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 第1章 《流影珊瑚》作者:柚子米花【cp完结】 不可得之人必惑终生 简介: 本文又名《早年自行车厂建设志》 陈子芝家境优渥星途顺遂,唯一的烦恼,只是拿不住男友顾立征的全部。他知道顾立征有个白月光,但没想到这位白月光先生很能作妖,竟能把顾立征从他床上直接叫走。 “你不要去得罪那个白月光”,所有认识王岫的人都这样告诫他。但陈子芝身具反骨,他倒偏要试试。 *我流娱乐圈 标签:相爱相杀 娱乐圈 虐恋 狗血 he 强强 职业 剧情 第1章 电影节很关键(1) 一大早就下大雨,酒店楼下挤满了雨伞,大堂瓷砖一片泥泞,红色地毯潦草地斜铺在主干道上,试图营造出符合酒店定位的富丽氛围,但成效不彰。 纪书明挤到电梯前,气喘吁吁地按下按钮,这一路差点滑倒三次,他颇有点儿气急败坏的味道:“这鬼天气!” 如果能听得到的话,一整个大堂挤满的各种人自然都会赞成他,快门和闪光灯营造出比窗外的电闪雷鸣更凌厉的视觉效果,这是各种摄影师在试参数: 官方摄影师、艺人工作室的御用摄影师,当然,少不了代拍和站姐,他们和因为暴雨各显神通混进大堂吧的粉丝凑在一起,烩成一锅混沌的粥。 整个大堂吵得让人发昏,纪书明头晕脑胀,但他没有空余的手来按太阳穴。 他两只手挂了四个饮料外卖袋,很重,勒得手痛,同时他的心还跳得厉害—— 雨实在是太大了,他在路上堵了半个来小时,而老板是最讨厌迟到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也立刻被站满了,一群助理、经纪人、媒体人、展会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挤在一起,好奇地互相打量,他们彼此都是熟脸,但谁也不主动攀谈,电梯中充满了怪异的寂静。 每个楼层都在陆陆续续地下人,最后把纪书明凸显出来了,大家的眼神都在他和他的外卖袋上打转: 绝大多数人都按了5到20楼的楼层,但纪书明按的是36层,这是电梯客房的最高层。 去1-3楼,多是酒店员工,5-20楼,多数是受邀而来的嘉宾,电影节的嘉宾各路都有。 候选人、颁奖嘉宾、表演嘉宾,受邀参加的业内人士,房间由酒店分派,绝大多数人住的都是基本房,咖位在此一览无遗,小艺人不会有特殊待遇,和其余从业者混住。 20楼以上,行政套房开始增多,候选人和有一定份量的颁奖嘉宾住在这里。纪书明按的36层,是豪华套房层,大家都在猜他是哪个工作室的员工,理所当然,他们好奇之中不乏艳羡。 36层,在电影节的地位也几乎到顶了,不是几个知名大导,就是影帝常青树,或当红炸子鸡,工作室助理收入可能不会高太多,毕竟有行情价,但跟的老板地位高,有形无形的好处要多得多。 纪书明一向是很能领略这种虚荣的,但他今天无心享受,而是不断看表,祈祷化妆师、造型师已经到位,这场不合时宜的雨让这一片的交通都陷入瘫痪,他不知道红毯要不要推迟或干脆取消,就他在群里看到的消息,至少七个化妆师被堵在路上,还有十几套服装卡在了出租车里没能及时送过来。 这就是备案的重要性,永远要有第二套战服,纪书明想,他多少汲取了一点勇气,匆匆跑过地毯,来到36层东翼角房,不敢按门铃,放下外卖袋用手机通知第一助理:“张哥我到门口了。” 两分钟后,门开了,张诚毅接过外卖单,给纪书明使了个眼色,纪书明一听屋内死一样的寂静就知道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但呼吸声都几乎没有,化妆师andy,造型师鱼姐,服装助理、工作室融媒体总监、摄影师,全都敛旗息鼓,在房间各个地方装盆栽。 通向主卧室的门虽然敞开着,却没有一点动静。纪书明用口型问:“还没起?” 张诚毅和他非常习惯于哑语对话,这是在片场养成的习惯,他指了指天花板,“刚回来。”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半,于影视圈来说,相当于清晨。也就是说,纪书明的老板漏夜未归,纪书明心领神会:陈子芝又在金主那里受气了。 # 不能说演艺圈里人人都有金主,但能一炮而红,以素人身份担纲大制作主演的年轻演员,不论男女必然有很强的背景。长得美只是入局的第一道门槛,第二道、第三道门槛会越来越高,有些星二代,父母都是俊男美女,自己长得能差到哪去? 良好的教育,让他们又拥有出众的气质,光说自身素质,已经赢在起跑线上,同时又有强大的业界人脉,久而久之,自然把持演艺圈的出头机会,想要打破这种人脉垄断,那就要从更上一层下手——一步到位,在资本端拥有强大的靠山。 纪书明的老板陈子芝,就是这样一个讲究效率的青年演员,他当然长得非常俊美——像陈子芝这样长相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的,不过,能和他比蹿红速度的人也并不多。 脸不是他的全部,长得比他好的人,在这个星球上或许不多,但比他差一点点的却没那么少。 这座地方小城,以影视业为主要产业之一,如今正在承办电影节,常年还有剧组在郊外的影视城开机,“好看得不像真人”的真人,常年在小城四处出没,脸的确不算是圈子里最稀缺的资源。 至少在陈子芝自己看来,他本人和这些二三线大小咖,在长相来说没有本质差异,他优胜于自己的气质——和脑子。 或者说,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夸耀的。而纪书明,一方面持保留意见,一方面也搞不懂老板说这话到底是否出于真心。有一点毋庸置疑,陈子芝无疑是很懂得强调自己的竞争优势的。 说脑子,确实聪明,学历足够秒杀圈内九成五以上的同行,陈子芝入圈时,正在国外名校就读哲学硕士——从他选择的专业也知道,他的家境是十分优裕的。 陈子芝的父母大概都是大学教授,社会地位很高,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孩子的培养有一套常识规矩可循,寒暑假全世界上研学班,马术、演讲、少年联合国……该参加的活动不落下,除了母语之外,熟练掌握两门外语算是勉强过线。 本科保送名校,硕士去海外读——除开长得过于好看之外,陈子芝的人生轨迹也一直没有离过大辙子,如果不是在硕士就读期间,意外结识了周鹄,他根本没打算踏入演艺圈。 大概他还会读一两个博士,随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当然不必担心自己的工作,总有那么一两份体面的工作在等着他的。 陈子芝的这条人生线,在硕士期间横生波折,知名电影制作人周鹄对于这段轶闻也津津乐道,他对这个少年一眼惊艳,认为陈子芝实在是好看到不拍电影浪费,于是大费唇舌,千方百计地说服陈子芝,把他带回国引介给自己的导演好友刘成。 他知道刘成在为自己的电影寻找一张全新的面孔,那个角色不但要求少年感、青涩感,同时还要具备一定的演技。学院派不行,那些面孔过于油腻,而且,实话实说,电影学院的老古板,挑选男演员的审美眼光已经过时了点。 这年头女观众已不再喜欢方脸庞、屁股下巴,他们更喜欢漂亮宝贝。至少,刘成和周鹄都是这样认为,演艺圈需要一点新鲜血液了。 就这样,二十二岁的漂亮宝贝陈子芝雀屏中选,出道作即主演上亿投资的文艺片,这部片子从拍摄到上映都很顺利,票房过十亿,在文艺片中是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成绩。 陈子芝一炮打响,在电影圈崭露头角,而且拥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初印象——他就是有观众缘,吸尽票房带来的人气和关注度,作为电影演员,以很快的速度拥有大量个站,甚至形成粉圈,而资方认为,陈子芝有运气,他的名字就起得好,子芝、紫紫,两个紫叠在一起,紫气东来、红得发紫。 陈子芝适合吃这碗饭的印象很快被固定了,观众好像就是喜欢看他的脸,处女作上映翌年,他作配和主演的两部小体量商业片上映,影片质量褒贬不一,但票房在同类型影片中都很抢眼,而陈子芝的表演普遍受到好评。 人们就是容易被他吸引,这个少年长得不但漂亮,精致得经得住大特写的考验,而且,他的眼神总是很有戏,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给人以一种欲望很强的感觉,好像每一丝肌肉都很“要”,这是一种很富有感染力的激情。光是注视着他,都很容易感到自己也跟着年轻起来,跟着他一起理直气壮地贪婪全世界的好东西。 一个素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在电影圈站稳脚跟,配套的时尚、商业资源是同期新星妒忌不来的那种,陈子芝今年二十五岁,已经住在36层东翼角房,人们在做同期新星对比的时候从来不算他,毕竟,差距实在太大。 第2章 这种下凡的紫微星不是凡人可以比较的——至少,大众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深信这世上真有人这么好运,从素人一举成为顶级新星,走出一条顺畅到极点的星途。 而纪书明和张诚毅呢,他们知道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和第一个故事或许并不矛盾,只是更加细节一点,多了一些大众直接忽略的前提。 比如说,周鹄是怎么认识陈子芝的。 这里没有什么谎言,周鹄本人的确非常欣赏陈子芝,谁能不爱他呢?除了周鹄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爱的有几分是陈子芝,又有几分是向他介绍陈子芝的顾立征。 顾立征是谁?纪书明无法很明确地说出他的所有头衔,自然也不会有人向他系统地介绍顾立征的来龙去脉。 大人物从来如此,你无需知道他的全部,只需要知道他的权威和能量——以及,对于部分大人物来说,他们的隐秘与低调。 大人物很少站到台前,但没有人会轻视他们的权威,顾立征几乎没有大众知名度,甚至很少出现在网络八卦之中,就算是那些装神弄鬼,看似无所不能的营销号,只要有点知名度,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纪书明知道的比圈外人要多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这些说法,真真假假很难分清。 有人说,没有顾立征点头,华国每年开机的电影至少要减少两成。也有人说,影视业也不过只是顾立征旗下业务的一部分而已,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个家族旗下业务的一部分。 这些事情,纪书明当然也无从验证,但有一点是可以完全肯定的,那就是,一个像顾立征这样的人,把他最近新认识的小朋友介绍给周鹄认识,周鹄——周鹄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自从纪书明跟着陈子芝以来,他老板在演艺圈可谓是顺风顺水,这个圈子对他来说充满了光明与温柔,陈子芝在演艺圈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潜规则的危险的。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竞争任何角色——堂堂正正,指陈子芝堂堂正正地利用顾立征的关系排挤其余关系户,令自己成为第一顺位,因为他自己绝大多数时候就是关系最硬的关系户。 设身处地这么一想,陈子芝的脾气其实还算是好的,纪书明难以想象自己站在陈子芝这个位置上,该有多么一览众山小,陈子芝有充分的理由去得主角病,和他比起来,这世上九成九的人的确只能算是npc。 一个25岁就住在36层的年轻演员,理当拥有全世界,而一个拥有全世界的老板,会怎么样? 纪书明和其余所有艺人助理可以用切身的经验告诉你——难搞。 每个大咖艺人都很难搞,他们站得很高,以至于完全无法理解整个世界的运转逻辑。 对他们来说,绝大多数时候,这世界理所当然就是围着他们转的,任何能把这种幻觉打破的烦人的现实,都会惹来好一顿雷霆。 在所有难搞的艺人中,比较起来,陈子芝又不算是太难搞了,他难免也有些无伤大雅的任性,但大部分时候,家教良好,且出手大方,在钱上绝不小气。 他的团队对这个老板,说不上有什么不满,不过,即便他在同类中可算平易近人,也无法改变这份工作步步惊心的本质,纪书明拿着咖啡杯出现在主卧门口时,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得气太粗了,让主子受了凉风。 “老板,咖啡到了。” 沙发上横陈着的美好肉体动弹了一下。他的老板,团队丰厚酬劳以及所有烦恼和焦虑的来源,年轻巨星陈子芝慢慢地坐起身子,面庞因此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2章 电影节很关键(2) 他还穿着昨晚的白衬衫,扣子全松了,露出一线白腻的胸膛,黑西裤下是他清瘦的脚踝,陈子芝不太喜欢穿袜子。 他微卷的碎发散在额头上,正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关节,阳光透过玻璃窗,柔和地吻在他的下颚上,让那道弧线更加分明。 如果去掉身边的手机,这几乎就像是一副古典油画,纪书明对陈子芝当然是很熟悉的,但也不由得噎了一口气,他用一万字也说不出这一口气内,陈子芝给他的感官造成的影响。 这世上总是有这样一些人,好看得让人心生怀疑,认为世界其实分了两层,在那个世界里,人是可以好看到“不像是真人”的。 这是纪书明贫乏的语言系统能给出的至高评价,如果他老板永远不说话,纪书明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甚至只是看,他生不出丝毫去亵渎的勇气。 但令人叹息的是,陈子芝不但会说话,而且还很难搞,这尊美神雕像动起来了,而且还横来了一眼,蛮不高兴的样子。 他的眼睛特别的黑,因此,任何情绪都会被格外放大,很能给人造成深刻印象,陈子芝哼了一声,“你迟到了,半小时!” 于是,那副静止的画面骤然破碎,现实的焦虑悉数涌入心间,纪书明一下回到工作状态:老板有点在找事,糟。本来今天气候就不顺,老板这会还不开心。 他对其中缘由,有一定的想象——老板的情绪,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纪书明迟到了,他还没喝到自己的晨间咖啡,实际上,陈子芝蛮好打发,在衣食住行上没那么讲究,只是他的行为往往也比较情绪化。 大概,这是一早回来就带了情绪,缓了一会没有消散还越想越气。纪书明心想不知道顾总会不会下来哄哄,今天可有硬仗要打,雨这么大,颁奖典礼不知道要不要办,一切都重回不确定,这是老板最讨厌的状态。 偏偏顾总还没把人给喂饱……他也想不到这对年轻又多金还英俊的情侣有什么架可吵,如果是床事那反倒简单了。 至少对纪书明来讲,要简单得多,因为床事是他无论如何也帮不上忙的,其余的事体则大抵都要增加他的工作量。不过,顾总不像是床笫间力不从心的中年男子。 纪书明看着他老板矜贵又带点水汽的桃花眼往他的方向一瞟,就有点要被折腾的预感了。 但他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麻木地捧着咖啡杯接近陈子芝,唯唯诺诺地解释,“下雨堵车——老板,冰拿铁。” “我要喝美式。” 找事还在继续,陈子芝早餐是习惯喝杯拿铁的,他的饮食控制不算太严格,因为先天就是偏瘦好上镜的体质。 而且,平心而论,比起一天餐标过万的很多演员,陈子芝算好打发的了,连锁品牌的咖啡品质都足以搪塞他的胃口。 像今天这样的突发奇想,还在纪书明等人的应付能力之内,纪书明赶紧跑出去在外卖袋里翻出一杯冰美式—— 张诚毅因此失去早c口粮,不过这无所谓,只要祖宗开心就好。张诚毅严格规定在老板喝完咖啡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动饮料袋,这种看似不合情理的严格在此时发挥作用。 “老板,冰美式。” 肩负整个待客室团队的厚望,纪书明手捧一杯冰咖啡,回到主卧,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使出独家小招数,以内侍之姿,单膝跪地,将冰咖啡高呈过头,“您请用。” 这一招很好用,总能把老板逗乐,倒不是因为纪书明的卑躬屈膝,而是他那股子夸张劲儿,大概能勾起老板对打工人的共情,陈子芝毕竟还没那么脱离现实,从小也看过一些焦虑青教受经费折磨的人间疾苦。 纪书明生了一张卑微老实的脸,用这一招十有八九都能奏效,本来一心沉浸在自己那股子阴郁里的陈子芝噗嗤一笑,总算转怒为喜,学着纪书明的腔调回了一句,“又何须如此多礼?” 他的情绪变得很快,似乎已经完全从情绪中走出,重回好心情模式,笑眯眯地从纪书明手里取过咖啡杯,见纪书明跪着不起,还虔诚地仰视着他,便伸脚在纪书明膝盖上踩了踩,“起呵吧,朕赦了你迟到之罪。” 纪书明被踩得有点儿犯迷糊,眼神顺着看向老板白皙的脚踝,陈子芝一无所觉,吸了一口冰美式,皱了一下眉——他其实一直觉得冰美式发苦,也不知今天是作什么妖。 不过,心情好些,礼貌也跟着回来,陈子芝甚至还道了声谢谢,纪书明心想您别这么客气,只要您开心,叫我们学狗叫都成。 但显然,老板不会这么简单就停止作妖,陈子芝缩回脚,就势盘腿坐好,开始向纪书明解释今日口味的改变,“晚上要上镜,美式去水肿,今天我不吃盐了。” 他很有决心地发表人生感悟,“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一说完,眉头一皱,狠下决心,又大吸几口苦涩的冰咖啡,脸立刻皱成一团。 很好,非常的上进,非常不陈子芝,陈子芝是可以在重要访谈前去吃火锅的那种人,纪书明和跑进来听差的张诚毅交换一个眼神,他觉得老板现在表现得越可爱,就越说明他要作个大的。 但是,就算他猜到了,他也没什么办法。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说相声都得有捧哏的呢,陈子芝不高兴了,他清亮的嗓音低下来一点,暗示着不祥的尾音拖长。纪书明和张诚毅立刻开始夸奖他,“您太敬业了,我们听着都感动,又心疼!” 第3章 “要不还是吃点吧,您瞧您这下颚线,根本都不必节食,效果一样好得不行不行的,能把咱们给迷晕喽!” “那不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陈子芝一腿盘起来了,另一只腿跟着吸咖啡的节奏晃,“可不能掉以轻心,今晚这场面大,什么亚洲五十张最伟大面孔我看至少一半都来了,我不说把人比下去,也不能被人比下去呀。” 工作室以北方人居多,陈子芝是南方人,却跟着张诚毅他们学会了一点京腔,这会儿学出来,在本地人听起来一点也不像。 那股子南方人嗲而软的语气是洗不掉了,拉长了的调子,说是京腔更像是撒娇,撒娇里带了点嘲谑的意思,像是把他们的敷衍都给看穿了。 ——你看,老板太聪明也不好,张诚毅和纪书明只好尬笑。 陈子芝等他们笑不下去了,才抬起脚又踢了踢张诚毅的膝盖,纪书明的眼神不由得跟着走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自己并非是老板今天唯一一个踹过的人,他忠仆基因发作,竟有轻微的妒忌,在心底摔了自己一个耳光这才回神, 细听老板圣训:“没听我说么,别愣着了,把资料都搞一搞,今晚的出场顺序——还有着装安排都打听打听。” 陈子芝很有事业心的宣布,“这要撞了赞助品牌,咱不搞个艳压效果,刷刷热度,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要搞艳压啊? 纪书明一听,就知道今儿完了,祖宗这脾气压不下去了,什么花花心思都飞去了九霄云外,他整个人进入工作状态,嘬着牙根问,“都……打听?时间着急,都打听恐怕打听不来……” “那就拣几个咖位高的,长得好的打听呗。”大概这是额外的活,陈子芝脾气还挺好,点了几个名,“什么秦非凡、庄霂,嗯,还有那个谁,那个王岫……不就那几个呗,其余人长得歪瓜裂枣的,再怎么打扮还能艳压了我去啊……笨!” 得,张诚毅和纪书明又交换一个眼神,全明白了。 合着,这又是和王岫斗上气了。 两个人退到客厅里,陈子芝一嗓子把造型师喊进去,他准备洗澡了,屋内迅速活泛起来,工作室另外两个员工也凑过来一起嘀嘀咕咕。 “王大佬昨晚也到了?也住——” 纪书明又往上比了比,他们工作室的融媒体总监胡敏敏点了点头,神神秘秘地说,“就住楼上,总统套。” “总统套不是顾总住着?” “这就不知道了,兴许顾总住国王套?” 你看,住在36层的顶级男星也不是没有烦恼,陈子芝的烦恼就来自于36层以上的地方。 知名酒店的楼层数往往是个秘密,数是数不出来的,每间酒店的忌讳都不同,4、13、18是常见被跳过的数字,一般人甚至不会知道36层以上还另有私密楼层,不和普通住客共用电梯,从停车场开始就另有出入口,直达上方楼层。 权贵和素人之间的壁垒是如此森严,高耸入云以至于近乎完全隐形。就连纪书明也没有上过隐藏楼层,只知道老板会去上头找人—— 陈子芝的男朋友兼金主顾立征多数就住在那里,至少,就纪书明所知,这一次顾立征就住在36层以上,至于是37还是38,这就不是他能打听的细节了。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让陈子芝动怒的另有其人——现在他知道,王岫原来昨晚就已经到了。 他当然也会住在37层,或许此刻,他就正在陈子芝的头顶,悠然自得地享用他的限量版手工咖啡。 第3章 电影节很关键(3) 就算陈子芝不说,想办法打探各家艺人出场顺序和衣饰,也是工作室职责的一部分,女艺人拼得更凶,她们要借的珠宝多,越是大场合,各家越是大显神通。 有些艺人在这样的场合充当人肉首饰架子,佩戴价值上千万甚至近亿的珠宝,整个护送和回收过程,场面甚至胜过活动本身。 电影节举办当天,酒店和会场内外无数身穿黑衣神色肃穆的保安,很多时候不过是主办方狐假虎威,蹭了珠宝品牌的安保,这些人更关注的是艺人身上的石头,而不是艺人本身。 陈子芝团队中,当然不乏包打听类型人物,纪书明的八卦能力就很强,陈子芝托他的福,有幸听过一些女艺人团队,围绕每年高珠商借的勾心斗角,跌宕起伏、跟红顶白程度,胜过百部宫斗剧。 不过,目前陈子芝工作室还没有机会参与,男艺人在这方面相对逊色,标配是宝石胸针和手表,浑身上下也就这俩招租位,还有些性格小生,较为剑走偏锋,也会在耳饰上做文章,但造型和女星比终究单调。 陈子芝平时是不太在意这些的,他人气高,时尚资源也好,出道后不久,就签了鄙视链上层的欧洲高奢表的代言,造型师在赞助商名录里选搭配的就行了,这里既没有多少造型师发挥的余地,也没有多少他本人的品味在内。 配饰是如此,西装、皮鞋也无不照办,整个电影节就是个巨大的秀场,别人怎么看待这桩事,他不感兴趣,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较特别的穿版模特。 从造型到热搜,在衣服上身之前,一整套流程已定好,陈老师定时出席,贡献身体即可。 “您今晚排在第二十三位进场。” 他今年没有冲奖新片上映,是被请来做颁奖嘉宾的,当然,为了让团队心甘情愿,分猪肉给了一些奖项的陪跑提名,陈子芝的红毯搭档也定好了,是最新那部警匪片的搭档。 这是一部双男主的片子,两个男一号,加上女一号,三个人一起走红毯。 理所当然,胡敏敏等人的精力都在打探另一个男一号秦非凡的穿着,秦非凡会穿白西装,搭配黑白布洛克鞋,甚至连发型、表款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经意间悄然模糊重点,一致认为陈子芝艳压秦非凡和女一号方菲毫无问题。 “王大佬……他应该是倒数第三个进场。” 陈子芝洗过澡,发型师就来给他吹头了,同时他的造型师开始为他护肤,他闭着眼靠在梳妆台前,任凭摆布。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纪书明溜进来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他和朱导、朱太太一起走,没穿赞助西服,不是那些老牌子。” “听说是今年春天在巴黎崭露头角的一个小设计师作品,廓形西装,鞋、表还没打听出来。” 他的语气非常的含蓄且中立,纪书明和张诚毅一样学得很滑头,但他们比不过陈子芝。 陈子芝可不是什么花瓶美人,他是正儿八经的名校生,没什么是他有心却还学不好的。一听助理的语气,就知道他们也不看好自己艳压王岫的大计。 第一,他和王岫出场顺序排得很开,他在中间偏前的时间段,王岫近乎压轴,在拍照区很难碰上,最多是颁奖典礼完了之后,有机会合影; 第二,王岫的穿着明显更出彩,廓形西装,一听就仙气飘飘,陈子芝今晚穿的是乏味的奢侈品高定,连胸肌都没露,他自己也很明白,他就是个穿版模特,他怎么和王岫斗? 王岫的时尚品味素来有口皆碑,陈子芝和他比较似乎是自取其辱了一点,各方面的细节明明白白。 就像是同期生不会和陈子芝比较一样,陈子芝和王岫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还在做穿版模特的时候,王岫早就已经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哼。” 刚刚好转的心情又黯淡下来,不合理的要求因此迸发,陈子芝突发奇想,“那我能换出场顺序吗?” 衣服是换不了了,定造型都花几周时间,突如其来要找另一件仙衣替换并不现实,换出场顺序还可以试试看,至少只是折腾主办方,过完这个节一拍两散,谁知道明年还是不是这家公司主办? 陈子芝刁难纪书明,让纪书明去刁难主办方,纪书明为难得快把两年份的汗都给流完了。 他低声规劝陈子芝,“老板,何必呢?再怎么说,王大佬和您是一边的……” “怎么就一边了,我们可不是一个公司的。” 人家王岫自己经营一间影视公司,要不说他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呢? 王岫是演而优则导,导而优则制,他的公司并非陈子芝名下只是开来走账雇人的工作室,正儿八经是往外投资拍片的,已经有点资本的味道了。和陈子芝这样的签约艺人,的确不好比。 “说是这么说,但……” 造型师和发型师都在,有些话不好明说,纪书明只能暧昧地讲,“大家都是朋友……” 他的意思,陈子芝很明白——陈子芝是顾立征的爱宠,也是旗下大将,王岫入圈,和顾立征也有扯不清的关系,他们年纪差了五岁,王岫入圈早,资历比陈子芝深厚太多,现在高度早已不同了。 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说难听点,陈子芝艳压他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就不怕惹恼王岫,将来接片处处受阻么? 第4章 再往深稍微推测一下,纪书明会不会猜测陈子芝为什么特别看不顺眼王岫呢? 昨晚陈子芝去楼上找顾立征了,回来就要艳压王岫,这其中可以想象的空间很大,是顾立征让王岫和陈子芝一起伺候他了? 是陈子芝争宠失败,眼睁睁看着顾立征和王岫共度良宵,还是,想得更狂野一点,顾立征慷慨大方,把陈子芝送给王岫玩儿一整个晚上? 什么可能都有,圈内为了上位,玩得更脏的多了去了,有些事就算是助理也不敢打听,都知道顾立征和陈子芝关系密切,但是正经谈恋爱呢,有亲密关系的朋友呢,还是已经被玩烂了的脏抹布,只有表面风光呢? 甚至于,顾立征从传闻来看,好像一直是单身,陈子芝以他的小男友自诩,似乎也还算理直气壮,但谁又知道,或许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早就存在了一个法律上的顾太太呢? 谁也不知道,越是这样就越是爱想象,再加上圈内那些真真假假的惊悚传闻,纪书明当然不希望陈子芝胡乱艳压谁了,失了金主的宠爱,陈子芝还能走多远? 现在每年开机的大片就这么点儿,没有顾立征撑腰,他能争得过别人么? 道理,陈子芝都明白,他也知道,就算强迫纪书明去和经纪人传达,艾米姐也绝不会向主办方开口,反而会来训诫陈子芝,让他找准对手。 这都还是好的,倘若他们告诉了顾立征,顾立征也不会赞同他。 因而他自然就更不高兴了,扁嘴恹恹地说,“没意思,破电影节,不想玩儿了,别开最好。” 他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很可爱的,andy和鱼姐相视一笑,鱼姐拧了一下他的脸颊,亲昵地说:“芝芝,你真是个小坏种——但真坏得可爱。” 他们妆造不算是工作室的雇员,是合作关系,因而说话态度毕竟还有几分超然。 随她怎么说,反正陈子芝便开始一门心思地期望颁奖典礼开不成了,这雨下得越大越好,把红毯直接取消。再刮个十二级大风,让廓形西装兜着风把王岫吹走就行了。 如果所有的化妆师都在路上堵到午夜十二点钟,更是加分项,反正,他心里不好,全世界都要跟着不高兴。 可惜,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下午三点,风雨停歇下来,太阳露了面,纪书明去楼下拿午饭外卖,回来激动地描述着酒店大堂的盛况: “比菜市场都热闹,所有人都举着防尘袋跑来跑去,我等了三趟电梯!” 根据现场发来的消息,承办公司正在争分夺秒地清理场地,重铺红毯。一切似乎重回正轨,陈子芝这里的准备工作也进行得有条不紊,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鱼姐为他的造型多添了一点细节。 陈子芝怒斥原本规矩的领结搭配犹如房产销售,于是鱼姐舍弃领结,把衬衫往下扒拉了两颗扣子,同时解开系扣,露出里头的腰封。 陈子芝的腰很细,皮质宽腰封若隐若现,一下就让整个造型有了质的飞跃。陈子芝看效果时也感到很满意,他对自己的长相有充分的认识,一向并没有胡乱自卑的毛病。 陈子芝很清楚,他能有今日的知名度,这极美好的皮相功不可没。 尽管他个人性格谦卑、平易近人,但这不过是一个选择,陈子芝有充分的恃靓行凶资本。他偶尔也会突燃热情,决心充分地使用这个优势。 今天就是这样的好日子,陈子芝工作热情高涨,做好造型之后,难得积极地参与拍照时间——如今工作室根本不信任红毯媒体,在酒店就要把融媒体硬照拍出来。 摄影师就是为了这事儿约的,能出片的摄影师,一个活动忙两三家艺人都是最基础的,各家争抢的力度不逊色于抢高定赞助。 工作室今天约的是老熟人arthur,他上来的时候啧啧啧地赞叹,称赞陈子芝的36楼环境幽静,可以在走廊上随意取景,还有一个空无一人的回廊。 楼下那些小艺人,好不容易找个出片的背景,大家排队拍,时不时你踩了我的脚,时不时又你别把我礼服蹭脏了。 “那到时候怎么发图啊,背景都一样……” “拼手速呗,要不就说好了,各找各的角度。” arthur说:“咱们这就不着急了,这个角度好,回廊上面的大吊灯恰好出来了,很少有人能取一个完整大背景的,这可以慢慢修图,不和他们抢时间,绝对撞不了。” 他欣赏地透过镜头看着陈子芝,“芝芝,这个角度好,给我一个屌一点的表情,眼帘垂一点,但眼神看着我。哎,就是这个味——宝贝儿,你太诱人了,连我都想把你咬一口。” 大家都笑,围绕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满脸的赞同,陈子芝嘴角也忍不住要翘一翘,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总有点受用。 于是伸出洁白的胳膊递给arthur,斜眼瞟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咬嘛,谁不让你咬了?” “可别来考验我了,大少爷。” arthur可不敢招惹这位爷,他自然是gay,但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面对陈子芝的调戏有点狼狈,也就是这点狼狈,显出了刚才话里的真心。陈子芝这会儿是真被逗乐了,发自内心仰头大笑。 arthur眼神一亮,不由分说连按快门,擎着相机看了又看,对这组照片非常满意,啧啧赞叹:“表情真好,我要好好修,这绝对是我代表作。我要亲自修。” ——不用多说,他刚给别家艺人拍的那组照片,肯定扔给助理了。 这就是圈子里森严又分明的阶级,陈子芝是大咖,arthur就着他的时间来,另一个客户就得把化妆时间再提前几个小时,化好妆拍完照后,等两个多小时才去现场露面,谁让他咖位小呢,就该他等! 大咖现拍现修,从拍照到出图甚至不会超过三小时,小咖的产出周期有时候拉到一两天,头天中午拍好照片之后,要到第二第三天才能拿到成片。 甚至成片质量不让人满意,还要再找人精修才能发,舆论热点都过了,一步慢步步慢,粉丝怒冲工作室能力不足,配不上老板,可到底是谁带不动,艺人自己心里有数。 跟红顶白嘛,是这个样子,能在电影节找到arthur、andy和鱼姐的一线后勤组合,工作室的实力也不用说,不过,小咖的心酸,大咖怎能感同身受? 陈子芝大多数时候,对此习以为常的,他从出道开始,顾立征就把什么都给他配齐了,有些事情,其实陈子芝不在意,但顾立征的人当然要用最好的。 陈子芝的待遇,就是顾立征的面子。 如果陈子芝没有读过那么多书,他或许会被宠得更坏,现在他还算是明知事理——陈子芝实在不能说顾立征对他不好,虽然今天到现在他也没来露脸,但他们之间只有他感谢顾立征的份。 这世上的漂亮小孩有很多,顾立征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很多个陈子芝,但对陈子芝来说,世界上却只会有一个顾立征。 可,一想到这里,陈子芝的心情就更差了,他虽然知道事理,可又毕竟不是一个很有良心,很知道进退和知足的人。 他应该感谢顾立征,可又实在办不到,对他还怀有极大的不满,这是一个颇为矛盾的点。 更讽刺的是,也不知道是加剧内耗,还是缓解焦虑,有时顾立征不必出力,陈子芝就会自己pua自己,他可以从很多细节感知到自己的幸运,消解这份怨气。 比如——下午秦非凡来找他了,明显是来蹭arthur照片的,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秦非凡今年都三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长得不比陈子芝差,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可以说是国民美少年,但他没有顾立征这样的后台,熬到这会儿开始转型硬汉,留胡茬了,换了戏路才开始正式主演商业片,冲奖片遥遥无期,怕是要往四十岁以后去规划了。 他的工作室,连找专业摄影师的想法都没有,秦非凡化好妆只能让助理拍两张,他不满意效果就得来蹭陈子芝。 “这摄影师的档期比我们演员还难约,我这真是一团糟,融媒体也运营不起来,都找不到行家。就那几张照片还不够发微博的。” 秦非凡和陈子芝处得其实还可以,还是那句话,不是一个赛道,就容易交朋友。他来蹭就蹭呗,陈子芝也无所谓,还主动说:“要不把方菲姐也叫来,咱们来个主演大合照。” 不然,一个剧组就俩男一号合照,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有奸情,或者排挤方菲。陈子芝在同人站点上不知道被人写了多少cp文。 新片上映后,秦非凡和他的cp一直很热火,再来个单独合照,热度就更高了。这热度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既然和他有关,总要在控制中才好。 这有什么问题?方菲等的就是这句话,微信一发,一招即来。arthur性格也好,虽然约的是单拍,但很给陈子芝面子,拍了好几组排列组合的合照和单人照,陈子芝给张诚毅使眼色,张诚毅心领神会:一会肯定得加钱。 陈子芝在钱上是不小气的。反正他不吃亏,出片结果,他肯定是最星光熠熠的那个人。秦非凡和方菲年纪都大了,而陈子芝还很鲜嫩。大家各取所需,正好今天他也需要艳压一两张老牌面孔,沉浸在大家的赞颂中,弥补自己受损的自尊。 第5章 但他的确是有年龄优势嘛! 陈子芝愤愤地想,今天他对自己的两大优点格外强调,而他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是他在王岫面前不多的优势之一。 刚刚因为顾立征的好处暂缓下去的心情,又开始在他躯体里起油锅,陈子芝浑身发痒,使他对王岫充满了一种突出的愤恨、不服和好奇,他急于全方位地胜过王岫,虽然这大概其实是于事无补,但他就是想嘛! 他承认,他有点儿任性,像他这样的人的确是被宠坏了,他的生活太顺利了,只需要略施小计,世界上几乎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但偏偏,陈子芝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能通过撒娇解决的问题,这就让他对王岫的意见更大了。 王岫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存在于这世上,对他来说就非常的碍眼。首先他的第一大罪就是比陈子芝大了五岁,比陈子芝更早地出现在顾立征的生命中。 是啊,毕竟,初恋总是最难忘的,谁让王岫就是比陈子芝大了五岁,就是和顾立征青梅竹马,他就是顾立征恋恋不舍的白月光呢? 陈子芝赌气地想,死了的白月光才是好白月光,但王岫这个人实在是不肯要好,他居然不肯自己去死,这实在是个很大、很大的问题。 第4章 电影节很关键(4) 这是很疲倦的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干,但和所有颁奖典礼一样,红毯还没开始,所有人就已经精疲力尽。 傍晚六点,酒店大堂的人口密度超过印度,保安出动拦起人墙,由赞助商提供的电动suv突兀地出现在酒店门口,说实话,这车的调性和绝大多数明星的穿着就不是一个档次,但赞助商最大,大家只能选择接受。 suv开始周而复始地接送嘉宾前往现场,红毯环节已经开始流媒体直播了,陈子芝三人组分别登上三辆suv,这充分地体现了剧组的能量,以及搞一个红毯能有他妈的多繁琐: 方菲的礼服很大,后座只能坐她一个,陈子芝和秦非凡如果坐副驾驶,那就没档次了,方菲必须一个人一辆车。 而秦非凡和陈子芝的cp热度太高,这俩人从一车下来,即便不是公开红毯,只是从酒店到候场处的移动,cp粉的狂欢也是主办方不想看到的。 这是国字头的电影节,不需要粉圈手段炒热度,所以他俩也必须一人一辆车。 鱼姐陪在车里,在最后一刻不停地为陈子芝调整妆容,张诚毅在副驾驶,他有一个非同凡响的重任:一会为陈子芝保管手机。 陈子芝到内场才能找他拿,入场拍照身上是没有地方放手机的,这会儿他抓紧一切时间疯狂的刷社交媒体蹲直播。车停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不对:“出事了?” 的确出事了,在他们之前入场的女星,佩戴的昂贵珠宝掉钻了——虽然不是主宝石,但也是副宝石之一。 根据张诚毅的实时小道:“祖母绿,反正官价小几百万是跑不掉的,关键是那都是一枚原石切割出来的,我看过照片,少一枚要补上一样的就很难了。” 这简直是共工怒触不周山级别的事故,女星情绪当即崩溃,赞助方也“彻底疯狂”,当即就要封锁她的酒店房间,甚至要报警处理。价值几百万的案子,不报警谁都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很不错的好处,就是吃瓜变得相当的简单,陈子芝双眼亮晶晶,吃了半天瓜,发现他的车也停了没走,这才意识到他和秦非凡方菲他们分开了。 从酒店到会场大概是三公里,下班时分街道相当热闹,车子不可能始终保持前后顺序,秦非凡和方菲的司机开在前面,陈子芝的车则是跟着瓜主冯芸的车子。 冯芸的造型师发现掉钻之后,赶紧叫司机停车,崩溃了起码五分钟才决定立刻掉头回酒店,这五分钟已经堵塞了一整条街道,后来交警又跑过来关切…… 总之等车子重新开始挪动的时候,剧组原本预订的入场顺序已经只有五分钟了,明显来不及,主办方当机立断,决定让秦非凡和方菲先走,陈子芝再安排。实在赶不上的话,就直接入内场。 “不过这不至于的,”张诚毅安慰陈子芝,“后续都还有嘉宾在酒店没出发呢,大不了您赶最后一批,压轴。以您的咖位其实也够得上了。” 够不够得上,陈子芝心里有数,这个插曲他吃了好一会瓜,兴致勃勃,这会儿却被连累了显得有些尴尬,他不吭声。只是嘟了嘟嘴, 鱼姐一眼看过来,不由分说地给他补了一层哑光唇釉:“您这唇色太水嫩了,大场面咱得稳重,不然谁见了都想亲,有点儿太轻浮,不符合你的定位。andy给我叮嘱好几次,还让我带个唇釉,这就用上了。” 好吧,现在连水嫩的自由都没有了,他泱然摆烂,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啊?怎么还掉头了?” 一直没吭声的司机开腔解释,“不好意思,陈先生,咱们车队有两辆车因为刚才的事故现在要直接开去警局搜索,可能还得拆车,现在车子数量不够,时间也有限,咱们得掉头再接几个嘉宾一起去会场,请您体谅。” “不是,你们这——” 再不高兴也没用,难道还自己下车,打车去会场么?换保姆车那也得回酒店去,关键是保姆车没有会场的通行证。 张诚毅一听就知道除了配合没有别的办法,赶紧给陈子芝解释,陈子芝也不是特别特别作的那种,这会儿他陷入社恐引起的情绪低潮,一点生机也没有,瘫在那里死气沉沉,听凭摆布。 车辆载着他冰凉的尸体回到地下停车场,鱼姐和张诚毅都下去了,张诚毅还带走了他的手机,陈子芝往里头挪了一个位置,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车门方向,寻思着会是哪个大佬和他同车。 靠后出场的都是大人物,陈子芝看人下菜碟,别看平时嘴里说得凶,见了大佬肯定还是得摆出乖巧面孔来,没必要给自己树敌。 时间的确紧迫,车刚停下来没一会,电梯口一阵人声,从陈子芝的角度,可以看到一群黑西装簇拥了一个浅灰色的人影过来。 这个人影身穿的西装相当宽松,有一点风衣的味道,走路的姿态也有点熟悉,他眯起眼,背整个绷紧起来,不可思议地斜瞥着车门,直到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进入车内,对他点了点头。 “子芝,我们一起走红毯吧。” 王岫语气颇为友善亲热,陈子芝一个没忍住,给他一个大白眼,但很快忍住了,搞得表情一阵扭曲,眼皮和犯病了似的抽抽:“呀——王老师,怎么就和你一辆车了?!” “不和我,和谁?”王岫的钝感力似乎很强,他的笑意一点也没褪色,好像对陈子芝的“媚眼”大为受用,“毕竟,别人看来,咱们可都是自己人。” 陈子芝勉强自己把嘴角翘了一下,他紧紧闭上嘴,一句话不说了:呸!茶艺大师,谁和你是自己人! 王岫像是什么都没发觉,还在对他柔情蜜意的笑,亲切地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第5章 电影节很关键(5) 陈子芝昨晚睡得当然不好,他在顾立征的套房里过夜,但绝说不上有多享受,早起没和顾立征打照面,径自下36楼,一整天忙活下来,顾立征连一条微信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心里也有气。 这一切真得感谢王岫昨晚的掺和,本来他和顾立征快两个月没见,气氛都挺好的,回来的电梯里遇到王岫和一个漂亮男孩一起,顾立征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陈子芝昨晚委屈得直哭,他一点儿也没舒服,顾立征比平时要粗暴多了,明显是把针对别人的情绪给带过来了。 但说到底,这是顾立征和王岫的事,再者也只是陈子芝自己的猜测,他们俩发小从小关系怎么样,除了亲近密友之外,谁也不会到处乱讲。 陈子芝……距离这个圈子还远着呢,他看到的都是大众知道的那些,知道得比纪书明多些也有限。 但对王岫,他自然不算陌生,王岫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些也全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轶闻,毕竟这一位成名太早,他是童星出身,等于是在观众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 说是童星,其实王岫小时候出镜次数并不多,只是偶尔在大制作里客串小孩儿,因为长得好,所以引起观众的一些注意。他第一个有分量的角色,是在14岁那年接的少年郎。 那时候王岫逐渐长开了,他的演技也得到业内的认可,别看孩子小,但角色处理得逼真细腻,浑若天然,好些文艺片的导演愿意把少年主角给他演,那股忧郁和青涩,货真价实,不是娃娃脸的成年人能轻易替代得了的。 不过,那时候他以学业为主,一年就寒暑假拍戏,产量不高,冲奖的文艺片和商业片搭着来,王岫的路和陈子芝很像——都是产量少,但精,每一步都非常扎实。 商业片有票房,文艺片有口碑,而且奖项运作得也非常好,他背后的人是卯足了劲儿给他铺路,王岫十六岁就拿到了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二的影帝头衔,搞得影帝就和大白菜似的,一时间圈内演员发通稿都不好意思往影帝这俩字上带。 第6章 这不是骂人吗?都几十岁了,拿个国内影帝还宣传,人家王岫第一部电影就崭露头角,你见人家发通稿了吗? 王岫的低调,和陈子芝也如出一辙,陈子芝有理有据地怀疑,王岫的星路就是顾立征操刀,或者说,是顾立征的团队,有很多手法他觉得都非常的像。 当然,他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王岫出演的电影,背后很少没有顾立征的资本参投。 影帝头衔,决定的是他的荣誉、他的调性,但王岫的身价还是靠商业片往上抬,十年前厮杀春节档的警匪系列片,他出演的就是颜值担当的少年科学家角色,系列拍到第三部的时候,口碑烂了,但票房没烂过,王岫的表演也依然一片好评。 据陈子芝知道的,第三部,王岫仅以演员身份拿到的分成加片酬,算在一起都过亿了,想想看,他出道这些年来赚了多少钱,那会儿他甚至还没毕业呢! 王岫的大学读的是导演系,而且是出国读的,在这点来说,已和流量明星拉开很大差别,那几年也是他较为沉寂的时期,只是寒暑假回国拍片而已,宣传也多不露面,这在圈内几乎属于自杀行为,没有人会在红起来之后一走四年,还能撕到好资源,尤其是宣发无法配合的情况,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不过,在王岫身上,许多定律是不起效的,这四年他依旧在接戏,而且是接好戏,大概有三四部片子的重要男配,都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中。毕业之后,他没有选择深造,也没有迫不及待地以大片主演宣告自己“王者归来”,而是沉淀了一年,导了一部小众类型片。 成本不高,三千多万,拿了两亿多的票房,这个投资回报率就很可观了,他逐渐跳出演员身份,开始投资电影,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那之后,他的演员产量就更少了,基本两年演一部片子,不是精品看不到他出现,大荧幕上,曝光率很低,但各种时尚资源好得离谱,在大众那里,形象反而更加高不可攀,三十岁不到,有点世外高人、一代宗师的味道。有他在,票房不说狂飙个几十亿,但起码关注度在,只要质量还过得去,三亿的基本盘是有的。 陈子芝也不敢说自己现在就有这样的票房保证,一般能保证两亿基本盘的男演员,在圈子里已经可以横着走了,财富、地位,都是唾手可得,他这里就是看着热闹,少女粉多,王岫的微博都基本不用,两个人虽然都是电影演员,但似乎赛道已经不同了, 不知道为什么,王岫从一开始狂热粉就不多,都是路人基本盘——陈子芝认为这是他没自己长得迷人的缘故,这也是他罕有地在王岫面前坚持的自信。 两个人的外形路子的确不同,当然,都是好看的,没有一张万里挑一的脸,可经不起大屏幕高清特写的审判,多少电视剧演员,人气多高都不敢跨界,就是因为大屏幕没法滥用滤镜,特写一打,骨相瑕疵一览无遗。 像他和王岫这样专走大屏幕的演员,生人颜值都是圈内最高一档,至少骨相肯定精致。只是,陈子芝眉目分明,桃花眼的特征非常明显,他的俊美是嚣张跋扈的,充满了侵略性。 而王岫生了一双瑞凤眼,眼瞳幽深,格外的黑,这点缀了他内敛的气质,使得他秀雅之余又给人一种别样的复杂感受。和他长相相似的演员,很多时候会因为气质过于淡然而不那么引人注目,王岫在这点上是得天独厚的。 不过,这也是极限了,王岫的气质终究是偏内敛了,这样的长相,最出彩确实是少年时,那种青涩的忧愁很分明,令人过目难忘,成熟后么……虽然万幸长大了没有长疵,但陈子芝认为,他的戏路也受到了限制。 他宜于演一些悲情角色,或是受到生活重压而疲于奔命的儒雅书生,在文艺片中,这种忧郁纤细的气质,很容易出彩,可王岫没法担正一些动作片和喜剧片的主演。 他的气质太文秀了,就是身形也偏于瘦削,没有人要看这样的人勇闯夺命岛,他的减产,在陈子芝看来多少有些受迫的意思,地位太高了,反而很难物色到合适的角色。 长了一张白月光专用脸……茶男脸,白莲花脸……一看就是能楚楚可怜地说些茶言茶语的长相,这张脸要长在女人身上,更不得了。就是现在,陈子芝也能轻易地想象出对少年顾立征来说,这样一个忧愁如水莲花的发小,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反正……怪他来的晚呗,不但生得晚,入行也晚,什么好事都给王岫占了先机,就是现在,对比出道三年得到的资源,王岫也比他要优胜太多了。 陈子芝处处不如王岫,算是他的平替,这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得到的结论,谁让王岫拍戏的时候,他还在想方设法地逃课玩网游呢。 甚至很多人都会认为陈子芝已经足够幸运了,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他认识了顾立征,他和王岫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陈子芝连攀比的心思都不会有。 虽然陈子芝的生活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但他在王岫身上,竟能感受到旁人在他身上所感到的那种窘迫和距离。 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偶然认识了顾立征,陈子芝现在还在欧洲小镇喜滋滋地读他的哲学硕士,成天和专业课阅读较劲。他不会说现在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陈子芝现在的收入也是三年前的他无法想象的,而他——他长得就很“要”,不可能无欲无求吧? 这份工作,带给他许多陈子芝应当会喜欢的东西,但当然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烦恼。陈子芝在入圈以前,从未感受到任何妒忌的情绪,这种感情对他来说简直就不存在。但这会儿他和王岫并肩坐在suv后座,却得用尽意志力才保持浑身的松弛,要不然,他的手指能把坐垫抠个洞。 可笑的是,王岫对他的隐忍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压根没提到昨晚的事,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陈子芝和顾立征的关系,也不知道他深夜一通电话,把顾立征叫走的时候,陈子芝还在顾立征房里呢。 站在陈子芝的角度,昨晚的事情是这样:他和顾立征有几个月没见了,理所当然,应该一起吃顿饭,这样,在酒店餐厅参加了一个饭局,又结识了不少人脉,他根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也做了精心的准备,只等着和顾立征共度良宵。 结果,在回房的时候,于总统套楼层的专用电梯里,遇到了王岫和他的男伴,四个人简单地寒暄了一下,王岫也没有解释男伴的身份,而顾立征的心情就比较不明显地低沉下来了。 陈子芝不是傻子,恰恰相反,虽然他很少表现出来,但他其实很擅长察言观色,也很会拿捏为人处世的分寸,他知道自己没法和顾立征闹,甚至应该装着没有察觉, 就这么委屈又内耗地忍耐了几小时,好容易顾立征的情绪慢慢好起来了,对他有些过意不去似的,颇为小意儿殷勤,还说要哄他睡觉。 结果,这时候王岫又给顾立征发了个微信——陈子芝怎么知道是他呢?他从眼皮缝里偷看的,王岫的头像很特别,是一座孤峰。 顾立征看了之后就说自己有事要离开一会儿,让他先睡。结果到第二天中午他都没回来,陈子芝睡醒了谁也没看到,气得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下36楼去了。 就说这白月光有意思不?陈子芝又想呸又想呿的,他不相信王岫不是故意的,偏还没法和他较真。 这事就得装着不知道,说穿了他也太没面子,而且,说白了,这也赖不着王岫,那是顾立征自己愿意,刚看着王岫带了个小妖精回房,过几小时,一条消息就又屁颠颠走了,贱的是顾立征。 陈子芝也没落着什么好,顾立征是贱,舔顾立征还舔不到的他又算什么? 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吧,他对王岫挺忌惮的,这人有时候话里带刺,耐人寻味,“在别人看来,咱们可是自己人”。这话乍听亲热,细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陈子芝平时爱撩闲,今天是疗伤状态,不想和王岫打太极绕圈圈,生怕自己落于下风,沿路紧闭双唇一语不发,王岫却颇有兴致,和他唠家常,问他接下来档期满不满,有看着什么剧本没。 “还在看,颁奖季有些活动,完了快年底了,我要回英国一趟办点事。” 陈子芝就是在伦敦和顾立征相识的,他大学就在英国念,家里在那边也有房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毕竟,如王岫所说,都是顾立征的“朋友”, 王岫对此似乎是了解的,他说:“确实以你的人气,在国外会更放松点。” 确实,王岫毕竟成名早,没陈子芝这么夸张的粉圈,除了参加这种活动,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基本没有饭拍、代拍什么的。 不像陈子芝,在国内基本没隐私,顾立征虽然能护着他的身份信息,不像是那些选秀圈小鲜肉被倒卖得满天飞,或者被私生敲房门、打电话之类的骚扰,但接送机,或者跟拍朋友聚会,这也是难免的。 话都说到这里,陈子芝要不羡慕一下王岫的自在,那就说不过去了。王岫听着,抿唇含蓄的笑,好像听不懂陈子芝有讽刺他过气的嫌疑,又好像听懂了,但选择隐忍生受。 第7章 陈子芝心想,茶久泡陈香,老狐狸精年纪上去了,一句话不说,那眼神都是戏。顾立征要看着了还不知道怎么想呢,没准真当他欺负王岫了。其实他……行吧,他还真有点那意思。 王岫不接话,陈子芝也不好意思一直刺,两人转开去谈年末的大盘了,不咸不淡,在陈子芝看来说的都是废话,大盘冷,长视频受冲击严重,演员荒——这样的话他年中总要听个百八十遍,所有人都面临相似的问题,多谈只会引起焦虑。 不过,和王岫不谈这些谈什么?难道谈顾立征?谈昨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实际上,比起嚼烂了的行业焦虑,陈子芝更感兴趣的当然是后者,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总乜斜着瞟王岫,嘴里漫应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嗯,是,现在行业类型片上限就在那了……” 行业类型片的上限在哪他根本不知道,反正这样的话是绝不会出错的,陈子芝心想王岫是不是有医美的习惯啊?这都三十岁了,脸上怎么还没一点儿皱纹,晒斑呢?晒斑总该有点吧,哦对他上妆了,哼,一妆遮百丑,昨天私下撞见时,他也没这么夺目……吧? 不是,在犹豫什么啦!昨天就没——至少没今天这会这么好看啊!陈子芝肯定地对自己点点头,“嗯,私下就运动健身啊,攀岩、马拉松……哈?铁人三项,也不是没练过……” 好吧,他是客观的人,陈子芝必须承认,王岫长相的确不能算差,上天真是不公,很多上镜的电影脸现实中看反而不起眼,因为头脸太小,身材也干瘦,真奇怪怎么王岫偏偏就是现实比上镜更优越的那种?这会儿他笑了,那……那就更……更不能算是丑了。 陈子芝戴上十层反面滤镜,左看右看,几乎想凑近了拿放大镜在他脸上找瑕疵,也没找到多少,他不自觉越靠越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啊……王老师说得对,卧推300公斤不在话下……” 话题怎么窜到这去的?他皱了一下眉,又分心了瞟向王岫的衣领,大多数男星今晚都必然西装革履,把领带打得严严实实,但这种场合对王岫来说,不算太大,他着长衬衫,领子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王岫的锁骨生得很—— 陈子芝找不到性感的反义词,卡了一会壳才整理明白思绪:生得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性缩力,他颇白,锁骨只略有阴影,是一捺没入衣中引人遐思的线条。 他想知道昨晚顾立征去王岫房间都做了什么,他带的那个玩偶小孩也在吗?他们三个?做了吗?什么姿势?做了多久?顾立征不至于是去睡了个素觉吧?又或者是那番搪塞原配的鬼话,什么都没做,谈了一晚剧本? 一些香艳肉感的画面自然随思绪在他耳边呵出潮湿气息:修长手指在白皙的皮肤上划过,倏尔转为占有欲十足的紧握,阴霾遍布的双眼紧紧盯住身下的一举一动,用眼睛将男人生吞活剥…… 陈子芝有充足的一手素材可供遐想,他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忽觉干渴,又伸出舌头润了润唇。不知道王岫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和他比谁更美……司机是不是一直在后视镜偷看他们? “世界纪录……哈?什么世界纪录?”陈子芝突然回过神,同时意识到多项不对劲,信息量太大一时处理不上来,他猛然间涨红脸,还好,有登台级浓妆遮掩,王岫大概看不出来——吧? 又或许,王影帝看出来了一点,只是没有揭破,他待人一向客气,至少待陈子芝在台面上一向叫人挑不出毛病,此刻饶有兴致地欣赏陈子芝的窘态,还为他圆场:“卧推300公斤,当然是世界纪录了,你大概记错磅数吧?——别舔了,化妆师没跟车,口红掉了可不好。” 陈子芝也意识到这是他刚才犯下的无数次错误中最不可饶恕的那个,他的脸更红了,有多半是被自己气得,可又无法发作,一时间窘在当场下不来台,主办方请的司机还眼睛不老实,从后视镜里贼溜溜地瞥他们,王岫歪着头很有些同情地看陈子芝,好像这一切和他半点关系没有——事实上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这个事实只会让陈子芝更生气,在他失去控制,迁怒于王岫,叫自己更加难堪之前,车速慢了下来:候场处已经到了。 第6章 电影节很关键(6) “来了来了来了!” “是王岫吗?啊啊啊王岫!王岫!” 但凡是个有点规模的活动,人群总像是弹幕游戏里随机刷新的怪物群,只会越刷越多,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刷出来。 电影节自然也不例外,在这个小城,追星已经成为产业,每个能看到生人的角落都被充分开发,哪怕是从候场处到红毯这么一个小小的缺口,都有长枪短炮守着,装备比主办方提供的跟拍记者还好。 只要有车来,必然就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尖叫,代拍站姐混成一堆,都在想方设法吸引艺人的注意力,倒也充分满足艺人的虚荣心,来的不管是谁都有尖叫,能给他们自身很火的错觉。 这辆suv开来时也不例外,照旧是兴奋的询问:是某某吗?一旦看到人,立刻就是尖叫,“王岫,王岫!——啊!芝芝!芝芝也来了!” “是他吗?不是,秦非凡不是早来了?没看错吧——啊啊啊啊!是是是!芝芝!芝芝!” 这一辆车到底是有所不同,例行公事的尖叫浪潮在半中途陡然一转,变得更加真情实感的亢奋。 哪怕不是两家粉丝,而是死鱼眼等着自家还没出场那几个本命的站姐,此时也一跃而起,举起来的镜头是前所未有的多。每个人都说不出的兴奋。 “他们俩怎么一个车啊!” “啊啊啊啊好帅啊!怎么这么帅天啊!好配!好配!站在一起!天!我天!” “还以为他今天不走红毯了!” “芝芝——芝少——芝芝大小姐————” 自家粉丝反而只会叫名字,别家则是议论纷纷,社媒还没得知的八卦消息,不少人神通广大听说了只鳞片羽,在那里议论半小时前差点让红毯开天窗的掉钻事件,但更多人全神贯注地狂按快门,留下这绝对珍贵的影像: 车门两边一开,两个高个子男演员各自下车整西服,分明没看对方,但动作都透着那么巧合的一致,这两人的颜值之高,仅仅是同时出现在一幅画面里,已经透着一股说不出又让人兴奋至极的张力。 王岫、陈子芝,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当红男星,怎么就凑在一块了?就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渊源,这一幕才更让人兴奋。 两人心情看着都不错,陈子芝还是老样子,唇瓣红润,透着一层水光,双眼有点儿湿漉漉的,他看谁好像都很专注,像是把人看到自己的心底。 陈子芝在电影小生里人气旺,女友粉多,和这个特点有极大关系,很多人千金一掷,愿意被他这么注视一眼都算值得。 “……哇……没法比啊……” 就算不是他家的粉丝,也难免被生人美貌折服,口中的“没法比”,也不知道说的是谁,眼神跟着陈子芝,镜头都忘记转,那瞬间的确已经看傻眼了。 反而是蹲过陈子芝多次的自家粉抗性强些,还在窃窃私语。 “我的妈,王岫居然扛住了……他高点,是吧?说实话扛住了,他俩算一个图层的。” “真是……哇他走过来了……王岫!王岫王岫——芝——王岫!” 短短一段路,立场变了几次,被更靠近的王岫夺去的尖叫,刚回神要坚守于本命,却又因为王岫含笑看来的一眼,和一个随意的挥手而夺去,转而亢奋尖叫起王岫的名字来。 变脸速度之快,不但惹来周围善意的哄笑,连更外侧的陈子芝都注意到了,似笑非笑也飘过来一个眼神,和一个略微扁嘴的小表情。 这边尖叫才起,他又转眸去看王岫,两个男演员目光一对,都从眼睛里笑开了,于是举步同行,在身旁狂奔的一干人等簇拥之下,走进候场处门后,彻底消失在镜头可达的范围里。 直到这时,尖叫声才彻底释放,最前排几个站姐松开快门,都是满脸的惊魂未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试探的味道,过了一会也不知道谁点的头:“你也有感觉?” “你也有感觉?” “我天!姐妹!真的——我靠!我靠!” “太配了!太配了!我和你说我心跳真的!” “我都上不来气!真的!我靠!就那一眼我和你讲真的!” “从来没人说王岫真人这么帅啊!我真的都看傻了我和你说!真的我都要醉了!他看我那一下我真的都不行了!” “你说呢!我真的不是和你吹,今天我们看这么多人,我感觉芝芝和他们都不是一个图层的,图层压制你知道吗?可就王岫和他站在一起,真的太和谐了,他俩真的就是,就是有那种一个世界的感觉!” “我懂!我懂姐妹,而且他俩看着关系特别亲,就那眼神真的,特别有戏,就感觉绝对俩人有点啥!” 第8章 “对啊!哎你说他俩是不是真有点啥啊?不然为什么芝芝和他一车?我真是没明白,他们剧组秦非凡和方菲都是一人一车啊,芝芝是主演怎么还和王岫一个车了?” “就是啊!还有——你没注意到吗?他嘴唇,嘴唇啊!我跟芝芝活动一年了,芝芝出活动都是哑光唇膏,一次也没错过,全都是。他化妆师你知道吧,御用那个,andy,和傻子一样就喜欢给他用哑光,芝芝平时素颜唇色可好可亮了,就和刚才下车那会似的——” “你是说——不会吧——不可能吧——” “那我可啥也没说啊,这都事实啊,谁没看到?你没看到吗?你没看到吗?我们都看到了啊,就芝芝那个嘴,啊,那个红红的、水水的,肿肿的——” 王岫、陈子芝一到,其余人再没有什么大牌值得留恋跟拍,一些导演地位虽高,但谁会买他们的照片? 至于冯芸,地位虽高但没什么流量,大部队也都是纷纷收相机转场去红毯那里,纯粉丝凑在一起,一边小跑一边娴熟地换上长焦镜头,还有闲心议论刚才的画面。 除了个别极端梦女不耐烦地叹气走开之外,其余人都是兴奋得发抖,双眼晶亮:她们虽然也都吃陈子芝/秦非凡,但这种因为电影上映磕上的粉丝,说不上多专一,至少会来前线的都是唯陈子芝派, 本命突然多了这么一个花边,让腐女怎么吃得消?这药效夸张点说都能持续一两个通宵。根本睡都睡不着! “什么?王岫和陈子芝一起走?” “不会吧!” “我刚亲眼看的——你直接看我照片!” 消息还没在社媒传开,但随着这波候场处狂奔过来,各找门路钻进红毯观众区的粉丝一到,议论声很快处处响起,大家都很吃惊,都在探脖子往前方看, 过了一会,候场厅和红毯区这里专门来回运人的豪华加长suv(赞助商主推旗舰款式)款款开来,车门两边一开的那一刻,尖叫声响得就很有备而来了:还真是,陈子芝和王岫真的一起走红毯了! “不是……不就同个车吗?” 比起候场处更生动的表情和互动,明星在红毯上表现其实都差不多,哪怕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闪光灯也伤害到了陈子芝的视力,经过培训的表情依然是完美无瑕的。 陈子芝和王岫走过人最多的那一段,等那段闪光灯闪过了,这才举手遮嘴低声向王岫吐槽:“这叫得,不知道的人以为咱俩出什么大瓜了呢。”大瓜分明是百万珠宝丢失之事。 王岫虽然出镜少,但敬业程度不低,陈子芝都懈怠了,他的表情还无懈可击,疑似掌握失传绝技腹语,只是微微瞥来一眼,往陈子芝这边靠了靠,从唇缝里漏话儿:“你再这么凑过来和我说话,下面还得炸。” 真的吗?陈子芝有点不信,可身后更上一层楼的尖叫让他不得不信了这个邪——再这么叫下去,他都怕观众缺氧昏倒,给电影节更添闹剧, 不是,他又不是没和人走过红毯,就今天本来也计划和秦非凡、方菲一起走,他和秦非凡不也是挺热门的cp么?之前也跑了不少路演,又不见那些观众激动成眼下这样。 难以预料的大众,他在心底下个判断,不敢再出幺蛾子,老老实实和王岫走红毯,转过弯来又是一拨人迎着拍,闪光灯快把他们闪瞎了,他们俩身高差不多,步伐也一致,谁都没动抢镜的心去搞小动作—— 以王岫的咖位,他压根不屑做这些。这种内陆电影节的红毯,不过是一次随意的行程罢了,没看连赞助服装都没穿,直接选了小众设计师的款?说不定还是给量身定做的。 王岫不搞这一套,陈子芝也不搞,但这不搞不是平时的不搞,平时的不搞是对自己有信心,他常规出场已经足够艳压,今天的不搞,是赌气不搞。他就不信了,以今天的状态还压不住王岫? 虽然人人都说他和王岫不好比,别的他也承认,但长相他总有点优势的吧,这两天他运势不好,糟心得厉害,刚在车里还走神出糗,胡言乱语,搞到主办方司机大概私下疑心他智商有问题,这会儿被尖叫哄着,这才逐渐找回自信,重振旗鼓,暗暗发狠,要艳压王岫一头。 “王老师,王老师陈老师看这里——您二位要不要稍稍搭个肩膀?” 拍照区和混采区乱糟糟的,到处都有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陈子芝和王岫的搭配的确罕见,大家都把握机会,指挥他们各种站位, 陈子芝尽力配合着,明星都知道自己怎么拍照更出片更好看,恰好他和王岫在这块互补,他中意自己的左脸入镜,王岫似乎更喜欢右脸,他们可以相对而站,不然总有人吃亏,要不大家就得和卫兵列阵似的,全都一个朝向,一脸坚毅地望向远方。 只要是两人拍照,免不得勾肩搭背,两人跟着记者指挥,互相把胳膊肘往对方身体上摆弄,王岫的手还握了一下陈子芝的肩膀。 此人长了一张白月光的脸,居然生得却很高,陈子芝站得近便觉察出输他半寸,不免气闷,一边回答记者的问题,一边探手也搂了一下王岫的肩膀,使了几分力气,捏不碎肩胛骨,至少也要捏皱他的西装。 “为什么晚来啊——这要问岫哥啊。” 他漫不经心飞快回答记者问题,顺便把王岫推出去,让他多说几句话,没准就阴错阳差留下丑照,这点小心思不知有没有被看破,王岫转头看看他,也忍不住失笑,大家都赞叹,“好好好,就这样保持着!我们多拍几张!” 最后几张照片拍完了,把这个环节结束,大家才顺水推舟围着王岫细问,王岫言简意赅:“聊些合作。” 真实原因虽然和两人无关,但也还是不能说,毕竟那是别家品牌的事情,王岫几句推搪让记者们更兴奋,本能就要追问是什么合作。 不过两人都有默契,糊弄着转身签了名,一起往内场走。那些粉丝刚才拍照环节尖叫连天,兴奋度再攀高峰,这会儿也纷纷追过来,失声大喊他们的名字。 “芝芝太好看了!” “岫帝也美!配一脸!” 得,不到半小时,新cp这算是拉上了。说起来也是奇怪,他的粉丝里,腐女很多,总喜欢给他拉cp,陈子芝心想那王岫当然是和他一起出镜的人里,条件最优越的那个了,走在一起难怪腐女兴奋。 他心里不太高兴,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和王岫前后脚进场,大家都侧目看来,这两个人星光熠熠,在场的观众各显神通,都从犄角旮旯掏出明令不许带入场的手机偷拍。 他们的座位倒不在一块,不过都在舞台前那片嘉宾区里,两人并肩走到通道前方,转身等人带位,陈子芝抬头看了二楼侧翼包厢一眼,虽然隔得远,但他眼力很好,很清楚地看到几排座位上都有人,只是看不清脸。 但没关系,光是西服已经足够认人了,顾立征的身形陈子芝就是瞎了眼都能认出来,自然也因为他昨晚就见到了这身深色西装,那条袋巾还是他为顾立征选的。 不过,此刻彩条巾随意地塞出褶皱感,让陈子芝暗自皱眉:这样的场合,对顾立征来说当然也不算什么,但这是一块亚麻袋巾,本该用三折法,陈子芝挑的时候就带了小心思,三折条巾多少有点庄重感,和他的服饰遥遥有点儿呼应。顾立征选的自然折法,在着装语言上似乎更靠近穿廓形的王岫,他们更像是一个图层。 他一整天煎熬的心情突然间全淡了下去,陈子芝面无表情,眼神掠过顾立征半藏在阴影中的下颚线,还是那样,充满了优越感和掌控感地半抬着,他的姿态总是完全说明了他的身份。顾立征虎踞二楼包厢,仿佛在俯视他的领地——这也不算他自命不凡,本就是半个事实。 边上坐着的也是熟面孔,顾立征的死党楚孟阆,此人卖相亦颇不恶,装束比顾立征更松弛些,两人正在交谈,突然看到陈子芝和王岫一起出现,彼此还很亲密,楚孟阆立刻拿胳膊肘怼了怼顾立征,和他附耳说了点什么。 顾立征低头看了一眼,下半张脸因此暴露在陈子芝视线之中,他唇边有点笑意出来了,原本坐得很直,这会儿松弛下来,一只手搭着栏杆轻轻地点着,姿态和眼神,似乎很有一种见到亲密之人的喜悦,这是他在人前很少流露的神情。 陈子芝偏偏头,眼角余光发现王岫也抬头看呢,他心里自然发酸,却也很释然,因他自忖似乎还没这个分量,令顾总如此破格, 但要他承认输了王岫一头地,陈子芝又难免心有不甘,他酸酸地想:两个男朋友联袂而至,顾立征这表情,到底是因为他看到了谁呢?便是九成因为王岫,会不会毕竟也有一成,是因为他陈子芝? 第7章 节后的饭局更关键(1) 谢天谢地,陈子芝和王岫不坐一块儿,只要不去想顾立征会不会偶尔看他几眼,这一整个晚上他都混得相当轻松。基于赌气心态,陈子芝一次也没有回头,上台颁奖时随便看了几眼,二楼包厢已经空了,顾立征当然不会整晚出席,也就粉丝把这种奖项当成宝,在那掐来掐去,绞尽脑汁写文案做数据,对操盘手来说,奖项,不就那么一回事儿。 第9章 就算是陈子芝的咖位,也不用坐整晚,颁完奖回后台,再接受几个媒体采访就能溜了,接下来的提名反正也没他们剧组的份,秦非凡很羡慕他能提早下班,他也有颁奖任务,排在很后头,只能枯坐整晚,还好他没什么站姐,只要镜头集中于台上,就可以低头猛刷手机,给陈子芝转发新闻——他们圈里人都可喜欢刷微博了,熟人有活动、上热搜,有瓜有骂战什么的,其余人都狂刷微博,互相分享链接。 “哎,你和岫老上热搜了你知道么?” 陈子芝还是从他这听说的八卦,他刚接受完两个采访,又和各种人在后台以营业笑容合影,也分不清过来的都是什么身份,反正不外乎当地关系户、主办方公司关系户,或者是其余颁奖嘉宾的亲属之类,一通忙活下来,脸都要笑烂了。 这种活动,为了最好的上镜状态,一般妆造完成后就不会再进食,本就是考量艺人忍饥挨饿的程度,陈子芝并不擅长这点,又因为赌气没吃早饭,实在是饿得发慌,好不容易和张诚毅汇合,张诚毅掏了两根蛋白棒上供:“您填填肚子,刚才李哥联系我,顾总这会儿和几个导儿在一块,让您跟着过去认认人,一起吃个宵夜。” 又是饭局, 陈子芝从他这拿回手机,就这么一小会,手机未读消息都有上百条,秦非凡的恰好在最上头,“我又上热搜了?” 打开app一看,还真上热搜了,【王岫陈子芝岫色可芝相得映彰】,不知道谁想的词条,攀升速度还挺快,点进去看,是营销号截图了他们走红毯的直播,还不知上哪找了高清图,包括混采区他和王岫勾肩搭背,说自己迟到应由王岫负责的截图都在,文案简单粗暴,【就是我死了,也要在坟墓里喊出一个字——配!】 按道理,这种营销号下头没什么真评论,但这条是例外,眨眼功夫已有千余评论,转发快一万了,陈子芝快速下滑浏览了一下,全是发现新大陆的,【秀色可知我可以!】这属于字都懒得打对的,反倒更真实了。 还有人拿王岫上部作品的名台词来玩梗,【不到电影节,怎芝岫色如许,啊啊啊,配!岫帝的cp终于有了!】 【预感芝芝产出格局要变!】 【有没有人懂!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我告诉你们两个,你们永!远!不!许!练!肌!肉!谁懂】 ——这条是点赞数最多的,虽然权重不高,不是第一条热评,但也名列前茅,陈子芝看得头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谁买的热搜啊!撤掉!这要是我们工作室买的,你就给我等着瞧张诚毅。” 张诚毅说买热搜的事本来也不归他管,融媒体对接都是胡敏敏的活。胡敏敏不知道从哪里也跑出来,把自己手机递给陈子芝,让他挑几张图好发微博:“你说这个热搜啊,肯定不是我们啊。估计也不是王老师那边吧,他就没有融媒体管理,只有一个助理在打理,也从不买私人营销,可能是电影节和微博那边签的热搜套餐。” 陈子芝也猜是这,这样的话,倒是不好直接说让撤了,得和主办方打招呼,降一点位次。不过,心里这么想,他嘴上不会这么说,有点儿酸酸地:“只能知道不是咱们的,别的,谁知道呢?没准就是有人想要热度了。” 胡敏敏和张诚毅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虽然没人傻到反驳老板吧,但那言下之意也够陈子芝内伤的了,他这会儿特烦,顾立征、王岫乃至这繁忙又没有尽头的一天,都让人精疲力尽。陈子芝现在连食欲都没有了,只想找个无人的山谷大喊一顿,躺下来不吃不喝,先睡一觉再说。 可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他还是得卸了妆去陪顾立征参加导儿局,一进门,脸上丝毫傲气不能有,带着有分寸的,得体而热情的微笑,先从合作过的周制作人开始,刘导、张导、吴导,一路招呼过来,再回到顾立征身边坐下,笑着喊了一声“顾总”。 顾立征待人接物并不冷漠,陈子芝认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如果喜欢摆派头,就显得很土。顾立征是不土的,他待人通常很亲切,距离感只是在细节里偶尔泄露一星半点的线索,一如晚会现场,陈子芝一抬头时见到的那冷硬高抬的半张脸。 在现实中,他其实很有礼貌,这一点和王岫如出一辙,只是王岫的亲切比较流于表面,一开口就有种死阳怪气的感觉(至少陈子芝这么觉得)。而顾立征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他伸手拍了拍陈子芝的手背:“这两天辛苦了。” 大家也都对陈子芝笑,眼神里透着喜爱,“芝芝啊,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老早就和立征说,必须得认识认识你。” “怎么样,来年有计划没有?档期排满了?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之后好好唠唠,我这有个项目,立征是最清楚的,下半年就开机,本子你看过没有?给点意见。” 也有夸顾立征眼光好的,也有人说陈子芝有礼貌,性格踏实,看好他未来的发展。大概是这圈子氛围太浮躁,让陈子芝的礼貌和分寸显得很稀缺,他进门打招呼的顺序、最后的落座,都迎合了社交场所隐形的讲究,大佬们也愿意和念恩、上道的艺人合作。 片约或许是客气话,但联络方式加上了,后续没准就是实实在在的人脉,陈子芝忙着加了不少微信,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全靠一口蛋白棒的仙气撑着,周旋于导儿们之间。顾立征话倒不多,其实他和周鹄算是屋里的核心人物了,哪个导儿要拍片,都离不开他们攒局找钱。 陈子芝差不多和几个第一次见面的导儿都寒暄过了,顾立征就把他召回自己身边,有点亲昵地摸摸他的头:“饿了吧?吃根香蕉垫垫。” 陈子芝受宠若惊似的,直起身子双手接过顾立征拿来的果盘:“谢谢顾总。”他掰下一根香蕉,诚惶诚恐地剥皮。 顾立征带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只手很隐蔽地在陈子芝的大腿上拧了一下,似乎是在惩罚他装模作样的生分。周鹄识趣,起身招呼大家往饭厅走:“叫上菜吧,我这也有点饿了——哎,王岫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他奖不也早颁完了吗,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到。” 原来迟迟没开餐,是在等王岫。陈子芝剥皮的手慢了一点点,随后就很自然的继续,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是什么都没在想,专心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香蕉,还没嚼呢,又塞一大口,两颊都鼓鼓囊囊的,一动一动,刘导瞧着失笑:“芝芝,怎么吃得和小猴儿似的。” 陈子芝眨眨眼,要回话,急于往下咽又有点噎着了,大家看着都大笑,打趣陈子芝,认为他有喜剧天赋。但不巧,说话间王岫推门进来了,把陈子芝的滑稽相看个正着,两人眼神对上,陈子芝暗地里气急败坏,王岫一愣,继而轻轻地笑了。 什么话都在这一笑里了,这人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只是慈悲地并不点破,绕开话题:“我都说别等我了,您几位先吃着,瞧把子芝饿得,狼吞虎咽的。” “嗐,也没等!”大家都是笑,“你们饿,我们还行啊,我们都吃过晚饭的。” 说得这么说,不过,这顿饭吃到后来,冯芸和方菲都来了,可没人等她们俩。只能说圈子就是如此,陈子芝是来得早,不然也得和俩女星一样,面对一桌残羹冷炙陪坐。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他受不了,他也参与用餐就还行,可要是一来就这样盘盘盏盏的,他胃口全败完了,甚至会有点想吐。 看,其实也不是说有了钱,什么气都能受的,你要是不缺钱,就总会争点别的什么,总有东西来诱惑你在这名利场一步步地往上爬。就说冯芸和方菲好了,看着多姐俩好的,那你说冯芸参加典礼,搞个案子都是上千万的项链,这会儿出席私宴,一伸手,大几百、千把万的翡翠手镯,方菲手里就一块三百多万的名表,别看两人都在这陪坐,现摆着的差别,方菲心里能好受吗? 这样的场合,做演员的都是来混个面熟,混个人情,能出席就是胜利了,主角根本不是他们,少说多听,有点眼色,照顾着酒水,那就是他们的工作了。两个女演员来得晚,就拿着酒壶要自罚几杯,陈子芝随便吃了两口龙虾填肚子,就忙着当四陪,主要就是少说话,多听着,敬酒轮到他了喝点儿,再随时给人添酒。 他不像是王岫,自己导过电影,有公司能投资,有开口的资格。大家谈什么,王岫都能插得上话,就算他说得不多,也明显看出来是有所保留,不像是陈子芝,有些话问他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家在谈明年的院线分成和偷票房问题,问你意见,你能说什么? 一个局里,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大家心底门清,不是坐在一起就是一样的人。这一波都是北方大佬,陈子芝从口音到业界地位,没有什么能和他们搭边的,唯独的底气就是顾立征,也因为顾立征的存在,他又要比冯芸和方菲自在些,所以可见跟对人有多重要。顾立征话虽然不多,却永远都是场子的核心。 第10章 钱永远很重要,这几年越来越重要,艺术家也纷纷放下身段——要不是这几年流行导演参股分成,这些大艺术家也犯不着操心这些,除了那些风花雪月的艺术灵感,他们聚在一起就喜欢骂投资商,骂剧组腐败,痛斥行业地方籍贯垄断,其实就算是现在,这也明显是他们更感兴趣的话题。 不过,主要今天大老板在,话题也受到拘束,顾立征还张罗着别多喝酒,让大家都注意保重身体——冯芸和方菲闹个没趣,酒杯没提起就放下了。陈子芝心想,之前和顾立征一起参局,顾立征挺能喝的呀,他几乎没怎么见顾立征醉过。 陈子芝不是太能喝,但他有个天赋,喝上几杯,就会面红耳赤,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往旁边一倒就能睡着。靠着这一招,他逃过不少酒局,反正有顾立征撑腰,没什么酒局是他必须伺候到底的。 周鹄他们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不叫他多喝,跟着喝两口就行,有时候还让他喝可乐,不然这酒局他永远没法坐到最后。不过,这都是别人看在顾立征面子上的照应,顾立征从没主动发话过。陈子芝有种感觉,顾立征今晚这么收着,是因为王岫。 好么,这才刚和金主大佬与他的影帝白月光共处一室,这么多甜宠细节可就扑面而来呀,陈子芝寻思着王岫大概有点洁癖,不吃别人先动过的饭菜,也不怎么爱喝酒,再一个也估计闻不了烟味,不然顾立征不会让服务员去开窗透气。光观察顾立征的举动,都能对王岫的喜好了如指掌了。他这都一天没吃什么了,也没见顾立征除了个果盘之外还张罗了什么。 陈子芝又饿又饱,饿是真的饿了,但没胃口,饱是气饱了,他有点想罢工了,便坐着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酒杯,眼睛眨巴眨巴,头一点一点的,在低垂的眼帘底下努力做斗鸡眼。他喝了点酒,脸早就红了,斗鸡眼做了以后,眼神呆滞发直,大家聊得开心也没人注意他,过了一会,陈子芝好像已经困得不行了,头一偏,往椅背上一靠,软绵绵地就滑到旁边的座位上去。 他当然坐在顾立征边上,不过陈子芝心里有气,故意没往他那里倒,他左边是周鹄,大叔知道他这个毛病,陈子芝十拿九稳他会张罗着搀扶自己去沙发上睡觉,或者干脆找人送他回酒店。 但没想到往左滑的时候,身子一空几乎要栽倒,之后才有人伸手把他托住。颇为熟悉的声音透过交叠的肢体,隐隐振动他,悠然香氛随之扑面而来:“子芝这是——” 顾立征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了:“他量浅,喝几杯就多了, 一多就容易睡。” 他把陈子芝扶正了,扭头招呼:“李虎,把车里醒酒药拿来,给他喝两支。” 搞……搞什么啊,不想看你和白月光甜宠拉扯还不行了是吧?醉了都得叫起来?陈子芝心里有气,其实这会儿他说困也的确困了,没骨头似的,借着顾立征扶他的力气,又往顾立征身上赖过去,倒在他怀里,睡迷糊般扯他的西装盖眼睛。 左边传来几声轻笑,顾立征得了什么信号似的,把陈子芝顶起来,手在他肩头拍着:“芝芝,芝芝。” 他表达警告、制止之类的情绪,一般通过轻拍,从频率和力度可以觑见顾立征的心情,陈子芝知道这会儿他不能再死皮赖脸了,顾立征的意志明显很坚定,没有当场发作,那都是在给他脸了。 陈子芝今天已经下过顾立征一次脸了,这会儿不能给脸不要。他只好咂着嘴,眉头紧皱着,不情不愿地醒来了。 “干嘛呀——困着呢——” “回去再睡。”顾立征含着笑,很温存地安抚他,“我让李虎给你取药了,你喝两支解酒药,今晚你得待到最后——” 作为金主,他简直太没有脾气了,就这么低声哄着,拥着送到门口,那是多少艺人盼不来的待遇,顾立征把他交给李虎,拍了拍陈子芝的后腰:“去吧,洗把脸再进来。” 他在陈子芝耳朵上很隐蔽地亲了一口:“一会有个项目要谈。” 项目? 这个词能让九成以上的知名演员瞬间心花怒放,毕竟它来自于顾立征之口,这就意味着太多了。一般的项目哪值得顾立征亲自提起啊?陈子芝睡眼惺忪,好像反应不过来似的,呆呆地看着他,眼角余光透过顾立征,看到王岫。 王岫没有动,还坐在陈子芝左边那个位置,他文秀而内敛的眉眼,这会儿倒没露半点哀愁,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也正看着陈子芝,好像把陈子芝的心底都给看穿了。 陈子芝很好奇,王岫这会儿在想什么,又知不知道陈子芝对他的深藏祸心。 第8章 节后的饭局更关键(2) 有些事情,瞒不了人的,顾立征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性取向到处乱讲,就好像导儿们的御用演员,和他们的关系也让人雾里看花。在这个圈子里,一桌人坐下来,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狩猎品,这事儿一点都不稀奇。关系没到那个份上,谁会和你乱讲,大家知道的都是八卦。 他对陈子芝举止如此亲密,各方看来的眼神也各有思量,不过,陈子芝不怕有新闻,有传言,圈子里的那些小道消息,看似没头没尾,实则都在控制之内,顾立征的小话,真没几个营销号敢传播,这些营销号背地里都是有公司有老板的,顾立征一句话,能让他们几年白干。 陈子芝这几年来,除了新片上档,其余时间热度都在一个让他舒服的区间,他知道没有顾立征的力量,一般艺人根本无法奢望这个点。要么,就是和秦非凡一样,没关注度,片酬始终上不去,要么就是和那些当红流量小生一样,深受私生的困扰。 平心而论,顾立征作为金主,可以打一百二十分,陈子芝不是个爱比的人,他觉得陷入比较,本身就是对自己价值的否认,就显得廉价。但他也时常被人性的弱点操纵,不可遏制地去打听一些八卦:在陈子芝之前,顾立征身边也不乏密友,有男有女,都从他这里得到过一些资源,但是,当然了,他们得到的远远不如陈子芝,就更不要和王岫比了。 如果没有王岫,陈子芝会是个幸福的男影星,王岫就像是一块搬不动的绊脚石,陈子芝要拿一座特别的山来比喻,看着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但越挖越深,发现它根本就搬不走不说,存在感还越来越强。 尤其是今晚,王岫的存在,甚至使他很难全心全意地期待顾立征要亲自给他牵线的大项目:一般的商业资源,根本不需要顾立征出面,这应该就是他的下一部主演大片了。其实,甚至就是他演的第一部片子,顾立征也从来没有亲自出面牵线搭桥,陈子芝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吻了上来。 会是个什么样的项目?陈子芝固然出身优裕,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但即便是他也很难对数千万的片酬无动于衷,王岫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他还没到那份上。 他妈的,有钱不赚王八蛋,陈子芝狠狠地洗了一把脸,又喝了李虎送来的解酒汤——李虎不失时机地为顾立征笼络人心:“顾总特意打过招呼,从京城老药房抓的方子,一到酒店,就让我出去找药店煎出来的,就怕您喝多了难受,给您备着。” 顾立征自己的确千杯不醉,而且也没人敢灌他,陈子芝的嘴角,翘起一点又矜持地放下了,别说这话管不管用吧,他的感觉是好多了。至少重新进入作战状态,思绪没刚才那么混乱,既然是谈项目,那就要给导儿留下好印象,不能再撒娇了。 一时间又有些后悔,吃得实在太少,脑子有点转不动,好像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线索没想明白,但时间有限,来不及觅食就只能重新进房。这时候该喝多的人也都喝多了,屋内一股混合烟味,电子烟、雪茄、香烟都有,女演员或者若无其事,或者也跟着吞云吐雾,人们嘴里也渐渐带上了荤素不忌的玩笑。 圈子里的局,这种算是很素的,其实和其余圈子也差不多。喝成这样,在座的就都有点面子情在,以后都是熟人,有事好开口,周鹄、王岫、顾立征和刘导到房间另一端的茶桌上去了,周鹄一手拿着电子烟,一手拿着手机,咂着嘴不知道在刷什么,陈子芝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话的尾巴。 “……这个是没法强求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观众再傻逼,化学反应他们感觉得出来。” 说话的是刘导,他也有点酒意,举止比平时夸张,见到陈子芝过来,站起身,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王岫身边,两个人紧挨着,“你瞧吧,今晚,一个巧合,反倒成就了他俩,这不是缘分什么是缘分?本来我就有这个想法,今晚,哎,机会这么一来,就这么一试探,你看反响多好?小飞给我看了不少照片,都特有感觉,这就说明他俩之间有张力,能有戏!立征,你说呢?” 两张脸同时转向顾立征,他似乎也被打了个正着,愣了片刻才笑了:“刘导,您这话我怎么回?这一个影帝,一个新秀,他俩和谁没戏?” 第11章 导儿不高兴了,拉扯周鹄:“你把那个微博也看了吧,网友评价怎么样?就是有火花呗,周鹄,我把话撂这了,你要让我导你那个项目,可以,但我要子芝来做男主,不然,你另请高明吧。” 倒是半点不拖沓,刚才那被漏掉的重要线索立刻浮出水面,实在说来这也很有道理,不是王岫的项目,怎能惊动顾立征亲自出面?明摆着的事,但陈子芝今天智商下降得厉害,真没反应过来——这个项目居然和王岫扯上关系了! 而且还是他做男主,那王岫是什么?导演有刘导了,他给陈子芝做配? 一时间搞不清状况,也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好,他只讨喜的笑着,左右张望,并不表态,拿眼神询问顾立征,顾立征对他微微摇头,似乎是在示意他也不知情,但陈子芝并不十分相信他。他也不再问顾立征,转过头:“周叔,这什么项目啊?我之前没看着本子那。” 从刘导口气来看,这是周鹄想攒局,那本子当然由他给陈子芝递了,周鹄看了王岫一眼,陈子芝看不到王岫的动作,不过周鹄是从他那里得了肯定,这才叫人把他公文包拿来,给陈子芝递了个ipad:“你先看,项目书,招商资料,杂七杂八都在里面了。我们规划里,单部投资在三亿左右,一口气拍两部,预计是国庆档的顶级制作。” 三亿,这数字不小,陈子芝没有演过这个档次的大片,他既然是男一号,片酬必然是所能给到的最优条件,在这点上,顾立征是很大方的,反正给谁不是给? 