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 第1章 《无影》作者:坐北【cp完结+番外】 文案: 两句话文案: 凌虚剑法,剑气三寸之外即可取人性命,而明黎遥遥一句亦如是。 商白景这时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殊途的人,本不会站在同一条线上。 武学奇秀商白景x鬼医传人明黎 “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简易食用指南: 1.自设武侠世界观,剧情流群像。感情线占比略低。 2.无配平,亲情线、友情线一应俱足。 3.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爱。虐。 ------ 醉入青山数云涛,平生快意是逍遥。 一腔热血酬天地,三尺青锋挽狂潮。 万里山川同归去,千重竹影共鸣箫。 旧时明月遥相问,情仇恩怨终寂寥。 君不见, 孤鸾哀哀空舞镜,同室操戈洗血衣。 侠士纵死不负义,少年意气皆焚尽。 君不见, 白衣从未惧刀弓,冷对横眉赠北风。 十年漂泊仇未泯,杀人何必动兵戎。 君不见, 离亲叛众负深恩,痴念欲名障眼昏。 岂必一悔抵百死,世间莫留我孤坟。 君不见, 自来身世不堪言,亲缘咫尺天涯间。 只恐相逢不相认,相认又隔一黄泉。 君不见, 本是天涯自在客,为酬忠义挽天河。 何惜此身化砥柱,舞刀痛饮敬长歌。 君不知, 一本旧谱,十万新魂。 一句话简介:武侠:一本旧谱,十万新魂 标签:剧情,正剧,虐恋,群像,武侠 第1章 1-相逢月 夜鸦嘶鸣自密林叶冠挣扎而出,商白景心道一句不好,怕是中了埋伏。 今夜无月,夜色浓黑,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怪木嶙峋,但他一身墨黑竹纹锦服却恰到好处地与之融为一体。商白景提气轻行,偶尔抬头辨别星辰方位,只盼能顺利回到凌虚阁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敏锐如他听声辨位,已辨出七八处窸窣人声,心头暗叹一声,想来今夜义父种种安排已为人知。商白景本运转轻功于密林间疾行,既已知有人守株待兔,也懒得陪他们玩这出猫捉耗子的烂戏,干脆止了步,抚一抚佩剑朝光的剑柄,从暗处主动显了身形,懒懒倚靠着一株粗壮云杉,向四壁笑道:“在下凌虚阁商白景。诸位英雄何必躲藏,请现身与商某一叙罢。” 对方见已露了马脚,便不再隐蔽,依言现出形来。星光下来者俱是一身夜行服色,属实难辨得很。为首一人高立在树梢,瞧身形婀娜倒像个女子。商白景抬目扬眉,盛赞一句:“好轻功。” 来人却是横眉立目:“交出无影剑谱,我等饶你性命。” 商白景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只端详一番对方服色,作思索状:“姑娘又何须黑衣面巾遮掩身份?你们纵不佩那半朵莲花的纹章,可如此兴师动众对商某围追堵截,明眼人谁又瞧不出是断莲台所为呢?”顿了顿又笑问:“可不知胡台主近日可好么?自伐段一战后他丢了一只臂膀,七年间竟不再见过他老人家本尊了……他没死吧?” 他本生就一副俊秀倜傥风流貌,扬眉发笑时原似盛盛春光,可语气里一派讽意,直惹得对方七八人一阵骚动,恨不得扑上来给他一剑穿心才好。唯有领头少女不为所动,仍冷言复述道:“交出无影剑谱,我等饶你性命。” “剑谱乃我义父高价所得,为何要我拱手相让?”商白景嗤道,“如此下作伎俩,胡台主手段可还不如当年人尽诛之的段炽风呢!” “交出无影剑谱。”少女提高音量,眼露肃杀之色,“我等考虑饶你性命。” 商白景摸了摸怀——那里鼓囊囊的,江湖众人竞相追逐的无影剑谱正藏在他身上。极短的时间他估量一番敌我差异,自负身手也未将几只蝼蚁放在眼中,于是再抚了抚朝光剑柄,仰头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尔等若要,自来取罢。” 兵刃之音自他话未尽时便破空而鸣,四面八方皆有敌众执刃刺来,锋芒堪比今夜星光。剑影的中心俊朗青年却闭目而笑,回手自鞘中抽出寒凉长锋。 他敢携宝独行夜归自然有所依仗。这依仗并非来源于他凌虚阁少阁主的身份,而是他商白景江湖同辈第一人的一身绝妙武功。 天赋异禀这四个字若有所指代,当世唯有他商白景可堪受用。若算上死人,近百年来也独有先前屠仙谷的那位魔头谷主段炽风能勉强沾边。可段炽风当年能独行江湖靠的是因缘际会习得的那套无影剑法,若论天资,实也无法同他商白景一论高下。 因着惊人的武学天赋,商白景幼年即被凌虚阁阁主姜止看中,拜入凌虚阁门下,成了阁主的首徒,备受器重。姜止夫妇无所出,三年前遂将爱徒收为义子,商白景便顺理成章成了凌虚阁板上钉钉的少阁主,名噪江湖。偌大的江湖宗门派系何其多,若凌虚阁只不过是个小宗门,那商白景这个少阁主也没什么好夸口的。奈何凌虚阁本身便是毫无异议的当今天下第一阁,满江湖也唯有断莲台能与之媲美一二。那么商白景这位少阁主可不就跟着水涨船高、人人敬奉了。 也是因为这个,姜止敢于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得来的无影剑谱交给他携带。剑法得名于先屠仙谷谷主段炽风的佩剑无影,据传威力极大,段炽风曾赖此独步江湖无人能敌,传闻中其内功心法甚至能生死人肉白骨。可惜伐段之战后段炽风身死,无影剑法失传已久,有心人无不在追寻其踪迹。姜止百般寻求,总算于今夜在千金阁拍得这本失传已久的江湖至宝。怀璧其罪,姜止一早料到归途不顺,遂伪造了数本假剑谱,将无影剑谱混入其中,兵分多路以期迷惑觊觎者视线。真剑谱正在商白景身上。 也不知是消息泄露,还是对方亦下了血本多路堵截。敌众我寡,商白景想,可这区区几人,属实也不能让他放在眼中。 或掷或踢或斩或刺,俊朗青年盘旋林间,似野鹤翩然若流风穿叶。七八人齐齐攻来他竟半分不露守势,一身门户大开皆是破绽。可剑影婆娑,朝光凌厉,生是未有一击至他近前。为首少女心中一紧,只分神一瞬,场中随者竟都一一倒地。又见青年刚刚削去一人兵器,后背空芒大开,她急忙翻转手中双刃,提匕刺来。 她未料到对方鬼影似的一踏,未等她反应时已回剑疾撩,眨眼高大身躯已逼近至她面前。兵戈相撞,清脆琳琅。大力袭来,女孩虎口大震,右手短匕脱手而落。少女回应也算不慢,左手迅猛还刺——可惜对方早有准备,一手逮了她纤细的手腕,反似亲密相拥一般,含笑调侃:“如此美妙遥夕,姑娘却肯纡尊降贵投怀送抱?” 他噙着笑,当真风姿出众萧萧朗朗。可手底下半分没含糊,只使力一攥,女孩惨叫出声,已断了手骨。 “姑娘绮年玉貌。”商白景摘下她覆面的面巾借着剑光打量女孩脸庞,“只可惜商某生来断袖,性好龙阳。” 商白景吹着小调,十分悠闲地负手转圈儿,挨个检查活口好予以补刀。 比起先前林中安静了不少,连夜枭也远远逃离不肯卷入是非,还能喘气儿的除了商白景就只剩方才那领头的姑娘。女孩已失还手之力,被商白景丢在树根儿下哀吟。 “该拿你怎么办呢?”商白景转完一圈儿,蹲来姑娘面前。他这人一贯很惜玉怜香,虽对貌美女孩没什么兴趣,但望一望女孩称得上俏丽的一张芙蓉面,也有些不舍就这样斩草除根。少女捂着断手,满目都是恨意。 “商白景。”总算她开口说了一句商白景没听过的新话,“你如斯张狂,必如那段魔头不得好报。” 一句话给商白景整乐了:“姑娘此话差矣,并非商某张狂,实是几位技不如人罢了。” 他说着便瞧见女孩袖口掀起,露出的一双玉臂上隐隐透着纹样。商白景心里一动,便捉她双手来瞧。女孩哪里能与他抗衡,被迫露出手臂上一朵断莲。商白景“啧”了一声,道:“你既能纹断莲在身上,想必在断莲台中地位不低吧?” 自然是无人回答,商白景遂自说自话地审她:“遣你众人来夺剑谱的确然是胡台主吧?他果真相信传言,指望着无影剑法替他医出一只手来呢?” “凌虚阁与断莲台虽时有摩擦,到底还顾着明面上的颜面。可为了一个传言,胡台主便要你们来杀商某人……啧啧,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何必做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呀?” “台面?”女孩啐道:“你们凌虚阁难道就干净了?为了一个死人你们……” 她讽言尚未说尽,青年含笑的眸子便已冷凝,手指紧箍用力,叫她腕间碎裂之音更甚。女孩再度惨叫不止,额间浸出冷汗。 “姑娘请慎言。”商白景眉间阴阴,不复潇洒之态,“我师娘只是昏睡,并未驾鹤。倒是贵台深夜袭我,夺我义父真金白银自千金阁求得的救命之物。这事若传出去,我凌虚阁必不会与你断莲台善罢甘休。” 第2章 “怎么会传出去呢?”女孩痛极反笑,“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吗?” 商白景略显惊异:“哦?凭你?” 女孩阴恻笑了。 他忽然觉察到了一股极陌生的气息。雄浑、阴沉,不是死人也不是少女。那气息不动如山,仿佛已在此地落地生根。如斯气息,商白景只在自己义父身上感受过,立时心中大骇,当即抽剑回身抵御。可是转首已有可怖掌风扑面袭来,一掌正中商白景心口。那一掌杀意十成,直教商白景一口热血吐出,神台混沌已极。阖目前唯见一人披一身黑长斗篷正收掌势,一只袖口晃悠悠空荡荡——乃断臂之躯。 再度睁眼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阿弥陀佛,他还能够睁眼,属实是神明护佑。 周遭一片漆黑,他睁眼半晌灵台才堪堪清明,有意识地去打量四周。他正躺在不知何处的一张卧榻上,被褥粗糙却也洁净。四下望去,却是一间狭小的屋子,一桌一椅一卧榻,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窗外皎月动人,启明星将将升起,不知他昏迷了几个日夜。 商白景撑着卧榻想要起身,奈何一动牵连伤势,疼得他倒吸出声,伸手抚胸。这一摸才发觉怀中空空如也,昏迷前的种种往事漫上心头——剑谱果真丢了。 他倒也不指望对方眼瞎心盲能把志在必得的剑谱遗漏在他身上,好在朝光仍在,静悄悄地躺在枕边。商白景取过朝光,想要撑剑下地探探周遭动静。只是一动弹伤处更痛,不得已止了动作,又控制不住地狠咳了数声。 大概是被他的咳声惊动,外头蓦地响起一连串响亮的狗吠。 他还不知此地何地,是友是敌,惊动人显见失了先机。奈何耳尖一动,已闻听门声咿呀,脚步渐至,商白景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朝光紧紧握在手里。 有人推门走进,提着一灯圆月。 手中灯烛照亮四周,也照清了来人的模样。他生了一张霁月初荷般干净清泠的脸庞,想是浅眠方醒,散了一头的云似的乌发。素白的人披了一身素袍,一手执灯一手提着药箱。泄地银辉下,来人清凌凌地抬起眸子一望,商白景蓦地与他对上目光,一时愣住了。 他澄澈得像流水,皎洁得像月亮,像方才商白景心中默默参拜的神像。商白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只一眼,便成了故事起承转合的起,话本里因缘际会的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这里北北~全文已存稿90%,前期稳定每日更新,3w字后随榜更,欢迎大家多多收藏评论玩耍!比心~ 第2章 2-胡冥诲 卷云提梁的紫檀药箱“吧嗒”一声搁在了桌案上,来者方腾出手来点燃室内烛台,映明一室暖辉。商白景还直着眼没醒神,来者已垂下头去,轻轻咳了一声,自药屉中拿出一块小巧的药枕,才转回脸,目光淡淡扫过商白景紧握的朝光,道:“手。” 商白景一惊,忙将腕子递了过去。这样小的动作也引得胸前剧痛,他不由得拧眉嘶气一声。 搭在脉上的手指冰冰凉凉,指尖润红漂亮。商白景强行闭气噤声,借着烛光端详这位医师的面庞。他生了一双琥珀似的浅褐眸子,暗处更显剔透晶莹。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垂着,眼睛的主人抿着唇侧着头细听脉象,商白景瞧见他右耳耳垂上生着一颗细小的痣。 “你……我这是……”商白景下意识想问。 话出口他才感到喉头如刀割般疼痛难忍,吐出口的音节嘲哳难听。医师抬眼瞧了他一瞧却没有开口,于是商白景也识趣地没有再出声。室内一时静可闻针。片刻后诊脉已毕,医师起身走到桌边,翻开倒扣的茶盏添了一杯,走来喂商白景润喉。茶尚温热,想来半夜有人烧换过。 “我……这是哪儿?” 医师放下茶盏,扶商白景躺好,又将药枕重新放回药箱,转手摸了一套银针出来:“彧东,赤霞镇,黛山。” 彧东多山,纵是当地人也不能尽辨,更何况商白景。琐碎记忆这才潮水般漫上脑海,商白景还记得自己确实到了彧东境,至于别的却一时回忆不起:“是……恩人救了我?” 虚掩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商白景下意识一震,转眸望去。却见门扇后挤进一只毛茸茸的黄犬,正歪着头望着榻上的商白景瞧。商白景与那小犬只四目稍一相对,小犬便立刻摇起尾巴。 “医者本分,何须言恩。”医师回过头,略瞟了瞟门前情状,便又转回头来。他面上平静无澜,手下却利落娴熟,一针内关一针合谷,扎得商白景再没功夫问东问西。但好似晓得他疑惑似的,医师顿了顿道,“少侠伤得不轻,昏迷五日方醒。幸而身子强健,捡回了一条命。” 五日了?商白景心中一惊。 商白景有生以来于兵刃相争上还未曾吃过这样大的亏,但只需稍稍运转内力便可知这伤不同寻常:皮表连一丝油皮儿也没破,可内里的经络肺腑险些都颠倒。这招式他并非不熟悉,正是断莲台台主胡冥诲的看家绝学“众生无相”。 自武林内一骑绝尘的段炽风丧命之后,胡冥诲之修为深厚掌法超绝,当今世上唯有他义父姜止可堪匹敌。胡冥诲与姜止是较量了半辈子的对手,商白景跟在义父身边多年自然熟知利害。胡冥诲肯用这招来杀他,显然是不怕旁人知晓的。商白景正要细细推敲胡冥诲此举用心,但臂上刺痛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眼,正见医师行毕针站起身来,商白景这才注意到他生得瘦削又颀长,像一竿挺拔的竹。 “我为少侠开一张药方,少侠可在此处安心休养。若着急回家,我若去镇上时也可帮忙传信家中,请家人来接。”医师提起药箱,“时辰尚早,多思不利恢复。少侠歇息吧。” “恩人留步!”商白景忙道,“我……我叫白京,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医师垂眼看了看他,轻轻颔首:“明黎。”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再给商白景多说的机会。名叫明黎的医师捡起一灯圆月,俯身吹熄了枕边烛。 夜色重新裹挟在身,遥遥不知何处传来公鸡拖长的啼鸣。大约方才行针时扎了什么助眠的穴位,商白景躺了不出一刻便大脑昏沉起来,混沌将入黄粱。坠入沉梦前脑中最后所想,竟是方才明黎推门入户一身清辉相。 饶是商白景这般强健的体魄,打苏醒到下地行走也足用了七八日的功夫,可见那一手众生无相是何等狠辣阴毒。 养伤的这几日里,商白景并未闲着。虽然多日不能下地,也还不能传讯阁中,但倒恰好有时间能细细做一些旁的事情,譬如自行修补破碎经络,再譬如揣度胡冥诲的用心。 他当日只以为自己是运道好,遇着了明黎又兼命硬,才从胡冥诲手中逃过一劫。这几日细细想来倒觉得大有可异:以胡冥诲之老道毒辣,若真为了剑谱杀人灭口,又怎么会给自己留下喘息之机?除非胡冥诲根本就不想杀他。 转头又度了度胡冥诲其人,商白景又改了念:恐怕胡冥诲压根就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毕竟这位把持断莲台近三十年的台主如今唯一所愿,只有那一本无影剑谱罢了。 胡冥诲其人今已年逾六十,过去一甲子里无亲无友无妻子,独做了两件事:习武和打架。 偏生这老头与旁人不同。旁人打架都是生了摩擦,动毕口舌才动刀剑。他倒好,管你同他有无情仇恩怨,若他瞧你一眼,掂量着是个对手,那这场架便必打无疑了。老头子习武成痴,疯癫冲撞了几十年,将一手般若掌练得出神入化所向披靡。一生中除却与凌虚阁阁主姜止战成平手外,只输过先头无影剑法的主人、从前的屠仙谷谷主段炽风。 商白景很怀疑当年义父之所以能说动胡冥诲领着断莲台参与伐段之战的根由,正是老头子不服自己的般若掌输给无影剑,才愿领人与战的。 商白景当年由于闭关,并未赶上那场足以载入武林青史的伐段之战,只能在出关之后由旁人之口还原那场交锋的原貌。可是段魔虽败,伐者亦伤亡惨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而断莲台台主因此断臂一事也并不能瞒过天下之目。 无影剑法因段炽风而名扬四海,剑谱被无数人觊觎角逐,又因其多年来唯有段炽风一个修至大成而倍增诡秘之色。传言中,无影剑法的内功心法乃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绝功法。而主修掌法的胡冥诲自伐段一战后失了一臂,元气不复。老头爱武成痴,岂能容忍功力衰退,因此七年来一直试图修补断臂,重回巅峰。听闻无影剑法有肉骨功效,他又如何不惦念。 自己本不是胡冥诲的对手,商白景清楚。所以在胡冥诲眼里,自己无论是无名小卒还是凌虚少主,都不过是一尊奉放剑谱的石台罢了。 是怪自己狂妄大意了,商白景闷闷地想。义父总说自己性子猖狂,合该栽个跟头才好。只是这个跟头栽得未免太大了,自己伤重不说,还丢了筹谋多时的剑谱,简直是赔得血本无归。如今自己困居黛山不得出,不知外间究竟,他素来不是安份秉性,着实心焦至极。明黎当日虽说应允可为他传信家中,但他此行关乎风云秘籍,哪能轻易泄了行踪?当日连他凌虚阁少阁主的大名都未敢坦诚相告,又怎可贸然请他往凌虚阁传信,遂只得婉言谢绝。等到商白景刚能下地那日,第一件事便是偷偷放出了阁中联络的信烟,只是又两三日过去了,依旧未收到回音。明黎又不是个多话好事的性格,虽偶尔会为生计下山几趟,却从未从他嘴里听到半点江湖风声。商白景憋闷良久,自感难熬。 第3章 他正焦灼之时,有人敲响了明黎的门。 明黎所居之处名唤无觅处。屋舍不大,内里不过一丛竹林,两片药圃,三四间茅屋,又拿竹篱圈出还算宽敞的一方院庭。竹林深处搭了一间小小的木亭,在商白景看来实是闲适雅致至极。多日相处下来商白景也摸清了七八分,知道救下自己的恩人是个避世隐居的游医,无亲无友,无觅处内常年只住着明黎和他养的一只黄犬。黄犬叫做阿旺,活泼乖巧自来熟,很是讨人喜欢。这日商白景伤后头一次运功行脉,方觉身子见好。还没顾上欣喜,便见一直在自己腿边欢快盘旋的阿旺忽然奔向大门,一叠声叫唤起来。随即门外有人与狗对汪,叫得比阿旺还响亮些。 黛山清僻,少有人来。商白景下了榻隔窗远眺,不多时,便见俊叶修竹后转出一道修长人影,眼熟得很。 彼时明黎正在后院煎药,一时没有动静。来人便轻车熟路地进了院庭,东张西望地寻觅主人的身影。主人没寻着,倒是一眼看见了窗后的商白景。四目相对,两个人遂一起愣住了。 “白……白景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抱着阿旺瞠目结舌。他嗓门大,商白景做贼心虚,生怕他吵吵得满世界都晓得,忙朝他招了招手,要他进屋来说话。 来人一身武人劲装,腰间系着葫芦,怀里抱着狗,背后背柄笔直的环首长刀。这是商白景的旧识,名唤李沧陵。江湖独行客,无父无母无门派;武林游侠人,一蓑一刀历山河。按常理言,孤身在外者,多是谨慎小心、唯恐遭祸;偏他这人是天生的一副豪爽肺肠,快意开朗,厚施薄望。数年前商白景接过一桩门令,途中与他结识。他二人秉性相契,十分投机,李沧陵有时路过凌虚阁,商白景若在阁中,必会请他一道吃酒叙旧,也算是多年的道义之交。 “沧陵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在这里遇上李沧陵属实是意料之外,商白景大为不解,遂问。 “我来寻你啊!啊不,来这儿是为了寻阿黎。前些日子我去南岭,他托我带些药材。诶,阿黎人呢?” “寻……呃,你说明医师?”那称呼极亲密,显见关系匪浅,“你们识得?” 李沧陵笑起来。他二十五六上下的年岁,宽肩窄腰,器宇轩昂,却长了一双明亮的笑眼,这让他看起来十分平易可亲:“是啊,阿黎曾替我医过伤。白景兄,你……啊呀,你怎么啦?”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商白景的病容,忙放下阿旺,伸手去扶:“白景兄,你怎么弄成这样?呃,你怎么会在这?” “这事说来话长。”商白景摇摇手,“沧陵兄,我身负密令,在外用的仍是从前的化名白京,还望老兄替我周全。” “好说好说。”李沧陵忙不迭地应下来,扶着商白景坐下,神色不免关切,“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日前听说你出了事,急得不得了,此行正是向北上凌虚峰去寻你的。途中经过阿黎这里,顺带将他要的药材送来。万莫料到你竟在他这儿!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就说他这屋子名儿起得真不错!” 商白景先是一愣,眼见他越扯越远,急忙问:“你在哪儿听说我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外头都已经为你闹翻天了!”李沧陵道,“满江湖都在传,都说凌虚阁的少阁主丢了——还有传言说你不是丢了,是叫断莲台的人给打死了。我这才担了心,要去找你把事情弄个清楚。你义父应当也听到了消息,这不昨儿我听人说前几日姜阁主又急又怒,亲去坠佛湖向断莲台讨人呢。” “什么?”商白景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难道他的信烟并未被收到吗? 第3章 3-伐段争 李沧陵度着商白景神色,见他似乎真对外界风云一概不知,心中便更是好奇。但眼见他虽面带病色,但神智没有不清,胳膊腿儿也都齐全,心头一块大石也安然放下,笑道:“真人庇佑,今日我见你无事,才算是安了心。不过你又怎么到这儿来,又是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若不便讲,不说也无妨。” 商白景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出身道观天性纯良,不是歹恶贪婪之辈。商白景素来重友,知他是因己而来,也不欲处处相瞒,遂叹了口气道:“你听的传言不假,为着阁中那道密令,我的确差点叫断莲台要了性命,与家里也断了联系。这不也受了明医师搭救,故而在此养伤。只是没料到风声传得这样快,怎么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呢?” 李沧陵大惊,噌地站了起来:“要了性命?他们做什么要你性命!”踱了几步,眉头深锁,“不对啊,断莲台如今掌事的那两个女娃儿,便是武功好的那个,真打起来应当也不是你的对手罢?” 商白景摇摇头:“不是她们,是胡冥诲。” 李沧陵悚然一惊:“胡冥诲?!他不是七年不曾现身了吗?连断莲台都甩给他人执掌,他怎么……!”他是极聪慧的人,低头一想,已有答案,“无影剑谱,是不是?你们真正在争的,是无影剑谱,对不对?” 胡冥诲对无影剑谱的痴迷已至尽人皆知的地步,商白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这不啻为一种默认。李沧陵倒吸一口气:“……我一贯还当那是传闻。不是说段魔死后,伐段百家烧尽了屠仙谷,连剑谱也一并烧毁了么?近几年来,有关无影剑谱的风声越来越大,我……我没想到……是真的么?别是有心之人伪造来生事的。” 商白景垂下的左手下意识摩挲腰间玉璧。那是一枚红白相间的朝阳璧,玉质雕工都是上佳珍品。他摇摇头:“说实话,我虽拿过那剑谱,但还没来得及看,便叫胡老儿夺去了。不过不论真假,剑谱现世,我必然要得到它……其中究竟,沧陵兄,你是知道的。” 李沧陵默了默:“我知道。白景兄,可苦了你了。” 商白景所言不虚,他的确对无影剑谱势在必得。倒不是痴迷其中无敌的武功,而是为了家中一位要紧的病人。那病人便是商白景的师娘、他的义母,姜止的爱妻薄云拥。 商白景三年前才被姜止收为义子,而薄云拥业已昏迷七年,是矣商白景更惯于称呼她为师娘而非义母。他随身佩戴的朝阳璧正是幼年时师娘亲手雕刻赠与,已被他贴身佩戴了整整二十年。算算时间也晓得,薄云拥之药石难医,也正起源于七年前的那场伐段之战。 姜止夫妇结缘于年少,年轻时便是天下艳羡的一双璧人鸳鸯。夫妇两个结伴同游江湖,感情深厚众人皆知。在商白景眼里,天下没有比他师娘更好的女子了。师娘生得如玉颜色,承得凌虚阁历代相传的“问虚十三式”,更难得是一副柔水似的温和秉性和慈悲心肠。商白景自幼狂悖,姜止也曾为他龙阳癖好苦费了几日精神。奈何商白景油盐不进生不肯改,还当着师父面胡言乱语了一通:“这天下最好的女子已叫师父娶走了,我不愿将就,只好转了兴致,以全师徒孝道。”气得姜止狠揍了他一顿,从此再不管他私情取向。 那时段炽风还没练成甚么无影剑法,屠仙谷亦未横空出世,薄云拥也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亲自为商白景涂抹金创药膏,嗔道:“你这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可看到伤处又心疼得紧,秀气眉头紧蹙,“你师父手下也真没数,景儿,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少年时的商白景道,全不顾背上累累鞭伤,“师娘,你别哭啊。” 姜止夫妇无所出,只有徒弟两人,薄云拥待他师兄弟二人如视己出,疼爱非常。可伐段之战时,师娘与那段炽风对战落败,无影剑气侵体,险些黄泉命丧。为此,姜止重金礼聘药王童老爷子入阁医治。奈何那无影剑法格外诡谲,童老爷子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以秘药吊住师娘性命。七年过去,师娘再未醒转,商白景闭关一场,却再不得见师娘弯眉一笑。 姜止费尽心力寻求无影剑谱也正是为了夫人。一则是冲着传言中的内功心法,一则也是为研习剑法根由,寻找化解之术,看是否能化去薄云拥体内剑气,使之恢复如初。若非为了师娘,凌虚阁本也不必对那剑谱势在必得,商白景自然也不需用冒险行事,沦落至此。 想到这些两人一时无言。李沧陵晓得薄云拥是生性骄狂的少阁主一块难愈的心病,商白景却又开始懊悔那夜太过自负贸然露了行迹,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倒是阿旺在两人腿边转来转去期待得到爱抚,可是这半天了也没有一个人搭理它。阿旺摆了摆尾巴,委屈地发出一串呜咽。 “不管怎么说,白景兄逃得生机,真是福大命大。”李沧陵活跃气氛,清清嗓子转而笑道,“我这就下山买酒,跟从前似的,咱们再喝他个一醉方休!” “他喝不得。”隔窗有人道。随即脚步声响,明黎端着药碗推门走进,阿旺摇圆了尾巴欢欣迎他。 聊得太入神,两人都将无觅处的主人忘了个干净。商白景心一紧,但见明黎神色依旧淡淡,料想“白京”、“白景”二名本也音声相似,纵然听到,也有可推脱之余地,便又放下心来。明黎递过药碗,商白景道一声“多谢”,接过来一饮而尽了。 第4章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明黎妥帖照料他。医师不爱言辞,性情淡漠,照料人却十分周全细致。商白景身受重伤,恢复却算极快,实离不开明黎尽心照拂。李沧陵愣了愣,爽朗笑道:“抱歉抱歉,我忘了白……兄还是病人,沾不得杜康。这口舌之福,还是待到后头慢慢享吧!” 明黎点点头,又给商白景把了脉,观了面色,知他伤情在自己预料之内,遂收了碗,回身向李沧陵道:“你多日不来了。此行可还顺遂?” 李沧陵也好商白景也好,都受过明黎救助照料。然则他一贯不爱管人闲事,从不开口问人身世来由,旁人愿说便听,不愿说也罢。虽见商李二人一副熟识模样,也没有出言询问。倒省了少阁主杜撰之工。 “顺的顺的。”李沧陵笑,“对了阿黎,上次你说的那几种药材我都替你采买来了,还余了十几文钱。你瞧瞧对是不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打开来看时,确是三只小纸包,各包了一样药材。明黎一一打开看了,点头道:“正是这个。沧陵,有劳你了。” 李沧陵又去摸荷包,明黎道:“不必了,辛苦你替我跑这一趟,余钱算我请你打酒吃罢。” 李沧陵挠挠头:“我原不过是顺路,又不是专为你跑的。阿黎你倒是大方,你独在深山,手头不紧么?”还是坚持将十几枚铜钱倒了出来。 “有了这几味药便不紧了。”明黎朝他颔首,面色比素日对商白景时温和许多,“这几日我便能赶制几类丸药,下山去一趟济世堂。” 商白景原默默在一旁听着。他不通药理,插不上什么话,但乍一听“下山”二字,立时心里一动,这倒是一个探听风声、传信回阁的好机会:“明医师,届时我能否与你同去?” 明黎转头望他。 “啊……去啊去啊。”李沧陵望一望商白景,隐约猜得他的心思,急忙为他敲边鼓,“赤霞镇热闹极了。这山上虽秀丽清闲,但到底寂寥。白兄整日憋着,于养伤也有碍,倒不如下山去透透风,心情好了,兴许病也好得快些。” 明黎默了默。他还是无波无澜、无情无绪的一张脸,平静得像一尊千年不变的刻像。片刻后,他问:“你的身子?” 商白景仰脸笑道:“虽还未痊愈,但已好得多了,下山不成问题。全仰赖明医师妙手回春。” 明黎点了点头,又背过身轻咳了一声,才拾起药碗和药包,径自出门去了。阿旺跟着主人,一路小跑着追出门去。 李沧陵走到窗前,看着明黎走向后院,才回转身:“阿黎人虽冷僻,但心善慈悲,他在这山间多年,人命兽命,救了不知多少。只是他同谁都一样态度,连我也不能多引他笑一笑。白景兄,你别多心。” “怎么会呢?”商白景失笑,“明医师于我有救命之恩,粉身碎骨也难相报,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多心?不过明医师年纪轻轻,既有悬壶济世之心,又有妙手回春之术,你可晓得他师从何门,为何在此隐居么?” 李沧陵道:“这我倒不知。阿黎不提,我也不多问的。不过我倒知道他今日心情不错,所以才要你别多心。” 商白景回想明黎离开前的神情,便是再好看的脸,冷淡至此也看不出有什么心情,遂奇道:“你怎么晓得?” 李沧陵神秘一笑:“我与他相交四年,也学了几分读心术。你若要看阿黎的心情,莫看他笑是不笑,只看阿旺的尾巴便知了。阿黎若心情不好,阿旺那鬼灵精才不敢上来腻歪,一准躲得远远的。阿黎虽绝不会发火,但咱也甭去触那个霉头。” 想到小狗摇成花的尾巴,又想到医师那张冰冷的脸,这两者联系到一起实在是有趣。商白景不禁失笑:“真的假的啊?” 李沧陵挑眉:“回头你留神看看便知了。诶,白景兄,你可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我近日正没什么生意,旁的不提,往你家里送封信是没问题的。” 商白景道:“我已放出信烟,按理阁中已经该知道我的消息,可不知为何不仅没有回音,义父还大张旗鼓闹去了断莲台。我届时跟着明医师下山去看看,若有需要烦请沧陵兄,我必然不会客套。”两人便一齐笑了起来。 “我这几日暂居赤霞镇。”他身上有伤,李沧陵不欲多搅扰,便起身道别,“老兄有召,随时奉陪!” 第4章 4-赤霞镇 彧东风景,秀美无双,赤霞镇更是其中翘楚。峰峦耸翠拥着一方水土,青瓦白墙炊烟渺渺,巷尾街头行人浩闹。商少阁主来这儿还是第一遭。 他自幼长在凌虚阁中,虽行门令历练时也天南海北地去了不少地方,但到底还是在家待得最久、看得最熟。凌虚阁居凌虚峰,远在北域盛名浓;秦中境内青山众,众青山中第一峰。凌虚阁所属几座峰峦,无一不是壁立千仞、危峰兀立,远不及彧东的山那般含情脉脉。含情的山水养含情的人,一路行来,商白景耳畔皆是柔软的彧东方音,男女老少俱生得细白秀气。商白景瞧一瞧行人又看一看明黎,虽不知他身世来历,籍贯倒显而易见了。 医师一路都不曾主动开口。他话实在是少极,纵然商白景绞尽脑汁搭腔也难有什么回音,这让受惯了迎合奉承的少阁主难得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过转眼看见跟着主人下山撒欢的阿旺,正东闻闻西嗅嗅,一条毛绒尾巴摇得溜圆,商白景想起李沧陵的“尾巴与心情”论,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正乱哄哄地胡思乱想,明黎迈过一截叫丛叶挡住的隐蔽高坎,停下脚步淡淡提醒:“小心。” 商少阁主受宠若惊,忙应了声,在明黎的注视下慎而重之地跨过去了。 明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又轻咳了一声。 商白景一早便注意到明医师虽为医者,自己的身子却似不大好。他面上素无血色,只是因为皮肤原就较寻常男子白皙,所以容易叫人忽略。商白景自个儿伤势转好能下地转悠之后,曾撞见过明黎吃药。他总随身带着一只白瓷瓶子,里头装着些黑色的小药丸,每日晨起都吃上一颗,从无间断。商白景好心问过,明黎只说是积年旧疾,便不提其他了。 明医师自己身子不好,上下山一趟已是不易,还分着心思看顾伤病未愈的自己。商白景心中感动,方才对医师冷僻性子的一腔嘀咕转瞬就丢到九霄云外去,态度又殷殷起来。 “这是镇上的茶馆,前头向西走到头是镇上驿站,向东二十步便是济世堂。”明黎停下脚步,“白少侠自便,我办完事便回到这里等你。” 商白景正有此意,忙拱手道:“好啊,明医师自忙你的,不必分心照管我。” 明黎点点头,向济世堂而去。商白景望一望他背影,又左右张望了一番,见那茶馆生意甚是兴隆,想了一想,还是提腿进去了。 他选了个角落,要了壶茶,便凝神细听周遭动静。果然钻进耳朵里的无一不是他商少阁主和凌虚阁的消息:“哎呦哎呦,那真是伐段之后最大的阵仗!你们是没瞧见那日坠佛湖上的架势,姜阁主为了他的宝贝义子真是肯下血本的。” “别卖关子!他们可打起来了吗?” 商白景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若义父当真与断莲台动了手,江湖早就大乱了,如今你们怎么还能这般悠闲地在这里喝茶。果然头先那人便骂他笨:“傻瓜!就凭断莲台那两个小娘们儿,哪里配和姜阁主动手?” 另有一人道:“须知长江后浪推前浪,断莲台的玉骨姑娘可是深得胡台主真传。姜止到底也老了,又常年沉迷于儿女私情,未必就一定比后辈强。” 商白景转过头去,对着说话的那人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只是那人背对着他与人争论,并没瞧见他的动作。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婆见茶馆内人多,又看店家忙着做茶没工夫朝这边看,于是慢吞吞地走进来挨桌乞讨,只是接连讨了几桌,也只讨得几句叱骂。 另又有一人发表意见:“到底也只是个丫头片子,纵是她天资再高,顶多也就能同那商白景较量较量,拿她比姜止,怕有些不自量。你们都忘了姜阁主当年伐段之战时的样子了?” 又有一人嚷道:“哎呀!谁要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听说商少阁主是被断莲台的小娘们儿抢回去做女婿,是真的假的?” 商白景一口茶险些呛进肺里。 “做个屁的女婿!姓商的是大名鼎鼎的断袖这你难道不知道?我听说是胡台主修习了一门厉害秘法,看中了他的根骨,这才抓他回去的。” “可笑可笑!天下哪有这样的秘法?” “你才可笑!真正上乘的秘法能叫你这废物知道?胡冥诲七年不曾现世,研习秘法那不是合情合理!” 眼瞅着两人起了冲突,店家举着两壶茶钻进人群,赔笑打圆场:“夏天日头热,各位英雄有话好好说,喝口茶,降降火!”他生怕人家在店里动手,尽力说好话缓和气氛,也没瞧见方才那乞婆因怕被他轰走,弓腰塌背,将自己藏进另一群人身后。 第5章 最早那人不满话题转偏,嚷道:“我是亲眼见当日姜阁主杀去断莲台的。你们不听,老子还不爱说呢!” 店家忙给他添满了茶,恭维道:“听!听!好汉好胆识,那样场面也敢去得!倒是给众爷们叙讲叙讲,让咱们也见见大世面。” 那人受了恭维,十分得色:“却说姜阁主丢了心爱的义子,十分恼怒,便率阁中众高手一路杀去了断莲台。我瞧他身后乌泱泱一群人,只怕有十几位峰主,一百多位内门高手……” 商白景心道:“扯淡!这人恐连凌虚阁一个外门弟子都不认得!我凌虚阁一共只有三位峰主,内门弟子尚不足百,又怎可能尽数带出?真是胡说八道。” 但众人皆竖起耳朵听,没一个去拆穿他,那人手舞足蹈,继续道:“断莲台出来迎战的自然不是胡台主,而是玉骨姑娘。姜阁主要玉骨姑娘交出他家少阁主,玉骨姑娘自然不认,直说她们那里没这个人……” 有好事者问:“姜阁主大张旗鼓杀过去,不会这就无功而返了吧?” 那人道:“自然不是!姜阁主好一个下马威。他连剑都不出,以指代剑,只一招,剑气就削折了了断莲台的旗帜。这样精妙的内功,诶,方才谁说甚么‘长江后浪推前浪’来着?” 商白景心道:“这话倒是不假,倒真像是亲眼所见。那是问虚十三式中的‘踏月行风’,天下没有比我义父使得更娴熟的了。” 又有好色者问:“你可瞧见那玉骨姑娘了?她生得是美是丑?” 那人卡了卡:“自……自然是美的!玉骨姑娘她……她……哎!我这粗人怎么形容得来?总之她看你一眼,那可跟勾魂似的。你人都酥了,哪想得到跟她动刀剑?” 底下哄堂大笑:“难怪她能掌断莲台呢!” 商白景瘪嘴腹诽道:“这帮废物,自己武功不如人,便寻这样恶心借口来编排。断莲台的玉骨姑娘常年戴半副精铁面具,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性子冷僻只怕比明医师更甚。什么‘直说’、‘勾魂’,若说是他家另一位掌事姑娘,兴许还更贴些。”又疑惑想,“这人说的时真时不真的,到底他有没有亲眼看到?我时间不多,别叫他浪费了。” 他不耐听,眼见那群人围在一处,讲话的那人有意卖弄,还将凳子搭在茶桌上,坐得比众人更高一截。商白景起了戏弄之心,抬手悄悄朝那人的凳腿弹了一指。这一指含了内力,用的正是那人讲述里他义父使的那招“踏月行风”,只是力道稍小。但这也尽够了:那凳子架在茶桌上,原本就不甚牢靠,剑气冲向那人的凳腿,凳子立刻便翻倒。那人没防备,栽进下头大笑的人群里,一群人摔成一团,“哎哟”声此起彼伏。商白景笑眼旁观,拾过茶盏来抿了一口。 “行行好,行行好。” 商白景听见低喃声,侧过头去,原来是方才那乞婆挨桌行乞,讨到了商白景跟前。商白景袖里正揣着几十文,原是预备要付的茶钱。他一贯不重钱财,又看乞婆年迈可怜,遂将袖中几十文全倒了出来施舍给她。乞婆在茶馆里讨了一圈,只讨到了几文钱,没料到商白景一气给了这许多,十分惊喜,口中喃喃道着:“多谢!多谢!” 商白景笑眯眯:“没多少钱,老人家去买些吃食吧。” 那婆子收完钱,方抬头朝商白景看来。这一眼不要紧,那乞婆好似见了鬼一般,惊叫一声:“你!你啷个没死?” 她说的是极重的彧东方言,说得又快又急,商白景没大听懂,不过她脸上的惊骇倒是看得明白。她这声很大,那头摔倒的人群还喧闹不止,可仍有不少人朝商白景这边看来。商白景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实在没什么印象,遂皱眉问:“什么‘死’?阿婆,你认得我?” 店家本在那头忙来忙去,听见声音,一瞧是个行乞的婆子混进店来,气得七窍生烟:“那婆子!快滚!快滚!谁又许你进来的?!” 那乞婆听见店家驱赶,忙垂下脸,一言不发夺门而出,脚步利落,远不似方才慢吞吞腾挪模样。明黎正巧进门,险些还叫那乞婆撞了一下,惹得阿旺对着乞婆背影好一通咆哮。他进门就瞧见茶馆里人仰马翻的凌乱景象,愣了一愣,转眼才瞧见商白景从角落里站起,大踏步冲来门前朝外寻觅:“白少侠?” 商白景反应已是极快了。不过几息功夫便回了神追到门前,竟然丝毫不见方才那乞婆的踪迹。料想她一个年迈的老婆子,何以转瞬不见了行踪?方才那骇然而出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她如何晓得自己刚刚险死还生?商白景原想捉她回来细问,可惜人已经不知向哪边跑了,只得叹了口气,将方才之事简单向明黎说了一遍。明黎听后,道:“听店家所言,那老婆婆似乎不是生面,或许他晓得。” 商白景喜道:“还是明医师细心,我倒疏忽了!”遂召来店家询问。店家怕商白景是被乞婆扰了不快要生事,于是知无不言,十分殷勤:“那婆子确是熟面孔了,只是来我这也不多。多时隔几日便来,少时一年半载也不见她。上次见她还是去年中秋,一晃这些日子,小老儿还当她是死了呢。” 商白景问:“你可晓得那位婆婆住在哪儿?” 店家摇头道:“这却不知。” 商白景略感失望。他方才茶钱都施舍给人了,袖中已无余钱,只好去摸腰间荷包。这一摸不要紧,腰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荷包? 商白景:“……” 商白景活了二十余年,这还是头一回遭贼。他自己武功奇绝,轻功也甚,一般小贼躲他都不及,哪里还敢偷他的?今遭不知是伤势未愈还是旁的缘故,他,商少阁主,居然被贼偷了荷包,连茶钱都付不出来。 明黎看他动作神色,不需多言已经了然:“我来。” 商白景尴尬道:“待我伤愈回家……” 明黎道:“不必。” 明黎付了一吊钱,那店家甚是欢喜,送客时腰都更躬了些:“客官好走!据说近日附近山里有山匪出没,客官万万小心,莫走夜路!” 第5章 5-锋狭叶 折返无觅处的一路商白景都在细思,连眼前的路都没心思分神去辨认。好在明黎前他半步,他只盯着明医师的衣角默默跟着,也倒无碍。 江湖议论众说纷纭,却无人提及无影剑谱,胡冥诲那老家伙藏得倒很严实。商白景心知如今剑谱落入断莲台之手,再要抢回所要付出的远比在千金阁更多千万倍。义父当日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为了在千金阁一举拍得秘籍费了许多功夫,到头来竟还是为人做了嫁衣…… 电光火石的一点倏忽划过脑海,商白景忽然站住了。 他脚步声骤停,明黎自然听到,回身看他情状:“怎么?” “不……没事。”商白景向他笑笑,眉头却微锁起来。 不,不对。胡冥诲杀人夺谱虽是事实,可这消息到底是怎么不胫而走,以至在短短数日里便闹得满城风雨的? 无影剑谱重出江湖一事并不是公之于众的消息,相反,当日能收到千金阁邀帖的无一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族大派。这些世族大派默契地一道将无影剑谱现世的消息捂下,还不是怕风云秘籍行踪泄露,给自己惹祸上身?当日凌虚阁亦不敢确保自己就能拍得这份无价之宝,筹谋多时才算安排得当。纵然如此,胡冥诲不仅精准地找上凌虚阁,还盯上了自己,这实在不是“巧合”二字便能搪塞过去的。 “明医师。”商白景抬眼看向明黎。后者正站在坡上等他,背着空竹篓,穿着素长褂,垂下的睫掩着空澈的眸子。恰逢日暮,身后衬着赤霞镇万里霞光。 “当日……你是怎么捡到我的?” 明黎深看了他一眼。 明黎的讲述和惯常的情节如出一辙,林间采药的游医拾到了重伤垂危的人,将他带回住处医治。他来时,胡冥诲一行早已无踪无影,更遑论看到什么旁的东西。商白景头先有些失望,不过仔细一想,若是明黎真看到了什么,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哪还有活命的指望。 他脑中总觉得不对,却又始终抓不住思绪,面色肉眼可见的苦恼。明黎看他锁着眉,但既不会问他根由,更不会安慰开解,半晌,目光挪去阿旺身上。小狗此时倒不欢蹦乱跳了,蹲在一旁甚是乖巧地把二人定定望着,于是明黎说:“阿旺累了。” 商白景也低下头去看狗,阿旺仰脸和他对视。商白景说:“那我抱它吧。” 他俯身将小狗抄进怀里,快走几步到明黎身边。明黎说:“你放它进竹篓,我背它回家。” 商白景并未依他所言:“你身子不好,上山不便。还是我来吧。”全然忘记自己也是伤员。明黎一怔,但也没多辩,由得商白景抱着阿旺。阿旺平素很少被人抱,兴奋地直拿舌头去舔商白景的脸。商白景按住它的嘴,嫌道:“别舔,脏死啦。” 阿旺听不懂,一面舔一面叫唤,兴奋得很。 第6章 商白景责备道:“也别叫,害我都听不见了。” 这话怪头怪脑,明黎投来疑惑的眼神。商白景冲他笑笑,两人一道返回无觅处去。上山远比下山慢得多,所以当看到熟悉的竹林时,星子已洒得漫天都是了。 明医师作息一贯规律,天色已晚,所以二人并未寒暄,相互道了安便各自回房去睡。商白景躺在榻上,辗转难以入眠。脑中无数的场景走马灯似的盘旋,一会儿是白日那乞婆,一会儿是那夜的胡冥诲,过了一阵他猛地坐起,想起自己今日被那乞婆打乱了计划,还不曾与阁中取得联系。 难不成还得再下一趟山?可是明黎下山次数本就寥寥,等到那时,自己这伤恐怕早已大好,哪有还赖着不走、下山复归的道理?还不如直接回凌虚阁去呢。只是时日拖得这样久,家中恐怕担忧,又不能及早叫义父得知那夜情形,恐怕日久生变,更生波折。 幸而当日胡冥诲只搜走了剑谱,旁的倒还齐全。商白景翻身而起,决定再出去放三支信烟。凌虚阁本是当今世上第一大阁,四地多布有分阁。只消一方瞧见,自然就有阁中弟子前来相助。他出了门,朝明黎所居的卧房瞧了一眼。那厢风平浪静,商白景正松了口气,却见睡在廊下的阿旺睁开眼睛,摇着尾巴朝自己跑来。 它下午叫商白景抱过,对他亲热得很。此刻也奔来,围着商白景的腿打转,立起身子求抱。商白景无法,只得又俯身将它抱起,一面向院中走去,一面压低声音对它道:“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不许叫啊,别把你主子吵醒了。” 阿旺显然没听懂,它应道:“汪汪!” 商白景:“……” 心间忽然一颤,寒意漫上心头。商白景耳际微动,怀抱阿旺驻了足。几乎是同时背后一支冷箭破空射来——可他只是侧了侧头,冷箭贴耳刺过,“嘭”地钉在柱上。 商白景叹了口气:“跟了我们一路,还是不肯死心。我说你们大半夜的,怎么都不好生睡觉啊?” 为祸乡邻的这伙山匪名曰罗刹帮,为首的唤作龙弑。这帮人本不过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草寇,实不算入流。奈何为首的这个龙弑既有几分天资,也有不小野心,更有几分机缘,练成了一套十分狠辣乖戾的断肠刀。遂生了狂妄之心,欲率一众草莽也建一个门派来玩玩,自此方可脱了匪身。于是定了帮名罗刹,又为自己改了个“弑”字做名儿,近些时日正带着帮众四处劫掠,占地夺金,好成就将来赫赫威名。 这一行歹人划定了大本营,自然要挨个儿肃清敌手。这日一众人正好来到了黛山,见此山秀丽丰盈,料想物产众多,一番打探后自然发觉了隐蔽山中的无觅处。这龙弑算是个心细的,观察到屋后辟的几亩药圃,揣测内里应当住了个乡野郎中。龙弑思及如今草药金贵,市价正很值钱,或卖或用,都是一笔进帐。遂匪性发作,又要干些强取豪夺的勾当。又担心撞上什么硬茬,所以未曾轻易下手。今日见主家两人都是细皮嫩肉的年轻后生,装扮也不似武人,总算放了心。于是乘夜来袭,打算做他一票。 院内独一人一狗,也没携刀剑。龙弑冷箭射出时还在琢磨镇上哪家药铺更肥一些,一晃神,也没注意到那公子哥儿是怎么躲过那一箭的。 他娘的。龙弑骂了一声,拎起立在脚边的长刀。 商白景多少年不曾遇到主动上门挑衅之徒了。自回山之时他便发觉了这帮人,因见他们只是在暗中窥视,又怕贸然发作惊着明黎,故而假作未见,不料这伙人还是找上门来。商白景抚着阿旺的脑瓜顶,连头都懒得回,嘴里只道:“三更半夜的跑来搅人清梦,你们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那龙弑作恶惯了,哪听得这样轻狂言论,当即怒从心生,喝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杀才,等下跪在爷爷脚下时,盼你也能狂妄如此!” 旁边有喽啰替匪头摇旗助威,呼喝道:“你小子别太轻狂!我大哥一手断肠刀出神入化,便是凌虚阁的峰主长老也敌他不过。老子劝你乖乖跪下乞饶,将屋内值钱物件双手奉上,我大哥心慈,兴许能饶你一条贱命来哉!” 商白景讶异道:“凌虚阁?” 但对方从问句里听出了讥讽,只当他是不信,领头的龙弑怒道:“凌虚阁又算什么东西?你小子再东拉西扯,也不妨碍爷爷取你狗命。” 商白景冷哼一声。 他太轻蔑,激得龙弑越发怒极,提刀便斩来。那一手断肠刀委实寒冽至极,刀光几能与月色争辉。可庭院之中倜傥公子如玉山伫立,未佩兵刃,怀抱黄犬,淡声又蔑然地笑了笑。 “你留神些,可别伤着我家阿旺。” 这一场交锋委实没有什么好描述的——在商白景半生交手之中,连名号都排不上。 他前伤未愈,未佩朝光,怀中还抱着一只黏人的小犬。眼看长刀携风浴血斩至眼前,商白景连笑意都不曾消退半分,只一把便捉了龙弑砍来的刀脊,一膝重击了龙弑胸骨,眨眼便卸了对方兵器,道:“我未佩剑,阁下也当卸兵,这才公平嘛。”又垂眸摸了摸黄犬耳朵,“阿旺不咬人,算不上兵器。” 这一次出手唬得其他匪徒面面相觑,未敢近前。龙弑更是惊疑不定,才定睛上下打量对手,试图瞧出他是个什么来路。商白景一哂,笑道:“看什么看?我纵喜欢男人,也瞧不上你这样的货色。” 一句话说得龙弑又臊又怒,背后手下又正众目睽睽,实在不好轻易露怯失了威仪。因此虽被卸了兵刃,仍横了心冲来缠斗。可惜他失了长刀气势已输了大半,商白景抱着阿旺略避了避锋芒,黄狗犹未察觉正是生死关头,还憨憨地伸出舌头来舔他。 商白景:“……你怎么倒帮他们给我添乱呢?” 他踏着鬼魅步法闲庭信步似的安然,身形好似一片锋狭竹叶,那龙弑根本近不得身。又兼与阿旺玩笑,气得那匪头急火攻心,怒骂道:“你这杀才,好生猖狂!” “猖狂?”商白景按下躁动阿旺,不再退避反而挺身迎上。身形一旋虚晃一枪,人却已然绕至龙弑身后,抬腿便是一脚。 龙弑被他踹出老远摔在地上,“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说我猖狂的人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商白景抱狗走来,抬腿将想要爬起的龙弑又踹了下去,“匪头,你现在倒是说说,凌虚阁算什么?” 那匪头叫他一脚踏碎了肋骨,已然有出气没进气。商白景眼尖,瞟见他腰间系着一枚精铜铸造的牌子,顺手便扯下来瞧。那牌子本是龙弑遣人造下的,刻着罗刹帮和自己的名姓,预备做他帮派流传百世的圣物。商白景借着月光读清上头的字迹:“罗刹……龙弑……”他嗤声道,“什么狗屁名字,一看起名的人就没进过学堂。” 他将那铜牌嫌恶地一丢,铜牌落下,自后背插入主人心口。 “噫。”商白景收拾完这个才转过身,连阿旺的狗毛都没被蹭掉一缕。随即瞧见随龙弑一道来的、已被吓傻的众匪徒,“你们还在这儿呢?要不要给你家帮主收个尸啊?” 匪徒哪里还敢叫板,叫他提醒了一遭,才想起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唯有两个忠心的,尚还瑟瑟站在原处,不知该进还是该逃。商白景倒十分佩服这两人的好胆量,略提了眉,将阿旺又往上掂了掂:“嚯,你二人倒是忠心可表。” 那两人唬得如泥人筛糠,商白景一咳嗽便发抖,往后退了数步,撞上茅屋前的台阶和木柱。商白景正想再过几句嘴瘾,可口还未张,门却一动——明黎披着一身霜色薄裳走了出来。 明黎走了出来,正巧站在了两个穷途末路的匪徒面前。 第6章 6-化骨毒 那两个匪徒逃也不是,战又无能,正夹在房屋与商白景之中两相为难。正在这节骨眼上,明黎大约被外间响动吵醒,推门走出察看动静。 柔弱不擅武技的医师好似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两个匪徒面前,二人登时大喜,忙上前去一左一右,挟住明黎以谋生路。商白景万未料到这个变数,心头蓦地一颤,只是面上神色并未起什么波澜,反而更加阴郁了。 “放……放我们走!”匪徒色令内荏,“否则就杀——了他!” 商白景怒极反笑:“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他放下了阿旺,攥紧了五指,向前迈了两步。这两步杀气太重,唬得匪徒架着明黎急往后退。颈上刀剑无眼,商白景瞧见明黎皱了皱眉,脖上淌下细细的血流。 “你们敢伤他?”商白景咬牙道,“真不怕我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说着仍向前走去,对方更是惊忙。可正在此时商白景瞧见明黎朝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位不该碰我。”明黎轻声道。他浅咳了两声,似有些不耐刀锋的寒凉。可神态之自若,却好似被挟在刀剑之下的并不是他一样,“二位若此时收手离去,明某会给予解药,许二位全身而退。” 第7章 解药。商白景心中一动。 但那二人许是太过惊慌,一时没有揪住这点小小的字眼。正是求生之时,又岂能轻易放了明黎而去。商白景得了明黎暗示,并未再有旁的动作,只紧张观察他们动静。其中一个仍在嚷嚷:“你速速让开!否则我这刀就要……” 他突然……化了。 饶是商白景见惯天下武技秘法,也没料到会看到如斯情景。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不言不语地腐蚀融化,几息的功夫就化成了一滩碎肉血水。另一个也没多撑片刻,落得了同样下场。两柄重刀先后砸在地上,瞬时成了无主之物。 商白景傻了。 明黎神色未变,却叹了一声。无人挟持他也能自由行动,于是垂首望了一眼地上血水,露出惋惜之色。随即他转眸望向商白景:“白少侠。” 1 商白景仍傻愣着:“他们……” “他们畏惧白少侠,太过紧张,没留意到中了我防身的银针。”明黎道,手腕一翻,拈出一根细小银针出来,月色下寒光凛人,“可惜,这原非我本意。” 商白景不寒而栗:“你这是……什么毒?” “毒名化骨,乃先师所创。虽性烈却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明黎道,“行走四方,总需些防身之术。少侠莫见怪。” 