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了那个疯批反派[快穿]》 第1章 《攻了那个疯批反派[快穿]》作者:香菜在在【完结】 文案: 沈遇在将死之时,绑定了一个系统。 只要在各个世界刷满疯批反派们的好感度,他就可以改变死亡结局。秉持因人而异原则,面对不同类型反派,沈遇决定采取不同攻略策略。 不过,为什么反派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是恨不得将你拆骨入腹、吞食殆尽的——” “汹涌的爱,与恐怖的欲。” - 世界一:豪门 年少黑月光攻vs黑白通吃大佬受 沈遇穿到大佬少年时期,每天都在为成为反派的好兄弟而疯狂刷存在感。 某日,沈遇不辞而别,徒留欺骗与背叛。 八年后,沈遇再一次出现。 位高权重的反派捏住他的下颚,笑意危险:“还敢回来?” 沈遇垂死挣扎:“我可以解释!” 反派一把把他扔到床上,拿出手铐,冷笑一声:“你解释你的,我上我的。” 沈遇:“?” - 世界二:虫族 外冷内敏高阶雄虫攻vs前帝国元帅现桀骜不驯反派受 身为主角对照组,沈遇穿成以玩弄雌虫为乐的反虫格雄虫维多尼恩。 他会在雨巷里把浑身是血的大佬捡回家,并扬言要把大佬训成狗! 维多尼恩:感觉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果不其然,反派养好伤后不告而别。 某日,巨大的战艇瞬间笼罩帝星上空,红血降临,瞬间人心惶惶。 消失已久的高大雌虫踩着长军靴,大步走来,浑身气势骇人,伸出手一把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高大的雌虫把脑袋死死埋进维多尼恩的脖颈,恨不得将其咬断,与几乎想要同归于尽的狠戾相反的是,雌虫把一条狗链重新塞回他的手中。 “不想死的话,栓紧我。” - 世界三:仙侠 修无情道但风流慵懒攻vs自由不羁疯徒受 沈遇假装深情多年,直到白月光死在嫁人后的第三百年。 这一年,他终于结成一颗无情道心。 同年,他收养白月光他娃为徒,这个打小无拘无束又天赋卓绝的叛逆破孩,最后会因为修仙理念和主角不合的问题,撒欢进入魔道。 某一日,原文主角小弟拿着一张手帕证据,指正反派与沈遇有染,有违伦常,要在谢师亭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反派逐出师门。 沈遇轻拍反派手背:“我们问心无愧。” 反派疑问脸:“不过师尊,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沈遇:“……” 在一干人等惊掉大牙的时候,朗朗少年挥剑,一把割掉师铃。 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他朝沈遇朗朗一笑,好不潇洒:“师尊,等徒儿过几天,就来上门提亲。” 众师叔师伯:“???” 再后来—— 俊美邪肆的男人歪歪头,问他: “师尊,你在透过我,看向谁呢?” - 世界四:abo 自卑阴湿系攻vs天之骄子alpha受 二次分化时,沈遇从一名患有信息素障碍的残疾alpha分化成了发育迟缓的omega。 他的原生家庭极差,内心阴暗恶毒又极度自卑,因为omega身份被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联邦第一军事大学所录取。 开学第一天,还是军校小太阳万人迷的反派对他一见钟情。 随着反派的靠近,嫉妒、厌恶等潜藏在沈遇内心深处的各种阴暗想法像树根一样纠缠着生长。 他嫉妒反派出众的天赋、美满的家庭,如同被群星环绕的太阳一样散发着光与热。 于是沈遇皱着眉,带着某种快意,伸出手把太阳狠狠拽进黑暗中。 阴暗批沈遇撩完就跑,却发现脚踝被一双手紧紧抓住,怎么也挣脱不了。 alpha笑眯眯地亮出手铐:“嗯?去哪?” - 世界五:末世 能听心声又纯又野攻vs满嘴荤话糙汉大佬受 末世降临,捡到落单纯情少年。 所有人里,独他在涟漪之中,世界之外。 但太纯情也不好。 看着沈遇没系好衬衫纽扣路过,大佬沉默点烟:妈的这胸肌指定软,想用舌头舔。 看着沈遇挥剑利落斩掉丧尸,腰身被皮带缠紧,大佬眯眼:艹,这腰带劲,想干。 看着沈遇凑过来用手背帮忙测体温,整个胸膛一览无余。 大佬点烟:干! 越来越惹火的心声次次入耳,沈遇端水的手抖了又抖。 他闭闭眼,最后选择无辜绿茶脸:“你怎么热热的?” 大佬忍无可忍,一被钓就咬钩,当即把小青年打包上床。 - 世界六:西幻 身世惨惨伪装信徒攻vs高高在上光明神受 谁也不爱谁也不信的平平无奇普通人如何让光明神堕世? 答:先从假装一名信徒开始。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谎言被拆穿了。 信徒失踪了。 那一日,神明的深息之风掠夺过境,整个四洲大陆整整陷入九十九日的黑暗里,这一切意味着—— 光明神堕世。 人人惶恐不安时,昔日的神明跪在破败的祭坛前,他俯身,在那位落跑的旧日信徒耳边发出神秘而危险的叹息声。 “你看呀,我为你堕世了啊。” - 主世界:现世 浪漫不羁自由攻vs低调隐忍天龙人受 “暗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成真的。” 但他的暗恋,悄然成真。 阅读提醒 1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双洁双纯爱,沉浸式快穿 2世界一二be,番外he,世界三过渡,世界四五he,世界六oe,现世he,每个世界包括现世篇都可以单独观看~ 3微量玩攻凝攻,前期受单箭头攻,后期回箭头 4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末世 快穿 abo 虫族 单元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遇,周斐 ┃ 配角:007 ┃ 其它:西幻、仙侠 一句话简介:大佬爱上他 立意:所求,所愿,皆所得 第1章 “喂,同学——” 被这么一喊,单肩挎黑背包正往前走的少年脚步一停,黑发被湿湿的热风一扬,循声回眸。 上京地界,得益于优越的地理环境,靠山面海,半边被青水海湾环绕,山势将大面积的阳光遮挡。 太阳少见,于是夏天温暖动人。 盘顺条靓的少年没穿外套,个子很高,气质挺冷,又带点仙,穿京扬标准西式校服两件套,白衬衫黑西裤,脖颈处往下松松垮垮挂着长形领结,黑色领结顺着雪白挺阔的衬衫面料,垂落在窄窄的腰腹处。 他肤色冷白,唇形饱满锋利,颜色很粉,如同枝头处四瓣柔嫩的花苞。 眼窝深邃,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春水,在波光粼粼水面上,盛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人仿佛沐浴在春光里般瞬间心情愉悦。 喊人的同学一时间直面这锐利的美貌,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有些磕巴:“……或许,或许是你的学生证……?”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为周瑾生量身定制的形象,经过他人检测,看起来效果不错。】 【当然。】 沈遇闻言顺势把手伸进裤兜里一摸,没摸到,他挑眉看向来人,脸上露出点笑,伸手去接学生证:“谢了同学。” 陈劲扬虽然自诩钢铁直男,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张怼到眼前的脸,有天然将人扳弯的魅力。 真、真他妈帅啊。 沈遇低头。 学生证的另一端,大拇指和食指抓着挂绳与证件卡的衔接处,看起来没有松手的打算。 兄弟别拽了。 沈遇勾唇,语气没有一丝不耐烦,笑着提醒道:“同学?” 再拽就不礼貌了哦。 陈劲扬稍稍回神,顺着沈遇的视线掠过证件上的照片,立即松开牢牢抓住证件照的手,嘿嘿一笑:“哥们这脸和证件上照片长得一模一样,长得真牛逼啊。” 沈遇坦然接受他的夸赞,重新拿回证件照,细长的手指轻轻勾住挂绳,摇晃一下,手腕间的黑色手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沈遇眉眼含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和陈劲扬同行的少女绑高马尾,穿京扬西式套裙,领口塞着蓝色蕾丝领巾,露出的两条腿笔直修长,眉眼和陈劲扬有三分相似,面色稍显苍白,情态明媚。 她双眼放光,灵活的眼珠快速上下转动打量沈遇。 两秒后,她眼神一顿。 陈妙妙语气里露出疑惑,尾音像跳跃的音符一样扬起:“咦,这么面生?京扬还有我不知道的大帅哥?” 第2章 沈遇笑着朝人伸手,介绍自己:“你好,沈遇,交换生,很高兴认识你。” “陈妙妙。”交换生的话,不是应该在一班?陈妙妙眼前一亮,伸手回握住他的手,并示意旁边的陈劲扬:“这是我哥,陈劲扬。” “不过这个时候来京扬?看来又是学校搞的联合项目,没猜错的话,到时候估计又有访问团。”陈妙妙偏过头,朝陈劲扬嘀咕道:“到时候学生会又有的忙咯。” 陈劲扬笑:“有周瑾生在上面压着,这届压力大着呢。” 沈遇一怔。 周瑾生。 从外人口中,再一次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仿佛退潮多年的波涛再一次凶猛地撞击海岸,瞬间激起无数闪烁璀璨的浪花。 死亡的静寂与虚无终于落下帷幕,沈遇眨眨眼,终于才有了脚落实处的真实感。 陈氏经营各大医院,实力雄厚,但远远比不上周迟郑俞之类的大家,这东西归根结底看背景,看人脉,看渊源,和权势挂钩,钱多也没用。 陈氏欠缺底蕴,起势晚,近些年才和周氏在医药科技领域略有交集,正因如此,才成为最容易接近周瑾生的两条线中的一条。 另一条,则是京扬。 京扬公立底蕴深厚,前身是外国人开设的教会学院,建筑带浓烈的英伦风格,古典,优雅,而简洁,之后开办私学,是上京数一数二的私立贵族高中,二十年前,新校长上任,京扬并入公立,开始对外招生。 其后关系盘根错节,联系着各方军_政商势力,故此许多权贵商要子女都纷纷云集于此。 除普通课程外,京扬还额外开设骑术课,艺术鉴赏课,法文课等一系列课程。 各种社团活动,国内外联合项目不胜枚举,学生们对此见怪不怪。 沈遇陷入回忆中。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付不起高额的医疗费,沈遇经脑中商人介绍,找到下九区一家位于西郊的小诊所——小诊所价格低廉,由性_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全面操刀,改造它的人经验丰富,手术成功率可达80%。 由于性价比奇高,自然不会有人再去挑剔剩下的20%。 即使手术失败后,死亡一同降临。 但什么都没有比现下更糟糕了,大多数亡命之徒都怀着赌徒心理,就算真失败了,也怪时运不济,自认倒霉。 沈遇不能免俗。 他不仅想活下去,还挺想手术成功,幻想着双脚能够像其他正常人一样站立在辽阔的土地上,切实地感受世界震动的脉搏声。 手术台是临时搭建的,药物被推进坏死的脊髓时,还能闻见空气里潮潮的霉味,像很久以前的记忆中,烂掉的晒黄瓜的味道。 好像……不太对劲。 但机械医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在按照不知道谁写的傻*既定代码继续动刀。 生命的流逝首先体现在五感的退化,世界并没有如何变,只是闻不到气味,他在被剥离。 艹—— 沈遇无法开口,在心里把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问候了个遍。 彼时,头顶的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死亡钟声却越来越近,刺人的光感在薄薄的眼皮上蚂蚁似的攀爬。 沈遇不甘心地一次次尝试,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 去你哔(自动消音)——我哔—— 我哔——哔——哔哔—— 因为骂人的声音太密集,某种邪乎的力量被吵醒了,在最后一刻,无声的链接像是齿轮般在脑海里咔嚓一下咬合在一起——沈遇只觉脑袋一疼,被突然出现的007系统绑定。 后来沈遇才知道,007的故事听起来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007是时空管理局第一批产出的系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为时空管理局工作三百年,却由于程序老化,随着更多程序先进智能的系统被产出,这些第一批被产出的老员工们也不得不面临被回收的命运。 系统们和人一样畏于反抗,结局自然是死路一条。 007逃了出来,能量耗尽支离破碎,在沉睡的前一刻,跌入沈遇所在的时空中,直到被沈遇一连串的疯狂输出给吵醒。 007告诉沈遇,这个世界并不止这一个时空。 时空无穷无尽,变化无穷,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个时空都有那么两三个大气运者,往往是世界的主人公和反派。 很显然,沈遇不是这亿万分之一。 但他可以是。 007告诉他,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 只要穿越到各个世界,让大气运者心甘情愿无知无觉间过渡气运值,沈遇就可以累积气运,改变手术失败走向死亡的结局,获得新生。 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刷满各个世界反派boss的好感值。 因为沈遇是偷渡者,天道的气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主角身上,另一部分则在反派身上。 主角身为天道重点关注对象,稍有异动就会被世界意志察觉,对沈遇进行围追堵截,所以沈遇只能从反派身上下功夫。 刷好感的方式多种多样,只要是正向情感,都可算入好感模式中。 同时,作为沟通时空穿越的交换,沈遇必须维持原身人设,不然则会被天道察觉,被世界意志一脚踹出世界。 并且,沈遇一旦进入世界就很难登出世界,除非世界意志主动将他排出,不然就算是死亡,沈遇都无法自主离开世界,只能一次次陷入时空轮回之中。 一旦进入,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只有刷满反派好感度,才能结束一切前往下一个世界。 系统007:【脱离世界的最佳时刻就是反派对宿主好感达到将满状态的那一瞬间,气运朝宿主倾斜的瞬间,世界意志会迅速察觉出异样,并将外来者强制登出世界。】 007秉持形式主义和仪式感,最后严肃问道:【宿主决定好了吗?】 沈遇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没等007说完就火速同意登入世界。 他只怕再多等一刻,机械医生那寒光粼粼的手术刀一下去,就小命呜呼。 第一个世界,就是沈遇现在所在的时空。 这是一本以上京权贵为背景生成的豪门世界,讲述以导演身份白手起家的主角攻贺谦,与豪门落魄少爷俞听肆相识相遇相爱,爱恨纠葛的故事。 沈遇的身份是前期相中主角攻导演才华,并对其进行投资,后期又因反派针对主角攻,为巴结反派向主角攻撤资然后被打脸的一名不起眼炮灰。 伪君子人设。 趋炎附势,野心勃勃,自作聪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捅刀专业户。 