住这种地方吗?” 李睿笑了,“这种地方已经很不错了,起码有东西吃,有床睡,喏,还有蚊香。”李睿点上蚊香,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天的路途着实熬人。 “你翻过去,我给你按按。”看他这么累,邱晨不忍心,“要不明天我来开吧,不过......我没开过右舵。” “是不是心疼你睿哥了?”邱晨不语,一味掐着穴位给他松解肌肉。李睿徐徐道:“小晨,再忍两天,等到了清迈,找到那个姓高的,你先飞回去,接下来的事儿交给我跟颂帕。” 邱晨动作一顿,不解道:“我们不一起回去吗?” “这家伙是从缅甸偷渡过来的,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你不方便走边境,你从清迈飞回去。” 邱晨皱着眉,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这一趟没帮上忙,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李睿看出他的心思,掐了一把他的腰,“想什么呢?” “没什么,感觉心里没底。”邱晨淡淡道。 “有我在,担心什么?好了,你先去洗澡,跑了一天,快馊了。”邱晨贴上他的衣襟闻了闻,挺酸爽。 公共淋浴间是一个半露天的冲凉棚,就跟海滩边的淋浴差不多,比那儿强的是,有一个塑料帘子遮挡,还是让人没有安全感。水泥隔墙底部积累了一层青苔,沿着墙壁裂缝往上看,一只四脚爬行动物趴在高处,黑乎乎的像壁虎。 邱晨定睛观察:那家伙身体扁平,四只脚爪稳稳地吸附在墙面上,三角形的脑袋上,镶嵌着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这里的爬行动物个头不小,虽然这家伙没什么破坏性,不伤人,还是让邱晨感到强烈的不适。他犹犹豫豫不敢跨进去,生怕洗着洗着“原住民”给他来一个天降飞虎。 此时,隔壁传来了口哨声,一听就知道那是颂帕。邱晨半裸着杵在这儿不是个事儿,一个大男人害怕壁虎太扯了,他只好鼓起勇气拉上帘子。树丛里时不时传来异响,生锈的喷淋滴滴答答,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泥腥味。邱晨加快动作,心理的不适让他感觉浑身像长了毛刺似的,别提多膈应了。还好,口哨声断断续续,听不懂是什么调子,多少给邱晨一些安慰。 他刚洗完头,泡沫还没冲洗干净,一低头,吓得魂都飞了——角落里盘着一条乌青色的蛇,蜿蜒曲折的蛇身像一条粗麻绳,那家伙顶着绿豆大的赤红眼珠子朝邱晨吐信子。 邱晨本能得大喊:“我操!”他一蹦三米远,慌乱间,塑料帘子被不小心扯了下来,叮铃咣啷砸落一地。 闻声,隔壁的口哨声停了,颂帕三并两步钻了出来,“怎么了?” 邱晨惊慌地捂住下面,一手指着墙角的“原住民”,喉间打着摆子,“蛇......”音调拐了好几个弯。 第79章 颂帕探头一看,不慌不忙地捡起一截树枝,小心翼翼地挑起小蛇,没等蛇反应,“唰”的一下,朝围栏外一抛,拍拍手,若无其事地说:“飞了,it'sok.” 邱晨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对上赤条条的颂帕,这家伙大咧咧地叉着腰,得意地看着自己。“谢谢......”邱晨视线飘忽,刻意别开那不容忽视的壮观。 “我洗好了,你......来这里洗。”颂帕指了指自己那间隔间,邱晨尴尬地冲他点点头,一头钻了进去。 这是邱晨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活长虫,不是他多胆小,在这样的环境,一丝不挂的情况下,原住民要是来个突袭,那场面得有多难堪——光着腚被人抬出去......想想整个人都麻了。万一运气不好,是条歹毒的家伙,那就更麻烦了,想到这儿,邱晨一阵后怕。 不远处又传来了颂帕的口哨声,站岗似的来来回回,听着这调子邱晨稍微安心了些,警惕地环顾四周,加快了动作。 第68章 昨天做奇怪的梦了? 点了蚊香并没有让邱晨好过多少,乡下的蚊子大概没怎么尝过外国的新鲜血液,盯着邱晨转。硬到硌骨头的板床一动就吱吱作响,为了通风只好敞着窗户,隔着纱帐能闻到一阵阵动物粪便的臊臭味。 邱晨辗转难眠,望着头顶那盏古铜吊扇,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脱钩,他的身体很疲惫,精神却放松不下来,迷迷糊糊数着身旁的鼻息,脑中走马灯似的掠过一路上繁杂、动荡的片段。在灯红酒绿中讨生活的人们,一张张麻木、刻板的面具下藏着各色的无奈和妥协;还有疯狂寻求刺激的猎奇者,在唾手可得的诱惑中不断堕落。 他只窥见了这众生千万中的小小角落,还有多少超出他认知的复杂现实,光怪陆离的梦还在继续...... 邱晨回到乌紫色天鹅绒幕帘后,以窥视者的视角进入了这场私人秀,迷幻与真实交织在一起,不禁让人晕眩。表演者全情投入,丝毫没有察觉,邱晨想知道沙发里的人倒底是谁?还有那个背对着他的男模又是谁? 邱晨一手紧紧抓着厚重的幕帘,视线鹰隼一样紧盯着目标,连呼吸都停顿了。男模表演地投入,他张开双臂勾住面前的男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揽住男模的腰,一点点滑向大腿,没入腹股沟…… 邱晨顿觉一股热浪袭来,浓烈到令人窒息,就像烈火炙烤过的白兰地,辛辣而霸道。额间微微渗出薄汗,掌心更甚,他竭力看清那两人的脸,无论如何看不到,为什么? “啪嗒”......茶几上的酒瓶应声推到,男模仰头的一刹那,窥视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别人,居然是李睿!他陶醉地闭着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似乎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役。视线摇转,沙发里的男人缓缓抬脸,一双细眼透过窄缝射向窥视者……那竟然是他自己! 怪梦如连续剧,在紧要关头戛然而止,邱晨猝然惊醒,恍惚间去看身边的人,李睿熟睡的脸近在咫尺,在邱晨身边,他总是睡得安稳,只是习惯性微微蹙眉。 他悄悄来到窗边,夜里没有一丝凉风,高大的芭蕉叶像巨人一样伫立在黑暗里。 邱晨恍然良久,诡异的梦境来了个大大的反转,自己才是那个陷入原始诱惑的猎物,而狩猎者大抵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在邱晨的梦里跳了一段撩人的艳舞秀,邱晨自嘲地摇了摇头。 翌日,他们按照计划,踏上了去往清迈的行程。 邱晨几乎一夜没睡,盯着乌青色的黑眼圈,无精打采的,看起来多了几分阴郁。 李睿:“小晨,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邱晨只说是蚊子捣的鬼,全然没提那个恼人的诡异梦境。 颂帕开车,李睿在副驾跟颂帕聊天,邱晨自然坐到了后座,他萎在车座里补觉。汽车驶过一段山道,一个颠簸把人震醒了,李睿冲颂帕说了句什么,扭头见邱晨醒了,“晕吗?” 邱晨眯缝着眼睛看看窗外,依旧是陌生的乡间小路,跟方才没什么不同。“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李睿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左右能到。” 颂帕从后视镜里瞄了邱晨一眼,莫名其妙地问:“帅哥,昨天做奇怪的梦了?” 邱晨一愣,心想:他在说什么?他怎么知道...... 李睿疑惑地看了一眼颂帕,又看看邱晨。颂帕冲着后视镜做了一个惊恐的表情,瞪着大眼睛尖声道:“蛇,嘶嘶......”说完,撷趣地坏笑起来。 邱晨回过神来,舒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昨天洗澡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条蛇,幸好颂帕帮忙。” 李睿一惊,扭头问:“没事儿吧?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事儿,你都睡着了,后来也没想起来。”颂帕又瞄了一眼邱晨,嘴角带着三分戏谑,邱晨不自觉地联想到昨晚他们坦诚相见那一幕,感觉更丢人了。 颂帕开车很野,不像李睿那么平稳,大坑小坑一律均速碾过。颠得邱晨几度反胃,再看前面两人,没有半点异样。 进入南邦靠近清莱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他们遭遇了十月的最后一个雨季。瓢泼大雨给前路罩上了一层透明的阻尼,挡风玻璃被砸出无数水花子,吉普在泥地里展现出卓越的性能,一路马不停蹄。然而,路途不总是一帆风顺的,老司机也有翻车的时候,吉普车意外陷在了掩着草絮的水洼里,“扑通”一下,震得邱晨颠了个屁股蹲。 引擎的撕拉声淹没在暴躁的骤雨中,看样子车子陷得很深,几次死踩油门都无济于事。 “我下去推一把。”说着,李睿一头扎进雨里。邱晨紧跟着下了车,李睿在雨里大喊:“你下来干嘛?赶紧回去。” “一起,赶紧的。”一说话,倾盆大雨瀑布似的灌了邱晨一嘴。 两人一左一右抵在车尾,李睿朝后视镜比了手势,示意颂帕再次发动。又是一阵泥点子乱飞,轰鸣的马达声在燥热中低吼,后头的两人咬着牙同时发力,一声长长的闷哼后,车子稍稍晃了晃,仍旧没能从泥地里拔出来。几次尝试,车子纹丝不动。 李睿四下寻摸了一圈,从路边搬来一块碗大的石头,用树枝在泥坑里捣出一点空间,把石块垫在车轮后头。他举手示意颂帕启动,又朝邱晨点点头,两人同时牟足了劲,终于车轮猛地一拔,车尾向前一颠,终于脱困了。 回到车里,两人浇了个透心凉,邱晨不禁打了哆嗦。李睿:“赶紧把衣服换了。”说着要帮他擦。 邱晨:“我自己来,你弄你的。” “裤子也换了,湿透了。” “不用了,还好。” “黏在身上不难受啊?赶紧换上。” 见邱晨不动,李睿贴着他耳朵嘀咕:“快换上,一会儿小宝贝该着凉了。”说着色迷迷地瞄了一眼中间洇湿斑斑的地方。 邱晨瞪了他一眼,又神经质地回忆起昨晚那个异梦,耳根子不自觉地泛红,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又撞上了那双褐色的混血眸子,总觉得这男人的眼神有些轻佻。他往边上挪了挪,尽量避开那视线,麻利地脱了裤子。 “啊切......”邱晨打了巨响的喷嚏,他的体制跟李睿他们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没法比,本来就不适应东南亚的气候,昨天没吃好没睡好,这会儿淋了一场雨,立刻可他颜色看。 李睿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柔声问:“冷不冷?把冷气关了?” “没事儿,不冷。”邱晨抽了抽鼻子说。 “快到了,坚持一下。”李睿满眼疼惜,不住得揉搓他的肩头。 大雨拖延了行程,他们傍晚才到达清迈,三人来到一处破旧的老房子落脚,这里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颂帕说这里是他爷爷曾经居住的地方。 “啊切......”邱晨一连打了好几喷嚏,整个人又多了几分病娇。 “小晨,先去房间躺一会儿。” “啊切......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姓高的?” “放心吧,跑不了,你先好好休息。” 邱晨心里有一百个问号,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没了思考能力。他不知道李睿有什么办法把姓高的毫发无损地带回国,那种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怎么可能乖乖就犯?就算他们能控制住他,还要悄悄把人弄回国,走边境有风险,还有泰国警方的关卡。谁都知道,私越边境线可是犯法的,除了泰国边境,还要经过缅甸和云南边境,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他有气无力地说:“睿哥,都到这儿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办法把他弄回国?” “小晨,这个你就别问了,我没办法跟你细说,我能保证的是:一周内,姓高的一定会出现在市公安局的讯问室里。” 李睿的话让邱晨哑言,他猜这一定不是他认知里的常规手段,他不知道的太多了,有些事儿不让他知道是为了保护他。 此时,颂帕端着一杯茶水进来,“给,喝这个,感冒会好。” 邱晨接过杯子,里面浸着两朵漂亮的紫色小花。“这是什么?”邱晨问。 第80章 颂帕叽里哇啦一句,李睿翻译:“紫锥菊,可以缓解感冒。” 邱晨凑近闻了闻,先是一股泥土味充斥鼻腔,他抿了一口,带着轻微辛辣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颂帕一边比划,一边说:“小时候感冒了,老人就会拿紫锥菊给他泡水喝,比什么感冒药都管用。” 李睿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都喝了,两人一边一个杵在邱晨面前,他闻着那股奇怪的草药味感觉脑袋清醒了些,再看看那漂亮的淡紫色花瓣,一咬牙猛灌了一口。 李睿轻抚他的后背,说:“小晨,你不舒服,明天就别去了,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邱晨喉结滚了滚,忙不迭道:“我没事儿,我要去。” 邱晨生怕李睿丢下他,让他一个人等着是一种煎熬,来都来了,不亲自找到姓高的,他心里不是滋味,他就像看看那个法外狂徒究竟是个怎样披着羊皮的狼。 第69章 你还真能躲 三人驱车来到市中心的一家中餐厅,这里人气很旺,大部分是游客,红墙外摆区几乎坐满了人。他们找了一处角落坐下,邱晨看了一眼菜单,这家主营潮州菜,顺带卖些广府甜点。店家上菜很快,他们边吃边等,等谁?还能有谁。 邻桌有几个说粤语的客人边吃边聊,说到激动时在那儿比比划划,邱晨不大懂粤语,依稀听见什么靓女啊靓仔啊。此时,门外进来三个亚洲男子,服务员用口音很重的中文热情招呼:“三位老样子吗?”看样子是老顾客。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秃顶男操着一口东北话:“老样子,先来壶绿茶。” “好的,马上来。” 邱晨这才注意到秃顶男人身边一个中等身材穿着polo衫的男人,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文又沉稳。邱晨眼珠子一转——这人眼熟,这不就是......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认错了,表面上强装淡定,心里疯狂打鼓。他悄悄踢了踢李睿,递过去一个警惕的眼神。李睿没有动作,依旧如常吃着饭,邱晨再看一眼颂帕,他跟李睿一样,吃得贼香,完全没注意到旁的。 秃顶跟金丝边眼镜热聊,旁边那个肤色较深的小个子男人哑巴似的,只顾吃自己餐盘里的牛肉面。 “服务员,甜品单看一下。”李睿点了三份甜品,见邱晨时不时瞟向秃顶那桌,李睿歪头挡住他的视线,轻声说:“别一直看,吃东西。”邱晨不敢再看。 这时,广东佬那桌突然炸开了,秃顶男人指着其中一个广东佬鼻子骂娘。老广几个人“唰”得一下站了起来,三人组里只有秃顶一个被夹在几人中间,胖子火气挺大,丝毫不怕人家比他们多两个人。其中一个老广跟秃顶男互扯脖领子,一副将动未动的态势,后头那几个“短裤趿拉板儿”凑得紧,嘴里不干不净的,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鸡同鸭讲的骂战显然秃顶吃亏,四五张嘴怼他一个,任你再蛮横、强势也没多大优势。 “各位,各位,都是自己人,大家火气别那么大嘛......”金丝边眼镜终于开口了,他把秃顶往后揽了揽,和事佬似的,跟对面那几个广东佬陪着笑。 “叼你老母咩,你食饱无屎疴啊。”广东佬出口成脏,仗着人多越发张狂起来。 “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何必弄得这么不愉快,我替朋友跟你们打个招呼,对不住了!”说着,秃顶还想上前抖威风,被金丝边眼镜一把拉住。 饭店老板拉着长脸出来劝架:“海哒阮呐,照生里耗呐。”意思是:大家都让一步,就这样算了吧。 其他几桌客人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这两头是怎么吵起来的,孰是孰非,不重要,似乎大家都默认这架是打不起来的。果然,广东佬得了台阶,骂骂咧咧地收了阵仗。 金丝边眼镜一坐下脸就拉了下来,他瞪了秃顶一眼,眼神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秃顶男不情不愿地收了声,肚子里一股火没消下去,这会儿还得装孙子,一脸不服气。旁边的小个子男人全程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三人吃完东西没有逗留,叫了辆出租车往西面去了。 李睿:“老板,结账。”...... 吉普车停靠在一栋白色建筑外,这里看起来不像私宅,门口竖着一个木质招牌“ubodywellnessclub.health&spa”——一家泰式按摩会所,准确来说更像一处私家庄园。非常典型的泰式建筑,白墙方柱,拱门窗棂上方雕有精美的藤蔓花卉,门窗装饰更是精美绝伦。 秃顶三人前后进了会所,李睿不慌不忙地沿着会所绕了半圈,将车停在西侧小路上。 李睿:“走!进去做个马杀鸡。” “sawatdeeka!”穿着泰式传统服饰的女接待合十相迎。 “sawatdeeka……”颂帕跟女接待沟通起来。 环顾四周,浓郁的泰式风情扑面而来,整个空间是温暖的棕色基调,搭配精心挑选的木质家具和摆设,营造出一种自然、温馨的氛围。墙面上挂着精美的佛像挂画,雕塑象头栩栩如生,木质隔断帘在柔和的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人跟随女接待往按摩区走,过道的设计让人眼前一亮,深沉的丛林墨绿色手工砖与祖母绿云石相互映衬,热带绿植点缀其中,一下子把人带入一种神秘、幽静的氛围中。他们被安排在一间三人按摩室,轻柔的纯乐在耳边缓缓流淌,spa室里弥漫着清新的柠檬草精油香,让人瞬间从喧嚣市井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邱晨低声问:“睿哥,要怎么找到那三个人?” “很快就知道了,先换衣服,来都来了,体验一下专业的泰式按摩。”李睿拉着邱晨去了更衣室,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扒了个精光。 邱晨磨磨蹭蹭的,他没闲情逸致做什么spa,只想快点找到姓高的,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犯法,害人不浅,中国有句古话: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愣着干嘛?要我帮你脱?”李睿的眼神在这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多情了些。 “我不习惯,你俩按吧。” “这可是行动的关键一环,这叫什么?叫伪装,知道吗?”说着,食指挑了挑邱晨的下巴,麻利地脱了他的衬衣。 “哎......裤子我自己来。”虽然邱晨不理解,但他相信李睿。 / 李睿拉着邱晨的腰带,邪邪一笑,“怎么了?这么久了,还不好意思?” 邱晨不会伪装,耳朵一下子又红了。“谁不好意思了,没......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脑中又浮现出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异梦,香艳的一幕怎么也忘不掉,特别是看到李睿的脸转向他的一刻,整个人像被气浪包围了,耳朵里嗡嗡的,眼前是幻想中充满挑逗的男模。 李睿察觉邱晨分神了,戏谑道:“奇怪,你这表情不对,脑瓜里想什么呢?让我猜猜,估计是带颜色的,跟我说说想什么呢?是不是......”边说,一只魔爪沿着裤腰伸了下去。 吓得邱晨直往后躲,一退一进间,他哑声喝斥:“干嘛呢?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李睿笑得更坏了,“哈哈!就爱看你这种表情,不经逗。”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别玩儿了,还找不找人了?” 看着邱晨一脸羞赧,李睿更来劲了,倾身贴了上来,下头不要脸地磨蹭着,“玩儿什么?你想怎么玩儿?” 邱晨稳准狠拿捏住他胸口敏感的一点,狠狠掐了一把,激得李睿捂着胸口骂:“邱小晨,你下手也太狠了。” 邱晨一甩脸,“赶紧换衣服。” 没想到进来的三位按摩师清一色男的,年纪看着不小,常规按摩没什么特别的,男技师手劲的确大,让邱晨有些招架不住。 技师拍拍邱晨,一边用泰式中文说:“衣服脱掉。”一边拿出精油,推油这个环节必不可少。 邱晨抬脸看看左右,隔壁两个人赤裸裸地趴着,下半身盖了一条不大的毛巾,将将遮住那一掌来宽的重要位置,屁缝隐约可见。邱晨赶紧把头埋了下去,朝技师摆摆手,“不用了。” “舒服......verygood!” “thanks!i'mgood!。” 技师不肯罢休,用蹩脚的英文说:“除了推油,我们还有一些‘特殊’服务......” 话没说完,李睿用泰语打断他,“差不多了,你们的服务结束了。”接着,从衣服口袋里抽了一叠泰铢递给技师,又说了两句什么,邱晨听不懂,技师拿了小费笑着退了出去。李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走,差不多到时候了。” 李睿和颂帕一改刚才的闲散——真正的行动开始了。 三人穿梭在悠长的过道里,空气里散发着芬芳的精油香气,转弯来到一条幽暗的长廊,高耸的棕榈树叶悄悄探进拱形窗洞,木格栅在深色花格地砖上投下一道道墨色阴影,同样投下三个高大的人影。 邱晨暗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人家地盘搜人?能行吗?不是应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乔装打扮一番,假装服务员什么的。 第81章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spa室,颂帕孤身进了房间,李睿和邱晨在门口屏息等待。过了一会儿,三个技师从房间里陆续出来,颂帕朝门口招了招手,李睿偏了偏头,示意邱晨跟上。房间里同样三张床,三个半果的男人趴在床上,其中一个竟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鼾声。 颂帕撸起袖子,倒了按摩油,往秃顶身上一顿招呼。李睿靠近的那张床边放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不慌不忙地搓了搓手。邱晨会意,站在了靠门口的那张床边,精油流过指间,使出他专业的手法。 秃顶男人突然大叫起来:“哎呦,轻点儿,叫你轻点儿,你他妈聋了?” 颂帕一手按着男人的后颈,一条腿压在了男人的后背上。接着,中间那个男人也开始哼哼起来,李睿将男人双手反扣在背后,根本动弹不得。邱晨反应挺快的,见势扣住了小个子的手腕,死死压住。 李睿沉声道:“高吏是吧,你还真能躲啊。” 男人闷哼两声,用泰语说:“你们找错人了。” “别装了,你这五毛钱的泰语别显摆了,你没想到有这一天?” 男人不住得挣扎,被李睿一把拽离了床,又狠狠砸下去,“呃......大哥,大哥,轻点儿,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嘛。” “哥,这他妈谁啊?”秃顶男显然是个暴脾气,可再暴脾气在颂帕一膝盖施压下只好闷声吞了回去。 李睿:“才半年时间,怎么?自己干过什么脏事儿不记得了?” 男人哀求道:“哥,你先松开,肯定是搞错了,我是正经生意人,没跟谁结过梁子。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这样,你先松开,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个子突然发力,一个翻身挣脱了邱晨,抬手一个肘击将邱晨怼开半米,他一手撑着床沿,借势腾空而起,一个横扫,朝李睿后脑招呼过去。李睿抬臂格挡,那一腿力道不小,幸好李睿反应快,不然后脑勺挨这么一下真够呛。 高吏逮着空隙,翻身滚下了床,小个子奋力将床朝李睿身上怼去,李睿双手一撑,整个人朝前方一跃而起。高吏四肢并用往门口逃窜,邱晨抓起床边的精油朝他砸去,一击砸中了后背,高吏脚步一顿,玻璃瓶应声碎了一地。 小个子出拳如疾风,拳风擦着李睿脸颊扫过,他往后一仰,轻松躲闪。这家伙看样子是练家子,身手敏捷,带着点儿野路子的狠辣劲儿。见高吏要溜,邱晨立刻追了上去,一把拉住男人胳膊,这家伙发了狠,猛地一甩,邱晨失去平衡,脚下一滑,一屁股撞在了墙边。 旁边的秃顶最惨,颂帕的拳头可不是一般的硬,要不是他那一身肥膘垫着,恐怕早就挨不住了。 李睿抡起胳膊,两套组合拳打得那小个子失了攻势,逮着机会,一脚将他怼到了床底下,小个子一脸痛苦面具,捂着肚子起不来。回头看,高吏蹿到了门口,胡乱抓了墙上的衣服,正要夺门而出,李睿一个飞腿朝男人后背招呼过去,高吏一个踉跄,“扑通”摔了个狗吃屎,腰里的浴巾也扯飞了。 第70章 到时候回家了 小个子男人留下来收拾残局,他跟邱天琦的案子没什么瓜葛,他是高吏在当地雇佣的打手。曾经是练泰拳的,在地下俱乐部打娱乐赛,受伤后就断了打职业的念头,后来在拳馆当陪练、代打,再后来因为急需用钱,专职做起了打手。高吏除了洗钱,正准备进入娱乐业,在当地做事儿难免会碰上找茬儿的,身边带个拳头硬的总是有用的。 秃顶胖子原名:张大伟,祖籍黑龙江,有前科,属于涉案在逃人员。跟高吏算是合作关系,他负责对接泰国这条线,高吏主要负责国内的一套流程:开设新公司、注册资金、设立账户,还有,寻找替罪羊。 一行人将高吏和张大伟控制住,押回了郊区的老房子。 秃顶这下彻底没了先前的气焰,表面上硬撑着,“兄弟,你们到底是哪头的?好赖给我哥俩透个底儿,这没头没尾的把咱俩绑了是怎么个事儿?要钱还是要命给句痛快话。” 李睿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说:“张大伟,20年因非法倒卖药品被起诉,后又转移非法所得,在越南开设非法网贷业务。两年前转战泰国,跟你旁边这位‘正经生意人’高吏合伙,搞起了跨国洗钱业务,怎么样?这钱比倒卖好赚多了吧。最近倒是想洗白,用来路不明的钱搞投资,你有没有想过,逃了这么多年,这账总有一天要清算的。” 秃顶原本绯红的脸转而泛起了白,显然,面前这个面色冷峻的男人把他查了个底儿朝天,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准这仨人的来头。不像警察,不像帮派的,话语间猜测,他们是特地从国内来泰国逮他们的。秃顶鼓着腮帮子愤愤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片刻沉默后,李睿抬起眼皮,沉声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时候回家了。” 李睿眼藏刀锋地看向旁边缄默不语的高吏,金丝边眼镜始终低垂着头,一副无辜、无害的模样。这种人往往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在他身后说不定有一群狼,群狼身后还有一个狠厉的狼王,这一切的背后势必掩藏着一条庞大的灰色产业链。 邱晨在一旁角落里盯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老实、好脾气的生意人,挖空心思骗取了邱天琦的信任,步步为营地布下陷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推下火坑,自己扭头跑到这“万佛之国”来开启新的生活,然而,被他陷害的人却将面临牢狱之灾。 邱晨越想越气,他那个一心扑在技术和项目上的姐姐,就这样轻信了这个畜生,项目停摆不说,险些搭上了身家性命。 高吏感受到来自角落的怒意,故意避开邱晨的注视。 邱晨冷冷道:“喂,你,没什么想说的?” 高吏额头渗出汗来,他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说:“能给口水喝吗?” 李睿朝颂帕扬了扬下巴,颂帕一边啃着芒果,转身去拿水。 高吏看出来了:在这儿,面前这个大高个儿说了算。他舔着脸哀求:“这位兄弟,能不能给松开,行个方便。”李睿不搭理他。颂帕冷着脸,打开瓶盖怼到他嘴边,高吏就了两口,气儿没顺,一阵猛咳起来。 李睿依在桌边,一双长腿懒懒交叠着,眸光犀利,“为什么把你们带到这儿来?手里犯过什么事儿不用我提醒你吧?好好回忆回忆。” 高吏眼珠子乱转,看样子干的缺德事儿太多了,且得衡量呢。他一边陪着笑,一边负隅顽抗,“我一直是本本分分做生意,这不是泰国娱乐业发达吗,想着好好干出点成绩来,今天不就是来考察来了吗。” “说的不是这儿的事,想想国内的事。”这家伙死鸭子嘴硬,李睿不想跟他兜圈子,“给你个提示:影逸游戏开发有限公司。” 听到这个名字,高吏一怔,眼神闪烁,心虚地偏过了头。 “这名字熟吗?你可是下了功夫的,这张网织了很久。等回去了,有的时间慢慢想,反正,你这位老兄陪着你呢,谁先交代谁立功,机会平等。” 秃顶扭脸看高吏,高吏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两人双双哑言,玩儿起沉默是金那一套。 李睿超邱晨扬了扬下巴,把人叫到院子里,缓缓道:“小晨,明天一早我跟颂帕带着他们往缅甸走,顺利的话三天内能到云南边境。” 邱晨背着手,似乎在琢磨什么,“我知道我不能跟着你们,我也帮不上忙。” “怎么了?人找到了,任务完成了一半,等过了边境,一切就都好办了。” “嗯,我知道,其实我担心也是白担心,所有的事儿都在你的计划之中。还有颂帕,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普通的拳手。只有我,没经验,帮不上忙。” “小晨......” 话没说完,邱晨打断他,“我知道,细节不好多说,我也不问,就是......后面几天辛苦你了。” 看着邱晨充满信任的眼神,李睿的心小小震动了一下,他把邱晨揽到身前,半开玩笑地说:“这几天,领导也辛苦了,我保证完成任务!”说着去抓邱晨的手,邱晨“嘶”的一声躲开了。“怎么了?我看看。”李睿忙拉起邱晨的手,发现虎口处有一道血口子,被他不小心一抓,一点点渗出血来。“这怎么弄的?” “没事儿。”邱晨满不在乎道。 “我说这是怎么弄的?” “就刚才不小心扎到玻璃碎片。” 李睿想起来:刚才混战时,精油瓶子碎了一地,应该是邱晨被推到的时候扎伤了手。 李睿拉着邱晨回屋,把人按在沙发里,“坐着别动。”没一会儿拿了一袋子东西进来,语气带着点儿责备,“刚才怎么不说?” “不严重,小伤口。” “这边天气湿热,就算是小伤口不及时消毒很容易感染。”李睿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又用碘伏消毒,包扎。 邱晨看着他弄,有意无意地说:“哎,你这么紧张,我更觉得自己拖后腿了。” 第82章 “说什么呢,邱小晨,出来一趟,你就算掉跟毛,都是我的问题。” 邱晨心里自然是暖的,嘴上还要逞强:“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一点擦伤没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只能在医院里写写病例,弱得风一吹就倒。” “你就不能伤一点儿,一点儿都不行。”李睿没在开玩笑,其他事儿他都可以轻松应对,就是看不得邱晨受一点伤。 邱晨嘴角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脸,“刚才,你跟泰国人过招的时候还挺帅。” “……”冷不丁被夸,李睿有些不好意思,旋即,又厚着脸皮说:“那必须的!说真的,就他那几下,我闭着眼睛都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睿过去练的是无规则综合格斗,无门无派,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择手段制服敌人。什么散打、泰拳、跆拳道,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大概就是玩儿规则和玩儿命的区别。 