他说得固然合情合理,只是这手毒术实在太耸人听闻,纵是药王童老爷子在用毒之上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好本事。这样的毒术不由得令商白景想到了一桩往事,眉心一跳,试探道:“实是令人佩服。却不知明医师师从哪位杏林圣手?哦,这样的术妙通神,想必比起当世药王也不遑多让了。” 他自然极尽溢美之词,明黎却显然未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自幼跟随先师隐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他谢世多年,我也遵照遗命极少出山,何敢同药王比肩。” 江湖上多有能人异士幽居避世,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他所说的经历和商白景印象中的那人也大不相同,只是事涉亲人,少阁主仍不能放心,生怕救命恩人与记忆里的那人有所沾染,贸然又多问了一句:“避世的神医我也听过几位名号。敢问明医师,尊师可是姓素么?” 乌云掩月,夜风萧萧,医师似乎厌烦这样追问,沉默半晌没有说话,神色亦掩进黑暗看不甚清。阿旺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抢先钻进明黎房内。商白景亦觉自己唐突,刚想说点什么补救两句,医师却又开了口:“我随先师姓明,不姓素。” 大石落地。商白景见好就收,话锋立转:“却是我孤陋寡闻,姓明的神医我只认得明医师一个。明医师,你脖子上的伤要不要紧?我去寻金疮药来给你。” 明黎:“不必。” 商白景挠挠头,回身见地上尚孤零零地躺着那匪头的尸身:“他……” 明黎:“无妨。” 话毕便见龙弑尸身一如方才两个匪盗,将那骇人场景又重演了一遭,想是明黎不知何时亦将化骨用在了毁尸灭迹身上。商白景怔怔地看着龙弑的尸身融化成水,再回头时,明黎已进屋关上了门。显然是不想再同他多说半句了。 相处多日来商白景也是晓得明黎的性子的,明知他向来不爱多话,但今夜事出有因,自己不得已追问了几句,如今受人烦厌也是活该。商白景自然不会再不长眼色地去搅扰明黎。他原是打算出来燃放信烟的,可是眼下明黎必然还醒着,放信之事也只得延后。于是他摸摸鼻子,辨了辨脚下,绕开方才几人死去的地方,打算回房去歇息。 刚走到门前,胸口突然剧痛无比,好似又受了胡冥诲一招众生无相。商白景脚下踉跄一步,一把扒住门框才没摔倒,捂着胸口狂咳了半晌,唇舌间后知后觉地尝到了一丝甜腥味。这时他房间的门却忽然打开,有人伸出双手殷勤来搀。商白景唬了一跳,抬头一瞧,熟悉的一张脸映入眼帘,他不由地喜道:“小沉!” 那人原本的喜色在看到商白景的一瞬间换做满目关切,向明黎居处警惕一望,确认没有什么旁的动静,才忙搀着商白景进屋来,关好房门,又忙倒茶给商白景润口,低声埋怨道:“师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来人名唤温沉,正是商白景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弟、姜止的二弟子。他本生得好一副翩翩君子貌,眉眼噙笑,气若清风,眉间天然一颗红痣。只是此刻见师兄伤情,心中全是后怕担忧,平素温和泰然之姿自然也丢去了九霄云外。商白景咽了口温茶,方觉稍好,也不欲师弟担心,遂招手示意他无妨:“本已大好了,只是方才事关紧急,强行运了气,怕又激着哪儿了。不妨事,你师兄福大命大,死不了。”又道,“你什么时间来的?我还当阁中没瞧见我的信烟,正打算再燃几支呢。” “你同他们交手的时候我便来了。瞧他们绝不是你对手,便想着在你房中等你。”温沉端详他面色,实在不像无事,忧心道:“早知……唉!不若再请那大夫过来瞧瞧吧?” “罢了罢了。”商白景心知自己今夜恐惹明黎不快,不欲再叨扰人。温沉虽不知明黎秉性,但前因后果他都是看在眼里,遂叹了口气:“我晓得师兄多此一问是为了我。你这恩人的毒术惊人,换谁也不能不联想到当年那姓素的妖女和那场霜凛之祸。只是师兄……” “是我多心,所幸无关。”商白景摇手,转眼又关切道:“小沉,你的手臂如何?近日还发作么?” 温沉强笑道:“你还有空想我呢!夏日里向来不会疼的,没事。” 商白景扯过师弟的左手,拽起袖子翻转来打量他手臂。青年左手手臂内侧大为骇人:蔓延大半小臂的并非常人光滑的皮肤,而是如枯树表皮般龟裂的褶皱。 温沉叹息一声:“霜凛毒,屠仙谷!我于武学一途尽折于此,终生怕都不能赶上师兄了。” 神鬼皆惧,仙魔尽屠。七年了,屠仙谷依旧像一道未愈的伤、一片黑黯的雾,成了江湖永不磨灭的惨痛记忆。 论说屠仙谷,首提段炽风。 段炽风其人,出身业已不可考,正如他的屠仙谷一样来路成谜。他当真像一阵无影无踪的炽热烈风,来得突兀,走得也迅速,所过之处,万劫不复。屠仙谷从显赫至败落不过短短五年,昙花一现,在商白景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也做了个刳心雕肾的过客。 凌虚阁立阁百年,声名遐迩,素来难逢敌手,唯独在面对屠仙谷时败得惨烈。商白景那时尚且年少,但也记得那位段谷主孑然高立,一人一剑,纵横睥睨,真乃世之侠杰英豪。彼时江湖群龙无首,争端四起,屠仙谷横空出世也并非全无好处。当年的血雨腥风因屠仙谷而终止,可没过多长时间屠仙谷自己便成了江湖之祸。 原因无他——段炽风太过暴戾了。 后人在论起这段仙魔尽屠的历史时往往畏惧又慨叹,将圣贤书捧得更紧一些。人人都说段炽风杀性太重又不修德行,如逆水行舟终遭颠覆。少数有人探讨过他堕落成魔的缘由,有说他情史不堪,有说他心志不坚,也有人说他修炼的无影剑法乃是邪魅妖术,众说纷纭,风风雨雨。然而无论缘由为何,人人都说段炽风的的确确暴戾成性,滥杀无辜,罪恶昭彰,罄竹难书,偌大江湖苦段久矣。 商白景的师祖老阁主遭段炽风杀害之后,姜止登上阁主之位,立志为师复仇。姜止夫妇使一双夫妻佩剑,一名“罚恶”,一名“扬善”,秉承凌虚阁阁训:以天地为剑,以苍生作心。遂振臂高呼,伐段正气,响应者甚众云集。群蚁之力能撼猛兽,鏖战数月死战不休。最终段炽风折戟于重重围击,而屠仙谷消亡于熊熊烈火。曾经流血漂橹曝骨履肠,如今再提也不过是史书寥寥几笔。 一代枭魔气散数尽,江湖却未必重见气朗天清。屠仙谷曾网罗天下异士,总有人自伐段之中逃得生机。扫除屠仙谷余孽又耗费了多少人命金银,如今想来已不可细数。这之中最令人惊心恐惧的,当属五年前蔓延泰半江湖的霜凛毒祸。始作俑者正是从前屠仙谷四大堂主之一、江湖人称“牵机子”的枕风堂主素萦霜。 那素萦霜武功尚不及商白景,毒术却极出神,远非一般弱质女流。她研制出一种名叫“霜凛”的毒药,人服过之后,初时不过有发热咳喘之症,与一般伤风无异;待至高烧不退时,反倒四肢冰凉起来;接着自四肢向心脉,如霜冻般渐渐冻结枯亡。等到毒祸至心肺,则神仙也难相救。此毒刚出时,众人皆以为是疫病,尚以时疫之法待之。及见有人死状可怖,而江湖四地起祸时,方觉内里有异。可惜为时已晚了。 数不得有多少人命丧霜凛,伐段百家里,遭祸的十有六七。或死或残,甚至不少门派几日之内惨遭灭门。毒祸自西向东兴起,延至南北,断莲、凌虚,皆受波及。好在当日为保薄云拥性命,药王童老爷子坐镇凌虚,是矣伤亡比起旁家已算是轻微许多,许多中毒未深者——譬如温沉——也亦保得性命。只是命虽得救,根基未免受损,武学一途上,自此也难有建树了。 第8章 第7章 7-醉天香 温沉与商白景前后拜进姜止门下,曾也是少年意气、锦绣风发。他虽不比商白景天生异骨,但也是资质上乘、武学奇秀。可叹飞来横祸,叫他止步于此,如今身手也只与凌虚阁一般内门弟子无异。幸而他天性温良淳厚,身边同门——尤其是师兄——又多看顾开解,他倒也消了寻死觅活的念头。那时薄云拥已昏迷多时,温沉便转而代替师娘行因缘峰主之责,打理凌虚阁诸多要典内务。只是再不能同师兄并驾齐驱,声名渐消。慢慢的,江湖上竟只知凌虚阁有位商少阁主,而淡忘了他还有一位同门师弟。 一朝折翼,岂能不恨?如此十恶不赦、惨绝人寰,江湖正派哪有一个肯轻易放过?聚力齐心之下,不久便查得真凶,原来又是屠仙谷余孽。那素萦霜也算是个敢作敢当的,眼见逃不掉,便自己出来坦坦荡荡地认了。随即当着武林众人的面,被凌虚阁知客峰峰主、姜阁主的师妹罗绮绣斩于剑下。始作俑者的性命祭奠这场灾祸里含冤而死的无数亡魂,霜凛之祸就此了结。不过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众人无不谈毒色变。今日见到这化骨奇毒,忧惧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自中毒后,童老爷子虽替温沉拔除泰半毒素,保得了他性命无虞,但些许余毒无法尽除,只能以内力逼至左臂。温沉不愿断臂,因此留下了难以治愈的难看疤痕。每逢阴雨、秋冬,总如霜结血肉、万蚁噬骨,只能用药强压疼痛,属实遭罪。商白景一贯心疼师弟比心疼自己更甚,多年来只要稍见天气转凉,势必先去关怀温沉身体。若是需要什么神药珍奇,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时温沉见他自己还伤重咳血,但一见自己仍先挂怀旧日伤势,眼眶一热:“师兄……” 商白景拍拍他的肩,刚想笑话两句,却听外头吱呀一声,似有人声远来,忙悄声道:“有人来了,小沉上梁避避。” 温沉素来很听师兄的话,忙拭了泪,腾身而上。片刻后,叩门声轻响,商白景叫道:“请进!” 明黎推门走进,提着他惯用的药箱。 “手。” 商白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想是刚才自己在院中咳嗽叫他听见了。医师本生了厌,不欲与他多言,奈何敌不过医者仁心,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过来瞧瞧自己。想到此节商白景心头颇有几分感动,一面送上了腕子,一面道:“明医师放心吧,我不碍事的。” 明黎没搭理他。 他把过脉,又借光靠近细看了商白景瞳孔。商白景屏息凝神,瞧着医师凑近自己,草药清香袭来,直直对上了他淡漠的、琉璃似的一双眼睛。那眼睛一贯都没什么情绪的,可联想到前因,商白景竟觉得那双眸子温柔得不像样,像一溪月亮,像一灯烛光,竟还依稀有些像从前自己挨打后,给自己上药时的师娘的眼睛。他恍惚了一瞬,忽然瞧见医师后头,师弟正坐在梁上朝自己暗笑,于是赶忙回了神,将纷扰的思绪收了回来。 “那里还痛?”明黎指了指他中掌的胸口。商白景老实道:“方才很痛,现在好些了,只是还有些闷。” 明黎没说话也没点头,像是在思索。顿了顿他自药箱里取出两丸药来,递给商白景示意他服下。商白景问也没问,就了口茶咽了下去。 明黎站起身:“伤愈之前,莫再运功。” 他没说“否则”,商白景也不问后果,只连连点头,竟称得上一句乖巧:“是。” 明黎不再多言,提起药箱便离开了。温沉从梁上跳下来,笑道:“美救英雄,这故事妙。值得找个戏班排个话本儿,演来我看个十几二十遭。” 商白景嗔骂道:“明医师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小子莫在这胡扯八道!” 温沉笑着摆手:“好,好!师兄别恼。不过这位医师脸虽冷冰冰的,人倒很心软善良。他医术甚好,用毒也奇巧,兴许很通疑难杂症,何不请他入阁为师娘诊治?” 商白景原起过相同打算:“难说。他奉他师父遗命避世隐居在此,恐不肯出诊。” “……师娘如今的状况也无法千里迢迢来这儿诊病了。”温沉默了一默,叹了口气,“师兄恐怕不知:童老爷子驾鹤了。” 商白景大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儿是头七。”温沉道,“童老爷子年岁大了,这几年身子都不大好。虽是喜丧,可他这一去,师娘可怎么办呢?” “那药呢?留了多少?” “顶多够一年之数。”温沉又叹了口气,“所以师兄啊,我们能指望的只有无影剑谱了。” “剑谱……”商白景沉思道。 师兄弟秉烛夜谈,细细将分别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一一讲来听。原来当日不止商白景,连带姜止明面上的那路人手,凌虚阁数队人马竟皆遭了暗算。领头袭击姜止一行的正是断莲台的玉骨。姜止思及断莲台如今武功最佳者既在己处,商白景那边便能更顺遂,心中甚喜。但谁都没料到出了胡冥诲这个变数,以至一败涂地。如今看来,玉骨倒像是声东击西的。 “师兄下落不明,阁中万分忧心,便知情况不妙。后来慢慢竟听得江湖传言,说是师兄是被断莲台抓走了。师父性子急,当即带了我和向师叔,还有十几位内门弟子一道去断莲台问个究竟。那日对峙不下,一则是寻你,一则是寻剑谱。” “出来与师父对峙的是云三娘子,师兄还记得么?”商白景点点头。七年来断莲台实际掌事的两个姑娘,一个是玉骨,另一个便是这云三娘子。玉骨冷淡,只专武学,那云三娘子才是真正话事的。商白景见过她两回,只记得她武功虽平庸,人却妩丽圆滑,轻易不叫旁人占得到半分便宜。温沉见他还记得,便续道:“……中间争执我也不赘言,总之云三娘子道,说无影剑谱并不在断莲台。” 商白景立刻道:“这女子胡说!众生无相的伤还在我身上,剑谱怎可能不在他们手里?难道那夜里偏巧还遇到了什么不世出的高手,不费吹灰之力把剑谱再从他手上夺走么?” 温沉点头道:“听你遭遇,我自然知她说的假话,其实当日也不信她。他们得了剑谱,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是你下落不明,我们当时并不晓得胡冥诲现身。断莲台是对无影剑谱虎视眈眈,但难保其他人不会觊觎,是矣只能无功而返。” 商白景懊恼道:“唉!这都怪我!” “不能这么说,师兄。”温沉宽慰他,“师兄不是好奇为何迟迟无人回应你的信烟么?其实彧州分阁一早便收到消息了,只是阁中近日大事频出,一时没能顾上。所以我直到今日才来。” 商白景疑道:“还有什么大事?” “童老爷子过世是一,与断莲台争执是二。”温沉道,“还有一件,师父已经查实,你携真剑谱遭袭之事,乃是阁中出了叛徒。” 这话石破天惊,商白景跳起来:“叛徒?谁?” 当日相关种种布置皆是阁中机密,知晓者无不是凌虚阁中位高权重之人。这些人中若出了叛徒,实在是令人惊心。温沉摇摇头,道:“师父虽已有猜测,但尚未查实。事关长辈名誉,我不能胡说。师兄,待你养好伤回家时,兴许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他说得不错,商白景理解,是矣也不逼问。既然有叛徒,那么当日胡冥诲直冲自己而来也就有了答案,算是解了商白景一点疑惑。他只恨不得赶紧冲到断莲台,将剑谱从胡老儿手上抢回来给师娘治伤。温沉和他一同长大,太熟悉自家师兄的脾气秉性,宽慰道:“我知师兄生气。那剑谱明明是咱们花重金买回来的,他们说抢便抢,实在甚无理。不过师兄啊,这也在意料之内……那可是无影剑谱!千金阁本已是鬼市里最隐秘的商行,拍卖剑谱的消息更只有不多几家晓得,尚且闹成如今这样。真不知如若消息放开来,江湖会成什么样子。”又道,“如今师兄你一切平安,咱们也没折损人手,这就很好。待你好了,剑谱总会有办法的。对了师兄,光顾着说话,我都忘记了:我给你带了天香汤,你尝一尝。”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从桌下提出个黄花梨木食盒出来,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犹带热气的天香汤。碗盖一掀,馥郁桂香冲面而来,商白景深嗅一口,果将烦恼暂时抛却了:“好香!如今夏日里,哪来的山桂做天香汤?” 温沉笑道:“山桂是去年收的。我密封在罐中,因要来看你,才启封用了一些,做了这些来。师兄,味道好不好?” 商白景一气喝了大半碗:“好,自然好!这天下做天香汤最好喝的,除了师娘便只有你了。” 温沉看他喜悦,自己也欢喜。他生得一张温雅面容,眉间红痣一点,端文似菩萨:“小时候你我习武后,师娘总会做天香汤来给我们,年年都要采好多好多的桂花。幸亏因缘峰后有半座山的山桂,否则哪里够我们喝的?” 商白景一面喝一面道:“是啊,我那时最不耐烦去采山桂了,师娘嘱托,大半都是你一个去。如今也好了,你采了因缘峰的桂花,如今就做因缘峰的峰主,这不是很好的因果轮回么?” 第9章 “师兄胡说,我只是暂代师娘掌事。”他顿了顿,“我这样的人做峰主,谁会服气呢?” 商白景一愣,横眉立目,眼看就要骂些话出来。温沉急忙拦他:“那也不妨事!如今我师父是阁主,将来我师兄是阁主,谁敢说我什么,师兄给我出气好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见商白景怒色稍减,自己便又沉默下来,许久,又看向商白景,“方才那大夫说,伤愈前不可再运功。师兄,你务要好好养伤。” 商白景点点头:“我晓得。你放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的。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余,我必然能大好。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温沉道:“我身上还有桩门令,虽不费事,但也需得去瞅瞅。来往一趟,也就十数日功夫。既如此,师兄再委屈在此多修养几日,等我事情办完,就回来接师兄回阁。” 商白景摆手:“何须你接,我自回便是了。” 温沉笑:“我若不看着你,你必不老实遵医嘱。好师兄,你就当是等我,老实再待几日罢。” 被师弟一口戳穿,商白景笑笑,没好意思再反驳,只好道:“嘿嘿,小沉说得是。那望你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第8章 8-短相别 “叮——” 刀剑相撞,嗡鸣声响。尽义刀到底不敌朝光剑,脱手钉进一竿竹上。李沧陵腾身后跃两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环首长刀,朗然笑道:“白兄剑法卓绝,兄弟自愧不如。” 商白景收剑回鞘:“承让!” 李沧陵走去竹前,去拔自己的刀。尽义穿竹而过,拔出来颇费了许多气力,所以李沧陵龇牙咧嘴半晌,好容易将自己的刀抽了出来。他一面拔一面道:“嗬!我瞧白兄是已大好了。阿黎,你说是不是?” 山中日月轮换,晨暮流转不休,一晃眼,距离那夜与温沉相约之期已不远了。多日来商白景敬遵医嘱,安心养伤,终于得医师开了金口、解了禁令,才与几乎日日来探他的李沧陵比试了一回刀剑。明黎坐在竹中亭下,静品一杯茗茶。 闻听李沧陵问明黎并没有回答,神色却比平日温和许多。山风带着轻柔凉意抚过竹林,连带叫人心里也闲适安宁。比武的二人各自收兵,共去亭中向主人讨一口新季的雾里青。阿旺围着竹桌蹦来跳去,商白景“咦”了一声:“它干嘛呢?” 李沧陵大笑道:“闻着味儿了呗!喏,今早我在镇上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总算买到了那家出名的荷叶鸡。” 他说着拆开包裹,登时荷香四溢,香飘满庭,莫说是狗,连人也不由得食指大动。那桌子一半放着茶具,一半堆着一堆碎竹块,李沧陵“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商白景叫道:“昨儿我闲着没事,在这儿削竹子做箫玩儿。不好意思,忘记收拾了。” “你这还用吗?” “不用了。你别管,我来。”商白景说着,三下五除二将那一堆拾掇干净,李沧陵捏了一小块碎竹搁到鼻尖嗅了嗅,又随手丢入竹林,问:“你箫呢?” 商白景四下望了望,摊手道:“对啊,我箫呢?” “在你房内。”明黎道,“阿旺怕那个……嗯,长条。” “哟,挨过教训呀?”商白景将阿旺抱起来掂了掂,乐呵呵地揉了揉小狗的脑瓜。李沧陵一面叫着“别管啦”,一面又将一坛酒提上桌来,向明黎问:“阿黎,白兄能喝酒了么?” 明黎抬头将他望了一望。李沧陵立刻道:“他喝不得,你也喝不得。好好好,这一坛子竹心酿兄弟就不客气啦。” 商白景养了月余的伤,吃喝无一不清淡,腹中馋虫正发作得厉害。若换了旁人,他才不肯受人管头管脚;但偏生恩人如此,只得强自按捺下去,以茶代酒牛饮了一盏,道:“哈哈,不妨,不妨。” 李沧陵扯开荷叶,撕下一只鸡腿先给了商白景:“酒喝不成,吃些肉无妨。”又撕了另一只腿给明黎。明黎摆手拒绝,李沧陵也不谦让,便自己啃了一口。啃完才见阿旺在腿边蹦蹦跳跳,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殷切地不成样。他看看腿又看看狗,纠结了一番,将剩下的鸡腿全给了阿旺,自己改撕了翅膀来吃。 阿旺喜出望外,瞧李沧陵如瞧神仙,大快朵颐狼吞虎咽。商白景笑道:“沧陵兄出身安闲道观,心地实在是仁善非常,颇有当年冲和散人遗风。” 李沧陵道:“白兄说笑啦。我若当年拜在安闲门下,冲和散人便是我开山祖师,何敢和他老人家并名?只是我生性不爱拘束,守不了什么门规也做不了道士,所以冲和爷爷要我‘去行八万四千里,自寻三寸六分心’。我自由自在的,倒也快活。哈,你不知道,当年冲和爷爷同我说这话时,九尘师兄可羡慕死了。” “九尘?”商白景问,“你说的是安闲仙长中的九尘仙长?” 李沧陵颔首,随即笑道:“什么‘仙长’!这话叫他听了,保管隔夜饭都呕出来。”说着扮了个鬼脸。几人都忍俊不禁,明黎面色也和煦,轻声道:“安闲众位仙长都是世外高人,天下也只有你会这样说了。” “九尘仙长慈心庇世,当年毒祸时救人无数却不受恩谢。他们惯来远遁红尘,想必不在乎区区俗名。”商白景接道:“我也真羡慕你,我……”险些脱口将凌虚阁吐了出来。好在他反应快,转道:“……我瞧你虽使的是刀,但招数里却隐含安闲剑意,这样轻灵的刀法倒很少见,明医师,你说是不是?” 明黎一直静静地听他俩说话,偶尔吃一口荷叶鸡。他吃相斯文,吃时只用竹箸浅夹一点鸡脯,少少尝一筷子罢了。听见问话,才道:“我不通武技,看不出什么刀法剑招。” 李沧陵接过话茬:“阿黎是斯文人,不似我们打小野惯的。诶,对了白兄,你这身子也好了许多,接下来作何打算?” 商白景道:“在此叨扰多日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已设法传信家中,想必这几日家人也快到了。”他向明黎真诚道,“明医师救命之恩,我永生不忘。只是‘谢’之一字太小,他日若有我能效劳之处,肝脑涂地,杀身以报。” 明黎抬眼看向他,正对上商白景诚恳的眼睛。医师不惯与人多言,随即敛眉低目,轻声道了句“不必”。 李沧陵大笑道:“白兄有所不知,阿黎救过的人没有十亭也有九亭。他面皮薄,不知该怎么回你的,你可别再说这话了。”随即举杯道,“相遇自然是缘,来,李某人先干为敬!” 那两人喝的都是茶,只有他一个饮酒。游侠豪饮干杯,商白景同明黎亦以茶代酒干了。阿旺已经吃完了鸡腿,又眼巴巴的朝上望着。商白景哈哈一笑,又给它撕了半块鸡脯。 明黎说:“它喜欢你。” 果见小狗并没像方才那样急着狼吞虎咽,而是先绕着商白景的腿蹦了两圈,才拖着鸡脯钻到桌边去吃。商白景倒没想过狗待人也有喜好,只觉得阿旺这样活泼的小狗,哪分什么喜欢不喜欢。那厢李沧陵便不乐意,对阿旺嚷道:“好啊,我买的鸡,你却不谢我!真没良心。” 阿旺吃得正欢,才没工夫搭理。 商白景向明黎笑笑,又向李沧陵道:“沧陵兄,你接下来呢?还住在赤霞镇么?” 李沧陵摇头:“不住啦。我前儿接了一桩走镖的生意,下月初启程南下去昭奚。” 商白景算了算日子,眼下已是月末,离他启程之日已不远:“昭奚?哪个昭奚?” “越川的昭奚。”李沧陵大咧咧道,“本来那是我一位江湖朋友接下的买卖,只是他临时有事,实在去不成了,便央我替他去,说是东家是大户,赏银极丰厚。老弟这几日手头正有些紧,便打算去走一趟。” 商白景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祝你一路顺利。” “多谢多谢!”李沧陵向他举杯,饮毕又向明黎问:“阿黎,你可有旁的打算?” 明黎咳了一声,缓缓道:“想向西南去寻些药草。” 李沧陵一听,忙道:“去哪儿?既同向南去,不妨我与你同行。你独自一人,我确实不大放心。” 明黎道:“还未完全拟定,收拾行装恐也要些时日。你不必担忧,还是按自己的事来要紧。”他说着又咳了一声。 商白景关切道:“虽是夏日,可是山里风冷。明医师在这透风的亭子里坐了这许久,小心受了凉。”李沧陵也道:“是啊是啊,这里一会儿我和白兄收拾便好,阿黎你快回去披件衣裳罢?” 他们都这样说,明黎也不推辞,遂离席进屋去添衣,剩下他们两人一狗很快也吃完了荷叶鸡。李沧陵擦桌,商白景便去扫地。他在凌虚阁里本是金尊玉贵,何曾做过这些活计。只是如今客随主便,他吃喝养伤皆仰赖明黎,也不好意思当真甩手不管,所以自身体见好后,也常主动做些杂活,扫扫庭院,翻翻药圃,也算尽一份心力。笤帚一贯搁在杂物间里,商白景熟门熟路,几步纵跃跳去欲取。 第10章 那杂物间内东西不少,因而显得有些拥挤,笤帚并没空余墙角可立,一贯是横放在物架上头。商白景单手去取,没留意碰掉了什么东西。捡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纱斗笠。黑纱崭新不似旧物,纱质柔软,角落用银线绣着漂亮图纹,不过丢在这杂物间里,也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人一动,灰尘簌簌而下,扑了商白景一脸,他不由得“呸”了两声。 武林中人行走江湖多用这样的斗笠,原也没什么稀奇。所以商白景伸手扰了扰空气里呛人的流尘,只瞧了一眼便丢回了物架上,才灰头土脸地退出去扫地。刚提着笤帚返回木亭,便见李沧陵和阿旺扭在一处,李沧陵大叫:“吐掉!吐掉!那是我的包袱皮!” 商白景:“?” 原来是因为李沧陵的包袱装过荷叶鸡,沾了鸡肉味道。阿旺嘴馋,趁其不备叼来便欲狼吞虎咽。商白景哭笑不得,笤帚一立,训道:“这个不能吃!” 阿旺呜咽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皱巴巴的包袱皮吐了出来。 李沧陵:“它怎么这么听你话!” 商白景想了想:“可能因为笤帚也是条状?” 阿旺:“汪汪汪汪汪!”这一串叫声冲着商李二人,显见还不服气。李沧陵刚“嘿”了一声,阿旺又扭过头,转向门口更长更响更中气十足地:“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它每次这样,必然是因为有人来。李沧陵放下抹布,想去门前探看。商白景离得更近些,便道:“我去吧。” 他转过几丛翠竹,前去开门。门一开,只见五六个人挤作一团,还没看清楚脸,门口便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大师兄!”“大师兄!” 中间的人面色温煦,风尘仆仆却笑容灿灿,眉心红痣一点:“师兄,师弟们来接你回家。” 商白景已等他多日了,当即大喜:“小沉!” 他知温沉一贯守约,既说十数日回,就必不会拖延。果然温沉如约而来,只是没料到除他之外,竟还带了旁人。这些人商白景都认得,有两个是凌虚阁的师弟,另两个也是彧州分阁的熟脸。见到他,都十分雀跃,还没进门,便叽叽喳喳起来:“大师兄,可算见到你了!”“大师兄,找你找得好苦!”“大师兄你没事吧?吓死我了!”简直比阿旺还吵。 但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熟人的喧闹在商白景听来只觉得欣喜,忙迎众人进院。阿旺冲着他们:“汪汪汪汪汪汪!”守着门不许这许多生人进,但被李沧陵强抱走了。 接下来便一一与明黎见礼,温沉及众凌虚弟子又深谢一回大恩。这样多人也无法在无觅处留宿,众弟子便去替商白景打点行装,预备立马启程。温沉原备了许多金银珠玉一类的谢礼,奈何明黎执意不收,态度十分坚决。李沧陵又在一旁打圆场,遂只得作罢。 “白兄!”李沧陵向他抱拳,朗朗笑道,“既然家人来接,我便不相远送啦!望白兄此后江湖路远,无灾泰安!” 商白景回礼,转眼便看见明黎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他还如初遇时一身素袍,瘦削病弱却挺拔颀长。回想相处这月余来,因也巧,缘也巧,竟像话本说书一样。商白景忆及自伤后至今受他种种悉心照料,心中感念万分,深拜长揖,辞别恩人。一行人终一步三回头地离了无觅处,却不知医师站在风里,直见他们身影隐没不见时才收回了视线。 第9章 9-亲生叛 却说随温沉一道上黛山迎回商白景的众弟子中,有两个是彧州分阁的弟子,一个叫图磐,一个叫单晓。凌虚阁惯例,每隔五年办一回阁中大比,决出百里挑一的拜入内门。但佼佼者到底是少数,有许多多年不见进益的,或者用心不在武途的,便会分去诸分阁充实人手,这两个便也是其中之一。他二人皆与商白景差不多年岁,当年同在凌虚峰时与商白景也算相识。因他二人武功实在平庸,细说起来如今能待在凌虚分阁还是商白景为他二人说话的功劳。那日商白景燃放信烟,正是单晓率先收着。那时他虽还不知信烟来自商白景,但也第一时间向阁中报了信。只是正如温沉所言,当日大事频出,便将单晓的消息忽略了。 单晓此人生性懦弱胆怯,报了一次不见回音,既不好意思再重复,也不敢真就将信烟之事抛诸脑后,一个人惴惴不安了许久。同门图磐与他交往甚密,无意间得知了此事。图磐与单晓不同,是个胆大之人,平素又多爱打探消息,竟叫他不知怎的探知了阁中密事的一点皮毛,又巧之又巧地将信烟一事与之挂上了关联。于是大着胆子又替单晓跑了一遭,这才将商白景的消息送到了温沉跟前,算是立了一功。虽然种种内情不便大张旗鼓,但阁里还是赏了不少金银。图磐大受鼓舞,后来温沉来到彧东,他便自告奋勇,拉了单晓一道来为少阁主接风洗尘。见到商白景时单晓激动不已,口里结结巴巴:“大、大、大……” 图磐将他推了一把。商白景拿眼神阻了图磐一道,于是单晓才将话囫囵说了出来:“大师兄,你、你没事就好!” 商白景拍拍他的肩,爽朗笑道:“此番多谢你啦,单师弟!” 图磐原意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少阁主一番,趁热打铁再争一争脸面。只是无影剑谱之事沉沉压在心上,商白景和温沉二人都不欲在外流连,因此推拒了他的一番好意,只在彧州分阁短暂休整了一夜。那一夜商白景拒了分阁众人种种邀约,只进了藏珍楼亲自挑选了一批奇巧玩意儿和罕见药材,打算派人送做谢礼。 温沉陪他一道挑选,道:“去接你时我便仔细挑了许多,明医师一样都没收,又怎肯收你这些?” 商白景道:“我也不知道,只盼他能收下罢。” 温沉将自家师兄上下扫了几眼,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当日另随温沉来的还有两个凌虚弟子,一个接到了商白景后,被温沉派回去早一步报信,另一个是上届大比时刚刚拜入内门的师弟,叫做谢明莘。他年龄小,性格天然,活泼纯良,一贯对商白景这个大师兄敬仰万分。阁中失去商白景消息后,暗中派了不少人在外查探,谢明莘也是其中之一。寻到商白景时谢明莘正好也在黛山附近,遂被温沉叫来相助。见到大师兄毫发无伤时谢明莘还没忍住哭了鼻子,叫商白景又感动又好笑,揶揄了他许久。而商白景精心挑选的那批谢礼,也被交托给单晓和谢明莘二人。他们一个熟知地形,负责心细;一个外向活泼,善道能言。商白景便托他二人再上一趟黛山,以白京之名,将这批礼物送去给明黎。 彧东已无牵挂,游子一心归家。第二日一早,商温二人便一路向北,直奔凌虚阁而去。 凌虚阁域内山川不可尽数,高峰却共有五座,除却中央的凌虚主峰外,还有知客、守窍、因缘、无念四峰,于四方拱卫凌虚主阁。峰峰之间,铁索相连。四峰之中,南峰知客作为入阁第一峰,在五峰中最为平稳俊秀。平日里知客守峰弟子更是谨慎妥帖,既是待客之礼,也是御敌之兵。 但商白景同温沉马不停蹄赶了六七日的脚程,好容易见着了知客峰的青松,遥遥一望,竟不见平日守峰弟子。入阁处人影半个也没有,只有那块据传是百年前坠下的天外飞石伫立门前,形状倒极似一把从天而降的重剑。凌虚阁曾经的某位祖师以剑作笔在飞剑石上刻下凌虚阁训,内力深厚笔力奇绝,至今字迹依旧清晰:“以天地为剑,以苍生作心。”商白景年幼时调皮,常常被姜止罚来面壁。因此飞剑石上的一笔一划都刻骨铭心。他运转轻功,腾身站去飞剑剑柄上,四下眺望:“人呢?” 温沉亦紧随而上,同他一道寻觅半晌,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弟子背向自己而行:“师兄,那边有人。” 当下也不废话,立向人处赶去。他二人轻功俱佳,走到近前时对方尚未发觉有人靠近。只听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这怎么可能?……万万看不出来……” 山上风急,那二人又在窃窃私语,是矣商白景听得不明,只闻得只字片语,什么“背叛”、“峰主”、“大事”云云,摸不着头绪。商白景在阁中一贯威望甚高,从来不耐烦听人墙角,有意召他二人过来问话。刚站定在背后要喊他们过来,劈头就听得一句:“……阁主要怎么处置向峰主?” 商白景大惊:“处置谁?你们快同我细细说明!” 他们口中的向峰主正是商白景的师叔、姜止的师弟,守窍峰峰主向万声。不同于姜止雷霆面貌,向师叔一贯是最和蔼好性。商白幼时频频闯祸,向师叔不是替他圆场,就是帮他求情,深恩厚谊,不比师娘少多少,因此商白景打小对他便极为敬爱信任。此刻乍然听得这么一句,岂不如五雷轰顶。 那二人闻声一惊,回头时剑已出鞘。待看清是商白景,皆是一喜:“大师兄!你没死!” 换做旁日,商白景或还可同他们寒暄一回,但他刚听得那话,实在着急:“你们刚才说什么?要处置向师叔?为什么?” 第11章 温沉此刻方追上他,轻巧落在他身边。那女弟子见他神色,也收了笑意,道:“听说向峰主勾连断莲台,背叛了阁主。阁主大怒,要处置向峰主呢。” 温沉倒不似商白景那样大的反应,他问:“可查实了么?” 男弟子道:“此刻人人都去了,只我二人今日轮值守峰,没亲眼看着,还不知究竟。” 商白景忙问:“在哪儿?” 那二人禀道:“守窍峰上不妄台……”话音未尽,面前人已倏忽不见。温沉垂下眼,面色也不大好,但仍耐着性子向他二人道:“多谢师弟师妹。只是守峰一事不可懈怠,还是速回飞剑石吧。”才又腾身向西追去了。 守窍峰为五峰之西,供阁中弟子日常演武之地。他们口中的不妄台/独在西峰又西,其实是一片孤立的悬崖突岩,因作处决之用,多少沾染血气,日常少有人去。不妄台开,可见他们所言非虚。商白景心急如焚,一路踏锁穿云,急奔而去。不多时,便见雾散云飞,果然悬岩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间和外侧却疏散开阔,只站了寥寥几个。商白景一眼便看见中间站定的是自己的义父姜止,提着那柄赫赫有名的“罚恶”重剑。旁边站着的白衣女子是姜止师妹、知客峰主罗绮绣,再远些的赭衣男子身圆体阔,双手被缚,正是向万声。 姜止龙威燕颔,盱衡厉色。他已过天命之年,但须发犹黑,只是眉心常年拧着,已经生了极深的川纹。向万声却是花白须发,但面皮光滑红润,算得上鹤发童颜。此刻师兄弟二人遥遥相对,向万声面上显出一抹苦笑,朝姜止喃喃说了什么。只是商白景离得尚远,并不曾听到。他说完那句话,罗绮绣显然动容,又朝姜止说了些什么。离得近了,商白景才听得后头半句:“……师父门下如今只剩我们三人,大师兄难道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吗!” 罗绮绣四十余岁,方面阔口,深邃眼窝。一贯威严有余,妩丽不足。在商白景记忆里她说话素来是凌虚阁祖传的四平八稳,伐段之后更如一眼死泉,难得听她情绪如此激动。但姜止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叛阁者杀是自师祖手里就有的规矩,罗峰主,你有什么异议?” 他不唤“师妹”而唤“峰主”,显见是动了真怒。但罗绮绣并不怕他,仍固执道:“向师兄不过是为人所惑,一时糊涂。我们同门多年,你纵不看在同门情谊,也当看在向师兄多年来为凌虚阁劳苦功高,何必非要他死不可!”向万声叹道:“师妹!” “为人所惑?”姜止提起剑来,指向向万声,冷笑道,“你倒是问问他,是为人所惑还是心甘情愿!” 商白景此刻已到了众人身后,他提声运气,刚要呼喝叫嚷一声,温沉却已经赶到,一把将他拉扯回来,悄声道:“师父正在气头上,师兄,你万万莫在这样多人面前驳他的颜面。”又道,“罗师叔正为向师叔求情,兴许不至到那等境地。你我是后辈,先看看再说。” 他说这些话时,向万声边笑边叹:“绣绣,罢了!我是心甘情愿替三娘子做那些事的。阁主并没有冤枉我。” 罗绮绣道:“师兄!” 向万声直起腰,大声道:“我认罪!是我爱慕断莲台的云三娘子,为了讨她欢心,将阁中密事说给她听,造成今日一败涂地,景儿下落不明!我认罪!阁主!要杀要剐,向某自甘领受,绝无怨言!” 姜止冷道:“罗峰主,你可都听见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叠信纸,远远的只能瞧见上头写满了字。姜止举起那叠信纸,大声道:“守窍峰主向万声,与断莲台云三娘子通奸,弃师叛祖,背恩忘义。人证物证俱在,并无冤屈。照凌虚阁规,自当杀之,以儆效尤!” 他以内力传音,声音雄浑,因此这几句话在山间久久传荡。众人皆噤声屏气,不敢出声冒犯,以致在场千人之众,竟然落针可闻。唯有商白景既存疑虑,也怀不忍,挣脱温沉的手,大喝一声:“义父且慢!” 第10章 10-万重声 他这一声在满场寂静中实在突兀,众人皆闻声看去。等到看清楚是失踪多日的商白景,不免都沸腾起来,纷纷唤一句“大师兄”。商白景拨开人群,朝义父师叔们奔去。向万声和罗绮绣俱是一怔,向万声看着他,脚下踉跄,忽然流下泪来:“景儿!太好了……太好了!” 姜止一早便得到了商白景平安的消息,因此虽也关切地上下打量他,却并未如旁人一般震惊。商白景上前执过弟子礼,去扶向万声:“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止喝道:“景儿过来!那不是你该站的地界!” 温沉跟过来,朝向万声草草行了个礼,却并不敢抬眼去看师叔的眼睛,直去扯自家师兄。他原是跟着商白景一路奔来的,只是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商白景身上,并没人留意到他。温沉扯扯师兄衣角,小声道:“师兄,你别……” 向万声道:“好孩子,去罢!去罢!是我对不起你!” 姜止眉心拧得更紧:“景儿!” 温沉望向自己的眼神满是恳求,向万声又自己朝后退了几步,商白景无法,只得快步来到义父面前,衣袍一撩跪下请求:“义父,无论何故,但我已平安归来,求义父饶向师叔一条性命吧!” 罗绮绣亦道:“景儿安然无恙,又何来抵命之说?” “叛阁就是叛阁!他自已认了,你们百般为叛徒开脱,究竟意欲何为?!”果然当着众人的面,姜止愈发怒不可遏,“我凌虚阁不能再饶第二个叛徒,你说是不是,罗峰主?” 罗绮绣一怔。她方才与姜止争执许久,尚且不乱阵脚,此刻面上却浮起愤然之色。向万声叹道:“是我作孽,阁主又何必胡乱牵连他人?且不说绣绣当年是为侠义之道,她已将功补过,你又何必旧事重提,要她难堪?” 商白景心中匆匆掠过一个疑问:“什么旧事?什么难堪?”一面又意识到,“义父是真的生气了,果如小沉所说,是我惹恼了他。义父如此倔强固执之人,恐怕今日不好收场。这可怎么办?” 罗绮绣冷道:“如此,若是向师兄肯将功补过,阁主便肯饶他一命么?” 姜止道:“当日坠佛湖上我已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肯,宁死也不肯要了那贱人的命。” 罗绮绣还想再说什么,但向万声阻了她。日暮已至,落日如一圆巨轮,将烈焰从天际烧到众人身前。向峰主仰天长笑不止,笑声隐带悲怆。他忽然强运内力,震碎身上绳索,自己却也没有站稳,单膝跪在岩上。姜止喝道:“你做什么!” 但向万声没有理他。向万声向两个孩子投去视线,颤声道:“景儿,小沉,你们到师叔身边来。” 商白景眼中一热,急忙奔去搀他。温沉本欲挪步,但转眼瞧见姜止极阴沉的脸色,最终没有敢像师兄那般前去。向万声呵呵一笑,也不责怪,扶着商白景的手撑着身子站起。商白景比他高得多,所以向万声仰着脸端详他。 他一生没有娶妻,亦没有子嗣,素来将师兄的两个弟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他还记得自己刚听说师兄收了个天资奇绝的弟子时十分好奇,兴冲冲地跑去玉玄殿瞧热闹。他第一次见到商白景的时候后者还是个小豆丁,在别人只敢低头叩拜的玉玄殿上商白景却扒在梁上向下探望。向万声一抬头看见那张稚气小脸时便被他逗乐,哄他下来后发现孩子还没自己腿高——如今却已需要仰头来看他啦。 他本想嘱咐两句什么,又想自己害这孩子险死还生,想再道一声抱歉。但看着商白景悲伤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拍拍商白景肩膀,说:“好啦,好啦。”运力将他推回姜止身边。 “阁主……师兄。”他背后的落日愈大,红得灼人,他轻声道,“我叛阁已是事实,没什么好推脱辩解的。师兄几次要我去杀三娘子,是要我将功赎罪……可我辜负师兄,实在做不到。” “师兄你天资聪颖,武艺奇绝,自来众星捧月,受极师父倚重。我却是师门里最平庸无用的人,混了半辈子,靠资历和师兄你才熬到了一个峰主。旁人都只看得到你,何曾有人记得凌虚阁还有个向万声?” 姜止冷冷看他,没有说话。罗绮绣却苦涩道:“不是的,师兄。” 向万声冲她笑笑,但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对姜止道:“师兄,到年底我便五十又一岁啦。我长了这么大年岁,日日在守窍峰上,看着流云飘来又飘去,候鸟去了又归,孩子们一茬茬地长大。人人都当我是向峰主,但……但只有三娘子,她当我是向万声。师兄,你对师嫂何等深情厚谊,又如何不能体察我今日的心情?若换是我逼你杀了师嫂,难道师兄就能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吗?” 姜止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向万声摇头:“我说了,事情是我做下的,不必推脱辩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师兄,情字太难解。今日是我为情落得自断生路,师兄比我更重情万倍,也要小心莫被浮云遮望眼,将天地苍生都抛诸脑后了。” 第12章 姜止眉头更拧了几分:“你死到临头,还说这些废话作甚么!” 事已至此,恩断义绝。向万声大笑道:“是!是!不劳师兄动手,我自替凌虚阁清理门户罢!” 话音既落,他弹身而起,踩着凌虚阁代代相传的离尘步法飘然而退数步,在不妄台边稍稍站定,向众人深揖一礼。几人还未及相阻,他已向后倒去,倒进落日万里余晖,长笑犹自在山间激荡起伏,久久不绝。 千丈长焰,万重回声。 守窍峰壁立千仞,人摔下去必定尸骨无存。处置已毕,温沉忙吩咐人教围观弟子散去,很快不妄台上只余了他们几人。商白景心中酸楚苦涩不已,未曾料想自己刚刚回阁,不仅得知自幼疼爱自己的师叔是害己险死的罪人,还亲眼看着他自裁于此。其中惊怒悲痛,直冲得少阁主胸前旧伤隐痛,哇得反呕出一口血。温沉扑将上去:“师兄!师兄你怎么样?”急向罗绮绣叫道:“罗师叔,请你看看师兄吧!他、他的伤才刚好啊!” 在场数人,唯有罗绮绣精通医理,但面对温沉的请求她恍若未闻。与商白景不同,她不悲也不怒,面色复归平静,像一口枯死的泉。半晌,朝姜止道:“阁主倒是大公无私,教人佩服!景儿平安归来,阁主莫不是像我一样直到今日才知?”见姜止紧咬槽牙,两颊肌肉颤动,又冷笑一声,“原来如此。阁主如此愤恨向师兄,究竟是为着景儿,还是为着剑谱?阁主执意要向师兄抵命,究竟是抵景儿的命,还是师嫂的命?!” “师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止愤然道,“剑谱是因他所丢,难道景儿不是因他遇袭?你何必巧立名目,混肴视听!” 罗绮绣道:“原来阁主想要追根究底。若你不执意要取什么无影剑谱,景儿好好在阁中待着,难道断莲台会无缘无故杀到凌虚阁不成!” 温沉扶着商白景,央求道:“罗师叔,求你不要再说了!先来看看师兄吧!” “你师兄是你师父的心头肉,难不成你这手眼通天的师父还会放任他死了?有没有我老婆子都无关紧要。”罗绮绣不再看他,转向姜止:“姜阁主!你口口声声道理公义、规矩阁训,难道你自己就不是为了私情?” “罗师叔!”温沉又央告道。 “咳……罗师叔。”商白景道,“还请师叔……不要错怪义父。师娘昏迷多年,我们为人弟子的都牵念挂心。无影剑谱若能使师娘醒来,不必义父嘱咐,白景也会自去的。” 闻听他言,姜止脸色稍好了一些。罗绮绣听完,连说了三个“好”,道:“自来风云秘籍现世,都不是什么吉兆。我百般劝说过你,你只不肯听。你们老的情深,小的义重,只我老婆子不是好人!罢了罢了,生死荣枯,各安天命罢!” 她说罢拂袖而去,几个纵跃已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不妄台上便只剩了姜止师徒三人。姜止此刻终于露出疲惫伤怀之色,抬手按按眉心,将罚恶收回鞘里,过来探看商白景:“景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的。”商白景道。他扭转头,又看了一眼向师叔坠崖的方向,“向师叔他……” “你不要管这些。”姜止断然道,“正是他鬼迷心窍,将咱们当日图谋告知了那云三娘子,才使得胡冥诲直奔你而去,夺走剑谱,还险些要了你的命。景儿,为父的指望、凌虚阁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他这是要断了凌虚阁百年的气数,你可怜他作甚么!” 商白景低下头,没有应答。姜止叹了口气,捉了他的手看脉象。武林中人行走江湖常有灾伤,大多都会一点简单的断脉法门。因此姜止探了脉,奇道:“你运道倒很好,大难不死,竟还进益了些。方才吐血,应当是急火攻心所致。哼,为个叛徒,何至于此!” “义父……” “罢了罢了,你别说了,省得又气煞我一条老命。”姜止横他一眼,“我叫人再给你选些补药,弄些滋补饮食,万万不敢留下隐症,坏你日后前程。其实急着回来作甚么?何不慢慢地走?小沉,这是你的不是。你师兄性急纵意,你不多劝,还助着他。” 他这时才将视线从商白景转到温沉身上,颇有怪责之意。温沉垂眼说了声“是”,商白景忙道:“与师弟何干?是我心里挂念义父,怕家里担心,才拖着小沉速速回来的。” 姜止眉心舒展了些,赞许道:“还是你懂事。好了,此处风大,别在这站着,一起回吧。等回去了咱们再商量商量如何送那群南方水鬼下黄泉!” 第11章 11-应春问 在姜止等人眼里,此刻形势明了,接下来要思索的,自当是如何将剑谱自断莲台手中夺回。只是这事说来不过轻飘飘的一句,办起来却难若登天。照那夜情形来看,胡冥诲虽然折了一臂,但功力犹在,决不能等闲视之。断莲台亦是与凌虚阁不相上下的武林名门,远在云泽坠佛湖中心,山长路远,跋涉艰难。更莫提无影剑谱赫赫威名,轻易谁也不敢泄了风声。姜止上次杀去断莲台打得还是寻找商白景的旗号,如今商白景已然回阁,若再大张旗鼓两厢对峙,又该出师何名?姜止虽想直接杀上断莲台去,但温沉生性保守,并不赞同师父此举。商白景左思右想,突然想起自那夜之后,只听说断莲台什么玉骨、云三娘之流的消息,却似乎再未听到胡冥诲的行迹。 “胡冥诲得了剑谱,必然不会假以人手,想必是又钻进他的王八壳里去好生研习了。他叫云三娘子等人出来活动,不过是掩人耳目,好叫咱们缠斗不休,他好清清静静地修习无影剑谱。”商白景道。姜止深以为然,不住点头:“甚是!” “既然如此,我们也无谓去什么断莲台,只消找到胡冥诲,自然便找到了剑谱。师兄,你说是不是?” “正是!”商白景道,“只是胡冥诲藏了七年都不曾叫人寻到,咱们又该上哪儿去找?” 这话很是,师徒三人一齐思索起来。安静了不多一阵,温沉便有了主意:“我想为今之计,倒有两招。一招叫打草惊蛇,一招叫顺藤摸瓜。” 姜止道:“你细细说来,怎么是打草惊蛇?” 温沉恭恭敬敬地回禀:“师父,我听说农人若踏进一片陌生草地,为防草里有蛇,便会拿大棍子去打草。蛇受了惊,自己便会蹿出来。我们若攻敌之必救,胡冥诲可不就自己跑出来了么?” 姜止凝思道:“这话虽然有理,可是于胡冥诲而言,除了剑谱,还有什么值得必救?我认得他几十年了,这家伙只怕连他的断莲台也不放在心上。” 商白景也道:“是啊,若是旁人,这招恐还有效。但胡冥诲却难说。我们纵将断莲台一把火烧了,恐怕他连眼皮儿也不跳一下。” 温沉想了想亦觉如是,便道:“那便只能是顺藤摸瓜了。”姜止问:“顺什么藤?” 温沉道:“他若一辈子龟缩不出,我们倒真未必找得到他。可是他不是刚刚为了剑谱,自己跳出来了么?” 商白景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再从彧东查起?” 姜止皱眉道:“已过了这么久,这如何可行?” 但商白景忽然想起了那日在赤霞镇见到的那位行迹可疑的乞婆。当日没留神,竟叫她眨眼窜没了踪影。可是当日见她神色语气,分明是晓得什么,若能再寻到她,说不准可以探得些有用的讯息。既有一个乞婆,又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乞公、乞姑、乞小孩,胡冥诲一个断臂之人,兴许还有许多人马接应,难道一路上真能完全销声匿迹、没被一个人瞧见么? 他立刻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义父,叫我和小沉同去吧。” 温沉一愣,望了眼师兄,又转头瞧向姜止。姜止沉凝片刻,很少见地拒绝了商白景的请求:“剑谱事关重大,但小沉……近日还有几桩要紧的门令。” 商白景顺口问:“什么门令,还要小沉亲自去做?” 姜止横他一眼:“小沉如今代掌因缘峰诸事,忙得跟什么似的。你以为都像你!” 商白景本来也只是随口问,没留意倒给自己挖了个坑,急忙赔笑道:“我奔走多日,也是为义父分忧。罢,罢,我一个人去也便利。” 温沉赧然道:“师兄,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商白景时常对师弟莫名其妙的一些礼仪感到不解,“你自忙你的去,我明日便再回彧东。” 姜止皱皱眉:“可你今日才刚回来,身子能受得住?” “习武之人,哪有那样娇弱。”商白景笑道,“左右我在阁中待着也无事。此事拖得越久,胡冥诲的下落就越难找,还是不要耽搁了。” 姜止看着心爱的弟子,面上浮起欣慰之色:“好,好!总算你师娘没有白疼你。只是景儿,你需记得:此事万分要紧,你行走在外,切勿暴露身份轻泄行迹。”商白景躬身道:“是。” “时间不早了,你先去玉玄殿拜过各位师祖,再去无念峰看看你师娘吧。”提起爱妻,在外行峻言厉的阁主软了语气,“她若醒着,知道你此番遭了这样大的罪,只怕会心疼死了。” 第13章 商白景垂下眼摸了摸腰间朝阳璧,随即深拜长揖:“是。” 最后一丝暮光教夜色吞噬,星子一颗颗亮起来了。商白景依言前往玉玄殿参拜已毕,照旧向无念峰而去。 无念峰在众峰中最北,亦是最孤高险峻。无念只奉凌虚阁历代门人的灵位,因而不设峰主,只留仆役日常洒扫整理。亦因如此,无念峰乃凌虚阁中最僻静之处。薄云拥昏迷之后,姜止因怕被人搅扰,便将她秘密挪入无念峰安养。七年来,商白景若在阁中,每日必定雷打不动地前去探望师娘,酷暑严寒,风雨无阻。是而虽然通往无念峰顶的路险之又险,但他已熟稔得很了。所以很快,烛光驱散寂寂长夜,归家的孩子又看到了慈母的脸。 景儿道:“师娘,我回来了。” 侍奉的婢女已被遣散,商白景坐在薄云拥床前,借着烛光端详师娘的脸。她和七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云鬓如雾,面似莲华。依稀好像从前师娘在房间午睡,他和小沉在外头斗剑。碎金般的日影透过雕花窗棱,洒在师娘藕荷色的衣摆上。他收不住剑势一剑刺穿了窗纸,师娘便会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瞧瞧窗,训斥一句“又在作甚么呢”,再摸摸他的发顶,庆幸一句“人没伤着就好”。 年幼的商白景就会自夸:“我怎么会伤着呢!师娘太小看人啦。” 今日的商白景却会后怕:“我的伤已没事了,师娘……别担心啊。” 他伏在师娘床前,说了好久好久的话。他说他一不小心挨了姓胡的一掌,所幸师娘护佑福大命大;说他其实并不怪向师叔的,若当时能走快一步兴许就能拉住他;又说他明天又要走啦,盼师娘保重自身不要牵挂;还说他遇到了一位很厉害的医师,当日若是再多劝一劝,能请得他跟自己一道回来就好了…… 但是床头烛焰跳跃不止,师娘却无声无息。她闭着眼,眉心舒展,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商白景的话。时间在游子的思念中一闪即没,侍奉的婢女进来道时辰不早。商白景为师娘掖掖被角,许诺下次回来再来拜见师娘。 他离了无念,再回凌虚峰去。 凌虚阁弟子平素大都住在因缘峰上,凌虚主峰上只阁主一家并几位峰主可住。商白景自向居处行去,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玉兰香。 初夏本不是玉兰盛开的季节,只是山上冷,花期要比山下迟来许多。商白景一抬头便见一棵碗口粗的玉兰树将枝丫探出院墙,树上尚有白花未落,黑夜里十分显眼。再仔细一瞧,那枝叶掩映着“应春居”的匾额,笔力豪劲,字迹却秀丽,便知是到了罗师叔的住处了。 应春居只有一道圆门,并无关开合,因此商白景透过满院的玉兰花树,瞧见里头依稀的灯火。这个时节,纵是花期再迟也该结束了,但见满地碎白,幽香清冽。下午罗绮绣同义父当着满门弟子争执不下,商白景有意为长辈说和,因此顿了顿,还是举步走了进去。 罗绮绣并不在屋里。凉夜如水,她端坐廊下,对着满院的落花下棋。 她换了素色纱衣,发间绾着长枝玉兰,这让一贯严肃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商白景想起来这位师叔向来不爱珠玉装饰,只每年花期时爱拿玉兰簪发。待玉兰落尽,便换上一支普通的木簪。