这一点,陈子芝并不怀疑,他没有问钱,而是点开剧本大纲看了几眼:毫无例外,大ip改编,现在不沾ip的边,谁也不敢下这么大的血本。这一次的选题来自于无可争议的顶流ip,古典名著之一,依托于原著背景,摘取了其中一回的小事件,让原本的配角变主角,又引入侦探元素,对剧情做反转改编,如果能成的话,这会是陈子芝第一次演古装戏。 对戏路来说是个挑战,他草草翻阅人物表,对于剧本反而不搭理,如今的剧本顶多算是第三版,距离剪辑完成的那个版本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刘导如果入局,那他一定要带自己的编剧来看,来改一次。 投资商——多数是顾立征,也有话语权,王岫如果参演男二,同时也参投,他也能自带编剧来看他自己的戏,陈子芝现在还没这个地位,若干年后,他也可以建议要改。对剧本任何人都有发言权,唯独原始编剧没有,看看人设、概念就行,现在这个本子根本没必要投入太多心力。 他的角色,人设算讨巧,是个张扬的富家公子,误入凶案现场,结交了州衙曹司,也就是王岫要演出的文雅书生,看似是福尔摩斯式的探案组合,两人在争吵斗嘴中发展出了基情,同时一步步查案,又发现案子背后似乎隐藏了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上部结束于最开始的杀人案被破,凶手束手就擒,但在两人面见皇帝领赏之后,皇帝突然遇刺昏迷,两人一下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之中。 到了下部,气氛会更加紧张,最终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虽然剧本一定还会改,但只要这个结构不变,陈子芝就觉得还算可以——至少不差吧,他也信任刘导有足够的驾驭能力,不会让最终呈现的效果面目全非。 总体来说,他对这个项目很满意,在他目前的咖位上,一部这样有质量的商业大投资电影,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不亏本,或者票房表现能去到十亿,那他在圈内的地位就更上一个台阶了。片酬合理的话,再下一次参演机会,或许他也会有资金和底气要带资入局,和王岫一样,走上演而优则制的道路。 至于瑕疵,那就是王岫的存在了,陈子芝把资料都快速翻了翻,扭头对顾立征一笑,把机器还给周鹄:“这项目看起来前景的确非常好,立征,你觉得呢?” 需要顾立征撑腰的时候,他不再叫顾总了,陈子芝的嘴脸也挺够瞧的,万幸他生得好,变脸表演仍令人感觉俏皮可爱,顾立征不禁微然一笑:“我和孟阆都会参投。” 那他的态度也是明摆着的了,陈子芝又看向王岫:“岫帝呢?也参投么?” 岫帝是别家粉丝叫王岫的嘲称,不算黑,但有点嘲笑王岫那为数不多的战斗粉丝,在各种battle中抱着王岫影帝头衔夸耀找存在感的行为。久而久之,这个带了嘲笑味道的称呼,成为王岫的民间外号,但圈里人可没人当面这么叫,不是开玩笑叫他岫老,就是中规中矩地叫王老师、岫老师。陈子芝的胆量可真不小,周鹄眼睛微微瞪大了,眼神在顾立征、陈子芝、王岫三个人间打转。 王岫也因此失笑,在这一刻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茶,至少是没在装,有一种张扬的气势,不过,这快得就像是陈子芝的幻觉,因为他那漂亮的眉毛又很快蹙了一下,盈盈若语般看了顾立征一眼,随后很包容地回答陈子芝:“是啊,剧本的版权在我手上,为了让投资人放心,我还得再挂个制作人。” 他叹了口气,像是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头衔带来的重担,肩膀垮了垮,“没办法,也都是为了票房和宣传。” 看吧,瑕疵这不就是王岫的存在了?陈子芝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知道自己刚又成功地自取其辱了,他虽然也能带票房,但国民度和王岫没得比,就是想挂制作人,也没他的份。 王岫看顾立征的那一眼,是在问他,“你就看着你的新欢挑衅我”,还是在取笑顾立征,找了个无脑的花瓶做新欢? 如果没有王岫,这项目他会非常感兴趣,可王岫是搬不走的,剧本在他这里,他才是那个攒局的人,他找了周鹄——陈子芝忽然想到昨晚顾立征深夜去找王岫,不禁微怔,难道顾立征是和王岫、周鹄去谈项目?他理解错误了? ……不管了,私生活的事之后有脑子了再说,反正不论如何,王岫才是项目的核心,陈子芝只能选择进不进项目,却无法影响更多。 那么,这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陈子芝眉头很快地扬起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表明态度:“这个角色,我很有兴趣,岫老师,难得有机会向你讨教演技,我都等不及进组那天了。” 和什么过不去,也不能和钱过不去。目前来说,离开顾立征他根本接不到这么好的片约,这个机会陈子芝不会轻易错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接下来再说。 王岫的眉宇舒展开来了,陈子芝不会以为他多喜欢自己,如果真的不在意,顾立征扶他出门的时候,王岫看过来干嘛?他发现王岫和他又一个相似的点,他们都很重视事业,公事在私人恩怨之前。 “我们各方面的条件,在镜头前的确容易出彩,从身高到气质,都很能有戏。”他不吝赞美,“立征和我推你的时候,我还有些吃不准,刘导说得对,今晚这个巧合,促使我下定决心。” 他伸出手,浅浅握了握陈子芝的指尖,王岫的手微冷而干燥,和他给人的印象相反,他的掌握很有力道。“子芝,希望今天的画面只是个开始,很期待和你一起出现在电影镜头前。” 王岫办事的确漂亮,有很多细节足够陈子芝回味,不过,更让陈子芝诧异的是他带来的信息:是顾立征把他带到这个项目里的?顾立征心里真没鬼?就不怕旧爱在新欢面前露馅,又或者他根本不怕这些? 事情的发展,让陈子芝很多猜测似乎都显得愚蠢,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有点儿拿不准了:顾立征真是漏夜跑去做王岫的舔狗了么?还是去谈生意顺便帮他上心争取资源?他的气生得有没有道理?他所理解的那些甜宠细节有多少是自己的歪曲脑补?他刚才是不是令顾立征在王岫面前很丢脸? 忽然间,他心虚且害怕起来,居然有点不敢正视顾立征。陈子芝在这方面殊乏经验,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一个被他作了大半天的金主,该怎么哄? 第9章 荣幸在我,顾立征 金主和恋爱、包养有什么区别?有时候可能分得没那么清楚,但金主能给的,肯定比富商男友多得多。圈里大把科班出身的美人,毕业后得到一些大大小小的角色,三五年内,在圈内没混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借助各种各样的渠道,认识富商男友,早早就嫁人做太太,或者,没能结婚,但有了长期男友,也生了孩子,算是半边身子上岸了。 这些小艺人,上岸后也有还在拍戏的,就只是当做个半职业的爱好了,不指着拍戏赚钱,饮食用度由先生负责,或许这位先生身家丰厚,但不能说是她们的金主,金主,那都是要带着资源的,光有钱有什么用? 得到金主的栽培,你得有戏拍,有奖拿,把自己的事业经营起来,不然,那就叫恋人、老公、包养的老板。最坏的,啥也没有,冲着钱和资源去的,却被白白地睡了,那叫白玩儿,比约炮还亏,约炮还图个爽呢,被白玩,那是忍着恶心伺候了,什么好处没落着,最多被带去度个假,见识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这些事情,也是陈子芝进圈以后,明里暗里打探总结出来的,这个圈子,没有一本《演艺圈黑话大全》,教你各种行规,大家也不会在衣襟上别块牌子,把自己的底都露在外头。 第12章 里头的学问,全得靠自己琢磨,再就是三两好友之间互相八卦,所以,跟着谁,进谁的小圈子,这就特别重要。即便如此,好友之间,要谈彼此不分你我、掏心掏肺的信任,那也远不至于如此,逢人只说三分话,这个圈子里,未可全抛一片心是第一条铁律。陈子芝在为人处世上大概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万幸在混圈第一天就无师自通,没有吃过很大的亏。 就是金主和明星之间,也远远不是单方面的任人宰割,金主捧红明星,并非完全看在他们的身体和美色上,也有自己的目标——往白处说,陈子芝和王岫,他们的金主都是顾立征,这不是,谈笑间,一个大投资的班底就组出来了。在投资人来讲,这远比拿着本子到处和明星谈天,去和他们的团队谈判复杂的合同,要省心多了。 往黑处说,那就说不完了,有时候你看到一线明星演出惊天大烂片,票房惨败,公司巨亏,还真当他们不懂爱惜羽毛,不会挑片?只能说,这一行的水深着呢,有些明星,和金主的关系远比能想到的更紧密得多,把他们绑在一起的,绝不是转瞬即逝的男欢女爱,在陈子芝看来,而是根深蒂固的利益。 他这里,牵扯不到这种事情,也不是顾立征对他多么宠爱,网开一面,而是陈子芝自身意愿使然,他要进演艺圈拍戏,家里人并未反对,只是叮嘱他:“不要签自己看不懂的合同,不要惹出你老子收拾不了的麻烦”,而陈子芝大部分时候还算是听话。他只签能赚钱的片子,片酬到手多少就是多少,宁可数字低一点,一切清清爽爽,凡是他盖章过的东西,都在他的认知和掌控之中。 这可能让他少挣不少钱,但这对陈子芝来说不是什么极大的心理创伤,他对于钱的态度比较反复——他当然也爱钱,也很爱钱,可他有时候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样爱钱是为了什么。 他对这东西阵发性的狂热更像是一种自我要求,人都是爱钱的,钱——更像是个人素质的证明,他可以通过对金钱的占有来证明自我价值,对于任何一个质疑自己的人,甩上资产证明充当耳光:如果他不好,不优秀,怎能在这样轻的年龄赚上这么多钱? 可除此之外,对用钱,他实在兴趣缺缺,陈子芝从来就没真正缺过这东西,他的物欲也不是很强。说实话,陈子芝虽然给人以一种很“要”的印象,似乎欲望丰富,难以餍足,在事业上似乎也十分的进取,但他从小到大其实真什么都不缺。 他和顾立征相识的时候,正处于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空虚里:他所需要的一切,都被极其丰盛地给予,陈子芝实在不知道自己还缺什么,还能要什么。 顾立征正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们相识于一个熟人的介绍——陈子芝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经常上伦敦去玩儿,他父母桃李满天下,有许多弟子遍布各大高校。除此之外,他大伯、大姨等一大堆亲戚,也各有老熟人在伦敦供职,大家都很疼爱这个漂亮又聪明的小孩儿,有什么活动都想着叫他。 而在活动上又有太多人想加他的联系方式,太多的派对热衷地问他要不要参加:陈子芝的外貌,在演艺圈或许不算是独一无二,但在日常生活中,足以让他享受太多便利了。尤其是在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学术圈里,他的美貌是稀缺资源,以至于他非常受到这些沾亲带故者的欢迎,很多人认为他没有选择在伦敦读书,是个极大的遗憾。 不过,他倒不是通过父母那边的人脉,见到顾立征的,而是他的研究生同学邀他到自己在伦敦的住处参加酒会,他在欧洲的同学家境都格外良好,大概是因为哲学实在是非常无用,家里要是没钱,谁也不会特意来进修。 事后想想,这个熟人用心或许很不纯,有拉皮条的嫌疑。这派对上有很多位高权重的学界成功人士,长相相对姣好的学术界新人混迹其中,就像是一块块鲜肉,被献祭给大佬们,由他们挑选。 当然,这一切进行得很隐蔽,也不存在任何强迫,只是愿者上钩。新人们需要深造,需要项目,需要和导师套磁,而对于导师来说,能和青春正盛的肉体相伴,已经是很好的娱乐,既然招谁进来都是干活,他们为什么不招一个长得漂亮的、可发展的新生,来调节自己的心情,保留更进一步的可能? 以顾立征的年纪和长相,出现在这个派对上,其实很容易被误会为祭品——说实话,他长得比大多数祭品都好。毕竟,长相真正出众到某个级数,又能专心致志混学术圈的年轻学生,这些年来是越来越少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发现学术职位暗藏的陷阱:社会地位不算太高,收入也是可见的少。远不如only fans能带来的丰厚现金流。 像陈子芝这样,生得绝顶好看,又还在安稳念书的人,家境又优越得压根不需要进入任何交换序列,他当然或许也有个价格,但那会是大多数二流学者都付不出来的高。 或许是因此,他们两人早在进入派对之时,便已不可避免地互相留意上了,毕竟,他们都和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这些兴高采烈的,带有nerd气质的,低密度的利益交换,和他们似乎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们已经在漫不经心地互相观察,带着对彼此的好奇,陈子芝打量着顾立征的西装,他的长相、气质与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拥有一切的神态,在心底猜测他的职业,他认为这个聚会因为顾立征的存在,变得没那么恐怖无聊了。 刚进门时他只打算礼貌性待半个小时就溜,宁可回房去玩弱智手机游戏,这会儿则思量着,可以把时限放宽到顾立征离场之后——他不会待到派对结束的,陈子芝就是知道,他和重要人物有大量相处经验,这种人不可能在派对上浪费太多时间。 但他们的交集并没有在观察这个层面止步,没有人主动——主动的是主人家。陈子芝盛情难却,被主人再三相请,郑重带到顾立征面前,成为继某知名学者后,第二个献给顾立征的礼物——看得出来,这家人真的需要顾立征出手相助,为了让他高兴一小会,各方面都准备到了,大概是顾立征用得上的学者人脉,或者是他会喜欢的漂亮男孩儿。 “叽叽,我知道你男女都行。你看这个男人,难道不是一道最可口的甜点吗?你现在单身,让我介绍他给你认识,这样你就不算白来伦敦一趟——别看他这么帅,他还相当的有钱,就算在南肯辛顿都数得上的有钱。” philip也不怕陈子芝不高兴,甚至还想怂恿他主动献身,对他夸耀顾立征的好处——大概他以为陈子芝脸蛋漂亮,脑袋空空。很多人都误以为陈子芝是个花瓶美人儿,主要是他的脸实在好看,好看到大部分人本能地认为,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再受到上苍厚爱,拥有一颗转得很快的脑子。 他的专业更加深了很多人的印象,哲学……对于顶尖学者的后代来说,这是一个水学历的好去处,很多天资平庸的学二代,遵循长辈的安排,很可疑地进入这样的专业中,发表几篇没人看的文章,而后归国在二三流高校得到一个教职。尤其陈子芝的父母都是理工学者,陈子芝没有接过衣钵,更印证了这种刻板印象:大概是太笨了,只能来文科这边水学位(对于他父母带的学生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但是,陈子芝不巧还真就不算太笨,至少脑袋并不空空,这使得他的脸没怎么拉过他的后腿。世界对美人来说总有些额外的危险和诱惑,在当时这个年纪,陈子芝本该沉溺于外貌带来的虚荣狂热之中,但,在家庭的支持下,他躲过了太多陷阱,生活得比较单纯,那几年,陈子芝沉浸在一种虚无而迷茫的烦恼之中,这种“哈姆雷特的烦恼”,促使他考了哲学系的硕士,同时还有意选修心理学。 在之后若干次情绪崩溃中,陈子芝也总结过自己面对的内心问题,包括了他为何对顾立征着迷,在某一时刻,他能短暂地拥有超然视野,用专业知识来分析自己:他正处在一个喜欢挑战和征服的年纪,但他的生活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征服,一切他所需要的,全都自动送到面前,而他所处的环境又非常的单纯,以至于他的本领无从卖弄。他擅长揣摩人心,洞悉复杂的人性,可他生活在校园环境里,他所接触到的大多数人心思都很单纯。 比如说philip,他的心思,已经足够让一些单纯的理工博士惊呼了,但在陈子芝眼里,却是洞若观火。他很清晰地看出了philip试图编织的利益网络,以及试图给他安排的位置,可以衡量这种计划是否对他有利,该怎么处理,然而由于太过简单,他兴趣缺缺,懒得加入游戏。 如果长此以往,陈子芝大概会转去社会学专业,开始试着在边缘人群中做田野调查,以此满足自己的征服欲和好奇心。但命运捉弄,在那天晚上,他顺着philip的介绍,再一次看到了顾立征,这个他早已在此前的观察中就意识到,在他身上存在着诸多迷雾和面具的男人。 第13章 这是陈子芝第一次见到顾立征这等级的人,像他这样的存在当然也本就极其稀少,其实还不在于他的脸,以及philip在口中赋予他的权势和财富,顾立征本人所具有的那种复杂性——是陈子芝在生活中压根接触不到的。 他认识的聪明人很多,可这些人往往急于卖弄,他们全然沉浸在使自己变得特别的专业领域,如果你觉得他们沉默寡言,那只是没有触碰到他们的兴奋点。而顾立征,顾立征和他们全然相反,你又看得出他的质素,同时又能看得出他的极度内敛。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时至今日,陈子芝依然对那幅画面记忆犹新,他多少次重温一切细节,甚至在回忆中已经提炼出了模糊的色调符号,深灰色的西服,剪裁合身却没有丝毫品牌logo,大概是来自哪家定制裁缝之手。顾立征的吃穿用度全都不带任何品牌,给陈子芝对顶级阶层奠定了抹不去的第一印象,他再也没有真正追捧过任何奢牌。 浓眉下那双沉静的眼——说来奇怪,顾立征的眉眼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大抵是其中充满了冲突,他的眉毛并未过粗,却非常浓黑,总给人以强势的印象,但双眼却内敛冷静,使他在任何场合仿佛都充满了旁观者的淡然。顾立征像是一棵钢铁大树,冷然旁观,低头俯视所有一切浮华与欲望,在所有一切回忆的幻象里,陈子芝记忆中的自己总是被这样的气质吸引,好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样,吸吮着手指,直直地冲着王子行去。 大概在现实中,他的意图也没有藏得很好,陈子芝顺着philip的安排,过去做了自我介绍:“我不叫gigi,洋人发不了z这个音,我叫陈子芝,顾先生,很荣幸认识你。” 寒冰一样的眼眸落到他身上,由冰划水,略微褶皱少许,是的,他们开始得很俗气,并不多么跌宕起伏,顾立征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不容错认的兴趣,而这又大大地滋养了陈子芝的自信心,让他充满了“本该如此”的窃喜——难道不是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甚至不值得为此惊喜,没有一个正常人能逃过他的笑,对此,陈子芝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过了。 “荣幸在我,顾立征。” 他伸出手来,和他浅浅一握,大概是天气干燥,手指彼此摩挲时,电流从指尖穿过,直抵心脏带来轻微痛感,陈子芝几乎因此瑟缩。 这就是他和顾立征的相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第10章 讨好金主最关键 他和顾立征的关系算不算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陈子芝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答案,首先或许这本就是个伪命题,什么样的恋爱才是正常的恋爱,对于两个以择偶目的而相遇的个体来说,是否有必要使这段关系符合某种社会规范,即便它可能从开始到结束都仅限于二者之间? 正常或不正常,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问题,犹如哈姆雷特的存在之问一样,从小到大,陈子芝必须去面对和研究的就是这种不同,他从文艺作品和亲身见闻中所接受到的正常家庭应有的要素,他的家庭几乎全不具有。 他既没有温馨和美的父母亲情,也没有宽容慈爱来自祖辈的照料。陈子芝的父母均来自高知识家庭,真正的书香世代,他刚出生时,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正当盛年,手中握有许多项目,不要说不懂事的孩子,就是亲生子女和他们的相处时间也要按分钟计算。 时至今日,在一般人早已颐养天年的年纪,他们也依然身居要职,没有真正从岗位上离开,退休年龄是给普通人的,对于陈子芝的亲人来说,这个概念并不通用。 常见地用于填补缺失亲情的祖辈是如此,他的父母就更加如此了,陈子芝学到的是一种生活,自己过的又完全是另一种生活。这使他自小就具备了一种分解生活的能力,既然他不能从社会规范来推测自己的家庭生活,那么,他也就不会自然而然地把社会对于恋爱的看法,挪移到自己身上,如果恋爱是一种短时间内一对一的感情关系,那么,他能恋爱吗?他需要恋爱吗?什么是他能做出的最好决策? 这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并未因为他和顾立征的相遇而自然而然地得到解答,但倒是在某一程度上帮助他们加深交往,陈子芝对“男朋友”缺乏概念,因此也没有一些其余人或许会认为理所当然的要求。 一开始,他试着从顾立征身上得到的不过是最初级的满足与陪伴,顾立征生得的确很好看,以这样优越的外形,掌握了庞大的财富和权势,这令他身上纵横交错着互相矛盾的魅力,像这样极品的男人,陈子芝不可能不受到吸引。 说一千道一万,两个年轻而好看,对彼此有兴趣的男人,如果不搞在一起,必定违背了诸多道理,这其中有一条很主要的定理,就在于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在这个年龄段的性欲很旺盛。 陈子芝不算太随便,他很挑剔,在诸多追求者中,不论男女,能和他有肌肤之亲的人并不多,但他的标准非常灵活,因人而异,在合适的对象面前他也可以很热情——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会儿正在伦敦,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这会儿他和顾立征“早在每一个能碰触到的平面上做爱”了。 虽然陈子芝倒没有加入过这些圈子,但他对这些事有所耳闻,而且,对顶级富豪他也有一些基于偏见的判断,他认为以顾立征的身家,他在这方面必然见多识广,是个风月中的老手,甚至还极有可能见过人类沉溺在肉体欲望中最不堪的模样。 他和顾立征开始的时间,比这些特定圈子要稍微晚了一些,那天晚上,他们彼此加了联络方式,第二天,顾立征邀约陈子芝在回校前和他一起用个早餐,在晨间漫步于公园中,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话都不多,大概是因为彼此的生活过于不同。 陈子芝提供不了多少有趣的话题,他的生活辗转于各种校园,被学业填满,甚至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情史——倒不是因为他那些关于“正常不正常”的小毛病,在陈子芝生活的圈子,不正常才是常态,生活在父母双全、温馨和睦家庭中的同学寥寥无几,他的小问题在同学间不值一提,他绝大多数同学都需要长期进行心理咨询,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维持一种积极的,被社交氛围要求的精神面貌假象。 不,倒不是因为这些,更何况他在欧洲读硕士,在性开放程度走在人类前列的地方,又生活在一群性活跃程度最高的人群里,以他的外形,陈子芝的求偶者一贯多得能将他淹没,从他步入青春期之后,各种各样的性邀约便有效地填充了他空虚的自尊,只是他年岁尚小,忙于学业—— 这不是一句空话,陈子芝的确从小到大总是在不断的学习,他又不是什么人文学科天才,几小时便可通读外语文献,生产论文如打字机,他父母虽然疏于陪伴,对孩子的教育却很上心,不会让陈子芝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以至于滋生出什么荒谬的叛逆心理。不,陈子芝被kpi追着跑的经验远高于同龄人,打小就感受到死线的紧迫。 “在检查中表现不好会如何?”顾立征到学校来探视他时,他们还是绕着草坪散步,奇怪在欧洲,倘若不喝酒,适合情侣的娱乐项目则似乎匮乏到只有散步,陈子芝领着他在战争纪念馆公园里绕圈圈。顾立征穿着大衣格外好看,他是个很适合英伦天气的男人,阴霾的云层似乎让他的气质更加冷峻,即便他对陈子芝其实一直很温和,或者说表现得相当热情。 “会让他们失望。”陈子芝说,他观察顾立征的表情,迅速补充了一句,“这是很可怕的——但不是感情层面的可怕。” 可怕的点在于,他的父母,或者说,陈子芝的家族,对于拯救让人失望的血脉后辈没有丝毫兴趣,他们深知天才出于禀赋而无法人造,也熟悉智商均值回归的理论,比起强压着学生捏鼻子让一作,为后代在学术界强占一席之地,陈家的做法可谓充满理性,他们认为,劳动不分贵贱,各尽其能,各安其职,每个人在社会中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自食其力就是幸福。 陈子芝的一个堂哥,在读书上表现平庸,其父母不知是何处失了手,其成绩居然只能勉强考上大专。其实按道理讲,稍加运作未必不能成为某间大学的特招生,之后再于大学后勤体系寻找一个油水不高不低的安稳职位,但最后,堂哥学了电力维修专业,大专毕业后将成为一名光荣的一线电力工程师。 此事对于陈子芝不可谓不震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对顾立征言明自己真正畏惧的点,而是换了个更加体面的角度切入:“在我们家,不要提放纵,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甚至连不那么聪明都是原罪。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除了学者之外,一切职业都差不多,我们这些小孩从来也没有为那些行当做过丝毫的准备——我不知道不读书我还能做什么,所以我只有一直读书。” 这大概能解释他为什么很少谈恋爱,不是因为家人的管束,而是陈子芝没有时间,如果他生得没有那么好,大概或许他还会因为自己没有理工科的才华而相当的自卑。在他说话的时候,顾立征一直很专注地看着他,陈子芝有种感觉,好像被顾立征看到了自己的心底,看到了那些难以言说的,不可告人的计算、势利与渴望—— 第14章 陈子芝真正无法接受的不是父母的失望,而是将来那残酷的现实,每年亲戚们少见相聚的时候,所产生的阶层交错而弥发的必然的,令人尴尬的格格不入与鲜明对比,电力工程师不是什么坏职业,这话一点不假,但得看你身边坐着谁。 他并不厌恶自己的堂哥,甚至也不觉得高人一等,对当时的陈子芝来说,这样的势利仍是需要去掩藏的人性丑恶,他还会因为自己的这份心思而羞惭,因为他的亲人似乎从未有过如此阴暗的一面,事后想来,顾立征在当时的一个微笑,对于攻克他的芳心居功甚伟。 听完他有所保留的剖白之后,他笑了,那像是一种看穿了陈子芝的心底,却还依旧发自内心地感到他相当可爱的,温情而纵容的微笑。许多人爱他的皮相,爱他体面的家世,爱陈子芝有点儿残忍的漫不经心,但在当时并未有人真正地看破了他的面具,看到真正的陈子芝,却还如此对他一笑。在那一刻,顾立征的双眼闪闪发光,似乎这样的陈子芝让他极为愉悦——非常满意的愉悦,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绝不会怀疑这一刻他所凝望之物有多么中他的意,多么的让他满意。 这难道还不算是一种被爱的感觉吗? 在顾立征出现之前,陈子芝没有想过他正在等待一个英俊、巨富,充满了魅力和财力的男性来改变他的生活,但他一向深受上苍眷顾,如此的白马王子,恰好在陈子芝需要时出现在他面前,第一眼见面便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他的心,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故事的开始,一切听起来如此美好,难道一切不是如此?顾立征失笑地对他说:“怎么会,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除了读书,无事可做?你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了,子芝。” 他必然是看穿了他隐秘的恐惧,又慷慨地决定予以点化满足,缓解陈子芝暗藏的焦虑。他看似随口提出的邀约,却正中陈子芝的下怀,看似异想天开,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仿佛正是陈子芝一直以来在等待的东西,只是在顾立征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 “我可以随意列举出十来个适合你的工作,报酬都相当的优厚——但这也不代表你只能做这些。” 顾立征对他说,“科研当然极为重要,但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像你这样的——” 他像是要寻找一个词来概括陈子芝这一现象,但于片刻的停顿之后还是失败了,于是略有些腼腆地一笑,跳过了这个环节,“理所应当,也该获得世界的全部。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陈子芝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但还没有谁能像顾立征这样,哄得他喜笑颜开,那会儿他真有一种自己被爱的感觉,虽然还保有微不足道的矜持,但却早已笑靥如花,在顾立征身边翘首以待,等着他的后话。那句“比如?”没有声音,却足够令空气发出震动。 爱上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被一个有权势者所爱,想必是一件很好的事,它能使人顷刻间获得许许多多,当然,此人必须生性慷慨,顾立征就是一个慷慨的人,他摸了摸陈子芝的头发,这是个相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太亲密的动作,但又无比自然。 “比如说,我认为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演员——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是啊,他们的关系拉近得很快,他们没有在这一次相会做爱——第一次也没有,他们的深入交流发生在第三次约会,陈子芝在海德公园左侧的大房子里,头晕目眩地坠入一段全新的关系,在那一刻,他心底还有一点怀疑,不相信自己能遇上如此符合正常标准的所谓真爱。 一转眼三年时间如飞而过,曾经的热情变作苦涩,感情付出后,无法轻易收回,但回头再看,一切似乎有了新的解释,陈子芝也曾几番质问自己,当时顾立征流露出的满意,究竟是针对陈子芝自己,还是针对他过分赤裸的欲望。人有了欲望就可以掌控,人可以掌控就可以客体化,便可以成为他掌中的一个玩物,而这是否就是顾立征想要的:一个全新的,美丽的,有趣的,能让他暂时淡忘王岫的玩物。 唉,他们大概并不算是真正在恋爱,陈子芝用了许多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事到如今,他已可吞咽下苦涩的哽块,客观面对这个事实。他大概是被顾立征玩弄了感情,尽管,这世上任何人也不会说顾立征对他不起,顾立征把他变成了如今的自己,给予他太多的机会,有时候甚至给得有点太多,在旁人看来,对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倾注如此心血,简直算是纯粹的浪费。 今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日理万机的顾总,为了给大明星寻找下一部片约,漏夜同影帝、大导倾谈开会,回到房间,小情人还要和他闹脾气。一整天闷闷不乐,连这个片约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依旧摆着架子,不肯看他一眼,好像不知道这个机会到底是什么成色。 ——什么成色?又是个片酬几千万的高配大项目,靠着金主的面子,轻松内定人选,别的男星连面试机会都没捞到,陈子芝走出待客厅的时候,星光成色无疑更进了一层,他低垂着头跟着顾立征一起上车,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李秘书连从后视镜看了几眼,识趣地把隔板升起来了,按下对讲机说:“顾总,我们就直接回酒店了。” 没有回音,车便动起来了。顾立征透过车窗看着三三两两的座驾开出去,尤其关注了一辆白色阿尔法,过了一会,才回头问陈子芝:“酒全醒了?” 语气不冷不热,似乎是要积蓄气势的样子,他身边的人一听这话,身子就和一条鱼似的滑到地板上去了。顾立征吃了一惊:“做什么?” 地上的人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侧过头,枕着他的膝盖,软绵绵的,眼神水光荡漾地望着他,颊上似乎还有未褪去而又新生的酒红。 “和你做个交易好不好。”陈子芝的语气也软得像棉花,甜得像春梦而又湿得能滴出水来,“我要把你哄开心了,你就别骂我啦——” “你——”顾立征啼笑皆非,然而终究话中气势已乱,眼睁睁看着陈子芝慢慢往上攀爬,洁白的牙齿很快咬住拉链,慢慢下拉,纯黑色的拉锁,镂空处透着鲜红的唇色,他的眼神过于灵活,透着明目张胆的狡黠与张狂,陈子芝知道自己的美色,并且正在充分地,过分地滥用着它。因为他知道,这一招永远有效。 顾立征几乎很想和他唱个反调,陈子芝不能每次都这样蒙混过关,每一次,每一次胡来都靠这一招耍赖—— 然而—— 你看,顾立征固然低调、自制而又意志力高超,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年轻的男人。而陈子芝呢,虽然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被顾立征玩成小丑,但也不是全然就没有一点能对付他的手段。 第11章 炒cp很关键 【天生非凡:哥,你们团队推cp的思路能分享个不?】 色令智昏那,得势猖狂,合作还没开始,就敢叫前辈黑称的嚣张小明星陈子芝,又一次靠美色蒙混过关了。这一夜折腾得不轻,他前天晚上没打的工,昨天晚上都全还回来了。 顾立征折腾得他浑身酸痛,和上健身房锻炼了两小时似的,陈子芝早起在总统套房里赖了至少半小时,眼神迷离,望着天花板,好像还在回味昨夜,许久,才回魂了似的,缓缓拿过手机,从昨晚到今天,他又有起码几十个私聊没回,至于群聊消息,简直不计其数。 除了置顶之外,排在最上头的是秦非凡,陈子芝点进去看,秦非凡对他和王岫的cp念念不忘,给他发了不少链接:【你说你咋就这么能吸cp人气呢?你又不拍电视剧,挺浪费的。要不你把你运营介绍给我,让她兼个职呗】 懒得一一点进去那些链接看,陈子芝直接登到同人app上,拿两人名字一搜,得,还真是,就昨晚发的文,热度已经过300了,而且还好几篇,看来,昨夜所说的“今夜过后,芝芝相关产出格局会变”,还真不是虚言。他禁不住拿舌头弹了弹牙齿,懒洋洋地回复秦非凡:【怎么,你要演电视剧了?】 【天生非凡:大小屏幕双修呗,光指着大屏幕,我喝西北风去】 秦非凡语气虽然夸张,但也不假,现在圈里竞争这么激烈,电影圈远不如电视剧圈那么赚钱,除了主演之外,很多时候演员完全是为了知名度出演,不能带票房的演员,越是大制作片酬越低,不要钱的都有。秦非凡当然不至于到这一步,但他没有资源背书,咖位又在这里,电影圈的工作机会很少见。想要兼顾电视剧,那就要看他的流量了。 只要有流量,炒cp又算得了什么?可以说是很健康的营销方式,cp粉又有钱,地位又卑微,上头以后黏性极强,无互动都能当是避嫌在嗑,只要能忍受两个人被捆绑着出现,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但是,一个cp红不红,完全看命,不是营销能推出来的。这东西非常随机,如同秦非凡和陈子芝,两人正儿八经合作了一部电影,票房不错,前阵子跑路演的时候,互动也不少,可硬是没什么产出,至少没能给秦非凡带来什么人气。 第15章 秦非凡也很坦白:【咱俩cp不就推不起来么,我觉得是发行方能力问题,没找准年轻人的点,没有网感。我想要不换个运营来推一推,帮助电影票房啥的不说了,我最近上个综艺,多点热搜也好谈价钱,综艺上再炒个啥cp,这一轮下来就好演网剧了。】 没有金主,没有资源,没有团队,一个人在圈内打拼,就是如此心酸,cp都得自己张罗。陈子芝对帮不帮秦非凡,倒没什么所谓,秦非凡这都要转换跑道了,他俩也不是竞争对手,戏路完全不同,他无可无不可:【你的意思,捆绑我和岫帝,来炒个三角啊?】 【行不行嘛?】 陈子芝想象了下,诚实地回答:【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成不了。非凡哥,你没那种气质,你看着太直了,没心没肺,老家还东北的,你下了戏有口音。】 【天生非凡:靠!啥意思你,东北人没腐权是吗!老子不能当攻?】 【珊瑚漫步:不能,东北人太油麦,剥夺攻格。】 瞧把孩子逼的,秦非凡三十好几了,居然连腐权的意思都知道,不过油麦这样“网感”更强的词语,秦非凡有点捉摸不透了,还得问陈子芝是什么意思。他也哀叹:【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芝芝,你说我咋就早生了十五年呢?十五年前我也嫩得一批,哎!不说了,上号不?咱俩双排吃几把鸡。】 “吃鸡”这两个字,让陈子芝面部抽搐了下,不由得摸了摸生疼的嘴角,感觉有点被撑裂了。顾立征在床上,不是那种粗暴挂的,但掌控欲也是极强。不过,昨天他心虚,没等顾立征出手,他自己就倒下了,各种讨好献媚,顾立征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王岫,看得到,吃不到,也特别兴起,把他玩得看到相关词都敏感,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像还有点儿昨夜的记忆在骚动。 【珊瑚漫步:不了,一会准备走了,到家里再玩儿吧,这破地方网速也不好】 回绝了秦非凡,对方也很识趣,单排去了,陈子芝还不想吃饭,赖着刷了一会手机,打开微博——他微博当然用的是小号,官方号在一个单独的手机上,除了这个app,还有存好的素材图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手滑。不过,他的小号肯定也关注了自己和一些圈内人,一上线就推送了好几条营销号,还有粉圈的民间kol,在分析他和王岫的关系。 【岫帝和芝芝之前合作过吗?突然一起走,如果不是受昨天的项链事件影响,而是真的聊项目聊得忘记时间了呢?大家脑洞打开点,是什么让芝芝抛弃非凡哥,归顺岫帝?他俩下部戏是不是要合作了,今天是预热?】 【不可能吧,芝芝是因为《追匪》来走红毯的,不会喧宾夺主啊,应该还是事故,别想太多了,有时候不是每件事都有内幕的】 【天真了姐妹,难道suv就只能坐ff哥和ff姐吗?就坐不下芝芝一个可怜无害的小男孩?】 【哈哈哈哈,楼上ffff笑死我!】 【恭喜ff哥ff姐痛失本名!】 抛开歪楼党,一夜之间,他和王岫关系匪浅的推断,似乎已经自发性遍布全网。陈子芝还看到自己的唯粉痛骂王岫过气影帝蹭热度的,不过他的腐向粉丝在网上战斗力极强,唯粉历来只有被痛打到抱头鼠窜的份。 陈子芝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作为电影演员,就和秦非凡说的一样,什么cp粉、腐向粉,终究是小众,大众认知度才决定一切,有些票房能力很强的影星,在圈内几十年,微博回复量也不高,但这和票房基本盘是两码事。流量只能打第一波,电影的盘子太大,路人才是一切。 如果不走电视剧圈的话,他对这种狂热粉丝其实没什么需求,但这也不能顺着陈子芝的意来,有些事真的看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陈子芝出道以来就很多人腐他,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cp,和他有合作关系的男演员,年貌都不算搭配,他平时又低调,也不参加什么综艺,所以他的同人文一般都是电影角色相关,陈子芝看得津津有味,他可以完全把文和自己的联系切断。 直到昨天,他和王岫一起走红毯,陈子芝不得不承认,那视频拍得挺好的,尤其是热度最高的一个私拍,两个人在人群里瞧着都过于漂亮,简直不像人了,走在一起,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两个人手长脚长,衣饰居然也出奇的搭配,而且勾肩搭背,相视时眼神微妙,根本不是他和秦非凡站在一块给人那种格格不入的兄弟情。他和王岫,说不亲密,俩人抱着呢,也都笑着,可要说亲密呢,似乎又有点紧绷的感觉——不是肉毒杆菌带来的绷面皮,谢谢,而是……反正就是说不出的那种感觉。 如果这俩人不是他和王岫,陈子芝也猜他们有点什么——前任感,对,就这个词,那种亦敌亦友的前任感很强,虽然关系并非如此,但给人的感觉差不多。这种微妙的,带了意难平的前任感,精准戳中腐女的兴奋点。 仅仅是一晚上,这些人诗兴大发,即兴创作若干篇热转小作文,从各个角度热烈地歌颂了王岫和陈子芝的性灵之美,从标题到内容,金句频出,妙语如珠,连陈子芝自己看了都迷糊。眼见着一个全新的cp冉冉升起,把陈子芝在腐向的关注再次引爆,甚至因为这一次,相方是各方面都能打的岫帝,肉眼可见的,热度更胜从前。 陈子芝在想,新项目他俩合作,这消息要是这会儿公布,也不知道舆论会做何反应,其实反倒可能会泼冷水,有些cp粉就喜欢抠糖吃,真要认定了是为了新电影的炒作,她们反而索然寡味了。 不过,合同还没签呢,怎么宣传制作方也自有考量,陈子芝的想法并不重要,他玩味着自己将和王岫合作两部电影的想法,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反感,这事已经定了,就算是硬骨头也得啃。 但他也有很多顾虑,除开最棘手的顾立征之外,单说演戏,要和王岫对戏,任何新生代演员都有压力,不管怎么讲,人家是少年影帝,科班出身。陈子芝一个文科生,表演课没上过多少,不会自大地觉得自己不会被王岫压戏。 王岫会不会是个卑鄙的人,仗着自己的资方身份,乱改乱剪他的戏? 陈子芝心想,他看起来——嗯,王岫看起来感觉就是会这样阴人,陈子芝一向自诩品茶大师,王岫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清香四溢的炒茶圣手,可逃不过他的雷达。 坏就坏在顾立征对王岫好像有点没辙,很难说会为他撑腰,陈子芝发现,于公于私他都得把顾立征给拢住不可,要不然,这两部电影里,他将会成为王岫的垫脚石,指不定还因为cp关系被他吸血走网络流量,助王岫往电视剧转型。除了片酬之外,亏得一塌糊涂。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事业脑到最后还得转回感情?但他明明就是因为感情不顺才想着以工作为重。陈子芝的嘴巴嘟起来了,他仔细地梳理自己的优势:实在是乏善可陈,要说的话,”they don't know i know”,这点信息差是他唯一的优点了,顾立征和王岫似乎都不知道他们的奸情已被陈子芝看破,如果陈子芝装得足够好,他还可以亲亲热热地和王岫称兄道弟,借机背刺他几刀什么的。 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圈内还有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顾立征有没有睡过王岫的人,应该也没了。当然传言肯定有,顾立征这样的身份,圈内十个明星,九个巴不得和他有特殊关系,真真假假的传闻那可太多了,如果要都是真的,顾立征将是本年度业务最繁忙的种马,每天不花八小时配种都忙不过来。 大多数人只是都猜,他和王岫是有过特殊关系的,但绝没有证据,也没什么兴趣,这都陈年八卦了,王岫那是已经登仙上岸,不在红尘中的人物,何必去在乎他是怎么起家呢? 陈子芝呢,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多一些,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但他也没有证据。顾立征和他既然不是过了明路的恋爱关系,他似乎也不好对顾立征的过去问七问八,一开始,是真没顾上这些,等后来逐渐在乎了,好像也错过了询问的那个点。 仔细想想,很不公平,顾立征也没问他,但陈子芝的过去犹如一张白纸,大多数时候都在读书,前男友前女友什么的,有谁能和顾立征相比? 这就是上嫁的辛酸呀,他戏瘾上身,抽抽搭搭地唱了一会去庙会玩学到的歌仔戏,又觉得很好玩,咕地一声笑起来,把金主的烦恼暂且放到一边——陈子芝是很喜怒无常的,也时而抽风,总的来说,他是个irrational的复数集合,大多时候,陈子芝做事非常的随心所欲。 就如此刻,想到就做,他抓起手机,在床上翻身打了几个滚,趴着给王岫发消息:【岫老师,动身去机场了吗?立征不在房间里,你还在的话,我来找你吃早饭?】 【?】 【……】 王岫估计在看手机,倒是回得很快,两行莫名的标点符号之后,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删改还是如何,最后发来的答复其实也不长。 第16章 【袖子:好啊,醒了就过来吧】 【袖子:立征也没走远,他在我这呢】 ……一时间,陈子芝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话里是不是暗藏着炫耀,只沉浸在这股子愤愤中了——这话回得,您就说,王岫是不是膈应人的一把好手吧! 第12章 修罗场很关键 陈子芝为人处世有个特点,死不认怂,他知道该怎么对付王岫这种绿茶——你但凡表现出一丁点在意,那他就得逞了,那些复杂的操作,什么正在输入,什么省略号句号,搞得特别欲言又止似的,其实都是在营造欲言又止的暧昧氛围,就等着陈子芝内心吐血还故作大度。 对王岫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钝感力提上来,哎,你茶你的,老子天然系,没一点感觉。 当然,王岫这番操作,是不是在回击陈子芝那句“立征不在房间里”,陈子芝就选择不去探究了。他进入战斗状态,叫自己遗忘顾立征的复杂感受——这不容易,但陈子芝在自我欺骗方面经验丰富,而且他毕竟是个不错的演员,况且,他的胜负欲有时也很旺盛,输人不输阵,他登上角落里的上行电梯时,便充满了咬牙切齿的狠劲儿,当然也有重燃的,对顾立征的迁怒。 因为这份迁怒在,进屋时他的称呼非常规矩:“岫老师——顾总。”充满了下定决心的生疏和礼貌。 来应门的是王岫,他穿着简单,竟和陈子芝一样,都是亚麻家居服。陈子芝一打眼也愣了一下:大概因为都是素色的关系,王岫这套简直和他刚换下的衬衫长裤一模一样,只是他大抵是起床后新穿的,没什么褶皱。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怀疑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悄悄复制了一套,趁乱套到王岫身上去了。 那身衣服是他自己买的……吧?还是和顾立征有关?但顾立征从来不管衣食住行这些小事…… 他心中满是惊疑,王岫自然一无所觉,对陈子芝温存一笑,他大概刚洗过澡没多久,靠得近了,身上一股带了水汽的清香,连香气都和陈子芝一样,看来这间酒店给顶奢客房的洗漱备品,倒没有做出太大的差异化。 陈子芝更觉得不自在,心想王岫和他在这点上倒是一致,细节上都不算讲究,居然还用酒店的商用洗漱品,这要传出去冯芸等女星应该会嗤之以鼻,沦为同行笑柄。 “子芝来了——坐,早餐在这,你看着还有什么想吃的再叫。” 王岫在礼貌上是从来挑不出错的,陈子芝昨天就基本没吃饭,晚上还被顾立征折腾半天,这会儿是真的饿得快低血糖了,他走到顾立征对面坐下来,顾立征面前放了一杯咖啡,他的早饭一贯吃得简单,碟子里还有半份三明治。 陈子芝伸头看了一眼,确认是酒店厨房那不温不火,没半点惊喜的商业厨艺——那盘水果倒是特别新鲜丰满,王岫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隔空莫名接上了陈子芝的心声:“昨晚空运来的,还比较新鲜,你尝尝?” 他捻起一枚蓝莓,陈子芝饿糊涂了,下意识微微张开嘴,王岫愣了一下,莞尔一笑,手拐了个弯,往他嘴里塞进来,果然有一股酸甜味入口绽开,花香芬芳馥郁,这果子不但好吃而且相当新鲜,明显是花了大价钱急送的。陈子芝欣赏地唔了一声,眼睛眯起来,决定暂时原谅王岫三秒钟,对他笑开了:“好吃。” 也算是意料中的好吃,是陈子芝从小熟悉的特供味道,只不过他父母忙于工作,这些各种门路送来的特产生鲜大多都被草率分送,反而是自己家里人吃到的机会不多。陈子芝还算是体验过民间疾苦,自然知道珍惜,如王岫和顾立征,他们的饮食会更精细,习以为常,恐怕对于美味都已经麻痹,对他们来说,难吃才是稀奇事,如此程度的美味,也不过就落得一句“比较新鲜”。 对他们来说,陈子芝直白的欣赏或许也是寒酸的表现,大概是因为这份寒酸,王岫也笑了,顾立征瞟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莫名其妙,心想今天吃错药的大概换成金主大人了。 是因为他破坏了顾立征好不容易找到的独处机会,所以顾立征心里有气,看他做什么都不顺眼?又不是进来就大吵大闹给王岫泼热水,笑一笑也有罪吗? 三人共处,想要一团和气似乎是天方夜谭,陈子芝沉下眼帘不说话了,拿起自己碟子里的三明治,浅浅咬了一口,品味片刻,眼睛圆睁有点惊喜:“好吃哎!” 他便立刻享受地大嚼起来,对顾立征的眯眼只做不知,“真好,饿了什么都好吃。” 王岫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陈子芝做什么都能把他逗乐:“好吃就多吃些——咖啡还是茶?” “我尝尝茶吧,辛苦岫老师给我泡茶。” 他片刻间就干掉一个三明治,立刻比之前要精神多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语气也很轻快。顾立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依旧在慢悠悠地品尝他的咖啡,他用餐时话不多,倒是王岫,很习惯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子芝唠家常。 “客气了,平时爱喝茶吗?” “都是喝点美式提神去水肿。” “你还用去水肿啊?现在的年轻人,对自己要求真严格。”王岫把茶杯放到陈子芝面前,笑着摇了摇头,“我老了,没那股子狠劲儿了。” 陈子芝转着眼珠,忍不住又想刺王岫一下了,这么做当然不好,见上面后,王岫对他是真客气,他要说了什么不合适的,在顾立征面前就更落了下乘,所以他亲亲热热地说:“您哪就老了?您这脸显小,说是大学生都行。我们这都是瞎用心,努力不到点子上,就喝几口,闹着玩呗。” 这是又学上了,陈子芝不知道哪来的毛病,想讽刺谁的时候这半吊子嗲味京腔就冒出来了,王岫一听陈子芝这京腔就笑了:“跟立征学的?还挺正宗——” 两个人一个坐在高脚椅上,一个站着,高度相差无几,彼此也很亲近,王岫是扶着椅背把杯子放过来的,好像把陈子芝簇拥进怀里,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看向顾立征,脸上全是轻松的笑,眼神却多少都有点儿微妙。 陈子芝进屋开始,顾立征就力持镇定,这会儿到底被两个气质不同的大明星看得放下咖啡杯:“行啦,别瞎扯,说正事吧,不是来谈剧本的吗?班子定了,本子差不多也可以定下来,女主这块,你们两个怎么说?” 他和王岫说话时,大概是从前的习惯,语气要比平时松弛得多,没那么文雅,京腔比平时重些。这一句话,又把节奏给拉回自己手里了,陈子芝在心里给他竖大拇指:不愧是顾总,驾轻就熟,估计这不是第一次带后宫搞项目了。 顾立征手底下捧红的男女明星不少,就算不是个个都睡,这些人聚在一起也天然是修罗场的味道。顾立征的偏爱,代表的不是和他的交配权,而是源源不断的名和利。他主持公司年会,估计都和后宫开大会差不多,两个妃子而已,算得了什么,顾总hold得住。 这么说的话,陈子芝不就是他自己看剧时最厌恶的恋爱脑大傻逼?别人都图钱,就他不同,只图男人的真心? 很擅长自我装点的陈子芝,被勾起无数被迫陪舍友看的宫斗剧烂梗,不由嫌恶地皱了皱脸,对自己的生活再度感到羞耻——欸,怎么就混得这样乱七八糟了! 陈子芝突然间有点没力气,不想独立行走了,卸了劲儿往王岫身上一靠:“我反正就抱准岫老师的大腿了,岫老师说什么都行,我能有啥意见啊,我跟着摇旗呐喊,就这么摇——”他说着就把王岫的衣服当旗帜,扯着晃来晃去。 昨天还和王岫争风吃醋,叫岫帝呢,今天就变脸,这会儿借着抱大腿的名义,还吃上王岫的豆腐了。不过他们品味还真的像,陈子芝抽着鼻头,沿着王岫的衬衫直嗅,借机确定衬衫材质,真的好像,是同店同款不同色吗?他的衣服是哪里买的来着?真和顾立征没一点关系吗?顾总这是什么意思? 王岫的皮肤大约很敏感,被他的气息搅得一抽一抽,哈哈大笑,胸肌腹肌跟着震动,身后传来桌椅推动声,顾立征掐着他的肋下要把他薅起来,陈子芝不肯,顾立征无奈:“芝芝!怎么见谁都撒娇,你是狗吗?!” 是狗就好了,是狗天天开心,想发脾气就发脾气。陈子芝嘟着嘴,不舍地松开王岫:“哎,立征,你就让我多抱抱,我得和岫老师打好关系,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顾立征没好气,又对王岫说,“你别理他,他有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 陈子芝的确经常用他异想天开的逻辑震惊大家,他把手一摊,很直白地说:“好处就是我的戏不会被删啊——你看,咱们昨晚定了导演和两个男主,这就差不多够份额了,这部戏又不是厂牌全额投资,有其余投资人呢! “我看了文件,我们这边加在一起的出资份额勉强过40个点,刘导自投象征性5%,其余两个厂牌肯定得往戏里塞人,我估计他们可能联合起来塞个女主。” 第17章 这份额已经算上王岫了,王岫又有顾立征的背书,还有参投,他带剧本老师来审核自己的剧本,毫无问题。陈子芝就差了点,他不是顾立征这边资历最老演技最好的,在刘导面前更是个弟弟。 离开刘导,他没有什么成功的演技代表作,王岫对剧本发话,天经地义,陈子芝最多是去和刘导讨论,还得看刘导怎么想。 “这女主,要是塞个新人,那还行吧,塞个老姐姐,那事就多了,万一人家想改大女主戏呢?如果冯芸姐进组,我估计她绝对也自带老师,而且冯芸姐特能豁得出去,刘导意志也挺不坚定的。” 陈子芝噘着嘴玩手指:“你也不可能天天陪我在剧组,他们要改我的戏,岫老师不帮我说几句,我没法回嘴——难道你还能特意去找刘导打招呼啊?” 别说,他把利害关系一摊开,顾立征还真被逼住了,要么,他向陈子芝保证,陈子芝所见即所得,剧本里的高光一段不删,那这招呼就要到处去打了,甚至还得为了陈子芝卡钱——不按剧本拍、剪,那你慢慢等投资款到账吧; 要么他就得帮陈子芝搞定王岫,叫王岫当面保证,他来护着陈子芝。你看,这不就来了吗?顾立征来找你王岫吃早饭算什么?陈贵妃有本事让皇帝督促王皇后,为他护着心爱的宠妃——就看王皇后有没有这个心胸度量了。 不管他怎么选,陈子芝不会亏,他总能把恩爱给秀出去的,只是秀在这间房给王岫看,或者秀到外头去,让圈里上上下下的势利眼都知道,现在当宠的是陈子芝而不是已过气的王岫——这样王岫岂不是更没面子?这可是双男主的电影,顾立征凭什么只给陈子芝向投资商和刘导打招呼护戏? 陈子芝委委屈屈,小媳妇似的,不肯正眼看顾立征,装可怜的味道很重,偶尔从眼皮底下撩王岫一眼:你怎么招呼我的,我也照样招呼回来呗。岫帝,你可能还不了解我这个人——你茶归茶,我陈子芝……也没说自己就不通茶艺了啊。 “你有点杞人忧天了,芝芝。” 顾立征不是不想当冷酷冰山霸总,只是在陈子芝面前他经常坚持不下去,能扛得住他胡搅蛮缠反复无常又恬不知耻热情如火的人,的确实在不多。但话说回来,顾立征有那么好拿捏就好了,陈子芝把话都说明白了,他还是不肯顺着往下走:“票房不是儿戏,刘导的专业你心里有数,即便真要改剧本,那也是综合考量该改,不会玩剧本政治——” 哦,这是在打马虎眼了。 陈子芝刚兴起的得意,瞬间冷却下来,他依旧垂着眼,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完全淡去,心不在焉地听着顾立征的“演艺圈常识讲座第n弹”,屈辱感不可避免地浮现上来:究竟有没有剧本政治,顾立征清楚得很,他只不过是在模糊焦点,掩饰他真正的选择——他绝不会为了陈子芝而让王岫感到丝毫的不安,不会为了陈子芝要求王岫。 顾立征不是对陈子芝不好,只是在他心里那个顺位表上,王岫永远排在陈子芝之前。 没劲。 他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下去了,陈子芝知道自己该回应一下顾立征,不能让他的演讲变得尴尬,但他就是不想。忽然间,他失去了对整个电影的期待,甚至对整个演艺圈都兴致寥寥,他想这个合同他是不会签了,爱找谁演找谁演,他有点不想玩了,其实或许回欧洲再读个博士也是不错的选择,归根到底,蓝莓好吃,但也没有那么好吃—— “行了,立征。” 突如其来的人声打断了顾立征的独角戏,也打破了陈子芝和顾立征之间逐渐紧绷的气氛,王岫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岛台,来到顾立征刚才呆的地方,斜靠着吧台吃水果,他修长的手指搛着蓝黑色果实,灵巧地送进淡红色的唇瓣里,洁白的牙齿一闪,略带色素的汁水润湿唇角,倒有点儿像是鲜血把唇色染深。这会儿,他看起来没那么脉脉含愁了,“叽叽歪歪的,哪那么多废话,一点也不爷们。” 他有点儿嫌弃顾立征似的,轻蔑地瞟了顾立征一眼,干脆地说:“子芝,你放心好了,在《长安犯》这个项目里,没人能瞎改你的戏,我在,你就在——理所应当,你本来就是我看中了拉进组的,我怎么还能让别人给你气受?” 顾立征“啪”地一声把嘴闭上,他的脸色沉下来了,陈子芝的眼睛瞪得大得不能再大,他承认,他有点被王岫pua到了——仅限这一刻,他居然觉得自己这个最大情敌有点帅,就好像他明里暗里没排挤陈子芝在那秀优越似的。 王岫是看出来他有点儿想甩手不干了,所以给他点甜头吗?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王岫的观察力也很细致,不管怎么说,反正陈子芝又发现了一个王岫和他很像的点——他们翻脸都和翻书一样快,而且半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就像这会儿,王岫面对他形于色的惊讶,只是温情脉脉地对陈子芝微笑着,不断地喂给他蓝莓吃。 第13章 蓝莓无罪 “你是没看到,一个劲喂我——就好像在喂狗!” 陈子芝的经纪人amy对他的控诉敷衍了事,“嗯嗯”了两声:“那你吃了没有呢?” “吃了啊。”小狗芝芝理直气壮,“我还指着他给我护戏呢,那岫帝要怎么折辱我,我还不都得受着?唉,这就是混圈的心酸那,资大一级压死人,资方要我点做,我就只能点做喽。” 说着说着,恨不得从胸前抽出一条手帕子垂泪沾巾,amy姐冷眼旁观,让他演了个尽兴,才说:“敢叫他岫帝,我看就算是折辱也有限,还没把你脊梁骨打断,还能作——再作去,怎么作不死你?把顾总作跑你就开心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顾立征心里一点地位没有。” 陈子芝立刻又不高兴了,嘴唇嘟得老高,amy姐伸手想揪,被他躲过了,她没好气道:“都说了,叫你别去招惹那个白月光——你要是栽了,可别卖我啊,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敢卖我,你就完了。” “知道了,amy姐。”陈子芝也晓得这会儿该说点甜言蜜语了,“你待我最好了——我卖了谁也不会卖你呀,除了你,谁还对我这么掏心掏肺?来抱一个抱一个——” “死给,走开!” amy口是心非,嘴上恶狠狠,到底还是被陈子芝结结实实地抱住,噘着嘴在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推开他笑骂,“就属你会撒娇会争宠,好啦,算你会上位行了吧!妈咪疼你,妈咪最爱你了!” 她倒也有自称妈咪的底气,amy的能量当然和顾立征压根不是一个层次的,但也算是圈内相当有本事的大经纪,并非在顾立征全资公司里做事,而是freelancer,手底下也开了一间公司,签约了若干活跃在电视剧圈的二三线艺人。 其实陈子芝这里的经纪收入,在她的收入中占比并不算太高,其余艺人虽然片酬低,但聚沙成塔,总数量仍是大头。 不过,amy姐待陈子芝的确是最上心的,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他身上,除了顾立征那里直接指名来的资源之外,不少商务和时尚代言也都是由她的渠道去周旋争取过来的,陈子芝和她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说句最受宠不过分。 这里有陈子芝声势高的原因,也有顾立征亲自介绍给她的面子成分,但双方性格也的确合衬,amy姐对陈子芝说过不少掏心掏肺的箴言劝谏,顾立征和王岫的事情,还是她最先透的一点风。虽然她在电影圈的能量不算太大,无法给陈子芝博到太多机会,但陈子芝对她还是相当满意。 本身在片约这块,有顾立征的扶持,也没多少人能和金主大人比资源,《长安犯》才刚在搭架子,基本人选就已经定了,除了金主本身之外,哪个经纪人能触碰到这个层面的利益划分? “外头的消息这几天我也都打听了。” amy姐在电影这块,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她还是接陈子芝的通知,才知道有这么一块巨饼正在炉中烘烤, “是隐约有消息,说有这么个项目,但女主应该是还没有眉目。冯芸、方菲,还有另外三四个一线大花对女主好像都有兴趣,她们经纪人已经在和我套磁了。现在市场萧条,都在减产,大花的腰杆也没以前那么硬了,片酬应该会让步。” 一部电影,三个主演都是超一线的话,片酬一定超预算,预算分配这都是有公式在的,不能无限膨胀演员片酬,去挤占别的开销。陈子芝点了点头:“不像是资方内定的样子?” “至少市面上看起来不像,感觉大家都有希望,现在都在找该在谁身上使劲,就怕拜错了庙,没成还把人给得罪了。” “刘导和周老师之间还有龃龉?他们不是黄金搭档吗?” 陈子芝微微惊讶,amy姐失笑:“天下哪有真正和睦的导演和制片?除非夫妻档,就是亲兄弟亲父子在片场都翻脸,也就是自家亲戚,吵完了也就没事了呗。导演和制片,矛盾太大就得掰,那些掰不了的,心里多少也憋着火,较劲是常事。” 第18章 这么看,还是拜金主最保险,往导演制片身上使劲,真容易被卷入倾轧之中,一部戏没演上不要紧,就怕在另一边心里被定性了,从此永远拉黑。 陈子芝不由咋舌:“那要是资方没个性,她们怎么办?立征保了我一个,还有岫帝也算他的人,应该是不会再发话了。” 没个性=没诉求,只是看在盈利可能上出钱的,这样的金主也有,一般都是大平台的注资,是谁的渠道促成的合作,谁的话语权会相应略微增加一些,但也有本来沉默的资方突然塞人的——这就属于走关系走到负责人那里的了。 搞明白资方话事人是谁,有时是经纪人最重要的工作。amy说:“那就试镜,刘导周老师看着定。那样对咱们是好消息,没有资方背书,有岫帝——呸你别带歪我了——有王老师和顾总保你的戏,再怎么样也改不到你的剧本了。” 完全通过试镜进来,必然处于生物链最底端,陈子芝点点头若有所思,amy斜眼看着他,恨不得揪住耳朵,亲身示范什么叫做耳提面命。 “真不能再跑偏了,芝芝,你不接这个戏还好,既然接了,别得罪王岫。当时我告诉你王岫的背景,就是叫你好好抱住他的大腿,他为你在顾总面前说一句好话,比别人说一千句一万句都管用—— “你们在一起都三年了,芝芝,说得难听点,再好的【██】【█】了三年也该腻了,就算你和顾总现在恩爱如初,也得为长远考虑。你针对王岫,针对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的那些话什么心情?艳压?换出场时间?我难得没跟你行程一次,你就这么玩我?” 也就只有amy姐敢这么和他说话了,陈子芝团队的其余人,都是他的雇工,只能奴颜婢膝看眼色行事,amy姐算是唯一一个能和陈子芝平起平坐的合伙人。陈子芝扁扁嘴,倒打一耙:“那你干嘛不跟我嘛,你要跟了我我不就不作妖了吗?”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amy忍气吞声,“那你乖不乖嘛?你给个准话,还敢不敢和王岫使绊子了?不是我说,我有时候也看不懂你,你说你,实在讨厌王岫,实在要吃醋,那我们也没办法,谁能拿你怎么样?就讨厌去呗,可你接了这个项目,那就不成了。” “这会你要得罪了他,那代价就太大了,坏的是你自己的事。我真没想到,顾总带你吃顿饭,怎么就把这个项目给定下来了——我还给你看着几个其他剧本呢!” 这话在理,陈子芝自己其实都懵里懵懂糊里糊涂,但他知道一点,amy能看到的剧本,绝不会和《长安犯》一样好,他能争取到的概率也不会这么高。只是这话不宜出口,他只能对amy眯起眼笑,嘿嘿着装疯卖傻:“那不是刚被顾总透过吗——” “你们死给的脑子都长在漏勺里,一透就漏没了是吧。”amy都气乐了,呸陈子芝,“恋爱脑滚去发烂发臭!你早晚被你自己害死!” 陈子芝撇起嘴,歪着身子对她做鬼脸:“我没说我是纯给啊,我可以是双的——” “关我什么事,老娘是纯拉!走!你走远点!” amy恨不得窝心脚把陈子芝踹到九霄云外去,陈子芝却不肯走,一来公事没谈完,二来他纠缠着还想发动amy一起回忆,他有几件家居服是品牌又或朋友送的,还是他自己买的。amy被他闹得崩溃:“妹妹,我是你的大经纪,不是你的生活助理,你的家居服你来问我?你知不知道我一天谈的都是什么体量的生意?” “谁告诉你我是零啊?”陈子芝推amy的肩膀,“哎我真想不起来嘛,张诚毅又是个废物,记性极差。你帮我回忆一下呗amy姐,这衣服可好穿了,我想买同款,都不知道上哪问人。” “识图搜物了解一下?”amy铁石心肠,挥手撵他走,“行程都排好了,有意见和张诚毅说——你要这么闲就让张诚毅多给你联系几节表演课,按刘导的效率,三主演一定,一稿剧本一个月就能送到,一周就要开围读。” 刘导在圈子里极受资本欢迎,除了票房有基本保证之外,还因为他动作快,是知名快枪手,整个团队效率极高,按部就班很有点工业化流水线的风采,没有其余大导磨洋工三年一剑的习惯。 如此一切可控,不但资方喜欢,演员也好跟着排行程,至少amy姐这里不会全无头绪。她叮咛陈子芝:“既然是古装片,礼仪课和马术课、武术课都少不了,我是建议你收收心,别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是你的第一部古装片,还是给点心机去做,一天到晚王岫王岫的,你也不想到时候被王岫压戏吧,大小姐?” 别的都还好,这句话,陈子芝是听进去了,也切中了他的隐忧。当晚他和顾立征吃饭时,不免愁眉不展,一吁三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顾总看在眼里,不问都不行:“amy又给你灌输什么焦虑思想了?” 陈子芝不就是做给他看的?顾立征给面子愿者上钩,他立刻喜笑颜开,笑成一朵盛开的花,喜滋滋地给顾立征飞了个眼神,对顾总的垂青十分受用的样子, “还不是那些老话?叫我牢牢抓着你,免得顾总喜新厌旧,迁爱新人。我还没飞升呢,半道就坠地喽,连累得她一起倒霉——我看最后这句,不尽不实,真要有那一天,她第一个落井下石,把我踹了。” 但凡和陈子芝交往甚密者,很少有不被他频繁逗笑的,他性格如此不稳定,却仍有金主千依百顺地哄着,这么多人宠着,毕竟也不是没有过人之处。顾立征差点没呛着,咳嗽了几声,艰难地把餐巾拿开:“再逗下去,这饭没法吃了。” 他托着腮看了陈子芝几眼,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肯定地说,“不止这个吧?你心里还有事。她和你说什么了?” 陈子芝从不否认顾立征的能力,他的家世背景固然是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甚至难以想象的,但顾立征自己如果不够精明干练,也不会在如此年轻的岁数就接掌家族在文娱领域的话语权,他稍微一认真,陈子芝的小心思便根本禁不住琢磨。 而他眼下并不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暴露太多,亚麻衬衫——奇怪他总是放不开这个细节,他对王岫的猜忌和敌意,对于自己星路的担忧,还有那些阴暗爬行的执念和心思。 他和顾立征始终不算是正儿八经的恋人,他们没有一个确定关系的环节,时至如今更像是金主与禁脔,或者说,是陈子芝不知天高地厚的单方恋爱,与顾总仁至义尽的偏疼照应。不管怎么说,顾立征从来没有受到忠贞束缚,对他的其余关系说三道四,自然是很不礼貌的。即便那个人不是王岫,陈子芝的质问和索取也只会让顾立征不舒服。 而他眼下并不想破坏两人得来不易的愉悦,他们异地有一阵子了,等陈子芝进组,就又是几个月的聚少离多,陈子芝其实挺想他的。他很喜欢在有顾立征的床上醒来的感觉,顾立征常用的沐浴用品,让被褥间充满了温暖的香氛,陈子芝可以枕在他胸前听上许久的心跳,他无理由地认定,顾立征的心跳也要比旁人好听。 看,有些事坦诚面对只会显出自己的心酸与狼狈,陈子芝一般不会对自己承认,但他的确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金主,尽管这在许多时候,好像是一件很不得体的事情。他垂下头,心不在焉地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青菜,失去了进食的愿望。 “哦,也没有别的什么。”他随意地找了个借口,全是实话,不怕顾立征的肉眼测谎仪,“amy姐让我有空多上几堂表演课,她说我不是科班出身……这一次和岫帝共演,怕我被他压戏。” 哪怕心情郁乱,陈子芝依旧本能地在话里留了好几个钩子,似乎是想测试顾立征的态度,他叫了岫帝,是有些僭越的,顾立征或许会训斥他,也可能会评价一番陈子芝的演技,或者是王岫的演艺生涯。 他没有抬头看顾立征,望着白瓷盘,莫名紧张地等着顾立征的回话,好像是等待着什么突如其来的重大判决。陈子芝能感受到,顾立征的眼神在他裸露的脖颈上略作盘旋,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没有停留多久便离去了。 “你的演技和他的确仍有差距。”顾立征很平和地说,就像是没看出陈子芝暗藏的期待,不过是闲话家常,“多上课是好的,今年除了这出戏,也没有别的重大行程,如果现在的表演老师,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要不要再多拜一两个师门呢?” 拜师也是人脉经营的一部分,能让顾立征亲口引荐的老师,业界地位绝不会低,但陈子芝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他的心直往下沉,那个几千斤的橄榄又回来了,坠得他满嘴的苦涩。 能笑得出来,全靠自尊,陈子芝深吸一口气,抬头活泼地说:“好啊!立征,你知道我是一向不服输的,你这——是在激将?” 顾立征回答了什么,他竟全忘光了,像是喝多了酒,陈子芝对那晚余下的记忆一片模糊,就如同每一次不胜酒力时强撑着的应酬,这和预期中的甜蜜相会完全不符,一切更像是强撑的劳苦工作,还要小心粉饰,不让枕边人看出异常。 第19章 如果没有这样的自我保护机制,痛苦将更加鲜明,越过陈子芝为自己划下的安全限度。好在夜再长也有尽头,再醒来时,万幸顾立征已被工作叫走,陈子芝可以不必再演,他没有丝毫留恋,快速回了自己的住处。 从顾立征的房子到陈子芝的家路途不算太远,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陈子芝一路都面无表情,在司机面前维系体面,哪怕是在电梯里,他也顾忌着监控,房门关上,这才解脱。陈子芝甚至没有走路的力气,靠着门滑落在地,坐了好一会,视线才凝实到入户岛台边的几个小箱子上。 张诚毅又给他补了什么货?还是品牌方寄了赞助单品过来?陈子芝找回了一点应对世俗生活应有的本能兴趣,他扶着腰,慢慢爬起来,走到长桌前仔细一看,竟是两箱蓝莓,深蓝紫色带了白霜,比拇指还大些,叠在一起相当好看,一看就知道品相新鲜,产地直送,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特级好货。 “喜欢就多吃些。” 箱子上横放着一张被开过的礼品卡,大概是张诚毅查看过了,不敢擅自处置,又放回原位,陈子芝慢慢读出其上打印出的工整字符,又垂下头注视着那箱丰沛馥郁的果实。 王岫,又是王岫。 在这样一个最糟糕的,心灰意冷的早晨,陈子芝理应有许多过激的反应,可不知为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这张纸片,半晌,不知被什么情绪驱使,他竟打开果盒,慢慢取出一颗果实,送入口中。 嚼着嚼着,他居然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好像又有几滴眼泪要掉不掉,陈子芝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吃着,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纯粹的食欲了。 ——毕竟,罪不至佳果,他和王岫对水果的审美似乎很像,他喜欢的蓝莓,也的确好吃。 第14章 陈子芝“会演一点戏” 像是陈子芝这等级的大物艺人,平时说忙也忙,说不忙倒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他主要还是演电影为主,片约不满,一年两部都算是高产的,其余时间,三不五时有商务行程穿插,再来几个采访,差不多也就是全部了。 论收入,其实无法和那些上综艺、演电视剧,甚至还去直播带货的艺人相比。但人家那是连轴转,甚至可以说是拿命换钱,通告期睡眠都是按小时算的,一天上四五个通告都正常,完事还要回公司, 一天四五小时的睡眠,不保证在床上躺连贯的时间,是指从a点到b点一路上,能在保姆车里休息的时间加在一起,勉强凑够五小时。 除了拍戏难免连场之外,陈子芝何曾吃过这种苦头?他比一般的影星还要更清闲一点,那就是应酬的饭局少。 陈子芝既不需要通过大大小小的酒局,铺开圈内的人脉,也不接那种纯粹刷脸拿钱的饭局——amy姐是不做这种中介的,陈子芝除了她之外也没有别的经纪人了,因此在这方面接触不多。 其余人哪怕是冯芸、秦非凡那样的咖位,一样明码标价接饭局,当然过界的事情是一概不做的,只是过去吃个饭喝几杯酒而已。秦非凡吃一顿饭是三十万,直接购物卡当场塞到口袋里,冯芸名气更大,要有一部好作品刚上档,有时候都能冲到大几十万。 一顿饭而已,对不跑商演的纯演员来说,不管演戏片酬多少,干嘛要和钱过不去?这人也不是天天都有戏演啊。进组的时候还挣不到这个钱呢。 因此,一旦从影视基地回到常驻城市,他们也很忙,别看个个身材管理,吃得比小孩还少,但天天各式各样的饭局不断。陈子芝比起来就成了纯粹的闲人,除非是正经聊项目的局,别人也不敢叫他,但其实,这个圈子里这样的局极少。 空档期,他的主要工作其实就是陪顾立征,再就是上表演课,偶尔也和朋友小聚。但陈子芝留在国内的朋友不多,受自小生活圈的影响,他的大多数朋友都在海外攻读自己的第一个博士学位,和他隔了时差。 再者,大家生活轨迹太不同,情分虽然在,但也有点无话可聊。事实上艺人大都有很强的孤独感,生活得太特殊,圈子里交不到几个真心朋友,大家都各有保留,圈外人又实在难以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休整期一门心思闷在家里打游戏的宅男宅女比想象得多。 以往,陈子芝孤独感不强,甚至很喜欢休整,因为那时和顾立征相处还不是苦差事,几个月不见,思念之情烧掉他所有的小心思,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可能地和顾立征多待一段时间。 今时今日,倒也不是就不想念了,但自打amy密告他,顾立征和王岫有过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之后,陈子芝像是再也无法装聋作哑了,他给这段关系披上的皇帝新衣,滑落后很难再捡起来。 他心中充满了杂念,这些杂念令他情绪波动,相处的甜蜜愉悦不可避免地被苦涩冲淡,甚至再看几年前的自己,只觉得天真可笑,犹如小丑。他又离不开顾立征,可每每见他,心中两种念头互相拉扯,总让他感到疲累。 不见,不甘心,更不安心,上到amy姐,下到纪书明,谁都比陈子芝更害怕他失宠,顾总身边哪会少了诱惑?陈子芝要是失了欢心,还怎么能继续超然?比起和那些油腻的老男人周旋,倒不如伺候好顾总,至少脸好,出手也大方。 见是要见的,不能失了从前的节奏,叫他察觉出不对来。但多见,对陈子芝的情绪又很不好,活生生的煎熬,可要说任性了不见么——见了有见了的烦恼,不见有不见的烦恼,真见不到顾立征,他心里又空。陈子芝近日来的心理情绪可撰写一本著作,《活着就是拧巴,活着就是煎熬》。 所幸还有表演课,陈子芝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进修中,半真半假拿顾立征的话来做令箭:“不是你叫我多上课吗?我的演技和岫帝比,还有差距,你原话。我好歹也是你的爱将,难道要被岫帝压戏,让你在刘导他们面前出丑吗?” “都是自己人,我没那么要面子,再说,你被压戏,怎么出丑的是我?” 顾立征在大多数时候,待陈子芝其实很好,他们不像是金主和大蜜——哪有金主反过来哄着大蜜的?只要陈子芝不踩到雷点,顾立征也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都是顺着往下接。 陈子芝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许多是被他哄出来的。偏偏他还就喜欢被顾立征哄着钓着,一下又是笑又是急于说话,踩上顾立征的膝盖,一下一下的用力推着,活像是要把顾立征双腿推开,空出位置给他再往上踩似的。 “什么呀!你家小孩儿考试不及格,你不丢人吗?还在这装!我这么上进,还不都是为了你的面子!要不,别人压我戏就压我的戏呗,又不是压我【█ █】——” 顾立征握住他的脚踝,似乎是要制止陈子芝的非分之举,但手指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倒也并没很用力。 语气是不赞成的,但不赞成得也很装模作样:“芝芝——” 这是在半公开场合,不论是乱开黄腔还是直接上脚,似乎都不可取,陈子芝咬着下唇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越是这样越喜欢使坏,他红着脸往上踩了两寸,忽觉羞涩,飞快地要收回来,却抽不走了,顾立征说,“芝芝——” 一样的称呼,语气却大不一样,陈子芝壮胆和他对视,虚张声势,凶巴巴的:“做什么?谈正事呢!我表现不好,你不跌面吗?嗯?你说呀,说呀!” 在这时候耍横,效果比平时不知好几万倍,顾立征万不会和他较真:“都这样了,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子芝咭地一笑:“都哪样了?嗯?都哪样了?这才哪到哪,就‘这样’了,那我要再这样——这样——又算是哪样?” 他仗着服务生不久要上菜,胆子很大,四处作乱,等敲门声一响,又马上抽回脚,拿起今日菜谱,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专心研究荤素搭配的样子。 顾立征直勾勾盯着他看,眼神快把陈子芝的衣服烧出个洞来,陈子芝只做不知,叫服务员给顾总那碗汤多盛点老藕:“他爱吃那个,别装排骨了,盛那块,那块瞧着就粉。” 至于他自己,很有事业心,汤是绝不喝的,“我吃点汤料就行了。你不用管, 我自己来吧。” “这么早就开始控制体重了?” 顾立征也只好暂且放过他,调转话题,眉头微皱,“离开机起码还两个月。”以前这时候陈子芝还在大啖炸鸡呢。 “这次我压力的确大。”陈子芝半真半假,也不再迫顾立征发话,承认自己希望陈子芝压过王岫。 从某种角度来说,顾立征诚实得近乎残忍,原本陈子芝感觉还不浓,被amy姐点破之后才发现,任何需要顾立征站队的时候,顾立征永远不会把王岫排在他人之后。 不论是护戏还是压戏的争论,陈子芝想确定的,无非也就一点:他是剧组中代表了顾立征的那个人,他的剧本,他的表现,都和顾立征的颜面相关,但顾立征绝不会给准话,甚至不会给他一点希望。 第20章 倒也算磊落,陈子芝发现人性实在生来坚韧,他居然在逐渐习惯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算了,今天不和他掰扯,他耗不到顾立征,只是内耗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在剧组里感到被威胁。” 他放弃和顾立征拉扯后,语气就正经起来了,顾立征挑了一下眉毛:“哪方面?” “多方面。”陈子芝指出,“长相也好,地位也好,演技也好,我不占优。现在还没看到剧本,坦白讲,我没有什么安全感。” “这也不是你的第一部双男主了吧,《追匪》——” “《追匪》是和非凡哥合作,非凡哥十年前可能还对我造成威胁,现在我们早不是一个路线了。再说,和他飙戏我的确不怕。” 虽然秦非凡也是科班出身,但陈子芝和他合作的确没压力,秦非凡是那种上镜有点木的人,性格其实挺爽朗,长相也好,但不知怎么,上镜就是表现不出来,他蹉跎这些年地位没有真正上去,也和这些缺陷不无关系。 “这一行,资本和资源确保给到的也只是机会。”陈子芝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机会虽然能一直给,但把握不住的人其实一直都把握不住。和这种把握不住的人合作,没什么压力的。” “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把握住机会了?” 顾立征很习惯于在交谈中运用反问和设问,如此可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但他或许不知道的是,陈子芝也熟悉他的语言习惯,可以轻易地从他的遣词造句反向解读他的心情,他知道顾立征还没有完全放松,依旧是防御心态。 对《长安犯》这个项目,顾总的态度似乎很暧昧,说起来,这是他一手促成的,可他又并不怎么热心和陈子芝谈论它。 大概是因为这个项目牵扯到了新欢旧爱,白月光和红玫瑰(陈子芝给自己抬咖),总让他有点尴尬,生怕略一表态,就又陷入了陈子芝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去。 顾立征对王岫,可真是人前人后,始终如一……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不过他已有点习惯了,更大的刺激都经受过,这点酸涩不至于让他失态,依旧还能专注讨论,他在心底随口就给自己灌鸡汤:男人就是要搞事业,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我要把握不住机会,都挤不进这个组吧。” 他瞟了顾立征一眼,“岫帝要是对我的表演不认可,能点头吗?我感觉他对自己的项目,掌控欲很旺盛,也很注意质量。” 顾立征笑了一下,没有答话。陈子芝嘟着嘴,摆弄了一会筷子,才不情愿地说:“我是会演一点戏的,这样说应当不算自恋,但问题在于,岫帝他不仅仅是‘会演一点戏’而已。” 叫陈子芝承认这一点,比登天都难,好在这会儿王岫不在,虽艰难但还能说得出口。其实陈子芝也不知道他期待顾立征怎么回应他,他的这份不安,即便有人能理解,可又有谁能解决呢?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表演老师的肯定,老师说话不算数,算数的还是导演、制片、投资商……这些真正给工作的人。他走上这条路,是因为顾立征的鼓励,所以,顾立征大概也认可他的天分? “你现在算是摆正位置了。” 顾立征有时候说话实在是可以非常刺耳,比尖刀还更伤人,陈子芝眼睛都瞪大了,有种受重伤后短暂的茫然。 这么一小会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用了一点功夫才慢慢地调用创伤防御机制,把所有感受都屏蔽,这才能跟上顾立征的速度,理解他的话。 “王岫在片场,绝不纵容但也不算严厉,他的艺德是很好的,你演技一时比不上他,也很正常,只要有共同点彼此就能处好,我相信他也会倾囊相授,用心带你。” 共同点是什么?陈子芝一时迟钝,心想不会是间接肉体关系吧?他俩都被一根鸡透过什么什么的—— “对表演的喜爱。” 顾立征没有读心术,大概也没看出他脑子里横亘的荒谬想法,还在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一行难入门也难精,光有天分不够,还得要热爱,王岫入行就是因为喜欢演戏,芝芝,你呢?经过三年,这个问题能答上来吗?你现在……喜欢上表演了吗?” 第15章 演什么都是自己 喜欢表演吗?拿这个问题去问圈内的大咖,如果不是顾立征,简直就是在招人笑话。非进组期,主要工作就是周旋在饭局和投资人之间,费尽心思去争取角色的艺人,你问他喜不喜欢表演? 他倒是喜欢,那你给机会了吗?有什么角色是单纯因为演技而不是背景掉到他头上的? 再说了,单纯喜欢表演,有用吗?影视基地十几万二十万群演,哪个不是因为喜欢表演入行的?都不说背景资源的事情了,就是那张脸,能扛得住镜头的考验吗? 喜欢表演的人多了去了,有没有条件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就算是在自媒体时代,想当个搞笑网红,对长相也都有要求,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对表演的喜欢最好就单纯停留在喜欢上,多投资一分钱都是亏的。 好吧,就算长相过关了,也喜欢表演,但有那个才华吗?那就又是完全另一回事了,极端上镜,外形条件非常优越,当模特足以秒杀一干人等的美女帅哥,在镜头前说一句话都打磕巴,颜值都被连累得直接掉几个档次,这才是业界常态。能在镜头前呈现出一些稀薄的情绪,把台词背完,勉强执行剧本意图,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的极限了。 能在镜头前表现得泰然自若,那都是一种天赋,干这行天赋实在是极端重要,经常会出现科班出身的艺人,在天赋演员面前直接垮掉,接不上戏的情况,有些人天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而且,这一行也是极为残酷的,镜头录下的瞬间,就是永恒的证据,天分好坏,演出质量高低,一目了然,骗得过自己,骗不过观众,渠道能给的只有资源,却给不到观众的认可。 风评一直上不来,除非是金主亲爹亲妈下凡进圈,否则资源也会逐渐衰减,被淘汰的速度会比没背景的慢得多,但如果自己演技没提起来,结果依然是可预见的。 陈子芝真要是这样的水准,那才叫给顾立征丢脸,他既然敢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对自己的演技也有一定的信心,确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还蛮适合演戏的, 陈子芝认为,在“意识到镜头存在,自己当以什么角度呈现在镜头前”的同时,“完全无视镜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恰当地运用一些心理学小技巧,把镜头当作是他人的凝视,一律无视或者为我所用即可。 对陈子芝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惯了处在各式各样的凝视之中,依旧保持极强的主体化思维,对他来说,与其说在镜头前感到不安,倒不如说这样的凝视正合他意, 他生得这样好看,活该颠倒众生,诚邀他者前来迷恋膜拜——如果要说这是自恋,他基于修养也不会否认,不过在陈子芝来讲这更像是充分的自我认识:他就是这么好看,用镜头记录传播,固定青春最盛的时刻,不也是利己利人的大功德? 别说拍戏,就是拍照他也并不反感,比起读书学习,这都压根不算什么事。陈子芝认为,拍戏固然有拍戏的苦,但和成本成本的外文著作,和那种对自己智商的不断怀疑与否定相比,又都完全不算什么了。 这一行的轻松程度,以及收入之高,简直不成比例。尤其是对他来说,他觉得这些镜头前的事情实在简单,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样上镜好看,又有足够的智商,使得这种对美貌的充分自知,不至于沦为油腻和卖弄。 是的,他演技不错,在大多数作品里都可轻而易举地攫取镜头和观众注意力的中心,但陈子芝也绝非盲目自恋者,认为自己接得住所有人的戏—— 其实越是剧本深刻、人设复杂的角色,他反而越有信心,演技的差距,可以通过努力去弥补。反而是《长安犯》这样的商业作品,人设简单,不会有太多背景故事可供参考,甚至剧本都不会十分详尽,塑造角色全靠演员内功时,他承认,在王岫面前,他会心虚。 也不全然是因为演技,老戏骨陈子芝也合作过,对角色细节的塑造和琢磨,确实是他比不上的,但大家赛道不同,在一场戏中的作用也不一样,生末净旦丑,各有各的定位,几乎不会出现竞争。 只有王岫,和他年龄相似,容貌相当,甚至连演技的流派都类似——他们都是走感觉系的,这种演法没那么实在,对天分要求很高,很难系统传承,但一旦出现在某人身上,就犹如黑夜中的灯火一样耀眼,绝不会被错认。有时候就一个镜头,一个表情,就能唤起观众的情绪,甚至不需要演员自己精准的控制,就能打动人心——祖师爷赏饭吃。 这样的演技,更适合大屏幕一些,也更适合文艺片一些,文艺片“贵乎天然”,演得太实在就没那么唯美了,陈子芝一出道就主演文艺片,不是没有道理。