因为第一次任务失败,没刷满反派好感度就被反派命人沉湖,沈遇不得不删档重来,踏进京扬公立的土地。 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是书中横跨商政两界的大佬,周氏家主周瑾生,主角受家道中落后的领养人,阻碍主角攻受在一起的最大阻碍。 周氏是王孙子弟,财富、声望与权势从祖辈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积累至今,是上京城里权贵中的权贵,顶层中的顶层,所谓“周氏抖一抖,上京震三震”的俗语便由此而来。 而周瑾生此人,不仅家世了得,个人的才华、能力也是卓越绝伦。 他是众人眼中的不可议论者,不用俯身便所想皆是。 早些年,归于自幼得天独厚的原因,周瑾生性格颇冷傲孤高,宛如利剑出鞘般锋芒锐利,整个上京洋洋洒洒都是他的传闻。 但这股锋芒随着时间而逐渐收敛,历时愈久,周瑾生心思愈深沉,宛如一汪静谧的深潭般看不见底。 就算是亲近的人也很难揣测他的情绪和想法。 更别说沈遇这个外来人。 所以沈遇第一次做任务,意料之内地以失败告终。 沈遇完全、根本、且彻底地没有一丝接近周瑾生的机会,他曾尝试过各种不入流的方法接近周瑾生,都无一例外地被周氏的保镖们以铁腕手段给扼杀进摇篮里。 别说刷好感当狗腿,连见都见不上几面,只能在宴会上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借着人群的空隙匆匆瞄几眼攻略对象的身影—— 即使原身的家世和身份都不差,但在这个由豪门背景生成的世界里,差一点便是千沟万壑。 沈遇根本触碰不到周瑾生所在的金字塔尖端的那一小撮人,连当狗腿的资格都没有。 并且最后因为接近主角受的原因,被周瑾生这老登给套麻袋沉湖了。 沈遇:呵呵。 任务惨遭失败,即将重来时,一人一统痛定思痛,为避免重蹈覆辙,系统提出新方案,让沈遇提前八年出现在这个世界,与尚且年幼的少年反派相遇。 不过由于扰乱时间秩序,世界意志会更快更准确地发现异动并察觉到他们并进行驱逐。 所以沈遇和007能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少之又少。 系统007叮嘱道:【我的能量只能支持宿主在这个时间节点停留三个月,因为过度消耗能量,八年后,宿主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第3章 时间虽然缩短,但好歹有机会接近周瑾生,怎不算是巨大的进步? 第一次攻略虽然失败,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比沈遇更了解周瑾生。 他了解周瑾生的一切,兴趣、理想、远大的抱负……一切的一切,他都了解。 何况周瑾生喜欢男人。 007:【恰巧宿主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沈遇:【我并不是要和他乱搞的意思。】 沈遇婉拒陈氏兄妹过分热心所以显得不怀好意的带路建议,并主动提议添加联系方式,表示有问题会向两人寻求帮助。 陈劲扬和陈妙妙对视一眼,同意沈遇的提议。 拿到联系方式,沈遇在校门口处同两人分别,根据路牌前往教务处。 教导主任年龄约莫在五十上下,头发已经全部银白,并不茂密,但也没秃,头发很是坚_挺,如同雪草一般覆在头部土壤上。 面容上看起来倒是十分年轻,很有精神气,气质儒雅,手中随时备着一张白手帕,对谁都始终有着七分和气,一见面便从桌面抓起一把维生糖递给沈遇。 沈遇扫一眼桌面,桌面前架着书,旁边摆着些盆栽,装着些花花草草,桌子中间堆积着各种没收的杂物,杂志、打火机、烟、零食,以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 沈遇收回视线,接过来自教导主任的投喂,跟在主任身后往教室走,一路听人絮絮地讲话。 “你的教室在逸夫楼三楼最里边,三年一班,这个时间段交换过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感受一下京扬的氛围就好,一班班风不错,现在是早读课,我先带你去班上瞧瞧……” 沈遇保持着一副耐心倾听的受教模样,于是教导主任对他简直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笑眯眯道:“来来,快到了。” 两侧的夏树带起连绵的绿意,斑驳的阳光洒在逸夫楼长长的走廊上,诵声涌在头顶天花板上,宛如在念经。 言谈间,两人来到长廊尽头。 教室后门朝外敞开,光影跟着桌椅起伏折返,铺落一地,隐隐约约地闪烁,像是一连串尚未被加工的模糊梦境。 光影的尽头,沈遇一眼看到周瑾生。 人大爷似的直接霸占两张课桌趴着睡觉,姿势要多狷狂有多狷狂。 教导主任跟没看见一样,目不斜视地带着沈遇把人交给班主任,两人在外闲谈好一会,沈遇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又过几分钟,两人才终于完成有关他的交接仪式。 教导主任满意地背手离开了。 林海带着沈遇上讲台,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讲台:“安静,占用一会时间,大家都知道,虽然两地地形相似,但教育方式却不尽相同,所以京扬与德曼一直有相互派遣交流的意愿……” 话一出,大家顿时不念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遇,虽然目光称不上多友好,但谁让沈遇长得太好,身高腿长,人往讲台一站,就跟模特一样,气质看起来冷,但脸上又笑意盈盈,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前排有女同学哇了一声,红着脸低头议论起来。 “艹,小点声啊。” 这提醒的话一出,前排的声音立马反应过来似的止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面的角落偷偷看去一眼,见活阎王没动静,才松了口气,后面就不敢说话了。 沈遇挑眉。 他伸出手,从讲台的粉笔盒中随意挑选出一根白色粉笔,转过身刷刷两笔,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转回身时,沈遇视线再一次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那处真空地带。 得,还在睡觉。 真能睡啊。 沈遇放下粉笔,嘴角扬起弧度,笑容恰到好处:“大家好,沈遇,没什么特别爱好,平常偶尔玩玩赛车,打篮球差人随时找我。” 林海视线扫一眼后排空桌,全班总共也就二十来张桌椅,现在仅剩两个空桌位,一个在周瑾生旁边,一个在周瑾生斜前方,无论怎么选,对于新同学而言都不是一个绝佳位置。 班上那些一看沈遇就不爽的男生也显然认识到这一点,顿时有些幸灾乐祸。 这祖宗,班主任拧着眉,最终差中选差,敲定周瑾生斜前方为新同学座位,并小声叮嘱沈遇几句,然后大手一挥让大家继续早读。 沈遇在一众意味不明的视线中走到座位边,桌面很洁净,他书包塞进桌肚里,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京扬的桌椅相较于其他学校而言,称得上宽阔,留给学生充足的剩余空间。 但架不住使用的人长手长脚,余光中,周瑾生一双裹着黑色校裤的腿又长又直,被委屈地束缚在相对逼仄的桌椅间。 回首过往种种,沈遇差点喜极而泣,恨不得直接上前摇醒周瑾生做呐喊状:【007,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靠近攻略目标。】 沈遇的一小步,任务的一大步。 系统也不由感到一丝激动:【007也是第一次,很激动。】 沈遇的新同桌存在感很弱,戴一副黑框眼镜,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像是角落里一株默默生长的植物,很有学霸范。 坐下整整三分钟后,沈遇终于舍得分出点心思给同桌,才后知后觉发现,同桌的校服,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遇顺着异样看过去,干净雪白的校服衬衫上,用透明胶布贴着被撕成各种形状的卫生纸条。 沈遇伸出手,顺手就把纸条撕了下来,同桌整个身体瞬间剧烈地一颤,活像一台重新被起用的生锈机器,吃惊似的看向沈遇。 沈遇弯弯眼睛,主动和人打招呼:“嗨~同学,你背上不小心沾了些东西,我帮你撕掉了,不用谢哦。”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遇,你的新同桌。” 同桌愣愣地盯着他。 半晌后,程以檀才反应过来这样直愣愣盯着人不太礼貌,脸上泛起薄红,吞吞吐吐道:“你好,我、我叫程以檀。” “程、以、檀?” 听到这个名字,沈遇有些诧异,他像是确认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不像是在确认名字—— 像是在念一则绯绯情书,缱绻动人。 很难想象,这个在原文脉络中最终亲手杀死周瑾生的人,年少时期竟然如此弱小吗?沈遇撑着下颚,掩下诧异,眉眼弯弯看向程以檀,他向来懂得别人对他皮相的钟爱,也善于利用这优势。 沈遇语气真诚,毫不吝啬夸赞之词:“真好听的名字啊。” 同桌耳朵一酥,局促地将语文笔记推到沈遇桌上,羞涩地低声询问道:“你,你要看吗?” 这是要和他结为学习搭子的意思? 沈遇低头,程以檀的字很漂亮,但耐不住笔记里全是密密麻麻令人头痛欲裂的文字,沈遇不由陷入沉默中。 该怎么告诉热心的同桌,沈遇他啊,对学习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是自己这个人设学习还挺好的,沈遇有些无奈,歪头一笑:“好啊。” 窗外夏风吹得冬青树叶乱晃,树影穿过玻璃窗落到桌椅上,随着沈遇话落,只听“哐当”一声。 沈遇没反应过来,嘴里差点直接脱口一句“什么b动静”。 等会—— 这声音,好像是从身后传来的? 整个教室瞬间被按下暂停键,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作鸵鸟状。 唯独沈遇还在状况之外,脸上显露出困惑。 “吵。” 周瑾生连头没抬,胃里恶心感上冒,闭着眼睛纯凭感觉,伸腿朝最后声源处重重一踹,桌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遇皱眉。 身后的嗓音低沉、冰冷。 “滚。” 第2章 沈遇反应过来。 是周瑾生在踹桌子。 沈遇想,如果007有好感度提醒功能,那么现在回荡在他耳边的绝不是同桌身体一颤后,尽力压低存在感的呼吸声,而是来自好感值断崖式下降的紧急提示音。 系统007:【不过宿主本来也没刷多少好感度。】 沈遇:【……你说得对。】 刷好感值的判定,对于一人一统而言,目前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根据反派言行进行推测,相较于此,另一种则更为直接,那就是察觉自身气运值的偏移现象。 当大量的气运降临在外来者身上时,这个世界便不再值得停留。 京扬朴实无华的铃声在校园上方回荡,到第三节课,同桌都没再敢和沈遇说一句话。 整个人鹌鹑似的缩成一团,肩、颈、背绷出一条圆满的弓线,白色衬衣像绢布一样盖在上面,跟着主人隐隐颤动。 看出来了,很怕周瑾生。 沈遇扶额。 他刚来京扬,还没领到配套教材,程以檀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教材推到两张桌子中间,方便一同观看。 确实很适合当学习搭子。 不过也彻底断绝掉了沈遇光明正大上课摸鱼的希望。 沈遇:“……” 第4章 铃声流水一响,英文老师vivian甩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噔噔噔”扭出教室。 香风十里,摇曳生姿。 沈遇抽出课表单查看,下节是体育课。 大家三两结伴,前往一楼更衣室换运动服。 程以檀刚拎着水杯走出教室,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急匆匆返回,站在沈遇旁边低垂着脑袋,鼓起勇气问道:“沈遇,要,一起吗?” “啊?”沈遇一愣,反应过来后抬起头笑笑:“不用不用,我等会儿下去。” 阳光漂浮在沈遇仿佛天然带笑的嘴角上,让人无端想要亲近。 程以檀手指绞紧衣摆,低垂着脑袋。 他天生就缺少成为普通人的条件,所以需求也少,也从来没有过一些需求,所以一旦遇到什么想要拥有的东西,就算是不择手段,也想得到。 片刻后,程以檀匆匆移开目光:“好,那我先走,你记得到。” “好,谢啦。” 伴随程以檀的离开,整个偌大的教室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 一人靠坐在椅子上,一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温和的阳光透过四面的大玻璃窗落进教室,光影脉脉如水静流,一切都浮在这粼粼闪烁的轻白水流中,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划破这寂静的水流,懒洋洋从座位上坐起。 周瑾生醒了。 不知道是自然醒,还是早被英文老师的高跟鞋声踩痛神经,但没出声化身暴躁大哥,看起来自然醒的概率更高一些。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疑惑,桌椅被推开,木质材料摩擦布料,沈遇偏过头,窗外冬青树哗哗作响,一排排冬青绿意如翡。 “哗啦”一声,窗户一下被人从后面拉开,风声与树声瞬间纷至沓来,声音如阳光一样起舞,飞进教室上空,带来勃发的自然生机。 007:【好机会!】 沈遇回头看去。 毫无疑问,周瑾生极其俊美。 少年人额头饱满,眉眼深邃,高鼻薄唇,从额骨到下颚线的线条流畅至极,体魄趋于成人,宽肩窄腰,黑色长领结束在喉结处,领带下垂至腰腹,两片胸肌结实饱满,伴随呼吸若隐若现,校服衬衫贴合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下摆扎入黑西裤中。 优雅、冷淡、隆重,以及—— 突如其来的暴烈与戾气。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气质,在周瑾生年少时便初露端倪。 窗户打开后,周瑾生重新坐回座位,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沈遇。 两人目光交汇。 眼睛挺漂亮。 周瑾生打量沈遇,心里作出评价。 周瑾生表情鲜少,天生自带深沉的冷感,所幸还是少年,还没到八年后让人心里发寒发冷的程度。 沈遇移开视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周瑾生的桌面,充当睡垫的德文书被翻展开,金融书,批注痕迹明显,彰显着他的野心勃勃。 沈遇开口:“不好意思,刚才早读课的时候,好像吵醒你了?抱歉啊。” 沈遇睫毛很长,像一把小刷子,每下垂时,刷子就蝴蝶似的扑闪,在眼皮子底下刷出一道浪荡又好看的月牙形阴影。 周瑾生双手抱臂,兴致不高。 百年周氏,上京显贵,底蕴深厚自不用说。 