知客峰主爱棋,凌虚阁人人皆知。商白景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盘上黑白厮杀。罗绮绣也不理他。 和向万声不同,这位罗师叔自来不苟言笑,对后辈们也不过平常待之,并不如何亲近。商白景遂同她交集甚少,日常见着,多也不过问一句安,行一回礼,再也没什么旁的话可讲。罗绮绣此刻想必也不待见他,果然这一局对杀了近一个时辰,其间二人俱一语未发。 商白景于棋艺并不大通,只知些皮毛。见她自己与自己对弈,却与所见旁人自弈情状不大相同,不似自娱,倒像对面切实坐着个对手似的。他看出罗绮绣爱执黑子,但不知为何总是白子棋路更顺、落子更稳,轮到黑子便需得左思右想许久,方才能够下定。心中正觉奇怪。 但这时罗绮绣丢子入罐,留下未尽一盘,淡声问:“你有何事?” 商白景恭敬道:“白日冒犯师叔,特来向师叔请罪。” 罗绮绣道:“你冒犯我什么?” 商白景道:“师叔为凌虚阁计,自是一番好意。我辜负师叔好意,自然冒犯。” 罗绮绣沉默半刻:“我与姜止争执,与后辈有何干系。罢了,你坐吧。” 商白景道了声“是”,才走到罗绮绣对面坐下,只闻清香满院,格外心怡。罗绮绣道:“你既然来,我便问你。如今剑谱遗失,再想求得,远比前次自千金阁求得更难万分。你义父打算怎么做?” 商白景白日听她说什么“生死荣枯各安天命”,还以为她真的灰了心,不意还有此问,遂斟酌着道:“我们还想试试,眼下先去查探剑谱下落,再慢慢图谋以后。” 罗绮绣听毕冷笑:“‘以后’?你师娘还等得到以后?” 这话实在不大好听,商白景耐着性子,左手无意识地摸到玉璧,将它囫囵攥在手里:“童老爷子的药还够一年,想必这一年之中……” 但话未说完,便叫罗绮绣打断:“好,好,我不爱听废话。我说的并不是这个‘以后’,也不是这个‘打算’!你们难道真的没想过,假若无影剑谱找不回来,你们又该怎么办?你师娘真的能等到下一位药王么?” 攥着玉璧的手一紧。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被刻意回避多时了。 第12章 12-不速客 浅风萦树,月照芳枝。又几瓣雪在静默中悄然落了。 是啊,没了秘药,没了无影剑谱,他还有什么办法能保得师娘残延七年的性命?商白景从不敢细想。 他从未仔细想过师娘或许真的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他太想要师娘醒来了。执念往往落地生根,滋延蔓长,渐成更大执念,正如他对师娘醒来的渴望化作了对无影剑谱的渴望——他一定要得到那本剑谱。他从不考虑自己可能得不到那本剑谱。如果得不到那剑谱,他就…… “你就杀尽天下与你相争的人,只要他们想要夺走剑谱阻你师娘醒来。景儿,你是这么想的么?” 纷乱的思绪里,商白景突然对上了罗绮绣的眼睛。那是一双目光似有实质的、深邃沧桑的眼睛,仿佛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都刻在她的眼底。她鬓发轻拂耳际,素衣如落霜雪,沉沉地直面自己。商白景蓦地打了个寒战,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凉意一点一点地泛上心头。 “生死面前,景儿,人力终究有限。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又能怎么办呢?”师叔说,“心魔难抑,于武学可是大忌。你的天赋凌虚阁立阁百年来都难逢一二,切不敢自行堕落,走上歧途。再者道,你师娘……她天性慈软良善,若是知道你们如今为她变成疯魔模样,难道她会赞同吗?” 商白景沉默良久,握玉的手指缓缓放松了些:“那……师叔以为我们眼下该如何?” 罗绮绣细看他神情,知他一向聪颖,一点已通,确将自己的警告听明白了,遂轻叹一声,道:“我并非决意阻止你们去夺那剑谱,更不是不盼你师娘苏醒。只是看不得你们为那剑谱,已忘了飞剑石上铭刻的阁训!你义父为那剑谱已枉顾同门情谊,逼你向师叔在不妄台自尽。他迷而不返,我奈何不得。景儿,你这孩子重情,这本是很好的。只盼你将我说的话略记一记,日后行事,切莫教一叶障目,待到神摇意夺走火入魔之日,那可就在劫难逃了。” 她苦口婆心一片好意,商白景自然明白,恍惚之中,好似灵窍中郁结的一点被点破,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来。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罗师叔行一大礼,应道:“是,白景受教了。” 罗绮绣没有再看他,低头摸出一枚棋子,仔细打量未尽棋局:“我已决意闭关清修,你走罢,无事不要再来搅我了。” 商白景道:“是。” 他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却又听罗绮绣平心静气道:“树上的朋友也不必再听了,我老婆子这里没什么消息可探的。” 她话音未落而棋子射出,迅疾只在须臾之间,果然已渐渐繁茂的玉兰叶间传来一声闷哼。罗绮绣依旧瞟也不瞟,眼睛只望着方圆之上:“这丫头功夫属实不错,便是景儿你也未必比人家强。” 但这话说出时,应春居中已只余她一个了。她端详了好一阵,郑重地落下一子,忽然无奈一笑,喃喃自道:“啧,还是差半步。” 商白景一路紧追,对方亦是逃去如飞。 果如罗绮绣所说,那人轻功甚好。中了罗绮绣一子,行动竟然不改分毫。商白景自然不能放任不速之客在凌虚阁横行无忌,必要将对方拿下才罢休。眼见再往前便是凌虚峰与知客峰间通行用的铁索之处,必然有阁中弟子在此把守。铁索难行,想必能将来人阻在此处。商白景想到此节,开口叫道:“阁下远道而来,何不现现真容?也好叫我们行一行待客之道啊。” 第14章 不出意外的,那人充耳不闻,只管一路飞奔,显见完全不想横生波折。商白景眼看快到崖边,估摸着那边有人可来相助,遂抬手扶唇,吹了一个极清亮的口哨。不过几息,前面岩壁上便冒出人影,四五守阁弟子闻声而来,团团围在崖前,阻断了那人的去路。那人逼不得已,只得急停。只见对方弯腰拿右手在地上一撑,借力翻了个筋斗,强行止了脚步,又站直身来。 前来相助的弟子点了火把,商白景这才看清楚不速之客的装扮。来人身量不高,身材玲珑纤细,怪不得能隐藏在玉兰叶间瞧不出一点端倪。她穿一身黑衣夜行,头上深压着斗笠,脸孔遂埋进夜色阴影里不能看清。商白景亦站定,向她笑道:“姑娘大驾,不知如何称呼,上我凌虚阁又干什么来?” 对方一语不发,沉默似一座石像。她这样毫无反应,倒叫商白景忽然想起了明黎。幸好如今他已有与明医师相处的经验,若换了从前遇着人这样不言不语,商白景势必能被她急出火来。 “姑娘中了我师叔一子,不知伤着哪儿了?要不要紧?”这话很是虚情假意。 对方依旧沉默。未几,突然发难,却不是对着商白景,而是一掌向离她最近的一名弟子打去。那弟子未料攻击是对己而来,一时反应不及,连剑都没顾上抬一抬。幸而商白景动作甚快,朝光一晃,点出一招极轻灵的“春柳啼莺”,身形如柳剑尖似莺,直直向女子背心飞去。那女子挪了挪身形,掌势随即偏转,未如期击中弟子心口,只打中了那弟子左肩。按常理道,凡出招时,往往一招将尽,才换一招。但万没料到那女子右掌刚击中一人,身子已借掌势之力巧妙地一转,眨眼间人已转到那弟子身后。随即立刻改拍为抓,一把箍住了中掌弟子的肩膀,竟然以人为盾,将那弟子丢向朝光刺来的剑锋。 那弟子唬得大叫:“大师兄!” 商白景自看到女子身手时便已经收了轻视之心。他当然不可能刺杀同门弟子,见此情景,却也不似旁人只能被迫撤去剑势。但见他足下接连踏出三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少阁主身形如鬼似魅,残影在空,虚实难分,离尘步法竟被他使得妙至毫巅。随即剑气紧贴弟子而过,划破他衣衫却未伤到他毫厘,商白景路过他时还能顾上伸手扶他一扶。那弟子重得站稳,捡回一条小命,直惊出一身冷汗。回头再看时,大师兄已和那女子斗在一处,瞧架势竟然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从怀里摸出示警的信烟。 “嘭——” “信烟已出,姑娘恐难再离山了。”商白景道,侧身避过一掌,顷刻之间,已互相拆了二十余招。那女子却对头顶的信烟看也不看,一掌击伤了另一个来相助的凌虚弟子,一脚将他踹向商白景。见商白景被阻挡,她一面暴退数步拉开距离,一面从腰间抽出一支森白的骨笛。 商白景眉心一跳,喝道:“别听她的曲子!”急忙提剑刺来。 但那女子对近在咫尺的朝光恍若未见,径自吹出一串悠扬的笛音。若以音乐来品评,那笛声确实能称得一句肠回气荡、游鱼出听,但习武之人听在耳里,却直感内力冲荡,难以自抑,说不出的难受。果然身边已有内力不深的弟子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清气止行曲! 来人的身份在这一刻明了。遍天下能以乐音做到如此地步的,只有断莲台的玉骨姑娘。 乐音伤人在武学之中算是异类的秘技,能操控者百里无一。清气止行曲更是玉骨首创的独门秘笈,商白景早闻其名,但今日才是头一回领教。月光与火把并照下,玉骨微微扬起了脸,商白景这时才看清她斗笠下头半扇森寒的精铁面具挡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雪白的下颏。 商白景反应极快,在见到玉骨吹笛的时候便立刻自封听宫,因此情况还算不错。但其他几人都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无一不被清了内力,止了行动,瘫软在地,任人宰割。玉骨收了骨笛,向商白景冷冷望了一眼。商白景喝道:“别走!” 但玉骨不以为意,我行我素。她弯腰拎起一名毫无反抗能力的弟子,竟一掌将他打下山崖。随即自己跳上铁索,向知客峰远遁而去。 商白景对自家地形更为熟稔,走铁索也早走习惯,此刻若是去追,必然是能追上她的。但商白景在救人和追人之间毫不犹豫,一把抓了崖边备用的绳索,以绳做鞭,劈向被打下山崖的弟子腰间。又急运内功,使力将他卷了上来。 只是这么一耽搁,玉骨早已无影无踪。商白景放心不下,搁下被救弟子,自己又追了上去。只是一路追到飞剑石,只见到数个被打伤的凌虚弟子,哪里还有玉骨的踪迹? 叫断莲台的人潜进自家地界,不仅毫无察觉,临走还叫人家打伤了一众弟子,最后居然全身而退,姜止气得七窍生烟,提起罚恶便要去找回这个脸面。商白景和温沉好容易才劝得姜止稍安,把他一腔燥火降了些许。温沉犹在那边劝慰,商白景却拧起眉,觉得其中大有玄机。 是啊,无影剑谱已落在断莲台掌心,玉骨潜入凌虚阁又是为了什么? 第13章 13-彧东归 玉骨莫名出现在凌虚阁,属实叫所有人都惊疑难定。众人揣测良久,最终也只能得出一个“别有图谋”的结论。但至于这个“图谋”又是什么,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商白景自从认出不速之客乃是玉骨之后,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隐隐感到自己或许错漏了什么蛛丝马迹,以至于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但试图细想,却又完全没有头绪。赶往彧东的数日里,他是骑马也想,吃饭也想,小憩也想,便是夜里做梦,也还是梦到最初的那个晚上。梦里可怖掌风扑面而来,领头姑娘讥讽的脸,旧事历历在目,连惊飞的夜鸦都被他翻来覆去梦了几回……但还是没有思绪。 这样一路栉风沐雨,商白景回到彧东第一桩事,便是重上黛山无觅处,去拜会恩人明黎。 他离开黛山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半月余,无觅处的翠竹却似乎又茂盛了几分。商白景在门口叫了半晌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狗也没有汪,屋里应当并没有人。 他这时才想起离开前明黎曾说自己要外出去采药,想必时隔多日早已整装出行,此行恐怕是见不到了。商白景有些失望,独自一个儿在无觅处门前坐了小半日,眼见着日头愈大,林间蝉鸣愈响,才无精打采地准备下山去。走了几步忽见路边的紫阳花开得甚好,想了一想,伸手折下一支来,返回去别在了无觅处的木篱上。 他离了黛山,这才再往彧州分阁去。分阁中人一早得了信,晓得少阁主要来,早已齐备了一应东西等候。彧州分阁的分阁主是个叫秦无名的瘦小中年男子,商白景对他印象也不如何深,只记得此人惯爱求仙问卦,甚至有些魔怔。商白景到地儿的时候就见秦无名手里还捧着几枚铜板儿,嘴里念念有词,面色却不甚好。见到商白景来,秦无名瘦得没肉的脸上忙挂起谄媚笑容,一叠声迎他进去:“啊哟哟,少阁主驾临!少阁主!留步!且再在此处等上一等。” 商白景既不爱听他神神叨叨,也不爱听他阿谀逢迎。不过对方毕竟年长,所以耐着性子问了他一句:“什么?” 秦无名欲言又止,扭捏了半晌。商白景又问了一遍,他才含含糊糊地道:“啊哟,少阁主脚程太快,怎么今日就到。我都算好了,若是明日到,那才是个上上大吉的日子,少阁主出行必当一路顺遂。” 商白景暗自好笑:“那我今日到又如何?” 秦无名嗫嚅道:“嗯……嗯……今日到,今日到,今日偏生是个坎卦,远行……呃,远行还是……” 商白景挑眉:“我不通玄术,劳秦阁主同我讲讲,什么是坎卦?” 秦无名道:“坎……唉,坎,险陷也。这卦象说: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呃……这个,摸来摸去他一场空……” 商白景耐着性子听了良久,此刻终于笑起来:“我听明白了。秦阁主这是在骂我?” 秦无名又信卦象,又欲奉承,急得忙摆手:“不是不是!啊哟……啊哟……”编了半晌词也没编出个所以然。他身后一个弟子没忍住,走上前来打圆场:“天意变化也是正常,秦阁主方才打卦时,少阁主还没来呢。不如此时再问一问天意,恐怕比刚才的更准一些。”商白景朝他一看,发现正是图磐。 秦无名如获大赦:“正是!正是!”却没敢再摆弄他那堆铜板,而是掐起指来。商白景耐性叫他磨没,脸色便差了许多:“秦阁主,这彧州分阁我还能不能进?” 他本生了一副英隽相貌,沉下脸时像一柄锋锐的刀。秦无名掐算的手指抖了抖,胡乱捏了几下,也没敢多说,一叠声道:“请进!请进!” 商白景懒怠与此人多话,吩咐道:“不敢叨扰秦阁主修行,还是请图师弟带我进去罢了。” 第15章 图磐大喜:“大师兄,这边请!” 商白景来彧州分阁本也没什么旁的目的,不过是彧州分阁更熟悉当地诸般情形,想问一些话,再备一些东西。他对这边儿并不熟悉,所以向图磐讨了当地舆图,细细瞧了半晌,图磐又给他好生解释了一回。商白景将舆图认真记了记,忽然发觉此地离黛山近,离越川更近,原是在两州交界之处。他想起李沧陵说上越川接镖,手指便划了过去。图磐察言观色,忙道:“大师兄准备也去越川府逛逛?哟,越川可比彧州大得多。你瞧,这是吹南崖,这是九祟峰,还有这儿,这是泄玉河口,风景都漂亮得很。” 商白景笑道:“不,我只是看看。”他又问,“对了,单师弟呢?” 图磐道:“单晓?哦,大师兄是不是问他替大师兄送谢礼的事?”他奇道,“咦,谢师弟回去没有禀报大师兄么?” 商白景道:“我并没在阁中多待便又来了,没同谢师弟撞上,是而还不知情由。单师弟呢?我问他也是一样的。” 图磐欲邀功,忙道:“单师弟说话都结巴,哪里说得明白?还是不来为好。” 商白景略皱了眉:“单师弟只是胆怯些,哪里是结巴?咱们是同门,你说话别这样伤人。”图磐赶忙赔笑道:“是,是!他这几日正伤风呢,恐不便见人。左右他都同我说过,我来禀告大师兄也是一样的。”想了想,续道,“当日大师兄费心挑了那么多样东西,只是可惜,明医师大多都退回了,只留了一样……” 明黎竟然留了一样,商白景赶忙问道:“留了什么?” “只留了一株回春草,说他谢大师兄相赠。那草药珍稀,他正很缺,所以留下了。”图磐说着,面色稍有些不快,“只是大师兄,这位医师实在清高。竟同单师弟他们说什么……什么他一贯不爱同名门大派的打交道,叫我们都不要再去了,还叫转告你,说什么别把之前的事放心上,他帮了你,又收了你的礼,今后便算是两清,以后再见着就……就什么来着?反正意思是就当不认得,免得麻烦。大师兄,你说他这人……!” 商白景越听越急:“你们同他说我是哪派的了?” “没有没有!”图磐矢口否认,“大师兄说了用化名,单师弟他们哪敢随便拆穿大师兄的?我知道大师兄必然身负密令不能张扬行迹,当日还嘱咐过他俩不要多口。想必是明医师见你送去的谢礼尽是些名贵之物,自己猜测的吧?” 商白景想了想,觉得图磐此话也有几分道理。他念念不忘人家的恩情,施恩之人却丝毫不以为意,不免有些沮丧,不过当着旁人,还是道:“什么两清,难道一株回春草就能换我商某的命了么?” 于是转了话头,又随口胡侃了几句,商白景便有意告辞。图磐挽留道:“大师兄多少留下用碗饭吧?上次彧州分阁便没有好生招待大师兄,这次又如此,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商白景笑道:“都是凌虚弟子,有甚么好客套的?留便不多留了。只怕我留久了,秦阁主又掷个下卦出来,还得算着日子,到明儿再吃今天的饭呢!” 当下辞行,绝尘而去。他目标明确,目的地又不远,是矣赶到的时候,正是夕阳将下、赤霞镇最热闹的时辰。他再度来到了镇上那间茶馆,和上次一样,买了壶茶,寻了个角落,喝一口茶,听一耳朵闲话,再往窗外赏一赏夕阳和晚霞。优哉游哉,倒将赶路多日的困乏洗去了泰半。 商白景打定主意守株待兔,等那乞婆再冒出头来。 这回商少阁主带足了银两,给店家的赏银极丰厚。店家喜笑颜开,随即鞍前马后、殷勤备至,也绝口不问他在这儿一坐从早坐到晚是要干什么。商白景遂在这儿好好休整了三日,不过等到第三日上,也有些失了耐性,开始琢磨究竟是继续守株待兔,还是主动出击。店家一早得过他吩咐,并不多来叨扰,以免叫人注意,今日开门迎客,便自在门口招呼:“哟,王公子早!还是一壶茉莉花?”“徐掌柜!您几日不见,气色倒更好啦!”“张大侠!好久不见您老人家了,最近上哪儿发财了?” 那姓张的武人打扮,进来正好在商白景旁桌坐下,是矣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钻进商白景耳朵里:“嗐,快别提!财没发着,倒寻了一身晦气!” 店家“哟”了一声:“这却怎么说来?” 姓张的啐了一声,道:“只怕说出来吓死你!” 这些话茶馆里旁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便嗤道:“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吓死了?” 姓张的就道:“好,你胆子大,可曾听说过一个地方,叫做‘鬼音山庄’?” 众人都将“鬼音山庄”四字细细嚼了一嚼。商白景正很无聊,便也竖起耳朵听他讲。“鬼音山庄”一地,却是从来不曾听过的。立刻便有人替大家问了出来:“什么是鬼音山庄?” 那姓张的汉子便嗤了一声:“好,不知道‘鬼音山庄’,那么‘越音门’可又听说过?” 但在场的多非武林人士,不过是一介平民,虽听他状似说出了一个应该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但众听者还是面面相觑:“越音门又是什么?门主是谁,属南还是属北?”“别卖关子!速速讲完,我还急着赶路回去见我娘子。”一时吵吵嚷嚷的,又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店家在这儿开了几十年茶馆,大小故事听了不知有多少,遂不再迎合那人,转去门上招揽生意。店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只有商白景挑了眉梢,心中已大致明了了后续。无他,他晓得越音门,也晓得这样一个小门派在动荡江湖里最常见的结局。 第14章 14-鬼音庄 早在屠仙谷横空出世以前、江湖群雄并立的年代,越音门已在越川一带传承二十三代。与旁家广收弟子、光大门派不同,越音门代代依靠血脉传承,因而门人稀少,并不广为人知。商白景之所以晓得这个千里之外的小门派,是因为当年越音门门主乐正平同他义父姜止有几分交情,彼此曾经见过数面,他还唤过一声“乐伯伯”。伐段之战时,乐正平是头一个起身响应姜止,率门下弟子加入的。当年伐段之中,应当也立下过几件不世之功,时人提起他来,也无不称赞一句大英雄。 屠仙谷覆灭之后,伐段百家论功行赏。乐正平身负高功,又倚靠凌虚,正是春风得意鲜花着锦之时。谁知风云难测,乐正平刚回到越川后不久,再传来的却是越音门满门被灭的噩耗。据说行凶之人手段极其狠厉,越音上下连带仆役、随从,甚至圈养的鸡鸭鹦鹉都没逃过一劫。血从高高的台阶上河流般淌下,乐正平和他妻子,还有他们不满十岁的小儿子被用钢索挂在门檐上,死状之惨烈令人悚然。人人都道是屠仙谷余孽所为。 伐段百家无人不惊惧交加,刚刚胜利的喜悦之心立即消了大半,遂不约而同地打出了为乐正平洗雪冤屈的旗帜,齐心协力追杀屠仙谷余孽元凶。当年姜止闻听这等惨烈之事时亦惊怒不已,只是那时他正因薄云拥昏迷一事沉溺于哀痛,并无多余的心思去洗雪别人家的冤屈。屠仙谷余孽确实也抓到了不少,不过至于是哪个干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似乎也没个下文。但没多久,霜凛毒祸遍延天下,众人心思又被素萦霜牵了去,越音门的惨案遂不了了之,埋进了岁月的长河里。 那姓张的汉子故事正讲到这节:“……他儿子当时才八九岁,一家三口叫人开膛破肚,齐刷刷挂在越音门的正门口,这情景你想想……啧啧啧。” 众听客也咋舌:“段炽风真是大恶人,养的狗都是恶犬!”“与乐正平有仇,杀乐正平一个就是了,杀人家老婆孩子作甚么?”“快说快说,后来呢?” 姓张的道:“一个多月前,我到越川去时,便听人提起了那‘鬼音山庄’。”性急者问:“‘鬼音山庄’又是什么东西?” 姓张的说:“当年越音门惨遭灭门之后,当地人都害怕畏惧,连进去收尸都不敢,周边住户也都搬走避得远远的,那乐家老宅就荒废了下来,成了一座阴森森的鬼宅。” 他旁边一人胆小,怯怯地问:“真的闹鬼?” 姓张的没理他:“我在越川听人讲起那乐家老宅的事,都说每逢十五月圆之夜,那宅子里都会莫名传来乐声。呜呜咽咽的,跟哭魂似的,吓人得很。那宅子方圆几十里都无人烟的,怎么一到月圆就有乐声?当地人都觉得诡异得很,所以都管那地方叫作‘鬼音山庄’。” 商白景坐在他旁边,没忍住接嘴道:“兴许是附近山林里有哪位隐士雅兴,对月弹琴何等风雅?山林里奏乐本就听不真切,叫人误以为是宅子里传出来的也有可能。” 张姓汉子睨他一眼:“小兄弟是没到那跟前去过。越川山林和咱们彧东不同,又深又密,瘴气横生,谁活腻味了去隐居在那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那宅子里的鬼是真的会勾魂的!” 众人惊呼一声,商白景问:“这么说,真死过人?” 第16章 “还不是一两个!”张姓汉子摆摆手,“我当时听他们说,也有好些胆大的,想要去将那鬼给揪出来。前后去过十几个,有些运道好,去时没听着乐声,或者没进那宅子的,就没撞见鬼;但听到乐声还进了宅子的,再没一个出来的。” 另有一个性子守矩的听客抚胸道:“我就说要听劝、听劝,这些人何苦专挑鬼出来的日子去触霉头?阿弥陀佛!” 商白景问:“他们专挑十五之夜捉鬼去了?” 姓张的挠挠脑瓜:“据说乐正平刚死那几年,周边人老听着乐声,这些年倒少了,也就十五晚上会有。你想啊,乐正平刚死的时候怨气大,所以那些鬼不肯轮回,卯着劲要吃人。如今时日久远了,想必一些不怎么厉害的都被阴差抓走投胎去了,乐声自然就少了呗。” 众人深觉有理。店家进来给众人添茶,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又问道:“张大侠,你可是咱们这胆子最大、本事最高的英雄,怎么竟叫一个鬼故事吓得一脸晦气?” 姓张的呸道:“我张某人难道会叫一个故事唬住?我呸,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你进了那鬼音山庄,只怕鬼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先吓死在那了!” 众听客惊呼一声:“你进了鬼音山庄?!”“你听见乐声了吗?”“怎么样,到底有没有鬼?”七嘴八舌,茶馆里人声鼎沸。那汉子一一回应不来,只挑了一个问题来答:“偏生我路过的那日正是上月十五,因此确实听到了乐声。” “轰”的一声,众人炸开了锅,“你听到了?你见到鬼了?”“扯淡,他又没死,必然没有鬼。散了散了!” 姓张的憋红了脸,朝后说话那人骂道:“王八蛋,你难道盼着爷爷死!老子为了摆脱那鬼,这一个月来遭了多少罪!他奶奶的!” 商白景提高声音向众人道:“诸位静静,且听张大侠遇着了什么?” 张大侠深吸一口气,朝商白景点了点头,又将先前那人横了一眼,才肯接着道:“我当日要赶路,虽听着了乐声,却没进那宅子。与我同行的有两个,一个是个姓丁的拳师,还有一个姓苏的镖头,都有一身横练的硬功。他二人与我一道听说了那个故事,偏不信邪,都说既然正巧路过鬼音山庄,就非要一道进去看看。” “那天晚上月亮虽大,但越川瘴林太深,挡了多半月光,漆黑黑的。我们点了火把,把马拴在门口。丁拳师就同我说:‘张老弟,你既然着急赶路不肯去看,那便在这里替我们看看马。我和苏老哥进去瞧一眼就出来,快得很。’苏镖头也说:‘万一真有什么厉鬼,张老弟在这里也好接应咱们,我们上马便跑,厉鬼难道还能追出来不成?’我与他们同行多日,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应承下来。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我便眼见着他两个举着火把进去了,对他们叮嘱‘你们瞧一眼就走,千万别多留’。还被丁拳师笑了一顿。” “他们进去后,门自然也没有关,我就独自一个站在外头,举着火把,牵着马,等他两个出来。等了半柱香,里头还是没动静,我就有些不耐烦。刚想过去喊他俩一声,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狂风,一下就把我手里的火把吹灭了,四周立刻暗了下来。我心里觉得不妙,便有些慌,刚掏出火折来,想把火把再点上,忽然听见‘吱呀’一声,一抬头,瞧见鬼音山庄的大门竟然也被风掩住了。” “我感到不妙,又想起传言来,心里实在怕得很。又想到他二人在里头,门若关上了,万一有个什么变故,逃起来只怕不便利,于是想过去替他俩把门开开,再叫他们赶紧走。刚动了这个念头,忽然就听见那宅子里呜呜咽咽的,传来一阵也不知道什么乐器的声音。”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极其苍白,眼底噙着深深的恐惧,“那乐声太凄厉了,我……我张某人是个粗人,没什么品味,听着只觉得瘆人,素日的胆子都不知哪里去了,连一步也没挪动。那乐声咿咿呀呀的响了一阵,才慢慢息了。我这时才稍找回了一些胆量,想去找一找他们两个。”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我看见丁拳师探出头来。可……可他不是站着,是爬出来的!满脸……满脸都是血,对我张嘴叫唤,却发不出声音,我瞧见他嘴里黑洞洞的,下巴上也……也全都是血!他,他半个身子在门里,朝我伸着手,好像是向我求救……可、可是,可是真的太吓人了!我、我实在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实在……实在也不敢前去相救。他们进了那宅子后,除了乐声,什么其他声音都没有,你说他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除了乐正平的鬼魂,还能是什么!” “我……我实在害怕,爬上了马,没命地逃,也不知逃了多久,才逃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连我的马也受不住,硬生生给跑死了。我摔倒在地,浑身无力。周围的村民见着我,忙来相助。我、我缓了半日,才把那夜经历说了出来。当地人一听,都唬得不行,跟我说从前那些自鬼音山庄逃得性命的人若想摆脱厉鬼追缠,都得到菩萨庙里去诚心参拜作法,斋戒茹素至少一个月,才能受菩萨庇佑保得平安。我便去了当地的寺庙,照着他们说的法子拜了整整一个月的菩萨,直到觉得身上阴气没那么重了,才敢离了寺庙回家来。可是……可是……丁、苏两位大哥,我却是再也没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了……” 外头烈日昭昭,茶馆内却因张姓汉子的经历,人人都遍体生寒,噤若寒蝉。商白景坐在他身边,细细将张姓汉子的可怖经历听进耳里。但与其他人不同,他一面听,一面还叫店家再添茶上点心,倒似寻常听话本说书似的。那汉子只当商白景不信,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他不知,无论他说的不论真与不真,商少阁主都不会放在心上。一则是因他素来胆大,从不识得什么“怕”字;另一则也是叫旁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力。 众人皆屏息凝神听鬼音山庄的故事,谁都没留意到一个肮脏邋遢的乞婆又缓缓地走入门来。 第15章 15-两般容 商白景低头抿茶,将自己又往人堆里藏了藏,凝神打量乞婆动静。 和上次一样,那乞婆知道会被驱赶,仍是趁着店家忙碌,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商白景看着她极可怜地朝茶客乞拜,依旧只收得两句“去去”,心中正觉不忍,就见那乞婆脸上酸涩无助,手下却一晃,极灵便地解走了茶客腰上的荷包。 商白景瞠目结舌。 那乞婆如法炮制,又挨个求了几桌。无论茶客发不发善心,她都顺手牵走人家的荷包,塞进自己的破衣烂衫里。商白景想起来自己上次丢了荷包、在明黎面前丢脸之事,想必也是这婆子所为。商少阁主发一回善心施一次恩,到头来受恩之人却恩将仇报,还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那自称从鬼音山庄逃出生天的张姓汉子犹在同旁人交谈:“……是啊是啊,我实是命不该绝。我后来听说有人虽逃得性命,却吓疯吓傻,如同痴呆……” 商白景没再认真听他们絮叨,只一面盯着乞婆,一面想此处人多,不宜发难,还是等她出去了寻个没人的地界再好生盘问。耳边又钻进不屑一顾的讥讽声:“天下被灭门绝派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难道个个都闹鬼吃人?便是从前与南北两家并名的华月剑派,还不是说没就没了么?越音门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他家的冤屈就比别家大?我瞧是张老兄你自己胆弱,才会被吓疯吓傻!只怕你口中的‘有人’正是自己吧?”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你!”姓张的汉子狠一拍桌,怒站起来,打得茶杯翻倒,茶水淌了满桌。旁边有人忙来劝慰,试图息事宁人。后说话的那人也不是个省事的,嘴里犹自吹牛道:“什么人!便连说也不许人说?老子从前还和屠仙谷的大堂主喝过酒拌过嘴,人屠仙谷都没像他似的堵人嘴巴!” 姓张的汉子便骂:“了不得!原是屠仙余孽!”那人便回嘴:“呸!张口便往人头上扣帽子,你是什么东西?” 眼见着越吵越烈,周遭人才赶紧劝和。后头那人的同伴急忙说和:“张大侠莫怪!我朋友一贯心直口快!他一个小生意人,又不是武林中人,怎么会是屠仙余孽?这可不好枉说人的。”劝了半日,那汉子才气鼓鼓地重新坐下,骂道:“若真是老子,老子何苦说出来自取其辱?这又不是甚么好事,说出来对我有甚么好处?!”旁边人再劝道:“老哥!消消火!别动怒!” “说出来对我有甚么好处?” 这话无意间钻进商白景耳里,商白景一愣,片刻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是了!没有好处! 商白景心头巨震。他总算理清了困扰他多日的复杂思绪,想通了最关键的一处。他当日早就疑惑为何自己受创失踪的消息传扬得那样迅疾又突兀,以至于他人才将醒,江湖已是遍野风声。这消息究竟是谁放出去的? 无影剑谱那样的奇物,当日参与争夺的世族大派尚无一个敢泄露风声,生怕引来群狼角逐,叫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断莲台若已得了剑谱,这消息捂都捂不及,哪能自己去传得沸沸扬扬,白添许多麻烦、惹许多注意?只是当日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搁在了向师叔叛阁之事上,却完全忽略了这场舆论中心的双方,可能正是用来掩人耳目。那么是谁放出了风声,引得凌虚、断莲争执不休?鹬蚌相争,又该是谁得利?! 第17章 那夜彧东的山林里,难道还有第三路人?! 他捏紧了茶杯,骨节隐隐发白,为自己的这个想法颤栗不已。那么那日玉骨潜入凌虚阁探查,是不是也抱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更要紧的是无影剑谱,到底在不在胡冥诲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紧紧落在乞婆身上。这老婆子一定知道什么! 想着此节商白景不再耐性等待。他召来店家,引他朝乞婆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店家一见那老婆子又来,气得七窍生烟,急忙冲去驱赶:“我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这儿没有东西舍你,你快滚!不要扫了爷们的茶兴!” 和上次一样,乞婆一被发觉,便不再多留,像个真正行乞的可怜人一般,嗫嚅着被赶出门去。商白景搁下茶钱,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那婆子也没再进下一间铺子,而是直直出了镇。一出镇,腰也不弓了,腿也利落了,步履竟变得极轻盈自如。她从怀中掏出方才偷来的几个荷包,将里头银两一气倒在手上掂了掂,似乎不是很满意。但随即她还是将银两重新塞进怀里,又随手将几个空荷包丢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再一回头,就见一着玄衣的青年目若朗星,神采英拔,不知何时竟站在面前数步远的地方,正冲着她笑。 商白景道:“婆婆,您把我的荷包丢到哪里去啦?” 乞婆一愣,拔腿狂奔,商白景自然步步紧追,紧跟身后。出乎商白景意料的是,那乞婆竟踏了一套商白景从未见闻过的灵巧步法,其轻功之盛,远在商白景生平见过的所有人之上。若是单论轻功,商白景自认绝无法与这婆子比肩。假若就这样追下去,迟早叫她又逃得无影无踪。商白景脑中正急速旋转,身体却比大脑早一步感到杀意,立即随手摘下身边数枚树叶劈手掷了出去。只听“啪”“啪”两声,树叶打偏了两枚飞镖的轨迹,钉去商白景身后的树干上。 还有旁人! 商白景心中一紧,不知隐藏暗处的又是哪路人马,只料定必然非友是敌。那乞婆奔逃中大声喊叫了几句什么,但和上次一样,她喊得依旧是极重的彧东土话,商白景只听清什么“莫追”“松人”“叫鞭土”等白黑混杂的词语,其余的都没听明白叽哩哇啦的是什么东西。又追了一阵,商白景远远瞧见前头生一片极茂密的丛林。那婆子慌不择路,一头钻了进去。 山野行走,一贯忌讳这样深不见光的密林。但乞婆已钻了进去,商白景绝不愿她如游鱼入海,日后再找恐怕难上加难,遂也跟着进了林子。密林难行,二人皆运轻功在林间纵跃奔行。商白景分着心思留意四周,提防有那乞婆的同党设下伏击。又追得深了些,他忽然听见前头的乞婆“噢哟”一声,急转去势,猛向更高处纵跃而上。 她这一上却把商白景露了出来,商白景这也才知乞婆为了什么惊叫。劈面而来的是四柄寒光逼人的飞刀,自数个方位却一道刺来,直取商白景命门。远处树上静静立着一道纤秀身影,鸦黑服色,精铁面具,长发无风自动。 玉骨! 玉骨必然也看到了商白景,但却只是一望,忽然仰头跃上,竟完全不理睬商白景接下来的动作。商白景接连避过三支暗器,一抬手将最后一支飞刀捏在指里,顿也不顿,反手向玉骨掷去。 玉骨身形一晃躲过,略侧头向下睥睨。商白景瞧见她面具后的眼睛冷得骇人,她说:“滚!” 商白景何曾听过这话,怔了一怔,随即燃起一腔怒气来。 前头那乞婆声音尖利,大叫道:“豆儿又是哪条线上的朋友噻?与我结的甚么梁子?”见身后姑娘置若未闻,劈手又是一串暗器。乞婆费力避过,更嚷嚷起来:“哎哟!妮子扎手得很撒!后头哥儿!你便干看着大水漫来!” 商白景完全听不懂,气道:“你到底在咕咕唧唧地说什么东西!” 玉骨一脚踏在一棵粗壮老树上,借力凌空旋身一转,左右手同出,耳边又是兵刃破空之音,竟一道向乞婆,一道向商白景。密林中本就光线不佳晦暗昏沉,暗器在其中更难分辨。乞婆奔逃良久,觉察到商白景和玉骨不是一路,又见那姑娘冷口冷心一身杀气,商白景却似个面活好说话的,于是改了口中彧东调调,朝商白景叫道:“我说你这哥儿眼神太差,这姑娘都要杀人啦!你快救我,我有厚厚的谢礼给你!” 商白景总算从她嘴里听到了一句能听懂的话,哼声道:“你还是先把我的银子还来再说。”说时朝光身前横劈,剑气凛冽而起。 但玉骨此行全然不是为了商白景,故而对身后种种置若罔闻,一心只盯着乞婆。她方才凌空一旋,落地时人又急蹬数步,提气轻身,眨眼拉近了自己和那乞婆的距离。其实若按乞婆的轻身功夫,玉骨未必真能追上她。但她听得身后动静,回头一瞧,魂飞魄散,只当玉骨已经近身,来要她的性命。慌乱之下,竟然止了步子,从怀里摸了一柄短匕来抵挡。 她轻功那样精妙,武功却十分粗糙,跟玉骨对阵,完全走不出三招。商白景看见,生怕玉骨把那乞婆一掌杀了,自己此行岂不是问无可问、白跑一趟?因此奋力追上,险之又险地替乞婆挡了一招。玉骨几次三番被他搅扰,自然不豫,转而向商白景狠拍出一掌。朝光剑同般若掌眨眼间对拆了十数回,商白景向那乞婆喝道:“还不跑!站着等死吗!” 乞婆如梦初醒,转身赶紧逃命。玉骨听见,自不肯放乞婆逃走,手下更见狠辣,招招都是夺命的杀招。若换是旁人,只怕早已呜呼哀哉;但此时与她对上的却偏生是商白景,玉骨杀他也难,甩他也难,只得掌风一转,又使出了当初叫商白景吃了大亏的那招“众生无相”。见商白景退后避过,旋身朝还未逃远的乞婆一把抓去。 玉骨的手上功夫商白景已领教过多回了,知道乞婆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这一抓,心下大急。朝光脱手,自斜侧朝玉骨钉去,叫她被迫顿了一顿。朝光险之又险地从玉骨鼻梁上擦过,那副精铁面具发出刺耳的撞鸣。这一顿救了乞婆一命,玉骨没有抓到她的天灵盖,只抓到了她花白凌乱的头发。 这一抓劲儿委实不小,乞婆大叫一声,被玉骨拽着头发摔了个仰倒。但接下来的一幕叫几人都愣了愣:大力之下,玉骨竟将她的头发连带一层薄皮儿一道扯了下来,露出的却不是血淋淋的伤处,而是乌黑的发,光滑的脸,竟然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俊俏姑娘。 第16章 16-称心意 事出突然,莫说商白景,便是玉骨也万未料到,难得地一同默了一默。那被识破真容的姑娘摔了一跤,知道自己眼下正在生死关头,直唬得抖似筛糠,极麻溜地讨饶:“阿姊饶命!我没见过姊姊,可从未得罪过你!” 她扬起的脸孔娇嫩得像春日里的桃花,杏眼桃腮,楚楚可怜。玉骨向来出手利落,此时凝视一回她真容,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方才的老婆子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小姑娘。不过总算见她手里攻势暂缓,商白景瞄准机会,一步跃开,挡在那女孩身前,向玉骨道:“江湖之大,玉骨姑娘同商某倒很有缘,处处都能遇见。只是不巧,我正寻这位姑娘讨债。你若杀她,商某的银子怎么办?” 女孩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点头如啄米:“是啊是啊,阿姊……阿姊是不是也丢了银子?我我我我这正好还有一些,阿姊瞧瞧够不够数?”说着从怀里把今日盗来的银子悉数捧了出来。 玉骨戴着面具,二人都看不清她的神情。商白景心中飞速盘算,心想她若执意与自己交手,自己虽也不惧,但身后这丫头轻功如此高妙,若趁自己与玉骨相斗时逃走,自己恐怕也拦不住。因此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警惕玉骨动向。不过这次,少阁主委实动错了主意。见他挡在女孩身前,玉骨沉默地站了一阵,将手里方才扯下的假发假面随手一丢,忽然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她就这样轻易地走了。 林中一时寂静下来,好似刚才从未发生过一场厮杀。半晌,那女孩怯怯地问:“……她真走了?” “应当是吧。”商白景道,走去拔下朝光,爱惜地抚了一抚,才收回鞘里,向女孩道,“怎么,我的厚礼呢?” 女孩从地上爬起来,眨眼之间,方才的怯懦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冲着商白景翻了个白眼:“是刚那姑娘手下容情放了我一马,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变脸变得倒很快啊?”商白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我,方才她那一抓抓掉的可不是你的假头发,而是你的天灵盖了。还是你觉得我这人脾气好性子柔,太好说话啊?” “那倒不是。”女孩狡黠地眨眨眼睛,“凌虚阁的商少阁主嘛,听说仗着天赋出身一贯很是张狂,嘿嘿,久仰久仰。” 商白景眼中一沉:“你果然认得我。” “自然啦,我还当你早死了呢。”女孩拍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你要是杀了我,这世界上就再也没人能告诉你那本小书的下落啦。” 第18章 她摆摆手,朝商白景春光灿烂地一笑,扭脸就要走。只是一步尚未迈出,就叫商白景提着领子拽了回来。少阁主脸色阴沉,审道:“你见过那本书?” 女孩纤瘦玲珑,哪拧得过商白景的气力,恨恨地直捶他的手臂:“松手——松手!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商白景便松了她的衣领,女孩一面整理领口,一面狠狠地剜他一眼,怒道,“你也不瞧瞧这里是不是说话的地方!越川瘴疠之地,晨昏之际最容易生瘴气了。你不想活,我还不想死呢!” 商白景说:“哦。”又问,“她为什么要杀你?” 两人一道往密林外走去,女孩脚步轻快,方才刚遭了一场追杀,她却好像浑然不放在心上:“不晓得,从没见过这人。起初我还以为你两个是一伙的呢。” “她为什么又放了你?” “不晓得,可能发现认错人了?”女孩唾了一声,“说不准我扮的老太长得像她的仇敌。啧,下次不能用那张脸了。” 商白景这才回想了一遍她的扮相,不得不称赞一句女孩易容术极其高超。若不是她被玉骨撕了伪装,自己还真没看出来一丝破绽。女孩嘿嘿一笑,倒一点儿也不谦虚:“那倒不错。别说是扮一位阿婆,便是扮个你也不是甚么难事。” “你叫什么?”商白景问。 女孩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商白景道:“你易容术这样高明,又不说名字。若你跑了,我上哪儿去找你?可见你口里没有实情,说的想必也不是实话,还是杀了的好。” 女孩怒道:“你杀了我,不怕再没人告诉你?” “我杀了你,就不怕你告诉别人。”商白景含笑道。他二人已出了那片密林,沿着山路向远处下山去,面上虽一派和睦,口里却谈着生死,“或者你赶紧自报家门,咱们再谈下一件事。” 女孩思衬仅仅片刻,便依了商白景所言,道:“家里人叫我称心,你就叫我称心好了。” “称心。”商白景念了一遍,“确实是个好名字。” “那么称心,”他道,“现在不妨坦诚同我讲讲,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称心仰脸看了看他,“先说明白哈,我忙着发财,才没工夫管你们的闲事。那天夜里跑到那儿去,实在是遭人胁迫,不得已才去的。” 商白景皱眉:“胁迫?” “是啊,倒了八辈子大血霉,呸呸呸。”称心道,“我武功又不好,打不过人,只好听人吩咐替人办事。那天夜里……”她说着止了话头,一副故弄玄虚模样。商白景正竖起耳朵听,见她如此模样,想到这妮子滑头,不知又有甚么花招要使,当下也不说话,只抱着臂冷冷地看着她。果然称心等了片刻,等不住了,不满道:“喂!你怎么不问我!” 商白景冷笑道:“你爱说不说。” 称心叫道:“那我说。咱们先谈价钱,再说消息。只要你不翻天印——呃,不拿了消息倒来杀我,我保证所说句句实情。这个消息,卖你万两白银不贵吧?” “万两?”商白景不可思议道,“你还跟我谈价钱啊?” “都说啦,我是只管发财的。我这消息论价值,可不比那本破书小。”称心激他,“买不买啊?堂堂凌虚阁的少阁主,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商白景睥她一眼,见她一脸期待,略有气闷:“……万两就万两。你先说,若是消息值得,就跟我回阁里拿钱。” 称心喜道:“啷个说?先付定金?”见商白景脸色阴沉下来,赶紧转了话头,嘴上抹了些蜜,态度也恭谨起来,“罢了罢了,少阁主一言九鼎。这定金嘛……免就免啦,就当是我谢少阁主相救的厚礼。” 她清清嗓子,娓娓道:“这事儿吧说来话长。几个月前,有一黑衣人找到我家,一面威逼,一面利诱,要我五月初二那日,替他追踪一件宝贝。这宝贝不必我说,便是少阁主心心念念的那本小书。只不过我并没跟着少阁主,而是跟着追杀少阁主的那队人……” 商白景险死那夜,称心的确在场。她轻功当真极好,往林叶里一藏,连胡冥诲都没有觉出异样。 她是自千金阁一路跟出来的。称心是千金阁的老主顾,在那儿倒卖的赃物零零总总加起来实在不少。因此深知千金阁的规矩,晓得自己若无邀贴,贸然进去实在太易被察觉,倒不如就在外头守着。她先是扒着房檐,瞧见姜止分派真假剑谱,却并不知真剑谱究竟被谁带在身上。见凌虚阁众人四散开来,正犹豫着往哪边跟,便又瞧见断莲台的人兵分多路,只其中一队与其他不同,独带了一个衣着与他人全然不同的人。称心便决定悄悄跟着他们。 她选得倒很正确。 她随即围观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看见了商白景与人对战,又硬生生挨了一招“众生无相”。她看见商白景吐血倒地,胡冥诲在他身上翻找,摸出了一本小小的书。过不多时,又数名断莲台的弟子前来接应,胡冥诲便带着那队弟子一路向南去了。 “黑衣人要我盯着那本小书,所以那老头儿一走,我怕跟丢了,就急忙跟着去了,实在没顾上将少阁主你救上一救,真对不住。”称心朝他嘿嘿一笑。 “后来呢?”商白景追问。 “万两啊。”称心提醒了一句,才道,“后来,他们就马不停蹄地一路往南。他们能吃饭歇脚,我可没那福气,一路累得我哟!” 商白景皱眉:“那那本小书呢?” “小书……”称心干笑道,“万两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商白景不耐烦道,“书被胡冥诲带回断莲台了?” “那倒没有。他带回去了,我怎么交差?等死啊?” 商白景一愣,随即明了她话中之意,惊道:“你……你从胡冥诲身上偷走了无影剑谱?!” 这太让人匪夷所思。当世顶尖的高手被一个小女孩偷走了严防死守的宝物,说出来究竟谁能相信?只有称心十分自得,乐滋滋道:“嗯啊,那黑衣混账人品不行,眼光倒很不错,选我算他选对咯。” 商白景这时才将女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纤细伶俐,巧笑倩兮,实在不像能做到那种事情之人,遂疑道:“你怎么偷的?” “这有什么难的?他们看得越紧,我就越能知道宝贝在哪儿。既然知道了位置,莫说是几个笨蛋的行囊,便是皇宫大内又有什么难找?”称心瞪了商白景一眼,“还是说你想知道我怎么做的?那是吃饭的家伙,你想学?学费还得万两。” 见商白景仍上下打量自己,称心眼珠一转,看穿了他的思绪:“甭看了,当日那东西确实被我带了一阵子。不过吧……我也不识字,看着可没趣儿。那又是那黑衣混账要的东西,当夜就已交了红货,清了账,与我再没什么关系了!” 商白景咬牙问:“你说的那人是谁?” 称心挠挠头:“诶,这我不晓得。” 普天之下穿黑衣的成千上万,她说不认得人,何异于大海捞针,这却上哪儿去找?商白景拧起眉心,嫌道:“最重要的你不晓得,这消息也配值万两?罢了罢了,你换个人去卖,我不做那冤大头。”说完抬腿便走。 “诶!诶!”称心大急,紧跑几步,伸开双手拦住他,不叫眼前的肥肉跑掉,“我!我虽不晓得他是哪个,但我晓得他住的地方。这个!值不值?” 商白景顿了步:“哪儿?” 称心盯着他的脸认真看了半晌,似乎确认他不会耍自己来玩笑。许久,才横了心,轻轻吐出了一个地方: “枉死城。我亲眼看见他进了枉死城。” 第17章 17-再相逢 霜凛之祸留下累累伤痕,除了如温沉这类饱受摧残的人,还有很多饱受摧残的城。称心口中的枉死城正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商白景眉目微动,道:“枉死城那般情形,怎么还可能住人?” 枉死城本名叫做华月城。当年素萦霜挑起的毒祸里,华月城遭难最早、受害最深,以至方圆百里,鸟兽焉存。曾经繁华巍峨的城池顷刻覆灭,里头葬了不知多少冤魂,故而本名被淡忘,只称为“枉死城”。素萦霜被杀后两年,有人见如此一座大城空置可惜,不惜耗费人力物力想要重建此城。结果那批入城的匠人短短数月之后,无一不再染上霜凛之症,吓得时人皆以为霜凛卷土重来。后来由药王率人钻研,道是因为此地已毒入水土,余毒未清,只能空置以待时日。至于这毒什么时候能化解肃清,却无人能断定。故而最终还是成了一座死城。 这样一座毒城,怎么可能住人?商白景追问道:“胁迫你那人四肢僵不僵?皮肉烂不烂?” 称心回嘴道:“我见过中霜凛的人是什么模样,他实在不像。至于皮肉,我总不能扒开人家衣服瞧!” “那就怪了。”行走于枉死城中却并未中毒,这事儿忒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无论商白景怎么追问,称心都一口咬定他不似中毒,难道不知何时枉死城的余毒都褪尽了不成? 第19章 片刻间,商白景便做了决定:“罢了,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我亲自去枉死城一趟,瞧瞧是什么人暗中捣鬼。” 称心大吃一惊:“你疯啦!你不怕被毒死啊?!” 商白景道:“若有毒,胁迫你的那人早该死了。你说他几个月前就来找你,算算霜凛发作的日子,恐怕活不到问你要剑谱那日。嘿,怕什么?” 称心揶揄道:“商少阁主真是当世难得的大英雄、大豪杰,生死大事都不放在心上。我小小女子,就不耽误少阁主宏图伟业了。我的银子呢?上哪里去支?” “银子嘛……”商白景向她露出笑容,“自然是等我从枉死城回来,再带你回我家中账上去支。” 称心大惊:“那若你……若我找不到你了,岂不是竹篮打水!” 商白景笑容更盛:“怎么会找不到我?你跟我一起的呀。” 他的笑容在称心看来岂止是老奸巨猾,女孩心中警惕,倒退数步:“我可没说我要去那晦气地方!” 商白景老神在在:“你的话真假未知,我岂能轻易放你走?再者道我又没见过那人,不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你不跟去,我怎么知道是哪个捣鬼?” 称心气恼道:“那破地方除了他哪里还有活人!你只要见到会喘气儿的不就知道了吗!” 商白景笑而不答,拇指一推,朝光出了半截鞘。 称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剑,突然面上又转了神色,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央求道:“我听说凌虚阁向来多行善事,阁训便是什么‘天地’‘苍生’,想必少阁主仁心慈悲,体谅我上有八十老母……还有八十老母要养,我若死了,你叫老人家怎么办?”讪笑道,“少阁主大人大量,莫要强人所难。这样,我给少阁主打个折怎么样?八千?七千?” 商白景垂头看她,还是笑眯眯的模样。称心哭丧着脸:“六千五也使得的。” 然而商白景已见识过她变脸之快演技之高,根本不吃这一套,只伸手去拽她:“走吧。” 称心一把打开他的手,夺路就逃。 他娘的,又跑! 幸而商白景早就提防着她要溜之大吉,几乎同时暴起去追。一面追,一面逗她:“称心姑娘客气。六千五太少,七千就行,商某也不在乎区区五百两银。” 称心骂道:“装榫头的,不是好人!”使出生平溜墙走檐的本事只欲逃离。她步法固然精妙陌生,但商白景于武学一道实在是触类旁通,观察一阵,便摸到了几分章法。于是依照自己揣测,接连丢了几片树叶去阻她。这几片树叶中,有两片成功将称心扰乱了几分,步下随即一慢。商白景瞄准机会,见距离合适,便想使鞭法去缠她回来。奈何少阁主惯常用剑,并没带鞭,又见机会转瞬即逝,于是赶紧解了腰带,当做鞭子甩去,果不其然缠住了称心的右腿。 称心尖叫道:“姑奶奶要加价啦!” 她被强行止了步子,立刻失去平衡,当时就要栽倒。她如若接受现实、平平地栽下去,恐怕还好些。偏生她一心要逃出商白景的桎梏,不肯就这样摔掉机会,使力又往外一争。二人追逐的这条山路本就是越川山里惯见的羊肠小径,左侧是岩壁,右侧是草木深密的急坡。她这一扑,没扑到正路上,而是一头栽下了山坡。商白景还拽着缠在称心腿上的腰带,被她滚落的动势一道给扯了下去。林子里嚓啦啦的,哗然一片。 