而王岫和他一模一样,走的也是这个路数,但是—— 第21章 陈子芝看过他的大多数作品,当然也审判过自己的拙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自己,总是缺点居多,他觉得——他觉得王岫在镜头里也没有试图表达什么,他只是在展览某种状态的自己——可就是这样,也足以打动人心,就是比陈子芝更加打动人心,他就是拥有这样的禀赋。电影就是如此残忍,天分的差别被镜头客观的呈现,镜头不问来由,不问去处,它只是记录着天才的诞生,以及随之必然发生的,所有陪衬的黯然失色,所有其余他者的陨落。 陈子芝曾把许多人贬为他者,他万万不想去做王岫的陪衬。可不用顾立征强调,差距也是明摆着的,他的出道作声势固然嚣张,可陈子芝没有拿到什么有分量的奖。 固然,时也命也,能不能拿奖、拿提名,外部因素太多,不是说表演质量差距就有那么大。但有时候又往往是奖项和风评能说明太多,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可从来没有人认为他能和王岫比较,这大概已经对他们两人的表演下了定论。 “你说,岫帝的演技来自于哪里呢?” 这天晚上,顾立征很难得没有应酬,在家和陈子芝互相做伴,陈子芝宣称自己想看王岫的获奖作,也是他摆脱童星身份后,第一次担正主演的正式出道作。还没按下遥控器之前,他转头很困惑地问顾立征:“演这部戏的时候他还没念大学——难道他从小把表演课当奶粉喝?” 王岫的家庭背景是个谜,就如同陈子芝一样,媒体、自媒体都不会拿此事炒作,这未必说明他们的家境就有多么优越,家庭能量多大,有时反映的是资本的态度,以及演员本人的当红程度。 陈子芝和王岫目前都没有接演电视剧的迹象,离那个竞争最激烈的圈子还比较远,因而也没有人暗中针对,翻炒他们的家世来达成自己那些或明或暗真真假假的目的。 会这么问,多少也有点打探的意思,但并不属于非分之举,陈子芝要和王岫合作,又如此好强,产生好奇合情合理,目前来看,顾立征没有什么理由“知道陈子芝已经知道”。 陈子芝之前的作天作地,也不算是什么有力证据,顶多算是他的平均水准。至于他和王岫的争风吃醋,那就更不稀奇了,陈子芝日均和世间万物争宠,就连顾立征夸奖一只布偶猫,他都非逼得顾总承认他比猫更可爱才行。 仗着这种“合情合理”,他便大胆越界,绕着弯子打探王岫和顾立征的过去,而顾立征的情绪也并未立刻阴沉下来,王岫固然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白月光,但顾立征还算讲理,不至于说完全不能聊,列入绝对禁区。陈子芝不作不闹,把王岫当正经前辈和竞争对手的时候,他也还能耐心地回答陈子芝的问题。 “他是爱好表演,不过不算是从小栽培的主业。只是岫哥性格强,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得了他的主意。等他大学考上导演系后,拉锯算是结束了,家人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凡是谈话,必有交流,顾立征大概今晚也比较放松,没有想到短短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已有许多,看来他和王岫的确少年相识,而且或许是通家之好,否则,不会对王岫入圈的经过如此熟稔,谈起来似乎亲眼见证一般。 陈子芝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完全在泛酸:能在小时候就认识顾立征的人,很大可能和他也属于一个阶层。这一点当然足够让陈子芝心理不平衡好一会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都是在国内完成中学教育,陈子芝也一样。人在中学的时候,是会认识到一些跨阶层的朋友,所以也不能就说王岫家和顾立征家一样,位居食物链顶层,至少,王岫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如此。 “岫哥。”他玩味着这个称呼,但在顾立征不悦之前便放开了,没有深挖,随意嬉笑带过,“很少听你叫人哥的,感觉你生下来就比所有人都年长。” 说起来,王岫的确比顾立征大了两岁,顾立征在霸总中真算是很年轻的,只是给人的印象太沉稳,总让人难免把他往三四十岁想。也就只有说到王岫的时候,他语气里隐约的柔情线索,在酸酸的陈子芝看来,证明了他在惨绿少年时,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少年心事。 “你这意思,好像我生有异象,顶了一脸的白胡子。”此刻的顾总也并不端着,其实他私下还是满风趣的,虽然陈子芝并非都能对上电波,但和他相处不总是很累。 “本杰明巴顿奇事?那又不至于如此,”陈子芝咕咕地笑了,扳着顾立征的脖子左看右看,“嗯呣——奇怪,长得是很年轻,气场怎么这么老成?” 这样亲密的接触,很容易让冲突升级,顾立征眸色渐深,按住他的手,伸过头想吻他,遭陈子芝一把按住:“专心看电影——” 凡是能抓住男人心,尤其是这种有权有势男人心的,必定都是天生的推拉好手,陈子芝撩完了全身而退,一整场都看得很专心,几乎完全忘记了身边的男人。以前观影时,顾立征偶尔还会来闹他,今天看的是王岫的片子,大概因此他也看得很沉浸。 陈子芝偶尔无意识地转过眼时,他都专注地望着屏幕,投影幕布青白的光,洒在他清晰的面部轮廓上,光影变幻,为他过分冷硬的线条增添了些许柔情幻象。一时间顾立征似乎成为比王岫更好的演员,仅仅是坐在那里,端凝昔日少年偶然一个回眸,双眼便放出情丝无限。 陈子芝想,这样一个白月光,是不可战胜的,男人爱的不只是他,还有写在回忆再也重来不了的那段年少时光,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的第一次,已被王岫得去,再怎么一次次重来,也轮不到陈子芝。他所见到的注定是爱过失去过,不再无瑕的顾立征。 不算是一部太悲的电影,可陈子芝看片容易入戏,故事的结尾,他仍忍不住泪湿眼眶,大量饱满情绪充溢四肢百骸,化作泪水不断流出,等到故事结尾,他一边拭泪一边对顾立征说:“岫帝这部演得的确好,我觉得和他本人性格一点也不像。” 顾立征失笑说:“你对他的性格又了解多少?” 陈子芝不服气:“起码比戏里精明得多。这故事,太朦胧了,整个像是一团雾,他就是雾里最无所适从的那团影子。 “这故事就像是《霸王别姬》和《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缝在一起,又扭曲了好几次,最后把这些全部的人性丑恶全都灌进主角心里去,但岫帝绝不可能和‘冲儿’一样没有主见,毫无防备,在冲击下完全迷失自己,他——” 他一时几乎失控,把自己对王岫的真实评价脱口而出,陈子芝猛然醒觉,抚着唇摇了摇头,“你也说了,他的主见可比冲儿强烈多了,他有一个极大的——” 自我、自尊、自主意识?似乎都不确定,最后陈子芝很少见地说了个英文单词,“ego,他的ego比他的身躯都大。” 他很少中英夹杂,在陈子芝看来,倘若这不是可悲的卖弄,就说明此人的词汇量诚然可悲。但此时此刻似乎又非这个词不可,只有这个词才能包含所有和“自身”相关的复合含义,足够精确。评判至此,他乍然收住,感觉似乎暴露了太多,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顾立征的评判,不知他是否从中觑见了许多陈子芝不愿被他所知的私隐。 顾立征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略带诧异,含笑望着陈子芝,过了一会,他轻轻地抚了抚陈子芝的发尾,似乎是在夸奖他观察的敏锐:“总是这样,芝芝,有时我不免觉得你过于内秀。” 内秀和陈子芝,似乎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顾立征的话,落入张诚毅等狗腿子耳中,恐怕他们要背着人狂笑三天三夜。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顾立征也笑了,他又突然有些调皮地拉了一下陈子芝的头发,好像幼稚园小男孩,通过一点恶作剧来吸引心怡对象的注意力。 “其实你说得没错,岫哥的主见的确极其强烈,不过,也不能说他在《英漫》中,演的不是自己。” 如果他们不能时常展开这样的对话,终日只说些工作、投资、票房,那顾立征对陈子芝来说就未免过于浅薄乏味了,他安静下来,竖起耳朵聆听顾立征对他们二人的演技点评。“大体来说,你们是一种类型的演员,在戏里呈现的最终还是各式各样的自己。” 演什么都是自己,这也是陈子芝对王岫包括他自己的评价,这评价在他看来是中性的,不分好坏,毕竟表演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也正因为是一条路子,他对王岫的专业水平格外在意。 陈子芝对王岫的困惑是熟悉的,一如他对家族中那些熠熠生辉的天才一样。他搞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如此年少,如此没有培训的情况下就随意地展示出如此耀眼的能力,他们到底是从何处去获得这些才能的? “对于你们这样的演员来说,自身经历是格外重要的,你在成长中感受到多少情绪,就有多少能反映到你们的角色里。” 顾立征的审美不会太差,毕竟,他看上了陈子芝,同时他又是举足轻重的影视大鳄,因而,他的评价至少也有很强的参考价值。陈子芝眨了一下眼:“你是说,我在荧幕上的表现,之所以不如他,是因为——” 第22章 “大概是因为你体会过的情绪,既没有他的强烈,也没有他的复杂。《英漫》里的他固然不是岫哥的主体,但或许也是被他摒弃之前,他所经历过的一段迷茫。” 顾立征的语气也不免带有轻微的钦佩,他似乎很乐于和旁人谈论王岫,但陈子芝一时无暇拈这个酸,只在小本子上记着记好,仔细捕捉顾立征语气里每一个细微的转折。 “他能凭《英漫》一举封帝,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他的经历和内心足够复杂,给予他极其丰富的体验。至于你,芝芝——你的成长环境太过单纯,距离现实又有些远,过于优裕……” 照顾到陈子芝的脾气,顾立征的语气十分客气保守,其实陈子芝对这种打击倒无所谓,家常便饭了,他很优秀,只是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还是差了一点点”。 看似一点点,其实差很多,差的是那条天堑鸿沟,别看鼓励的话说得多好听,可信了才是傻瓜,这差的一点点,没有什么外星人降临地球级别的大事件,一辈子也没希望跨越。 但顾立征的话也的确有点古怪,他抿着嘴,在那种熟悉的打击感之下竟还有点不合时宜的好奇:王岫演《英漫》才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还是顾立征的座上宾,如果说连比顾立征次了好几级的陈家,提供给陈子芝的成长环境都太单纯太优裕太顺遂,王岫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顾立征毫不犹豫地说出“他的经历和内心足够复杂”,这样的话? 第16章 表演课很重要 大凡是明星,总要发展一个昂贵的爱好,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一个昂贵的爱好,能让人受用无穷,它既可结交同样身家的朋友,让有钱人在茫茫人海中互相辨认,也能让金钱显示出它的价值。 尤其是对明星来说,通过种种卓绝努力,身心付出,换来在剧组吃苦受罪的机会,最后生产出大烂片,被人口诛笔伐,赚来的窝囊费,倘若不花出去,岂不是全都没了意义? 但凡是明星,在没有进组的时候,总是喜欢花钱的,不是投资什么酒庄、高尔夫球场、连锁餐饮,就是在奢侈消费品上一掷千金,玩表、玩车、玩古董名画…… 玩什么的都有,通过一顿饭几十万轻松赚来的钱,用更轻松的速度花出去,也给他们接洽下一份工作,带来了更直接的动力——再不赚钱,就真的花完了,到时候负债累累,生活还怎么接续呢? 但对陈子芝来说,一切还是不太一样的,他不幸读过一些书,不至于被消费主义无形套牢,对于财富的增值就更加漫不经心。 陈家人自小生活在无微不至的关照下,对家族核心成员来说,金钱不过是一种被发明出来的流通物概念,仅仅用劳动来换取金钱,是效率最低的交换。陈家人用头脑和社会交换来的资源,比金钱要实用得多了,太多的金钱,不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更多好处,有时反而徒增累赘。 陈子芝没有和祖父母一样,随意为科研基金捐出数千万积蓄的高尚情操,但臭毛病倒是学了不少。他对财富的再投资没有丝毫兴趣,基本都是存在银行吃点利息,最多是投资些低风险债券,结果还侥幸逃过无数专门针对有钱人的骗局,财富积累速度快过那些热心投资的同行不少。 同时,也因为对这方面全无兴趣,长草期他的社交活动就更少——不用和那些奇形怪状各怀鬼胎,前来拉投资的各种人吃饭,去结识这总那总的人脉。一旦顾立征忙起来,他不是去上表演课,就是宅在家中运动、打游戏。 后两者别无可叙之处,表演课也没什么好说的,陈子芝上完之后经常叩问内心:演技究竟能不能透过上课进步? 他认为不太能,至少在他身上效果有限。陈子芝这样天赋型的表演者往往一鸣惊人,随后就陷入瓶颈,因为他们的演技无法通过流水线培训提高。 为了排解这种花费大量时间做无用功的焦虑,他偶尔会发奋试图读几本专业书。陈子芝悲哀地发现,一旦步入社会,人的学习能力和学习意愿将会断崖式下降,可来回不过三年时间,他花费了若干精力填入自己脑壳的专业名词和系统理论,全都不翼而飞,心理学哲学……学个屁啊!是谁想到把这两个垃圾学科叠加在一起的? 这不是垃圾和垃圾的简单叠加,是垃圾的平方,还要加上垃圾的头脑进行催化,简直是垃圾的立方,对,学心理学哲学的99.999%都是垃圾,全都是耗材。 这些有钱有闲的富n代垃圾头脑,来读这门学科唯一的意义就是贡献学费和捐款,为学院寻找那个万里挑一的天才起到经费上的作用。 垃圾!全是垃圾,他的所有同学都是垃圾!他本人更是垃圾中的垃圾! 学得气急败坏以至于迁怒他人的陈子芝,把教科书丢到垃圾桶之后,感到片刻自暴自弃的解脱,随后就陷入更深的空虚与焦虑之中,觉得自己越发自甘堕落。一个不爱学习却又生活在学霸家族的黑羊往往如此,他因而更加认真地去上表演课,随后又进入新一轮的挫败循环。 “我觉得不够深层。”他对老师说了两次,“不够,没有说服力,还是不够真实。” “已经很好了,芝芝,你对自己的表演要有信心。” 大多数认识陈子芝的人,过不了多久好像都会很自然地叫他芝芝,他的表演课老师也不例外。程老刚退下来不多久,她在电影学院任教多年,桃李满天下,最难得德艺双馨,性格非常温和,对于陈子芝更是一直以鼓励为主,“信心也是情绪,也会传达到表情和动作里,你自己对自己的表现都没信心,怎么说服观众?” “但我就是能看出差距。”陈子芝承认,最近这段时间他是敏感了点,但感受是真实的,他忍不住咬着唇,再一次把课堂作业拉到开头,和程教授一起重看,“我觉得我的表演没有故事感,只有片段,没有来龙去脉。我没法给人物设计更多,只能从您给的条件里去找戏,这就不够了。” “这是即兴作业,你只有几分钟的准备时间,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好一个完整的人物小传呀?” 程老师语气温柔,见陈子芝不语,停顿片刻,语调微扬,“看你这表情,心里是想到谁了?憋着劲和谁在比?” 程教授其实是最反对在演员间进行粗暴比较的,但陈子芝也不否认,嘟着嘴,伸出两根手指,拉着程教授的衣角晃了晃:“程老师——那你说嘛,王岫是不是就能办到?” 程教授的确曾经带过王岫,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把话题给岔开了:“我说你最近这几节课情绪明显不对劲,这么说,你们要合作一个新项目,是真有这么回事了?” “连您都听到消息了?” 《长安犯》建组的消息,如今的确也渐渐地流传开了,社媒上颇有些人为此激动,主要是他和王岫那些莫名其妙不请自来蓬勃生长的cp粉。不过,程教授平时不怎么上网,陈子芝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大概是有人走关系走到她这里了。 既然如此,不如他把人情先做在头里,也爽快些。“是已经筹备建组了,三个主演都定下来了,配角应该下周开始试镜,应该还挺多空缺的,您这要是有合适的孩子,也给我们介绍几个。” 程教授素喜提携后进,对于看好的学生不吝提拔关照,从不计回报。她没有推辞陈子芝的善意:“是有两个孩子,很优秀,今年刚考进来,家境也都比较一般,要有合适的角色能进组锻炼一下,跟着你们学学,也是宝贵经验。” 也就是说,不但不能带资(源)进组,而且片酬也不能象征性给点,按程教授的性子,不是这样的孩子她还不帮呢。陈子芝有所准备并不为难:“那您让他们把艺人卡给我,后期我助理和他们联系,不过成不成还得看试镜结果,您也知道,这是周老师和刘导的局,我说话没那么管用——” 说到这,有点对程教授撒娇的意思,“可不像您的好学生王岫,他说话比我管用,他带资了。我这样的小卡拉米,也就是帮递个简历了。” 程教授笑着说:“我可没怎么正经带过王岫,就上过几堂课。给你上的课时比起来——” 大概会演戏的人数学都不太好,程教授算了半天没算出来总课时数,只能简单带过,“那可太多了!” 确实,算起来,程教授断断续续给陈子芝都上了两年多的课了,这种私教课,也没有所谓的行情价,就是开出十几万来,以程教授的身份,说不准都有艺人愿意买单, 程教授的课时费却只要一万,而且耐性极佳,教学态度认真,对半路出家的陈子芝——即便演技上没有帮助,至少也让他短时间内赶上了其余科班艺人,系统地了解了国内的演员培养体系,把该看的教科书都看了,该做的训练也都做了。 陈子芝对她是很敬重的,程教授偶尔开一次口,他万不能拂了这个面子,但这事其实不太好办,等到次日,拿到程教授发过来的ppt,更是有点犯难了: 第23章 所有人做事都是有风格的,程教授给他上课,用的是没退休之前给大班学生用的课件,充满了“富贵花开”时代的审美,这两份艺人卡边边角角那股子人淡如菊的劲儿,也是如出一辙。 看来,这真是两个从前没有触电经验的小朋友,大概也没有经纪人,连艺人卡都没做过,还是程教授自己给补了个形式。 再看下内容,果然,基本都是一些地方剧团、话剧的演出经历,还有个之前可能是学传统戏剧的小姑娘,长得是真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戏曲学院,来考电影了。陈子芝倒不会因此轻视他们的潜力,能被程教授看好,肯定是有底子的,和别人比其实就差了一个机会。 但很多事也是明摆着的,就这个资历,对片酬可能还有要求,和那些简历漂亮,能倒贴进组,只求在大制作里露脸的艺人比,竞争优势在哪里呢?凭什么就要把这个机会给你呢? 凭——凭什么?就凭在剧组内有人帮他们说话了呗,别的小剧组也罢了,如《长安犯》这样,刚开始就有爆相,阵容豪华的力作,但凡是个能露脸的角色,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子芝心想,以这两人的初始条件,想拿到角色,而不是发过简历走个过场,都等不到试镜通知的那种敷衍——那就不能由他直接给选角导演递话,还得找人中转一下。 直接找顾立征,那就是犯蠢了,杀鸡焉用牛刀,况且这组里全是顾立征的关系户,凭什么就陈子芝抬顾总出来压人?他并不想背后遭人笑话“不知天高地厚”,陈子芝在周鹄、刘成、王岫这三个对选角有影响力的人名之间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点开了王岫的微信。 【珊瑚漫步:岫帝,在京吗?】 他语气幽幽,发出去后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因此迅速地理直气壮起来:说起来,这也是王岫的师弟师妹,程教授不也带过他吗?为老师分忧,是学生的分内事。 【珊瑚漫步:可忙?能赏脸我请你吃顿饭?】 虽然用词谦卑,但不知怎么,整句话连起来就有点儿阴阳怪气,这让陈子芝很满意,他熄了手机,命令自己迅速遗忘给王岫发过消息这件事—— 微信没有已读就是这点讨厌,有时候发出一句话,很在意对方是否看到或秒回,就只能不断的检查对话框。陈子芝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放弃去重复检查和顾立征的聊天记录,顾总不但不能秒回,有时候还会直接忘记回复,他毕竟日理万机的确是太忙了。 但,要说起来的话,他和王岫对话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此人似乎还都是秒回,这一次也是一样,几乎是对话才刚推上去的瞬间,陈子芝手机熄屏键才按下,跟着就震起来了。 【死阳怪气白月光:?】 【死阳怪气白月光:你动作倒是快,闪送这么快就到你家了?你还这么快就读完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陈子芝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明白过来:说是这几天会发剧本完稿,由于当时给的死线是本周五能到位,按照习惯,陈子芝心里预期拿到剧本的时间其实是下周三,但没想到眼下才周四,剧本真就送出来了。 刚在挑选“蛤?”字表情包,手机连震,王岫打字倒没老人味,挺快的。 【死阳怪气白月光:这都没半小时吧,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想加戏了?】 文字对话到底不比真人,是没有语气的,或许王岫也嫌一句话不够表达情绪,也发了一个“蛤?”的表情包过来,更巧合的是,和陈子芝费半天劲找的meme居然一模一样——不但抢了他的表情包,而且还比他找得快! 连日来隐约的焦虑和烦躁一扫而空,因为这会儿他气得浑身发痒,根本没有余裕留给少年子芝之烦恼,整个人进入战斗状态。陈子芝先在对话框里整了十来个愤怒emoji,又选了一个殴打表情包,这才稍稍平复心情,闭上眼调息片刻,把emoji删掉。 【珊瑚漫步:你在说什么呀,岫哥?】 他最终发了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包过去,甚至连称呼都换成了尊敬的“岫哥”,不过是跟着顾立征叫的,算是软中带硬,稍微膈应王岫一下,【我是为了程教授约您一个局……程教授有两份简历给到我,那都是您的师弟师妹——】 这是找靠山说项塞人,这种事陈子芝提个头,王岫万没有不懂的,他还等着那边尴尬呢,结果王岫转进如风,半点都不犹豫的。 【死阳怪气白月光:剧本还没看明白,这就想加人了?】 密码的……这么嘴硬的吗? 就算陈子芝礼仪好,也有点想骂人了,王岫见他没立刻回,还不肯见好就收。 【死阳怪气白月光:嗯?】 嗯你个头嗯! 大抵是猜到了他这会儿一定瞪着手机在骂人,虽然王岫也没说什么,但陈子芝莫名就觉得他发这几句话的时候,大概是笑着的。 【死阳怪气白月光:定位】 【死阳怪气白月光:1513户,报我名字。】 【死阳怪气白月光:先看剧本,看完了今晚一并讨论。】 陈子芝手一抖,没忍住,一个“蛤?”猫表情包这就发出去了:不,不是吧,啥意思啊? 这就把人叫到家里去了不说,怎么没上表演课呢,还考验起剧本速读来啦?? 第17章 剧本很重要 陈子芝不知道旁人如何,他看剧本速度不快,光过一遍文字,没什么可说的,几小时足够。 可要从文字上建构画面,去理解故事的内核,画面应有的意义与美感,有时候一小时也就看个五六页,还会动笔写一个自己版本的人物小传,以及每一幕戏角色的内心活动解读。这东西编剧有时候都不知所以然,是话赶话顺着往下写,但如果表演的时候也是顺着演,人物必然单薄,怎么走进观众的内心? 所以,剧本定稿与否对他很重要,而且陈子芝也很讨厌临场改戏的工作伙伴,不论是谁,第二天场次都排出来了,这会儿来改剧本,都会被他在心中大骂。 在这方面陈子芝保留了自己的强迫症,以及治学的严谨态度,他倾向于严格的复现自己最初的理解,发挥得好坏那是另一回事,但结构改动就是不行,会摧毁让陈子芝安心的整体性。 在真正动笔之前,陈子芝会反复确定剧本是否还会改,这种事也比较因人而异,好在《长安犯》的盘子,除了王岫都熟悉,陈子芝知道制片人和导演的节奏: 大架构定了一般不会动,但第一版完稿出来后,会往各种重要人士那里都发一份,汇总意见再改一稿。其实改动可能都不大,就是走个流程,让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士都有一个发声的机会,免得后期再作妖。 分镜头剧本写完之后,除非刘导自己想改,不然天王老子都没法压他低头。这也是大导的尊严所在,如电视剧圈那样,视脚本和拍摄计划如无物,现场要改词的情况,在电影圈还比较少见,不过有时候分镜头剧本出得也比较晚,搞得整个剧组工作节奏很不平均就是了。 脚本没出来之前,很多组别只能干等,出来后又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要求,做不好还要挨骂,一般这样的剧组气氛都很紧绷,也容易出事故,陈子芝对这种导演是不太喜欢的。 在王岫发完消息之后,大概半小时不到,闪送小哥就把打满了特色水印的剧本给送到了。这也算是周鹄项目的特色了,他们追求正规化,这种剧本,水印都是一人一个样,方便泄密追责——其实基本很少泄密,或者说就算泄密也无关紧要,但仪式感要足,就是阅读起来比较费眼睛,也容易分心。 陈子芝本来看剧本就慢,看这种印刷品就更慢了,偏偏还有王岫的晚餐之约追着,一整天都在逼迫自己学习,依稀找回赶reading时那气急败坏的感觉,今天的健身计划被迫临时更改搁置,让他心里更不舒服。陈子芝为人处世时经常突发奇想,但有时候又很有自己的坚持,不喜欢破坏某些固定的节奏。 到后来,一目十行,飞快看完最后一部分,留给陈子芝的赴约时间已很少了,别说化妆了,他甚至懒得打理发型,穿了件大t恤,从衣橱里抓了条牛仔裤,趿拉一双人字拖,这就跳上车往王岫的住处开去。其实他平时自己开车的机会很少,在剧组有司机,回城后,除开出席活动有主办方司机之外,纪书明是固定为他开车的人。 但他的团队是顾立征为他搭建起来的,只要顾立征愿意,陈子芝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有人汇报上去,今晚和王岫的这个饭局,陈子芝下意识不想让团队知道太多。 王岫的住处,和陈子芝、顾立征的距离都不远,明星大佬爱住的小区都在这一块,尤其是那些经常要去公司的,就算京郊有别墅,也不会每日往返——这些影视公司多数都在这块,也是为了大家方便,主要是这一行大家依旧离奇地喜欢面谈,似乎一个项目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就是开线下会,这在陈子芝看来实在是跟不上时代的表现。 第24章 从他的小区到王岫的小区,不过是二十分钟车程,如果不堵车,五六分钟都够了。陈子芝之前没来过这小区,也不知道它的档次,但从外立面装修和保安的素质来看,大致和他的住处旗鼓相当,只除了陈子芝对王岫的房号有所误解—— 他以为是某一栋的15楼13户,还在心里嘀咕王岫怎么会在一梯多户的房子里落脚,几乎要以为这是他的办公室,到了地儿才发现,1513意思是15号楼13层,不需要户号,这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 哼,算是又开了眼了。 他有点儿酸溜溜的泊好车——对这样的楼盘来说,停车位当然不是问题,每个户主至少都有四个车位,王岫的车位上已经停了两辆车,由管家陪同着进了电梯。 一路上陈子芝也顾不上和管家闲话,套路他说点王岫平时的起居琐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路上都在运气,在心底整理剧本细节,以及他阅读时的感触,活像进考场前一刻还在抱佛脚的学生。没料到一进家门,王岫第一句话居然是:“听说了吗?珠宝失窃案有说法了。” “啊?——啊?啊!” 陈子芝张大嘴,咏叹调一样曲里拐弯地连“啊”了三声,什么情绪都在里头了,进了考场,考官和你闲话家常的错愕,发觉王岫耍他的愤怒,以及听闻八卦的兴奋——陈子芝还是很喜欢吃业界内部瓜的。 一时间,他在冲王岫发火与假装没事听八卦之间犹豫不决,肉眼可见地犹豫了半天,考量到程老师和那两个学生,还是忍辱负重,咽了这口气,做作地睁大眼:“真的吗?怎么回事,我一点不知道,快告诉我!” 王岫噗嗤一笑,是真的乐出声来了,很显然,比起八卦,陈子芝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更能娱乐到他。他接过陈子芝从家门口随手抓来的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瓷器礼盒,也很随意地道了一声谢,回到厨房继续切菜,陈子芝被迫跟他走进厨房去。 “前因略过,过程略过,说起来能写一本书,反正结果就是最后查到了内鬼,然后,为了平事,刘导把《长安犯》的女主定给冯芸了。” “蛤——蛤???” 陈子芝没想到吃个瓜也能把自己扯进来,他急得跟在王岫身后打转,王岫回过身都差点踩到他的脚,“不是,岫帝,哪有你这么说书的?你怎么不把结果也略过?老人家记性都这么差的吗?那你——”发表情包怎么还这么快?不该戴个老花镜在那点半天吗? 这下好了,小明星陈子芝,不知不觉间又因为几句失言说出心底话,把业界大前辈给得罪了。还好,大前辈心胸随年岁上涨,不和他计较,王岫只是提醒了一句:“小心别被锅烫着——” 他把意大利面装碗,宣布,“吃饭吧?我猜你不喝酒?” 陈子芝的确不喝酒,他天生没酒量,因此,餐叙中司空常见的劝酒环节,在他这是能避则避。王岫似乎也不太介意,陈子芝在他家居然没发现其余同行家里必备的酒柜,也没有“展览存酒并当场开瓶”环节—— “这支康帝是1978年的,rayas,兄弟,这可是传奇私酿啊,刚拍到半年,就是佳士得拍的,当时好几个人和我抢,我一恼火加了几倍的价钱——亏啊!给他们抬轿子了,但没事,能赶上今儿这个局就是它的荣幸,今天咱们这个杯必须得干,慢点,先让它好好醒醒——” 管他什么传奇不传奇,陈子芝不爱喝就是不爱喝,他没想到这点王岫居然和他也一样,大概是注意到他左顾右盼找酒柜的动作,王岫一边开气泡水一边说:“我也不怎么爱喝酒。有时候他们再三来请,只好尽量晚到,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也就顾不上劝我。” “油腻老男人自鸣得意劝酒摸小蜜”饭局,的确是这个圈子的一大害,陈子芝对此深有同感。其实平心而论,和王岫交流的确很不费劲,都不用说话好像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我是三杯倒,大点的杯子,半杯就不行了,只想睡觉,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后来知道了也都不让我喝,不然一晚上什么事也谈不成。” 不必说,他的这个特异体质也为陈子芝避过了圈内的不少麻烦。王岫看了他一眼,陈子芝在长桌边已经找好位置坐下了,双手撑着下巴,对他眨着眼做可爱状,双脚还在吧台椅下方一踢一踢的,一副卖弄天真的模样。王岫捏着吧台椅的靠背,转了一下,他这才停止表演,惊呼:“哎你干嘛!” “平衡力还挺好——怎么不跌到地上去抽泣?” 他们俩见面少不得互相内涵,但王岫多数是展现自己茶艺大师的一面,今天攻击性算是强的了,大概是因为这是纯粹的私人饭局,不会有随时出现的顾立征欣赏他的周全和隐忍,王岫的真面目遂逐渐暴露。陈子芝在心底又给他记了一笔,明知不妥还是不甘示弱:“我又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王岫难得如此强势,悠然在陈子芝对面落座,“你还不是学我?” 学他什么?陈子芝愕然,见他比了一下身量,这才突然意识到,他和王岫都穿了米色t恤,样式都很像,宽宽大大。不过大概王岫穿的是母版,随便一件也要近万元的那种,陈子芝这件就是某宝随意买的家居服,价格他忘了,按着做学生时的习惯,绝不会超过千元。 主要也是王岫穿着实在太自然了,陈子芝一时都没发现不对。不是,按影帝名导的做派,在家里不也该穿着精英专属的什么polo衫之类的吗,怎么和他一样都是纯棉挂,王岫这是准备冒充大学生,走清纯路线吗? 凡是茶男茶女,好像都喜欢这一套,不过大抵一洗就皱巴巴的纯棉又不是他们会喜欢的服饰选择,陈子芝莫名被泼了一盆“学人精”的脏水,百口莫辩,愤怒道:“谁学你了!这衣服我自己买的!你学我还差不多!” 说到这,已经没有半点明星见明星的宫斗范儿了,和小学生吵嘴差不多,陈子芝的手都顶鼻子上了,差一点就要对王岫做起鬼脸来。王岫看了他一会,清了清嗓子:“行,没学就没学。算我说错话了,芝芝——大小姐。” 就像陈子芝学着粉丝叫他岫帝一样,王岫居然也学着他的某些腐向粉丝,和陈子芝玩羞耻play,见陈子芝脸红,竟更变本加厉,话尾压低了声音哄他:“和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对不住咯——嗯?别生气了?吃饭吧?” 嗯你个头!禁止嗯!好……好油腻! 陈子芝咬着牙,忍住捂胸的强烈愿望,红着脸恨恨地瞪着王岫:你以为你很有魅力吗?胡乱撩人,搞什么——那什么,要不是……要不是为了礼貌,恨不得当场打爆你的头! 他很庆幸,自己是个不错的演员,到底心跳得再快也不会跳出胸膛,如动漫中那样,在空中高高鼓出被撩动的证据。拜托,这实在太逊,谁会因为这么恶劣的撩妹技巧而心慌啊?陈子芝沉默了一会,直到肯定自己说话不会露馅时,才含怨带怒,讨伐王岫。 “谁生气了——但你要补偿我!” 如果他没生气又谈何补偿呢?再说,即便生气了,王岫凭什么补偿他?不过陈子芝是很习惯于蛮不讲理的。他开出自己的条件,“不要前因略过后果略过,你把珠宝失窃案好好讲讲给我配饭——老实交代!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句也不得削减!” 王岫冲他撇了一下嘴,像是对陈子芝顺杆爬的行为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这会儿又茶上了,大概是要显示出他对蛮横同事的包容,王岫竟服从了陈子芝的要求,叹了口气,蹙眉沉思:“那就不得不从头讲起了,话说当年盘古开天辟地——” 陈子芝这下是真的作势要打他了,他认为,丑态百出的自己,给王岫提供的大概是相当于马戏团般的娱乐效果——最让人生气的是,王岫虽然没有公开说明,但也并不忌讳表现出这一点,譬如这会儿,他毫不掩饰地轻声乐了一会, 这才一边叉着沙拉一边介绍前因后果。 “说实话,也都是一些陈腔滥调,这样的故事里总少不了一个赌徒——这圈子里,和赌沾边就很容易出事,但偏偏又很容易和赌沾边,出事只是概率问题,冯芸自己也有一定的过错。” 说到这,陈子芝也大概明白过来了:“冯姐的团队里有人沾赌欠债了?但这和刘导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事最后是他来收尾呢?” 他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这一点,“冯姐是什么时候签的合同?岫帝,这位姐可不简单啊,我看了剧本,女主说是女主,其实戏份都排不上三号,就是个镶边的。冯姐吃了这么大的亏,最后被这个角色搪塞了,她看过剧本没有?” 陈子芝对于冯芸的反应并不乐观,一时间已有些忧心忡忡:“她要给自家加戏的话,刘导能扛得住吗?这刘导要是想改的话,我看,我和你,还有周制片,我们不捆成一团,恐怕是不好扭转他的态度,这个局好不容易凑起来,还没等开机,说不准——” 在圈内久了,他也染上了迷信的习惯,陈子芝没有说完,咬住了下唇:但他的确是如此担忧的,恐怕随着冯芸的加入,《长安犯》星光更增的同时,却也增加了内讧散伙的危机。 第25章 第18章 永远值得 在这个圈子里,同咖位的敌人会害你,但一般伤不致死,真正能把你往死里坑的只有团队内部的自己人。和经纪人分手,当然往往两败俱伤,双方都损失惨重,这是不用多提的,普通员工也能轻易造成严重损失。 如果这二者联手,那事情就更复杂了,冯芸就属于被人找准机会,狠狠地坑了一把——说来也是她自己习惯不好,平时没事爱去公海,去澳门,她自己玩得也挺大。王岫说:“应该是还知道收手,但她有自制力,她身边的人就未必有了。” “会赌博的人也能自夸有自制力?”陈子芝问,在自己那份沙拉里挑挑拣拣,叉紫甘蓝吃。 “这些人会给自己找借口的,小赌怡情嘛。”王岫说,“和那些玩得大的比,的确也还好了,至少没听说她向人借钱。” 这个圈子里,别看大家都是头衔满身的体面模样,但其实财务状况可能天差地别,十八线演员身家殷实,野鸡影帝影后空有履历债台高筑,维持团队都成问题的也不少见。 这几年有了直播带货,还多少能缓解一点,不过也只能救那些投资失败返贫的老艺人,有赌瘾的是真没办法,赚多少都是给别人赚的。冯芸的这个助理就是类似的情况,跟着老板出入赌场,不可避免小玩几把,就有瘾了,想尽办法去赌场,输急了就偷冯芸的东西变卖。 一开始是拿假包换真包出手,后来,把主意打到了老板的珠宝上,仗着多年跟随,得到信任,陆陆续续换了不少冯芸珠宝上的宝石。都持续一年多了,冯芸一点没有察觉。 助理也是做惯了,胆子越来越大,被他长线销赃的相熟“珠宝商”引诱,居然胆大包天,准备了一条和品牌商出借的真品非常相似的赝品,并且还真的掉包成功了——只出了一点纰漏,就是仿品有一枚宝石不知怎么的半路脱落,不知所踪,这才牵连出了这个惊天的珠宝窃案——也不知道是谁的运气,要是珠宝原样还回去了,查出问题,那少不得扯皮,也关系不到冯芸身上。 “总案值都得过亿了吧?” 其实是很俗套的故事,没有任何一个点是让人意外的,但又足够耸动。陈子芝啧啧称奇,“这也太草台班子了,不说别的,这家珠宝的安保团队估计要被炒了。” “你在这个圈已经三年了,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圈子草台班子的程度。” 王岫看了陈子芝一眼,陈子芝有点不爽,他觉得自己被那眼神无声地羞辱了:“哼!——你说呀,怎么不说了?” “还想听?还想听你哼什么?” 顾立征不在,这朵白莲花就牙尖嘴利起来了,陈子芝走到哪都被包容惯了,还真很少被人这么下脸,气得直瞪眼,但仔细想想真没一点办法,只能含恨低头:“我……我嗓子不舒服不行吗?哎,你这个人,别那么敏感嘛,老这样还怎么谈天?后来呢,后来呢?简单的盗窃案,怎么扯到胡姐身上?” 胡姐便是和冯芸旗鼓相当的另一朵大花,王岫说:“坏就坏在这个收购商身上了。其实要说证据也没有,就是这个收购商是胡姐经纪人小舅子的二表弟,算是拐了几个弯的关系。在法律意义上,能肯定的事实也就是这些了。” 陈子芝的下巴不知不觉掉下来了,说实话,圈里的八卦,有时候真是荒唐,但这荒唐多数和下三路有关,直接唆使财物犯罪的还是少见:“警察不往下查吗?” “往下查不符合多方利益。其实最抵触的就是赞助方,其次是公司。” 王岫说了个他们都耳熟能详的公司名字,该公司的大股东和话事人正是楚孟阆,顾立征的好兄弟,“胡姐还有一部主演片子,今年年内会上,这节骨眼上爆出负面新闻,资方肯定不乐见。” 至于珠宝赞助方,也不必说了,这事对他们属于家丑不可外扬。出借的珠宝居然不知不觉被人掉包,如此懈怠的安保,会让人质疑整个公司的宝石出产品质,万一在哪个环节被掉包了呢?谁能保证客户拿到手的,是不是鉴定证书上的那颗宝石? “毕竟只是盗窃案,案值肯定是失主说了算的,反正在量刑上都是已经到顶了,要捂住,至少在舆论上捂住也能办到,就是这样,冯姐就只能是吃闷亏了。” 其实对冯芸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真被媒体扒开了,她也有很多因素不好解释。至于财务上的损失,这是无法可想的了,赃款全都送到赌场去了,一分没剩,助理本人肯定是牢底坐穿,细数起来几千万上亿的损失,冯芸只能生受。 陈子芝听王岫简单说了几句,再想到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电影节后那个局里,冯芸粉光融艳意气风发的样子,难免啧啧感叹:“倒霉算她倒霉,糊涂也是她糊涂,被偷了那么多财物,一点感觉也没有——可见她的生活也并不真正需要那些东西,都是多余的物质。” “非常艺术家的观点,思维也很奔逸。” 思维奔逸是形容精神病人的,这要是没点文化,连被骂了都不懂。陈子芝勃然大怒,只是刚才被王岫镇压了一记,这会儿还有点怂怂的,委屈地用眼神攻击王岫:干嘛骂我? 王岫很耐心地侧着头,一副启发他思绪的样子,陈子芝这才后知后觉,从吃瓜模式退出,意识到这的确不是做看客的时候。冯芸倒霉,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后却给《长安犯》这个项目横加了变数,他们这才是招谁惹谁了? “唉,可见世事无常,犹如白云苍狗——” 其实他知道王岫的意思,但陈子芝性格叛逆,还是故意装傻,又悠悠然感慨了一句。气得王岫冲他翻了个白眼,动手要夺过他的餐具:“你还吃什么饭啊,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去治治你的脑子。” 陈子芝都快乐出声了,紧攥着叉子不让他拿去,王岫捏着他的手腕,两人咬着牙较了一会劲,没想到王岫力气还挺大的,陈子芝扒着岛台边借力,高叫着:“蠢就不配吃你们家饭了吗?我要闹了,你再这样我真要闹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王岫越来劲,陈子芝最后笑得没劲儿了,手一松,餐盘和叉子被王岫夺走。他是真的快摔下去了,趴在岛台上笑得浑身发软:“我要告老师,我要告微博!影帝欺负十八线新人,饭都不给吃饱!” “没脑子的人真不配吃饭,喝点中药调理去吧。” 王岫拿了个新盘子,夹了意面,换上新餐具放到陈子芝面前,“还挺挑嘴的,那盘菜里你什么不吃?” 陈子芝怔了下:“芝麻菜……”他吃不了这东西,觉得有一股臭苦味,一盘子里有一两个,整盘菜就都觉得染了那股味儿。 比起王岫,他有时候的确是太迟钝了点。陈子芝默默卷了一叉子意面,从长长的睫毛下头偷看王岫:“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嘛。我听你的……” “这会儿又卖乖了。” 问题就在于,陈子芝玩的一切手段,王岫都能看穿,而且似乎玩得比他还好。这使得陈子芝总是惨遭吐槽,他都快习惯了——看穿就看穿,你就说自己吃不吃这一套就完了。 只要性取向为男,想不吃陈子芝这一套真有难度,他伸手去牵王岫的衣袖打晃:“岫帝——那人家又没脑子,跟着有脑子的人,有错吗?不是你说的,我们可是自己人——” 王岫看了他一会,陈子芝冲他狂飞媚眼,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较劲儿,过了一会,王岫先憋不住了,失笑摇了摇头——陈子芝满以为他和顾立征一样,就此让步,没想到,王岫一歪头,也学着陈子芝,楚楚可怜,双眸含雾,对他卖弄风情。 像他们演电影的,长相气质中的那股子故事感,是多少电视咖学都学不来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电视剧更加赚钱,而是电影对演员品质的要求的确就是更高。陈子芝是佼佼者,难道王岫就不是?他身上那轻雾一样的忧郁,是多少笑声也祛不掉的底色,当他朦胧的双眼盯着你,你很难不想到年少时,初恋在夕阳下的回眸。 这样一个回忆里走出的,站在心尖上的人,他看着你——他只看着你,他双唇轻启——吐出的话却是那么冰冷。 “装得很好,继续装。” 陈子芝也撑不住了,又气又笑,一甩手,不玩了:“和你交流怎么这么累呢!咱俩就太平不了是不是,总干仗。” 见王岫毫无让步的意思,好像还要继续抬杠,他只能告饶,“好好好,再这样没完没了了,说正经的,你觉得冯芸姐会要求改剧本吗?片酬和剧本也不搭噶啊,又不是按日发薪,为了安抚她,片酬应该开得不低吧?这还不满足,还要作妖?我看她是怕自己敌人少了。” “实际上,给她开出的片酬,已经挤占了预算空间了,想要符合规定,就得追加投资。”王岫说,“本来按戏份,找特出都行,女主花费最多是现在的五分之一。” 从他的语气来看,王岫对计划外的片酬支出很不以为然,陈子芝心想他别不是卷入投资商争端里了,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想让冯姐来演了?” 第26章 “或者让楚孟阆自己出钱补差价。”王岫已经不再是刚才和陈子芝玩闹的意思了,“她能按原预算来演,我欢迎,前提是别破坏预算和剧本完整性。剧本你粗读过了?对结构是否满意?” 片段的调整是必然且持续的,有时候素材全拍完了,乱剪成品,和剧本完全不符的都有,其实演员能把握的也只有结构。陈子芝说:“现在这个结构可以,我没什么意见。” 他当然没意见了,这版他和王岫的戏份是平均的,以陈子芝在这个项目的地位来说,他都该跪下感恩了。陈子芝想了一下,得到结论,楚孟阆、王岫、刘导、周制片、他,都是顾立征的关系户,所以冯芸风波顾立征无法站队,陈子芝只能靠自己手腕来处理。 跟紧王岫对他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amy姐说得没错,抱好这根大腿,至少《长安犯》的利益分配是他们两个撕吧,戏就这么多,加一个冯芸进来,全无好处。 “如果要动结构,我也不赞成。” 这是正事,没有闹脾气的余地,陈子芝调整心态就干净利落地表了态。暂时的同盟这也就结成了,王岫问:“那就由我来出面了?” 陈子芝拿起意面上的小旗子挥了挥,“加油,加油——你打算怎么办?团结刘导一起去谈?临时加一大块片酬的确说不过去。” 这两个都是小资方,外加内容方重要人物,意见有时候比大资方还要重要。从刘导的喜好来看,加片酬或许还能勉强接受,因外力改剧本,刘导可咽不下这口气。陈子芝对前景还算是比较乐观,但见王岫神色不算开朗:“怎么,你觉得刘导会这么简单就屈服吗?” “一般是不会。”王岫说,他眉头微皱,那副神情—— 如果是顾立征在场……陈子芝也不知道了,此事牵扯到楚孟阆今年的大项目,仅仅是因为王岫的一个皱眉,就直接和好兄弟翻脸,那王岫也太祸水了,但不知怎么,陈子芝觉得这种事顾立征是做得出来的。如果是为了陈子芝,他决计不会这么干,但王岫就可以。 但是,王岫皱眉的样子,的确让许多人有想方设法去解决他烦恼的冲动,陈子芝经常这样用美色攻击别人,今天轮到他来接受王岫的美色冲击了。陈子芝一时间忍不住伸手在王岫眉头上按了一下:“再皱下去,该长皱纹了——一般不会,那例外是什么?” 他突然的轻薄,令王岫很吃惊,他反应有些大,往后猛地靠了一下——其实演员对肢体接触不算太敏感,圈子里交情好的,搂搂抱抱也是常事。王岫是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陈子芝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点纳闷:他是很脏很臭吗?这么嫌弃? 呿,别人求都还求不来呢! 这会儿不是和王岫耍嘴皮子的时候,他没有计较,等着王岫解释,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少能帮着参谋参谋,但王岫一直没有往下说。陈子芝和他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又一次感觉自己很笨,很显然,王岫认为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应该明白了,而陈子芝似乎令人遗憾地缺少了这份慧根。 “你是说,冯姐她可能会——” 陈子芝迟疑地拉长了调子,在王岫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总算靠近了正确答案,“哇,像刘导这样的大导,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识过,还会为美色所误吗?” “刘导什么都好,就是好色。”王岫很客观地说,“而且取向专一,唯好女色。” 所以,也就是说,就算陈子芝或王岫肯布施肉身,也无法和冯芸在这个赛道上竞争。陈子芝不由绝倒,一面也感到棘手,另一面再次对圈中赤裸裸的人性丑恶面感到不适,人性在哪都是丑恶的,但在金钱浓度极高的圈子里,丑恶程度也极高,提纯萃取出的荒唐事件令人无法不大皱眉头。 “这么说,除了咱们抱团表态之外,别无办法可想了?” 他很不甘心地问王岫,“不是吧,两个女明星争风吃醋,苦果我们来承担?岫帝,以你的背景,还得受这个气吗?” “想拍片,哪有不受气的?”王岫刚才凝重,这会儿反而轻松了,“你是天之骄子,难道别人就不是气运之子了?一群天骄坐在一起博弈,天骄也成大白菜,谁都有吃闷亏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就得认,看最后结果能不能接受了——唉,说那么多也没用,你脑子不好,我斟酌着去办吧。” 陈子芝本来听得眼睛一眨一眨很认真,这会儿不干了:“不儿,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凭什么又攻击我啊——” 王岫话都没说,把眼神落到陈子芝拎来的小包包上,那儿露了两份简历的边边呢,陈子芝的语气逐渐也变得心虚起来了:“哦……原来你刚才那话,还有两个意思是吧……” 程教授推的两个人——刘导一生唯好女色——在空中悬浮着的逻辑链好像再度紧密地扣在了一起,构成了充足的前因后果,再次向陈子芝掀开了圈内帷幕的一角:没有顾立征的那些正常的,生得极好看又很有天赋的那些小孩儿们所需要面对的真实的一角。 陈子芝是极为幸运的,他并不因此满足,但一向有所自知,这一刻,他和每一个养尊处优的上游一样,垂下头不知所措,没有一个适合的立场发言,似乎所有发言都是错的,因为他从未身处于类似的困境之中。 但王岫呢? 他情不自禁地燃起好奇,在王岫的发家史中,是否贯穿了这样的家常便饭,他是否也很熟稔于把身体视作社交工具的生活,是否直到搭上顾立征为止,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是什么时候迷住顾立征的?但他比顾立征大,那时候顾立征有能力保护他吗? 不可告人的疑问纷至沓来,陈子芝情不自禁,歪头凝视着王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在问谁,在问什么事,只是喃喃问:“值得吗?” 王岫托腮望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莞尔一笑,伸出手拂过陈子芝的眉宇,捺平他不自觉的皱眉。陈子芝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抚触,就像是一阵风,他没有仔细品味就吹过了。 他的回答却全是刻骨的讽刺,写满了务实与利益,可击碎所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忧愁。 “对有些人来说,从来值得,永远值得,太过值得。” 第19章 贤者时间 程老师介绍来的那两个小年轻,会不会觉得值得,陈子芝无法判断,迄今为止,他们仍只是简历上的两张照片。 那两张照片拍得还不算太好,两个人眉宇虽然清秀,但妆造稚拙,一股子生瓜蛋子气,很难从这样稚气的脸蛋上去判断,他们会不会欣然踏入演艺圈的大染缸中,豁出一切只为了“混出个人样来”。 这可不是给他找事么……陈子芝有点儿不爽,隐隐针对程老师——他不信程老师不知道刘导的癖好。陈子芝也就算了,他拍的那部文艺片,虽然是和刘导合作,但全片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女角色,而且,他是顾立征的爱宠,谁会不要命用这些事情来污了他的耳朵? 再说,刘导性向专一,在圈内都算是少见的,陈子芝又是个男人,根本也不搭噶的事情。 程老师呢,她在学院任教了半辈子,送出多少学生,和刘导打过多少次交道,真不知道这些呢? 对这种事她是怎么看待的?其实说实话,陈子芝并不在乎她的三观,只是不愿成为这出戏的一部分: 某个清纯而富有天赋,对演艺圈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家境又颇为清寒,急于把天赋兑现,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得到了一个珍贵的试镜机会,虽然是小角色,但毕竟是大制作,很自然的,他心怀厚望,热情准备,并对老师请动的那个遥远的名字,所谓的大明星充满了感激。 然后,在最后一步,愕然得知,这样小小的馈赠也暗藏了一个高昂的价格,从恩师到拔刀相助的前辈,却对这样的事情早已熟视无睹,甚至根本不当一回事,充满了轻忽。 在那一刻,那个年轻人会怎么想?实际上,陈子芝也并不在乎他们是否早就完成了这样的蜕变,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一次行动中,能得到的很少,但失去的却是他很在乎的东西。 不论事实如何,他又是不是只帮着递了个简历,在某个少年对世界的想象崩塌之时,他必然也会被卷入其中,成为怨恨所指的对象,可天知道,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被睡了,得到角色;没被睡,没得到角色;没被睡,得到角色——更棘手的是,在abc中,最坏的既不是a也不是b,而是d:被睡了,还得不到角色。 因为,尽管现在上层几个资方之间悄然产生了难以排解的矛盾,但消息并未传导到下层,剧组还是按部就班,沿着原有的安排运转。 选角已经在进行之中,在最坏的可能中,很可能付出了对某人极为重要的一切,得到了角色之后,因为资方矛盾不可调和,合同签了也等于没签,项目停摆,一切重来。 “这比戏份全被删掉更糟糕。” 第27章 陈子芝对顾立征吐槽,“戏份删了,至少拍过,进组过,跟着大导也能学到一些,有过经验。这种事到临头开不了机的情况,打击就太大了。多来几次,退圈都是小事,就怕心理出问题。” “那你递简历了吗?” 顾立征还是那样,一句话击中要点,陈子芝的自私在他面前很难躲藏,他经常因此感到委屈,认为顾立征对他太严苛了。 “那要我怎么办嘛,不递的话,怎么和程老师交代?” 剧组的矛盾,说来实在话长,又牵扯到太多业界八卦了,珠宝失窃案里头的利益相关方实在太多,陈子芝也怕自己到处吃瓜惹祸上身。 只能尽量降低那边的期待值,“我就说简历递出去了,让他们等通知,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个大项目,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很多,未必能轮得上他们。” 其实,他和程老师说的是他把简历给王岫了,多了一道周折,算是把责任分摊出去了似的,也是松了口气,至少没那么强的道德负担。不过,如此利用顾总的白月光的事情,就没必要和他多说了。 陈子芝斜眼看了看顾立征,想问又没问,只是嘟起嘴盯着他瞧。这是他和王岫学的一招,他发现,王岫很多时候不太爱说话,好像你没法从他的眼神里悟出他的意思就很笨似的。 这无疑是一种pua手段,人长嘴不就是为了说话的吗?可对付顾立征,这一招还真就似乎比几千句话都还更管用。 “大小姐,又怎么了?” 果然,顾立征很吃这一套——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但陈子芝往往可以用这样几个小眼神,把他钓得笑出来——真正的笑,不是平时那些应酬的,表面的,有时用来敷衍陈子芝的笑。 “尽装傻。”陈子芝冲他皱鼻子。他很快就学会了运用这种钓鱼技巧,同样拿来pua顾立征,“你真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开机时间,这是真不知道。” 这些话,陈子芝要直接问,顾立征也不怎么回答,但钓着他,让他自己猜出来,他的口风反而会比较松。“你得等那边排时间再通知,快也快不了多少,这是古装戏,演员要上不少课,起码集训半个月吧。” 这其实是已经告诉很多了,陈子芝眼睛亮了:“各方都满意了?这事最后怎么调解的?” 以他的咖位,也就是蹭在大佬身边听故事了,还没有资格参与这种最隐私的交流。去王岫家吃完那顿饭,又搬走几箱蓝莓之后,也就只能在家枯等消息了。 “钱的问题,最后都是钱上调解。孟阆把差价付了一半,冯芸自己降了另外一半,孟阆多付的部分,不占股权份额,另外还给刘导多许了一个点的分成,从他原有的分红里出,刘导也没什么可不满的。” 倒是爽快利落,陈子芝歪着头想了想:“冯芸也不敢要太高了?” “她的片酬要是剧组出,为什么不拿?孟阆私人出,她胆子就小了。闹出这样的事情,明年珠宝八成不会再续约,她再要找代言,其实都是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些利益输送博弈,顾立征有点厌倦,就和下班后谈工作似的,明显谈兴不高。陈子芝却觉得回味无穷,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楚总也算是沉没成本无法割舍了,他多让了这么多的利,就是为了给胡姐擦屁股——按你们这些资本家的性子,胡姐最后不得割肉卖血来赔他的损失啊?” 顾立征没说话,但从他表情来看,陈子芝的推测是有道理的,陈子芝仔细想想,觉得这件事除了赌场简直没有赢家,“胡姐折腾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俩有啥深仇大恨啊,至于赌这个气!” 当然,法律角度来说,胡姐经纪人的亲爹来销赃,和她关系都不大,但法律只是社会的下限,顾立征、楚孟阆这些大佬哪个会依据法律事实来定她的罪? 陈子芝以为,除非是杀亲之仇,否则如此损人不利己实在是愚蠢——这一出下来,被牵连到的谁还能对她有什么好脸?不自觉就多了一大堆潜在的仇家。 比如说《长安犯》剧组,以及他和王岫这两个倒霉的主演。资方是协调一致了,可改剧本的阴影还没消除呢。 顾立征可以居中协调,让项目推动下去,但刘导、冯芸让步已多,平添风雨,冯芸更是给足了楚孟阆面子,她真要是说动刘导给自己加戏,楚孟阆肯定挺她。这样三个主演背后是三个资方,陈子芝怎么看最吃亏的都是他自己。 一切的一切,起源是什么呢?陈子芝无法扒着顾立征八卦。顾立征对演职人员的行为动机从不深究,他私心里大概认为这些人由于常年作息不稳定+节食,都是神经病。试图去理解一个神经病,俨然是缘木求鱼。 “又是这样看着我。” 这一次,眼神大法不管用了,陈子芝趴在沙发背上看了顾立征好一会,顾立征也没有其余表示,只是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他想挣扎,顾立征扣住了他的后脑,又滑下来捏了捏脖颈,像是捏着一只调皮的猫。 “干嘛呀——你——” “眼睛滴溜转,不是在找人亲你的意思?” 顾立征堂而皇之,还客气上了,“我看这屋里也没别人了,你是在找我吧?是吧?” 他略微退开了一些,却没有远离,唇瓣启合之间,与陈子芝气息交融,时不时碰到陈子芝润滑的唇瓣。 陈子芝直接咬住他的下唇啃了一口,尝到血味这才撤开:“猜错了,眼睛滴溜转——是想咬人的意思,谢谢你自投罗网,不然还不知道咬哪块好呢。” 顾立征的眸色立刻就变深了,搂着陈子芝,让他翻过沙发背跨卧自己身上:“大小姐想咬哪块?这块也是好肉。” 他握着陈子芝的手,领着他从脖颈边探到胸前,再往下滑去,“这块也是,喜欢吗?你咬过的。” 陈子芝在说荤话上竟也不如顾立征!好强的大小姐无法忍受,他的心思从勾心斗角上短暂地转开了,手抓实了,红着脸咬着牙放话:“咬过吗?不记得了,得验验成色,才知道……哈哈哈,别闹,才知道喜欢不喜欢——” 大体来说,他的生活没什么值得抱怨的地方,他主演的大戏马上就要开机了,尽管充满了重重内情,而他在博弈中落于下风; 他有一个英俊而富有权势的男朋友,当他们在一块的时候——至少性生活总是丰盛和谐,待在一起的时候,只要蒙住眼捂住耳朵,也很开心。 他的生活中固然遍布了烦恼组成的虱子,但在所有人看来,那一袭长袍是如此的华美喧嚣。 陈子芝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贪得,适可而止,学会知足,但在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他又忍不住总是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模糊倒影中的自己。 在那一刹那仿佛有另一个自我呈现,冷静地审视着肉体横陈,充满了盛大欲望的景象,在美味之余,感受着极其的空虚与无聊。 除了顾立征的心之外,他简直不知道该从生活中再去索求什么。但一个可怕而不祥的预兆是,固然,顾立征的心是难得之物,但陈子芝有一种隐约的害怕,他害怕就算得到了它,他也无法满足,他也依旧受到这股空虚骚动的困扰。 他有时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总觉得如今的一切“没有半点意思”,但是,他也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什么又是真正的有意思。 演戏能有效地让他忘却这种空虚,平时也还好过,但在贤者时间,这种情绪上的虚无反扑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有时候,混杂了对顾立征的心求而不得的挫败,几乎能让他情绪完全失控,痛哭失声。 但陈子芝竭力在顾立征前掩盖这一面,他们的相处从来都是愉快的,他害怕这样频繁的崩溃会让金主沮丧。归根到底,他们的关系似乎从未亲近到这个地步。 他们能算是一对恋人吗?问题的症结不在王岫,也不在顾立征是否存在世上的某个顾太太,陈子芝不害怕做第三者,他不认为自己是顾立征的男朋友,根本原因大概就在于这里,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他们是如此的亲近,他从顾立征这里得到了这么多,但他们却还是对彼此关着心门。 在一切生理的愉悦慢慢退潮的那一刻,陈子芝会因为这份明悟而感到极致的孤独,他凝固着躺在乱七八糟的床单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竭尽全力地控制者自己的情绪,使得从外部看来,他只是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无法回神。 过了一会,他茫然而本能地抓起手机,无神地浏览过屏幕上热闹的资讯。在他们短暂离开社交媒体的时间内,世界忙碌地发生着无数新闻,有人死了,有人在庆祝节日,什么地方陷入了战争,什么地方又短暂地停了火,《长安犯》剧组官宣了微博,并且艾特了三大主演——一切的一切,陈子芝都漠不关心。 “在想什么?” 顾立征从盥洗室出来时,他就这样躺着,光裸的身体横陈在淡灰床品上,肤色比高支数埃及棉所呈现的,类似于丝绸的光泽更加莹润。若干吻痕正在渐渐成型,对于这样完美的躯体,另一人所施加的影响留下了证据,这份成就感足够让任何人骚动。 第28章 而他的神色又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漫不经心,他凝望着一小块发光的屏幕,似乎在短暂的愉悦过后,便对现实带给他愉悦的那个人失去了兴趣,顷刻间便抽离了出来,投入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 有时候,陈子芝会不合时宜地流露出这样的冷酷与抽离,让顾立征清晰地意识到,尽管他已经多次得到了陈子芝的全部——非但是他的身体,不,身体是最低级的,几乎不值得一提,是他的心灵,他的精神,他的注意力,他的爱恋—— 这才是顾立征想要的,他有时候也会有自己已经得到的错觉。但是,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短暂数秒,在那一刻,他或许是全部得到了不假,但陈子芝和所有天才的艺术家一样,他总是如此的善变,若即若离,不可捉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遵循着某种不合常理却又自成体系的逻辑。 这一刻,你确实是得到了他,下一刻,他又把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好像你对他一文不值,他又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说着那些难懂的话——就犹如此刻。 就犹如此刻,这具完美的躯体动弹了一下,放下了手机,屏幕上分明显示着剧组相关的消息,可陈子芝坐起身时说的却又是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我想去学佛。” 他对顾立征说,这个刚刚和他酣畅淋漓地滚过一次床单的年轻人,没头没尾又绝对真诚地说,“立征,我觉得我应该去学一点佛。” 就好像他们刚才没在做爱,而是探讨了几小时的人生一样。顾立征的眉毛高高地飞了起来,他的床技应该也没有那么差吧? 他仔细打量了陈子芝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真的怀疑了自己——有吗? 第20章 岫色可芝打扑克了吗 【岫色可芝今天打扑克了吗?】:我天,真被奶出合作了啊?而且还是双男主?我的妈呀,看小道消息说冯芸姐这个角色就是镶边,纯纯客串,难怪电影节芝芝要和岫帝一起走红毯,秦非凡要哭了啊!有了新欢谁还要旧爱啊.jpg#长安犯官宣#长安犯双男主大制作#长安犯上映时间 【芝女2013】:是啊,只要看到博主的id变迁就知道了,有了新欢谁还要旧爱啊.jpg 【一只翻滚的海参】:岫色可芝新粉弱弱问博主原来id是啥? 【吃瓜专用小号】:今天非凡哥爆炒芝麻菜了吗……是你吗,芝麻菜姐,你还在嬷陈子芝啊……而且又上广场了,你这什么体质啊? 【你圈乱得我想笑】:新瓜更比旧瓜强啊,芝芝受妈这阵子是得了意了,岫帝嬷正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我女爱的都是好的】:得了吧,岫帝能有几个真粉?老菜帮子早过气了好吗,还不是要芝芝带飞,要我说,岫色可芝应该是岫嬷天堂,芝芝带他纯纯被吸血 【陈子蜘什么时候退圈】:疑似蜘嬷吃拼好饭中毒猝死之前的幻想,陈子蜘蹭了个十亿票房就抖起来了是吧?睁大眼看看你们岫哥的实绩,看下是谁能带票房,笑了,时代变了,现在的小朋友居然还有人来幻想碰瓷岫帝的路人盘了? 【waitingforlove】:我的妈呀,现在连电影圈也是粉黑大战了吗?你们到底是要撕番位还是攻受还是人气啊?撕都撕得太乱了!完全看不懂! 【猪没叫是我在叫】:乐子人cpf飘过,如果你骂我,我就怂怂的走开 【今年你上了几次心】:乐子人cpf+1,有事骂蒸煮别骂我,本人将会也仅会去电影院支持一张票。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爱上客人.jpg 【我磕的cp都在一起了】:乐子人cpf+3,我就不一样了,直男轻轻一麦,留我痛苦一生,谁能懂?我现在做梦都是这两个小妖精,他俩谁上谁下不要紧,只要能同框就行了,妈呀!你们不懂冷圈的苦,我翻遍了物料,他们俩在电影节同框之前根本0交集,连采访互cue都没有,你们知道我看了多少采访物料才得到这个答案吗? 【momo219847】:不是,冯芸好歹也是一线大花,存在感这么低的吗?都没人讨论她的,这位电影节刚耍大牌不走红毯,全程臭脸,还以为会被圈内联合封杀,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官宣这么大的项目?她后台是谁啊,这么硬? 【tiutiutiu】:对啊,李涛,冯芸是不是空降进《长安犯》的?我没懂啊,如果她早就签了,那电影节应该和岫色可芝一起露面啊,为什么当天直接没走红毯?而且我听说那天是报警了,谁有瓜吃啊?编一个也行,我很好骗的,说什么都信 【大糖大瓜全都砸过来】:我用项上人头发誓,电影节那天本来真的是《追匪》剧组一起走红毯的,你们看后来工作室放的物料就知道了,追匪三人组精修合照了,岫色可芝只有红毯照,妆造间合照一张都没有。他俩为啥突然一起走红毯是今年贵圈十大未解之谜吧? 【半生瓜】:你激起我兴趣了,yxh呢?正是用得上你们的时候,一个个都死了?@某大某@某小某 【大糖大瓜全都砸过来】:得了吧,yxh也就欺负欺负流量了,电影圈的瓜你看他们什么时候爆过,肯定装死 【我只说难听的实话】:这不是因为电影圈糊吗……除了投流的时候,或者噶流量粉的韭菜,你们什么时候看到过电影圈有这么大的讨论量? 【我叫安琪拉】:……呃……好像说得也对,那《长安犯》不错啊,没拍先火了,片方营销挺有手段的,电影节时候就开始搞粉圈了 【今天早睡了吗】:算了吧,电影票房最后还不是看质量,再说这片现在拍,后年上档都早了,现在的cpf到时候早跑完了吧 毕竟不是流量最旺的那个圈,糊是最好的保护色,让人吃惊的,《长安犯》建组的消息正式官宣之后,各大社媒平台的讨论——当然绝不太平,但至少还算能看,而不是被粉黑控评完全污染,整个评论区没有一点有效信息。 这些吃瓜网友有句话是说对了,这几年的电影里,很少有《长安犯》这样的现象,没开拍就先火了一把,不管围观群众是为了什么在吃瓜,但至少记住了这个名字,就光这一点,为电影至少都节省了小千万的投流费用,也无需宣传公司挖空心思头脑风暴,蹩脚地靠热点,炒话题了。 “芝芝,教教哥呗,你这是怎么办到的啊?真是命里带火啊,真是因为你名字里紫多啊?那你说我也改个名字怎么样,秦紫凡,秦子凡,嘿,感觉还挺上口的。” 莫名其妙,又吸了一波流量,而且还不是黑流量,围绕陈子芝的讨论,就算是网友的八卦,也极少是纯纯恶意的。叫他黑称,斗争入脑,动辄刷屏的那种魔怔人基本翻腾不起多少声浪来, 这一点让秦非凡羡慕得不要不要的,和陈子芝双排打游戏时不免也要拿来调侃。“到时候咱们哥俩组个双紫cp,就叫紫气东来,王炸!火爆全球!” “到底是谁把炒cp这个概念植入你潜意识的啊,非凡哥。你是不是不知不觉间成了《盗梦空间》受害者。” 别人在嗑他们的cp是一回事,陈子芝实在很难接受一个三十多岁,已经开始留胡子的直男壮汉,满脑子都是炒作腐向cp的怪现象。“你还没死心吗?买yxh了没有啊?效果怎么样?” “别说了,我这工作室,文案都没有,融媒体营销整个都外包了,他们只负责活动上热搜,别的啥也不管。” 一提到自己的团队,秦非凡就一阵不满,“都是一群废物,奇怪了,我粉丝怎么没有出来骂工作室啊?好歹也发几条评论呢,我还能敲打他们。” 您真的有粉丝吗……陈子芝没把这话说出口,毕竟有点太下秦非凡面子了。但这毕竟是残酷的事实,秦非凡是电影咖出身,早年演的电视也都是正剧为主,其实他和王岫一样,都是路人认知度高,但要说那种能搞粉圈的年轻粉丝,真没几个。 王岫凭借出色的外形,和充满传奇性的履历,其实还是有一些这类型的粉丝,但数量也是和流量没得比。陈子芝是眼看着他的腐向粉成长起来的,岫色可芝诞生的那天,评论区除了吃瓜的,基本都是被创飞的“秦难自芝”粉,等到建组新闻一发,好么,评论区已经有cpf提纯回踩的唯粉了。 这是几个月功夫走完了整个流程,陈子芝也觉得挺神奇的,要说这算是王岫吸血他,那也行,反正这个圈子注定物料极少,有战斗还能维持住粉丝的注意力,或者说把他们的注意力从陈子芝的下三路上分散一些。 就这么几个月功夫没去监视,他在各大同人站点都生了几百个孩子,站了几十条街了。 ——不过要说起这,那他还是更喜欢岫色可芝一些。在“秦难自芝”里,陈子芝毫无悬念都是受,岫色可芝这块,王岫的受向粉丝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俩上下大概是六四开,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个举步维艰但又颇为可喜的进步。 他安慰秦非凡:“你走实力派演员路子的,也不需要做粉丝运营吧?本来就不愁没戏演,而且我说句实话,非凡哥,你的年纪在这,要彻底换赛道,是不是也有点晚啊?你羡慕别人有年轻粉丝,可流量也羡慕你有大众认知度啊。” 第29章 这话算是修饰过了,但没顺着秦非凡往下说,可以感觉到他还是有点失落,陈子芝为了安慰他,举例说,“立征入股的那个经纪公司,签的偶像都是流水线制造出来的,在网上动静那么大,资源撒下去的时候,这些偶像赶起通告如黑奴,营业额和印钞机有一拼。可三年前的流量王,今天你还记得名字吗?” “没有把握住机会转型的,早就糊透底了,流量大,没好片约有什么用啊。这东西都是看资源的,给资源了,怎么都能起来,别的都是锦上添花,没资源再好的人才都做不动。” 其实,秦非凡和他说了几次团队的问题,陈子芝疑心是想让他介绍一两个融媒体这块,尤其是会炒cp搞网络人气这一套的运营,目标瞄准的就是顾立征入股的这个公司。 他和顾立征的关系,圈里人心里多少都有数的,amy姐就是从这个公司出来,转行主做影视剧经纪的。这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内行人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表面上,他和公司没有联系,这个口不好开罢了。 当红炸子鸡,就是这样,和你联系的人都是有所求的,如果性子太清高,想交纯粹的朋友,那你就一个朋友都不会有了。 什么忙该帮,什么忙不该帮,陈子芝心里有杆秤。程老师的忙是该帮的,顺嘴几句话,两好的事情,不能成也是卖了个人情,而且,程老师是他多年来的老师,以后见面的机会有得是。 秦非凡的忙则不能帮,首先他的目标就不切实际,如陈子芝所说,他根本没有转赛道的资本,新媒体再运营能运营出什么结果来?结果不好,还要花大价钱养运营,养一年还好,两年三年是不可能的。 这样一个岗位是“老虎班”,谁来都做不久。当然作为秦非凡来说,试过无果没什么损失,但对打工的牛马呢?公司的职位再怎么糟心也是稳定的,高薪挖来,干一年岗位没了,恨上秦非凡不说,怕不是连带要恨上居中介绍的陈子芝? “你也不许给他介绍,听到了吗,张诚毅。” 他们玩手游,完全单排双排的都少,一般都是四排五排——平时工作忙,游戏实力怎么可能强?难得放松也不可能是来找虐的,就是想获取赢游戏的快乐,一般都会找大腿子来带飞,至少也要有狗腿子充当医疗兵。 今天都算是人少的了,只有张诚毅做陈子芝的辅助,秦非凡被陈子芝婉拒之后,兴致明显不如之前,打了两局就托词有事下线了,陈子芝关了游戏和yy之后,就嘱咐张诚毅:“到时候效果不好,两边都怪媒人头上,最后还不是我来买单?” 张诚毅也和amy姐一样,之前都是在顾立征的那个公司跟过流量艺人的。这也是因为电影这块,影星格局稳定一些,助理哪怕是招聘来的,只要能做下去,一般一做也都是多年,最后辞职的原因也是转行,不太会去别的艺人那里继续做这个岗位。 但流量艺人就不一样了,班底更换得快,关系户少,有经验的专业人才多,算是比较优质的培养田。“秦非凡比较认死理,这是看我还有点流量,薅着我不放手了,别看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呵呵。” 背地里还不是眼红他莫名其妙的人气?陈子芝很肯定,他没接茬,秦非凡肯定会继续在他团队身上下功夫,毕竟他和顾立征扯不上什么别的关系。他严词警告张诚毅,让他管好团队,不要被秦非凡的小恩小惠打动,介绍人跳槽过去。 说完了又忽觉一阵糟心,瘫软在沙发上抱怨:“一天天这都是什么事啊,人际关系复杂得可恨!谁都想来咬一口——这不是我还没发育起来吗?网友都说了,叫我别碰瓷岫帝,对啊,岫帝那么好,怎么不见别人去咬他?” 万事都要和王岫比,这是陈子芝的老毛病了,哪怕现在他和王岫关系似乎微有缓和,这习惯也没改。陈子芝斜靠在沙发背上大放厥词,拿起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关于《长安犯》番位的讨论——现在的网友都是拿文字狱标准来衡量官博的文案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会被解读为番位暗示。 目前对于本项目是三主演、双男主,还是王岫一番陈子芝二番,或者冯芸一番陈子芝二番……等排列组合的可能,评论区已经开始牛刀小撕了。陈子芝看得嗤之以鼻,把手机丢到一边。 “管他一番二番三番,对上戏谁露怯谁心里知道。二番就二番呗,这要是对上戏,我把他压得死死的,一番翻车难道不丢人吗?” 说是不在乎,其实对于主流意见里,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猜他是二番,看来陈子芝还是很介意的。张诚毅不敢说话,看看手表,起身正要召唤纪书明,门一拉开就是一怔:“王老师!” 陈子芝差点从沙发上滑落下去,他手忙脚乱,一把抓住沙发把柄:“岫帝!你——” 你特么偷听我们说话啊?出现得这么鬼鬼祟祟。 满脑子编排没敢讲,全从脸上流出来了,陈子芝迁怒于第二助理:“不是,纪书明人呢,也不知道招呼下客人!” “他去帮你们拿咖啡了吧,我刚在电梯口撞见了。” 王岫心情好像不错,说来这还是他们在那次意面餐叙后第一次见面,陈子芝摸不清他听到自己的狂言没有,毕竟他看起来总是这样要笑不笑的样子。“人都到齐了,刘导刚下车,我们——” 这就是剧本围读会要开始的意思了,陈子芝握住王岫伸出来的手,借势站起,他有点慌乱,险些撞入王岫怀中:“哎呀——不好意思,还让你老人家费腿来叫我,那我们快去吧,别让刘导久等了。” 王岫也不介意,扶着他的腰帮他稳了一下:“是该快点,我都迫不及待了。” 他对陈子芝和气地笑了下,“走吧,大小姐,愣着干什么?我等着被你压呢。” 第21章 围读会很关键(1) 为什么他总是在王岫面前出丑呢? 陈子芝一路上都很认真地在反省这一点,他自诩是一个很能撑得住的人,哪怕在顾立征面前,也没有出过几次丑,甚至他多少是靠着这点捉摸不定在钓着顾立征。 可在王岫面前,总有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好像千辛万苦修成人形的小妖,在凡间是足够祸乱一方的了,可一走到王岫身边,就像是九尾狐妲己降临了一样,王岫只是一眼,就把他的底都望穿了。 越是这样,陈子芝就越忌惮越厌恶他,本能上他只想敬而远之,可谁让他不自量力,竟然喜欢上了九尾狐娘娘的裙下臣,便又不得不存了那明知道不自量力的好胜与反心。 这股子复杂的情绪,让他对着王岫总想表现得好,却往往因为过度紧张,发挥得反而失常,台词才读了两句,就被刘导叫停了:“芝芝,这个场景要放松一些。你情绪给得有点急了,注意层次。” “好的,刘老师,可以再来一遍吗?” “当然可以。” 第一遍就因为他的关系吃了螺丝,陈子芝不免讪讪,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完全把自己当成角色的容器,把“我”完全排除了出去,拿起剧本重读台词:“黄初八年正月雨,韦中郎反复在笔记中书写这首《慰情赋》的开头,是否意有所指?心存怨望那?” “韦某不知崔大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崔大人不吝赐教。” “不知什么意思?真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是假不知道什么意思?”陈子芝把语气拉高了,懒洋洋的带了些笑意,不由得瞥了王岫一眼。 岫帝没有看他,而是在看手捧的剧本,眼帘低垂,清俊出尘,满脸的遗世独立。不得不说,影帝的确厉害,王岫平时那股子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已经完全收敛了下去。 “人心叵测,难以尽知,崔大人不明言,在下的确不知什么意思。” “这么说,你疑心是本官有意要构陷于你了?” “崔大人是堂上官,韦某是阶下囚,自然崔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哇,韦中郎口齿倒是伶俐!三言两语,给我戴了顶酷吏的帽子!”陈子芝敲了敲桌子,“左右何在?” “在!”刘导和周鹄临时充当龙套,倒也是入戏。围读会长桌上围坐的核心成员都没什么反应,但靠墙坐的乌泱泱其余参会者很多都在暗笑。 这些都是编剧、制片人助理之类,他们是不需要入戏的。主桌这里,大家都沉浸在表演情绪里,虽然没开满功率,但语气是进入状态了,陈子芝喝令:“那便将他绑上,施展些手段,倒别让我白担了这名头!” “大人,这——” “怎么?我的话你们听不到?” “是,是,大人,小人这就前去吩咐。” “大人,还请三思啊,此子乃是京兆韦氏之后,正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他如今虽无近亲在朝,但与宫中那一位却是关系匪浅……” “这……” 第一次剧本围读,其实很关键,剧组到底能不能成事,其实读下来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了。主演之间彼此能否对上戏,演技的风格和水平差距会不会太大,整个成品有没有杰作的感觉,其实整个剧组都是有感觉的。 第30章 只是说,走到这一步,就算感觉不好,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参加围读会的演员绝不是剧组有本事换掉的,除非和出品方发生矛盾,真正惹毛了花钱的大爷,才会出现人员上的变动。 就算围读会效果再烂,导演也只能往前推进,所以说这一行不管上上下下都需要城府,能充满热情地把烂片拍完,将一坨屎精心包装好,呈上台前当满汉全席大吹特吹的导演,做什么事也都一定会成功的。 陈子芝就见到过烂片生产现场,他是陪顾立征去探班顺便客串的,亲眼目睹所有人围着流量演员夸奖有加,触目所及全是真诚的笑脸,好像车祸演技完全不存在。当时他觉得如果能一辈子做顶流也挺好的,顶流的世界一定全是好人,随便敷衍点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成功。 没有什么是咬牙努力一会儿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有,那就使出拉屎的劲再来一次,这一次肯定能成。不管在路人看来是怎么样,至少自己是幸福的,陈子芝真觉得人能活成这样就已经顶不错了。 对于顶流之外演员来说,生产作品就比较痛苦和繁琐了。由于剧组一旦开机,每一天花出去的真金白银都是个天文数字,主创核心团队的人力和时间比起来要便宜得多,所以在真正开机之前,会有大量而反复的练习、修改要做。 剧本围读是其中比较折磨演员的一部分,就相当于一次模拟拍摄,除了主演之外,导演、制片,甚至是特效支持部门,摄影都会来参加,编剧当然更不能缺席。在正式开机之前,有些认真的摄制组能把整个剧本围读数遍,台词风格、演绎手法、拍摄机位、特效等等,都有可能在过程中拿出来聊和修改。 台词在这个阶段是改得最多的,因为有些台词编剧写得高兴,但读起来就拗口冗长,演员找不到气口和情绪的转折,如果有专门的台词润色,这会儿能和演员一个字一个字的抠,一句台词就能耽搁小半个小时,整个围读会至少持续半个月都是有的,就纯耐心的活。 不过,这个时候改,成本最小,能在围读会阶段把该改的都改了,开机以后就没有再大动本子的剧组,成品质量至少都还能在一个水平线上。 陈子芝对《长安犯》的围读会比较重视,原因也在刘导,刘导有个优点,比较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这在名导中就已经相当稀缺了。虽然因为很能听得见意见,围读会往往很慢很磨人,但至少演员的参与感也强一些。 知名导演的性格普遍天残地缺,有些导演,演员和他合作犹如接受精神虐待,出剧组落下什么精神疾病都是好的。就算是出品人的小蜜又如何?哪怕出品人的亲闺女在这,都能被骂出ptsd,他也知道他不招人喜欢,天怒人怨,但只要他能继续出爆品,在倒台前他就依然是飞扬跋扈的剧组皇帝。 刘导的组,氛围还是不错的,所以陈子芝还算是敢说话,读到这里他停下来提了第一个大意见:“刘老师,台词的称呼问题是不是该规范一下,咱们这词读起来顿挫感还是强的,比较有古风,又明显是唐的背景,都结合历史事件了,再用‘大人’也不太合适,大人在唐代都是称呼内侍的,韦中郎学富五车,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刘导“唔”了一声:“是这样的吗?” 除了王岫之外,所有人都飞快地按起手机来,尤其是围墙坐的那一帮编剧,手机屏幕都要搓出火星子了,但没有人说话。刘导都不用自己搜,一看就知道陈子芝说得不会假了,他抬起头看了编剧组方向一眼:“嗯,张老师不在,责编老师怎么说的?你们审的时候怎么考虑的?” 他说的张老师是主编剧,在开围读会之前,《长安犯》三易主编剧,次数算是不多不少,这个接手的主编剧比较体弱多病,开围读会前两天因为肠胃炎突发,住院治疗,无法出席,因此围读会桌边没有编剧的位置——坐在内桌当然是地位的象征,但对编剧来说其实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根本没有小编剧想借机上位什么的,大家避之唯恐不及。 墙边的责编被点了名,没有选择只能回答,但这时候也不可能把锅全接下来,不然保证被骂:“我们的考虑是,这种程度的知识不算是常识,影视作品还是要考虑一个通俗性,‘大人’这种是民间约定俗成的称呼,就用了也无妨,读起来会更顺一些。” 实际上,陈子芝觉得他是现编的,因为语气支吾,眼神也比较闪烁。当然,这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有些作品虽然是古代题材,但台词全是现代白话的,那也是一种风格。这就看导演想要什么效果了,本来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但要陈子芝说的话,称呼能改就改,又不费什么事,文本量不算太大,他耸耸肩没有说话,但这时候其实不说话也算是一种攻击,责编的语气有点委屈,但还是意料之中的让步了。 “如果要改应该也行吧?下午就能改出来吧,老师们?” 编剧组在围读会上一般比较死气沉沉,因为这纯粹就是折磨他们,就算是有名的大编剧,在《长安犯》这样的组里也非常弱势:“一定要改的话,当然也可以,但都要按这个精细程度来的话,要改的地方就很多了。” 陈子芝马上说:“那不改也行的,就是营销的时候少一个‘考据严谨’的方向,也没什么吧。不然吹了被打脸,风评被连累就不好,也就是这个而已。” “这怎么行?”周鹄激动了,他其实也未必懂这些称谓上的讲究,但“考据严谨、制作精良”是周制片人毕生的追求,他常合作的导演没有在这上面粗枝大叶的,“改改改,该改还是要改,原来的历史顾问是哪位啊,老师来开会没有……” 无人回应,他顿了下,“我看要不再请一个历史顾问来审一遍文本吧?这才几个钱?比美术服装那些的顾问便宜太多了吧?没必要省,小郑,这个事你去办好了。” 大明星一句话,剧本又要跟着变,不过执行制片人就是干这些杂活的,郑执行的情绪很稳定:“好的。” 编剧组有人在翻白眼了,更多的人则是专心致志的放空,陈子芝埋头剧本,好像专心在读接下来的对白,在白纸的遮盖下,唇角快速且无声地扬了扬: 他是没有先审权,拿的是成稿,如果把原版剧本先给他看,且征询意见,就不会到跟读会再来横插这样的调整。其实这是他早想到的,毕竟刘导之前的作品几乎都是现代作,在历史考据上没有自己的班底,这方面出瑕疵也很正常。 很多时候,演员在剧组的话语权就是这样一步步的建立起来的,陈子芝不怕得罪内容组,剧组本就充满了冲突和博弈,编剧组又是最弱势的,被惹毛了,也只能毛茸茸地走开,一边抽泣一边改本子。 他要护住自己的戏,就得表现得强势且专业,才能获得周鹄的支持,组局的时候你好我好,这会儿剧组内已经悄然分成了两派。陈子芝放的这一招,要说精心准备不至于,但的确是围读之前就想好了的。 不过,他任性随意的形象深入人心,似乎谁也没把他的用心往深了去想,大家各自心烦各自的,陈子芝悄然窥视中,只有王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俩就坐隔壁,眼神一对,王岫伸出一根指头,在台面下冲他隐蔽地点了点。陈子芝小胜一局,心情正好,努起嘴左右抿着,如果不是众目睽睽,几乎要冲他摇头摆尾,炫耀这短暂的胜利——这算不算是把岫帝你给压过去了? 那根长指收回去了,换作大拇指伸出来,冲他敷衍地晃了晃,王岫端详着陈子芝的表情,忽然轻声失笑,握着陈子芝的椅背,俯过身,他的影子几乎把陈子芝全覆盖了。湿润的气息吹着陈子芝的耳朵,简直让他有被舌尖舔过的错觉:“你是要和我比这个?” 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其实,按说演员的肢体界限感的确要比一般人薄弱得多,尤其是在表演状态下,更是完全无我,但突然靠得这么近似乎也的确有些超过,陈子芝耳根子发热,心中大叫:死耳!死脸!不许红! 他捏着剧本的手关节泛白,浑身绷劲,也不知王岫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他又笑了一下,语气更低了,懒洋洋的带了些玩笑:“方向错误了吧? “还是说,你只在这个领域有信心?” 这个领域?什么领域?折腾剧组,让别人痛苦的搞事情领域? 陈子芝一怔,还没回过味来,一时都忘了脸红,王岫却又突然坐直了。 “让制片组先讨论他们的,我们来对一下人物吧。” 他的语气正经起来了,而且还似乎藏了一种不祥的暗示,那就是他对陈子芝的演绎有些不以为然。墙边组的人群简直应接不暇,瓜吃不过来,就是桌边组也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陈子芝更是立刻进入了物我两忘的超级赛亚人状态,迎接王岫的战书。 “看得出来,你很在意细节,但是刚对戏的时候,我们的情绪好像没有完全吻合——不如说说你对‘崔大人’这个角色的理解吧——” 第31章 他拉长声音,音调似乎藏了含蓄的讽刺,在“大人”和“细节”上都给了重音,在台词如此细节,演得、理解得又如何呢?但所有的挑衅又都隐藏在了和气的表情里,融合成独属于岫帝的【死阳怪气】。 王岫含笑给问句加了两个亲昵的音节作为结尾,几乎是从舌尖直接滚出来的,仿佛在叫捧在手心的小情人:“芝、芝?” 第22章 围读会很关键(2) 进展到围读会这一步,差不多可说剧本是已经定型了,没有多少改结构的余地,人物揣摩因此也才好提上日程。 影视这东西,流程虽然往往随意,但其实是最该严谨的,不到哪一步有些工作提前都干不了,就算要采风,也得人物彻底定下来才好针对性做准备不是? 陈子芝不算是极有野心的演员,不过他一生不弱于人,这一次要和王岫对戏,也不是没有压力。 虽然拿到剧本时间不长,但还是尽心写了几千字的角色解析,对《长安犯》的剧本,他评价也比较不错——剧情表面上看不算太复杂,但也铺陈了一条暗线,人设层次感也十足,关键是和剧情结合得比较紧密,这种剧本,演员的发挥空间就比较大,票房至少也不会因为剧情而扑街。 大制作最忌把剧情编排得太烧脑,尤其是商业片,这样做等于是自绝于市场。因此,《长安犯》的剧本,在文本上表现得好像平铺直叙、乏善可陈,无非就是几百字就能说完的内容:被皇后重用的士族偏房子弟崔澄,来到西都长安,突然因为一桩尘封已久的杀人案,提审西都中郎将韦行。 审问开始之后,却不问杀人案,而是审查起了韦行的私人笔记——很显然,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构陷,崔澄奉命而来,是要借这桩杀人案,把韦行除去,为的是韦行幕后的靠山,也就是他的族亲,身在宫中的太子妃韦氏。 