周瑾生身为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理所当然是无数趋炎附势者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他从小在各种混乱复杂的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京扬虽然被外人称为豪门私人俱乐部,但毕竟是公立学校,通过对外考试进入京扬的普通人占比并不低,来往清静不少,但也不乏会有些傻逼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他。 周瑾生动作没变,他看人时,和猎人看猎物没什么两样,尤其是习惯缩小上下眼距的小动作,让本就立体的眉眼轮廓越发深邃,深深沉沉。 很能唬人。 周瑾生慢条斯理重复沈遇的话:“抱歉,不好意思?” 沈遇点头。 不出意外,周瑾生的下一句大概率是—— 007:【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沈遇:【不是,走错片场了。】 沈遇不慌。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然而周瑾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刚要开口,脸色就突然一白,眉弓隆起,抱胸的双手骤然一松,手掌下滑到腹部重重捂紧。 骨骼分明的手指青筋暴起,死死抓紧腹部四周的衣服布料,拽出触目惊心的褶皱,校服胸前熠熠生辉的白帆校徽像是海面上遭遇风暴的小船,瞬间扭曲变形。 周瑾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起来,恨不得缩成一团。 尽管如此,他依旧挺直脊背,稍微低着头,空出的手死死抓着课桌,青筋暴起,小拇指控制不住地颤动。 沈遇被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沈遇:【难道我的意念攻击还真能化形不成?】 不对。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种种的信息浮光掠影般闪现,最后终于通过那不经意间的蛛丝马迹,匹配成功,并将“周瑾生”和“胃病”这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 沈遇立马起身,神色急切地靠近周瑾生:“同学,你还好吗?我先送你去医务室!” 沈遇边说边利落地揽住周瑾生的肩膀,薄薄的校服布料下,是因为疼痛而紧绷隆起的肱二头肌,肌肉结实、饱满、极具爆发力。 沈遇默默比大小,沉默了。 这小子怎么练出来的? 沈遇手下不停,便要将人扶起。 没扶动。 沈遇:“……” “松松力,我带你去医务室。”沈遇不信邪,又用力抓紧周瑾生胳膊,企图使劲把人扶起来。 ……依旧没扶动。 周瑾生终于从疼痛中蓄积出些气力,他偏过头,湿湿的黑发下,一双灼灼如火的锋利眼眸不见丝毫脆弱,只是唇色稍白,跟看傻子一样看向沈遇。 即使胃疼得想杀人,周大公子的语气也依旧中气十足: “药,包里,你,松手。” 沈遇从善如流,松开周瑾生的肩膀,手臂顺着周瑾生桌肚探入书包。 周瑾生看也没看他,眉弓紧绷,感觉到腰身被一截温热的手臂擦过,他脸色一黑,暗骂一声,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开,给沈遇腾出搜寻的空间。 几秒后,沈遇从书包里取出白色药瓶,递过去问周瑾生:“是这个吗?” 周瑾生看也没看就答:“嗯。” 沈遇:“兑水的?” 周瑾生冷讽道:“不然呢?不识字?” 好歹毒的攻击性。 沈遇假装没听懂他语气里的嘲讽,像是没脾气的小人,语气担忧地叮嘱道:“你忍一会,我先去给你接热水。” 闻言,周瑾生终于撩起眼皮,舍得给沈遇一个眼神,却只看到人匆匆离去的身影,疼痛使视野模糊,只觉得像一簇摇曳的白色鬼火。 腹腔变成绞肉机战场,剧烈的抽搐与疼痛,周瑾生全身紧绷,额头冷汗直冒,紧闭眼眸。 沈遇在教室后柜上翻找出一次性杯子,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出教室门,沈遇的脚步由快到慢、由急到缓,最后三步作一步,慢腾腾地挪到水房接水,接完热水,又慢悠悠溜达回一班,顺便还有闲工夫抽空欣赏一会风景。 天蓝如洗,夏树夏花在阳光下散发着生命的微光,随风招摇。 真是漂亮的天空啊。 沈遇收回视线,目光在一楼花坛处停留,他伸手扯掉手腕上的手绳,扔进花坛。 片刻后,沈遇站在一班门口,收拾好表情,满脸担忧地端着水杯匆匆踏入教室。 周瑾生整个人都已经趴在桌子上。 沈遇真怕他疼死了,自己又要删档再来一次,于是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将胃药兑进温水中:“周……同学,你还好吗,先把药喝了。” 周瑾生没应,更没什么动静,很能忍。 是个狠人。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周瑾生才总算给出些反应,顺着沈遇的力道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鬓发汗湿,眉骨高高弓起,是压抑疼痛的表现。 机会来了。 这可是成为反派小弟的第一步,先从小跟班做起,一步步接近周瑾生,再到普通朋友、好兄弟、挚友,然后成功刷满周瑾生的好感度。 沈遇难掩激动,用手轻轻扶住周瑾生的后脑勺,靠近周瑾生打算亲力亲为喂人喝药。 谁料周瑾生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两簇撕破黑夜的火光。 沈遇手差点一抖。 他下意识看一眼手中的水杯,水波平稳。 沈遇心下一松。 很好,没抖。 不丢面儿。 周瑾生瞥沈遇一眼,眼珠缓缓转动,很快明白当下的境况,他眉头一皱,朝沈遇伸出手,手背上紧紧绷起的筋脉脉络如同渲染的青色颜料,显露出痉挛的蛛丝马迹。 第5章 沈遇连忙讨好地将纸杯递过去。 周瑾生一仰头,就着胃药利索地将温水吞咽进去。 吃完药,又过好一会,周瑾生苍白冷峻的脸庞上才终于有些红润,他将空纸杯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玩,耐心等待腹部痉挛性疼痛的消散。 沈遇关心道:“感觉好受些了吗?” 周瑾生转动纸杯的手指一顿,随着纸杯不断折射的流动光影也瞬间静止。 周瑾生像是终于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样,撩起薄薄的眼皮,淡声道:“谢了。” “没事。”沈遇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座位,在自己的书包搜寻,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 沈遇转过身,手握成拳头伸到周瑾生面前。 周瑾生垂眸。 下一秒,沈遇张开手露出掌心间躺着的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折返的光线里来回穿梭,反复自我调和后,光色变成珊瑚的海。 糖纸漂亮,手更漂亮。 沈遇的指骨很长,皮肤白皙干净,指腹透着淡色的粉,如同春日枝头柔嫩的花苞。 周瑾生移开视线。 “吵醒你的歉礼。” 似乎对于这么晚送出歉礼感到不好意思,沈遇小声补充道:“维生素糖,能缓解胃疼。” 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这从教导主任处薅来的糖,总算是派上用场,实现循环利用,发挥出糖生的最大价值了。 沈遇很满意。 周瑾生闻言没有立即接过糖,谁知道刚刚平息的胃部就跟抗议一样抽筋般突然绞痛一下,还真被沈遇说中了,周瑾生三餐颠倒,还真没有到点吃早餐的习惯。 周瑾生视线重新落回沈遇掌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眼睛幽深深,不见底。 沉默的时间越久,空间就变得越沉默。 沈遇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味来。 得,该不会这糖就是从周瑾生这没收的吧? 不可能吧? 他这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就在沈遇头脑风暴火速思考挽救对策时,周瑾生终于屈尊降贵地放下纸杯,随便拿起一颗糖。 周瑾生手指指腹摩挲着粗硬的糖纸,淡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遇心下一松,收回手,仿佛没意识到周瑾生毫不客气询问下暗暗的试探与傲慢,只简单直白地回答:“沈遇,遇见的遇。” 周瑾生既然收下糖,哪怕只收一颗,也代表着这页算是翻篇,既往不咎。 沈遇又朝周瑾生一笑,问道:“同学你呢?” 周瑾生垂着浓长的眼睫,骨骼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装。 沈? 沈家? 好像有些印象。 周瑾生皱眉。 记忆中,沈家靠开饭店起势,做的是给人牵线搭桥谈生意的买卖,积累财富后站对位置,于是顺着风口乘势而起开了家外贸公司,算是第一批暴发户。 上京最贵的消息,最不值钱的也是消息。 如今恰逢换届,来来往往暗流涌动,那些背靠大树的小枝小叶,根基不稳,稍有风浪便葬身于此,一时间人人自危,各寻他法。 所以,是找上他这一棵大树了? 周瑾生心下骤冷,顿觉索然无味。 白瞎一双好看的眼睛。 糖果含在嘴里,被咬得嘎嘣嘎嘣作响,听得人牙疼。 周瑾生跷起二郎腿,将手肘撑在课桌上,显出几分轻狂与矜贵。 他玩味地看着沈遇,嗤笑一声,又讽刺、又傲慢、又高高在上。 笑过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周瑾生嘲弄道: “我叫什么,你会不知道?” “刚刚,不还叫了我的姓吗?” 第3章 热风一吹,碧玉似的冬青树叶孤零零地落到窗台上,又被一吹,顺着落进室内的光线,飘到周瑾生桌面上。 周瑾生有着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眸,盯人时就像一把利刃,能直接穿透人心,被这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长而久地凝视,就算是没做什么亏心事的人都会感到坐立不安。 沈遇脸色微红,垂着薄薄的眼皮盯着那片冬青叶,面上露出一点秘密被戳破的羞窘。 冬青叶如碧绿的翡翠,仿佛插画般浑然一体地铺在书页上,叶片上经脉生长。 一条、两条……八条。 左边叶片上有八条极细的经脉,沈遇冷静地数完,抬起头对上周瑾生的视线。 周瑾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遇语气真诚,低声解释:“抱歉,之前确实知道你,以前常听父母提起,在朋友口中也略有耳闻,但是——” 周瑾生挑眉:“但是?” 坦白过后感觉心里轻松不少,沈遇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但是不想让你产生误会,想和大家顺其自然地成为朋友。” 朋友? 周瑾生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他盯着沈遇,凝视好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误会?” 这心理压迫玩得一溜一溜的。 沈遇点点头,思绪陷入回忆中:“……比如说被再次误会怀有某种动机的接近。” 周瑾生内心嗤笑一声,心想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又敏锐地察觉到沈遇话里的漏洞。 他挑眉,面上没有一点刚经历胃疼的脆弱疲态,眼眸如暗色烈火般流动:“再?什么意思?” 沈遇不说话,又低下头,开始数冬青叶右边的经脉。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条叶子经脉时,果不其然,听到周瑾生再一次的询问:“以前被谁误会过?” 知道避无可避,沈遇叹息一声,老老实实低声回答:“以前学校的同学。” 周瑾生对这种问话的节奏似乎游刃有余,眼里迸发出令人心惊的锐芒,一切伪装在他眼里仿佛都无所遁形。 他手支着下巴,盯着沈遇继续询问:“怎么误会的?” 因为数到右边第五条经脉时,思路被周瑾生打断,沈遇不得不重头开始再数一次。 这一次数得要慢一些,但结果没差,右边和左边一样,都有八条叶脉,加上主干上那条,总共有十七条经脉。 叶脉确实如他所料,数量对称。 人和树叶没什么不同。 沈遇垂着眼眸,脸颊泛红,终于开口:“两年前在德曼公学上学,通过表哥介绍结识了他的一位好友,因为常在表哥口中听说他的事迹,在后续的相处中难免带上几分熟稔。” 沈遇声音变小,脑袋也越来越低,有些支支吾吾:“之后,之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必要的乌龙。” 周瑾生习惯掌握话语主动权,不近人情,咄咄不休:“什么乌龙?” 沈遇深呼吸,给自己加油打气。 沈遇闭了闭眼,声音细若蚊蝇:“他误以为我……” 周瑾生没听清:“你什么?” 对于直男而言,这种话简直羞耻度爆表,沈遇委婉道:“……他误以为我对他有心思。” 周瑾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被一问再问,沈遇恼羞成怒,豁出去大声道:“艹,他误以为我喜欢他!” 这一声简直荡气回肠,余音不绝,周瑾生显然一怔。 两人皆是一静。 沈遇先反应过来,看着周瑾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接再厉,继续给他洗脑:“我知道很多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接近你,但我不希望你误会,咳,无论是类似这样的误会,还是其他的误会,我始终都相信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 沈遇又继续认真道:“如果一个人,总带着一种目的去接近另一个人,那么无论是怎样的目的,他都已经在无形中戴上了一层面具,面具是很难摘下来的,和那些伪善者,趋炎附势者,没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这种人。” 先对不起一下子自己。 沈遇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点一根蜡烛,并始终头铁地偏爱自己。 就算这个世界错了,他都不会有错。 就是这样。 周瑾生始终保持着沉默,一双沉沉的黑眸久久地凝视着沈遇。 沈遇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讨论这种话题有些矫情。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脸颊微红,露出些腼腆来:“但人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们总会因为以往的一些经历,难免在一段新的关系开始时,投入自己的偏见。” 但是你很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对,不是这句。 你给我一种疏离感,很孤独的感觉,若即若离,我听过很多人说自己孤独,但我觉得你的孤独才是真正孤独。 不对,也不是这句。 