称心初时还有力气拿彧东土话咒两句商白景,待滚了两圈就被山石树桩撞得七晕八素,再没功夫咒人。坡太陡太急,荆棘遍地,商白景滚动间抓住了称心的腿,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把女孩的脸紧紧捂进自己胸前,又拿手护住称心后脑,横下心一路滚到了崖底。 他两个陀螺似的不知道滚了多久,才从网兜似的蓊郁繁枝中摔了出来,刹不住惯性,直到滚进了崖底的水潭里才停了下来。商白景在下,怀里还压着个人,直直被闷进水潭。他生长于北方,水性普通,此时睁不开眼,水呛进肺里,耳中从水流拍击的激荡声蓦然变得安静,隐隐约约的,倒好像听见了不知哪里传来的犬吠。 商白景猿臂蜂腰个高腿长,称心在他怀中被护得严严实实,故而只在初时稍被撞了几下,情况倒还算好。商白景前后动作她如何感受不到,虽然不忿商白景非要带她去枉死城,但到底也承了他恩情。称心水性尚可,所以入水之后,换她抓着商白景的领子,使了吃奶的力往水面上游。好容易两人一道浮了上来,岸边有人伸来一根长长的木棍,道:“姑娘抓好,不要松手!” 称心一把抓住,也来不及细看:“多谢!” 商白景被称心拖着,意识将明未明,隐隐约约看见岸上一道素白的人影正奋力试图援救。那身影清辉如许,在遮天蔽日的密林里像破开黯淡的皎月。那人似乎一怔:“……白少侠?” “白?”称心危急之中还是听见了这话,眼珠狐疑地一转。商白景费了全身气力抬指向称心道:“……万两啊。”随即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商白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狗脸正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来舔自己,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称心喜道:“诶,你醒啦!” 商白景四下一望,见自己睡在水潭边,旁边架着火堆,上头正烤着山鸡和野菌。天已全黑透了,星月都不见。商白景再一低头,就见到刚才那张巨大的狗脸变成一只摇着尾巴的黄犬,愣了一愣,喜道:“诶?阿旺?” 阿旺:“汪汪汪汪!” 称心不满道:“喂!是我在问候你好不好?” 商白景把阿旺抱进怀里:“它主人呢?” 称心挑挑眉,眼带寻味之色:“旧相识啊?那可真是巧。他说去附近采一点消瘀止痛的草药,应该快回来了。” 商白景“噢”了一声,想起了昏迷前的种种,突然想到图磐曾说过明黎托自家师弟转达的话。他担心称心深知内情又多嘴多舌,泄露行迹不说,还叫医师当真和自己“两清”,遂向称心急道:“我昏迷后你都和他说什么了?” 称心看他着急,自个儿便高兴:“人家施以援手,我自然有问必答。怎么,有秘密啊?” 商白景微怒:“你敢胡说八道,一文也别想要。” 称心:“听你的也行,再加五千两。” 商白景:“……你到底是飞贼还是强盗?” 可算轮到称心报仇,她向商白景嘿嘿一笑。乌黑瞳仁映着跳跃篝火,像眼眶里放了星星在发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刚才想了想,随你去枉死城呢,也不是不行。但那个太危险了,还得一万两。少阁主要觉得可以,一共两万五,现在就打欠条。” 商白景:“……” 正说着,林中窸窣声响,阿旺从商白景怀里跳出来,一溜小跑去迎。商白景随着看去,但见晦深丛中,清辉逐暗、如月入尘。明黎从林中走出,瞧见商白景已经醒转,倒不意外,只道:“白少侠醒了。” 称心在一侧,眼睛看着天,嘴里幽幽道:“啊,白少侠。” 商白景忙道:“啊,明医师,真是好巧!” 称心跟道:“好巧。好巧。” 明黎朝她望了一眼,似乎隐带疑惑。但他依旧什么也没多问,只走过来坐下,从竹篓里取出几株草药,又自药箱里取出药杵。商白景趁他动作,转来怒与称心咬耳朵:“两万五就两万五!” 称心眉开眼笑:“好好,君子之诺可不敢违。来来,我来替少侠和恩人烤山鸡!” 她自告奋勇去火堆前坐下,商白景总算打发了这小祖宗。出门一趟,转眼倒欠了人两万五千两。只是今朝重遇旧人,他倒也没心思去和称心计较。他站起身,这才觉得自己一身骨头没有哪里不痛,嘶气一声。明黎闻听,侧头来看,轻声问:“头晕吗?” 商白景细细感受了一下:“好像还好?” 医师点点头,继续捣药:“那便好。你是撞着百会穴才晕倒的,其他的只是些皮肉外伤。你一向筋骨结实,应当不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江湖小报头版头条《震惊!商少阁主怒掷万金为哪般?》 第18章 18-越川林 商白景这轮摔得确实不轻。但他是武人,跌打外伤早是家常便饭,因此虽然全身酸痛,还有好几处裸露的皮肤叫荆棘划破,但总体并不防事。还不如在水里呛的那下来的难受。所以他松了松肩,一面走到明黎身边,一面应和道:“不妨!不妨!” 然而他才靠近明黎,刚在他身边坐下时,明黎却忽然起身,略过少阁主向称心走去:“姑娘腕上的伤还是敷一下药吧。” 商白景还要说的话被强咽回腹中,抿起嘴扭转脸,坐在原处眼巴巴地望着明医师的背影。称心喜道:“多谢明医师!您真是我近几日来遇着的唯一一个好人!”说着自己挽起袖子来。 明黎仍旧淡淡的:“在外条件有限,姑娘莫怪。”道了声得罪,才替称心敷上药泥,卷上裹帘。称心拢共就那一处外伤,因此很快处理完毕,明黎才端着舂钵返回商白景身边,抬眼朝他望了一望。商白景被他浅色的瞳仁一定,赶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第20章 明黎顿了顿:“那好。”便将手中装着药泥的舂钵递给了他。 他本只是客套,谁知明黎说好。商白景心里甩了自己一个嘴巴,但转瞬又唾了自己一口:自己在盼什么呢?怎的今日这样矫揉造作,实在有失侠者度量。于是还是伸手接过,自己解开衣裳涂药。称心故作夸张地叫了一声:“流氓!” 商白景:“烤你的山鸡去!” 称心嘻嘻一笑,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商白景向明黎殷殷道:“明医师,快坐。真没想到这样有缘,你又救了我一遭。” 明黎坐下,阿旺跑来倚在他怀中,尾巴摇得像黄色的小月亮。明黎揽过小狗,轻声道:“谈不上救。那位姑娘水性不错,是她将你拖上了岸,没有我也无妨。”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商白景草药汁儿胡乱涂在手背上,上药上得甚是粗糙,“明医师,你又怎么到这里来?” 商白景脸上有两道轻微划伤,昏迷时明黎已为他简单处理过。此时明黎又注意看了看,确认伤处不再流血后,才道:“我……采药,顺便路上再多积累几种病例。” 商白景道:“哦,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要南下来着。我前几日过彧东的时候还专程去找过你,可惜你已经离开无觅处了,不想今日又遇到!明医师本是在这水潭边休息么?需要的药材寻到了没?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的?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他欣喜于故人相逢,话也多了起来,一连追问了几个问题,反将这位恩人素日脾性忘得一干二净。明黎看了他一眼:“……是。刚坐下,就见白少侠和那位姑娘一起掉了下来,你的腰带还缠在那位姑娘的……” 商白景险些把舂钵掉水里,悚然道:“没有!没有!这是意外!” 明灭火光下,商白景似乎看见明医师眉宇微微一扬,仿佛是轻轻笑了一笑。但再细看时,他已垂下眼睫,依旧像道冷清的月光,叫商白景一时没分清楚方才是他真的笑了还是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明黎摸了摸阿旺的脑袋,提醒道:“你身上见血,少碰水为妙。” 商白景忙道:“好,好!” 阿旺突然抬起脑袋,使劲儿耸了耸鼻子。它从明黎怀里钻出去,一溜烟奔向称心——确切地说,是奔向称心手中的烤山鸡。商白景笑道:“这家伙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明医师,你吃饭了没有?一起吃点吧?” 称心远远听见,嫌弃道:“说的好像是你请人家似的。山鸡是阿旺抓的,野菌是明医师采的,东西是我烤的,你出张嘴的本事就成你的啦?” 商白景无言以对。倒是明黎替他解围:“都一样的。”又道,“吃了早些休息吧。” 称心冲商白景扮了个鬼脸,气得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明黎只吃了一些野菌,那只山鸡便被两人一狗瓜分了。夜风吹来,水潭边阴冷刺骨。两个习武之人倒还无碍,只明黎受了风,狠狠咳了数声,脸上也浮起病色的红。 商白景想起他身体素来不好,不由得担忧起来:“明医师那药带着么?我找出来你吃两颗罢?” 明黎咳完,稍好了些:“今日已吃过了,不宜再吃。不妨。” 商白景四下望了一圈:“这鬼地方太阴了。林子密,白日就很挡太阳,夜里纵然点着火,也还是凉浸浸的,这可……”他突然想到了方法,脱下自己的外袍,“对了,我的衣服都烤干了,明医师,你穿上我的挡挡。” 称心冷眼瞧他动作:“噫,你楞个儿好心?” 商白景不搭理她,不由分说将自己的外袍裹在明黎身上。明黎说了两回“不必”也没什么用处,被迫披上了商白景的外袍。商白景捉着两襟为他紧拢了拢,免得叫风灌了颈口。明黎数次推辞不过,只好由着他动作。他似乎不惯同人这样亲近,于是微微侧转开眼睛避开面前少侠关切的脸庞。温热的手指无意擦过医师玉白的脖颈,暗夜火光里他似乎整个人蒙上一层浅淡的红。明黎裹在玄黑的宽大外袍里,一贯无波无澜的脸上难得显了几分无奈,只好道:“……多谢。” 商白景展眉一笑,又道:“你身子不好,出趟远门叫人实在不放心。真不是我多管闲事,只是明医师接下来打算去何地?或许我们可以同行。” 称心插嘴道:“啊?你不去枉死城啦?” 商白景:“……” 这丫头讲话口无遮拦,真不知道拉她同路是福是祸。明黎怔了怔,偏转过头,问:“枉死城?” 商白景急忙找补:“啊,对。我本来是想去那儿看看,为着……”为着什么却还没编好。其实若依了他本心,是不愿说谎骗人的。只是临出行前义父再三嘱咐,实不可违。但明黎一贯不多追问,沉思片刻,道:“我原本也想过去枉死城,看看那里的水土和别处有何不同。只是路途太远,还没想定。” 称心咋舌:“老天爷!你们怎么一个个胆子都那么大?” 明黎道:“只是些余毒,未必是死路。做医者的也想多见见药毒。”他将衣袍自个儿拢了拢,又道,“不过眼下这片山林很大,若想要出去至少要翻过前头的九祟峰,少说还有三日的脚程要走。” 商白景回想舆图:“哦!我知道九祟峰。我师弟说那里风景秀美,很值得一观。”称心哼道:“嗤,是秀美。连个鸟影都见不到。又高又陡,保你累脱半层皮。” 商白景忍无可忍:“你要钱还是闭嘴?” 称心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朝商白景弯起眼睛笑了一笑,晃晃荡荡地走开了。 明黎道:“再说吧,眼下还是先出山要紧。此山远近无人烟,恐怕不宜多待,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两人又简单说了说附近地形,商白景见医师形容困倦,便自告奋勇守夜。他本来先前昏睡了许久,此时一丝也不疲累。当下几人各自歇息,等到天蒙蒙亮时便起身,医师给两人分发了抵御瘴气的药丸,便一齐上路了。 愈深入越川山中,毒物愈发横行无忌,频次之高品类之多实在令人匪夷。幸而有明黎这个用毒宗师在场,商白景和称心才没遭什么罪。但即便如此也确实不堪其扰,实在叫人烦心。商白景注意到明黎有时也会捉一些毒物装进小罐里带走,便想起他那手出神入化的毒术。想来越川于旁人而言恐怕是穷山恶水,但对于明黎来说的确是风水宝地。 这片山林果然甚大,走了大半日,依旧不见人烟。莫说市集村落,便是零星山户也不见有。途中虽然经过几处房舍,但都已废弃良久,早已人去屋空、败井残垣。故而走了许久,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寻到。称心嘟嘟囔囔的,又嚷着要加价。商白景无情地驳回了她的要求,纵身跃上高处探寻。他搜寻了一阵,瞧见了树影里竟还藏了一座废弃的院落。虽然看着也废址已旧,但旧时体面,如今也不算破败,歇脚休整倒算是个好去处。于是跳下树来,指向那头:“那边有个院子,还没叫草树长满,有干净地方可坐。” 称心道:“那还不快走。” 几人又跋涉过碍人的花草植木,走了近一刻钟,才瞧见了院子的正门。通往屋门口的路早已叫凌乱藤蔓铺满,但细细一看仍能看出人走过的痕迹,想必是其他行人路过歇脚走过所致。商白景见那门修得十分气派,门前石狮威武,门口石阶宽高,只是都生出了厚厚的苔藓,遂向明黎提醒道:“明医师,小心足下。”说着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手来。明黎瞧着他探来的手掌怔了一怔,犹豫一瞬,还是受了他的好意。 搭惯脉象的手指落进生满剑茧的掌心,像凉玉包进璞石里。商白景牵扶着他踩过枝蔓横生的高阶,称心在后面龇牙咧嘴:“喂,干嘛不扶我一把?” “你的轻功用得着人扶吗!”商白景回她。 称心在他背后挤眉弄眼。她实际也并不是真的要人搀扶,所以很快略过了这一茬。她仰面看了看门头,倒不曾见着匾额,奇道:“这倒像是个大户人家,却不写府邸名讳。”又说,“哦,兴许是搬走时将门匾一起摘走了。” 商白景也端详一番,道:“这地儿阴气,看着好像闹鬼。喂,小姑娘,你怕不怕?” 称心翻了个白眼:“姑奶奶只怕活人,不怕死鬼。管好你自己吧。” 明黎爬上石阶站定,阿旺在他腿边扑腾,瞧着紧张得很。明黎便不动声色地从商白景手中抽回了手,弯下腰,将阿旺抱起来放在背后的竹篓里背着。称心这时一边同商白景斗嘴,一边走过明黎身边。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她一面说着话,一面一脚踹开了门。 那大门没有锁,一踹就开了。称心得意地冲商白景一瞥,转回头,骇得大叫一声:“妈呀!!” 商白景嘲讽道:“就这点胆。”一面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上去。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称心被什么吓了一跳:半腐的尸身伏在门前,僵直地向门外伸出手。生机勃勃的植被已从他腐败的皮肉里长出,掩盖住他下半截身子,就像一张吞噬人命的巨口。 第21章 第19章 19-旧音址 三人都叫门前可怖状况唬了一跳,围在门前,谁都没先动弹。那死尸的皮肉正被虫蚁啃噬,伸出的手指只剩森森的白骨。 商白景沉默许久,向称心道:“噫,怪吓人的。怎么样,怕了吧?” 称心吞了口唾沫,兀自嘴硬:“谁怕了!就跟谁没见过死人似的……”不过看着如斯情形,还是头皮发麻:“怎么说,还要不要进去?” 明黎略微思索一瞬,轻声道:“若不在此地歇息,出山之前恐怕很难找到适合歇脚的地方。”丛林太密,毒物又横行,他说得十分在理。商白景素来是胆大惯了的,闻言应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去找个干净地界坐一坐便走。”说着大敞了门,绕过腐尸率先走了进去。 称心挖苦道:“万两兄,你还真是有求必应。” 她眼珠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张口就给商白景取了个诨名,用以时时提醒少阁主还欠她两万五千两白银。眼见明黎也跟着走进门去,她一个人独自站在腐尸跟前实在是觉得身上阴寒得紧,所以赶忙挪开视线,紧随其后走进了大门,心里暗自思衬道:“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院子里不会还有好多尸首吧?” 几人经过长满沿壁藤的气派照壁,穿过破败萧索的垂花门,踏进了了这座院落的内庭院。出乎意料的是庭院竟然还算得上整洁干净,草芽不似门口,还没挤破地缝破石而出,也没有称心幻想的恐怖场景。唯独引人注意的是,庭院的正中央不开池塘,不种植木,反倒孤零零地立了一座半人高的墓碑。 碑上刻字运笔流畅,刻意千钧:“宜安许氏明珠之墓。”既无生平年寿,也无落款抬头,就这样干巴巴几个大字,教人摸不着头脑。称心将碑上的字念了一遍,奇道:“谁把墓碑立在家里啊?”四下瞅了瞅,唯见一马平川,“谁是许明珠?怎么也不见墓呢。” 商白景也将那墓碑仔细看了看,并未看出什么名堂来,但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日在茶馆听来的志异怪谈。想到门前的尸体和鬼音山庄的传闻,商白景暗自生出警惕之心,只是眼下并无确凿证据,所以神色间未漏端倪。称心的轻身功夫比他还强,商白景只担心明黎,于是就在院中寻了个平坦的所在,拿干净布子垫了,招呼明黎来坐:“明医师,你先在这儿歇一歇。我去看看后头屋子的梁朽不朽,能不能进人。” 称心道:“我也先歇着,万两兄好好探路啊。”说着抢在明黎之前一屁股坐下来,又招呼明黎道,“明医师!来坐!”热情地给明黎让了一半位置。 明黎在她身边坐下,取下背上竹篓。他本意是放阿旺出来的,但是阿旺缩在竹篓里,打死也不肯出来。明黎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旺的表现,抬起头来,向商白景道:“此地怪异,还是不要去了。我们坐一坐便走吧。” 商白景笑道:“行得端坐得正,我怕什么?你们稍坐,我进去看看。” 明黎欲言又止,但商白景已随手推开近侧厢房紧闭的门。称心看了看他,出言宽慰道:“没事儿,万两兄的身手比人品强得多,不会有事。” 明黎礼貌地“嗯”了一声。 却说商白景随意走进了一扇门,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小房间,瞧一眼便能出来。不料进屋左右一看,两侧与其他房间相连的墙壁竟然全都被打通,生生将厢房打做了游廊。商白景平生都未见过谁家是这样的格局,倒给愣了半晌。他走过了几间房,见墙体连接处仍有断裂痕迹,且虽然破败已久,但陈设摆件都大差不差,便猜测并不是先天修建,而是后期人为。他又走了一阵,走到了一间陈设书阁的房间,想来应当是曾经主人的书房。那书阁铺了足一整面墙,若放满了书想必十分壮观。只是如今书阁之上除了几本残卷,就只剩了满架的灰尘。 商白景轻轻地吹了口气。吹起的灰尘并没他想象中的多,这叫少阁主起了疑心。他没带火折,正想凑近去细细打量,却听见某处门声咿呀,随即明黎犹带回声的声音响起:“……白少侠?” 商白景没想到他忽然进来,离了书阁,朝声音处探看:“明医师!我在这儿呢!” 明黎显然也被屋中游廊的格局弄糊涂了,四下看了看,才望向商白景,朝他走来。商白景迎他两步,问:“你怎么进来了?” 明黎瞧了瞧阁前的书案,那上头空荡荡的,灰积得甚厚:“阿旺吓得厉害,我觉得不妙,咱们走吧。” 商白景道:“好。我也觉得此地有些古怪。你瞧这书阁,好似近期才被动过。对了,称心呢?” 明黎道:“她抱着阿旺在门口,不肯进来。” 商白景笑道:“就说她胆小,还不承认!对了明医师,你有火折子没有?” 明黎点头,随即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火折。有了火,行动无疑便利了很多。商白景凑近书阁,仔细看了半日,道:“明医师,你瞧这里,是不是灰尘更少了?” 明黎依言去看,点了点头:“果然,想必有暗格。” 此言正中少阁主下怀,商白景摩拳擦掌,道:“有意思,且叫我来瞧瞧是个什么暗格!” 明黎道:“你小心些。” 这还是医师头一次主动出言关切,商白景朝他扬眉一笑,伸手去探书阁中的机关。这样的机关凌虚阁也有,无非是旋转、滑动、嵌合一类,并没什么新鲜。所以商白景小心试探了一遍,便听得轻轻的“咔哒”一声,书阁抖动起来。随即暗门訇然中开,原来不是暗格,却是一间密室。 但没料到密室门甫开,只听嗖嗖几声,自门内射出十几根飞针来,原来门内设有机弩。两人都吃了一惊,商白景纵然反应极快,可是身边明黎却不是个通武的。商白景眼疾手快伸手将医师一揽旋身避让,那排飞针遂整整齐齐地一起钉在了门扇上。商白景道:“嘶——” “怎么了?”明黎被突如其来的飞针吓了一跳,转眼一望,看见商白景揽着自己的手背被擦伤了浅浅一道,手背上赫然一道血痕。惊起的尘埃飘然而落,室内重归寂静,商白景松开揽他的手,抬起手背瞧了一瞧伤口:“大意了。没事儿,擦了一下。” 明黎一把抓过他的手背:“有毒。” 商白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明黎立即打开了药箱。他行针远比身手利落,立刻摸出一枚药丸叫商白景含服,又几针封住他手腕穴位。商白景因口里含着药没顾上说话,但借着火光瞧见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不多一会儿由黑转红。明黎一直仔细观察他伤口情况,见此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微末毒术。” 什么毒在你面前不算微末?商白景本想这么问他。不过因口里药丸还未化尽,所以只是弯起眉眼朝他笑了一笑。明黎拔出封穴的银针,对上他的笑眼,淡淡问:“少侠不怕?” “你在这里,我怕什么?”商白景笑,“明医师,我欠你的快还不清啦。” 好一句亲切奉承,但明黎听后并未接话。他垂眼收拾好药箱,看向黑漆漆的门洞:“此地蹊跷。” 商白景半分不长记性,满不在乎道:“还挺周密,我倒要瞧瞧藏了什么好宝贝在里头。明医师,你在此处等我吧,我担心里头还有陷阱。” 明黎:“嗯。” 商白景举着火折,浑不似才遭过伤,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多虑了,设置密室之人并没有步步陷阱。所以商白景穿过不长的一段甬道,便走到了里头的房间。房间里还是列着一排书阁,上头和地上横七竖八地丢满了精致的书盒,但商白景随意翻了翻,发觉这些书盒里头精心保存的书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堆空壳子。书盒上也没有注名,故而也无从得知这些典籍的名字。商白景举着火折四下看了一圈,见墙角处一堆书盒挡住了什么,便走去将挡路的书盒踢开,露出一块半米高的石碑来。 这石碑造化天然,与地面浑然一体,恐怕也是这个原因才被遗留在此处。商白景隐隐约约看见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所以凑近去读。当头先读得一句:“夫乐者,发于声,形于行,异手之作,能破天机。”于是心道:“原来刻了一篇乐理。” 再往下读,又见写道:“五行生克,由物道生也;五音形律,由人心生也。哀者声痛,喜者声发,怒者声厉,爱者声和,而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动心,盖武学亦如是。遂以曲律之妙,糅以经络神气。乐理既通,万物成曲。妙音出天,有感皆应。” 底下又言简意赅地写了几句心法原理,商白景看明白了,这原来是一篇内功武籍。还是一篇以音律取人性命的异种武籍。 提到以乐伤人,商白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玉骨。玉骨那曲清气止行曲的确是令人震惊,但比起石头上所刻的这篇武籍,实在是远远不及。玉骨之曲,功在出其不意,其实若有防备,那曲子也并不难破。当日商白景只需抢先一步自封听宫便不再受限,其余弟子也不过暂失内力。玉骨自己应当也晓得局限,所以后续再遇商白景时,都不曾再动用此曲。而石碑上所刻乐功绝非自封听宫便可抗衡,其凶悍也不仅只是清气止行而已,所以也不能断言她的乐功和此地是否确有联系。不过那石头上只刻了一些晦涩难懂的秘诀,并没见什么曲谱,因此上头所言是真是假,一时也无从考证。商白景一气读到结尾,但见最后写着:“……恐心血无继,今铭刻此篇。知音难寻,乐无第一,越音门人谨记,切勿自珍敝帚,令断弦无听。” 第22章 直到此刻,商白景才确切地知道自己眼下站着的正是从前越音门的地界。读到最后几字,他不由觉得可惜,自语道:“可惜你们的祖师不知道后人敝帚千金到何等境地。”以致如此秘技失传良久,偌大江湖,竟然再不闻弦音。 他叹一声,忽然听到身后什么东西一响,吓了一跳,转身已抽出了朝光。与此同时,甬道外传来了称心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怎么从东厢房窜到了西厢房来!吓吓吓吓死我了!!” 商白景定睛一看,原来是身后几个垒在一起的书盒翻倒了,这才发出了声音,倒是他反应过度。于是松了口气,收了剑,朝甬道外叫道:“称心!你来!” 外头传来称心狐疑的声音:“你不要骗我!里头有甚么东西没有?刚那边屋里又看见个死鬼,哎哟吓死我了!” 商白景逗:“我说没有,你爱信不信。这有价值连城的好东西,你不来,我可出去了!” 称心磨蹭了好半天,最终抵御不了“价值连城”的诱惑力,于是硬拖着明黎抱着狗一起进来。商白景还没看见她的人,就听见她的声音:“明医师,求你行行好陪我进去。万两兄不敢欺负你。” 商白景:“切。” 好半天外头的人才钻进来,称心四处扫视一遍,便不怕了:“什么好宝贝?” 商白景朝那石头一指:“在那儿。” 称心蹦去察看,半晌,失望道:“这就是普通的石头啊,而且也搬不走,有什么用?” 商白景无奈道:“让你看字。” 称心“噢”了一声,凑近去读字。读了两秒,忽然回过头来:“我不识字!” 商白景冷笑道:“你刚才不是读得挺好吗?” 这丫头原来识字,之前却骗自己不识。不知无影剑谱她读过没有。商白景本想逼问,奈何称心携明黎进来简直是高明之至,当着明黎他自然不好多问,所以只是冷笑了两声。称心知道自己露了相,赔笑两声:“万两兄,你不知道,我识字不多,只能认得些‘个十百千万’什么的。这上头的字这么多划,我实在不认得。万两兄?你行行好,给我念念有多值钱?” 商白景道:“这上头是一篇很不错的武功秘籍,正适合你这样根基不牢的人。可惜啊,你不识字,那就一文不名啦。若要我读,也行,五千。” 称心骂道:“姑奶奶还不稀罕学呢。呸!想坑我,门都没有。” 明黎抱着阿旺道:“二位,我们走吧。” 商白景对明黎又是另一副态度,忙应道:“是啊,我们走吧。”他无视称心愤恨的眼神,走到明黎身边,摸了摸阿旺的脑袋,笑道:“胆小狗,怎么就吓成这样?这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又朝称心道:“别磨叽了,你想在这儿住啊?” 称心道:“放屁!”回头瞧了那石碑一眼,赶紧跟着他们一道离去。 商白景没有告诉他们有关“鬼音山庄”的传言。今日不是十五,也没有听到乐音,就不要白叫他们害怕了吧。商少阁主想。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废弃的越音门,却不知门后有人缓缓步出,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古文部分化用自《乐记乐化》。 第20章 20-密事破 越川山况,错综复杂。一行人又走了两日的功夫,商白景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迷路了。 实在也不能怨他们。葱郁叶冠挡住了大部分时候的阳光和星月,潮湿树干上苔藓厚密地长了满圈,是矣东西南北都不得尽辨。三人之中,商白景心烦意乱,称心满口抱怨,唯有明黎神色平静,还有闲心哄小狗自己走:“不坐竹篓了,好吗?”但阿旺不肯,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乞求。 好吃懒做的称心抱起好吃懒做的狗,将它塞到商白景怀里:“明医师累了,你来抱。” 商白景接过阿旺,仔细看了看明黎的面色。自越音遗址离开后,两日两夜来三人都还没好生休息过:“我去前头探探路。称心,你和我一起。” 称心:“我不去!” 商白景:“不去扣一千。” 称心:“?” 她压低声音:“白——少侠,你有没有人性?”话里暗示意味十足。但商白景早已吃腻了她这招,睨她一眼,讥道:“小心我破釜沉舟,你一文也拿不着。” 称心在市井摸爬滚打长大,最会看人脸色度人心意,相处几日来已摸清了眼前这位主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一味强逼只怕会适得其反。于是转眼又变了脸赔上笑,寻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来推脱:“你敢放明医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看他这个病歪歪的样子,又不会武功,遇着危险了怎么办?” 称心没见识过明黎的本事。商白景将她口是心非的假笑深看了两眼,心想若是真遇着危急情况,只怕明医师还能比她活得长些。不过“病歪歪”一词倒说进他心里。明黎也两日不曾休息了,他不爱说话,不请求也不抱怨,让歇便歇,让走便走。虽然一语未发,脸色却越发雪白,咳嗽也比前几日严重了些。纵然如此,他也只是沉默地吃他随身的药丸,商白景去关切,最多也只得一句礼貌的回应。 是不能留他一个人待着,万一一会儿累昏倒了岂不麻烦。商白景扭头看了看明医师,后者仍像一竿细竹,清傲脱俗,易折而不易弯。商白景都能料定如若征询他意见,他必然会说“我无妨,你们自去便好”之类。其实他本意也不希望称心离开自己视线的,这妮子虽然爱财如命,但也不是愿意为财送命之辈,是也得防着她偷跑。 两下相权,商白景短短纠结了一瞬,在称心笑僵脸前把阿旺塞回称心怀里:“那你抱它,老实待着。” 称心没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理由推脱,只好将阿旺搂在怀里。小狗最近吃得沉了不少,掂在手里很有几分份量。难怪称心不愿意抱。 商白景交代完,便腾身上了树。他只能用笨办法,每走出一截,都在树干上刻画一个显眼的记号,试图借此找到出处。一气走出许久,连画了二十多个记号,还觉得眼前的林子都生的一个模样。商白景蹲在树杈上暗暗咒了一句,正琢磨该进还是该退,忽然听得前头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人声。他赶忙猫了腰,放轻了气息,蹑手蹑脚朝声音处靠去。 他在上而对方在下,清楚地看见草丛里伏着两个黑衣蒙面的人。荒山野岭的,这两人一副劫匪打扮,属实奇怪。那两个人一心观察四周动静,却忽视了来自上头的视线。商白景凝神细听,听得其中一人道:“……还有多久?” 另一人道:“再往前十里。咱们抓紧点,不要误事。” 前一人抱怨道:“这样走太慢了,恐怕来不及赶到点。” 另一人思衬片刻,道:“这鬼地方应该也没有旁人。咱们快些吧,其他组应该已经到了。”他说着站起身,伸手把他同伴也拉了起来,衣袖随他动作往上略翻了翻,商白景眼神奇佳,一眼便看见他手腕上纹着半朵残莲。 断莲台的人! 疲乏困怠在这一瞬一扫而空。断莲台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们要干什么?目标是不是无影剑谱?如果是,他们又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玉骨又没有抓住称心! 那两人想是急着赶路,不再隐蔽,一味只求速度。商白景果断地跟了上去,果然没过多时,竟瞧见了林子的尽头,浓密树影后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一条空荡的路——和其他小径比起来,算是一条大路。 眼看着底下两人蛰伏不动,商白景便猜测应该已经到了他们说的“点”。此刻四下寂寂,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商白景伏在树上瞧着底下动静,又过了半刻钟左右,远远地传来车马人声。 声音愈大,不久,路的尽头处显出来客身影,商白景精神一振,朝那边望去。那是一辆四马拉的大车,车厢大得像一栋小房子。随行的大约十数人,皆是镖师打扮。前头四个打头,左右各护了两人,后头还有几人殿后,算得上严阵以待。一队人马越走越近,商白景看见底下两个断莲台的人轻轻抽出了兵刃。 他们要劫镖。 但商白景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劫镖。那车里装的是什么稀世珍奇,值得断莲台这等显赫之门做贼似的来劫?镖队越走越近,忽然破空声响,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支飞箭,一箭钉穿了车夫的眉心。 底下两人如得号令,提兵冲将上去。得令的远不止他二人,商白景眼见四处丛林里立时钻出了十几名黑衣人,眨眼功夫便和护镖的镖师们斗在了一处。场面登时大乱。镖师们纷纷抵御,虽然能看出都是耍刀用剑的好手,但各自为战,没有阵法,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镖局出身。能让断莲台来劫的宝贝,却用了一批不甚精到的镖师,这组合属实让人费解。商白景正揣度着,就见断莲台因出其不意且下手毒辣,转眼间已将护镖的镖师杀了六七人,只剩几人在苦苦抵挡。其中一人武功在众镖师里很是出挑,长刀胸前横劈,逼退三人围攻;又旋身当头一斩,敌众连连避让。只是其人武功招式多留生路,只求逼退,不求伤人。功夫佳,手却不狠,如何吓退环伺的毒蛇?商白景心里评论一声,正想出手相助镖师,不叫断莲台的得逞。定睛一看,心陡然悬起。原来这使长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旧友李沧陵。 第23章 沧陵兄!商白景决不能看着朋友陷入重围,朝光立时出鞘。但他正要冲出树林时,场中惊变又生。战局外有人连射三枚飞刃,尽皆射入三名黑衣人心口。迅疾的死亡果然比单纯的过招更能震慑人心,断莲台众皆停了攻势,仰头看向后来的人。那人轻飘飘从高处落在车厢顶端,白衣翩然,眉心红点,竖剑在身后,垂下神仙般平静温和的眼,扬声向众人道:“以多欺少,攻其不备,算什么英雄好汉?” 商白景一怔:那是小沉! 他只知道温沉身负门令,却不知他何时也到了越川,又为何偏巧出现在这里。断莲台众见只来了一个救兵,虽被方才温沉凌厉出手震了一震,但随即众人中一个领头模样的蒙面女子又喝令一声,余下的人便再度欺身攻来。领头那个跳上车顶,直直找上温沉。她使一双短匕,招数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温沉与她连过了十余招,彼此都没占到便宜。隐约听那女子嘲讽道:“……我还以为姓商的师弟能有什么好本事,原来身手这样平庸。和你师兄比起来,实在是一云一泥。” 温沉面色不改:“姑娘何以将我同师兄相提并论?是领教过我师兄的高招么?姑娘在我师兄手下走了几招?” 女子出刃愈发迅疾如电,恨声道:“一群见不得光的货色,你们倒是一样的招人讨厌!”挑拨之心不死,旨在激怒温沉,又续道,“我若是你,日日比衬着他,早没脸活下去了!” “那如你所愿好啦。”商白景在她身后森然道。 温沉一愣。没有人注意到商白景是何时从何地冒了出来,移形换影般悄然加入战局。他本不似李沧陵多有慈悲,更何况女子方才挑拨实在犯了少阁主的大忌,因此手下丝毫没有留情。朝光当胸刺穿,一击致命。温沉傻了半天,完全没料到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时口中竟结巴了起来:“师、师、师兄?” 女子的尸身软倒,从车顶咕噜噜跌落在地。为首的死了,余下的人相互使了眼色,急急遁入林间逃命。若换别的时候,他们逃也就逃了。偏生商白景心中还记挂着留在原地的明黎和称心,担忧他们撞上断莲台的人惹出麻烦,因此转手从温沉腰上摸了几柄飞刃,听声辨位,声入耳而飞刃至,林中几处纷纷传来中镖的闷哼。 “白景兄!你武功又进益啦!” 商白景低下头,便瞧见李沧陵收了刀,几步跳上车顶。他喜道:“白景兄,温少侠!多谢相助!你们一起来的么?”因与商白景是旧识,他曾与温沉也打过照面,此时巧遇,自然大喜。 商白景说:“那倒不是。”当下把自己如何一路过来的,挑挑拣拣讲给两人听了。李沧陵听说明黎也在附近,更是欢喜:“快快,我们去接明医师来。对,咱们还有受了伤的,等一下,我去看看!”他一贯风风火火,想到此节,一边口里叫着两个名字,一边跳下去看幸存的另外两个镖师。商白景才向温沉问:“小沉,你怎么在这里?” 温沉收回看向李沧陵的目光,道:“我……处理好了门令,正准备回阁,路上碰巧遇见了此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商白景哈哈一笑:“我一贯只当你守成持重,不想也有如此快意随性的举动!为兄的倒不如你了。其实方才我在树林里看了很久,直到见到你和沧陵兄在此,这才出来的。” 温沉讶异道:“哦?这可不像你啊。” 商白景摆摆手:“这些藏头藏尾的,都是断莲台的人。我怕惊动了他们,才一直没有出来。” 温沉惊讶一声:“哦?” 商白景道:“走,咱们下去看看其他的,身上有没有断莲台的纹样。” 他们说着跳下来,商白景瞧见被护卫的马车车厢被剑劈开了好几道裂缝,木刺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很容易刮伤人,便提醒温沉小心。两人来到领头女子的尸身旁边,先确认了她手臂上的纹样,又揭开了她的面罩,露出一张漂亮又熟悉的脸来。 商白景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她是谁:“是她!胡冥诲来夺剑谱那日,正是她领头来杀我的。” 温沉拧眉看了看:“这是断莲台云三娘子的心腹,叫少仪。我认得她。” 两人又查了余下几具尸首,皆见断莲纹章,来众身份毋庸置疑,确是断莲台高阶弟子无误。商白景看向马车:“断莲台大费周章的,要劫什么东西?我去看看。” 温沉阻道:“师兄!这不合规矩吧?” 商白景一笑:“怕什么?我又不偷他的。沧陵兄!你有钥匙没有?” 李沧陵闻言抬头,远远道:“我哪有钥匙?钥匙在东家手里呢。” 温沉忡忡道:“你瞧,还是算了吧。大不了我们帮着李少侠把东西送去地方,这也就是了。” 商白景不死心,围着车厢转了两圈,试图从裂隙中看看里头的东西。但缝隙太窄而里头太黑,什么也看不清。这车厢大得有些夸张,应该不会装什么小物件,再加上称心所言,商白景已经排除了剑谱。但若不是剑谱,断莲台来劫它作甚?他围着车厢转了两圈,温沉也在他耳边念叨了两圈,听得商白景头疼,只好做出罢休模样。温沉见师兄离了车厢,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商白景以指作剑,轻轻向车厢劈了一指。 四壁原就千疮百孔,更受不得内力相激。“轰”声大作中,车厢四分五裂,里头押运的货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里。商白景倒吸一口凉气,问:“沧陵兄,你可知道你押护的是这东西?” 李沧陵也傻了:“我,我不知道啊?” 不怪他们这种反应。那被专人护送、锁在车厢里的不是别的,而是整整一车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人。 一车……活人。 第21章 21-音容变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像是货物一样被从天南海北搜罗来,再装箱带去什么界地。商白景上去摇了摇其中几个,见对方毫无转醒迹象,便揣测可能是被下了药。其他几人都面面相觑,连那受伤的两个镖师都止了呼痛,傻傻地朝这边望来。 商白景皱眉道:“沧陵兄,你东家是谁?” 李沧陵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我真的是替人的,听说赏银丰厚,才答应人替来。” 商白景道:“我知道。你们走镖,难道事先不问东家、不问货物?” 李沧陵挠挠头,回身向其中一个伤不算重的镖师喊道:“朱师傅,您道行深,又是领头的,可晓得这情况?” 那姓朱的镖师捂着伤臂走来,他看着四十余岁,方腮红脸,正气凛然:“据我所知,这趟押镖的弟兄都是单干的,各自都有托底守铺的架梁,我也没同东家打过交道。”温沉问:“什么架梁?” 李沧陵答他:“就是受信任的中间人,在东家和镖师中间牵线的。” 商白景又问:“这镖车往哪儿去?” 朱师傅道:“往九祟峰。出发前我的架梁嘱咐说,到了九祟峰找一个叫邓三的交接领钱。唉,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运了一车人!这,这别是贩人的吧?” 温沉附和道:“有可能。否则装这么一大车人做什么用?绑票也没这种绑法。” 但商白景并不认同:“贩人也没有这种贩法。这事古怪,又搭了这么多人命进去,还扯进了……天叫我遇上这事,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温沉一愣:“师兄……” 商白景向他投以安抚神色,转对李沧陵道:“沧陵兄,从这向东大约二十里,每隔一段我都在树干上刻下十字印记。明医师和一个小姑娘在原处等我,烦你替我去接他们来。正好咱们这里伤的伤昏的昏,又要劳烦他一回。” 李沧陵喜道:“我这就去。阿黎仁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说着急急向商白景所指方向去了。商白景又转向朱师傅:“朱大哥,这附近可有相近的村镇?” 朱师傅道:“有!有!那边恰好是太平村,我们刚从那边过来,这位兄弟是想……?” 商白景向他笑:“这里这样多昏迷的人,我们这边虽说有位医师,但他们情况不明,未必立刻能醒。便是醒来,也这么多天没吃喝的,恐怕早没了行动之力。朱大哥若伤不重,稍候等沧陵兄带着那位医师回来,请他为大哥医伤。大哥再帮我这师弟打个照应,一道去太平村请村民来救救这些人,好不好?” 朱师傅忙不迭地答应:“何须等李老弟?我这就去。”温沉却叫道:“师兄!这不可行!” 朱师傅道:“有人做下这杀千刀的事,我姓朱的绝不助纣为虐!兄弟信得过我,就尽管安排。我的伤不碍事,这就去太平村求救,很快就回来。”这朱师傅也是很有眼色的人,眼见他师兄弟恐有争执,便寻了个由头躲开。商白景这才回头注视温沉,道:“为何不行?” 温沉急道:“这桩事与你我没有关系!我们路见不平,助他一臂之力,那是为着侠义之理。可是眼下家中还有要事,你我并不是无牵无挂的人呐!” 第24章 商白景道:“剑谱之事,我已有了眉目。稍候你会见到一位小姑娘,那姑娘要紧得很。” 温沉一愣,道:“对啊!既然已经有了眉目,我们为何不速速去追寻剑谱下落,何必在这里白费功夫!这镖师若要守信,就将这些人送到前头去;若心存善,自救人便是。师兄你掺和这事作甚!” 商白景笑着拍拍温沉的肩:“我还没说我的打算呢,小沉你就这不许那不许的……可越来越像义父了啊。” 温沉皱眉避开商白景的手:“因为我太了解你!你叫我和镖师把这些人送到太平村,你呢?还要瞒我!” “我可没想瞒你。”商白景道,“我打算假造一支镖队,上九祟峰去见见那位东家。” “你疯了!”温沉不可置信,“这太危险了!不行,我绝不同意。你要一意孤行,我……我一定会告诉师父的!” 商白景哈哈大笑,神色间颇有自傲:“我的身手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还怕那东家是胡冥诲不成?他手下的人来劫镖,总不会是劫自己的车队。放心吧,我倒要看看青天白日的,谁偏要在暗处弄鬼!” 他若拿定了主意,威逼利诱都不能使之更改分毫,温沉心里明白。只他心底藏着顾虑,越听师兄坚定语气,越是焦虑,问道:“你一个人,怎么假造一支镖队?” 商白景一笑:“这我都想好了。这不刚好,遇着劫镖的了吗?那车我看了,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但是都是些木板,外头糊上树脂,拿绳子捆着撑一阵子也够了,就说……就说叫劫匪打碎了,我们害怕漏了货,自己粘了粘;至于人,这不这么多死人?衣裳一换,也能糊弄糊弄。”温沉脸皱得像个包子:“这不妥!不妥!” “哎呀,有我在,你怕甚?”但温沉始终不肯松口,惹得远处那位伤了腿的镖师往这边看了一遍又一遍。商白景叹口气:“小沉,你还记得凌虚阁训么?” 温沉顿了顿:“自然记得。” 商白景道:“我出来前,曾去拜访过罗师叔,与她深谈了一回,很有几分收获。她提醒我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飞剑石上铭刻的阁训。我是在她面前应诺过的。如今眼见有人为非作歹,以致这样多无辜性命陷入危机——你刚也探过脉,他们都不是江湖人呐!咱们若拂袖而去,可还对得起恩师教诲、天地良心?” 温沉垂下眼,沉默良久。商白景继续道:“剑谱之事,急也急不来。且我已有剑谱下落,细细追查必有下文。可眼下这些人,咱们若不插手,他们哪还有下文?我相信义父若在,也会支持我这样做的。” “师父从来都是支持你的,师兄。”温沉轻声道。他垂着眼,没有看商白景,“师兄,我一直想问你。在你心里,恩师亲友与天地苍生,孰轻?孰重?” 他这话问的奇怪,商白景不知何意,坦诚道:“这怎么能轻易相较?不是,小沉,就为了先找剑谱还是先救人,何至于这样问我?” 温沉微微一笑:“不是的。天地苍生太大,我觉得能护好眼前人已经不易。是啊,我格局太小,怪不得师父总说我不如你。”顿了顿,“罢了师兄,我从来都拦不住你。但我不去太平村。九祟峰危机重重,我要和师兄同去。” 商白景本属意李沧陵与自己同去的,因他武功较之温沉更加出色。不过既然师弟提出此请,他又一贯自傲,并不将前方艰险放在心上,遂爽快道:“那也好,那就请沧陵兄和明医师前去照应。沧陵兄和朱师傅搭伴一趟,彼此应该更有默契。称心嘛,她得跟咱们去,那妮子不能再离开我视线了。” 温沉疑道:“称心是谁?” “是个强盗。”商白景没好气道,“不是,是个飞贼。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你同这丫头说话千万小心,论起鬼心眼,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敌不过她。”压低声音嘱咐,“但她知道无影剑谱的下落,很是要紧,千万看牢了。” 温沉知道其中利害,应道:“我知道了,师兄。” 不多时,李沧陵已将明黎和称心引了来。商白景看见明黎平安无恙,暗暗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又看着称心狐疑地跟来,想那两万五千两还当真牵住了女孩的脚步,另一半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当下又介绍寒暄,略过不提。商白景将自己打算同众人一说,李沧陵、明黎自然无他话,还是称心抗议道:“我不去!我要休息!” 商白景道:“你一会在车上休息一阵就行了。” 称心道:“我才不和死人躺一辆车!再说了,约定里没有去九祟峰这条。我不去!” 商白景道:“约定是叫你跟着我,自然我去哪里你去哪里。怎么,想违约?谁说的君子之诺不可违的?” 称心气急败坏:“我可不是什么破君子!他奶奶的,从没做过这么憋屈的生意!” 商白景笑眯眯:“你就跟我们去吧。咱们三个扮作三个镖师,上九祟峰领钱去。这回我不跟你争,领多少钱都归你。刚才朱师傅可说了,东家赏银厚得很呐。” 果然一提钱,称心就动摇了许多:“有多厚?” 商白景说:“兴许比我给你的厚。你要是偷,半个月也偷不来。” 称心陷入思索,温沉捉住他话中疑点,问:“你给她多厚?” 称心抢道:“万两兄欠我两万五呐!白银!” 温沉代掌因缘峰事务多年,账目自然也管,闻言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怒向师兄道:“师兄!你……” 商白景忙朝他咬耳朵:“我都说了这丫头是强盗啊!” 正说着话,那边朱师傅脚程倒很快,已带了太平村十几号村民,牵着牛车前来相助。几人急忙止了话,七手八脚地帮着把车上昏迷的人换了衣衫,抬去车上,向好心相助的村民道谢。山里人淳朴热心,手脚也麻利。商白景趁着这个时间,又向李沧陵和朱师傅询问了一些交接上的细节,力争不出纰漏。称心站在一边,抱臂端详几人。她已经对赏银动心起念,遂开始认真思索后头应该如何行事:“我说,咱仨往这一站,怎么也不像镖师呐。” 几人闻言,都细细打量三人。他们三个,一个风流潇洒,一个温文尔雅,一个俏丽灵秀,哪里像是风餐露宿的镖师。朱师傅也道:“是啊,两位兄弟已经很不像,更何况还有一位姑娘!做咱这行的都粗,像李兄弟这样的太少了,哪里一下子出来三个呢?” 称心拍拍手:“那也好办。”她转头打量李沧陵,皱眉道:“唉,你太高了。条件有限,我扮你有些吃力。” 商白景眼睛一亮:“对呀!你的易容术那么好,就给我们改个乔装。” 温沉提醒道:“就怕交接的人同原先的镖师是熟脸,咱们虽然改了貌换了装,怕也会出岔子。” 称心冷哼道:“我的本事,能出什么岔子?你给我过来!”说着一把扯了温沉的胳膊。温沉没留神,被她扯来身前,称心踮起脚,怒道:“低头!” 她随即从怀里掏出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在温沉脸上快速动作起来。旁人只看到她一涂一抹,手指舞得飞快,温沉的形貌却缓缓起了变化。温沉不知她在自己脸上干了什么,只能看见旁人越来越惊异的眼睛,疑道:“你……你做什么?” 称心没搭理他。不多时,她停下动作,认真端详一阵,拍了拍温沉的脸颊,满意道:“怎么样?” 眼前的温沉已经不是温沉,赫然变成了李沧陵。若不是衣着不同,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是毫无二致。只是衣裳不同、李沧陵本尊更高一些。李沧陵围着温沉转了两圈,自己都分不清谁真谁假,大为惊叹:“姑娘实在太厉害了!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称心被夸,得意洋洋:“我带的垫脚之物不多,要留着自己用。怎么样!他再面熟又如何?能瞧出一丝破绽,姑奶奶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 第22章 22-云未开 有了称心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连温沉都增添了不少信心。称心又将商白景化装成朱师傅的模样,自己扮作了最后一位幸存的镖师。他们改扮时,明黎正独在一边为伤者包扎,又察看昏倒众人的情况。等明黎做完这一切,回到几人身边时,他们已经改扮完毕。明黎看了一眼改装后的商白景和称心,只觉二人与方才救助的两个镖师一模一样;再扭头见着两个李沧陵,一贯平静的面色难得起了波澜,露出几分疑虑:“……沧陵?”随后见到阿旺快活地扑到“朱师傅”腿边,又试探问道:“……白少侠?” 温沉先开口道:“明医师……”话刚出口,称心叫道:“啊哟,你说话一点都不像!这我可改不了,一会儿你千万别说话啦!” 她前半段还是一口脆生生的女音,配上胡子拉碴的脸实在是违和。但后半段她却流利地切换了雄浑的男声,几人离她这么近,竟然一丝破绽也看不出,都啧啧称奇。商白景道:“我呢?我扮作朱大哥,可是领头的。你们听,我这样说话可好?”说着压沉了嗓子。虽然和朱师傅本人声音并不相同,但勉强能蒙混过去。朱师傅本尊笑道:“差不多啦!” 第25章 明黎道:“还有伤。” 众人才恍然,想起他们的“镖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身上哪里能不带伤痕?好在刚刚的确见了血,取血十分容易。几人便伪造伤口、改换衣衫,称心做完这些,眼尖瞧见了断莲台人臂上的纹身。她眼珠儿一转,若有所思,却没说什么,只是过去一一将纹身遮去了。 当下互相也不啰嗦,兵分两路。称心假扮的那人伤了腿,她也堂而皇之地受了腿伤,既不走路,也不驾马,只肯坐车。那车箱断开的木板刚才被众人齐心协力用绳索拼捆起来,拿泥土和树脂糊的乱七八糟,一看就很不牢靠。温沉一边驾车,一边提醒道:“称心姑娘,你可千万别靠车厢啊。” 称心噘嘴:“我才不靠呢,脏死了!” 商白景走在车侧,假作护卫模样,道:“你之前还扮作乞丐呢,那难道不脏?我看你就是见人拿乔,眼见我在,假装娇贵起来了。” 温沉笑道:“姑娘家哪有不娇贵的,委屈称心姑娘装作个大汉了。” 称心叫道:“听听!听听!你听听人家说的话,这才是人话。”喜向温沉道,“小菩萨,你有没有万两兄的把柄?卖给我,不叫你吃亏!” 温沉一愣,失笑道:“小……小菩萨?姑娘怎么这么叫我?” 商白景插话:“她一张嘴一个绰号,浑叫呢。” 称心道:“我瞧你人生得温和端正,偏生眉心生一颗红痣,和话本儿上的菩萨不是很像么?你跟我说说,我给你这个数。”说着凑到温沉耳边耳语。温沉笑道:“我师兄天不怕地不怕,哪来的把柄能拿捏住他?” 称心失望道:“什么都没有?我听说他不是断袖么?连点风流情史都没有?” 商白景乐道:“你想听这个啊?何须问他,你问我啊!想听哪段,我给你讲。一段多少钱?” 称心横他一眼,比出两根手指。商白景道:“两千啊?那你听完就得倒欠我了。” 称心:“两百。” 商白景:“你抠死得了!我的把柄才值两百两?” 三人一边说一边前行,九祟峰的山尖渐渐高耸入云,马车开始沿着山路缓缓上爬,林木也渐不如山下葱郁。温沉仰头望了望山巅,神色颇有几分不安,听着商白景仍在同称心有来有往地斗嘴,忧心提示道:“师兄,我们已很近了。” 商白景看也没看他,只朝着称心,无赖道:“……欠钱的就是爷啊,这么大数额,你得叫我一声太爷。嗯,正前方有两个,东北坡上三个,正东林子里两个。好啊,一贯还当九祟峰清净少人,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叫人给私占啦。” 温沉和称心都愣了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温沉压低声音,紧张道:“师兄,那怎么办?” 