邱晨笑了,暗自嘀咕:这家伙就是不经夸。 晚上,李睿和颂帕分开,一人看守一个,以防那两个老油子中途串供。 后半夜,邱晨想把李睿换下来,好让他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一天的路程。邱晨推开房门,蜷在沙发里的高吏猛地惊醒,惊慌地看着邱晨。 “你怎么过来了?” “你去睡一会让吧,我来看着他。” 李睿把邱晨推了出来,低声说:“你不知道我有一个技能,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 “好啦,你去睡一会儿吧,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一会儿我叫你。” 李睿从门缝往屋里探了探,高吏仍旧一动不动地缩在那儿,他轻轻带上门,小声说:“你别看这家伙装得老实巴交的,嘴是真硬,死活不松口。这个高吏不简单,指不定肚子里盘算什么呢,还是小心点好。” “我知道,他现在手脚都绑着,看着他不让他乱动就行,有情况我叫你。你听一次领导的行不行?啊?” “那......领导能不能奖励一下?”李睿一个转身,臭不要脸地把邱晨顶到墙上。 “......要什么奖励?” 李睿坏笑,身体往前半步,紧紧贴着邱晨,从上到下。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眼神落到了邱晨的唇上,“给什么奖励都行。” 邱晨扣住他的脖颈往下一带,双唇密密实实得相贴,几日的奔波和紧张终于在这个亲吻里消散了大半。 许久,两人分开,邱晨抹了一把嘴角,“好了,我进去了,你乖乖睡一会儿。” “急什么,再陪我一会儿,明天咱就分开了。呃......不是,明天就分开走了。” “你不是说三五天就能回r市吗?” “是啊,我就是想着好多天看不见你,我习惯你在我身边,感觉不一样,浑身都是劲儿。” “真的?你真不觉得我拖你后腿?” “瞎说什么?!领导不是来拖后腿的,领导是来监督工作的。” 邱晨笑了:“你就贫吧。” “哎,我一直想问你,一直没抽出空来,前两天总感觉你怪怪的,恍恍惚惚的。特别是对颂帕的态度很冷漠,爱答不理的,我知道你认生,但也不至于。到底怎么了?” 邱晨被问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他没意识到自己表现地这么明显。 “你这表情不对,快跟我说说,要不然我老想这事儿,难受死了。” 眼看糊弄不过去,邱晨只好原原本本把异梦的上集跟李睿说了。 李睿很会抓重点,迫不及待地问:“你不会以为梦里那个跳舞的男模就是颂帕,另外那个是我吧?我去,那晚的误会就给你整出阴影来了?” “不是,还有续集呢。” “什么?还有续集!赶紧的。” 邱晨四下看了看,凑近了说:“后来,男模碰倒了酒瓶,他一回头,我看到的是你的脸......” 李睿顿时遭不住了,撑着墙壁闷笑起来,带着肩膀抖得厉害,越笑越止不住。 “喂,可以啦,别笑了行吗?有这么好笑吗?” 李睿着实没想到,他在邱晨的梦里变成了魅惑男模,一段性感艳舞让人想了好几天。他好不容易压住了笑意,撷趣道:“邱小晨,你老实说,是不是特好奇,特想看男模跳艳舞?” “没有,我就是......就是被那种环境影响了,主要是……你们两个那样儿看着就让人怀疑。” 李睿调笑道:“哎,要不回头我跟颂帕学两招,回家给领导展示展示,怎么样?” 邱晨眯了眯眼睛,揶揄道:“好啊,我等着。” 第71章 你觉得我跟她长得像吗 “别回去了,一起去club赚钱。”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颂帕。他笑盈盈地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一副看好戏的戏谑表情。 邱晨下意识地推开李睿,往墙边蹭,被李睿一把搂了过来。邱晨尴尬道:“你不是说他中文不好吗?” “是啊,口语一般,不过,基本都能听懂。” 邱晨揶揄李睿那话虽然是半开玩笑,听起来的确有些矫情,他想躲,偏偏被李睿拉了回来。“怕什么?他知道你是我的......”李睿故意拉长了声音:“我的......男朋友。” 泰国这地方很神奇,这是一个宗教多元的国家,90%的民众信仰佛教。他们对性别的看法相对开放和包容,如今《婚姻平等法案》已经正式生效,泰国成为东南亚第一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彩虹群体的明天拨云见日一般,他们合法地享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邱晨:“你不是一直跟他说我是你朋友吗?” “那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吗,毕竟你脸皮薄。” 邱晨不是怕别人的眼光,他就这种性格,谨慎、刻板、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表现亲热,下意识地回避,就连在天琦和任奕面前也一样。不知道颂帕听了多久,关于那段艳舞秀的诡异情节有没有被他听到,一想到这儿,他那白玉一样的脸上又悄悄满上了红。 邱晨来到“监禁室”,高吏一动不动地在那儿装死。外头,李睿跟颂帕在墙根哪儿说着什么,大概是如何过境的细节,缅甸那头有缅军把守,极大概率会遇上武装势力,这是关键的一关。想从泰国直接引渡回国,手续繁琐不说,最关键的是会惊动高吏身后的集团势力,到时候能不能顺利从泰国把人带回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顺藤摸瓜了。所以,即便知道要冒险,泰缅这条路必须走一遭。 这一夜时间过得很慢,邱晨丝毫没有睡意,他相信李睿能做到他所承诺的,他能做到的不仅这些,他能想象的,他想象不到的困难,李睿经历过无数次。然而,邱晨忍不住担忧,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也经历了,换做是他,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差最后一步,只要他们能顺利回国,不愁没有手段审讯、调查,案子一定会有突破,新的线索将慢慢浮现,他们背后的灰色产业链终究会浮出水面。邱天琦的嫌疑自然有洗清的那天,无论事业上遭受多大打击,只要人没被打垮,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喂......”沙发里的男人声音干哑。 邱晨扭脸看向那个阶下囚,高吏艰难地支起身子,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小哥,给我松松呗,这绑了一夜,胳膊都快折了。”说着,他表情扭曲地叫唤起来。 邱晨不理他,只是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小哥,你看我又饿又困的,这都折腾了一天了,能不能给口吃的?”邱晨侧身坐在墙边,不为所动,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高吏只好换个思路:“你放心,我不会闹什么幺蛾子的。唉......跟你说句实话,这么久没回去了,我这心里确实是悬着一颗石头,这下好了,有些事儿总是要面对的。”高吏边说,眼神时不时朝邱晨那儿瞟,他顿了顿说:“你看,我这一走估计是回不来了,不怕你笑话,我在这儿还有个老婆,还有一个两岁大的儿子。我想给他们打个电话,算有个交代,不然,怕是没机会了。小哥,能不能帮个忙?” 邱晨微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家伙一脸诚恳,仿佛眼里闪着点唏嘘的泪光。他缓缓起身踱到高吏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高吏一脸央求,神情看着既诚恳又委屈,原本一丝不苟的背头早在混战中散落得面目全非了,额前的发被汗浸湿了,凌乱地盖在镜片前,着实有几分可怜。 邱晨叹了一口气,一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手机。高吏满脸感激地望着他,邱晨轻触手机屏幕没有反应,他扬了扬手机,说:“真不巧,没电了。” 高吏瞬间变了脸,伪装下的眉眼被一股寒气笼罩,方才的落魄之气荡然无存。他仰着脖子看邱晨,眼神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夹着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他歪着脑袋,耸着肩膀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喉结微微滚动,语气轻佻地说:“唉,说来你可能不信,前阵子去寺庙,阿赞说我今年有大劫,叫我凡事小心。我还纳闷:能有什么大劫?待在这儿顺风顺水的,能有什么劫,呵呵......看来还是吊意轻心了。” 第83章 这家伙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在极端情况下,拙劣的伪装坚持不了太久。邱晨见他这副轻浮、奸猾的模样,胸中燃起一股邪火。他强压着怒意,“你这样的人渣还去寺庙,不可笑吗?”顿了顿,继续说:“也对,内心越卑鄙,越需要忏悔,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勾当,神佛能帮你什么?” “哈哈哈......忏悔!忏悔......哈哈哈......”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狂放、干涩的声音格外刺耳,带着轻蔑和讥讽。话头一转,他眯缝着眼,说:“小哥,看得出来,你跟那两个不是一路人。” 邱晨一怔,皱了皱眉,冷哼一声:“你这是几百度的近视?看相我不会,但我能肯定:你跟那胖子铁定是一路人,犯案累累的人渣。” 男人又笑,嘶哑中透着癫狂:“哈哈......人渣?这个词我不喜欢,太简单粗暴了。再说了,我跟他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他充其量就是个文盲,要不是跟这儿待的时间久,有些关系,你觉得我能跟他合作?” 这种毫无底线的人活该被唾弃,典型的过河拆桥,人渣中的极品。 高吏舔了舔干涩的唇,自作聪明,“哎,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你跟那两个不是一路人吗?”他故弄玄虚地瞅了邱晨一眼,见邱晨不搭茬儿,只好自顾自地说:“你身上没有那种东西,你知道吗?” 邱晨反问道:“你倒是说说看,哪种东西?” “啧......这东西不好说,一种感觉、磁场……那两个身上有一股‘杀气’,我出来混这么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鼻子一闻就闻出味儿来了。” 邱晨“嘁”了一声,摇摇头,作为一名医生,身上哪儿来的杀气,他需要具备的只有“医者仁心”四个字。从这个角度来说,高吏还真是个老辣的人渣,有些看人的本事。不过......另外两个人身上的那种气质,真的是高吏所说的“杀气”吗? 高吏眼珠子一转,撇了撇嘴,说:“你这么斯文,怎么跟他们混一起的?”邱晨拧着眉不说话,“不过,那个身手利落的大高个儿有点儿看不透,跟那个混血的不一样,身上带点儿邪性,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邱晨看他那自命不凡的样儿直犯恶心,他毫不客气道:“姓高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有这本事,琢磨琢磨自己要吃几年牢饭吧。” “哈哈......小哥,你这话说的,我高某人有本事做这生意,难道没本事花这钱?中国的法律讲的是证据,还有完整的证据链,你猜怎么着?有没有可能,咱们还有机会再见。”一道阴恻恻的目光钩子似的剜进邱晨喉间。 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敢大放厥词,邱晨气得握紧了拳头,厉声道:“你他妈什么意思?” “嗐!我的意思是: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拘个把月就出来了,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呵呵......悄悄告诉你,只要我不松口,他们就找不到切实的证据,想定我的罪,没那么容易。再说了,不还有一个主责人在里头顶着吗?” 此话一出,邱晨想刀人的心达到了顶峰,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必须冷静。老狐狸今晚撞了邪,自己为是地轻敌,不就是给自己下套儿吗?邱晨双手插在裤兜里,食指不易察觉地敲了两下,故作轻松地翘着二郎腿,轻蔑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看来早就找着垫背的了,说你老谋深算不够准确,心机深重轻了。处心积虑拖人下水,自己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看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不瞒你说,我这人没什么大能耐,眼光还不错,总能找到那种单纯又能干的小白兔。”他引以为傲的诈骗手段是对人性的一种践踏,对法律的蔑视,令人发指!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相信你的?” “这个嘛……很简单,追逐理想的人永远要比追逐金钱的人容易相信。” 回味这句话,乍听之下没有毛病,细想,简直是对理想的侮辱,他的犯罪基础不就是建立在那些对理想事业孜孜以求的创业者的热诚之上?在他嘴里却变成了人性博弈的缺口,一把刀子早早悬在了攀登者的头顶,一不小心跌落,就是万丈深渊。 “‘影逸游戏设计开发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高吏一凛,他当然不会忘记,影逸游戏设计开发有限公司的合伙人——邱天琦,是他遇到的小白兔中最理想主义的一个人。所有的账目,流水她都不过问,埋头开发项目,没日没夜地修改细节,推敲角色,恨不得直接住在公司。手下的技术人员不多,但都是埋头死磕细节的人。 他们的项目周期很长,大部分投资人一看这回报率直接吓跑了,拉投资不容易。机缘巧合认识了高吏,这家伙是个伪装高手,一副老实人模样。跟人谈理想、谈愿景,跟你说中国的游戏市场未来肯定一片光明,资金他有,回报周期他能等,让你没有理由拒绝。 高吏假惺惺道:“唉!回想起来挺可惜的,那家小公司的游戏开发项目的确有前途,不过,我哪有钱砸在这三年五年的项目里。我要有这资本也不至于......” 邱晨打断他,“你将来路不明的资金转到公司账户,美其名曰投资款,再以境外投资的名义转到泰国,利用虚假交易达到层层过滤,最终把黑的洗成白的,这才是你最初的目的。” 高吏昂头一躺,无赖似的,“哼!怪不得我,谁叫她那么容易相信人,账目从来不看,合同草草带过,心思全铺在那些场景啊、人物啊、装备强化啊......那些东西我不懂,我只知道,等她搞出成绩,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那也就是说,邱天琦对于你们公司的账目毫不知情,由她签字的合同中极有可能出现疏漏,实际上,她并不知道那些项目背后的猫腻。” 高吏突然抬头,死死盯着邱晨,端详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他狐疑道:“你认识她?你们什么关系?” 邱晨回以坚定、冰冷的眼神,讪笑道:“你觉得我跟她长得像吗?” 高吏瞪大了眼睛,惊诧地张了张嘴,半晌,不置可否地开口:“你是......” “回去你就知道了。” 高吏暗惷:难怪刚才有那么几个瞬间感觉这男人有几分眼熟,特别是那冷淡的眉眼和薄唇,纵使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此刻的场景他做梦都预料不到。 第72章 一定会顺利的 天蒙蒙亮,邱晨有些支撑不住,上下眼皮直打架,连蚊子兄弟都嗑不动了。 “小晨,小晨......”李睿的声音就在耳边,“我来盯着,你去睡一会儿,再过两小时准备出发,先送你去机场,能赶上中午的飞机。” 一顿晃晃悠悠,汽车来到了清迈国际机场停车场。邱晨拿着行李下了车,今天的日头有些烈,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小晨,等等。”李睿绕到车后叫住了他,上前一步,定定道:“回去后跟任奕和我哥说一声,一切都会顺利的。” 邱晨点头,“好,方便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还有,如果有什么变故,别硬来,安全第一!” “相信我,一定会顺利的,等我回家。”李睿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容还是那么自信。 “嗯,一定会顺利的。”邱晨张开双臂,一个短暂的拥抱是暂时的告别。邱晨朝驾驶室看了一眼,颂帕朝他点了点头,带着他特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邱晨摆了摆手,报以微笑。“走了。”说完,转身朝机场大厅走去。 回到h市,邱晨给任奕打了个电话,把这几天的事情跟她详细叙述了一遍,得知高吏被找到了,她兴奋地差点儿从电话那头蹦了出来。 “什么?你们真的找到姓高的了?” 邱晨把手机挪远了点儿,说:“嗯,还有一个叫张大伟的,据说身上有案底,是潜逃人员。” “真是团伙作案!有没有联系国内警方,得尽快跟泰国政府沟通,把人引渡回来。” “不,他们决定走缅甸边境,说是怕泰国那边有集团势力渗透,不好周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任奕忧心忡忡地说:“能行吗?听说缅甸边境很乱,贸然闯关卡风险太大了,万一那边有诈骗集团的眼线,被发现的话......”任奕可以想见,那些只有在电影里见过的交火场面。 “小奕,别太担心,李睿筹划了好多天,既然做了这个计划,说明他有把握。如果被诈骗集团盯上,毕竟还有缅甸军方的一层关系,互相制衡下,他们不至于为了一个小罗罗大动干戈。” “缅军就是诈骗集团的保护伞啊,这条路走得通吗?”大大小小的诈骗案件任奕没少接,可牵扯到跨国诈骗集团的案件不是一两人能应付的,她知道这事儿有很大难度。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他有他的办法,还有一位泰国朋友帮忙,身手不错。对了,我这里有一段录音,回头你看看能不能作为证据,希望对洗清我姐的嫌疑有帮助。” 第84章 “录音?高吏坦白了?” “具体细节没说,但关于我姐不知情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邱晨趁高吏放松戒备的时候,故意套他的话,他不知道这录音能不能成为有利证据,只好试试。 “好,你回头发给我,第一手资料很重要,一旦他回过劲儿来,不可能老老实实坦白,这录音好歹能辅助调查,是很重要的信息。” “那就好。那个……我姐还好吗?在里头怎么样?”邱晨很久没见到邱天琦了,一想到她在里头遭罪,心里就不是滋味。 “放心吧,她挺好的,她让我转告你:没做过的事儿就是没做过,她相信法律会还她清白的。”听了这话,邱晨放心了些,他知道他姐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年少时那样残酷的遭遇她都挺过来了,这点挫折怎么会一蹶不振呢? 挂了电话,邱晨瘫软在床,这几日的经历像一场梦,荒唐、刺激的一幕幕依旧历历在目。闭上眼睛,脑中充斥着异国的靡靡之音和复杂气味,他不知道李睿什么时候能回来,邱天琦的案件是否真的可以峰回路转。当他不由得沉入焦虑的时候,反复咀嚼李睿说过的那句话:一定会顺利的,等我回家。 邱晨坚信:李睿不会轻易承若,他说可以,就一定会做到。 三天、五天、一周......邱晨数着日子过,任奕那边暂时打听不到什么进展,取保候审材料早就提上去,迟迟没有消息。李锦曈身份敏感,不方便出面,只好关照学弟在检察院那边盯着,有什么进展好及时做准备。 又过了几天,邱晨一直没有等到李睿的电话,踏出国境,李睿就像天上的雄鹰,行踪不定。当你仰望天空,瞳孔里映照出烈日下展翅翱翔的苍劲羽翼,那灼热的阳光让你无法久久凝视。邱晨只能默默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这样的距离。出了八岐街的李睿不再是那个欠揍的粘人精,这家伙好像披上了超人的斗篷,可以飞檐走壁,驭水遁土,无所不能。 复工第一天,第九军区医院康复科。 “晨哥,怎么样,旺财养得不错吧?”廖嘉明逗弄着那只高冷的巴西龟。 放假那几天旺财勒紧了龟壳过日子,轻断食活活饿了三四天,后来,邱晨急急忙忙去了r市,把旺财托付给廖嘉明照顾。他把旺财带到医院,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多,旺财倒是社牛起来了。有时候会张着嘴讨吃的,原本只爱吃肉的龟爷,现在连土司削削也不放过。 邱晨抓起旺财放在掌心,小东西突然脖子一缩,躲了起来。“我看看,啧......怎么蔫巴了?缩着脑袋干嘛?旺财,旺财......” 廖嘉明接过旺财逗它,“奇了怪了!昨天还好好的,贼好动,有人路过就在那儿扑腾半天。”说来也奇了怪了,在廖嘉明手里,旺财慢慢伸出了脑袋,张了张嘴,假装咬廖嘉明的手指。“你看,这不挺好的,这家伙皮得很,贼爱咬人。” 邱晨挠它的肚子,小家伙扒拉几下爪子,索性翻着眼皮不动了。 廖嘉明算是明白了,“哈哈,晨哥,人家不想理你,谁叫你饿了人家三天,给你个白眼自己体会。” 邱晨没好气道:“反了它了,几天不见就不认人了。” “谁要造反?”此时,门口传来了章媛媛那爽朗的声音。 邱晨戳了戳龟脑袋,满脸失望,“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章媛媛乐呵呵地说:“哎呀,这儿这么多护士姐姐,一会儿喂点面包,一会儿喂点水果的,想不起来你也正常。” 廖嘉明把旺财放回玻璃钢,“好了,你别弄它了,现在我可是它的救世主,退下吧。” 邱晨给了他一个脑瓜嘣,“一个个的,都是白眼儿狼。” 廖嘉明揉了揉脑袋,说:“哎呦!怎么还急了?真没幽默细菌。对了,刚想问你呢,你请假那么多天,干嘛去了?” 章媛媛搭腔:“是啊,请假也没说什么事儿,是不是去相亲啦?相亲也用不了这么多天。” “哪儿啊,家里有点事儿。”邱晨想都没想,敷衍道。 “什么事儿?这么突然,不会是你家老头又找你来了吧?”章媛媛可还记得先前那闹剧,不算什么大事儿,在医院这种看尽人生百态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是,我......我家小侄女儿没人带,帮忙带几天。” “侄女?你什么时候有侄女了?你姐的孩子?” “不是,是我一好哥们儿的孩子。” 廖嘉明:“哎晨哥,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带孩子!算是提前预习怎么当爸爸了。” “我说你这八卦劲儿又修炼一个等级了?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是被娜娜感染了?” 章媛媛一听,扭脸问:“哪个娜娜?内科的还是骨科的?” 廖嘉明一脸苦相,“章姐,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还有你,晨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画外音:“护士长,你来一下......”小护士在走廊里喊她。 章媛媛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廖嘉明,风一般地转身走了。 “晨哥,别在章姐面前提娜娜,回头她老没完没了地打听,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吗,搞得整个康复科都知道了,多尴尬啊。” 邱晨坏笑,“你也知道怕,以后少八卦人家的事儿。” “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关心一下前辈乃吾之本分也。” “也你个头,好好说话。这几天院里有什么事儿吗?” “还真有,我跟你说啊......这个......那个......” ...... 邱晨把旺财带回了家,虽然它在医院过得不错,可邱晨也有自私的想法,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起码还有它可以做个伴儿。 “喂......旺财,儿子......好了,不要生气了,我出去几天而已,又不是真的不要你了,乖啊!” 旺财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这龟儿子真有脾气。邱晨把它捞出来,拿出软毛刷给它清理龟背,小家伙终于伸出脑袋,抻了抻脖子,舒服地眯着眼睛。 “旺财,你一定不记得谁把你带回来的吧,那么久没见,肯定忘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了。”邱晨一边刷龟,一边自言自语。 回来十多天了,邱晨有些不习惯,不习惯如此安静的家,听不到老李的戏腔;缺了李懋懋的笑声;没有那个粘人精跟他作对,突然有种抽离感,很不真实。打开衣柜可以看到他的影子,镜子里也会有他的影子,偶尔翻个身还会撞上他的影子。 连续好几天,后半夜他从恍惚中惊醒,冷汗打湿了脖颈,独自靠在床边,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梦。只觉得脑袋里乱作一团,努力回忆,有他姐短头发时期的影像;过年那会儿奶奶操持年夜饭的背影;还有上学的时候,篮球场上那个红得发光的少年...... 熊熊烈火铺天盖地,他从一片火光中走来,背后是铅灰色天空下的黑暗森林。邱晨看不清他的脸,可他能感知到那是李睿,火焰奈何不了他,步伐坚定……镜头一转,人影化作展翅雄鹰飞向了火星四溅的烟雾里,红光照亮了整个夜空,燎着了邱晨惴惴不安的心。 第73章 焦虑与欲望 “嚯!晨哥,你这黑眼圈这么重,怎么的,半夜打猎去了?” 邱晨打了个哈欠,一脸无精打采,“喝不喝咖啡?我准备点咖啡。” “喝,冰拿铁,谢谢!哎,你最近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中医内科看看?看着像是肾气不足,你没听网上说吗,奔三的男人得注意养生。” 邱晨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嘣,“滚!你一天天熬夜打游戏,我看你才肾虚。不对,你应该去神经内科看看。” “我说真的,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干物燥,夜里老是睡不好,你懂吧?” 邱晨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子是憋太久了,单身狗的生活他懂。他斜睨了一眼,调侃道:“你小子晚上是不是做什么不可描述的梦了?少看点儿少儿不宜的东西,细水长流知不知道?” “啥呀,我可没有,嘿嘿......”廖嘉明心虚地挠挠头。 邱晨突然想起昨晚的那个梦,烈火中的他,一步步朝他走来……回忆起来,仍旧心有余悸。他随口一问:“哎,你知道梦见大火是什么意思吗?有没有什么说法?” “大火?多大?” “巨大,漫山遍野的森林大火。” “等会儿,我来查查。”说着,划开手机,一顿检索。“咳咳……ai是这么说的:梦见大火通常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可能代表财运、地位的提升,也可能反映内心的焦虑和压力。具体解释如下:1.潜意识里的焦虑与欲望,火焰常代表未被满足的欲望或压抑的情绪。反复梦见大火可能提示你处于长期压力环境下,需要寻求释放,建议通过倾诉、冥想、日记记录或心理咨询疏导。2.能量与创造力的象征,火焰也象征生命力与行动力,可能暗示当前处于事业或情感的爆发期,需要合理规划并勇敢向前,抓住机遇。” 第85章 邱晨接过手机,将信将疑地琢磨起来。“焦虑与欲望”…… “晨哥,可以理解,单身时间久了难免内分泌不调,看样子你需要好好疏解疏解,哈哈哈......” 邱晨把手机扔还给他,一本正经道:“昨儿那两份病例报告改好没?” 廖嘉明撇了撇嘴,“怎么又来这招,这会儿休息时间,下班前给你。真是的,明儿给你带点儿特级枸杞,还有尚好的胎菊,败败火,补补气。” 邱晨知道,这不是败火这么简单的事儿,他心思重,焦虑导致盗汗多梦,喝再多菊花枸杞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就这样没着没落得过了一周,距离从泰国回来已经半个月了,始终没有李睿的消息,邱天琦的案子就像沉入深海一般,投石无声。 这天快到下班时间,廖嘉明乐颠儿颠儿地跟女神娜娜通电话:“行,那说定了,一会儿下班我等你。”这时,余光扫过一个人影,身形挺眼熟,“李睿?!哎,先不跟你说了,一会见。”廖嘉明匆匆挂了电话,走近看果然是他,一身黑衣,安静地坐在等候区角落,鸭舌帽压得极低。 “李睿!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等晨哥吗?” “是啊,你们快下班了吧?” 廖嘉明看了一眼时间,“嗯,对了,你的腿怎么样了?” 李睿淡淡一笑,“没问题,能跑能跳。” “可不是吗,你住院那会儿,晨哥天天变着花样儿做健康餐,看得我都馋了。”话音刚落,廖嘉明突然想起来,自己又说漏嘴了,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李睿没有半点惊讶,“嗯,你晨哥手艺好,我吃他做的饭嘴都刁了。” 廖嘉明挑了挑眉,“看来你早就知道了。”李睿会心一笑,廖嘉明点点头,“你要不要进去等,晨哥快结束了。” “不用了,别影响你们工作。” “那行,你坐会儿,我跟他说一声。” 邱晨刚结束了门诊的工作,正在整理课题资料,听到李睿的名字,一声惊呼:“李睿!” “是啊,就你那个同学,在外头等着呢。”邱晨来不及换衣服,放下文件,急匆匆往等候区走。廖嘉明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嘀咕:“急什么?人又不会飞。” 邱晨一路小跑,二话不说,拉起人往走廊那头带,转过拐角,储藏室的门应声关上,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头的嘈杂。白织灯照得帽檐下的脸面色憔悴,几天没见,李睿瘦了一圈,脸颊的胡渣都没打理,看着乱糟糟的。 邱晨上下打量一番,急切地问:“你怎么才回来?事情顺利吗?” “顺利。”李睿凑近一步,把人逼近墙边。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刚才给你打了,没人接,估计你在忙。”李睿顿了顿,眼神渐渐软了下来,柔声问:“想我没?” “废话!”邱晨眼神灼灼,丝丝缕缕包裹着面前的人,他一把抚过李睿的脸,霸道地吻了上去。私磨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暧昧,多日的渴望在这密闭环境下成倍得浓烈。齿间掠过羽毛般的舔舐,津液裹缠着彼此,呼吸没有出口,疯狂的啃噬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良久,两人从濒临窒息的抚慰中清醒,邱晨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他喘息着说:“睿哥......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半个月了,急死人了。” 李睿亲了亲他的脸颊,满眼溺死人的柔情,缓缓道:“在云南边境耽搁了几天,回到r市配合警方调查又耽搁了几天,好在一切都很顺利。你放心,调查需要时间,我们要相信警方。” 邱晨当然相信,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只不过,他控制不住担心李睿的安全,现在人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像检查宝贝似的上下摸索,碰到李睿胳膊的时候,他眉头稍稍一颤,即便轻微到可以被忽视,邱晨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表情一滞,掀开李睿的外套,撩起衣袖查看。 