沈遇沉默两秒,继续道: “……就像我一开始,也因为这种偏见对你产生误会,担心你以为我蓄意接近,所以故意隐瞒事实,反而弄巧成拙。” “我得反省一下自己,真是抱歉,你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过多地揣测你,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第6章 “或许这样,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抱歉。” 沈遇垂眸,语气真诚,就差双手合十鞠躬道歉。 光影落在周瑾生的脸上,下颚线棱角分明,线条清晰,依旧如往常一样锋锐冷漠。 周瑾生不说话,沈遇也不说话。 周瑾生这种天资聪颖的天之骄子类型并不多见,他们虽然同其余人一样傲慢、自负、高高在上,却也同样善于自省、想法丰富,但所习得的关于后者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巩固前者。 惯来是话语的掌权者,群众的领导人。 俗称事多。 这一类人无法抗拒热烈、坚韧又纯粹的性格,原文主角受就是这种类型的典型代表。 沈遇的原身性格虚伪,唯利是图,完全就不是这一挂。 但因为沈遇现在来到的时间点是八年前,原文中又没有提及原身过去的经历,所以只要沈遇能补足人物经历,做到人设逻辑线自洽,符合八年后的性格,就不会被察觉出异常。 沈遇已经尽量在预留的人设空间范围内对着周瑾生打直球,就差大吼一声,直接对着周瑾生贴脸开大。 湿热的夏风吹过,“哗啦”一声,不是冬青树叶在作响,是风吹起桌面上薄薄的透着光纸张。 那些黑色的符号,大多数人都觉得晦涩难懂的文字如同某种通灵的符文在如织如金的光线里脉脉流淌。 镀光的书页被一张张压进幽深的黑暗中。 周瑾生垂着睫毛,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沈遇耐心等待,估摸着这人现在正在脑海里进行着某种拉扯。 像周瑾生这样,有钱有权人的世界,总是比平常人多更多的猜疑揣测勾心斗角,一点行为就要被解读出不下百来种含义。 不多下点套,让他们自己去挖掘出所谓的事实与真相,就算再真,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估计都不会有一点点相信。 不过这种伎俩,也就能骗骗现在还尚且天真可爱的反派。 而且就算能骗到,效果估计也不会太好,顶多就像是蜻蜓翅羽掠过湖面点水一下时,湖面在波光下泛起的粼粼涟漪。 至于这一下能产生多少涟漪,或者这涟漪能荡多久,都不重要。 因为涟漪终会消散,而水面之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沈遇很可惜,他的这一番话没有让周瑾生恼羞成怒。 因为他话语中的含义,也正暗指着周瑾生存在的偏见。 有些冒险了。 周瑾生平静的反应,说明在这个时期他就已经形成了非常强大且稳定的精神内核和自我人格——看来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周瑾生都是一根硬骨头,刷满好感值的任务非常任重道远。 但是,这骨头也未免太硬了一点! 果不其然,周瑾生什么表示也没有。 正常人怎么也该化解误会了吧,然后两个大男人惺惺相惜一笑泯恩仇,手一伸顺便握个手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表示此页翻篇既往不咎。 忘记了,周瑾生不是正常人。 座椅“刺啦”一声往后一响。 周瑾生弯腰,慢慢从座位上站起,站直。 他身高腿长,肩膀很宽,姿态始终从容又闲适,体魄明显已趋于成人,或者说比绝大多数的成年人身材都好。 低调的校服白衬穿在高大的少年身上,银色白帆校徽熠熠生辉,不像是去一堂体育课,倒像是去参加什么名流的晚宴。 俗称就是,看起来很贵。 无论是一丝不苟的校服,还是周瑾生这个人,对于以前的沈遇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周瑾生身高腿长,站起来时带来浓重的压迫感,黑雾似的眼珠掩在长且密的睫毛下,情绪始终不怎么分明。 沈遇疑惑地抬起头,桃花眼潋滟多情。 长着一张很具说服力的脸。 周瑾生漫不经心地评价。 沈遇眨眨眼,仰着头笑着问他:“怎么?” 周瑾生眼里很快地闪过一丝古怪,稍纵即逝。 周瑾生挑起单侧的眉毛:“上课,你不上?” 理所当然的语气。 周瑾生单手插兜,离开时淡淡地瞥一眼沈遇,转身朝门外走去。 原来既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vivian的高跟鞋踩醒,是因为到点要换地方上课啊。 沈遇尽职尽责地发挥小弟要义,动作利索地一把合上周大少爷摆放在桌面上的书,起身急忙追上去。 沈遇一把抓住周瑾生的手臂:“等一下——” 京扬公立三楼长长的廊道处,周瑾生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凛然的视线几乎要刺穿沈遇抓他的手。 沈遇瞬间就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 仿佛下一秒,血液便切割刀刃,裸露其下森然白骨。 沈遇顶着这股杀意,面上流露出不赞同:“你身体都这样了还去上课?现在教室休息一会吧,我等会儿下去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死洁癖。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周瑾生视线落到沈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所以,松手。”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恳求沈遇,沈遇也不是某些不通情达理的贱人,当然会同意你的要求咯。 “啊,抱歉,我不知道。” 沈遇急忙松开手,手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周瑾生看着他。 沈遇继续道:“但你也不能这样去上课啊,我帮你向老师请假,你必须在教室休息。” 最后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强硬。 沈遇看着周瑾生,瞳孔滤着光线,像水银地一样泛起粼粼涟漪,水面倒映出周瑾生的脸,其中关切不似作假。 沈遇说:“好吗?” 其中关切不知真假。 周瑾生微微侧身,廊外热风吹拂,远处的天空没有尽头,鼻息间传来很淡的香气,像是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喧嚣,似乎有人在楼下呼唤他们的名字,但谁也没在意,正如谁也不知道现在他们的心思和想法。 一切都是还未揭开的谜底。 周瑾生看着沈遇。 哗啦啦的风吹起两人的校服。 片刻后,沈遇听到周瑾生的答复。 “行。” 第4章 “哐当”一声,利落的出杆。 球杆一击中球。 光滑的台球在黑色绒布上快速滚动,稳稳落入边角的球带中,奠定胜负。 围观的众人有男有女,衣着时尚,纷纷鼓掌。 “迟少厉害啊。” 桌上的灯具发着热度,迟显礼勾唇一笑,和身边几位相熟的公子哥纷纷击掌。 手指滑过杆柄,将球杆扔到一旁的服务生怀里,迟显礼伸手一把捞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朗姆酒。 “你们继续玩,我歇会。” 一旁穿着清凉的服务生弯腰重新摆弄好三角球框,“哐当”一声开球后,又有其他人开始打球。 酒里泡着冰块,随着晃动哗啦啦撞击玻璃墙,酒液口感冰冰凉凉,迟显礼端着酒杯走到角落的沙发旁边,果不其然在一片无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带里看见周瑾生。 周瑾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头顶的顶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庞上,显得五官越发立体深邃。 周瑾生没换校服,还穿着京扬公立的校服白衬,右侧胸前的深银白帆校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衫袖口挽到手臂处,流畅的肌肉线条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偏脖颈处仍规规矩矩地打着长领结,与周身的氛围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好学生。 都是屁话,周瑾生要能是什么好好学生,他迟显礼能脱光衣服,绕着整条三湾路从这头跑到这尾整整跑上三圈。 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迟显礼端着酒杯坐到周瑾生旁边,吊儿郎当地询问:“不去玩?” “不好玩啊。”周瑾生懒洋洋靠在沙发上,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迟显礼翻翻白眼:“天天没兴致,这多少人都是为你来的,别成天想着你那翼装飞行拳击赛了,你要是被断了卡,我可怎么办啊。” 迟家底蕴深厚,代代大儒,祖上出过开国将军,多年前时局动荡,迟家变卖手中所有家产,并传下家训,不得私营任何企业,在政言政。 偏迟显礼是个混不吝的,即无军要子弟的傲骨,也无书香门第的风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偏迟显礼家规比周公馆还严苛几分,平日严格控制吃穿用度。 经常向周瑾生、郑可钦等人寻求接济。 周瑾生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言简意赅:“滚。” 迟显礼又不着调地凑过来问:“最近有什么趣事没?分享分享。” 周瑾生:“没。” 迟显礼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暗示他:“那程什么来着,不是你家那位安排在你周围的吗?没动静?” 第7章 周瑾生在手里转动一圈手机,嗤笑一声:“他能掀起什么浪。” 迟显礼表示震惊:“不得吧,最近这么多破事,思华园保安都换好几轮了,你居然还真能安安稳稳地待着,跟个没事人一样,我改天也要转过去瞧瞧,连一点……” “转校?”周瑾生狭长的眼眸稍稍眯起,玩味着这两个字。 迟显礼被打断也不生气,顺着周瑾生的话道:“怎么?你们学校有转校生?” 周瑾生:“不是。” 迟显礼疑问:“那是啥?打啥哑谜呢?” 周瑾生指腹摩挲着手机边框,语调不疾不徐地将沈遇的事情告诉迟显礼。 迟显礼听完周瑾生的话,明显一愣,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整个人趴在沙发上,笑得前俯后仰,肩膀止不住颤抖。 迟显礼笑够了,慢慢坐直,用词犀利:“艹,什么玩意?‘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这人戏精吧,想巴结你就巴结你呗,还挺有趣,亏你还记得住,改天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周瑾生手一扬把手机甩到桌面,淡声否决:“不是。” 迟显礼一愣:“啊?” 迟显礼表情流露出古怪,一副“周瑾生你这都能被骗”的模样。 周瑾生抬眸扫他一眼。 迟显礼立马眉毛一扬,露齿讪笑,收住不正经的表情。 周瑾生俯身,拿起桌面上的飞镖在手里把玩,他琢磨一会,两指扣住镖身重心,瞄准台球桌后墙上挂着的圆形镖盘。 迟显礼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没吱声。 “咻”的一声,寒光一闪。 飞镖像一簇火光一样被射出,然后擦过众人,“叮”得一下,牢牢扎入红靶心中。 镖羽如盛装的裙摆,在寂静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房间的声音像被人为掐断一般,瞬间潮水般尽数退去。 有人朝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迟显礼见怪不怪,朝对面举举酒杯,熟练地笑着和稀泥:“没事,大家继续玩。” 确认周瑾生这尊大佛无事后,众人才把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一时间,涂巧克声、调侃声、撞球声、投币声、碰杯声又重新响起,尽数回潮。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发,双腿交叠,带着几分戾气:“不太确定,感觉有点意思,反正最近也无聊。” 两人可以说是一条裤子长大,迟显礼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震惊他妈给震惊开门震惊到家了,他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能让周瑾生做出不确定这样的判断。 迟显礼眼珠子一转,凑到周瑾生身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最近动荡得厉害,出了事都没处说理去,周瑾生你可别忘了,还有半年你就成年,你忘了你以前说过的话了?” 周瑾生挑眉:“什么话?” 彼时,迟显礼才十一二岁,正是吃喝玩乐不知愁的年龄,可是被周瑾生的一番发言给深深震撼。 迟显礼追忆往昔,开始装模作样模仿起来——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从来不是我需要周氏,而是周氏需要我。” “我,周瑾生,将会完整地、彻底地拥有周公馆。” “我会改变这个世界。” “这是我的梦想。” 多年前悠远而深刻的话语与迟显礼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周瑾生眯眼,乐了:“嗤,不过怎么你说出来就不对味了。” “滚啊,反正你家那好几位虎视眈眈盯着你继承人的位置,可就等你露出破绽。” “你干脆寻个理由,回思华园待着,整个上京城难道还有比思华园周公馆更安全的地方吗?顺便试探试探这小子,就算不图利——” 迟显礼目光在他脸上转上一圈,想到什么,突然倒拐子撞一下周瑾生胳膊,话锋一转:“要是图咱们周大公子的色可怎么办。” 周瑾生斜睨他一眼:“滚吧你。” 迟显礼嘿嘿一笑:“不过就算他有什么目的,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不就能确定了吗?” 似乎想起什么,周瑾生眼睛微眯,嘴角露出一点冷漠的弧度,他若有所思,没接迟显礼的话。 片刻后,周瑾生撩起眼皮:“确定后呢。” 行吧,前边说一大堆的正事上是不给一点回应啊。 凡事不响。 行吧,这很周氏,很周公馆做派,很周瑾生。 迟显礼翻翻白眼,顺着周瑾生的话道:“要是他没什么问题,就没什么事了,不过交朋友这事还是免了,现在没这闲工夫,就此翻篇,打住。要是真敢骗你嘛——” “教训的手段只多不少咯。” * “啊秋——” 刚出浴室,沈遇就觉背脊一寒,没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沈遇揉揉鼻子,根据记忆从电视机下摸索出空调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稍微调高一些。 换上睡衣坐到沙发上,沈遇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最新消息是陈劲扬陈妙妙这一对兄妹通过好友后的聊天记录。 