只要是略有历史知识的观众,在这时候都能领会到,这个案件的背景是经过一定扭曲的武周时代,武则天虽然还只是皇后,但称帝野心初现,和太子、太子妃隐然站在了对立姿态上,杀人案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要谁死,谁就得死。 同时,文本中也点出了另一个背景,崔澄身为士族,却为庶族出身的皇后前后奔走,所以,虽然他身在台前,威风八面,但阶下囚韦行的气势其实并不弱于他,因为韦行代表的是关陇贵戚的强大力量。 作为京兆韦氏这个千年望族的一员,拥有士族支持的韦行,以及其背后的太子妃韦氏,乃至于士族更希望在皇帝过世后接任的太子,并非是崔澄可以随意诬陷摆弄的弱者, 但偏偏,崔澄临行之前接到了皇后的密令,必须要把此案死死地栽在韦行头上,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营造出他畏罪自杀的结果。此事成,崔澄飞黄腾达,此事不成,崔澄的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身为士族中的一员,却背弃了士族,成为皇后的鹰犬爪牙,同时,明知此案不是韦行所为,却还要违背良心,栽赃陷害,甚至时时陷入杀死韦行的冲动中。 崔澄这个角色可以深挖的地方很多,其实是很容易出彩的,甚至在陈子芝看来,说他是第一男主也未为不可。 虽然韦行才是串起过去、未来这两条线的关键人物,但他的形象大多数时候比较伟光正,王岫选择韦行而不是崔澄,不知是否有一定的偶像包袱。想想看,他的确也很少出演崔澄这样亦正亦邪的角色,留在电影中的形象一般都相当的正面。 “我认为,崔澄的性格底色是悲剧性的。” 陈子芝先声夺人,“他是一个背弃了士族的士族,一个背叛者,他的一言一行,于内在其实都有清醒的觉知,他知道这是错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他让自己去忽略这份忘记。 “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涂上一层保护色,所以,他的嚣张跋扈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很蠢,而是一种伪装。一个人要是为了权势,经过深思熟虑,把自己的出身完全背叛,就算是用他的人也会觉得,哎,这个人挺可怕的,就像是一条毒蛇——倒不如显出一种浅薄的蠢相来,这样才能让皇后更加放心。 “所以在这一幕,我认为崔澄的表现是应该浮夸一些的,王老师说和我的情绪对不上,是觉得我太夸张了吗?” “对,我比较能感受得到你的夸张,但没有太感觉到夸张背后那种审慎和精明。当然现在是在对台词,到表演的时候说不定会更有效果,刘导怎么看?对崔澄这种双面性的强调。” “这肯定是更丰满了角色,只需要多加一两个镜头,会很大程度上提升剧情的质感。” 刘导也来了兴致,“但这也要求韦行这个角色也要有相当的复杂性了,人物结构上要有个互文嘛,如果韦行只是单纯的君子,结构上就有点不对了。 “岫师,你刚才给到的那种情绪是不是有点太收了,确实对词的时候觉得不够和谐,有点对不上,还是你再收着一点,形成强烈的对比?” “再收就有点神叨了。” 虽然制片人一般不管细节表演,但围读会还是畅所欲言的,周鹄兴味盎然地插嘴,“主要韦行这个角色也有点难处理,他是迷雾人物,要有一定神秘性,表演就要收着,还要有神魔二相的感觉。 “很考验演技啊,岫,你准备怎么处理?你和芝芝,一直是你放我收,我放你收?拉扯着来?” “也可以,但那样还是要多磨合,刚才的情绪是不对的,崔澄的情绪是复杂的,我给的回应虽然简单,但也要体现出对崔澄复杂性的察觉。” 王岫问陈子芝,“我们再来对一遍?这一次我换个语气。” 陈子芝清了一下嗓子,培养了一下情绪:“行,再来找找感觉。从黄初八年正月雨开始?——黄初八年正月雨,韦中郎反复在笔记中书写这首《慰情赋》的开头,是否意有所指,心存怨望那?” 他把声音拉长了,更明显地表现出了崔澄那种装腔作势的架子,同时从本子边沿飞快地瞥了王岫方向一眼。王岫的声线则和之前有了一定的不同,在礼貌回应的同时,也多了一点深思。 “韦某不知崔舍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崔舍人不吝赐教。” 他在“还”字上做了个顿挫,侧身抬起头,往陈子芝方向做出了一个上眺的姿势,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陈子芝的脊椎好像被谁拿电线撩了一下,有一种轻微的酥麻感从上而下一掠而过。 刘导也拍了一下手,大家同时会意——“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这感觉对了,就按这个演,张力和观察全出来了。” 他的情绪很高涨,大家也都比较振奋,围读会算是演员第一次把剧本转化为表演,尤其是这种先定角色再定剧本的项目,试镜片段能不能用在戏里都是两说,围读会重要性更是走高。 导演和主演间的默契也很重要,有时候就看感觉能不能对上,只要感觉能对上,其他矛盾都是可以忍的。 《长安犯》在围读会阶段就找到感觉,无疑是一针强心剂,让整个筹备期不可避免极为烦躁的核心组情绪都平稳了不少。制片高兴、导演高兴,大家就都开心, 出品人——出品人不在,而且毕竟不接触底层员工,所以他的意见大家可以掩耳盗铃,暂时不想不听。 “芸,这里你开始进来了。” 中间上了一轮咖啡之后,冯芸也开始进自己的戏份了,她的声线娇柔:“崔大人请坐——大伯亦坐。先夫一案,疑云重重,今天恩再启此案,未亡人无限感激,但有所问,定有所答。婢子,看茶来。” “夫人客气。那崔某也就开门见山了,你先夫韦止暴亡一案,可是发生在三年前孟春时分?” “正是。” 接下来是一段冯芸的独白兼案情解说,也是《长安犯》的核心案件,即韦行之弟韦止,曾经的太子中舍,在家中被人用棍棒敲击谋害致死一案。 围绕韦止的职务以及家族背景,利益纠纷,乃至他的妻子王夫人,各自牵出了几个嫌犯,排查其背后的嫌疑,破解韦止被害现场的密室线索,是《长安犯》的明线。 崔澄一面要定韦行的罪,一面又和韦行一起,数次回到现场,提审嫌犯,盘查当时家中下人,探寻韦止之死的真相。以及经由探案而联系到了当时还在西都长安居住的太子东宫,其幕后的隐秘,又因此联系到了此时朝中的士庶之争,各自拷问了韦行和崔澄的政治理想。 崔澄背叛士族,站在皇后这边,除了自身的荣华富贵之外,也因认识到了士族政治的末路已至,并不认可士族政治存在的合理性。而韦行的节操则更高一筹,无意牵扯进党争之中,他向往的是纯粹的公平与正义,而这正是他自己都苦求而不得,也是被崔澄嗤之以鼻的东西。 一个案子串出的有两个主角的政治理念追求,以及当时风波诡谲的政治博弈,就内容来说已经填得很满了。冯芸饰演的王娘子,戏份在女角中算是第一,也有大量的串场台词,但人物形象明显单薄,是典型的花瓶。对于这样一个角色,要求也低,不出戏即可。 第32章 所以在她的部分,导演没有挑刺,陈子芝和王岫也没发声,是冯芸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刘导,我觉得我这部分情绪还是不够满,主要是我对人物动机还不是很肯定。” 来了。 第23章 围读会很关键(3) 陈子芝早料到冯芸不会老实,但没想到也是开门见山,甚至没忍到吃过午饭。人物动机不充分,不就是要改剧本加戏吗? 他望着剧本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看都不看冯芸,只用眼角余光留心王岫的动静,看他似乎也完全沉浸在阅读中,仗着两人比邻而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戳了一下王岫的大腿,【老艺术家,别装了,给点评价啊。】 要不是王岫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陈子芝还以为自己戳了一块石头,一点反应都没的,他也是恶趣味起来了,又戳,又戳,有股子王岫不看他,他便誓不甘休的决心。 过了一会,手指戳去,忽陷一团温热,陈子芝微微一怔,被握牢了才意识到,是王岫把他握住了。 岫帝的手……还挺软的,和女孩子的手似的,尤其是掌心,怎么他从不撸铁的吗? 陈子芝不由微觉异样,仔细想想,他和王岫见面握手的机会似乎都不多,在镜头前装模作样时,不过浅浅互握一下手指部分而已。 指尖刚才陷入掌心软肉之中,带来一种惊讶的骚动,他一时想不了太多,手指屈伸还想再挠一下掌心,王岫的手指却动了,微凉的指尖顺着陈子芝的手徐徐下滑,在指根相连处轻轻挠了几下。 陈子芝猛然咬住下唇,痒得差点没笑出来,他相当的怕痒,一时间浑忘了自己的意思,扭着手要从王岫的掌握中挣脱。 王岫却没那么容易放他走了,不疾不徐,又搔了几下痒,见陈子芝耳根泛起一片霞色,这才有些用力地拧了他惹祸的手指一记,慢慢松开。 陈子芝耳朵嗡嗡作响,过了一会才缓过劲,依旧低着头,拿过咖啡杯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矿泉水,去掉咖啡的余味。这边刘导和冯芸的交流也快到尾声了。 “还是不能把人物都想得太复杂了。这要大动剧本结构。老张现在也不在,责编,冯老师这些想法你记下来没有?” “都记下来了。”责编忙不迭做好背锅准备。 “那等会给老张那边发一份,看看还有没有调整的余地。主要是要给你这个角色加嫌疑呢,那王娘子的所有证词就都不可信了,没那么多空间排吧?周,你说呢?” “126分钟,底线,不可能再多时长了,时长多一分钟,排片费就要上涨一块钱。而且这种政治惊悚探案片,本来门槛就高,案件剧情也不能搞太复杂。” 出人意料,刘导居然没有支持冯芸的意思,那周鹄更是不会多事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不建议大动结构的。细节怎么调整,看老张出院再说吧,目前先按这个往下走一走。哎,老张这病生得也不是时候,很耽误事。” 确实,主编剧不在,能不能改,怎么改,这就没个准话了。陈子芝心想张老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糊涂混着开机了,冯芸想再改戏也没那个机会了,没准她今天提改戏提得这么着急,就是因为主编剧为了躲围读会都去住院了,让她意识到了给自己改戏加戏的难度。 嗯……但这肠胃炎,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陈子芝又瞟了王岫一眼:导演和制片人都表态了,虽然话没说死,但可以视为他们两个主演的阶段性胜利。只是这胜利来得有点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至少陈子芝是摸不着头脑。 至于王岫呢……他清俊的侧颜,依然埋首剧本,好像和眼前的纷纷扰扰毫无关系,活脱脱一朵顾影自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白莲花,就连陈子芝都看不出什么破绽——如果不是他坐在王岫身侧,如果不是他看到了王岫唇角的那一点点小小的弧度勾起,恐怕也要被蒙在鼓里,只当王岫和他一样,毫无计划,纯粹是鸿运当头。 “行了,下午先到这,大家该吃饭的吃饭吧,你们吃健康餐的怎么说?那个,小宋,你们这边餐订好了吧?” 第一次围读会,速度不会太快的,日以继夜开两三天随开随改的都有,演员这边完事,制片组和编剧组的活就来了。订盒饭张罗晚饭什么的都是小事,围读会上的修改要尽快落实下去,能干的制片助理,会上说了找历史顾问的事,会下就把人选和预算拿过来找执行制片人批了。 这种事总制片自然是不管的,周鹄拉着刘导一起出阳台去抽烟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形象管理的必要,晚饭自然是可着爱好叫。至于搬砖组,奶茶小零食什么的也是管够,只有需要出镜的艺人,一个个餐风饮露的,不是早戒了晚饭,靠抽烟+黑咖续命,就是吃点草骗骗嘴巴。 就算能吃晚饭,他们的餐食一般也都是专门营养师在管,饭都是做好送来的。陈子芝也不例外,不过他吃得还可以,他天生面部折叠度高,上镜效果好,也就无需太严苛地控制体重,至少三餐都给吃,且都有肉有菜有饭,哪怕是进组前也不例外,这就够让人羡慕的了。 他这样的盒饭,不用回休息室吃,不像是冯芸,这种时刻一般都要个单间休息,主要是为了躲开饭菜的香味,免得折腾自己。 不过今天陈子芝也动用了大咖特权,让纪书明把盒饭送去休息室,自己则趁乱跑到王岫休息室跟前,先贴着门听了一会——很遗憾,王岫没有如他一样,在休息室大放厥词,随后象征性地敲敲门,推门而入:“岫帝!” 他挥挥手,驱赶正为王岫放餐盒餐具的助理,“我和他单独聊聊——” 王岫挥手,小助理识趣地退出去关门站岗。陈子芝的话音都没断,接着继续说,“什么人物理解不充分,情绪不对,你故意的吧——说说看,你演的这一出是啥意思?刘导怎么就一点也不附和我们影后大姐了?” 王岫好像总是这样,赢得云淡风轻,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人和他同一边时是挺爽,稀里糊涂就躺赢了,可同时你也非常不想和他站在对立面——这就让自诩和王岫不共戴天的陈子芝倍感压力了。 他狐疑地眯起眼,将王岫上下审视,“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就成功了呢?——哎,你别不搭理我,你说话呀。” 岫帝不语,还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顿餐盒下垫着的餐巾,陈子芝看得着急,索性接过手,三下五除二地铺好抻平,为王岫把筷子摆好了,做完了助理该做的活。 影帝这才满意,抬起眼笑笑地望住陈子芝,和蔼可亲地:“你猜?” “你——” 这下不掐死他真说不过去了,陈子芝双手已成爪状,对王岫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控制住自己,忍气吞声,轻轻落在王岫肩膀上为他按摩。“岫帝~你就教教我嘛,不是你说的,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哎——” 说到这里,忍不住把平日对付顾立征的手段平移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轻晃,“说嘛——说嘛——” 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陈子芝的撒娇,大概王岫也不例外,虽然他回应得还是相当的有定力,顺着他摇晃的韵律:“肉麻死了——肉麻死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让步了,伸手摘下陈子芝的魔爪(陈子芝忍不住再度轻轻地捏了一下王岫的掌心,又忍不住手贱,又生怕捏疼了他):“好吧,想问什么,再说一遍?——别捏肩膀了,捏腿吧,刚力气太大,戳得我腿疼。” 呸!什么人啊,戳几下还能把你戳破了吗?不过,自古以来艺不轻传,为师父端茶倒水都是小事,陈子芝没什么架子,顷刻滑跪,一边随意地在王岫腿上揪揪捏捏吃豆腐,一边渴望看去:“张编剧真得了肠胃炎吗?是你让他别来的吧?” 他知道自己这样看人是很有威力的,就算是顾立征也常被他撩动,王岫也不例外,有一时他伸出手,似乎是很想逗逗陈子芝的下巴,但最后还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嗯。”王岫的语气正经起来,示意陈子芝起身落座,但陈子芝其实不介意跪坐在地,他对肢体语言的尊卑并不敏感,有时甚至有意识地让自己处于卑位,因为——“冯芸有冯芸的招,我也有我的招,我们都想拿捏导演,她的招或许是从床上,不能说没有效,但是——” 陈子芝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并不笨,无需王岫把一切掰开揉碎:“你的招在拿捏他的心理。” 他轻声说,不再倚着王岫的腿,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用崭新的眼神看待王岫,“攻心为上,你想粉碎的是冯芸在剧组的话语权。” 忽然间,他感受到轻微的恐惧,陈子芝不由得想起自己对崔澄的解读——有些人固然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如果他把自己全数袒露在外,那你也很难不对他心生提防,正因为你已很了解他,很明白他可以对你做出什么。 而他正是王岫的情敌,陈子芝不由得对自己有些惊叹:你怎么敢的,芝芝?! 第33章 但是,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还在剧组政治上,轻声说:“我们都已经分别提了几个问题了,足够剧组忙活。主编剧还病了,调整需要时间,剧组正在建组,开支与日俱增……” 如果这时候还要动结构,给冯芸加戏,超支已成必然,刘导的压力会很大。而且,冯芸动的是推理结构,和给崔澄加几个镜头不同,工作量更大不说,很显然也更不讨刘导的喜欢。 崔澄要加的镜头,能提升电影质感,一点小改动,能提高很多,相当的讨巧,刘导没理由不爱这样的建议。比起来冯芸的疑问就落了下乘,你可以说人物动机不足,但最好在提出这点的时候,自己能够补全,自己没有方案,只会提问题,导演肯定心烦。 当然,形成这个局面最关键的一点,是主编剧不在。主编剧在,这些都将是主编剧的问题,主编剧不在才需要导演解决。 张编剧没来一定不是运气,而是王岫在背后的拨弄——至于怎么让他不来,那办法太多了,首先,不来就可以不改,这就是任何编剧无法抵御的诱惑。 肠胃炎的真假反而没什么好说的,据陈子芝所知,张编剧有严重的乳糖不耐,喝一杯拿铁就能窜出肠胃炎的效果。 “想明白了?” 王岫也没说太多,但陈子芝已大为受教,跪坐在地乖巧点头:“但是——冯姐会善罢甘休吗?她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了吧?” “那当然,到她这个地位的哪有简单角色。” 王岫终究伸出手指挠了挠陈子芝的下巴,他示意陈子芝坐到椅子上,搛了一块干煎牛小排投喂他,“我猜她还会继续动作,而且应该已经想好了方向。” “什么方向?”牛排好香。 “问题扩大化,剧本大改。”大概是他吃得太津津有味,王岫又把其他几道菜都夹了一点喂他吃,陈子芝看在美食和良言的份上甘心当狗,而且当得很乐,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应该摇起来了。 “啊?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也相当的配合演出,情绪给得很到位。 王岫的回答有点出乎意料:“静观其变,我们什么都不干。” 第24章 围读会很关键(4) “老张那边联系了没有,恢复得怎么样了,人来不了,开个线上会议总没问题吧?主编剧老不在,这不是个事儿啊。” “昨天是真的不行,发高烧了,一边发烧一边一趟趟的往厕所跑,电解质紊乱,一直在吊水,人也很虚弱,今天可能稍微恢复一点了,我这边再联系问问。” “嗯,给他连上会议呗,说不说话,至少能把意见都听着吧。” “那我这边先开始了?” “韦宅,内,夜,韦止和妻子王夫人做着入睡前的准备,韦止显得心事重重。” 专门读旁白和分场的执行制片人话声刚落,饰演韦止的演员便开口长叹了一声:“唉——信有心而在远,重登高以临川。” “何余心之烦错,宁翰墨之能传。”冯芸接口,这一段是她和韦止的对手戏,其余人都在旁边保持沉默,“夫君为何心事重重?难以传、传诸翰墨。” 这里她吃了个螺丝,眉头皱了一下,“有点拗口啊。” 事实上,不但拗口,而且第一句台词的气口也找错了,是何/余心,而不是何余/心。不过陈子芝并不打算纠正冯芸,这姐本来就在找茬,这会儿出头,那是给自己找事。 他不但没说话,还往椅子里又缩了缩,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王岫在他身边也动弹了一下,往后一靠,似乎是在桌子底下开始玩手机了。 在围读会上玩手机,要不是王岫,谁有这个胆子?反正陈子芝不敢,刘导也留意到他们这块的动静,眼神瞟过来一会,跟着叹了口气:“张,你怎么说?” 张编剧的话透过电脑传来,还挺虚弱的:“啊?我?” 线上会议不能完全取代线下,总是有原因的,张编剧的理由也很多,“说啥呢,我刚没听清,病房很卡。” 今时今日,还有卡到不能通话的病房吗?你别说还真有,张编剧去的医院是百年老院了,苏式建筑,墙相当的厚,手机信号很弱。 医院的wifi,链接设备数太多,通话效果也不理想。这样他人虽然在,但只是“如在”,听着可以,指望他来和冯芸争辩,那就难以办到了。 刘导明显更上火了:昨天的围读会,一开始进行得还挺好,王岫和陈子芝提的,那都是有建设性的意见,能改,而且难度不大,几句话把问题解决,接着往下顺,两人的对手戏明显感觉就提升了。 这种改动,导演是乐见的。但冯芸呢?下午轮到她的戏份,毛病就来了,先是嫌自己人物动机不明确,要加动机—— 加动机比加台词还难办,加动机是要直接动结构了,当时被刘导否了之后,一晚上到今天,接近二十四小时,这位作得没完没了,从结构到案件逻辑,再到台词、场景,没有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诉求:改结构,给她加戏,这一点谁都能看得出来。 这要求是不是异想天开,得分人了。按冯芸的咖位,在别的剧组其实要改戏也就一句话的事,进组的时候就会带着自己的编剧,这也是时下很多大咖的作派。 就算开了围读会,剧本都定稿了,又如何?我主演大咖说要改,第二天都开拍了,头天晚上改剧本的都不是没有过。 这种事也没什么明确的标准。就说陈子芝,在《长安犯》这里如履薄冰,担心自己被剪戏,可如果现在去演个三五千万投资的都市爱情喜剧片,他来主扛票房的那种,其实他也可以拥有随时改剧本的地位。 当然,他履历比不了冯芸,这位是真影后大花,也扛过亿级票房的那种,有奖又有票房能力,专业水平也受到肯定,筹码是很多的。那《长安犯》的剧组配置,能不能让冯芸这么为所欲为,就得看大家各自的判断了。 一开始要动结构,被刘导直接否了,当晚吃饭的时候,刘导和周鹄去抽烟聊天,晚上回来,冯芸火力继续,围读会结束之后,刘导又被王岫约走了。等于这一天下来,冯芸没找到机会和刘导私下沟通,只能在围读会上发力施压。 也不能说她挑的刺就没道理,本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剧本,这是商业片,又不是什么冲奖的文艺巨作,一百个人来,能挑出一百个毛病,只是导演觉得这样的剧本足够开拍也就行了。要改,不改,也就是核心人群一句话的事。 在陈子芝看来,其实如果冯芸昨晚能和刘导见到面,直接睡一觉,或者不睡也行,撩他几下,再提出加戏的要求,没准刘导还真就给她加点来安抚她了,动结构估计还是办不到,加台词、加镜头那还是可以的。 可就是因为昨天没见上,整件事就变味了,她的话越说越多,挑的刺也越来越多,要全改就相当于重写剧本。张编剧这个情况,想在一周内全部重写根本是不可能的,要临时换编剧,那就不是刘导说了算的了。 而且,进展到围读会阶段,剧组建组已经几乎成形,很多钱是每天都花出去的,比如说一些家在外地的工作人员,来京出差,每一天都要产生餐住费用,加上人工,这份开销并不低。 以《长安犯》的预算规模,只要刘导愿意,要cover其实也不成问题,但这就得看刘导的脾气了。做导演的没有老好人一说,也有自己的艺术家脾气,刘导算是相对没那么火爆的,其实人情上相当圆融,但他也有显然的嗜好。 昨天刚被王岫和陈子芝的对手戏给激发出不少灵感,就接二连三地承受冯芸的打击,抬出张编剧,也没能分担什么火力。只接巴掌,没有甜头,泥人都有土性,刘导能不烦吗? 围读会开到第二天下午,全场仍然只有冯芸的声音,王岫和陈子芝成了念台词的机器人,都不开腔了,王岫甚至直接开始玩手机,刘导看了,更是一腔邪火,也不好冲着别人发。 陈子芝要也跟着玩,那还算是个人选,敲打下陈子芝,也算是震慑冯芸了,剧组其他人跟着都能紧紧头皮。不过陈子芝猴精猴精的,表现得异常模范,都快把那叠剧本给看烂了,没有一点能挑剔的地方。 其余的小虾米,说是npc,可能混上主桌的,哪个是蠢猪?都深谙察言观色,冯芸话越多,他们越老实,刘导的脾气没有别处发泄。眼看围读会开了两天,进展不到三分之一,全是冯芸极限施压,那口膨胀得不能再膨胀的气球终于到达顶点,在一个微小的契机下猛然炸开。 “还有这里,场景设计得我觉得也不是很合理,这个管家韦三十六,他是怎么从二十米开外,看到主人夫妻对话时的表情的?写在剧本里还行,演出来会不会有点荒谬?” 其实这个点,冯芸不提陈子芝也会提的,的确是剧本写的时候没有用心,分镜搭景的时候都能发现的一个bug。但就是这个不算是吹毛求疵的挑刺,让刘导一下爆炸:“行了!嘚啵个没完了是吧!” 第34章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王岫和陈子芝的头都抬起来了,陈子芝不由留意到他唇边若隐若现的一点点小酒窝。王岫平时笑的时候不太有酒窝,但抿嘴忍笑的时候,反而有点儿酒窝的影子。 这朵小小的凹陷,在陈子芝来看总透着坏水儿,王岫的真面目也可见一斑,坏得不得了——死阳怪气,活脱脱的大反派,坐在那就招人恨也招人妒忌,至少很招陈子芝妒忌。 不过,如此鲜活可恨的王岫,不过一闪就没了,很快又是熟悉的白莲花,他平静的观察着眼前这难堪的一幕,仿佛一切和他丝毫没有关系: 名导怒斥一线大花,撂下狠话:“能演就演,不能演滚蛋!显着你了!心里没点数吗?这组靠你扛票房?” 这句话,算是一下把冯芸的体面给掀翻在地了:要说奖项,刘导、王岫的奖项不比她差。冯芸的影后是国内电影节给的,和王岫真无法比。论扛票房,刘导、王岫、陈子芝,个个都是能单扛的狠人,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抱团的话,冯芸想给自己加戏,说实话确实有点不自量力了。 坏就坏在没能把刘导争取过来,态度又太嚣张了,冯芸顿了一下,她可能的确也没想到刘导代入感这么强——一般来说,挑剧本和导演关系不算太大,除非本子是导演自己的版权。 《长安犯》的主创意并不直接来自刘导,反而张编剧是周鹄联系的,她挑剧本的刺,没道理刘导爆炸,反而不悦的应该是周鹄和王岫陈子芝这边。 之前刘导试图让张编剧直接和她对话,对冯芸来说,更是证据,她很难得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整个房间一片静默,墙边组恨不得把头塞裤裆里,桌边组里咖位较小的那些也一样,尤其是执行制片人和制片助理,谁也不敢和老板眼神交集,就怕被命令出来缓和气氛。 这样的场合,艺人助理是进不来的,进来了也只能在墙边坐着,不被cue到都没有发言的份,最后还是只能靠冯芸自己,缓过来后立刻莞尔一笑:“刘导——我有点收不住啦?老毛病,看剧本总喜欢挑刺,怪我怪我,您消消气嘛~” 她立刻起身,来到刘导身侧弯腰为他抚胸口顺气,陈子芝默默转过视线——冯芸穿的是一件胸口较松的上衣。 说来奇怪,比基尼要比一般胸罩更大胆,按道理来说,想看这些可以去看泳装画报,但这一招就是管用,刘导虽然挥开了她,但语气已经宽松了一点,至少不再是狂怒状态:“好了好了,没到这一步——” 毕竟这也是影后大咖,算是给足了面子,更难听的话不再说了,刘导只是警告道,“行了,继续吧!都到围读会了,还改什么结构,预算超支了,谁出钱? “可以改的就改,改不了的自己斟酌着,嘴上有个把门的,这是围读会,不是评审会!评审会过了的环节围读会没必要再谈!” 成了。 有了这句话,就算是给剧本定了调子,至少在终剪以前,没人敢再提动本子结构的事情,陈子芝知道,自己的戏份这算是初步保住了。 虽然仔细想想,好像除了向王岫撒娇之外,他基本什么也没做,但陈子芝也不由颇感疲惫——拍戏,他其实是挺喜欢的,但拍戏之外的这些事情,时常让他感到相当的厌倦怠工。勾心斗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冯芸和刘导之间的互动,即便已经司空见惯,却也难免令他不适。 但这些东西,和演戏本身相伴相生也无法剥离,是必须去忍受的不便。他深吸一口气,忽而又看了王岫一眼,心想他冷漠旁观的时候,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在忍受着这些。 在这些烂事面前,王岫反而似乎还算是相对好忍受的烦恼了,他和陈子芝默然对视了一会,陈子芝从对他的仇恨中汲取了一部分力量,打起精神笑着说:“那我们继续吧?下面是我和你的戏份了——岫帝?” “开始吧。” 两大主演打破了刘导撂话后的片刻沉默,也算是给冯芸解围了,她吐吐舌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副乖巧模样,人群纷纷也动了起来,气氛逐渐回到围读会应有的轻度压抑紧绷之中,又具备了相应的活跃。 刘导沉着脸,盘起手坐在注意力的最中心,过了一会,神色因王岫和陈子芝的台词彻底融化松动:“对,就是这样拉扯着来,攻防转换——芝芝,情绪再给得复杂一点,这里你俩对一下我看看,台词能不能改几个字,有点拗口——” 戏是两个男主的戏,雕琢的是两人对峙的台词,组是导演的组,最后拍板的是导演——《长安犯》群星荟萃,就连出演韦止、皇后这些配角的演员,都有名有号。这样一个超豪华剧组,犹如小社会,上千个人物各有来历,不可能没有斗争,其权力结构和生物链,也算是在这一次围读会上初现端倪,逐渐定了下来。 陈子芝对于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说不上多满意,但也没有抱怨的意思。这晚行程结束之后,他收到来自纪书明的调查密报:“您昨天围读会上挑的那个刺,可能有点得罪刘导了——要不还是备点礼给他送去?诚毅哥列了个清单,您看看送什么合适?” “什么,怎么就动辄得咎到这个地步了?”陈子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因为冯芸这几天挑的刺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个个都比他指出的那点要严重得多。 “你是说 ‘大人’的那个点?这不是历史顾问的问题吗?怎么和刘导又有什么关系了?你这是危言耸听!” 他让张诚毅不许小题大做,先不看他发来的截图,命令纪书明,“你给我好好说说!” 第25章 staff很重要 身在剧组,就算是一个道具组的小虾米,都不是演员这边能去得罪的,当然,除非是大明星加关系户,那一切另说。 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地位还没有灯道具组高呢,这些行当地域性很强,很多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老乡,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姓的亲戚。 你不会知道这个灯光助理背后是不是有十来个亲戚同样在组,是不是“灯爷”的小徒弟,小演员进组,哪有带助理的?势单力孤,只有一个人在组,得罪这么一帮人,就算别个没来对付你,心理压力也足够大了。 同样的,妆造布景,能整演员的手段其实也有很多,小演员在剧组,不说是食物链底层,但起码没有得罪任何人的胆子。就算是大明星,面对剧组内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也难免吃瘪,比如陈子芝,居然也犯了和冯芸类似的错误——冯芸没想到张编剧是刘导的人,挑了太多剧本的刺,而他则压根没想到,历史顾问也是刘导这里找的。 “张主编剧也不是刘导的人。其实剧本在围读会这版之前,改了七个版本,前三个是公司改的,后四个是刘导加入团队之后改的。” 陈子芝身边这个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就算是打杂的纪书明也不例外,他的消息十分灵通,有时候往往能带来陈子芝都不知道的小道。 “就昨天让刘导直接发火的那个情节,据说最开始一版根本不是这样,那个场是按照刘导的意思加的,刘导想拍得《罗生门》一点,所以加了一个旁观视角的场。” 这就能解释刘导为何勃然大怒了,陈子芝笑了:“他这是不想让张老师接话啊——我肯定张老师的网这时候肯定就不卡了。编剧也就这时候能出口恶气。” a让编剧改出来的场景,被b挑刺,对编剧来说这的确是难得的解压时刻,可以乘机在ab之间下蛆,坐山观虎斗,看双方互相争吵。虽然争吵出个结果之后,还要回头折磨他,但他至少也传播了负能量。 纪书明很明白陈子芝的意思,对剧组的负能量循环不发表任何意见:“至于历史顾问也是这样,肯定是要找的。因为追求的是精良的质感,本来周制片的意思是让公司出面请经常合作的那几个顾问,但是,刘导说他有个朋友,是唐史专家……” “顾问费很高喽?” “反正是比公司常出的价格高了两三倍。”纪书明窃窃私语,“不过也都是小钱,周制片也没追究,让他开票了。” 这就全明白了,陈子芝嗤之以鼻:“这是借花献佛啊?导演费都开了几千万,他干嘛不自己把差额补了?” 张诚毅和纪书明都没吭声——其实这道理是很明白的,刘导的确看不上这点小钱,要说吃这个顾问费的回扣,那绝对不至于。但要说给朋友开个高价,就和陈子芝说的一样,借花献佛的事情,占的都是剧组便宜,何乐而不为呢? 陈子芝不是说自己想不通,少了个人和他一搭一唱,聊天的乐趣减少九成五。偏偏他身边这两个助理都不是能陪聊的性格,他叹了口气,挥挥手,不让纪书明绞尽脑汁地想俏皮话来回答了:“你从哪知道得这么仔细的?谁告诉你的?刘导的助理?” “那不是,刘导的助理是他亲戚,都跟了多少年了。” 贴身团队用亲戚,这是再没有错的,纪书明有时候对消息来源讳莫如深,今天却很坦白,“是岫老师那边的助理mark哥,他和我说的。” 第35章 陈子芝眯起眼:“你俩之前认识?” “mark哥以前也是我们公司出去的——”纪书明还想打个马虎眼,在陈子芝的凝视中气势减弱,“但我们没说过话,就是《长安犯》开始之后加了联系方式,前几天等你们试妆的时候,也在一起聊聊天什么的。” 刚认识不久,突然就把剧组的人事仔仔细细地告诉纪书明,这不是王岫借着助理在给他递话,是什么? 陈子芝又是嫌弃自己的助理太笨,不懂得听话听音,一面又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好像被王岫给小看了。 什么意思啊?有话不直接和他说,怎么王岫的嗓子就这么值钱,几句话都不能自己说呗?还是说,王岫觉得,只要是他说的话,陈子芝先天就带了三分的逆反,非得和他对着干? 好吧……其实他也不算猜错,一听是王岫的意思,陈子芝心底就直腻味,本能的就想挑刺:他又不知道,刘导真就这么小肚鸡肠吗?这礼非得送不可吗?再说,他又没错! 但是,社畜的世界,“我又没错”实在是最薄弱的理由了,尤其是电影这样的行业,根本就没有对错。陈子芝虽然是大明星,但明星也是社畜,既然王岫叫他送礼,这个礼大概还是非送不可的。 至少在《长安犯》终剪之前这段时间,王岫没什么必要害他,他们的戏份几乎都是对手戏,删陈子芝就等于是删王岫,王岫让他去送礼,大概是在督促猪队友上进,别连累了自己。陈子芝的防心也没必要太重,王岫虽然又茶,又白莲花,且还死阳怪气,但这点利弊还是分得清的。 理清利益关系后,陈子芝虽然极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有点破罐子破摔:“既然是王岫让我送礼赔罪,那干嘛还让我选礼物?干脆就都他一手包办就完了呗。你们问他去。” 张诚毅知道陈子芝说的是气话,纪书明却很老实:“哦,那我现在给mark哥发消息——哎!” “哎什么哎!”陈子芝一手把纪书明的手机打掉了,恨铁不成钢:“傻子,让你发你还真发啊!” 他伸指给了纪书明一个脑瓜崩,纪书明捂着额头委委屈屈地弯腰去捡手机,张诚毅察言观色:“要不,还是您和岫老师那边沟通?或者是,问问顾总?” 所以说,张诚毅能做到第一助理,也不是没原因,陈子芝心情好了点,先哼了声:“要是你们管用,哪还要我亲自出马?” 拿乔片刻,这才说,“算了,立征去美东开会,这点小事没必要劳烦他,我问下岫帝吧。你开得慢一点,我先问他在哪——哦,不对。” 念及在王岫那边连吃带拿好几次,陈子芝吩咐张诚毅,“不好空手登门,还是先开回家去,我之前买的综合维生素大礼包,你帮我收到哪里去了?” “老年人最该营养均衡。”陈子芝言之凿凿,“岫帝也到了该重视的年纪了,这是我特意为他买的,正好带去孝敬先辈。” 被他说得,好像王岫比刘导辈分还高似的,张诚毅和纪书明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对作死的老板多说一句话,乖乖把人送到家。等陈子芝上楼了,纪书明才嘀咕:“问送礼,明天围读会不还碰面吗……” 就算围读会人多口杂不方便谈这些,“再说,这不就是微信聊几句的事……” 这逻辑其实没毛病,张诚毅为陈子芝挽尊:“老板知道上进这是好事,这个组水深,我们是后进来的,岫老师的山头要拜好。见了面,岫老师一高兴,多点拨几句,未来这么大半年日子没准也就顺了。” “也对。”纪书明学到了,就是还有点疑虑,“您这么说有道理,就是……我觉得老板他……”恐怕是没安这样上进的好心吧? “老板不从来都是说一套……咳嗯。”张诚毅咳嗽了几下,改口说,“老板就是嘴上犟,心里其实明白。岫老师让mark哥带话是好意,我们再传话回去就不礼貌了。人家已经释放善意,好来好去,登门致谢加深关系也是应该,你看着好了,一会老板拿下来的礼物,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个。” “真的?”纪书明将信将疑。 “真的。”张诚毅其实也没那么肯定,只是虚张声势。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不知不觉竟还产生悬念,紧张感越堆越高,在陈子芝拿了一个大包装袋下来后达到顶峰——不像是保健品的外包装,但也没有什么名牌logo。 老板不算是那种完全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网购、拆快递都交给助理来的艺人,因而对他家中堆叠的杂物,两个助理都不是完全清楚。车内屏息以待,直到陈子芝打开后车门钻进来,把包装袋摔到车座上:“走吧,愣着干嘛?” 听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探望中老年必备,两个助理对视了一眼,陈子芝也感觉到了什么,“哎呀,那个找不到了,随便翻了点垃圾……到底走不走啊!” “地址……” “我微信发给你了。” 老板做贼心虚,声量很大,助理们哪敢寻根究底?纪书明递给张诚毅一个佩服的眼神,连忙发动车辆,瞟了导航一眼,心下也是嘀咕:居然是小区,而不是什么茶室之类,看来,老板也只是嘴上会叫,身体还是很现实的。毕竟也有些手段,说是不服气,把岫帝当假想敌,可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初步抱上了他的大腿。 “呐,回礼。” “这就是你登门做客的态度?” 他们大概是比之前要熟络多了,至少彼此都没端出假笑来客气应酬,再怎么说,实实在在也是真.抱过大腿的关系。陈子芝冲王岫翻了个白眼,坐到岛台前,打开水晶盖子,从果盘里挑了个水灵灵的草莓吃。 王岫从包装袋里取出一个长盒子,晃了晃:“这是什么?” “领带——你先拆开看再说吧,上回我拿来的礼盒估计都没拆过。” 王岫在衣食住行上,都相当考究,透着陈子芝怎么羡慕也学不来的品味,尤其是他这里的食材味道总是相当上乘,陈子芝又动念想连吃带拿了。这草莓果香馥郁,小孩拳头大小,鲜红细嫩,根本停不下来,吃人嘴短,他说出口的话,语气也软下来,不像是讽刺,倒像是在撒娇。 “怎么会呢?”王岫含笑说,“你上次送的是……”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延伸了一会儿,最后化为加深的笑意,以及略微夸张的惊喜语气,“哦,这是——” “手工串珠领带,我在ins上看到的,作者还在读书——我还挺喜欢。” 陈子芝跳下吧台凳,走到王岫身边指指点点,这是一条色泽艳丽的领带,用串珠刺拼出一只狐狸——很符合他对王岫的印象。也因此被陈子芝从存货中捞出,“我觉得很适合你啊,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这种小众设计品牌吗?” “是挺喜欢。” 其实这和王岫的年龄以及调性不算匹配,但王岫好像是真喜欢,他修长的手指,拎起领带,在休闲家居服上比量了一下,抬头有些惊喜地说,“谢谢你,芝芝——他的ins能给我吗?我也fo一个。” 要命……突然笑得这么开心干嘛?好像背景有一千朵花在开似的…… 陈子芝受到微笑攻击,一时间有些无法回神,镇定了一下才说:“嗯……嗯,我不知道你也玩ins呢,毕竟,你也这把年纪了嘛。” 至于他,在海外上学,这些社交媒体是必备的,在他成名后,原本的大号也就弃而不用了,毕竟加的都是同学,早被粉丝顺藤摸瓜给抓出来了。陈子芝又注册了一个小号,纯粹潜水用,偶尔发一些风景美食什么的。 主要是关注了一堆他喜欢的杂七杂八的艺术家——除了看这些人的作品比较方便之外,ins没有什么能和国内社媒相比的地方,国内这些平台,再反智,再乌烟瘴气,至少也还算是有趣。 他把艺术家的档案推给王岫,顺便也和他加了小号的互关,王岫的小号就更简洁了,一串数字id,偶尔发一些摄影图集,陈子芝暗搓搓地浏览了他前几个关注,也都是关注一些设计创意的账号。 “哎,我和你一样哎,这个设计师我也关注了。” 这的确是相当小众的爱好,至少身边很难找到同好,一时间他忘了正事,开心地和王岫分享自己的发现,活像是刚找到厕所搭子的中学女生,“他的西装我挺喜欢的,可惜后来他应聘去了tom ford好像,自己的品牌就很少再有作品了。” “还有这个,我和你说岫帝,这个画家你真的可以关注,很多水彩画都挺漂亮的,我真的好喜欢,你听说过没有,好像是智利人,你看这幅画,是不是看着就觉得很有能量?” 他虽然没有收购艺术品的爱好,但其实还蛮喜欢欣赏的,而且陈子芝拒绝任何高深的术语表达,他在哲学系受够了这一套,画好就是“漂亮”。他一口气分享了至少七八个“漂亮”的艺术家,王岫关注了其中的五个,陈子芝惊讶至极:“哎,我们的艺术眼光真的很像哎!这些我都关注好久了。” 第36章 王岫闻言似有所感,看了他一会,突然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又在陈子芝抗议之前,往他嘴里塞了个大草莓。 “你来,就为了这事儿?” 本来是为了剧组的烂事而来,可这会儿还是为抢劫草莓而来,不知为何,陈子芝心情倒比刚出剧组时要好多了,即便被宿敌当狗逗也不太生气。他笑眯眯地咬下一口草莓,把剩余的擎在手上。 “还不是为了剧组吗?”他说,“得把你哄高兴了嘛,法不传六耳,也不好落入文字,所以特地登门讨教:就这个破【██】剧组的破【██】人事,到底还有多少该注意的地方,不然这围读会该怎么开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了。” 如果陈子芝有狗耳朵,那这会应该已经悲伤地塌下来了,他楚楚可怜地望着王岫,伸手拎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岫帝,好人做到底,你就教教我吧?” 王岫又看了他一会,似乎对陈子芝的脸皮叹为观止。奇怪的是,陈子芝好像也了解他的心理活动,不因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直觉能猜到些许,就如同他也很容易被王岫一眼看穿。 王岫在想什么呢?大概是在想,还得忍受如此无耻的陈子芝多久——至少到剧组结束吧,这是别无选择的事情。把冯芸踢出局,虽然看似简单,但建立在陈子芝全程配合的前提上,否则王岫必然要付出更多心力,现在一切刚有眉目,他再不耐烦也只能应酬着,一点点地教他。 还好,陈子芝虽然无耻,毕竟也有那么一点子可爱,而且也颇为懂得卖弄自己的可爱,王岫虽然板着脸,可又有那么一点儿被他给逗乐了,他对陈子芝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软的,至少陈子芝能感觉得出来。 他便更加柔软了,又猫一样地蹭了蹭王岫的手腕:“嗯?嗯?” 王岫叹了口气:“好贵的领带。” 他抽出手,轻轻地又点了点陈子芝的鼻子,似乎是自言自语,“还没人帮我戴。” 陈子芝没听清:“嗯?” 王岫摇了摇头,没有重复,他去厨房区抽围裙:“自己开冰箱点菜——这个项目组,雷可就多了,你想我从什么地方说起?” 第26章 我好看吗 关于《长安犯》的前世今生,远都要从五年前说起了。一个项目酝酿五到十年,在业内也不算罕见,至于版权,数易其手,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最开始,这个本子是一个新编剧写了之后,递给公司的。当时有个制片人看了也比较喜欢,就用五十万买了二十年的版权。他是想要里面的核心结构和时代背景,至于故事细节,可以打磨的地方就比较多了。” 这也是影视公司常见的做法,不把版权掌握在手里,投入人力去开发后续,那风险就太大了。不过,买下版权之后,原作者被排挤出核心团体的情况也不少见,《长安犯》就是如此,原作者参与改了三稿之后,精神崩溃,后续都转行了,如今和公司已经断联。剧本也因为评估会没有通过,一度被搁置。 “其实最主要就是没有导演看上。”王岫说,“大导喜欢的项目,都是能开绿灯的。” 这话也没有错,大导、大明星喜欢的项目,推进得肯定要快得多。陈子芝说:“这几年业内不都在说什么互联网思维、互联网化管理,项目扁平化吗,其实感觉也是噱头,把版权买回来的采购一走,项目其实基本就搁浅了。” 他从冰箱旁的储物柜里翻出几个干鲍鱼递给王岫,被王岫凝视了一会,才憋着笑放回去,换了一包菠菜给他。王岫起锅烧水,陈子芝便在岛台边杵着,看他备料:“那是怎么又从垃圾堆里被翻出来的?被你看到了?” “嗯。”王岫也不否认,“我当时正处在转型期,要找到合适的本子并不容易。这个本子的结构是双男主,而且比较少见的由文官来做主角,从商业角度考虑,最容易获得成功,也对我最为有利。”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弱点并不忌讳,陈子芝不由有点惊讶,也不是说艺人个个都心傲气高,但身处在花团锦簇的赞誉中,很多人会因此丧失对自己的清醒认识,也是事实。看来王岫并没有被自己的功劳本给迷惑,在选片上依旧谨慎。 虽然对“主角是谁”,陈子芝有些别的看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口,更不会去附和王岫,数落他在戏路上的局限。陈子芝感慨说:“难怪你对项目人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原来这么早就开始跟进度了。” 锅里水烧开了,王岫把菠菜扔进去焯水,转过身似乎在寻找什么,陈子芝把岛台上的水杯递了过去。王岫愣了一下,接过来喝几口,陈子芝觉得他大概是喝得差不多了,又伸手等着,果然,一个杯子被放了过来,他还得到一个摸头,好像是作为奖赏。 “差不多,不过,那时候我在另一个组,只能由版权方出人推动,进展也并不顺利。被分配的第二个制片,想要改掉结构,把戏集中在韦行身上,将崔澄和王娘子合而为一,甚至提出把这个二合一的角色改为上官婉儿。把故事中政治斗争的部分大大加强,更靠近宫廷。于是剧本在他的这个构思方向上修改了第三版到第七版,但最后的成果我依旧不是很喜欢。” 王岫在戏路上最大的困扰,就是外形偏文秀,在少年时代,这种文秀和忧郁的气质帮助他一鸣惊人,得到了国际电影节的肯定。可进入青年期之后,这种薄肌秀美的长相,男性荷尔蒙偏少,演一些都市情感片还行,那种有打戏的大片,就总有种撑不起来的感觉。 其实,类似的问题陈子芝也有一点,他去年的警匪片里,就由秦非凡来负责输出阳刚之气,好像没有一个肌肉块垒分明,脸上胡渣唏嘘的三十岁男星坐镇,那种严肃感就建立不起来似的。 不过,陈子芝的长相还是比王岫要张扬些,王岫是真的需要另一个气场强势的角色来帮他平衡。这第二个无名制片人,没参透影帝的这个软肋,为了给他加戏,擅自缩减角色,删掉的还不是王娘子,而是崔澄,捏出了一个有历史知名度的上官婉儿来,这不是从双男主爆改大女主了吗? 陈子芝一听这个思路,就知道王岫是绝不会点头的,关键是:“你怎么会放任他这样改啊?不是最开始就应该否了吗?” 菠菜焯好水了,王岫夹出来,陈子芝大概是受到摸头的鼓励,很殷勤地已经放好了一盆冷水,两个人虽然都不常做饭,但配合起来还挺默契。王岫把菠菜放进去,睫毛扇了几下,很专注地望着水里的绿色长茎。 “他们改的时候并没有问过我。” 他声音很轻,眼帘低垂,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似乎很有些委屈,好像小孩和家长告状似的,“改好了给我显摆,说这样我的戏份多些。”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陈子芝义愤填膺,“或者不知安了什么坏心!这人是谁呀,不靠谱,以后我绝对避雷。” “他当然已经不在立征的公司了。” 王岫说,语气很自然,但陈子芝一听,心里立刻又泛酸了,他的义愤是装的,酸味倒是货真价实:这事,谁是谁非还不知道呢。 王岫拍戏和他一样,都有个毛病,就是好钻研角色,不喜欢谈新项目。再一个赶戏没日没夜,也没时间开会,制片人没准真是因为联系不上王岫,自作主张为讨好他改了个版本。虽然有错,错也只是在蠢,能说联系不上的王岫就一点错没有吗? 但这是顾立征的公司,这一行,对错也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让王岫满意,这个小制片卷铺盖走人也是正常。 陈子芝心想,不知道顾立征会不会为他做到这一步,但他很快咬了一下脸颊内侧——想什么呢,首先换作是他,应该就没有第一步,【挑中剧本,立刻配好人启动项目】。不论是咖位还是顾立征心中的地位,他都还没到这个级别。 妒忌实在是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的一种情绪,想要完全压住这股情绪,更会进一步使人变得扭曲。陈子芝心想,没准每个巫婆在饮下嫉妒这杯毒液之前,也都是美女,他不敢和王岫对视,生怕被他看穿,可又忍不住还是偷看一眼。 还好,王岫没在看他,或许是早把他看穿了,或者是给陈子芝留点体面,或者压根就不在意陈子芝的想法。这三样可能每一样都叫陈子芝难以忍受,但反正王岫是不管不顾的,一径地开橱柜翻找着什么。 “你还找什么一次性手套啊,洗洗手直接攥好了呀。” 陈子芝在妒忌和好笑之间来回拉扯,最终还是忍不住开腔,“我又不嫌弃,你也没洁癖吧?” 看起来,岫帝是那种自诩爱做饭,但厨艺不算娴熟的人,至少对自家厨房熟悉度不太够。既然陈子芝声称自己不在意,他也从善如流,仔细洗了手,把过了凉水的菠菜攥去水分,调了料汁抓拌。陈子芝把拆封的牛排送到料理台上:“煎个牛排,再煮锅意面?” “有荞麦面,可以做蘸面吃。” 第37章 这都是常见的健康餐菜谱,少油少盐、低热量骗肚子,对艺人来说,无所谓爱吃不爱吃,世俗意义的美食已和他们绝缘多年。陈子芝嘟囔了句:“又吃荞麦面……” 但他其实也蛮爱吃荞麦面的,只是随意抱怨几句,便去找来食材,帮着烧水开工。王岫继续讲述《长安犯》剧本十到十五稿的波折:“第二个制片离开项目之后,其实,剩下的机会也不多了。如果第三个制片还不能把项目做出来,知名制片接手的概率就非常低了。” 这和转学三四次的学生,老师心里也发怵是一个意思。一个商业片项目多方辗转还没有结果的话,其余制、导心里也会发怵。周鹄就是在这时候入场的,他带来了他的编剧班底,再度对剧本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这一次,恢复了崔澄的人设,并且给他改了名字,添加了士族背景,为《长安犯》的政治博弈定下了“士庶之争”的概念,脱离了之前的“武周崛起”。宫廷味少了,视野开阔了,但破案的诡计部分,一塌糊涂,数易其稿还是无法让周鹄和王岫满意。 但这个阶段,除了这部分瑕疵之外,其余大抵已经定型,算是可以开始找导演了。刘导加入之后,最后才找来张编剧,重新粉饰了侦破情节,这时剧本已经进展到十七稿了。由于陈子芝对前情一无所知,只当大概只有常规的七八稿,今天才知道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 “张编剧有个特点,性格比较随和,能够配合导演、制片和主演的要求来改稿定稿,所以经常出现在大片最后几稿这部分。刘导也知道这点,所以指定张编剧来做,破案诡计部分,几个点都是他给的,张编剧来圆。说张编剧是传音喇叭也行,体现的几乎都是他的审美和意志。” “对张编剧来说,只要钱不少,他也无所谓,他是只认钱的,没有什么艺术追求,大烂片的剧本一样署名。” 这也就解释了冯芸挑刺,刘导大怒了,原来张编剧虽然看似是周制片的班底,这里却是刘导的代言人。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那他和刘导的确是同路人,刘导自己还往这片里投钱呢,转头又把历史顾问当人情送给他朋友。审的那都是什么呀,历史常识性错误比比皆是,都不用发烧友,我都能挑出一大堆。” “说是自己投钱了,但给的现金很少,没收导演费就折了一部分股金了。” 煎牛排很简单,只是要开抽油烟机,环境比较嘈杂,两人因此必须离得较近,几乎是贴着说话,王岫对于刘导的一些小动作,显然也并不满意,“没办法,刘成已经算是比较有操守的导演了,还有点艺术追求。至少,不管好不好色,他对剧本的判断是专业的,标准也比较单纯。” 在几个投资人之间周旋,为了小情人胡乱加戏,这样的导演,陈子芝还没接触过,他拍的戏毕竟不多,但平时听一些业内八卦,刘成真还算是可以的了:“没往自己兜里大把搂钱就忍着吧。” “是啊,剧组资金一拨付,全都是瞅准了来贪污的。介绍一两个不管用的顾问,比起来已经算是小毛病了。” 王岫作为投资商兼导演兼主演,自然深知其中三昧,他摇了摇头,“就这位,还算是费了大力气争取来的。刘成不来,周鹄兴趣也不大;周鹄不接手,刘成又觉得一般制片人码不出他要的盘子。一个弄不好,导演和制作人都不干,这个项目就彻底黄了。” 看他秀眉微蹙的样子,好像是真的为《长安犯》受了不少闲气,陈子芝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岫帝,这么波折重重的,就为了一个商业片——你图什么呀?”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但陈子芝是真的疑惑。如果他是王岫——换作是陈子芝,对这个项目自然是上心的,他才刚起步呢,对他来说,求而不得之物实在太多,他的生活遍布贪得与焦渴,但王岫则不同。 世界对王岫来说,犹如一个予取予求的大口袋,他想要的无不早已得到。《长安犯》如果只是一卷被递到手中的剧本,或许挑拣后还会偶然动兴矜持出演,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长路,支持他走下来的是什么? 别说什么艺术追求,这项目纯粹就是商业片,根本没有坚持初衷的核心主创,连故事都改得面目全非。要说为了保证卖座,那其实王岫也可以去演单主探案,他的气质虽文,在现代探案题材里也还算撑得起来。又不是没有演过,也不是没卖过座,这是一条被完全验证过的道路,如果王岫选了那个题材,盘子搭建肯定比现在要顺太多了。 随着对项目参与得越来越多,陈子芝的不解是日益加深的,他不知从何而来一些信心,认定一定有一个非常王岫的答案,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说实话,迟迟未问,主要害怕那理由过于凡尔赛,反而把自己给气到,但终究是好奇心作祟,问了出来。 “什么?” 抽风机着实有些吵,牛排也煎到了火候,王岫一面去关机器一面扭头问,恰好陈子芝也觉得他多半没听清,往前凑着想再说一遍,两人这就撞在了一起。陈子芝仓促间撞上一片微凉的皮肤,好像还有点脆硬,他一张嘴本能想咬一口确定口感,舌头触上才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王岫的耳朵。 不是……死嘴,这是从狗身上借来的吗?这下尴尬了,陈子芝自己的耳根子都热了:“啊,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磕着你吧?” 他赶忙从灶台前离开,连荞麦面都忘了下锅,王岫倒觉得好笑,麻利地将牛排装了盘,转过身看着他不说话,半天,见陈子芝没反应,才对他勾了勾手:“面。” “哦哦……”陈子芝连忙献上攥在手里的包装袋,咳嗽两声,东摸摸西摸摸,觉得脸颊的温度降下去了,这才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刚是说——不就一破商业片吗,费这么多心思,值得吗?您图什么呀。” 他大概是有个毛病,一窘迫就冒出些奇怪的口音,这会儿又学上假京腔了,可语气里终究还有南方人说话的粘糊劲儿,倒像是在撒娇。 不过陈子芝这会儿并没有这个自觉,坐在吧台椅上,还有些害羞,不敢和王岫对视太久,看了看便垂下头去,把着凳子边沿,幅度很小地转来转去。他年纪本来也不大,私下穿着oversize的t恤,人又消瘦,没了镜头前一贯的张扬,便和高中生似的,竟是十足的少年感。 “图什么?” 王岫看了他一会,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从脸到扣着凳边的手指,不可避免从腿根处滑过,又落到他缠着蹬脚圈的脚踝上。陈子芝被他看得更不自在,腿根轻轻夹了一下,脚踝也跟着缩起,他才被提醒似的,猛然抬起视线,歪头思考了一会,自言自语,“是啊,图什么呢?” 不是……说一千道一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陈子芝已有些后悔了,但这时候也没法打岔,只能等王岫回答。他垂着头,眼神四处乱瞟,浑身仿佛都有蚂蚁在爬,似乎是对王岫的视线产生的知觉:如果王岫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不要盯着他看,那就更好了谢谢放过。 极磨人的瘙痒等待,持续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大概总有个四五秒,王岫或许是在衡量给个什么样的答案更合适,陈子芝对聆听他的艺术野心也做了一定的准备,但没想到王岫一开口是极其直白的要求:“看着我。” “哈?”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王岫,还是那样,没有突然间长出第二个头来:所以呢? “好看吗?” 王岫倒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随性宽松的居家针织衫、亚麻长裤,简单的拖鞋、围裙,为了戴头套方便,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了,额发有些挡着双眼,不过,视线依然清晰强烈。陈子芝和他对视了一会,有些撑不住,想移开视线,又怕被抓包,竟有些口吃:“好……好看的呀。” 不好看能演电影吗?这……这不是废话吗?他有一万个憎恨王岫的点,也绝不会踩他的长相,顾立征的审美若是不好,陈子芝又算什么? 王岫是好看的,在俊与美之间拿捏着微妙的平衡,但外形不过是美的一部分,能在人心中留下印象的还是那强烈而独特的气质。这一点他亦并不逊色,不错,王岫不缺这些。 “多好看?” 王岫竟慢慢向他踱来,他的眼神紧紧地攫着陈子芝,陈子芝的呼吸逐渐紧促,不知不觉,随着王岫逼近,他亦逐渐后倾,直到后背触碰到坚实感,才意识到,自己已仰靠上岛台,再无法后退了。 “我……你……” 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心已撩乱如麻,在王岫的视线中丢盔卸甲,眼神躲闪,扭头看向一侧,却又见到王岫手掌落下,慌乱又扭回前方,“你!” 这姿势——简直乱七八糟,什么意思?为了保持平衡,他的腿已不觉分得大张,王岫便站在他腿间,弯腰撑在岛台上,把他困在双臂中间,几乎只要再把头低下,他们就算是亲吻上了。陈子芝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了,他慌乱地仰视着,又被那逐渐逼近的美貌迫得呼吸不畅。 第38章 太荒谬了,如此唐突,这样有攻击力的脸,这么近,所有的感知似乎都模糊了起来,只有王岫的眼睛是清晰的,还有远处灶台上逐渐清晰的汩汩水声,一锅水被烧开了,蒸腾的热气似乎伴随着无形的哨音刺破了耳膜,令陈子芝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场景是如此的平常——王岫甚至还穿着围裙! 可这一切全在王岫的眼神中消失不见,万千偶像剧冥思苦想的场景,也不如此刻万一。陈子芝实在承受不住,连睫毛都颤抖起来,几经挣扎,缓缓落下,羞愤地抿紧了不敢再看,他说话时嘴巴一努,简直是在主动要个亲亲。 “你……你干嘛!” “问你呢,多好看?” 王岫似乎在笑,他捉摸不清,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有混响,又有胸膛的震动,陈子芝已失去所有说谎的能力,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极……极其好看,比我好看!行了吗?” 他的答案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王岫,他这回是真的在畅笑了,似乎还刮了一下陈子芝的鼻子。陈子芝整个人被蹂躏得乱七八糟,已顾不得计较这些,王岫退开好一会,才勉强整理好自己,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坐直身子:“搞,搞什么啊!” “所以啊,”王岫已经在灶台前捞面了,他自然地笑着,好像刚才的行为不过是举个例子,“既然我这么好看——”连你都被迷得乱七八糟。“那不正应该大演特演,布施美色,让全世界多加瞻仰赞颂,崇拜真正的美人?” 陈子芝说不出话了,他口唇干渴,凭直觉取过水杯,大口吸食,一边喝水一边恨恨地盯着王岫。 这会儿他还不能有效思考,而在各种强烈的情绪之下,亦不免浮现强烈的愕然——王岫的回答很扯,扯到别人或许都会以为自己被敷衍调笑,但陈子芝直觉他并没扯谎。“水莲花一样忧郁的岫帝怎么可能这么自恋呢?”——岫帝真就这么自恋! “怎么……怎么……”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陈子芝火冒三丈,气到焦渴至极、匪夷所思,再多的水也浇不干身躯内的熊熊烈火:这世上,怎么,怎么竟会有,王岫这样的人! 第27章 代餐 “嗯……别闹了,都说了明天得上马术课,还有礼仪课,你又不肯换着来……” “嘻,痒,顾立征,好痒啊——别动,老实搂着,再搂一会儿,这么久没见,我顶想你,你不想我吗?” 夜里一点多,湿淋淋的亲吻声充斥着空气,低语、轻笑、呵气,更多的亲吻,充分的拥抱,多少满足了久旷的陈子芝,他环着顾立征的脖子,闭上眼叹了口气,伸手往下,掂量了一下,“这么满,存货还挺多的……一次真够了吗?” “你说呢?”顾立征咬了他的耳垂一下,力度偏重,“你一次真够了?” 其实有些不够,陈子芝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明天真的有课,你又不肯换着来。嗯,立征,要不……” “手往哪里放?”顾立征捉住他不老实的手,也忍不住笑了,“再闹下去,你课真上不了了。” 他翻过身来,把陈子芝压在身下,困在双臂之中,紧紧地盯着他,一手往下伸去,“陈子芝,你不对劲。” “什么?” 陈子芝轻微受惊,这本能地排斥这个姿势,他搂着顾立征的手滑到他背上,想要翻身回到之前,但没有推动,顾立征捉拿了他的弱点,不疾不徐地折磨了起来,他做任何事都颇有条理,在这件事上也不例外:“今晚怎么这么粘人?嗯?思想开小差了?” “什么呀——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陈子芝不由挣扎起来,他的语调忽强忽弱,时不时要咬住下唇,忍住那些不体面的声音,“你的话……嗯,你的话……嗯,立征!——你的话有逻辑吗?” “没逻辑吗?”顾立征在他耳边吹了一下,“你的脑子呢?█出去了?” “我的脑子……我的脑子不储存在██里——立征!嗯——那里——” 陈子芝的声音哽住了,语调也颤抖起来,但他问心无愧——至少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在顾立征密切的审视中,表现得也还算坦然,“你怎么这么多疑啊顾立征,别折腾我了,不然,我——” “你什么?” 被困在顾立征的怀抱中,和他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承受着他的体温,他老道而又残忍的摆布,以及那双锐利眼神似乎是无处不在的观察,实在可说是一种折磨。 哪怕是再厚的心防,似乎都很难在这样的视线中隐藏自我,更何况陈子芝还被摆布得魂飞魄散。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固然还留在脑壳里,但伪装却早已丢盔卸甲,溃不成军,顾立征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有,他不可告人的最隐秘的,甚至连自己也无法面对的幻想。 这幻想绝不道德,可在此刻又如此自然,都怪顾立征,这姿势实在是太相似了,陈子芝左右为难,他不愿和顾立征对视,但又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另一个人的影子似乎便取代了眼皮后正折腾他的那个人,强势而又精准地掌控着他的欲望,要左就左,要右就右,陈子芝虽然是身体的主人,但却竟无法自主。只是随着另一个人的愿望而被推上高峰,却又在即将登顶之前,随着心思的随意一个周折,便又残忍地被推了下去。 “嗯——顾、顾立征!” 在极度模糊的感官和极度尖锐的快感之间,另一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陈子芝吓得差点完全脱离状态,总算悬崖勒马,喊出了正确的名字。他惊得瞪大眼,猛然和顾立征对视,好在思维还算敏捷,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发怒,“你吃什么飞醋——够了啦!” 南方人在撒娇上有优势,就算发怒,语气也是软绵绵的,叫人很难跟着较真,反而在笑意中心软让步,顾立征放松了力道,被陈子芝推翻了,由得陈子芝骑上他的腰█,“我还没盘问你,你还倒打一耙了——你手继续啊!” 他拿起顾立征的手,搭上自己,颐指气使地命令顾立征继续干活,这才神气地驰骋起来,“逃避续摊?嗯?有心无力?去美东大玩特玩了吧?说!谁又给你送小甜品了?” 实际上,他们并不算是真正能这样审问的关系,顾立征审陈子芝,天经地义,陈子芝审他则师出无名。不过在这样的氛围下,一切似乎又很自然,顾立征似乎也终于消除了他的疑心,闭上眼,享受地叹了口气:“嗯——快点儿,腿夹紧——都说了,别挑衅我,不然你明天真别想上课了。我素不素,你不知道?” 确实,从各方面的蛛丝马迹来看,顾总去美东大概真是去干活的。陈子芝吐了一下舌头,也不敢再提什么反着来的话了:“那我素了多久,你不知道?” 顾立征半沉着眼帘哼了一声:“身子是素的,心怎么样就不知道了——这阵子,去了几个局?” 身在圈内,诱惑的确是多,不论是顾立征还是陈子芝,受到高强度的美色诱惑,那都是家常便饭。当然,陈子芝未必有偷吃的胆子,但他今晚异样的热情和渴望,究竟是思念小别的金主,还是垂涎着不能吃的美色邀约,只能变本加厉地在顾立征这里索取回来呢? 会把话说穿,开玩笑般闲聊,其实已说明他在刚才的审视中过关了,顾立征不过是再确定一次而已——他虽然很少说甜言蜜语,但对陈子芝占有欲还挺强的。 陈子芝也不是真的就不喜欢他的醋劲儿,会吃醋其实是好事,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撇了撇嘴,故意说:“还需要去什么局啊?最近我在上课啊,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没看过《长安犯》的剧组资料吗?马术课好多帅哥,美女也有。” 他弯下腰在顾立征耳边吹了口气,促狭地威胁,“你可要把我看好了,不然,你一个不留神,我就和小鲜肉跑了!” 顾立征眼睛都没睁,握着他的腰一翻身又把陈子芝压下去了:“我看你明天是真不想上课了!” “哎呀——立征——我和你开玩笑的——别——别呀——” 这一闹,又是小一个点,完了事陈子芝也快虚脱了,闭着眼话都说不出口,却也有种别样的安心,这几天盘旋在骨头深处,说不清的骚动,似乎也随着极度的餍足而彻底消散开了。 他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彻底的安稳,闭上眼时回味的也不再是某一段朦胧的回忆,而是顾立征给予的实实在在的全方位的刺激——虽然口口声声明天还要上马术课,但其实陈子芝承认,他是有点故意招惹顾立征再来一次的。毕竟他们真正做到底,而且还是两次的情况其实不多见,主要原因在于陈子芝,他太爱偷懒,往往自己吃够了便立刻高挂免战牌,日常也不乏懒于应酬,不肯做到最后的情况。 也不能怪他,的确工作辛苦啊,还要上课,尤其是形体课、健身课,对身体也是负担……如果顾立征肯轮流来,那陈子芝倒是完全可以配合。在顾立征之前,他一般都偏1,这让他更受欢迎,毕竟,圈子里像顾立征这样的纯1其实挺少见的,为爱做1才是常态,遇到一个大猛1都足够姐妹偷着乐的了。 第39章 如陈子芝这样,被年轻俊美的金主包养,还充当在下方的角色,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属于翻开“这也不爽”的级别。据他知道的,好多类似的关系,那都是艺人伺候有钱有势的“某姥姥”,就算是纯0,也得为了资源翻身耕耘。 当然,这不妨碍姥姥的后宫们在床下争风吃醋,大发闺怨。哪怕是秦非凡,他成名的几部作品,也和某位“姥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陈子芝也没在这事上寻根究底。 对直男来说,如果要为了资源付出身体,恐怕还更愿意做1呢,别的不说,身体消耗也小一些。陈子芝也差不多,他更喜欢做1主要是身体负担小,尤其是遇到小年轻,一晚上三四次的折腾,在下头的第二天真不容易起来床,那还怎么工作? 今晚就是这样,做了两次,第二天的马术课他肯定上不了了,陈子芝缓过劲来,就给张诚毅发消息,让他带话请假。顾立征从浴室出来,正好抓到他发消息,探头看了一眼,也是失笑:“都三点了,还发?” “他可以明早醒来再回啊。”陈子芝不以为然,但他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哦……还没睡,没睡那不正好了?大半夜请假就更真实了,就是不舒服嘛。” 困扰数日的骚动烟消云散,还因为陪顾立征的关系,他捞了一天休息,陈子芝美滋滋的,心满意足,对顾立征十分顺眼,蹭了蹭他的脸颊,又埋进顾立征怀里,撒娇说,“搂着睡——哎哟,干嘛打我。” 顾立征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拍出涟漪轻颤,“偷懒。”他心情似乎也更不错了,亲了亲陈子芝的额角,“刘成要对你有意见了。” “反正马术课不上也没什么,我会骑马,他知道的。” 说到刘导的小心眼,陈子芝也不敢怠慢,“不过是该让他知道我不是纯怠工。” 他掏出手机,靠在顾立征怀里。顾立征看着他点点按按,随意从相册选了一张风景图,配了句英文,准备发定向朋友圈:“这是什么意思?” “发什么不要紧,也没法发什么。” 当然今晚他们是吃了美食的,不过既然要请病假,发这些就太嚣张了,风景图配英文哲学名言,可以理解为身体不舒服时伤春悲秋,陈子芝飞舞着手指去选定位,“刘导知道你住哪吧?” 顾立征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只要加上定位,刘导自然明白陈子芝明天上不了马术课是为什么——陪金主这当然不算是纯怠工了。 他立刻伸手捂住了屏幕:“知道,但没必要,你低调点。” 陈子芝的动作也凝固住了,本来温热柔滑,充满了吸引力的怀抱,似乎在一刹那也变得僵硬寒冷。是他想得少了,刘成知道,当然王岫也知道,顾立征是看着他选分组的,陈子芝图方便,选的是被他标了“长安犯团队”的分组,这个分组里不但有刘导,当然也有王岫了。 但王岫难道不清楚他和顾立征的关系吗? 这件事在圈内真不是个秘密,陈子芝也没有特意瞒过,他是默认王岫知情的——怎么可能不知情呢?他和顾立征出双入对许久了,就是在电影节的那个饭局上—— 但是,当然这些事情也可以有别的解释,当晚他毕竟“醉”了,而顾立征也不知道他和王岫微信聊天时,是用什么口吻提起顾立征的。也许在顾立征看来,陈子芝和自己的关系,尚且还有一些暧昧的余地,而他并不愿一切在王岫面前太过明晰。这个定位发出去,这种余地就完全消失了。 对顾立征来说,王岫看到这样的朋友圈,又会想到什么呢? 其实,陈子芝还真没想到示威这一层,当然顾立征也不会这样猜疑他—— 手指悬在屏幕前,几秒内陈子芝就想了一大堆,温存的余韵已完全消散。他感到寒冷而空虚,和之前的骚动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匮乏,顾立征和他的距离,又近又远,这样的关系难以归类更难以处理,总让他心力交瘁。 他闭了一下眼:顾立征不希望他发这个朋友圈,但他不能默然顺意,否则顾立征将发现他已经发现了他和王岫的关系。目前来说,不论是王岫还是顾立征,对于陈子芝的知道都处于未知状态。 好绕口,要维持这样的状态还需要连续不断的表演,但不知为何,陈子芝本能地想要维系这样的假象,大概是因为如此自己还尚存体面。于是他发挥演技——或者说,是充分地动员起表演状态:“啊?这也不能发吗?一个定位而已。” “我和刘成打个招呼就行了,发这个没必要。” 顾立征也没有仔细解释,只是简单地说,而且很快扯开话题,“我听说你们剧组人事关系复杂,发这个圈,把水搅得更浑,影响工作状态就不好了。” “哦,你都听说了?刘导和冯芸那事,冯芸真的脸都丢光了。她最近时运不顺,处处都吃瘪啊。” 陈子芝的注意力似乎也跟着被转移了,立刻打开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诉说起来,他语气热闹,绘声绘色地形容着当时的气氛,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他希望顾立征没有留意,也很庆幸这倒影模糊,表情不清,就算想看也看不清楚,这一刻不必对视总是好的,可以减少表演的难度。有了这个好处,他便能忍受身体的紧靠,在这一刻,拥抱不再是恩赐和享受,而成为难耐的折磨,陈子芝嘴里开着戏场,心里漫无边际地想:为什么要这样接近呢?明明心还是如此之远。 世上的事为何总是如此不如意呢?一个人拥抱不了真正想拥抱的人,就只能在另一个人那里寻找慰藉,可心底的爱意,就算是快感也冲淡不了分毫,哪怕只是一点可能,只是王岫或许完全不会留意到的一个莫名的emo朋友圈,顾立征也不愿引起他的多心。如此中意的人,顾立征却没有得到,或者得到后毕竟失去了他,想到这里,陈子芝甚至还有点同情起顾立征来。 但顾立征哪里需要他的同情?又哪里会施舍给陈子芝同样的好心? 顾立征究竟是恨他还是喜欢他呢?陈子芝不敢去奢求爱,但连退而求其次的喜欢,也渐渐失去了信心,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陈子芝想:“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这个问题非常俗气,可陈子芝从来不能免俗,他垂下眼睛,扣着顾立征环在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他的语气依然是撒娇和活跃的,好像和这摩挲一样形成了事后的温存,可他的表情冷寂,思绪几近枯竭,他想:“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第28章 赞助照不重要 “所以,顾总怎么评价冯老师唱的这一出好戏?” amy姐在化妆间内来回踱步,兴致勃勃,陈子芝的语气却说不上精神,“他能说什么?这不是他会去关心或干涉的事情。” “确实,这种事对顾总来说,还是太琐碎了点。不过,冯、胡之争缠缠绵绵这么久,现在都闹到耽误正事的程度,顾总难道就一点意见也没有吗?” “那就是他和胡老师、楚总之间的事了。” 陈子芝还在衣架上挑挑拣拣,停下手也是忍不住感慨,“难怪说大明星要讨好金主呢,冯老师论演技真不差,就是因为少个楚总这样的金主力挺,我看她吃亏的时候比胡老师多多了。” “既然知道,你还不多讨好讨好顾总?” amy姐不失时机地为顾立征说话,见陈子芝撇了撇嘴没有接腔,“怎么,和顾总又闹脾气了?这不是才刚回来就去陪了吗,连课都没上,还是顾总帮你请的假。你们俩也是,三天好两天不好的,就没稳定过。” 消息还挺灵通的,虽然人没跟着走行程,但剧组这些小八卦竟都瞒不过amy姐。陈子芝哼地笑了一声,随意敷衍amy:“稳定?稳定能抓得住男人的心吗?” “——也是。还是我们芝芝有手段。”amy也被陈子芝说服了,按着陈子芝的肩膀,笑着和他一起看向镜中的自己,啧啧赞叹,“真是帅出新高度了,这一辑照片,我看是能做全球地广的程度。我再和品牌那边谈谈,投一轮出入境广告位,咱们的咖位这不就又上去了?” “是吧。”陈子芝干巴巴地说,见amy姐不满意,便假意欢呼了几句,“yeah!太期待了,你放心,我绝对使出浑身解数,颠倒众生,收你做我的迷。” “这才对嘛!” 陈子芝的电影资源,几乎都是顾立征那里接洽的,amy管不到,主要是帮他把控一些商务和代言,她要显示出自己的作用,自然希望陈子芝在这些方面也足够亮眼。 因此,几乎每次陈子芝拍赞助照,她都会亲自过来跟行程,也是动员艺人呈现出最好状态。其实,拍照确实是很枯燥的事情,如果没有她画的这些饼,繁忙的艺人未必能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就算有这些画饼,陈子芝也还是提不起劲,刚出道那几年,可能还会因为amy姐描绘的影像激动,现在经历过了,才知道无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用他家里人的话来说,“都是一些虚荣的短暂风气”。陈子芝在家里的地位,倒没有因为他的择业上升太多,无非就是进入了父母无法帮忙,索性更加理直气壮地大撒手的阶段。 第40章 如果一样工作,既不能给他带来充足的金钱,也不能给他带来能感知到的好处,那么,它似乎就是没意义的。陈子芝换好衣服,开门让化妆师进来,稍微补妆之后,又再次站到镜头前,驾轻就熟地摆出若干姿势,跟着摄影师的指挥把控躯体。 这对他来说不算难,说到底,平面拍摄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至少比表演课要简单得多。陈子芝端着货真价实的厌世脸,摄影师也挺喜欢的,换了一套衣服之后,精神比之前足了一点,又是不同的感觉。“陈老师,手可以稍微抬起来一点吗?很好,可以给我一个右侧脸吗?” 右侧?陈子芝顿了一下:“左侧可以吗?我比较喜欢左边入镜。” “或者两边都拍一下,看下效果怎么样?” 他红起来的年份还短,平面拍摄的次数不算太多,这个摄影师虽然也是名家,但还是第一次合作,陈子芝察觉到他是相当有主见的,而且节奏较慢,一般一个造型,在一个置景拍三五分钟也算是够了,他能拍上十几分钟,一些动作反复地让他去做。他有种拍摄要超时的预感,内心深处不由浮现焦虑:今晚要第二次试妆,所有人都会在,而陈子芝并不想迟到。 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大咖的合同都会约定高额超时费,其实也不是为了挣这份钱,而是因为拍摄一旦超时,连锁反应,后续所有行程都要跟着调整,非常麻烦。 对于团队来说,只要艺人按时到场,其余责任全都不在自己,到点就得走人。而当然,在品牌方和拍摄方来看,肯定就满不是这回事了。有时候软磨硬泡装糊涂,巴不得原来说好了三小时的拍摄,能拍出十几个小时。尤其是高奢牌子,因为数量少,而且对代言人比较挑剔,拿准了艺人这边不会轻易翻脸,经常有恃无恐地超时。 如果之后的行程只是上课,或者是采访,那也就算了。试妆是导演、制片人和妆造组甚至编剧都在的环节,如果还要拍定妆照,那主演群也不能走,二十来个人等他一个,连王岫也在内,这压力陈子芝无法承受。换姿势的间隙,他要求喝水,示意纪书明过来:“amy姐呢?” amy看了一会拍摄,人就不见了。纪书明茫然地摇摇头,陈子芝对他翻个白眼,压低声音:“今天说好了要拍五套造型,五小时,现在已经三小时了,我们才拍到第二套。” 纪书明总算没迟钝到底:“我马上去找amy姐。” 谁的资源谁负责,陈子芝点点头,示意摄影师那边继续,余光留意摄影棚边角。过了一会,amy带着纪书明急匆匆回来,没去管摄影团队,直接找到pr负责人m姐低语,m姐回答她声音不小:“没事的,亲爱的,我都看到了,你手机上的行程表,今天又没别的拍摄,慢工出细活,我也催一下,我们大不了晚半小时呗。” 有时候也真不能怪艺人耍大牌,在陈子芝看来,摄影棚是这世上最现实的地方,完全是咖位上的弱肉强食,艺人不强硬,连道具都能给你气受。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心里给m姐记了一笔——这姐真是名声在外,基本每个和她合作过的艺人都是恶评,最喜欢偷时间。 “没问题的,那又不可能所有人都准时到——今天王老师也在拍摄啊,就在隔壁棚,一会他要走了,你们也跟上呗,你放心,亲爱的,绝不会让你迟到太久的。刘导不高兴了,你让他来找我,我们也是老熟人了。” 一般来说,搞公关的人都是满嘴跑火车,m姐也不例外。陈子芝心底腻味透顶,他肯定,就算王岫走了,m姐在摄影师拍完之前,也会想方设法瞒住他们这边。至于说什么让刘导来找她,这样的话,也就她敢说出口了,谁敢信那就是纯傻。 现在还没超时,陈子芝也不闹,倒是因为想到王岫,又想起他那番极品发言,“在最好看的年龄,应当把自己的盛世美颜散布到世界各地,让尽量多的人前来欣赏”,忍不住笑了下。摄影师眼睛一亮:“这个表情好,稳住,很生动,看着我——多来几张,好漂亮。” 不得不说,岫帝毕竟也不无可取之处,他的这个答案,倒是很好地解决工作动力问题。本来越来越低气压的大明星,突然心情转好,如同一朵花,开得明艳起来,配合地对着镜头搔首弄姿,眼神也更勾人,好像长着手,要把人拽进镜头里。 和一开始的厌世颓废感相比,进攻性突然极强,那股子劲劲儿的侵犯感,站在一边都能感觉得到。摄影师明显被征服,虽然是平凡的新品拍摄,但当成大片来拍,更加精益求精,五个小时只拍了三套造型,就这还超时了半小时。amy也跟着着急,陪陈子芝进化妆间,看他的脸色:“要不,我现在亲自去王老师那边的摄影棚盯着?” 她这是也猜到了m姐恐怕会继续糊弄,想着紧跟王岫时间表,至少不会最后一个到。陈子芝不吭声,等衣服脱完了,这才去拿自己的常服:“没必要,时间给过了,我自己去岫帝摄影棚找他。” amy姐连忙张开手要抱他:“宝贝儿,大小姐,别——” 被陈子芝扫了一眼,看他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神冰冷,她胆气泄了,手慢慢放下来,陈子芝三两下套好简单的t恤牛仔裤,车钥匙一拿:“你和那边解释吧。m姐生气就让她找刘导,她们不是老熟人吗?别安抚我——姐,你口才好,多安抚安抚别人,这才是你本职工作。” 更伤感情的话,说出口,两个人就不好合作了。陈子芝也知道,amy对他的电影事业并不很上心,大概因为这不归她管。如果等着的是下一个拍摄,或者是amy姐牵线的饭局,她绝对会比今天更积极去协调。 摄影棚的确是世界上最为弱肉强食的地方,陈子芝很讨厌这地方的风气,就算是自己的团队,也不存在绝对的信任。就算有金主的喜欢又怎么样?脾气好,连经纪人逮着机会都想欺负你。 知名艺人,没有一个不耍大牌不发火,你给这世界面子,世界就立刻把你当成傻逼,所有人都来轮流往你头上拉屎拉尿。陈子芝戴上鸭舌帽,双手插着口袋,在一群人的低声惊呼中出了化妆间。 amy快步从身后跟上,挥手示意张诚毅和纪书明跟上,迎着赶过来的m姐和摄影师笑着解释:“不好意思,我们刚接到导演的电话,真不能拖延了。要不这样,大家先休息一下,选个图,等试妆结束,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再回来拍剩下的两套……” 看,借口这不都有吗?叫一声m姐,还真把自己当大王了?陈子芝吹着口哨,在隔壁摄影棚门口探头探脑:“岫帝~拍完了吗?” 会和王岫相遇在拍摄基地,其实说巧也不算太巧,奢牌棚拍一般都在豆各庄这块,至少四五个拍摄基地。陈子芝来的这个studio,内含三个大棚,设备齐全,而且休息室比较豪华,算是奢牌首选,他分别和不同品牌合作来过三四次。王岫和他的代言,都是一个集团的牌子,虽然独立运营,安排在隔壁拍摄也算正常。 从艺术园区去影视基地,五十公里路,晚高峰路上走一两小时都不奇怪,陈子芝其实已经在两个行程间又富裕出一小时了,王岫这边就算排得再紧张,如果他打算准时露面,这会儿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果然,陈子芝伸头进去时,里面已经在撤灯了,王岫穿着中式蝴蝶扣的立领衫,头发都梳到脑后,还上了油,平时那种水莲花盛开的忧愁倒是不见踪影。 他低着头正整理袖口,闻声抬眸,眼神藏在金丝眼镜后,竟显得很凌厉,盯着陈子芝向他走来。陈子芝不由微张开嘴,被看得有几分怯生起来,竟后退了一步,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怂了,立刻涌起好胜心,高高地挺起胸膛:“拍完了就一道走吧?” 王岫大概是被他的表演给取悦,他眼神中的锋芒被笑容遮掩了:“戴什么帽子?刚都没认出来。怎么,amy刚来过窜场,你又亲自跑来了?” 原来刚才amy是来和王岫social,陈子芝心想,这时间线是有得盘了——说起来,王岫的时尚经纪是谁,他好像从没留意过,也是他经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助理吗? 他是自己开公司的人了,或许不需要专职的经纪人,又或者amy经常帮忙撮合呢?这么看,amy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自己人,谁知道今天她安了什么心。 “哦,我——” 原定五套拍摄计划,才拍了一半多,艺人要走,算是比较严重的拍摄事故了,m姐自不肯善罢甘休,已经追在陈子芝身后跑进来,陈子芝话都来不及说完。“陈老师,不是,算我求求你,这五套我们选很久了——你是最能带货的,后两套还都是高定外套——” 要说起带货能力,至少在电影圈,陈子芝是很突出的,不过对高定销量促进最大的还是女明星,毕竟她们能穿礼服裙。陈子芝女粉再多,也不可能跟着买西装,所以他的新季宣传照有很多都是毛衣、外套之类的单品,反而西装比较少,都安排给那些穿不穿对销量无关紧要的男星了。 这样看,陈子芝对自己的评价还是很准确的:穿版模特。而今天的拍摄则非常的失败,因为前三套都是西装,后两套带货心机款,现在不拍,下回就遥遥无期了,只能等什么机场路透之类的曝光去撞运气。 第41章 但,机场常服穿什么,并不是品牌完全说了算的,大家照合同办事,艺人话语权强的话,他完全可以不穿。今天m姐明显得罪陈子芝了,不把陈子芝摆平,她很难对上头交待,言谈间已没有刚才大包大揽的嚣张气焰。 “亲爱的,再一套——再一套也行,二十分钟绝对搞定,你看王老师这不都还没卸妆呢?你就让他等你一会呗。” 因为王岫站在陈子芝身边,而m姐毕竟也有些江湖地位,张诚毅、纪书明都不敢上前把人隔开,amy张着手要来唱红脸,王岫棚里的团队屏息静气,竖着耳朵吃瓜,场面一时热闹得不堪。 陈子芝心里非常烦,看了王岫一眼,见他眼神闪闪发亮,很愉悦的样子,忍不住嘟起嘴,对他翻个白眼:看着我这一天多糟心了,满意了? 王岫从喉咙里笑了一声,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满意了】。不过他毕竟是看在同组同事的份上,为陈子芝解了围,伸出手在m姐和陈子芝中间隔了一下:“mariana,导演刚才确实联系了,剧组要开会,谁都不能迟到,人我这里就带走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权威,m姐的表演一下被掐在了喉咙里,“可——” “你们的拍摄还没完成,刚才芝芝也和我说了,正在商量。他当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是吗,芝芝?” 大家的眼神都跟着王岫和匪夷所思的m姐看向陈子芝,他立刻乖巧点头,抓着王岫的衣袖,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岫帝说得对!” 王岫又在喉咙里轻笑了下,低低的气息音,大概只有陈子芝听得见。他看了一下表:“这样吧,今晚试妆加开会,需要七个小时,你们有充分时间在影视基地找个棚布景。” “试妆结束之后,芝芝可以加个班,跟你们把剩下两套拍完。至于超时费怎么收,这个你们就再商量好了。” 他的语气轻轻巧巧,好像根本不费什么事似的,实际上则恰恰相反,首先这就意味着整个团队基本是要加班到通宵,还有临时重新布置场地的一大堆麻烦事,整个拍摄成本不算超时费,都至少是要翻倍。当然,这也免去了陈子芝试完妆之后,再开车回来拍摄的折腾。 m姐呆若木鸡,无法回话为自己争取,王岫的语气不容违逆:“就这样。” 他又瞅了陈子芝一眼,语气也淡淡的,“大小姐,走吧,还要我请你吗?” “哪敢啊。”陈子芝立刻表态,他也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性格,回身竟笑嘻嘻地抱了抱m姐,“不好意思了哦,亲爱的,我真的很想拍完的,但是没办法啊,你看——” 他冲王岫的方向摆了摆手,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那边去,“岫帝很凶的,他是男主,我们小演员,配角,不敢惹他啦!那今晚见了哦~” “陈子芝?” 王岫已回身去化妆间,淡淡呼唤声传来,小演员陈子芝便冲着合作方再三抱歉,很谦卑地碎步追赶男主。很奇怪,上杯咖啡已是四五小时以前的事,可这会儿,一扫今日的糟心疲惫,不,甚至可以说连日来的低沉都雨过天晴。 小男配心情极佳,一把抱住男主的胳膊,要不是带妆,真想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蹭蹭:虽然和王岫为敌,nono,够心塞的,但站在茶帝身边和他一起怼人,嗯~~~~ 陈子芝想:“其实工作也挺好玩!”他枯竭的热情居然全回来了。 第29章 是谁推的他 “岫帝,你们今天拍什么啊?也是赞助照吗?我记得你没代言啊,是常年合作的那个腕表推封?” “珠宝牌子,最近新谈了一个细化代言。”