李睿任由他摆布,笑嘻嘻地说:“邱医生,这么急吗?这可是在你单位……”边说,贱嗖嗖地戳了戳邱晨白大褂上挂着的名牌。 邱晨不理他,把人翻了个面儿,撩起后背查看,顺着胳膊摸到了缠着的纱布。他掰过李睿的脸,严肃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弄伤的?碰上缅军了?还是被眼线盯上了?” 李睿捧着他的脸,没皮没脸的劲儿上来了,“没那么夸张,哎呀……我的宝贝儿,刚才那么温柔,这会儿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别这么紧张,擦伤而已。” “说正经的,到底怎么弄的?”邱晨知道,李睿不愿意讲细节,他甚至不敢听,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不碍事儿,就是一点皮外伤,又没伤着脸。再怎么样,你睿哥这张英俊的脸不能搞破相了。” “放屁!少胳膊少腿的,要这张脸管什么用?”邱晨拉着脸,这变脸变得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李睿轻拍他的肩膀,“好啦,别担心,真没事儿。我这皮糙肉厚的,一点儿小伤算不上什么,回头你给我做排骨汤,三五天就养好了。” 李睿说得轻松,邱晨却笑不出来,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哑声问:“还有哪儿伤了?腿没事儿吧?” 李睿把人搂紧了,贴着人鼻子猛吸一口,“没啦,这不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不信,邱医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好检查一遍,包括......这里。”说着,一手解开白大褂,揽着人家的腰,臭不要脸地顶了邱晨一下。 邱晨一把掐住他欲行不轨的手,正色道:“李睿,每次这个时候你就玩儿赖,你知不知道一夜夜悬着心多难熬。每次回来不是这里折了就是那里坏了,你这破破烂烂的身体谁要?”邱晨压着声儿,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心疼,这次冒险因为自己,害得他受伤,自责在所难免。 “再破破烂烂,邱医生也能修补好,只要这里不坏,不碍事儿。”他拉起邱晨的手慢慢往下…… “别闹!”邱晨把人推开,倚着墙整了整衣领。这种骚话他已经免疫了,面对这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家伙,他哪有力气真生气?真生气,早就气死八百回了。 邱晨温柔的时候像冬日里的壁炉,冷酷的时候像寒风天的烈酒,无论怎样,都让人心头一暖。李睿看着素衣冷峻的他,胸中莫名然起火来,这褂子穿在邱晨身上有种特殊的诱惑。两人对视几秒,空气中充斥着暧昧气息,两只野兽再次较量起来,无所顾忌地纠缠在一起。 “哐镗”一声闷响,货架上的箱子不小心碰倒了,两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邱晨捋了一把头发,缓了缓,说:“回去吧。” 李睿得寸进尺,凑上来轻声说:“你说,如果在这儿......会不会特刺激?” 邱晨一把推开他,“啧”了一声,“没完了。” 李睿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滑向腰间,有力地覆盖住下面。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黏黏糊糊地勾缠:“宝贝儿,你知道吗,你穿白大褂的时候很性感,一本正经的样子特勾人,我好想看你失控的样子。”低颤的声音钻入邱晨的耳朵,不禁让人打了个激灵。 此时,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邱晨把人拉到墙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好在声音近了又远了,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邱晨整了整被李睿弄乱的白大褂,侧身撞开门板一样的家伙,“赶紧回家!” 第74章 只要你能回来 他们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回到郊区的老房子,翻新之后,李睿第一次来到邱晨的家。他环视一圈,简单的家具,干净、柔和的色调,很符合邱晨平时的喜好。再看,似乎缺少了一点东西,大概是一种平凡而温馨的生活气。 “愣着干嘛?坐啊。” “没想到重新翻新一下,山鸡变凤凰,空间大了不少,那个楼梯改得不错,看起来不会撞头了。” “是啊,多亏楚锦凡帮忙,请了资深的建筑师设计,出了好几版方案,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楚锦凡?”这个名字李睿听过一耳,难道是…… “嗯,上次在r市碰到的那个富二代,在国丰见过的,还有印象吗?” 李睿想起来了,那个品味不俗的家居设计师,举手投足像一只飘着异香的斑斓孔雀,随时随地开屏。李睿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冷声道:“你跟他很熟?” 邱晨系上围裙准备晚饭,“他人不错,有品味、有眼界,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没想到做事儿挺靠谱的。” 李睿扭了扭脖子靠在门边,嘬着腮帮子,阴阳怪气的,“呦!评价这么高,看来挺有好感的?” “是啊,颠覆了电视剧里富家子弟的刻板印象。” “是吗?那......你俩算是朋友?经常见面吗?” “人家那么忙,哪有空经常见,吃过几次饭而已,他经常出差,不常回h市。”邱晨扭头瞥了一眼门神,他那点子小心眼,不难猜。“你怎么有兴趣八卦起别人来了?” 第86章 “多了解了解你身边的朋友,就算被某些小狗小猫惦记,我总得知道是谁吧。”后半句话被水流声淹没了,邱晨没听清。 邱晨提高音量:“你说什么?就算什么?” “没什么,这些东西都是他帮你挑的?” “差不多,家具、家电、软装窗帘啥的都是他配的,住了快一年了,都挺好。” 李睿又扫了一圈,屋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装饰,话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咂摸着嘴说:“哼,仔细看,也就这样儿,你看那窗帘灰不拉几的,又厚又重;那沙发不能搁脚,应该配个能伸缩的,躺着看电视才舒服;还有,这个橱柜和桌子颜色太素了,没有活力。” 邱晨默默摇头,讪笑道:“那叫你搭配,是不是得整个大红色的橱柜,草绿色的桌子,再配上黄的、蓝的椅子,整个游乐场一样。” “游乐场怎么了,五颜六色的看着喜庆。” “呵呵......你看一天两天成,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看,不得吐?” “反正,我感觉这设计得一般,没啥出彩的。” “说半天,是瞧不上人家,哎,你是不是仇富?刚才夸房子改造得不错,现在又一顿嫌弃,干嘛,嫉妒?人家有实力,能力也不错,没什么架子,很难得。” 李睿冷哼一声,“别逗了,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还仇富呢,我眼里压根儿没有‘富’这个字儿。” “好啦好啦,咱睿哥是社会主义排头兵,跟资本主义较什么劲。你先去洗个澡休息休息,一会儿饭好了叫你。” 李睿怏怏不快地来到卫生间,镜柜前摆着他曾经用过的杯子、剃须刀,挨着邱晨的,好似昨天他们就一起生活在这里。卧室里的卡通抱枕,衣柜里的旧衣服,一件不落地摆放整齐,还有那件日久泛白的黑色夹克,李锦曈婚礼那天,他亲手给邱晨披上的。 这里处处都有他的痕迹,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李睿对着镜子里满身伤痕的自己,第一次厌恶自己这副躯体,年复一年的磨砺让他遍体鳞伤。他带着这副躯壳回来,每一次温暖的拥抱像麻痹伤口的灵药,从那些破碎伤疤处一点点渗入,浸润他每一个细胞,让他忘记曾经痛苦过,忘记曾经面临的严峻考验。 镜中折射出床前那幅蓝色的抽象画,沉静的蓝,飘渺肆意的线条乱中有序地交叠在一起,就像这短短三十年的漂泊人生,在深海中不断下潜,挣扎出一条条生路。幽蓝逐渐扩散,占满视线,漆黑的眸子渐渐起了雾,身体越陷越深,接着一阵失重感袭来,意识仿佛漂浮在无际的海面上,随着海浪越推越远...... 饭得了,邱晨上楼喊李睿吃饭,打开房门,发现李睿睡着了,半干的头发垂在额前,眼睫翕动。邱晨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厚重感,这半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一下子沧桑了许多。 邱晨轻轻抚摸不剩下二两肉的脸颊,那本就凹陷的眼窝在阴影里更加深邃,即便睡着了,他的脸始终透着生硬和坚毅。食指划过干裂的嘴唇,慢慢拂过脸颊,胡渣毛毛赖赖地扎入掌心,熟悉的触感,一次又一次被牢牢记住。 不知过了多久,李睿猛地一抖,显然被什么惊醒了,他倏地睁眼,邱晨满眼爱怜地望着他。李睿一个翻身钻到他怀里,狠狠吸了一口沁着消毒水气味的邱晨,陶醉地说:“有你在身边真好。” 邱晨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人搂地紧了些,“我在,睡吧,好好睡一觉。” 电子时钟无声地跳动,像时空流转的计数器。 一夜无梦,邱晨刚醒来,感觉到腰间的重量,他握紧那双粗粝的大手。终于,焦灼不安的感觉消失了,胸中的森林大火终究被扑灭了。 “别蹭,痒!”邱晨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头的胡渣追了过来,邱晨受不住,扭着身子要躲,腰间的手臂一收,硬是把人拉了回来。 “缴械投降吧。”低沉的声音像野兽。邱晨一个回手掏,握住了敌人的命脉,李睿发出一声长叹:“呃......轻点儿。” 邱晨咬着牙,说:“到底是谁缴械投降?” “我我我……我投降。”邱晨松了手,李睿却不肯放开他,在那白皙后颈落下一个浅吻。 “哎,你不饿吗?昨晚没吃饭就睡着了。” 李睿把人翻了个面儿,一头扎进邱晨怀里,发出一声闷响,“饿......”边说,脑袋一路下滑,手也开始不老实。 邱晨一把薅住他,“起来吃饭,一会儿我还得上班。” “不想吃饭,想吃别的。”说着,脸蹭着邱晨的胸腹一路向下,刺挠得他快受不了了。 邱晨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扽,“别动,来不及了。” “嘶......” “怎么了?碰到伤口了?”邱晨撩开李睿的衣襟,胳膊上的纱布有些松动,隐约看到里头深褐色的伤口,还有刺眼的缝线,深深嵌在皮肉里,让人不忍直视。邱晨不禁皱起了眉,“别动,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李睿满不在乎,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别管它,我问你:不想吗?真的不要?” “干什么?我得去上班,再墨迹就要迟到了,晚上再说。” “晚上是晚上的一顿,来得及,一会儿开车送你。” “谁要你送,老实在家休息。”邱晨不惯着他,一把推开他,翻身去拿医药箱。 李睿老实在家躺了几天,白天睡晚上也睡,怎么都睡不够,当然没少折腾邱医生。在邱晨这儿他能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整个人的精神恢复了不少,肉眼可见的长胖了些。这天吃完饭又躺沙发里,李睿逗旺财玩儿,小家伙也奇怪,李睿一喊它,“啪啪啪”地跑过来,跟条狗似的。 邱晨不甘心,“小白眼狼,养了快一年了,有时候爱答不理的,你一叫它,就跟装了雷达似的,跑得欢实。” 李睿把旺财放在肚皮上,呼吸间肚子一鼓一鼓的,小家伙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李睿乐呵呵的,“旺财,听听,你爸吃醋了嘿。”他那洋洋得意的劲儿真欠儿,“说明这家伙有灵气,它知道是谁把它带回来的,是不是儿子?” 邱晨拍拍他的肚子,“哎,你这肚子大了一圈,得运动运动。” “好啊,你先去洗澡,我消化消化。” “啧,我说你起来动一动,躺着不消化。” 李睿撇着嘴角,“我要存点力气,一会儿跟你一起‘运动’。” “你给我起来。”邱晨去拽他,反被他拉到沙发上。 旺财吓得一骨碌翻到了沙发边上,缩着脖子装死,龟儿子要是能说话,指定骂得贼难听。 李睿钳住他的腰,柔声问:“哎,你生日快到了,想好怎么过没?想要热闹一点还是二人世界?” 邱晨闷闷地说:“不过了,我姐还没出来,没那个心情。” “别急,我有预感,过两天就会有好消息。” 邱晨狐疑地看看他,李睿眨巴眨巴眼睛,好像知道什么消息似的。邱晨急忙问:“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还是李哥那边打听到什么了?” “根据经验推测,算不算内部消息?” 邱晨叹了口气,“快放开,我拿手机,给任奕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进展。” 说来也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正是任奕打来的。电话那头传来高兴的声音:“小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姐的案子有进展了,她应该没事儿了,后天我就去接她。” “真的!公安那边怎么说?”邱晨一边打电话,一边悄声说:“李睿,别动!手拿出去......”李睿从背后抱着他,双手极不老实地在他胸口、腰腹处来来回回揉捏。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姐参与了这个案子,她个人账户也是干干净净的。起初,高吏还抱着侥幸心理,把责任推到你姐身上,幸好有你上次给我的那段录音,非常关键。佐证了高吏故意设下陷阱,布了这个局,找你姐当替罪羊,即便他再狡辩也很难解释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儿,警方基本能确定你姐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李睿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看,我说没错吧。” 邱晨偏偏头,发出气声:“别在我耳边说话。” 任奕听见这边窸窸窣窣的,狐疑道:“你在跟谁说话?是李睿吗?” 李睿扯着嗓子:“哎,小奕姐,是我。” 邱晨打断他:“你先别说话,我还没问完呢。”邱晨继续:“小奕,那我姐出来后就没事儿了吧,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没事儿,不予起诉,这几天正在走流程。” “太好了,那公司那边儿......” “公司那边的确有影响,资金方面有不小的损失,你姐不在,项目停摆不说,公司上下人心惶惶。不过,人没事就好,慢慢来,一切会好起来的。” “嗯,一切会好起来的。” “对了,我打算跟你姐回老房子住几天,好久没回去了。” 第87章 “好啊,趁这个空挡好好休息休息,这段时间大家压力都挺大的,你也该放个假了。” 任奕话音一转,撷趣道:“那个......不会打扰你们吧?” “啊?不会,你想啥呢。” 挂了电话,邱晨长舒一口气,这事儿终于顺利解决了,他的心也彻底放下了。 李睿:“我说什么来着,吉人自有天相。” 邱晨知道,这哪是吉人自有天相,这是冒着风险换来的清白。“睿哥,这次多亏你和颂帕,要不然这个案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怎么还客气上了,你姐不就是我姐,这声姐不是白喊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录音是怎么回事儿?” 邱晨没想到他临时录下的材料能派上用场,“看守高吏那天,偷偷录的,这家伙开始耍小聪明,觉得我好骗,在那儿演戏,装可怜,想打电话找人通风报信。我没那么傻,后来看我说不通,就开始露出狐狸尾巴了。” “可以啊,邱小晨,没想到你会搞审讯那一套。” “嗐!我哪儿懂那些,他看我是个菜鸟,降低了防备心,没料到我会偷偷录音。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作为证据,当时想着,万一能找出破绽,也算一手资料。” “厉害啊晨哥!有做侦察的潜质,看来,刑侦小说没白看。” “不是我厉害,是有些人过分自大,演戏演久了,总有松劲儿的那一刻,或许他在警察面前演技爆棚呢。” “在警察面前他就算是孙悟空,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有的是办法和手段撬开他的嘴。” 邱晨眼神一转,突兀地问:“李睿,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伤怎么弄的?”李睿眼神躲闪,邱晨呼出一口气,缓缓道:“睿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心里很矛盾,我知道这样的事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你为了我姐冒险,我心里说不上来的憋屈,我想帮我姐,可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害怕你深陷危险。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叫我怎么心安?” 李睿沉思片刻,掰过他的脸,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正色道:“宝贝儿,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跟家人没有区别,你姐就是我姐,也是我的家人,我是在为我的家人冒险,我必须这么做。同样的,你是李家的半个孙子,老李恨不得让你跟他姓。你说,我能不管不问吗?你知道,很多事情必须付出一点代价,这点伤算不上什么。” 话已至此,邱晨没有必要追问更多细节,李睿不会告诉他,即便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所幸,事情已经过去了,李睿做到了他的承诺,也让邱晨明白:信任是对他最大的支撑。 邱晨久久凝视着那双深眸,一字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能回来。” 第75章 第一次拥抱 十一月,老宅透着沉静与素然,院子里的枇杷树悄然绽放,成串儿的花朵洁白中晕染些许淡黄,钟铃般簇生于枝头。花萼密披茸毛,似绒边缀玉,香气清冽如幽兰,疏淡而不腻。一阵秋风扫过,飘落零星点点,再看,那细碎花朵层层叠叠,若霜雾凝枝,给这温润的季节平添一抹柔静。 老宅全然不似当初的样子,唯有这枇杷树经年累月地陪伴着它。 远远便看见那栋纯白色小楼,在四周一片红瓦灰砖的民房里格外显眼。年头,邱晨搬家的时候,任奕和邱天琦回来过一次,才住了两天,就赶着回去工作。这次,倒有些许不同,有种回归的安定感,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可以安然享受短暂的宁静。 邱晨在院门口迎接,两人大包小包的提了不少东西,邱晨接过行李,姐弟俩短暂地对视两秒,没说什么便进了屋。 邱天琦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除了瘦,精神比疯狂加班那会儿好多了。 “天琦姐,小奕姐。”李睿喊得亲热,笑脸绽出花来。 任奕:“小睿,你伤怎么样?” “好差不多了,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邱天琦有些愧疚地说:“这次真的要谢谢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不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姐,没那么夸张,别听小晨的,他讲的太夸张了,我那边有朋友帮忙,挺顺利的。” “我知道,小晨不会瞎说的,这次你们去泰国的事儿太冒险了。唉!总之,多亏你了。” 任奕附和:“好啦,事儿都过去了,以后你可得长点心,别谁都信。” “知道了任律,难得休息,普法教育课能不能暂停一下?” 邱晨端着茶水出来,“有人故意挖了坑让你跳,防不甚防,网上不是有句话叫:你没被骗只是还没遇到适合你的骗局!” 任奕:“这话没错,月底我们律所联合公安搞了一个诈骗犯罪套路的普法活动,你带公司那帮小朋友都来听听,防患于未然。” 邱晨注意到天琦的脸色一变,他把茶杯往天琦面前推了推,关切地问:“公司那边情况怎么样?” 天琦呷了口茶,神情低落,“估计......撑不了多久。” “资金上的问题?” “嗯,本来手里的两个项目顺利完成的话,起码两年内可以保证公司正常运转。可刚刚开了个头,资金断了,项目被迫暂停,前期的心血打水漂不说,后期项目接不上。唉……总不能让组里的人喝西北风吧。” 任奕:“我们手上那点积蓄差不多能把现在的坑填了,如果找不到投资人,估计撑不下去。” 邱晨皱了皱眉,他手上没什么积蓄,存款全花在了装修上。早知道,不急着装修,多少能应个急,如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任奕拍了拍邱晨,“行了,不说这个了,休息日不聊工作。对了小晨,周末是你生日,咱们去附近转转呗,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玩儿玩儿,当给你庆生。”说着,扭头问李睿:“怎么样?小睿。” 李睿自然高兴,他多想跟邱晨一块儿出去玩儿。“好啊,是个好主意!” 邱晨想起来十一假期那几天,朋友圈刷到楚锦凡发的照片——“云山度假村”,有度假酒店、特色文化街区、原石博物馆、主题艺术展、漂流、露营等等,吃喝玩儿乐样样俱全。 “我知道一个地方不错,回头我联系一下,开车过去不远。” 邱晨给楚锦凡留了言,楚少投资的生意多,要不在飞机上,要不在开会,再就是辗转于那些声色犬马的地方,等他的回消息需要耐心。 邱晨在厨房准备晚餐,一边忙活手里的伙计,一边想着怎么帮天琦筹措资金,目前除了老房子,他们没有资产可以做抵押,可郊区的房子没什么价值,恐怕是杯水车薪。如果能撑到找到合适的投资人,公司说不定还有重新开始的希望,否则,天琦一年多的努力将付之东流。 邱天琦来到厨房,拿过菜篮子帮着择菜,两人并肩立在那儿,细长的身形从侧面看极薄,一双逆天的长腿没得挑。再看侧脸轮廓,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男版和女版的区别,姐弟俩眉眼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说,邱光耀的基因真挺强大的,即便他俩谁都不承认。 邱天琦率先开口:“想什么呢?” “没什么。” 静默片刻,邱天琦缓缓道:“任奕跟我说了,那份录音资料是撬开高吏嘴巴关键性的证据,真没想到,我以为这次凶多吉少了。在里面的时候,我天天琢磨:项目黄了可以从头再来,钱没了可以慢慢赚,但我没想到被信任的人出卖,还帮着人家数钱,这是我一个多月来最想不通的。起初,我天真地以为高吏也是被骗的,或许为了自保只能选择逃案。直到我听到那段录音,原来……我早就在他精心编织的网子里,被他玩弄于掌心。呵呵……真可笑!” 苦涩的笑充满了讽刺,邱天琦顿了顿,继续说:“我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究竟是自己看起来太好骗?还是我太愚蠢?那些慷慨激昂的理想、愿景都是一坨屎吗?倾注了满腔的热情,把身价性命投注到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里,竟然浑然不知。呵!真的太可笑了。” 这番自剖真实、残酷,可以视作她失败的经验之谈。邱天琦性格很强,不会轻易表露软肋,这是她第一次在邱晨面前表现出委屈和沮丧,除了奶奶过世那次,邱晨从没见过她软弱的样子。回头想想,正因为这次风波,让邱天琦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单打独斗一个人。 邱晨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向天琦,“姐,你不要太自责,就是因为你太投入了,你太想把项目做好了,想突破原来的那套东西,拼了命往前冲,来不及回头看看。你没做错任何事,如果没有这样专注的个性,怎么可能做出好东西?只能说骗子太猖狂了,翻着花样做局,你运气不好,碰上了高吏那个人渣。就算换成任何一个白手起家的创业者,都有可能被套住,他会针对不同人做不同的局,这人就是个没有底线,彻头彻尾的败类。” 话语间,邱天琦缓缓抬头,对上邱晨真挚的眼神,她猝然发现: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越来越成熟,他们性格相似,有些东西不用说,彼此就能心领神会,秘而不宣的默契大抵来自血缘里的牵绊。 第88章 邱天琦沉声道:“我知道,是我太妇人之仁了,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姐,你别想太多,你是受害者,就算吃一堑长一智了。创业本来就没那么容易,起初谁没栽过跟斗?咱有技术,有实力,不愁没机会。” 任奕也好、邱晨也罢、还有李睿,他们倾尽所能帮她脱离困境,三言两语很难表达她内心复杂的情感,概括一句话:就是因祸得福。 邱天琦无奈笑笑,“是啊,或许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看来我还是适合给人打工。” “打工没什么不好,前提是你别把公司当家,不然,小奕又得投诉。” 邱天琦怼了一下他的胳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她穿一条裤子的,小时候就是,她说什么你都听。” 邱晨笑了,“还说我,你不也是?她说什么你不听,你敢不听吗?”两人相视而笑,越想越窝囊,心甘情愿的窝囊,姐弟两被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奕拿捏地死死的。 半晌,邱天琦收了笑容,真诚地张开双臂,邱晨一怔,天琦挑了一下眉,歪了歪头。邱晨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切切实实的拥抱,这是姐弟俩第一次拥抱,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原来,对方身上的温度比以为的还要暖。 这一桌全是天琦爱吃的,四人难得聚在一起,任奕开了一瓶红酒,是大客户送的干红,那馥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李睿给大伙儿斟上酒,举杯,“姐,敬你,从今往后,霉运散去,鸿运当头,财源广进,呃......总之,一切顺顺利利!” 大伙儿齐声道:“顺顺利利......” 推杯换盏间,任奕忍不住开始普法教育,邱晨打断她:“小奕,换个频道,走近科学、动物世界、百年金曲,随便什么都行。” “好了好了,不说了,哎,小睿,还没问你呢,这次回国待多久?在家过年吗?” 邱晨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李睿,打岔:“过年还早呢。” 李睿放下酒杯,抿了抿唇,出乎意料地说:“在,到时候你们一块儿来家里过除夕,老爷子肯定乐得不行。” 天琦:“真的!你不走啦?”说完,眼神瞟向邱晨。 李睿笑盈盈的,“过完年再说。来来来……干一个。”说完,一仰头,一口气闷了半杯。邱晨举着酒杯顿了顿了,旋即一饮而尽。 “太好了!今年一定特热闹,老李头可得破费咯,得多包几个红包。” 天琦掐了一把任奕的脸,“你呀,没大没小的,什么老李头老李头的,没规矩。” “怎么了,我在老李面前也这么喊。”天琦拿她没办法,谁叫老李惯着呢,任奕这张嘴,好听的话一套一套的,哄得老爷子找不着北。 你来我往的,时间悄悄溜走,几人有些微醺。书房早就收拾好了,天琦和任奕住楼下,邱晨和李睿在楼上。 李睿双目紧闭,懒懒地瘫在床上,邱晨拉他,“起来洗澡,洗完再睡。”拽了两次纹丝不动,“啪嗒”胳膊重重摔在床上,实心人偶可不好弄。 邱晨跨了上去,俯身看他,一手揉了揉李睿的耳垂,他脸颊微红,喘着粗气,神情三分迷离七分沉静。一手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清明、光洁的额头,多么正气凛然的一张脸!硬朗中透着雄性独有的狂放之气,邱晨想:古代小说里描写的英武将军,锐气四溢的悍将,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愣神间,一双大手攀上了邱晨的后背,慢慢盘桓,腕子一压,擒着那细长脖颈缓缓向下。催情的费洛蒙一触即发,他们吻得投入,配合得越发默契,拌着浓烈酒气的吻同样醉人。 大手慢慢滑落到邱晨腰间,下一秒,被邱晨一把拽住,粗喘着,“今天不行。” 双唇不舍得分开,李睿一边吸允一边嘟囔:“为什么?嗯?” “呃......我......我姐她们在。” 李睿动作没停,断断续续:“那又怎么样?听不见的,我试过了......楼下书房隔音不错,就算放摇滚乐,楼上也听不见。”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后酥麻一片,邱晨抬头,直直地盯着他。“睿哥,你真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呵......现在发现也不迟。”说着,腕子一翻,魔爪强行伸了进去,筋骨分明的小臂动作间愈加青筋暴突。 【+作话】 【作者有话说】 邱晨粗喘着:“以为前天吃饱了能消停两天,真是属狗的,啊......呃......” “饥一顿饱一顿的才不好。”边说边梗着脖子滑向那细腻白润的锁骨。邱晨受不了他撩拨,整个人渐渐软了下来,谁受得了大狼狗摇着尾巴舔。 “宝贝儿……别憋着,叫出来。”诱惑的声音低沉入骨,伴随着掌心有节奏的动作,不断牵动着神经。 “呃......狗东西。”邱晨咬着唇,仰头的一瞬间,眼里汪着一滩春水,不知不觉荡漾出一阵涟漪。 “忍着,一起出来。”耸动愈演愈烈,仿佛要震碎彻夜的孤寂,把丰盈的蜜意统统化在这场汹涌的云雨中。 交叠的虚影没入湛蓝色的画布,交错的线条化成层叠的海浪,将两个纠缠的灵魂推向辽阔的天际。 第76章 人不可貌相 电子时钟无声地跳动,一觉醒来已经十点多了。 昨晚大战三百回合的两人还在梦里掰腕子呢,楼下传来任奕清朗的声音:“小晨,李睿......”屋里静得可怕,任奕不着调儿地提高八度喊:“还没起啊?我上楼看看去。”这话是故意喊给楼上两人听的,都快日上三竿了,回笼觉也该倒班儿了。 邱晨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扯着干涩的破嗓子喊:“知道啦。” 邱天琦从书房出来,瞟一眼二楼,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嘘!别喊了,让他们多睡会儿。” 任奕神叨叨的,压低了声音说:“这都几点了,还赖着不起。哎,你说这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昨晚不会是折腾了一宿吧?”任律的好奇心和八卦属性绝对不输工作时那股子冲劲。 邱天琦朝她的肉垫重重拍了一记,“啧”了一声,“没个正经,他两比你小不了两岁,好意思吗?” “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谁不知道谁啊,我就那么一说,较真儿。” 邱天琦的确是个爱较真儿的,工作上、感情上,对于邱晨的私生活更是缄默加无奈。她没什么男尊女卑的传统思想,更没有传宗接代的刻板认知,只是碍于亲姐弟的这层关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邱晨跟李睿的关系。毕竟……那么多年,她一直用“他们是好兄弟”这种设定来糊弄自己的。 不知道为什么,邱天琦莫名带入了奶奶的角色,奶奶临终前把邱晨交付给她,泰山压顶的责任让她自居高位,被动站在了奶奶的位置上。