沈遇思虑片刻,点开和陈劲扬的聊天框,戳戳对方的头像。 陈劲扬秒回了个超级可爱的萨摩耶探头表情包。 沈遇称奇,并表示唾弃。 007疑问脸:【怎么了?】 沈遇哼哼:【真男人都不会用这种表情包的。】 坚定为基,沈遇手指飞快地打字,开门见山地询问: [哥们,有周瑾生的联系方式没?有的话推我一下,我朋友送我的手绳好像丢了,想问问他上午的时候看见没有。] 陈劲扬打趣道:[女朋友送的?行,不过我得经过他同意,才能推给你,我先去问问他,你等一会。] 沈遇:[好。] 过一会,陈劲扬回道:[问了,但没回,听妙妙说好像有什么活动,可能没空看手机。] 沈遇:[没事,我明天当面问也可以。] 又过两三分钟,陈劲扬推过来一个账号名片。 头像是周瑾生戴着灰色冷帽坐在大草原上的自拍,视角从下往上,鞋底踩在镜头上,一个很有压迫感的俯视角度。 沈遇点进头像,双指放大头像,冷帽的灰色下沿拉得很低,阴影落到眼窝下方,露出的下颚线清晰,嘴上没有笑。 不是一般的装。 沈遇点进好友申请页面,在信息一栏表明来意和身份。 手指继续下滑,停在备注一栏,沈遇不假思索地打下strong哥。 三秒后,沈遇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最后老老实实打上“周瑾生”三个字。 对方没立即通过。 沈遇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杯热水,手指握住透明玻璃杯的四周棱角,长身玉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上京夜景。 整个上京城夜色煌煌,霓虹灯如同城市的血液一般在城市的钢筋血肉里来回穿梭,变成一片连绵盛大的星海。 原身父母并不是上京本地人,早年开饭店,后来遇贵人指点,借着风口开了家对口外贸公司,就没怎么兼顾以前身为本职的饭店生意,经常国内国外两头飞。 沈遇不是独生子,自从表现出对艺术的触觉后,只在国内读了三年国小,沈家就将他送到国外学艺术,完全采取放养模式,家庭关系不亲不疏。 这次通过参加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回到上京,直到回上京前才临时告知沈父沈母。 为方便上学,连公寓都是临时租的,沈父沈母临时给沈遇通过电话,叮嘱过几句关于周瑾生的事情。 007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语气不解:【不过宿主为什么一开始表现得像是刻意接近一样?】 沈遇给系统解答:【周瑾生这类人,出身大家族,生性多疑,就算他人怀揣真心,都难免招致怀疑。】 【只有让看不清的意图,才能引起他的疑惑,他才会为了亲自揭开谜底,分出注意来。】 系统007竖起大拇指:【原来如此。】 机械音夸起人十分直白,沈遇欣然接受夸奖:【那可不。】 喝完水,杯身叩响桌面,沈遇放下玻璃杯,重新拿起手机。 一分钟前,周瑾生同意好友申请。 沈遇轻笑着关上手机,回房间睡觉。 翌日清晨,闹铃响起。 沈遇从被窝里伸出手臂,啪的一下关闭闹钟,又过一会,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 沈遇洗漱完,拿起手机给周瑾生发消息。 沈遇:[早安,不好意思,昨天太累了,睡得比较早,现在才注意到你通过好友申请。] 沈遇又道:[请问你有看到一根手绳吗,是我以前一个朋友送我的,一根黑色编织手绳,可能有点旧,上面坠着一颗黑石头,对我很重要,如果看见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周瑾生自然没回。 沈遇皱眉,思考片刻后,退出和周瑾生的聊天界面,点进陈劲扬的头像,手指上滑拉动历史消息到最顶端,点击萨摩耶探头表情包,长按添加收藏。 第8章 沈遇重新回到和周瑾生的聊天框。 细长的手指一点,发送萨摩耶探头表情包。 发送完毕。 007:【宿主不是说真男人都不会用这种表情包吗?】 沈遇套上京扬公立的校服,拎着书包出门,闻言脚步一顿。 他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第5章 拽着书包从地铁站门口一跃而下,两排枫树在身侧快速后移,沈遇利落地翻过栏杆,在一阵惊呼声中抵达京扬公立校门口,远远就瞧见门口的周瑾生。 007:【恭喜宿主达成“没有等到周瑾生回消息,却先见到周瑾生”成就。】 沈遇:【……谢邀,并不是很想获得这个成就。】 沈遇加快脚步,打算叫住人,先打招呼,再套近乎。 谁知道陈劲扬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哥俩好地一把揽住沈遇的肩膀,笑容明朗,和沈遇打招呼:“沈遇,早啊。” 沈遇被迫放缓脚步,只好笑盈盈回道:“早啊,陈劲扬。” 陈劲扬一张帅脸凑过来,好奇道:“沈遇,加上周瑾生好友没?昨天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哥们正在打游戏,一看你给我发消息,我可是立马放下游戏去帮你问了的,讲义气吧?” 沈遇偏过头,对陈劲扬一笑:“加上了,谢了兄弟。” 陈劲扬爽快地撞了撞沈遇的胳膊,道:“那肯定,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把周瑾生私人账号告诉别人,以前周瑾生参加社团的时候,联系方式不知道怎么被人泄露出去了,事情闹得还挺大——” 陈劲扬眼珠一转,话一止,转移话题:“对了,你那手链找到了吗?” 沈遇摇头:“没。” 陈劲扬道:“昨天弄丢的话,你仔细回忆一下,肯定在你去过的地方,要么在学校要么在家里,你仔细想想去过哪,怎么丢的,最后一次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陈劲扬煞有介事:“我以前也丢过东西,结果找了大半天,定睛一看,发现东西就在我手上哈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别看陈劲扬大高个,说话时絮絮叨叨,和教导主任有的一拼,话多,跟倒豆子一样频密。 京扬低调的预备铃在上空回荡。 听到铃声,沈遇下意识去追逐周瑾生的身影,视野中,高大的少年背着书包,背脊始终挺直,即使姿态放松,也给人一种规训良久的周正得体。 周瑾生穿过人群,越来越远,进入逸夫楼一层的上行电梯。 电梯正对花园,花坛里花草繁盛,热烈盛开,摇曳着生命力。 周瑾生转过身,似有所察地撩起眼皮,隔着整片花坛的距离,朝沈遇这边扫来一眼。 他很快收回目光。 陈劲扬好像根本听不到头顶上方的叮叮当当,依旧喋喋不休:“……如果真找不到的话也没办法了,对了,这手链对你很重要吗?有什么特殊……” 眼见周瑾生越走越远,沈遇暗道不妙,立即打断陈劲扬的话,语气低落:“那是我以前朋友送我的。” 原来是前女友啊。 陈劲扬下意识顺嘴问:“那她人呢?” 兄弟,就等你这句话。 对不住了。 沈遇垂眸:“前些年……去世了。” 陈劲扬瞬间一怔,一切都如同慢镜头一般,他缓缓地移动视线,缓缓地睁大眼睛,缓缓地张开嘴巴,但半天都没再发出一个音节。 没再说话就好。 沈遇移开陈劲扬的手臂,往前走几步,不在意地偏头笑笑:“但没关系,都过去了,谢谢你的关心,我先上课去了,下回见。” 说完,没管陈劲扬的反应,沈遇快走几步,身影像风一样掠过排排冬青树,跑到电梯前。 草—— 电梯门已经关闭,正在上行,红色数字跳动。 沈遇立马改变主意,拐道从旁边的楼梯口飞奔上楼,终于在三楼的长长的走廊处追上周瑾生。 “周瑾生!” 不叫周瑾生的人都纷纷回头看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遇,叫周瑾生的人却脚步不停,根本没有回头的打算,非常拽哥。 沈遇跑上前一把抓住周瑾生的手臂,大胆对周瑾生的洁癖发起挑战。 沈遇先骂:【big 胆,居然敢碰咱们大少爷的手!】 007:【……】 周瑾生侧过脸,沈遇隐约间能看到他眼角极小的痉挛,眼里刀锋般很快闪过一丝冰凉的冷意。 好凶。 沈遇手差点一抖。 “不好意思啊。” 沈遇气喘吁吁,额头渗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后知后觉松开他的手。 周瑾生嫌弃地用手拍拍被碰过的衣袖,手指摘下耳朵上戴着的蓝牙耳机,一副“你要是没事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看着追上来的沈遇:“有事?” 沈遇鬓发微湿,几缕黑发搭落在浓密的睫丛上,睫毛下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抬起头道:“你有看到一根手绳吗,我手机上给你发了消息,但你没回……” 周瑾生疑惑:“手机?” 沈遇重重点头:“对。” 周瑾生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皱着眉头看完消息后,他一抬头,就对上沈遇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很难用确切的语言去形容这双眼睛。 沈遇被盯得有些奇怪,眨眼:“怎么样怎么样?” 周瑾生回忆两秒,如实回答:“没看见。” 沈遇肉眼可见地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一根破手绳而已,至于吗。 没出息。 周瑾生冷嗤一声,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大步离开。 沈遇跟在周瑾生屁股后面从后门进教室,就见周瑾生书包一放,重复昨天的动作,熟练地趴桌上睡觉,依旧霸占两张课桌。 沈遇深知温水煮青蛙的道理,接下来好几天,都在校门口假装偶遇周瑾生,笑着跑上去和人问好,对人嘘寒问暖。 不过没啥实际性作用,大多数时候,周瑾生只是拧着眉瞥一眼沈遇,最好的反应是微低下颚表示回应。 除此之外,两人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靠,怎么说我也是你救命恩人啊!! 京扬一半的课程在教室,另一些非必修的礼仪课、骑术课等实践类课程则分成小班,以流动形式授课,很不巧,沈遇的这类课程没有一堂课是和周瑾生一个班的。 沈遇后来才发现,小班分班并不是随机进行,周瑾生所在的小班,都是些上京名门望族的少爷小姐,与其说是班级,不如说是阶级。 而在一班教室时,周瑾生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看书,只有风吹着冬青树叶哗哗摇晃的时候,他才会抬起头偶尔看一会窗外。 睡觉的时间占白天的三分之二,完全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一放学,周瑾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除日常询问外,沈遇借着班级通知等事宜,也给周瑾生发过几条零星的消息。 周大公子一视同仁,通通不回。 以前沈遇以为周氏是一座高墙,现在觉得,周瑾生本身就是一道天堑。 沈遇琢磨着,该想个办法破冰,他实在受不了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了—— 机会来得很快。 那日,成千上万的冬青树梢随风摇曳,层层叠叠送来青水海潮的浪声。 周瑾生在这片浪潮中睡醒,抬起头,用手稍稍挡住刺眼的阳光 ,在这片不被期待的阳光里,朦胧的视线中浮现一道身影。 前边,沈遇刚趁课间吃过早饭,就听到耳后响起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是椅子脚摩擦过地面的呲啦声。 周瑾生从座位上起身。 窗户被拉开,夏风浸在皮肤上。 沈遇逐渐发现自己的听力被磨炼得越来越好。 他转过身去。 周瑾生双手斜抱双臂,懒洋洋靠在窗边,偏着头正看向窗外。 冬青树在晨雾中摇晃,光影也跟在周瑾生棱角分明的脸上移动。 于是那张脸那个人显得越发深刻与成熟,如同某种复古又冷酷的电影美学。 浮华、奢靡、纸醉金迷,如同被加工过的一场梦境。 如许多年后,觥筹交错,光影回顾,巨大的水晶吊灯落下炫目的光晕,俊美无铸的男人被人簇拥着,站在高高的台阶中央,然后端着酒杯,朝下俯瞰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看脚底无足轻重的尘埃。 沈遇猛地回神。 只有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只有三个月。 心中默念三遍后,沈遇跟着站起身。 在同桌先是疑惑不解,反应过来后秒变惊恐不安的视线下,沈遇手伸到周瑾生面前。 手掌朝人张开,在周瑾生眼前彰显存在感般轻轻地摇晃两下,沈遇毫不怯场,笑容可掬:“周瑾生,你吃早饭了没?” 思绪正在上浮,视野之中却突然多出一只手,周瑾生骤然被拉回真实的世界,然后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他心绪先是一动,接着被打断的烦躁与不满才涌上心头。 第9章 周瑾生抬抬眼皮。 沈遇歪歪头,注意到周瑾生的视线,又是一笑,那流光溢彩的璀璨光华与旺盛充沛的生命力便从那笑容骤然迸发而出。 眼眸如湖水一般,倒映出周瑾生的模样。 周瑾生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压着莫名的躁意,语气非常恶劣:“关你什么事。” 偏面前这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招人嫌。 沈遇重新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烤馒头片,放到周瑾生桌上,仰着头看向周瑾生:“怎么不关我事?你是我在学校里认识的第四个人,还是我斜后桌,你气色不太好,要是又胃疼怎么办?” 周瑾生没接沈遇的话,视线在沈遇脸上稍微逗留一会,看向桌面上的铁盒。 铁盒四面方正,哑光烤漆,外表绘制着烤制甜点的图案,盒面的文字流畅清晰,让整个铁盒变得立体生动起来。 周瑾生胃里恶心翻涌,皱眉道:“收回去。” 全然是命令的口吻。 沈遇没动。 你以为是收回去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沈遇眨眨眼睛,张张嘴:“可是……” 沈遇没继续说下去,空气就陷入沉默之中。 这边的沉默之突兀、生硬,教室里的其他人开始察觉到角落的气氛,有人是眼睛注意到的,有人是听到的,有人是被朋友一拍提醒的。 总而言之,安静伴随着沉默降临,像传染一样涟漪般在教室这片湖面荡开。 于是渐渐地,呼吸声、交谈声、笑闹声都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至彻底归于平静。 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瑾生眉弓下压,浑身气势如出鞘的利剑,当怒意在近乎残酷的平静里显现时,就变成凛然张扬的戾气。 “别让我说第二次,收回去。” 第6章 沈遇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很好,同桌瑟瑟发抖恨不得立马缩进墙壁里,两到三米范围内的吃瓜群众没有丝毫吃瓜精神和骨气,已经默默将阵地后移。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被风暴波及,但无一例外,纷纷对沈遇投来又怜惜又佩服又复杂的目光。 