王岫递给陈子芝一瓶水,很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他的质疑,“他们给得太多了。” 像王岫这样的咖位,虽然狂热粉圈人数不多,但大众认知度、业界地位都很高,公众形象也好,想要合作的代言肯定也少不了。他在这块的路线,也的确是很高冷的。 除了电影合作的推广之外,一般的大众品牌,并不接代言,就算是奢侈品也很少有能谈下来合作的。之前在电影节,陈子芝的着装几乎没选择,从上到下都是奢牌代言的穿版模特,王岫就能穿着自己喜欢的小众设计品牌,就是个好例子。 其实,大多时候奢牌代言,给的报酬并不怎么可观,对于一些上升期的艺人来说,需要头衔装点,甚至近乎是免费,主要在利益置换上,出席活动时,能免费商借到高定礼服,这块就省了很多事了。 不过,对王岫来说,就全然不是这样一回事了,能让他接代言,就算是高奢,也得靠砸钱,至少是砸到了一个让王岫也心动的数字——对大多数艺人来说,高奢的头衔给他们提咖位,但对王岫来说,是品牌需要他来表示自己的品位。 陈子芝也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他还处在第一阶段,虽然不至于零代言费,但拿到手的三瓜俩枣,还不如那些影视作品合作的赞助方,额外请他出席一次商务开的价钱。 当然,要赚大钱、赚快钱,剧圈流量那才是印钞机,先不说内部怎么分的问题,剧圈的明星,身段没那么高,大众快消品牌的代言和商务是随便接的。将来年龄上去了,有些演员哪怕狂热粉丝不多,但大众认知度高,又没那么火,更自由一点,直播带货也做,短视频运营起来了,一年也不少赚。 甚至比头部流量更滋润一点——流量的钱,公司分得多,而且粉丝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过气,就算合约回到自己手里,带货直播的数据也往往凄凉。真要细算下来,除了永远站在头部的那几个人,或许还不如这些小咖细水长流,自在清闲,也没那么多是非。 电影明星呢,收入就单纯太多了,无非就是片酬而已,对陈子芝来说,他不掺和那些拍出来就是为了亏损的大烂片,收入渠道更少。 虽然和普通人比,那些数字已经让人头晕目眩,但普通人不会知道圈内其余人的收入有多么可怕,要说他完全不羡慕别人的收入,那也是假的。至少陈子芝有一些多赚钱的愿望,对王岫也就难免眼馋,一般人要赚钱好像真的很难,可对王岫来说,也没见他做什么,钱都是自动跳起来往他手里送。 “岫帝,你不怕得罪m姐吗?” 他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牌子——的确甘甜——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把手上,望着王岫,冲他直放电,也算是表达感谢。他们坐的保姆车倒是一个型号,车内改装得也差不多,都是一个经销商那里拿的阿尔法,王岫这人,表面看很低调,衣食住行的细节上是真够讲究的,不求派头,就是极致的享受和舒适,连水都比普通牌子要甜一些,不知道又是哪个渠道搞来的什么特供。 “只要还火着,她能怎么样?等我不火了,也不差一个她。” 王岫不装白莲花的时候,要说硬气那是真硬气,眼睛半开半合,毫不介意的样子,逼格浑然天成,倒让人有点不舒服,还巴不得他装起来。陈子芝就觉得和这样的王岫坐在一辆车里,颇有些压力,干笑着缩回去,不敢再对王岫放电了。 “说得对,还是您……” 不敢再拿年龄开玩笑,他规规矩矩地说,“还是您看得透,学到了。” 虽然口气是大了一点,但王岫这话倒也不假。陈子芝也不是真的怕m姐,他对这些事,说在意自然在意(拜托,能做明星,谁想去大学里教书啊?)可有时候又没那么在意,脾气来了,管你是谁,只要理在自己这边,照怼不误。毕竟他也是有顾总撑腰么。 仔细想想,m姐不是问题最大的点,amy姐工作态度不够严谨,才是最大问题,陈子芝对此也很苦恼。amy姐能力是有的,但不能全心全意地为他所用,这种工作上的纰漏,次数多了难免成为心结,但要再找到比她更好更可信的又很困难。 “怎么什么都是将就啊?” 一不留神,他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王岫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嗯?” 以他们的关系,向王岫求助摆脱m姐,还算是说得过去,要讲到和经纪人的微妙关系,有点交浅言深了。陈子芝有点尴尬,但又的确困扰,尬了一会,瞟着王岫突然破罐子破摔——前几天刚把他压在吧台调戏民男,难道白嫖吗?又不要他真给钱,帮忙指点几句又怎么了? 哪怕王岫想着给陈子芝挖坑,那也比什么都不说来得好,只要指点了,都是信息,信息就能透露他的心理,陈子芝又不是真吃干饭的蠢货,该不该听他自有分寸。 其实跨不过的也就只有这个障碍:如果两人地位颠倒,陈子芝对这样一个后辈,一有机会说不定就要害他一下,所以他对王岫防心也重。这会一想通,他便丝毫不在意王岫传递出想休息的信息,把驾驶座后方的隔断升起来了——明星保姆车这种隔断是必然的,隔音也要做,都是为了确保后方乘客的私密性,他们的车都是一个经销商那里改的,按钮都一样,陈子芝摆弄起来娴熟得很。 “你——” 第42章 王岫这下没法睡了,凤眼睁开,很难得吃惊显到表情上,陈子芝对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王岫非但没放松还更惊讶了,“你干嘛?” “小声点。你助理也认识amy吧?” 以两边渊源之深,王岫的助理和amy共事过也非常正常,陈子芝要说她的坏话,当然得防人告密了,王岫慢慢松弛下来,啼笑皆非:“陈子芝,你——” 他平时故作客气,倒难得直呼陈子芝的大名,近来更是常以大小姐呼之,陈子芝颇不解,“蛤,什么?” “算了……没事,你说吧。是amy带你不够用心?” 王岫其实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除非有意绕弯子,否则几句话就能说到陈子芝心底:“觉得她有时候太糊弄,尤其是对电影行程,不是说完全不上心,但一和她拉来的工作起冲突,她都拉偏架。” 今天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王岫嗯了一声:“你觉得amy格局不够大。” 又一次把陈子芝没说出口的话给说出来了:“是这个意思。助理格局大不大无所谓,pr管好她那一摊就行了,她是做经纪人的,固然在电影这块没有深厚的根基,但根基,立征可以给,只要她有心——也要她有心才行。” 要怎么表现才算好,这没有统一标准,但现在的表现肯定是比较差的,想要顾立征给机会,那也要先给刘成周鹄等人留下好印象才行。不管制片人和导演内部多少矛盾,在amy面前却都属于一个群体,amy敢得罪一个,其余人根本不会乘机拉拢,而是会直接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可就麻烦了。 王岫说:“amy是从立征那个娱乐公司转过来的吧?她流量带多了,惯性思维,会更重视时尚资源。快消品现在竞争激烈,新品如雨后春笋,只要知名度高,人气好,得罪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是,但电影圈就不同了,树得起山头的,就算要倒,也是五年十年的事情,她的逻辑还没转过来。” 和王岫对话,简直就像是在和内心深处的自己讲话,只是这个自己旁观者清,几句话就把局势捋明白了,陈子芝逐渐拿定主意,“还是坐下来和她好好谈谈。这不改,影视剧这块,她带哪个艺人都不会和睦。” “电视剧还行,小牌大耍多得是,迟到也是家常便饭了,电影圈的水是更深些。”王岫说,“你要是对amy的能力有怀疑,可以和立征提议换人,他本来也是你的大老板,amy在你身边并没有大经纪人应有的话语权。” “没有权力感,所以就不上心了?”陈子芝理解amy可能的逻辑,但认为这并不合理,“顾立征又不拿提成,电影片酬的提成是给amy的,拿了钱她得办事。” 但要说对上投诉,他还有些犹豫,“虽然小毛病多,但也没到这地步吧,立征要是图省事直接开掉她……她还能继续在圈里混吗?”没有什么大仇,他不想把人逼到这一步,陈子芝步入社会不久,还没有和人翻脸的丰富经验,难免手软。 “你当立征是什么?他要是这么不讲道理,手里的企业群怎么运转下去的?” 王岫是真的被陈子芝逗乐了,他纡尊降贵地为陈子芝解答入门级问题,“至于amy,更不必担心了。连花瓶明星和金主分道扬镳,都能继续接戏,最多是资源降级,她这样经验丰富的经纪人,还会没有一口饭吃吗?至于说会不会害你……还是那句话。” “我火的时候她不敢,我不火了也不差她一个。” 犹如王岫能明白他一样,陈子芝也能轻易地明白王岫的意思,他复诵岫帝名言,因今天行程烂账转差的心情终于彻底开朗,“明白了——不过我还是先不和立征说吧。” 他难得通情达理,“amy是有问题,但根本在我,我自己不能做好老板,员工再好也容易变坏。我先试着去沟通一下吧,总不能什么事都拿去麻烦立征。” 瞟了王岫一眼,在心底偷偷补充:至少,不能被你比下去太多。 王岫不知是否看明白了陈子芝的攀比心,但这番话也够让他吃惊的了,他认真打量陈子芝几眼,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调子:“没想到,大小姐的事业心还挺强。” 陈子芝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因心虚而变本加厉地败家子,轻噱:“那不然我演什么《长安犯》?我可不是你,签合同时,剧本都没看到。不是为了钱,我接它干嘛呀。”一旦得到答案,用不上王岫,他又故态复萌,语气不那么乖巧了。 “只是为了钱,你可以去演电视剧。” 横竖也睡不着,王岫和他闲聊起来了。陈子芝闻言也是心中一动:他的发展路线多少是有点对标王岫的:“那岫帝你为什么一直没演电视剧?” “屏太小了,不过瘾。” “现在100寸的电视都很常见了,还小吗……”陈子芝嘀咕着,随后恍然大悟,“和电影院比太小了——不够多角度地展示您的盛世美颜?” 这理由说真的,简直扯,是,王岫是好看,但…… 陈子芝的眼神往王岫的方向溜了片刻,不可避免地想到前几天被压着做证明题的时刻,他慌忙看向正前方的雾化玻璃,耳根子发热,口不对心地胡扯:“也对,大屏幕、大特写,更能展现您的中华男子魅力时刻——”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上网?” 真没想到岫帝不但上网,而且对一些网络黑话如数家珍,陈子芝立刻消音,不敢再放肆:“好嘛好嘛,不敢胡说了,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见王岫似笑非笑的样子,陈子芝也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只好拉起岫帝的手晃了晃,“我随口说的,你是好看——只是一般人不会这么想,他们演电影演电视,还不都是为了钱——或者也不是图钱吧,机会就那么多,能捞着什么就演什么,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 这才是圈子里的常态,就算是陈子芝,其实也是一样,他的标准比别的演员还更高,制作目标不纯的烂片,他不演,那机会就只能更少。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唇亡齿寒:“就像我,别人看着光鲜,其实还不是一样,有什么选择权?立征给我看好什么项目,我也只能演喽。” “这委屈得,好像顾立征逼你演三级片似的,”王岫失笑,“怎么,这么看不上我们这个剧组啊?” “什么呀,剧组是好的,我这个角色要给秦非凡,他能去庙里酬神三十日,就是——” 抛开所有项目都必然有的那些勾心斗角的烂事,其实就项目本身来说,陈子芝还是看好的,剧情还不错,制作质量的确也精良,冯芸老实之后,张编剧也适时地病愈回归。 全新且靠谱的历史顾问也很快被找来了,本子经过最后一次大改,基本定型,接下来的磨难不会少,但至少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不再会这么糟心了。 细说下来,这整个项目唯一的瑕疵,就是陈子芝要和王岫共事,陈子芝知道自己处处不如王岫,但要随时随地亲眼见证这一切,感受还是很不同的。 他的心情,王岫真的不懂吗?还是想逼着他承认? 他这个人这么就这么坏啊——甚至比陈子芝栽派得还更坏些,陈子芝气鼓鼓的,望着王岫只不说话。王岫的神色则越发愉悦,最后竟轻笑起来,很显然,他对陈子芝三不五时要经受的精神折磨,是看得很清楚的,并因他的妒忌而相当的享受。 这就是正宫的乐趣吗……不论顾立征多宠小蜜,地位最高的也只会是王岫,别人都只能干看着,不服在心底憋着……但这也挺精神胜利法的,如果顾立征真那么爱王岫,王岫又真的这么在意顾立征,还有陈子芝什么事啊?最开始,他甚至不会和顾立征熟识。 他和顾立征……到底是什么关系,走到过哪一步了? 各式各样的疑问,不可避免地纷至沓来,陈子芝发现自己比之前要更在意得多,之前还有点儿掩耳盗铃的逃避,但现在,好奇心更加炽热,令他极想寻根究底:王岫和顾立征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陈子芝走的这条路,完全是靠顾立征的规划,王岫呢?他成名时顾立征才十一二岁,上小学的年纪,不可能掌握什么权力,是谁给的资源,谁一手把他扶到影帝这个位置上?王岫的成就,是全靠实力、运气,还是投入了大量的资源? 之前,他也有猜王岫和顾立征是少年相识,但问题的重心在顾立征,这一次他是真正对王岫的发家史感兴趣了,陈子芝浮想联翩:王岫刚刚说,“明星离开金主都还能有资源”…… 现在,顾立征算是他稳定的金主了,或者说合作伙伴都可以,毕竟,顾立征上位时,王岫已经有多部作品傍身,不再是需要金主单方面投资的新人,但在顾立征之前呢?他的新人时期,是谁推的他?谁是他的第一个金主? 顾立征和他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和王岫的第一个金主有关吗? 在黑暗森林体系中,猜测是最频繁的思考活动,信息太少,除了猜别无他法,陈子芝伏在把手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对他呈碾压之势的劲敌,眼神流光溢彩,极为专注,充满了纯粹的兴趣和探索欲。他的观察对象则安之若素,王岫似乎对于所有的关注都习以为常,并且非常的自信和享受。他能识破陈子芝的一肚子坏水,但并不是很在意。 第43章 真讨人厌!这种从容,如果有一天能教他失掉就好了! 陈子芝出神地想着,盘算着许许多多的念头,不经意间,车身缓缓停住,车门被轻轻叩响,助理礼貌的声音在车外传来:“两位老师,片场到了。”他的声音十分拘谨,大概是害怕打扰了后座的交流。 陈子芝回过神来有些惊讶:五十多公里的路,一个来小时呢,没说几句话这就到了?时间过得真快!不过他也并未多想,按下开门键,下车时还在问,“这个矿泉水,真好喝——”按王岫的性子,这么说了应该能薅个好几箱的,嘻,这趟本来就没白来,能薅到点羊毛就更加不白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为自己小家子气的行为后悔了,这边下着车还在扭脸说笑,那边一回头陈子芝便不由得惊呼:“立征!” 他猛地回头,隔着保姆车去看从另一边下车的王岫,又看向不远处的顾立征,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种仿佛被捉贼拿赃的心虚与尴尬,“你怎么来了?”岫帝知道吗? 岫帝大概是不知道的,但表现得很大方,只是扬了一下眉毛,便走过来,站得不远不近,拿捏了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要比顾立征和陈子芝的距离远一些,似乎这显示出了他的在意:“来接人的?接谁?”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顾立征的眼神在陈子芝和王岫之间打了个转,他没有显示出过多的情绪,也没有主动拉开和陈子芝的距离,以达到他和两人之间的平衡,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决定,都让陈子芝颇感吃惊。 “周鹄让我来看看试妆效果。” 他简单地说,好像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公务出行。顾立征扬手示意,“时间快到了,进去吧。” 他竟示意两个大明星并肩而行,自己落在后方。 陈子芝不免感到古怪,一路上,他耳根脖颈都在发热,似乎感受到了顾立征那无处不在的,尖锐的观察。 第30章 查岗 “顾总!” “稀客!稀客!我都不敢信,居然真是顾总!” “顾总好!” “顾总——顾总——” 顾立征大驾光临,不说轰动基地,但派头也绝不会小。说实话,影视基地这里,影帝天天见,顶流满地跑,演员想要得到什么尖叫待遇,除非是开放日,游客云集,能慷慨地给点叫声。其他时候,陈子芝和王岫这级别的艺人,进进出出,大家司空见惯才是常态,保安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换作顾总,那就不一样了,权和钱在此时真正地显示出了它的威力,顾立征走到哪里,龙卷风就刮到哪里,而且越来越大。远不止《长安犯》剧组来扮演扈从左右的路人甲——影视城本来就是顾总建起来的,但他平时不常过来,偶尔一露面,负责人自然要来汇报工作。 同一时间,在基地拍戏的十几个剧组,其中顾立征有份投资的剧组,都有大半,这些剧组的制片人肯定也要过来露一面。别看不乏顶配剧组的大咖,但对着顾总,没有人面上不带着和煦的微笑,看到和他同行的陈子芝和王岫——不能说从前他们就会视如无睹,但陈子芝可以充分地感觉到,此刻,他正更加“被看到”。 所有人都在揣摩着他和顾立征的关系,甚至王岫都成了参照物。王岫和顾总的深厚关系,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顾立征在陈子芝面前,尚且要维护王岫的地位,在别人那里就更不必说了。 陈子芝可以想象,别人是怎么理解王岫的——现在,他和王岫走在一起,甚至连顾立征都落后一步,顾总这是什么意思?以后,“见芝如见朕”,得多容让三分? 好可笑,很庸俗,陈子芝一点也不否认,但刘成、周鹄迎出来时,脸上的诧异还是让他心底暗喜了瞬间。明明顾立征一句话也没和他们说,全程都在应付那些拥趸的寒暄,但陈子芝还是被一种心酸的飘然所掳获。 顾立征今天好给他脸啊,原来在顾总心底,他陈子芝也不是不能和王岫比一比的?虽然还是比不过,但至少,差得也不是很多? 陈子芝又觉得自己好像个被抬举的姨太太一样,明明是羞辱,却又有点贱骨头的窃喜,却又不由深深感到遗憾:这抬举来得还是晚了一些,如果,刘成他们早知道的话,他在围读会上又何须处处小心,只是挑了一句“大人”的错,事后还得花小几十万,特意为刘成物色了一柄上等紫砂壶,安抚导演的情绪? “顾总都来了,我们是动力十足啊——压力也大!” “怎么样,让演员先试妆,咱们这先去会议室,汇报一下进度?” 虽然此刻顾立征就像一块唐僧肉,人人都想来咬一口,但《长安犯》还是靠着两个大美人,成功吃到头道汤,把顾总接到了自己的摄影棚里,刘成和周鹄殷勤地围了过来——也就只有他们有资格上桌,其余执行制片、副导演都只能在远处罚站。 顾立征也站定了和他们闲谈,他始终是带着笑的,和任何人说话都没有什么架子,只是遇到周鹄他们更多添几分熟稔:“都还顺利吧?差不多什么时候能开机?” 陈子芝和王岫都站住脚,他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王岫没回头和顾立征交流,陈子芝又有点心虚,索性向他看齐。这会儿大家站成一圈,他习惯性地想站到顾立征身边去,但拔脚时慢了一步,顾立征一左一右都被围上了。 他只好继续站在王岫身边,和顾立征对面。看着他问些剧组建组的细节,资金、团队等等,也都是出品人该问的——他虽然不挂名出品人,但却是出品人的老板,他肯过问,很多事情都会很好解决。 “立征怎么过来了?” 王岫碰了他一下,低声问陈子芝。陈子芝这会儿很紧张,虽然找不到具体原因,但对王岫的靠近非常敏感,他总觉得顾立征虽然没说什么,但却始终有一部分注意力在留意他们俩。 但话又说回来,陈子芝不但没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做什么了需要心虚?),而且按道理来说,如果他对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一无所知,或者说至少没有拿准,那现在就更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算是顾立征的男友,王岫和顾立征是多年的熟识朋友,他和王岫是关系处得还不错的同事,这三样关系没有一样见不得人。那他到底在紧张什么呢?他是怕被王岫看到自己同顾立征亲密,还是怕被顾立征看到自己同王岫亲密,或者干脆是怕所有人看到他和这两人亲密? 到底有什么可怕的?陈子芝也搞不明白了,他对王岫摇了摇头:“他不是过来找你的吗?” 显然,王岫对顾立征的探班也不知情,他伸手护了一下,附在耳边问陈子芝:“突然袭击?查你岗?” 顾立征已经没有遮掩自己的视线了,一边和周鹄谈话,一边直接看了过来,导演和制片的视线也不由得跟着他一起落到两个明星身上。陈子芝应接不暇,屈肘顶了王岫一下:“别开玩笑——” 他想说,“查你岗还差不多”,但他又不该知道王岫和顾立征有过一段,所以憋得很难受——陈子芝忽然想起来,他其实之前试探过好几次,在王岫面前示威,所以更自然的做法或许应该是把这话说出口…… 太复杂了,大脑处理不过来了,他张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傻乎乎地盯着王岫看。王岫被他看得逐渐忍不住笑意,又俯过来悄声说:“闭上嘴,看着太傻了——立征都笑话你呢。” 是吗?陈子芝又依言去看顾立征,顾立征也在笑,至少他的嘴唇在笑,他的双眼还紧紧地盯着他们不放,不过,至少下半脸的表情,是伪装后的轻松,同时还对王岫摆了摆手。陈子芝猛地回过神,明白顾立征的意思——要王岫轻些耍他,别欺负傻子了。 他一下气馁起来,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笨,又好像被顾立征和王岫隔在了某个世界之外。他们说的是一样的语言,可交流起来却总显得障碍重重,陈子芝就算再机灵,也无法和他们俩一样,迅速地明白潜台词、微表情、小动作所暗示的那些东西——他一直以来自负的聪明,似乎是很局限的,仅在某些时候奏效,这一次打击最甚。陈子芝以为自己擅长察言观色,结果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也是状态不好,竟被羞辱得如此直接。 “我——” 他本能地想扳回一局,不假思索,伸手抓住了王岫的手臂,两人因此贴得极近。顾立征的表情有了些微的裂缝,他的眼神直白地落向两人接触的部位,甚至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不是,何至于此?王岫的手臂都不能抓了吗? 但,要说陈子芝不害怕又是假的,哪怕没有理由,可生理反应依旧直接,他撒开手,脑子飞快地转着,注意到amy在人群中杀鸡抹脖子给他使眼色:“我……amy好像有话和我说,我走开一会儿。” 丢下这句话,他便狼狈撤退,疾步走向amy。amy也算上道,拿出手机把陈子芝拉到一边去,好像有要事和他商量。陈子芝一边走一边回望了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王岫正好转回头去,他之前似乎在来回打量顾立征和陈子芝,这会儿陈子芝已经走远了,他便迎上举步而来的顾立征,一边说话,一边和他一起回到了周鹄刘成那个圈子。 第44章 好自然,仔细想想,王岫好像从来没有对顾立征特别客气过,他们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好像天生就属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圈子…… “m姐那边说他们已经过来了,我刚也和这边说好,有一个空的小棚可以给他们用。” 被amy拿来当借口的,还是之前未尽的拍摄,这句话把陈子芝从莫名的怅惘中拔出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瞪了amy一眼,amy也不敢闹情绪,“我的错,我的错。” 顾立征都跑来的行程,这是能迟到的?要是依着她,为了拍一期赞助照,让顾立征发现陈子芝耍大牌迟到,那真是满勤一辈子不如倒霉一次,陈子芝丢大脸,后续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印象分弥补回来。 amy也是能屈能伸,既然服软了,态度便诚恳:“吓死我了,隔老远我就看到顾总下车,心都停跳了!还好我们赶上了!” 人多口杂,这点面子要给的,陈子芝没顺着讨伐她,只说:“结果是好的就行——你看到他下车了?他就在我们前面进来吗?”这么巧? amy左右看了下,附耳低声说:“不是,应该车停下来一会了,就是在等人。看你们车开进去才下车的——” 今天已出过一次错,她确实很急于表现,扯了陈子芝一下,让他退后半步,“懂?你别赌气,懂事点。别站在那掺和了!” “什么……”陈子芝停转的大脑终于渐渐恢复了功能,大概是终于离开了刚才那个应激环境,这会儿为了补偿,转得比平时都快。他突然完全明白了——顾立征在车里等的肯定是王岫,他是见到王岫的车来,这才下车的。陈子芝见了他意外,其实对顾立征来说,陈子芝才是那个意外。 如果不是他恰好和王岫同车,那根本就没他什么事,眼下这四人组才是最自然的构成:两个投资人,两个制片人。这样的大咖在谈话,副导演和执行制片都得在一边看着,单纯的演员,除非主动召唤,否则哪来的脸硬要蹭在他们身边? 别人刚才是怎么看他的?仗着顾总的涵养,占了王岫身边的位置,还迟迟不肯走,让王岫为难,顾立征也跟着丢脸,直到顾立征要赶人了才慌张逃窜? 陈子芝的脸唰地就红透了,他几乎听不清amy的喋喋不休,“宝儿,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字头上一把刀……” 是啊,对amy来说,王岫更受顾立征的爱重又如何?陈子芝也拿了实打实的好处,只要资源够多,是不是第一、唯一,根本就不重要,好处能一直给下去才最重要。 所以她最希望陈子芝懂事,别惹毛了老板,连现有的都保不住:现在电影可还没开机呢,不管是不是官宣了,进组了,没开机一切都有变数,开机了还被剧组赶出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苦口婆心,全都是在劝陈子芝认清现实,别和王岫争风吃醋,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说实话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三角关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三个角要共处一个平面。陈子芝在瞬间的虚荣后,又被无形地痛击一个耳光,现实通过amy姐告诉他,他不过是和另外两角,在视错觉上形成交叠,实际上彼此依然处在不同图层之中。 他是个很喜欢撒娇耍赖的人,但也要看在什么事上,出奇的,在这件事上,陈子芝没有半点死皮赖脸的愿望,一想明白他就立刻后退了几步:“我去个厕所。”别说赖在王岫身边了,他连同一个空间都不想待了。 他很希望自己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消退,陈子芝隔着松散的人墙看了中心一眼,那里是所有注意力的核心,是聚光灯笼罩之地,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或许这一刻非常的疏离,甚至还有些藏不住的狰狞丑恶。反正总不会太正常——顾立征偶然看过来一眼,也被他的表情吓到,立刻皱起了眉头。 但陈子芝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扭头就走,几乎没留意洗手间的方向,而是完全沉浸在骤然浮现的,巨大的厌倦里。为什么他又是小丑,为什么他总是输家? 说到底,这一切,这些所有全部,到底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意思? 第31章 从地狱到天堂 陈子芝喜欢表演吗?按道理应该是喜欢的,这对他来说是擅长之事,不但满足了虚荣心,而且报酬极高,他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陈子芝喜欢顾立征吗?按道理应该也是喜欢的,顾立征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尊触不可得的精美雕像,陈子芝有幸在近处凝视,已是修来的福分,他既贪恋顾立征给他带来的好处,也喜欢这个人。 这个人给他的生命带来了极大的改变,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复杂情绪,他在爱中贪得,也因为这份始终得不到的感情而痛苦。但仔细想想,顾立征——有这个人,总是比没有要好一些。 喜欢表演,也喜欢顾立征,可是他有时候实在并不喜欢表演和顾立征相加起来,所发生的其余一切反应。陈子芝在空无一人的摄影棚角落久久地徘徊着,良久才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注视了一会冰凉的水流,又猛然合上了水龙头——从拍摄现场直接过来,他和王岫其实都是带了妆的,虽然脸上发烧,但却甚至没法拍些冷水,帮助自己从情绪中挣扎出来。 他在洗手台前望了一会镜中的自己,在冷色调的顶灯照映下,他肤色惨白,强颜欢笑仿佛在遮掩着慌张,看起来竟没几分像活人。忽然间,陈子芝兴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钱有这么重要吗?他在这里干什么,图什么? 王岫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缺钱的,他的答案是自恋,他太喜欢自己了,他要看到最美的自己,被银幕永远记录下来。典型的self-absorbed,self-loathing的反面。 陈子芝呢?他当然绝不自我厌恶,他也快活地接受了自己的庸俗,他喜欢纸醉金迷,喜欢极其宽裕的经济,或许这就是要得到这些必须付出的代价,你不能只在享受的时候沉醉于演艺圈。你也不能只是在顶层公寓里,俯瞰着全世界激烈做爱时才迷恋顾立征。 这样好的东西,总是要带着一些痛苦,这似乎是世间的铁律,而正因为痛苦外的这份甜美,才能源源不断地诱捕着新鲜的心灵,成为感情与名利虚荣的囚徒。 求不可得,又无法割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尝试性地笑了笑:这笑容久经训练、经验丰富、完美无瑕,很适合上镜,只有陈子芝自己看得出其中的虚假。他好像一个浓妆艳抹而面目全非的假人,一个硅胶娃娃,一个用作冥婚的凑合纸扎。 “pathetic。” 他对着镜子不出声地说,非母语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这个词的杀伤力,使它变得比较遥远,更容易接受。 可悲,诚然如此,可悲而又可笑,在旁人看来,刚才发生的默剧,是不是一个活脱脱的笑话?小明星急着向上爬,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洋相百出,不自觉地露了底裤。 陈子芝又自嘲地笑了笑,止住了纷飞的思绪,遐想可以无边无际,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停留太久,必须回去面对所有这混乱的一切了。 来吧,除死无大事,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又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个巴掌,转过身走出卫生间:“噢!你——什么时候来的?” 纪书明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陈子芝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事:拍摄基地的卫生间,条件还不如有些大商场呢,门是没有关的,这人大概刚才是看到他扇自己耳光了,满脸的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憋不出什么屁来。 “那个……是顾总……” 纪书明看了一下陈子芝的脸色,非常识相地紧急改口,“化妆组那边找您呢,差不多开始了。” 总不会是顾立征叫纪书明来找人的,陈子芝相信自己还没那么大面子,纪书明知道看脸色说话,他也舒心一点:“人都到齐了?冯姐呢?说起来,她的化妆师怎么没见到?” “冯姐一直是自己化妆的,她助理打下手,所以她人到就可以了,她刚也到了。” 也就是说,三个主演谁都没迟到。陈子芝有些吃惊:“时装戏可以,古装她也能自己化?” 这个纪书明就不清楚了,含糊地说:“至少想自己试一试吧。”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感觉在这件事上说不定又得闹drama了,他不再耽搁,跟着纪书明走回化妆间。里头果然熙熙攘攘,陈子芝犹如林黛玉进贾府,人还没进二门,已有人一迭声传信:“陈老师来了,陈老师来了。” “快来,坐这坐这。” 化妆组的确已经开始干活了,急匆匆上前把陈子芝接到座位上,倒免去他再度和其余人招呼的功夫:他离开的这会儿,大家已经换了阵地,结束了寒暄,全都进入工作状态。 稀奇的是,顾立征并未乘机去影视城巡视,而是依旧站在导演身边,抱着手默然而立,陈子芝一出现,他的眼神就落到他身上。不过,这会儿陈子芝不过是任化妆师摆弄的一块肉,按吩咐闭上眼开始卸妆,顺理成章回避了一切眼神交流。 第45章 “跑到哪里去了?” 顾立征过来视察工作,是参观者的角色。他这个人,一向把自己的定位放得很正,很少僭越,但他人在这里,刘导、周鹄难道还真能毫无忌惮,和平常一样? 多少都是带了几分拘束,气氛有点儿上公开课时那样做作的紧张,大化妆间也比平时安静,大家几乎都并不闲聊,只是安静地快速完成着自己的工作。最自然的反而是王岫,他坐在化妆椅上已经开始由着别人卸妆了,隔着镜子和陈子芝搭腔:“一回头就不见人,你是狗啊,撒手没?” 大家发出一阵【此处是笑点,请鼓掌不少于三十秒】类型的笑声,陈子芝知道自己大概是跳过了“顾总、岫帝并肩慰问刘导、周制片暨剧组人士”的温馨画面,而虽然大家都在问他去哪了,但其实也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缺席。 “就是去了个厕所呀——” 他没有想什么俏皮话的心思,拉长了声调,省事地以撒娇糊弄过去,“你们别太爱我,消失个五分钟而已,这都引起注意吗?” 【此处是笑点】又来了,众人再度捧场。顾立征没有说话,也没跟着笑。王岫从镜子里撩了陈子芝一眼,又转而找着了顾立征的眼神,注视着说:“那是,五分钟,已经了不得了,一眼看不到你在哪,有些人就要转头找了呢。” 虽然依旧标着【此处是笑点】,但这一次,迎合的笑声都显得僵硬起来,那种阴阳怪气的氛围,从化妆镜前往外辐射,陈子芝可以感受到所有人的耳朵和寒毛都同时竖起,侦查着空气中的一切:片场的八卦是绝不会少的,但顾总这级别的大人物,和他的后宫群美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绝非每日常伴的下饭肥皂番。 这么说,刚才真是顾立征主动找他回来的? 陈子芝也是心中一动:怪了,从来都是他吃王岫的醋,王岫云清风淡之间,已经赢到家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岫在点顾立征。 习惯了处处落在下风,偶然上风一次,他还不习惯了,更不敢被王岫抓到把柄,只好装傻到底。三个人的眼神都在镜中相遇,陈子芝无辜又无知,满脸的疑惑,好像他真的只是走开去上了个厕所。王岫似笑非笑,盯着陈子芝的反应,又揶揄地看了顾立征一眼:“立征,怎么不说话?” 顾立征看看王岫,又看看陈子芝,笑了一下,语气温存,甚至都不足以用安抚来形容,可以说是带了一些讨好:“岫哥,你就贫吧,把芝芝摆弄得都摸不着头脑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顾总说话】,【顾总从来没这么对人说话】,两行心理活动都快写在吃瓜群众的头顶了。陈子芝也很庆幸这会儿他在做妆前准备,他的化妆师非常适时地给他脸上盖了一张补水面膜,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脸色:“蛤?你们说啥?我真不懂。” 王岫听了,扭过头对他假假地一笑,顾立征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反而又乐了,也给陈子芝递了个眼色。但其实陈子芝这里,对王岫的心思还知道一点,却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茫然地试探着点了点头。 顾立征便转身招呼刘成等人:“走,我们在基地里遛一遛,小一年没来,听说这里又建了三四个大殿。仿汉的那个未央宫,我还没看过。” 这个影视基地,正是顾立征拿地来建的,周围的配套也很齐全,又可以租给剧组,又可以拉动周边的旅游业。有时候,拍戏不赚钱,赚钱的完全在这些周边开发上。 他要巡视,周鹄是作陪的不二人选,刘导则留下来看他们试妆。陈子芝想顾立征真是够滑头的,眼看王岫有挑事的愿望,立刻溜之大吉,话都没有说几句。 领导虽然走了,但大开间的气氛并没恢复,也是因为导演在,而且时不时和化妆组长以及几个化妆师商讨妆容,另一方面自然是大家都在品味刚才的八卦:当然很多人在猜测顾立征和陈子芝的关系,但这种事又不会登上某度百科,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得靠品了。 也可能真就只是合作呢,毕竟,陈子芝的家世,真说起来也挺吓人的,似乎并无需靠睡上位,又或者,是恋爱,是纯粹的友情? 在片场,人人都生了探照灯一样的眼睛,窥视着明星身边的一切细节。顾总居然和两个大明星一起现身,那到底睡的是哪一个?又或者说,两个一起睡了——甚至是三个一起睡过? 从对话里当然是什么都听不出来的,没有一个剧组会公然打情骂俏,哪怕私下滚了多少次床单了,当门对面也都是规矩叫着“某老师”,这都得看眉眼,听语气。 这会除了真正在干活的化妆组和服装组,其余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吃瓜,耳朵竖得极高,看着两个卸掉底妆,开始敷面膜,面目模糊不清的明星并排而坐,这是极其罕有的现象,只有在试妆时候,主演才会到大化妆间露面,开机后他们的妆容将分别在各自休息室完成。如果两不对付,除了必要的对手戏场次,将几乎没有交流的机会。 “冯老师,您如果想要这个眉形的话,可能就真的要剃眉毛了,粉底是不够用的……对,什么遮瑕都不行,打光后会照出来阴影的。” “后期逐帧修啊,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得问导演……” 唐代妆容,对男演员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要彰显出年代感,无非就是簪花和刺青。但前者在唐代没有广泛流行,刺青也不是士族会做的事情,最多是出现在配角身上,那就是眉形、唇形、发型了。 王岫和陈子芝都有惯用的剧组化妆师,只要进组,都是直接联系好跟着来,和剧组的化妆无关。不过,事先也会和这边的化妆老大商议好一些统一细节色号。 只有冯芸,因为是自己化妆,而且妆容花样多,她自己也有想法,三五个人围着轻声细语,时不时还要召唤刘成过去——刘成其实也不知道逐帧修眉毛,成本要多少,所以试妆时很多负责人都要在,最好制片人也在,因为演员的灵机一动,都有可能是意料之外的一大笔开销。 “抬头,芝宝贝,眼睛向上看。” “好,现在向下看——眼线我们薄薄上一点——绝了,真美!” 陈子芝常合作的化妆师有好几个,andy是管出活动的,并不负责剧组妆,跟剧组妆的是胖乎乎的妹子小梅,嘴甜,且相当吃苦耐劳,赶夜戏跟着也不在话下。陈子芝最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并不八卦,又很有眼色,和自带的助理两人,围着陈子芝忙忙碌碌,而且刻意挡在了他和王岫中间,倒让他松弛下来,不必时时刻刻都注意镜子里的邻居。 等候,是剧组的主要工作内容,配角排着队化妆,谁最先化好候场,谁最辛苦,因为害怕花妆。而排在后头的,也没房车可以休息,只能闭目养神,也相当折腾人。 陈子芝他们这些主角呢,等是不用等的,化好妆也能在自己的房车里躺着休息,但化妆时干瞪着眼,什么都不能做,也只能这么干熬。一般来讲,他会和小梅闲谈,或者让纪书明给他读读剧本,但那是在独立化妆间。今天王岫就在一边,陈子芝什么话也不敢说,还好带了耳机,塞上耳机,他遮掩着给amy发微信,【我去厕所之后,发生什么了?】 amy虽然是他的大经纪人,但在这样的场合也上不了桌,都不能往陈子芝身边凑,不过在墙角还是可以看到他的动作,知道他不方便一直看手机,便给他发语音。“吓死人了,书明没和你说?我魂都吓没了,芝芝。不知道该说你本事还是祸事。” 什么意思啊?还吊他的胃口?陈子芝细品王岫的眼神和那几句话——这么多人都看着,他肯定不会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毕竟是工作场合,可就刚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先瞅着顾立征,再瞅着陈子芝,也够品的了。 他有一种感觉,好像王岫是第一次在相处中动了情绪,但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amy说得也不清楚,还又和陈子芝道歉:“刚我觉得顾总来找的是那位,咱们别碍眼。可我刚一想,不对啊,你们是一款车,顾总又不一定记住车牌号,没准他以为是你来了才下车的呢?” 这可能性也太低了,要知道,这是王岫也会出现的场合,有了王岫,顾立征还会选他? 一前一后不过一个小时,陈子芝的心从地狱直接升到天堂,他不敢信,甚至指尖都有些发麻,好像一张持有许久的彩票突然开奖,每一个数字都能吻合,眼看距离大奖越来越近,他却对接下来的揭晓反而胆怯起来。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真的。 “你别不信。” 但amy姐的声音又是真真切切的,虽然很小,但说得非常清楚,“我开始也不信,可你一走,顾总看见,脸色都变了,接下来整个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往你走的方向张望……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都想明白了,只是不敢说也不敢信。” “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顾总给你发了几条信息你是不是都没回……顾总就忍不住了,刘导还在说话呢,他突然就冲墙角招手,把书明喊过来——书明都不敢相信是在叫他……” 第46章 “是顾总让书明去把你找回来的……” “虽然话说得漂亮,怕你耽误工作,但其实都能看出来,可在意你了!” “我们看出来了,刘导周制片也都看出来了,岫帝当然也看出来了。你知道吗,当时的氛围有多可怕,大家都想看岫帝又不敢看——岫帝的表情——” 不知不觉,她也被陈子芝的口癖带偏了,叫上了岫帝,但陈子芝压根没注意到这点细节,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又像是再次经历了生平最醉的那个局,五感腾空,周围光怪陆离。 所有的感觉都来得极慢极迟钝,amy姐的话被拉得长长,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招呼声脚步声,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到刘成伴着顾立征重回化妆间,这一刻他像是完全抽离出躯体,在极度的冲击下反而拥有了超然的视角,他看见了顾立征的眼神,顾立征是如何审视着细看着这三个大明星。 冯芸还在和唇妆奋战,试着靠自己一夕之间掌握古代特色妆容。而陈子芝和王岫的妆容都几近完成,在化妆间良好的灯光下,他们面上简直放着莹莹的光,同凡夫俗子拉开了极大的距离,任谁也无法不被这一幕打动,就算是每天见惯的工作人员,也不免仍存第一眼的惊艳。 顾立征的眼神,先落在陈子芝脸上,随后才转向王岫。amy姐的话不可信,但这一次,是陈子芝亲眼所见,他看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不信。 但这怎么可能? 如此好事,怎么能轮得到陈子芝? 但好像这一切真没有半点虚假,或者,连顾立征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心已经有一点点倾向了他的新欢陈子芝。 巨大的狂喜,逐渐一点点地充塞进他的四肢百骸,陈子芝只剩下一点点理智,小心地保守着他的社交礼仪,不愿让旁人发现他失态的狂喜。几乎是本能地,他瞟了王岫一眼。 王岫的容色非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仔细地凝视着顾立征,他们目光相对了有一会儿,王岫的唇角嘲讽地弯了一下,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子芝。 他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眼见为实,无可辩驳,王岫都看到了,属于顾立征的细节,顾立征那似乎应当永恒不变的爱,所产生的轻微的动摇,他也什么都知道了。 在他的视线里,陈子芝不由得更加战栗,他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巨大的欢喜,还是巨大的担忧,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在放弃的边缘,忽然间,他看到了一点希望。可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正式地成为了王岫的敌人。 陈子芝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领应付王岫的十八般手段。 第32章 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喂,大家都看到没,芝芝最新路透,项目已经开始准备开机了吧?】 【是吧,不过昨天代拍都被清出去了,除了群演不接待游客,就拍到进影视城的车了。岫帝和芝芝的车前后脚开进去的】 【能肯定是他们吗?不是我说,这俩之前都没跟车的吧?如果不是工作室放消息,谁能知道车牌号】 【不懂别乱说,岫帝糊穿地心,芝芝一直有ss的好吗?就是比较低调,听说是怕被告,他的活动也有牛的】 【是啊,而且他和岫帝cp起来之后,牛价直升好吧!我认识的pw都在pyq吆喝了,他最近要去的那个推广活动,工作证都喊到5k了,这还是他单人的,将来影宣双人活动大家行情心里有数了】 【那都几年后的事情了,cp粉哪有那么长情的,而且《追匪》的活动还有方菲和秦非凡啊,他俩也有粉丝的好吗,别太看不起人了】 【得了吧,他俩的粉丝买证?去接机都没几个人】 【陈子蜘粉丝脸这么这么大啊,粉随正主,买水军买出幻觉来了是】—— 心气不顺,刷微博见到这些黑子的弱智言论,也失去了平时的饶有兴致,陈子芝上滑页面,把app后台关了,也没心思刷短视频,皱起眉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无聊。” “无聊就多睡会。”amy姐轻快地说,立刻给他把枕头放在靠枕位置,手指也按上了按钮,陈子芝稍微一点头,座椅就往后倒下去,“你最近是该多休息,马上就开机了,开机后怎么排场还不知道呢。” 排场排得不好,或者工期计划赶不上变化,算上化妆和候场的时间,演员一天一夜不能睡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进组前养精蓄锐,要把自己调整在最佳状态,进组后是劫后余生,一般都要狠狠歇上一个多月,才有恢复的感觉。 陈子芝还好,他面部折叠度高,所以对体重要求不算严苛,上镜显瘦,进组前还不需要调整体重。有些演员,先天条件没那么占便宜,尤其是进电影组之前,得饿到近乎营养不良的程度,在组里还黑白昼夜不分的操劳,都是靠一口仙气吊着,出组后身体整个垮掉的都有,或者患上进食障碍、情绪障碍,在圈内也不罕见。 对陈子芝来说,最近就是在管理饮食,要吃得相对干净,三餐还是能保证的。不过,即便如此,吃得不好,似乎也显著地影响了他的情绪,他倒在枕头上深深叹了口气:“没意思,不想进组——怎么就这么不巧呢?” “啥意思?”amy姐回应得很及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的殷勤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主要还是受到拍摄事件的影响,那天试妆结束就已经是后半夜了,陈子芝还不能跟顾立征回去——m姐等人已经赶到影视城,并且呵欠连天地布置好了另一个摄影棚。 虽然谁也不知道,顾立征来影视城是为了见谁,陈子芝如果能回家,又会不会和顾立征一道走,但顾总跟着看了三四个小时的试妆/装,最后一个人都没带走,乘上来时车离去,仍是客观的事实。 amy不是没眼色的人,当下皮就紧了,绕着弯子向陈子芝打听——这几天顾立征找他没有,有没有问到拍摄事件的内情? 找了,也问了,虽然顾总那天回去之后,翌日又出差去美东继续谈并购,但他们都是新时代的年轻人,谁也不排斥用手机。顾立征已经在微信上问了他当天的来龙去脉,陈子芝没事还经常掏出手机回味呢,因为平日里他们微信聊天的次数是不多的。 【领正:如果还有行程,为什么不告诉我?】 【珊瑚漫步:?我以为你知道,而且我没拿手机啊。张诚毅和纪书明没告诉你吗?】 试妆期间,他能碰手机的机会的确并不多,而且当时让陈子芝怎么去和顾立征提起?好像他自作多情似的,顾立征的心思是直到他登车离去后,陈子芝才能肯定的。 其实,如果没有王岫,这就是他们的日常,顾立征在出差前,一般都会来找他过一夜。只是因为王岫也在组里,陈子芝才患得患失,不敢预设顾立征的意图。 要说不高兴,那是假的,但陈子芝并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所以也不敢改变,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一贯的应对。更没有揭穿顾立征的意思:按道理他都不该感觉到这些,那晚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之夜,身份存疑的金主兼男友来探望他,又走了,陈子芝完成了一天辛苦的工作,可能因为疲累而有些小情绪,仅此而已。 【领正:为什么一次行程要分成两次完成?】 【珊瑚漫步:哦,还不是m姐和amy……】 按照他的性格,这一状陈子芝是非告不可的,因此他也就说了。 【珊瑚漫步:……后来我就去找岫帝,岫帝一走,我就得跟着走,就这么稀里糊涂和他一辆车混出来了,m姐他们没办法,只好换了个摄影棚继续拍】 这也解释了他们为什么同车而行,顾立征真正想知道的其实应该是这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领正:m小姐欺生了】 【珊瑚漫步:是啊,欺负我没咖位呗】 接下来是几个表情包,不过,顾立征不像是王岫,不太会和陈子芝斗图,他也的确没这个时间,当天的对话就告一段落了。大概两三小时后,司机李虎给他送了一块名牌表过来:“顾总临行前交待的,本来是昨晚上由他亲自送给您,但您要加班——” 真是特意带来准备送他的,还是从家里的名表里随便挑了一支做安抚?陈子芝没说什么,戴上给顾立征发了一张照片,就把表摘下来锁到保险柜里去了。 实际上,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怎么着迷,陈子芝喜欢钱,但又不是很在意钱能买到的许多东西。表——不就是看时间的?价格太昂贵了,还要花心思去收藏和保全。 像他平时经常出门在外,家里放的珠宝首饰太多,怕招贼,于是找家政阿姨都成为麻烦事,存银行呢,又觉得很费事,还得一趟趟的跑。这样看,手表增加的完全只有他的工作量——陈子芝平时根本没有戴表的习惯,除非是造型师的要求。 以顾立征的细致,有心的话,不会注意不到,他这个金主,心思从来没有完全放在他身上过。陈子芝其实一直是能看得出来的,在某些时候,这也增添了游戏的乐趣——如果没有第三个、第四个人横插在其中的话。 第47章 如果觉得自己会输,那么,陈子芝不喜欢比较,反过来那就不一样了,顾立征的改变让他看到了少许赢面,于是又一扫此前不断积累的沮丧和挫败,重新涌起斗志来了。他未必也就完全比不过王岫吧? 虽然——王岫也不差,但他陈子芝也不是全无亮点,不是吗?顾立征既然可以如此钟情于王岫,那么或许,日久生情,逐渐移爱于他。 “amy姐,”王岫真是给陈子芝留下阴影了,想到这里他实在并不自信,陈子芝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值得人爱——他认为大概总是有一些的,只是拿不准是哪一些,只能寻求外人的支持,“你说……我和岫帝,真的完全不能比吗?也不是吧,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比他年轻得多——” 五岁的差距其实也不算大,amy咋了一下舌,没有昧着良心阿谀奉承,但也拿捏了陈子芝想听什么:“这怎么说呢,各花入各眼的事情,反正,那天我是真的吓着了! “芝芝,我真不是和你开玩笑的,这些年来顾总身边不是没伴——不管什么关系,能舔到顾总,哪怕只是留个好印象呢?那都有很大的好处,顾总身边是永远少不了舔狗的,但说实话,说实话啊,顾总对他们真就是像对一只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只要身边有‘人’在,他的注意力根本不会放在这些‘狗’身上,更不要说王老师了。王老师在场的时候,他也注意不到别人,总是和王老师说说笑笑的。 “像前天那样,王老师也在,刘导周制片他们都在,他还一直在找你……说实话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见,真是第一次见。” 刘成、周鹄这些大咖,也就是amy所说,在顾立征身边还能拥有人权的存在了。想要拿这张人权卡还真不简单,就像是那天晚上,片场里起码也上百号人,可多数人连刷存在感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人也不是狗,不过是npc罢了。 amy、m,还有什么摄影师,甚至冯芸都是这样,顾立征根本都看不见这些人,也无需重视他们的诉求和愿望。在顾立征身边,舔狗这个角色,都是抢着来争的。 而陈子芝作为游离在人犬之间的一个角色,不但一直都很有个性,拿尽了好处,被顾立征亲自送到《长安犯》剧组,拿下双主演,而且还破天荒,让王岫都短暂地失去了顾立征的注意力…… “难怪这几天,剧组上下对我简直毕恭毕敬的。” 他轻声嘀咕,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出来跑活动也好,简直不敢想岫帝会多恨我——这片还怎么拍啊。可别给我整个事故,人都没了。” amy很严肃地拍了拍陈子芝的肩膀,竟并未安慰他:“你是要小心了。” “这种争风吃醋,会做到这个程度吗?”陈子芝有些不可置信,“我以为买通水军放点黑料什么的,或者举报陷害就是极致了。再不济,去泰国请小鬼,许邪愿,搞风水局什么的……” 陈子芝说的这些,都是之前在八卦中听过同行做过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很下限了,但amy却司空见惯,他一边看着amy的脸色一边往下猜,越猜越过火。 “不会——不会还真的闹出人命吧?比如说——制造车祸之类的——王岫一个演员应该做不到这些吧?” “会不会不知道,能不能,不好说。” 大概也是看到了陈子芝上位的迹象,虽然双方略有摩擦,但amy对他反而更加热络贴心,竟愿意再多说一些小道消息。“顾总有没有和你说过岫帝的事情?他是什么样的家庭出身?” 说实话,她也是很能挖了,这些事情,除开她之外,陈子芝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听说过:“没有,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这amy自然不会透露,不过她说的和陈子芝之前推测得相差不远:“岫老师成名这样早,演艺生涯起步的时候,顾总还在海外读书,年纪也不大,当然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但我听说,那部成名作的主演,包括后续的奖项运作,全都是当时的公司负责人一手推动的……” 眼看活动场地越来越近,陈子芝巴不得现在再来个半小时的大堵车,他竖起耳朵急切地听着amy姐的八卦: “当时负责这块的,是顾总的父亲,眼下已经主管本家整个集团了,包括东南亚和欧洲的分部,如今常驻美西本部。 “据说,那个时候文娱这块,老顾总也只是挂名而已,一直是一个副总在主抓,向他汇报工作。只有这部电影的主演和运作上,老顾总发话开了口,据说为了疏通这个影帝,还特意又投资了两部欧洲的文艺大片……” 奖项,无非是利益交换、人情往来,演技方面的实力,影响幅度其实是最小的。不能说王岫演得不好,但其他候选人演得难道就很差吗? 陈子芝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影帝的由来果然如此,但他没想到,为了运作这个影帝,居然下了这样的血本:“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看来,岫帝和顾家的关系非常紧密。” 至少世交是跑不掉的,但陈子芝的确不知道圈子里还有什么王姓的显赫家族,说实话他对顾家也并不了解。还想再问amy,窗外传来隐约的呼喊声,陈子芝往窗外看了一眼,一拍脑门:“这就到了呀?哎哟——秦非凡的车也到了,他怎么来得这么早?” “呀!我都全忘了——今天还得和他卖腐呢!” 过去这段时间太忙,完全忘了曾答应过和秦非凡炒cp,当时没想太多,可现在,他和顾立征隐隐约约似乎有所进展,陈子芝便很不愿配合了。但人已经到了这里,也无法逃避,只好端着假笑下车进了后台。 “芝芝!” 果然,一进门,在许多摄像设备环绕之下,立刻被拉进了秦非凡热情的怀抱。陈子芝打量非凡哥满脸的笑,从中看到了二线演员养家糊口的决心——今天这个腐,看起来非凡哥是非卖不可了。 第33章 非凡哥的努力 “等会您就照着屏幕念口播就行了,整体直播大概持续个一个半小时左右,我们带货十个skp,您和秦老师轮流口播,还有方老师和导儿来做捧哏。节奏的话,我们这边由主持人来带,到时候还会先玩几个小游戏,谈谈在县里取景拍摄的趣事,比如说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对电影演员来说,直播带货是很少见的,他们连综艺都上得不多。影宣从前还会上一些综艺,但近年来也就是路演为主了,还有上一些深度的视频、文字访谈。 真正去演综艺的,那都是当做开拓事业新版图,认真做常驻,做飞行嘉宾的机会比以前要少得多。做了综艺,架子也就放下来了,一些大片主演的机会不再会优先考虑你,有档期不好协调的原因,但也意味着电视剧、直播带货、商业活动的机会,比从前要多得多,忙碌之余,整个收入体量是呈现上升趋势的。 秦非凡做主演的最后一部电影,大概就是《追匪》了。他已经签了一档二线综艺的演出合同,很明显,关注重点出现转移,对直播流程也比陈子芝了解得多。 他和导播的沟通也很顺畅,拿着流程卡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就挑出了几个商品:“这几个都挺好的,我有印象,琥珀桃仁我在拍摄期间常吃,这个我来说好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陈老师您这里呢?” 这场直播活动,当然也不是简单地带货,而是《追匪》剧组搞的助农活动,对象就是《追匪》拍摄期间,主要的外景取景地,来自西部的某个小县城。这部电影最近刚刚上线各大平台,正是付费点播的高峰期,平台这里也是有意通过这场直播,给自家的ppt增光添彩。 说到带货能力,他们和头部主播,包括一些流量明星,压根就没得比。但电影线下、线上联合直播助农的噱头却更足,而且明星咖位大,认知度高,和网红带货主播比,逼格还是更高一点。 而且,助农的同时,还能顺便帮着当地文旅宣传旅游业,以《追匪》取景地作为号召,让该地在西北环线游中提高一些竞争力。因此,虽然带货品类、价格都是乏善可陈,但各方面却也都相当重视,amy姐更是少见地没有唯利是图地推掉邀约,或是挑剔出场费——出场费是平台给的,算是行情价中偏低的,也就是几十万而已,三大主演都到得齐齐整整,根本没讨价还价。 “我就讲讲景色好了。” 陈子芝还没有自我放弃到大吃琥珀桃仁的地步,他翻了一下流程卡,“还有这个核桃雕,我记得在县里也看到过几家专门的工艺品店,我来讲这个吧。” “好的好的,我们口播的资料都在这,您也可以先看看。” 台本和流程文件肯定是早就发给经纪人的,但艺人或主播能在开场前抽空看两三遍,都算是很敬业了,主要还是靠提词器。别说把口播词背下来,能记得住今天到底要推多少商品的,都算是凤毛麟角。 今天三个艺人,秦非凡最认真,方菲来了就和导演聊天,窜化妆间,对台本置之不理。陈子芝的态度介于他们两人中间,大致翻了一下流程卡和口播词,记得七七八八了——他记忆力还不错,这就闲着闭目养神:要说玩手机、和经纪人八卦什么的,都是不可能的。 第48章 对艺人来说,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其实就有一部分进入工作状态,只是状态开到多少而已。在保姆车里,可以说一些业界八卦,升起隔音板后,还能偶尔耳语一些老板的私事,比如刚才amy姐和他谈王岫、顾立征,那都是把隔音板开起来,而且司机是纪书明,没别的化妆师之类的个体户跟车。 这要是今天保姆车坐得满,捎带了什么融媒体总监、妆造负责人之类的,那稍微敏感一点的话题,压根没法说,最多就是八卦一下今天要碰面的那些同行。等到下车进场地,人多口杂,而且各方面的人都可能拿摄影机在收集素材,艺人不想出头去阻止的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早进化妆间,不玩手机,不说闲话,闭目养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就是在各路领导面前做聆听状,充当一个合格的鞠躬握手寒暄合影工具人。 今天这个活动,因为是平台牵线,直播间设在平台找的摄影棚,县里没有来人,只是来了产品,因此陈子芝需要应酬的人少了很多。不过,也因为没什么官方人员,气氛更加松弛,平台方面、县里、片方、各路明星自己的融媒体助理,都在举着手机狂拍。 条件还有限,大家都在一个房间里化妆,陈子芝也没能清净多久,秦非凡把自己的台词琢磨得差不多了,就凑过来,亲热地和陈子芝碰着肩膀:“我们再来过一下流程,这张卡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露出精心准备的左边侧脸,远处遥遥的一团白光投来,是秦非凡的小助理不知何时张开了便携反光板,手机、单反都在反光板上方,对着这构图疯狂拍照。这时候,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出神图。 amy姐很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瞬移到反光板附近,眼神严厉地瞪着陈子芝,让他直起腰也把右脸露出来,别被秦非凡险恶的打光给艳压了——陈子芝勉强地从反光板的光亮之外,捕捉到这些信息。amy姐还不知道秦非凡有意炒cp的事情,知道的话,必定勃然大怒,不愿陈子芝被“吸血”。 简直是黑色幽默的行为艺术,他不由失笑,倒没太生气,压低声音戏谑地对秦非凡说:“非凡哥,你也太努力了,新招了几个助理啊?” “俩呢。” 秦非凡的确是个亲和力很强的人,这样的人似乎不管做什么,只要见了面,就很容易原谅他,他拢着陈子芝的耳朵低声哀求,“好弟弟,拉哥哥一把,老哥太需要人气了——你知道我出这个活动赚多少钱?” 多少? 陈子芝被激起好奇心,挑了下眉:“我们价格都一样吧?”这种活动,差不到几万块钱,对艺人来说,一顿饭的事情。 “倒贴三十万!” 秦非凡诉苦,“出场费是给了,可带货带个零销量也不好看啊,赔钱赚个吆喝吧。不然,将来再给别的牌子带货,一看这个历史数据,还怎么开价?偏偏今天还分那啥skp——就是上货的品种,知道吧?” 秦非凡的文化素养在圈内不算是低的,至少skp的意思能明白,而不是听本科毕业生说话就如听天书,难以沟通的草包:“方菲听说也准备了二十万,但她和你一组,你能带销量啊。我这全靠我,你说我图啥啊!今天要是连热搜都上不了,我纯亏本。” 陈子芝也是微讶,他完全没想到这儿——基本上,和他有关的东西,数据、卖气也都不差就是了,固然无法和流量比,但杂志销量什么的,也还算是能提得起来。还有几次奢侈品带货效应,渐渐让他和团队都养成了一定的自信,amy姐根本就没安排托,反正卖个几十万应该怎么都会有的。 演艺圈的马太效应,仔细想想的确残酷,陈子芝作为主演中咖位最大的那个人,虽然戏份是相差不远,但拿的出场费比方菲、秦非凡都多,这其实已经够残酷的了,没想到他们的报酬还要全投回去,为的就是好看的数据。 这样下来,直播带货到底是赚钱还是亏钱?前期投入到底要多少?陈子芝感觉实在是很没底,他眉头皱了一下:“哥,你这,值得吗?” 秦非凡说:“也值得吧。”他的语气是不肯定的,“直播数据好看,对剧方招商都有好处,那你的片酬就能往上喊呗,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一听就是新招来的对口营销给灌输的理念,陈子芝也分不清对错,毕竟他不是秦非凡,不知道秦非凡的具体情况,以及平时能接到的片约。这种事,艺人都是冷暖自知,也绝不会对其余同行和盘托出。 陈子芝对秦非凡,有时候觉得他太钻营,有时候又有点同情,因此他多忍耐了一分钟,和秦非凡交头接耳,贡献出足够多的照片和短视频素材,这才举起手好像稍微挡了一下光:“行吧,那你往外发的时候,尽量都挑咱俩都好看的。” 他这挡光,如同端茶送客,秦非凡那边的助理还有些不知趣,反光板没收起来,amy却是心明眼亮,立刻带着化妆师团队上前给陈子芝补妆:“前面已经开直播了,我们快点补个妆——你都被照出汗了,非凡,你也快补点粉底吧,鬓角那都是汗。” 直眉楞眼的小助理这才把反光板收好,陈子芝借着大家的遮掩,对amy姐扮个鬼脸。amy姐咬牙切齿,附耳说:“我会让他们给我审过一遍再发。” 很明显,在她心里,秦非凡根本不配和陈子芝炒cp。amy姐对陈子芝做了一个“交给我”的手势,便风风火火地走远了。陈子芝这里,方菲也窜门回来了,兴致勃勃和他们分享刚才旁观其余几个直播间带货的热闹场面。 “这个摄影棚全是带货主播,可专业了,什么样的都有,我们这种的是明星带货专门的演播厅,空间大,因为是横屏取景。那种竖屏取景的比较小,一个个挨着,可有意思了,很多是假宿舍什么的,特好玩。” “那个滤镜调得简直了!看真人和看中控的滤镜效果完全是两个人!哎我想起来了,一会不能给我们开滤镜啊,这个要确认一下,我们开了滤镜长得都不像我们了——我自拍到现在还不会开滤镜和修图呢!” 艺人说话有时候是挺天真的,有种和社会接触不多的清澈,一方面生活在最现实的食物链里,一方面又的确不知民间百业的疾苦,常识极度匮乏。一有机会,看什么都很新鲜,谈专业还行,一谈到别的事情,对陈子芝来说有时就需要相当的容忍。他笑了一下:“真的啊?那你微博怎么发?” 方菲眨眼说:“我都不会自己发微博——” 意料之中,这很方菲,陈子芝和她共事半年,对于方菲的作派早就烂熟于心,也知道怎么哄她开心:“对了,干嘛玩那么复杂的东西呢?生活简单点,活在当下,有空多听一些老师讲讲人生,比刷微博有意思。” 鸡汤爱好者,每年花几百万听各路牛鬼蛇神宣扬各种迷信,喜欢去偏远寺庙“苦修”的方大美女喜滋滋的,一屁股坐在陈子芝身边:“芝芝,你也是进入到这个阶段了是吧?” “我就说,你是学哲学的,一定很有慧根。我和你说,我上个月上了马大师的课程,感觉很有收获!你知道马大师吗?他是李作家的前妻的再传弟子,现在在某某大学任教,下次他开讲座,我和你说,一定要听,一期培训班只要三十几万学费,真的挺便宜……” 比起听方大姐胡言乱语,讲述她如何一掷千金地聆听中年男子指点人生,似乎和秦非凡炒cp都没那么难忍了,至少他们可以谈一些玩手游的趣事。陈子芝心想,不过和胡影后的赌博爱好比起来,上点这种智商税课程又不算什么了。 他挂着礼貌的微笑,看似很入神地听着,时不时隐蔽地看一眼手表。前方的热场快完成了,他虽然没直播过,但现在非常热切地盼望着能早点挑战新领域。 陈子芝在拍戏的时候当然也时常无聊、疲惫又挫败,但此刻是他厌班情绪最高涨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和两个蠢人坐在一起,讨论这些垃圾话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做的一切都算什么。 算了,至少还能帮某个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小城核雕店清掉一些库存,虽然也没谁在意,连他自己都不太在意。 amy姐回了休息区,远远地给陈子芝比了个大拇指,显然很满意于陈子芝没有继续被吸血。而非凡哥方面的情绪当然逐渐焦灼,秦非凡对电视剧界看来是真的很有野心。 今天这个直播,对陈子芝来说不过是抽时间完成的一个小工作,但他却是寄予厚望。刚才出的那几张图和一小段视频,压根无法满足非凡哥的胃口。 陈子芝表面在和方菲唠家常,但还是时不时打量秦非凡一眼,他对人的情绪很敏感,看得出来,非凡哥虽然表面仍是在笑,但负面情绪已经逐渐走高,而且,比起态度暧昧的陈子芝,他更多地还是对占去话题的方菲不满。 “几位老师,我们可以过去了。” 《追匪》的导演私下很寡言,不是风趣的人,而且他的另一个项目也在建组,电话不断,没有掺和到几个主演的修罗场里。这会儿刚被叫回来,把手机交给助理之后,导播便来找人了。 第49章 几人站在直播间侧面,导播指点着直播间给他们排序:“一会秦老师您和导演先进,陈老师和方老师从右边进,方老师和导儿坐中间。这样我们身高最好看。” 其实刚才解说流程的时候,还是让陈子芝和秦非凡坐中心,主持人坐最外侧的,现在却改成主持人坐中央占据c位,两人被远远分开的座位格局。毫无疑问,这是amy的杰作,该经纪人杀起cp行动力也是一流。 而除了秦非凡,其实谁都不在意——一个小直播而已,除了粉丝谁看?又不是什么大型颁奖典礼的站位。导演先说了句:“行啊,怎么都行。走吧,别超时了,早播早完事。” 直播间已经是在进《追匪》的宣传片了,正好是个转场时机,大家纷纷前行落座,也都很松弛。秦非凡就是有意见也没法说了,导演都发话了,他也不好闹幺蛾子,他磨磨蹭蹭地跟着导演,从左边进场。 陈子芝让方菲先进,又提醒方菲调整一下裙子——造型师搭的是一条浪漫的重工长裙,坐下来之后,堆得层层叠叠的,下摆胡乱散落在地,镜头前其实是看不到什么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取的上半身景,全身造型是之后拍活动照时用。 但也因为今天准备的是带滚轮的高脚凳,方菲坐上去之后转了一下,裙角就被卷进去了。被陈子芝一提醒,赶紧低头审视:“哎呀,糟了,这咋办,造型师呢——我扯一下——” “别——”这时候方菲别动才是最佳选择,陈子芝连忙阻止,但已来不及了。她一扯,屁股也跟着用劲,椅子又动了,方菲为了不想裙摆被直接撕裂,整个人重心偏移往轮子偏过去,栽下椅子,陈子芝赶紧上去抱住,但也因此失去平衡。还是秦非凡眼疾手快,也还没就座,箭步过来,从后头一把搂住陈子芝,算是稳住他,没让两个人一起摔倒。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裙子——天啊——裂了没啊——” 同时发生太多事,方菲明显照应不过来了,造型师也顶着“大事不妙”的脸冲上来拯救这条长裙,陈子芝确定方菲的助理扶住她了也赶紧撒手,心想还好直播间在放宣传片,不然说不准他还会多一个和方菲的cp。 他摊了一下手,和秦非凡对视一眼,笑了笑,还想和他碰碰拳,秦非凡却没理会,而是猛地在陈子芝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调侃地说:“你啊!” ?啥? 他和秦非凡从来都不是能互相打屁股的关系好吗。 事实上,陈子芝从未和任何同性、异性发展出类似的友谊,对于一个恐怖漂亮的双性恋来说,任谁都不能不存邪念地触碰他的身体部位,他也很少有那种勾肩搭背、哥俩好的兄弟。 固然,演员之间,有时候并不在意保持社交距离,尤其是合作过亲密戏码的艺人,哪怕都是异性恋,也可以不存邪念地搂搂抱抱,因为在排练中,导演甚至会刻意去要求他们进行肢体破冰。 但陈子芝从来没有被人借这些理由吃过豆腐,他出道时起,就和顾立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别人对他是敌意是友善不说,但从来没有人试图在这方面触怒顾总。 秦非凡并不是二傻子,他非常注意不让顾总发生误会,《追匪》前后两年多时间,秦非凡除了拍肩、握手之外,甚至都很少和陈子芝拥抱。陈子芝也不相信他会突然在此刻忘形,这样看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转向中控台,这时候几人的团队都已经站到了中控台背后,陈子芝同一时间从amy姐和非凡哥团队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宣传片已放完,应该是在众人落座时,直播流就切回了现场,整个方菲摔倒事故,都已经被直播间观众目睹。 秦非凡应该是早他一步得到了团队的暗示,amy姐对陈子芝比了一下手机,又竖起手指向上举了举:不到两分钟时间,竟已经上热搜了?苦心人,天不负,这个cp,毕竟是被非凡哥踩着陈子芝炒作成功了。 第34章 你现在更需要见到我 【方菲服装师该当何罪】 【《追匪》直播方菲摔倒】 【秦非凡打陈子芝屁股】 【陈子芝 屁股】 【ffzz全员复活】 大概这几天是娱乐圈难得一见的太平时光,热搜位都没有新闻填补,区区一场带货直播,都提供了七八个热搜词条。好几个词条甚至挂了两三个小时,这才慢慢地往下掉。结束了直播,amy姐的脸色非常难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狂怒:“秦非凡要是没买,我吃屎!” “他这是终于找到能干活的人了啊。” 陈子芝也不否认amy姐的猜测,热搜也未必都是买的,除了一些平台方自己安排的话题之外,平时有些关键字,也可能是程序自动抓取的。但是,上热搜的速度太快,词条太具体,这基本就是稳买的了。 如果说“方菲摔倒”可能是程序抓的,“秦非凡打陈子芝屁股”,绝对是秦非凡那边在事发之后,立刻抓住机会,转钱发物料,一气呵成,才营造出的热点。最开始那几个词条,连视频都没有,是过了几分钟才编辑上去的,就是很明显的证据。 “芝芝,你脾气也太好了,这不是明摆着坑你吗,还这么笑呵呵的。” amy姐对陈子芝的反应颇有几分不满,直接地怂恿道,“你去和顾总告状啊!秦非凡不要命了!他想红想疯了吧!他不知道吗?他那出剧的出品方,就是楚总的公司——楚总和顾总的关系还用说啊?” 虽然平台之间打得如火如荼,但出品公司就不一样了,彼此关系良好,经常合作投资,才是业内常见的现象。很多大片,参投方都有十几家,有肉大家一起吃,有难大家也一起帮。 楚孟阆和顾立征就是这样,不久前,顾立征刚给了楚孟阆一个面子,用《长安犯》的角色,堵了冯芸的口,这样楚总公司今年的大片才能顺利上映。 以两人这样的交情,只需要顾立征一句话,秦非凡还没开机的主演,说飞就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当然,前提是顾立征肯为他开口。 陈子芝理解顾立征,他的话之所以管用,恰恰就是因为他一向公私分明,不会因为一些圈内日均的争风吃醋、恩怨纷争干涉正常的商业行为。是,秦非凡的确蹭了他的热度,为了电视圈的人气,下狠心,面子都不要地炒cp,但这件事归根结底并未给他带来什么严重的伤害,贸然向顾立征告状,顾总会不会为他出头不知道,心底觉得他不够成熟,默默地调低评分,恐怕是有的。 “算了,我哪有那么得宠啊。”他半真半假地说,“再说,怎么告?秦非凡打了我屁股一下?男孩间闹着玩不都这样吗。非凡哥想得有点简单了,cp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炒起来的。” 这也是实话,直播结束两个多小时了,本身就是个小小的突发事件,也无所谓什么选边站,更没有口舌之争,广场上看热闹的网友,不是在问yxh“是不是连明星家小猫小狗下崽都上热搜”,就是在嘲笑腐女,“这都能嗑?这不纯纯大兄弟?” 很显然,要说热度发酵破圈这是妄想。秦非凡的热度之低,甚至到没有黑粉的程度。其实陈子芝的黑粉也不多,嘲了几句“这都能买热搜,想红想疯了”,也就各自散了。 再说什么cp超话,更是风平浪静,虽然已经有人截了表情包来用,但根本没人在正经磕cp,反而有人说秦非凡这应该算是性骚扰——但又因为太上纲上线了,也没什么人附和。 这就是命,有些人,话都不用说,只是走在一起都能拉来一大波人嗑cp,合作刚一官宣,在各大同人平台,都已经完成生怀流、abo、词牌名、站街一条龙的反复循环了。有些人不知道在一起走了多少红毯,上了多少节目,甚至连屁股都拍了,腐向粉却还是寥寥。 ——也有,但主要都是陈子芝的粉,明显看发言,都是以陈子芝为主,这些人别看从前一度也围绕ffzz这个cp写文,新cp一出,拍拍屁股就都迁移过去了,根本不会给秦非凡这个没王岫优质的攻一点眼神。 “哼,他吸血不到人气那就对了,也不睁大眼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姿色!” amy姐最难受的就是自家艺人被吸血,却得不到什么便宜,陈子芝的话略微安慰了她一点,但不多。“不过,话是这么说,你也别小看了他今晚得到的好处。 “今晚,别的不说,直播人气是爆了,带货品全都卖脱销了。我和你说,就这种电影剧组助农直播的,一般一场能有个两三百万销售额都算是多的,里面一小半还是演员自己出钱。今晚他们也是按着四百万来备货的——全卖光了!后来我听中控说,预售都又卖了两百多万。 “从助农品类来说,这个成绩已经仅次于一些大主播了,中控和产品方那边,笑得牙都着凉了!肯定有很多人注意到的。我们不接商代直播,方菲应该也不接吧?她还想拍电影呢。那好处可不就都给秦非凡得去了?这个圈子很追逐热点的,今晚结束,他经纪人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吧。这一轮直播接下来,不管成绩怎样,光车马费都是大几百万的好处。比得上他拍半部剧了!” 第50章 别看《追匪》票房也有几亿,但扛票房的是陈子芝,不是秦非凡。秦非凡这个咖位的电影演员,去演电视剧,在证明自己扛收视的能力之前,价位也喊不上天去,一部下来,往多了说也就是一两千万,拿的肯定没有新晋流量和收视大花多。 拍戏,不管怎么说前前后后辛苦大几个月也是要的,直播上屁股这么一打,眨眼就是几百万的收入,买热搜什么的花费,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这事说出去实在荒谬,可钱又是实实在在的。陈子芝经常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假,好像活在一场荒唐的集体梦境里,有些事情,甚至是很多人磕嗨了都想不出来的,可它偏偏又是真的。他说:“我知道你想让我生气,可我就是一点也不气,我都没这个力气,就感觉好假,假到气不起来。” 如果他还在读书,是想就此事写论文的程度,可惜,现在他离开这种还能有所产出的环境也很久了,陈子芝觉得自己好衰老和虚弱,甚至连战斗的力气都没有。他颇为绥靖地安慰自己,“算了,至少今晚片场那个县会有很多人很开心,那就行了,总有人能收到好处。” 至于他,无非就是之后又少一个人一起玩手游罢了,陈子芝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秦非凡的朋友圈权限和对话提醒关了——这老哥倒也没有装傻,直播结束后,amy姐犹如护崽的老母鸡,一把将陈子芝拉走了,两边匆匆分开,秦非凡没有描补的机会,就给陈子芝发了一连串拱手的表情包、emoji。 陈子芝一概没回。非凡哥得了好处,这也是他想要的,陈子芝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人不能既要又要吧,这是非凡哥的第一次,陈子芝不怪任何人,如果还有第二次,那错就在陈子芝自己了。 在这个圈子里,走得越远,熟人越多而朋友越少,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要轻轻沾上一点,就是受用不尽的好处,能经受得住考验的人,又有多少呢? 大明星时常感到孤独,也并非是无病呻吟。amy姐看了下陈子芝的表情,也知趣地收了声,轻轻地拍了拍陈子芝的肩膀,陈子芝软软地靠到她怀里去,她便很有慈母姿态地搂着他拍。 “算了,算了,你说得对,我们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也没掉块肉,咬掉一点毛罢了。以后路都不同了,他演他的电视剧,我们电影马上开机了,层次不同,不计较也好。” 她又柔声问,“就是今晚,你这个脾气,好得有点怪——怎么就没有力气呢?芝芝,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和我说的。” “还不是顾立征和王岫?” 陈子芝其实也并非全因为这两人,但他也知道,amy是看在他状态异常的分上,才放他一马,若是平时,她一定鼓噪不休,强迫陈子芝回敬秦非凡,“杀鸡给猴看,不然,别人都来蹭你,能把你皮蹭没,血吸干,就剩一个骨架”。 要转移amy的注意力,就是用一个更大的问题来取代现在这个问题:“我哪有什么心思去管秦非凡啊?妈咪,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王岫那个人,他有多厉害,你难道不清楚?我就不懂了,他和立征拉扯这么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在一起,不早在一起了?还有我什么事?” “他又不和立征在一起,又不许立征和我在一起,老给我们俩添堵,这算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要是两边分开,王不见王也就算了,现在又在一个组!” 情况实在太复杂,陈子芝也被搞不会了。amy的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你确定他俩没在一起过吗?” 还真不能确定,陈子芝想抓头发了,心慌意乱间他竟顾不上防范amy,说了几句真心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肯定,说实话,我真不敢往死里得罪岫帝——我有点怕他。但你说要我放弃立征,这又……” 这又是陈子芝的确做不到的事情,不论是出于个人情感,还是出于事业上的需要,他都离不开顾立征。 amy和他,在这件事上利益近乎完全一致:“如果是从前,我都劝你,脚踏实地,拿稳你能得到的好处,别惹王岫。但我和你说,芝芝,就那天,试妆那天,我真是看到一点不一样。从前,有王老师在,顾总眼睛里真看不到第二个人,可那天晚上,他……我不说他只看着你,但我也得说,他严重分心了。” 她也是个大胆的女人,在陈子芝耳边喁喁细语,催化他的野心,犹如严母督促儿子上进。“感情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就是一两个呼吸间的事情。芝芝,要不你就努力一把,把顾总完全争取过来——别人都未必行,我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但你不一样,我是很看好你的,你看,连王老师自己都有感觉了,他是多敏锐的人啊。你不是没胜算的啊! “你不动,也是等着被王老师收拾,那你还不如拼一把呢,最惨不过是和现在一样呗。又不是要你去针对王老师,你就在顾总身上使劲嘛,能把他的心争取过来,你下半辈子还愁什么?以顾总的个性,就算你们将来走不到一块,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王老师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amy姐其实也不清楚王岫和顾总的关系,她是偏向于两人现在并没有在一起的,而且对于陈子芝的魅力很有信心。陈子芝自己,自我感觉可就没这么良好了:“别了,现在和立征摊牌,逼迫他二选一,那我看八成赢的也不是我。” “至于说,完全争取立征……” 他苦笑了下,这事他不是一直在做吗?但感情的事,又不是玩游戏,有个进度条在那,陈子芝既不知道自己现在走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功。 amy姐认为陈子芝太没自信,他绝对比想象得更靠近成功。可陈子芝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她的乐观,对顾立征的迷恋像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他绝大多数正面情绪,使他消极、悲观而疲惫虚无。这份空虚并非物质能够填满,虽然这个黑洞在源源不断地喷吐出名与利,特权与虚荣,这些秦非凡等人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取的东西。 他太迷恋顾立征了,迷恋到甚至想不起他的长相,他的声音和他的气味,迷恋到只有这么一团巨大而又酸甜苦涩的情绪。陈子芝不喜欢和别人谈起顾总,和顾立征的这份感情,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射出他最丑陋的一面,又像是一个见不得人的,不体面的guilty pleasure。 他丝毫也不想炫耀,只想完全深藏,当做生活的一个创伤,伪装得好像不需要这些,他也能继续自己的成功,继续那些建筑在空中的生活,而那些能被人看到的,能被人羡慕的,才是陈子芝需要的全部。 amy姐深知张弛有度的道理,别看她经常气焰嚣张,让人怀疑到底谁才是重要人物——她还是艺人。但当陈子芝真正陷入低潮时,她的行事又相当的小心,她没有再鼓舞陈子芝上进,去和王岫争风吃醋,争夺顾立征的心,只是充满感慨地叹了口气。 “是啊。求而不得是人心,总有些人是你这样的美人也得不到的。顾总的心……除非它自己来到你这里,否则,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么,王岫就是那个不求而得的幸运儿喽? 陈子芝的情绪持续低迷,他宁愿把王岫看成一个精明的前辈,运用各种手段死死地钓着顾立征,这样好像他还输得没有那么彻底。回家之后,他很快卸了妆,泡在浴缸里懒洋洋地划着手机。 微信上有许多人正在找他,秦非凡又发来了几十条未读消息,但陈子芝一点阅读的兴趣都没有。他点进王岫的对话框,沉吟了良久,又禁不住内心的空虚,给顾立征发了一条消息。 顾立征出差时,他们联系得其实并不多,彼此都忙碌,也有时差,陈子芝觉得顾立征不喜欢粘人的性格,便也很少找他。这会儿发个表情包过去,也没打算顾总能及时回复,想着明早起来能看到回复就不错了,或者顾立征干脆就不会回。没想到,不过三五分钟,顾立征便回了话过来。 【领正:?】 【珊瑚漫步:没事,就是刷个存在感】 奇怪,不见面时惦记,真聊上了又有点无话可说,也不是不思念,或许正因为太思念,反而不知说什么好。顾立征忙的生意,陈子芝也不懂,更不便仔细了解。而陈子芝工作时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相对顾立征的生意来说简直又不值一提了。 思来想去,只有那么几件永恒的话题,陈子芝先发了个【吃了吗】,想想又删掉了,看了下天气预报,【今天你们那里降温吧?冷不冷,要注意加衣】 还在编辑呢,没想到顾立征主动开启了话题。 【领正:听说,有人打了你的屁股?】 陈子芝顿了一下,把文字删了,还在想该怎么回复,顾立征又说话了。 【领正:方便视频?】 没等他回,顾立征就把视频拨过来了,陈子芝茫然地接起。对面似乎是在酒店,拨通后也挑了挑眉:“在洗澡?” “嗯……”陈子芝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想抱怨几句今天的行程,看到顾立征数日未见的脸,好像许久以来累积的某些情绪突然堆过了顶点,他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哽咽说,“立征……我好想你……” 第51章 事实上,被秦非凡打了一下屁股,并不足以击溃他的情绪堤防,拜托,陈子芝虽然敏感脆弱,但也不至于易碎到这个程度。 他也很难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哭,但就是委屈沮丧,很需要一个怀抱。而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顾立征的表现是合格的。 “好。”他没有询问缘由,语气稳定,一口答应下来,“我来安排。” 他没挂视频,而是用另一个手机拨了个电话,低声交流了几句,陈子芝能捕捉到些许关键词,顾立征在重新安排今天的行程,推掉了晚上的晚餐约会。片刻后他大概是收到了回复,确定了一下,回身告诉陈子芝,“十五个小时后,你可以见到我。” “嗯?”陈子芝吓得呆呆地望着他,眼泪还糊在长翘的睫毛上,“可是,你——日程——本来——” 他语无伦次地蹦出了几个词,顾立征说:“没关系,你现在更需要见到我。” 