她很难想象:如果奶奶知道邱晨喜欢男人会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终于起床了,一前一后下了楼。 任奕瞥了一眼邱晨,旋即目光集中到了李睿身上,她擦亮眸子盯着人家看,发现李睿脖子上印着一圈草莓。她一脸“好家伙”的佩服表情,瞪大了眼睛,那原本就滴溜圆的大眼睛快要破筐而出了。 她悄悄凑到邱天琦耳边嘀咕:“天哪!你快看,真没想到,小晨平时一副性冷淡的样子,怎么……怎么把人家弄成这样了?!” 邱天琦心里替他们发虚,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李睿,也是一惊:“......” “看样子……‘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不是没道理,你看李睿那状态,感觉被折腾得够呛。可是……我无法想象,你弟是上面哪个?” 邱天琦赶紧收回目光,悄声说:“行了,我的小祖宗!别瞎猜了,那是人家隐私。”邱天琦听不下去了,她一个拉子中的钢铁直女,无法想象那刺激的场面。 邱晨见两人光天化日下蛐蛐人,耷拉着眼皮,问:“怎么了?什么军事机密,咬耳朵没完了。” 任奕“蹭”的一下从沙发里蹦了起来,拽着邱晨往厨房带。“......你过来一下,我找不到杯子。”边说边朝邱晨使了个眼色。 两人来到厨房,邱晨从吊柜里拿出两个杯子递给她。任奕费劲地垫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鬼鬼祟祟道:“哎,我说你悠着点儿,人家身上不是有伤吗?你对人家温柔点儿。” 邱晨一脸莫名其妙,歪着脑袋问:“怎么了?我怎么他了?”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喏,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说着,疯狂戳自己的脖子。 邱晨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地扶额低头。 任奕大大咧咧的,还想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懂得节制。“还有,我跟你说,安全措施必须......” 话没说完,邱晨一扬手打断她,“等等......你先别说话!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哎呀,你......我真没法说。” 邱晨脸皮薄,他跟任奕关系再好,人家也是个女孩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实在没法跟一个女孩子讨论这些,只好一脸不可置信地扭头逃走。 第89章 外头,李睿没事儿人似的给旺财喂食儿呢,邱晨一声不肯,拉着他上楼。李睿一脸懵,“哎……我说你慢点儿,这不刚睡醒吗?” 邱晨翻出一件半高领打底衫丢给他,“换上。” “这天不冷,穿什么高领啊?” “别废话!让你换就换。” “不要,我不喜欢穿高领子。”李睿从小抗冻,就算在北方都没穿过高领打底衫,他不习惯这么紧的衣服,感觉浑身刺挠。 邱晨推着他来到卫生间,两人杵在镜子前都傻了,灯光下,一圈艳红实在醒目,着实有些过分。李睿摸了摸脖子,方才匆匆洗漱完,根本没注意,这会儿红印子泛出深色来。 他拉长脖子眯着眼,喃喃道:“嚯!邱小晨,你也太恨了吧。” 邱晨硬是把衣服塞到他手里,命令式的语气,“快换上,一会儿我姐看见了,多尴尬。” 李睿撇了撇嘴,“你这么怕你姐?你真觉得她不知道咱俩的事儿?” 邱晨不确定,天琦从来没问过,他觉得没必要大摇大摆地摆到台面上。邱晨悻悻道:“知不知道的,反正看见了总归尴尬。” 李睿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换。”他不情不愿地换上了高龄打底衫,还别说,除了太紧之外,整个人看着倒是斯文了不少。尤其是胸和肩背,贴身的针织面料包裹出坚实的肌肉,饱满而富有张力。 “哎,你电话好像在振动。”——狗耳朵。 邱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是楚锦凡打来的。“喂,邱医生。不好意思啊!昨儿应酬到后半夜,没能及时回复你。” “没关系,我知道你忙,不着急。” 李睿一听是那个孔雀富二代,耳朵立马支棱起来,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挨着人家。 电话那头传来孔雀爽朗的声音:“你说的事儿我给你安排,这样,你确定几号过来,一共几个人?这边住宿、行程我来搞定。” 邱晨不想麻烦人家,“是这样,我就想问问:你朋友圈发的那个民宿怎么预定,周末什么价格?我们一共四个人,需要两间房,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间?” “费用你别管了,邱医生难得过来玩儿,我来安排,放心吧,保证你满意。” “楚少,别这么客气,正常什么价格就什么价格。” “哈哈,邱医生才是客气,朋友嘛不用这么见外。这么样吧,你们先过来,我给你们预留两个大一点儿的别院,到时候给你打个折,友情价。” 楚锦凡格外热情,邱晨不好多说什么,“那麻烦你了,我们下周五过去,大概待三天。” “行,回头我把具体定位发给你,欢迎你来云山。” “嗯,谢谢啊!” 挂了电话,邱晨还没说什么,李睿在旁边阴阳怪气的,“楚少,哼!资本家的虚伪嘴脸。” 邱晨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我说:无事献殷勤,非什么既什么。” “拜托!是我找人家帮忙,怎么变成人家无事献殷勤了?再说了,人家那是客气,那叫风度,生意人一贯是左右逢源的。” “邱小晨,我说你是不是特欣赏他那一卦的?嘴甜,会来事儿。” 邱晨听出来了,这家伙就是闲的,他故意调侃:“是啊,楚锦凡这种富家公子,有的是人排着队想上。有钱有颜有情商,谁不喜欢?” 李睿急了,脸都气歪了,“好啊,邱小晨,提到他你就一顿夸,恨不得把人夸上天去。你从来没这么夸过我,你到底是谁家的?” 邱晨“噗嗤”笑了,“睿哥,你这是草木皆兵啊,怎么?我还不能有一两个圈子里的朋友了?” “能啊,像什么李翔啊,楚大少啊,你圈子里的朋友真不少。” 邱晨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咬着牙,“少阴阳怪气的,又翻老黄历是不是?那你跟我说说,你除了颂帕,还有几个tim,jerry?啊?法国、德国、意大利?南美洲、澳洲、西伯利亚?一双手数得过来吗?睿哥。” 李睿不服气,讪讪道:“哪儿来的tim,jerry,屁都没有。” 邱晨挑了挑眉,“真没有?” “没有,一根毛都没有。” 邱晨松开他,语气轻佻,“有也正常,外头诱惑多,保不准有看对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我说你这话几个意思?你巴不得我有怎么的?”想想觉得不对劲,蓦地回过味儿来,“不对啊,我怎么被你绕进去了!”跟邱晨绕圈子,李睿还嫩,几句话把人给噎的,那真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博弈。 “有没有,你自己看着办。” 李睿被这话一激,虎劲儿上来了,一把给人拽了回来,箍着人腕子不肯松手。“你过来,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看着办’?你是一点儿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邱晨不看他,也不挣扎,一副无所谓又高傲的姿态,“反正,我又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你在外头干什么,我哪知道?” 李睿语塞,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邱小晨,你行!你牛!” 他自觉理亏,看似玩笑的话,实际上是赤裸裸的控诉,邱晨心里想的什么他能不知道吗?邱晨想知道他的行踪,想了解他在外头的生活,他接触的人和事儿。可这恰恰是无法窥探的秘密,他能说什么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是个怂货,连一个承诺都不敢给。承诺一旦许下,邱晨就会记一辈子,像钢钉一样扎在心里,往后的日子,他将被牢牢拴在记忆的牢笼里,难以自拔。 第77章 你教教我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早退的太阳,要好好抓住这金秋的尾巴,云山度假计划提上了日程。 从h市一路向南,穿过城际高速来到洛河县齐镇云山区,再向西行驶十几公里就到了位于洛河以西的齐镇云山文旅度假区。 汽车一个颠簸,震得一车人精神了不少,邱天琦:“小奕,开慢点儿,这山路颠得我想吐。” 任奕看了一眼副驾的邱天琦,放慢了车速。“以前也不晕车啊,是不是早餐吃多了?” 邱晨拍拍她,递过去一瓶水,“姐,喝口水吧。” 摇下车窗,隐约闻到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带着令人踏实的泥土味,胸口憋着的那股恶心劲儿稍稍压了下去。 汽车盘过一段山路,放眼望去,不远处散落几栋农村小楼。拐过一片刚收割完的稀疏稻田,驶入一条窄长的土路,便能望见隐于山林裙摆下白墙黛瓦的中式建筑——一介民宿。 远远看,白色高耸的围墙,从青瓦飞檐上方探出一些枝桠,在夕阳斜伴中簌簌跳跃。一行人往院门走去,黑漆木门半敞着,没有显眼的招牌,没有灯箱指示牌,只有嵌在墙里的灰色金属门牌在昏黄斜阳下闪着柔光,如此不起眼的logo,巴掌见方的书法字,不仔细找很难发现。 一步跨入院门,迎面蹲着一只大黄狗,精神抖擞地挺着胸脯,滴溜圆的黑眼珠热忱地望着他们,咧着嘴哈哈,那花卷一样的大尾巴不住地摇摆。 好家伙,冷不防地吓了任奕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天琦身后躲,“妈呀!吓我一跳。” 天琦:“别怕!土狗机灵得很,不会咬人。”说着一扬手:“走!”得令,大黄扭头带路,昂首挺胸一颠一颠的,俨然一副主人家姿态。 来到前院,这里空间并不大,沿途寥寥几株五针松静伫端石台,绕过一面石刻的照壁,一条石板路通向南北进的前厅。 “你们好!”一个爽朗、亲切的女声冲来人打着招呼,女孩噙着笑,起身迎接。 邱晨一顿,这个姑娘有些眼熟,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女孩儿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话到嘴边,愣是卡了壳,半张着嘴,五官都在努力思考。时间暂停两秒,两人异口同声道:“邱晨!”、“越悦!” 世界真小!如此巧合的相遇小说也不敢这么写。 任奕眨巴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喃喃自语:“怎么的?失散多年的亲兄妹?”任奕私下里一向口无遮拦,被天琦无情地掐了一把腰。 越悦兴奋道:“原来是你啊!这也太巧了,楚少吩咐有个朋友过来,没想到是你。” 邱晨:“是啊,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建筑事务所上班吗?” “嘿嘿,算是打两份工吧。哎,大家先坐,喝口茶。”说着,把大伙儿引到茶台旁,沏了一壶热茶,普洱的香气弥散开,喝上一口真解乏。 关于两人的一面之缘,说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儿了,今天居然在这乡间民宿再见,多少有些缘分在的。 任奕轻呷一口茶,差点儿呛着,“什么?!你们相过亲?真的假的?” 邱天琦同样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没等邱晨回答,越悦率先开口:“晓菲姐读研的时候是我爸的学生,好像他们校庆活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提到了这事儿,然后就......”越悦这姑娘性格爽朗,落落大方,没半点尴尬。 第90章 任奕纳闷:“嗯?晓菲怎么没跟我提过,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难怪,每次俞晓菲给邱晨介绍对象,任奕总是泼冷水,具体原因说不明白。只说:急什么,时候到了,自然而然就有了。久而久之,俞晓菲就自作主张,直接联系邱晨,不指望任奕传口信了。 邱晨瞟了一眼李睿,又看了天琦一眼,补充:“估计没想起来,前年五一放假的时候,我不是去r市待了几天吗,顺便相了个亲。” 李睿靠在圈椅里喝茶,东张西望,看起来对这儿挺感兴趣的,并没在意他们聊什么。 越悦失望地说:“哦......原来你是顺便出来跟我相亲的。” “......”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几人齐齐看向邱晨,弄得他更尴尬了。任奕笑着打圆场,“呵呵......你两真有缘啊,在这儿还能碰到。” 越悦“噗嗤”一下笑了,“哈哈......我开玩笑的。”见状,众人也跟着咯咯地乐了起来。这姑娘挺有趣的,爽朗、幽默、不拘小节。“对了,这位应该是邱晨的姐姐吧?”姐弟两不难猜,整体看有七分相似。 邱晨:“忘了介绍,这是我姐邱天琦,这是任奕,这位是李睿。” 越悦笑盈盈地跟大伙儿打招呼,看向天琦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楚少交代过,要好好招待你们,早晨7:00-9:00有早餐供应,可以送餐到房间,有需要随时找我。” 天琦:“这儿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有是有,就是有点远,往东两公里左右就是齐家村,路口有几家土菜馆。当然,我们这里也提供餐食服务,有需要可以提前预约。” 任奕:“今天晚餐就在这儿吃吧。” “没问题。对了,楚少和老大这两天在云山筹备专题慈善项目的事儿,明天早上他会回来,到时候带你们上山游览云山。周末,云景小镇有很多好玩儿的体验活动,你们可以去转转,什么艺术展、陶艺体验、慈善义卖等等,挺有意思的。” 邱晨:“你说的老大是你们老板吗?” “嗯,也是我们设计事务所的老大,这里原本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宅子,老大自己设计扩建,经营民宿。唉......我这命苦的小助理就在这儿打两份工咯。” “你们老大挺厉害的,不然你也不会跟着他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 “是啊,跟着老大能学不少东西,其他大公司学不到的。” 任奕:“你们老大为什么不多招两个人?” “招了,可是干得不稳定,有的嫌这儿太偏僻了,呆久了无聊。”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平时做建筑项目,还有来来往往的客人,一天天可有的忙了。” 聊差不多了,一行人跟随越悦来到后院,小路曲折蜿蜒,尽显南方庭院的精巧与格调。每个独立庭院门口坠着一盏古朴的木架灯,木门上挂着一把铜质二开锁。 他们来到“南一介”,推开小院木门,里头别有一番风韵,不算大的院子质朴、幽静,一花一叶竞相卓越。“这个院子是独立使用的,天气不错的时候可以在这儿晒晒太阳,喝喝茶。前一阵中秋的时候,在院子里赏月,那叫一个惬意。姐姐,你们的院子在旁边,跟我来。” 天琦和任奕住在后头的“北一介”,三人路过一处造景,拐了个弯,便不见人影了。这就是庭院设计的巧妙之处,每处别院互不干扰,雕花围墙、假山造景、花藤绿树环绕,不仅景观丰富,私密性也非常好。 邱晨和李睿一前一后进了堂屋,扑面而来是一股淡淡的木香,客厅比邱晨想象的还要宽敞,将近四五米高的木梁裸顶,高耸开阔,宋代风格的家具围合成一个正厅的休息区,一端摆放着长条形的原木茶台。 邱晨来到卫生间,环顾一圈,这宽敞程度超出他的预想,在各色民宿中属实少见。“我先洗个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李睿推开卫生间的门,从门口开始乱七八糟地脱了一地,二话不说挤了进去。 邱晨可烦他跟自己挤在一起洗澡,上学那会儿就是,那么大个人挤在不大点儿的地方,胳膊都抻不开。“啧,你就不能等我洗完?” “一块儿洗。”——抗议驳回。 邱晨嘴里嫌弃,“我不洗你也不洗。” 李睿盯着他的后颈,这男人快三十了,还跟大学那会儿一样,身上没半点赘肉,特别是那白皙的皮肤,耳后到颈侧那流畅的线条让人浮想联翩。 李睿到底没忍住,略带不满道:“哎,两年前相亲的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过?” 邱晨抹了一把脸,满不在乎的口气,“你又没问,有什么好提的。” 实际上,这两人的相亲纯属长辈们一头热,越悦留学回国没多久,老教授着急给她物色对象,说是现在婚恋市场太残酷,女孩儿过了25岁,很难找到优秀的男孩儿。可他不知道,自己女儿一心扑在事业上,谈恋爱、结婚压根没提上日程。 邱晨自不必多说,不过是走个过场,主要是俞晓菲太热心,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 李睿紧贴着他的后背,声音混着水流,在耳边嗡嗡作响,“我嫂子还给你介绍了多少姑娘?” “有那么几个吧,具体没记。” 李睿顿了顿,半真半假地问:“那姑娘看着性格挺好的,挺有亲和力的,那会儿怎么没试着谈谈?” 邱晨迅速洗完了头,甩了甩脑袋,挑衅地看着面前这大醋缸子。“怎么谈?你教教我。”他知道李睿又在想些有的没的,索性顺着他说。 李睿嗤笑一声,眼角闪过星星烈焰,“我可教不了,我只能教你这个......”说着,顺着水流俯身而下…… 吃完晚饭,三个女孩聊嗨了,两个大男人根本插不进她们的话题。李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邱晨走出前厅,径直往后院走去。拾级而上,李睿独自穿梭在竹径小道上,背影茕茕孑立,在银白月光下显出淡淡孤寂。 “李睿......”邱晨轻唤他。 闻声,李睿停下了脚步,邱晨两步追了上去,“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没事儿,四处转转。” “感觉怎么样?” “这儿?不错,古色古香,城市里可没有这么幽静的地方。” “是啊,空气好,湿度够,没事儿爬个山、钓个鱼,听说山脚下那河塘里有小龙虾。” “可惜过了季节,夏天去山上溯溪一定很舒服。” “嗯,来年入夏了再来,爬山溯溪。” 李睿不说话,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邱晨,他脸上难得露出这样恬淡的笑意,仿佛秋里桂花树上一簇淡淡的白花,不张扬、不夺目,却飘着淡淡香气,让人回味悠长。 “怎么了?看什么?”邱晨扭脸问。 李睿脱口而出:“看你,好看!” 邱晨忍住笑意往前踱了两步,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缓缓伸出了手。指尖向着桂花树下傲立的君子,细长的眉眼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那笑亦是毫无掩饰的欢喜。 李睿一步一顿走向他,同样伸出手,十指相扣的一瞬,掠过一阵瑟瑟秋风,吹乱了衣摆,也吹动了两个人的心。洁白花瓣碎银般抖落一片,邱晨仰头望去,喃喃道:“好美!” 第78章 欢迎来云山 第二天,邱晨跟李睿在前厅吃早饭,楚锦凡回来了。 “邱医生,不好意思啊!昨天在云山忙活动,怎么样?昨晚睡得还好吗?” “很好,环境好、房间也很棒,都不想走了。” “哈哈......那更好,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楚锦凡笑盈盈地转向李睿,绅士地伸出了手,“李先生?如果没记错的话。” 李睿也伸出了手,十指相握时,手背的青筋微微弹动。“你好!李睿。” 两人是第二次见面,上次是在r市国丰酒店顶楼的行政酒廊。夜里光线不好,李睿戴着鸭舌帽,楚锦凡没看清他的长相,今天终于知道,真正的硬汉是什么样子。即便他见过的帅哥型男不计其数,八块腹肌的欧美模特一抓一大把,可像李睿这样野蛮生长的属实不多见。仿佛自带结界一般,透着一股百毒不侵的安全感,跟那些善于交际、四处下钩子的男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虽说他跟邱晨有些交情,可说到底属于表层朋友关系,他没有闲功夫探究人家的私生活。对于邱晨到底是不是gay这个问题,他们默契地不去提及,他始终觉得邱晨身上有股直男味儿,但又不全是。当他再次看到邱晨和李睿,他可以确定,他的直觉没有错。 李睿对楚锦凡印象一般,一是他不喜欢资本家那副装模做样的高傲姿态,二是他不喜欢孔雀对着邱晨开屏。你可以开屏,但别勾搭他的人,仅仅是他以为的“勾搭”。两人客套又拘谨地打了招呼,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此时,从北门进来一个素衣褂子,清瘦的年轻男人,走路轻飘飘的。男人面无表奇怪地瞥了三人一眼,眼神淡漠,眼角透着一丝寒气,直径来到吧台。 第91章 楚锦凡撇了撇嘴,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转而对邱晨说:“你们还没见过莫书晗,我好哥们,一介的老板。一会儿吃完早饭,我带你们上云山,他在云景小镇帮忙。对了,先去“锦瑟”喝杯咖啡,新进了一批巴西豆子,口味不错。” 吧台里的男人端着咖啡,头也不抬,不知冲谁说了一句:“让他晚上早点回来。”语气冷得像冰窖。 邱晨和李睿不知所谓地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楚锦凡,一脸“这哪位?”的莫名表情。 楚锦凡嗤笑一声,不冷不热地说:“这是乔希,住后头老宅子里,书晗两天没回来,这会儿知道催了。别管他,他就这样儿。” 邱晨纳闷:这素衣男人看着有些古怪,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连自视甚高的楚大少都得看他脸色。哪儿请来的大佛?还有他们频繁提到的莫书晗,跟这个叫乔希的男人难道是?……乔希没好意思多问,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吃完早餐,一行人盘山而上,云山不愧是一座灵山,植被丰富多样,百年乔木参天蔽日,盘根错节中透出苍然遒劲的浑厚力量。驶过山腰处,能看见那一抹碧绿的宝石镶嵌其中,碧水潭犹如翠绿绒布上的一块青色翡翠,静谧耀眼。 云景小镇是云山文旅项目的核心之一,整个街区充满了超新概念的规划思维,不同活动区域贯通、互连,根据不同主题设计了独特的展示区和体验区。例如:云山原石考古展厅、定期更新的云景艺术长廊、云景社区影院、亲子活动中心、洛河县陶瓷展览及体验中心等等。游客在这里感受自然的同时,通过文化展示、多维体验,了解当地的民俗特色和人文魅力。 街区中心广场热闹非凡,大人小孩儿,情侣学生,一派和谐、欢乐的景象。 “锦瑟咖啡”位于广场中心最好的位置,极简的外立面极具辨识度,门口铺陈了造型复杂的立体花束装置,从四五层高的顶部蜿蜒向下,构建出一道从天而降的彩虹天梯,从半敞开的外摆区一直延申到了室内,使得整个室内空间与外部连通,仿佛从潘多拉魔盒里飘来的一道彩色奇光,点缀了素净纯白的世界。 楚锦凡把人领到一处庇荫的位置,“你们先坐会儿,休息休息,一会儿服务员过来点单。对了,书晗在展厅那边帮忙,今天有陶艺展,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转转。”说着他径直来到吧台,拍了拍兜着围裙的黑皮青年,青年扭头看见邱晨,兴奋地龇着大牙朝他们挥手。 邱晨一下没认出来,这不是溯一山吗!距离去年最后一个康复疗程结束,快一年没见了。这家伙从来不发朋友圈,偶尔在楚锦凡的朋友圈里看到他的身影——在咖啡店忙碌的时候;营地烧烤的时候;还有溯溪摸鱼的时候。常年不变的寸头加背心,俨然一匹黝黑的骏马,原本比楚锦凡矮半个头的家伙,如今健壮了不少。一年时间,这家伙竟然蹿个儿了,谁说打拳的普遍长不高,这就叫厚积薄发。 溯一山乐呵呵地招呼:“邱医生,好久不见!”这家伙看着憨憨的,笑起来却有种天然的感染力,像那田野里疯长的狗尾巴草,充满生机。 邱晨拉过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一山,好久不见,你一直在这边帮忙?” “嗯,节假日游客多,平时在一介打打杂。” “最近还在打拳吗?肩膀还好吗?” 溯一山神色紧张地瞄了一眼吧台里跟店长说话的楚锦凡,结结巴巴道:“偶尔打,那个……你别跟楚少提打拳的事儿,一会儿又没好脸色。”这家伙是个实心眼儿,让人家不要说,自己呢,问什么说什么,连敷衍都不会。 “一山,你自己把握好强度,有什么问题及时来找我,别把小问题拖成大问题。” “谢谢你邱医生,我知道分寸,你千万别跟楚少提,你知道他总是紧张兮兮的。”溯一山一脸认真。 邱晨无奈笑笑:“放心吧,你现在不是病人,我不会打小报告的。” “嗯,你们喝什么?我请。”溯一山露出一个憨笑。 “可以啊一山,有老板的气势。” “哪儿有,我就是打杂的,稍等一会儿。”说完,起身回店里忙去了。 李睿嘀咕了一句:“这家伙练家子,不过下盘差点儿,速度应该不错,抗击打力还得练。”他扫一眼就知道,溯一山伸手不差,那精悍的体型加上突出的指骨,一看就是专业练搏击的。 说话间,来了一群年轻顾客,她们在隔壁落座,无意间听见三个姑娘的对话。 路人甲:“就是这家网红咖啡店——锦瑟咖啡,之前好多网红打卡来着。” 路人乙:“嗯嗯,据说他家老板是一个颜值无敌的富二代设计师,家居设计圈小有名气。” 路人丁:“原来是富二代创业啊,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有钱又有品味,明明可以靠颜值,偏偏要拼才华。” 路人乙:“你还别说,有人扒过,这家店是他众多副业中的一个,据说是一家公益性质的咖啡店,里面的服务员大都是听障人士。他们经常为公益活动提供场地和支持,这么高调做宣传也是为了提高影响力,给更多听障人士提供就业机会。” 路人丁:“是吗!看来有钱人也不全是二世祖,估计人家根本不稀罕挣这点小钱,主打一个做理想。” 路人甲:“关键人家能有这觉悟,现在这社会,有的是拿钱不干人事儿的,多了去了。” 听到这儿,他们才注意到:店里的服务员大多是学生模样的青年,眼神里透着不染世事的清澈。他们很安静,脸上挂着晴朗的笑,送完餐会做一个‘请’的手势,原来,他们都是听障人士。 任奕怼了怼邱晨,“看不出来,这位楚少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富二代,挺有经商头脑的,思想境界可以啊。” 邱晨挺意外,楚锦凡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左右逢源的少爷形象,没想到他热衷于公益事业。“是啊,这种变相回馈社会的方式很实在,不是谁都愿意这么做,收益慢不说,这种格调的咖啡店前期投资不菲,说不定还倒贴呢。” 没一会儿,一个青春可人的女生给他们送来了咖啡和点心,女孩儿绑着马尾,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飞着褐色小雀斑,就像在白色绣球上来回飞舞的蝴蝶,美丽又灵动。 溯一山拍拍女孩儿肩膀,介绍:“这是我妹妹,溯一泉,周末过来兼职的。” 女孩儿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小胡桃一样圆圆的眼睛好似会说话,绽开一个纯真的笑容,她比划了一个手语…… 溯一山翻译:“她说:欢迎你们来云山玩儿。” 任奕:“你好啊,好可爱的小妹妹!跟你一点儿也不像。” 溯一山笑着挠了挠头,没多做解释,后来才知道,溯一泉跟溯一山的确不是亲兄妹,溯一山是溯一泉的父母领养的孤儿。父母也是听障人士,溯一泉遗传了病变基因,从七岁开始听力一点点减弱,目前还在努力治疗,但收效甚微。 至于楚锦凡为什么有兴趣开一家公益性质的咖啡店,并且雇佣听障人士做服务员,这里头是否有溯家兄妹的因素,就不得而知了。 第79章 陶艺体验 下午,他们来到云景文化艺术展,展览主题是“千姿百态云山陶艺节”,当然还有很多特色手工艺品,比如精湛的竹编工艺品、多姿多彩的非遗漆雕、古老的拓印艺术等等。 莫书晗作为主办方的特约顾问在这里协助展陈部工作,虽说他主业是搞建筑的,但在展陈和艺术品方面研究颇深,特别是古代字画、古董、艺术品,对于非遗项目尤其感兴趣。 楚锦凡指了指不远处,“书晗在那儿。”一个模特般身形的男人老远便能注意到,半长卷发随意别在耳后,格外引人注目。“我来介绍一下:书晗,这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邱医生,九院最年轻、最厉害的康复科医生。” “很高兴认识你!之前听锦凡提起过,终于有机会认识了。”果然是人间理想型,看似不羁,笑起来透着一股脱俗的潇洒气质,让人眼前一亮。 “你好!楚少恭维了,这次麻烦你们了,给我们安排环境这么好的民宿,我们很喜欢这里。” 莫书晗笑笑,“你们来得巧,这两天正好是云景文化节,可以好好逛逛,有很多有趣的体验活动。” 云山文旅度假项目从开发到试运营耗时整整五年,对于大型文旅项目来说不算长,最重要的是,作为洛河县的标杆项目,打通了洛河南北一整条新城镇开发。莫书晗带他们转了一圈,详细介绍了云山的地形地貌、气候环境、历史人文等等,看得出来,他对云山的了解和喜爱。 陶艺体验区,身着工作围裙的陶艺老师正在给游客讲解制作陶艺拉坯的要点,陶艺师将双手沾湿,以防止泥土粘在手上,接着将一块适量的泥巴轻轻摔在陶轮的中心。随着陶轮的缓缓启动,泥巴开始旋转,陶艺师双肘稳稳地顶在腿部膝盖以上的位置,双手像拥抱一样将泥巴包裹住。通过手指的轻轻按压和调整,泥巴在旋转中逐渐找到中心,这一步骤至关重要,只有找到准确的中心,才能保证后续造型的顺利进行。 第92章 李睿架着膀子,“看着不难。” 邱晨调侃:“比你小时候玩泥巴还简单?” “差不多吧,看着比做饭简单。”对于吃惯了罐头和干巴面包的他来说,的确如此。 邱晨无语,什么人干什么活儿,“得瑟,试试呗。” 邱晨自觉手里力道把控没问题,自信满满地来到陶轮旁。跟着老师的步骤,把泥胚放在陶盘中央,当泥巴稳定在中心后,左手大拇指指腹向下倾斜45°角往里扣,泥盘均速旋转,泥胚随着动作开启了器形的雏形。开始还算正常,不知怎么的,初见端倪的泥坯开始不受控制,眼看着扭曲变形。 “这......怎么歪了。”实操跟观摩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手艺活儿真不像看着那么简单。 身边的李睿跃跃欲试,“我试试。”说着从身后环住邱晨,双手扶上泥胚。 “等等,我让你。”邱晨想起身,李睿不让。 “怎么了?紧张什么,又没人注意我们,玩儿泥巴而已,怕什么?” 邱晨别扭,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大男人如此亲密的距离让人有种局促感。况且,他姐还有楚锦凡他们都在旁边。 邱晨“啧”了一声,“这么多人呢,别贴这么紧。” 李睿满不在乎道:“你太敏感了,你看那边。” 邱晨朝左手边看去,邱天琦正以同样的姿势搂着任奕玩儿泥巴,两人有说有笑,亲昵得旁若无人。 “看吧,谁会注意你,人家根本顾不上。”李睿说的没错。 任奕和天琦的关系大家是默认的,似乎两个女生的感情更容易让人接受,她们两在一起十多年,任奕读大学的时候,两人因为一些误会分开过几年。等她毕业后,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从此互相扶持走到今天。 期间有过阻力,有过矛盾,也面对过诸多异样的目光,庆幸的是,她们始终没有妥协。从某种角度看,邱晨很羡慕她们,羡慕她们同甘共苦的日子;羡慕她们相知相惜的感情;同样羡慕她们坦然面对一切的态度。他缺乏那样的勇气,性格上的、观念上的、最重要的是,他无法确定对方的心意,他没办法告诉天琦,他要守候一个没有未来的明天,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邱晨拍了一下李睿的胳膊,“你认真一点,怎么越弄越丑了。”李睿就是来捣乱的,一眨眼的功夫,泥胚在他手里被捣鼓成个四不像,比邱晨弄得还不如。 李睿不撒手,自顾自卖力,“我想弄个高一点的花瓶,摆在客厅里,用蓝色彩釉,配黄玫瑰好看。” “烧火棍一样的花瓶?” 那一坨东西怎么形容呢?开始像个土豆,然后越拉越长,像个地瓜,李睿一手握着那诡异的柱状物体,端头浑圆似个伞盖,下面就不好细细描述了…… 邱晨看不下去,皱眉道:“这什么呀?