商白景朗朗一笑,音量不降反提:“走啊!好容易快到了,我正缺银子打酒喝呢!” 他口里这样说,其实自从上路之时,他心中的弦从未松过一刻钟。商白景敏锐地察觉到前方路上被刻意压低的人声,依靠对对手屏息功夫的辨别,他推断眼前这几个并不是己方对手,不过是上山的第一道守线。行得如此隐秘之事,九祟峰上必然不可能只有这几个人。不能在这露相,他想。 他们又沿着盘旋的山路往上走了一刻钟,那些隐藏在林中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日头渐向西沉,山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车轮吱呀呀碾过石子的聒噪声音。连温沉和称心都觉出了暗处的视线,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口里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又这样走了一刻钟,忽然自前方飞来一支羽箭,咻地钉在车前的路中央。 称心瞟了商白景一眼,用混着彧东方音的男声叫道:“噢哟?一路都他娘的硬点子!大哥,别是刚才人没得清尽噻!” 商白景瞪了她一眼——这倒不是想传什么讯息,纯粹是商白景听不明白彧东话,根本不知该接什么口。称心瞧见他脸色,想起来这茬,又吸了口气,气势汹汹地骂道:“走江湖的都是并肩朋友!怎么见面不亮盘子,竟使些阴沟勾当!” 商白景听懂了,装得便很像:“老弟别急,怕是自己人。”于是依着朱师傅所教,高声念道:“合吾应话!云开见峰不见月。” 他说完这句,三人都悬起了心。称心更是暗自运气,准备随时逃命。但四周静了静,林子里忽然有人接道:“雪落无声亦无春。” 伴着话音,林中隐藏多时的人都现了真身,一齐缓缓围拢来。他们都统一夜行服色,兵器各异,狐疑地打量商白景三人。商白景抱拳道:“列位好汉有礼!不知哪位是邓三大侠?弟兄几个自昭奚来,一路遭了些磨难,好在并未失镖。请邓大侠验货,我们仨个才好松下担子。” 其中一个脸横的道:“你是那个朱老四?平时走哪条线?架梁是谁?” 这些问题商白景出发前已和朱师傅对过,因此侃侃道:“兄弟正是朱老四。平时多走越、彧两线,偶尔也出远门,做做琅、平等州的生意。架梁是泄玉河上的金海条,他托我给好汉们带声好,说下次来时,给好汉们带十坛上好的九光香。” “金海条”是朱师傅架梁的绰号,“海条”便是龙。几人听得这话,神色便和缓下来,露出笑意:“什么‘金海条’!老泥鳅一个,上次说孝敬九光香,到现在还没影!”又一个道:“邓大哥在上头等着呢,这趟可迟了两日,一会儿他必要盘问你们。噫!这车怎么都这模样了?快请上去吧!” “多谢!多谢!”商白景连连抱拳,温沉心中忐忑,强撑着不露声色,吆喝马继续向前。几人度过了第一道坎,后头还不知面临什么。三人中,只有商白景不以为意,一路走,一路踢石子玩儿。称心悄声向他道:“万两兄,你挺会演啊?” 商白景朝她得意挑眉。温沉担心隔墙有耳,提醒道:“别说了。” 几人又走了好一阵,到半山腰时,又遇着一队人,遭了一回盘问。再上到高处,才见有一处略平坦宽阔的地界,几人在这里又被拦下来。几个仍穿黑衣的护卫令他们在此处等着,马车却被牵走。三人只好站着等待。商白景悄悄打量四周,见开阔处搭了几座木头房子,远处的山壁上又有一个颇大的山洞,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 这里守卫简直算得上森严,不知到底是何人在此做些什么勾当?听方才那些人所言,恐怕往这里运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又是为着什么?商白景想不出名堂,索性不再想,故意朝温沉道:“李兄弟,这趟辛苦了,拿了银子,回去什么打算?” 温沉没料到师兄忽然问自己话,口里结巴了一瞬,幸而还是接上:“我、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日子,这趟走得太累了。” 称心揣度小菩萨也不是个擅说瞎话的人,于是主动接过话头:“解乏?何不随兄弟们痛快去喝一场酒!我是只有喝了酒,身上才有劲儿呢。” 商白景嘿嘿一笑:“是啊,也不知道能发多少赏银?够不够我们痛快醉一场?诶,这位兄弟,你可知道东家的镖礼能有多少?” 他随口问身边一位护卫,试图从对方嘴里打探出一些端倪。但那几个人都冷着脸,被问的那个斜睨他一眼,冷漠道:“不知道。”再问就死活不肯开口了。商白景无法,只得提大声音:“验了这么久的货,倒是有没有问题?邓大侠呢?为何还不见他?”嚷了半日,吵到太阳沉山,总算山拐角后头走出来一人。瘦高个儿,尖下颌,胡子八字两撇,穿一身暗朱回纹的袍子,像个土财主。那人皱着眉走到近前,不快道:“吵吵什么?哪个是朱老四?” 商白景道:“是我!” 来人把商白景仔细打量了许久:“我就是邓三。我听金泥鳅说过你,久仰!” 他们不认识。商白景松了一口气。就见邓三小眼珠子一转,转去称心身上:“陈老哥!咱们倒是很久不见!” 称心一愣。三人的心一起悬了起来。幸而称心也是极机警的,听得是寒暄客套,遂奉上笑脸,道:“是啊!可惜我腿受了伤,一动就疼得厉害,失礼了!” “无事,无事。”邓三看了看称心的腿,并没看出什么破绽,目光遂扫向温沉:“这位兄弟眼生,是哪一路的朋友?” 他们提前也与李沧陵合计过,打算实话实说。但他从前并未遇过这样情形,是矣有些紧张:“我原不接这趟镖的。只是我朋友应了人,收了定金,却有急事来不成,才叫我替他一替。”邓三又问了朋友名姓,有何急事,温沉都一一答过,总算没有纰漏。邓三没寻出错漏,只向李沧陵笑道:“原来如此,那也是缘分。李兄弟紧张甚么?” 称心赶忙道:“我这老弟生得俊,嘴却笨。邓大哥别见怪!”又转了话题,“邓大哥验货否?可有什么问题?我这腿实在疼得厉害,想赶快下山去寻个大夫瞧瞧。” 邓三朝他们三个扫视一圈,突然变了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26章 第23章 23-密迹显 “并非是我邓三事多,刻意为难三位兄弟。”邓三满面愁容,“只是……朱四哥,你可有看过货?” 私探镖货犯的是走镖行规,商白景忙道:“并不曾。我们见车叫那起匪人毁了,生怕丢了镖,立即便设法糊好了车厢,否则必撑不到邓大侠你来见了。”又殷切道,“怎么?可是货出了问题?” 邓三又叹了口气:“确实出了些问题,东西……坏了不少。” 三人都知他说的是活人变作了死人,但都装作不知。称心急道:“莫非是什么贵重摆件?并不曾听到碎声啊。”商白景也佯装道:“或是珍稀生鲜?那玩意儿损耗也是常事,邓大侠不能全怪是我等运送不力吧?” 邓三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怪责众兄弟!只是这事也出乎我意料,我人微言轻,不敢擅拿主意。这样,三位不妨稍候片刻,等我问过我们东家,看是怎么个说法。好不好?” 原来邓三并不是东家。商白景刻意露出为难之色:“我们三人刚经过一场恶战,死的死伤的伤,实在是……有些等不起。”邓三忙道:“这却不妨,我这就设宴请三位宽坐。等我家东家验过货点了头,自然将厚礼奉上,好生送三位下山去。” 他言辞恳切,商白景等人也无托词可用,只能答应下来。邓三喜上眉梢,急忙引三人进了一间木屋,又吩咐人速上酒菜。不消多时,果然齐备了一桌荤腥酒肉,闻之令人食指大动。邓三殷勤招呼几人围坐,自己却拱手道去请东家,叫商白景三人自娱自便,随即退出屋去,轻掩上门。 三人面面相觑,称心蹑手蹑脚去窗边探了探外间动静,确认并无旁人监听,便回身压低声音向商白景问:“这下怎么办?” 商白景提起筷子,漫不经心:“先吃呗,看他们能请出什么东家。”说着夹起一筷子鱼。称心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傻的吗!谁会吃……”话刚毕便见温沉已动了筷,正要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两人一齐喝道:“别吃!” 温沉吓得筷子一抖:“怎、怎么?” 称心恨铁不成钢:“小菩萨,你走没走过江湖?什么地界啊,是你家吗?你就敢白吃他们的东西?你师兄都没你这样蠢。”温沉转眼果然看见商白景将方才那一筷子鱼丢去桌下藏着,并非是要下肚,才知先前那话不过是反话,不免有些发窘,嗫嚅道:“是我大意了。” 商白景维护道:“我师弟心纯,从来不以恶意度人的,未免吃亏。” 温沉面上仍有尴尬之色,问道:“会有什么?下毒吗?” 商白景道:“不好说。唉,若是明医师在,我们就不用愁这个了。” 温沉看了看菜肴,又望向师兄:“那、那现在怎么办?” 商白景瞧见温沉紧张神色,存心要安抚,遂笑道:“‘吃’点呗,吃完装晕。若真是咱们小人之心,回头也可以推说是自己酒醉,不碍事。”说着拿过酒壶为三人斟满,将剩下的余酒一气倒进了陈设的花瓶里。一面倒一面说笑:“你们说若是下药,会是迷药还是毒药?” 称心将自己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半在脚下,哼道:“我才不管是什么药,我只在乎一桩:万两兄,你又骗我。东家的赏银我若拿不到手,回头你得加倍补给我。我看你腰上那块玉璧就很不错,不如拿来给我抵账。” 商白景道:“你做梦吧。” 温沉勉强笑笑,打了个圆场:“那是我师兄的宝贝,姑娘你可真会挑。”称心嘟囔道:“不是宝贝我还不要呢,早知道一并给你偷了,省得如今还要白费口舌。” 商白景一哂。几人遂将桌上酒菜狠狠糟蹋了一通,做出酒足饭饱的样子东倒西歪地装好。等了片刻,三人听见虚掩的门被小心地推开,来人瞧见里间情形,似乎放了心,轻轻地唾了一声,才向外叫人道:“来人!来人!都带走!” 商白景悄悄眯起眼,瞧见了来人暗朱回纹的衣角,知是邓三。邓三挨个察看了三人情况,并不疑虑,起身时踹了称心一脚,骂道:“装模作样!面都没见过,也敢跟老子称兄道弟?” 商白景这时才知原来几人早就被看出了破绽。邓三分明不识得称心假扮的这位姓陈的镖师,却装作熟识,因此套出话来。幸而称心的易容手法极高明,邓三查验半天,并未发觉异样,只能归咎于“陈镖师”刻意笼络。很快进来了几名护卫,将三人卸了兵器,挨个儿抬出木屋。商白景被人架起双臂,只觉晃晃悠悠的,并不知他们要将自己三人带去哪里。朝光被收缴着实叫他始料未及,心里正暗自盘算着等下须得偷偷去拿回,便感觉自己被拖到一个极阴湿寒冷的地方,继而被粗暴地丢在地上。随即又听见“咚”“咚”两声,他半睁开一只眼,但什么也没看见,只能揣测是温沉和称心也被一齐丢了过来。 幸好三人没被分开。商白景想。 又一阵窸窣声响后,身边复归平静,三人不约而同地睁开眼。四下漆黑一片,只极远处隐隐有火光,商白景好容易才叫眼睛适应光线。邓三并未束缚三人手脚,也未封住他们穴道,想必极其自负。称心反应最快,起身四下摸索片刻,手指摸到冰冷的石壁,道:“是石洞。” 商白景想起先前看见的那座山洞,猜想自己几人应当是被关进洞来,却不知道这洞里有多大、都关了些什么。他侧耳听见并无人声,猜测四周护卫已经离去,遂起身向前摸索,很快便摸到上锁的铁门,道:“这里有锁。” 称心喜道:“哪儿呢?” 她做惯了贼,撬锁是老本行,天下哪里有拦得住她的门。称心摸到商白景身边,只用手一探便道:“三簧锁。简单,你让开。” 商白景笑道:“这回带你还真是带对人了。” 称心哼道:“别说没用的,加钱就够。” “多一分也没有。”商白景道。他随即发觉温沉这半晌都未说话,心中担忧,回身问:“小沉?” “我没事,师兄。”温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黑暗里商白景看不清他有无受伤,遂忙问道:“怎么了?莫不是刚才伤着哪儿了?” “没有,师兄,我好着呢。只是……只是看不清。”温沉道。商白景这才心下安定,道:“没事,我们这就出去。这地方太阴冷,待久了恐你臂上旧伤复发。” “嗯,好。”温沉道,又说,“师兄,他们搜走了朝光和逝水。”逝水是温沉的佩剑。 商白景道:“不妨事,想必还在邓三处,我们一会儿寻他取回就是了,他莫非还敢拦着咱们?” 称心回头向他俩道:“别吵吵了,走!” 他二人说话的功夫,称心已经摸黑撬开了锁,推门走了出去。商白景和温沉紧随其后,一道出了门。外面的走道远处燃了火把,走道遂比起洞门内明亮许多,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能看清楚两侧都是上了锁的铁门,一路走来,许有十几道之多。每一扇铁门后都漆黑一片,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只商白景听得其中几扇门后,能够听得极微弱的些许呼吸声。又联想起运来此地的那些昏迷的人,心下便隐隐有了论断。 他们小心穿过走道,又见来到一处洞内平台,石壁四周另开凿了三间洞府,加上他们三人出来的这间,一共四道走道,想必其中各自另有天地。三人对视一眼,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商白景正犹豫着,忽然听见其中一个方向传来声音,于是使了个眼色,三人遂蹑手蹑脚地朝声音来处探去。他们不敢如常行走,怕露了痕迹或撞上护卫,都用了轻身功夫,沿壁而行。不多时愈走愈近,竟然听得里头传来惨痛的一呼,三人都吓了一跳,气息更轻了下来。 有人说:“啊哟,都四年了,怎么一丝进益都没有?” 另有一人声音含糊地传来:“这也不能怪咱们……从没有过的事,不都得一点点试着来?如今这方子也很难得了。”商白景听出这是邓三的声音。他此时已经来到洞口,扒着岩壁朝内望了一眼,见正是邓三和一个披一身长斗篷的瘦小男人,瞧不见容貌,只能听到声音。再往里一瞧,内里的情形令商白景立时血气上涌:石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和先前众人一样毫无声息,另一个却浑身鲜血,神态凄楚,死不瞑目。一名杂役模样的人正在清扫四周的血迹。 瘦小男人说:“不成,啊哟,这人用了药,还不是死了?东家必然不满。” 邓三也有些不快,语气里带了抱怨:“这有什么办法?就是童老爷子活过来也没办法。前儿东家来亲眼看过了,也没有催我们。” 瘦小男人顿了顿:“东家……东家来了?” “是啊,刚走。”邓三道,“先生没和东家碰上?真是不巧。” “前些日子招待了一位难缠的,啊哟,实在走不开,所以来迟了。”瘦小男人道,“邓老弟,不是我要催你,你也知道东家着急。咱们这药方子一日拿不出来,东家就迟一日不能如意。” 第27章 他好言好语,邓三也缓和了神色,无奈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九祟峰设立至今,不就是为了替东家排忧解难的么?只是听说药王对这都棘手,咱们又是暗中行事,能将药方子完善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人死了,想来是哪一处用量出了问题,血气催得太过所致。不妨,再试一试便知了。” 商白景听明白了:他们在试药!在用活人试药!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便是从前段炽风杀人无数,也不过是成王败寇,从未听说他对手下败将用过什么惨绝人寰的刑罚,更遑论以活人试药这等丧尽天良的做法。商白景听他话里话外几次提及药王童老爷子,可是连童老爷子都棘手的病症有什么?在商白景的认知里,无他,只有无影剑法的解法。 九祟峰上,莫非一直在暗中研制能解无影剑法的药? 刹那间,商白景只觉胸前一团气血翻涌不息。他先前试想了很多可能,独独没想到这山上竟然在做这等勾当。可是,可是有谁能够投入这样大的心力做下这样的恶事?有谁苦心孤诣一心寻求无影的解法? “啊哟,我晓得的。那也……那也没有办法,咱们尽力就是了。”瘦小男子道,“邓老弟,叫人把这人抬走吧。这个新死的人,他不吉利,咱们最好……最好还是远着些。” 邓三“噗”地一笑:“先生江湖闯荡多年,居然害怕这个?” 瘦小男子笑道:“武林中人,宁可信其有嘛。噫,这血都溅到我这儿了。” “是、是。”邓三道。他抬手呼唤那一边做活的杂役,吩咐他找人来将死人抬走,再将四壁清扫干净。杂役喏喏领命,从商白景三人下方跑了出去,并未留意到攀着崖壁的看客。他跑得太急,只听到了邓三前半句吩咐,并没听见后头令他打扫干净的指令便跑走。邓三骂了一声,挽起袖子,取了杂役擦血的布,欲将他们二人身前的血先擦一擦,省得瘦小男子再挑剔。 他细瘦的手背上,清晰地也生着半朵莲花。 第24章 24-断莲纹 半朵莲花!半朵莲花! 想要无影剑法化解之术的实在不少,先前商白景还在暗自揣测。他凌虚阁需要救师娘,胡冥诲需要修断臂,不止他们,还有很多商白景不知道的暗中势力,譬如称心口中逼迫她去夺无影剑谱的黑衣人。段炽风造的杀孽有多少桩,如今渴求无影剑谱的炽热视线就有多少道。但偏生这时,邓三露出了手背上的纹样。商白景立时不再猜了。 断莲台的纹章像难缠的魇咒,刺得商白景眼前发晕。南方本多信佛道,香火旺盛,却不知怎的偏偏养出了断莲台这样的异种:莲花本净枝偏断,神当庇世却坠佛。断莲台主胡冥诲早已是江湖公认性情怪癖的异人,门中弟子如玉骨更是乖戾难测,以致他家行事一贯论心不论理,世人也不觉异常。从前江湖议论时,商白景还曾兴致勃勃地听了许多闲话。不曾想自从无影剑谱现世起,断莲台的半朵莲花纹像噩梦似的总在商白景四周缠绕不休,刻骨铭心的程度几乎能与飞剑石上的阁训相较。他死死盯着邓三手背上的断莲纹,目眦欲裂。 瘦小男子向邓三颔首,转而关切道:“我听说下午出了点岔子?可要紧么?” 邓三将擦了血的布帕随手丢开,道:“不要紧。只是新的这批药材出了些问题,咱们一贯不都是每隔半年送一次药么?我虽用了镖师来顶,但也不够。唔,可能会断粮。” 瘦小男子急道:“啊哟,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要临时加送一批?” 邓三摇头道:“先生,如今的药材哪有那么好找!纵然半年一次,东家也瞒得够苦了。”又道,“我是这样想的,这事儿也不用叨扰东家。上回的药材还没有用完,下半年不妨将就将就,多修修药方子,少试几回药,撑到下次送药也勉强够了。” 瘦小男子犹疑道:“这……这可行么?” 邓三笑道:“先生受托照管九祟峰,也该叫东家安心才是。与这个相比,先生不妨多留意留意是谁劫的镖。若是一般劫道的还好说,若是专冲着九祟峰来的,那就麻烦了。” 瘦小男子连连道:“对、对。我倒糊涂了。” 邓三斜睨了对方一眼,嘴上虽带着笑,眼神却很不屑,可见他心里对这瘦小男子也不待见。他走到先前死去的那人旁边,捏着对方的脸左右端详,好似在打量一件失败的作品。瘦小男子忽然想起什么,道:“咱们寻的镖师都算是一把好手,邓老弟可制得住么?” 邓三嗤道:“相思醉人散是我爷爷从一位杏林泰斗手中得来的,传到我手上至今没出过差错。”他指了指躺在另一边的还活着的那人,“都像这样,没有解药,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来。先生不信,我把剩下的药喂他吃了吧。” 商白景的心提了起来。 瘦小男子忙摆手:“我信!我信!” 邓三笑道:“方才那人吃的量大,兴许不是配方的问题,而是剂量有差错呢?少试一些瞧瞧究竟。”他说着端起头先那人喝剩下的小半碗,将石台上尚有气息的人扶起来,就欲往他口里灌。 眼看着又一条无辜性命就要命丧眼前,商白景深受师门教诲,如何能够冷眼旁观?他手中无兵刃,当机立断朝邓三送出一指,正是问虚十三式中最著名的那式“踏月行风”。温沉、称心都来不及拦,指锋已杀至邓三身前,将他打出三丈远,那碗药也啪嗒砸在地上。 梁上三人同时暴起,商白景喝道:“称心去木屋取剑。小沉,拦住那穿斗篷的杀才!”几乎同时邓三亦叫道:“先生快走!来人!来人!” 但许是山洞太深而内里孽事太不能见光的缘由,他虽然叫嚷,声音却未传出去。商白景虽然冲动出手,但也经过了一番考量。称心轻功盛而武功弱,对阵并不是上算,因此被商白景派去抢夺兵刃。温沉同他配合一贯默契,便与他一道迎战。那瘦小男子是邓三亲口说过受东家委托照管九祟峰的人,必然知道内情,决不可放过。 但对方也不是泛泛之辈。瘦小男子短暂地一惊,似乎深知利害,并不留念。他本就瘦小灵巧,身影一闪,似飞鸿般倏忽一晃,竟叫他从商白景和温沉之间觅得了间隙,灵猫似的窜了过去。其间与商白景呼喝时之间隔,不过瞬息而已。幸而商白景一早料到他要逃走,安排温沉去拦。温沉朝场中看了一看,旋身撵着瘦小男子的影子追了出去。 石洞里顷刻只余商白景和邓三,而商白景眼见邓三如此视人命为草芥,早已对其恨之入骨。朝光虽不在身,但少阁主杀意不减,以掌代剑雷霆而下,邓三险而又险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避开锋芒,怒道:“竖子敢尔!外头可都是我的人,你以为杀了我你还出得去吗!” 商白景一语不发。一击落空,旋即妙至毫巅地衔一招“醉岚掩雾”,指间内力几乎凝成实形。邓三滚到石台侧,又朝后头一躲,就见商白景遥遥一指竟将石台半侧击得粉碎,心内也知今日遇到了难缠的狠角色,慌张喝道:“问虚十三式!你是什么人!何苦偏要与我为难?!” 他通过招式看破了商白景的来历,但这句诘问依旧没有得到回音。邓三借机又滚到尚有气息的那人所躺的石台后,一把抓了他挡在身前,叫道:“等等!等等!这里头兴许有所误会,你先停手!” 他口里说着讨饶的话,手上却抓了旁人来挡招,如此行事,叫商白景不由得想到玉骨当初在凌虚峰上的所作所为,心里更恼。他森然道:“误会?我同你能有什么误会?” 邓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朱老四,对不对?” 他说话时不免留了破绽,商白景怎肯放过这等良机,出招比眨眼更快。凝实的内力掠过被捉来挡剑的人,刺伤了邓三右侧肩头,血立时飚射出来。邓三惨呼一声,眼中惊疑化作愤恨,怒道:“别以为你是凌虚阁的人,老子就不敢杀你!” 他确然被商白景激怒,也不再说些讨饶话语,一脚踹在石台底下某处,随即弹身朝后,带着他的人肉盾牌爆退至后侧石壁前。几乎同时,洞内四壁顶端皆是咔嚓声响,原来早就设好了隐蔽机关。此刻它们一齐被启动,齐齐对准了中间的商白景。随即簌簌声响,竟然万箭齐发,共向中间的商白景射来。 邓三大笑道:“王八崽子!真当这九祟峰任你来去了吗!” 四面八方夺命风声齐响,商白景独在正中,仿佛听见了温沉远远地大叫一声“师兄”。纵是他的离尘步法已是当世顶尖,恐怕也不能躲过这样密集的飞箭。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外界的嘈杂似乎都被隔绝耳外。商白景眼中忽然迷离了。 危急之中他忽然陷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像是从前闭关,身内身外,唯我而已。他看不见赶来的温沉,看不见狂笑的邓三,似乎也看不见即将刺透身体的羽箭。他垂下手,全身忽然轻松不已,脚下却突然踏出极其奇异的一步。 第28章 刚刚赶来的温沉怔住了。 那不是凌虚阁代代相传的离尘步法。他从没见过这般诡谲神妙的步法。他看见师兄本该即将万箭穿心,可是脚下那一步虚空踏出,竟就那样轻松地躲开了射来的第一支飞箭。第二步又踏在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温沉几乎以为师兄躲不过了。但见师兄脚在原位,身子却险险地向后一仰,又两支箭前后擦身而过,却没能伤到师兄一根毫毛。 温沉傻了。这是什么步法? 若是称心在场,她必然要惊呼出声。因为这套步法并非来自旁人,正是她赖以生存的自创绝技!她年龄不大,行窃的年岁却也久远,轻身功夫杂糅百家,更是在无数次生死攸关间慢慢打磨成型,不知废了她多少苦功、淌了多少血泪。可是商白景仅仅与她相处数日,对她的轻功只能说是旁观几遭,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叫他体悟到了关窍。关键时刻,他竟就这样无师自通一般,演出了这套绝世轻功。 商白景踩着这套崭新的步法盘旋于箭簇之间,旁观者何止眼花缭乱。那邓三自己都不能躲过四方射来的飞箭,所以才退到一侧石壁下,又举了人挡在身前。替他挡箭的人身上中了数十箭,早已气绝。他本以为商白景必死无疑,谁知乱箭齐发,竟未伤到他一丝毫发。饶是邓三恨他欲死,此刻也看呆了。 称心不知何时捧了他们被收缴的剑跑了进来:“快走!外头听见动静了,都往这来呢!咦,你们?” 温沉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抓过自己的佩剑。他的剑名叫逝水,比及商白景的朝光,逝水呈银灰色,剑柄镶嵌温润白玉,远不及朝光那般光彩夺目。他害怕邓三反应过来再对己方不利,于是想也不想,劈手将逝水甩了出去。 长剑一剑四洞,钉穿两人身体。邓三不可置信地看着逝水穿透了前头的人,又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深色的血洇得他身上暗朱的衣衫颜色更暗,他死死瞪着洞口的温沉,却没再能多说一句话,随即抱着被他无辜害死的人一起倒了下去。 商白景避过箭雨,人似乎也清醒过来。朝那厢一望,不由地怔住。温沉抓过朝光塞到师兄手里,急道:“来人了,我们快撤!” 商白景一把抓住他:“那个穿斗篷的呢?” 温沉语速飞快:“我没拦住他。抱歉师兄,他跑得太快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兄,称心姑娘,我们快走!” 第25章 25-启明星 三人甩脱追兵逃回太平村与明、李等人会见时,天际银河已如瀑翻旋。太平村众人早已安置妥当,各自沉入梦乡,唯有等候消息的明、李二人房内仍亮着微弱烛火。商白景率先闯入屋中,正焦急等待的李沧陵一跃而起:“白景兄!” 商白景眉心一跳,李沧陵忽然意识到什么,磕巴道:“白、白兄,情况如何?”温沉与称心紧随其后闪进了门。明黎本端坐在靠墙的竹椅上等待,夜风凉气随门扇开合扑了进来,他抬起袖子掩住口,轻轻咳了一声。 情况紧急,当下也不论其他,商白景将九祟峰上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同明、李讲述一道,听得李沧陵攥紧了拳头,恨恨地捶墙怒骂。明黎倒不似李沧陵那般激怒,只是眉心微蹙,道:“几位少侠既然闹了这样一场,他们势必有所应对。若不能找到你们灭口,想来恐要舍弃九祟峰了。” 称心道:“舍弃?他们那么多人,还有不少人行动不便,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吧?” 明黎道:“姑娘善心,他们恐怕未必。”言下之意,是怕九祟峰上的人为了避祸,恐怕连这些人命也一道舍弃。 气氛登时凝重起来。温沉愁眉不展:“就我们几人,能做什么?”李沧陵道:“那总不能看着那么多人去死吧?” 温沉便止了声。明黎看了看他,轻声打了个圆场:“大家集思广益,总会有办法的。事不宜迟,我们还需从速。” 明黎一直不声不响不管闲事,此话倒大有仗义相救之意,商白景朝医师抬眼望去,见他凝神细思,果真是医者仁心。商白景心中也明白自己当时确实太过冲动,出手惊扰邓三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只是既然祸已铸成,他也不愿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是要当机立断才好。于是道:“领头的邓三虽已死,可是他们在此密策多年,未必没有应对之策。想必现在已经在着手实施了。此事不能拖沓。咱们人少,势单力孤,还需有后援才是。” 温沉道:“我这就去传信。只是越川并无自家人,最近的师兄弟们在彧州。恐怕……来不及吧?” 商白景心中大致盘算一遍,也知温沉说的是事实。眼下九祟峰上不知多少性命危在旦夕,断断支撑不到彧州分阁派人来援。于是叹口气:“来不来得及的,也得请帮手来。就算眼下帮不上忙,后续照料等等繁琐事也需有人打理。你速去吧。” 温沉应了一声,闪身出门去燃放凌虚信烟。称心道:“那些人都人事不知的,就算没有坏人在一边啰嗦,咱们也弄不下他们呀?” 李沧陵一听,忙道:“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咱们救下的那些百姓们已经醒啦!” “醒了?”商白景一愣,“这么快?” “是呀。”李沧陵喜滋滋道,“这多亏了阿黎。阿黎现如今在大伙儿眼中简直就是活菩萨!” 其他人都瞠目结舌,齐齐向明黎看去。商白景知道明黎医术甚佳,却也未曾料到竟好到这个地步。明黎不惯被众人这样关注,轻咳一声,道:“运气好罢了,他们中的是‘相思醉人散’。” 温沉这时放毕信烟,又重新进了屋子。商白景却没功夫看他,只望着明黎愣神:“你也知道‘相思醉人散’?” 他头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从邓三口中偷听到的,先前从不知江湖上竟然还有这等奇药。他听见邓三夸口此药,还当它极难解费事。称心自然也对这药很有印象,抢先道:“邓三说这药是他家三代家传的呀?哦,是他爷爷从一位杏林泰斗手中得来的。妈呀,明医师,莫非你就是那位杏林泰斗?你今年贵庚啊?” 商白景伸手给她一个爆栗:“你眼睛莫不是有毛病?明医师看起来像邓三爷爷辈的人吗?”屋内的人不由得都被逗笑,连明黎也略舒展了眉目。称心捂着额头,不服气道:“万一他有甚么永固容颜、永葆青春的药呢?明医师,若你真有这样的好药,千万赏我一颗半颗的!”她高举双手作揖,明黎扶她,不肯受礼,道:“姑娘说的那药,恐需上昆仑仙境去求,我一介凡人,做不得仙丹。” 他顿了顿,向众人解疑:“相思醉人散是先师闲暇时所创,我恰好有解药,这才凑了巧。”又说,“至于邓三家中怎么得来,我却不知。不过先师生前不是藏私之人,所著药方多四散救人,兴许是巧合。但如今有人用先师的药方行如此恶事,我身为弟子决计不能容忍。” 这样奇药竟然只是他师父打发闲暇的随笔,众人都咋舌。温沉好奇道:“尊师竟是如此神医,怎会是默默无闻之辈呢?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明黎朝他淡淡扫了一眼,倒未如从前一般闭口不言,而是道:“我随先师姓明。先师单名,‘璟’。” 明璟。 商白景从前也极好奇他那位药毒双绝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碍于明黎冷僻性子,一直不好追问,也是到今日才头一次得知他这位师父的大名。然而他冥思苦想良久,实在没从脑海中搜索出这个名字能同哪位高人对应上,想来当日明黎自述他师父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并非作假。称心这几日见识了明黎的本事,深觉能同这样一位好大夫攀上关系多有助益,对明黎的态度不免殷切许多,夸赞道:“明医师的师父这样厉害,明医师想必更是青出于蓝!” 明黎摇头:“我的医术,不及先师十中之一。”不过这话自谦成分居多,众人也不在意。李沧陵率先将话题引回正轨:“阿黎有解药,山上被困的百姓应也无事。下午我们试过了,这解药服下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人就能恢复神智,只是手脚还酸软,走不出多远。” 称心道:“诶,那也无妨。我去偷剑时,瞧见屋子后头好几架马车呢。他们只消自己走出山洞,坐上马车,我再把其他马一放。嘻嘻!”她一贯爱热闹,想着那混乱情形,不由得笑出声来。 温沉并不乐观。事实上自上九祟峰前,他就一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可是上头那样多人,难道会放任你救走他们么?” 称心道:“那我就在山后头放一把火,等他们都去救火时,我再从从容容地救人,这不行么?” 李沧陵喜道:“姑娘聪慧!调虎离山,这招可行!” 温沉摇头道:“若人少,兴许可行。可是上山时咱们也瞧见了呀。重重把守,就算去救火,也用不着那许多人。咱们现在能有一战之力的,也就师兄、我,再加上李少侠,如何能是对手?对方又携人质在手,咱们必然投鼠忌器。师兄,你说是不是?” 第29章 他们说话时,商白景一直在凝神细思。他知道如若要行动,决不能等得太久。九祟峰上现在恐怕正和他们一样急切商讨对策,每拖延一分恐就会多葬送一条无辜性命。但称心的话给了他灵感,少阁主忽然有了主意。 “调虎离山是不错,我倒还有个旁的主意。”他缓缓道,目光挪去明黎身上,朝他展颜笑了一笑,“天就要亮了,咱们得借阵东风。不过这个主意若想成,须得明医师助咱们一臂之力。” 几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目光,明黎亦是。医师浅褐的瞳中映着跳跃烛火,像溢彩流光的浩瀚星河。 如商白景等人所料,九祟峰上也正紧锣密鼓,筹备转移。 孙麻子今年虚岁三十二,在九祟峰上已经待了四年。只因他生了一脸赖巴麻子,本名早被淡忘,都只称他一句麻子。他自幼气盛好强,二十六岁那年因被人羞辱容貌,一时愤怒,拿一把长马刀宰了对方一家老小。自此被官府通缉,魂不守舍地逃了两年,偶然遇着了邓三,将他收留,带上了九祟峰做个护卫头儿。他心里大概也知道九祟峰上在做什么害人勾当,只是邓三于他有救命之恩,孙麻子甘愿肝脑涂地,为他效劳。再加上九祟峰险峻,山下天然林障,一贯清净少人,确实是个躲避追杀的好地方。据他所知山上护卫的这几十号人大都是他这样出身。一群人落草为寇,竟也安心在这儿住下了。 安安生生过了四年,没成想,邓大哥竟然在自家地界被人一剑杀了。十几二十来人一齐去追行凶之人,居然还没追上! 但九祟峰无疑是已经暴露了。纵然邓三等人所做之事不露馅,可他们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哪个不怕见光?邓三一死,代他掌事的便是从前的二把手徐无德。徐无德素来看不太惯邓三,奈何邓三深得东家信任,他也无计可施。如今邓三死了,徐无德掌了事,孙麻子这样素来亲近邓三的人立刻一朝在天一朝地。他这一队本是就近护卫山洞的,却临时被徐无德改派去巡视山腰。 巡视山腰要爬高下低,费劲得很,自然不是什么美差。孙麻子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自己一众弟兄去巡,口里暗自骂骂咧咧,很不高兴。他受徐无德令时,已经知道他要带大伙儿速速转移。孙麻子见徐无德怀里揣得鼓鼓囊囊,只当他贴身装了多少金银珠宝。又见一众人急着往山洞内铺设稻草等引火之物,猜测这等畜生果然要舍弃那些“药”了。 孙麻子不是好发善心之人,也不在乎那些“药”是死是活,只在乎自己日后恐怕要遭冷遇,日子恐怕不大好过。同队的人劝慰他,他也没精打采地没听进去半个字。刚带着人走上下山的路,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大喊:“在这!在这!凶手在这!” 孙麻子精神大振,脑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若是抓住行凶之人,到东家跟前邀上一功,他还怕什么狗屁徐无德! 想到此节他突然起了兴致,急忙呼喝自己一队兄弟朝声音处奔去。徐无德在后头也听见了下面有人叫嚷,忙又指派了两队人紧跟着孙麻子跑了过来。 孙麻子只当徐无德打的和他一样主意,想要抢占这份来之不易的功劳,心中发狠,一气向山下脚步声追撵而去。常年生活在九祟峰半山往上的这群人并未留意到此时天色微朦,东方升起明亮的启明星。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521快乐~ 第26章 26-恶瘴起 天还朦黑,东方未晓。孙麻子一行人穷追不舍,已越过平日他们巡视的半山地界,渐近山脚处了。 孙麻子早先听闻杀死邓三的凶匪一行三人,虽逃下九祟峰,但料想越川山林最是浓密复杂,不好辨别。此刻距离邓三被杀时也不过一夜,对方又被己方发现了踪迹,便猜测他们是在山林里躲藏迷路,想来逃不出去。脚程于是更快了些。 他攒着劲跑得也快,早就同发觉凶匪的那队人马汇合。一打听才知对方应当至少两人,甚至可能三人都在一处藏着。这若能一锅端了,为东家保守了秘密,实在是大功一件,兴许叫他孙麻子来坐邓三的位置也有可能。这么一想,孙麻子浑身都起了干劲,兴奋得眼珠子都发亮。同队里有个年长无能的看了一眼天色,倒不似孙麻子这般激动,反而忧愁道:“天要亮了,要不甭追了吧?” 孙麻子回头唾他:“老没出息!他天黑都逃不掉,难道天亮就能逃脱了?你怂,你滚回去,莫说是我孙某人的兄弟!” 那年长的人臊得没脸,喃喃辩解道:“不是的,你不知道……”但孙麻子没心思听。前头探路的一个小弟听见一侧丛林有响动,朝众人嘘了一声。孙麻子捡了一块石头,朝那丛叶里丢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密集叶簇里窜出一团黑影。借着半亮的光,孙麻子等人都瞧清了,那分明是个人! 抓住他!孙麻子满脑子都只这一个念头。几队人都听见了动静,都是精神大振,一齐朝黑影追去。下山的路变作平地,应当已追至山脚了。孙麻子一马当先,拎着马刀奔在最前。他猜测自己离那凶匪很近,因为耳里一直不断的也是前头奔逃的声音。 可是,怎么看不见人呢? 孙麻子在九祟峰上住了四年,对这里日升月落的时辰已经非常熟稔。出来前启明星已经升起,怎么追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之前看不清是因为天色尚黑,现在看不清却不是因为昏暗,而是围绕身边的雾! 氤氲浓雾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纵然咫尺之间也不能见人。孙麻子回头望去,他虽耳里能听见自家弟兄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并不能看见他们任何一人。他们久住高山之巅,早不记得山脚下林障情形。孙麻子心中警铃大作,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中了圈套,急刹住狂奔的脚步。 但是已经迟了。越川的山林像巨蟒的口,将迷失在其中的人尽数吞噬。孙麻子正欲回转,忽见前方奶白迷雾中,蓦地亮起一片灿灿金光。随即金光忽自半空坠落,小如弹丸,大若车轮,有飘散,有崩裂。孙麻子没见过这等情景,细看时只觉其五色遍野,但非虹非霞,鼻尖忽然闻得一股逼人异香。 身后有人惨嚎出声:“起瘴了!!”孙麻子听出这是先前劝说众人不要再追的老头在叫嚷。 那不是雾,是瘴!是越川最令人闻风丧胆、晨昏起弥的毒瘴!孙麻子早闻其名,但九祟峰高耸林稀,从未起瘴,不似山脚密林,以至于众人都忘记了一直以来保护九祟峰清净少人的真实东西究竟有多可怖!马刀脱手掉进重重藤蔓,孙麻子想逃,但异香入鼻,隐含重腥,令他直觉头晕恶心,四肢疲软,仅仅迈出两步便脱力摔倒在地上。他勉强爬了两步,一手拍到隐在草间的一小滩死水,激起一网蚊蝇。水潭里映出他长满麻子的一张丑脸,已经紫得发黑了。 耳边俱是哀叫,不知他们此刻处境与山上被捉来试药之人当日情状,究竟哪个更像人间炼狱?孙麻子眼前已经昏花,勉强抬头朝前望了一眼。雾未散,日未来,倒有一道高挑身影慢慢破除迷雾,缓缓走到面前。 他瞧见这人用布巾遮掩口鼻,所以看不见容貌。但他心中奇怪,以越川如此厉害的毒瘴,岂是一道布巾可以阻挡的?但他已经口肿舌涨,说不出话来,是矣不能再发出疑惑。脑袋越来越重,意识愈加涣散,孙麻子实在不能支撑,终于眼前一黑,一头砸进水坑里。 高挑身影蹲下身,伸手到孙麻子鼻尖探息。见他果真已经死了,对越川的毒瘴也心有余悸。不知从哪丛灌木后,又有个纤瘦身影跳了过来,见他俯身探息,嫌弃道:“恶心死了!万两兄,你也不嫌脏。” 引孙麻子一行上钩的正是商白景。商白景站起身,问道:“你那两队呢?” 称心道:“也死了。喂,我说我要上山放马,你干嘛让李沧陵跟小菩萨去,不让我去?” 商白景对她的质问毫无反应。他自然是怕称心爱玩捅娄子,坏了大事,才叫行事更妥帖的李沧陵跟着温沉上山放火救人。但嘴里自然不会坦诚,只道:“上山没意思,方才二十来号人被你耍的团团转,难道还没玩够么?” 称心瘪嘴。但她面上也覆着布巾,所以商白景不能看清她的不悦神情:“开始还挺好玩的,但他们死得太恶心啦!你怎么会想到利用瘴气来杀人啊?” 商白景笑道:“还不是初遇你时你提的醒?跟我说‘晨昏之际最宜生瘴气’。否则我一个外乡人,哪里想得到这样的门道?这功劳算你的,我不同你抢。” 称心问:“你这功劳值几个钱?” “……”商白景无奈,“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财迷。” 称心不屑道:“噫,你是少阁主,家财万贯;我是穷丫头,缺钱得很。以后少给我来什么虚的功劳,一律折了现银给我!”她顿了顿,又道,“再者道,这也不是你的功劳。如若没有明医师,你现在也跟这麻子一样!” 这话委实不假。商白景请明黎相助的,正是数枚御瘴的奇药。先前他们几人在越川山林中迷路时,也遇到了几回起瘴。幸而明黎一早分了御瘴之药给他和称心,才使三人一路平安,顺利走到今日。若非有明黎在,商白景也不敢冒险行此招。此刻明黎人虽未来,但这功劳决不可少了他那份。 第30章 二人这边的计划已经顺利完成,接下来就等山上消息。称心百无聊赖,寻商白景闲侃:“万两兄,你这人奇怪。别人的话你都不听,就听明医师一个人的。” 商白景在等山上信号,有些心不在焉:“谁说的?我义父、我师弟的话我都听。” 称心道:“没看出来你听小菩萨的,只看出来小菩萨很听你的话。至于你那便宜爹么,我怎么听说你三天两头气得他揍你呢?你干什么了?” 商白景瞪她:“胡扯!” 称心嘿嘿一笑,扒住商白景的肩头,一副称兄道弟的模样:“诶,话说回来。你既然听明医师的,干嘛还隐姓埋名装模作样的?” 商白景将她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来:“那自然是不得已,而且……”想了想,又想起先前“两清”等等,心里头莫名地便有些烦躁。转而又想到自己干嘛要跟这鬼丫头和盘托出,于是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称心道:“两百两,买你这个秘密。”商白景道:“我家财万贯,不卖!” 称心哼道:“爱卖不卖。你不说我也晓得。要么就是你怕那本小书的消息传开,要么就是你肚里有其他不便叫人知道的花花肠子。哼,不是公义就是私情,普天下撒谎都没什么两样!” 她突然提及无影剑谱,倒叫商白景想到一桩事:“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你到底看没看过无影剑谱?” 称心不料话题突然转到此节。她在这事儿上的确瞒了人,确实不为公义,而为私情,因此有些忐忑。与商白景相处多日来,她心中对商白景的印象也转变了许多,知道他虽毛病不少,但确实正直。于是也没回避,道:“我看过。” 商白景垂头看她。 称心道:“你怕什么?那书经了这么多人的手,最终在千金阁被拍卖,看过的岂止我一人?只是看一遍又顶什么用,难道个个都是天才?”又道,“我根基不牢,武学无望,纵然看了,也不过是一堆晦涩字符,与天书无异。当日我只携它在手几个时辰,哪记得里头内容?” 商白景疑道:“当真?” 称心道:“我再说一遍:我是只管发财的。那剑谱害我遭人胁迫,又惹你们这样多人追逐觊觎,我若沾它一星半点,岂不如匹夫怀璧?自然是越快丢出去越好。你以为人人都想要那玩意儿啊?” 她这话说得倒很坦诚,商白景纵然有疑,心内也信了她七八分。称心又道:“既然已经说到了这地步,我不防更坦诚一些。我愿意跟你去枉死城不单单为了那两万五千两白银——自然了,你必须得付给我——但还有另一桩事,想借少阁主的手帮我一帮。” 商白景问:“什么?” “望你替我将那黑衣人杀了,以绝后患。”称心笑嘻嘻道。 商白景没想到她说得这样自如,不由得一怔,问:“为何?” 称心顿了顿:“他胁迫我啊。我们做贼的,露了真相,日后怎么混?岂不是任人拿捏么?” 商白景怀疑道:“可是现在知道你真相的不止他一个吧?难道你以后还要引旁人来把我们都杀了么?” “不,不是。你们不一样。”称心道,“你们只是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这我不在乎。我易容的本事,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但那人不同,他知道我家在哪,也知道我家里的人。万两兄,如若是你,家人性命一朝捏在别人手里,难道你能泰然处之么?我不行。” 商白景头一次听她说这些,奇道:“你还有家人呐?” 称心在他背上捶了一拳:“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左右你与那人抢剑谱也是生死之争,帮我也是顺便。作为报答,我一定好好襄助你夺得剑谱,如何?” 她看着商白景,杏子似的一双眼睛殷殷发光。这么看来她的确是很惹人爱怜的小姑娘,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谁也不舍得拒绝她的请求。商白景与她斗嘴多日,竟也斗出了一些感情,想着此行也的确需她出力,于是应承下来:“那就一言为定。” 称心见他答应,心中自然欢喜,蹦蹦跳跳地朝上山的路走去,发髻上一双垂下的小辫儿晃晃荡荡。她跳了两步,突然指着山巅,喊道:“诶,万两兄,起火了!” 商白景瞳孔微缩,紧走两步。果然见朝阳驱散浓雾,九祟峰孤入云霄,与太阳一并闪耀的是点点火光,浓烟冲云。山后放火是称心的主意,意在调虎离山。商白景略作补充,引峰上大半人追入山脚以林瘴围击,而李沧陵在后山放火引留守众人去救,温沉好借此喂山洞中被困者喝下解药,再以马车运他们下山。他们约定火起时,商白景与称心便到半山处接应。 此刻火已起,恐马车正要下山,商白景与称心急忙应诺向半山腰赶,两人脚下都是一样飞快。不久,渐近山腰,先前把守之人早已被称心引入山脚围杀,此时空荡荡再无看管。商白景仰头朝山巅处又看一看,忽然皱眉,道:“称心?” 称心心情正很好,闻声应道:“嗯?” 那山上火光冲天,几乎能与太阳争辉。商白景心中感到不妙:“你有没有觉得……那火好像有点太大了些?” 第27章 27-滔天火 的确,火似乎有些太大了。 按照商白景的设想,只需在山洞后放一把小火。山上林木稀疏,应当不会牵连旁物便足以引人前去。他们谁都不知山上此刻是何情状,不由得悬起了心。商白景正想亲自上去看看情况,忽听马声嘶鸣,密林掩映的盘旋山路后冲出一辆马车,定睛一看,驾车的正是李沧陵。 他们冲得太急,又是下坡,李沧陵险些没能勒住马,费了好大力气才险而又险地停下。商白景二人一齐迎上去,称心掀开帘子一看:“怎么才这几个人?” 李沧陵道:“你们……”但他喘息不止,半晌没吐出下半句。 商白景亦探头一瞧,原来马车里只坐了四五个人,都是气息奄奄的消瘦模样,几双眼里写的都是一样的惊恐。商白景皱眉,令称心速速为大家分发抵御瘴气的药丸,道:“山下恐还有余瘴未清,你们千万小心,不要停留。我师弟呢?” 李沧陵这时才喘匀了气,急道:“你们快上山接应温少侠!” 商白景眉心一跳,想到了那场异常的大火:“怎么了?” “顶上带头的那家伙发了疯,不知怎的,外头的木屋、里头的山洞一道全烧起来了。温少侠和他缠斗不得脱身,人只救出这么多……” 两人都是大骇。商白景原想着他们吸引走泰半人手,山上浑水摸鱼应当比较容易,不曾想居然出了问题。若是小沉……他不敢再想,急切道:“称心随他下山,我上去看看!”话毕人已纵身飞出三丈之外。李沧陵和称心自然也无可奈何,只得依言带着好容易救出的几人下山安顿云云,诸如此类不再赘叙。 那厢商白景奋力赶到山巅,但见半座山梁已化作一片火海。灼人热气里,隐隐还能听见兵戈相斗之音。他循声赶去,正见温沉被三四人围击。温沉寡不敌众,连连败退。他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山洞,想必其间种种恶魔痕迹都已被大火抹去了。那些人齐力夹攻,似乎意图将温沉逼入火海。 其中一个边打边骂:“狗娘养的杂碎!翻脸不认你爹!”另有个也接骂:“徐老哥,这小子和他同伙放火烧了咱们房子,还同他叽歪什么!连他一并烧了的好!” 温沉一言不发。他自中毒之后武功未有长进,因此只能勉力支撑。前头姓徐的又骂:“还当你是有甚么神仙本事,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我就奇了,邓三……”话未说尽,倒叫温沉找准时机,一剑刺入姓徐的小腹。姓徐的痛呼一声,却哈哈大笑起来:“怕甚!我徐无德苟活至今已算大赚特赚!拉着凌虚阁的少爷一道下黄泉,值啦!” 他向温沉扑去,似乎已经无求生欲望,想拖他一并坠入火海。但他扑了个空,因为商白景已经赶到,狠狠踹在了他的腰侧。朝光出鞘,剑锋须臾间又将其他三人挑死。温沉看着师兄从天而降,既喜又惊,不由唤道:“师兄!” 那徐无德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转身面向他俩,满口满面的鲜血。他提刀指着商白景:“你来救他,你也是凌虚阁的?都他妈一样,全是混账!” 商白景素来最重师门,能容忍别人骂自己,但决不能容忍别人欺辱义父、师弟,更不能容忍旁人羞辱凌虚阁。朝光前指,商白景怒气上涌:“你说什么?” 徐无德半分不怵,长笑不止。他从怀里扯出鼓囊囊的一堆东西,却不是孙麻子以为的金银珠宝,而是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那些纸已被血迹弄污弄软,破破烂烂的,随着他扯出的动作还碎了一些,纸屑伴着灼人热浪飞向空中。商白景瞧见他举起的手背上,同邓三一样,也是半朵残莲。徐无德大笑道:“怎么,九祟峰四年的心血,凌虚阁难道不想要它么?” 商白景隐隐猜到他手中的恐怕就是邓三一直费力在完善的无影剑法的解法,只是这样途径得来的方子实在恶心,他横眉立目,并不欲取。温沉却明显一急,道:“你把它给我,我保你一命!” 第31章 商白景一怔:“小沉!” 温沉也压低声音,飞速道:“师兄,你不管这方子怎么来的、是谁要的,但是这方子兴许真的能救师娘一命!剑谱已经流落在外,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何不趁势而为?”又向徐无德道,“你把它给我,我保你后半生太太平平。” 徐无德仰天长笑,足笑了好一阵儿,对温沉的话他显然一个字也不信。半晌他止了笑,正视二人,满目深恨,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他小腹的血滴答答淌了一地。徐无德骂完这句,毅然跳进了火海里。 温沉急欲伸手抓他,可惜仍然晚了一步,叫他带着那无数性命凝成的药方一道葬身火海,徒余纸屑纷飞。温沉失望极了,抬手捉住其中一片飞舞的纸屑,眼见那不过是宣纸边角,什么字迹也没有写,更是丧气。商白景皱眉道:“小沉,你做什么?” “我纵是想做什么,也没有用了。”温沉垂下眼,看着徐无德跳进的那片火海,眼睫遮住眼底情绪难明,“我原本想着或许可以借一借断莲台的苦心,说不准那方子真的能让师娘转醒。” “那方子是救人还是害人你昨晚难道没有看见?!”商白景怒道,“就算那真能解无影剑法的剑气,四年!为这方子死了多少人造了这么多孽,难道不应该公诸天下,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岂能独吃自疴,还许恶人太平?那和作孽之人有何两样!” 温沉转眼看向商白景,不由得有些气闷:“这九祟峰我一早就不同意师兄来掺和,师兄非要来,我也没阻拦你。如今我们惩恶扬善,也算功劳不小。其间既然有咱们用得上的东西,我纵私取来用,又有什么问题?师兄你为师娘为剑谱险死还生,难道我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师娘醒转、不是为了师兄平安!” 他一贯性格沉稳温平,少有如今气怒的时候。商白景虽然诧异,但他性子也极倔强,脾气比温沉冲了十倍不止,脸色便冷下来:“我问你,若那姓徐的方才同意将方子给你,你难道真的要保他后半生太太平平?” 温沉垂下眼:“……难说。” 商白景被他一句“难说”噎得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话,气恼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温沉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服了输,语气便松软下来:“师兄别气恼,是我方才想错了。如今这山上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师兄,咱们下山吧。” 见商白景没搭腔,他面露苦涩,又求了一遍:“师兄,咱们下山吧。再不走,等火围上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这话倒是实话。商白景再怒,也眼见火势愈来愈大,若不趁早离开,只怕和徐无德一样下场。他收了朝光,一言不发,转身向山下走去。 温沉也忙收了逝水,紧走几步追上他:“师兄!你不要恼我。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商白景没消气,所以并不理他。温沉又叫了他两回,转而可怜道:“师兄,我手臂好疼。” 他每次这样说,商白景纵然再生气,也不会不理他。果然商白景听他这样说,脸上虽然还有怒容,但还是转过身,恼道:“今天这么热,上面又是大火,你的旧伤才不会复发呢。”还是冷着脸道:“手给我看看!” 温沉讨好地一笑,急忙将腕子递了过去。 那处皮肤还是皲裂如树皮,可怖又触目惊心,商白景每看一次都心疼。虽知是师弟哄他,但还是将一腔怒火泄了七分,训斥道:“以后切不可做这样的交易!可知道了?” 温沉忙不迭地应了。商白景才呼了口气,转而问其间细节:“那火怎么忽然烧到这么大?不是说只在山后放一把小火么?”那上头干秃秃的都是石头,怎么也不该燃起这样的火势。 