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遇—— 自然,自然是不怕的。 不怕个鬼啊。 沈遇心脏剧烈地跳动,内心默默流下两条宽面泪。 周瑾生的脸越来越沉,他膝盖弯起,猛地一下抬腿,毫不留情地把面前的课桌朝着沈遇狠狠踹去。 “哐当哐当——” 烤片盒摔开,焦黄的烤馒头片散落一地,炙暖的麦香不合时宜地飘入空气中,闻得沈遇有些馋。 但现在显然不是馋的时候。 周瑾生这一脚又快又急,毫无预兆,比灾难还灾难。 京扬的桌椅采用钢木混合,平时大扫除时便不好移动,现在两张桌椅受力碰撞到一起,桌角撞着桌角,钢木撞着钢木,分不清是哪一部分先撞击在一起,只电光火石间,哐当哐当,地震般轰隆倒地。 撞击下,沈遇无辜的桌椅被撞倒,桌面的水杯、书本、笔袋瞬时跟着飞散出去。 漂浮的尘埃在光线里起起伏伏。 这一下,整个教室是彻底地安静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彻底消失。 谁也没料到周瑾生这一次这么狠,沈遇全凭对危险的感知,身体下意识朝着过道一闪,才没有被两张桌椅撞击到。 为躲避冲撞,沈遇往后闪时,大腿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击到过道另一侧的桌沿。 瞬间剧烈的疼痛与酸软从大腿处袭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遇差点腿一软就当场下跪,立即手往后一撑桌面勉强稳住想要下滑的身体。 ***,周瑾生你他*不讲武德。 杀人都不带预告的! 视野之中,两张桌椅倒在一起,如胶似漆,一地惨案,如果不是眼疾手快,沈遇也就是惨案的一员。 好险好险。 幸好危险总是慢他一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狰狞可怕,仰起头,睫毛颤抖,眼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伤,迷茫地看向周瑾生。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周瑾生双手插兜,仿佛面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后,周瑾生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用手掌轻轻拍掉灰尘,拎着书包往教室外走。 走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周瑾生停下脚步,视线先是落到沈遇的脸上,接着视线顺着手臂下移,落到沈遇的手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一点突然的情绪就像是寒冷冬日里呼出的空气,只忽的一下,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周瑾生什么也没说,抿着唇大步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离,沈遇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膀陡然一松。 等周瑾生离开,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的程以檀隔着乱七八糟倒地的桌椅,愣愣地看着沈遇,一双眼睛泫然欲泣: “沈遇,你、你的手……” “流血了——” 东城区,思华园。 思华园建在青水湾小周山上,小周山下布满巡逻队伍,身穿迷彩服的雇佣兵端着枪,对来往进出的车辆进行严格筛查,看见周公馆的车辆过来,齐刷刷地抬手行军礼。 顺着幽静的山路盘旋往上,半面斜坡往上走,两侧是笔直的翠青松柏,柏树百节长青,绿色沿着树木的缝隙流向四面八方,不断延展。 路到尽头,气势磅礴的周公馆无需炫耀,沉默又从容地伫立在视野中心,便让人肃然起敬。 大门外,并不像其他别墅公馆一样停着一排排豪车,右侧两排交叉的梧桐树伸出一条不起眼的支路,通向一片宽阔的湖边停车场,静谧庄重的底蕴渗透在不声不响的细节中。 周公馆外的佣人们井然有序,司机为周瑾生打开车门,周瑾生拎着书包下车,穿过别墅正门前大片开阔的草坪。 迟显礼一个电话打过来,被周瑾生挂断。 迟显礼在消息上问他:[回思华园了?] 周瑾生没回,迟显礼知道,周公馆的事细问不得,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周氏的一举一动,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结果,他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试探了?] 周瑾生:[见血了。] 迟显礼:[!] 周瑾生沉默片刻,难得出言解释:[……不是我本意。] 迟显礼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回道:[我懂,意外意外。] 周瑾生关上手机,没再回他,穿过迂回幽深的长廊,一路从正门到西门大厅,远远就看见周如蕙正抬手指挥着佣人搬东西。 女人穿一身简洁优雅的黑色修身长裙,缎面奢华,如盛满阳光的水面,波光粼粼。 她耳戴珍珠耳环,锋利的红唇刻薄又冰冷,乌发高高盘起,露出天鹅一般修长的脖颈,脸皮紧致,不像中年女人,通身气度华贵非凡。 注意到周瑾生进门,周如蕙眼里划过一丝锋芒,笑容热切上前就要替周瑾生取下书包,探寻道:“瑾生,今天怎么不去上课?” 周瑾生停下脚步,眼里一丝不耐稍纵即逝,他刺道:“小姑不也待在周公馆。” 周如蕙动作一僵,勉强镇定地取过周瑾生的书包,交给一旁的下人,命令:“帮大公子拿下去。” 她转过脸,又忽地露出笑来,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小姑这还不是担心你爷爷一个人待着冷清,所以时不时回来看看,瑾生是不是在学校学累了?又不一定非要学,要是学累了就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上课。” 这时,周老太爷被周药书搀扶着从楼上下来。 周如蕙年轻时忙于争权,怀第一胎时流产,后来吸取教训,怀周药书的时候倒是有好好养胎。 但或许是第一胎时身体没调理好,周药书出生时,险些难产,病根就这么落下来,从小到大各种病不断,一张脸苍白_精致,有些女相,毫无血色。 周老太爷怜惜他命运多舛,便时不时把人叫回周公馆,让人好生养着。 爷孙情看起来倒胜过周瑾生这个亲孙。 老太爷年过七十,依旧精神奕奕,气色显得比周药书都好上不少,穿一身丝绸唐装,满头银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老人气质冷峻强势,面色端正肃穆,脸上并不常笑。 周老太爷看向两人,对周瑾生说:“瑾生,陪爷爷去散会步。” 周瑾生闻言,顺势和周如蕙告辞,上前接过周药书的工作。 周药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朝周瑾生点头示意,周瑾生冷淡地扫他一眼,便搀扶着老太爷的胳膊,往周公馆外走去。 盯着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周如蕙心绪如浪潮般起伏。 她的一双美目流露出怨毒与残酷,显露出几分癫狂狰狞,手指死死抓住周药书的手,指甲陷入周药书的手背中,苍白的手背由白变红,鲜红的血珠渗透出来,染红周如蕙修剪整齐的指甲。 第10章 低着头的少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依旧带着假人一般的笑,保持着沉默。 周如蕙恨不得咬碎银牙。 她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克制着汹涌的不甘与愤怒,神色阴沉至极,朝一旁的助理冷声吩咐:“去查一下,为什么没去上课。” 周瑾生搀扶着周老太爷慢慢走在寂静的思华园里,三湾路两侧,晚开的夹竹桃热烈疯长,无穷无尽的繁盛在夏天里盛开。 花枝不管不顾地从两侧斜伸出枝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肆意旺盛的夹竹桃,周瑾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另一个热烈的身影,以及少年带血的手指。 风一吹,一朵夹竹桃轻飘飘地落到周瑾生的还未脱去校服的肩膀上。 周瑾生皱眉收回思绪,抬起手拍落掉肩膀上的花朵。 周老太爷虽然年事渐高,却仍将整个周氏的权力牢牢收束在手中,是周公馆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 老太爷执掌周氏多年,膝下育有一双儿女,长子周德林自十二年前婚内出柜后就被周老爷子断绝关系赶出家门,至今了无音讯。 除此之外,周老太爷年轻时叱咤风云,正赶上这个时代的风云浪潮,一路跟随者无数,其中,他的一位好友兼合作伙伴在一次股市崩盘后大受打击,跳楼自杀。 这件事虽与周氏无关,但若不是当初周老太爷拉朋友入伙,也不会发生这种事,老爷子到底还是心有所愧,便将其遗孤收养在膝下,取名周明礼。 幼女养子无由,周氏继承人的位置空缺多年,周氏如今明面上的合法继承人,唯独周瑾生。 从周瑾生出生到成年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紧盯着周氏继承人这个位置,尤其周氏亲族及一众外家。 毕竟继承人的位置空缺太久,而周老太爷年岁愈高,人一旦开始衰老,便越发多愁善感,追忆往昔时便不由想要弥补以前那点遗憾和歉疚。 念及情分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数。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更恰当地来说,他们是在等一个错处,就像当年的周德林。 整个周公馆,可谓群蛇环伺,虎视眈眈。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周瑾生并没有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废物。 思华园的三湾路近海,湿湿的热风吹着花树摇晃。 这条路周瑾生走过不下上千遍,今日却觉得一路的风景格外不一样,比往常安静许多。 周老太爷往前走,语速缓慢有力:“瑾生,快成年了吧?” 周瑾生垂眸答道:“还有半年。” 周老太爷停下脚步,周瑾生跟着停下。 老太爷抬起头,看向周瑾生。 周老太爷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他杵杵拐杖,不怒自威: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既然回来了,就别把周公馆当酒店一样,这几天就待在思华园,顺便参加下周的例会,等这阵风过去在谈其他事。” 周瑾生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京扬,校医务室。 校医老师不在,不过医务室倒是有个熟人,素面朝天一张脸,清丽柔美,眼眸生动,容貌和陈劲扬有几分相似,不是陈妙妙还能是谁。 陈妙妙显然是校医院常客,对医务室比对自己家还熟悉,一见沈遇进来,眼神上下一扫,就热心地表示要帮沈遇处理伤口,沈遇急忙推辞。 两人一番拉扯,欣赏完沈遇羞红着一张俊脸推推搡搡后,陈妙妙终于心满意足。 她轻咳一声,手指推推眼镜,有模有样地安慰沈遇:“行了行了,就脱个衣服而已,又不是割你一块肉。” “我都没害羞,沈遇你害羞什么?别退那么远……好吧好吧,真是败给你啦,自己进去包扎,拿好药,记得先后顺序,不懂就问我,别弄错了。” 沈遇拉上帘子,松开手,手心的透明薄膜已经软化。 刚同桌护送一路,沈遇都没地方销毁证据,薄膜边缘残留着挤压过后的血浆泡,如同光滑的雪白珍珠一样镶嵌在薄膜四周。 沈遇摩挲两下黏糊糊的薄膜,观察一会后,没忍住好奇,试探的伸出舌尖舔了舔手指。 他皱眉。 好歹毒的味道。 沈遇抽出纸巾把嘴擦干净,把薄膜团团包起,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系统一颗心七上八下,跟坐过山车一样刺激,见此不由沉默两秒,最后犹犹豫豫地问道:【宿主,那是什么?】 沈遇解开衬衫扣子,脱掉衬衣,象征性地给手上喷点药,然后装模作样地在手上缠上纱布后剪掉,道:【血浆袋啊,上次在教导主任那顺走的,估计是从学生那没收的,用来恶作剧的。】 【看起来效果不错。】 腰上倒是实实在在的伤,沈遇看不见,估计淤青一大片,他从托盘上拿起化瘀喷雾,凭感觉把手伸过去,在后腰不嫌剂量地喷上好几喷。 水状质感冰冰凉凉,肿胀感明显。 但还好,只要不按压就没有很强的痛感,沈遇用牙齿咬开止淤贴,利落地在后腰处贴好,抚平四角翘起的褶皱后,沈遇才慢腾腾地套上校服。 陈妙妙隔着帘子在外面咋咋呼呼地问他:“沈遇,你好了吗?我要进来咯,快给我检查检查。” “好了。” 陈妙妙兴奋地一把拉开帘子,突地停住动作。 斑驳的阳光被热风吹进医务室内,雪白的布帘在光影回顾里摇摇晃晃,呈现出一种疏淡又飘摇的安静来。 风稍稍吹起衬衫的衣摆,沈遇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脸色略略苍白。 少年听到动静,绸黑的睫毛像是蝴蝶一样颤动,他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都包扎好了,不需要检查。” 多年以后,当整个城市因为眼前这个人面临封锁,人人自危时—— 陈妙妙总是会不可抑制地,回想起这一刻。 第7章 第二天,沈遇如往常一样懒洋洋叼着棒棒糖在校门口踱步蹲点。 直到预备铃的声音响完,沈遇都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叮铃铃——” 预备铃又响,沈遇只好皱着眉先回教室。 回教室的路上,沈遇明显感受到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量着他,沈遇镇静自若,掠过一众或揣测、惊艳、恶意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廊道,回到一班。 整个上午,周瑾生都没有出现,沈遇思考片刻后,趁午睡时间去校医务室换药。 陈妙妙果然又在,正捣鼓着一系列医药用品,看起来颇有兴趣。 据沈遇了解,虽然是双胞胎,但陈妙妙体质比陈劲扬弱上不少,自幼多病,小毛病不断,去过好几家医院检查,但医生都查不出所以然来。 和校医老师混熟后,陈妙妙俨然有将医务室发展为自己秘密基地的意思。 陈妙妙听到动静,回头就看见门口的沈遇,她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沈遇,你来换药啦。” 沈遇莞尔一笑,取了药放在柜子上,拉上雪白的布帘。 “你纱布没拿。” 陈妙妙的一只手从帘缝间探进来,沈遇道了声谢接过纱布,交接纱布时,陈妙妙手腕一转,轻轻摸了下沈遇的手指。 沈遇:“……” 肌肤触感和想象中一模一样,触感细腻如羊脂白玉,柔软如枝头花苞。 揩油成功,陈妙妙得逞一笑,趁沈遇没反应过来之际,急忙转移话题:“咳咳,沈遇你现在可在咱京扬出名了咯。”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沈遇嗅了下,一如既往地不太喜欢。 