他回答得很自然,很平静,陈子芝眨着眼无法回话,突然间,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连缀如滚珠,从他精致至极的脸颊滑落,陈子芝掩面而泣,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委屈。顾立征对他不那样好的时候,陈子芝也感到委屈,这会儿他为了陈子芝临时改行程飞回国内,陈子芝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想说如果你不是认真的,请别这样对我,可顾立征时而的确也会这么做,陈子芝毕竟不是平白无故为他神魂颠倒,也有一些时候,顾立征也令他感受到一些被爱的错觉。 第35章 知根知底 从美西回国,普通航程连头带尾,十六七个小时是至少,花上一整天也不稀奇。顾立征固然可以砸钱去缩短若干时间,但钱无法改变物理常识。陈子芝真正见到他时,已经过了情绪最上头的那段时间,平复了不少。 他甚至还正常地完成了一天的课程,应对一众同事关于热搜的打趣时面不改色,直到见到顾立征,这才忘乎所以,一头扎进他怀里,腻腻乎乎地说:“我好想你——路上辛苦了吗?” 顾立征不是会邀功卖好的人:“还行,乘的公务机,也比较宽敞,路上足够休息。” 对陈子芝这个收入的明星来说,出行乘头等舱属于基本配置了,公务机也不是没有乘过。国内短途,如果随行人员比较多的话,公务机并不比全体两舱贵太多,十万几十万的开销,是轻松可以负担得起的。 但跨洲的长途公务机,一趟收费在30万美金起,就算在身价过亿的人群里,也属于奢侈之选。陈子芝并不在乎这一举动所暗示的,顾立征的真实身价,他在乎的是顾立征或许是为了他改乘。 改的行程不管是改签航班,还是从商业航线改到公务机,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他搂着顾立征的脖子,侧首埋在他肩上,觉得两个人的心前所未有的靠近。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甜甜的笑,和顾立征对视了一会,又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进顾立征胸前:“立征,我现在好幸福。” “那就值得了。” 临别前,试妆那一夜,滋生在两人之中的怪异的生疏感,现下确凿已消失不见。顾立征收回了逡巡在陈子芝面庞上的视线,肩线满意地松弛了下来。 他搂着陈子芝软中带韧的腰肢,视线顺着他的面庞,滑落到陈子芝手腕上,微微歪头看了一眼——陈子芝的手腕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 于是顾总的眉头又轻轻地皱了一瞬间:这是个棘手的问题,男人装扮自己的手段的确要匮乏一些,手表算是装饰物中比较昂贵的一种。但可惜,陈子芝对这些东西看得都很淡,收到贵重礼物固然也开心,但多数时候,只是为了哄他戴个几天,劲头一过,那块表基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了,归宿都是陈子芝在银行租的保险箱。顾立征费了一些心思,也没有栽培出他对这些东西的爱好。 这一阵子,陈子芝心乱,很多细节都能看得出来。新得的手表,大概直接就锁到保险箱去了,来见特意远归的情人,也没有为了示好而翻找出来。对于他周身缠绕的是非,顾立征回国路上已有所了解,他在陈子芝耳边落下一吻:“直播事故,对你影响有些大?” “是吧,我之前一直把非凡哥当朋友来着,毕竟我们年纪差这么多,赛道根本就不同,没什么竞争。” 其实要说事情本身,对陈子芝影响是有限的,最多就是有些截图党,对他的微表情逐帧细嗑,用来论证他和秦非凡真有什么,【可嗑】。或者截然相反,论证他和秦非凡根本不熟,秦非凡是搞事情想要吸血上位的。 搞笑的是,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饭圈截图,不论是嗑cp也好,还是掐架也好,都是捕风捉影,但在这件事上,还是有人说中真相的。不过,无论如何这些言论很难发酵出圈,形成大众认知,那么这事对陈子芝也就没什么后续了。 热度的确是被蹭到了,但大明星嘛,当红的这几年,来蹭热度的还少了吗?热度也不是存款,别人蹭了自己就少了。在这件事上,最后也只能选择看开。 顾立征这时候提起这个话题,不是为了帮陈子芝解决问题,在这些事上,他几乎不会越级插手,让下头的人无法做事。纯粹只是为了帮陈子芝梳理思路,提供情绪价值,也算是闲话家常的一部分。 当然陈子芝也喜欢和他聊这些,最开始,顾立征吸引他,靠的就并非完全是皮相和权势财富,更多的是气质和谈吐。 “和秦非凡减少往来,肯定没错。不论他是否有苦衷,你能不能谅解,但现在甜头已经尝到,如果还保持交情,对他来说,想要忍住不继续和你炒作话题,那就太难了。 “现在已经不是他和你的事情了,是两个工作室的事情。既然他找来了善于炒作的员工,那么对方也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你的话题已经开始,只要继续有交集,炒作话题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除了在感情上的挫败之外,顾立征对陈子芝的确相当不错,相处起来也决不能说很累。他先肯定了陈子芝的决策,又开解他:“至于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也没必要。秦非凡毕竟没有害你,他得到了很多,你也不少什么。我相信他出手以前也是掂量过的,算是打个擦边球,真要是害你上位,他还不至于。”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这我也信,但我是搞不懂,他是不敢害我呢,还是不愿意害我。”他又有点说不出的惆怅了。 “既然只是酒肉朋友,又干嘛想这么多?这本来就是个浓缩了财富的圈子,人性的阴暗和善良都随之浓缩也很正常。” 顾立征很擅长减少陈子芝的内耗,“人的精力有限,你能把核心交际圈的那几个琢磨明白就够了。” 这话也有道理,关键是顾立征说话那洒脱的语气。陈子芝听着他稳定低沉的声音,手放在顾立征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随着话声稳定的震动,撑着下巴打量着顾立征的面庞,那点惆怅又消退得无影无踪了,他笑眯眯地说:“那是,尤其我还这么笨,光一个顾总,都够我琢磨的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顾立征胸前画着圈,时不时用力地戳一下,这是他们相处时让人珍惜的甜蜜时分,陈子芝问,“顾总——什么时候,再让我把你琢磨琢磨?了解得更透彻些?” “我们不早已经知根知底了?” 顾立征也笑了,捉住陈子芝的手,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带了锻炼留下的薄茧,强健有力,缠着陈子芝的手指,犹如不经意间穿入的指铐,带了一些危险的刺激感。会调情的男人,只需要十指纠缠,都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又软又硬又痒又酥。 “乱开黄腔。” 陈子芝是很注重感觉的类型,对他来说,情绪先到位了,便很容易投入,进入状态之后也不矫情,这种事他其实是很享受的。今天顾立征表现得这么好,会发生什么他也早就有准备。 不过,他那句话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陈子芝对自己的真实意图也没有拿得很稳——他对顾立征的确了解得是很不够透彻,他们之间好像是很自然地走到这一步的:顾立征对陈子芝的家庭了解得相当深入,大概也是因为大学教授的家庭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地方。 而顾家就不同了,富豪家族的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家庭也比较复杂,而且往往忌讳别人问得太深。陈子芝和顾立征相识不久,就感到他对自己的家庭很保留。 这对当时的他来说也绝不是什么问题,他是和顾立征拉扯,又不图谋他家里的什么。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腻了,彼此一拍两散。那时候他对顾立征大概还没动真情,所以,一旦察觉到顾立征的忌讳,他就没有再问过类似的话题。 一转眼几年过去,陈子芝对顾立征的热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贪得,但两人的交流似乎已经养成习惯,形成了一个惯性的安全区。顾立征的工作,陈子芝不懂,关乎机密也不便问,他的家庭更是不问,这就导致他们的交流相当局限,而且并不平衡。 第52章 陈子芝的一切,顾立征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顾立征呢,永远都有很多东西掩藏在迷雾里,陈子芝感到自己很难真正地了解他:如果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他的过去,你绝不能说自己真正认识一个人。 顾立征的性格、爱好、弱点、执念,陈子芝永远是雾里看花,他时而想要冲动地突破这层默认的边界,但却又举棋不定,没有自信,生怕被拒绝后徒惹难堪,连现在的关系都难以维持。 该点明吗?还是就算了,跟着顾立征一起,把玩笑开下去?虽然已经知根知底,可时常也还想要掂量一下顾总的长短…… 一部分的陈子芝,的确也很愿意、很渴望这些,这是好的,同样也是绝对安全的,是让两个人都快乐的事。他可以完全投身而入这短期的欢愉之中,不去冒险,可又有一部分陈子芝,蠢蠢欲动,不断地在怂恿自己:问啊,说啊,连amy姐都说,“顾总在意你到几乎失态”。顾立征难道会把百万名表犹如利是一样随处派送吗?你不是没胜算的。 连王岫都注意到了,都把他当成眼中钉对待了,陈子芝想到今天上课时,岫帝那怪怪的态度,紧迫感更增。amy说“最差也不过就是现在”,对啊,最差也不过就是留在原地,不清不楚,继续这样的关系。 归根到底,陈子芝的那些负面情绪,不都是因为他的需求超出了现有的关系?他想做顾立征的恋人,去名正言顺地要求他需要得到的那些,他的需求也并不算过火,不是个特别粘人,以至于一般人无法招架的恋人。 陈子芝从来没谈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但他自信自己表现得不会太差,没有理由不开口,就算被拒绝了,也好过这样不尴不尬地被吊着。他想,王岫不是也说过吗,“谁说少了金主就不能混圈”。 是啊,金主不过是帮助起步,他现在已经过了最初的积累期——最差最差,就算陈子芝无法想象自己混成秦非凡的样子,他也始终还有出路,他是有学历的人,除了拍戏他不至于没有事情可做。 虽然,陈子芝也喜爱这份收入奇高的工作,他曾也一度以为自己迷恋着荣华富贵,但奇怪的是,这会儿他完全没想这些。他像是又分裂出了两个自己,一个超我,在空中高高在上地低头审视着这对相拥细语的年轻人,唇边挂着嘲讽的冷笑,他嘲讽的并非是顾立征,而是另一个自己。 如此贪婪,极其迫切,当他不肯定自己对顾立征来说是否特别时,他痛苦而自卑,辗转在自我厌恶之中。可一旦稍微感到了顾立征的改变和动摇,他便立刻贪婪起来,得寸进尺、趁火打劫,才有了那么一点点胜算,他就想要顺着杆子往上爬,把自己的名分确定下来了。 “立征。” 陈子芝呼唤着,他注视着顾立征的面庞,从那长翘的睫毛下缘,发亮的,如琉璃珠一样的眼球,默然而专注地凝视着他所追逐的对象。任何人被这样呼唤,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顾立征也是一样,他散漫而放松的笑意逐渐收敛了,像是沉溺在了陈子芝的注视里,连声音都极近柔和,像是生怕吓着了他:“嗯?” 陈子芝没有说话,在漫长而深刻的对视中,顾立征的笑容近乎完全消退了,他向前倾了倾,似乎想要亲吻陈子芝,又很快抑制着自己,回到原位,只是低声鼓励,“想说什么?” “我……” 那个人红润的双唇已经张开,有一句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又被洁白的牙齿咬了回去,那个人明显犹豫了,“我不知道……我……” 出奇的是,陈子芝有时候很不自信。在顾立征看来这没有什么道理,这世上有很多人,他们的不自信是因为有自知之明,但陈子芝则恰恰相反,以他的条件,他应该更飞扬跋扈一些,更理直气壮地去占有世间一切好物。毕竟,上苍把他生成这个样子,就是希望他如此行事。 但是,这毕竟是他性格上的一个痼疾,这一次也是如此,他犹豫着嗫嚅了。顾立征忍下皱眉的愿望,循循善诱:“怕什么?” “我不知道……”他又从睫毛底下可怜地看着顾立征,眸光如水,嗫嚅着说,“大概怕我得不到……” 顾立征耐心地说:“只要你开口,就可以得到,芝芝,你要学会习惯——你配得你想要的所有东西。 “你应该更大胆——我喜欢你更大胆。” 他的喜欢,对陈子芝意义重大。陈子芝的双眼亮了,睫毛组成的重重防卫第一次全数撤退,令顾立征见到了完整的双眼,这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当它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你,谁也无法从中逃脱。 “立征,我……” 陈子芝仔细地探索着顾立征,他的眼神在顾立征的皮肤上一寸寸漫游,顾立征耐心地展览着自己,由得他去看。他等待着陈子芝开口,怀着少见的期待,因为,陈子芝的心,总还有一个角落是他无法完全掌握的。 他时常做出一些让顾立征诧异的,无理由的、混乱的行为,而且解释不清自己的动机,有时也会给顾立征带来一定的不安感,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控住这个美丽和混乱的集合体。 “我好喜欢你。” 今天也是如此,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极致,一项重大的决定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尽管顾立征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其实也颇有期待,不论是什么,这决定大概都可以缓解上回见面时,陈子芝令他感到的不安。 他自问已经给到了所有能给的东西,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不论是物质还是时间,顾立征都慷慨解囊,而陈子芝也的确极受感动。但不知为何,这一切竟还不够,到最后,那句悬在口边的话,还是化成了一句“我好喜欢你”。 “我想吻你。” 不是不甜蜜,陈子芝说得很深情。顾立征也在他的视线中融化,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他实在不知道陈子芝到底在胆怯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珍惜地捧住陈子芝的脸,慢慢靠近他,温柔地吻了过去。顾立征直觉,这是陈子芝这一刻需要的吻。他的猜测也没有错,陈子芝的睫毛,像是不安的蝴蝶,忽闪了一会儿翅膀,最终才缓缓定下心来,刮着顾立征的脸颊,栖息在他鼻梁上方。他揪住了顾立征的衣领,手指缠绕着紧握着,又缓缓放开。 顾立征顺着他的额头一路亲到嘴角,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下也不由一软,陈子芝毕竟是极依赖他的,他的爱全写在细节里。 直到双唇相触,他才突然意识到,陈子芝的请求也不无道理,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但仔细想想,居然很少这样,紧紧相拥而没有想着上床,只是单纯地,出于难以遏制的情感而纯粹地接吻。 此事日后也可以多做。 第36章 立征,你说句话呀! “老板,非凡哥的礼物,我们这边真的就完全不回礼了吗?” 吃早饭时,张诚毅凑到陈子芝身边,一边殷勤地为他倒热水,一边小心地问,“不回礼也行,要不还是回句话吧?木已成舟,礼都收了,不回话还是有点不太好。” 这是看着陈子芝这几天心情不错,大概也猜到了,顾总是为了老板提前飞回来,更证明了陈子芝的地位,张诚毅的胆子就要比平时大一些,居然敢反过来给老板提建议了。 陈子芝对助理的心思,看得挺透彻的,看了看张诚毅,又瞟了目瞪口呆的纪书明一眼,忍不住也笑了下。 “那你就回句吧,收到了,以后别那么客气,我们这没啥好回礼的。” 纪书明满心以为张诚毅要被训斥,没想到老板不但答应了,而且心情好到不是简单回一个“嗯”,而是详细地给了指示,一时间不由因为截然相反的原因,吃惊得张嘴说不出话。 张诚毅抽空白了他一眼:“好嘞,这就去办——秦老师那边还问我们具体的开机日期,估计是想给剧组送点心,我这边也回了吧?” “直接回了。” 陈子芝这几天情绪是很不错,对秦非凡也没有太多追究的心思了,不过,不意味着他会继续容忍非凡哥的小心思,他不由冷笑了一声,“什么意思,羊毛薅起来没完了是吧?真当我不懂这些伎俩?真让他送了点心,那还了得?” “别人不知道,amy姐肯定是又要暴跳如雷了。” 张诚毅也是笑了,纪书明还有点傻乎乎的,轻声问张诚毅:“哥,啥意思啊?送点心不是好事吗?” 剧组拍戏,三餐当然管,但味道就别挑剔了,一个大剧组至少上千号人,大锅饭不可能好吃到哪去。当然,在影视城还是有不少外卖的,组里的大咖艺人、导演,以及粉丝,乃至来探班客串的艺人,都有可能自掏腰包给剧组加餐。 其实说实话,除了掏钱的人之外,其余人谁在乎是谁送的?有得吃就行了,最多拿东西的时候说一句“谢谢某某哥某某姐”罢了,秦非凡要送吃的,也不多他一个,按道理也不归陈子芝管。 第53章 张诚毅说:“他送随便他,就怕送之前拍个照,送完了找个营销号放话爆料,‘秦非凡给陈子芝食物应援’。到那时候,前几天那个热点刚下去,又被炒起来了,好像我们老板和他真有什么关系一样。这人,还真是黏上了,癞蛤蟆粘脚面,不伤人,它恶心人。” 他啧了声,暗示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张诚毅几乎不会提到顾立征,至少从他口中,好像陈子芝和顾立征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关系似的,但这不妨碍张诚毅偶尔会利用各种潜台词,告诉陈子芝,这时候可以请顾总出手,为他摆平这些烦心事情。 大多数时候,陈子芝不会顺他的意,这也是张诚毅暗示得越发保守的原因。不过今天他的确是认真考虑了一会,这才摇了摇头:“算了,这种小事,也没必要说,我们这边表明态度就行了,应该是他们工作室内部沟通不畅,他自己和我不是这么说的。秦非凡还有点眼色的话,应该能管好他手下的人。” 助理和经纪人打着艺人的旗号,在外胡作非为也很常见,当然更常见的是艺人自己唱红脸,坏事都让工作室背锅。 张诚毅看起来好像不是非常信任秦非凡的人品,但没多说,他当然关注更重要的话题,脸上挂了暧昧的微笑:“老板,看起来,好事将近啊?” “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陈子芝翻了他一个白眼,但没有真生气。“行了,吃饱了,我们走吧。” 张诚毅能当第一助理当然不是没原因的,的确会看眼色,他喜滋滋站起来检查冰箱、电源的时候,纪书明还蒙在鼓里,甚至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能帮着做点推行李箱的粗活:“那我先下去开车了,老板,这两个箱子我先带下去,放我那部车里。” 陈子芝的行李一共是四个大箱子,每个都有36寸,光是安置这几个箱子,就得开两部车。没办法,一进组就是小半年,没这些行李生活上的确也不方便。京郊的影视城,虽然也有剧组的基地,但主要是内景棚拍多,不可能所有景都在那个小影视城里取。一般大剧组至少都分了三四处影视城拍摄,外景地那就更没数了,一些空镜头,如果素材库里没有让导演满意的,那就得摄影组拉人出去,天南海北的拍。 《长安犯》这里,陈子芝需要参与的拍摄地,影视城就有三个,大多数戏份还是在南方的某个大影视城来完成,那是个新城,以唐景为主,基本被剧组给包圆了。 别看开机日是明天,其实已经有戏份拍了几天了,王岫就已经先过去拍他的单场。不过,现在更多的还是在调试机器,定些参数什么的,等正式开机之后,拍摄才会排得更紧一点。 像是张诚毅他们,已经都去过一趟拍摄地了,在那里长租了一套条件相对最好的公寓房,又做了一些软装布置。确保陈子芝不用为生活琐事操心,可以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哎,真不想走——又要吃苦了!” 每回离家去片场,陈子芝总难免无病呻吟几句,不管他是否喜欢拍戏,离开一个熟悉的生活环境,去到处处不便的小城市生活,肯定也有些不适应。不过,今天他的语气是最真诚的。 张诚毅不免也多看了他几眼,心领神会地笑着,宽慰陈子芝:“那边交通很方便,有机场,想探班随时都可以来的。” 看着驴唇不对马嘴,其实是说到陈子芝心里去了,这一次特别不愿离开,的确是和顾立征有关。就好像一个副本推到了90%,却必须保存进度去上班,那种不愿离开键盘的心情,陈子芝从中学时代一直记到现在。他甚至有些轻微的后悔——早知道,如果当时就直接说出口了呢? 顾立征会答应他吗?但即便得到了几句言语承诺,又有什么用呢?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说出口的话,随时都能否认,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感情真的到了那个阶段,就算是没有交谈又怎么样呢? 顾立征和他都很聪明,陈子芝认为,他们之间并不存在误会。在那一刻,他的犹豫大概不是因为什么不自信之类的狗屁理由,的确是因为火候还没有到,他不知道还缺什么,但确实又缺了点什么。 或许,他开口了,顾立征也没有拒绝,在那会儿他可能真不会拒绝,但也并不意味着顾立征就会真的敞开心扉,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仿佛和陈子芝一起上婚姻咨询课一样,开诚布公地探讨人生、过去和将来。陈子芝还要不断地鼓励他,克服犹豫和退缩,打开自己,拥抱生活,拥抱爱情。 不,光是想想这都已经让陈子芝皱起脸来,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性缩力的场景,没有第二。陈子芝最不需要的,就是把自己的感情生活当成科学案例去研究。 不了,谢谢,这辈子他写过太多论文,已经够够的了。爱情之所以让人心醉神迷,不就是因为神秘,因为那份激情,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普通人才需要去寻找一个生活上的伴侣,并且因为无法克服高昂的沉没成本,将就苟且在某个固定的选择上,能继续就不换人。 如果陈子芝想要这种普通的感情生活,他身边遍地都是这样的选择,唾手可得,被他随意看透拿捏,他追求的绝不是这些,而顾立征其实也根本不能给他提供这些东西。陈子芝无法想象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童年的痛苦,在自己怀里哭泣……顾立征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有一种感觉,在顾立征自己主动跨出这一步,把他们的关系往前推之前,强求并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所以,他选择了等待,就像是正在吃着冗长晚宴的孩子,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牛排,眼神却缠绕着边桌上那块装饰华美的奶油蛋糕。 还没有,还没有轮到——但也已经快了,他已经闻到了香甜的芬芳,陈子芝已经感受到了顾立征态度的变化,尽管他还没有琢磨明白个中的因由,他还很有意志力地在延迟享受,但这不妨碍他已经欢欣鼓舞,准备起了之后的饕餮享受。 他甚至已经认真在考虑让顾立征出面为他说几句话,结束这场cp闹剧了。虽然他还是不会开口,但他已经开始敢于考虑了。这是这些年来,尤其是认识到王岫以来,陈子芝第一次对自己在顾立征心里的地位有了一点点自信。 这种久违的胜利感,让他极其满足:王岫虽然是个极其强大的对手,是盘桓了顾立征少年时期的那朵白莲花,但他毕竟已是过去,陈子芝着眼的是顾立征的将来。 一整个航程,陈子芝都沉浸在这些散漫而混乱的思绪中,口罩下的表情不可避免地时忧时喜,好在顾立征派了公务机接他,没有邻座乘客偷拍求签名之类的烦心事。 这个小城的交通不算是太方便,直达航班不多,时间也都不好,多为廉价航空执飞,甚至没有公务舱,自从影视城建好之后,公务机飞行便很活跃了。王岫之前飞来的时候也是公务机——和刘导一起,是不是顾立征的安排就不知道了,这是纪书明打探来的消息。 哼……等他和顾立征把关系确定下来了,不知道王岫会有什么感想。 陈子芝有几天没见王岫了,他和剧组先赶来影视城这里拍摄,留他在京城基地继续上课。离开这尊大佛,基地的空气好像都清新了一点,陈子芝少了人压着,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想想今晚又要见到王岫,而且顾立征也会在,陈子芝都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自己成了那种当面抢人之后,还要耀武扬威的反派角色。 但是……总不能因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心虚,就躲着王岫走吧?陈子芝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陈子芝,站起来,输久了,难道都不知道怎么赢了?想想赢的人要是王岫,他还不知道怎么给你上脸色呢。” 其实,真要掰扯这事的话,王岫还真没怎么给陈子芝上过脸色。他这个人阴得很,私下想怎么害他,陈子芝就不知道了。 这行水很深,想要找到风波后面的主使人真的很难,就说热搜风波好了,秦非凡在微信上给陈子芝赌咒发誓,连自己亲妈和未来的小孩都压上了,说热搜绝不是他买的——打屁股这是他临时起意想炒cp,他认,而且秦非凡也自有道理:之前毕竟和陈子芝打过招呼,也得到过陈子芝的同意,都是男人,打个屁股怎么了?不会少块肉吧。 至于说指向性极为明显的热搜,秦非凡说真不是他买的,也不是工作室运营买的,甚至可以给看工作室的账目:“买热搜要钱的吧?而且都是公对公转账,我不可能私人账户转出去。你看我工作室账,真的今年我要有一分钱买热搜,我是狗!” 艺人的誓言,可信度不会比戒吧老哥高多少。说赌鬼都是表演型人格,天生的演员,那这个圈子里就到处都是专业的演员。陈子芝没有全信秦非凡的话,但也的确被其打动,有一点点动摇。可能热搜的确不是秦非凡做主买的,也不是他出的钱,而是有人在素材刚出来的时候,就立刻敏锐地抓住机会,买了个词条,连秦非凡也不过是工具人罢了。 第54章 这人的计划是什么,目前还看不出来,还在埋线阶段。不过,只要有顾立征做靠山,终究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这一点陈子芝心里还是有数的,哪怕是王岫对他下手,他在顾立征身上也还是寄托了一点点信心——本来只有一点点的,因为顾总近日的表现,陈子芝斗胆悄悄地多加了一些。 嘻嘻……其实张诚毅也没说错,这边有机场和公务机航线,就算是进组了,只要顾立征有心,见面的机会也还是一样多。和在京没有什么差别——顾立征本来也经常各地出差,见一面分开一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常态。这些年下来,不说喜欢不喜欢,陈子芝早已习惯。 小别胜新婚,也没什么不好,陈子芝这会儿就很期待今晚的开伙饭:明天开机仪式,吉时是已经算好的。今晚全剧组人也差不多都到齐了,除开群演什么的,灯光道具各组都会一起聚个餐,主创团队当然也不例外,顾立征和余下几个出品人也都会来。 他们白天要去另一个市考察影视城规划,差不多是晚饭前后踩点到,陈子芝下飞机时才三四点,要说休息吧,回租房一来一回,几乎没时间睡觉,索性去剧组厮混。 进了片场,大家都用眼神和动作打招呼:虽然是在小院里拍,但现场收音,打板后人员无声移动是最基本的要求。就算在场地外最好也不要太喧哗。 戏在院子里,也没什么可看的,陈子芝和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一个候场的小姑娘也拎着裙子,兴奋地跑过来,用口型叫了一声:“师兄!” 在这个圈子里,但凡有丁点名气,微信通讯录能加出几千人去,陈子芝算是记性好的了,反应了几秒就想起来,这是程老介绍的那两个学生之一。 记得当时介绍过来,是一男一女,陈子芝把简历甩给王岫就没管了,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给她拿了个角色,看妆造,戏份还不少。陈子芝对小姑娘点头示意,两个人走到稍远处说话:“朱韵,是吧?已经开工了吗?” “昨天就上戏了。”朱韵小脸红扑扑的,看得出来长得的确不错,“剧组好正规啊,好大啊——真是学到了不少呢!谢谢师兄给我机会!” 也不算是正经老师了,陈子芝被她叫得竟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朱韵一团稚气,谈吐天真,还真拿不准她是怎么拿到角色的——运气好,选角通过分到这个角色,也不是没有可能,运气没那么好的,就不知道有没有经过盘外招的磋磨了。 就算是运气好,进了组之后,也要承受严峻的考验。像朱韵这样没有背景的小孩子,又偏偏生得这么好,如果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剧组和龙潭虎穴也没差别。 如果只是受点窝囊气,被大咖排挤霸凌,都还好说,就怕是比这个更严重。陈子芝有些不放心,便问:“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同届师兄的,他也来了吗?” 有个男孩互相照应多少能好一些。虽然导演、出品人荤素不忌,男孩也一样有风险,但据陈子芝所知道的,灯光道具乃至武行师傅那边还是直男居多。 “他没来。挺可惜的。”朱韵摇了摇头,“都来试妆了,合同都签了,最后还是被人顶了……” 大概的确是入圈不久,对这种事她还不是很习惯,神色颇有些义愤,对候场演员那边比了个隐蔽的手势,“就是那个穿白袍子,束发的那个人,不知道是哪来的关系,我觉得他不如师兄的……但最后还是给了他。” 王岫来单人拍的,多数都是一些韦家戏份,白袍束发,看妆容就是韦行的某个弟弟了。朱韵的角色看妆造则是王娘子的心腹侍女之一,这都是有些台词的配角了。当然,还没轮到陈子芝这级别的大咖来过问选角的地步,所以他确实不知道围绕选角还有这么多跌宕起伏的悬念。 依朱韵所言,陈子芝打量了那个韦弟弟一眼,眼神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地哼了一声:“嗯……我们也少管别人的事,你回去候场吧,一会加一下我助理的微信,在组期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他说。” 打发走了朱韵,他重新戴上口罩,遮掩去了表情的变化:陈子芝记人是有一手的,只看过照片的朱韵都能认出来,更不要说曾打过照面的人了。这个韦弟弟,分明就是电影节那晚,在电梯里偶遇王岫时,他身边带着的小男孩。 不是……王岫他胆大包天……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他……他以权谋私——不对,陈子芝也在往剧组塞关系户——他……他…… 一时间,陈子芝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指责王岫,但他又的确心情激荡,不可思议之余相当生气:王岫怎么能这样!把自己的床伴塞到剧组里,这也太过分,太冒犯人了! 到底冒犯了谁,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了,因为无论如何这似乎也冒犯不到他,但情绪是确凿存在的,陈子芝憋了半天,竟乱七八糟地想:顾立征人呢?怎么也不管管,后院都起火了,还在那考察影视城呢,还不快滚回来! ——这要是顾立征人就在身边,陈子芝简直恨不得要迸发金句了:立征,你说句话呀! 第37章 你喜欢他像我的样子 如果大家都在走关系的话,那么,关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重要吗? 或者说,为表演老师的学生说几句话,会比为小情人说几句话高尚吗?陈子芝很想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地审判一番王岫,但怎么想也找不出能自洽的逻辑,只能从利益出发,认为王岫为了一时色欲,得罪顾立征,实在是胆大包天,也太不尊重金主了! 不是,他怎么敢的呀,是笃定顾立征不会来剧组吗?要说起来,电影节那天,这个小朋友可是在顾立征和他面前露了面的,这角色都敢给的?不是当面吃饭砸锅吗? 王岫看着茶味满身,但仔细想想,行事实在是太嚣张。陈子芝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气急败坏的大太监,皇帝顾总还没怎么着呢,他却莫名其妙气得心绪难平,在片场边缘来回踱步,时不时就掏出手机看几眼:顾立征没回复他,他们间留言的时效性是不强的,毕竟两个人都是忙起来就不能随时看手机的工作。 如果是平时,其实陈子芝是很习惯的,也能理解。这辈子他的亲朋好友,能秒回消息的几乎是零人,大家都是现充,对网络依赖不大。但此刻不同,他几乎可说是气急败坏,一股子邪火不知如何发泄,甚至不知来由,咬牙切齿,看什么都不顺眼。 对顾立征更是恨铁不成钢:舔狗做到这份上,不可笑吗?你为了王岫掏心挖肺的,投了多少大项目,一片痴心,天地可表,结果,人家呢?当着你的面玩儿小男孩不说,到末了还把床伴公然塞到剧组来——更重要的是,还把他陈子芝介绍来的人给顶掉了! ……对!他就是气这个,不然还能气什么别的? 这下,陈子芝算是搞明白了,对啊,他就是因为自己被下了面子嘛!说来也是,这么大的组,有点戏份的小角色起码上百了,怎么王岫就非得把陈子芝的关系户给挤掉?这不是针对是什么? 呸!口蜜腹剑!包藏祸心!没想到啊没想到,王岫居然是这种人,这不和冯芸珠宝事件差不多吗?表面上,咱俩结盟,送这送那,共同爱好,关系从敌对到破冰,甚至还可以逐渐勉强说有一点点交情—— 陈子芝前几天甚至还买了个别致的摆件,买的时候就想好,可以送给王岫来着——多傻!表面和你好,私下呢?让自己的人顶了陈子芝的人! 虽然他也没怎么关心这事的后续,而且,要说的话,朱韵他们俩后续的试镜,他还是让王岫去安排的。但是……但是重视不重视,是陈子芝自己的事,王岫凭什么呀!这就是在针对他陈子芝!亏他还觉得自己和王岫算是有点亦敌亦友的交情了! 在不断的自我暗示中,陈子芝对这种被背叛的恼怒,越来越理直气壮了,思维也逐渐清晰,蓄势待发准备和王岫吵架——呃,不对,他们还要一起拍半年戏呢…… 或者不吵也行,等拍完了,不,等剪辑完了,不,等上映吧!等上映之后,跑宣传的时候再来阴阳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笔账他先记下了。陈子芝遵从心中的想法,暂时把意见藏下来,不过他的进取心因此更加熊熊燃烧了:王岫这么胡作非为,说白了,不就是仗着顾立征的偏爱么? 但顾立征又不是什么抱柱尾生,初恋再刻骨铭心,能舔一辈子吗?这不是已经很接近于被陈子芝完全撬走了吗!这一点,王岫又不是没有亲眼看到,那天试妆的时候,陈子芝回来以后,就觉得王岫有点怪怪的。陈子芝知道,王岫对顾立征的改变也有所感觉,绝非自己单方面的妄想。 多好笑,两个演员,两个影星之间,地位的优劣不来自荣誉,不来自专业能力,而是来自金主的爱。但事实又的确如此,陈子芝告诉自己,他离成功已经很近了,赢得顾立征——几乎就意味着赢得一切,他想要的所有,都和顾立征挂钩在一起。 第55章 这也当然包括了面对王岫时,那份从容淡然的优越感,到时候,攻守易势,他也可以开始学习茶艺。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莽撞、猜疑、困顿而徘徊盲目,仅仅是因为一件小事就勃然大怒,情绪跌宕起伏,没有半点安稳——他怎么安稳?他就没有过一点安全感,总是在狂喜和绝望之间徘徊。 拿下顾立征,把他们的关系敲定,这就是他想要的。现在,他的思绪完全澄清了,虽然说不上后悔上一次的退缩,但此刻决心和胆量的确前所未有的坚定,陈子芝也很希望这些所有的莫名的情绪,都会因为他和顾立征的关系趋于明朗而趋于稳定。 有时候,他阴晴不定得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一些小事也会激起狂怒,而陈子芝一面知道自己的情绪并不占理,也很难令身边人共鸣,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沉溺于这些愤懑幽怨之中,他自己也被拉扯得很崩溃。 就比如说王岫……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难道不知道这对陈子芝会是多大的伤害—— 这细声细气的抱怨又在心底某个角落响起来了,阴魂不散、强词夺理,好像一把小刀在磨着他的皮肉,带来持续不断的轻微刺痛。陈子芝深吸一口气,把无由的烦躁压下,堆出笑容来去和刘成打招呼,小院里的戏已经过了一场,现在是调整机位和道具、换演员排练走位的时间,导演暂时得以休息。 “芝芝来啦?调整得怎么样?明天开机后就直接上戏了——哦,准备得很好嘛!现在有点崔澄的气质了!” 崔澄身为酷吏,气质必定是阴郁的,刘导说希望崔澄能有种“有毒”感,陈子芝本来还不知道该如何拿捏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得到了导演的夸奖。 他笑了下:“可不是吗,最近一有空就在心里琢磨着坏点子,就怕找不到崔澄的感觉。刘导,这你不夸夸我?” 刘导哈哈大笑,揉了揉陈子芝的脑袋:“夸,夸!你这孩子真是招人疼!”当导演的翻篇都快,他已经把围读会前后的不愉快忘光了。 “陈老师。” “老师好。” 之前在戏上的小演员也纷纷过来打招呼,态度自然十分恭敬。王岫还站在场地里和工作人员说话,一时没有过来,眼神偶尔往陈子芝这边瞟,对他笑了笑,一扬手算是打了招呼,陈子芝扭过脸,装着没看到。过了一会,见王岫结束对话,似乎有走过来的意思,便忙和众人告别:“不打扰你们,我去房车那里等了。” 虽然明天才开机,但他的房车肯定是早开来了,刚陈子芝来片场这里,张诚毅他们就去房车那里最后收拾了一会,陈子芝上车时,差不多什么都齐备了——这房车不是他自己买的,不过也和他的差不多,挂在顾立征某间公司名下。 陈子芝没进组的时候,这车就停着也不外用,偶尔开出去做保养而已。否则剧组常租的房车,都是满负荷运转,就算每次租出去之前,租赁公司也会做清洁,但车里的气味和装潢始终都会留有过度使用的痕迹。在这样的车里,休息也能休息,但将就感很强,毕竟不能完全放松。 “哎,怎么有另一辆福莱纳啊,我刚差点都走错了——涂装还很像。” “王老师的呗,当时那边应该是一口气买了七八辆吧,主要都是用在自家片场的,谁拍片就给谁用,涂装都差不多的,就是内饰不同。轮用的那几辆都是普通装,整车下来100个不到吧。” “那咱们这辆呢?” “咱们这辆整车得300来个。” 陈子芝在沙发座这里东摸摸西摸摸,随手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透气——他还是喜欢直接透气更胜于新风。 没想到纪书明和张诚毅在下头低声唠嗑,透过车窗全传到他耳朵里:“就不知道王老师那辆什么规格了。反正冯老师那辆整车下来说是1000多个,里面的音响都两百来万了。” 明星之间,攀比无穷无尽,什么都想比,开销真是无穷无尽。纪书明非常捧场,啧啧连声,表达对冯芸的钦佩,又神往地说:“要能进王老师车里打探打探就好了——要不我们假装走错,去他车里看看吧,反正他也在拍戏。” 这明显是在说笑,张诚毅没当真,随口驳回:“你傻逼吧,被抓了丢脸的不还是老板?敢让老板帮你擦屁股,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确实,陈子芝想还好他两个助理,还有一个算是比较靠谱的。他隔着车窗也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有些问题他其实也挺好奇的,就是拉不下脸来问。张诚毅他们对他也比较紧绷,私下闲聊肯定更放松,什么都敢讲。 “老板也好奇么,他不就想着和岫帝比……” “嘿!你胆子真大,什么话都敢说——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吧。”张诚毅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老板和上位之间不就只隔了一个王老师了……” “这么说,顾总和王老师之间……” “这谁知道,我们不也就听个只言片语的。”张诚毅嘴很严,其实比amy姐还更严一些,他若有所思地说,“从前都没当真,就之前片场那次……” 陈子芝不由偷笑,巴不得张诚毅绘声绘色,把顾立征失魂落魄的样子形容出一整集来,但张诚毅很快下了结论:“等着吧,看今晚老板回不回租房那里了。” “顾总都来了……老板应该跟他去酒店吧?”纪书明后知后觉,“哦,不对,今天王老师也来,而且大家伙都在一块……” 陈子芝心中也是一动:如果在这样的场合下,顾立征和陈子芝回了一间房,那么,这些复杂的关系,是不是也就算有了个明确的说法呢? 他的两个助理,言语还是谨慎的,哪怕是坐在天幕下低声私聊,敏感的话题也是一带而过,跑腿纪书明还很关切自己的下班时间,张诚毅则直接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咱们两辆房车涂装一样,是得做个标记,不然老跑错地方。现在还好,反正停车位上也就不动了,出外景就麻烦了。要不在车窗前挂点什么吧。刚好明天开机拜佛,我们去法器流通处求个平安符怎么样?” “行啊,到时候咱俩谁有空谁去买……” 这些话,他不再分配注意力去听了,而是一门心思琢磨着顾立征和王岫,以及今晚的修罗场鸿门宴。陈子芝一边听着,一边掏出手机,心不在焉查看微信,顾立征大概刚上车,总算是得到空闲,给他回话。 【珊瑚漫步:到了喵~】 【珊瑚漫步:总裁哥哥到哪啦?】 【珊瑚漫步:忙不忙?】 【珊瑚漫步:有点想你了~】 【珊瑚漫步:今晚在我这还是去你那?】 【珊瑚漫步:房间开好了吗?】 【领正:1】 【领正:上车了,今晚到你房子看看。】 看来,两个小助理的疑问已经提前得到解答,陈子芝勾起唇角笑了笑,合上手机思绪漫溢,一会儿紧张今晚该怎么把话挑明,一会儿安慰自己大概顾立征会很情愿配合,至少上回他有点这样的感觉,一会儿想起王岫和他的小床伴,又是一股没来由的怒气。 但这些情绪最终还是被轻纱般遮盖下来的睡意密密包裹,迟钝且圆融起来,陈子芝在助理们的低声絮语中睡着了。他很难得睡得这样舒适踏实,含着对于醒来后的自信期待。 这期待多少是影响到他的潜意识,陈子芝做了个美梦,醒来时已经记不太清内容,大概是他和顾立征走进婚礼殿堂之类的荒谬妄想。但不可否认,他的唇角依然挂着笑意,也没有午觉后常见的失落。 晚上六点多,天色快全暗了,停车场却还没什么动静,车也没开走,人也没回来,不用问就知道这是拖场了,陈子芝打开工作群一看,果然,下午四点还有一场,是内景戏,棚拍戏对自然光没要求,拖场起来没完没了,想在预计时间六点准时收工,比中彩票还难。 差不多七点收工,八点能开吃开工饭都不错了——刚好,顾立征过来也需要时间,路上稍微一耽搁也是七八点了,这排场一看就有经验。至于那些第二天还有戏的演员,晚上八点能吃什么东西,这个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开机要拍开机照,而且明天陈子芝拜完神后就要上戏,他肯定吃不了什么东西了,陪坐就是。他伸了个懒腰,稍微洗漱一下,准备去找那两个怠职的助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停车场乌漆麻黑的,就这还在外头游逛,不知道上房车来休息,智商真是有问题。 其实说来也赖他,陈子芝喜欢宽敞,房车也就一室一厅,再加一个小厨房,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难道张诚毅等人还敢进卧室去休息?驾驶座也不舒服,他们去找旧相识窜八卦,也算是在工作了。 陈子芝问了下,果然,一个去取营养师送的餐,一个去片场闲聊了。听说他醒了,张诚毅说他这就往回走,陈子芝让他别回了,片场这里看看,人什么时候散,他们直接去保姆车汇合。 一天不是坐飞机,就是坐车赶路,窝得浑身难受,陈子芝也乘着这个空档,在停车场里转悠一下,松散筋骨,停车场里停满了车——三个主演的房车、保姆车,其余剧组运道具的卡车,灯光、后勤等等,这都不算来回县城的通勤大巴小巴了,一个剧组多的能有三四千人,赶上大学一个校区了,衣食住行都有相当的规模。 第56章 影视城是新建的,停车场光照不足,此时,这些车辆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万籁俱静,只有影视城方向传来一点遥远扭曲的场地噪音,不知哪个音响没调好,突然远处迸出一段凄婉的器乐,划破漆黑夜幕,直冲云霄。 虽然声音立刻被关小了,陈子芝也还是吓得激灵了一下。他不敢再瞎转了,扭头往回走,心想难怪剧组都迷信,常年在荒郊野外拍戏,影视城这块如果没游客,晚上收工出来,看着漆黑的亭台楼阁,一个人没有,真有一种鬼城的感觉。 张诚毅那个平安符的主意很好,明天他也可以求一个,扔包里壮壮胆气。陈子芝的家里人全是一身正气的唯物主义者,唯独他暗戳戳地有些胆小,往回猛走了一段路,见到自己房车的灯光,这才逐渐松弛下来。 快走了几步,上车以后又觉得不对,一下白毛汗出了一身:这车里什么都和他的车一样,但就是细节不对,他带来的一些私人用品全没有了,刚小睡时拽来的小毯子和枕头也不翼而飞,整辆车干干净净犹如刚出厂的样车,规整到让陈子芝怀疑自己之前的记忆全是幻觉的程度。 妈呀,这也太吓人了!这影视城这么灵异的吗! 他不算是太一惊一乍的人,脑子转得也够快,已经明白自己大概是走错车了——如果不是张诚毅他们提到,王岫的房车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陈子芝这会儿是要惊叫出声的。 他赶忙捂着嘴,也不管有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赶紧要往外退:刚才下车时停车场一片漆黑,这会儿房车亮灯,王岫不是已经回来了,就是正准备回来,进出间要把他拿个正着,那可就尴尬了。小助理过来刺探敌情被抓就已经足够丢脸,但丢脸不过明星本人过来偷偷摸摸,要是还被王岫亲手抓包,那将是陈子芝一辈子的把柄。 卧室里传出声响,有人似乎要过来开门,陈子芝浑身汗毛竖起,心想完了完了,能进卧室的不是王岫会是谁。 眼看来不及走,他把心一横,双手抱胸索性坐在沙发上,只等王岫出来,就要好好掰扯一下抢角色的事情,胡搅蛮缠撒娇耍赖把这事儿混过去。但没想到,门虽然开了一条缝,但人却没出来,只有王岫的声音传了过来:“立征,这么急着走,是被我说中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了一些笑意,好像是在随意说笑,只有熟人能听得出语气下暗含的紧绷。陈子芝顿时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接下来,顾立征熟悉的声音击碎了一切侥幸。 “该动身了,有些话可以下次再聊。” 他对王岫总是极其低姿态,即便明知他的无礼也总是在委曲求全。王岫却似乎从来没有被这份隐忍打动,他的声音还是很柔和,态度却极为强势:“那些人可以等。” 名导、影后、知名制作人乃至其余明星共演,在他的话里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而顾立征却毕竟被这话牵绊住了脚步,他没有继续拉门。 “……他又影响不了你,如果你肯和我在一起,还有他什么事——” 他的语气是急切的,显然急于安抚王岫的情绪,“难道我对你不好吗?难道你不懂我的心吗?岫哥,只要你肯点头——” 他的话突然又断了,陈子芝情难自禁,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卧室,他什么也看不到,但却着了魔一样,想亲眼目睹此刻顾立征的表情——痴迷、卑微而又狂热,太可笑了,他在王岫面前就像是中了什么蛊毒,受了它的摆布,如此奴颜婢膝简直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原来这才是顾立征真爱一个人的样子。只要他肯点头——怎么样?顾立征就愿意为王岫献上全世界? “我肯点头,就怎么样?嗯?你说下去啊,顾立征。你觉得我们是能怎么样的关系?” 王岫的声音不重,依旧带着笑意,但陈子芝完全能想到他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必定在上下打量着顾立征,似笑非笑,把场面的主动完全握在手心。至少,此刻顾立征就被问得一语不发,王岫又笑了,他的笑从喉咙里短促地迸发出来,更像是一声冷哼。 “让我说你什么好?立征。” 他的声音逐渐靠近,陈子芝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房车里铺的地毯吸音太好了,他只能猜测,大概王岫是逐渐靠近了顾立征,甚至把他压到了门上,“看人要透过皮相看本质——该说你积习难改呢,还是自欺欺人? “如果不是和陈子芝合作了这个项目,连我都没有发觉——怎么,你得不到我,就找了个性格和我很像的小孩子,把他养成一个彻底的,连缺点都如出一辙的,世间的另一个我? “你觉得,你喜欢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的性格,我的本质,你喜欢的是我这样的人——哈哈!世上最滑稽的事情简直莫过于此,顾立征,你觉得自己并非以貌取人之辈,你爱的是我的灵魂,所以你去找了一个和我极相似的灵魂!三流情圣收集脸,你能透过表象看到灵魂,你收集的手办是灵魂! “立征,陈子芝知道吗?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满心以为和你陷入热恋,单方面演了一出狗血言情剧,他知不知道,其实你在他身上看到的一直是另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你最爱他的时候,正是他最像我的时候。立征,在影视城试妆的那天,你简直为他神魂颠倒,别人都以为你是怕他吃醋,陈子芝恐怕还沾沾自喜吧?” 王岫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里竟似乎还充满了对陈子芝的同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在顾立征耳边絮语:“但只有我明白,那一刻你在着迷什么,你最喜欢的,就是他要伤害你,他要放弃你的样子——你喜欢的,是他像我的样子。 “怎么样,立征,那一刻,你是不是想到了我们的过去,想到了我是怎么样一次次的拒绝你,你又怎么从来都不肯死心?那一天你很满足吧,你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把他养成了我的样子。 “他的衣着,他的口味,他的事业,他的审美,一点点被你纠正,你这么耐心的修剪,终于养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除了你自己,谁也看不出来的——最本质的替身!” 第38章 你不敢亲你的哥哥 吱—— 好像有人在遥远处用长指甲狠狠地刮过黑板,尖锐的耳鸣声隔着一重重厚重的障碍,带来迟钝的不适。陈子芝同时听到无数种声音,好像身处嘈杂闹市,房车内的争吵反而显得朦胧遥远,需要极其费力才捕捉到只言片语,要谈到理解话中的意思,就真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这其实是件好事,他连理解对话都办不到,就更说不上是产生什么情绪了。他木然地站在门外,费力地捕捉着两道截然不同的音色,顾立征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似乎有太多的情感被强行压在胸口,他的每句话都像是火山口流淌的熔岩,不多,但却充满了要喷发的危险感。 “岫哥,你是在逼我恨你?你……就这么恨我?” 王岫的音色要更清透,此时此刻听起来却也显得陌生,陈子芝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的语气,言辞激烈,浸透了毒液,他的每句话都像是戳着顾立征的痛处,专让他痛彻心扉:“恨?恐怕你还不配。你知道我对你的真实感受,立征,你要我把我对你的感觉,完全如实的告诉你?这就是你想要的?” 什么意思?他不明白,陈子芝听到太多声音了,他的心跳,像是鼓槌,一锤一锤地敲打肋骨,好像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他的血液,奔涌着发出吱吱的摩擦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浓浊沉重,竟到了害怕被发现的程度。 他循着本能往后退了几步,靠着沙发背,头晕目眩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迹,但很快又不由得瞪大了眼,呆呆地望着门边穿衣镜的微光。一时间他接收到太多信息了,他听到了太多,但现在世界还没有放过他,他的双眼也发挥了作用,他听到了,现在,他也看到了。 门后,两个人站得很近,他看到顾立征的表情——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没有看到,陈子芝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对他言传身教。可不用任何天分,任何人都能轻易地看出来,顾立征脸上那几近于痛苦的渴求和沉迷。他如此投入地望着王岫,如此专注,他的双眼像是流淌着火热的岩浆,灼热、绝望而又痛苦,即便是这样也无法停止的渴望。 他从来没有——甚至这么说简直荒谬,因为顾立征给陈子芝的,甚至连边都靠不上,他不是给了王岫100%,给了陈子芝30%。不,他给陈子芝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那只是一种很勉强才能被解读为爱情的善待,一点可怜的温柔,施舍般的同情与安顿。 这廉价的追求,在真货面前黯然失色,不用任何人嘲笑,已经令领受它的人,为它沾沾自喜的人,成了最大的小丑。陈子芝居然以为顾立征真的开始爱他了,他的心意真的开始转移了——好笑!在真正得到顾立征的迷恋和痛爱的人面前,他视若珍宝的不过是顾立征随手打发出的一点小费般的——甚至不能说是好感,只能说是“不讨厌”。 第57章 在王岫面前,他是多么的可笑,可笑到了王岫甚至叫他“可怜的小东西”?当王岫对敞开的宝库不屑一顾时,陈子芝却捧着铜板上蹿下跳。 陈子芝的脸逐渐红了,他的太阳穴好像有一根筋,顺着呼吸的频率一跳一跳,让陈子芝很不舒服,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像是着了魔,陈子芝动弹不得,注视着穿衣镜中的情人和情敌,在人前云淡风轻的总裁和影帝,于镜面中显示出了截然相反的模样。多可笑,从前他很希望顾立征能看穿王岫在社交微笑下的真面目—— 他早断定了,王岫不是省油的灯,那些温和而富于涵养的微笑,那些轻愁般的忧郁,全都是他的保护色,陈子芝能感受到他深藏于其下的那些……所谓的冷漠、势利和算计,他以为这些对顾立征来说是个秘密,以为他被记忆中白月光的滤镜迷惑。 他没有想到,顾立征见到的王岫是这般模样,他轻蔑地高仰着下巴,蔑视着顾立征——他的下颚线如刀锋一样尖锐,可他的恶毒比这更锋利,任何人都无法错判他伤害顾立征的决心,他操起自己的言语,犹如刀子一样反复地捅着顾立征,表达着对他的轻蔑。如果这些话能化为实体,顾立征早已遍体鳞伤,血流满面了。 “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顾立征也终于忍不住反驳起来了,他抬高了声调,甚至向前了一步,往王岫逼近而去,“岫哥,就算陈子芝是我费尽心思养起来的替身——就算我找替身又可悲又懦弱,那又怎么样?” “你看不上我,难道我就不活了?我的日子也要继续! “得不到你,难道你还不允许我拥有一个像你的替身吗?!” 陈子芝紧紧地握着拳头,他察觉不到自己的颤抖,只是麻木地注视着,他逐渐反应了过来,这会儿他的脑袋反而可悲的好使了,如此盲目,长达三年,他没有察觉到一星半点,和王岫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听不懂王岫话里的那些试探——现在回想起来,王岫是早就有感觉了,他们如此相似的那些瞬间—— 但是,这会儿他居然听明白了,他看明白了,他看到了顾立征愤怒之下的试探,他看到了顾立征的爱有多忠贞。他怎么会因为王岫的几句难听话而动摇呢?这所谓的质问,也不过是逼迫着王岫进一步地表态,如果全不在意,王岫发什么火?他总要给顾立征一个理由吧?或许,他毕竟也不是对顾立征的感情无动于衷。 王岫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顾立征,眼瞳黑如漆墨,陈子芝的呼吸逐渐屏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王岫如此的样子,他立在了门后长长的阴影中,五官模糊,仅有轮廓与双眼,那个文秀的青年完全消失了。 陈子芝无法形容,王岫的眼睛像是黑洞,霸道地拉扯着所有注意力,他又高又瘦,气势凌人,当他开口时,你会不由注意到他的唇色有多么鲜红,他的眼神又是多么的强烈,仅仅只是一眼,便在观看者的心底烧出一个冰冷而灼痛的烙印。 他生得实在是非常好看,这是个陈子芝总是怀恨忽略的事实,尽管王岫已经通过镜头征服过整个世界,多次被评选为最美的若干张面孔之一,但陈子芝自己也很美,在他看来,好看的人到处都是,王岫的长相或许也没有多特别。可现在,他再也无法轻忽地评价这样的一个人,即便在极度的情绪中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岫的确配得上顾立征的迷恋,光看脸,都已值得。 至于性格,又何必多说?再也不会有明星敢像王岫这样和顾总说话了。他的下巴慢慢地抬了起来,熟悉的轻蔑点缀上了嘴角,他说:“立征,今天不打哑迷了,我知道,你想听我说,我在意你,我不希望你去看到别人,我希望你同我一起——” 他也逐渐地靠近了顾立征,他的声音放轻了,眼睛微微合拢下来,好像等待着一个吻,又从眼角狡黠地瞥着顾立征,风流艳色婉转地流淌过他的面庞,没有人,没有人能逃脱这样的吸引。 顾立征的肩背显然绷紧了,好像是多年来等待的东西突然间降临到了面前,他反而近乡情怯,不但没有靠近,却反而微微地后退了一步。 王岫一甩头,仰首大笑起来,他的言行举止肆意至极,但却牢牢地把主动抓握在掌心,他生动、恶毒而又如此耀眼,甚至让人很难生出恨他的底气,任何人都在他的气势下不免有几分畏缩。 “好啊,我在意你,你永远也不许爱上别人,永远也不许和别人玩什么可笑的过家家游戏。你就只配这样,看着我,又得不到,我靠近,你还怕得要躲。 “这些话,就算我说了,你敢听吗,立征?” 他上前把顾立征推到了门板上,轻而易举地形成了掌控,随着一声闷响,门彻底关上了,陈子芝能听到的只有隐隐的,带了回响的声音。 “我就在你面前,就这么近了,你敢吻我吗? “你可不敢亲你的哥哥,立征,是不是?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陈子芝的眼睛逐渐瞪大了,在极度的情绪面前,所有其余的声响似乎逐渐消退,就连血液也骤然后撤,从头倒卷,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行走在一条充满了迷雾的冰冷的路上,现在,雾气逐渐散去了,他好像渐渐地接近了他一直以来所渴求的那些隐秘的真相——只是,谁也没有向他保证过,这真相会不会比迷雾更加伤人,更加丑陋。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准备,当那朦胧的回响透入耳膜时,陈子芝反而没那么惊讶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王岫高傲的冷噱,他的语气像是很愉快地轻笑着,可笑意下头好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冻水。 “你不敢的,立征,毕竟,谁都知道,你一向是个体面人——你哪里敢呢? “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高攀点讲,我也勉强能算是你的哥哥!” 第39章 气氛和睦得令人暖心 【放个小料吧,之前说的三叉戟剧组,据说三个主演的咖位太大了,剧组都镇不住,又去了个很新的影视城,结果还没开拍就出事了,主演之一顶流大咖那啥了,发高烧没法开工】 【那啥?那啥是啥?哪个顶流啊?你这样说我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抱走芝芝,不约哈!不管是谁都不是我们家的,你们这些亖yxh,一天没流量了乱编这种消息,还不敢把话说全,你们好像阴沟里的老鼠啊!】 【本人不是yxh哈,剧组小打工人,而且,你们思想也太有色了吧!我说的那啥是那个,得罪了那个,那个啥,撞到那个,那个啥了……不是有意提到的,得罪勿怪,得罪勿怪!】 【嚯,我说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撞鬼了是吧?】 【撞鬼?妈呀,还好我是白天看到这个帖子!】 【这就不奇怪了,圈内人一个比一个迷信,看主包都不敢直接说鬼这个字,可信度又提升】 【真撞鬼啦?是哪个顶流啊?不都说三叉戟剧组吗,连海报都只敢用一种格式,三折叠,怎么折都有面是吧?czz粉挺自恋的,也没说是他,就跳出来喊不约不约了】 【怎么撞的鬼啊?好像是真的哎,你们看剧组开机拜神,陈子芝都戴口罩了】 【就发烧而已吧,你们这些人怎么听风就是雨的,不盼着点人好】 【土了吧,撞鬼又不是什么坏事,没听说吗?有01事件或者死人的剧组,项目都会爆的,再说又不一定是他】 【有病吧?你信这个那你家蒸煮天天撞鬼】 在消息满天飞的娱乐论坛,这个帖子带来的关注度不算大,很快就被淹没在流量明星粉丝铺天盖地的互掐中。不过,《长安犯》剧组内部,议论得就要热闹多了,传得也更具体,令影视城的一个停车场被演员们废弃:说是陈老师那天来剧组,在房车沙发上玩手机玩睡着了,没关车门,等助理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烧起来了。 当然,也可以说是没关车门,停车场空旷风大,被吹得受凉了,但这是剧组,人均迷信,上下都更采信更权威的说法——人在睡觉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出窍,这都是吸引脏东西的。再说,门还没关,好兄弟好奇地进来看看,活人根本受不住,否则怎么会突然间就发烧? 新影视城,停车场很多,目前也就进了一个组,消息一传开,除了货车,谁也不敢在这个停车场了,都转到北边去,宁可多走几步路,尤其是几个主演的房车,都是跟着换了地方。 导演组对这个消息不予评论,不过,还是把陈子芝的戏往后排了几天,让他回租屋去好好休息,等陈子芝回剧组的时候,这边都已经开工三天了。 “可怜我们芝芝,瘦得脸都尖了!” 化妆师小梅都快心疼完了,给陈子芝敷面膜时不住啧啧感叹,“亲爱的,你得多吃点,要不上镜都不好看了,服装都撑不起来了。你信我的,你一点也不胖,没必要学人家节食,啊?” 陈子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幽幽凝视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确病得显著清瘦了,脸上好像只剩下一双眼睛,瞳仁因而更加黑大,像两个小小的地心深穴,一圈虹膜反着一点点红光。平时不笑也像是在笑的桃花眼,这会儿一点笑意都没有了,竟有点瘆人。 第58章 小梅身经百战,根本不以为意:一旦开机,艺人的脾气就是指数级别的恶化,不稳定的作息,再加上节食,人会不可自制的暴躁易怒。陈子芝吃的苦都算是少的了,他面部折叠度很高,上镜不需要严控体重。 别的明星,对着镜子死瞪眼算什么?赏巴掌、摔杯子,暴饮暴食,吃完催吐,让化妆师掩盖手掌上的咬痕……口臭到不喷口气清新剂无法说话,在剧组里都不算是罕有新闻。 陈子芝这次的低气压,大概其实就是因为病了一场,或者说,真是撞着什么东西了。不过,小梅也不敢深问撞邪的事情,只能一味的劝他多进补,劝多了也怕陈子芝烦躁,又自己往回找补:“还真别说呀,亲爱的,这人好看就是不一样哈,这一病,一般人不都憔悴呢吗?你这个气质——我只能说,真的,绝了,感觉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特迷人!” 为了说服陈子芝,还cue张诚毅,“这个不是我瞎夸啊——张哥,你说是不是?” 张诚毅、纪书明都跟着看了过来,随陈子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刚病愈,说不上面如桃花,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颇为阴郁,但的确大家又都能看得出来,小梅说得不错,和从前相比,陈子芝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能让人的气质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这要说不是撞邪,连助理们都心虚——单纯的发烧,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吗? 剧组里,神神叨叨的事情很多,纪书明和镜中的陈子芝对视了几秒,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勉强笑着挽尊:“肯定是最近剧本看多了,崔澄这个角色,不就是要阴郁一点吗?权臣,而且还是一门心思向上爬的那种,开始是反派来的,我们陈老师这是——这是进入角色!” 是不是看剧本看得上头,完全进入角色,这不好说,陈子芝之前也并不是那种人戏不分的戏疯子。不过,只要有个理由,大家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镜子里的人像,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一边心慌一边强颜欢笑,纷纷闪避他的眼神,一个两个搭讪着走开了。 最后,只有陈子芝深深地和自己对视,过了好一会,那张完美而幽怨的画像才动弹起来,像是把自己藏到了帷幕之后,他又像是从前那样飞扬跋扈,带着得意与优越地笑了。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陈子芝懒洋洋地说,“都哄我的吧,憔悴了,就说气质变得深沉,吃胖了就叫沉稳大气——都说明星自我认知膨胀,我看,真脱不开你们这些佞臣团队。” 化妆间的气氛一下解冻了,众人都爆发夸张的大笑,多少有些捧场的意思,但也不难听出其中如释重负的轻松。陈子芝也跟着扯了一下嘴唇,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也算是在检查自己的演技:笑意理所当然没到达眼底,不过别人也很难看出来。 看来,这几年的表演课没有白上,程教授除了间接使陈子芝大病三天,也终究不是没有给陈子芝带来一些好处。 打击是她带来的,掩盖受伤的演技也来自于她,两边或许可以算是扯平了,陈子芝想,他大概已经进入了自我和解阶段——人的情绪,无非就是分为那么几种反应,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他的反应当然不会很特殊。 创伤性体验过后,人无非就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和解这五个阶段,陈子芝自己也好奇,那一场病是不是愤怒的躯体化反应。 那几天他昏昏沉沉,就算有什么情绪,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只记得一阵接一阵的难受,现在他大概是终于了解了一些自残爱好者的心情。大概身体上承受了折磨,心里的痛苦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至于愤怒,有过吗?清醒后也记不清了,也没有延续下来,陈子芝现在甚至说不上有多不高兴,更多的还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倦。他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一概模糊不清,自己也没个答案,只有“不得不做什么”是清晰的。 他该来拍戏上工了,该回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名利场中周旋,这是一个不能示弱的地方,他最好立刻回到最佳状态,以免被那几百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抓住把柄。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伤口,都会引来嗜血的豺狼。他工作的环境就是如此险恶,陈子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失魂落魄的余裕了,他必须振作起来,回到战斗状态,但他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找来应付着一切的力气。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甚至还产生了一丝畏惧,他有点怯场了,竟害怕踏出化妆间。 这是从前没有的情绪,大概从前他总是很有底气的,深知自己拥有顾立征的偏爱,这是陈子芝面对风霜雨雪的最大靠山,他知道顾立征爱他,宠着他,他深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得到顾立征。 时至今日,面对镜中的自己,他终于可以承认,原来从前,他竟深陷于天真想象,误以为他和顾立征演的是一出偶像甜宠戏,只不过这出戏更新得很慢,有了些不大的波折,高潮来得太晚,让主角也等得难耐。 而今天,他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现实,陈子芝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些让人难堪,却又无比合理的现实。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难怪”,“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三个人的故事里,两个人心照不宣,暗中拉扯,真正的小丑,只有那个洋洋得意的,无知的,后来的第三人。 如果他再笨一些,大概也学得会自欺欺人,陈子芝也希望自己真的和自己所想的那样爱钱,那样,至少他总可以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日子也就还能过得下去。 可惜,事总不如人意,此刻他不得不戴上那张小丑面具,佯装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掩饰着自己的惴惴不安,走出化妆间去,面对一整个繁杂的片场,承受着所有人精的打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陈子芝从高尔夫球车下来,被跟班们簇拥着往片场走时,便总觉得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好像个个都看穿了他的谎言,知道了中邪不过是陈子芝想出来的借口。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哪怕纪书明和张诚毅,都对此事深信不疑,更把一些对不上的细节视为鬼魂作祟的证据。 但陈子芝依然很难摆脱这种怪异的心虚感,这种感觉在他进入片场后达到了高峰。他只能希望墨镜挡住了自己的所有情绪,让所有人都把他僵硬的表情,理解为病愈后上工的怨气。 这会是很大的考验,因为最大的压力源正向他们走过来,发出亲切的问候。 “病全好了?已经不发烧了吧?” 王影帝很关心地问,甚至主动摘下陈子芝的墨镜,顶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陈子芝僵着脸,低垂着眼睫毛,一时竟不敢和他对视,他紧张得几乎想吐,在轻微的颤抖中勉强白了王岫一眼,把他给推开了。 “担心我没好,还凑这么近,你不怕被传染?” 他本不该这么紧张,更没什么好害怕的,陈子芝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实际上,王岫把他害得不轻,也分明和他敌对,他应该很恨这个人才对,但这会儿他的思绪太混乱了,爱与恨相对于他脑海中的一片混沌耻辱来说,似乎都是过于高级的情绪。他只能板着脸,勉强地扮演着自己从前的蛮横姿态,并祈祷王岫不要看出什么端倪。 这其实有点难,因为——王岫是很了解他的,而陈子芝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们是如此的相似。真该死,他怎么从没发现这一点,不像是王岫,早就有所感觉并且多方暗示? 两个如此相似的人,想要互相了解,过于轻而易举,而王岫又是心细如发之人。陈子芝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徘徊,狐疑地流连在那些细节上,陈子芝颤抖的手指,强撑的傲慢眼神——抿起的僵硬的嘴—— “我抵抗力好,不怕。” 最后,王岫笑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放过了陈子芝,让他去排练走位。“今天你的戏不少,要加油喽。” 同事间的友好加油,影帝主动暖场,片场气氛和睦得令人暖心。张诚毅、纪书明乃至远处的场记、导演组都隐隐约约地露出欣慰表情,只有陈子芝站在原地,轻轻地摸了摸下巴,那片皮肤上,似乎还留有王岫微凉的体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个可怕的敌人有些生疑了,他想,非常肯定——虽然陈子芝没有王岫那么心细,而王岫又很擅长演戏,但他们彼此本来就很像。 相像的人本来就很容易互相了解,不需要任何证据,陈子芝就是知道,王岫对他的怀疑,不减反增,恐怕,他还没有过关。 第40章 乖宝 “cut——good,大家休息一下,补一下妆,我们再保一条。” 随着喇叭里传来的沙哑声响,现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本来刻意维持的寂静也立刻消失,工作人员开始对谈闲聊,灯爷、板爷也走到场地边沿,吞云吐雾闲谈起来。 第59章 少了让人目眩的大灯,摄影棚里比之前要黑得多,但温度也立刻跟着下降。化妆师冲向两个主演,开始为他们擦汗补粉,助理和造型师也没闲着,拿着小风扇对准戏服内部猛吹。陈子芝皱了一下眉,把纪书明的手推开了:“没事,没出多少汗,水呢?我喝一口。” 两个保冷杯立刻被端了过来,一杯是冰咖啡,陈子芝啜了一口,再喝一大口冰水,含在嘴里分次吞下。小梅等他喝完了开始给他补唇妆,让陈子芝闭眼休息一下:“有点出红血丝了,一会换场冰敷一下吧?还是我现在去拿冰敷包?” “一会的。” 大概是刚痊愈的缘故,陈子芝觉得自己有点虚,偏偏拍戏就是不断的和各种冰冷物件打交道,一天下来他觉得自己都快宫寒了。风扇吹入汗湿的戏服,他都有点想发抖,“泡点热枸杞,西洋参含片一会也给我拆一个。” 这也得等下个场间了,摄影师机位调好之后,灯爷板爷把电子烟往怀里一揣,一分钟内,两个主演重新就位,没有任何缓冲时间,都调整到了工作状态。陈子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转为凌厉阴郁:“韦行,此前我还敬你三分,如今么,便看你知不知道接住这份体面了!” “崔舍人,你这话,在下就实在没有听懂了。” 韦行轻抚袍袖,站起身和崔澄当门对面,隐隐形成对峙之态,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崔澄逐渐把下巴抬起,眼神更加阴霾,似乎一场无形的战争已经展开,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剑柄,又慢慢松开了。韦行则逐渐越发靠近崔澄,向着他走了一步,又是一步。 “自崔舍人登门,韦某人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是韦某人指认的疑犯,让崔舍人不满意了么?” 这一次,他接近得比之前那一take要更近一点,崔澄眼睛眯起,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安,刹那间动作颇大地往后仰了一下,手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几乎要拔剑了。但两人都因为他这过激的反应微微一怔,眼神都向崔澄握剑的手看去。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似乎谁都不知道下一幕该怎么走,崔澄犹豫地把剑柄推了回去,又询问般地看了韦行一眼。韦行双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表情,突然又若有所思地飞起眼来,看着崔澄,头微微一歪,有些调侃地扬了扬唇角:“看来,崔舍人干这行时间还不久,颇有些生疏。” “韦行,你——” “cut!很好,很好!” 喇叭中传来参差不齐的噪音,那是刘导的掌声,他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这段很好啊!一会再补个拔剑特写和正反打啊——不一定要用这个版本,多个选择也挺好——我看是可以用的,我感觉这比原版冲突层次更丰富。” “信息量绝了。”摄影师也很满意:刚才那场,剧本其实只到韦行说完台词的部分,之后因为他走位和排练不同,陈子芝怔了一下,没接上原定的台词,应该是算ng的。 但正因为陈子芝本能的反应,反而更接得上这出戏的情绪逻辑,导演没喊cut,两个人顺着往下走,摄影也跟着继续前推,倒是成就了一条效果很好的素材——这就考量摄影和导演的默契了。这种剧本外的演绎,有时候状态最好的就是当下这一条,之后想要复现都很困难。能把素材拍好,大家都有成就感。 “真是绝了,你们俩入镜这个火花,芝芝进步真的太大,现在进状态也太快了,又稳,情绪非常到位!张力好!岫子也接得住,绝了绝了!有了有了!” 很显然,拍摄进度顺得超出了刘导的预料,尤其是男主们的对手戏,效果好得出奇,这令他非常愉快。虽然单场的时长没有缩短,但那是因为每个take效果都很好,而且经常有这种超出剧本的发挥,激发导演的灵感,临时增加几条镜头。 不过,这种加班还是让剧组上下心情愉快的,至少比一个镜头大半天磨不出来要强得多。到了那程度,导演的脸色就非常好看了,而且通常不会骂演员,遭殃的都是倒霉的小虾米。 像《长安犯》这类型的大片,就更是如此,主演全是大咖,哪怕是导演也只能哄着来。就算演技破烂至极,表面上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已经签约进组,导演对演员的能力多少都是有数的,不会把不满摆在明面上。 不过,夸奖就不同了,没必要藏着掖着,大多数导演还不至于往死了去pua演员,演得好都会夸。从刘导的表现来看,陈子芝的演技的确是进步到让他惊喜的地步,尤其是表演张力,开拍迄今,陈子芝上戏不过五天,他已经提到十几次了。“非常有张力,一上镜那个劲儿就来了,绝!气场和岫子比不落下风——不容易的,岫子平时都很少和小辈演员合作,得搭配老戏骨,不然次次压戏,效果没法提!” 想想的确,王岫出道之后,的确很少和平辈、小辈的男演员合作,多数都是搭的那种奖项满身的影帝级男演员,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讲究。陈子芝心想,这么看,他还得感谢王岫呢,要不是他开机前对舔狗的那一番敲打,他还不会如此突飞猛进,没准这会儿正被压戏压到要发疯呢。 从结果来看,总是要糟心一次,那当然是这样比较划算,至少还给人留下业务能力强的印象。陈子芝试着这样安慰自己,但成效没有太好,且因为想到顾立征,情绪变得更差。他无意间扫了王岫一眼,眼神更加阴郁,王岫也看了过来:“还没出戏?” 他半开玩笑,点了陈子芝一下,“真把我恨上了是吧?” “真恨上,那剑就拔出来了。”陈子芝也半真半假地回答,“管他开没开刃,捅完了再说。” 大家都跟着笑,王岫也笑,这会儿他们已经坐在场边了,光替上去试光试机位,两个演员身边围满了跟班,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做私人对话很难。王岫虽然有探究的意思,但也没有深问,而是指点陈子芝:“知道你想快点入戏,但这戏一拍就是一天,时时刻刻都在这个状态,到最后几场,人就和抻疲的橡皮筋一样,怎么调动都出不了好状态了。” 这是实话,演戏其实是个体力活,对演员来说,等等拍拍,状态反复,不可能每一次take都是最满的状态。大多数非专业演员,能保证一到两个take有饱满的输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take多了,表情会完全垮塌,笑场更如家常便饭。 能够在一整天的戏里都不笑场,保持合格功率输出的,才有资格去担正名导主演。这也是最考验演员天赋的地方,有些人私下排练可以投入状态,但到摄影机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难免笑场,那么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表演老师了,虽然教人一套一套,但自己就怎么都做不到。 陈子芝私下听这些圈中老前辈议论过,能在摄影机前表现良好的,都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换句话说,通常都很自我中心。大概这也是他的天赋所在,从第一次试镜到今天,在镜头前他从未紧张过,也不觉得他人的关注会是负担。 不过,这一点在王岫面前是有些破功,他承认,和王岫对戏是让他紧张的,其中的缘由也很复杂,也是因为王岫的确演得好,又演得轻易,另一方面也是陈子芝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 咽下这口气,不甘心,说报复也迷茫,他既不知道自己恨不恨王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害怕被王岫看出破绽。 陈子芝曾经不理解为什么娱乐圈中会有人处心积虑地害人,在他来看,大家无非混口饭吃,这是个收入极其丰厚的圈子,能出头的人基本都财富自由,享受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害人?长远来看,这终究是损人不利己,就说珠宝事件好了,看似楚孟阆为胡姐擦了屁股,这件事被按下来了。但胡姐真能平安上岸,不付出任何代价吗? 陈子芝很熟悉顾立征,借由他对楚孟阆也有一定了解,他知道,胡姐要付出的,绝对比直接赔钱来得更多,更惨痛。只是这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对外依旧维持光鲜体统而已。冤冤相报何时了,报复本就愚蠢——但是,现在他自己经历过,他能理解,那种什么都愿意付出,只为了把这个人除掉的感觉。 原来恶毒配角的存在,不是没有现实土壤,真有这样的情感,能让人面目全非。陈子芝心想,如果这是一本同人小说,那么他领到的大概不是主演,而是那个可悲的黑化男配,前期仗着金主的宠爱为非作歹,后期意识到自己替身的小丑身份,因爱生恨,断然黑化,甚至买凶杀人,反而成为两个男主关系的推动器,最后罪有应得,落得个凄凉下场。 但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事莫过于此,前路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不由自主,被那莫名的情绪捆着手,踉跄着一步步往前拉扯。 陈子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岫,心想:我怎么会抻疲呢?对你的恨意,源源不绝,什么时候都有。还得感谢刘导,不是安排这几场戏,还没法纾解情绪呢。 第60章 “没办法。”在他失控以前,借口还是要找的,陈子芝苦笑了一下,这份力不从心倒也是真情实感,“我现在就靠一口气呢,松不了,我怕这弦稍微一松,就绷不起来了。这样咱俩的戏就全毁了,再出不了这么好的效果了。” 还没下工,为了上镜,保持情绪也是常见选择,王岫见他说得可怜,微微皱眉,探身过来,伸手往陈子芝额前试探。小梅在陈子芝身边,脸色一苦也不敢阻止,陈子芝也很紧张,但没有躲闪,睫毛闪动着,任由王岫的手背拂过他的额头。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雷般响着,如此狂乱,他甚至害怕王岫都听到了那不得体的响动——这怀疑不算是过分多心,因为王岫的眉毛确实扬了一下,他盯着陈子芝看了好一会,显然在钻研他的状态,半晌,才慢慢地退回去。 “确实是退烧了——但还没好透呢?” 小梅的双手不断屈张,显然在等王岫撤离,她好给陈子芝补妆,但王岫这会儿很不善解人意,还是很有谈兴。他虽然仍是笑着,但说来也奇怪,周围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就连陈子芝都受不住这双黑漆漆的眼。 他是很想和王岫对视下去,但彼此凝视了一会,不自觉还是扇着睫毛垂下眼:“是挺虚的,还没完全恢复——挺怪的,这都好几天了……也做了检查,心超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虚,大概……没准是真撞邪了吧。”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在片场大声承认,陈子芝最后一句话也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王岫不得不侧耳聆听,自然,他靠近了陈子芝,黑沉的眼眸从下往上,绕过了睫毛的屏蔽,直接看进陈子芝眼睛里,似乎是用眼神剥下了陈子芝的一件件衣服。 “真的?” 他的表现再正常不过了,一切顺理成章,为了保持平衡,王岫的手绕过陈子芝,扶在了导演椅边沿,如此像是把他给圈在怀里。 陈子芝无处可逃,只能被迫直面他的一切,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和缓如家常的语气。 “真撞邪了?看来,这影视城的确不干净——你知道吗,芝芝?” 王岫说,他的语气比陈子芝还自然,“说来也很巧,那天,你撞邪的时候,我车里也发生怪事——当时我和立征正在闲聊,但是,我一直听到门外有些细微的声音——我有种感觉,当时车里不止我和立征两个人。” “这要真是鬼,那,也的确是好嚣张的鬼,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四处作祟,依我说,应该去请个大师,好好镇一镇,敲打敲打——” 他的眼神紧紧锁着陈子芝,唇角挂着模糊的微笑,似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可那极淡的嘲讽,又转瞬即逝,令人抓不住一点把柄。 王岫把陈子芝定睛看了一会,像是觉得非常有趣,又莞尔一笑,他的声音好像从极远处传来,要很费力才能听清,又像是直接深入到了陈子芝心底,绕梁久久不去,字字刻骨:“乖宝,你说,我讲得对吗?” 第41章 白日见鬼 “cut,good,我看下,要不从左边再来一条好了——芝芝你行不行?是不是累着了?” “我还行,这又不拍我的脸,也没什么累的,再多十几条都行。” 话是这么说,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陈子芝这会儿状态的确不佳。就算为了上镜,都抹了厚厚的粉底,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面容比之前要苍白些,嘴唇血色也淡了,一副力不从心的憔悴模样,说话时还能闻到西洋参的淡苦味。 刘导也不由得皱了下眉:“怎么回事?休息一下还比刚才更不行了。” “还不是岫哥,吓唬人啊!”陈子芝逮着机会似的,孩子般向刘导告状,“本来还没什么,他非得和我说他也撞到鬼了!就刚才,吓得我那口气都泄了!我今天回去要是再发烧,都得怪他。” “我说你们凑在一起说啥呢!” 片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主演在导演椅上坐着,突然就凑到一块去,演出劣质偶像剧场景。虽然周围人一声不吭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实则都是瞪大眼看着,暗中吃瓜。 要不是两人分开后,陈子芝一脸惊魂未定,不像是被撩了的样子,说不定绯闻都传出来了,“影帝片场强撩搭档,现场上演油腻壁咚”云云。 到底俩人说了啥,别人是没听清楚,但肉眼可见,陈子芝之后的表演状态就没那么好了。也是到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又是这么吓人的原因,刘导的声音不自觉都比平时大点。不分男女,剧组各岗位脸色也都不好看了,本能地东张西望,好像真有什么幽魂在影视城上空游荡。 “岫子这也真是的……哎,我说,芝芝,你这也有点太虚了,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平安符之类的,下戏以后戴起来,上戏的时候就让助理帮你拿着,还是镇一下。这种事沾多了,会伤元气,也不是说就是戏的事,身体毁了那就什么都补不回来了。” 这算是中肯建议了,也是刘导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然,鬼神之事,大家敬而远之,谁会和被鬼缠的人说这么多? 陈子芝见他认真,也是点了下头,诚恳说:“我知道了,导,这就让他们去求。” 实际上,他全家都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陈子芝也一样,压根不信这些。就算真是灵异事件,陈子芝也不会忌讳,更不要说这传闻的来由他一清二楚了。 陈子芝借着抬头补妆的机会,往场边看了一眼,王岫还坐在那,笑笑地和拥趸们闲聊,他暗自撇了一下嘴:他和王岫,说的是鬼,可心全都在鬼之外的那些事情上。 狗东西,还在试探是吧,观察陈子芝的反应,看看他会否在重压下露馅。还能顺便艹一下爱岗敬业的人设:接下来是陈子芝的几个特写镜头,虽然拍得简单,但换灯光,定镜头轨迹,前前后后下来也要近一个小时。如果是流量大咖,这会儿就回自己的房车里休息了。 王岫以影帝之尊,就在场边等着,谁不说一句亲民、专业?这是里子面子全有了,又得了好名声,又能暗自给陈子芝施压:如果陈子芝真的听到了他和顾立征的对话,这会儿又要思考该怎么反应才合理,又要应对拍摄,必然手忙脚乱,说不得就露了破绽,被王岫抓到了凭据。 虽然也说不出理由,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陈子芝就是不想被王岫知道他已经知道,如此反而激起他的斗志。借着补妆,得到喘息机会,思维是这几天罕有的灵活,很快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刚才他听到鬼字,脸色就是大变,借着怕鬼糊弄逃开,其实也是合理的。如果他真的撞鬼发烧,肯定忌讳听到这个字。 不过,这会儿差不多缓过劲来,他也该对王岫话里的其他意思感到好奇了。王岫说顾立征去找他闲聊,陈子芝1.0哪有不在意的道理呢?这个飞醋是肯定要吃的,说不得还得打探下他们都聊了什么。 陈子芝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只能自投罗网:如果是之前的他,他必然会去找王岫刺探,确认他和顾立征并没有在房车里发生什么实质性关系,依然维持着之前那种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而且,以陈子芝按照当时(脑子肯定被驴踢了)的做法,他会选择向王岫撒娇来突破社交边界,渗入王岫的心防。 向情敌撒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更不愿去想象王岫是如何看待洋洋得意的陈子芝,自以为自己极有魅力,沾沾自喜,那副模样必然很可笑吧? 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总是蠢得丑陋,陈子芝不由得在袖子里紧紧捏住拳头,指尖几乎陷入掌心。这是少有的时刻,他竟不愿揽镜自照,化妆师对他外貌的谄媚,也无法激起丝毫回应,只收到反效果。 这一刻,他不希望听到任何“自己”,“自己”竟成为一种耻辱。这所有一切,如果可以不用面对就好了,就让顾立征和王岫这对奸夫淫夫继续他们的拉扯游戏,随机邀请倒霉路人成为play的一部分—— “芝芝?老板?” “导演在叫了。” 但是,小心翼翼的话声,又一次突然把陈子芝从情绪中拔出,周遭所有的一切,以更汹涌的态势回流,将他的情绪完全淹没。陈子芝刚刚浮现的狠劲,在现实面前又显得过于生嫩,不知所措。 马上要开拍的镜头,躺在这份工作终点的名与利,还有那个男人——那个面目清晰又模糊,代表了一切,又仅仅是本身就足够诱人,对他有再造之恩,却同样轻而易举毁掉一切幸福,残忍至极的男人。 就算在自己的脑海里,陈子芝似乎也下不了这份狠心。他只能选择把这些所有情绪都推到一边,专注于最强烈的情绪:既然王岫想要知道什么,那他倒偏不能让他如愿。 和王岫作对,总是没错的,这想法给他油然带来了一大股能量。陈子芝推开人群,站起身甚至还小跳了几下,吆喝着给自己鼓劲,堆出笑脸,开朗地跑进场景:“standby,我还是站在这里?怎么朝向?” 第61章 拍了几天戏,总算是朝气回来了,虽然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崔澄”,但刘导也松了口气,上来拍了拍陈子芝的肩膀,似乎在传达无声的鼓励:“你这样,扭一点,把你的下颚也拍过去,拔剑姿势变一下。我们刚临时考究了一下,历史老师说,唐人拔剑一般都用大拇指在剑柄这里托一下。” 简单的动作,陈子芝经过示范很快掌握了,练习几遍后得到认可,便按照光替试出来的角度站位,清场准备开拍。 在等候人员就位的间隙,他扭头看了王岫方向一眼。王岫身边簇拥着的工蜂群也散开了,他悠闲地端坐椅中,手里捧着马克杯,远看眉眼似乎含笑,见到陈子芝回头,便冲他举了举杯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佛口蛇心。 陈子芝在心底啐了一口,战斗欲望一旦激起,人反倒精神了。最重要是思绪清晰且专注: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啊? 是,我陈子芝是不如你王岫,少年影帝,还有个总裁舔狗忠心不二,但我也未必就差到一无是处吧?未必就只能任人欺凌,不许我还手一二了? 就算再心疼陈子芝,该压榨的时候,导演不会手软。刘导喜欢在场景调度允许的前提下尽量顺拍,所以排场调整余地就很有限了。因为陈子芝之前生病,打乱排场,耽误的拍摄进度都要抓紧补回来, 这几天他的任务堪称繁重,而今天是陈子芝复工以来状态最好的一天,接连拍了十四个小时,依旧精神奕奕,抹脸就能上戏,越是拍到后来,状态还越是好。刘导归功于自己下午让陈子芝去求佛拜神的点拨:“符还没求到,就一个念头,小鬼都被震慑住了!” 收工时,他叮嘱陈子芝对这件事千万上心,“记得去求啊,起了这个心,就要尽快求到手,否则怕遭反噬!” 不论如何也是他一片好心,虽然独自走出诡异的平行故事线,陈子芝感谢他时倒还挺真心的:“谢谢刘导,这几天让你受累了。” 除了导演之外,在场的剧组成员他索性也一一感谢,从主摄、主灯到a助,都叫了名字称谢,大家都受宠若惊,客气地回着,陈子芝一轮谢下来,谢到王岫这里:“岫哥,这几天也辛苦你了。” 作为他主要的对戏搭档,陈子芝赶场,王岫也得陪着,这几天他是都等得晚,其实是已经超出了剧组签约时许诺的十二小时工作时限的, 不过,对工作时间锱铢必较的,主要还是流量明星拍电视剧,拍《长安犯》这样的电影,谁也耍不了这种大牌。越专业的演员,对这些就越不在意。王岫摆了摆手,侧头看了陈子芝几眼,笑着说:“不得了,那几片西洋参把你吃出问题了,这还是我们的芝芝大小姐吗?” 这装得,好像刚才口蜜腹剑,叫着乖宝,对他又是吓唬又是恐吓的,是另一个人。陈子芝心想吃出问题的另有其人,是你自己才对,那杯茶是精分牌的吧?喝一口变一个人格,川剧变脸都没这么快。 “你没看出来吗?” 说到演戏,好歹他也拿过几个新人奖项,有过一些影帝提名,陈子芝对王岫天真无邪地扇动眼睫毛,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知道他正在蓄力,准备撒娇卖乖了。“我是故意要表现得乖巧点,好讨人的喜欢啊。” “哦?讨谁?”王岫站着不动了,抱起手笑着打量陈子芝。 纪书明等助理都在远处站着,满脸一言难尽,看着两大主演搁这来回拉扯。摄影助理扛着器材,很没有必要地从他们背后经过,彼此使眼色, 不过,他们眨眼的功力比不上陈子芝,陈子芝用眼睫毛扇风的速度更快了:“还用问,当然是我们的岫帝呀!” 他捉住王岫的衣袖,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岫帝,我的车胎压不稳,坐起来好颠簸。今天蹭你的车回市区,行?还是行?” 王岫是真的失笑了,居然也不抽出手:“你都这么说了,我除了行,还有什么选择?” “你可以选啊,选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什么?” “行。” “那第二个?” “行行。” 这笑话好冷,王岫肩头也禁不住都抖动起来:“那我选第三个。” 已经无需借口走近,眼下发生的一切,也让剧组所有人目瞪口呆,甚至刘导都暂缓把电子烟送入口中,微张着嘴,颇有些滑稽地凝视着王岫挎着陈子芝,亲密无间地走向化妆室。 他们是如此的靠近,陈子芝扭脸的时候甚至已经很接近王岫的耳朵了:“第三个?” “行行行——对芝芝大小姐,难道还能不行?” 这不该是人间发生的对话,但又的确就这么被说出来了。刘导凝望两个男主演的背影,久久,突然肩膀一跳,一个激灵,往身后看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衣服,也是杯弓蛇影起来了:“要命,难道这片场真不干净?” 说是闹鬼必爆,但也没几个人欢迎自己的片场闹鬼,刘导很不愿承认这个可能,但又实在无法解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转头和助理制片人对视着,谁都不说话,都看出对方的首鼠两端。 助理制片人嘴唇蠕动两下,似乎还想挣扎,但看了看相伴而行,紧紧傍着臂膀的两道身影,终于承认现实:“要不,导儿……咱们还是找个大师来片场拜一拜……” 刘导知道得比他更多一点,也更不可思议,缓过劲来,只觉得头疼,拧着眉心:“大师?大师能管用就好了。再这么发展下去,我怕大师都兜不住!” 万事不决找大师,对助理制片人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大师无法解决的,一个不行,就去找收费更贵更灵验的下一个。他不由瞪起眼,茫然看着刘导, 刘导啧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这事,我来和那位说吧——这个平安符,我看还非得由他来给芝芝求才行……” 第42章 手指是敏感的器官 “你的装备也太多了吧,一段路,这些都能用上吗?” “当然能了,给,这个面膜特别好,你也敷上吧,这会儿刚卸妆,皮肤受损没有多久,趁新鲜做修复。” 陈子芝从自己那个大大的妈咪包里往外掏东西:他的保温杯、面膜、路上垫肚子的小餐盒、抽纸。纪书明也是唯恐伺候得不周到,居然把发热腰枕和颈枕都塞进来了, “从这边回住处,一般不是四十五分钟左右吗,敷个面膜,喝点水,吃个东西,靠着眯一会儿。今天场多的话,到家洗个澡就能睡了,要想健身什么的,也算是休息过来了,回去刚好加练。你看,我还有这个。” 他把手部按摩器拿出来,冲王岫炫耀,“玩手机多了,手指不舒服,这个路上能帮你捏手指,很舒服的,捏着捏着人就睡着了。你要试试看吗?” 惯性问出口,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点跑题了,至少在王岫来看,他要跟着,本意是刺探敌情,怎么变成生活小妙招分享会了? 往好处想,要能把面膜敷上,也算是物理隔绝王岫的审视。不过岫帝显然觉得两个男演员坐在一起敷面膜的画面,太过家常,和两人眼下的关系并不相衬。他含笑说:“面膜不用了,常敷不好,一周两次最多了。” “平时还行,上戏的话,两次有点扛不住。” 只要是经常上镜的行业,不存在真正的糙汉,皮肤管理是职业素养。就算不整形,定时去医美报道,维持比常人更好的皮肤状态,也是艺人该做的。 一般有点名气的艺人,年均投入近百万是常态,但效果未必都好,这也是艺人的学问。主要他们这一行情况特别,为了上镜,妆容极浓,又不像是模特或舞台演员,流出的都是精修照。艺人经常要接受高清镜头、生图的考验,对皮肤的要求更加苛刻。 陈子芝平时也没怎么和人交流到这里,和他咖位相当,交情又不错的艺人往往文化水平较低,属于日常被各种新概念忽悠,花大价钱踩大坑的类型。而王岫虽然心机深沉令人厌憎,但至少智商还是有保证,他禁不住抱怨,“面膜少做一天,就感觉皮肤糙了,吃不住粉底,上镜没那么好。虽然也怕过度水合吧,但还是得做,至少拍戏这几个月得做。” “卸妆产品用的温和些就行了。”王岫说,他果然在行,“你常用的——” 陈子芝给他看牌子:“还是舞蹈学院特供呢!” “不是特供都好的,学院特供还是功能性突出些,为了卸舞台妆,加了微粒,配方也猛,不会做后续考虑,毕竟受众都年轻着。” 别看是明星艺人,其实在车上谈的也是这些衣食住行的事,烦恼和普通人差不多。王岫说起护肤也是头头是道——这人主要的问题就在于这里,干的都是反派的事儿,在陈子芝看来,自然坏得流汤。可他又不是时时刻刻把坏摆在明面上,大多数时候,他亲切又有趣,和陈子芝很谈得来,如果不是顾立征搁中间膈应着,陈子芝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第62章 “确实是下了猛药,但基本上市面产品我都用了,卸妆最好的还是这款学院品,别的都觉得卸不干净。” “那家我也用过,还有一般常用的,”王岫说了几个牌子,也都是一瓶卸妆几千元的贵价货,“这些清洁力是要比大众快消品好,不过毕竟是市供,再怎么说是专业线,都要考虑成本控制,还是伤肤质。我这有个配方,用下来还不错,我看我们肤质差不多,你应该也适用,回头叫小马给你送过去。” 小马是王岫的助理之一,平时话不多,气质比纪书明沉稳多了。王岫在京时跟班不少,身边常常换人,到剧组来,主要就是小马和一个在京也见过的司机,其余人没怎么露面。 今天陈子芝蹭王岫的车,他便被排挤到前座去了,两个人没说私话,也没升隔音板,听老板点到他,回头一笑:“好嘞,一会我联系张哥。还有配套的面膜也给送点,这个配着用效果更好。” 听语气,又是特别定制品了。陈子芝倒也习惯了王岫吃穿用度上隐形的精致——现在这精致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他和顾立征“一起长大,勉强算是哥哥”,怎么看,都是同一阶层出身。 这种细节对王岫来说,不过是常态,这种人的生活并非是陈子芝这样,最多算个上层中产人家的小孩,可以轻易想象的。能意识到鸿沟的存在,都已经算是初步混出头了。 这是细心体贴吗?这是赏小费呢,这点小恩小惠,对王岫来说真就是和打发叫花子差不多。真别以为给点好处,就是在释放善意,可别忘了他在人后是怎么说你的。 陈子芝在心底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保持锐利。别被几句闲谈就软化了,憎恨要时时刻刻牢记心间。想想他是怎么说你的! 但是,王岫真的说了他什么吗? 陈子芝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天所听到的一切的,这其实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延缓他恢复健康的速度。王岫的语气,如静水流冰般的恶意和嘲讽,简直成为陈子芝夜夜不忘的梦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更厌恶王岫的轻蔑,还是顾立征的卑微。但,即便已带了如此主观的情绪,陈子芝也不得不承认,王岫其实没说他什么,无非就是几句“可怜的小东西”。比起他对顾立征火力全开的程度,这简直算是格外开恩了。 要不,人家是白月光,是正宫呢。三角关系,最该挨骂的是把两边扯进来的那个人,王岫的仇恨值定位得精准。是他不好,陈子芝性格差,不能明辨是非……去收拾找替身的宝贝老公。如果他去社媒平台发帖,估计最先被骂的恐怕还是他。 每次和王岫在一处,最讨人厌的就是这点,王岫什么也不做,便能成功地让他自怨自艾,自厌自卑。陈子芝撇了一下嘴,没来由又有点委屈,一时间把对王岫的忌惮和仇恨又抛诸脑后,倒在扶手上埋怨:“行,算我献错宝——你说,我怎么老在你面前现眼呢,岫帝?” 不论王岫背着人怎么说他,和陈子芝相处时,他总是体面,陈子芝抛出多少好意,他就算再诧异都能接得住——陈子芝发觉,他经过理性思考的决策,其背后的目的似乎总是难逃王岫的洞察,反而是他随心所欲,连自己也不理解,在那乱搞起来,倒经常让王岫猝不及防,失了应候。 “这怎么是现眼呢,你是一片好心嘛。” 因为靠近得突然,他的反应也是本能的,王岫开玩笑般在他侧脸上抚了一下,像是对陈子芝撒娇的回应:陈子芝学说那不标准京腔的时候,多数是在撒娇。 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捕捉得到,顾立征可以,但没想到王岫和他熟识不过一段日子,已经能读出潜台词了:“朋友不都互通有无?这个手指按摩器,我就没听说过,好用吗?” 小马礼貌地收回眼神,王岫的助理总是规规矩矩,连司机也不会乱看后视镜。但陈子芝认为,他们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在车后座,两个明星靠得没必要的近,他取出大手套:“我给你戴上?” 王岫没有拒绝,陈子芝便伸手去牵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出于本能,陈子芝用了一种很暧昧的牵法,他的手指插入王岫指间,往下扣住,王岫本能地回握,十指根根交缠。 这下即便是影帝也反应不过来了,他的唇微微分开,双眸略微放大,盯着陈子芝,像是用表情在问,“搞什么鬼?你跑到我车上来是做这种事的”? 尽管消失得很快,尽管王岫立刻又发挥了自己的天赋【在最尴尬场面下若无其事】,但陈子芝心头还是一动——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就如同王岫一眼就能看穿他一样,他也能很轻易地解读出王岫的微表情。 他们毕竟性格很像,甚至如出一辙,这是顾总认证。陈子芝并不是任人摆布,他只是——过于年轻,过于稚嫩,掌握的信息又太少。但并不是说,在这场游戏里他就全然落入下风。 现在,他的混乱似乎逐渐回落了,陈子芝有种模糊的感觉,他好像正在接近他独有的优势,尽管他还说不出那是什么,还没有完整概念,但是—— 不妨把这种对他有利的势头保持下去,倒不是说恨意就全然不存了,有一面的他还是恨不得王岫去死,不过,陈子芝可以做好情绪隔离,捕捉住他要留下的那些,把它扩大,这是演员的基本功——早说了,他很聪明,即便不是科班出身,经过适当的训练,他也不会比谁差。 “试试看?” 按摩器留出的空间不小,开口处能容纳两只手伸入,陈子芝松开之前,五指用力,夹了王岫一下,这才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把手套往下罩,他们的眼神没有离开彼此,彼此都充分感受到指腹的摩擦。 陈子芝抿了一下唇,有那么一小会,他差点绷不住要轻哼出来,手指——奇怪,之前他没有意识到,是如此敏感的器官。不知为什么,这一幕的刺激似乎并不逊色于桌下派对,小马和司机背对着他们俩,这是个半公开的场所,其实比办公室还更私密一点,但禁忌感竟要更强。 本就没按计划进行的独处,这下更是完全脱离轨道,陈子芝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也无法去分析王岫的想法。王岫对事态没什么帮助,他的手指依旧往回扣着陈子芝,使得他的指头离开得更加艰难,摩擦间细微的电流也更强烈。 陈子芝想……陈子芝什么也没在想,他的眼神放空了,视线沉到侧面,他看见一双很漂亮的嘴唇,使得他自己突然也感到一阵干渴,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微微张开双唇,睫毛沉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因为吞咽时不自觉的抿起而异常红润,他的双颊浮现出一阵潮红,这完全是一副—— 车辆突然颠簸了一下,接着是持续不断的轻颤,从影视城回到城区,有一段路正在整修,陈子芝的车,据他所说,正是在这段路上磕碰到了小石子,失去胎压。 为了避开碰撞,两个艺人都坐直了,陈子芝轻声提示王岫:“平放,开关在上面,长按三秒就启动了……这个比那种滚珠好一些,没有那么痛,也挺放松,您可以尝试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沉着,似乎没有抬头和王岫对视的意愿。王岫的反应和他也颇为类似,低头望着按摩仪,这东西平放在腿部,遮去了大半空间。 他的另一只手平摊在腿上,挡住了剩下的一小半,王岫握拳屈张了几下,好像依旧在想象中扣住了一只无形的手。他垂眸注视着自己的动作,片刻后哼地一笑:“大小姐今天也太殷勤。” 话里带了调侃的味道,像是在开玩笑,但陈子芝听得出来,是有几分质问的味道,王岫配合他演了一路,想要个解释也在情理之中。 仔细想想,他的表现的确够癫,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是能这么做的关系。不过,他又有点说不出的愉悦:原来王岫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哪怕只是让他惊讶片刻,那发个疯也值得。 发疯,无疑是解决诸多心结的一味良药,陈子芝一向很鄙视用发疯来解决问题的剧本,认为这是严重偷懒。可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却觉得发疯的滋味好得简直能让人轻易上瘾——简单,轻易,效果还非常良好,模式可以直接复制。 “那不是当然的?我还不得好好下心机讨好你啊,岫帝。” 他转过脸,天真无邪地又眨起眼睛,“你刚在片场拿鬼钓我,不就是想要我来问你,你们在房车里说了什么吗?我没误会吧?” 这……也不是说不过去,陈子芝等了一会,王岫没有否认,他更理直气壮了:“不把你伺候舒服了,你会就这么大发慈悲地告诉我答案?” 当着小马和司机的面,很多话是不好说得太明的,哪怕就说到这份上,也肉眼可见两人的局促了。两人的眼神极有默契,有片刻都看向前座,再落到升起隔音板的按钮上,经过短暂的僵持,又都回到了对方身上。 第63章 王岫狐疑地斜瞥着他,眼神带着冷,这会儿他倒没心思演白莲花了,语气也硬:“就为了这个?” 陈子芝回答得很无辜:“不是为了这个,还能因为什么?不是为了这个,你为什么钓我?” 这里的逻辑实在有点绕,但仔细想想,如果陈子芝的确没听到房车中王岫和顾立征的对话,又逐渐相信,王、顾之间不存恋情,那么,他想和王岫打好关系,走兄弟路线,来获取顾立征的好感,或者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似乎也很合乎情理。 眼下这一幕,就成了天真小嫂子,追爱路上攻克偏见亲友团的热血支线。以陈子芝极其良好的自我感觉,他把自己当成少女漫主角,又有什么不对呢? 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审阅间,情绪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王岫微微偏着头,扫视着陈子芝,他的姿态是少见直白的傲慢与冷硬,透着不为人知的恼火。要细说的话,似乎谁都说不上个所以然来,但情绪又真实存在着。 陈子芝茫然不解,但却还是耐心地对王岫释放耐性,看似落于被动,但他并不沮丧,那种正在靠近什么的感觉又来了。他的视线在车厢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知为什么,又落到了隔音板按钮上,并且在望去的瞬间,感受到了王岫的视线。 他们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什么表情,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各自扭开头望向窗外。这个按钮,毕竟谁也没有去按。 车内重回寂静,只有按摩仪运作的规律噪音,成为唯一声源。奇怪的是,五分钟后,按摩也结束了,但王岫也并没有把仪器还给陈子芝。他们就这样,一路沉默而静止地进入了同一个小区。 第43章 可悲的娇妻 “老板,马哥那边把面膜什么的送来了。” 一旦上戏,艺人的饮食一般都会极度简化,白天靠黑咖啡和电子烟提神,晚上是最难熬的,久而久之,助理养成经验,太阳一落山就格外小心。 陈子芝这里倒还好,他是吃晚饭的,所以脾气还算稳定,助理们就没那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主动性比较高。陈子芝晚饭还没吃完,纪书明就拎着一大袋护肤品进门了:“是一套的,马哥说,面膜一周三次。然后那个面霜,就用他们的卸妆膏和洗面油,完后不用爽肤水什么的,直接厚涂就好了,修复力很强的。” “拿来我看看。” 陈子芝放下碗,一边心不在焉地嚼虾仁,一边翻看一袋子包装简洁的护肤品:私人订制的护肤品,一般都不会有院线名牌,就是简单的白瓷瓶装着,最多是烧镌一些logo。王岫的这套护肤品,就是贴了他的孤峰标记,瓶底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陈子芝扫了一下,是产品的成分说明和使用指南,大致和小马说得大差不差。 “还不是做定制出名的那几家吗?什么conxx之类的。” 陈子芝说的那几家贵妇品牌,虽然也做定制品,但也有面向大众的批量产品,因此比较注重品牌打造,还是有自家的包装瓶的。陈子芝对那几个牌子的价格并不陌生,除了那些去极端环境的保养产品之外,大概是单瓶数万、十数万的价格。 但王岫用的这种保养品,品牌更加顶级也更加隐私,价格翻番也是正常,这样看来,这么一兜礼不轻,从市售价格来说,这些林林总总的单品堆在一起,价格都近百万了。 陈子芝撇了一下嘴:“前些年拍商业片,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逢人都这么送,挺大手大脚的。” “那也不能逢人都送吧,还不是和您关系好了吗?” 现在,陈子芝和王岫的关系,就连工作人员都彻底看不懂了——要说怎么也比之前那样,单方面敌对来得好,现在老板似乎终于懂得要和岫帝打好关系了。可这关系吧,似乎又热乎得有点太快了,亲近得也有点叫人费解。 不过,因为关系到顾立征,张诚毅等人都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评一句。纪书明讲话不过脑,多数时候从表面来理解,既然陈子芝和王岫都是能蹭车的关系了,他就如实地阐述观察的结果:“我看岫帝也挺想和您打好关系的,这礼算有诚意了。” “哼,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不收不行,收了该怎么回?” 陈子芝愤愤地咀嚼着嘴里的杂粮饭,“再说,收下了,我敢用吗?这可是上脸的东西!” 确实,很多护肤品,上脸效果一开始都不错,但配方不公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激素?脸毁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就算纪书明也不敢叫陈子芝在这种事上冒险,虽然应该不至于,可这要是万一出事了呢? “那我还是收起来?”他问,见陈子芝表情一阵扭曲,福至心灵,也猜到老板的纠结:礼送来了,按照陈子芝的个性,肯定是要回礼的,而且价值不能差太多。真金白银几十万就砸出去了,可拿到的东西还不敢用,这不等于又被岫帝坑了,吃了个哑巴亏? 钱,老板或许不是那么在乎(但其实也挺在乎),但他更咽不下的是这口气,纪书明和张诚毅交换几个眼神,犹豫着说:“要不,送去实验室什么的检测一下,有没有含有激素什么的?” 陈子芝没吭声,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这就是同意了。他搁下饭碗,取过果盘时,动作微顿了下:自从上次在王岫那里,夸奖了蓝莓几句,之后果园应季都会给寄产品,不止蓝莓,还有树莓、黑莓、枇杷之类的应季水果。 这家果园应该是专做高端水果供应线的,出品质量极高,水果又新鲜,陈子芝很爱吃,这次来影视城,还特意和那边取得联系,换了收件地址。不过,他叫纪书明结账时,那边却回说,换地址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账不需要结,都是马先生那里来统一结算。 就算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水果要吃,上脸的东西也得送检。陈子芝觉得自己的品行无端端又低劣了几分,平白摊上多疑小气的标签。咬牙切齿地捻起黑莓塞进嘴里,幻想咬住的是王岫的一块肉:妈呀!还是茶艺大师段位高,呼吸间就能轻松给陈子芝添堵——好久没被这么招待了,他还真有点怀念这种口蜜腹剑的招数,至少要比被他当面威吓好消受一些。 虽然能吃晚饭,但毕竟是进组期间,也不能那么嚣张,陈子芝的晚饭就是简单的沙拉能量碗,当然,原材料都是农场空运,还有拿营养师执照的厨师算卡路里,口味和热量都能保证。就算如此,他也只是吃了几粒黑莓,有个七分饱就停了口。 他吃完晚饭,也就意味着助理们都可以下班:张诚毅、纪书明他们不吃营养餐,甚至厨师自己都不吃营养餐,他们当然是要吃当地特色美食小烧烤什么的了。 也是为了不馋到艺人,他们一帮工作人员是住在另外一套房子的。不是拿外卖回来吃,就是出去开小灶,反正绝不会让陈子芝看到他们,也算是给艺人留点隐私。 像是陈子芝这样的大明星,每天起床后就是前呼后拥,一直到回家身边绝不会断人。也就是吃完晚饭到入睡前这段时间,可以小小独处一下。若是那些怕寂寞的艺人,和助理形影不离的也有。有时候,助理比家人爱人都更接近艺人,这个职位也经常是给素人嫂子特设的,再有一个化妆师,都是藏嫂的好岗位。 陈子芝对独处其实还行,他从小到大有大量时间独处,进入这行以后,有时还会不习惯这种隐私空间被挤占。再加上他毕竟没有什么狂热私生粉,如果没工作,回到大城市,他更习惯自己出行。 就是在外地拍戏时,晚上确实也真有点无聊,居住条件、文娱活动毕竟都不那么理想。比如这一次,他和王岫、刘导等人都选住的这个小区,虽然硬件条件不错,但也正因为新,附近的配套还没成熟,距离老城区有一段路,一入夜,周围黑黢黢的。散步是不可能的,健身房也欠奉,张诚毅等人说要买一台跑步机,但这事儿还没办妥,陈子芝就是想健身,也只能做点自重训练。 散工后吃吃喝喝的乐趣不属于他们,要是不打游戏,演员拍戏的生活真和苦行僧一样,没有半点乐趣,这会儿除了研读明天的剧本之外,就只能早点洗洗睡了。陈子芝前些日子没有病愈,睡得昏天暗地,还没怎么觉得,今天一个人呆在房子里,东摸摸西摸摸,也觉得有些无聊。 还行吧,各有各的好,如果在横店,到处都是代拍,除了外卖发达,饮食上选择多一些之外,行动自由其实还更加受限。和助理唠嗑打闹,都得提防谁家的私生和狗仔无意间偷拍到房间,配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文字,就是一条大新闻的素材,对景就拿出来压真正耸动的消息。 陈子芝都见过不少这样被拿出来整的艺人,其中没有靠山的那些,不乏刚起势就黯然退圈的。从前,这样的事和他当然没有半点关系,有顾立征在,哪家媒体敢把他当枪使?但现在,他没有这份安全感了,便又觉得在这间小城虽然无聊,但至少胜在足够单纯。 无聊的夜晚,不想看剧本,病愈没满一周也不能健身——陈子芝是很惜命的,绝对谨遵医嘱,不会无谓逞强。要说打游戏,也没这个兴致,刚吃饱饭也不想坐。卸了妆洗过澡出来,他便满屋子的转悠,甚至想把张诚毅叫回来陪他唠嗑,又觉得自己需要一场专业按摩,舒缓一下因久躺而紧绷的肌肉。 第64章 这种会碰触到大量皮肤的工作,本地的按摩师当然是不能找的,也不够专业,又得从京城找理疗师——说实话,明星一个月生活费十多万真都算是简朴的,这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大量用钱?不这么砸钱,也很难获得能上镜的精致效果。 陈子芝想,难怪这行虽然各种缺点,但能出头的,除非攀上更高的枝头,彻底上岸,否则谁也不想转行。更难怪艺人虽然收入高,但也经常和富商勾勾搭搭,除了婚配需求之外,也是因为这行来钱虽快,但花销也极大。 就算对珠宝名表这些烧钱的爱好没追求,仅仅是最基本的生活质量和容貌维持,都能算是敬业的一部分,就这也是巨大开销。没有办法,镜头对艺人的考验本就极为苛刻,就算是天生丽质,也得在瘦身、体态、皮肤这些点上狠狠砸钱,才能堪堪和其余对手比较。 只靠片酬,算是平进平出,稍有一点儿虚荣心,到最后过气时,手里真剩不下几个钱,至少是绝不够维持已习惯的开销。这么看,艺人钓凯子、接饭局也算是趁着年轻貌美,多找几条出路。能把外形兑现的窗口期其实很短,懂得把握住这个阶段,往自己口袋里划拉好处的,那都是聪明人。 陈子芝一向聪明,聪明人有时候是很会自己pua自己的,回到现实的每一步,理智发出的声音也就越发响亮:顾立征把他当成替身,又怎样?好处实打实地给了就行。感情?感情能当钱花吗?他本来也没有得到很多很多的爱,谁能说他和顾立征在一起,不是为了很多很多的钱? 这么说来,他和顾立征在一起,要的钱还是少了。陈子芝也收过昂贵礼物,并且不像是和王岫这些人来往,他不讲礼尚往来,只是偶尔回赠一些贴心的小礼物。 不过,顾立征并非在情人这里花销无度的冤大头,虽然出手大方,但也就是遇到特殊节日或事件时,才会慷慨解囊。平时随手送出的小礼,最多的都是一些十几万的小件珠宝,陈子芝没拿过他的车、房。 在事业上,他受到顾立征的极大帮助不假,但也是自己的工作换来的报酬,在现金房车这些赤裸裸的利益上,得到的馈赠,则会令他“掘金男郎”失格。陈子芝简直就是那种最愚蠢的傻白甜,给钱都不要,自以为清高,坚持和金主谈感情,到最后,人也没有,钱也没得到,如同被白玩一场。对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来说,最大的耻辱也莫过于此。 自己哄自己,恐怕是哄不好了。一想到这里,胸中阴烧的野火又带来一阵灼痛,似乎要把原本也不怎么纯白的心烧得更黑,所有恶毒的人,或许都是在这样经年累月的折磨中走向疯狂。 哪怕理智再三发声,告诫陈子芝,和顾立征翻脸,有百害而无一利,将关系尽可能地维持下去,去更多的得到和利用,才是明智之举。但是,一旦独处,思绪翻腾间,陈子芝很难不咬牙切齿,寝食难安。他又站起身来回踱步,甚至本能地寻找哑铃——如果这时候王岫或顾立征出现在他面前,陈子芝很难控制自己,不把哑铃这样的重物向他们丢去。 既然都这么该死,不如一起去死算了。 在幻想中,把哑铃砸过去的时候,他会用一种矫揉做作的甜蜜语气,把这对戏精上身互相折磨的病态非情侣嘲讽个够。叫你们胡乱邀请人进入这个游戏,叫你们找替身,顾立征你怎么敢的——你比王岫可恶百倍! 陈子芝倒不是因为王岫送他卸妆油,才对王岫网开一面。但实际上,把他带进这场纠葛的始作俑者还是顾立征,按理说来他应该最责怪顾立征才对。但大概是基于一种可悲的娇妻心理,多数时候,他似乎是更恨王岫一些,更希望他能消失。 他也不知道今天王岫对他做了什么,就这会儿,就今天晚上,他的怒火第一次明确地直接指向顾立征。 陈子芝在幻想中操起哑铃,把顾立征脸上的傲气砸了个粉碎,还有他那副良好的,温柔可亲的,富有教养的,专属于上层阶级的卖相——说到底,顾立征长得真的有那么—— 说来可笑,在他的怒火焚烧到对顾立征的情侣滤镜的那一秒,陈子芝的手机响了起来——说来很好笑,他给顾立征设定的微信铃声,是一首英文小黄歌,这是他们相遇时派对的bgm。 此时伴着快节奏的鼓点,nicki minaj宣告着她的能力,“i can lick it,i can ride it,while you slippin and sliding,i can do all them little tricks”。而如此强劲的音乐,竟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陈子芝一下从恚怒中冷却下来,甚至没来由的心虚害怕,好像自己的幻想都被顾立征抓包。 没有人喜欢认怂,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刻有点怂,陈子芝甚至没让顾立征等太久,他飞快地抓起手机,接起金主——男友——金主的电话:“立征?” 现实是演技最好的老师,谁也不会说他没有进步,这一刻陈子芝想给自己鼓掌喝彩,他的语气不但没有丝毫怨恨,甚至还带了一点隐秘的惊喜,非常自然:“晚上十点前居然有空找我——这是真想我了?” 第44章 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据说,区分一段关系是炮友还是真心,常见的标准,就是看下了床之后,双方是否还会联系——从这个标准来衡量,陈子芝和顾立征之间似乎关系的确疏离。 他们的确会花费很多时间在一起,而不是次次上床,很多时候,彼此的相处或许能算得上是约会。但一旦分隔两地,便不是经常联系,一方面是时间都不好配合,有时差是家常便饭,而且彼此的工作都不是随时可刷手机的那种。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互相似乎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他们都不是喜欢分享生活细节的性格,这些话题也太琐细,多数都由助理操心,而本人在专注的工作,专业性又很强。顾立征的很多感想关乎商业机密,而陈子芝的情绪,来由也是千头万绪,要把前因后果说明,甚至得花费数千字,想要聊工作,前置门槛太高,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 默契总是在相处中被定下的边界,也没有谁明文定下什么规矩,不过,久而久之,两个人的相处便形成惯性,在一座城市时,经常在一起,分开工作则各自专注,三五天只有零星道早,以及一些生活中偶尔复现的随感、照片分享。 像这样通视频可谓是少之又少,陈子芝只记得寥寥几次,多数都是两人分离时间较久,本来计划好的相聚又被临时排开,他很想见到顾立征的脸时,才会要求通话。 仔细想想,顾立征主动打来的次数更少,好像只有那么一两次,都是他在美东的时候——说起来,顾立征从小常住美东,他家好像就在那里,只是在国内上学而已,寒暑假都是回家过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勉强也算是兄弟”……王岫的话阴魂不散,又浮现心头,陈子芝也是心中一动,从前忽略的线索,现在都串起来了——能让王岫说勉强也算兄弟,从小一起长大,那应该不是同学关系了,他们俩差了几岁,也做不了亲密同学,相处得更多的,应该是寒暑假那段家庭时间。 成年之后,返回探亲也很正常,所以,顾立征想和他视频,是因为在美东的家庭时间里,见到了沾亲带故的王岫?这个他囿于亲戚关系,得不到的男人? 还有,每次从美东回来,也就是见过王岫之后,顾立征在床上是不是会更加贪得无厌?并不纯粹是久别的因素? 之前他还把顾立征的贪婪,当做是他没有其余性伴的缘故,暗中沾沾自喜,但现在看来,爱情的证据,很可能全是受害记录,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不过,要把这个罪名定下,只能等稍后再仔细回忆了,这会儿他更多心力要花在视频上。 陈子芝拿起手机,转着圈给顾立征看看自己的居住环境:“喏,就这样,本来上次你自己就能看的,不巧我病了。” 的确,开机那天,顾立征很大可能是要和他一起回这套公寓的,但因为陈子芝发烧,为防传染,两人连面都没见上,顾立征把司机李虎留下照应,自己只能按计划继续原定行程。 如果是一般情侣,或许会因此闹脾气,介意恋人没留下照顾。不过,想做豪门太太也好,想做大明星也好,会来事,有情商,那都是最基本要求。 一个人生病已经是不走运了,为了体现情谊深厚,让另一人也置身于生病的风险下,这是最不划算的做法,愚蠢程度和另一人的忙碌程度、重要程度成正比。以陈子芝和顾立征的情况来说,没进组的陈子芝去照料生病的顾立征合理,倒过来做要求,不合理也不应该。 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从小熟惯的安排,他生病了,父母也几乎不会陪伴,都是由保姆看护,父母仅仅是监督保姆工作,安排他接受最好的医疗处置。所以他对顾立征的做法没有任何意见,也就谈不上暗示委屈,纯粹就是分享生活, “……助理他们都去吃外卖了,我准备一会早点睡,明天是连场,也就是换装的时候眯一会,看看剧本,再记一下台词,差不多就该睡了。” 第65章 说到这个就忍不住吐槽,“这剧台词巨多,而且都是古风,文绉绉的,我都记不了隔夜,今天记明天准忘,还不如明早起来背。明天必须得喝三杯咖啡了。” 连场拍摄,每场台词不同,不可能都是头天完全记下来,到了第二天,万一场次一调整,记忆都全乱了。对演员来说,能快速给出合格的表演,关键在剧本笔记做得好不好,把每场戏的人物情绪和表演重点做好标注,上场前翻看一下,演起来心里就有数了。 顾立征是开影视公司的,对这些事情当然很了解:“这出戏,预习压力是大,台词太拗口了——要不要给你请个表演老师?” 当然,这预习的时间就不嫌多了,琢磨得越透,排练得越多,对这出戏越熟练,上戏的表现也能更好。很多演员进组会带表演老师,就是因为老师能帮着对台词。陈子芝没带,主要是因为他的老师咖位太大了,轻易不出京,而别的老师请教了几次也没有能让他满意的,再加上他上戏表现都还不错,没有感受到压力,也就搁下了。 “张诚毅也是演员转行的,还有点功底,平时都是他和我对。” 确实,张诚毅曾也对演艺圈抱有短暂的野心,但很快就认清自己不是这块料,专做助理经纪人,工作反而干得不错。这些年来他老本行没完全搁下,主要就是因为经常被抓来和陈子芝对台词。 对陈子芝来说,这也勉强够用,多个老师,还要磨合,而且团队又更加臃肿。这些事虽然说助理能帮忙,但人情上陈子芝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想再多个负担了,兴致缺缺。 顾立征却没有就此放开这个话题:“平时他行,这部剧,你要和冯芸对,还要和岫哥对,难度是比较高的。你确定他能对出岫哥的感觉吗?” 那还用说吗?谁能复制出王岫在片场的那种压迫感?他一开腔,场子里鸦雀无声,感觉狗经过都得屏住呼吸。圈子里夸奖演技派的新闻,多数都是公关出稿,真正的演技派反而不屑于给自己买这样的通稿,这就造成一个很不好的现象,那就是荣誉和演技根本不挂钩。 陈子芝之前也和所谓影帝影后对过戏,有个别国内的水帝,他觉得戏上还不如自己,但王岫不同。他承认,和王岫对戏的确带来很大的压力,一样的词,从张诚毅嘴里说出来,提供的张力和情绪,与王岫是不一样的。 “还行,他这几天对戏都挺照顾我的。”他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很少和顾立征直接谈王岫,之前是有点心照不宣绕着走的意思,发现了事情真相后,这几天他和顾立征都没怎么联系。 现在提到王岫,就像是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麻麻痒痒的,也闻到了腥味,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种种征兆都暗示着受伤出血,但还没来得及痛,甚至有种异样的爽快感。 这就是自虐的快感吗?陈子芝第一次品尝,他有点破罐子破摔,还挺沉浸的,主动说:“看在顾总的面子上,没压我的戏——人家给脸,我也得接着,所以我对他也挺客气的,这不得讨好着?我可殷勤了,他能教我两招,都够我受用不尽了。” 这说的是演技,还是对付顾立征的手段?陈子芝说得很暧昧,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让顾立征听出什么意思。现在明面上,陈子芝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傻子,至少他们间没有挑明着谈过这个问题。 当然,陈子芝之前有些做法也暗示了他不是什么都没感觉到,电影节后,他跑到王岫那里去堵顾立征,像是以嚣张抓奸的正宫自居。虽然进了房间之后,没有扇王岫巴掌,但总也很多蛛丝马迹,暗示了他对王岫的在意。 对金主来说,醋意就像是咖啡,多了不好,少了也没劲儿,拿捏住这其中的分寸,推拉擒纵,就足够将两人的关系始终维持在一定温度。否则,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美色,再好的脸,看久了也厌了,女明星凭什么能把富商笼络到结婚那一步? 陈子芝一向好学,进圈这几年,在剧组里看那些二三线乃至十八线的演员,放出手段去笼络金主,也学会了不少海王手段。在他的感知里,顾立征对这些种种手段也很熟悉,并且早已脱敏,吃醋不代表真就看出了什么,宣示主权可能也只是为了利益着想。 他们的关系,掺杂了太多的名与利,就像是陈子芝始终拿不牢顾立征,或许顾立征对陈子芝的态度也有点捉摸不定:陈子芝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但并不真的在意,不妨碍他和王岫打好关系?或者说,他是感觉到了,也在意了,只是选择不表现出来? 大概是也在国内,顾立征的通话背景色调很暗,他的轮廓有一半藏在暗影中,更显得眼睛很亮,他专注地看着陈子芝。陈子芝有种感觉,这会儿,他得到了顾立征全部的注意力,顾立征大概是在琢磨他,而不是从他身上寻找王岫的影子。 这想法让他感到了片刻的满足,随后又是无穷无尽的空虚,他想自己竟已经卑微到了这个地步,只因为占据了顾立征的注意力,就已经知足。正因为心头的甜蜜货真价实无法控制,随之涌上的痛苦也一样难堪。在此之前,他真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沉浸于顾立征之中,承受了这样的羞辱,居然还没想过放手,甚至还因为他的一点表现而甜蜜在心。 “说说看,怎么殷勤了?” 大概是他的演技真的进步了,顾立征没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什么端倪,便把闲聊延续了下去。他的声音里有了些笑意,好像无数次约会时一样,从容闲散地和陈子芝逗闷子,关切着他的爱好,鼓励他表达自己。其实他们勾搭在一起,第一原因是彼此都长得好,但顾立征是有本事,让陈子芝错觉他爱的是自己的灵魂—— 哦,也不算错觉,是真的,不过他爱的是灵魂中比较像王岫的那部分。 心像是被谁狠狠扭了一下,一瞬间,竟有一股酸涩抵达陈子芝鼻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热流涌入眼眶,连忙去拿餐巾纸,装作忍住一个喷嚏,发出一连串怪声:“哎哟,真是虚了!风一吹,就爱打喷嚏!我去关个窗。” 折腾一番,那股异样已经完全消退,他坐回来,一边吸保温杯,一边向顾立征诉说自己偷师学艺的心酸:“就找机会和他对戏啊。不过我还没开口,我怕他糊弄我,表面答应,一推三二五,现在还不到火候——我和你说,岫帝可不是省油的灯,对我们这些后起之秀,提防着呢。剧组里不都传我是撞鬼才发烧的吗……” 三言两语,把今天王岫在剧组吓他的事告了个状,陈子芝说,“我感觉他还是防着我,所以今天特意赖着和他一辆车,大献殷勤,他手疼,我就给他用按摩仪——话说回来,岫帝出手也挺大方的,又送我一堆护肤品,瞧着不便宜,我还不知道该回送什么。你说,他喜欢什么?我该送什么好呢?” 连告状带阴阳,又给自己表功,又向金主要钱,这一套唱念做打,七情上面,演得很热闹,顾立征含笑静听着,听完了似乎也明白过来:“哦——我说呢。” 陈子芝说得也累了,一直说话有点缺氧,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 顾立征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用的护肤品都是定制的,也是我疏忽了。你们有上镜需求,这方面,的确不厌精细。 “不过,他的肤质未必适合你,我让李虎和张诚毅约个时间,让院线上门给你做测试,这段时间你先委屈用原来的好了。” 陈子芝一般很少向顾立征开口,不是因为顾立征小气,而是因为他几乎有求必应,从不拂陈子芝的面子,还时不时有意料之外的惊喜送上。 虽然绝不是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肥羊,但善解人意、体贴入微之处,也没有金主的架子:“至于回礼,我来准备,放心,不会让你没面子的。” 就算是正牌男友,最多也就做到这一步了,往常陈子芝就算有什么小情绪,也会被轻松哄好。这一次是例外,不过他还是演得出惊喜的样子:“真的假的——哇——” 为了通话方便,他是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和顾立征对话,姿势其实颇为少女心,陈子芝借此,冲屏幕那端拼命眨眼,“感谢顾总,顾总对我真——好。” “对你好,你还阴阳我?” 顾立征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也凑近镜头,“干嘛?为什么生我气了?” “没有啊,哪敢。” 关系到王岫,他阴阳一点才是正常的。本身,关于顾立征的其余情人,他们就处于一种微妙的博弈——王岫应该不算,没有实质性的关系,是心里永远的白月光。可除了王岫之外,顾立征有没有别人呢? 陈子芝不知道,他觉得未必有,但也没有求证过,因为顾立征没有向他散发过信号,没有允许他过问。毕竟,这是需要一种相对固定的身份,才能有资格去问的事,是不是? 不会直接问,但又不能不在意,就只能这样阴阳怪气了。顾立征也习惯了他的作,偶尔还会曲解陈子芝的意思:“好了,知道你伤心了,没留下来陪你,是因为最近的确忙,并购这边太多会了——我后天就飞来,不行就大后天。” 第66章 过来做什么?陈子芝一怔,顾立征看出他的迷惑,解释说:“陪你去求个符,那个庙据说很灵应,求个好符更安心。” 陈子芝其实并没有因为这事伤心,所以缓了一拍才明白,顾立征说的是他生病,自己先走的事。其实这事上他对任何人都没期待,就算对父母都没有,更不要说连身份都模糊的顾立征了。 不过,这一次顾立征飞来探视的时间点也有些近了。一般电影拍摄周期内,两三个月不见也是常态,也就是拍得久了,陈子芝会抽空离组几天去找他,或者顾立征借出差过来的也有。 陈子芝没想到,哪怕不算开机那次,上次见面也在两三周内,他又要飞来——且怎么看都是特地陪他去求符的,一时间大为诧异。恰好顾立征那里又有人来叫,说是视频会议到点了,两人匆匆挂断。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是越想越不对劲,什么叫“我说呢”?为什么突然提起求符的事情,好像刚才他并没有和顾立征说起这事吧。 不需要很聪明也能猜到,应该是刘导和顾立征提了一嘴。至少求符这事,当时听到的人并不多,剧组的小道消息也需要时间去传,怎么看也不像是别家向顾立征告密,再说这事也没什么可告密的。 陈子芝有点糊涂了:他早知道,身边的助理都是顾立征的人。可刘导也是顾立征的耳报神,这就有点玄幻了。不是说刘导和顾立征的关系就不密切了,而是撞鬼这事真的很小,小到都不值得作为刘导和顾立征偶尔闲谈的谈资,更不要说特意告知了。 在刘导心里,陈子芝就这么重要吗?求个符都要顾立征亲自出马? 陈子芝觉得自己在人情世故上,不算是全无慧根,但这件事是他想不通的。他纳闷地盯着手机,在刘导的对话界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直接挑破。郁闷之下,索性心不在焉地刷起微博,查看热搜上各色短文案,仿佛看到营销公司牛马们绞尽脑汁痛苦万状的模样。 无聊,没有大瓜,热搜就是广告墙。他随意点进关注的几个超话里,欣赏粉圈女孩和腐女们的智慧结晶——还是老百姓娱乐自己时的灵感和文采更好。 经过几个月的功夫,他和秦非凡的cp超话已经冷落无人,上次直播带货的“事故”,似乎并未给这个cp续命太多,毕竟后续两人也没什么交集了。 反而“岫色可芝”超话,热度甚至远超陈子芝的个超——说起来,这是很不合理的事情,因为他和王岫在公开场合同框都很少,如今这个影视城也没什么人气,拍摄要清场,代拍什么的也很好抓,所以物料非常有限。 但是,陈子芝在同人圈冲浪时,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只要脸好看,化学反应够强,其实有没有交集和物料根本就不重要,同框美图都是可以p的,糖也可以造。cpf无所不能,可以从微博的发布时间,经过加减乘除法,算24点一样算出某个数字来强嗑,也可以嗑微博发布地点,嗑同品牌、同款、同家具、同车型等等。 在如此宽泛的标准下,他和王岫的嗑点其实还不少呢——果不其然,保姆车被拿出来嗑了,虽然嗑这个其实是在嗑他俩和顾立征,但无所谓,反正粉丝也不知道。至于同框美图,更是应有尽有,曾经贵为正牌老攻的秦非凡,沦落至素材库,多次惨遭换头,甚至连那场带货直播都没放过。不知道谁截下了秦非凡团队放的物料,把秦非凡的侧脸替换成王岫,p图功力堪称鬼斧神工,陈子芝都愣了一下才看出来。 “妈呀——”他不禁轻声感慨,“还挺配……呸!这图p得的确挺好的。” 的确,这图本来偷拍感就很强,虽然其实是秦非凡团队在他们登场直播之前,刻意在后台拍的两人交头接耳的一幕,不过反正氛围感是出来了。化妆间的大灯和器材,乱中有序,营造出私下感,两人都坐在椅子上,秦非凡/王岫向陈子芝探身过去,影子覆住了陈子芝。两人都只露了侧脸,线条感、氛围感都是一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下一刻,这两个人就要亲上了—— “啊。” 陈子芝明白了,他一下上滑关了微博,注视着空白的手机壁纸,有些发呆:那天,王岫拿鬼吓他的时候,在旁人看来,画面是否也和这张p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 全说得通了,难怪刘导要和顾立征说起这事,感情求符是假,把自己撇清是真。不管刘导知不知道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至少陈子芝的身份是明摆着的,这要是陈子芝在他的剧组里,和别人勾搭到一起去了,刘导在顾立征那里也不好交代。 好荒谬!这怎么可能——但又不得不承认,刘导想歪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不知道王岫说的是什么,那画面或许是太暧昧了,陈子芝抱住头叫了第三声:“啊!” 难怪顾立征突然说要过来和他一起求符。陈子芝扶着脑袋,感觉自己面临的是一场又一场的大考:刚把王岫应付过去,这又来了一尊大佛。这还是睡过的,两人关系要亲密太多了,陈子芝根本没信心,能在他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上天能不能放过一个刚刚生过大病的倒霉替身?为什么磨难一个接着一个,好像硬是要把他往恶毒男配的方向去逼。陈子芝几乎没心思预习剧本了,一晚上浑浑噩噩,时而烦恼这个,时而担心那个,勉强把自己安排上床,在强制关机入睡以前,一个念头又悄悄潜进他脑海之中,轻轻低语。 “顾立征可以用很多借口来剧组,为什么一定要来陪你求符? “他为什么不去刺探王岫,而是来套你的话。 “陈子芝,这么想真的显得你很cheap,都好廉价,一点点希望也能让你心思活动,但是,尽管如此…… “你觉得,顾立征心里,除了王岫之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在意你呢?” 第45章 替身爱上金主的烂梗 尽管满腹心事,尽管小病初愈,尽管上下都在传说,陈大咖在剧组撞见了好兄弟,但剧组无情,排好的场次,不会因为某个演员状态不好就轻易更改。陈子芝其实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情情爱爱之中,打从睁眼到闭眼,他都被戏追着跑,大有捉襟见肘的意思。 虽然也拍了好几部电影,但的确,《长安犯》剧组给他的压力是最大的,主要是这个组的演员,“戏压”都很高,陈子芝在和他们的对手戏中,也只能提高自己的输出功率。而这种张力,一旦确定下了基调,在自己的独角戏里也只能保持,不可能忽高忽低,那电影的质感就不统一了。 相对他之前偏于慵懒自然的演绎风格来说,在这部戏里,他的演法是做了调整的。崔澄这个角色的特质,也和之前的角色完全不同。和陈子芝本人的性格,重合点完全不同。 之前陈子芝的角色,多数比较落地,性格也都是温吞被动,抓的是角色在命运逼迫下的应激性反应。在突发事件之前,角色的情绪都比较和缓,情绪是从低处往高处去过渡,要营造层次感其实难度不算太高。 但崔澄就不同了,崔澄是矛盾的推动者,是矛盾本身,一出场就维持了很满的情绪,要在很满的情绪中做出变化,提现出思考。对陈子芝来说,也就意味着每场都要调动自己,让情绪维持在一个很高的张力,又要给出到位的微表情。连排练带ng,有时候一场戏拍下来,都觉得五官累。 和崔澄相比,韦行算是受迫角色,其实还是好演一点,王娘子的戏份少,都比陈子芝要轻松。陈子芝补妆的时候,累得都不想说话,坐在那里奄奄一息,冰咖啡想喝又不敢喝:这一天已经喝太多了,得给下午留点份额;但不喝的话,感觉情绪都要被榨干了,又怕下午的场次,状态过于疲惫,给不出和冯芸匹配的反应。 “还是别喝了,倒着眯一会儿吧,小可怜,今天你这个场排得是紧了点。” 这条好不容易过了,演员都是暂时撤下来,等着一会儿同样场景再用不同的运镜“保一条”。一开始听到“保一条”,情绪都是正面的,因为这意味着导演对表演是满意的,但开机后没几天,“保一条”成为陈子芝最大噩梦。 偏偏刘导又很喜欢“保一条”,私底下他给刘导起了个外号,叫“刘保n”,不是“刘保一”,因为对刘导来说,一就是n,一就是万物,保一条随时可以演化成保三条、保四条,换角度来正反打+大特写。就算导演组已经把场次排得很宽,拖场仍然很严重,几乎每个演员都是超时工作。 就是冯芸,别看戏份不多,但也得陪着泡在片场。因为排场并非优先排她的场次,如果今天拍五个场,她被排在第一和第五,那中间的时间,虽然可以在房车里休息,但也不能离开剧组。 从某角度来说,冯芸也挺惨,但和陈子芝比起来,她算是很悠闲了。有时候房车待腻了,过来片场这里晃悠,在躺椅上靠着敷面膜,那悠闲自在仿佛度假的样子,简直是来气陈子芝的,说的话也有点阴阳怪气:“我记得之前看这周的排场,你今天戏没这么多啊,怎么突然足足排了五场?” 第67章 一般来说,突然调动排场,都是有意外行程,演员要离组几天——除非是咖位足够的主演,开拍期间离组其实是所有导演都不喜欢的事情。冯芸看似是关心陈子芝,但细品好像是在讽刺他擅动排场,小牌大耍。 陈子芝说:“是啊,挪了一天,明天我就没场了——也是刘导安排的,他不是让我去求个平安符吗,想想还是自己亲自去求虔诚一点,所以就请了个假。” 因为迷信而请假,这是所有人都能谅解的,至少比商业活动理由充分多了,冯芸微微一滞。陈子芝没等她开口,又细声补充:“找的那个庙在邻市,明天立征也会过来。” 金主为了陪陈子芝求符,特意排开行程,从京城过来鸟不拉屎的影视城! 要说是顺便巡视产业,上次开机已经来了,这次过来,怎么看都是特意陪陈子芝的。冯芸的表情不可遏制地变化了,对陈子芝的脸色变得更加亲切,她不敢再铺垫着,抱怨刘导偏心陈子芝,苛待自己了,而是突然变得很善解人意,抬高了声调:“哇,芝芝,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顾总是专程来陪你求符的吗?!” 也不知道这位姐吃错了什么药,陈子芝抬出顾立征,本意是为了堵她的嘴,冯芸倒是挑拨离间起来了。他见不远处正补妆的王岫,头偏了一下,也是暗暗磨牙,对冯芸亮出牙齿,皮笑肉不笑:“是吗?我也不知道,他可能还有别的事,也想去庙里拜一拜吧。我求个符回来,灵验了告诉你,芸姐你也去求一个——我看你也该求的,年初那事,真是不太顺。” 其实冯芸撩他和王岫相争,也未必是真有什么更多的利益诉求,纯粹是不爽自己在组里没特权罢了。刘导不肯给她排场次的特权,没她的戏,她也得在片场等着,别看表面笑嘻嘻,从心理感受来说,或许每分每秒对冯芸来说都是煎熬, 这么十天半个月累积下来,私下嘴早气歪了,才会挑陈子芝的事,如此心里获得一个平衡。陈子芝也很理解她的感受,在这个圈子里,人前都是体面的,人后承受怎么样的心理压力,有什么钻不出来的牛角尖,真是只有自己知道。 荣耀满身的大咖演员,暗地里痛苦久了,性格变态,折磨助理还不够,还要往外泛,到处树敌,其实并不反常。真正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百中无一,也是内心极度强大,这才修炼出来的。 就说他自己,本来自以为是天选之子,会是那少见的例外,现在也何尝不是承受着煎熬?这片场简直就是苦海,人人都有一段血泪史,各自在修各自的劫数,导演组的要求,也只是走到镜头前,大家都能保持专业输出就行了。下了戏脸一抹,互不搭理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照死里欺负的,那也有得是。 冯芸能把胡影后得罪到埋线害她的程度,性格要说多温良那不可能。陈子芝当然没兴趣做她的出气筒,提起她在电影节出的事故,也是在隐隐告诫冯芸,她已经有胡姐这个劲敌了,再多得罪一个陈子芝,对冯芸没什么好处。 别的不说,王娘子这角色,在《长安犯》的重要性并没那么高。冯芸是被楚孟阆推进组里的,片酬拿到,就算是楚孟阆安抚过了。如果真惹恼了陈子芝,推动顾立征做主,在剪辑时删掉王娘子的戏份,对冯芸来说,就又是一份奇耻大辱。 当然,陈子芝有没有这个本事地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不妨碍他敲打冯芸,让冯芸知道,陈子芝也不是光靠金主上位的傻白甜。他寻思自己在建组前夕,太过于依靠王岫,这才给冯芸留下错误印象。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事,冯芸挑点小事,也不算是正式开战,更多的有点试探的味道。言语几句交锋,见陈子芝态度强硬,她立刻笑了,好像根本没听懂陈子芝的威慑,接着他话的表面意思往下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求了灵验,一定告诉我,我也去求。 “今年是真的太不顺了,说起来,这是哪的庙啊,真要是很灵的话,我们开机也可以去那边敬个香,那就更顺了。不过,大师父都有傲骨,估计不是顾总亲自过去,也未必愿意给我们写符开光……” 自己挑的事自己圆,她倒是能屈能伸,陈子芝心里冷笑,并没有击退冯芸立威的得意,眼角余光依旧在打量王岫。王岫侧颜没有再动过,而是专注地任由化妆师摆布,似乎已不再留意他们的对话,但陈子芝有种感觉,似乎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王岫对顾立征的态度,在他看来是很明确的,也不知道顾立征是多傻,或者说当局者迷,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又对顾立征不屑一顾,又不愿松开狗绳,让顾立征彻底爱上别人。床伴、情人,可以随便找,王岫对他和别人上床完全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能动摇了他在顾立征心中的地位。 至于原因,一目了然,自然是顾立征带来的利益,王岫对顾立征的利用是摆在明面上的,此时回头再看,他的行动逻辑也很明确。之前三年,或许不是不知道顾立征和陈子芝的关系,但漠不关心,直到王岫感觉到,顾立征有对他用情的趋势,便立刻付诸行动,收紧了绳子,不让这条舔狗彻底脱出了控制。 这就是海钓大师啊,顾总虽然年少有为,但在钩子上摇头摆尾的样子,对外人来说或许也很可笑吧。 陈子芝无心嘲笑顾立征,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在钩子上挣扎的模样,一定也很狼狈——最让人怨恨的就是这点,如果从头到尾,他没有过一点胜算,彻底只是顾立征的玩物,这会儿反而好办了。 或者说若是如此,一切冲突也不会发生,王岫根本就不会点破,陈子芝也就无从知道真相,反而能在蒙蔽之下高高兴兴地沉浸在“豪门大少爱上我”的幻想中。但偏偏,他并非全无胜算,他在情敌身上反而找到了信心:他是有概率成功的,他令王岫也感受到了危险,他距离顾立征的心,或许也就只有那么几步了。 如果,他不禁想,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主动一些,如果他再迈出一步,再追求一次,如果他真的能得到立征的爱…… 陈子芝这辈子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他也根本犯不着,就算他得不到顶级的,专属于天才的那些待遇,并非是位面之子,但他拥有的也早已比一般人能想象的都更更好。 即便是他的感情生活,之前也说不上是他和顾立征谁更主动一些,这或许是第一次,他放弃去计算得失,计算潜在收益和边际成本。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是他的朋友如此决策,他也会犯厌蠢症,告诉对方,“恋爱脑死了白死,狗都不吃”。被当成替身,却还不肯死心,没有怨恨,还想着去挽回,去争取,简直是cheap的极致—— 他明知道,他都知道,但他还是没有死心,当他见到顾立征的时候,陈子芝甚至不用去演,不用去伪装无辜,他毫无芥蒂,充满了惊喜,完全放下了平时的那点架子,轻呼了一声“立征”——甚至不是平时那有点阴阳怪气有点作的“顾总”—— 他扬起笑脸,小步跑到他身边,捉住了顾立征的手臂,这是平时在人前他几乎不会做出的动作,不仅仅是考虑到顾立征或许会不喜,也因为陈子芝之前,总是倾向于隐藏两人的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因为王岫同样在场,只是在这一刻,陈子芝是真的想要这么做,他非常想靠近顾立征,甚至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只是想要捉住顾立征的手臂,在顾立征由诧异而逐渐柔和的眼神中,对他沉迷的笑。 多cheap,好糟糕,替身爱上金主,多么烂俗的老梗,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他确实是爱上了顾立征——或许,已经在隐秘中,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第46章 告白 一个人应该如何去追求自己的爱?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个极为陌生的主题,他一向烦恼于这个主题的反面,也就是一个人应当如何去拒绝他不想要的爱意。 直到进入娱乐圈为止,从小到大,他在素人生活圈中受到的追捧,是长相平凡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一个长相出众、家世良好的少年,从小到大都是珍稀资源。陈子芝从小学起就收情书,他知道自己是很多人心中校园生活最美好的那个碎片,仅仅是望着他从窗边走过,都会是某个少年少女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代表了青春年少的代表性画面。 情真意切的告白,他见识过太多,那些结结巴巴的、狼狈不堪的、血淋淋的真心,带了万劫不复的决绝,真正站到面前时,却往往拙于言辞,热切中带了悲剧的宿命感,这颗心被捧出来的时候,其实告白者便知道胜算全无。因为陈子芝从来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海王,他不会给人错误信号,所有人向他开口之前,就该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爱不会因为告白突然发生,告白——不过是一种可笑的仪式,至少陈子芝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看来,倘若双方都具有基本的智商,那么,在求偶期的两个人,互相释放好感信号,压根不需要告白来辅佐,这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如果对方喜欢你,那么,他就是喜欢你,倘若他不喜欢,告白也没什么用,在相处中无法确认的心情,也不会因为告白而发生任何改变。 第68章 交往……不就是在产生好感后,简单地表现出来,之后便能自然达成的状态么?迄今为止,陈子芝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人,得不到他的人,倒是比比皆是。当然,他也不能说是没有得到顾立征——否则,顾立征现在到这里来做什么?只是他想要的,比顾立征已经给他的更多而已。 陈子芝想要全部的顾立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求,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殊乏练习,甚至成为自己曾鄙视的那种笨蛋:从前,他觉得那些追着自己不放的人,在智力上是有些缺陷的。人和人的相处,遵循双方自愿的原则,自然会达成平衡。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两人的相处中没有自然发展而成,那么,强求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对于私欲落空的不甘,颇有些自我欺骗的嫌疑。 现在,陈子芝就正在很起劲地自我欺骗,他对顾立征的需求超过了顾立征的供给,理性的决策无非两种,要么接受现实,维持如今的关系,要么便向他人寻求供给。 拽着顾立征使劲,没有任何意义——他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因为顾立征的探望而喜出望外,拽着他的胳膊抱在胸前,甚至惊喜得笑开了眉眼,簇拥着顾立征登上保姆车,还舍不得松开。 分明两人是独立座位,却还要强行拉着他的手,心情很好地哼起歌,好像顾立征是他的安抚玩偶,抱着拍还不够,想把脸埋进去,蹭一蹭这熟悉的清新香味。 “了不得,看来是真中邪了。”顾立征戏谑地说。 陈子芝也知道,他基本很少做眷恋状,除了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短暂时间,他会假以辞色,平时他还是喜欢钓着顾总。其实刚开始结识时,他要热情得多,至少不会习惯藏着自己的心思。 只是随着两人关系的推进,他感受到的那些细小的痕迹越多,不安感越来越强,他也就越来越钓,越来越喜欢拉扯。从前美其名曰,是为了经营关系,维持新鲜感,害怕色衰爱弛,金主跑了。现在回头看,或许是一种可笑的自我安慰,无非是害怕感情上越来越不对等,也想把自己给藏起来。 一旦意识到这点,他又有些退缩了,松开了强行要和顾立征十指紧扣的手,抽出来打他一下,作为对顾立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责备。其实陈子芝一点都不信这个,但根据明星的普遍人设,以及顾立征的重视,他似乎也有必要保持住自己这薛定谔的虔诚。 “什么啊,乱说,我可没中邪。”他笑着说,“见到你高兴,不行吗?真没想到你会来——而且这么快就来了。” 在车上要握着手,毕竟不便,他托着下巴,靠在扶手上,笑着望住顾立征不放,睫毛轻眨,款款输送秋波,压低了声音,仿佛说出口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他珍藏的重大发现:“看来,我在顾总心里,还算是有点分量。” 顾立征的眼神,一直跟着陈子芝握他的那只手,这会儿才抬起眼,他也笑了,轻轻地拧了一下陈子芝的下巴,顺手把隔音键按了,隔音板徐徐升起,给他们一方私密空间:“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了,多会儿了,这才有这个认识,从前那些礼,白送了?” 陈子芝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之前在京时,送来的那块名表,他“哦”了一声:“那个——那些东西——” 他陈子芝稀罕那些么?这话,陈子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是浮在半空中的。他点了点顾立征的胸口,被顾立征一把拿住手,重新扣住,十指纠缠着,带来暧昧的温度。陈子芝脸上突然一红,又暗骂自己越活越回去,清纯得像是思春期少年,他坚持把话说完:“你的心意,不比这些贵重?你有这个心,我才领情那。” 顾立征失笑说:“你古装戏演多了,说话怎么一股黛玉味?” 以他们俩的关系,也不用只局限于言语上的花腔,顾总直接探身上手,把陈子芝抱到自己腿上——在行驶的车里这样做真的危险,陈子芝一会可能会撞到头,但这会儿他们谁也顾及不了这些,唇舌交缠,吻得热烈。陈子芝发现,顾立征大概也很吃甜言蜜语这一套,他吻得相当之用力,是之前少见的索取与粗暴。 嘴唇破了,对进组的演员是大忌,小梅会被急哭,哪怕是吻肿了,对剧组都会是极大的影响,但陈子芝眼下顾不得这个也不在乎。他闭着眼,手指在顾立征脑后的短发中交缠,在强烈的兴奋和甜蜜中,不知为何又感到一阵鼻酸,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交错着,重叠出顾立征的剪影。 他觉得那个清醒的自己又出来了,冷眼旁观,看着另一个自己不断地坠落,他喜欢着一个把他当成替身的男人,这已经够可悲了,更可悲的是,他还不肯接受现实——喜欢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人,不是世界末日,可以接受,爱可以是单向的。但不肯承认失败,总在顾立征身上寻找着蛛丝马迹,寻找着那一点翻盘的胜算,这是多么的自欺欺人?愚蠢和卑微相比,哪个更让人无法接受? 可他总不肯死心,总不能死心,陈子芝觉得他是有点疯了,但的确又有那么多证据,证明顾立征对他也不是没有动心,证明他离成功不是那么的遥远。他自己亲身的感觉——不,不是现在他感受到的那个贴着他的家伙,那东西不算,任谁和陈子芝这样接吻,都会硬到爆炸。这一点是陈子芝再怎么样也不会动摇的自信。不,不是这个。 是一种——感觉,是他从顾立征眼中看出的感觉,他能感受到的心动,除非他瞎了、聋了、傻了,否则误解不了的那些信号。每次见到他,顾立征亮起来的眉眼,他唇边的自然的笑意,难道非要对王岫那样卑微,才叫爱吗?这些就不叫爱意?顾立征送他的那些名贵礼物,给他的青云前程……算什么?施舍?他怎么不去施舍路边乞丐? 不,这是爱,陈子芝抓着他的判断不放,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他拼命地寻找证据:或许他没有得到顾立征的全部,但仍的确占有了爱意的碎片。他也是爱他的,只是或许没有那么纯粹,没有那么完整,但他们之间从来也不仅仅是单纯的,替身与金主的交易。 证据是的确有的,而且很多,虽然顾立征升起了隔音板,但他们并没有继续做下去,因为翌日的行程,不但要久坐车中,还有一段山路。顾立征并不会特意赶来,陪一个床伴,一个玩物去拜山,确认他的精神状态是否良好,关切他的身体,他们不仅仅是床伴关系。陈子芝不断告诉自己,“你要树立自信”。他不能被王岫绕进去,他要坚持自己的判断。 “没有贸然健身,很明智。我看你脸色还有一点苍白,你每天都有把晚饭吃完吧?” 他们回了公寓,共进晚餐,犹如相识已久的情侣,度过一个温馨的约会之夜,性的确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唯一主题。顾立征对陈子芝是关心的,只是有些事他不说,陈子芝感觉不到。 “都有吃完就行,那是温补的方子,算是半个药膳了,都吃完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现阶段,不要担心上镜效果,也不要有进食焦虑,尽量该吃还是要吃。” 总的说来,陈子芝身边遍布了顾立征的耳目,或者说,他的团队除了amy姐之外,其余人都很自然地会同时向陈子芝和顾立征(往往由司机李虎做代表)汇报工作。 所以营养师换了温补食谱,似乎也很正常,陈子芝只是不知道这是顾立征的吩咐,同样的,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喝的参汤是什么来路,作价多少——其实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顾立征亲自过问,并且还跑来看他,陈子芝真的不知道,除了心里有他,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他也是有点爱他的,尽管他可能还不知道,或者不敢向王岫承认,但是—— “我是没有进食障碍的,你也知道,我生来就吃不胖……不像是方菲他们,ffff组节食是已经到厌食症的地步……” 嘴上随意聊着业界八卦,陈子芝的眼神没离开过顾总的脸,这顿饭,他一直看着顾立征,明里暗里,十分探究。顾立征被他看得挑起半边眉毛,等饭吃完了,陈子芝要起身收桌子,他才盖住他的手,侧过脸无声的询问:“嗯?” “还以为你没发现。”陈子芝也笑了,重新坐下来。 顾立征说:“发现了,怕一问,聊起来了,你饭又吃不完。” 陈子芝情绪一上来就没食欲,原来顾立征是留意到了,只是没提过而已。他的体贴如果自己不说,谁能发觉啊?陈子芝想他对别人是否都是如此,搜索枯肠,找了几个人名都是摇头:从来没有,顾立征对这些人,是明显的上下级态度,在职场,他是绝对的甲方,顾总从来没有照顾身边人的本能,多是被照顾和讨好的那个。 这个认识,多少也增加了他的勇气,陈子芝信口说:“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一开口,他就知道这话题打不住了,陈子芝指尖发麻,心跳得厉害,凭本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他托腮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偶尔偷看顾立征一眼:“我们的关系……有点想不通。有时候觉得,还在上一个阶段,还有一些界限,但又有时候,觉得其实没有界限,是我捆住了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解开这些误会。” 第69章 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陈子芝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答案,在期待什么,好蠢的问题,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已经开始,那就不如做到尽,他闭着眼睛,急切地说着,这一瞬间,像是找到了这些年来,所有那些急切而笨拙地在他面前绝望告白的,那些追求者的感觉。原来,陈子芝的报应在此。 “其实,如果是以前,我不会问,你知道我,随缘而走,随感觉而定…… “但是,我又怕我不问,将来后悔,我怕里头存有误会——我是可以问的,只是觉得我不能问,也怕你觉得我是不关心你,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想问——” 有些事,我是想问的,但,我有没有这个身份问呢? 有些问题,是不必问出口的,真的说出来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关系不是前进就是后退,再也不能保持原状。所以,他没有问,只是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无限地延长。 陈子芝的睫毛扇动着,他那比常人黑了几倍的眼睛,专注地望向顾立征,他们如同在饭桌上翻脸的中年夫妻一样,隔着满桌狼藉的餐具,沉默地对视着。 顾立征也在眨眼,他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嘴唇也张开了,这是少有的,诧异的表现,顾立征好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茫然。看来,这一问,的确也是问到了他的盲区。 “我……” 他说,顿了一下,又说,“我……” 这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没有答案,陈子芝凝望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几乎不可置信——巨大的惊讶,伴随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这是他未曾预料的结果。 99%的告白,都是以失败告终,因为真正成功的告白往往不需要告白,在告白发生之前,其实,对那个人的了解,已经足够让自己做出预判。而此刻,陈子芝得到的结果,居然和他悲观的预期大相径庭。 陈子芝本该得到一个体面的微笑,得到敷衍、糊弄,转移话题和昂贵的礼物作为安抚,得到pua,得到那些渣男语录,那些甜言蜜语,这一切无非只是为了粉饰那个委婉的拒绝。但是,这一刻,顾立征犹豫了,空白了,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时,他也无法用社交技巧与金钱来包装这份沉默。 他以为他不会给的——归根到底,陈子芝只是个替身,但替身是一样危险的东西,就如同王岫暗自担心的那样,替身——总是有望取代正品,陈子芝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尽管他还没有十分拿稳,就已被巨大的惊喜击倒。 原来,他也不是毫无希望,原来,顾立征似乎或许可能未必,也不是没有一点点爱他。 只要这是真的,只要他没有误解,卑微就卑微,他的心跳得很强劲,在巨大的酸涩和痛苦中,同样感到了那心酸的幸福,陈子芝想:“这样好像也够,这样好像也能活。” “别人是牡丹,我是狗尾巴草,虽然长在泥巴地里,虽然得到的就这么一点点,但好像,这样也就够了。 “这样我也能活。” 第47章 配角别给自己加戏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对于世上万千情侣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日夜中的一个。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收拾餐盘,洗漱休憩,上了一张床,并枕睡下,闲话家常。 对那些朝九晚五的爱侣来说,这一切平凡得几乎激不起任何波澜,但对陈子芝来说,这一晚势必终生难忘。他和顾立征那沉默而暧昧的关系,好像一艘黑夜中的航船,无形间,似乎越过了某个漩涡,进入了一片更加黑暗的水域。 这改变来得含糊,也很微小,令双方都很吃惊,但似乎它又的确是发生了——陈子芝没想到自己对顾立征来说,还有些重要,就如同顾立征自己都没有想到。 红白玫瑰之争,是否不必一方彻底退出,才能激起另一方的意难平?追求的一方,也可以凭借赤诚爱意去打动另一个人?陈子芝患得患失,尚且不敢相信,自己竟得到至高奖赏,但他又的确感到某些障碍在退却。 这些障碍从来没有被明确地划分过,但却存在于每一次话题擦边时的沉默里,被他确切感知。而如今,这些沉默防御的消失也是明确的,他们闲谈的话题拓展开了,说来可笑,有些甚至说不上有任何意义——谁会在意男朋友的童年啊?除了真的爱他的人,谁想知道这些? 顾立征的小学哪怕是在监狱里上的,也不妨碍他现在手握重权,不会阻止诸多人等前赴后继地对他发出交配邀请。只要当下能得到好处,谁也不会关心他的童年创伤,他用缄默保守的,是外人根本不感兴趣的秘密。 至于豪门秘辛,也是如此,顾立征不是顾家唯一一个孩子,这谁都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其余顾家子弟,艺人们也根本接触不到,不存在改拜山头的可能,那么,他是如何在兄弟间勾心斗角,最后得到这个锻炼机会的,对于陈子芝们也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陈子芝一直用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有些事知道也没用,其实他也不感兴趣,所以不问也没有什么。可当他隐约得到许可时,远比想象得激动,又怕情绪影响到情商,每句话说出口前都再三斟酌,毛躁得像是青春期小孩。他暗自希望这份兴奋的不安能藏得够好,不被顾立征察觉到——否则那也太坍台了,谈恋爱,对彼此的心意过于知根知底,十拿九稳,便很容易失去激情。 要稳得住,绷得牢,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心想日后上表演课的动力都多了一层,人生处处是舞台,这段时间下来,陈子芝感觉自己的信念感都强多了。 “嗯,恢复得还不错,让您担心了,我这都挺好,助理他们照应着。” 顾立征从浴室出来时,他也快结束通话了,“这段时间还加班吗?年纪大了,还是少通宵吧,两点前最好睡下……嗯嗯,行,那再联系,拜拜。” “是阿姨?” 陈子芝和父母通话的时间非常规律,多数是可着父母的加班表来的,一般都在深夜,如果遇到他们去海外开会,则往后顺延。他说,“嗯,上周该打电话的时候,我发烧了,和她微信说了一下——这不就正在问吗。” 绝大多数父母,不会等到下一周的通话时间再来问病情发展,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又是常态。陈子芝也是有感而发:“还好这几年接的都没什么亲情戏份,不然我一定演砸,甚至没什么可替代的,我们家保姆常换,也没有什么‘桃姐’来共情。” 顾立征说:“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家保姆虽然固定,但交集也不太多,想要居家型的父母……” 他笑了下,“的确是过于奢求了。他们都是这样,更习惯于像管理下属一样管理孩子。” 答得不仔细,但已是极大不同,如果是从前,顾立征绝不会说起这些,陈子芝分享家庭生活,只会得到富有同情心的敷衍。 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简单几句话,已经能想象出太多:孩子多了,才能这样管理,顾家有名分、没名分的孩子,加在一起近两位数,陈子芝也不会吃惊。时代不同了,不像是从前,只有男性富豪才能做到各个城市都有温柔窝,子嗣遍布。如今不论是富翁还是富婆,想要批量制造后代都很简单。 未来十年二十年,富豪家庭内部的竞争只会比现在更激烈。一个母亲对应多个后代,又有繁忙的配偶职务要履行,指望她无微不至的母爱,属于对人性有不切实际的高期待。孩子还会有的,生得越多越好,但男人的欢心一旦失去,好处就全没了。 寄宿学校,严格的礼仪和成绩要求,才艺培训,因为父母的双高智商和社会地位,因而天然具备的高期待,复杂的家庭人际关系……模模糊糊的画面,几句话就勾勒出来。 陈子芝的青少年时期所承受的压力,顾立征只有翻倍,因为陈家要求的其实很纯粹,只是智力而已,但顾家就不同了,考察点丰富全面,整个青少年都是不断的筛选过程。在这样的家庭里,想要最后得到机会站在人前,需要去处理的压力,不会比成年社畜小。 陈子芝可以想象出顾立征当时的感受,孤独、无助,除了自己别无可靠之人……他想,难怪他执着于初恋,这样的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之人,永远也不会忘怀。而王岫恰恰又太合适做一个少年的初恋了。 不知道,王岫是否就是顾家某个没名分的孩子,所以他才会说“我们也算是兄弟”……但又不像。顾立征姓顾,陈子芝查过,他很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了,如果王岫也是顾家的孩子,顾立征在他面前不可能如此卑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没有刨根问底,立刻抓着顾立征做童年告解,那就太着相了。水磨工夫是要一点点不知不觉地做,陈子芝想他也可以学着耐心。 奇怪,他之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看来,当他确实非常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即便是对自己的秉性,也有很多新侧面可挖。陈子芝从前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不了解自己。 第70章 “但其实这种生活也不是没带来好处,会知道怎么去处理压力。不太会被压力影响到身体运作。” 他们从家庭扯回到当下,更安全的话题,陈子芝说起秦非凡的情绪性呕吐,“一般一场戏五次不过,ff哥就要去吐了,胃里有东西他觉得没法演,影响自己发挥。这样其实特别不好,吐多了,嗓子会变得嘶哑。口气问题,不谈了。” 不能正常进食的演员,口气没几个怡人的,口腔喷雾是必备品。顾立征说:“情绪躯体化比较严重的,一般出身比较平凡,压力的确会比别人更大。同样,他们也确实很少受到抗压训练。人在小时候培训过的技巧,是受益终生的,长大后要培养正常的应对机制就要难太多了。不是躯体化,就是追寻一些过分的刺激,很难说哪种应激行为害处更大。” “你是说冯姐去公海赌船的‘小爱好’?的确,她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能出头不容易,压力太大,染上什么也合理。” 陈子芝来劲了,缠着顾立征问冯芸的财政情况,“她到底输了多少?养老本还留着吗?不会最后瘾戒不掉,过气后迅速穷困潦倒吧。” “这得问孟阆了,我和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你对冯芸有点过于关注了,她来惹你了?” “想作妖,被我镇压了。”陈子芝神气地说,“开玩笑,我有主资方撑腰,还怕她?” “哦——”顾立征拉长了声音,会意了,“我说,今天看到我,表现得这么夸张。” 的确当时冯芸也在场,但陈子芝奔过去确实不是做给人看的,纯粹出于心情。他愣了一下,急切地想爬起来为自己辩解,又如同张牙舞爪的猫一样,被顾立征这个饲主一把按在胸前,没有招架之力,只能气闷地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逗你呢!” 你逗你爹呢?这个玩笑非常下头,陈子芝一口咬在他胸肌上,顾立征绷紧了胸肌,被他在肩头抽了一巴掌,只好放松任他咬。在半真半假地嬉闹中,睡意逐渐袭来,陈子芝入睡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的梦不是纯金色的,但也并不暗淡。 不是那种对明日的闹钟毫无期待的,沮丧的,舔舐伤口般的休憩,更像是在云雾中穿行,对于未来,他有了一丝拿捏不准的期待。