温沉道:“咱们果然没有估错,那帮家伙的确要将行动不便的人舍下了。我与李少侠来时,他们已经在洞内外铺设了稻草、干柴等引火之物。李少侠去山后放火,我便依师兄所言救人。只是刚搜了几间牢房,那稻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着了……” 商白景拧眉复述:“不知道怎么回事?” 温沉点点头:“是啊,忽然便燃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可能是山顶风大,将那边的火星子吹来了一丝半丝的,引燃了这边的稻草。这时那姓徐的和他手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缠人得紧。我没奈何,只好叫李少侠赶车先走,自己却被拖累住了。” 他说的话疑点颇多,但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或许真是天公不作美,偏要将九祟峰上的罪恶一把火烧尽?商白景原本想要将九祟峰上的阴暗大白于天下,可惜这样一场火令他的打算落空——偏生这火是自己决定要放的。少阁主想到此节,不免又是气闷。 他忽然想到邓三和徐无德手上的断莲纹,眼皮儿倏忽一跳:“他们都是断莲台的人?” 温沉不明所以:“自然是啊。怎么了?” “有些不对。”商白景道,“如若……如若山上是断莲台的勾当无疑,那么……当时断莲台又为何派少仪劫镖?这不合理。” 温沉一顿,显然他几乎已经将此事的起因忘得一干二净,被商白景提醒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确有其事。他顿了顿,道:“我……我倒觉得有一种可能,不知师兄觉得如何?” “什么?” 温沉顿了顿,望着商白景的眼睛,小心道:“师兄不知听说过否……断莲台如今掌事的两位姑娘,呃,就是玉骨和云三娘子……她们关系不睦。” “不睦?”商白景疑道。 这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对女色一贯不感兴趣,是矣对断莲台的两位姑娘也没多做打听,直到近期才与其中一位有所交集。温沉点点头:“一山岂容二虎。我听说胡冥诲偏重武功更佳的玉骨,云三娘子难免有所怨言。这事儿我原来也只是胡乱听来一耳朵,他们断莲台内斗,与咱们有何关系,所以得过且过了。那个少仪又是云三娘子的心腹。如今想来,唯有这个可堪解释了。” “你的意思是……九祟峰的事是胡冥诲暗自交代玉骨做的,云三娘子或是为了争权,或是为了夺宠,刻意闹了劫镖这样一出好戏,来给玉骨添麻烦?”商白景道,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兴许是吧。否则师兄觉得该何以解释?”温沉反问道。 商白景解释不出。他近日脑中思绪太杂,事情太多,逼得他两鬓生疼,想也想不明白,只能将信将疑地暂时接受了温沉的解释。但他心中依旧有疑惑:云三娘子他固然不熟悉,但玉骨同他交手数回,对方实在不像是喜好弄权之人。 怀着诸多疑虑,商少阁主下了山,同温沉一道回到了太平村。 第28章 28-太平调 九祟峰尘埃落定,诸人便在太平村好生调养休整了几日。三日后援兵方到,正是彧州分阁阁主秦无名及十名彧州弟子。他们都没穿凌虚弟子的服饰,商白景和温沉前去村口迎接时心内算了算日子,奇道:“秦阁主脚程倒快!” 秦无名面对商白景依旧是谄媚之姿,点头哈腰道:“啊哟!少阁主太过誉!不过这几日正奉了阁中门令,在外秘密追查一名江洋大盗的行迹。不料这样巧,收到了温公子的信烟!所以紧赶慢赶地先过来襄助。分阁那边我也已令加派人手,大约再过两三日也就到了。少阁主放心!少阁主放心!” 不过商白景本意既没誉他,也没什么不放心,所以对他卑躬屈膝模样并不置一词,只道:“如此,倒叨扰秦阁主正事了。”秦无名又忙道:“不敢!不敢!”商白景便懒待同他说话,留温沉照应,自己又跑进去寻明黎等人闲聊去了。其后再询问众被解救者籍贯姓名、助其返乡寻亲等事,独余温沉一人对接照管,商白景等再未置喙插手,只好生修养调息,认真筹备己事。后来几人计划离开太平村时,劫后余生的诸人纷纷向商、明等人叩首谢恩,感激涕零、涕泗横流,的确也叫人心生唏嘘,感怀不已。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却说在太平村修养的这两日,商白景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自打无影剑谱争端之后,风波一直不断。他因此心事满怀,几乎片刻不得休息。但太平村本是坐落于越川山中的一处小村庄,村里人口简单,是矣淳朴安逸,人心良善,好如世外桃源。因着这次这事,村民们对仗义援手的几名大侠也十分钦佩,专门腾出一座小院给他们居住,日日都来送饭送菜、热情款待。天气晴好的时候,商白景便在檐下支一张摇椅,看着院子里阿旺追着隔壁阿娘家的小白狗撒欢;称心和李沧陵性格投契,没两日便兄妹相称起来,大热天的也不嫌晒,一起兴致勃勃地蹲在地头挖鱼饵;师弟性格和蔼又生得俊俏,很受村里嬢嬢们喜欢,每当处理完那边的事折回来时,总带着嬢嬢们投送的各类食材一起。温沉厨艺甚佳,此处虽做不成天香汤,但有食材在手,更有手艺不输温沉的明黎在侧,于是不到晚间便饭菜飘香,引得在外撒欢的称心、李沧陵寻味而来,手里提着新钓上来的一篓黄鱼。阿旺围着饭桌作揖乞食,商白景便挑一只鸡腿给它,阿旺遂欢天喜地地拖着鸡腿找小白狗共享去了。 第32章 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商白景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闲适快活地生活过了。他还记得年幼时在阁中,似乎也过过这样一段无忧的岁月。那时他天不怕地不怕,呼朋引伴、翘课逃学,率着一众师弟们溜去众青山打野兔、捉山鸡。晚间回家时温沉总会忧心忡忡地偷跑出来给他传消息,而他小手一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一揽,遣散众师弟,自个儿熟门熟路地往玉玄殿麻溜一跪,不仅不害怕惭愧,心中还深觉自己简直是当世难得的英雄豪杰。这时向师叔总会早来一步为他求情,若求成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求不成,也不过是挨一顿家法。挨完必会得师娘好一阵心疼怜悯,后面半个月日日都能喝到不重样的补身汤。 这样的生活自从屠仙谷横空出世后便成了奢望,更莫提后来师门遭难、师娘垂危、霜凛祸人。仔细一算,十数年动荡悲切已成惯常,舒心幸福竟然只是孩提时的旧梦一场。 他坐在摇椅上晃晃荡荡,看着灿灿阳光透过门前老榆树浓密的叶影,在地上铺洒一片碎金。明黎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读一卷药籍。 几人之中,除了商白景安心休整不怎么出门外,独有明黎好静。除了偶尔有村民来请他诊治外,他大多时候都独在院中看书。碎光落在医师高挺的鼻梁上,像一点白玉在发光,又像眉间栖着一只玉色蝴蝶。商白景静静看着他,只觉他容貌清俊,气度也高华,细密的眼睫、挺拔的腰脊、分明的指节、甚至耳垂的痣都好看得不像样。商白景素来出口无忌,既然欣赏便想夸赞两句。可是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意外。想了半天,只能归于对方实在凛如冰霜,宜远不宜近,可观又不可得。 他将明黎视作恩人朋友,自然欲和其他友人一样得求亲近。却不知明医师当他是什么?商白景不敢奢求太多,只盼将来能如李沧陵一般,能够亲密熟稔地也称他一句“阿黎”。只是眼下贸然这样改称,不知道是不是唐突。又想到此次相遇明黎或许本来要与他形同陌路的,若非阴差阳错又救了他一次,又一起经了九祟峰等事,恐怕下次再见,明医师早将自己和其他所救之人混为一谈。这么一想,商白景心中不免又有些烦躁,他使力蹬了一脚摇椅,想晃大幅度一些。没成想力气过大,摇椅翻到,商少阁主摔了个倒栽葱。 这动静明黎不可能不注意。他搁下书,起身来扶:“怎么了?” 商白景一个鹞子翻身蹦起来:“不妨事!不妨事!” 明黎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与商白景一道将摇椅扶了起来。商白景有意掩盖尴尬,便胡乱寻个由头搭话掩盖:“明医师,你接下来准备去做什么?” 明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书,却没有读,而是想了一想:“你……还是要去枉死城吗?” 商白景不意他反问,茫然点头:“是这样打算的。” 明黎道:“我听闻枉死城受过毒祸,不知余毒是否清尽,想来比及越川山林更加危险。白少侠……不怕么?” 商白景笑道:“行走江湖危险重重,我一介武人早已习惯,又有什么好怕?我家中丢失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有人亲见那盗匪往枉死城中去了。他做贼的都不怕,我捉贼的又怕什么?” 明黎点了点头。 商白景趁热打铁:“昨日沧陵兄问我打算,我也同他说过了。沧陵兄说他左右闲着无事,随我一道去捉贼玩儿。明医师先前不是也有去枉死城的打算么?要不要与我们同行?” 明黎犹豫一瞬:“我确实曾有此意,只是我身子拖累,怕耽误你们。” 这话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商白景不由更喜,忙道:“大家都是朋友,说什么耽误拖累?赶明儿咱们先去临近集镇买马,明医师若累,随时停下歇息就好。左右也不着急。” 他言辞恳切,明黎又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喜得商白景当即跳起来,也不休养了,立刻要出去买马。明黎唤住他:“此刻早市已毕,晚市未开,少侠何必着急。” 他提醒得很是。商白景仰脸瞧了瞧正盛的日头,自己也觉得方才欢喜地有些过头,所以摸摸鼻子,朝明黎咧嘴一笑:“不着急、不着急。”又信口恭维,“幸而明医师肯同我去,否则想到枉死城的毒,我还真有些发怵呢。” 明黎摇摇头:“白少侠武功精妙,人也机慧,此番九祟峰之事能保得那些百姓性命,全靠你智谋武功。想必没什么好发怵的。” “我不过出个主意去做罢了,明医师,折煞我啦!”商白景面对他倒很是谦和,全然不似对旁人那般狂妄。明黎看着他,斟酌着问:“当日危险,你与那些百姓也非亲非故,为何冒死相助呢?” “为何么?”商白景想了想,朗然笑言,“明医师虽问,我却不知怎么答你。我当日只知既见着此事,就必须做些什么,倒没想过什么为何,也没管过什么危险。理所应当之事,何必探求原因?当日明医师不也决意相救了么?你又是为何呢?” 他看着他眉目胜春,但明黎面对他的打趣只垂下眼睛,见一片榆叶不知何时晃晃荡荡地飘落下来,正睡在手中书页上:“我本以为为今世道像……像沧陵那样仗义随心的人已经很少,没想到白少侠也是如此。怪不得你二人能交结为友,原来都是一样的侠义心肠。”说着伸手将榆叶拾了起来。 商白景旋身坐回他身边,顺口道:“我有一位叔伯甚通乐理,音律上很有天分。他曾用树叶吹出过曲调,我幼时觉得有趣,死缠烂打地央他教我。” “树叶……?”明黎抬起手中的榆叶,“这个吗?” “大多数叶子都行,这个也很好。”商白景伸手从医师手中拿过榆叶,左右检视了一番,便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明黎这还是第一次见人以叶为笛,只听身侧人唇边果然溢出一串悠扬惬意的无名小调,叫人无端联想到风起林岚、日照清泉,心头顿有暖意上涌。夏风拂乱鬓发,明黎沉默地看着他。吹叶人侧过脸,瞳仁熠熠生光。 风动群叶,余韵绕梁。 商白景只吹了一段便停了下来,抬起手对着日头端详那片榆叶。这片叶子有些太新,引得曲调也生疏,他笑道:“我一贯是三分钟热度的人,向我叔伯求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洞箫还算过得去,这叶笛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白少侠过谦了,我听着很好。”明黎说,顿了顿,又问,“此曲陌生,不知何名?” “名字?”商白景眼珠一转,“本是我闲来胡编的小调,哪有什么名字?明医师既问,我便再现编一个……不如就叫《太平》罢?” “《太平》?”明黎念道。 “我没什么取名的天赋,只想着今日正巧在太平村里,日子又难得的正很太平,勉强也算合情合景。”商白景笑,“若是不好,明医师,不妨赐教。” 医师将那二字又在口内品了一遭,摇头道:“不……这就很好。” “说起来,明医师是不是还没听过我吹箫?”商白景兴致勃勃道,“可惜我并没带箫,否则方才这支太平调若用箫来吹奏,必然更加宁静悠扬。当日在黛山养伤时我还用明医师家的竹子做了一支箫,可惜还没完全做好,我家人就来将我接走了,也没给明医师吹一曲。若有机会,我一定再吹给你听。” 明黎“嗯”了一声。 暖融的太阳轻柔的风,少阁主今日兴致难得的高。又絮絮地同明黎闲聊许久,胡乱吹了几段不连贯的小调。直到出去野了一天的李沧陵和称心满载鱼篓而归,温沉又提了一篮子新鲜果蔬回来,日头也偏西了。商白景跳起来,抓着温沉便去集市买马。温沉本也是要随师兄去寻无影剑谱的,听说李沧陵和明黎要同行也未出言反对,只道:“枉死城那地界,是该请擅毒之人陪同前去。李少侠么,他武功不错,多一分助力也好。不过咱们要取什么东西,保险起见,最好不要叫他们知道。” 商白景未置可否:“沧陵兄已经知道了。”见温沉刚刚露出惊诧神色,补道:“他自己猜到的,不是我说的。明医师尚不知情,不过他那个性子,左右也不会多问,想必也不防事。” 事已至此,温沉也无奈,只能道:“那好吧。”心想师兄和李沧陵私交甚好,前次劫镖又有相救之谊,料想李沧陵是知恩必报之人,应当可以信任,遂不再多话。二人买了马,又替众人买了些替换衣物、酒肉干粮,这才返回太平村。称心抱着新衣服爱不释手,乐道:“这料子纹样都很不错,极衬本姑娘。诶,万两兄,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个?” 商白景朝师弟一指:“我何尝晓得?小沉心细,他替你选的。”喜得称心朝温沉拜了两拜:“小菩萨,好有眼光!”温沉便含笑回她:“瞎猜罢了,姑娘喜欢就好。” 李沧陵倒独独对酒,将酒葫芦灌满挂在腰间,喜道:“前次押镖,不敢随意喝酒,断了好长时日——可想死我了!” 第33章 商白景笑道:“如今我伤也好了,不再忌口,就陪兄弟痛饮一回!” 李沧陵自然欢喜,称心正将明黎备好的饭菜端来与他们围坐。她已养成凡商白景说话必要顶两句的性子,闻言怀疑道:“沧陵大哥是海量,你?你瞧起来像是‘一杯倒’。” 温沉也净了手过来宽坐:“姑娘这就是小瞧我师兄了。”又唤明黎莫忙速来。称心依旧不信,只当是吹牛,还是李沧陵道:“妹子甭不信,你万两兄属实海量。我与他初遇就在斗酒,那日豪饮二十余坛,整座酒楼的食客都来喝采观饮,至今想来仍觉痛快!” 称心将信将疑,又向温沉问:“小菩萨,你呢?” 温沉笑着摇头:“我不行,我才是货真价实的‘一杯倒’。你们喝酒,我就不奉陪了。” 称心又问明黎。明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商白景已抢先替他回答:“明医师身子不好,喝不得。” 称心:“我问你啦?你整日缠着明医师就算了,怎么连话都要替人家说呢!”说着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温沉在一边听着,虽没出声,但眼风含着戏谑朝师兄处扫了一扫。只有李沧陵大喇喇的,把妹子看一看,把阿黎瞅一瞅,再把白景兄望了又望:“嗯?是吗?” 商白景只觉耳根子略略发热,赶忙转口问:“喂!你东问西问的是什么意思?你酒量如何?” 称心皱皱鼻子:“别小瞧,姑奶奶酒量高得很呢!”商白景便起哄,给她也斟了一小杯:“姑娘海量!且叫咱们见识见识!” 半刻钟后,李沧陵将醉酒不醒的妹子打横抱起,失笑道:“得了,我先送她回房睡觉。哥几个这下可都记住了:以后莫听她吹牛,一滴也别给她沾!” 他抱着称心出了门,朝称心的房间去。月挂中天,门口的老榆树无风却忽然一动,引得李沧陵驻足,仰头去看。定睛一瞧,却是两只老鸦振翅离开树冠。于是李沧陵也没放在心上,照旧送称心回屋安睡,自己又折返回来同商白景等人饮酒作乐,直至意兴阑珊。遂一道收拾残局,各自安歇。几人不欲再叨扰村民等人不宁,于是等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便立即启程,直奔枉死城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很粗长的日常~ 第29章 29-西出越 一行人扬鞭策马,一路向西,直指枉死城。 只是纵然目标明确,奈何他们所在之地距离枉死城实在甚远。越川形如长蛇,南北窄而东西远,是矣几人奔波数日,还未离开越川地界。好在愈往西北,越川恼人的植被愈稀疏,不似先前那般难行,故而还好。这期间,明黎虽然也车马颠簸,但他轻易不向人示弱,可能也暗自用药提了精神,从没抱病喊痛。倒是阿旺坐在挂在鞍背的竹篓里,连日来足足被颠吐了两回。它离了太平村的小白狗本就心情沮丧,又舟车劳苦,呜呜咽咽的,可怜得很。在场众人都怜爱它,倒为狗停了七八趟。 赶路属实无聊。商白景闲着没事,赶路间隙里随手摘片树叶,搁在嘴边吹口哨玩。温、李二人不以为意,只称心捂住耳朵,嫌他吹得难听。明黎是听过他吹叶笛的本事的,默默听了一阵,率先听出一些蹊跷:“白少侠吹的什么曲子?” 商白景笑:“哪算什么曲子,我吹来玩的。”称心问:“你学过乐器么?” 温沉听见,替师兄回道:“姑娘怎么总小瞧我师兄。我师兄的箫吹得很好,那还是跟……”说到一半便止了口。商白景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下去,因为他的箫是幼时跟向师叔学的。向师叔擅乐,洞箫是凌虚阁一绝。商白景向他请教,所学也不过只向师叔冰山一角。温沉所以住口,不过是害怕提及故人,叫自己伤心。当下微微一笑,也没在意。称心道:“既学过,怎么口哨吹得这样难听,叫人心里不舒服。” 李沧陵道:“是啊,这调子属实有些怪。万两兄是从何处听来?” 他自从跟称心厮混熟后,张口闭口竟也跟着称心浑叫。左右商白景已经听惯,也懒得纠正,便道:“果真怪?那就对了。”说完将先前在鬼音山庄密室中所见碑文向几人复述一遍。他不是藏私之徒,将好东西同友人分享实属应当。这几日路上无事,他便想起那篇乐功心法,所以胡乱摸索一番,试着将其间心法同乐曲融合起来,不过自己也不知方向对不对。 那日密室内,称心也粗粗扫视过那篇碑文,如今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见商白景同众人讲述,竟将那样长一篇心法信口拈来,说得有模有样,猜测纵有差错,恐怕也不过几字而已,不由得咋舌:“万两兄,你好厉害!” 温沉向她瞧了一眼,含笑道:“我师兄这武学奇才的名头,姑娘以为是如何得来?纵然有人武功一时胜于他,可若论对武学的领悟之力,我活到如今还未见过比他更强的呢。” 称心说:“哦,怪不得他狂成那样。” 商白景哈哈一笑:“当日我可叫你好好去学一学那篇秘笈,你不肯听,怕我诳你。我虽还没摸出门道,但是这套功法不挑根基,正适合你这样基础不牢的人学。我说你也该练练武功,若是来日遇见强敌,逃命不成,你难道真的引颈就戮么?” 称心耷拉着脸,因商白景的确说到她心里:“我又不是甚么武学奇才,学也学不会。” “轻功练得,武功怎么练不得?”商白景笑,“你要是少编排我几句,又不怕累,这一路上逢休整歇息,我便可教你几招,你学不学?” 称心大喜,立即允诺。之后几日,倒果真有模有样地跟着商白景练起来。温沉原本觉得不妥,不过见师兄教习,不过是凌虚阁外门弟子所学的一些入门招式,多为强基健骨之用,并非本门秘传的“问虚十三式”,所以放下心来。有时商白景懒怠,温沉还替师兄从旁指点一二。只是称心的确根基薄弱,简单的招式也要练许久才勉强像样。她从前轻功也是杂糅百家而来,武功底子本就不牢,时常混进一些旁家功夫,致使好好一套招式叫她耍得不伦不类,颇费了一番苦功。等到总算要离开越川境时,称心才算将凌虚阁入门的一套功法练得稍稍像样,用商白景的话来说,叫做“就算出师了吧”。 这日李沧陵探路回来,向众人道:“前头过了天龙城,就是平州地界。今夜不妨就在天龙城稍作休息。”众人都点头应承。这天龙城是西出越川的最后一城,今既已到,总算能离开越川地界。此时距离当日离开太平村,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当下不再多言,入城寻客栈安歇。几人各自回房休息,又一道出来用了晚膳。称心近日满心都是武功招式,吃完便要回屋再练。明黎欲往城中药铺买换一些药材,李沧陵自告奋勇陪他前去。商、温师兄弟二人左右无事,便仍在客栈大堂要了壶茶闲坐聊天。温沉向掌柜买了一份当地舆图,与商白景细细商议:“既然到了平州,这就很近了。按着我们如今的速度,三日便能到枉死城外。”顿了顿,不免还是忧愁,“只是那地界……师兄,我担心啊。” 商白景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众人之中,只有温沉真切受过霜凛的磋磨。若说商白景不担忧,那确实也是假话。只是他想既然那黑衣人可以好好待在枉死城中,那就必然内有转圜。商白景绝不愿拖累亲友为自己受难,道:“明医师这几日已经在加紧研制防身化毒的药了。小沉,我是这样想的,到时候你们都留在城外接应。称心说她与我同去,我们两个就够了。” 但他话刚说完,温沉已经斩钉截铁道:“不行!光你们两个,怎么可能够?那人能从咱们与断莲台之间横刀夺谱,其心计之深可以想见。他又身负绝世剑法,你……称心,称心连入门招式都没使利落呢!”他皱眉,“师兄,难道我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这霜凛我又不是没试过,我怕什么!” 商白景拍拍师弟的肩,要他别激动:“不急,这不是还在同你商议?咱们只是怕枉死城余毒未清,但时隔多年,恐怕早已清除干净了也未可知啊。否则那黑衣人为何可以好好地待在城里?” 温沉倔强道:“不管什么,我都要和师兄同去。” 商白景失笑,道:“好,好!明医师同我说,等到城外时,叫他先去浅探一探枉死城的水土,瞧瞧状况再说。我看他气定神闲,说不准他那厉害师父还有什么解药的药方,只是没叫咱们知道。到时咱们听明医师的,再做计较。” 温沉点头,稍稍安心:“幸而有明医师。只是咱们已经耽搁太久,不知……不知那人有没有练成无影剑法?”他说着便又很忧虑,“若是再出一个段炽风,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他的担忧自然不无道理,商白景心内一沉,揣度道:“应当不会吧,哪有那么好学的剑法?就算那人到手便开始练习,这也仅仅过了两个月。就算他天纵奇才,能小成已是不易。唔,段炽风当年不也是精通无影剑法后才纵横江湖的么?”想想又道,“再说了,无影剑法多年来只有段炽风一个练成,想必门槛甚高,应当不是说练就能练成的。” 第34章 商白景的揣测合情合理,温沉遂也略放下心来,低头抿了一口茶。客栈门口忽然一阵喧闹,两人一起侧头看去,见原来是一疯汉在门口撒泼,掌柜正并两名跑堂合力轰他欲走。那疯汉痴傻疯癫,破衣烂衫,嘴里胡乱叫着:“哈哈!死完啦!死啦!哈哈哈!” 掌柜唾了一口,满脸晦气:“滚!滚!别在老子门前号丧!” 他们齐心协力好容易轰走了疯汉,才朝店内众人赔笑,各自招呼。商白景抬手又叫了一壶茶,向送茶来的跑堂无意问话:“小兄弟,方才那人怎么回事?” 跑堂反应了一瞬,抬头向门口望了望,已不见先前那人身影,这才替商、温二人斟茶,道:“嗐,客官别嫌晦气,那是天龙帮的人。” 师兄弟对视一眼,心中俱疑。商白景自然知道天龙帮,只是这天龙帮与凌虚阁不甚亲近,反与断莲台来往甚密,所以素日未有交集。天龙城正是以天龙帮的名字命名,这跑堂却满面嫌恶,商白景觉得蹊跷,又问:“既是天龙帮的好汉,又怎么会晦气?小兄弟这话,我却听不明白了。” 跑堂将商白景细看了看,见是外乡口音,想必不知内情,便说:“哟,客官才来不知道。天龙帮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已叫宰得鸡犬不剩啦。噫,客官没瞧见他门上,斗大的‘叛徒’俩字儿,可吓人了。嘿,就前几天的事。刚才那人命好,躲过一劫,谁知回天龙帮瞧了一眼,就给吓疯了。” 商白景做出惊讶神色,悄声问:“可知是什么人做的?” 那跑堂生得嘴巧,快赶上说书:“客官问我算是问着了,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小的知道。官府都出来搜了几日了,连个鬼影也没搜着——客官别不信,必然是屠仙谷的人。” 二人都一怔。温沉道:“如今哪还有屠仙谷的人?你这可是胡说了。” 跑堂见不信,忙道:“都说屠仙谷的人是大恶人,这样的恶事,除了他们还有哪个会干?一定是屠仙谷做的。” 商白景失笑道:“你这可是先入为主了。诚然屠仙谷奸恶,也不好胡乱往人身上乱栽的。”说着摇了摇头。那跑堂见他二人不欲再多说,也很有眼色,不再胡乱揣度,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嗐!不管是不是屠仙谷做的,但凶犯没抓住,城里的人都怕跟天龙帮扯上关系,那可不是大祸临头?客官听我一劝,莫要大发善心,就当没看着,免得惹祸上身呐!” 他言辞恳切,倒的确一番好意。商白景道了谢,顺手给了赏银。喜得跑堂千恩万谢,嘴里车轱辘似的倒了一堆吉祥话。生死祸福、门派倾覆,这类事情实在数不胜数,多年来他们早已司空见惯。料想世间风雨何有休止之时?既是江湖恩怨,凌虚阁也没有平白插手的道理,是矣商白景只当是听了一耳朵闲话,并没打算多管闲事。 他们又喝了好一阵茶,等到天色将晚,明黎和李沧陵才披着风霜月色归来。商白景等他们已经等得疲乏,先见阿旺欢蹦乱跳地进来,再见李沧陵提着大包小包追着狗进门。才欲开口问明医师在哪,就见明黎紧随李沧陵身后,怀里抱着挺大一只布包。 商白景瞧出那布包不是他们的行囊,才想开口问那是什么,明黎已没等他们问,主动拿给众人瞧。商白景定睛一看,眼皮儿一跳:那哪里是什么布包,分明是一只襁褓。襁褓一掀,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婴儿面庞。 商白景:“……啊?” 第30章 30-寒烟藤 再让商少阁主重猜一百次,他也断然猜不到怎么明黎出去一趟竟然带回来一个婴孩。师兄弟二人盯着那只襁褓,都傻傻的没有说话。倒是李沧陵满面欢欣之色,喜气洋洋地将身负的大包小包一股脑丢在桌上,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逗弄孩子脸颊。那婴孩倒也乖巧,周边这样嘈杂却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瞧。见商、温二人凑上前来,忽然还咧开小嘴笑了一笑。 在场几人,只有李沧陵从前未出安闲道观时曾经照料过观中道长拾回去的婴儿,经验颇丰,此时急吼吼地吩咐店家煮羊乳来给孩子喝。他紧锣密鼓地张罗时称心也等得不耐烦出来察看,一眼瞧见几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忙来忙去,未免也被惊着:“妈呀,你们谁生了?” 她口无遮拦时李沧陵正从她身边经过,闻言伸出一只手宠溺地揉了揉妹子的脑瓜:“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商白景问:“你们这是……?” 李沧陵笑道:“自然是捡来的,难道还真是生出来的?”分明自己胡说八道的水平和称心不相上下。温沉疑道:“……药铺捡的?” 李沧陵道:“没有,我们出了一趟城,回来时经过了一座弃婴塔。” 原来商、温二人留于大堂商讨枉死城事宜时,明、李二人亦为防备枉死城水土毒性,欲去城中药铺买换一些药材。天龙城虽说是城,但只是一座小城,城中药铺也只是寥寥几家,明黎因寻一味叫“寒烟藤”的药材遍寻不得。这时有位药铺伙计告知二人,说城外有位老郎中在天龙城一带盛名已久,兴许他处能寻着。明黎遂同李沧陵按照伙计指引,出城拜访那位老郎中。只是想必那寒烟藤极是难得,老郎中也言家中未有收藏。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只得打道回府。但在回客栈的路上,李沧陵耳朵尖,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 二人一个道观出身,一个治病救人,都是心地良善之辈。听闻有孩啼音,便循声前去察看。随即见天龙城外荒郊野地里立着一座矮矮的孤塔,走近一瞧,便发现了这个孩子。因见四下寂无人烟,荒山野岭恐有豺狼。李沧陵心怀不忍,便将孩子抱了回来。 说到此节时,跑堂已将热好的羊乳送了过来,还贴心地拿小瓶装了,道是掌柜娘子好心关照。李沧陵等急忙谢过。跑堂因见几位少侠都是热心快肠之辈,话也不免多了些:“列位大侠真是大善人!”他凑过来瞧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道:“想必是谁家生下了孪子,所以才丢在城外孪子塔的。” 商白景问:“小兄弟,这是为何?” 跑堂已知他们几个都是外乡人,不免对越川民俗生疏,所以也热情解释:“自古都说孪子不祥,会给家人惹来灾祸。为避灾殃,家中若是诞下双生孪子,往往会将其中一个丢弃甚至处死,以求家中平安。诸位大侠家乡难道没有这样的说法?” 称心不以为然:“这可是胡说。一家子的福祸兴衰,该看的是家风高低、人心善恶、子侄贤愚,与一双刚出生的婴孩有何干系?愚昧!” 她这话说得忒不客气,跑堂的脸色也难看,双手一摊:“老祖宗的话怎么会没有道理?小人听说之前有一家,啧,实在太久远,不大记得详尽。那家还是当地名门呢,只因原配夫人生了一双孪子,果然后来家破人亡,一家老小都叫人杀绝了。这难道还不是孪子不祥?远的不提,就咱们天龙城,莫说是小老百姓,就是天龙帮的高手也绝不敢将祖宗规矩坐视不理的。” 称心还欲再说,但李沧陵拉了她一把,打断她争执之心。温沉随即向跑堂谢道:“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我等也是长见识了。多谢小兄弟。” 跑堂便又露出笑意,叫众人有事只管吩咐便退下。温沉向称心劝道:“水土造人,姑娘何苦同他争执。” 称心气鼓鼓道:“我就不爱听这话。” 明黎道:“姑娘虽不爱听,可他说的也是实情。听闻不止百姓,当地武林名门往往更加在乎凶吉预兆,有时甚至晨起听得乌鸦鸣叫便要闭门封刀。”称心说:“都是怂包!”商白景点了点头。 李沧陵笑道:“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在乎凶吉也是难免。民俗如此,咱们一伙外乡人也无计可施,只能行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他说着从明黎手里抱过婴孩喂羊乳,手法轻柔娴熟,浑不似惯耍长刀之流。他看着婴孩,一双笑眼更柔软喜悦,随即抬头向商白景道:“等此行一毕,我便将这孩子带回观中,请九尘师兄赐名教养。只是这几日恐需叨扰,万两兄紧着大事要紧,我捡的孩子,我负责来照料。” 商白景一哂:“这话见外。不过我从前只带过众师弟,还未带过这么小的孩子,是得沧陵兄多费些心。” 称心好奇问:“男孩女孩?” 李沧陵回她:“是你妹子。” 称心凑过去细细打量,见孩子玉雪可爱,心中不免喜欢,便也伸手去逗弄她:“我还没有过姊妹呢。呀,生得真漂亮,都怪那劳什子破民俗,竟也舍得丢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话毕见阿旺一直围着众人腿蹦蹦跳跳,只是先前大伙儿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没注意它。称心便把阿旺抱起来,叫它也看一看孩子的脸、闻一闻孩子的气味:“我们阿旺也做哥哥咯!” 当下又急备了些婴孩用物。李沧陵果真说到做到,自己一力负责。只叹他囊中羞涩,所以仍是商白景出了银钱采买,李沧陵便将孩子的行装背负身上,又多抱了一只襁褓,不叫旁人多受累半分。然则他本就身强体健,虽多负担但也视若无物,并不觉累。商白景心中倒记挂明黎遍寻不得的那味寒烟藤,外出采买时又多问了一圈,只是旁人大多不识,自然也无功而返。他问明黎此物是否紧要,明黎想了想,道是也有替换之法,不过不及此物效力。又说解药已具雏形,请商白景安心。 第35章 他说安心,商白景自然安心。脑中一转,又想起来师弟:“不瞒明医师,我师弟从前也遭过那罪,至今依旧饱受苦楚。明医师若能制出化解霜凛之药,能否替我师弟也消一消余毒?” 明黎一怔:“温少侠?” 商白景还当他有法子,更加期盼:“是啊,可叹从前遍寻名医也没奈何,他的左臂至今仍时常复发,受罪得很。” 明黎垂下眼:“据我所知,此毒入体便不能尽除,温少侠能保得性命已是万幸。抱歉。” 商白景平生只见过两个好大夫,一个是药王,一个就是明黎。药王无计可施,明黎也这样说,想必确实无解,眼中不免漏出失望。当年霜凛毒性骇人听闻,中毒者九死一生,明黎大约没料到身边竟有自霜凛之下幸存之人,不免朝那厢温沉多看了两眼。商白景见他神色,笑道:“明医师若想把脉,我叫他来就是。如有朝一日明医师真有治好的法子,我全家都感激明医师大恩。”顿了顿,又笑言:“不过明医师已多次救我,我全家已经深谢医师大恩了。若再加上小沉,只怕谢你三辈子也不够还的。” 他说得俏皮,明黎却未见悦色,好似还比平日更冷淡了一些:“不必。” 他说罢便自忙自的,留下商白景一个在原地,半晌摸不着头脑。不过明黎素日冷僻,商白景又不是个爱多思细算的,转眼便将此事略过不提,又去同其他几人玩笑了。此后便是离越川入平州,加紧赶路,别无他话。其间唯有两件事值得一提,其一便是明黎所说的寒烟藤确实也找着了,却不是在什么医馆药铺,而在一位路过的行脚商手中。商白景见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琉璃瓶子,里头拿水封着一小截紫藤白花。众人除了明黎外,莫说识得,连听都不曾听过此物。行脚商十分得色,张口就要五百金。 连称心这等强盗都听不下去:“你抢钱啊?” 行脚商收好琉璃瓶,十分珍惜:“这寒烟藤只生在寒潭底,出水便枯,采一棵寒烟藤要耗的可不是人力物力,而是人命啊。” 李沧陵不信:“你这可是危言耸听了吧?” 明黎一直在望着那只琉璃瓶,轻声道:“也不算危言耸听。寒潭深水极为伤身,采摘十分不易,以致此物一贯有价无市。” 行脚商道:“瞧瞧,这不是有懂行的?五百金,少一个子也不卖。” 他要价实在太高,又概不赊账,纵是商白景也拿不出来。称心倒是又动了不问自取的脑筋,但明黎摇头道不必,于是最终众人也只是看着这棵难得一遇的寒烟藤跟着行脚商去向不知何方。商白景虽然也觉得惋惜,但既然明黎说可以替换,他便也相信,所以心思很快便被第二桩事吸引去了。 比及稀罕药材,第二桩事显然更引人注意。自天龙城后短短几日里,几人已听得四起江湖恩怨。其间主角无一例外惨遭灭门,凶手却皆杳无踪影。商白景粗粗一打听,闻得这四起惨案竟然都有相似之处:满门皆亡,共死逾百人;尸身无恙,唯头颅无踪。 第31章 31-苓岚派 短短数日,四地先后发生惨案,平州一带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商白景等将来到距枉死城最近的丰京城时,街上已至白日闭户、冷清寥落之境。面目最为和善的温沉和口齿最为伶俐的称心一齐出马,求了半日也没求得一间客栈愿意许众人一个落脚之地。商白景深觉此事蹊跷,隐隐却觉得此事兴许与无影剑谱有脱不开的关系。原因无他,死状。 如此惨案太过密集,任谁也不能不多加注意。商白景和温沉趁某日众人休憩时前往一处事发地打探,祸事新出,正见当地官府查封祸地,正往外抬出一具具无头尸首。被杀者俱是武林门派,人多势众本不易应对却仍全军覆没,可见敌手武功何等超绝。商白景眼尖,瞧见尸身伤口两侧皆有刃痕,断定凶器是剑且出自同一人。但长剑多用以穿刺,不便于斩首。料想凶手入室行凶,总不能既带着剑,又扛着刀。用剑、斩首、绝世武功,这样的武技商白景只知一样,那就是依靠段炽风闻名天下、“剑出鞘而无影,然敌众首级亦无影哉”的无影剑法。 可是无影剑法那样诡谲,就算被人拿去,又岂是轻易可以练成的? 师兄弟二人去偷瞧了伤口,也瞧见了祸地正门口斗大的两个血字:“叛徒!”正有人端了一桶桶水来泼,试图抹去痕迹。听闻四起惨祸一模一样,头天门上叫人写了“叛徒”两字,隔日满门头颅皆不知所踪,实在骇人。只是问遍了当地人,谁也不知这些武林名家造了什么孽、叛了什么人,所以实在没有头绪。至到丰京城时,人心生畏,三缄其口,便连打探消息也很难了。 众人正焦灼时,温沉忽然想起丰京附近有一苓岚派,其掌门妙空青与姜止素有交情,众人兴许可以上妙掌门处借宿。商白景一想确有其事,眼见天色将晚,便不再四处寻觅客栈,直带众人一道往苓岚派去。苓岚派处在青山绿水间,一路风景都十分旷人心怡。不出多时,几人勒马在苓岚派的棂星门下,见两方华表柱上草楷一对:“千年华表终归鹤,万里山河日月辉。”商白景心道:“这对子倒很洒脱,对我脾胃。我与妙伯伯上次相见还是七年前伐段之战后,不知他老人家最近身体可还康泰?” 李沧陵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问道:“怎么不见有人呢?”他话音刚落,就见阿旺从竹篓里探出头来,朝着前方树林咆哮起来。随即簌簌声动,忽然跳出七八个服制相同的苓岚弟子。商白景一喜,但还未来得及自报家门,这些苓岚弟子竟然问也不问,拔剑向众人杀来。 几人都是大惊,明黎、称心赶紧勒马后退,商、温二人忙足尖踏马,飞身提剑来挡。李沧陵也给吓了一跳,转身将怀中婴孩交给称心,自己也拔出尽义来相战。商白景原只不过打算来熟人家中借宿,本就并无恶意,却不知对方为何戾气这样重,竟然问也不问就胡乱杀人,自然又惊又怒又疑,高叫道:“阁下这是何意?我等是妙掌门旧识,特意前来拜会!” 其中一个领头的苓岚弟子道:“谁是你的旧识!死恶人,叫我们搜了这半日,总算露了行迹!看剑!” 其余众弟子听得号令,不由分说又提剑杀来,招式奇凶,皆欲夺命。商白景听得他这话,猜测恐是来的不巧,苓岚派正在搜捕什么人,却叫他们误打误撞。这样想着,他手下也放软,只守不攻,扬声道:“诸位师弟,这是误会!”领头弟子便骂道:“谁是你的师弟!” 称心在后头护着孩子和明黎,叫道:“你们苓岚派的脑子都叫狗吃啦!谁家作恶还带着病弱妇幼一起?” 众苓岚弟子听得她骂,不免仔细再瞧。见他几人有弱有幼,又都骑着高头大马,不似藏头藏尾之辈,于是领头弟子一声令下,暂停了攻势,将信将疑问:“你们是谁?” 见他们不打,商白景率先收了剑以示友善:“我等是妙空青妙掌门的旧识,路行宝地,特来问安。诸位师弟不识得我,只要妙掌门见过我便知了。还望师弟们引见。” 领头弟子狐疑地将他打量一番,朝其中一人吩咐了几句,才向商白景道:“你们等着,待我请妙掌门亲来辨认。不许妄动!谁若妄动,休怪刀剑无眼!” 商白景等依言未动,心中却难免生疑。按理若有人登门拜访,也该是引客入门去见,哪有叫掌门亲来门口辨认的道理?他们不知近日苓岚派发生了何事,方才在搜捕什么人,所以也不怪责领头弟子出言无礼,都原地站好,不再轻动。等了不多时,就见报信弟子引一白发白须的老者出来,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苓岚弟子,阵势不可谓不浩大。 老者剑犹在手,精神矍铄,唯愁云散布眉间。商白景一眼便认出他便是苓岚掌门妙空青,当下上前施礼:“妙伯伯,久违!” 妙空青朝他细细瞧了好一阵:“是……是白景吗?”商白景当下也不顾其他,忙道:“是我!妙伯伯,您身体可还好?家父叫我代他向您问安。” 妙空青一挥手,他身后众苓岚弟子便都收了剑,气氛重归和睦起来。妙空青又朝商白景身后几人打量一番,见都是生脸,便只将商白景一个拉来身边,语气竟然有些殷切:“白景,你怎么突然到丰京来?是不是姜阁主听说……”话正说一半,温沉也收剑走来,妙空青遂止了话,拿狐疑眼神瞪他。温沉叫他眼神止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十分为难。商白景看见,将师弟拉来身边,笑道:“妙伯伯,您不记得小沉啦?这是我师弟温沉呀。” 妙空青“噢”了两声,干笑道:“果然人老了,总是健忘,一晃眼,温少侠也长这么大了。”他身后有弟子窃窃私语:“谁是温沉?从未听说过。”商、温二人因在别人家中,都假作未闻。温沉再向妙空青行礼。商白景才道:“我与朋友外出游历,偶过宝地。却不知伯伯家中在搜什么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妙空青一怔:“你……你们不是姜阁主……”商白景道:“侄儿此行与义父无关。” 第36章 听他这话,妙空青似乎失望至极,长叹一声,人似乎有些脱力:“罢,罢!凌虚阁若不派人来援,我苓岚派此番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这话竟大有自暴自弃之意,引得商白景同温沉相视一眼,都生疑窦。又见他身后众苓岚弟子皆面带凄惶,商白景追问了两回,妙空青才叹了一声,请他们进去再说话。后头称心见他们几人独在那边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说了这半天,早已不耐烦。此时总算见有人招呼他们进门,急忙跟来。众人跟随苓岚派众,于林间又行了近一炷香功夫,才算是到了苓岚派的正门口。苓岚派坐落碧水青山间,峻宇雕墙,神霄绛阙,大门修得甚是气派恢弘。然而此时,再气派的大门也不能引商白景等盛赞半句,只因那照墙上正用血红的字迹赫然写着: “叛徒!!!” 如此行迹,怎能不叫人立即联想到最近几桩无头惨案?莫非凶手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苓岚派?众人沉默地走过照墙,引入门去。妙空青近日连闻周遭数家惨案,本就心神不宁;今日大祸临头,更是草木皆兵。于是只肯同商、温二人相谈,对同行的明、李、称心都满腹疑虑。因此商白景叫他们先各自安顿,只带了师弟跟到妙空青的书斋。关起门来,温沉才道:“妙掌门,你从前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妙空青叹道:“老夫一生不曾行恶,何谈得罪?” 这却也是事实。苓岚派虽不大,但也算是正派名门,妙空青年轻时多有侠义之风,也是风评甚佳的武林名士,所以才同姜止君子之交。若说他会犯下什么值得被灭满门的罪,实在也无从谈起。又细细问了一回,说门上的血字早起时还不见,歇个午觉的功夫便不知何时被人写上去。近期周遭的无头案弄得人心惶惶,满派弟子因此将方圆二十里地皮都掀起来搜了一下午,也未见写字之人的身影。 “今夜恐怕就是生死相隔了。”妙空青叹道,“照理你来,老夫该盛情留你好生款待。可是眼下情景,只怕苓岚派反而会拖累你们。白景侄儿,你与你的朋友们略歇歇便走吧,不要留在我这是非之地了。” 商白景见他口出伤怀寥落之语,遥想从前他意气风发之态,不由得心生相惜之情:“妙伯伯何必如此悲观?难道有人杀上门来,苓岚派这样多人,都丢盔弃甲、伸着脖子任他宰杀么?我虽不能替朋友们做主,但自己的主还做得。还望妙伯伯允我一间客房,叫侄儿好生休息一宿吧!” 温沉叫道:“师兄!” 商白景要他稍安,回身仍向妙空青作了一揖。妙空青赶忙伸手来扶,眼中可见感铭:“好!好!果真是姜阁主的高徒,承得贵阁的风骨!好侄儿,你莫怕,老夫也不是谁都杀得了的。纵是他要取我人头,我也断不会叫他伤你半分!” 第32章 32-旧人魂 “我就知道师兄你……唉!”温沉摇头吁道。 称心叼着半只苹果,手上转着一件物什,漫不经心:“小菩萨,你叹什么气?依我说,就是你们爹揍他揍少了,惯得万两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脾气。” 他们齐聚在妙空青给商白景安置的客房内,正议论今夜去留。温沉一贯是不爱多事的,对商白景自作主张要留下过夜之举十分不赞同。称心虽好事,但很惜命,也不愿多留。李沧陵倒是很急公好义,胆大不输商白景,嚷着要留下瞧瞧究竟是什么人弄鬼。至于明黎,他听毕全程,一语未发,没说出什么去留的意见来。 称心点票:“好,不留的有:我,小菩萨……”话没说完,温沉打断道:“我留下。” 称心怒目相对:“你怎么说变卦就变卦!”温沉道:“我师兄要留,我怎么可能走?” 称心只好把他摘出来,一算,急了:“三票留下,一票弃权,不是,你们不会要我一个人离开苓岚派吧?” 商白景道:“罢了罢了,你们都跟着我作甚么?妙伯伯同我家有交情,我身为晚辈见苓岚派有难,自然要助他一助,你们又何必蹚这浑水?天色已晚,你们再不走恐怕就走不成了。你手上转了半天的是个什么玩意?” 他瞧称心一直在摆弄那物什,只是转的快,晃得少阁主眼晕,才不由得出言询问。称心停下手上的动作,将那物什向面上一罩,商白景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副鸦青的半脸面具:“刚路过见他家架子上摆着的,我戴上怎么样?” 商白景说:“你怎么又偷!”李沧陵说:“好看!”他对自家妹子一贯不吝夸奖。温沉本来心事重重,但看了她两眼,没忍住道:“只是这幅打扮有些像玉骨姑娘。” 商白景听温沉所言,才仔细打量过去,发现果然很像,只是玉骨的面具乃精铁所铸。称心想起初遇商白景那日正叫玉骨险些取了性命,不由道:“玉骨姑娘戴面具,但戴面具的可未必是玉骨姑娘,小菩萨别认错了人。”她没有摘下面具,而是忽然起了新主意:“你们说大家都晓得玉骨武功强,是不是我扮作她的样子,就没人敢对我出手了?” 商白景说:“你扮她也使得,只是别说话,一说话就露馅。要不要走?要走得尽快了,若不走,我同妙伯伯说好了,今夜都在他的书斋戒守。” 外头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落脚的地方,称心见他们都不走,遂横下心,想着只要抱紧万两兄大腿,凭他的功夫应当不会让人伤到自己。纵是商白景敌不过,自己一身逃命绝学,保命应当也没有问题,便也不情不愿地留下了。她扮玉骨不似扮男装,本也不费什么事,当即只是换了一身夜行服,又按着记忆重新束了发,戴好面具,一错眼还真分不清她和玉骨。几人既然商定,便依言往妙空青的书斋去。因怕别处危险,连孩子和阿旺也一起带去书斋安顿。 往书斋去的一路,只见各处都有苓岚弟子严阵以待。待到书斋,妙空青迎几人进门,见妙空青的家眷瑟缩在内,门前还有苓岚派七八好手护卫。幸而妙空青的书斋甚是宽敞,容纳了这样多人也不嫌拥挤。妙空青提着苓岚剑,迎众人进门,安顿好妇幼,枕戈待旦。 一群人提着兵刃,瞪大了眼,生怕走了一刻神,就叫人把头颅割了去。只是这样聚精会神地等待实在是很消耗体力的一件事。初时,众人还都精神抖擞;待到刚过二更,不知谁率先打了个呵欠,随即呵欠声此起彼伏,连商白景也没忍住,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 等到三更时,后头女眷已有人支撑不住,四下伏案睡去。称心抱着孩子,靠着明黎,也不住地打呵欠,悄声问:“沧陵大哥,到底有没有人来?”李沧陵回头见她眼睛盈盈已困出泪来,道:“你困了就睡一阵吧,没事,我帮你看着。”称心便点了点头,明黎说:“姑娘靠着我吧。” 称心道了句谢,便倚着明黎肩头闭上眼睛。明黎倒未见困容,只是看看天色,又将贴身的药丸倒出一颗来吃。再等到四更天时,明黎也支撑不住,端坐着轻轻阖上了眼。 “汪汪汪汪汪汪!!!” 万籁俱寂里,阿旺的咆哮如惊雷炸响,将众人的困倦一扫而空。称心怀里的孩子被吓醒,哇得开始哭泣,书斋内立时骚动起来。妙空青本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叫这一串犬吠吓得悚然站起,连剑都提了起来。然而门窗都好好地关着,侧耳再听,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便松了口气。称心急忙开始哄孩子:“乖,乖,不哭!阿旺哥哥坏!”李沧陵虽一直没闭眼,但因为四周一直寂静,所以也叫阿旺吓着,随即没好气道:“阿旺!好好的你吓唬妹妹作甚么?” 唯有明黎皱眉:“不对!你们出去看看。” 他难得疾言厉色,与他相熟几人心内都是一凛。商白景率先踹门而出,刚一出门,迎头便是一团黑影携着腥风当面冲来。他提剑一挡,那黑影被他挡开,一团就近摔在脚边,另一团咕噜噜滚出老远,蹭出老长一条血带,竟是一颗人头! 再看脚边,又是一具无头尸首! 冲出房门的众人这才看到门前可怖场景:原本戍守门前的七八苓岚好手俱身首异处,满阶都是猩红的血流。放眼一望,院中原本严阵以待的众弟子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时。可是今夜众人在书斋中时,分明一丝风声都不曾听到,这些人都是何时用何种手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杀得一干二净?! 在场诸人皆不寒而栗,屋内妙家家眷瞧见门口情状,纷纷尖声大叫起来,竟将婴孩啼哭都压了下去。妙空青几步踏进院内,目眦欲裂,向四方嘶吼:“是谁!不要做这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 商白景叫道:“妙伯伯回来!院中危险!” 但妙空青充耳不闻。商白景着急不已,只得自己冲出去拽他。门前戍守的好手中,有他四十岁才得的独子,此刻已和院中其他人一样凄惨死去。而儿子死时,做老子的竟然毫无察觉。妙空青的老妻蹒跚两步,瞧见爱子的脚横在门口,尚穿着她前日才做的新鞋。妙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着向儿子爬去,口中音调凄厉,已听不出言语。在场旁人要么瑟缩,要么待敌,并没人顾得上去扶她。妙夫人爬到儿子身边,扶着他的脚腕嚎哭起来。 第37章 温沉同李沧陵守在门口,急呼道:“师兄!妙掌门!快回来!” 他们担心实有道理。院中空空,对手不知什么来路,待在书斋总好过在院中腹背受敌。可是商白景去拽妙空青时,对方竟如落地生根,分毫不肯挪动。商白景忙急之中瞧见妙空青的眼睛,见他双目通红,神色凄厉,想必已经生了死志,喝道:“妙伯伯!” 他刚想再说两句什么,突然听见书斋门前传来温沉的闷哼,回头一看,当下大急:只见温沉不知什么时候已捂胸躺在地上,胸前白衣透血;门口又多了一具华衣尸身,妙夫人的头颅滚下阶来;只有李沧陵险险挡了两招,长刀嗡鸣,正在支撑。商白景这时才看清凶徒,无声无息与李沧陵对战的是一个全身穿黑的纤瘦男人。 那男人黑衣黑裤黑面巾,融入黑夜里根本看不出踪影。他出招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月色都捉不着他的剑锋。商白景大喝一声提剑便上,只是晚了半步,李沧陵武功虽高,但远不及那凶徒,叫他一剑挑到脖颈。若非他反应奇快,险而又险地朝后仰了半分,恐怕他也要和其他人一样身首异处。只是纵然躲过,还是叫那看不清的剑锋割破颈侧,当即淌下血来。 门口堆着数具尸身,又摔着李沧陵和温沉,将书斋入口挡得严严实实。黑衣男人对身后商白景的呼喝和妙空青的怒吼置若未闻,身影一晃进了书斋,登时,屋内惊叫声、犬吠声、儿啼声,不绝于耳。商白景心头猛缩,嘶声喊道:“明黎!称心!” 他们看不清屋内情形,但听屋内突有“咻咻”数声,继而传来嘶啦啦的、不知是什么的声音。片刻后,先前闯进屋中的男子忽然剑尖前指,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将出来,剑尖直对门前欲进的商白景,几乎是瞬时,剑锋已经挑破商白景心口衣衫。商白景爆退十数米,堪堪避开锋芒,朝光一挑,引其剑气直冲云霄。妙空青提剑刺来,那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矛头自商白景转向妙空青,手中长剑似乎忽然隐没剑形,顷刻之间,妙空青身上便多了十数条血痕。以妙空青毕生苓岚剑法对阵,竟然全然不能抵御。 “无影剑法!无影剑法!” 温沉捂着胸前伤势骇然大叫。他们几人之中,只有温沉切实经历过七年前的伐段之战,亲眼见过段炽风那套名扬天下、江湖颤栗的无影剑法。纵然他不叫出来,商白景也已从他那诡谲多变的剑势,猜测到这恐怕就是他们一路追寻的无影剑法。剑谱在此人身上已经是必然,可是,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修成了无影剑法! 妙空青亦是当年伐段百家之一,自然也见过无影剑法:“段炽风!你是段炽风!”他已经神智不大清明,“不,不是,你是屠仙谷的人!”但那男子眉梢一动,并未接话。他手中剑影盘旋,眼看就要一剑斩去妙空青首级。商白景心道不好,提剑去挑。遇此危急关头他也不敢有所保留,朝光光华流转,将使的是问虚十三式中的绝学“日月一行”。 江湖上是这样评价“日月一行”一式:“十三式出,凌虚入云;山河同辉,日月随行。”以指此式之威力惊人。遍凌虚阁中,能使的也不过六七人而已;能将其威力发挥到五成的,也独有姜止和商白景。此刻面对的是段炽风的无影剑法,商白景持心守正,灵元归一,朝光引天地之气归于自己。温沉大叫道:“师兄!不可!” 日月一行威力巨大,自然也极为耗气,姜止特意嘱咐过不可随意使用。不过商白景仅仅刚欲聚气,招式就叫人强行打断。打断他的并非黑衣男子,而是苓岚派掌门妙空青。 妙空青妻儿俱亡,满门皆灭,已无生志,唯一所念,不过是一句相护的诺言。他强行撞开小辈,仰天长啸:“天欲亡我,纵死何如!苓岚派即便只我一人,也绝不叫竖子如此羞辱!”他喝道,“好侄儿,让开罢!伯伯谢你恩情了!” 他雪白须发随风飘摇,全身经络被强行贯通,广袖叫自身内力猎猎鼓动。他满面红光,眼中泣血,手中苓岚剑寒光一动,劈面向黑衣人刺去。