睿哥,你确定这玩儿没犯规?” “急什么,我这不是在尝试吗?这泥巴不听话,弄着弄着变异了。”李睿顿了顿,臭不要脸道:“哎,你说这是不是叫肌肉记忆?双手有自己的想法。” 邱晨嫌弃地看着这诡异的一根,嗫嚅道:“脑子里都装了什么?这造型也太邪恶了。” “邪恶?哪儿邪恶了,你不喜欢?”李睿坏笑着顶了身前的邱晨一下。 邱晨扭脸白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下不好大动作,咬着牙,“狗东西!你故意的。” 在一旁指导任奕和天琦的莫书晗往他们这儿瞅了一眼,看见这不忍直视的一根,笑出了声,“哈哈……不错,挺具象啊!” 邱晨尴尬道:“呵呵!本来想做个花瓶的,不小心就……” 莫书晗坐到他们对面,扶着邱晨的手,边说边弄,“慢慢来,器型开口大小和深度需要精确控制,拇指不需要太用力,稍稍往外推,手腕保持垂直角度,放松。”莫书晗看上去比陶艺师还专业,灵巧的指尖及其敏锐,能准确地控制坯体的形状和走势。 李睿在一旁盯着,不说话,也不知道脸上什么表情。 泥胚一点点露出顺滑的曲线,果然在不同人手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邱晨惊呼:“好厉害!一下子就立起来了。看着容易,上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旁边的李睿轻咳两声,心想:说什么呢?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莫书晗极有耐心,“第一次是这样的,你得熟悉陶土的柔性、湿度、厚度,多练习慢慢就能掌握力度,控制它的器型,接着就是细节,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半长的卷发遮住了他半张脸,动作间尽显艺术家的浪漫气质,引得围观的小女生不住得交头接耳。 “没想到莫老板这么懂陶艺。” “只能算略懂,从小爱好这些,什么陶艺、拓印、篆刻......都很有意思。”莫书晗手法老道,泥胚在他手里渐渐显出优美的曲线来。“像这样,双手协同用力,一点点向上拔高,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把拉坯机的转速适当降低,这样能保证拔高的稳定性。”说着,他拖住邱晨的手,使其手掌根部轻轻托着泥坯,另一只手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泥坯的形状,使其逐渐向上延伸,形成一个直筒状。 邱晨屏息,全神贯注地感受泥坯在手里的变化,全然没顾上一旁冷眼旁观的李睿。 “很好,注意控制收口,你看只要将表面修整得光滑一点,侧面的弧线造型更加圆润一点,就是一件很不错的陶艺作品了。”最后,莫书晗帮忙修整器型,他单手持垂直状态,在坯体内壁上下移动,用手指的触感来调整内壁的光滑度。他的动作轻柔而有力,手指在泥巴上划过,留下一道道优美的痕迹。 最终成品邱晨很喜欢,一款窄腰小口的花瓶。“李睿,怎么样?” 李睿撇了撇嘴角,懒懒道:“嗯,不错。”他不在意做出多漂亮的花瓶,他只觉得莫书晗这家伙有点儿乍眼。 邱晨问莫书晗,“这个明天能拿到成品吗?” “明天估计来不急,土坯需要晾干后统一烧制,完成后,给你寄过去。” “好,那麻烦你了。” 晚上回到一介,和尚摇着尾巴出来迎接,前厅亮着灯,那个素衣年轻人独自在院儿里喝咖啡。 莫书晗径直走了过去,一手接过马克杯,哄孩子似的,“小希,不是说了这么晚不要喝咖啡吗,一会儿又不睡觉。” 男人两耳空空,双目无他,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半死不活的姿态。他刻意不看莫书晗,一手绕着和尚花卷似的尾巴玩儿,一手托着下巴,讪讪道:“不是说今天早点回来吗?” 莫书晗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放软了语气,“好啦,今天有点忙,下不为例。”说着,捏了捏男人细白的手腕子,近乎宠溺道:“是不是又没乖乖吃晚饭,饿不饿?给你弄宵夜,想吃什么?” 男人丝毫不客气,“面条,一个鸡蛋够了,多了吃不完。” “行,等着,很快。”莫书晗笑着转向邱晨一行人,“我煮点儿宵夜,你们要不一块儿吃点?” 邱晨:“不麻烦了,今天玩儿了一天,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邱晨本想跟那位冰山一样的男人打个招呼,可人家头也不抬一下,仿佛他们不存在。 楚锦凡搭上邱晨的肩,悄声说:“嗐,别理他,给他惯的。” 邱晨越发好奇:这个叫乔希的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很明显,他跟莫书晗关系不一般,口口声声的老大,居然这么低声下气地给人家做宵夜,回来晚了还得报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特立独行?嗯……个性如此突出的人,说傲慢吧不贴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高冷莫测。 邱晨凑到楚锦凡耳边问:“楚少,他跟莫老板……” 楚锦凡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改往常的有理和风度,调侃道:“祖宗!他就是莫书晗上辈子招来的祖宗,这辈子算被他套牢了。” 邱晨眨巴眨吧眼睛,似懂非懂,“……看起来挺有个性的。” “何止,小孩儿长相,爷爷脾气。没办法,谁叫书晗吃他那一套呢?” “……” 楚锦凡挑了挑眉——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酱酱~~~ 连载文《玉如意》中的主角——乔希和莫书晗闪亮登场!从时间线来看,此时两人已经稳定同居拉,起立鼓掌! 正文感情拉扯为前期试探、中期彼此互有好感,后期小虐,结局必须he! 两篇都穿插了一个主要配角——楚锦凡楚少,仔细读故事的宝子应该不难猜出他的官配cp是谁? 《锦瑟山泉》将展开他们自己的故事。(待开!) 第80章 下次,我们来看日出 翌日,邱晨醒来发现李睿不在房间,打他手机,转到了语音信箱。邱晨有经验了,他能分辨出李睿只是“出去了”,还是“真的走了”。显然,今天李睿只是出去了。 任奕她们还没起,邱晨一人踱步来到后院,沿着石板路往前,穿过一处竹壁小径,眼前的景观让人豁然开朗。不远处是一座六角亭,黑色板瓦,六角由黑色漆面圆柱支撑,伫立在一片不大的湖景旁,通过一条石桥连接,回廊环绕。再看那一池清水宛如明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奇石异木,绿柳垂丝,随风轻摆,如诗如画。 第93章 沿着石桥信步走去,隐约看见一束白衣人影依靠在亭子一角,走近些看,那人是楚少口中的“祖宗爷爷”——乔希。 邱晨顿了顿,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人已经走到近前了,邱晨清了清嗓子,“咳……早啊!” 乔希抬眸看了一眼,不冷不热道:“早!” 气氛有些尴尬,邱晨自觉唐突,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他。心想:现在扭头走有些刻意,眼下不知道该怎么起头。他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碰上这么个嘴巴带锁的“祖宗”,仿佛来到了冰山下,难以靠近又忍不住停留。 他默默在另一侧坐了下来,看乔希喂鱼。凑近了看,池子里翻腾着大大小小的锦鲤,黄白、红白、黑灰的,密密匝匝簇拥在乔希跟前,鱼嘴争先恐后地一张一合,着实逗趣儿。 乔希一把扬了手里的鱼食儿,抖了抖衣衫,仰头望向那枝头的山鹊,眼神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开口:“深秋了,荷叶枯了,柳枝儿也秃了,到了冬天山里就更静了。” 邱晨不懂伤春悲秋的细腻情怀,他是个务实派,他只知道秋天是个好时节,褪去了秋老虎的燥热,更多的是丰收后的富足,还有临近年关的期盼。 邱晨试探性地问:“乔先生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一晃眼,是住了挺久了。这里挺好,比外头静,也就春夏时节人来人往的,平时没多少人。”看得出来乔希很喜欢这里,他整个人就像从这里生长出来的,跟这质朴、清雅的庭院融为一体。 “看来乔先生好静。这里的确很适合旅居,要是能常住就好了。” 乔希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出乎意料的柔软,与他先前冷漠、寡淡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随手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阵涟漪,湖里嘴角微翘的俊脸随着水波四散变形,不一会儿恢复到冷淡的模样。 静默片刻,乔希缓缓道:“大部分时候……热闹过后更显得冷清。”不知道是不是自言自语,他脸上总携着一层淡淡的伤感。 邱晨想了想,不置可否地说:“享受平静生活不容易,怕什么热闹过后呢?记得有一句话说:孤独这件事,你认真了它就是孤独;你享受了,它就是自由。” 话音刚落,乔希蓦地扭脸看向邱晨,大概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目光炯炯如炬。看得邱晨有点儿发虚,那眼神难以形容,他很少被别人这样盯着,这让他想起了毕业答辩的时侯。 “邱医生是吧,方便说说自己的生辰吗?” 邱晨一愣,“啊?哦……明天就是我阳历生日,阴历生辰我不会算。”邱晨愕然,一上来就问人生辰八字,怎么个情况? 乔希低头思考了片刻,盯着邱晨细细端详起来,半晌,他起身在八角亭里转了两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乔希拾起一颗石子,这次没有掷出去,而是饶有兴致地在手里摩挲起来。他漫不经心道:“本命值年太岁,事业上还算平稳,岁末需要注意家庭关系,恐怕有些不可避免的冲突,需要谨慎处理。” 邱晨有点儿懵,将信将疑的同时,感叹这么一个年轻人还懂看八字?!邱晨不迷信,听乔希如此一说,倒是激起几分好奇来。“冲突?关于什么方面?经济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邱光耀,可老赖关在号子,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至于其他的……他还能有什么家庭关系? 乔希摇摇头,手里的石子摆在围栏上,端端正正地面向邱晨,“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该面对的时候总要面对。” 家庭冲突?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邱晨疑惑,正要继续问什么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任奕的声音:“小晨,时间差不多,我们准备出发了。” “来了。”邱晨没来得及细问,便匆匆告了别,走远了些,再回头看,那白衣默默隐入山石后。 李睿在前厅跟莫书晗聊着什么,见邱晨出来便收了声。 莫书晗:“邱医生,等会儿一山带你们徒步上山,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你们了,下午我们在碧云潭露营烧烤。” “没事儿,那咱们下午见。” 一行人朝云山的徒步线路进发,溯一山带队,他对这里轻车熟路,自信满满道:“大家水带充足,差不多中午可以到山腰,那边有座寺庙,可灵验了,中午可以在“云山寺”用点斋饭,那边的素面超好吃。” 任奕大咧咧道:“是吗?真的这么灵验?” 溯一山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去年我妈妈病了,我上山祈福,果然手术很成功,真的很灵!” 任奕看了一眼邱晨,话锋一转,“那得感谢救人治病的医生啊。” 溯一山一愣,嘴笨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磕磕巴巴道:“当然要……谢谢医生,也要感谢……佛祖保佑。” 邱天琦拽了拽任奕,“行啦,信仰自由。” 李睿拍了拍溯一山,“走!” 几人继续攀登,任奕跟天琦像打了鸡血一样,嗖嗖地走在前头,边走边聊也没耽误拍照。 邱晨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盘旋着乔希那番没来由的告诫,他不清楚预示着什么,自然无法跟李睿明说。 李睿在前头等他,“累吗?把包给我。”说着去接邱晨的背包。 “不用,两瓶水而已。对了,你早上干嘛去了,电话也不接。”邱晨才想起来李睿又一声不吭地玩儿失踪,想起来就上火。 “醒得早,出去转了转,旁边村子有散养的鸡鸭,回头买两只带回去。” 邱晨臭着脸,“凌晨出去瞎转悠什么,别碰上黄大仙把你给叼走了。” “哟!邱医生什么时候玩儿道家那一套了?”邱晨不理他,李睿舔着脸,“怎么了?真生气了? “哪有那么多气给你生,再说了,生你的气也白生。手机干脆捐了得了,反正也没用。” 李睿笑了,他太了解邱晨了,顺毛的时候脾气极好,遇到急躁的病人,他反而更加耐心,从来不跟别人红脸。偶尔耍点小脾气,就爱怼他两句,妥妥的刀子嘴豆腐心。他挺享受把人惹毛了,再舔着脸哄,俗称:犯贱。 李睿贱嗖嗖地凑上来,“领导,下次一定注意,保证雷达接受无阻。” 邱晨白了他一眼,机械地说:“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在在在,一定在!” 邱晨重重拍了他一巴掌,“赶紧的,她俩都走没影了。” 一路拾级而上,这段山路并不难走,很快他们来到山腰处,穿过面前一条陡峭的石阶,便是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云山寺。寺庙不大,有些陈旧的木门敞开着,院门口栽了一棵百年老榕树,巍然茁壮,枝叶繁茂,荫翳蔽日。仰望匾额上那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云山寺”,猝然感受到历经岁月的沧桑,古朴素雅中透着肃然之气。 一只山雀从瓦沿上一跃而下,从李睿头顶一掠而过,李睿停下脚步,伫立在山门前对邱晨说:“小晨,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邱晨诧异:“怎么了?不进去吗?” 李睿欲言又止,犹犹豫豫道:“我你还不了解吗,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就不进去讨佛家嫌弃了。” “这有什么,没说不拜佛不能进啊。” 李睿索性在围墙外石阶上坐了下来,一仰头灌了半瓶水,一抹嘴角,“你去吧,我在这歇会儿。” “真不进去?” 李睿偏了偏头,“我在这儿等你们。” 邱晨没多想,跟着任奕她们敬香叩拜,他跪拜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祈求佛祖保佑他的家人、朋友平安顺遂;祈祷那个飞在天边的男人毫发无损地回家,安然无恙地回到他的身边。他的愿望如此平常,没有奢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点点人之常情。 仰头注视着披靡众生的那双慈悲眼睛,一瞬间,邱晨心绪波动,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许,“无神论者”只是一个借口,正因为心中的敬畏和深深的自省,让李睿无法踏入这佛门净土。他身上绞缠着的冷冽与戾气怕是会冲撞到佛祖。 试问:在风暴里战斗过的人,身上能没有一点血腥之气吗? 一阵鸟雀声打破了寂静,飞鸟落在院门口老榕树上,陡然展翅扑腾了两下,绿茵与阳光交错间,仿佛透出审视众生的巍然来。 继续向山顶进发,路途中斜阳西下美得夺人心魄,极目远眺,山林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劲松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一鼓作气攀上了山顶,这里的风更大了,他们来到一块岩石前,俯览山下,一片绿树苍茫。四周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夕阳映红了天边和近处的人,朦胧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让人悄然沉浸在大自然的魔力中。 邱晨偏头看李睿,帽檐下的眸子炯然坚毅,眼角的闪烁折射出晚霞的笑颜,他脸上浮着一层温暖的黄,仿佛盖着一层纱,柔和且孤冷,伴着一丝深远的惆怅。 邱晨打破了沉默,“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第94章 李睿眨了眨眼睛,胳膊揽过邱晨的肩,脑袋靠着脑袋,深吸一口气,“小晨……” “嗯。” “下次,我们来看日出。” 邱晨勾起嘴角,喃喃道:“日出跟日落有什么不一样?” 李睿蹭了蹭他的脑袋,微笑着,“傻瓜,日出就是日出,日落就是日落,当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鸡蛋黄和鸭蛋黄?” 李睿“噗嗤”笑了,扭脸亲吻他的额头,柔声说:“或许吧,下次看了就知道了。” 第81章 邱小晨的心动瞬间 天黑前,一行人下山来到了碧云潭,这里蕴藏着云山最美的景致,四周竹林环抱,远远看见岸边亮着一圈灯光,星星点点映照在湖面上,倒映出一片粼粼波光。岸边空地上支着一顶超大的天幕帐篷,下边摆了一排折叠椅,帐篷旁边架起了烧烤炉,炊烟缓缓飘散,一股肉香引得人垂涎。 “他们回来啦…..”任奕跟天琦先一步到了营地,见邱晨和李睿回来了,赶紧招呼大家准备就绪。 邱晨惊讶:“嚯!弄个烧烤这么大阵仗。” “就等你俩了。”莫书晗朝坐在帐篷一角的乔希打了响指,祖宗爷爷划拉两下手机,把蓝牙音量调大。莫书晗大手一挥,“唰”的一下,天幕后亮起一串灯珠,那半人高的竹子被灯珠环绕,围成了一排闪烁的英文字母,赫然跳入邱晨眼里——happybirthday!与此同时,欢快的音乐响起。 邱晨楞楞地立在原地,众人欢呼着围了上来,手中劈里啪啦炸开的礼花如天女散花般扑面而来。 “邱医生......生日快乐!happybirthday!喔哦......”众人齐声欢呼,邱晨三分惊诧七分欣喜,猝然间没了反应。 “傻啦?把这个戴上。”任奕踮着脚,拍了拍邱晨脑袋上的彩纸,将一顶金色皇冠戴在邱晨脑袋上。 踩着音乐的节奏,李睿捧着蛋糕来到邱晨面前,“小晨,生日快乐!”烛光后的笑脸如暖阳般灿烂,就连那胡渣都闪着金光,邱晨这才回过神来,望着烛光里的人绽开了笑容。 任奕蹭的一下蹿上来,给了邱晨一个面颊吻,接着是越悦、楚锦凡、溯一山......大家排着队给寿星送上爱的拥抱,邱晨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激动地有些飘飘然。 他略带羞涩地说:“搞这么隆重。”邱晨不善于表达情绪,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今天无疑是一个难忘的生日,是迄今为止过的最热闹,最惊喜的生日。 楚锦凡:“要不是山里不能放烟花,好歹给你整个‘七彩祥云’。炸它个心想事成,青春永驻。” 越悦插嘴道:“为什么是青春永驻?” “废话,女人想青春永驻,男人也想。”邱晨“噗嗤”笑了,不愧是美神附体的楚少。 一旁的越悦高喊:“许愿,吹蜡烛。” 李睿抢白道:“等等!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李睿用眼神指了指手里的蛋糕,那算不上精致的白色蛋糕上写着:“l&q”,字母中间嵌有一颗红色爱心。邱晨不敢想,“这是你做的?”李睿得意得点点头,满眼期盼。 “你一大早就在忙这个?”邱晨怎么也想不到,平时炒个炒饭都能糊底的李睿会做蛋糕! “嗯,第一次做,你可别说丑,我觉得还行。” 邱晨笑得合不拢嘴,“不丑,跟睡衣上的绣花一样好看。” 人群中不知谁嚷了一句:“妈呀,这给人腻歪的,咱们都是一百瓦的大灯泡,还不费电。”众人齐齐哄笑。 邱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脑中空白一片,他没有许下任何愿望,此刻的惊喜、祝福和所有身边的朋友、亲人、爱人就是他拥有的最好的一切,别无他求。 李睿捧起邱晨的脸,献上一个浅吻,邱晨本能往后一缩。除了邱天琦,其余人开始起哄:“亲他,亲他,亲他......” 邱晨有些不好意思,人一多他反而拘谨起来,迎着众人的目光,他只是轻轻回吻了李睿的脸颊,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尺度的告白了。 任奕:“寿星快给大伙儿分蛋糕,小孩儿都馋了。”说着朝溯一泉飞了一眼。 “给,最大的给你。”邱晨把蛋糕递到溯一泉手里,小姑娘甜笑着给他比了个心。扭头拿着一束鲜花跑到邱晨面前,一把塞到他怀里,比着手语…… 溯一山跟着说:“泉儿说:山里摘的花儿,还有她亲手画的贺卡,祝哥哥生日快乐!” 邱晨看着手里的鲜花,还有那可爱插画,心里暖融融的,“很漂亮!谢谢!谢谢你,一泉。” 楚锦凡拍着手,说:“来来来,大家边吃边看,接下来请欣赏一段特别的影片,片名叫《邱小晨的心动瞬间》,主角:邱晨,摄影:李睿,制作人:李睿,旁白:李睿,剪辑:李睿。” 四周的灯光倏地暗了,超大天幕上开始倒计时:5、4、3、2、1......众人安静下来,或坐或靠,等待着故事徐徐展开。 邱晨看了一眼身侧的李睿,他挑了挑眉,神神秘秘地说:“别眨眼啊。” 邱晨好奇,到底拍了些什么?他不错神地盯着天幕,久远的影像跃然眼前。 字幕:15岁遇见你...... 镜头有些摇晃,中学课堂里,少年正在伏案学习,他腰背笔直得坐在最后一排,在周遭嬉闹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安静。“喂,邱小晨,笔记借我一下。”说话的人正在变声期,霸道的口气没谁了。那时的邱晨瘦瘦小小的,刘海有些长,快要遮住眼睛了。他缓缓抬头,冷冷扫了一眼,一句话没说,一手挡住了镜头。 字幕:早晚会追上你 一秒转场,学校操场上,日近黄昏,那个瘦小的少年独自在跑道上驰骋,镜头摇摇晃晃跟在身后,越来越近......一个踉跄,地动山摇,镜头“哐镗”一声,结结实实地亲吻了红色跑道。 字幕:一套连招帅爆了 体育馆里回声极大,镜头慢慢放大,聚焦到了身着11号球衣的少年,他眼神犀利,全神贯注地开启一波进攻。走位幌人、变线突破、内线跳投,篮球中空落网。“漂亮!” 字幕:抢你吃的就是故意的 “吃什么呢?” 男孩儿白了镜头一眼,“明知故问。” “给我吃一口。”说着,上去就是一口,劫匪抢完扭头就跑。 字幕: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镜头里的邱晨明显长高了,五官显出了硬朗的轮廓。“喂,邱小晨,说了考上医大,请我吃自助餐的,走啊。” “狗东西,今天不吃到扶墙别走。” ...... 影像一段段掠过,如同记忆的书页一篇又一篇,邱晨不禁失神,他的青春一点一滴刻在镜头后的少年心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物是人非,全是青涩、朦胧的美好回忆,伴随着少年懵懂的悸动潮水般袭来。 字幕:你做什么都好吃 镜头里的男人绑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镜头拉到局部,扫过他的后颈、后背,一点点下移...... “睿哥,生抽没了,下楼买一瓶,快点儿。” “好勒。” 哄孩子吃饭的邱晨;在飞机上闭目养神的邱晨;泰国街头吃芒果刨冰的邱晨;在镜子前刮胡子的邱晨......镜头一如既往摇晃、突兀,没什么技巧和章法,但镜头里的人却是真实而美好的。他大部分时候冷着脸,从少年长到青年,他脸上逐渐展露出骨子里的温和与沉稳。偶尔捕捉到的灿烂笑容,在拍摄者眼中分外夺目。 字幕:小晨,错过的岁月纵然有遗憾,曾经拥有的快乐永远不会遗忘,愿你永远快乐!爱你的睿哥。 邱晨眼眶湿润,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必须挺住,不能哭。 耳边响起艳羡的赞叹声,楚锦凡:“omg!太浪漫了吧……” 任奕:“小睿可以啊,看不出来这么会!” 越悦:“好浪漫啊!这么多年的影像还保留着,要是有人这么用心为我准备惊喜,我一定会哭死的。” 溯一泉在溯一山身边比划,“哥,你看看人家,多会哄人,你学学。” 溯一山:“咋学?十年前,你哥我还在读小学呢。” 溯一泉挠了挠头,又看了看旁边的楚少,像是明白了什么,傻呵呵地乐了起来。 邱晨捂着半张脸,好半天不敢看李睿,李睿默默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邱晨瞥了一眼天琦,人家跟任奕歪着脑袋聊着什么,任奕举起她们交握着的手,朝邱晨扬了扬,嘴角的笑意大抵是在说:看,有什么难为情的? 邱晨知道,这里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掩藏与见不得光,他们或者她们没什么不同,只是相爱着的人而已。 邱晨用调侃掩饰着激动的心,“睿哥,这么厉害!能文能武?” “怎么样?感动不?” 邱晨拍了拍他的脸,自己却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 “小晨,快说句话,怎么样?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我想要留住以前的,现在的,还有以后的所有关于你的点点滴滴。” 第95章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偷偷留着这些,有些片段你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都不知道。” 李睿挤眉弄眼地嗯了半天,“就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不然,你会老实让我拍吗?” “狗东西!” 秋夜的山林寂静,岸边的营火还未熄灭,嘻笑声淹没在一浪又一浪的欢闹中,生活似乎就应该如此结伴而行。 溯一山:“谁要烤肉,还有鸡翅,这个熟了,那个刚放上的......” 楚锦凡:“喂,你这半罐生啤喝到现在,玩儿呢?” 天琦:“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啤酒......” 任奕:“喝两口又没事儿,一泉是不是?” 越悦:“姐,你这耳钉真好看!哪儿买的?” 任奕:“你喜欢啊,有眼光,回头姐送你一副。” 莫书晗:“给,多吃点肉,不然半夜又饿得睡不着。” 乔希:“不吃,太油了。” ...... 李睿凑到邱晨耳边,轻声说:“一会儿回去给你个惊喜。” 邱晨不曾预料,他所说的“惊喜”如此天崩地裂,气吞山河,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第82章 让我一次 回到南一介,李睿把邱晨挡在门口,神秘兮兮的,“你在这等会儿,我喊你再进来。” “到底是什么惊喜?这么神秘。” “总之,就是很惊很喜的那种。” 邱晨脑袋晕乎乎的,今天高兴多喝了点儿,这会儿还没从欢闹的余温里抽离出来,脑袋无法思考,根本猜不到李睿要给他什么惊世骇俗的“惊喜”。 “我说睿哥……你还有什么魔法没使出来?” “听话!先别进来,五分钟,就五分钟。”说着,李睿忙不迭地进了屋。 “行……我等着,等你给我变个大的。” 邱晨靠在门边,耳边传来一阵喵喵声,循声望去,围墙上蹲着一只大白猫。月光照着它的轮廓折射出一圈微亮的浮光,两只发光的绿眼睛悠悠闪动,透着几分高冷莫测。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优雅地在围墙上踱步,接着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到了矮树上。 邱晨正看得入神,屋内传来李睿的声音:“好了,进来吧。”邱晨进到堂屋,纳闷:怎么没开灯?“这儿。”声音从卧室传来。 邱晨来到卧室门口,闻到一股熟悉的异香,嗅了嗅,依稀觉得在哪儿闻过,逐渐清晰的音乐声透着迷幻色彩。 当他踏入卧室时,整个人站桩似的僵住了,眼前的李睿身着一件黑色透视上衣,包身低腰裤,抱着膀子倚靠在木架床帏边。邱晨收到的鲜花变成了他的道具,他衔着一支艳红色的山茶花,朝邱晨扬了扬下巴,举手投足间透着生涩的勾缠。他捋了一把头发,湿发凌乱散落,恰好露出饱满的前额,配上这该死的胡渣,大有一副游蜂浪蝶之势。 犯规,太他妈犯规了! “你干嘛穿成这样?!还点了蜡烛和香薰,这......这就是......‘惊喜’?大变活人?” “帅哥,过来坐。”李睿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嘴角勾起坏笑,看着让人鸡皮疙瘩直立。 邱晨真是哭笑不得,这是玩儿夜店play? “......睿哥,你这样我有点不习惯,这身看着比颂帕过分多了。”李睿这身着实火辣,本就坚实的身形,包裹在小一号的紧身衣里,胸口快炸开了,配上他略显粗旷的俊脸,很难不让人血脉喷张。 一切准备就绪,该演的还得演完,李睿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一把将邱晨按在床边,嘴里的山茶花在邱晨鼻尖一掠而过,轻轻别在邱晨耳后。 邱晨扶额,勉强忍住笑,饶有兴致地看他表演。 靡靡之音仿佛在他耳边私磨,伴着那催情的香气,身体一点点被拉进那紫色绒布后,就像在异国的那个夜晚,他曾梦臆过的情景,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抬手、勾缠,腹肌若隐若现,侧腰的鲨鱼肌在一浪一浪的摆动中越发凸显。李睿一步步靠近,眼神狩猎似的直射而来,青筋暴突的手抚过颈侧,滑过胸口,沿着那石刻般的腹部缓缓而下,一股魅惑的味道呼之欲出。 邱晨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李睿来到他面前,一手勾起衣服下摆,腹股沟两道漂亮的人鱼线占据了邱晨的视线,特别是那紧紧包裹着的要害位置,让人移不开眼。邱晨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从脸颊一路向下,脖颈、胸口、腹部,乃至手心,一阵酥麻。 一个利落转身,黑色透视衫被甩飞出去,露出山脊一般宽厚的肩背,山脊上有几条丛横的沟壑,深浅不一,那是陈年的战勋。烛光摇曳中柔化了它的粗粝与坚硬,像宝剑刀鞘上精美的雕刻,衬得这利刃格外凶猛。 “啪嗒”……腰带应声解开,腰窝下露出那雪白坚挺的边缘,暧昧粘稠的音符伴随着每一次扭动。邱晨目不转睛,胸口微微起伏,感觉心跳越来越快。李睿牵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间,摇摆间,浑圆的两瓣顽皮地抖动着,一步步击溃邱晨的理智,他内心的火焰灼烈起来。 李睿一个俯身下腰,抖动愈加猛烈,他回身看了邱晨一眼,时机成熟。起身一脚踏在床沿上,一把勾住邱晨的脖颈,喷涌的雄性信息素跟百年酒窖里的干红一样浓郁、张狂。他一手掐住邱晨的下巴,拉近自己,拇指轻轻划过那纤薄的双唇,一股清冽的诱惑从鼻尖涌入,邱晨深吸一口气,连脚心都如同羽毛拂过般麻痒。 邱晨被狠狠推倒,猎人豹子似的压了上来,邱晨腿脚一勾,翻身反制。他看着身下的人,同样强势侵略的眼神,这让他无法抑制的渴望更加汹涌。他的吻从来没有如此迫切,他想霸占的意识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他想要侵略、占有,身体被原始的本能操控,他想要前所未有的征服。 “睿哥,让我一次。”邱晨语气强硬。 李睿一怔,眼神死死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从那直勾勾的眼神中读出了威胁。“表演结束了。” 邱晨一手环到他颈后,一边试探着一边邪邪道:“让我一次,就当给我的生日礼物。” 李睿知道邱晨没喝多,他的眼睛告诉他,今晚真是要大变活人了,竟然把自己变到了下面。李睿眼神闪烁,哑声道:“你认真的?” 邱晨闭上眼睛摩挲着,鼻尖在李睿脸颊上来回磨蹭,语气坚定:“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你想让我疯,就让我疯到底,你得让我知道,你是我的,里里外外都是。” 