希望是在的,这一点,他已不厌其烦无数次的确认,但却又始终不能一脚踏入美好的憧憬里。 好像受过伤的动物,留下了长久的应激反应,他失掉了那份确定好事发生的自信,陈子芝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发出不祥的警告,提醒他不要过于欢喜,总会有事发生,他的美梦总是不能成真。 翌日醒来时,他依然处于这种不确定性里,比平时要更兴奋也警惕了数倍,陈子芝从床上腾地一下坐起,侧头看向床铺:是空的,他的心一下高提起来,急促地跳动着—— 下一刻,厨房传来动静,他这才逐渐放松下来:顾立征是习惯于起得比他早的,也是他太紧张了。 直到吃过早饭,一切都很顺利,顾立征对病愈的陈子芝相当体贴,虽然谈不上亲手做早餐,但还是很在意地盯着陈子芝,让他把营养师规划的份量吃完。不像是从前共进早餐时,顾立征多数在盯着世界各地的新闻,今天他把宝贵的注意力全给了陈子芝,不免让他受宠若惊。 事后想想,他的性格的确偏于浅薄,一点甜头就足够麻痹自己,陈子芝本该更早一些就意识到不对的,但顾立征的体贴和陪伴,让他完全沉浸在男友的温柔中,仿佛吸一只刚到家的猫,又因为顾立征的一点小举动而喜翻了心,又要极力控制自己的行动,免得把小猫吓跑。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顾立征的小恩小惠里,没有意识到他们比本来预定出发的时间,又推迟了两个多小时才最终成行。 而推迟的理由就坐在保姆车里:直到王岫坐在车里和他打招呼时,陈子芝才感觉这个世界真实起来,那些短暂存在的,美妙的金色幻梦,果然犹如肥皂泡一样消失不见,他一下回到了和天边雨云一样,铁灰色的现实里。 “让你们久等了,我一下戏就赶紧过来。” 王岫容光焕发,和气地和车前两人打招呼,“这会儿赶去那边,还来得及吧?住持应该能体谅我们的诚心?” 所以,改拍摄日程表,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陈子芝勾了一下唇角,麻木地钻进车里,对王岫的所有表演,以及顾立征的沉默和注视,他只简单地回应了四个字。 “我坐后排。” 保姆车的主人位只有前面两个,后头是一排连凳,空间和舒适度都不如前头的独立太空舱,一般是给化妆师和助理的位置,陈子芝出道以来,好像还从来没有坐过这里。 但是,这是顾立征和王岫,王岫仅仅是存在于这里,便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动声色地让陈子芝自己提醒自己:一个配角,别给自己加戏,你也只配坐在后排。 陈子芝敛眸落座。 第48章 王岫唤狗 只要是顾立征出行,一般都是李虎开车,今天也不例外,跟车的都是顾立征的团队。陈子芝这里,原本预定要跟着去的张诚毅和纪书明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另一部车。 反正,陈子芝是只能听安排的,也没有人来和他交代,甚至连他的两个助理也都毫无音信。陈子芝盯着微信界面看了几眼,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一向繁忙的对话框很难得竟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未读消息。 “今天的戏挺顺利的?” “嗯,就是去露个面,今天光线很好,几条就拍完了。” 前座的絮语,虽然音量不大,但陈子芝也忽略不了。王岫和顾立征对话时,有一种特别的熟稔气氛,语气里没有身份使然的架子,也没有对彼此用意的猜度,陈子芝很想和顾立征聊,却不知道如何开启的家常,他们很轻易地就聊起来了:“昨晚我和刘导说,今天想调一下戏,他气得不轻。” 王岫的话里带了一丝笑意,好像这要求如同向刘导讨一根好烟。陈子芝从氛围中很轻易地再度感受到了逐渐高筑的壁垒,一条又一条的界限被画了出来,提醒他,他们虽然就在一个行业,一个剧组,甚至或许共享着一个男人,但却始终不在一个世界中。 向刘导请假——除非是急病,否则,哪怕是出去拿奖这样对剧组也有利的行程,演员都恨不得提早半年请假,就这还得看刘导的脸色。很多人在刘导的组里,都是求神拜佛,甚至连生病都不敢:因生病而请假,会被骂;强撑着带病上工,不出事还好,如果传染给别人,耽搁剧组进度,一样也是要被痛骂。 剧组一向是个压力极大的地方,刘导的剧组尤甚,只有王岫可以提前一天请假,甚至还把刘导的反应当做笑话,和顾立征分享:“我说我给他带个平安符吧,他这才放过我,又让我给他供奉点香火钱。我说可以是可以,但这你别想着敲我了,香火都是谁供奉算谁的……老家伙一听也是,这才给我转了钱来。” 顾立征也跟着笑:“他就喜欢占点小便宜。” “是,”王岫应了,过一会笑着说,“不影响成品质量,也懒得管他。” 他们似乎无需太多言语,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陈子芝则需要努力跟上对话的节奏,思索一番才明白,这大概说的是刘导在历史顾问这类无关紧要的岗位上,安插关系户让他们来吃空饷的事。 这种事上,两个资方肯定有话聊,陈子芝能说什么?他没有投资电影的经验和资格,不在这个圈子里,就算顾立征有心照顾,也无话可说。他打开微博,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热搜,凌乱的主页时不时就给他推送一些岫色可芝相关的内容,大概是因为他的小号经常浏览相关新闻。 因为戏即将开拍,虽然没有什么物料,但cp粉的热情并未减退,p图大手为他们做了不少唯美的图片,甚至还有ai动图,让他们在电影节红毯并肩而立的图,转变为扭头亲吻,乍一看还真能唬人。 陈子芝机械地盯着动图,思维一片空白,王岫叫了他两声,他才猛然回过神来问:“什么,岫哥?不好意思有点犯困。” “昨晚没休息好?”王岫面上笑容未减,语气也是一贯的和气可亲,“刚夸你呢,没听清就算了,不说了。” 在圈子里混,得有眼色,会接腔,而且不能怕尴尬,很多场合,不能只靠装死混过去,上头搭腔,不能把话掉在地上。陈子芝立刻就给了合适的反应,语气扬起来了:“欸,真的假的?岫哥,你还会夸我?” 他本来坐在顾立征后方,这会儿连忙往王岫方向倾斜,伸手握住了王岫的座位扶手:“再重复一遍嘛——话说两遍又不要钱。” 他的语气,活泼而不失娇纵,很符合陈子芝的性格。王岫和顾立征相视一笑,顾立征把陈子芝的手轻打了回去,吩咐说:“安全带系好——调皮。”声调似乎隐隐又透了一种支配感,仿佛陈子芝归他管理似的,这和与王岫交谈时的亲近比又不一样。 第71章 另外两个佳人,对顾总的语调似乎都有所感知,他们的睫毛先后都垂了一下,但却都没有把情绪展现出来。王岫说话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意识到顾立征的不同,还是在专注和陈子芝的交流。 “本来是不想讲的,怕你得意,不过,我看过你之前的戏,你有时候过于松弛,过于本色的毛病,几乎都改了。刘导私下也说你‘开窍’,不过,不想打断你的状态,所以没有点破。” 陈子芝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奇怪,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对王岫,有时候反而比对顾立征更能拿得准。 顾总看人有一套……说他们性格类似,是可以做替身的灵魂双胞胎,说不准还真有几分道理。陈子芝放大被夸奖演技的喜悦,喜滋滋地得寸进尺:“那你告诉我干嘛!万一我知道了,变得刻意,反而丢失了感觉,不是反而坏事?” “看,又是你求着说,现在又成了我的过错。” 这唇枪舌剑,半真半假,比普通玩笑更刺激了一点,车内的气氛好像在危险边缘跳舞,但毕竟没有越过那条线。陈子芝和王岫谈起演技心得,借机请教王岫一些细节问题,王岫倒也不吝指点。 顾立征也乐见他们彼此攀谈,他一边听一边抽空在手机上办公,偶尔也点评个一两句。如果忽略王岫突然加入行程这点,其实整个行程并非不愉快——甚至对陈子芝都是如此。他原以为会异常难熬,每句话都是要咬着牙,含着血说出来,但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挫折,其实他入戏之后,演绎起来也没有想得那么困难。 乐观些看待,这也不算什么,陈子芝在杀青宴上,甚至看到过主编剧被女四号排挤得从主桌拿起碗筷换位,去另一桌吃饭的画面——自我意识太浓的人,在这行干不久的。 那顿饭上,编剧还过来敬了酒,不但当事人会装,其余所有见证人也都装得若无其事。他想自己受到的屈辱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大,陈子芝一向知道自己不是天之骄子,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所以他也不应该感到委屈,更应该看到乌云后的那条幸福线。 这个思维还是挺奏效的,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消化了整件事,表现得也足够优秀。他们两人的话题带到陈子芝,陈子芝就给出适当的,活泼的反应,没有带到他,他就识趣地做聆听状。 一个坐在后座的跟班,决不能自我意识膨胀到把自己当成谈话的中心,即便王岫时不时把这份体面赏赐给他,可陈子芝也应当知趣,除非是说到表演,不然谈几句,他就把话题往王岫身上引,绞尽脑汁吹捧王岫。车里三个人,捧王岫效用最大化,至少两个人开心,其余人都没有这个效果,陈子芝很有舍己为人的精神,他愿意做这个绿叶。 三小时车程,谈谈说说,也算热闹,只有最后半小时车里才安静下来,陈子芝不知道别人,他是没劲儿说话了。这是一段盘山路,李虎开车一向又快又稳,对自己的车技很有信心,在山路上也不会把速度放得太低,陈子芝有点晕车,只能闭目养神,胃里一阵阵泛酸水,到后来昏昏沉沉,半迷糊过去,他被顾立征叫醒时,车已经停下来了。 “应该早吃晕车药的。”顾立征手里端着一瓶拧开的功能饮料,从座位上倾身过来,手还捂着陈子芝的额头,眉头微皱,“还是虚了。” 陈子芝也不是次次一上山路就晕车,的确是这阵子身体不好,反应大一点。眯了一会,停下来就好多了,他喝了一口饮料,捂住嘴含糊地说:“我想洗把脸。” 他的意思是让顾立征先下车,不然他不方便出去,但顾立征的注意力在他脸色上,反应慢了半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对视了一会。陈子芝不得不拿开手做了个动作,顾立征猛然回过神,先站到车下,但没有完全离开,探身在内,搀着陈子芝将他半抱出来:“能站稳吗?” 晕车而已,又不是练腿日,而且顾立征很少伺候人,手下力气没轻重,架得陈子芝腋下生疼,他好气又好笑,站稳了和顾立征拉开些距离,这才开口说:“没事,他们呢?” “岫哥和李虎他们都先去洗手间了。” 这是陈子芝没想到的,按道理,留李虎照顾他,顾立征和王岫一道走,更合乎礼仪,没料到顾立征居然让李虎去陪王岫。他把饮品一口喝光了,咂咂嘴:“姜味好重,这是?”这反正不是张诚毅给备在这里的常规饮料。 “生姜陈皮酸梅饮,你喝过的。”顾立征说,“影视城回市里的路太颠簸了,让李虎带些来。” 不知道是不是家中习惯,顾立征习惯以各种药膳饮片来调理身子,陈子芝在他这里喝过的药茶种类繁多。不过,确实没想到,顾立征还记得陈子芝偶尔会晕车,更会把影视城的路况和此事联系在一起。 也是难得他有心,陈子芝心想,李虎大概没细心到这个地步,应当是顾立征吩咐下去的。他心下微微一甜,对顾立征笑了笑:“让李虎拿就好了,或者张诚毅他们——他们没跟来吗?” “另外一部车,还没到吧。” 顾立征知道陈子芝的意思,但并未进一步解释,自己为何亲自留下照看陈子芝,带着陈子芝要走,陈子芝站着没动,笑盈盈地看着他,大有顾总不解释,他就不动的意思。 顾立征拿他没有办法,干脆直接牵起陈子芝的手,拖着他走:“你最近是成熟了,比以前更重礼数,从前,没见你这么尊重前辈。” 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但对王岫的称呼很中听,“前辈”,礼貌中透着疏远,还带有浓浓的年龄感。陈子芝的嘴巴抿起来了,要笑又强忍着:“什么啊,我一直对谁都很尊重的好吧!更别说岫帝了!” 这矢口不认的坚决,似乎完全遗忘自己对王岫的阴阳怪气,也是他一向做得小心,顾立征抓不到什么把柄,只是警告般夹了一下两人交缠的手指:“这不就又来了?” 其实,时至今日,“岫帝”已经不像是黑称了,更像是个亲昵的玩笑般的外号,陈子芝并没有阴阳王岫的意思,但一时也不好解释,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懂事点没什么不好,大家开心。” 大概他是总算做到了amy姐最开始的期望:一个得体处理白月光的准正宫。陈子芝并非完全口是心非,近来又演技大进,这话居然说得很真诚,连顾立征都挑不出什么瑕疵。不过,后宫不再打架,最受用的自然是他,顾总不吝夸奖:“不止演技,真是各方面都开窍了——看起来,你对表演的兴趣也比之前浓得多。” 那是,之前演技也就是进组时用一下,现在不一样,是安身立命之本,能不想尽方法去锻炼吗? 陈子芝假笑了一下,又垂眸去看两人交缠的双手,他波澜起伏的心情,犹如一枚旋转的硬币,最终还是渐渐翻为一点心酸的甜蜜。陈子芝略微挣扎了一下手指,没有挣动,轻声说,“这是佛门——” 我佛普渡众生,也包括性少数人群吗?这似乎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不过顾立征没有身份认同上的罪恶感,他不以为然地说:“佛法平等——再说,现在还没进山门呢。” 的确,车子停下的地方其实是山门外的停车场,停车场内还有很雅洁的洗手间和休息处,停车场里不乏名车,还有人在休息处进进出出,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塑料桶,似乎是特意来打水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李虎拿了两个保温杯,也正往休息处走,王岫则不在其中,独自站在崖口外。那里设了观景台,供旅人一览清幽山谷,又可以仰望依山而建的光鲜殿阁,王岫就正抱着手,仰首打量山顶。 他的穿着并不用心,无非是常见的廓形衬衫和便裤,这是王岫喜爱的私服搭配,就是发型,也略有些凌乱,大概是卸妆后没有洗头的关系。但即便如此,王岫依旧足够夺目,立于崖间,黑发白衣,哪怕面目模糊,也有气势凌人。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山景上,神色专注而冷清,陈子芝早知道他性格其实很傲,不过,平时他不太把这一面流露出来,今日却在无人窥视时展露无遗了。 他们从停车处上来,要上一个小坡,也在王岫视线之内。他的视线,很快从山顶逡巡而下,落定到两人身上,似乎是掠过了两人的面庞,又落到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又低垂了下去。 这个距离,陈子芝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谈不上面部表情,但他可以发誓,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王岫唇角轻微的勾起,一个很微小的弧度,充满了不屑——还有鲜明的恶意。 不管是不是他的幻觉,这幅画面,犹如巨石,一下就撞进了他的心墙,好像把这微笑的弧度烙在了记忆里。 大概是预感,又或者是感官的迟钝,陈子芝这一次是先有不妙的感觉,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王岫还没有动作,他扣起的手指便松开了,所以这一切发生得又相当的流利。王岫抬起手,轻轻地冲他们的方向动了动手指,甚至连第二根指节都没有弯,姿态极其的轻慢。 第72章 由于地势有差距,顾立征和陈子芝只能仰望,他这手指,恍惚给陈子芝一种他在叫狗的错觉。但是,顾立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或许是此时才注意到王岫,在视线交错的瞬间,不知是谁主动,佛祖也没有办法拆散的手,自然落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分开了。 在这一瞬间,似乎是顾立征都感受到了片刻的尴尬,他和陈子芝对视着,陈子芝似乎看到了一缕歉疚,但他没来得及看得更分明,因为顾立征已经继续往观景台而去,似乎顺应呼唤,向着王岫靠近,已经成为他也无能为力的本能。 “山门到了——” 他的声音延长了,像是虚弱无力的解释,山门到了,佛门清净,似乎不该再过于亲密——又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山门到了,洗漱间也到了,陈子芝可以先去洗脸,再来这里和他们汇合。不论如何,顾立征的意思是含糊的,他也只是给了陈子芝一眼,便往王岫那里过去了。 陈子芝站在岔路口,抬起眼注视着那道修长人影,王岫已经放下手,继续抱着胸,对下方盈盈浅笑,他带笑的眉眼,似乎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或者说,他想说的,本来也就在他的行动里。 你得不到的男人,不过是我的一条狗。 这话好难听,可事实如此,不容狡辩。陈子芝垂下眼,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一次,品尝到了在车中没有袭来的痛苦。原来他也并非真不在意,只是此时此刻无法再欺骗自己,那股陈皮饮的甘甜回味正在变腥,好像有一口血正涌上来,他只能不断在呼吸中试着把它咽回去。 晕车真是一种讨厌的毛病,陈子芝加快脚步往休息间走去,正好和李虎擦肩而过,他沙哑地对李虎说:“这条山路太难走!” 害他晕车晕得一塌糊涂——陈子芝觉得他再也忍耐不住,他捂着嘴冲进洗漱间,生怕下一秒就忍耐不住,将所有心事、烦恼,伴着饮剂,全都呕吐。 第49章 梦幻泡影 “这庙香火真好!” “确实灵,不止当地人,南北方都有人特意过来参拜。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如今有一位,主政本省的时候就来参拜过几次。” 李虎是随着顾立征来过几次的,对庙里的情况很熟悉,一边带路,一边随口给大家介绍,“自那以后,官运一路亨通,所以现在慕名而来的香客很多。甚至本地乃至邻市的经济都发展得很好。” “哦?这么说的话,影视城……” 顾立征在邻市修的那个影视城,对当地经济来说也是强心剂,拍戏是一方面,配套的旅游业如果发展起来,也能提供不少就业岗位。这个圈子里稍微有点名堂的从业者,就算还没资格参与投资,但也知道,影视城投资是前几年圈内的一个风口。 各地都在招商,影视城却偏偏落地在没有什么突出特点的邻市,张诚毅本能地看向李虎,李虎点了点头,小声说:“也有庙里的原因。” 如此看来,停车场的名车荟萃倒是不足为奇了,至少这间庙有足够的资格,让他们开几小时的山路过来。张诚毅打量了一眼老板的背影,心想可以拿这一点来哄一下老板: 早上知道岫帝也要一起来,还特意调开了今天的日程表,他就知道不好,这不是明摆着要看牢顾总,压住老板一头?但愿老板能想到,顾总是为了带他来求符,特意赶过来这一趟,稍微在心理找找平衡。 不过,要说心里没有感慨,那也是假话。都是万人之上的人物,彼此间的恩怨情仇还和一出戏似的,这该上哪说理去?老板年纪轻,脾气不稳定也就算了;岫帝看着真是个体面人,可争风吃醋起来也真是霸道,看着顾总,就像是守着自家的保险库似的。 这三个人的关系,虽然是雾里看花、扑朔迷离,但底下人多少还是能咂摸出滋味来,除了感叹“真不至于”,也没别的感想了。 张诚毅虽然来得较晚,没看到“王岫唤狗”的那一幕,但对气氛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低眉顺目跟在李虎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不敢多走。抬头只能看到老板们的背影:顾立征、王岫和陈子芝当然走在最前,李虎等人护卫在后,还有几个跟着张诚毅一车过来的顾总随从,已经消失不知去哪了,大概是去给他们打前站的。毕竟这样的寺庙,想要见大师父求签,也不是轻易之事,必定是有过硬的关系,可能还要亲自过来,才能有此殊荣。 如此的大庙,香客中有来头的人很多,往往也不敢在庙里摆什么架子,虽然顾总身份显赫,但一行人还是相当低调。张诚毅担心老板耍脾气,暗中留意,却发现老板的表现也很正常,除了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迟缓之外,情绪好像反而很稳定。 脸色这块,也是正常,刚才盘山路确实陡峭,张诚毅都有点不舒服,更何况老板——更何况老板昨晚和顾总是一起过夜的,还不知道昨晚是怎么折腾的。 张诚毅心底居然刹那间浮现出一丝非常不合理的怜惜:尽管彼此收入有天壤之别,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老板活得的确也很不容易,可说是艰辛。至少让张诚毅自己说,哪怕给他同样的收入,让他陷于同样的境地,刚和男友亲密一夜之后,就要和男友、男友的正宫一起来拜佛,张诚毅觉得,这个机会给他,他未必能hold住。 奇怪的是,虽然陈子芝经常给他以任性的感觉,但往往又都能hold住,至少没掉过链子。这也让张诚毅对职业前景多了几分希冀,如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修补一下今早的疏忽。今早知道岫帝也去,他都有种感觉,没准陈子芝今天会闹脾气不来拜佛,更是不敢把这事告诉老板,这会儿应该多殷勤点,最好想个借口,解释一下早上的沉默。 他觑了个空子,上前把保温杯递给陈子芝,低声关切地问:“要不要含口参片?” 好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老板黑幽幽的眼珠子在张诚毅身上过了一下,岫帝也跟着看了过来。张诚毅突然发现,他们俩的眼睛都很黑,看人时的魄力也强,比起来,顾总虽然长相也是不俗,看人时存在感却要弱得多了。 “刚喝过饮剂了。” 老板接过保温杯,拧开热水喝了一口,却没接过参片。还是顾总说了句:“含吧,药性不犯冲,你晕车反应太大了——都下车了,还吐。” 下车后在厕所吐过了?难怪脸色不好,张诚毅一惊:寻隐寺依山而建,从山门到大殿要走一段台阶。当然对于健康人来说不是问题,但老板本来最近身体就弱,还吐了,最近更是为了拍戏在控制饮食—— 他回头去找纪书明,老板却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句:“没事,我自己走,不用人背。” 奇怪的是,他话里常见的那种娇贵的调调反而完全收敛了,语气简短脆快,透着不容违逆的味道,一时间竟让张诚毅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amy姐。他惊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退回李虎身边,颇感疑虑地打量陈子芝的背影,又和李虎对视了一眼。 张诚毅做了个询问的表情,李虎摇了摇头,看来在车里没有什么冲突,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板今天真有点不一样,张诚毅说不出是什么,但直觉感受很强烈。之前老板身上总有一种艺术家那样神神叨叨的调调,这会儿,这种不确定性完全收敛了,反而让张诚毅感到不祥。 不管怎样,别和顾总翻脸就行了。有情绪都能理解,回去再发泄,在他们身上找事撒火都行,可千万不能得罪了顾总……岫帝可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以前,顾总在外头怎么玩,这位应该不管。可这几次看下来,顾总对老板,说不定是有点动真情了,连岫帝都感受到了危机。这时候不能出错,被岫帝抓住了把柄,要闹出什么事恐怕就不是小摩擦那么简单了。 张诚毅并不想成为“某明星连夜被驱逐出组”之类新闻的配角,陈子芝是个很大方的老板,说实话也并非极难伺候,他也盼着自己的老板能在这行干久一些,让他多积累一些人脉或是得到一些好处。因此,今日他非常忠诚,在大雄宝殿前上香时,求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而是老板的星途顺遂,盼着老板能修得内心平静,看开世间虚妄,不要被情爱意气执迷,在青云路上永远走下去。 “求老板心绪清明、情绪稳定……” 虽然只是跟着老板来的牛马,但他们既然来了,当然也就一起顺便参拜,只是要排在主子们后头。张诚毅念念有词,祝拜了好几次,去香炉插香时,还被抖动香灰烫了一下虎口,不知是否被佛祖惩戒他的贪心和利用。 他捏着手去找老板们,他们已经在殿内拜佛了,三个人以顾总为中心,岫帝、芝公主一左一右,参拜的动作整齐诚心,张诚毅从背后看去,竟觉得透了一丝诡异的和谐。 拜过金身,并不是结束,虽然不说逢像布施,既然是来求符的,各殿也都要前去参拜一番,求符不同,参拜的重点也是不同。顾总和李虎吩咐了几句,李虎点点头,回身告知他们,可以暂时自由活动:这庙里也没什么危险,除了李虎一般不会离开顾总之外,团队里其余人老跟在后头,一大堆人也过于显眼笨重。参拜速度又不同,互相等肯定不明智。 第73章 一行十余人都有丰富的跟班经验,什么时候往前凑,什么时候可以摸鱼,心里都有数。人群渐渐分散开来,连纪书明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就是张诚毅有点心虚,急于表现,始终暗中留意老板的脚步:陈子芝自然是跟在顾立征身侧,顾总是大善信,寺里有三四个知客接待,看起来都颇有资历,一边参拜,一边介绍殿中佛像的来由、佛法典故。 和一般人糊涂佛糊涂拜不同,哪怕是跟着听上几句,都能增长见识,更是有许多一般香客不得涉足的未开放佛堂可以进入——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跟在老板身后久了,很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佛门并非清净地,而是三六九等之别,最为凸现森严的地方。 “这是元代造像,历朝历代经过增修,最后一次重塑金身已经是民国时了,不过,底子还是元代的架构。世尊现拈花相,两侧肋侍文殊、普贤二菩萨,文殊呈问法姿态,这是‘世尊未说相’。典故曰,世尊涅槃以前,文殊再问佛法,世尊斥责文殊说,‘吾四十九年住世,未尝说一字,汝请吾再转法^轮,是会转法轮耶’。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四十九年来,从来没有一语提及佛法,你请我再说佛法,可我曾经就说过佛法吗? “这句话当然是令人费解的,难道世尊四十九年来,所弘扬的不是佛法正觉吗?然而,佛法本身又为何物呢?世尊留下的说法经典中,所有的,是不是都是对于当下,对于现实的指导?佛法本身,是否无法由言语和现实来传递,仅存在于内心的参悟中呢?佛法是否本为外求不得之物,只能由信众在心中去捉摸和参悟呢?” 什么说不说的?张诚毅没有什么慧根,听得一头雾水,深感自己层次不够——顾总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禅言就听得很认真,岫帝也是频频点头,一副有会于心的样子,哪怕就是他老板,平时活得最实在最物质,感觉离佛最远的老板,他的神色,也让张诚毅恍然想起:老板是哲学系的高材生,其实这才是他对口专业要搞的东西。 “所以,世尊所说者,不是法,而是对法的参悟,如果误以为典籍所载是佛法轮,那便是对佛法的污蔑……” 佛像参拜完了,解说还在继续,众人一边听着一边次第而出,王岫问知客:“大师傅,下一间是否就是那一位求签处,据说,那一间佛堂供奉的观音普渡像是最灵验的……” 原来岫帝对寻隐寺也有了解,就不知道之前是否来过了,张诚毅微微一怔,下意识去看老板。陈子芝还跪在堂前,抬眸凝视佛像,似乎没有听到王岫的发言,一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在晦暗的庵堂中,他的眉宇显得更加精致,几乎不像是凡间造物,看起来有种强烈的异样感,似乎和此时此地产生了强烈的隔离。不知为什么,张诚毅心里的不祥感越来越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去把老板推醒,但陈子芝并未留意到他,而是突然转头,询问那位终于把“世尊未说法”的典故解释完了的大师父。 “师父,世间一切法,是否都不假外求,只在心中?” 了不得,这是悟了? 张诚毅无法想象,一个心心念念要艳压情敌的大明星,居然能够参悟佛法,一时间张开嘴呆立原地。倒是大师父处变不惊,安详地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一首很出名的佛偈,这啰嗦的大师父还要解释,陈子芝说:“我知道这什么意思,世间一切,犹如过眼云烟,善变而不长久,以这样的态度看待世间万物,方能不为之沉迷,不折堕本性……” 他又问,“可既然如此,为何又有庙中香火?大师父,你看,庙里熙熙攘攘的香客,所求的,不都是功名利禄,而不是超脱开悟?在你来看,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一位,求的,不都是心中的执迷吗?” 甚至,往大了说,寻隐寺的走红,不也是因此吗?那一位来过之后,似乎得到了那些犹如梦幻泡影的东西,于是其余香客闻风而来,求的又何曾是佛法?分明都是内心的贪欲。 张诚毅也不算太白痴,最主要他并不很迷信,就还是听得懂陈子芝话里的潜台词。那大师父倒也并不动怒,反而很有些惊喜,他欣赏地问陈子芝:“施主平时也修佛吗?” “我是学哲学的。” “那就难怪了。”大师父说,“香客求的是不得之物,也是佛祖无法回应之物,所求者不得,这是人世间苦海的宿命。然而,这一切造作,也是佛家成住坏空规律中注定的事,又何须一定要说出个道理呢?他们来拜了,内心倘若得到了平静祥和,这也是一份善缘,一份功德那。” 寻隐寺的和尚的确有些水平,至少心灵按摩得很好,有些话,在张诚毅来看,误打误撞,大概是按摩到了老板的心里,他怔了一下,口唇喃喃而动,不知是在重复哪句话,唇角微微一扬,好像是受到了一些安慰。 张诚毅的老板似乎打开了心防,他依旧虔诚地跪拜佛前,双手合十,谦卑地低下头:“大师,我有太多得不到的东西,心中充满了苦痛,不知如何解脱。” “那就不要解脱,”大师父坐在供桌旁,摆弄着供果盘,他们进来前,他就在打理佛堂杂务,“苦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梦幻泡影,雨露雷电,转瞬即逝。” 张诚毅暗想,这师父有些屈才了,这信口开河的本领,放在小佛堂打杂真是浪费,完全可以忽悠更多香客大把捐赠——什么叫不要解脱?这话也说得出口,那苦痛既然是苦痛,不就是要尽可能的去摆脱吗? 他大概是吃不了这碗饭的,因为张诚毅完全不了解这行运作的道理,不知为什么,他老板听到这么扯淡的话,居然没有动怒,反而很有点惊喜:“不要解脱?” “不要解脱,随缘而行,有所求者,烦恼自生,不求而求,其果自得。” 有所求者,烦恼自生,世上一切烦恼,都源于求不得,所以就不去求了?直接放弃? 张诚毅已经彻底跟不上对话了,随着时间流逝,他陷入新一种焦虑:老板耽搁得太久了,大老板、大老板的正宫都在前头。如果他没猜错,求签处就是求符的地方,毕竟刚才岫帝也说了,那是整个寻隐寺力推的最灵验所在,难道让所有人都等着老板去求符吗?这也未免太—— 在他忍耐不住,上前拉扯老板的前一秒,老板转过身,恭敬地对大师父行了一礼:“谢谢师父开悟。” 他掏出手机,给佛堂前的二维码扫了一笔钱过去,张诚毅偷眼看着,微张嘴入神地数着后头的零。不过,还没看清楚,陈子芝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走吧。”他对张诚毅说,语气又变得很正常了,或者说,比刚才还要更正常,正常得反而有点诡异,他好像卸掉了长久来的什么包袱,眉眼间不再骄矜反而透了凌厉,“别让他们久等了。” 张诚毅禁不住仔细观察老板的眼角眉梢,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板的神态很像是一个人,但他这会儿想不起是谁,自然也无暇过问,而是紧随着陈子芝,快步走出佛堂,往院门走去。才下了台阶他就缓了口气:院门半掩,隐约能见到透出的若干人影,以及顾总衣摆一角,看来,顾总待老板的确不同,住持应该都在签堂了,很少见到这种情况还会停下来等人的。 也是,不就是为了陪他求符才特意来这一趟的吗? 张诚毅心想,也是亲自跟来了,才知道顾总这份诚心的成色,如果他是老板,肯定也是感动得什么都能忍下来了。说实话,顾总除了多情之外,缺点至少在他来看真的不多—— 他偷眼打量着老板,陈子芝的侧脸却如钢铁一样坚硬,丝毫看不出被打动的迹象,不像从前,对于顾总,他总有很丰富的情绪。现在张诚毅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心里更是打鼓,反而一句凑趣的话不敢说。 跟在陈子芝之后,两人一起默不作声穿过庭院,院门外的谈笑声逐渐清晰,岫帝大概正和顾总议论老板的拖拉,他的语调是轻快的:“……也是有缘,感觉他是有点化开悟的迹象了,就那么一会,面相都不同,那股幽晦鬼气都没了,整个人焕然一新——” 确实!这么说,老板现在真的半点没有之前那种虚弱感了,要知道,来这路上还是一副弱不胜衣,山路都走不了的样子,晕车到下车十来分钟了还得去吐—— 张诚毅被这么一言点醒,也是赶紧又去打量老板,的确是越看越不同,感觉陈子芝一扫阴晦之气,也是不由咋舌,暗道难道寻隐寺真的这般灵验? 他之前是不信这个的,现在也有些动摇,但还没彻底想明白,门外的对话又往下继续,顾总似乎也是承认了陈子芝的改变,只是声音较低。他们只能听清岫帝的接话:“立征,你该怎么谢我? “要不是我叫你陪我来求签,你也想不到带他来这吧。这他要是好了,得让我居八分的功劳,让他亲自来谢我——你认不认?” 第74章 张诚毅刚放松下来的唇角,又立刻凝住了,他一下停住了脚步, 惊慌地看向老板——什么?顾总—— 顾总不是特意来陪老板求符的,而是……而是被岫帝叫来搭线求签的? 之前什么“恩宠、特别”,纯属他们这边,自作多情了? 甚至……甚至,昨晚,顾总出现在片场,或许都不是来等老板,而是来等岫帝的,只是老板发生误会,上去把他截住,顾总不便澄清,这才将错就错地被他们接到公寓里去了? 作为明星助理,张诚毅处理过数不胜数的尴尬场面,说实话,他的前任老板甚至还在他面前,因饮酒过多而大小便失禁过,但从未有任何一刻,令他感受到如此的难堪和尴尬。而他甚至还不是当事人,只是当事人身边的打工牛马。 他不知道老板该如何处理这个事实,张诚毅本能地快速向老板移动,不管是捂住他的嘴,控制他不要爆发,还是扶住他的肩膀,给他提供一些依靠——他想陈子芝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撑得住的,电影节那天,岫帝好像只是几条微信,老板就阴郁了一整天,而和此刻比,电影节的摩擦又如同沧海一粟般根本不值一提了。以老板的脾气,以老板的脾气—— 手触到时,感觉出乎意料的稳定与坚硬,张诚毅转头看去,大吃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老板居然毫无反应。 不是山雨欲来的压抑,不是心碎欲绝的强撑,陈子芝是个情绪明显的人,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别人都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哪怕就是最近,例子也不胜枚举,譬如张诚毅现在还对他在试妆那天的情绪风暴记忆犹新。不,陈子芝没有在藏,他现在就是毫无反应,他并不伤心也不愤怒,而是这两种情绪的反面——一种无动于衷的平静。 这让张诚毅大惑不解,感觉自己一下失掉了对老板所有的了解,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张诚毅隐约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正要发生,但又实在说不出是什么事,他嗫嚅着低声说:“老板——” 规劝的话,其实也就那些,不说老板也能明白。陈子芝看了他一眼,嘲笑般翘了一下唇角,对张诚毅摇了摇头,随意晃一下肩膀,把他甩开,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久等了!”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甚至还有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和高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不过,老师父,说真的,这寻隐寺真的灵应。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感觉非常好……”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雨过天晴,如、梦、初、醒。” 第50章 夜来流影在珊瑚 陈子芝听到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那曹操到底听到没有?这大概是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不过,对王岫来说,讲这么大声,又未必不是想让陈子芝听到。 陈子芝出现的一瞬间,顾立征和王岫对视一眼,对彼此的好奇都是了然,也知道得到的答案是类似的:大概是真没听到,听到了,他不会是这个表现。 既然如此,不必接王岫刚才那句话了,顾立征转身张罗大家加快脚步:“不要让正觉大师久等了。” 正觉师父自然就是寻隐寺的住持了,其实,现在的僧人和影视剧中的形象已有很大出入,大多数现代气息浓郁,年纪也并不大。从知客到佛堂里见到的这些大师父,很多都是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戴着眼镜,谈吐中常听闻网络流行用语。 身处这样的僧人之中,很自然会怀疑到底寻隐寺还剩下多少信仰,还是说,已经往某种政商交际的平台转型——寻隐寺的确也有类似的功能,不过,某些时候又颇为有些说道。 就拿陈子芝来说好了,他在影视城撞邪的事情,也是如此,你要说是假的,可的确这一阵子他就是魂不守舍,哪怕见到顾立征,也有点强颜欢笑的味道。身体总是骗不了人的,山路开一段,就受不了要跑去呕吐,那谁也演不出来。 邪门的事情,很难完全否认,而刚才在佛堂里,就那么拜了一下,听了几句佛偈,脸上的神色就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了,大家看了,都知道是有了感悟——陈子芝肯定是第一次来寻隐寺,之前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跟大师父更是素昧平生,怎么就他得了开悟? 在佛堂里几分钟,再出来,人就完全不同,好像一层阴霾被洗脱,看着就截然不同。你能说,这不是寻隐寺的灵应? 越是位高权重者,对这种事就越是敬重,尤其是那些主要靠血缘来积攒原始资本的人来说,他们自然更信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毕竟,他们不就是靠着运气得到一切的?顾立征虽然不说迷信入骨,但对这些大师都给予足够的礼貌和敬重。 陈子芝既然在“世尊拈花像”前得了开悟,他也不会吝惜表示,给李虎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安排供奉——重塑金身这都不算什么,既然是元代雕像,少不得联系业内的老专家,为佛像再做修复,寻找原像风采,这也是他的一点心意。 这种事情,也是秘书班的工作,李虎起个传声筒作用,向顾总比个手势,便抢先走上前,提醒大家小心台阶。此时正觉大师也带着顾总的一帮跟班从转轮藏殿里迎了出来,他性格和蔼,完全没有架子:“小顾——哦,这是王善信——我看过你的电影。” 王岫连忙加快脚步,躬身谦卑地和正觉大师握手:“大师,久仰久仰——” 他在陌生人面前,一向很有风度,就是对陈子芝,一般人也轻易挑不出错,正觉大师和他大有一见如故之感,两人聊了几句,才抽出身来和顾立征寒暄。理所当然,对陈子芝便不免有些忽略,搞得张诚毅又诚惶诚恐来看陈子芝的脸色。 若是从前,陈子芝心里当然不会好过,其实即便此刻,要说完全没有感觉,也是不可能的,但他今天在世尊拈花像前,受了当头棒喝,似乎可以一分为二,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待这世间的爱恨嗔痴。所有一切,他能意识到,但却无法影响到他的情绪,他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束缚。一如大师父所言,似乎已经从梦幻泡影的牵绊中完全超脱。 别说初次见面的正觉大师,就是顾立征一次次的选择,他也可以等闲视之,陈子芝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这一段时间究竟在迷惑什么,痛苦什么。他在一条布满了尖刀的道路上,总显得进退维谷,每一步都走得很局促,人类本能总想趋利避害,总是不愿被刺得遍体鳞伤,这也无可厚非。所以他被困在这个死局里,自感深受命运摆布,甚至很难够到选择的机会。 可是,瞻仰佛祖拈花相时,一切又恍若千重莲瓣,扑朔绽开,陈子芝终于了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不论是顺境逆境,痛苦虚荣,无非都是本我感受中一段善变的情绪旅程。 只要是情绪,就能被摒弃,所有情绪都会过去,顾立征固然刻骨铭心,可又值得他如此的执迷么? 陈子芝从来分不清他到底是喜欢顾立征,还是喜欢顾立征所代表的一切物质虚荣,又或者二者兼有,他喜欢的是这个人和权力加在一起的全部。许多时候,他以为是后者,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不敢去触碰这个问题,想得太深便很伤人了。 因为或许他爱顾立征这个人,已经超过了他带来的好处,只是他没有被回应的信心,便不断地欺骗自己,他喜欢的其实顾立征带来的好处,他就是这样的物质虚荣。如此,只要他还能掌握到足够的好处,就不算是白白地付出了真心。 “这座转轮藏,是明代古物,寻隐寺在明代香火鼎盛,寺内有两座藏经楼,转轮藏所在的大殿内,还供奉了一尊明代不动尊菩萨玉像,是从普陀山道场请来之物……” 寻隐寺历史悠久,或许是因为辟处深山,历代少为战乱波及,寺内有大量古建筑和故藏,现在开放给一般游客的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重点区域,很多都是非请勿入,其中就包括转轮藏院。 这里虽然不大,但有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据说有位如今非常知名的善信,就是来这里参观时,偶尔起兴求了一根签,得了一个非常好的签文,不久就飞黄腾达,一遇风云便化龙了。 自此,转轮藏殿遂成为寻隐寺的中心,各地闻讯而来的香客,无不想在这里求签,至于陈子芝要来求的安神符,开光处也毫无例外地选在了此处。三个人都仔细聆听正觉大师介绍转轮藏殿的传承,又取来香火,在佛像前虔诚敬拜。 王岫轻声细语,喁喁和正觉大师聊着什么,他特意跋涉半日,来这里求签,或许也有他的心事。陈子芝没有细听,目注蒲团前方,规规矩矩地磕头叩拜,拜完了,抬起头偶然一看,顾立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王岫身边,和他一起注视着正觉大师取出的签筒,看几人那慎重的态度,这应当就是那一位用过的原物了。 说他不是为了求签来的,谁信啊?对王岫的事,顾立征自然是上心的了。陈子芝心想,王岫待他像待一条狗,错委实也不在王岫,如果换作是他,有人要这样舔自己,陈子芝一个不高兴,没准作践那人的程度比王岫还要更狠。 第75章 一股熟悉的刺痛,似乎再次刺入心头,让他已麻木的知觉感到一阵微痒,陈子芝如今对自己的内心已洞若观火,他不再逃避去面对那种种负面情绪:他当然痛恨王岫,痛恨自己,也痛恨顾立征。 而最最痛恨的是心中似乎永远无法止歇的爱情,他的爱情像是烧不尽的火,心是一个灼热的黑洞,陈子芝知道自己已经卑微到了极致,即便是被如此羞辱,他心中似乎也有一部分自己,在为顾立征打抱不平—— 这可是顾立征,他这样着迷的顾立征,顾立征怎么能被拒绝,被利用,怎么能付出真心却被视若敝履?这种痛苦,陈子芝受过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爱的人都逃不过呢? 陈子芝或许能接受自己的落魄,但却怎么也不愿意见到他喜欢的男人,也被这样轻视鄙夷。顾立征——也没有这么差吧,难道就一点也打动不了王岫吗?在王岫面前,这样的男人也只配做一条舔狗吗? 即便事已至此,如果顾立征回心转意,他还愿意和顾立征在一起吗?这问题的答案,对陈子芝来说就尤其可悲了。他看小说都不喜欢主角捡垃圾,可在自己身上,却没了这份“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的骨气,他承认,他在隐隐期盼顾立征回头真正地看着他,而更可悲的是,这不过是他的妄想。 他是舔狗的舔狗,比卑微更卑微,而他既不像是顾立征那样,已经接受了求而不得的命运,安分地跟在心上人脚后跟亦步亦趋。他一边舔,一边心有不甘,生出种种痴念执妄,他又割舍不下这份爱,他依旧想要,可他又放不下他的那点可笑的自尊。 他恨顾立征和王岫,恨到巴不得他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这会儿,他们两个人都挂在悬崖边上,陈子芝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去掰开他们的手指,他就是有恨到这个程度。 一个人最可悲的是否就是如此,既无法释怀恨意,又停不下去爱。这样不上不下,犹如卡在两座山崖中间,踩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细丝,陈子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脚踏空就会跌落深渊,万劫不复。 不知是谁开始摇晃签筒,竹签哗啦啦地碰撞着,陈子芝在这晃动声中,深深地再拜了下去。他依旧睁着眼,蒲团上破旧的暗黄逐渐放大,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也遮去了他唇边的笑意。 但,就算万劫不复,那又如何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错,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顺境逆境,都将过去,即便执迷折堕,那就执迷折堕。又如何? 他没有等到那根竹签跃出签筒,便站起来退出禅房,临走时,他见到王岫拿着签筒投来的讶然一眼,但陈子芝已并不在乎他的心思。他在抄手游廊中站了一会,眺望优美山色,张诚毅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又看了看禅房里,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还在求签。”陈子芝告诉他,又说,“没事,我感觉挺好的。” 事实上,陈子芝的感觉从未如此好过,他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游廊里散着步,东看看西看看,浏览着历代文人在此处留下的墨宝文抄。寻隐寺的确是有历史了,墙上镶嵌的都是各朝代留下的石刻,落款的年代各个朝代都有,甚至还不乏名人墨宝。陈子芝认为,这半日游不算白来,就算没求到护身符也很有收获。 “你看,这是文征明的字……我不知道文征明也来过这里,他原来离开过江南啊。” 陈子芝对于古文学是有一定造诣的,张诚毅则明显毫无兴致欣赏,他紧跟在老板身后,不断窥探陈子芝的表情。 陈子芝让他放宽心:“没什么,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挺看得开的——原来我是个很淡泊名利的人,张诚毅。” 张诚毅看起来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害怕了,他说:“老板你别吓我……你别一会掏刀把他俩都砍了……” 陈子芝没有想到,张诚毅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竟具有野兽般的本能,把他的意图揣摩得八九不离十——再转念一想,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他的思维也并不复杂,被猜到一点其实很合理。他笑出声说:“别闹,这怎么可能!” 但是,确实,这都淡泊名利了,还会在乎顾立征带来的好处吗?自从开始接触《长安犯》,这半年来,陈子芝被一玩再玩,不都是看在钱的分上强忍着么?现在都淡泊名利了,明显就是不想忍,想找情绪价值了。 张诚毅看起来就像是上了一辆时速240码的车似的,怕得牙关打战,无数利弊关系在齿间碰撞着想要喷薄而出,却被陈子芝一把捏住,他说:“我没要砍谁,ok?只是想开了。”就算要砍谁,也不能让你知道,这些人都是顾立征的狗,这一秒知道,下一秒就得转头告密,那他的计划还怎能成功? 是的,他的计划,陈子芝愉快地在心底咂摸着这四个字,他有一种空荡荡的无拘无束感,好像在刚搬空的房间里,摊开四肢平躺的快乐。这种快乐,或许不那么健康,就在身下心口,还有污血在不断的,汩汩地流出来。 这一切或许不过是临死前多巴胺超量分泌带来的欣快,但那又如何?一切快乐苦痛,都是梦幻泡影,是乐是痛,他已不去在乎。如果放不下的是恨,那他就不顾爱,他便尽情地去恨。他还爱着顾立征,一点儿不假,但这也不妨碍他要把顾立征伤得和他一样重,耍着他,就犹如顾立征曾利用他、耍弄他那样的彻底。 这念头如同神树,种子一旦落地,见风就长,片刻间就已经在陈子芝心底生根发芽,繁衍成参天大树,不断自我丰满。陈子芝全副心神都在琢磨着它,思索着它,这一切简直如有神助,一切全都说得很通——当然,这不能只靠他自己,陈子芝对自己的分量深有自知之明,顾立征对他,最多不过是有一点在意,他绝对无法仅仅通过自己来伤害顾立征。 不,那要是一个对顾立征分量很重的人,是一个他始终仰视,始终着迷的人,是一个能令顾立征卑微折堕却还始终触不可及的人——他和顾立征一起,组成了陈子芝的奇耻大辱。说实话,陈子芝可以容忍一切,他唯独无法忍受的,是他的独特性居然被一把抹去,他居然成为了——一个替身! “芝芝!” 有谁在叫他,陈子芝倏然回头,他看见他的两个大敌并肩站在禅房门口,又先后向他走来。他的眉头微微一扬,很快又露出了真诚而无芥蒂的微笑。 “你们求完签了?”他说,“大师解签了吗?” 说到签文,他回避的行为便似乎显得合理又礼貌了,陈子芝指点着碑文,对顾立征说:“——我在看石刻呢,这里有很多人都留了诗句,有些很有点佛理,你们看这个佛偈——” 事实上,陈子芝完全是信步在此处停留,这也是他第一次定睛打量刻文,他的眉毛又扬了一下,慢慢地读道:“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 “寂寂十方坐断,寥寥一境清虚。”顾立征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了陈子芝几眼,接读了下一句。陈子芝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什么不对,顾立征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却很主动地牵起了陈子芝的手。 王岫从他们身边走过,视线落到了他们的手上,又往上抬,和两人都对上了脸。陈子芝一脸茫然,顾立征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示意什么。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走到陈子芝另一边,微微眯起眼,辨认时而模糊的字迹:“妍丑那能瞒净镜——炼字不算高明——青黄莫我染明珠。” “刹海不能关锁月,夜来流影在珊瑚……”陈子芝却已经读完了,他微微有些震动,不由得左右看看。 顾立征也有些诧异,看了过来,陈子芝的视线和他擦过,恍然回首,隔着洞开的窗户,又似乎看到了壁龛中一角如玉温润的闪光,令他心头又是一震,恍然间似乎有些玄而又玄的感悟,在心尖滋生。 “夜来流影在珊瑚……” “什么?” 王岫问,他有些不耐烦了,亲昵地簇拥着陈子芝往回走,“大师还在等你挑符开光呢,一眼不见,就跑出来——挺皮的你。” 求完签,他大概就不愿久待,急着回去了。陈子芝已不在意王岫心口不一的虚伪,他还有些晃神,回眸间,和顾立征交握的手指,散落松脱。王岫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推离了顾立征怀里:“你要不要也求个签?别说,这里有点东西,挺灵验。” 确实,对这一点,陈子芝深有体会,他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王岫一眼,又露出了甜甜的微笑:“不用了,我算是已经求过签了,是很灵验。” 从进寺开始,他们什么时候分开过,陈子芝哪有空当求签?王岫莫名其妙,不解地看了陈子芝一眼。 陈子芝也没有多加解释,手臂弯起,挽住王岫,和他亲密地交臂而行,又好奇地附耳私语,打探王岫:“岫帝,你求了什么签,立征求了么?和我透露透露么?” 语气娇纵,俨然是他平时的作风,陈子芝维持着偏头咬耳朵的姿势,眼波流转,又看了顾立征一眼。他的眼神像一个钩子,唇边溢出浅笑,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往王岫耳朵上吹了一口气。 第76章 羡慕吗?这是你永远都无法得到的亲近。 陈子芝想,顾立征,你得不到的男人,倘若被我得到了——你又会怎么样呢? 你永远都睡不到的白月光,如果被我睡过了,你会有多痛苦呢?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顾立征眼中骤然闪过的讶异,这一刻,陈子芝心里流淌过浓稠而又黑稠的蜂蜜,哪怕烧灼有毒,却仍是该死的甜蜜。 佛偈仿佛还在心间远处回荡,可暮鼓晨钟,唤不醒红尘中沉浮之人,陈子芝像是眨眼间便把偈子忘得精光,也像是完全没发现顾立征的惊诧,他嘻嘻哈哈地拉着王岫,眨眼间跑到禅房里头去了。 顾立征石雕木塑般站着,张诚毅跟在身后,心惊胆战,他不敢肯定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可他不能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顾总……” 场子冷了太久,他只能冒死提醒,“正觉大师那里……” 正觉大师那里,或许还需要顾总去张罗那。 顾总像是被提醒了,他慢慢把手插进兜里,迈开脚步,越走越快,似乎已经把心事收藏起来。张诚毅目送他走进禅房,这才敢用衣袖擦拭额间冷汗。好一会,他也走到石碑边上,仔仔细细把佛偈再看了一遍。 “不可得而有,不可得而无……” 要他来说,又是什么空不空,有没有的陈腔滥调,但最后一句又的确有些巧合,张诚毅咀嚼着诗句,不由得喃喃出声,“刹海不能关风月……” 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望着都能念错,但张诚毅一无所觉,转过身来,只见山色幽幽,禅房绿隐,刹海庄严,似乎将所有世间烦恼都隔绝在外。以张诚毅之愚钝,依然不禁一阵出神,心中满溢着无边惆怅,他想这世上情情爱爱是多么害人的东西,只可惜——刹海关不住,流影照珊瑚,这又是任何人都干涉不了的事情。 “刹海不能关风月……夜来流影在珊瑚——” 他再读了一遍,又看了看禅房里并肩的三个人影,还有老板脸上那宁静温顺的神情,不知为何,张诚毅突然一阵恶寒,他不敢再呆在禅院里,跳起来顺着墙根溜走,找李虎去了。 第51章 三个结论 “今天是陈老师请大家喝奶茶咖啡!” “谢谢陈老师!” “谢谢陈哥!” 虽然论年纪,陈子芝在剧组中也算是小的,除了那些特意找来的少年演员之外,剧组里是个老油条都比他大,不过,剧组里的辈分不是按这个算的,既然是三大主演,大家都是往尊重了去叫。并且,虽然已经喝吐了这家的奶茶,但都还是纷纷做出喜悦的模样来——有点小甜水也总比没有好么。 “也不知道那些x茶、x道之类的品牌,什么时候开到市里。哎,这要是在老影视城就好了,那会儿陈老师请喝咖啡都是星巴克起步,奶茶也是贵族档的。” “是啊,哪像是这,谁请客都这么几家,而且他们是越来越敷衍了。” 今天是棚拍戏,开拍时打杂人员可以在棚外闲聊摸鱼,只要不喧哗就好了。还没轮到他们出场的群演也在一起等候,虽然剧组各工种之间壁垒森严,但同样是底层牛马,一起抽根烟闲聊几句八卦也是常见,距离感倒没各种组长之间那么强。 盒饭和奶茶,这是不会出错的吐槽话题,《长安犯》的餐饮供应找的是本市唯一一家拥有大规模供餐能力的公司,因为本市在山区,没有什么工业,也就是说,市区的若干学校基本都由这家公司来供餐。 不知道是不是学生餐做多了,这家公司深谙集体餐心得:清汤寡水,色香味俱无,卫生方面毫无问题,用料也不出错,算是十足,但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喝了甜滋滋的奶茶,更觉得清炒莲花白淡而无味,谁要有瓶酱菜,大家都得来夹一口,围着瓶子闲聊起来, “不知道要在这里拍多久,这盒饭真是绝了,吃久了完全明白为啥老师们都厌食,一天三餐吃这个,我看到一只狗都想踢一脚。” “知足吧你,已经挺快的了,还想咋地?之前不都怕要超期吗?” “这么说,真的啊?陈老师那个啥的事情……” “嗯。”几个年轻男人凑在一起八卦,嘴脸也够瞧的,做道具的最迷信,仅次于武师,“鬼”、“邪”轻易不出口,彼此打眼色,“真的,去拜了一趟回来,精神明显就见好了,戏也有了,导儿不是天天夸他吗?刘儿,是吧?” “是,有这一说,导儿见天说,陈老师这一部有了,比上一部进步了很多。” 虽然没台词,但也混了个在王娘子身边端茶倒水的丫鬟角色,上了戏机灵害羞的清纯少女,下了戏烟是不离口的——盒饭当然不会吃了,女演员,尤其是年轻的女演员,很少有不控制体重的。 为了照顾这批演员,请水的时候特别就有无糖区,一杯无糖奶茶就是一天的口粮了。刘儿手里捏着电子烟,蹲在地上的模样,和一边江湖气十足的哥们儿几乎没区别:“确实状态是好,从寻隐寺回来之后,换了个人似的,眼睛都比之前有神。也不知道咋说,反正,看他和王老师、冯老师对戏,没有之前那么吃力了,反倒是别人和他们对戏,压力挺大。万姐就是,吃了好几个螺丝,被导儿骂了。” “万姐”是王娘子身边经常有份说话的那个丫鬟,他们这些配角之间也有自己的江湖,几个哥们儿给刘儿出谋划策:“你去和李哥说,下回她要再喊卡,让李哥帮着说几句,把她的词给你呗?” “这……不太好吧,关键是我也怕吃ng啊。” 刘儿举棋不定,一群人在那嘀嘀咕咕,把关系网盘得越来越乱,又突然互相捅着,都不说话了,鹌鹑状规规矩矩地和远处走来的一群人打招呼:“陈老师。” “谢谢陈老师请我们喝水。” “哦,奶茶送到了啊。” 天气还不太热,陈老师没叫人打伞,嘴角含着笑,对这些小虾米也很客气,冲这边点了点头,又转头说,“我说买点卤味,货到了没有?到了下午就拿来发掉吧,算是给他们也添个菜。” 陈老师在剧组里口碑真不差,虽然是大明星,却很接地气,对底下人很体贴,虽然剧组在影视城也是赚一份工资,要较真的话,餐风宿露也是应该的。但谁又不想在盒饭里多一味配菜呢? 上了妆之后,剧组里多的是眉目精致至极的演员,上了镜的效果不好说,但在现实中看,颜值真是个个都和素人有壁,看久了其实也难免麻木。但巨星就是巨星,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场,轻而易举就能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甚至都生不出什么较量的心思,感觉自己被艳压得心悦诚服。 《长安犯》的三个主演,其实妆后都有类似的效果,也都注意培养自己在工作人员里的口碑,在这剧组工作体验还算可以。不过,大家不得不承认,论脸,陈老师是赢太多了,他长相艳丽,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间,哪怕是偶然看过来一眼,都足够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像这样长相的人,一辈子都是占尽便宜的,同样是关照同仁,他的一句话,大家就额外领情,禁不住心生好感,格外的感动膜拜。口中胡乱感谢着,目送陈老师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入口,还有人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能留住陈老师的余香。 “难怪导儿夸,老总爱啊。” 这真不能不服,在圈里时不时就能见到那些命带强运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轨迹一般人真羡慕不来,“据说顾总、王老师都是为了陪他去求签,一个是排开行程,一个从外地赶过来,一起开车去的寻隐寺……” 顾总大家也是见过的,就不要说天天见的王老师了,两人的长相,虽然不像是陈老师这样张扬惊艳,但以各自的身份来说也无可挑剔。谁能让这么两个人上人提供如此特殊的待遇?把圈里人想一遍,似乎还真找不到比陈老师更合适的了。除了陈老师之外,谁配?像陈老师这样的人,似乎天生下来就是要被人这样宠着的,不然,把他生得这样好做什么? “啧啧啧啧啧……” “命好啊,真是命好,要不导儿喜欢呢,说他命里带紫,是强运。” “不过……” 也是这帮都是铁磁了,互相帮衬着找活,彼此才能把八卦谈到这份上——都是压低声音问刘儿,毕竟她是最能接近八卦中心的人物了,其余小虾米,甚至连候场都没法往主演身边凑,远远地看上几眼已经是极限。 “刘儿,你说他们到底是啥关系啊?这俩大咖都对陈老师……” 特意陪着去求签,另眼相看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说难听点,一般艺人就算是摔断腿,怕都没有这个阵仗。陈子芝只是精神萎靡,有中邪的猜疑而已,影帝、总裁如此大动干戈,就算可以用“顺便也去求签”来解释,但大家咂摸着还是不免在三个人中看出少许桃色来,只是拿不准三人彼此都扮演什么角色: 要说陈老师是总裁嫂,那把影帝置于何处?要说陈老师和影帝关系暧昧……那顾总平时日理万机,为了别家嫂子特意跑这么一趟,一般老总有这么舔的吗?再说,顾总有钱有势,这一行一向只有老总玩别人的,除非他喜欢偷人,不然,他看中了陈子芝,还有王岫什么事? 第77章 虽说大咖的背后往往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但这三人行也太让人迷糊了。别看大家表面不动声色,私下铁磁凑一块没有不八卦这事的,刘儿甚至还听到冯老师和她助理也在讨论——连影后都看不明白,他们更是云里雾里了。 “要不然……顾总和陈老师是一对,但也说不通啊,我看陈老师和王老师关系挺好的。” 他们都是建组开机前后才来的,并非都知道围读会前后的人事博弈,刘儿消息最灵通,给他们一摆:陈、王在围读会上早就沆瀣一气,联手打压冯影后了,看起来他们还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再说,王老师是制片人,他要是不喜欢陈子芝,陈老师都进不了组。 “说不清了,应该不是你说的这样,跟了一个老板的艺人,哪有不宅斗不打架的?”小道具也是压低声音,说起他去年跟组的见闻,“杀青宴上,老板的小四小五直接扯头花——这是女的。男的也有,直接在老板面前打架,脸都打淤青了,场景空着等他淤青退了继续拍,直接超期五天……” 确实是,老板的资源就这么多,给了你,他就没有了,后宫互撕是家常便饭,和和美美那是鬼故事——那真是有一个人必要去喝香灰水了。大家盘了半天,得到三个结论:要么,顾总是天之骄子,点了男频后宫文的天赋,跟了他的男男女女都自带无脑忠心buff;要么,他们三个不是这个关系;要么,其实陈、王之间还是面和心不和,王岫让陈子芝入组实属无奈,两人的一切友好都是表面,私下都憋着劲儿想冲彼此使坏呢。 除了个别男频网文入脑,平时就看得没日没夜的小孩子偏向第一种可能,其余所有人都深信只能是第三种结果——并且所有人都觉得,玩心眼子,陈老师恐怕玩不过王老师,只有被他戏耍的份。 看在小甜水的分上,他们对陈老师也有了一丝朦胧的忧心,不过这猜测终究是没有完全坐实的,因为他们很快就看到王岫和陈子芝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身后又跟着一大串人:他们的戏暂时完了,接下来是休息换场的时间。一般的群演等人,等换场只能就近随地休息,主演则不同,可以回房车去,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再来。 “岫帝,你觉得我刚才那条怎么样啊?第几个take最好?” “第二个的语气好一点。” “是吧,我也觉得第二个最好,那个尾音上扬的感觉到位了,比较接近我们对词的感觉~要不我去你房车,我们再对个词怎么样——” 只是陈老师一人就算了,两个大咖一起出来,小虾米都不敢说话,纷纷站起来走到墙角,不敢挡道。 刘儿和几个铁哥们努嘴使眼色,都是满面藏狐般的迷惑:这像是明争暗斗的样子吗?陈老师的手都搀着王影帝的胳膊了,这已经不是用“疑邻盗斧”能解释过去的可疑了,这就是可疑,纯纯的可疑,说到哪都可疑,这两人……就算是让不认识他们的路人来看,也是一副已经搞上,或者快要搞上的样子了吧?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同性、戏路和年龄相近的演员,见了面不打起来都不错了,怎么他俩……不是,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是进组前?还是进组后? 刘儿捏着电子烟,目送一群跟班簇拥着主子神气去远,深吸了一口,满面沧桑地吐出一缕白雾,喃喃自语:“该不会顾总真有ntr的癖好吧……就喜欢有主的?不是……不过这两个老师,到底谁是主,谁是被偷的那个啊?” “这些该死的有钱人到底在干嘛,到底想干嘛啊……” 第52章 早已降临 “岫帝,待会那场戏,你能说说你的理解吗?崔澄和韦行之间的眼神交流,看分镜头这里是给了特写的,但是编剧和导演好像都没阐述两个人现在心理具体的情绪。” 不管对最终呈现效果有几分帮助,对词肯定还是对了比不对强。尤其是电影,不像是电视剧,水点镜头观众也就放过了。电影这东西,设计出来就是让观众全神贯注地观看的,演员的表演稍微欠点火候,在大屏幕上看就会露怯。 对非现场艺术来说,导演也好,演员也好,电影都是终极考验。至于舞台剧,那几乎是完全另一个领域了,陈子芝还没尝试过,程老师不让他演这个,说话剧不适合体验派。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王岫也没演过舞台剧。 他们这样体验派的演员,想要上镜过得快,事前就得想得多,必须把角色当时的心境,方方面面揣测到位,角色小传肯定是要写的,戏也得一场一场的捋,几乎相当于把角色再创作一遍——没办法,编剧也有编剧的范式,一页的信息量都是有规定的,不可能把每个角色的心理活动都带到。 能给一个角色出三五百字的角色小传,写明白大致的情绪脉络,就已经不错了。有些文艺范儿十足的编剧,剧本写得像小说,演员也只能自己去揣摩那一幕角色的心情,去问编剧,多数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很可能前言不搭后语,更可能满脸歉意地告诉你:写这一幕的编剧已经离职了,改太多遍,我也不知道这一幕角色都在想什么,您自己圆吧。 就以《长安犯》的剧本来说,前后数十稿,围读会后还改了一些,留下来的每一幕要说对得严丝合缝那是不可能的。要一幕幕的去捋,不知为什么,在正式开机之前没几个剧组能办到。 而且即便捋过,在导演出分镜头的时候还有可能再改。所以唯一合适的做法就是眼下这样,上镜之前,现对台词,现找感觉,多排练几次,这样到场后,可以少ng几条,至少不要太拖慢拍摄进度。 不论是戏下有多少龃龉,在镜头前,戏大过天,王岫对于能静下心来做功课,对台词的演员,都还算是比较欣赏的。他唔了一声,也取过剧本:“你是说,王娘子独白时,崔、韦之间有意无意的眼神交流是吗?” “是,这段在剧本里就一句话,崔澄和韦行交换眼神。但是我看分镜头,导演在王娘子的独白三个阶段,分别给我们安排了三个特写。”陈子芝点着平板上的扫描件,“那在我看,这三个特写就要有情绪上的递进了。” 这确实是剧本上都没有的安排,从剧本到分镜头,这是导演才有资格进行的最后一次录制前转化。导演喜欢哪个演员,喜欢哪种演技,其实根本是瞒不过人的,这也算是演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竞争。 就算在围读会上改了剧本,又如何?导演不配合,分镜头上照样能把场子给找回来。这种竞争是长期存在的,在《长安犯》这里,刘导职业操守没得说,其实主要还是竞争演技。他也有这个习惯,分镜头上是偏心,哪个演员有灵气,得到他的喜欢,他就会分给更精华的镜头——要能撑得住,王娘子难得的独白,都会变成崔澄和韦行的戏,一长串台词,最后不过是成为衬托他们化学反应的背景板。 演员之间的竞争,无处不在,在镜头前是一点不能松懈的。镜头下也不必说,这种特写,导演不会细细地解说自己想要什么,他或许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演员呈现出来,他才恍然大悟——这要求的也是演员的灵气。 最最天赋异禀的演员,或许可以场下不读本,场上一条过,但哪怕是最天才的体验派,对于这种突然的分镜头变化,也得一次次的琢磨。尤其这还是对手戏,更不能指望两人的化学反应临场碰撞,哪怕到时候镜头前灵机一动,这会儿也得先给万一灵机没动的情况打个底。 王岫说:“我其实也在想这几个镜头。崔、韦的想法、立场,掌握的信息都不同,对王娘子独白的真伪判断也不同,如果只有一次对视,演出我自己的理解,再加上对你的试探就行了。” “对。” 他们讨论业务问题是非常合衬的,这一点早就印证过了,陈子芝的脑子的确灵活,王岫和他交流,能感受到智力上愉悦的刺激,并不需要耐着性子,这在和同行交谈时,是颇为罕见的。“三次特写,我认为就要演出我对你的反应的反应……要沟通你的反应吗?还是留到镜头前更有新鲜感?” 王岫沉思片刻:“眼神戏而已,追求的更多是情绪和感觉吧,大概排练一下,找一找——先别说,要能找到,反而不用说破了。” “可以。” 两个人看一个平板,不自觉都向对方靠近,陈子芝变换了一下姿势,搂着抱枕,蜷腿往沙发上一靠,头似乎是枕在王岫的肩头,又似乎是靠在了沙发背上,他懒洋洋地,“那就从你开始吧——韦中郎?” 这语气,好像带了个钩子,又像是长着尾巴,扫在心头肉上,痒酥酥的,令人平白生出一种难耐难言的冲动。王岫的眉毛扬了一下,略微让开身子,也侧坐着:“你靠得这样近,我怎么和你对视?” 陈子芝红润的唇噘起来了,似笑非笑,是他惯有那天真而娇纵的姿态,像是在说,“我管你那么多”? “我管你呀?” 第78章 他还真说出口了,不过,这话并不惹人讨厌,因为他的眼神是在笑的。陈子芝有时的神态,像一只很通人性的猫,但又比猫危险得多,并非那样纯然的可爱,如果只是纯粹的天真可爱,那就又没有意思了。 王岫心想,顾立征品味真不错,陈子芝——大概不算是一个劣质的替代品,挺叫人吃惊的是,他居然不是很能拿得准陈子芝的心思。对王岫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少见的,演艺圈绝大多数从业人员——他们不是不坏,只是多数时候没那么聪明。 片场其实是个很畸形的场所,人性的丑恶和咖啡豆里的油脂一样,被高压高薪萃取出来,浮夸地拥挤在每个人的眼睛里。而艺人,不客气地说,更是蠢上加蠢,大概是因为往往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同时饮食又缺乏营养的缘故,本来就不怎么丰富的底蕴,配合上不稳定的脾气,那副丑相可真够瞧的。 再怎么出色的皮相也遮掩不掉,那些鄙薄而又势利的心思,好像脸上的纹身,看穿从来不是问题,对王岫来讲,难点在于视如不见,还要端出合适的风度来应付他们。 但陈子芝呢——顾总严选,当然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没有心思,王岫能看出来一些,大概因为他也没有很用力的遮掩。可那也并不是全部,很多时候,当他认为陈子芝承受了重大打击的时候,他的表现反而是一片空白。 让人甚至迟迟无法肯定一些很基础的点:那天在房车里的对话,他听到了吗?陈子芝知道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吗?或者说,顾立征单方面对王岫的关系吗?他是怎么看的?他爱顾立征?还是只看中了他的钱财? 这不太合理,毕竟,陈子芝是顾总严选,天生挑选出来和王岫性格本色极为相似的那个人,这一点甚至王岫自己都不否认。他和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简直是未曾谋面的双胞胎,艺术品味、审美乃至对演技的理解,全都不谋而合。 王岫只需要以己度人,按理便可以了解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的本能反应,甚至或许是陈子芝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这样的时刻又毕竟是客观存在的:这会儿,他既不知道陈子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知道他在大肆展览他的魅力吗?王岫不乏恶意地想,嘴巴生得这样红,又天生这么润,连哑光唇膏都遮掩不了太久——不就是给人亲的吗?看来他也很乐意展示这一点。 这是什么?陈子芝恃靓行凶的日常?他太习惯卖弄风情,让身边所有一切人都对他产生性欲,这正是他权力感的来源? 很多艺人都有这个习惯,越是靠着脸上位的,就越是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容颜威力尚在。不过,王岫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他认为陈子芝也不会。陈子芝的心底始终是有一份读书人的清高在的,他不是那种一路睡上来,早习惯把美貌武器化的草根艺人,他身上有一种待价而沽的矜持。 那么他是疯了?对情敌胡乱放电——要说陈子芝不忌惮他,王岫是不信的,他对此有很深刻的感受,并且,很难得的,他不厌倦来自陈子芝的挫败感,那种分明恨透了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输,甚至要反过来逢迎他的感受——那种征服感,对王岫来说是家常便饭了,走得像他这样高的人,怎么可能不是踩着一地破碎的美梦野心而行呢? 通常来说,这些庸俗的败者呻吟,难以打动他半点,只会让他略感厌倦,但陈子芝毕竟是不同的,倒不是因为顾立征的背书肯定,只是——此人大概多少也有那么一些魅力。王岫心想,大概鲜活的生命总是无序的,所以无需解释他们混乱的行为——有时候,艺术家的行为真的可以毫无逻辑,所以一边憎恨情敌,一边又忍不住对他炫耀美色,也不算稀奇。 有意思,他想,心不在焉地抚弄着抱枕流苏,将它梳理得更加整洁。他们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陈子芝垂下头,眼睛跟着王岫手指转动着——他的手指间依旧无意识地纠结缠捏着几根流苏,似乎在等待长指探入怀中,将深红丝绒线扯出铺平。 “拉扯。” 王岫说,“崔澄和韦行,第一次试探,第二次拉扯——你认为呢?”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离开被陈子芝紧拥着甚而有些变形的抱枕,两个人的眼神在抱枕上空相遇,似乎都想要寻找一种拉扯的感觉,但又发现根本无此必要,这一状态早已降临在他们之间了。 很有意思。 第53章 脱胎换骨 “好了,这一次来侧拍啊,stand by——action!” “我和官人,素来情深意重,夜不分寝。” 这里的台词,其实已经说了大概十次,后期也只会用一条音轨,但冯芸毕竟是老牌演员,在镜头前的表现无可挑剔。她的情绪和表情依然给得饱满,三峰眉虽然夸张,但眼神却是如泣如诉,瞥着迎面扫过的摄影机,把未亡人那种哀怨的情绪,通过很小的动作就传达出来了。 口中的台词,丝毫不乱,面部没有多余的动作,台词气口却很清晰——这都是多年的科班教育留下的显著痕迹,冯芸也演过话剧,这样的演员,台词交代得很分明,而且会有一种戏曲感,虽然和日常说话不同,但却恰到好处,令观众更投入表演之中:“这一日,官人说与我,今夜他有远客到访,恐怕迟归。于是,我在寝院闲来梳妆等候。” “待那更声响了三下,晚妆粉也在水中澄了,官人迟迟不归,遣出使女打探,小婢一去不回,是以奴心下不安……” 中间饱满,眉头眉尾都是纤细的三峰眉,与王娘子颇有特色的胡装八破裙配合着,服装质感和年代感本就很厚重了,王娘子的台词,更是写得古色古香,读起来抑扬顿挫。刘导在摄影机后满意点头,镜头滑过了王娘子的特写,恰到好处地往前推进,捕捉到了崔澄、韦行的眼神。 崔澄手里端着茶杯,眉毛斜飞,侧头聆听,唇边似笑非笑,眼神凌厉中带着猜疑,先是凝望着王娘子,随后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瞳仁一转,看向对面。此时镜头也随着他视线的转动,顺畅地转移到了韦行脸上,韦行仪容端正,双手虚拢,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显得安详稳重。他对王娘子的叙述不是那么留意,但随着镜头的聚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往崔澄的方向看了一眼,显得若有所思。 “cut,good!很好!” 刘导不是那种喜欢pua演员的导演,比较心无城府,算是鼓励型,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片场上让他满意了,他都不会吝惜夸奖,“非常好,感觉全来了,都是有戏的,没一个木头!芝芝进步最明显!” 又被夸了,看来这位是真的涨戏了,片场内内外外的眼神,都往陈子芝身上汇聚过去,但倒没有多少轻蔑不服:涨戏这是客观事实,而且大家都能感觉得到。陈大咖从寻隐寺回来之后,演技真可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从前上戏,尤其是和岫帝的对手戏,他身上是有一种强撑的紧张感,包括特写对比,其实有眼睛都能看得到,戏剧张力在他这里是要弱一些的,很难说出来具体缺了什么,但人物丰满度似乎和岫帝的韦行就是差了一个层次。在对手戏的时候,就只能用更夸张一点的演绎方法来掩盖。 当然,这样的比较,那至少是同一个维度的,是影帝和提名影帝之间的较量。那种面孔空空,在特写镜头中只能恐怖地呈现出一片空白情绪的流量,根本都不够资格参与,哪怕是主演不得不给的特写,拍前拍后也少不得导演组去做功夫。先是要帮他培养情绪,找好角度,剪辑的时候加足柔光和背景音乐,这才能呈现出勉强不算是出戏的效果。 而陈子芝在片场,可没有这种待遇,刘导对他的要求和王岫、冯芸没两样,都是没小灶开的,他的表现就算再吃力,也至少是可以和两个中流砥柱的戏骨同场竞技的程度。以他的履历来说,其实天资已经算是足够优异的了。 片场里各路神仙塞进来的配角也有不少,不乏科班出身,这些人受了四年的专业训练,长相也绝对过硬,可在影帝、影后面前,硬是被比得呆若木鸡,根本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瞬间,这上哪说理去?要知道,陈子芝和好几个配角一般大,入行也才三年多那。 这一行就是如此,祖师爷偏疼起来真没有极限,而且,往往脑子越好,演技进步就是越快,甚至多邪门的事情都有,就看你信不信了。这不是,先还以为中邪了之后,陈老师在这部戏要打酱油,沦为岫帝芸后风采的配角了。 可没想到,去寻隐寺求了个符,回来人就变了个样,那戏涨得是突飞猛进,这让人上哪说理去?这灵气简直就是马太效应,有的人越演越有,没有的人,怎么努力也还是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别看长相差不多,可在大物面前硬生生就是被衬托出丫鬟小厮相——这不认命认输真实没有一点办法! “行了吧,导儿,这一段都拍十来遍了——这还好现在都是数码时代了,要搁以前,哪有和您这样水素材的?胶片都得花多少钱!制片那边非得和您闹起来不可。” 第79章 总的俯拍镜头、特写镜头、长镜头,哪怕ng次数少,一段戏来来回回也得磨上许久,冯芸嘴皮子都说干了,含着吸管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水,也是半开玩笑地讨饶,“都听说ng多,拖时长的,哪有拍得好还天天拖时长的。这就两小时的片,这么多素材,您想出导演剪辑版啊?” “刘导才不出剪辑版呢,这些素材他都自己天天私下欣赏,也不给观众看,假公济私。” 敢这么开玩笑的,肯定是刘导自己的副导演,自己人说话才如此肆无忌惮,大家听了也都是笑。刘导笑骂道:“真是不要好,想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那些老戏骨都是巴不得多拍几遍的,就你,才十遍就来讨饶了?” 说是这么说,但看时间差不多,“行了,吃晚饭吧。晚饭后再来两个镜头,今天就算是准时下班了。” 实际上,从最早上班的场景道具开始算,到现在这就十二个小时了,虽然有换班,但片场真有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的。不过《长安犯》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到现在为止,还没开大夜,而且这几天棚拍,大家饮食还算正常。 一听导演说吃饭,大家都欢呼起来,各自散开,一时间,场地里红灯闪烁,全都是开电子烟的“啪啪”声,演员们身边也瞬间围上一大群人,发型、服装、妆容……被大灯一照都是需要调整的。 就连自己化妆的冯芸也不例外,定型水喷了又喷,喷完了她人都有点晕了,晃着脑袋散了散味,这才走过来和陈子芝开玩笑:“芝芝,说真的,怎么就突然涨戏了?寻隐寺真这么神吗?你找谁求的符啊,我还没去过呢,这下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因为中邪事件,北停车场被废弃了,三个主演的房车为求热闹也都停在一块,大家正好一起往过走,陈子芝说:“哪有那么玄乎啊,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台上表现好,肯定是台下努力了呗——” 他冲王岫方向扬了一下头,“我和岫帝的对手戏太多了,不瞒你说,芸姐,和他对戏我紧张啊,就怕露怯,浑身绷紧了劲儿,演一个镜头都和要了十年阳寿似的。” 这是实话,小狐狸精今天大概是被夸美了,竟没打太极,而是冲冯芸炫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只能拉下脸了,那什么——” 冯芸其实已经明白了,故意说:“不耻下问?” 其实对陈子芝来说,他的确是放下了架子,但这个词用得不合适,那边人堆里的王岫脸好像都侧过来了一点,陈子芝忙说:“欸——怎么这么讲,是岫帝提携后进,愿意多和我对戏。我准备得充分了,上镜就没那么紧张,能发挥出来一些。” 冯芸撇撇嘴,也挺佩服陈子芝的,她语带双关:“是了,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没想到我们芝芝也是个戏疯子。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老缠着王岫呢。” 陈子芝就和什么都没听懂似的,扇着睫毛懵懵懂懂:“嗯?这怎么能说是受罪呢——受罪的是岫帝才对。” 就装吧,顾总和王岫之间的猫腻,冯芸虽然不是了如指掌,但都是一个圈子的,多少也有听说。她觉得陈子芝这小子的确不简单:顾总和他的关系,这就更是人尽皆知了。 一般后宫群美关系都不能和睦,尤其是后来的宠妃,更是总想着去挑衅正宫的位置。陈子芝平时看起来飞扬跋扈,一副娇纵模样,提到王岫,那种恨得牙痒痒的劲儿,再怎么遮掩也是藏不住的。但观其行,从一开始,就和王岫站在一个立场上,完全没受感情影响,这会儿更是为了涨戏,自尊心都不要了。一个通房丫头,缠着大太太学戏,根本不计较在顾总身边,王岫的地位要远高于他…… 看他平时那股文艺范儿,真想不到原来是个利益至上的事业咖。冯芸对陈子芝倒是多了几分欣赏,运气好,不算什么,年年都有人运气好,性格不够,得意不了几年,迟早都会把自己作死的。在演艺圈要长红,想往上爬,就得和陈子芝一样,又能装,又能忍,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她伸出手虚虚地点了他几下,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行,岫帝受罪就受罪吧,什么时候等咱俩有对手戏了,也欢迎你来找姐姐,让姐姐也受受罪。” 崔澄和王娘子还真有对手戏,是在剧本较后期了,而且还是王娘子有色诱倾向的对手戏。陈子芝听了,明显吃了一惊,拿不准冯芸是什么意思:这要说只是对戏的邀约,就有点装傻的嫌疑了。可陈子芝在圈里是出了名的自闭,不论是一些带色的派对聚会,还是这样暧昧的示好,都是自动绕开他走,谁敢来撩他?不怕触怒顾总么? 说胡姐胆大,为了整冯芸,设套调包、违法犯罪的事都做得出来,可这么看,冯姐也丝毫都不胆小。陈子芝这时候要犹豫就得罪人了,别无选择,只能一口答应:“到时候可别怪我叨扰姐姐了——我这个人是戏疯子,为了涨戏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台词一对就是一天,岫帝也没少被我折腾——” 戏疯子又不是什么好外号,都是别人叫出来的,哪有和陈子芝这样自我标榜的。冯芸被他逗乐了,还想再撩几句,看陈子芝会不会更慌,但王岫那边,一大团人却站住了脚,中心那个人转过来,冲陈子芝这边招了一下手。 这儿三个人要各自分道了,陈子芝反应过来:“呀,我刚还问岫帝,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再对一下晚上的台词——他这是不耐烦了,叫我呢!” 其实,晚上的戏也还是三人场,不过陈子芝似乎没有邀请冯芸的意思,而是冲她歉然一笑,道了声“晚上见”,一转身就和游鱼一样,很活溜地滑走了。 冯芸站在原地,看他“岫帝岫帝”地走到人群中心,很自然地一把抓住王岫的胳膊,不禁哑然失笑。心想陈子芝可真是把厚黑学给学透了,就不知道,如此卖力地撒娇撒痴,能否奏效,王岫看他,是不是也有一点,“我见犹怜,况老奴乎”的感想了。 王岫这个人,城府很深,冯芸和他没有过利益冲突,也没合作过,对他一向是敬而远之。只知道这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心里想的,和他说的做的,一定完全不是一回事。 反正看着是没什么,王影帝有自己的人设要维持,既然选了人淡如菊,就没法踢开觍着脸黏上来的小流浪。虽然在冯芸的视野里,他脸上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毕竟还是没把手从陈子芝的臂弯里抽出,两个人便这样很亲密地往王岫的房车走去了。 冯芸把热闹看了个够,回到自己的房车里,等她的晚饭——二十多颗各种补品,提供饱腹感的超级食物能量饮和炖燕窝……总之什么营养都有,就是没有正经食物。不过冯影后是早已习惯了,她一边等她的晚饭,一边掏出手机和金主应酬:“楚总,什么时候来探班啊?人家顾总都来了,还带着陈子芝去求了一个符,老灵验了——” 楚孟阆正好有空,他这一阵子很给冯芸面子,便把视频打过来了:“宝贝,是想我了,还是想我带你去求个符,给你护身?” 这人习惯性嘴巴上占便宜,冯芸倒巴不得他真的来占,可惜,楚孟阆不喜欢比他大的,口花花几句是极限了。她很清楚,楚总打这个视频,是想了解一下项目进度,这项目他毕竟也有投资,楚总是个有参与感的人,说白了,就是比顾总更八卦。顾总只要结果,他是经常进过程来掺和的。 这种无事生非的性格,和冯芸很合衬,要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能把胡姐往死里得罪。她转了下眼珠子:“都有,更想要符——这符可太灵了,但没那么好得,您不知道,为了求这个符,那天王岫和陈子芝,甚至同时和顾总一起去了寻隐寺,谁也不肯让谁。” “哦,真的?” 楚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王、陈和顾总的关系都不单纯了,冯芸打从心底迸发出一阵纯粹的,难得的快乐,她感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比晚饭更有吸引力太多了。 她很轻快地说:“可不是?这么和您说吧,陈子芝得了符之后,简直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行动完全变了个人,成天缠着王岫不放,好像丝毫没有芥蒂一样——夸张一点讲,这要是不认识他俩,不知底里,见了这几天他们在片场的模样,恐怕都会觉得,陈子芝在追王岫呢……” 第54章 他的魅力 “岫帝,你之前和冯姐试过戏没有?” 陈子芝的晚饭要比冯芸体面得多,今天他吃波奇饭,大量黄瓜、羽衣甘蓝、孢子甘蓝等一系列超级食物,切得细碎。荤菜是金枪鱼大腹、中腹、再加上一些三文鱼、三文鱼籽,以及鲜嫩的牛肉粒,再加上亚麻籽和几滴橄榄油,拌着藜麦米饭。调味虽然清淡,但胜在食材新鲜上乘,满满当当一大碗,看着都有幸福感。 这也是营养师开出的食谱中,陈子芝比较喜欢的一味,打开饭盒时,忍不住小小欢呼了一声。舀起一大勺,盯着它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全都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和王岫闲聊:“我看你们好像台面上没合作过,不过,有没有什么小项目凑过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