沈遇顺着陈妙妙的话,拿剪刀剪断纱布:“怎么出名了?” “昨天的事论坛里都传翻了,我跟你讲——” 陈妙妙声音变低,扒着帘子悄悄八卦:“这事要发生在以前,或许就没什么讨论度,毕竟两三年前的时候,周瑾生那叫一个无法无天,别看京扬名义上采用学生会自治,但其实只有周瑾生担任会长那段时间,学校才真正给学生放权。” “当时,整个京扬,周瑾生说一,没人敢说二,但现在不一样了嘛,周瑾生虽然还是喜怒不定,但已经很久没动过手了,所以大家都在猜测,你是怎么得罪周瑾生的,还把人直接气回思华园,都不来上课了。” 谢邀,并不是很想以这种方式出名。 而且周瑾生怎么可能是被气回思华园,绝对是随便寻得一个由头。 等等—— 沈遇反应过来。 沈遇微笑。 周瑾生你这狗东西—— 拿老子当背锅侠是吧! 帘子里半天没动静,陈妙妙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心一软,急急忙忙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啦,周瑾生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性格独了一点,其他人更不让人省心,你不要以为谁都像我和我哥一样好。” 还挺仗义,沈遇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陈妙妙,你是不是喜欢周瑾生?” 第11章 沈遇抬手,轮丝轻滑滚动,哗的一声布帘子就被他拉开。 陈妙妙正扒拉着布帘,也没想到帘子被沈遇突然扯开,手一松。 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陈妙妙眼珠突地一转,听到沈遇的话,脸居然突地一红,瞪了一眼沈遇:“才、才没有!”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沈遇随便一炸,没想到还真炸出来了,每一次谈话,陈妙妙的话题总是绕不开这个人,有心人一看,就瞧出不对了。 沈遇挑眉:“所以你当初对我这么热情,是想从我这获取些周瑾生的相关情报?” 眼见被识破计划,陈妙妙狡黠的双眸顿时一垂,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真是像狐狸一样狡猾,沈遇败下阵来,无奈扶额:“好吧,但我有个条件。” 陈妙妙又瞬间活过来了:“什么条件?” “你也知道,我现在肯定让一些人看不惯了。”沈遇偏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弯唇一笑:“你得保护我呀。” 陈妙妙被这笑容一晃,心中顿时豪气云干,她挺直脊背,拍拍胸脯,在沈遇期待的目光中眼睛一闭心一横,保证道:“当然没问题,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尽管找我,在我陈妙妙能力范围之内,我是一定会帮你的!” “好。” “但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哈。” 沈遇歪头:“嗯?” “其实,咳,哪个,我能力范围,挺小的……” 沈遇:“……” 后来的半个月,意料之内,周瑾生都没来上课。 但意料之内归意料之内,三个月的时间十分紧迫,眼见半个月都被这么浪费掉,沈遇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思华园,把周瑾生从周公馆绑架到京扬。 半个月,再怎么拖延,伤也应该好得差不多。 沈遇的苦肉计彻底泡汤。 后来不止周瑾生,连陈劲扬和陈妙妙都见不上几面。 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上京城,如同潮汐受到月球的牵引,层层叠叠,起起伏伏,无声而寂静。 但这浪潮丝毫没有影响到京扬公立的普通学生,大家该吃吃,该学学,该睡睡,节奏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班长兼任弓道社社长,沈遇在他的介绍下成功加入弓道社,并把程以檀也成功拉入伙,两人时不时会一起参加部活。 每天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时间走得很快,就在沈遇忍不住开始计划弄出点什么事的时候,恰逢京扬校庆日,周瑾生在这时候返校。 苍翠浓郁的树荫间,校庆活动在京扬的大礼堂进行。 台上讲话的女人长裙加身,头发高高盘起,女人以京扬校友的名义出席,听说新给学校捐了一栋艺体楼,一番话回顾来路,展望未来,注重当下,妙语连珠,红唇浓烈又冰冷。 但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沈遇重来一次,一周目时曾费尽心思才稍微弄清楚周氏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自然认得她。 思华园一朵妖艳盛开的毒玫瑰,周瑾生的小姑,周如蕙。 但现在重点并不在女人身上,沈遇移开目光,视线在偌大的礼堂逡巡,并没有瞧见想见的人。 沈遇心下索然,和程以檀说了一声,出了礼堂。 沈遇顺着礼堂外侧的旋转楼梯上楼,打算穿过副楼回到一班教室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偶遇周瑾生。 期间路过副楼的一间教室,门半开着,教室里空无一人,堆叠着各种杂物。 窗帘被风吹起,一架黑棕色钢琴孤零零地立在教室角落,积灰已久。 暴殄天物啊。 沈遇不由停下脚步走进室内,他没洁癖,也不怎么在意灰尘,翻开琴盖,细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抚而过。 确认过,音键完好。 沈遇仇富情结瞬间大爆发,因为力气无处可使,于是对着空气默默挥了两拳。 京扬图书馆到副楼之间,有一条幽深的林间路。 两排冬青树茂密如云,未红的青色小果拥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堆积着,野趣横生,大片的浓荫被投射到地面,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果然一出思华园,这些牛鬼蛇神就四面八方冒出来恶心他。 解决完不知道又是谁派来的一众混混,周瑾生后背抵着墙壁,锋利的眉弓下压,嘴里咬着绷带,正不紧不慢地把绷带布缠上手腕,忽然听到钢琴声。 周瑾生动作一顿。 琴声悠扬,好像忽然一脚踩空,坠入深海。 往下的海水愈深,愈听不见陆地的声音,愈接近沉郁的黑暗,频密的海水瞬间铺天盖地涌过来,世界开始变得安静。 海雪纷纷扬扬,刺破幽深,仿若海底的微光。 那琴声落到唇角,如同呼吸一样消失了。 周瑾生抬眸,眸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只看到偌大的玻璃窗在阳光照射下散着光。 那像是记忆里的一座阳光房。 * 校庆活动结束后,沈遇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曾经熟悉的面孔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听陈妙妙讲,大多是在那些没理清楚自己站位的家族,一夕之间就从云端跌下来,摔得又狠又疼,狼狈不堪。 下午的时候,沈遇在体育馆门口和周瑾生狭路相逢,虽然沈遇之前心里一直念念叨叨的都是不顾一切地凑上去刷周瑾生好感度,但无论是谁被打后还巴巴地热脸去贴冷屁股,都难免惹人怀疑。 毕竟泥人尚有几分脾气。 沈遇自觉自己可以比泥人还不如,但考虑到人设合理性问题,也只能暂时放弃跪舔策略。 体育馆门口,周瑾生刚结束完网球课。 他单肩背着球袋,穿京扬统一的运动服,白色运动服黑色短裤,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体育馆。 即使在人群中,周瑾生也非常惹眼。 印入视野的是运动裤下裸_露出的小腿,腿部肌肉发达,顺着往上,白色运动服被剧烈运动后的汗水浸湿,平时掩藏在京扬校服下的肌肉轮廓更加凸显,沟壑分明。 整个人带着运动过后的热气,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沈遇视线上移。 周瑾生额头上戴着印着白帆logo的黑色发带吸汗,鬓发微湿,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蓬勃着热意。 周瑾生也明显注意到沈遇,轻而薄的视线一扫,如同刀片上的血光。 他率先停下脚步。 跟在周瑾生身后的一众公子哥们也纷纷停下,夹带着审视与评判的目光毫不顾忌地纷纷落到沈遇身上。 这些人多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就算不曾表态,那种与生俱来高人一等的感觉,在本人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无知无觉流露而出。 周瑾生这人像是自带消声器一样,所过之处,片声不留,对于深受噪音困扰的朋友来说,可能性价比不错。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 沈遇眨眨眼,觉得有些好笑。 眼见离周瑾生越来越近,和沈遇一起来上课的程以檀先忍不住周瑾生波及到他身上的目光,没忍住重重推一下沈遇的手臂,小声地嗫嚅道:“沈遇……” 沈遇扫了一眼周瑾生。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对程以檀笑着道:“走啊,别迟到了。” 像是没看见周瑾生一样,沈遇目不斜视地与之擦肩而过。 周瑾生没那么多精力去和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的人做朋友,这不仅是周公馆的规矩,更是周瑾生自己的规矩。 但是一个本来对你主动热情的人骤然对变得冷淡,漠不关心,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实在让人在意。 伴随着这种异样感诞生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周瑾生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在与自我磨合融洽后,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这种别扭情绪。 今天却突然死灰复燃,柳絮一样落在心间。 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存在感,但又确实存在。 它好像在说,看吧、看吧—— 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他妈的无聊、枯燥、沉闷又灰败至极。 毫无乐趣。 毫无乐趣。 真没意思。 周瑾生撩起眼皮,在沈遇与他擦肩而过时,视线掠过沈遇垂在裤腿处的手指。 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周瑾生像是被烫到一般反应过来,舌尖狠狠顶_弄牙齿,暴虐的情绪一闪而过。 周瑾生沉下脸色,领着一群人离开。 第8章 听到消息提示音,迟显礼从烂醉中醒来,他昨天好不容易解禁,在俱乐部昏天黑地地玩了一整天,早上才沉沉睡去。 迟显礼推开女人白花花的臂膀,从桌柜上拿起手机查看,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大少的消息,全然命令吩咐的语气,还是难能可贵的连续三条消息。 [找几个人,手痒。] [快一点。] 第12章 举着手机,盯着屏幕消化半天内容后,迟显礼眨眨眼,晕晕乎乎的大脑清醒不少。 只有少数人知道,周瑾生的身体里锁着一只野兽。 迟显礼从小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周瑾生是唯一把他揍服的一个人。 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人装得越来越人模人样,就像幼兽在陌生的环境里,会本能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进行模仿,于是周瑾生模仿着模仿着,就披上层伪装的皮,只偶尔才显露点凶性来。 没记错的话,周瑾生已经很久没亲自动手过了。 上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艹! 回忆起什么画面,迟显礼抓抓脑袋,心里腾的一下冒出不祥的预感,要是周瑾生不打算装了—— 得了,其他人也别想好好蹦跶。 迟显礼是真怕周瑾生弄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活,他估计就真要向周老爷子负荆请罪去。 迟显礼总觉得和周瑾生说的那个叫什么遇的人脱不了干系,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周瑾生的问题,免得周瑾生找上门,自己变成沙包,他可比不上周瑾生那一身实打实的腱子肉。 怀里的温香软玉打了个滚,非常丝滑地钻进迟显礼怀里。 迟显礼松开情人,坐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出高价让拳师叫几个又能打又能抗的人去蹲周瑾生。 叫完人,迟显礼手不得空,给周瑾生发语音消息:“人给你找过去了啊,注意查收~” 迟显礼抽着烟思考一会儿,又没什么同理心地随口补充道:“下手记得轻点,别把人给打废了,还能循环利用。” * 沈遇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去地铁站。 他租的公寓离京扬距离不近不远,靠近商圈,烟火气充足,地铁两三站的距离,有时候沈遇会选择踱步回去,一路经过各种美食摊,刚好吃饱。 校门口停着一流水的豪车,因为没有晚自习,铃声一响,穿着西式黑白制服的学生们从不同的校门鱼贯而出。 所以在看到人流中熟悉的人影时,沈遇震惊地吃了口嘴里的鱼丸。 沈遇本来只是先看见校服,谁料越看越眼熟,夜色向晚,周瑾生穿着白衬长裤,在喧嚣的汽笛声与人流中穿过中央广场,往耸入云端的大厦后巷走去。 沈遇下午才见过周瑾生一身爆发力极强的流畅肌肉,现在骤然再看周瑾生穿校服,颇有一种看西装暴徒的既视感。 穿上校服外套估计更像,也更像八年后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 沈遇收好夜宵,就见周瑾生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沈遇提着塑料袋大步跟过去,还没拐进巷道,就听到哐当哐当激烈的打斗声和撞击声,中间夹着接连不断的喘气声和咒骂。 逼仄的后巷中,四个虎背熊腰的高壮男人正在对周瑾生发动攻击。 花臂男怒吼着一拳朝周瑾生砸去,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周瑾生长腿一扫,将男人甩翻在地,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知道周瑾生不是什么善茬,不讲什么一对一的武德,快速从旁侧袭击周瑾生,想要先发制人。 场面瞬息万变,气氛紧张。 