邱晨的占有欲不在旁的,而是他要的那份独占,身体与灵魂在某一刻彻底的霸占,每一寸地方都是他的。李睿的气焰渐渐被压了下去,他懂邱晨要的是什么,那种被信任的安全感。只要他能给的,只要能让他安心,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这份独占。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李睿倏地睁眼,捧着邱晨的脸,说:“要是那猫连叫三声,今天就让你。” 邱晨抿了抿唇,舌尖划过上齿,坏笑道:“睿哥,你不知道,刚才在外头我跟那猫打过招呼了。” 李睿还没反应过来,外头果真传来了三声悠长的猫叫声:“喵......喵......喵......” 战场一触即发,凶猛的海啸席卷了山林湖泊,所到之处遍布疯狂的足迹。邱晨不似想象中温柔,反而在那紧绷的身体里愈发亢奋,这是他的礼物,他有权占有。指尖嵌入皮肉,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猎人终于变成了猎物,在低沉的嘶吼中抓皱了润白的画布,留下点点汗水。 白色幔帐在震颤中飘飘荡荡,燃烧殆尽的烛火映照着交合的胴体,每一寸细腻中糅杂着粘稠的欲念,方寸间绽放出勾魂的热情之花,如同那艳红的山茶花一样,绝色生香…… “睿哥,睿哥......”邱晨掰过李睿的脸,那脸色像是从云山上一骨碌滚下来似的——只剩半条命。 李睿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邱晨抹了一把他额头的汗,亲吻他的耳后,少有的温柔,“歇会儿去洗洗,一身的汗。” “唉......” “怎么了?叹什么气?什么感觉,跟我说说。” 李睿别过脸去不看他,嘟囔道:“别理我,死透透的。” “是,刚才我是急了点,下次注意!” 李睿急了,“你可打住,我说你这家伙看着那什么,怎么弄起来这么……那什么?” “什么那什么?你也没喊停,我想着,睿哥什么人呐,怎么会扛不住呢。” “操!我看你才是狗,可怜我一直被你那斯文的外表蒙蔽。”说着,又开始嘤嘤嘤地演上了。 邱晨摩挲着他的后腰,“还难受?” “不如烙铁来那么一下,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邱晨不知道烙铁烤肉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李睿这话百分百夸张了。“别装了!谁刚才自己往后顶来着。”说着,在他背上咬了一口,丝毫不留情面,“那个位置我记住了。” 第96章 李睿一掀被子,将这大言不惭的家伙拢进怀里,密闭的空间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一阵嬉闹后,两人渐渐平复下来。 邱晨粗喘着:“其实……没那么难,是不是?” “嗯......再难又怎么样,总能挺过来的。” “你记得答应过我的:无论在哪里,只要你能回来。” “我记得,我答应你。”李睿爱惨了他细腻、温柔的样子,他知道邱晨内心有多么柔软、火热,他擅长隐藏,擅长缄默。只有他知道,邱晨内心的敏感和脆弱。 邱晨心满意足地将李睿抱在怀里,此刻他很满足,他打开了心底的枷锁,尝到了梦臆中的极致美妙。他彻底得到了他爱的人,掏空了自己,同时也灌满了自己。 直到后半夜,院儿里那白猫看完现场直播,意犹未尽地在窗外守了半刻,直到帷幔后彻底没了动静,百无聊赖地在屋檐上游走,偶尔不甘心地叫唤两声,这并没打扰到幔帐中安然相拥的人。 莹白月色将酣睡的人拢入怀抱,玫瑰色的云海偷偷潜入他们的梦里,承载着从心底浮现的美好未来。 第83章 针尖对麦芒 微凉晨光透进窗棂,撒在白墙上,画面如一册古朴书封般疏朗、恬静。焦黄秋叶在屋脊上散落成薄薄的金色毯子,一阵微风带起片片零落,飘扬起一夜的温存。 “喵……” 邱晨被一阵猫叫声唤醒,看一眼时间,“我去!这么晚了,睿哥,醒醒......” 李睿懒懒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十点多了,赶紧起来洗漱,吃完午饭还得赶回去呢。” 李睿伸了个懒腰,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累!下午你开车,我得休息休息。” 邱晨轻拍了一下他的臀,揶揄道:“小睿睿也太娇气了,一会儿记得去村里买两只野鸡,给你好好补补。” “是土鸡,土鸡。”李睿还是不动,邱晨捏了一把他的软肉,又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头子。 李睿猛地翻身,委屈兮兮的,“嘶......邱小晨,你变异了?一大早磨牙。” 邱晨揉了揉那一排新鲜的牙印,满足地说:“爽!”经过昨夜一役,邱晨那是一个神清气爽。 李睿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正色道:“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说。” “你喜欢在上面还是在下面?”这个问题李睿以前没有怀疑过,他一厢情愿地觉得“这还用问”? 邱晨眼珠子一转,下巴抵在他胸口,笑盈盈道:“这还用问?” “真的?” “说了,你又不乐意。哎,你那一套跟谁学的?颂帕?人家可没你穿得那么骚包。” “嘁......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 邱晨边说边在他胸口比划,“下次少穿点儿,那种几根皮质带子的胸背不错,还有箍在大腿上那种,那种叫什么?” “呦!邱小晨,阅片无数啊,喜欢限制级的?” “还行,就是想看你穿上的样子,应该挺带劲的。”昨夜那一场伴着山茶花香气的午夜秀,让斯斯文文的邱医生如此失控,要来点不同寻常的,那还得了? “行啊你,看不出来邱医生喜欢玩儿cosplay。哎,改天你把白大褂穿回来,我喜欢职业play。” 邱晨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你让我,我就穿回来。” 李睿梗着脖子,揪着邱晨的耳垂,“认真的?你真喜欢在上面?不是,我技术就这么差吗?” 邱晨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李睿捉摸不透,“睿哥啊睿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李睿倒吸一口凉气,得亏邱晨有心软的毛病,要不然他那儿早开花了。李睿盯着他鼻尖的小痣,不置可否地问:“那咋办?” “什么咋办?” “轮休?” 邱晨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还知道轮休?你上过轮休?” “没啊,听说过。” “那你说怎么轮?” “做一休一?”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性格的互补不妨碍他们针尖对麦芒,唯有情感的共振带来无以伦比的化学作用。 整理完一片狼藉,两人往前院走去,远远听见前厅里咋咋呼呼的,甚是热闹。抬眼看见溯一山踩着一人多高的梯子,撸着袖子扒拉木梁上瑟瑟发抖的猫幼崽,底下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围着;茶台边邱天琦跟楚锦凡比比划划聊着什么,楚少听得投入,时不时点头称赞;莫书晗和乔希在墙根那儿理发,和尚懒懒地趴在乔希脚边。 没人注意到姗姗来迟的两位,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干嘛,还是大黄狗有眼力见儿,摇着尾巴凑了过来。邱晨撸了一把狗头,“嚯!这么热闹。” 莫书晗甩了甩半长的头发,冲邱晨喊:“邱医生,麻烦你把凳子上的镜子拿给我。” “好。”镜子递到乔希手里,乔希对着镜子看左看看右瞧瞧,没说什么,看表情挺满意。邱晨冲莫书晗竖起大拇指,“这手法看着很专业,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莫书晗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多少会一点儿,不精,能用就行。越悦、一山他们的头发也是我剪的。” 乔希瞥了一眼茶台旁的两人,阴阳怪气地说:“除了咱们楚少,非要花那1299去什么会员制沙龙。” 楚锦凡一心二用,酸他的话倒是听见了,他满不在乎道:“我买的是服务,按摩、护理加满满的情绪价值,你不懂。” 越悦:“我可听说那个叫james新人贼会卖惨,把我们楚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10万会费没花完,又充了20万,人家感动地差点儿以身相许。” “别瞎说,那小孩儿真不容易,十六岁出来打工,家里还有个读大学的妹妹。” 乔希撷趣道:“是啊,生病的妈,赌博的爸,年幼上学的妹妹和辛苦养家的他。” 楚锦凡白了他一眼,刚想开战,被莫书晗笑着按了回去。他只好咽下一口气,扭头对邱天琦说:“不好意思啊!刚才说到前期投资预算是多少?” “按照项目第一阶段预算,大概需要100万左右。” “还可以,跟我预想的差距不大。” 邱晨挨了过来,“楚少,你对游戏行业感兴趣?” 楚锦凡呷了一口茶,“跟你姐聊了一上午,我感觉游戏行业非常有前景,你姐这样的初创公司正是发展的好时机。游戏我不太懂,但玩儿游戏还是会的,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一把,对吗邱总?” 邱天琦自然乐意,这不是天上掉下的天使投资人吗,那句话怎么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吉人自有天相,绝处逢生......总之,风雨过后是彩虹,希望就在“眼前”。邱天琦卖力地给楚少介绍他们公司的软实力——手上正在做的两个ip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合作方向,最主要的是对于未来五年、十年的发展愿景,她希望“影逸游戏”能在华东地区展露头角。 楚锦凡投资了不少项目,主要精力当然是家居设计工作室,除此之外,投资了几个时尚相关行业,包括模特经纪公司、影视投资公司、服装设计公司,游戏行业算是一个大跨度行业。好在,他有背景、有人脉、有实力,还是应酬交际的一把好手,正好跟只管技术的邱天琦互补,简直是妥妥的大金主一枚。 最重要的是“靠谱”,楚锦凡这人看着爱玩儿、能折腾,骨子里有做生意的天赋,大概是所谓的家族基因吧。再者,就拿他能搭钱投资公益咖啡馆这一项,说明他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商人,最起码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奸商。如果能谈合作,双方一定是奔着长线发展去的,这正是邱天琦所希望的。 房梁下,人猫间的拉扯还在继续,越悦扯着嗓子喊:“喂......一山,这都忙活半天了,不行就先下来,换人。” 任奕:“小睿,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李睿来到梯子旁,抬头看见木梁上那只巴掌大小的猫崽,“你们这是……这小东西是怎么上去的?” 任奕指了指端坐吧台上冷眼旁观的大狸花,“一泉说:是那只母猫给叼上去的,完了自己跑了,扔下崽子不管了。”一脸焦急的溯一泉眨巴着大眼睛,重重点头。 李睿冲上头喊:“溯一山,要不我试试,你先下来。” 溯一山头也没回,脚下慢慢挪动剪刀似的梯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小猫,嘴里念叨着:“乖!别动,这就救你下去。”他一手撑着乌色立柱,一个胳膊奋力向小猫伸去,下头几人紧张地替他捏一把汗。小猫发出嘤嘤喵叫声,溯一山稳稳一按,终于成功了。猫崽瞪着两只惊恐的圆眼睛喵喵直叫,浑身颤抖,溯一泉接过小猫仔,一边哄一边往阳光房去了。莫书晗在东侧院外给流浪猫搭了一个阳光房,十几只流浪猫变成了这里的原住民,这让一介成为网络上颇有热度的宠物友好民宿。 邱晨见溯一山抱着膀子,表情不太对劲,关切道:“一山,怎么了?肩伤复发了?” 第97章 “没事儿,刚才不小心扯了一下。” “过来坐,外套脱了,我看看。” 溯一山不想麻烦人,却被邱晨一把按住,利索地检查患处,“这么僵硬!你最好上医院做两个疗程复健,恢复得快一些。”说着,双手压在他肩膀两侧,手肘在穴位处发力。 “哎哟......轻点儿,邱医生。” 楚锦凡冷哼一声:“哼!偷摸跟那俄国佬白熊打比赛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溯一山拧着眉不说话,李睿好奇:“白熊是?” “毛子那边的拳手,哪儿的不重要,碰上个不要命的就老实了。” 李睿看一眼溯一山,有些同情他,他知道毛子那边的拳手啥样的,溯一山这家伙还挺有种的。李睿打圆场道:“打拳嘛,受伤再所难免。”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正撞上楚少的枪口,“你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不入流的比赛吗?无规则比赛!这叫屡教不改,自作自受,不识好歹,狗改不了吃屎。” ...... 众人沉默了,邱晨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贯有礼有节、风度翩翩的楚大少骂起人来如此豪放,连珠炮似的,完全颠覆了他给邱晨的初印象,原本高贵不俗的气质被傲娇和霸道完全掩盖了。这几天相处下来,邱晨认识到楚锦凡的另一面,除了豪爽、大气之外,还有嘴毒、傲娇的一面。 越悦:“行了,楚少,你都骂了八百回了,一山不敢了。”说着,朝溯一山眨眨眼。 溯一山结结巴巴地说:“我......真不去了,真的。” 这时,一直哑声不语的乔希悠悠地说:“要是再有下次,你就给他一副铐子,锁起来,每天一日三餐喂到嘴边,睡觉的时候才能解开。”原来,更狠的主在这儿! 越悦也是憨,一秒忘了自己的立场,“睡觉也不能解开,要是跑了呢?” 要说还是任奕精怪,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她瞄了楚锦凡一眼,似笑非笑地说:“睡熟了再考上呗。” 越悦又问:“睡熟了还铐上干什么?” 任奕嗤笑一声不语,乔希扯开话题,“小悦,差不多开饭了吧?” 越悦一愣,“哦,我去看看饭闷好了没,一山,走啊。”说着,拉着一脸委屈巴巴的溯一山往厨房去了。 越悦刚走,李睿忍不住笑了出来,莫书晗、乔希也笑了起来,只有在旁边翻着白眼的楚大少和一直状况外的邱家姐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乐。 第84章 年末 离开一介,仿佛从世外桃源回到了现实,纵然不舍也算满载而归。汽车后备箱塞了整整8只活杀的土鸡、两筐土鸡蛋,外加若干瓶腌酸笋和野菜,弄得行李都放不下了。 任奕:“这也买太多了。” 邱晨:“不多,李哥家2只,老李那儿2只,你们带回去2只,我留2只,刚好。酸笋我姐爱吃,野菜老李爱吃。” “我跟你姐很少在家做饭,现在,我想吃上一口她做的饭菜可不容易。”说着,眼神瞟向身旁一头扎在笔记本电脑里的天琦。“看吧……压根不知道我在说她,心早飞回r市了,恨不得晚上就回公司加班。”任奕捏了捏天琦的脖子,“听见没?别老低着头,容易晕车。” 延时两秒,天琦才反应过来,“啊?没事儿,我不晕车。” 邱晨:“你这是忙什么呢?” “意向书,那个楚少,他不是有兴趣投资吗,我想尽快整理一份意向书,回头公司内部再盘一盘。我感觉楚少挺有意向的,如果真能成,咱们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李睿:“姐,现在公司急需多少?” “算上到年底的薪资和部分外包欠款,还有银行那边的,差不多100来万。” 任奕:“我那儿有30万,还差不少。” 李睿:“你看,我又不用还贷,也不用养孩子,我那儿有......” 没等他说完,天琦打断他:“小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能借你的钱,包括李哥,咱们两家关系好,但经济上是另外一码事。何况,把那个窟窿填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个窟窿填上。我自己损失也就罢了,不能坑别人。” 李睿:“只是应个急,又没说不还,是吧。” 此时,任奕接过话头:“就是啊,应个急又不是不还,咱加利息嘛。” 邱晨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天琦,他知道天琦性格要强,她没把握的事儿不会拖着别人一起冒风险。可这债务要她一个人抗,她拿什么抗?没日没夜地接大公司的外包,通宵达旦地画了又改,改了又改?就是拿健康和时间换钱。 “我再想想办法,银行那边还有时间,主要是大伙儿的工资,年末了,无论如何得让大家过个好年。” 不好再劝,天琦的固执没人劝得了,本来她连任奕的存款都不想动,实在是没撤了。邱晨的情况她很清楚,几年的积蓄全花在了装修上,还有那个吸血的邱光耀,时不时来要钱,一个年资不算长的普通医生哪有多余的钱。 生活就是这样,不是这儿陷个坑,就是那儿下场雨,总有阴晴圆缺。有些人每个阶段都在打怪升级,事业上、感情上、家庭等等,意外总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打得你措手不及。 年末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医院自不用说,一年到头没有空闲的时候,年底一堆报告要写,大会小会不断。公司里年终总结要做,年会要开,账目要清,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最清闲的应该是李睿,隔三差五陪老李逛公园,去花鸟市场聊闲天儿。再不,就去邱晨那儿赖着,给人倒腾了不少花花绿绿的摆设,把原本简约、雅致的居家空间搞成了无风格、无差别化大杂烩。可以说是大胆中有创新,创新中有意外,意外中透露出设计者的“超自然美学风格”...... 邱晨对他的创意不加干涉,几乎是全盘接受,个别情况除外。例如:前脚买来一只亮粉色置物篮放计划生育用品,邱晨后脚把那玩意儿扔到了厨房,那东西也就配待在厨房跟葱姜蒜做朋友。圣诞节的时候,李睿从农贸市场搬回来一棵秃了吧唧的圣诞树,非要放在卧室里,说是在圣诞树旁边做,有种打野的感觉...... 对此,邱晨严厉反对,他有轻微洁癖,卧室里除了必要的家居用品和那副抽象艺术画以外,不允许任何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占据空间。于是,那棵不大端正的秃头树被安置在楼梯下面。 圣诞节那天,由于两人没羞没臊地在楼梯上大战了一回,又意犹未尽地在楼梯下头再战了一回,那棵破树被邱晨刮倒了两次,又被李睿狠狠踹翻了一次,终究是立不起来了。最后,只好将它移到了院子里,靠在墙角伪装成真树,没几日就被翻墙的野猫祸祸得秃上加秃,一日比一日面目凄惨。 天气越来越冷了,旺财进入冬眠期后,李睿总担心它一不小心冻死,一本正经地跟着视频学习勾毛线,研究了整整一星期,给旺财织了一件红色的毛线背心。还别说,挺合身,毛茸茸的,怪可爱的。仔细看,红底上绣了一串五角星,不得不说,这思想境界无敌了! 还没完,李睿在水缸里盖上了干草和水苔,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看看小家伙死没死。万一旺财没挺过来,李睿连它埋哪儿都想好了——院子那棵琵琶树下,遮荫避日,有鸟儿陪着,多好的安息之地! 就这么的,时间一晃到了元旦,李锦曈带着妻女回老宅,李睿跟邱晨自然不能缺席,任奕逼着天琦休息一天,回家看看任母和小懋懋。 李江海今天起得格外早,上早市儿买了俞晓菲爱吃的双娘团子、李懋懋爱吃的奶酪酸奶、还有邱晨爱吃的炸熏鱼。 摊主一边麻利地忙活,一边哈啦:“哟!老爷子,今天这么早,来点儿什么?” “老样子,今天过节,孙子回来吃饭,这不,买点儿孩子爱吃的,这熏鱼来晚了就没啦。” “您老好福气,两个孙子个个出息。” 一旁喝豆腐脑的王大爷搭茬儿:“不止,人家那是三个孙子,一个是r市人民法院的大法官;一个是军区医院的主治医生,还有一个干什么来着?好像是出国了,是吧老李?好家伙,我记得,那孩子长得人高马大的,上学那会儿已经这么高了,比你挂墙上那风扇还高,”边说边比划着。 李江海嘿嘿乐:“都好,你家小孙女儿不是带你出去旅游呢吗,去那个什么山来着?” “云山,近得很,就在隔壁洛河。” “好啊,趁跑得动,出去转转,过几年到我这个年纪,跑也跑不动咯。” 李江海这身体说差不差,说好,毕竟八十岁耄耋之年了,早年间当兵,落下不少伤病。年轻时不碍事儿,退休了,腰伤、风湿轮流招呼。这两年,邱晨每个月来给老李做复健,腰伤有所缓解,间隔好几个月才犯一次病,不像先前,隔三岔五地犯病。 李锦曈让他去中医医院做理疗,老头死活不愿意,说是压根不专业,跟邱晨的手法比不了。去年体检的时候,老头血压不稳定,血脂偏高,邱晨嘱咐赵姨少给老头炖肉,多吃点鱼虾,咸鸡咸鸭也少吃。架不住几十年的口味,控制归控制,馋了也顾不上那么多。 第98章 今天人多,赵姨依了老李的吩咐,炖了一锅梅菜扣肉,这是老头心心念念的大菜,蒸了半只咸鸡。上回邱晨拿回来的土鸡吃不完,腌制了一只,一直没舍得吃,挂在老李房外屋檐下,一有动静,老爷子就往窗外看,天天提防着野猫来偷。 院门外传来软糯的孩童声,铁定是李懋懋,小家伙一下车啪嗒啪嗒往院子里跑,才过了两个多月,走路已经走得很好了。刚跨过一节台阶,“吧唧”......小家伙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跟斗,要说夸人别夸太早呢。 “哈哈哈......李懋懋,小笨蛋......”李睿这个不省油的大灯壶,蹲在一边笑话一个两岁半的小小孩儿。 赵姨听见动静,赶忙扶起小家伙。“哎呦,小祖宗,摔疼没?” 李懋懋可坚强了,撅着小嘴不高兴,人家当然不会哭,快三岁了,可不会随随便便哭鼻子。小家伙怨怼地看着李睿,本来要脱口而出的“叔叔”,硬生生咽了回去,委屈地叫不出口。 李江海重重拍了李睿一下,瞪了他一眼,把小家伙抱到藤椅上,李懋懋小嘴一瘪,嘤嘤道:“太爷......叔叔坏人......”李睿冲着小家伙做鬼脸,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对,坏人,咱不跟他玩儿,晚上小叔过来,小叔陪你玩儿。”邱晨今天轮班,只能下班后过来。 俞晓菲:“老爷子,最近腿脚怎么样?” “老样子,走走还好,坐久了起来不得劲儿,发软。” “赵姨,软骨素老爷子按时吃吗?” 赵姨:“吃啊,每天盯着吃。眼看天冷了,老爷子爱睡午觉,一睡不想起,天天到点了喊他,要不晚上该睡不着了。” “那倒是,白天睡太久不好,对了,血压怎么样?” “隔两天测一回,偏高一些,降压药一顿不落。”赵姨拽了拽俞晓菲,掩着嘴咬耳朵,说:“那几瓶五粮液我给藏楼上床底下了,老头不上去,问起来,我就说没看见。血压本来就不稳定,再喝酒,那可不‘蹭’的一下上去了。”俞晓菲冲赵姨竖了竖拇指。 李江海性格强势,好多时候自己任性还说不得一句,也就赵姨脾气好,热心肠,被老头呛两句不往心里去。干了七八年了,眼见老头的脾气越变越温和,也不指手画脚的,也不吹胡子瞪眼的。到底是老了,人啊……老了老了的确会变,有的越来越古怪,有的却越来越淡然。 第85章 当是聘礼,嫁妆也行 饭桌上,李江海威逼加耍赖讨来了半杯酒,还是踩着线给的。 邱晨:“年节前带老爷子去医院一趟,听说现在有一款进口降压药效果不错,还挂心血管内科王主任的号。” 李江海咂摸着嘴:“哎呀,老毛病了,这么多年了不也挺好,去什么医院,不去医院。” 李锦曈:“老爷子,都大半年没检查了,让王主任看看,有新药咱就换新药,又不麻烦。” 俞晓菲:“就是,您得听医生的,定期随访。” 李睿:“那就过完元旦,下周二?周二王主任还有号吗?” 邱晨:“我看看,周二下午他在,一点前带老爷子到门诊部。” 李江海不耐烦道:“说了不去医院,这好好的,跑什么医院。” 邱晨冲俞晓菲使了个颜色,“老爷子,您要是不去也行,这剩下一口酒别喝了,您藏的那些白的、黄的都送人得了,反正也喝不了。” 老李拧着眉,万分珍惜地嘬了一小口,就剩那么一口,恨不得分三口品。十几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终于不作声了,小辈们也是为他好,年纪越大,越容易有变数,平日里注意点儿总没坏处。 李锦曈不在身边,好几次做检查都是邱晨陪着去的,一来他本就是医生,多少能行个方便,二来军区医院对退休老干部比较照顾。说到底,老爷子是怕麻烦人家,这么多年了,熟归熟,毕竟人家孩子没这个义务。 吃完饭,邱晨陪李懋懋玩了会儿,李睿差点儿把孩子气哭,占了人家的玩具不给,还不让小叔叔抱她,小家伙可是气坏了。俞晓菲哄着她洗完澡,仇没忘呢,独独跳过李睿,一人亲一口,安心睡觉去了。 邱晨:“我一会儿回去了,明天白班儿。” “别回了,明儿从这走近多了。”李睿跟着邱晨进了卫生间。 “你进来干嘛?” 没皮没脸的家伙自然地贴了上来,“别走了,你都忙了大半个月了,今晚休息休息,我给你放松放松。” “别!谢谢你啊,就是趁你今天在家,我才要回去,一个人才有时间整理报告,你在边上闹腾,我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李睿急了:“邱小晨,你摸着良心说,一周了!都一周了!我没碰过你一个指头吧?晚上学习,我没打扰你吧,半夜倒头就睡,我都舍不得折腾你。你自己数数日子,七天!整整七天!不是工作日的一周......是整整七天!” “嘘!叫唤什么?也不看看在哪儿。啧......别瞎摸!” 这个嗷嗷待哺的家伙没那么好对付,“在家不能摸,那上外头去?”硬是掐着人家腰,不让躲。“想死它了!”说着手已经探了下去...... 邱晨绷着劲儿,“警告你:别没皮没脸的,老爷子可还没睡呢,李哥和嫂子......” 话没说完,被李睿堵住了回去,一顿推拉后,邱晨钳住他的下巴,粗喘着:“狗东西,嘴里一股酒味儿。” 李睿得寸进尺,大手在那软肉上来来回回,可叫一个色魔缠身。 此时,李锦曈在外头喊:“小晨,桌上的水果,一会儿你带回去。” “哎,我知道了。”邱晨一把推开李睿,一出卫生间,正撞上李锦曈,邱晨尴尬地笑了笑,“李哥,我跟老爷子招呼一声。”说着便进屋去了。 李锦曈意味深长地看着尾随出来的李睿,这家伙一脸心虚地说:“怎么了?哥。” 李锦曈走近一步,有点严肃地说:“小睿,哥也不想说太多,你自己注意点儿。” 李睿愣了愣,随即嬉皮笑脸道:“没什么,闹着玩儿呢。” 李锦曈表面上不操心这些,对李睿的感情问题只字不提,俞晓菲偶尔跟他聊起,李锦曈打个岔糊弄过去,但这不代表他不关心。他知道李睿跟邱晨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儿,假如李睿跟邱晨能像天琦和任奕那样互相扶持着走下去,他这个做大哥的没有理由反对。他对同性感情报以尊重和开明的态度,最关键的是家里的大家长——说一不二的老领导李江海,不娶妻不生子对父辈人来说始终是一个天雷。所谓长兄如父,李锦曈也是左右为难。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李睿的肩膀,上楼去了。 李睿若有所思,他知道自己跟邱晨的事儿瞒不了太久,起码他哥早已心里有数,要不也不会突然点他。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心里似乎更笃定了似的——他不是闹着玩儿! 李睿把人送到巷子口,邱晨:“快回去吧,不用送了。” 李睿把他拉到围墙边,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邱晨手里。没等邱晨反应,李睿率先开口:“你先听我说……这些年存的都在这里头,你拿着,当是聘礼也好,嫁妆也行,密码你知道的。” 邱晨一怔,干笑道:“……睿哥,这是干嘛?” “你先别急着拒绝,还是那句话,你姐就是我姐。天琦那边的帐先平了,剩下的你保管,我给她,她铁定不会收。跟楚锦凡合作的事儿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就算一切顺利,年底了,资金没那么快到位。这些钱我用不上,就应该用在关键的时候。” “你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赖账?我要是跑了呢?” 李睿“噗嗤”笑了,牵起邱晨的手,“你跑,你跑哪儿去?你跑哪儿去我找不到你?” 邱晨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他看着手里攥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些惶恐有些不知所措。李睿这个傻子,十年的积蓄就这么简单地交给了他,这比那红本子、红章可直接、干脆得多。 邱晨缓缓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算是嫁妆?算求婚吗?” “嗯,嫁妆。婚要求,但没到时候,嫁妆你收着,要是不收,说明你有二心。”邱晨如果有二心,恐怕也等不了十年,或许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没想过跟李睿能走到哪一步,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有他在身边,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是他以前不敢奢望的。至于以后他们要如何走下去?他同样不敢奢望。当李睿说“婚要求”的时候,他想象的是两人正真走入家庭的美好,即便他没有求,在邱晨看来都不重要了。他后知后觉地内心震荡,那份奇妙的小激动就像坐在摩天轮上,心脏不由地紧缩。 而今,他们个自经历了成长,确认彼此是无法割舍的存在,面对未知的勇气在一次次碰撞中愈发茁壮。 邱晨一把抱住他,以此来掩饰他脸上的激动,良久,缓缓道:“那你可得早点回来,不然我拿着你的嫁妆找别人去。” 第99章 “找谁?打篮球那小子?” “你怎么老跟他过不去,我找别人不行吗?” “行,只要他够胆儿。” 内心的纠结敌不过求婚的诱惑,邱晨不想欠人情,可他要李睿的承诺。他定了定神,说:“这钱我收下,等我姐渡过这个难关,连本带利还你。” 李睿捧起他的脸,看着他微红的眼底,语气坚定:“收了的嫁妆退不了,你要觉得不合适,当替我存着也行,总之退不了。” 邱晨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份天真的、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没人能这样全然地相信他,把身家都给他。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能不计后果地爱他,甚至为他付出生命,那个人一定是李睿。他捧起李睿的脸,顾不得这是在哪儿,顾不得百米外熙攘的人流,他们动情地亲吻,在阴暗无人的墙角。他们忘了这一吻的风险,以至于酿成了无人能料的“意外”。 “砰”的一声,两人从甜蜜中惊醒,扭头便看见滚落一地的秋月梨,不远处的院门口,李江海瘫倒在昏黄的街灯里...... 救护车争分夺秒地赶到第九军区医院,李江海被推入急救室,走廊里噪杂、压抑,往来一张张痛苦、焦急的面孔,包括等候在手术室外的李家人。 邱晨:“刘医生,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病人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梗,片子上看有两处明显的堵塞,需要马上做溶栓手术。家属呢?” “我是家属。”李锦曈脸色煞白,在手术单上签下了名字。 手术室旁的电子时钟一分一秒地跳动着,红色数字每跳一下犹如在心脏上重重踩过一样。俞晓菲在门口转了又转,“老公,这都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出来?” 李锦曈紧握着手机,他在犹豫要不要给京市那边打电话。李文钦和方薇从京市赶回来最快也得五六个小时,关键是:他知道这不太现实。现在还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怎么样,他内心既紧张又矛盾,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和理智。 李睿坐在对面,双腿不住地打着摆子,邱晨按住他的膝头,安慰道:“没事儿的,ct我看过了,没有大面积出血,及时溶栓,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李睿低着头不说话,他内心除了担忧还有一股强烈的愧疚,此刻的心情只有邱晨能懂。