他已解封了身上所有穴位关窍,此战已是背水一战,不败也死。商白景眼眶一热,知这已是与这位老人的最后一面,但也依他嘱咐,飞身前去书斋前护卫书斋中人。书斋前几人战力大减,若此时黑衣人杀个回马枪,只怕没人再能保得性命:“小沉!沧陵兄!你们如何?” 李沧陵抹了一把血,翻身跃起:“我没事!”温沉捂着胸前急喘两声。 但见妙空青身手比及先前快了数十倍,剑风肃肃,竟能同名噪江湖的无影剑法战成平手。商白景凝神观察男子剑招,眼见院中二人对拆几十招后,男子原本流畅的剑势忽然一顿,眉心掠过一抹淡淡的青黑。因夜色深沉,商白景怕是自己眼花,于是凝神再望。明黎这时从屋内走了出来,亦看向场中。商白景见他无事,又听屋内声响皆全,料定方才众人都劫后余生,又由悲转喜,随即又焦急:“明医师,你快进去。” 明黎轻声说:“不妨。” 他冷眼看向场中,看向传说中的无影剑法,面色如常,丝毫不加惊惧。商白景这是头一次得见传说中的无影剑法,无心理会其他,便护在明黎身前亦向那方望去,见场中又走了几十回,妙空青强撑之力已然开始消散,正该是黑衣人取得上风的好时机。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又顿了顿,险些露出一个要命的破绽,面门上再度掠过一丝青黑色。 怎么回事? 黑衣人似乎不想恋战,急于解决对手。奈何妙空青这一破釜沉舟,以他几十年深厚内力相逼,纵然黑衣人有着无影剑法,一时竟然也难耐他何。黑衣人于是更加烦躁,手底下竟然慢慢乱了起来,不像是江湖老手,倒像是初学乍练的称心。妙空青却越战越勇,逮了个机会,终于刺穿了他的肩头,还格住了他的剑,这才叫旁人瞧见剑影里他佩剑的本体。妙空青冷哼一声,目光凝实,忽然落在了对方剑柄的青色云纹之上。 只须臾间,方才还沉着冷静的老者唬得魂飞魄散,弃了大好的攻战时机,往后一连退了数步,颤抖着手,哑声叫道:“慕容青云!慕容青云!是慕容青云来索命了!” 第33章 33-疑疯迹 妙空青恐惧的叫喊声在深夜里异常刺耳,其余众人皆生了一层冷汗。他今夜揣测黑衣人身份接连叫出了两个名字,可两个名字里竟没有一个是活人。 段炽风自然不必再提,这慕容青云也早已谢世多年。伐段之战后江湖原本三足鼎立,北凌虚,南断莲,西有慕容华月派。慕容青云正是华月剑派的最后一任掌门,声名远扬,无人不敬。只是天有不测,终被霜凛灭门绝派,一代名门匿迹销声,华月城亦成了枉死城。从前依附华月剑派的其他微小门派遂树倒猢狲散,各投南北,都是后话。 妙空青惨然大叫自是认出了慕容青云的佩剑,慌乱中后撤数步,先前刺入男子肩头的剑也随之悍然拔出,溅了妙空青一脸的血。肩头的伤虽然流血甚多,但实际上并不致命,可那男子瞳孔一缩,忽然惨嚎起来。他声音十分怪异,尖细似夜枭,漏夜里听着实在是吓人。 他是独自一人砍去逾百头颅的凶徒啊,竟然叫一道并不致命的伤吓得失魂夺魄。书斋门前紧张观战的几人一时都愣了愣,连妙空青也止了口,又退了两步,略定了心神。那男子捂着肩头,犹自发疯。明黎忽然碰了碰商白景的肘,自袖中掏出一根细小的银针递来:“白少侠,小心,别碰针头。” 商白景与他对视一眼,心中登时明白,立即接过银针,劈手飞向场中的黑衣男子。那黑衣男子犹捂着伤处尖嚎,分明背对商白景。可是银针背向而来,他手中青云剑突然又失了踪影。只听“叮”的一声,银针被格开,刺定在旁边一棵银杏树上。银针触树,腐蚀之音大盛,不消多时,碗口粗的一棵银杏生生缺了一块。 黑衣人尖叫道:“要杀我!你们都要杀我!”口中发出一串似尖笑又似咆哮的声响。妙空青此刻已从惊畏中走了出来,灭门绝宗之恨,不能消抵:“慕容青云!当年之事众人皆是无奈,天要亡你,不是我们!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管你是人是鬼,都别想活着走出去!”翻腕又杀。 黑衣人似完全不曾听到他的怒斥,依然旁若无人地狂啸:“混账!混账!都要杀我!都去死!死!死啊!”言辞之无措,神态之癫狂,不似常人,倒像是天龙城客栈门前遇到的那个疯汉。妙空青凝气前指,身如霹雳闪动,眨眼逼至命门。黑衣人口中哭笑道:“死完了!都得死!”手中却没有半分迟疑,剑身又隐没进了黑影里。 书斋门前众人,商白景紧张判定一番形势,见黑衣人受伤又疯癫,正是大好机会,立即闪身加入战局;李沧陵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见不过皮肉伤,便也追随商白景前往助阵;温沉初时叫那黑衣人当胸刺了一剑,后又发觉那人使的是无影剑法,还当自己就要同师娘一样境遇。不料暗自运气一试,似乎又无关紧要。明黎出来时便俯身喂温沉吃了一颗丸药,稳定了他的伤势,随后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出声也不妄动,凝神观看战况。场中斗到酣时,黑衣人眉心又倏忽闪过一丝青黑色。明黎瞧见,眉心一动,又复归于平静了。 第38章 每逢青黑闪过,黑衣人行云流水的招式总会卡顿一瞬。场中与他拆招的三人都极具悟性,如何不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变化。所以当他身法一顿,背后的李沧陵抓住时机,一刀剐在他腰侧,痛得黑衣人惨叫不止:“救命!救命!我不要死!” 众人听他呼救,都大吃一惊,还当外头仍有强援。但分神去看,却一个人影也不见,才知是这黑衣人胡乱嚷嚷。这时称心听得外头敌人呼救,以为胜局将定,才敢冒出头来。随即见场中还在打,四下又皆是无头尸体,吓得又往门内一缩:“妈呀……妈呀!小菩萨,你没事吧?” 温沉此刻样子确实吓人,胸前一大片血痕,幸而明黎那颗丸药一早将温沉翻涌的气血稳住。那一剑甚险,但还好不曾刺中要害,是矣温沉虽因此失了一战之力,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温沉听得称心说话,一回头却见玉骨走出来,唬得当即就要提剑。多亏他是先闻其声,这才想起今夜称心假扮玉骨避祸,才松了口气,道:“没事……你把孩子呢?阿旺呢?” “里头的阿姊替我照看着呢。”她指的是随侍妙夫人的几名侍女。称心眼神极佳,她一眼认出中间被三人围击的黑衣男子:“是他!就是他!”方才屋外说话她也听得几句,便有些害怕:“怎么,他……他不会是段炽风复生了吧?” 温沉方才叫无影剑法吓破了胆,一时没有接话。明黎轻声道:“不是。”温沉也才定心道:“应该……不是。”只因以他浅薄之见,若场中那人是段炽风本尊,他们根本活不到此时。 他们都这样说,称心遂放心了几分。眼见那男子大喊“救命”,手中招式却更见凌厉,商白景踏着称心的步法都没能躲过。眼见对方一剑刮向腰间,电光火石间退避已来不及。那一剑若斩下必然会斩碎朝阳璧,商白景绝不愿见师娘所赠因此损伤,于是当机立断抬腿相阻,叫青云剑刮伤了大腿,所幸没有伤到筋骨。黑衣人的目标本是苓岚掌门妙空青,因见久攻不下,自己又受了伤,他显然精神有些失常,急于以进为退。青云剑横推,挡过三人,自己却瞄了个空子,翻身便走。 商白景不顾腿伤,起身便要追击。那人受了伤,似乎又吓破了胆,若此时不能一鼓作气,来日若他养好伤卷土重来,岂非是天大的祸患!但他刚欲腾身,身后便有人唤他:“好侄儿!”那声音苍凉得很,商白景一怔,回转脸来。 妙空青站在原地,垂下了血迹斑斑的苓岚剑。他一身长袍处处碎裂,浑身是血。商白景忙转回身来搀他:“妙伯伯!”可惜还未赶及,妙空青已然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狠狠摔在地上。 “妙伯伯!” “我是不能手刃仇人了。”妙空青说。他脸上血色激褪,面容苍白如雪。他强激血气打通经络,原本已无生机。此时此刻,已经出气多而进气少,商白景扑在他身边,扶着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好侄儿,你听我说。”妙空青说,“我知道了,那是青云剑,是慕容……慕容青云,他恨我们当年没有帮他……” 商白景问:“没帮什么?”看着一代名侠下场凄惨,心头也酸涩不已。妙空青强自支撑,说:“当年、当年霜凛……毒祸,华、华月城最先遭难……慕容青云曾、曾派人求援,我等……我等畏惧霜凛,摒弃旧约,未曾前去相救……” 叛徒!!! 门前血红的大字在这一刻闪进商白景脑海,原来这就是“叛徒”的来由。妙空青断续道:“当年为、为保苓岚,老夫……背约在先,今日祸事是……因果。好侄儿!千万惜命,回去告……诉阁主,说……无影、无影重现,千万不能……不能!” 他口边溢出汩汩的鲜血,圆睁着眼却已然气绝。商白景心中伤感不已,替他阖了目,轻轻地将老人的尸身端放在身边。 满庭血腥气里,保得性命的只有商白景等人及一直被护在书斋内的几名苓岚内眷女侍。黑衣人已不知去向,商白景遂回身照看伤者情状,抚慰惊惧女流。他回到书斋内,见书斋中几处门柱家具都遭腐蚀严重,怔了怔,才料想初时黑衣人本要进屋杀人,恐怕正是明黎以剧毒护住了大家。只是瞧那些腐蚀之处七零八落,毫无章法,料是明黎并不擅暗器手法。他一扭眼,四处不见称心,心便提起来:“称心呢?” 明黎道:“她悄悄跟着那人去了。” 商白景一怔:“她一个人?” 这话实在多余,因为众人都在,只少了称心。商白景担心称心安危,不免急躁,明黎却道:“她说她要帮你。” 此言一出,商白景心中忽然五味杂陈。他最初捉拿称心不过是为了无影剑谱,后来朝夕相处彼此了解,也算半个朋友。他知称心一贯贪财惜命,武功又差,原没对她多作指望。谁知竟也是这小姑娘有胆有识,明知对方身负无影剑法,还是替他追去了。他默了默,不愿叫朋友孤身在前,自己却在此苦等:“那黑衣人拿着青云剑,用的却不是他本家的华月剑法,只怕其中还有玄机。妙伯伯一口断定他是慕容青云,我看却未必。” 温沉说:“是啊,慕容青云不是因霜凛早已去世了么?这世上难道真有借尸还魂的术法?” 相比较讨论黑衣人是谁,李沧陵更关心称心。他方才与黑衣人也交了手,身上也留下多处剑伤,只不过都是外伤。明黎这时拿过药箱来,默默地替他们简单处理。李沧陵道:“那小子好像脑子不太对劲,分明是他杀了这么多人,他却叫得好像是咱们杀了他似的。不成,得赶紧将称心找回来,跟着个疯子太危险了。你们说他会逃到哪里?” 温沉回忆道:“称心姑娘好像认得他。” 听闻此言,商白景眼睛一亮:“枉死城!” 是了,必然如此。盗取无影剑谱和手执青云长剑的想必正是同一人,也是称心所托要杀的那位“黑衣人”。称心曾亲眼见他进入枉死城……那也正是华月剑派的旧址。 第34章 34-昔快意 黑衣人去向既定,当下众人也不再耽搁,急奔枉死城而去。几人之中,只温沉受伤重些。不过明黎已为他包扎,因此不危及性命。遂留他在原地,一则为着修养,一则也为照顾苓岚派仅剩的几人,约定好事情了结以后于丰京城相见。温沉目露忧愁,商白景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今日之危不同往常,他们谁也不敢说“以后”。 但他不能不去。 李沧陵与明黎亦随他同行。明黎自不必说,枉死城情况特殊,不能没有医师照看;李沧陵却是最胆大的,纵然明知对手身负无影,他仍丝毫不惧。商白景本不欲拖累他,他却只以明亮的笑眼相对,额前碎发拂过眉角,扛起本被他掼在地上的长刀:“朋友之间谈何拖累?快走,莫叫那疯子伤了咱妹。” 因此一路疾行追撵。不通武技的医师被商白景携着,有些惊讶地看着脚下斗转星移。苓岚派距枉死城本也不远,所以不消多时,枉死城巍峨的城门便于夜色中悄然浮现。那确实是一座本应宏伟磅礴的城,城墙延伸,巨浸连天阔,不能见尽头。如若没有当年那场飞来横祸,想必此刻正应灯火通明,无比壮丽……可它已经是一座死城了。死寂的黑夜里,枉死城好似巨兽耸立,令人只是一见便悚然心惊。 暗夜中只有夜风呼啸,像极了恶鬼的嘶鸣。几人于枉死城外停下,明黎率先摸出一颗药丸来服下,又打燃火折蹲下检查泥土。商白景与李沧陵于此途帮不上什么忙,便也不打扰他,都向前走了数步,仰头望向这座叹为观止的城池。商白景从前听过枉死城许多传说,什么万鬼齐哭、人间炼狱,但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这样巨大的死物伫立眼前的震撼。自离开凌虚阁追寻无影剑谱那日起他从未主动停息一刻,此时却忽然有些挪不动脚步了。 一片寂静里,李沧陵忽然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两口,道:“白景兄,你我相识已有多少年了?” 他不意李沧陵忽有此问,心内一算,道:“已有八九年了罢?” “九年。”李沧陵转脸向他一笑,“认识你的时候,还是段魔如日中天之时。江湖风声鹤唳乌烟瘴气,人人都担心会随时丢了命。因此处事待人,都总以恶意揣度人心。我那时就很厌烦那样的风气,直到遇见了白景兄你。” 他还记得自己与商白景初遇,那时商白景仍用的化名“白京”,李沧陵自然也不知道他就是凌虚阁姜止的大弟子。那段时间许是命犯太岁,李沧陵点背得不行。当年江湖上正流窜一名恶贯满盈的盗匪,杀人越货无所不为,轻功更是高明之至。因总在夜中动手劫杀,遂得了个诨名叫做“夜煞星”。李沧陵当年离开安闲观初入江湖,接些押镖生意聊作生计。奈何连续两次押宝都叫夜煞星生夺硬抢,不仅赔得血本无归,还遭人叱得狗血淋头,正在酒楼独自喝些闷酒。祸不单行,偏生遇着口舌尖酸又熟知内情之辈,言语冲撞了几回。他心中正郁不得志,又叫人家句句带刺,偏偏口舌也不灵便,骂也骂不过。一怒之下放出豪言,非要将那夜煞星抓捕归案才罢休。 第39章 只是话刚出口,就听二楼有人传来一声轻笑。李沧陵更是怒火中烧,飞身欺上,一刀斩断酒桌。桌前饮酒的人却不慌不忙,一指按在尽义刀脊上。李沧陵看他扬眉生辉,实是俊朗才郎。可是气焰实在嚣张,开口第一句就是说他不自量,别说捉拿夜煞星,便是追也追不上。 其实彼时的李沧陵心中知他说的是实情。若他真有办法,又怎会让夜煞星得手两次?他武学虽衍自轻盈超逸的安闲剑法,但惯用武器却是刀,内功底子也偏雄厚,轻功自然算不得绝佳。对方仅扫他一眼便看出了关窍,是矣才发出一声嗤笑。可少年人好强,如何肯在众目睽睽下承认服输?二人就这样下了赌约,赌谁能先将盗匪缉捕归案便算谁赢,输的那个要回到酒楼,当街大喊三声“我不如夜煞星”。 夜煞星恶名远播,这话自然十分羞辱。李沧陵硬着头皮接了赌约,心里却没有一点底。对方却挑眉一笑,令人意外地叫停他欲离的脚步,拿出一叠夜煞星的行迹与他分享。李沧陵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此行身负门令,目标原本就是夜煞星。 他看起来那样年轻,与自己年岁应该差不离,却孤身一人,来捉江湖避忌的悍匪。李沧陵心中惊异,更震惊的是对方竟然主动与自己分享消息。问及原因,对方只浅酌一杯,笑言一句“公平”。 后来追捕细节,李沧陵已然记不太清。他记得自己靠着商白景的消息率先找到了夜煞星,可是相斗不过,依然败下阵来;他记得朝光从天而降,与他打赌的对手挡在身前,身法漂亮得令人赞叹;他记得夜煞星一命归西,朝光的主人收剑回鞘,邀他同去畅饮一回。他同意了。 输就是输,对方纵然绝口不提,但李沧陵绝非言而无信之辈。商白景也不拦他,只噙了笑意,站在酒楼门前瞧着他当街大叫“我不如夜煞星”。只是他叫一声,对方随即也跟着叫一声。六声叫完,二人皆是大笑不止,随即相携入店,命店家足足奉上酒来。 今夜的月色像极了当年共捕夜煞星的那晚,风声肃肃,前有强敌。仔细一算,两人道义之交已九年有余,但大多时日各在天南海北。偶有相逢,也只谈风月,不涉刀兵。李沧陵笑向恩友,将酒葫芦递给商白景:“上次并肩杀敌还是初遇。时日已长,我刀法大有进益。他是慕容青云也好,是段炽风也罢,你我惩恶除奸,纵死何畏!” 他这话说得实在朗然快意,商白景亦被他英豪气概感染,犹疑消散,斗志重生。他与李沧陵相视一笑,接过葫芦来仰面豪饮。再望向城门时,心志已坚:“不知称心那妮子去了哪里?” 他话音刚落,忽听前面传来动静。枉死城周边百里草木灭绝,十分空旷,所以很快,他们便瞧见一道玲珑身影自夜色中显现。商白景错眼一看,只见来人竟是玉骨,当下忙道:“沧陵兄,小心!”一壁抽出剑来。 来人见他拔剑,自然也唬了一跳,急朝旁侧一翻,骂道:“万两兄,你好忘恩负义!”摘下面具,原来是称心。商白景同温沉一样,忘记称心今夜假扮玉骨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垂下朝光:“我就说,玉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称心两步跃来同他们汇合,狠狠白了商白景一眼,又将面具重新戴上。李沧陵见她自枉死城方向而来,皱起眉道:“你去哪里了?” 称心说:“我去瞧他到哪儿去了。这城这样大,天又黑。他若找个地方一钻,寻他可不如海底捞针?”自觉自己做得没错,所以说得理直气壮。但李沧陵听她自城中出来,顿显慌乱,忙叫道:“阿黎!阿黎!” 明黎闻声,站起身来。他先前一直伏在后面试毒,此时熄了火折,向他们走来。称心犹自疑问,李沧陵紧走两步向明黎道:“称心进了枉死城,这破地方如何,毒褪尽了么?” 称心:“啊!我忘了!怎么办!” 实是事出紧急,她一心追踪胁迫自己的黑衣人,居然将这样要命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登时魂飞魄散。明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面焦急的另外两人,缓缓道:“……不妨。” 商白景问:“那霜凛不防事么?” 明黎道:“方才我见此地已经重生草叶,城外不妨。城内情状尚且不知,为保万全,请服下这个。”说着一人分给一颗药丸。那药丸足有鹌鹑蛋大小,但称心嚼也不嚼便狼吞虎咽,噎得脸红脖子粗,才哭丧着脸道:“明医师,明大神医,你可千万别骗我,我真的不想死啊!”明黎宽慰道:“此毒性缓,发作后再医才难。”称心仍苦着脸:“你可一定要救我性命。” 商、李两人也吃下丹药,心中胆气更壮了几分。李沧陵安慰道:“阿黎的医术极好,他说不妨,必然是不妨的。”称心这才安下心来。 商白景问:“你追上他了么?” “追上了。”称心说,“事不宜迟,我带你们去。我看他一路哭哭嚷嚷……奇怪,数月前我见他时,他好像也没得什么疯病啊?打架我实在帮不上忙,万两兄,你答应我的事,千万不要反悔。” 商白景向她一笑:“我既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如若……如若有意外,你也不必救我,好好保重自己性命,去丰京城找我师弟拿钱就是啦。” 他说得轻松坦然,称心却默了默,半晌,道:“哼,那是自然。”眼睫却垂了下来。 商白景又转向明黎:“明医师,你……” 他想像对称心那样,也嘱咐两句什么。可是明黎闻得他唤,向他投来视线。那双浅褐的眸子轻轻定在商白景面上,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若是出身名门,你还肯不肯同我相交?” 话一出口,商白景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其余三人不意他有此问,都十分疑惑地投来视线。商白景只觉得自己自心口腾起一股灼人热气,幸而天色黑沉,旁人应当瞧不清他的表情。明黎顿了半晌,似乎在考虑如何回应合适,许久轻声道:“……白少侠气度卓绝,想来不是普通人。”实在是好修养。 商白景立刻道:“明医师,城中危险,你还是不要进去了。如果天亮我们没出来,你就去丰京城找小沉吧。”急欲将方才那章掀过。但明黎摇摇头——多日来,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诉求:“我与你们同去。”停了停,补充道,“我有防身之力,你们不必照管我。” 称心最怕死,急忙道:“去!去!万一城中有别的毒呢?明医师,我带你走刚才我走过的路,你千万帮我辨辨,瞧我还中了什么没有。” 李沧陵亦道:“是啊,阿黎的毒术最是厉害,我瞧方才那黑衣人也很害怕。有他的剧毒相助,对我们应当大有裨益的。” 他们都这样说,商白景也不好再驳,只得点了点头,向明黎道:“既然如此,明医师,若有危急,你千万护好自己。” 他将心中烦杂剔除脑海,和方才一样揽了明黎的腰,随即提气轻身,携着医师踏墙而上。四人悄无声息,踏入荆棘塞途、鬼火狐鸣的枉死城。 第35章 35-室迩遥 压抑、诡秘、死寂。 建筑太巍峨,连月亮也照不亮城底。他们害怕惊动黑衣人,所以也不敢引火点灯。称心引着众人迅疾穿过曾经的街头巷尾,经过从前的铺面肆坊,钻过凋败的招幌又踏过破烂的檐角。商白景突然悄声道:“等等。” 另两人急停,称心回转身问:“怎么了?” 这样阴森的环境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量,竭力将自己融进夜色和风声里。商白景心中隐隐,半晌,才道:“仿佛有人。” 几人凛然。他们本是悄然追踪而来,若是一朝形势逆转,使我在明而敌在暗,恐怕难以再有胜算。但商白景凝神细辨许久,耳边只有赫赫风声,四下平静,又暗想是否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李沧陵也侧耳辨别,却并未觉出什么异样,便问:“是不是你弄错了?” 称心道:“既没人,咱们就快走。万一去迟了,那家伙离开了怎么办?”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商白景便压下心头怪异,紧随称心脚步前去。枉死城曾是西境最大的城池,称心领着他们七拐八绕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终于停下步子,一面向他几人做了手势,一面伏低了身:“就是这里。” 此时月将西沉,已过五更,东方一线白意。前夜已过,将至黎明。商白景依言眺去,一眼便望见前头高堂广厦上“华月剑派”的门匾。苓岚派的大门已然气派万分,但与华月剑派的残墟废门相比,竟然也只在整洁上取胜。纵然已过多年,如今蛛网密结,门墙剥蚀已深。但以其今日之状,仍可想见当年翠瓦金翘、宝屋珍楼,何等堂皇瑰丽。 “就是这里了。”称心悄声道,“我亲眼见他又哭又笑地越墙进去,想必他一贯居住在这里,不晓得里头布没布什么机关。我怕露了行踪,所以没跟进去。” 商白景道:“这已够了。称心,多谢你。” 第40章 难得听到商白景向她道谢,称心怔了怔,面具下的眼睛扑闪两下,道:“那我……我在此地等你们?” 李沧陵揉了揉妹子的脑瓜,向她咧嘴笑了笑。商白景颔首道:“好。如若今日我们没有出来,你就去丰京城找小沉。”他又转向明黎,“明医师,不如你与称心就……” 他话未说尽,明黎已道:“我也进去吧。” 商白景一怔。李沧陵却已抢先道:“不成阿黎,这里头不比枉死城别处,一会儿必有恶战。你若在场,岂不是太过危险?” 商白景亦道:“是啊明医师,你若想钻研水土,此处也尽可你用,何必非要到华月剑派的旧址去?” 但明黎没有回答他们任何一人的疑问。他轻轻挪开目光,遥遥看向笔走龙蛇的门匾。微熹天光下,商白景瞧见医师蓦然恍惚的眼神,认识他这么久了,商白景从未见过他人前这般失神。他小心唤道:“明医师?” 明黎面上依旧是惯常平静神色,但商白景敏锐地捕捉到了医师眼神的变化。被自己轻声一唤后他显然回神,飘忽的眼光重新凝实,只是外人看来,他仍然只是淡淡凝望那壁门庭,不曾有过神魂荡飏之时。商白景试探着问:“明医师……在华月剑派曾有故人吗?” 明黎收回视线:“没有。”顿了顿,续道,“有过仇人。” 三人皆是一惊:“仇人?” 明黎从未开口说过自己的过去,就连认得他最久的李沧陵,也是今日才知他竟然还有过华月剑派的旧仇。思及他先前执意要同入枉死城,似乎终于可堪解释。明黎道:“陈年往事,本不该提。只是今日偶见青云剑,我也想知道那黑衣人究竟是何身份。”他一壁说,一壁转向商白景:“有劳白少侠带我进去。诸位不必分心照管我,我绝不会拖累大家。” 李沧陵向商白景使了个眼色。他知道明黎素日无欲无求,但若有所求便比旁人更加执拗。商白景急道:“何苦总说这样见外的话?明医师若要去,我必全力护你周全。”明黎垂下眼,轻轻地道了声谢。 称心担忧道:“那,那我就在此地等你们。你们千万不要逞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如若打不过,还是先走为妙!” 李沧陵笑道:“你不用太担心,倒是正经想想回头咱们吃什么要紧。诶,彧东有竹心酿,越川有九光香,不晓得平州有什么好酒值得一尝?” 几人各怀心事却一齐展露笑意,不再多言便毅然踏入绝境。按着称心所说,那黑衣人自己也是越墙而入,三人便也如他一般翻上墙头。待站在墙上向内一望,便是商白景也不由感到头痛。只因华月剑派从前修建得太过伟丽,入目俱是曲折蜿蜒的亭台楼阁,一时之间,如何寻觅黑衣人的踪影?如若一间间搜索过去,动静太大不说,恐怕明日此时也搜不完全。商白景琢磨了半晌,想到妙空青一口断言对方是从前的华月掌门慕容青云。慕容青云入华月剑派,自然当称“回家”。他若回家,想必居住的也是自己的卧房。李沧陵与明黎听了,都觉有理。于是凝神辨别主院方位,直奔而去。 不过这一次,商白景却揣测错了。他们小心翼翼地一间间沿着主院搜去,莫说黑衣人,就连一丝活人痕迹都不曾有。当年霜凛毒祸来势汹汹,华月城没落太急,今日商白景见从前掌门所居之处桌椅床榻一切如旧,只多添了厚厚的灰尘,心下也是感慨。如若华月剑派未遭大祸,今日江湖断非南北分庭抗礼。 李沧陵搜完最后一间屋,确认主院并无黑衣人踪迹,前来与商白景汇合:“万两兄,那边也没有人。你说他究竟会躲去哪里?” 商白景思索道:“他若不是华月剑派的人,何以会选华月剑派的旧址来住?我想他如今用着慕容青云的佩剑,纵然不是本人复生,想必也和慕容青云关系甚密。” 李沧陵仔细回忆:“华月剑派在时,我对他们也不熟,慕容青云有甚么好友?或是子女?还是什么风流情史?啧,我只晓得那年整个华月城的人都死了,那人想必是后来的吧?” “不是。”一直未曾出声的明黎突然道。二人向他望去,正见明黎站在从前掌门卧房的红木雕花百宝架前,用手帕托起一只布满灰尘的小瓶,转头向二人道:“他是幸存之人。” 商、李两人都围拢过去。商白景问:“何以见得?” 明黎将那只小瓶轻轻用手帕擦去灰尘,露出里头晃荡的半瓶已呈雾白的液体,液体之中,还荡着一片极小的白色花瓣。商白景轻轻拿手指去碰触瓶身,只觉指尖泛冷,问:“这是什么?” “寒潭之水。”明黎道,“他用过寒烟藤。” 他突然提及寒烟藤,商白景一怔,随即想起行脚商那株价值五百金的昂贵药材,疑道:“这么说,对方竟然也通医理,能解霜凛之毒?” “这不清楚。”明黎说。他犹豫了一刻,又道,“你们恐怕不知寒烟藤的功效。事实上,它本体并无解毒功效,相反正是霜凛的主药。” 他话音刚落,不通医理的另外两人面上都浮起震惊之色。李沧陵惊异道:“这么说来,这竟是毒草?既是毒草,又如何能用以解毒?” 这回,明黎的回答倒是言简意赅:“以毒攻毒。” 三人都沉沉望着明黎手中的小瓶,而商白景最先揣摩出明黎话音中潜在的含义:“明医师的意思是,黑衣人中过霜凛而未死,所以……他真的有可能是慕容青云?”李沧陵随即驳斥道:“不可能!慕容青云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当代名侠,你瞧那人先前癫狂样子,哪里像是掌门?” 明黎道:“经此大变,性情大改也未可知。”商白景亦疑:“我师弟中霜凛未深,武功尚只保得如今这般。慕容青云受毒更深,怎么可能还能修成无影剑法?”这却是个好疑问,明黎沉默下来。 李沧陵快人快语,不耐在此徒想:“不论如何,总也得先找到他再说。此处还算安全,阿黎行动不便,就暂且不要挪动了。我先去后头转一圈,探探情况。如有异样,便回来叫你们。” 他一贯风风火火,话未说完,人已几步跳了出去。他们在华月剑派一番搜索已花了不少功夫,天空不知何时已然大亮,旭日如火初升。明黎将那只小瓶重新放回百宝架上,胸间泛上一阵熟悉的不适,忙捂住嘴别过脸去闷闷咳了起来。 商白景忙去替他抚背:“明医师!你没事吧?” 明黎好容易咳毕,尚掩着口向他摆了摆手。他方才发作得厉害,因怕咳嗽动静太大惊动旁人,所以忍得十分辛苦,莫说咳红了脸,眼中甚至还憋出泪来。商白景被他突然而来的咳喘吓了一跳,但对方竭力要他不要担忧,等好半天能说话后,吐出的第一个词是:“祠堂。” 商白景:“什么?” 明黎抚顺了气,刚缓过一些:“华月灭派多年,他仍念念不忘。室迩人遥,我想最宜寄思之所,莫过于华月祠堂。” 商白景一想,觉得明黎所言极是有理。只是华月剑派这样大,却不晓得哪间才是他家祠堂?他因此又上了一回屋顶,四处寻觅辨认,倒确实粗粗瞧定了几处,见其不似别处华美,多有古朴沉重之感,像是拜祭之所。他折回屋内时,正巧李沧陵飞速转过附近一圈儿,也返回来寻他们。商白景将明黎所说之事同他一讲,李沧陵一捶手心,道是他方才经过西南某处时,嗅得不知何处传来的香灰气味。 纵是那里不是祠堂所在,可时日久远,怎么会有香灰气味传出?那处必然有人!商白景精神一振,忙朝李沧陵所说之地赶去。到了地方一瞧,便见伟岸高挺的石雕门楼后,果真是一座气派庄重的三进祠堂。商白景悄声又嘱咐了一回小心等语,却也不敢自正门翻入,而是绕至侧翼,屏气凝声溜入天井。进去一看,只见断井残垣,处处破败,实在不似有人情状,心中正生疑窦。待小心翼翼摸过享堂,见其中并无设瓜果贡品等物,叩拜所用蒲团也尽不可见,只空空荡荡一间房屋,更觉奇怪。再欲偷摸探寻时,忽然听见后头寝堂中传来似有似无的微弱人声。 第36章 36-满堂魂 商白景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围脖- 他与李沧陵兵分两路,朝宗祠寝堂包抄而去。明黎在后,以防应对不及。寝堂门户大开,内里深暗非常。一般而言,寝堂为供奉先祖灵位之地,按理最是洁净肃静。可是越靠得近了,里头声音越响,嘻嘻哈哈的,似哭似笑。味道更是极难描述,似夹杂香灰烟味,更有刺鼻腥臭,实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商李二人已抄至寝堂门前,彼此对视一眼,一齐向内窥去。 里头没燃香烛,幸而外间天光已亮,照得内里昏沉。入目先是足足一整面墙的灵位,摆得齐齐整整;地上却是乱七八糟,不知什么玩意儿堆得到处都是。在乱七八糟的地面和整整齐齐的灵位之间,一人赤裸着上身,半面身子的血。他坐在供桌上,正拿手挖供炉中的香灰,往自己的伤处涂抹止血。每当碰触伤口,他都痛得一激灵,嘴里便口不择言地狂叫起来:“娘!好痛!爹爹救我!”时而呜咽,时而狂笑,时而冷静,怎像是杀人如麻的凶匪,倒像是心智不全的幼童。痛楚激得他发痴发疯,他怒嚎一声,跳下桌来,一脚踢飞足边物什泄愤。那物什被他踹出寝堂,咕噜噜从商、李身边滚过。二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颗已经腐败的人头。 第41章 华月祠堂灵位供下,竟是满地人头! 他踢走一颗,愤怒未熄,又接连踢飞了好几颗头颅,往外冲了几步。他脱了上衣,也摘了面巾,外头的天光便将他模样照清。那张脸孔年轻得叫人意外,若只看面容,足称得上一句俊秀,像是谁家娇养的富贵公子;而他裸露的身躯却极可怖,瘦骨嶙峋,胸肋突出,心口自下肢体腰腹处,皮肤尽如枯树表皮般龟裂褶皱,恶心又恐怖。商白景如何不识这是什么留下的痕迹:他师弟左臂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皮肤。 果如明黎所说,此人中过霜凛之毒。 那人在室内发了好一阵疯,朝外冲了数步,眼风一掠,突然瞧见了在外探视的两人。商白景与李沧陵心中皆是一凛,只当他要发难,手中兵刃急出,已作招架之势。万未料到那人瞧见他二人出现在此地,竟然面上显出极惊恐之色,惊叫一声,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向寝堂内侧:“爹爹救我!他们杀到家里来了!” 他逃进屋时太过慌张,两次摔倒在那堆腥臭的头颅间。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在供桌前,仰头向正中的灵位哭嚎。商白景定睛一看,见那灵位上的名字赫然便是慕容青云,心中便对此人身份隐有猜测。见他手中未拿剑,人又胆小痴狂,揣度正是良机,立即秉雷霆之势而来。那人更是吓得浑身发软,随手连抓了四五颗人头朝商白景丢来抵挡,口中仓皇大叫:“爹啊!阿娘!救救澈儿!澈儿听话!” 剑势一顿,商白景犹疑出声:“……你是慕容澈?” 华月掌门慕容青云生前美妾成云,子女亦多,与其发妻却年近天命时才得一子,听说大名正是慕容澈。因是与发妻的唯一血脉,又是幼子,慕容青云夫妻对其娇宠极盛,几乎算是摘星送月,有求必应。因着过于溺爱,将慕容澈养得不成气候,性子骄蛮不说,武功更是平平无奇,远不及其父。因此早在伐段战前,连商白景远在秦中都听闻过慕容公子纨绔之名,也从未将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攻势稍缓,慕容澈逮住机会,逃去供桌后头,缩在了他父亲的灵位下,破口骂道:“苓岚派的狗杂种!妙老匹夫忘恩负义,你也忘恩负义!早知道当时就该砍了你一家子的狗头!叛徒!叛徒!” 他是在苓岚派见到的商白景等人,自然以为他们与妙空青系出一家。商白景不欲解释,慕容澈眼光朝他身后一扫,忽而又惊恐大叫:“爹爹救命啊!那人又要来毒死我!爹爹快救我!” 商白景回头一瞧,却见明黎不知何时离了享堂,已经端然站在了寝堂门口。商白景因怕他暴动杀人,略移了一步,将慕容澈投向明黎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皱眉问道:“华月剑派当年祸事,系屠仙谷余孽所为,与苓岚派何干?与平州其余门派何干?” 满堂尸首腐败之气,熏得人直觉恶心。慕容澈却恍若未觉,听得商白景此问,面色忽变,惊恐之色眨眼褪去,漫上极深的恨意来:“何干?何干!尔等贱种竟然也敢大言不惭!” 他怒意勃发,却仍瑟瑟在供桌后,缩在慕容青云的灵位前:“从前我慕容家鼎盛之时,你们像哈巴狗似的赶都赶不离。当日你们同我爹说的什么来着?华月有福你们来分,华月遭难你们倒避之不及啦?连上你们苓岚派,西境与我爹歃血为盟的一百二十八家门派,谁有难时我华月剑派不曾主动援手?妙空青当年被仇家追杀,若不是我爹,他难道还有命住那样华丽的屋子、风风光光地当他的掌门吗!” 他愈说愈恨,恨意如毒刺自眼底透出,将那张年轻秀气的脸孔扭曲变形:“当年华月垂危,满城惨然,我爹娘命在旦夕,兄姊垂死。爹爹叫我拿他的令牌出城求援……从前他们见到我爹令牌,阿谀逢迎得叫人恶心!唯有那次,喂!小畜生!妙空青有没有给你讲他是怎么对我的?这一百二十八家贱种门派都是怎么对我的?” 那段锥心刺骨的往事内情鲜有人知,商白景只能沉默。慕容澈握紧供桌的桌脚,双目几乎渗血:“他们要将我丢回华月城等死!他们要我死!要我们都死!我一路躲藏,整个平州无一人肯出手相帮!等求到越川,天龙帮的畜生杀尽了我爹派给我的护卫伯伯,还要杀我!他们都要杀我!都要杀我!天要我今日不死,不就是为了取你们这群杂碎的项上人头,来祭奠我爹娘在天之灵吗!” 他说到此节,更是激怒,攀着供桌挣扎站起。商白景同李沧陵齐齐指向他,他却恍若未见,面门青黑转瞬即逝。慕容澈皱了皱眉,冷笑道:“可惜屠仙谷已经没了,我砍不了素萦霜的头!都是凌虚阁多事,抢先将我的仇人杀了。这也不妨,我再砍了姜止的脑袋,那也是一样!” 他忽然提及凌虚阁和义父,商白景心中一凛,喝道:“慕容澈!此事与凌虚阁有何干系!” “怎么会无关?”慕容澈歪着头,盯着商白景:“伐段之时姜老头说得好听,什么同进同退、众志成城。我家遭难时,向凌虚阁与断莲台都送信求援,还不是石沉大海!如今段炽风的剑法在我手上,天下谁还会是我的对手?我就是要随意攀扯,就是要滥杀无辜,你们谁能阻得了我?!” 他说完这话,随即转向慕容青云的灵位哭啸道:“才六家,才六家!爹爹!澈儿再不偷懒了!澈儿一定好好勤修,爹爹阿娘,你们看着罢!” 他忽然起了动作,商白景一惊,不敢小觑,立刻提剑刺来。却见慕容澈丝毫不避,只猛地一扑,一把将慕容青云灵位抱在怀里。他这举动古怪惹人疑虑,但商白景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却一手抱灵位,一手已自灵位后屉格里抽出其父佩剑。剑入手即无影,以极刁悍的姿势贴肘后刺。商白景忙转剑芒一挡,将将免去穿心之祸。李沧陵随即欺上,纵身高跃,当头喝斩。慕容澈翻身避开,李沧陵一刀将供桌砍成两截。 李沧陵急朝商白景问:“我听说他不是武功不行吗,怎么……!” 商白景尚未回答,慕容澈也已听到。口中怪啸两声,哈哈大笑:“我若武功好,就该用我家传的华月剑法杀人!”一剑险险又挑李沧陵颈上新伤,“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小瞧!左右都是死,你还要挑死在哪种剑法之下吗!” 三人于寝堂之内激斗,满地都是朽败的头颅。商白景与李沧陵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生怕一招不慎,也将自己供在慕容青云灵前。纵是商白景一向对所承的问虚十三式充满信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无影剑法实在厉害非常。慕容澈仅习得数月,武功便能进益若此,聊想当年段炽风精通无影剑法,又该是何等纵横天下? 他们敢于追来,无外是见慕容澈遭妙空青一剑穿肩,存了乘人之危的意思。奈何不知是慕容澈心志太坚,还是无影剑法当真有肉骨功效,以致他虽流血甚多,行动却分毫无碍,因此商白景与李沧陵两人招架起来也十分辛苦。无影剑攻来的角度总是刁钻得叫人难以揣摩,所以纵是商白景反应奇快,一时之间也吃了不少苦头。三人愈斗愈酣,剑气掀翻半面墙的灵位,先辈尊牌与贡品头颅混在一处,说不得是以谁祭谁。慕容澈一招未尽,新锋又起,逼退商白景,又直劈李沧陵命门而去。正在此时,耳际却忽然听得一句叹息。 他自习得无影剑法后,身体反应一贯比头脑反应更加灵敏,没有多想便腾身一避。低头一瞧,脚下正有一颗头颅中了飞针,待他落下时已化作一地污水。慕容澈大惊侧首,只见门前萧萧肃肃,白衣的医师像一道光灼伤了暗中人的眼睛。 他惊恐叫道:“毒!毒!爹爹!又是毒!”怀抱慕容青云的灵位,硬是挣脱两人缠斗,飞身直劈明黎而来。他分明杀意穿云,口中却犹自哀啼:“我不要中毒!我不要死!” 商白景心神大骇:“不要!”与李沧陵拔身跟上。他轻功在场中最佳,又卯足了气力,是矣提早一步闪身挡在明黎身前。此时朝光指地,已经来不及挥剑抵挡。危急之下只来得及抬手,以肉体凡胎生生箍死了青云剑将前的剑尖。 他身后,医师头一次露出惊惶神情,瞳孔紧缩,骇然变色:“白少侠!” 第37章 37-生死间 青云剑曾是江湖上最出名的宝剑之一,剑刃幽青锋利,削铁如泥。此刻这柄宝剑满携夺命杀意,却在中途硬生生被人捉进掌心。青云剑刃在少侠手中强行突破两寸,待刺入商白景左肩时终于不能再前进半分。精铁刮骨之声令人牙酸不已,慕容澈抬起癫狂的脸看向对面的人,发热的头脑突然清醒了几分。 那是一双目光何等坚韧的眼睛。他紧握剑锋,兵入血肉,唇边渗血,纵知自己身怀无影剑法也不露半丝畏惧。慕容澈虽因修习无影剑法武技大涨,但气力仍如旧年未有长进。他使力想拽回自己的剑,可惜力不如人。对方似不觉痛,依旧紧紧抓着剑锋,生生控住了青云剑的动向。慕容澈绝不愿丧失兵器主控权,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嚷道:“好!我就看是你的手硬,还是我的剑硬!” 第42章 商白景冷道:“挥剑向不通武技者,这就是你华月剑派的好教养?” 慕容澈一愣,随即怒骂:“要你在这里装什么大义凛然!” 淋漓的血如攀缠的蛇,自掌中蜿蜒淌下。商白景纵不去看,也知手中该是怎样血肉模糊。但是明黎还在身后,他决不可让。少阁主面不改色,以血肉之躯强行拦阻慕容澈诡秘剑势,朝光终于逮到机会挑向其喉间。慕容澈深知自己一身武学俱仰赖于剑法,虽见朝光挑来,但仍旧不舍得松开青云剑柄。他急急向后一扬,倒是顺利躲过了割喉之危。可是下一刻劲风迅疾逼近,慕容澈蜜褐的瞳孔里倒映出如霜刀光。他身后李沧陵高举尽义伺机而下,以斩金碎石之力劈面而来。慕容澈双目紧缩,大叫一声。他仍旧不肯丢掉父亲的剑,无奈之下,只能如方才商白景一般,另一只手挥舞慕容青云的灵位来抵挡。 经年的松木如何敌得过摧枯拉朽的长刀?慕容青云的牌位应声而碎,一道碎去的是慕容澈捧灵的臂膀。鲜血狂飙,惨嚎声中,那半截断臂摔落在地。血光和痛楚刺激了慕容澈的神经,使他陡然滋生了无穷气力,一把自商白景手中抢出青云剑爆退回寝堂。臂上的血溅了他半面脸,他眉心青黑更加浓郁,眼神更加疯癫:“痛啊!爹爹好痛!!他们要杀我,都给我死!都给我死!” 李沧陵喝道:“小心!” 他已疯得不成样,竟浑不顾刚刚断臂,弹身又朝三人杀来。商白景眼见他手中青云剑已无影无踪,连剑身都看不清,又如何能够判定攻来的方向?左手见骨伤口钻心地痛,肩头也汩汩渗血,可如斯情景,哪里容得他歇息片刻?他强自忍耐,回身一把揽了医师的腰,带着他一起躲避疯子的杀招。李沧陵亦旋身避开锋芒,慕容澈深恨李沧陵断臂之仇,片刻不带犹豫地向他杀去。商白景才算得了可乘之机,将明黎带至祠堂门前,急急嘱咐:“明医师,速去找称心!快走!” 明黎的白衣被他手中的血染红,医师一把抓住他衣袖:“不要正面交手!” 商白景一愣:“什么?” “你听我的,不要与他正面交手!”明黎快速道,“再等一会儿,避过这阵子,他……”话没说完,那边已传来刀剑交接之声。明黎遂止了话,顿了顿,轻轻推了推他:“这话也转告沧陵,快!” 他的话没头没尾,商白景满腹疑虑。但如今情势危急,不容他细细盘问清楚,只得先将疑虑放在一边,前去襄助李沧陵。再入战局时,李沧陵腰间葫芦被劈得粉碎,身上已添数道新伤,脸侧也多出一道淌血的剑痕,招架颇有狼狈。慕容澈只余一只手臂,但疯狂痴癫,劈砍刺挑,大有神挡杀神的气势。商白景入局替他挡了一剑,喝道:“沧陵兄莫与他纠缠!”李沧陵大叫:“这家伙疯狗似的乱咬!” 此时商白景方才强接白刃的左臂已经接近脱力,虽未断臂但也差不太离。他将李沧陵摘出战局,自己心中记得明黎的嘱咐,脚下便转而改换称心的步法,不攻也不守,只专注躲避。在商白景看来,慕容澈使这套剑法还远不算娴熟,每隔一阵总会莫名停滞片刻。交手之中,这片刻往往是生死之距,商白景也赖此得了不少生机。他一边躲避,一边细想明黎话中之意。“再等一会儿”?等什么?难道方才慕容澈又中了明黎的毒不成? 那厢慕容澈疯子似的左劈右砍,对方却好似滑不留手的泥鳅。分明眼看小命已在劫难逃,偏生不知怎么回事又叫他避了过去。如此空使了几十招,慕容澈愈发躁怒发狂,脸色青得发黑,口中嗬嗬,不知所语。终于,他难以忍受再商白景多次逃过杀招,剑锋稍止,回于身前,仰天啸道:“爹爹助我!我杀了他们给你报仇!”翻剑前指,气势陡然暴涨。 商白景万莫料到他还能进益,只觉眼前阴风滔滔,自衬自己绝对不可能躲过这一招。眼见慕容澈眼中血色浓郁,面带黑光,胸腔起伏耸动;青云剑青光大盛,内力凝然如刃,商白景心道一句糟糕,想起称心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转身就欲逃。可是身子将转,当胸就挨了一脚。他被踹出老远,磕在华月寝堂前的石阶上。 踹他的还是慕容澈。他不知动了什么禁术,实力大涨。他拖着剑朝商白景走来,步子虽缓,杀意却极重。商白景勉力撑着朝光站起,慕容澈对此也显出惊异,道:“你倒是很厉害。妙空青那老废物也能教出个你,倒也是稀奇。”话虽这样说,剑却提了起来。商白景只以为他提剑要杀自己,纵不畏惧,心中也多不甘。却见他前指的剑突然回旋,与欲来救商的李沧陵劈了个正着。 “你可真像个苍蝇。”慕容澈骂道。他今天多次杀人不得,都因李沧陵在旁叨扰。按他今时今日的武功,本不将一个无门无派的游侠放在眼里,谁知今日自己却生吃了对方一刀,丢了半截臂膀。断臂之恨涌上,慕容澈不再看商白景,而欲先取李沧陵的性命,“竖子混账,今日就用你的脑袋来祭我爹娘!” 李沧陵被他内力震倒在地,听得这话却哈哈大笑:“我与你爹娘无冤无仇,你祭我有何用处?我既敢来你枉死城中,就不怕丢掉区区一条性命。纵然今日命丧于此,也好过你慕容公子睡在尸首堆里,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至今!” 这话果真又激怒了慕容澈,他面上青黑之色更盛,胸腔起伏更凶。商白景看见,心中更觉有异,一心想拖延时间,遂接话讽道:“慕容掌门与段炽风仇深似海,你却去学段氏剑法。慕容公子,你说你用仇人剑法砍来的头颅去祭你父亲,他老人家英灵有知,是喜是怒?” 他这话戳中了慕容澈一直以来的心病。他纨绔多年,不学无术,仅凭他本身的武功,这辈子都不可能为满门报仇雪恨。无奈之下,只得将主意打到段炽风所遗的无影剑谱身上,威逼利诱命称心盗取,自己才得以练习至今。华月剑派与屠仙谷亦是深仇大恨,从前慕容青云每每论及段炽风,都恨不能生咽其肉、杀之后快。因此每逢祭奠之时,快意之外慕容澈心中总是惴惴。今日被人一语捅破,怎能不恼羞成怒,暴躁挥去一剑:“住口!住口!” 剑气袭来,商白景提起朝光抵御,虽卸去泰半力道,自己还是受了波及。他倒退两步再不能站稳,却仍不住口:“段炽风一生无徒无子,没想到谢世多年,倒有仇家替自己生了个好传人!想必慕容掌门自己也想不到,儿子成了人家的传人不说,连自己的青云剑都转去用仇人剑法!”李沧陵接道:“早知本是一家人,华月剑派当年何不直接改投屠仙谷?省得后面这样波折麻烦!” 他二人一唱一和,直激得慕容澈心火翻涌,怒色难掩,尖叫道:“放屁!放屁!”神态转改,大有先前心智不全之态。商白景见他皮肤下青黑之色涌动迅疾,深觉奇异。随即见他尖声嘶吼,高举青云。 商白景高呼:“沧陵兄小心!”赶忙后撤。 慕容澈一剑朝他砍来。可这一剑章法全失,准头也差,离商白景足足还有三尺便歪转,重重砸在地上,将砖地砸出一个小小的剑坑。商白景诧异抬头望去,但见慕容澈脸上时红时紫,青黑满额,神态癫狂,举止疯迷。商白景不知何故,只提了朝光防在身前,警惕看他动作。慕容澈又提剑劈来,口中叫着“混账!混账!”胸腔更鼓胀了一倍。这一剑依旧偏转,砍在地上一颗头颅上,将之劈成了两截。 李沧陵看傻了:“他……他怎么了?” 商白景也不晓得。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慕容澈,但见对方模样像是走火入魔,可满面的青黑和鼓胀的胸腔,自来从未听过有走火入魔之人是这种症状。慕容澈满面扭曲,俊秀脸孔不复存在,他腰腹极瘦,胸肋却几息之间肿胀如挚鸟膺胸,配合他身上霜凛的旧痕,瞧着十分诡异可怖。他喘着粗气,胡劈乱砍,从商白景身边爬上寝堂,嘴里胡乱叫嚷着:“爹爹!阿娘!澈儿报仇!澈儿为你们报仇!报仇——” 号啕声里,他肿胀到极限的胸口突然炸开,血肉飞溅甚至挂在檐间。两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时呆若木鸡。慕容澈破碎的身体晃了一晃,青云剑脱手砸在地上。他转过身,商白景看见他空洞的前胸和奔流的鲜血,也看见了他失神的双眼和残留在脸上的疯狂。继段炽风之后第一个初成无影剑法的人就这样离奇死亡,原定的一场江湖动荡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如若不是几人满身的伤痕,枉死城的遭遇就像是一场初醒的噩梦。 今日距霜凛毒祸起始已经五年有余,华月剑派最后的幸存者在家中祠堂爆体身亡。刚刚险些死在青云剑下的两人都僵立着没有动作,唯有白衣的医师不曾依言离开仍旧近前来,看着慕容澈倒地不起,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第38章 38-后黄雀 这变故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以至于与他激战的二人都茫然站在原地,甚至怀疑慕容澈假死诈人,连刀兵都未敢轻易收回。然而慕容澈四分五裂的前胸绝非作假,倒在地上也确实没了气息。商、李二人原本都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奈何局势突然逆转,死去的却是对手。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第43章 李沧陵朝慕容澈的尸体移了两步,拿刀尖试探着去戳他。刺了两刺,慕容澈依旧无声无息,才怀疑道:“真的死了?怎么回事?” 商白景也是一头雾水。他的确注意到慕容澈生前脸上不同寻常的青黑,但这青黑是怎么来的,又与他骤然爆体有无联系,实在也不能确认。他低头看看自己,遍体鳞伤,但好在腰间朝阳璧仍完整无缺,心头便安定下来:“我也不晓得……诶,明医师?” 他听见身后脚步,回头一望,见明黎并未如他先前所言离开祠堂,而是自享堂之后又绕了过来。细一打量,见医师虽然白衣染血,但那血是自己的血,医师本人安然无恙,心中便生喜悦:“明医师,你还好么?” 明黎向二人走来,将已经揣在袖中多时的止血丸药递给二人,要他们先吃下稳定伤势:“白少侠,”他说,眼神下移,落去商白景血肉模糊的左手上,“你的手……” “不要紧不要紧。”商白景笑道。但紧张神经松缓后,伤处才后知后觉的传来疼痛。青云剑何等锋锐神兵,几乎剜去商白景掌心血肉,怎么能不要紧?明黎垂下眼,从肩上解下药箱欲翻找金创药膏,商白景抬臂阻他,想宽慰他安心。只是刚抬起手来,便见医师白衣洁净,自己却满手血污,不由担心自己的血更弄污了他,于是硬生生垂下胳膊,只道:“诶,明医师,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出去再说。” 李沧陵道:“是啊,这地方臭的要命,也不知道慕容澈怎么想的,把自家祠堂弄成这样,他家祖先不会被熏吐吗?阿黎,他怎么会突然……呃,是不是你用了什么厉害的毒?” 明黎说:“不是。”因见商白景手上仍滴滴答答地淌血,便不顾他阻拦,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取出缠伤的裹帘,“先简单包扎,出去再用药。”随即将商白景身上几处严重的伤处理了,又转为李沧陵包扎。李沧陵痛得嗷叫:“呀呀呀,阿黎轻一些!” 商白景思及先前明黎所说“再等一会儿”等语,心头疑惑不解:“不是因为毒?那你方才怎么……” 明黎并未看他,只认真行医者之责,淡声道:“揣测罢了。” “揣测?” 李沧陵龇牙咧嘴地插话:“什么揣测?你们在说什么?” 明黎平静道:“因见他面上总有青黑之色,仿佛医书里有说过这种症状,是而揣测他命不久矣。就是这样。” 他说得波澜不惊,但商白景心中疑惑并未消减:“是吗?不知是什么病,又是什么症状?” 他一贯尊重明黎脾性,难得这样刨根问底。明黎这时才抬起眼,望了一望商白景狐疑神色,反问道:“白少侠也懂医理?” “唔……不懂。”商白景老实回答。 听得他言,明黎遂收回视线,将李沧陵臂上裹帘打结:“既如此,解释起来也繁杂。那书我看的也久了,具体记不大清。” 他显然不欲多言,只想揭过这篇,是矣随意找了借口敷衍搪塞。商白景见他又撇过脸收拾药箱,想再问清楚些却不知如何开口。李沧陵却活动了一番刚刚包扎好的伤臂,轻松道:“哎呀,管他怎么死的呢?左右咱们运道不错,竟然从无影剑法下逃得一命,足够我吹半辈子的啦!”又朝商白景问,“对了万两兄,你不找找这小子将无影剑谱藏在哪里了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商白景被他提醒,才骤然想起自己来此最终的目的:“对啊!”他推测道,“这小子日夜勤修,恐怕不会叫剑谱离身,应当就在这间祠堂里。沧陵兄,帮我找一找。”说着几步越过慕容澈尸身,进到寝堂里侧。李沧陵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去那一整面灵位墙下寻找。果如商白景推测,无影剑谱正藏在慕容青云灵位后的屉格内,与慕容澈安放青云剑的位置在一处。此刻满墙灵牌被打翻,故而找寻剑谱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商白景自屉格里抽出无影剑谱,细细端详一望,果然是当夜千金阁外义父交由自己的那本真谱,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就是它!总算我这些日子没有白受罪。” 李沧陵笑道:“恭喜啊万两兄!这下你师娘苏醒有望了!” 想到师娘能够转醒,商白景自然欢喜无限。多日辛劳数番遇险,与这个结果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他哈哈一笑,欣悦不已地摸了摸腰间晃荡的朝阳璧,又拿未伤的肩去撞了撞好友,示意他与自己一道离开寝堂。因左手手掌伤重且身上血迹斑斑,他害怕弄脏剑谱,所以只用完好的右手小心将无影剑谱捧在手里。明黎站在院中等他们。 二人刚走了几步,还未离开寝堂,就见外头明黎身后,有一人自檐上飞跃而下。瘦削身材,乌黑面具,矫健身手。李沧陵一见,喜滋滋叫道:“称心!称心!今日真是好运气,你想好咱们晚上吃什么了没有?”明黎听见他说,才回头去看来人。那人落在明黎身侧,却并未止步。足尖轻巧一点,飞速向堂内二人冲来。李沧陵叫道:“慢点!地上脏东西多,小心别摔着你!”说着上前去迎。 但称心依旧充耳不闻,一句话也没接。这实在不像她素日秉性。但见她来势凶猛,商白景率先反应过来:“等等!那不是称心!” “什么?”李沧陵一愣,回头看向商白景。他属实没料到还有这等差池,等心中警铃大作时,已遭人一掌拍在胸口,摔退了三四丈出去。商白景暴喝道:“玉骨!” 精铁面具、凶悍掌势,不是玉骨又是谁?几人都只专注于对战慕容澈中,竟完全没有发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种种生死恶斗,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玉骨击退李沧陵,眨眼功夫已冲至商白景面前。商白景瞧见她面具后的眼睛冷得像一块冰,手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原来玉骨目标明确,直直来夺他刚拿到手的无影剑谱! 商白景已教他们夺走过一次剑谱,无论如何也不愿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跤。