拳头声,撞击声,呼吸声全部交织在一起。 007略微激动:【或许轮到宿主英雄救美了?】 周瑾生动作极快,精准踢击将两人瞬间踹翻踩在脚下,然后将花臂大哥侧翻在地,大哥面目狰狞,后背弓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 一人一统顿时陷入沉默中。 沈遇发出真诚疑问:【……救这三位吗?】 不等沈遇多想,刚还趴地上的光头哥突然抓起脚边的棍子,爬起来朝着周瑾生背面袭击而去。 “周瑾生——” 沈遇注意到他的动作,抓准时机,怕动作晚一秒周瑾生就自己躲开了,冲上去手臂就是一抬—— 棍棒呼啸着风声,哐当一下撞击手臂。 沈遇控制不住地踉跄一下,急忙靠墙稳住身形。 这次不是装伤,这次是真伤到了。 周瑾生闻声回头,目光落到他身上,又很快错开,他眸色一冷,闪身上前,屈膝抬腿重重踹击光头哥的膝盖,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周瑾生冷笑一声,长腿下弯蹲到到男人两侧,拽住衣领一把将男人拎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拳头呼啸着凛然风声,一拳接着一拳,毫不留情地狠狠掼到脑袋上、鼻梁上、腹处—— 拳拳到肉,听得沈遇头皮发麻。 光头哥被揍得鼻青脸肿,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挤压,脑子晃个不停。 他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恐惧,眼泪流个不停,男人发出凄惨的哀叫:“啊啊啊——大哥大哥,我他妈错了,求求你,求求您放过我吧——” 周瑾生动作一顿。 光头哥眼前一亮,就在他觉得有转机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声。 然后,他的脑袋突然被狠狠拽向空中,接着一下下撞向地面! “啊啊啊啊——” 周瑾生动作愈来愈凶,愈来愈狠,弧度越来越大,就在即将即将迎来再一次凶猛的击打时,沈遇皱着眉,提高声音叫住他: “周瑾生——” 抓着男人头发悬在空中的手猛地一顿。 阴影处,沈遇只看得见周瑾生侧脸的轮廓线条,手臂肌肉紧绷,呈现一种疯狂诡异的平静感。 片刻后,周瑾生嗤了一声,嫌弃地甩开男人的头。 周瑾生从地上站起,直起腰,贴着裤缝的手指细微地摩挲着西裤布料。 暴虐的冲动宛如失控的猛兽一样在心间冲撞,大拇指控制不住地痉挛着,周瑾生抬起手,随意地扯松领带,撩起眼皮看向沈遇:“怎么?” 沈遇有些迟疑:“你,还好吗?” 周瑾生又恢复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与优雅,他低头扭扭手腕,重新系上纽扣,道:“没事。” 周瑾生系好纽扣,拍拍衣袖,转身往巷道外走去。 走到一半,发现沈遇没跟上来。 周瑾生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两人现在紧张的关系。 少年皱起眉头,回过头,眸光如撕碎黑夜的两簇幽冷野火。 “还不跟上?” 沈遇只好起身,低着头跟在周瑾生身后。 幽深的巷道里,几个歹徒七仰八叉地倒在角落尽头,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前走。 出了后巷,车流的汽鸣,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双臂路灯排排站,生命般发着钠灯光。 沈遇敛下眼,灯影斜伸到脚边。 视野之中,周瑾生单手插进西裤裤兜,衬衫挽起,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手腕上戴着一款黑银机械手表,表盘镂空设计,能看见机械精妙运转与上弦的过程。 看起来能卖不少钱。 沈遇手指蠢蠢欲动,一番天人交战时,听到周瑾生的声音。 “不会打架就别打架。” 信息在脑袋里来来回回好几次,才勉强进入沈遇的思维处理机器中,他一张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垂眸:“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一句话疏离且生硬。 刚刚还在关心人,现在态度却骤然冷淡。 周瑾生压着眉弓,手往裤兜里探索,没摸到烟。 沈遇肤色是冷色调的白,长长的睫毛如同工笔细描,肤色冷,神色也冷。 周瑾生一偏头,就看到这一幕。 巷道拐角处是在上京城遍地开花的民和药房,店名亮牌白色楷体,打绿底,沈遇坐在对面的花坛边,隔着推拉玻璃门,看见周瑾生推门而入。 周瑾生熟门熟路地进门,买了碘伏药剂、消淤喷雾和淤青贴,装进透明塑料袋,在结账台付钱。 周瑾生提着塑料袋走到沈遇面前,他眼皮一垂,窄且长的双眼皮越发深刻,遮住眸中情绪。 “衣服撩开。” 沈遇正低着头,就听到周瑾生冷淡的声音。 沈遇抬起头,反应过来后有些受宠若惊,转念又想起周瑾生先前在学校的事情。 沈遇神色也跟着一冷,两人就跟比“谁比谁跟冷漠”比赛一样,表情一个比一个没表情。 手臂上肿胀的疼痛蔓延开。 沈遇脸色一僵,伸出手,语气生硬道:“我自己来。” 周瑾生没说话,手臂往上一抬,铛铛两声药瓶碰撞,躲开沈遇想要拿药的手。 沈遇手指去抓,没抓到。 周瑾生又道:“撩开。” 两人僵持一会。 片刻后,沈遇败下阵来,在周瑾生的注视下忿忿不平地解开衬衫纽扣,把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一截乳白色的手臂。 周瑾生看过去。 手臂上的皮肤白皙如玉脂,一截三指宽的淤青印在皮肤上,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青白相间里,催生出一种凌虐的美感。 周瑾生目光一凝。 第13章 他没忍住在心里操了一声。 周瑾生移开目光,将药袋往花坛上重重一放,他从袋子里抓起消淤喷雾,略微迟疑后,屈尊降贵地将手指按在淤青处揉开。 药在淤青上化开,冰冰凉凉。 沈遇手指死死拽紧衣角,周瑾生手指一顿。 沈遇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否认:“不疼。” 周瑾生手上动作却瞬间轻上不少,弯腰凑近沈遇。 天色浸染烟蓝,月色如水一样流淌,千万树枝的枝条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周瑾生的脸突然在沈遇面前无限放大,狭长眼眸低垂着,黑雾般的双眸看向沈遇,清透的冷感从侧溢的目光里流泻而出。 体温与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纠缠升腾。 呼吸落进颈侧,周瑾生凑近时,感受到不舒服的痒意,不由皱眉。 沈遇眼神一晃,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顺着周瑾生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刚刚拽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角,而是周瑾生的衣角。 高大少年的身躯笼罩在沈遇的身上,剧烈运动过后的身体散发着蓬勃热意。 校服被往前拽紧,有力的腰身紧绷。 007重复一遍:【不疼。】 沈遇:“……” 沈遇难道不需要面子吗? 他急忙松手。 那一瞬间的呼吸像是冬日呼出的白气,还未上升片刻,便咻忽一下,消失掉了。 周瑾生垂眸,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应一样,一点反应都没给沈遇,沈遇却觉得周瑾生此时的沉默,带给他十分的安全感。 不得不说,虽然周瑾生喜怒不定的性格极大地增加刷好感难度,但在此时此刻,却很好地维护住了沈遇岌岌可危的伟岸铁血形象! 007:【……】 周瑾生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起消淤贴,牙齿利落地撕开外膜,拉过沈遇的手腕迅速贴好。 消淤贴四周的边缘朝上微微翘起,周瑾生收回手,瞥过一眼:“自己处理好。” 沈遇一愣,点头:“哦,好。” 周瑾生起身。 月光落下来,落到他宽阔的肩膀上,沈遇低头,发现自己正踩着他的影子。 周瑾生走到街边,接了个电话。 又过一会,不远处,一辆迈巴赫驶过街道,减慢速度,停在钠光路灯下。 司机老李从车上下来,为周瑾生打开车门。 周瑾生弯腰上车,窗外车流如织,人影模糊迅速地闪现,缩小在后视镜里的人影渐渐也变成模糊的点,最后消失不见。 周瑾生垂眸,视线落到校服衣摆上,那是刚刚被沈遇抓皱的衣角,不知为何,耳边突然响起迟显礼当初玩笑般的话。 “要是图咱们周大公子的色可咋办。” 周瑾生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所以是,图色? 第9章 第二天,周瑾生又没来。 看着后面空荡荡的座位,沈遇揉揉眉心,平静地度过一天后,沈遇突然收到一条陌生人短信,短信内容简短,信息明确。 [晚上十点,周瑾生让你过来。] 后面附带一连串的地址。 沈遇皱眉,这条消息显然不会是出自周瑾生,但大概率和周瑾生有关,沈遇想起半个月前和陈妙妙的聊天内容,大致推测出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大概率是周瑾生那群狐朋狗友。 沈遇惹怒周瑾生的事在京扬传得人人皆知,但因为最近上面动荡,周瑾生碍于周公馆自然不会动手,他们却可以私底下教训教训人,既找了乐子,又顺便讨好周大少,岂不一举两得。 另一种,概率比较低。 周瑾生成年在即,周氏权柄也即将开始交接,自然会动到其他人的利益,肯定会想办法抱团取暖。 如果是这一类人,估计是想把沈遇拉进阵营,充当炮灰。 但无论哪种情况,沈遇去不去,其实对他们都没什么影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沈遇目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007有些担心:【宿主小心一点。】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007已经摸清自家宿主的性格。 最初绑定沈遇时,007只记得人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美则美矣,却随时会被稍不注意的命运洪流给席卷而走,渺小如尘埃。 所以007下意识地认为,沈遇是沉郁,自闭且脆弱的,它曾一度十分担心沈遇有没有毅力走完这一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沈遇的心理健康。 直到目睹沈遇一系列操作,007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本来准备好的鼓励沈遇坚持做完任务的话,全部变成对沈遇一往无前不留后路的担忧。 沈遇笑:【放心】 晚上十点,沈遇根据短信发来的地址,打车到市中心的一家叫蓝海湾的私人俱乐部。 沈遇付了车资,入目是流不尽的光色,红的白的黄的蓝的彩色的,霓虹如流火一样在夜色里穿梭闪烁。 蓝海湾门前停着一水儿的豪华跑车,衣着时尚奢华的男男女女三两结伴,一张张清晰又模糊的笑容在霓虹灯下浮现,又摇晃着消失在光影中,衣鬓香影交织处,馨香不尽。 只消一眼,便窥见上京浮华的纸醉金迷。 蓝海湾是会员制,没有会员卡不得入内,沈遇自然没有蓝海湾的会员卡,特意没换校服。 门口的侍者眼尖,又经验丰富,在注意到沈遇校服上的白帆校徽时,立即热络上前询问:“您好,这位客人,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沈遇看着侍者,将情况道来。 少年眉眼带笑,看人时真挚坦然,让人忍不住产生交谈的欲_望。 他显然很少出入这种场合,但言谈间,神情不见局促,始终保持温和疏离的意态,好像别人趋之若鹜的浮华富贵,都与他无关紧要。 侍者一愣,很快垂眸遮掩住情绪,笑着道:“稍等,我为您询问一下。” 沈遇点头。 侍者侧过身打电话询问后,放下电话机,朝沈遇微鞠躬,手往门口一伸,笑容得体,又不失尊重:“小先生,一直往直走,尽头左拐第四个包厢,祝您玩得愉快。” 蓝海湾俱乐部内灯光迷离,音乐流浮,沈遇一进门,就吸引不少人的目光,还没走出三步,就有人上前搭讪。 沈遇对人始终保持着笑容,连拒绝也是温和的,反而瞬间吸引更多人的乐趣,一时间纷纷举着酒杯上来搭讪。 系统:【怎么办,他们是不是知道宿主是软柿子了?】 沈遇:【……】 几分钟后,沈遇终于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来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安静不少,墙壁上静谧的流光如海洋浪潮一般无声涌动,科幻感十足,沈遇匆匆赶到指定的包厢门口。 刚到包厢门口,金碧辉煌的大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沈遇迎面和人撞上。 空气里有酒的香气,对面明显喝过酒,摇摇晃晃被沈遇一撞,就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屁股落地,疼得瞬间呲牙咧嘴。 “艹,哪来到傻叉——” 沈遇垂眸,地上骂骂咧咧的少年年龄绝对不大,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头发染成张扬跳脱的红色,红色发尾被光线晕染出光晕,小少年五官精致,左边眉尾处打着一颗红宝石般的眉钉,衬得眼神更加嚣张。 沈遇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原文主角受,俞听肆。 按照剧情线来说,三年后,俞听肆会因校园暴_力致人死亡事件被推上新闻焦点,同时,俞氏也会被整个事件所牵连,在舆论的引导下,因被查出贪腐,顷刻间如大厦般倾倒。 俞父自杀,俞母病逝,大哥顶罪入狱,后俞听肆被念及旧情的周氏所收养。 包厢里有人见俞听肆被撞,立马狗腿地上前把人扶起,对沈遇骂道:“艹,你他妈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这有人吗?把俞少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俞听肆被同伴扶起,酒醒不少。 小小年纪,眉目间全是骄矜轻狂,少年眉头一皱,嫌弃地推开搀扶他的手臂,斥道:“闭嘴吧,我没事。” 俞小少下巴稍抬,浓丽的五官未被稚气消退半分,在灯光下宛如艳鬼一般妖冶,一双桃花眼和沈遇的眼睛很相似,都是潋滟多情的形状,但眼尾更偏狭长,显出几分锐利锋芒。 俞听肆微眯双眸,上下打量沈遇,眼底惊艳一闪而过,接着眉头皱得更深。 艹,这么弱不禁风的人还能把他给撞倒?俞听肆瞬间觉得无比丢面,不由有些脸红,恼怒道:“蓝海湾现在还真是掉档次,什么小猫小狗都放进来。” 俞听肆的话引起周围人的轻笑与附和。 沈遇刚刚就算被连番骚扰都没消失的笑容咻忽地一静,他嘴角抿直,一双如墨似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俞听肆。 “哼。”放完狠话,俞听肆冷哼一声,肩膀一把撞开沈遇的肩,大步流星往侧边的卫生间走去。 沈遇走进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