老爷子突然中风,责任全在他们,是他们的忘乎所以酿成的“意外”,那不可回避的自责和懊恼如一块巨石压在两人胸口。邱晨也慌了,可他必须冷静,他要同李睿一起并肩站在这里,无论怎么样,他们必须一起面对。 第86章 我们不是闹着玩儿 手术很顺利,李江海被送入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那饱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死寂的,连平日里微微皱起的眉都泄了气,平静地有些陌生。李睿看了一眼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邱晨:“李哥、嫂子,老爷子手术很成功,晚上我跟李睿盯着,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李锦曈:“小晨,你别守着了,明天还要工作,你跟晓菲先回去吧。” “没事儿,我在这儿方便些,再说了,家属只能留一个人陪夜,李睿在这儿你们就放心吧。你跟嫂子早点回去,懋懋醒了见不着人,该闹脾气了。” 俞晓菲拍了拍邱晨,“小晨,那就辛苦你了!老爷子醒了给我们打电话,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 好在老李的病情不算太严重,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李锦曈还是不太放心,跟李睿嘱咐了几句,夫妻两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找主治医生沟通后续治疗方案。 李睿沉默地坐在病床边,直愣愣地盯着检测仪前起起伏伏的绿色波形线,像是失了神。 邱晨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水,“喝点水吧。” 李睿一气儿灌了半瓶水,声音依旧干哑:“会好起来吗?” 邱晨握着他骨节紧绷的手,缓缓道:“当然,慢慢会好的,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几个月,半年,每天好一点,慢慢会恢复的,我们要有耐心。” “可是......”李睿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老爷子康复,他的愧疚将在无能为力中成倍增加。 邱晨重重捏了捏他的拳头,“别担心,换个角度想,早点手术可能避免了后面更大的风险,血栓早晚要清理掉,现在不是最糟糕的。我相信,老爷子这么要强,一定会积极治疗,很快就会康复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八十岁的人了,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邱晨掰开李睿的拳头,紧紧握住,语气坚定:“什么事不难?再难也能挺过去,再难也得做不是吗?我跟你保证,老爷子一定会康复的,有我在呢。”邱晨明白李睿在担忧什么,他怕不得不走的时候,带着难以平复的担忧与自责离开。 李睿掩面,双肘撑着膝盖,万分懊悔,他恨自己,懊悔自己的鲁莽,是他造成了这无妄之灾。如果......如果他能谨慎一些,如果他没有选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意外”就不会发生。李锦曈提醒过他,可他丝毫没放在心上,他没预判到这个地雷对老李的伤害有多大。 李睿起身,“我去外面透口气。”说着,便走出了病房。 邱晨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突然想起了奶奶,在她临终前的最后时刻,在icu见的最后一面。那时他体会到了什么是无能为力,什么是失去的恐慌,如今,看着这待他如亲人一般的老人,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虚弱地躺在他面前。他不忍、他心疼,无法在李睿面前表露的愧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鼻子发酸,交握的十指掐出深深的甲痕。 凌晨,李睿猛地一颤,恍惚中伴着呼吸机的咕噜声醒来,天色蒙蒙亮,灰暗的冷光打在那银灰的发鬓上,透出迟暮垂垂的寒冷。李睿握着那双形如枯槁的手,松弛的皮肉贴着骨头,这双羸弱的手恐怕再也拾不起儿时的竹片戒尺了,曾经那么有力,那么强大的一双手,早已不复当年了。 岁月总是在人们不经意间匆匆流逝,留下点点难以回溯的遗憾。当李睿选择了无悔的事业,便注定亏欠下许多,他没有尽到的责任和难以圆满的生活就是刻在心底的遗憾。 李睿将那只枯败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自言自语道:“老爷子,我让你失望了,我对自己也很失望,这么多年,没有尽过半天孝,却害你......等你醒了,尽管骂上三天三夜,拿上竹尺狠狠教训我。小时候犯了错,你都是这么教训我的,这次,我甘愿受罚。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李睿想:假如,这次的“错”能用一顿竹片子解决那该多好。哪怕皮开肉绽,他也甘愿。 此时,那干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李睿吸了吸鼻子,凑到老李跟前,他眼睫翕动,渐渐恢复了意识。医生查看了病人的情况,身体指标一切正常。老李仍旧很虚弱,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又缓缓闭上,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还需要时间。 李睿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给李锦曈发了信息,还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 第二天,到了探视时间,李江海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可是说不了话,睁眼看了看来人,又无力地合上了。 刘医生:“病人术后状态平稳,意识清晰,这几天需要住院观察。” 李锦曈:“大夫,中风后会留下后遗症,就老爷子目前的状况,对后续生活影响大吗?” “影响多少会有,目前还不好说,主要看这几天的恢复情况,可能伴有记忆力减退、肢体无力、语言障碍等后遗症。还有,情绪方面也会有一定影响,注意安抚好病人,尽量不要让他过于激动。” 邱晨:“嗯,麻烦你了刘医生,病人平时血压不太稳定,他之前用的降压药是......”邱晨把老李的病史和用药记录详细地跟主治医生沟通了一下,方便后续调整用药。 李锦曈拍了拍身旁的李睿,“小睿,出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安全楼梯,白炽灯打在李锦曈神色凝重的脸上,照出几份憔悴。“小睿,明天我得回r市,晓菲请了几天假,她会过来照顾老爷子,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你放心,我在这儿,还有小晨……”李锦曈微抬起眼皮,欲言又止,眉间锁着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李锦曈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昨晚,老爷子突然晕倒在门口,赵姨说你们前脚刚走,他后脚拎着水果追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发生了意外。” 李睿心里咯噔一下,从昨晚到现在,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他来不及思考,如何面对他哥,面对李锦曈沉重的眼神,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睿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错,是我害得老爷子病倒,我……” 事已至此,追究这些也是无用,李锦曈沉声道:“老爷子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昨天的事儿是意外,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第100章 “哥,是我的错,是我没听劝,我太不小心了。” 李锦曈摇摇头,“事情已经发生了,关键是接下来该怎么解释。”这话点到了要害,这是李睿一直回避又无奈的关键。“有些事儿我不想过问太多,这始终是你们自己要面对的问题。不小了,未来的事儿心里总要有个数,如果只是闹着玩儿,那别耽误人家。” 李睿倏地抬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是闹着玩儿,我们从来都不是闹着玩儿。” 四目相对时,李睿眼神坚定,李锦曈明白,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解决。他放软了语气,“老爷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把邱晨当自家人,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搞得大家都难相处。邱晨这孩子秉性好,老爷子特别喜欢他,你常年不在家,他把人家当自己孙子看。站在老爷子的立场想想,他心里能好过吗?” “我知道,我知道老爷子接受不了,可我们是认真的,我没办法自欺欺人。” 李锦曈眉头紧锁,他也不知道这事儿有没有最优解,有没有不伤害彼此的方法。 “小晨是什么想法?” “我们说好了,等我回来,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就像你跟嫂子一样,像天琦跟任奕一样。” 沉默片刻,李锦曈发出了无解的拷问:“你有没有想过,小晨能等你多久?十年、八年?对人家公平吗?人有几个十年?” 李锦曈抛出的问题没有答案,但实际上,答案就摆在面前,第一个十年刚刚过去。 “哥,你不了解邱晨,他看着内向、没脾气,其实他比谁都固执,他比我坚强多了。你说的我想过,我纠结了很长时间,我也怕耽误人家,为此他跟我别扭了好久。但是,我们两个就像你小时候送我的兄弟锁(一种益智类玩具)一样,轻易解不开。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时邱晨有了爱人,我也会祝福他的。我相信他,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变成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说完,两人沉默良久,李锦曈知道,邱晨跟邱天琦很像,认准了的事儿一条道走到黑。他希望有一个人好好陪伴在李睿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听起来不难,对李睿而言却不容易。谁能等他十年?谁能不计代价、提心吊胆地再等他十年?在这世界上,除了邱晨还有谁能做到? 李锦曈无话可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无论如何,目前最重要的是老爷子能早日康复,兴师问罪的那天早晚会到来,真不知道老头要打断几根竹片尺子才能消气。 第87章 老爷子知道了?! 李江海白天醒得早,扭脸便看见李睿歪在躺椅里,胡子拉渣的没个人形,老头心里搅地慌,干脆闭上眼睛装睡,眼不见为净。俞晓菲来送饭,老李结结巴巴地说上两句,一见到李睿,又不吱声了,黑着一张脸,看着有些瘆人。 俞晓菲笑盈盈的,“老爷子,明天想吃点儿什么?赵姨老家寄来些山货,炖个鸽子烫吧。” 老头摆摆手,示意她把帘子拉上,死活不想看见一旁的李睿。 俞晓菲不清楚其中原由,全当是病人心情不好,冲自己人发发脾气。她把李睿拉到角落,嘱咐道:“小睿,老爷子生病心情不好很正常,别往心里去。过一阵子就好了,我妈之前住院的时候也这样,身上难受,总忍不住发脾气,老小孩儿一个。” 李睿只是点头,他知道正真的症结在哪儿,一小半儿是因为这病,一大半儿是因为他。 查房护士进来,发了药,“老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头半张脸是木的,说话有些困难,他费劲地应了一声。 护士嘱咐家属,“病人拔了尿管,可以下床走动走动,适度锻炼锻炼,有助于后期恢复。” 下午天气不错,李睿想推他出去晒晒太阳,正要去扶,被老头一把推开,劲儿还真不小,老李一脸煞气,撇着嘴角,看都没正眼看他。 李睿对老爷子又敬又怕,只好作罢,看老头嘴唇有些干,估计是渴了。勤着伺候,“老爷子,喝点水。”水杯递到嘴边,一扬手,“啪”的一下,打翻在地。 护工阿姨闻声赶来,“哟!怎么弄了一地?我去拿拖把。” “阿姨,我去吧,你给老爷子喂点儿水。” 这样的小摩擦不止一次两次,不管李睿跟他说什么,就是不搭理,多说两句,反被老头呵斥,“滚......出去。”要么索性蒙上被子装睡。没办法,李睿只好待在门口守着,时不时往里瞅一眼。 这天下班时间,邱晨过来看老李,见李睿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口,知道这是又被赶出来了。“还是不搭理你?” “嗯。”李睿这两天熬得憔悴,胡子长了许多,一脑袋蓬乱的头发好多天没洗了,邱晨看着不忍。 “你看看,都快成人猿泰山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好好睡一觉,今晚我陪着。” “我没事儿,你累一天了,别熬夜。” 邱晨拍拍他的肩膀,“听我的,这事儿急不来,你看你那黑眼圈,熊猫见了也得喊你哥。” 李睿苦涩地笑了,这玩笑话让他感觉轻松了些。回去他一样不好受,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又担心老李责怪邱晨,左右不安心。 “听话。”邱晨柔声说。 李睿偏头看着他,“要是老头骂你……” 邱晨揉一把他的鸡窝头,“怕什么?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他老人家能消气。” 李睿笑不出来,捏了捏邱晨的手,“有事儿打电话。”李睿走了,邱晨看着他的背影,感觉那肩背都不如原来挺拔了。 病房里,老李望着窗外发呆,见邱晨来了,偏了偏身子装睡。 “老爷子,该吃饭了,老爷子......”老头假装没听见,邱晨又喊了几声,老头还是不动。邱晨一边收拾小餐桌,一边自顾自地说:“明天让小睿把您那收音机拿来,这么多天没听曲儿了,憋坏了吧。”......“对了,明天我姐和任奕过来看您。”......“您放心,院子里的树,赵姨顾着呢。” 老头终于动了,伸手去按呼叫铃。 “老爷子,是不是要小解?”老头板着脸,动作吃力,看样子有些急。邱晨拿来尿壶,作势去掀被子。被老头倔强得推开,没好气地扭过身子去。“我帮您,阿姨去吃饭了,憋久了不好。”老头明显憋了一会儿,脸色看着不好受。邱晨不废话,掀开被子,强行把老头扶正了,熟练地给人弄妥了,拉上帘子在外头等。 解了燃眉之急的老李舒坦多了,他右半边身子僵,右手使不上劲,吃饭需要人喂。 “今天有肉,您尝一口。”说着,勺子送到嘴边,老头别过脑袋,右边嘴角不自觉地流口水,这也是后遗症导致的。“再不吃就要凉了,您要是不想看见我,就闭着眼睛吃。来,张嘴。”邱晨会哄孩子,哄老小孩儿也不赖。 老头气鼓鼓地冒出一句:“放......放那儿,我......自己吃。”好在说话能说,就是不大清晰,有点大舌头,口气再差也失了三分霸气。 邱晨笑笑,“行,您练练左撇子,慢着点儿。”老李是真倔,都半身不遂了,非得逞强。 邱晨不勉强他,就在旁边看着,他知道早晚都得适应。人呐,无论到了何种状况,自强和尊严不能丢,何况是抗争了大半辈子的老李呢。想要让他别过劲儿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邱晨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他不怕,他有的是耐心。 夜里,老头难受得直哼哼,邱晨时不时给他翻翻身,揉揉背,一整天躺着,好骨头都躺软了。尽管老头心里不舒服,到底也不好冲着邱晨发脾气,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受着。 隔天,任奕和天琦来探望李江海,带了不少好茶叶和补品,茶叶现在喝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犯馋。 任奕刚到门口,便开朗地招呼道:“老爷子,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老李僵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的表情,他朝两人招招手,算是打招呼了。 邱天琦:“老爷子,给您带了些滋补品,鱼油、灵芝,都是清理血管的,您得坚持吃。” “坐,坐。”老头点点头,神彩低落了几分,碍于天琦跟邱晨的关系,面对天琦有一丝丝微妙的情绪。 当然,这一点邱天琦和任奕毫不知情。邱晨没来得及跟她们说来龙去脉,他一向藏得住事儿,他不想弄得大家都尴尬。 李睿进来,老头一看见他又板起一张扑克脸,明显到另外两人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任奕:“小睿,你看着瘦了不少,听说这几天你天天在医院陪夜,你得注意休息。周末,小晨可以替你,两个人总归好一些,是吧?老爷子。” 李睿瞥了一眼李江海,老头不啃声。 “没事儿,我不累。医生说下周可以转去康复病房,每天做康复理疗,慢慢会好转的。” 邱天琦:“老爷子,身子麻只是暂时的,神经需要慢慢修复,您只要听医生的,很快就能出院了。” 第101章 老李叹了口气,嘴里说不出一句。或许,他心里最愁的并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遥远的期望突然破灭,让他感到绝望和无奈。 邱晨推着轮椅进来,“老爷子,今天太阳不错,带你去楼下花园逛逛。”老李摆摆手,表示不去。 他给任奕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说:“老爷子,我陪您,来,小睿,搭把手。”李睿一把将老李抱了起来,原本个子挺高的老头现在却没什么份量,打横抱着也不吃力。 李江海想挣脱却毫无反抗之力,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抱到轮椅上,邱晨给他穿上棉衣、棉裤,戴上绒线帽,盖上厚厚的毛毯,任奕推着他下了楼。一周以来,这是老李第一次走出病房,暖阳照得人热乎乎的,麻木的手脚感觉到痒痒的,像被压久了的麻木脚突然恢复了血液流通一样,这是个好现象。 任奕在前头跟老李聊得热乎,邱晨默默跟在身侧,天琦跟李睿在后头。 踱步来到凉亭,天琦站定了,她对李睿说:“小睿,关于那笔钱,小晨跟我说了,我还是要当面你跟你说声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公司那边慢慢走上正轨了,明年开春,投资款进来,我马上把钱还你。”天琦习惯开门见山,她不会客套,对事对人都是这派作风,有时候会被任奕吐槽太直接、太生硬。 “姐,说谢谢太见外了,这钱我给小晨了,他有权支配。”李睿犹犹豫豫问:“小晨有没有跟你说别的?除了钱以外的。” 邱天琦顿了顿,她不知道李睿指的“别的”是什么,隐约感觉这事儿跟老李有关,再看今天老李反常的态度,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李睿也开门见山道:“其实……我跟小晨的事儿,除了老爷子,大家心里都清楚,包括我哥。那天,我哥说:如果你们只是玩儿玩儿,就别耽误人家。呵!我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好玩儿的。”他神色担忧地看向远处坐着轮椅的李江海。 邱天琦惊讶地转向李睿,“老爷子知道了?!一下子受不了打击,才……” 李睿点点头,眼里布满了困顿,他不知道换个人,会如何面对这样的状况。 “老爷子是怎么知道的?你两不可能傻呵呵地主动出柜吧?还是你们说了什么,引起老爷子怀疑,然后不打自招了?”天琦怎么可能想到,那样意外的一幕会被老李撞上,气得人血压飙升,突然中风。 “就是……我两正好在那个,不小心被老爷子撞见了,你也知道他血压一直都不太稳定,猛地一下上头了。” 邱天琦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声儿,“什么?!你俩那个的时候被撞见了?” 天琦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李睿急忙解释:“不不不……不是那个,就是被撞见抱在一块儿。” 邱天琦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难怪今天老爷子看你俩没好气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那......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要打要骂都得受着,反正我跟小晨说好了,嫁妆已经给了,退不了。” 嫁妆?!邱天琦回过神来,上回在郊区老宅里,任奕说的没错,原来李睿才是那个受欺负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拉回主题,邱天琦琢磨着:“如果是我,我可能就破罐子破摔了。” 李睿一愣,扭头看着她,认真地问:“怎么说?” “反正已经暴露了,只能挺到底,说破天,咱也不犯法。不过……老爷子身体不好,你两还是避着点儿。” “避啊!这几天,我跟他一天也就说不到十句话,尽量不要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要不,等过完年,找个机会好好聊聊,开诚布公。这段时间还是稳当点儿,别让老爷子再受刺激,过段时间,等气氛缓和了,老爷子心理上有个铺垫。” “问题是......唉!你没看见他对我的态度,要是他有力气,恨不得拿吊瓶砸我脑袋上。反正,我现在大气都不敢出,想解释都没机会。” 邱天琦没遇到过这样的困局,没有更好的建议,她轻轻拍了拍李睿,报以无声的安慰。两人同时望向不远处,树下的三人有说有笑,邱晨时不时给老李擦擦嘴角,拉拉毛毯。 邱天琦灵光一闪,眯着眼睛说:“说不定小晨有办法。” 第88章 你不愿意跟我私奔? 这天傍晚,邱晨来换李睿的班,“给你带了饭菜,趁热吃。” “先放那儿。”说完,把人拉到安全楼梯,四下无人,他猛地抱住邱晨,结结实实吻了上去。突兀中透着多日未亲近的急切,邱晨一边推拒,一边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松手,直到呼吸不了才分开。 邱晨抹了抹唇角,上下扫了一眼,楼道里依旧寂静,他略带责备地说:“疯了?在医院呢。” “小晨,我就是想你,想跟你好好说会儿话。”李睿脸上露出只有邱晨见过的柔情,眼里满是委屈。 邱晨心下一软,眼神闪动,他最受不了李睿这样的表情和语气。他一把拉起李睿往楼顶跑,两人呼哧带喘地跑到天台,躲在水箱后头的阴影里,这里是安全的,不会有人打扰。邱晨捧起李睿的脸,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原来,他的思念比起李睿分毫不减。 城市群楼在他们身后,空荡的天台上刮起阵阵凉风,激得两人不禁打起寒颤。斜阳映照着远处的云彩,灰白中透出浓郁的金色,给这座城市留下最后一丝温暖。 李睿双手包裹着邱晨的耳朵,柔声问:“冷不冷?” “不冷。”邱晨抓着李睿的双手在掌心里来来回回地揉搓。“睿哥,刘医生说,老爷子的肢体反应一天比一天好,我们要有信心。” 李睿盯着邱晨的脸,只觉得爱不释手,“嗯,我相信。你也要相信我,等老爷子好一些,我就跟他坦白,好赖已经这样了,大不了,不认我这个孙子。” 邱晨停下动作,沉声道:“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再怎么样你也是李家的孩子,再说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要怪,这责任我们一人一半。” 李睿再次捧起邱晨的脸:“看着我,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你会后悔吗?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会觉得不值得吗?” 邱晨侧身把人逼到墙角,再次重重地吻了上去,深情的绵软的,好像要把那句“我愿意”刻进对方的心里。良久的拥抱过后,他缓缓开口:“睿哥,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不能做的,我能,你做不到的,我可以。”如此简单、朴实的一句话,格外铿锵有力,犹如一剂强心针,给了李睿满满的勇气。 李睿摩挲着他的脸颊,喃喃道:“我只是怕老爷子责怪你,他一向很喜欢你,我不想他因为这件事儿为难你。” “别担心!我不怕为难。我想过了,这条路不好走,那就慢慢走,既然选择了,总要付出代价。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起码老爷子不舍得拿竹片尺子打我吧,骂几句能怎么样?又不会少块肉。” 李睿低下头,轻揉着他的后劲,“我不怕,我从小被教训惯了,可我不想让你受委屈,那样我心里难受,难受的不得了。” “这不叫委屈,这叫哄老小孩儿,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李睿笑了,看着面前跟十年前大差不差的一张脸,单纯的、柔软的、坚定的,邱晨始终没有变,始终是他初见时的清澈模样。正因为这固执和倔强,让彼此惦念了这么多年。 一个月的康复治疗成果显著,李江海可以站起来走动了,虽然无法在短期内恢复如初,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可以借助拐杖慢慢行走,右手力量恢复了一半,面部基本看不出问题,只是说话有一点吐字不清。 老李吵着要回家,也好,马上就要过年了,正好回家过新年。 回到家,李睿跟李江海的关系依旧紧张,随着老爷子身体逐渐好转,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态势。吃饭的时候,李睿刚坐下来,老头撂下筷子,拄着拐走了,赵姨哄着劝着,老头宁可端着饭碗在院子里吃。大冬天的,这哪儿受得了,李睿只好不上桌,等老李吃完后,独自吃冷菜。不知怎么了,老李生病后戏曲也不怎么爱听了,有时连新闻联播都会误了时间,院子里那松树盆景好久没有捯饬了。 起初,赵姨以为老李这一病把坏脾气全带出来了,性格越要强的老人生病的时候越难伺候,前后强烈的反差,让老人难以适应。不到三天功夫,赵姨看出来了,老李对李睿态度格外差,何止是差,简直是视若仇敌一般。 “小睿啊,姨多嘴问一句:老爷子这脾气怎么说变就变?多少天了,一句话也不说。” “大病初愈是这样的,慢慢就好了。”李睿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堰的架势。 “你没惹老爷子不高兴吧,我怎么感觉......”赵姨不知道该怎么说,想着自家孩子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隔阂,总不至于见天儿不说一句话,不上一张桌。 这天下班,邱晨买了老李爱吃的酱鸭,想着一天隔一天给老李做复健,配合神经修复的药,尽可能恢复肢体功能。 第102章 “老爷子......”见邱晨来了,老李假装没听见,拿着剪子去院子里修剪松树盆景。 邱晨放下东西跟了过来,站在身侧看着他忙活,老李右手无力,左手练得不成样子,拿剪刀有些费劲。邱晨看着他弄,这也是一种不错的复健,多活动手指,锻炼手灵活度和指力量是很好的。 一只麻雀落在瓦沿上,叽叽喳喳没完,老李抬眸,那麻雀转了转脑袋,扑腾着翅膀朝房顶飞去,临了留下一泡稀的,正巧落在了老李手上。老爷子嘟囔着骂了一句:“倒霉玩意儿。” 邱晨要扶他去洗手,胳膊还没挨上,老李一个扭身,自顾自往洗手间方向走去。邱晨看他步履蹒跚,心里泛酸,老小孩儿闹起脾气来比小小孩儿难哄多了。 邱晨:“赵姨,老爷子最近睡得好吗?” “夜里总起夜,早上醒得早,午睡时间长。也难怪,现在腿脚不好,没发出去溜达,估计是憋的。我说推轮椅带他去公园吧,人家还嫌丢人,死活不要坐轮椅。小晨,老爷子一向听你的,回头你说说他。”邱晨尴尬,他也想,可惜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上,不被打出门已经谢天谢地了。 吃饭的时候更是尴尬,邱晨还没坐下,李江海端着饭碗要往房间去。被邱晨拦了下来,“老爷子,好好吃个饭,怎么躲房间去呢?” 李江海冷哼一声,干脆放下碗,不吃了。邱晨和李睿大眼瞪小眼,冷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再怎么哄,没有一丝松动。没办法,赵姨去请也不管用,说什么不出房间,只好把饭菜送进房间。 两个木头在院外站桩似的,一左一右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李睿挠挠头说:“哎,要不去买块搓衣板,咱上人屋里跪上三天三夜,兴许能换来一顿臭骂,总比把咱当空气强。” “我看行,搓衣板要是买不着,买个榴莲也行。” “榴莲过分了,别给人熏过去。”说着,两人苦涩地笑了起来。 李睿扭头定定地看着邱晨,“哎,今晚......别回去了。” 邱晨同样歪着头对上了他那征询的眼神,犹豫了片刻,说:“别了,免得老爷子一宿睡不着。” 李睿叹了口气,原本那么好的关系,就差把人家写上自家户口本了,现在却弄得如此焦灼。他自己这个本来就在户口本上的人也就罢了,对邱晨而言更加不好过。 李睿咂摸着嘴,说:“你说,如果我俩消失了,不给人讨嫌,时间长了,他老人家会不会就不气了?” “想得倒容易,要玩儿离家出走那一套?要出你出,我可不出。” 李睿一步挨过来,压着声儿,“哈?你不愿意跟我私奔?” 邱晨瞥一眼里屋,“奔你个头!” 李睿又凑近了些,挑着眉问:“真不愿意?” “不愿意,有家不回,想什么呐?” “我伤心了,正确台词应该是:亲爱的,你在那儿,家就在那儿。你居然不乐意?!”说着,装出一副心碎的表情。 邱晨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往旁边撤了半步,“我可以不回,你不行,你给我记住,不管怎么样也得给我回来。” 李睿明白邱晨这话里的意思:老爷子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多少个十年?还能有多少生气的时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彼此心寒,更换不来大家的安宁。哪怕热脸贴冷屁股;哪怕撞得鼻青脸肿,都应该争取,不要等到最后留下不可挽回的遗憾。 卧室里,李江海透过纱帘悄摸看着院外的两人,侧耳听两人说话,可惜什么也听不见,他本来就有些耳背,这会儿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时间不早了,邱晨来到老李的卧室门口,老头躺在躺椅里闭目养神,“老爷子,我走了,周末我早点过来给你做理疗。” 李江海默不作声,直到确定邱晨走了,才缓缓睁开眼睛,老李那浑浊的鹰眼里沉了太多东西。曾经他多么骄傲,培养出优秀的儿子、孙子,人人艳羡的和睦家庭。过去的荣光、后世的传承,都让他对这辈子的人生毫无遗憾。 然而,耄耋之年的他,却被这无法想象的意外一击击倒。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几次想一了百了,当自己是在做梦罢,在撞破这件事儿之前魂归天地,早些去见他的老战友吧,或许对他才是最大的仁慈。 他不懂,为什么好好两个大孙子非要那样,这种事儿要是放部队里可是要被开除军籍的。他从来没想过,从小玩儿在一块儿、闹在一块儿的同窗、好哥们儿怎么说变就变。他当然理解不了,更加接受不了,心里堵得慌,他可能永远等不到李睿成家,他希望李睿有朝一日跟李锦曈一样有个温馨的小家,有个可爱的孩子。 还有邱晨,多好的一个孩子,他不姓李,可李江海同样为他感到痛心。相比李睿,邱晨更应该走那条人人都走的路,而不是这样一年又一年等待一个无归期的人。 想到这儿,李江海握紧了拐杖,重重一掷,那动静吓得赵姨从厨房跳了出来,确认老头没事儿,才又忙活去了。 第89章 迎接风雨 夜里,李江海睡不着,翻来覆去,已经起夜三次了,这会儿又有感觉了。赵姨睡在隔壁屋,老李不想三番五次吵醒人家,于是,自己摸索着爬起来。要是白天,他自己行动基本没问题,可是夜里,腿脚不好加上眼神也不好,腿一软,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李睿睡在老李上头,楼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几乎同步,李睿猛地一抖,从睡梦中惊醒。他反应很快,外套都顾不上穿,“蹭蹭蹭”地下楼,推门便看见老李侧躺在地上,胳膊肘奋力支撑着,一条腿弯曲着地,试图爬起来。 李睿夺门而入,惊呼:“老爷子......你怎么样?” 李江海皱着眉,李睿吓坏了,大喊:“赵姨......赵姨......” 李睿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床上,赵姨披着外套过来,看见李睿紧张的样子,知道又出事儿了。“怎么了这是?” “赶紧打电话,叫120。” 赵姨应声,此时,老李呛声道:“喊什么喊,大半夜的。” 李睿上下检查一番,焦急地问:“头晕不晕,是不是血压上来了?”李江海没有大碍,不是血压的问题,就是眼睛看不清楚,心里虚得慌,脚下一软,原地坐了个屁股蹲。李睿不知道,满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着急忙慌道:“赵姨,你先给老爷子把衣服穿上,我们这就去医院。” 李江海一把按住他,“我不晕,就是起来上厕所,黑灯瞎火的,一不留神给自己绊倒了。” “哎呦喂!老爷子,起夜怎么不叫我呢,不是给你按了个呼叫铃吗?你醒了按一下,我那儿就听着啦。”赵姨急忙解释着,生怕被东家误解自己不尽责。 “赵姨,你去拿一下血压仪。”量完血压和心率,一切正常,李睿才松了一口气。 “行了,你们去睡吧,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赵姨:“老爷子,要不用尿壶吧,夜里别往外走。”说着要去拿。 李江海叫住她,“那玩意儿用不惯,冷冰冰的,冻鸡儿。” 赵姨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怕冻,不比您钻出被窝强?万一摔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跟李法官交代啊?” “来,我背你去卫生间。”李睿背起老李来到卫生间,两人终于和谐地度过了几分钟。 李睿心里不踏实,守在门口,“老爷子,明天我去给你买个座便器放屋里,天冷了,半夜别跑出来了。”李江海不吱声,算是退而求其次了。 李睿把人扶回房间,脱了衣服检查,“胳膊、腿、腰,哪儿疼?真没伤着?” “没有,又不是豆腐做的,行啦,都去睡吧。”老李骨头硬,嘴更硬。 虚惊一场,李睿这会儿睡不着,在客厅坐了会儿,静下来才觉出这腊月天的冷。他划开手机,看着邱晨的微信头像,点进朋友圈,最近更新的仍旧是云山游玩的一组照片。拍的很随意,没有超级冲击力的角度,没有任何调色,构图更谈不上多惊艳,却透着大自然的原始之美。 李睿来来回回看,视线定格在一张合照上,邱晨站在中间,李睿搭着他的肩站在身侧。邱晨拍照不爱笑,显得有些严肃和拘谨,那清淡的眉眼间有种高冷的距离感。可是在李睿的眼里,这高冷是带着渴望的,那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角下隐藏着火一般的炙热,只有他能从这双眼睛里读出渴望和热烈。 看着看着,身体有些燥热,他尝试点开通话按键,犹豫几秒又按灭了。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居然是邱晨打来的,他毫不迟疑地接了起来,“喂,小晨,这么晚了,还没睡?” “已经睡了,突然醒了,怎么样?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李睿一愣,见鬼,这是超强第六感还是装了监控?李睿没说实话,他不想让邱晨担心,“哦,没什么事儿,你困吗?” “刚睡了一觉,倒不困,你怎么还不睡,秒接电话,是不是抱着手机干坏事儿呢?” 第103章 “......”李睿有点冤,本来是想干点什么的,这不巧了吗。“我倒是想啊,你又不在。” “我不在,你不是还有勤劳的五指姑娘吗?” “啧......五指姑娘不如你弄的舒服。” 电话那头笑了:“狗东西!” “喂,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好歹说几句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你给我学学。” 李睿不禁夹了起来,“咳咳......比如:宝贝、老公,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想看看你。” “哈哈哈......哎,媳妇儿,我也想你!挂了打视频,让我看看,看看我的‘小宝贝儿’。” 李睿回过神来,“我操!中计了,邱小晨,怎么便宜都让你占了,重新说。” “好话不说第二遍,到底视不视频?不视频,我睡觉去了。” “视视视,你等会儿,马上打过去。” 很快,手机蓝光照出一身白花花,邱晨笑眯了眼,“我操!睿哥,这么迫不及待吗?” “嗯,想你!想得睡不着。” “大冬天的,光不出溜的不冷吗?” “热。”说着镜头晃动,跟着视线慢慢下移...... 邱晨渐渐收了笑,眼里射出暧昧、勾缠的光。鼓鼓囊囊的胸肌,刻度分明的巧克力腹肌,这该死的第一视角……镜头一路向下,赫然跳出不可描述的画面。 邱晨不禁感叹:“操!”看着这副雄壮的光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身体越来越热,那触手可及的触感透过屏幕勾引着他。要说这玩意儿怼着镜头拍,着实有些吓人,比起那些欧美小电影里的可不差。 “宝贝儿,有感觉了吗?”李睿的声音带着蛊惑,低沉中透着磁性的张力。 “嗯......” “给我看看我的小宝贝儿。”说完,镜头又是一阵晃动,幽暗中那东西不知何时已经精神抖擞了,水灵灵地占据了整个屏幕。李睿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粗喘着:“我他妈现在就想飞过去,陪它一夜。” “这么牛,一会儿谁先忍不住,下次就躺着。” “邱小晨,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别耍赖。” “这点自信没有,怎么配当人老公?” ...... 热流随着节奏涌向身体的某处,积蓄多日的欲望一泻而出,在这温良的夜里,相隔不远的两人只能如此抚慰彼此。他们没有满足,这远远不够,借着无形的电流将爱倾注,哪里能与肌肤相亲的踏实相提并论。 李睿意犹未尽地说:“宝贝儿......让我看看你的脸。”邱晨脸上泛起一层红,嘴唇也红,白里透出来的绯红让人想要狠狠亲一口。李睿食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嗯?为什么?” 那双唇懒懒开合,舌尖轻拭而过,邱晨声音绵软,“是啊,为什么?那时候,我性格古怪,脸又臭,你为什么喜欢跟我玩儿?” “你现在脸也臭,性格倒是成熟了,会给人摆事实讲道理了。不像以前,说不过人家,一甩脸就不理人了。” “说正经的,我一直想问你来着,我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你为什么喜欢粘着我?” 李睿思惷半刻,说:“因为你长得好看呗。哈哈……” 邱晨也笑着了,“......胡扯!你知道楚锦凡怎么评价你的吗?” “说来听听。” “他说,你这一款是圈里的天菜,勾勾手指,什么样儿的男人都会主动上钩。” 李睿笑得直抽抽,“是吗?没想到他对我评价还挺高。那你觉得呢?我勾勾手指,你上不上钩?” “我觉得要说天菜嘛,莫书晗那款挺不错的,外形、气质、性格挑不出什么毛病,不像楚少,成天飞在花丛中。” “是吗,可惜人家莫老板名草有主了。” “嗯,还是一个讨债的主。” 李睿突然别过味儿来,不服气,“邱小晨,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夸起别人来了,我让你夸夸我,夸夸我。” “别急啊,你比他厉害的一点是:你会咬着大红花扭秧歌。哈哈哈......” “邱......小......晨......你给我等着。” ...... 生活的点点滴滴就像秒针,不停歇地划过岁月的轮盘,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这一夜两人聊了一宿,好多话题,即便聊过不止一次,他们说起来依旧新鲜。学生时代的事儿,如数家珍般地回味了一遍,聊到高中同学陆涛怎么追到女神;聊到任奕怎么驭妻有术;聊到李锦曈和俞晓菲从谈恋爱到结婚;聊到李翔刚刚进入国家队...... 说起这个情敌,李睿不免酸一酸,“小晨,要是我没回来,你会不会真的跟他好?” 邱晨眨巴着眼睛,故作沉思,“不好说,人家小孩儿毕竟年轻,直来直去的,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李睿面色一变,翻了个身说:“你老实说,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他?说实话。” 邱晨只觉得他好玩儿,这家伙要真吃起醋来,真难缠。他跟李翔都多久没见了,这哥们还惦记那事儿。邱晨假模假式道:“要是他也能叼着大红花扭秧歌,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邱小晨,你没完了是吧。” 邱晨乐不可支,那晚的骚包舞男形象在脑中挥之不去,估计这辈子也忘不掉。他边乐边说:“挺好看的,真的,你扭得不错,挺带感的。那什么,骚气毕露,什么时候再......” “打住,那次我可是豁出去老脸给你助兴,完全是为爱献身,可不是什么保留项目。” “别呀,这可是睿哥你的绝技,上次应该给你录下来的,一激动给忘了。” “行啊,要录就录全套。” 邱晨知道他能干得出来,赶紧见好就收,扯开了话题。 聊到过年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不知道今年这节日要如何过?他们心里清楚,还有一件大事儿没解决,如果风雨终将到来,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 第90章 叔叔也没有结婚 时间一晃到了农历新年,九院康复科难得的清净了不少。 廖嘉明:“晨哥,你说我带那些礼品够吗?唉......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感觉像进考场似的。” “你这家伙还会紧张?看你平时上蹿下跳的,进花果山跟回家一样。” “那能一样吗?这可是我第一次上丈母娘家,第一印象要是不好,还是有下岗再就业的风险的。” “真没想到,你小子进展神速,上半年还杵在人楼底下苦等两小时,一晃眼就要上门了。行啊你!” 廖嘉明又演上了,“你不知道,没有这无数个苦等的日日夜夜,哪有我小明的翻身之日。男人追求幸福就得破釜成舟、义无反顾、死皮赖脸、不计后果,你说是不是?” 没错!“破釜成舟、义无反顾、死皮赖脸……”,邱晨和李睿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家里哥嫂、姐姐们早已心照不宣,唯独老爷子僵着一张脸,一副攻无不克的态势。说一不二的老爷子发起飙来,那可是雷霆万钧的气势,一般人可招架不住。要不是老李心有余而力不足,早就家法伺候了,这年节恐怕过不安生。 任奕不愿跟他妈回北方老家过年,跟天琦和邱晨一起上老李家过。老李碍着这层关系,大过年的,总不能给人家姑娘脸色看,只能息事宁人。 小年这天,大伙儿早早聚齐了,俞晓菲和天琦在厨房忙活开,李锦曈陪老爷子下棋。 “老爷子,别犹豫了,您快战术超时啦。” “啧......催什么催。” 李江海下棋的反应力大不如前,李锦曈察觉到老爷子的思维迟钝了。 “哎,您这都落子了,怎么还往回收呢?” “这不是还没离手吗,不算。” 院子里,李懋懋骑在李睿肩头演超人,“呜呜......起飞......” “走,我们去外面看看,看看小叔和小姨在干嘛。” 任奕跟邱晨在院门口贴对联,“小叔,懋懋贴。”小家伙张着两只短胳膊用力在门板上啪啪啪地拍。 “懋懋真厉害!”说着,任奕瞅一眼里屋下棋的两人,“哎,李睿,老爷子有没有说什么?没撵你出门?” 李睿:“啥也不说,不一桌吃饭。我在上头,他在下头,我在外头,他在里头,总之,见着我就躲。” “小晨,你呢?老爷子啥态度?” 邱晨无奈道:“就冷着呗,我想给他做复健,每次都被人赶出来。” “老爷子这脾气真是硬,都那么久了,多少该缓和些了,老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 李睿:“哪儿那么容易,也就你们在,老爷子不好发作,要不然连个笑脸都没有。” “这事儿还真不好弄,老爷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要不,你俩上人屋门口跪着,跪上三五天的,我就不信老爷子不会心软。” 邱晨:“你可别出馊主意了,别给人再气出个好歹来。” 第104章 “事儿总得说开吧,老这么僵着算怎么个事儿,再说了,李睿哪天出国了,这结什么时候能解开?心里总惦记着这事儿,怎么安心工作?” 邱晨:“小奕,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 相隔十余年,李睿终于能在家过春节了,久违的新年对他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在外游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怀念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联欢晚会是餐桌后的背景音,一家人难得相聚,本应该其乐融融、高高兴兴的,可今天,李家的氛围显得有些诡异。原本女人们热闹地聊着天儿,旁边以李江海为首的男人们一个个表情像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蔫儿。老李酒也不喝了,往年这个时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话题天南地北,压根儿没有冷场的时候,这会儿端着架子,闷声不吭。 任奕拢着李懋懋的耳朵嘀咕了两句,小家伙放下勺子,“吧嗒”,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小鸭子似的跑到李江海面前。“爷爷,新年快乐!”小家伙圆脸粉嘟嘟、笑盈盈的,那叫一个惹人疼。 李江海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岁岁平安!” 老李看着小家伙,心里暖融融的,眼睛里终于荡漾出欢喜来。 任奕见缝插针道:“老爷子,新年快乐!吉祥如意!”说着,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来。 身旁的俞晓菲和天琦交换一个眼神,齐齐乐了起来。天琦拍了一下她的手,“多大了,还要红包。” “怎么了,没结婚都是小孩儿。”说着,学小家伙的样儿嘟起了嘴。 李江海掏掏衣兜,拿出两个红包,塞到任奕和天琦手上。 我们天资聪颖的李懋懋小朋友小脑袋一转,指着对面的李睿和邱晨说:“叔叔也没有结婚,小叔叔也没有结婚。” 众人看看面色尴尬的两人,又把目光转向老李,只见老李的脸色一下子臭了,犹如川剧变脸。一时间,大家都不敢吱声,气氛瞬间凝固了,只听见电视里尬出屏幕的小品台词。 李江海面如土色,冷哼一声,“怕是到我闭眼那一天都等不到了。” 两人低着头默不作声,此时说什么都很危险,昧着良心认错他们做不到,据理力争怕老爷子受不了。 俞晓菲接过李懋懋,“懋懋,我们去玩儿小木马,小姨给你买的小木马。” 小家伙看着面沉如水的一桌子人,顿时不敢说话了,乖乖地跟俞晓菲上楼去了。 李锦曈打破沉默,“老爷子,一家人过年高高兴兴的,别想那些。” “一家人?哼!本来一家人多好,非要搞那些伤风败俗的玩意儿。” 任奕来了把火上浇油,“老爷子,这都什么时代了,不至于伤风败俗,人家是认真谈恋爱,又没有偷人......”任奕越说声音越小,还想说什么,被天琦一把按了下去。 “啪”的一声,李江海大手往桌子上一扣,震得大伙儿心头一颤。 李江海怒火中烧,厉声吼道:“敢情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就糊弄我这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行啊!我老头子这副德行,管不了你们,偷人也好,偷什么也好,爱干什么干什么。” 李锦曈拍着老李的后背,“老爷子,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小睿和小晨的事儿是家里的事儿,家里的事儿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说什么?啊?到现在不肯认错,不知悔改,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憋了半天的李睿忍不住开口:“老爷子,作为您的孙子,我有错,我让你失望了。可是,我跟小晨好没有错,我知道您不理解,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没办法回到原来,您能不能......” 没等他说完,老李又重重的一下,杯子里的酒洒了一滩,筷子应声落地。 “混账东西!你这狗嘴里能说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你知不知道,像你......你们这样的,在部队里是要被开除军籍的。丢人!丢李家的人。” 邱晨不敢看老李,一字一句像尖刀一样戳在他心头,老李指着李睿骂,可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个人,邱晨比李睿更难受,仿佛他是那个拐带了李家大好青年的罪魁祸首,他是李睿不孝不义的根源。 老李怒目圆瞪,起身从电视机柜里抽出一把竹片尺子,那包了浆的尺子泛着油亮的赤褐色,冲着李睿抡起了胳膊……场面一度混乱,李锦曈和任奕一边一个拉着老李,李睿定在原地任凭他抽。邱晨去拦,被一记重重砸在了小臂上,李睿把他推开,天琦去扶邱晨,一时间,乱作一团。 楼下吵得沸沸扬扬,楼上的李懋懋吓着了,险些要哭,俞晓菲捂着她的耳朵,心也揪了起来。 李江海大病初愈,手里的劲儿倒是不小,竹片子朝李睿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他有些懵。这还不解气,操起桌上的酒瓶,作势就要砸,还好被李锦曈夺了下来。还没完,当兵的时候,人家也是格斗的一把好手,李睿的身手估计是隔代遗传,全让他继承了。 “哐镗”一脚,李睿被踹了个跟斗,硬生生跪在老李面前,眼见着又来一脚,邱晨飞身扑了上去,挡在了李睿面前,这一脚扎扎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李江海一愣,自家的孩子该打该骂他绝不手软,可邱晨毕竟不姓李。冲破天庭的怒火收了些,一个趔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被两人扶到旁边坐下。任奕给老头倒了杯水,“老爷子,您歇歇,小心血压。” 邱晨捂着胸口干咳了两声,李睿心疼地握着他的手,眼里的坚定又深了几分。 邱晨有预感,这顿脾气早晚要爆发出来,这不算最坏的,总比闷在老爷子心里强。他甘愿承受,他能跟李睿一起挨这顿揍不冤,反而庆幸,庆幸他们可以一起抗。这让他想起了中学的时候,他们一起扛住了恶霸,准确来说,是李睿保护着他,让他躲过一劫,让他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担惊受怕。 电视里欢快的音乐伴随着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既讽刺又悲哀,老一辈人的传统观念如此根深蒂固,谁也改变不了谁。这顿雷霆之怒终于爆发了,在这举家欢庆的大年三十。 第91章 记得回家 邱晨鼓足勇气跪在老李面前,艰难地开口:“老爷子,我没想到跟李睿会走到这一步,上学那会儿,我们玩儿得好,睿哥总是护着我,当然也爱捉弄我。记得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我总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有一次被堵在校外,刚好被李睿撞见,二话不说替我出头。没想到,那几个家伙叫了几个混社会的小流氓堵在校门口。说真的,我当时挺害怕的,怕他们找我麻烦,更怕他们找睿哥麻烦。” 邱晨深吸一口气,眼里的彷徨和不安将他拉回到十五岁那年。 “真不知道他那胆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平时嬉皮笑脸的,被那伙流氓堵在校外却一点也不怂,一个人对付他们四五个。我被一个胖子压着揍,睿哥急了,操起路边的垃圾桶砸翻了胖子,发了恨似的撂倒其余几个。我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个矮个子说:‘算了,差不多得了,这小子看着不要命似的,未成年,打死人不偿命的。’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李睿能为我豁出命去。” 李江海硬疙瘩一样的眉渐渐松动,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李睿鼻青脸肿地回来,说是碰上流氓讹钱,跟人家干了起来。当时老李没多想,以暴制暴固然不是上策,可男人得有血性,何况是他们李家的男人,不服就得干。 邱晨眼里闪着泪花,他从没在众人面前示过弱,今天他把最真实的一面剖开给人看,全然没了退路。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说:“李睿在外漂泊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依然相信他会回来。您希望他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可您想过吗?谁能等他十年、二十年?哪个女人能做得到?” 众人低头沉默,听着邱晨动情的诉说,不免动容。李江海咬着牙,拳头时紧时松,心里掀起了千层浪。“谁能等他十年、二十年?”老李明白:李睿很难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人生。 李睿跪在邱晨身边,一把握住邱晨的手,“我从没想过娶妻生子,现在,我无法给你一个稳定的家,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来。”这话看似对邱晨说的,同时也是告诉李江海,他早有打算。 邱晨声音有些哽咽,红着眼眶说:“老爷子,您把我当自家人看待,我很珍惜这样的关系,我也把您、把李哥和嫂子当成自己的亲人。这么多年来,我在李家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往后依然如此。即便您生气,我不得不说,我们不是什么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们只是牵绊地太久了,根本分不开。我不奢望您支持我们,可我真的放不下,放不下。” 李江海仰头,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苍老的双眼里有无奈、有唏嘘。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小晨......你跟李睿不同,你工作稳定,为人踏实,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我这个老家伙不懂你们那些事儿,可生活不能指望那些虚的,我希望你好,希望你成家立业,有一个自己的小家庭。说难听点,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哪天一脚去了,你姐始终是要成家的,你......你一个人这么孤孤单单的,怎么过?唉......” 第105章 终于,老李说出了心里话,他恨李睿不孝无德,同时也担心邱晨,这个没爸妈疼、没长辈爱的孩子真心不容易。一个孙子他管不了,另一个也要这么单着,作为长辈的他,心里想得太多。 见老李火气下来了,邱天琦劝道:“老爷子,大家都希望他们以后能有个依靠,彼此扶持着走下去,您也希望他们幸福。既然他们自己想清楚了,我们应该理解他们,毕竟,感情的事儿是两个人的事儿。” 任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就是,小晨这倔脾气也就李睿能治,李睿这情况,您也知道。我倒觉得他们两个挺好的,挺合适的。是吧,李哥?” 李锦曈被抬了出来,一下子不知道该劝什么,他轻咳两声,说:“其实没多大事儿,大家把心里话说出来就好了,又不是上法庭,非要辩出个对错来。没有孙媳妇儿,您就当多一个孙子,不好吗?” 不亏是我们明察秋毫的法官大人,一针见血,多个孙子有什么不好的? 李江海疲惫地闭上双眼,无奈地摇摇头,末了说了一句:“管不了,管不了啊……你们给我找家养老院,我这日子也长不了咯,安安心心死外头算了,眼不见为净。”说着便起身,颤颤巍巍地回房间去了。 任奕眨巴眨巴眼睛,“啥?我没听错吧,老爷子要去养老院?怎么突然要去养老院?” 天琦也愣了,“不至于吧,好好的家里不住,跑养老院干嘛?赵姨照顾老爷子一向照顾得不错。” 邱晨满眼愧疚,“李哥,怎么办?老爷子可别去养老院,不自由,有什么事儿我在呢,没必要去养老院。” 李锦曈倒是挺淡定,“放心吧,老爷子那脾气在养老院哪儿待得惯,就那么一说。再说了,他能舍得那棵老松树吗?还有街口的豆花油条,赵姨做的饭菜。” 李锦曈了解老爷子的脾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个小的鞍前马后地伺候了一个多月,大家陪着笑脸,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竹片尺子终究没辜负它的使命,这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人数最多的家庭闹剧就此告一段落。 任奕跟天琦回去了,李锦曈夫妇歇下了,邱晨和李睿在院子里肩并肩坐着。一个脸上、脖子上两道红印子,另一个手臂上两道红印子,即便在这二月刺骨的夜里,身上却火辣辣的。然而,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坦坦荡荡地面对未来。 李睿望着墨色的天空,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邱晨也跟着笑。 半晌,李睿问:“笑什么?” “你笑什么?” 李睿摇摇头,还是无来由地笑,邱晨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摸了摸那红红的一片,“疼吗?” 李睿抓住他的手,贴到自己唇边,轻吻那冰凉的手背和指尖。“你傻不傻,我一个人挨揍得了,你还扑上来,两个都没落着好,多划不来。” “嘁......我以为你会感动呢,早知道就让你多挨几下,反正你骨头硬,浑身上下都硬。” 李睿“噗嗤”笑了,一挑眉,递过去一个欠揍的眼神,“就当你在夸我。”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李睿突然抓起邱晨,“走。”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 夜色低沉,两人来到上北中学门口,这日子,看门大爷也得回家过节,吃着饺子守在电视机前。 李睿拉着邱晨来到操场外的围墙边上,双手交叠举在半空,半蹲着扬了扬下巴,“上,我拖着你。” “干什么,大半夜的,被主任抓到要记过的。” “记就记呗。主任不过年啊?” 两人没费多少力气,翻墙进了操场,小时候觉得又大又空旷的操场,现在看似乎变小了。 李睿笑着说:“喂,跑两圈,你要是赢了,我背你回去,我要是赢了,你背我。” “跑步可是我的强项......”话音刚落,邱晨撒丫子跑了出去。 李睿甩开膀子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暗红色跑道上飞驰,一圈又一圈,两个影子终于碰到了一起,他们肩并肩不知疲倦地奔跑。把所有好的、不好的抛到脑后,脚下的跑道没有尽头,他们的步伐渐渐趋于一致。 汗水浸湿了发鬓,两人扔了外套加速,似乎要把胸中最后一丝憋屈统统抛散。 直到双腿发软,邱晨慢慢停下脚步。李睿也停了下来,粗穿着:“认输了?” 邱晨呼哧带喘的,“......岔气了。”两人原地一躺。 “嘭”...... 头顶上空绽开绚丽的烟花,如流星般划破寂静,照亮了整个天空。 李睿牵起邱晨的手,大喊:“新年快乐!小晨。” “新年快乐!睿哥。” 祝福淹没在轰隆声中,一声声清脆的炮响,无数细碎的火星如天女散花般四散开来,瞬间将天空染成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炫彩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在那漆黑的瞳仁里折射出更加耀眼的光彩。仿佛是黑夜里璀璨的星辰,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邱晨看得陶醉,李睿偏头望向身边的人,同样陶醉。 他忽然翻身压了上来,从那双细长的眸子里看到了漫天星辰,指尖轻点他鼻尖的小痣,柔声道:“国丰那晚,你问我要什么?我想说:我要你!我想永远在你身边,赖着你、粘着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我爱你!” 邱晨眼婕微颤,鼻尖一酸,他终于听到这句话,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他说。他眼里的亮光穿透了无望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爱人的表白。 这一刻,他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原来,幸福这么美好。 他深情地抚摸着李睿的脸颊,“我也说过,你不能做的,我能,你做不到的,我可以。” 拥吻是最好的爱语,他们紧紧相贴,心脏打着同样的节拍。所有的等待、期冀在此刻揉成了爱的宣言,在热闹的爆竹声中噼啪作响。 邱晨眼里霞光依旧,他温柔地揉搓着他的后颈,喃喃道:“其实,黄玫瑰代表‘等待’——等待属于我们的爱情。你以为我不懂?每次你用黄玫瑰道歉是想告诉我:‘假如有一天我走了,希望你能等我回来。’你不敢,你不能对我说,你一辈子都不会说,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能不能回得来。” 李睿抿着唇,原来邱晨早就读懂了他的心,包括他的懦弱和不舍。 “假如有一天,你累了,不想等了,你可以去飞,你是自由的。” “我不想让别人代替你,也不想重新认识别人,我的心已经满了。” “我听听。”李睿俯身贴在邱晨胸口,近在咫尺的心跳声盖过了天边的喧嚣,逼得他要流泪。 邱晨抚摸他的脸,拇指划过眼窝,轻轻拭去一点湿润,胸腔回荡着一句话:“记得回家,随时。” 【完结】 【作者有话说】 本文顺利完结啦!感谢宝子们三个月的陪伴。 总结:这篇感情线中铺垫了不少家庭伦理关系,我以为普通人设一半源于家庭和成长环境,一半是后天境遇形成的。 情感发展到最后往往演变成“非你不可”的理想调调,谁也逃不出这个圈套。 算是半开放式结局,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或许某天那个等待已久的人再次回来,他还会不会离开? 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