奈何他刚刚经过一场生死搏斗,左手更是完全使不上力。玉骨来得突兀,他们都没有防备,因此一掌抓来,剑谱已经叫她捉在手里。商白景死死握着剑谱,足下使力去踢。不过效用不大,玉骨好整以暇,轻松避过,手中力气更强了几分,冷道:“松手!” “你做梦!”商白景咬牙切齿。 这时李沧陵已爬了起来,纵然胸内气血涌动,也仍亮了刀、提了气来相助。玉骨一壁抓着剑谱,一壁左右避让了两刀。自觉如此僵持,不过是给人当靶子打,于是更加了几分力,急欲自商白景手中强抢剑谱:“松手!” 商白景怎么可能将剑谱拱手让人?因此置若未闻,指节发白,臂上青筋。那剑谱本不过是一本纸籍,被他二人各扯一侧书封,两力相悖,如何能够支撑?只听嘶啦声响,竟被他二人齐刷刷一人扯下半本,彼此都收不住力,各自狂退开去。 绝世剑谱一分为二,谁能料到如今这场面?几人都是一愣,商白景急忙先将手中半本塞入怀里,空出手提剑来抢。玉骨避过朝光锋芒,一时未有进攻动作,大概也在考虑如何应对眼下情景。她随着商白景的攻势飞退入院落,一扭头,正见明黎站在角落里。 大约是玉骨藏在暗处时见识了明黎一手骇人毒术,因此对这不擅武技的医师极为忌讳。眼见他在角落站着,反而转了方向,刻意离他远了一些。又见商白景等虽然刚经过血战,但战力犹在,人数又多,更有暗处剧毒,因此不敢马虎。她眼风一瞟,见商白景已将那半本剑谱藏在怀中,再要强夺只怕难上加难。主意既定,玉骨又于朝光剑下走了七八招,身形一转不再恋战,飞身上檐鸿飞渺渺,几个腾身便不见了踪迹。 到手的剑谱被人强夺一半,少阁主怎能甘心?商白景追上房檐,可他伤势实沉,气血已失,怎比得过玉骨以逸待劳,因此到底没能追上,转眼便不再见她踪影。横遭变故,直气得少阁主劈剑斩断翼角。可是纵然再生气,此刻也已是徒劳。李沧陵陪着明黎站在房下高声唤他半晌,商白景才忿忿跳下屋脊。李沧陵骂道:“这小娘们不知跟了我们多久?她倒是好耐性!”又转忧道:“这……万两兄,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断莲台横插一脚,剑谱残缺,这可如何是好?商白景恨得想杀人,但事已至此,胡乱发泄反倒无济于事,因此深吸口气,取出怀中半本剑谱来瞧。他抢到手的正是前半本剑谱,幸而他抓得紧,虽只剩前半本,但纸页并没被撕碎,倒是可看。无法,他只粗粗扫了一眼,又将剑谱塞进怀中,提起剑来:“罢了,玉骨武功极佳,以如今咱们的情况,保得一半已算是幸运。”话虽这么说,眉头仍旧紧皱着。 还是先回丰京城再论其他,商白景想。于是几人议定,出了华月剑派找到了藏在原地等候他们的称心,将方才之事简单一提。称心对玉骨自然也是记忆深刻,唬得忙将面具一丢,省得再生事端。几人随即急离枉死城,赶往丰京同温沉汇合,种种皆是后话了。 第39章 39-怪异生 第44章 却说温沉独在丰京城中时也没能安心养伤。除却照顾孩子与阿旺,还安顿苓岚幸存内眷、向当地官府通报惨案。因平州距离秦中实在遥远,凌虚阁并未在此设立分阁,所以种种事项俱赖温沉一个奔走。若不是吃过药、医过伤,此刻还能不能撑住也未可知。 因丰京城中客栈近期都闭不开业,温沉只得借苓岚之事暂于丰京驿馆稍事休息。对方身怀无影剑法,温沉自然十分忧虑师兄情状。然而再忧虑担心,他也无计可施,只能苦等。心道如若傍晚还不知消息,他纵是送死也要亲去枉死城中寻找师兄。幸而刚过日哺之时,空静街头便听得急促脚步声。温沉心头一喜,冲去门外察看,果然师兄几人身影出现在街角。温沉喜不自胜,急忙召道:“师兄!” 枉死城归来数人鱼贯而入。丰京驿馆一直空置,久无人住,因此四处积灰,不算是居住上选。不过几人都不是娇惯琐碎之人,能有一席之地安身已算很好,所以都未对环境出语挑剔。温沉一见他们几人中只有称心与明黎看着还算爽利,师兄与李沧陵都是遍体鳞伤。尤其是师兄,明医师拆开他手上裹帘上药时,温沉一眼望去,只见那只手皮开肉绽,简直惨不忍睹,鼻头一酸,说话已带上哭腔:“师兄,怎么会弄成这样?” 商白景本痛得拧眉嘶气,一听师弟这话音,生把一腔苦痛囫囵咽了下去:“养养也就没事了!这已算是大幸。”说着将方才枉死城中种种情况与不曾亲眼看见的称心与温沉细细说明。两人听到慕容澈怒极杀人时,都捏了一把汗;听到他猝然爆体,更是大吃一惊。唯独剑谱被劫之事,商白景只简单提了一句,没有多加点评。温沉哭丧着脸:“师兄,我不该放你去枉死城的,家里要是知道……”商白景宽慰道:“嗐,没事。” 李沧陵接道:“不管怎么说,大伙儿平安就很好了。温少侠,你的伤好点吗?”温沉谢道:“幸好当时你替我格了一剑,他刺得不深。明医师又立即为我医治过了,没有什么大碍。多谢李少侠。” 李沧陵爽朗一笑:“说谢可就太客套啦!”他自己也遭慕容澈多处刺伤,胸口还挨了玉骨一掌。所幸李沧陵素日体魄极佳,明黎为他上药包扎之后,他还有力气跑去探看熟睡的孩子和阿旺。劫后余生,他显然心情甚好,嚷嚷着要去找酒来喝。明黎转过脸扫了他一眼,李沧陵意识到什么,嘿嘿一笑,转而怒骂慕容澈斩碎自己的酒葫芦。温沉后怕道:“葫芦算什么要紧?他险些把你们脑袋都斩去了。” 几人之中,若论此刻心情最好的莫过于称心。她眼见众人平安,胁迫自己之人已死,走了枉死城一趟,还赚了两万五千两白银,简直是喜事临门、事事称心。她坐在桌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晃晃荡荡,女孩摇头晃脑:“既然皆大欢喜,万两兄,你何时兑付我银两?”商白景笑道:“我还能赖你不成?此行也多亏了你,你若无事,同我回家拿钱……呃,小沉,行不行?” 他说完才想起来家中温沉管账,两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若不想挨义父责骂必得师弟相帮。温沉本因他伤势满面愁容,一听这茬,愁容倒是散了泰半,比商白景什么宽慰话语都好使。称心叫道:“好啊,原来你说了不算!小菩萨,你师兄欠我银两你也是知道的,可不许赖账!” 李沧陵好奇问:“妹子,你缺钱么?”称心眉梢挑了挑,模棱两可:“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谁不缺钱?沧陵大哥你此行最初因由不也是缺钱么?”又调笑道,“等万两兄给我结了账,我给大哥买酒喝——只要他不赖账!” 商白景笑骂道:“借花献佛是不是!说了你跟我回去取就是了,你这妮子莫一口一个赖账。” “你认就行。”称心灿灿一笑,从桌上跳下来,“不过我还有点事儿,一时不能跟你回去。嗯,回头等我有空再去找你取钱。喂!你要是敢不认,姑奶奶饶不了你。”她冲商白景示威似的比了比拳头,活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猫。商白景奇道:“咦,平日张口闭口都是你的银两,怎么拿钱时倒不积极啦?” “那自然是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咯。”称心道,她朝外望了望,“出来这一趟,桂花都开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这才意识到出来时日已经很长,鼻尖后知后觉地嗅到馥郁金桂芬芳。朝外一望,见驿馆院中种了七八棵桂树,满枝璨璨金黄,因无人打理修剪,故而枝叶张扬。商白景一算时日,惊觉出门一趟,竟已过了一季,不由得思念起义父与师娘。温沉道:“是啊,这么说来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从没觉得夏日这样快过。师兄,我们回家吧。” 在外徒留也没有意义,还是早些先将手中半本剑谱送回阁中要紧。商白景正有此意,遂颔首应诺,又朝明黎道:“明医师可也要回家么?” 明黎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说,自己不曾主动插话。见商白景问,明黎才轻轻点头,李沧陵喜道:“那你我同行正好。我正要回一趟琅州,将那孩子带回安闲道观,可巧与你顺路。”明黎便又点了点头。 商白景看着他俩,张嘴本想接话,又无奈闭了口。他要回凌虚阁,无论如何也顺路不到彧东。若是自己一个还好,偏巧师弟与自己同行。所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好把这个念头闷回心里。称心瞧见他神情,眼神狡黠一动,却也没出言多说,只望着商白景不怀好意地笑。商白景看见,没好气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称心莞尔一笑,意味深长:“我在想恐怕又捏着你一个要紧的把柄,说不准又能进两万五千两。” 商白景:“滚,我长得像钱庄?” 称心“嗤”了一声,摸了摸肚子:“饿了,吃什么?” 然而驿馆冰锅冷灶,并没准备什么饭食。温沉扶胸欲起,打算出去买些吃食祭五脏庙。明黎因见他有伤,遂起身叫住他:“我去吧,温少侠身上有伤,应当休息。”说罢便出门去,不多时抱回一袋小米,说是只买到了这个。众人一想丰京城中因着慕容澈报仇灭门之事正风声鹤唳,能买到这些已算不易,便都不挑剔。很快煮了粥简单用过膳,将驿馆数间空房分派打扫,又给众伤员换了药,各自早早休息。 丰京驿馆虽然无人打理,好在还算宽敞,房间也多,不需几人紧巴巴地挤一间房。商白景随意挑了一间屋,独挑了灯,这才拿出那半本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无影剑谱。剑谱扉页染了他的血,所幸只沾染了一些,并不妨碍。剑谱封页并不似其他秘籍书写名讳,只在角落勾画了一柄小小的剑。商白景看着那柄小剑纠结许久,终是没有忍住,翻开第一页来。 段炽风的无影剑谱!是“剑出鞘而无影,然敌众首级亦无影哉”的绝世剑法。这是屠仙遗珠,江湖至宝,更是商白景全部的希望。虽然遭玉骨撕去后半本,但先看看前面内容想必也无妨。这样想着,他小心凑到烛灯下,对着灯火认真阅读起来。 “剑同本体,人并脉息。阴阳双脉,别道奇行……” 商白景于武学之上一贯有着非比寻常的领悟力,读无影剑谱亦是。剑谱本就简薄,他手中又只剩半本,读来更是快速。可是商白景愈读,眉心拧得愈深,待半本读完,心中已是惊骇难安,小小半本剑谱握在手里,竟如千斤铜铁,不由叱道:“这是胡说!” 因久闻江湖风传其“生死人肉白骨”的内功心法,又眼见慕容澈仅修习数月便由平庸之辈转为武学高手,商白景原对无影剑谱含了诸多指望,只当其为旷世难得的神仙秘籍。可是今日粗粗一看,以他素日所学眼光,但见无影剑谱中所述,竟与自己多年所学完全相悖。细看其内功心法,只觉处处都是毒招。譬如“血海逆冲”一节,料想气血如果逆行,轻则滞涩,重则失亡,怎敢轻易悖逆?时日一长,体内毒病怎能不大行其道,如此哪有活命指望? 前半本主讲心法,后半本细解剑招。不过因被玉骨抢夺,剑招等节只留了短短两页,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商白景生怕自己读错,又将前半本心法读了一遍,又读完一次,心中还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心法若加以练习,不死已算命好,又怎可能“生死人肉白骨”?难道他历经万难求来的无影剑谱被慕容澈替换过,手里依旧是一本假的不成? 他不死心,又将剑谱翻来覆去地打量。他当日曾亲手拿过无影剑谱,见过真品,手中这本应是真品无误。又想以慕容澈的心志,恐怕也没有造假的能力,疑虑便转回剑谱本身。商白景万莫料到无影剑谱所述心法竟能称一句邪门,可是段炽风分明就是靠这本剑谱横行江湖的。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回去请义父看过,说不定能看出究竟,商白景想。转而又想自己手中毕竟只是残本,从前也听说过江湖上有些武功是倚靠心法与武技相辅相成,兴许单看心法怪异,但配合上剑招反而出其不意呢?这样或许也能够解释。商白景抬起完好的右手揉了揉发涨的鬓角,仰头见窗外月色如辉,已至深夜,夜风送来好闻的桂香。 第45章 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商白景没料到这么晚了还有旁人未睡,忙将剑谱卷在手里,问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明黎的声音。 第40章 40-月下人 明黎踏入商白景的卧房,带进一身夜露清浅香气。商白景忙不迭请他坐下,回身想要为他倒茶。只是驿馆简陋,无茶无杯。明黎道:“不必麻烦了,白少侠。我此来是想谢你。”说毕敛衽抬手,肃容深深一揖。 商白景唬了一跳,急忙跳来扶他双臂:“明医师!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也!”硬不肯受礼。明黎被他强力扶正,只得抬起眼来,清泠脸孔映着烛火明暗,神色比白日柔软许多。他轻声道:“华月城中,我本不欲拖累少侠,却还是连累你为我受伤,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商白景一哂:“我还当是什么事!明医师不提,我都快忘了。”又道,“如不是为我,明医师当日原本不必身陷此境。且不提我曾许诺要护你周全,纵是没有,明医师多次救我性命,难道我还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你若肯认我这朋友,就休要再提!” 明黎默了一默,神态倒还温和。闻言,医师似乎也不好驳回什么,半晌只能道:“是。”他垂下眼,不出意外地瞧见商白景尚还卷在手中的半本剑谱,问道:“这就是……无影剑谱吗?” 商白景听得他问,不自觉地将手中书摊平开来:“是啊,明医师也晓得无影剑谱?”话毕也觉得自己这是傻话,不由笑道,“哎,天下有谁不知道无影剑谱?倒是我说话不经脑子了。” 到底是闻名于世的奇绝功法,隐僻如明黎也不由得对之生出好奇。明黎定睛朝他手中仔细望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提出请求:“是,此籍名头甚响,白少侠可方便借我一观?” 他一向难得开口要些什么,商白景一怔,转而想到医师不通武技,纵是看了也没什么要紧。商白景向来不忍回绝明黎请求,所以只犹豫了刹那,便坦然将半本无影剑谱交到明黎手里。明黎接过,望着那封页仔细出神似的仔细打量了许久,才在商白景渐生疑惑的眼里扯回了遐游神思,打开来随意翻了一翻。他虽不会武功,但医术极佳,一目十行里也瞧见了其中商白景深疑的多句口诀:“这心法似乎有异,与素日行经运脉大有冲突。” “你也看出来了?”商白景一喜,心想眼前医师于心脉经络方面正是大家,急忙殷殷凑去明黎身侧,与他细细探讨其间异样。夜色不知不觉间落得更加深沉,星辰于暮云之中隐了又现。二人一起秉烛读谱,相互对其中一些经络关窍作了一番推演,只是无论何解,手中这半本剑谱都绝不像是能生人肉骨的妙籍。明黎也知此谱关系利害,有意避嫌,所以区区半本也没读完,只简单看了几页,便合谱归还:“白少侠得到此谱,是想要修习吗?” “修习?”商白景扬眉,“家传的武功还未尽善,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听他这样说,明黎似乎松了口气,轻轻颔首:“嗯,此谱玄机未现,恐怕不宜贸然修习。” “明医师所言极是。”商白景本就不打算修习无影剑法,夺谱只为其中内功。可是如今粗粗一看,其内功竟然十分邪异,不知究竟是不是医治师娘的良药?他心头不安,将剑谱往桌上一摊,当日罗师叔所言又漫上脑海。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于灵台,又被商白景强自驱散:假如……假如传言有误,无影剑谱并不能…… 不,不会的,他说服自己。纵然此刻看着无影心法怪异,可是段炽风是实打实地倚靠这本剑谱修成绝世武功,慕容澈也是的的确确倚靠这本剑谱独自一人屠尽六家门派,难道这都是巧合不成?必是自己学艺不精,还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他这样想着,紧蹙的眉头便松散了些。明黎看见他神态变幻,自以为他在纠结无影邪门心法,轻声安慰道:“白少侠也不必过多疑虑。若无奇异之处,想必此谱也不会名噪江湖。” 商白景回过神,转脸向他一笑:“我知道的。只是今日回来一读,句句出乎意料,又始终摸不到窍门,确实吓了我一跳。” “嗯。其实不妨事,纵然剑谱有异,修习者也未必没有其他法子。”明黎淡声道,“我虽不通武技,但平素治病问症也多。医理之中,若向内难求症结,往往转求外症便有答案。” 他说着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便不叨扰了。”便欲告辞。商白景见他请辞,不料他当真只为一句感谢而来,道完谢也不多说什么这就要走,忙站起身叫道:“明医师!” 明黎回身:“嗯?” 他站在门前,素衣清寒若雪,身前被烛光映暖,身后却叫月色蒙霜。静水皎月般的人落入少阁主眼中,恍惚是黛山初遇的那个晚上:他狼狈于红尘颠簸满身伤痕,他明洁若神祇临世不染俗尘。可是日月如流相处多日,他还是那般泠然清冽,遗世独立,像高奉于莲台上遥不可及的神像。正如此刻明黎被他叫住,投来的眼神波澜不惊,仿佛从未有过动心起念之时:“白少侠还有什么嘱托?” 商白景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头一时酸涩没有滋味。一贯都是他求明黎的,明黎从来也用不上他,此刻亦是:“我……我有一事,想求明医师相帮。” 明黎道:“白少侠但讲无妨。” “我……家母从前习武之时,曾经受过隐伤,以致性命垂危,昏迷不醒多时。我家中遍请名医,可他们都无计可施。我……”他看向明黎,眼含殷切:“明医师的医术我已心悦诚服,此番叨扰,是想请明医师出山,与我……回家。” “回家”二字自少阁主口中吐出,莫名地携了些隐晦的缠绵。烛光摇曳下光影婆娑,俊逸青年的脸孔竟很有几分像乞食的阿旺。但对面的人将他殷殷面容定定凝视许久,不出意料地略显了几分歉然神色,轻声道:“……抱歉。先师曾命我隐居山中不许擅入尘世,是而我从不出诊,恐有负所托。” 商白景张了张嘴,眉梢缀上几分难隐的失望,却仍牵动嘴角憋出个笑。明黎看了看他,面上也稍有几分不忍。到底也是相处多日互托生死过的交谊,实在也不好看他如此寥落。于是明黎顿了顿,轻声问:“令堂……是何症状?” 他既有此问,已是有相助之意了。商白景心头一喜,几乎就要倾筐倒箧全盘倒出。但口稍稍一张,脑中却乍然响起临出门前义父的叮咛,于是种种话语一时皆塞在唇尖。师娘身中无影剑气昏迷多年天下皆知,此事若说出来岂非自陈身世?纵然他全心信任明黎,也早有一吐为快的打算,可是前番为这剑谱已经波折万千,又事涉师娘,逼得他不得不一万个小心谨慎,于是只能生生掐下话音,心中更是感愧又沮丧:“……我也描述不出,只是一直昏迷不醒。罢了,是我唐突,明医师不必在意。” 明黎道:“抱歉。” “明医师并无错,何故道歉?”握着无影剑谱的手紧了紧,商白景整理一番心情。剑谱在手,也算有条后路,“其实……其实明医师于我大恩,我更该盛情邀请明医师往我家中作客。只是……只是我家规甚严,此次出门前家中格外嘱咐过不可声张惹事,所以我需回去禀明父母因由,才敢邀请明医师前来赏光。明医师,你会不会怪我失礼?” 他这样含糊不清地表述,只差将出身真名和盘托出。明黎听见他这话,眼波轻轻一动,颔首道:“想必名门世家规矩繁多,我素在山中不识礼数,还是不上门叨扰为好。白少侠不必费心周全,更不必责躬罪己。” 今日当面的拒绝比之前次图磐所转述的言语,似乎并未亲近几分,商白景想,刚整理好的神色便更失落。但明黎望向他难安的脸,面色未改,话锋却忽然一转:“……但来日你若路过黛山,无觅处自然扫榻相迎。” 商白景望着他的脸傻了傻,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当……当真?” 明黎说他欢迎他!欣喜一点点灌注进少阁主五脏六腑,连带眼底也替上悦然之色。明黎看着他神色逐渐飞扬起来,须臾之间,又归复素日意气风发、神采焕然的脸。明黎望着他,一晃而过的温和笑意消逝在医师垂下的睫底。商白景更是欢欣鼓舞,眸光熠熠,挥袂生风。他终于得了医师应诺,也可以像李沧陵一样,随时上黛山去……去见他。 “当真。”明黎说。那双浅褐的眸子浮着摇晃的烛火,滟滟流光衬得医师神情愈发静好温和,“……其实,当初只是我不喜被人搅扰,所以一贯借口身份婉拒于人。相处多日我也早知少侠侠义心肠……”他沉默了一瞬,瞳里明灭,斟酌许久,最后只说:“……你很好。” 第41章 41-勿相辞 其实比这奉承的恭维话商白景自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箩筐,但一生赞誉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他这一句来得动听。骄狂如商白景此刻竟叫他一声赞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自幼我受父母教导,既然习得武功,自该霖雨苍生。匡世济民,理当如此,明医师过誉。” 第46章 明黎眼神微动:“二位高堂将白少侠教养得很好。” 商白景笑了笑,不欲再多提这个伤心话题:“其实……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明医师与尊师如此圣手,为何偏要隐居黛山?以你们二人的医术,若是出世,绝不逊色药王声名。” 商白景问完这话才心里一惊,想起面前这位大夫待人最是疏离。从前多问一句其师贵姓都引得他不悦,今日如此探问,恐怕招致他不快。商白景正想找补,但大约因他替明黎挡了一剑引得医师对他另眼,今次问询,医师竟然并未回避。明黎沉默片刻,轻声道:“先师在世时,也曾经救人无数。纵然用毒,也只用于两途:一为攻病,一为自保。他从未害过人。” 商白景早已揣度明黎心中最在意的大抵就是他那已然过世的师父,但此刻见他提及亡师时的神情极落寞凄然,亲人垂危的商白景也感同身受。他听明黎道:“先师心系苍生,早年间也并非避世之人。他们那时的江湖纷乱非常,门派倾轧比之如今更为严重。后来……他曾经……因有亲近之人,被迫卷入门派之争,是而过世了。” 商白景“啊”了一声:“我曾听人说起过,屠仙谷出世之前,江湖黑暗如长夜难明,其间血雨腥风远非我等可堪想象。其实如今太平格局也算是屠仙谷开创,可惜尊师生不逢时,若生在今日,恐怕不至为此遭难了。” 明黎垂下眼,不置一词。 商白景问:“明医师所说与华月剑派的旧仇……与此有关吗?” 明黎:“……算是吧。” 商白景点点头,略微了然。 “华月剑派从前穷奢极侈,慕容青云也是出名的好享乐,所以养出慕容澈那样的骄奢纨绔。明医师都不必讲述,我也知道尊师与他家不是一路。但华月剑派当年势大,岂是一介医者可堪抗衡的。”他说着叹了一声。 明黎未置可否。大约是商白景话多起来,于是明黎又恢复了从前闷不做声的脾性,半晌也没多说出半个字来。商白景对明黎早已与待他人不同,明黎些微变化他都捕捉入眼,只当是今夜话又说得多了些:“尊师那样仁心善行,竟然因门派之争落得如此结局,实在是天道不公。不过如今华月剑派早已灰飞烟灭,连慕容澈也已死,也算是替你师父报了仇。善恶有报,尊师九泉之下,得知天理昭彰,也能安息了。” “善恶……有报?”明黎略扬了眉。 “自然。”商白景自然而然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理。我生平所愿,便是承继家中愿景,匡扶正道,叫善恶有报,方不负此生。” 闻听这话明黎微微勾起了唇角,但商白景隐隐觉出他这仿佛不是个笑模样。明黎仰面向他问道:“那么……白少侠,你又如何区分善恶呢?” 商白景一怔。 夜色掩映下,医师容色隐匿。他仍只是端然站在那里,声音却轻幽无比。商白景发怔的功夫他这次似乎真的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情绪却依旧不甚分明:“白少侠如此心性……倒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商白景哑然片刻,他对明黎的过去一无所知:“是……尊师?” “不是先师。是……我同样亲近的一位尊长。”明黎道,“他曾经也同白少侠一样,行事由心,待人诚挚,自有他的善恶准则。不过那个世道之下他想做好人也难……罢了,不提了。” “明医师可以同我说说的。”难得听他一气说出这许多话,商白景只盼他肯再同自己多说一些,“我愿意听。” 明黎默了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闻白少侠方才言论,叫我忽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时过境迁也没有提起的必要,人与人更不可能相同,白少侠就当我胡说罢。”他略略一顿,“虽然很多事已经无关善恶,但如今世间习武之人太多,行善之人却太少,如你这般也很难得。” 他今日已不知是第几次出语赞誉了。 “至于……至于令堂之事,若有过往脉案,或许我可以试试。” 商白景心间微微一动,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 “明医师,多谢你。我已不知该如何回报。”商白景仰面笑起来,眼睛炯炯发亮,“大恩难报。请你受我一物,望你莫嫌唐突。” 他说着自腰间解下那枚他从不离身的朝阳璧,玉璧上一轮红日映着今夜皎皎月光。明黎微扬了眉显露意外之色,顿了顿道:“……此物恐怕太过贵重,我受不起。” “正因贵重,才敢相赠。”商白景未收回手,“这块朝阳璧于我逾越性命,而明医师已数度救我于生死之间。我不过是再放一条性命在你手里罢了。” 他说这话时,鬓发叫轻柔的风拂得颤颤,眸中赤诚热忱惹人心乱。明黎眼神乱了一瞬,垂下的长睫就将眼底情绪挡严。他说:“……枉死城中你也替我挡下一劫,这么算来其实……” “不要算。”商白景说,斩钉截铁,企盼热烈:“我不想算。” 明黎哑然,藏在乌发下的一双耳朵泛起红来,衬得耳垂上那颗小痣愈发显眼。商白景又将朝阳璧朝他递了一递,笑道:“你既认我作朋友,就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受我一礼罢。” 摊开的手掌上躺着价值连城的玉璧,明黄的玉穗半坠着轻晃。半晌医师缓缓抬手,轻轻自商白景手中接过朝阳璧。这已算是认了商白景的话、受了商白景的礼,商白景心中喜悦,眉目越发朗然。明黎垂眸抚摸玉璧,只觉那玉触手生热,像残留着谁的体温。一贯体寒的医师难得觉得面上发热,他垂着眼没敢同商白景对视,只低声道:“既如此,我替少侠暂且保管。” 虽是圜旋的话,但商白景依旧喜形于色。晚风微凉,夜已过半,商白景挂怀明黎身体,忙不迭道:“天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明医师,早些歇息吧。” 闻言明黎似乎松了口气,于是妥帖将朝阳璧贴身放入怀中,朝他颔首:“你与温少侠路上替换的伤药我已备好,另附一些御毒驱瘴的丸药。品类名称都写在药包上头,若有需求可酌情自用。你左手的伤痊愈之前,不可碰水。” 他还是老样子,言少而行多,细致又周全,人虽似冰霜,举止却若春风。商白景不由地笑意更深,朗声应道:“是。”又道,“待我回家禀过父母,必定再往黛山与明医师畅谈古今。” 明黎垂下眼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侧身为他合上了门。商白景满心欢喜,将桌上摊开的半册剑谱贴身妥善装好,才喜滋滋地往榻上一仰,脑中思绪纷飞,不知几时才昏然睡去。翌日一早,众人于驿馆之中集聚用过早膳,随后分道扬镳。 平州太遥遥,因师兄弟二人身都有伤,回程时没再骑马,而是雇了车,脚程便更慢了一些。再望见凌虚阁前伫立的飞剑石时已是深秋时节,因缘峰半山的山桂千里飘香,较之别处馥郁更多了几分山风的清冽。温沉率先跳下马车,回程一个多月,他胸前伤口早已大好:“师兄,我们终于回家了。” 商白景紧随其后。仰赖医师灵药,他一身剑伤大多已好全,只左手伤势太重,刚刚新长出皮肉,所以还包着裹帘。他不要温沉搀扶,自己跳出车厢,又给车夫付了银钱,欣喜道:“是啊,没想到这次出门花了这么长时间。当日咱们发的信义父应当早已收到了吧?” 启程时温沉就已给姜止写了信,详细讲述了此行种种事端。因两人都有伤,温沉忆及上次姜止曾令商白景以身体为先,所以硬是按住了师兄蠢蠢欲动归家的心思,以自己的伤做借口,强逼商白景同他一起搭马车回去。听见师兄询问,温沉笑道:“自然早就收到了。走,咱们拜见师父去。” 今日回来,知客峰众守峰弟子倒很尽忠职守,一见商白景与温沉回来都喜不自胜,纷纷围上来问东问西,眼笑眉飞。商白景自然也同众师弟师妹们打趣说笑一回,一路被簇拥着向凌虚峰去。早已有弟子前去通报姜止,因此商白景登上凌虚峰时遥遥一望,便见玉玄殿前姜止独自站在风里相候,急忙腾身飞去,不叫义父苦等:“义父!景儿回来了。”温沉亦跪拜叩首:“师父。” “好、好。”姜止左右手同托,以内力托起二人。多日不见,姜止似乎憔悴了些,眉心川纹也深了一些。他将商白景从头扫视到脚,因见他手上有伤,所以扶起他手臂察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沉传信回来说了那些事,实在将为父吓了一跳!” 商白景道:“义父,我没事的。倒是小沉当胸遭了那小子一剑,若不是他练剑时日不长,剑气微弱,恐怕小沉就要遭罪了。” 姜止闻言,才转首向温沉打量:“小沉,你可好些?”温沉忙道:“我的伤已大好,师父不必担忧。” 姜止点点头,重将视线投于商白景身上:“别站在风口。你们先进殿拜过列位师祖,随后到我房里来说话。” 于是依言按照规矩参拜毕,师兄弟二人便同往姜止房中叙话。商白景这时才自怀中取出贴身安置的无影剑谱,将之恭敬奉与义父:“可惜当日又被断莲台横插一脚,夺去后半本剑招。义父放心,我定设法再从断莲台手中夺回后半本来。” 第47章 姜止接过那半本无影剑谱,凝神注目良久,半晌才道:“这剑谱果真害人,险些折损了你!幸而你们无恙,否则我百年之后,有何脸目去见列位师祖?” “为了师娘,付出性命我也愿意的。”商白景说,随即被姜止横眉立目地喝止:“不许胡说!你师娘难道愿意看到你去送命?” 他叱过爱徒,眉心反倒拧得更深:“剑谱之事,我已知晓。如今我们与断莲台各执一半,这等情状确实也始料未及。” 温沉问:“为今之计,师父可有良策?” 姜止摇摇头。他放下剑谱,起身走去书案边,将压在镇纸下的一封信笺抽了出来,推至二人面前。商白景与温沉对视一眼,因商白景手伤,温沉便取过信笺,展开来与商白景共读。入目第一眼却不是字迹,而是绘在笺封之上的半朵莲花。 商白景一惊:“断莲台的信?” “不止。”姜止冷笑一声,“你看看落款。” 师兄弟二人这才依言向下看去,皆是大惊。尾页落款铁画银钩、笔老墨秀,明晃晃地书着三个大字: “胡冥诲。” 第42章 42-现端倪 “胡冥诲的信?!” 姜止叫两名弟子看信,自己旋身于桌后坐下,伸手取过茶盏轻轻拨弄碗盖:“对方脚程比你们快得多,这信前日就已送到了我的手上。” 商白景十行俱下。那信言简意赅,并不冗长,所以二人很快便明了胡冥诲信中之意。商白景抬头看向姜止,略感意外:“他想和谈?” 能够使得七年不出的断莲台主亲自出面和谈的物什,如今天下只那一本无影剑谱。但商白景也断未料到胡冥诲竟然愿意为了半本无影剑谱主动现身,甚至信中所言为表诚意,愿将和谈地点选在凌虚阁中。如若姜止应允,半月之后他便亲来秦中登门拜会。姜止捧着茶盏,一直未抿一口,神色凝然沉重:“和谈之事,我已应允。不过其中究竟,景儿,小沉,你们如何看?” 温沉思索片刻,道:“他来自然是为了我们手中这半本剑谱,否则旁的又有什么好谈?师父,我想胡冥诲所谈之事,恐怕是想要合谱。” 姜止道:“这是自然。但这信来得突兀,却不知他是想怎么个合法,是动文还是动武?” 温沉犹疑道:“既是和谈,应当不至于动武?且他主动将地址选在咱们凌虚阁中,咱们也不是能任他胡作非为的。若敢动武,于他也大大不利。” 商白景摇头道:“胡冥诲性格怪异,咱们不敢轻下论断。纵然不会明抢,会不会暗夺也难说。义父放心,我会通知各处守峰弟子严加看守,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姜止点头吩咐道:“好,此事你多上心,届时多作防范。”商白景拱手应是,姜止便清了清嗓子,又问:“如若他不动武,咱们要不要合?” 这的确是最需要谨慎的地方。无影重现,关系重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不敢不慎重。室内一时静默,几人皆凝神细思其间利弊要害,理清思绪。半晌,商白景率先开口:“义父,纵然如今我们与断莲台各执一半,但我以为咱们更占优些。”姜止眼前一亮:“何以见得?” “不瞒义父,我已看过这半本无影剑谱。咱们手中是前一半儿,记述了一套完整的内功心法,他们手中的无外是无影的身法剑招。一则天下武功固以心法为基,一则胡冥诲求谱是为修补断臂,空有剑招,于他食之无味。”商白景道,“我想他如今愿意上门求和,正是为了咱们手里最要紧的心法。若是当日运道不好,叫无影心法落入他们手中,难道他们还肯费心和谈么?” 他这样一说,姜止亦觉有理,眉心川纹便松散了一些:“你说的不错。咱们又不去练段魔的剑法,要剑招来也无用。”商白景便想起见其心法古怪之事,忙补充道:“不过心法身法原是相辅相成。依我之见,若有机会得到后半本剑谱,咱们也不要随意放过。”姜止道:“这个自然,届时咱们随机应变就是。” 温沉听毕商白景一番分析,亦道:“听师兄这样说来,不合倒比合谱好些。就算不提他断臂一事,胡冥诲好武尽人皆知,若他得了一本绝世秘籍岂有不练之理?以他功力之盛,恐怕能抵十个慕容澈。若真到了那一日,当年屠仙谷的祸事便又在眼前了。” 姜止颔首:“是啊。如若不是为了你们师娘,这等动荡之物一早便该销毁才是,怎能容它存世?小沉担心的有理。既如此,咱们就先听听胡冥诲怎么说。届时便不应他,量他也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他心下拿定了主意,神色便轻松了许多,手中捧了半天的茶终于送到口边润喉。姜止转眼瞧见商白景受伤的手,思及温沉信中所言,难免关切,便又将当日枉死城中许多细节问了一回,商白景一一认真应答,再出语宽慰。他素来性子活泛,劝慰话语自然油舌滑脑。姜止因见他到底无事,少不得又摆起严父的架子将他训斥一通,无外是些“无所畏忌”“胆大妄为”等语。这些叱责商白景打小听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早就练就了铜墙铁壁似的脸皮,不仅不惧,还嬉皮笑脸的凑上前欲为姜止捏肩捶腿,好好效劳。姜止一把打开他,嗔道:“去!手都这样了还胡闹甚么?滚回去好好歇着,断莲台来人之前务必给我养好了!” 商白景喜滋滋道:“景儿遵命!”伸手将温沉一拉,“走吧小沉,咱们看师娘去。”姜止便喝道:“回来!” 商白景止步疑道:“义父还有什么吩咐?” 姜止朝他摆了摆手:“你自去罢,为父与小沉还有因缘峰的事务要论。”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商白景抗议道,“小沉的伤才刚养好没多久,又一路舟车劳顿,不好好歇歇怎么了得?义父你就饶他一日,明儿再问也不见天能塌下来。” “你如今才是真了不得啊?”遍天下敢当面驳斥凌虚阁主的除了薄云拥便只有商白景,姜阁主吹胡子瞪眼:“几日没罚你,你话倒多了起来!仔细罚你上无念峰面壁,重新学学规矩!” 温沉忙将商白景袖子一拽,笑道:“师兄,我不碍事。因缘峰虽只是些杂务,但耽误了到底不好。师兄你先去吧,我迟些再去也是一样的。” 商白景平素是最不爱理杂务的,虽然知道小沉因行因缘峰主之责十分忙碌,但具体忙些什么倒一直不甚了解。不过依照他的性子,便是有人主动跟他叙讲,他也不乐意浪费时间去听。眼见姜止一双浓黑刀眉立了起来,商白景忙不迭地抱了个拳,在义父发怒前抢先滚了出去。他合好门,吹着口哨,负手照旧前往无念峰。只是刚拐过几个弯角,就听身后有人高声呼唤。商白景回头一瞧,见是谢师弟谢明莘怀抱厚厚一沓书卷兴高采烈地迎上来:“大师兄,你回来啦!” 商白景与谢明莘平素交集不算多,但他性子一贯随和又爱说笑,从不跟同门弟子摆什么架子。此刻他定睛一看,见谢明莘个子矮小,抱的书卷倒垒得快比他人高,急忙回转身替他分担了些:“嗬,这么多书,谢师弟是要去考状元啊?” “考什么状元啊。”谢明莘腾出手来拭了拭额间的汗,“上月我被分到看管万卷楼了。方才罗峰主那里清点了一批藏书,我正要将它们搬回去归档呢。” 凌虚内门弟子除却习武练功,还会被分配管理阁中大小事宜。商白景左右也无事,见他一人搬得费力,便道:“那我帮你吧。” 谢明莘喜笑颜开:“多谢大师兄!”万卷楼等均修建在因缘峰上,二人遂一起向因缘峰走去。谢明莘想起上次商白景托付之事,问道:“大师兄,上次彧东那位医师那里……” 商白景笑道:“彧州分阁的同门已经告知我了。我一直不得空回来,还没跟你道谢呢。” “不用谢不用谢!”谢明莘忙说。若不是双手被占用,只怕他两只手也会一起摇起来,“大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温师兄说一声呀,我不想看管万卷楼,好没意思的。” 内门弟子分管名录一向由因缘峰主拟定,如今大多是由温沉分配。商白景打趣道:“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阁中多是武人,有几个耐得住性子去看书?小沉把这样轻省的活计交给你,你不谢他,还不愿意!” “啊,是这样吗?”谢明莘委实没想到这层,懵懂道,“我……我也不是不愿意啦!只是看其他师兄们有的管直兵楼,有的管演武堂,偏我日日待在一堆笔墨书卷里头,不像凌虚弟子,倒像是个秀才……”商白景笑道:“你想想,万卷楼事少,你就不必多费心,岂不是更好专心修武了么?若有什么不懂不会的,满楼的武功秘籍不是随你翻阅?你若不愿意,我叫小沉换了你就是啦。” 他这样一解释,谢明莘才明白过来,登时大喜:“我愿意我愿意的!谢谢大师兄,赶明儿我也要去谢谢温师兄去!”立刻也不嫌手中书卷重了,乐滋滋地随商白景往万卷楼去。 第48章 却说那厢商白景麻溜滚了蛋,姜止房中便只剩他与温沉两人。姜止听着商白景脚步渐远,向温沉点点头:“小沉,坐罢。” 温沉却未依言就座,面上骤然浮起些许忐忑诚惶:“弟子犯下大错,愿领师父责罚。” 他垂下眼,俯身跪下,脸色凝重苍白,显得眉心那颗红痣更如血似的殷红。姜止透过茶盏蒸腾的热气看向素不受宠的二弟子,眼中将明未明。他坐在那里,不似平日雷霆万钧,倒切实有了些符合他年纪的沧桑之意:“你师兄知道了么?” “师兄不知道。”温沉忙道,“虽然事出突然,但弟子已尽力圆圜,师兄他……不曾起疑。” “那就不算犯下大错。”姜止道,“起来罢,小沉。九祟峰之事,辛苦你了。” 第43章 43-盼同归 温沉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缓缓站起身来。 与商白景不同,温沉从不敢在师父面前略显半分放肆。姜止本就已是凌虚阁立阁百年来不可多得的一代宗师,收了个商白景更是天赋非凡。纵是他从前未中霜凛之时,追赶他们也追得十分力不从心,更莫提如今。他能胜过师兄的只有听话乖巧、懂事顺驯,也只有这样,师父才能把目光多分一些给自己。 “当日为防泄密,你信中说得模糊。”姜止示意他坐,“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你再细细同为师讲来。” 温沉点点头,轻声将当日九祟峰上诸事讲与师父听。姜止拧眉听着,一语未发,直至手中茶水蒸腾的热气渐渐消弭于无形。待听到邓三启用机关试图射杀商白景时,他眼中精光大作,显出勃发怒气。但因商白景毫发无损而邓三已死,所以姜止什么都没说,只冷冷哼了一声。后续再说及灭口毁迹、徐无德自焚、解法焚毁等等,姜止都未现出其他多余神色。棱窗没有阳光流进,他坐在阴影里,脸孔晦暗不明。 “你做得很好,小沉。”过了许久,姜止才说。他声音里有隐隐的无力,这是商白景从未听过的语气,“此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但为了你师娘,为师也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能够将整件事情埋在九祟峰,为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多谢师父。”温沉抬眼,“师父放心,我已安排秦阁主善后,相关人等俱已转移,九祟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他看见姜止闻言朝自己投来视线,目中饱含欣慰之色。这眼神温沉太熟悉了,从前习武比剑修技问业,这视线向来只会落在师兄身上,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旁观。今日这样的眼神终于落在自己身上,温沉只觉精神一振,心头漾起汹涌暖流,看向师父的一双眼里不免染上欢欣与期盼。果然姜止如他所愿,和声赞道:“你做事妥帖,为师一向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断莲台的少仪来劫镖……” “是,师父。”温沉忙不迭道,“只恐咱们秘密行事已叫断莲台知晓。如今咱们与他们间气氛微妙,若此事被他们拿住把柄,于凌虚阁声誉实在不妙。幸而当日巧遇师兄,没给他们留下一个活口。” 姜止点点头:“朱、陈那两个镖师不可再留,你叫秦无名去安排吧。还有一个是……” 温沉眉心一跳,下意识找补:“是师兄的好友。他是偶然牵连进此事的,我瞧他与师兄交情甚深,并没什么城府,不像惹是生非之徒。” 听他这样说,姜止犹豫片刻,道:“那便罢了,免得惊动你师兄。景儿啊……他性子良正却失于急躁,莽直太甚,知道这些不好。”顿了顿,又问,“九祟峰假扮断莲中人,景儿当真没有起疑?”温沉道:“师父放心,并没有。” 姜止得他两次肯定答复,才算是略略安心,轻舒了口气。温沉如何不知师父心意,眉心几不可察地漫上一丝苦涩,但随即又被自己强压了下去,温声劝慰道:“师父为了师娘和师兄苦心孤诣费尽心力,您太重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知师父瞒着师兄也是为了他好,是为他日后承掌凌虚阁筹谋打算。”他恳切道,“师父不必忧愁,弟子定全力为师父分忧。师父既不叫师兄知道,师兄就绝不会知道半个字。” 姜止轻轻道:“嗯,幸而你们师兄弟自小感情深厚。否则总叫你做这些事,为师心里也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委屈了你。” 闻言温沉忙道:“师父何出此言!师父师娘养育我成人,师兄更是多年关照,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小沉,好孩子。”姜止朝他微笑。他不欲再论这个话题,长叹一声,恨道:“可恨徐无德将九祟峰四年心血付诸一炬,真是混账。” “这事怪我,师父。”温沉忐忑道,“当时师兄在场,我不敢说得太多。不过还好,师兄夺回了无影心法,咱们还有后路。” 他所言有理,姜止压下恨色,抬手抚摸横在剑架上的“罚恶”剑身:“以后你也要留心。这些人死活不论,最要紧的还是解法。等胡冥诲这事一过,为师再安排你两桩门令遮掩,因缘峰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他主意既定,抬手揉了揉眉中,吩咐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 温沉站起身来,躬身敬道:“是,弟子告退。” 他不再多留,缓步退出房间,便只余姜止一个独坐屋内,立时空寂清冷起来。室内未燃灯火,香炉倒袅袅腾烟,点的是旧年里薄云拥最爱的蘅芜香。他嗅着记忆里她的味道,抚着罚恶的手不由自主地挪去剑架所承的另一柄剑上。那是一柄纤细金亮的长剑,执在手间灵巧漂亮,和旁边厚重灰黑的罚恶比起来,精致得像巧心造铸的玩具,难以想象它出鞘时却迅疾如风,也曾叫天下慨叹。 这是罚恶的另一半,是薄云拥的扬善。 这双夫妻佩剑是姜止成亲那日,老阁主花重金铸造来赠与这对新婚夫妻的贺礼,剑名衍自凌虚阁训,意在扶正祛邪、成仁取义。他一生秉承阁训,从来救困扶危,一腔浩然……直至伐段战起,云拥昏迷。 “我已愧对先师列祖,唯望景儿能不改初心。”满室昏寂里,他不再是严气正性的凌虚阁主,也不再是众弟子尊仰畏敬的师父。他轻声对妻子的剑说,像过去七年里每一个苦痛迷茫的时刻,“云儿,你何时才能转醒?” 但剑不会回应。剑的主人依旧无声无息。 无念峰自来不许外人擅入,所以一年四季都十分冷寂。商白景去因缘峰时特意攀折了几支新开的山桂,带来师娘榻前摆放插瓶。 早已入秋了,无念峰高寒,比别处更冷许多,所以商白景特意检查了炭火,嘱咐侍奉诸人多多看顾。薄云拥居处是姜止单另为她改建的木屋,商白景便又格外叮咛了些小心火烛等语。这次回来不用再急着离开,所以商白景特来向师娘回禀。屋内照旧遣散了旁人,只留下师娘与他。 他还似往常,絮絮地同师娘说了一会子话:“我已拿到了无影心法,师娘,你就快能醒来了。” 山桂香气浓郁似有实形,缠绕鼻尖缭绕氤氲,连带人的思绪都柔软香远:“剑谱到手,我身上这桩密令终于也能卸下。师娘,我此行结识了一位新朋友,若有机会,想带他见见你。” 他顿了顿,又道:“唔,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同师娘说过的。不过他同意与我交结,无关身份名位,所以也是朋友。” 他伏在师娘床边,口中啰嗦不知所谓:“等无影事情了结,我便请他上凌虚峰来小住。师娘不知道,他医术很好,人也生得俊朗,虽然话很少,但和师娘一样也是温柔善良之人。师娘你见了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他的……他姓明,叫明黎。名字也好听的,师娘说是不是?” “师娘从前赠我朝阳璧,说是日后赠给……嗐,但他是我的恩人嘛,反正我已经赠给了他。他佩那块玉璧,应当比我佩着更好看些。日后我带他回来时,师娘就能看见了。” “……他还有一条狗,叫阿旺。那狗鬼精鬼精的,很会看人脸色。师娘记得么,我小时候也想养狗,可惜义父不许我养,说什么畜牲不通人性,嗐!该叫义父看看阿旺的,那小东西就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 他略正了脑袋,望着薄云拥平静的睡颜,语气里满怀希冀:“等事情结束了,师娘也醒了,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还和从前没有屠仙谷时一个样。师娘,你说好不好?” “何止师兄这样盼呢?”他身后有人含着笑意说。商白景回头一瞧,见是温沉提着食盒跨进门来,“师兄今日怎么待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哦,临来前遇着谢师弟,帮他送了些书回万卷楼。见后头山桂开得好,就给师娘折了两枝来,所以来晚了。”商白景道,目光落去温沉手中的食盒上,“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温沉笑意盈盈的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纵然薄云拥昏睡不醒,他仍然规规矩矩地朝师娘叩拜问安。商白景任他行礼,自己跑去掀开食盒的盖子,更盛百倍的桂香扑面而来,喜道:“天香汤!是今年的山桂么?” 第49章 “我刚回来,今年的哪里来得及收捡?”温沉问安毕,起身过来添汤,“仍是去岁的桂花。秋日里,哪能不喝天香汤的?我正想往师娘这送一碗,再到师兄那里去。不想师兄赶得好口巧,那就陪师娘用完再走吧。” 他说着先盛出一碗,端放在薄云拥床头,口中柔声道:“这是师娘从前教我的食方,师娘瞧瞧我的手艺可进益了么?”不过那厢自然无人回应,所以温沉只是轻轻将汤碗放下,俯身细细打量师娘脸色,又替她掖掖被角。商白景自取了空碗出来,给自己和师弟一人舀了一盏,细细品了一口:“好喝!师娘若尝到这个,必然要将你夸出花儿来。” “师兄就取笑我吧。”温沉笑着走来,坐下与商白景同饮。依稀像旧年他们师兄弟在桌前狼吞虎咽,师娘坐在后头含笑投来温柔视线。一碗天香汤很快下肚,商白景意犹未尽,所以温沉笑笑,将自己那半碗推去师兄面前。 商白景一摆手:“当着师娘抢你喝的,我哪有这胆量?师娘一贯偏心你的。” 温沉笑着,未置可否:“是么?” “怎么不是?你稳重懂事,比我强得多了。”商白景复述一遭师娘从前所言,转道,“你何时去收今年新桂?到时候叫我一声,我与你同去。” 温沉打趣道:“这倒难得。”二人一起将碗收捡了,别过师娘,一齐离开无念峰。山风肃肃,凉意浸人。商白景眉梢一拧,脱了外袍披在温沉身上。 温沉莫名其妙:“师兄作甚么?” “山上太冷了,你穿得这么薄,手臂不痛么?”商白景皱眉道,“回去添衣吧。对了,我托人做了护臂,回去我拿给你。” 温沉更是一怔:“我……你也刚回来,何时托人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开春时候的事了,谁料到整个夏天都没回家啊。”商白景自他手中抢过食盒拎着,“不过也正好,如今你戴正合适,也不算迟。” 他自己仍穿着单衫,手上伤还未好,却回头朝温沉粲然一笑。温沉微微一滞,记忆里总是这样,师兄是太阳,是光,是凌虚阁的希望,他自斜后方望向大步向前的他,看着他天地独立、江湖逍遥,看着他快意山河、神采飞扬,看着他的背影却始终摸不到他的衣角。 这世间不公之事太多,怎能不羡艳呢?就有人的起点是他温沉可望不可即的终点。可又怎能生妒啊,偏偏那人是他师兄,是替他顶罚、为他出头、救他性命的师兄,是全天下待他最好最好的师兄。 “师兄。”他喏喏道,“多谢你。” 商白景如何能猜到温沉这些七拐八绕的心思?他一把揽了师弟的肩,拖他回房去共商半月后的和谈事宜。 第44章 44-云三娘 梧飞庭畔,淡月横秋。月亮缺了又圆,光阴一晃而过,断莲台的人也依约踏入众青山。 胡冥诲一行来得无声无息,一队七八人轻装简行。姜止有意给对方摆摆威仪,推说有事并未亲自出去相迎,而是请出了闭关多时的知客峰主罗绮绣代为接待,先叫对方在知客峰上安顿下来。之后三五日间,纵然好吃好喝好言待着,姜止却始终不曾露面。 商白景肩负守峰护谱之责,亦依姜止所言未曾出面,只在头一日断莲台来时遥遥远眺一眼。对方皆如彧东截杀那夜,俱是黑衣便装,为首那人身披一身长黑斗篷,身形叫商白景刻骨铭心。商白景冷眼瞧着罗师叔将其引入客居的见山楼,温沉站在他身边亦是凝目远眺,道:“阁中这可就热闹了,师兄千万当心。” 商白景遭他一掌未死,又有什么好怕?只恐手中半本剑谱出事,当下又加派人手,各处皆由内门好手严阵以待,自己更是四处检视,力保无虞。 姜止未曾露面的这几日,断莲台的人倒是好耐性,吃住如常,真似个客人的模样。商白景等原以为这样晾着他们,对方恐怕少不得心浮气躁,若再一时按捺不住生了事端,凌虚阁反能捉些话柄。谁料之后数日,见山楼风平浪静,断莲台深居简出,反倒叫姜止等焦躁起来。商白景日日检视各峰,没少到见山楼外探听。只是七八日过去,对方倒真无一丝动静,未免奇怪。 这日晨起商白景照旧前往因缘峰,四下未见异动。他绕着见山楼转了一圈儿,也没见有什么意外,便欲离峰去往别处巡视。见山楼后修建有一处小花园,花园不大,但内里亭台回廊、松竹山石倒是一应俱全。商白景欲离的时候正见一颗松果啪嗒掉在面前,他俯身捡来一剥,满手松子清香,这才想起如今正是松子成熟的时节。小沉爱吃这个,商白景想,便跳上树去,顺手采了一怀。正要离去时,忽听花园深处传来些许异声。 商白景将一怀松果轻轻放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 山石之后交谈声略清晰了几分,商白景遂驻足凝听。说话的是个陌生女音,声音里很有几分不快:“……同为台中弟子,她怎可眼见同门遭难却袖手旁观!到底是十一岁上就弑父杀母的东西,冷血如此!她眼中除了台主,哪里还有姊姊半分!” 是断莲台的弟子,商白景心头一动。细听这句,却不似在抱怨凌虚阁。商白景心中正在盘算女子口中所称何人,另一人却轻笑一声:“她自进台中就是这个脾气,妹妹难道不晓得么?” 这仍旧是个女子,声音却婉转缠绵似有魔力,入耳叫人心神一漾,直觉如沐春风。幸而商白景是个断袖,轻笑入耳只是心神一凛,前一个义愤填膺的女子便又恨恨道:“姊姊同她到底也是平起平坐!纵是台主喜欢她,可是多年来若无姊姊,断莲台早就四分五裂,她玉骨一介武夫目无下尘,又出过什么力!” 商白景清楚听到了玉骨的名字,那么能够与她平起平坐的另一位女子身份自然呼之欲出。商白景武林中人,本对武功平平的云三娘子没有什么特殊印象。奈何如今他敬爱的师叔向万声正是为了面前这个女子跳崖而亡,自己也是因她险些命丧胡手,再次相见,自然对云三娘子这个始作俑者诸多成见。那愤慨女子仍自喋喋不休:“……姊姊!她敢眼见少仪姊姊死在眼前,将来若是她做台主,我等岂不如无根之木,也能被自家人随意弃掉!姊姊手腕心计胜她万倍,如今胡台主已无心红尘琐事,姊姊可要早做筹谋。”云三娘子温声笑道:“妹妹待我一片赤诚,我自然会放在心上。” 果如温沉所言,断莲台的两位掌事姑娘内里不睦。商白景心神一晃,忽然想到了当日的九祟峰。九祟峰尽毁于火海,山上知情者无一人生还,是而商白景当日并没能将此等恶行公诸于世,也没有证据指证其是断莲台所为。商白景本想再从她们口中听得一些九祟峰的内幕,奈何她二人园中私语并不为九祟峰而为玉骨。思及玉骨眼见少仪命丧眼前等语,商白景眉头一皱,思绪漫来。 当日枉死城中玉骨忽现,商白景已然揣测她一路跟随,却并不知她何时开始做了黄雀。既然玉骨眼见少仪被杀,那么九祟峰之事想必她也全都看在眼里。玉骨身为九祟峰的东家,为何任由少仪来坏她要事?难道真是因为断定自己等人会出手,所以那样四平八稳地隐而不出么? 先头愤慨女子听得云三娘子柔声,略吸了口气强压下怒意,转而骂道:“凌虚阁这帮山匪也实在不晓事,摆架子给谁看!台主一番好意才来,他们却这般不领情。呸!就叫他们一个个都死无全尸才好。” 这话落在商白景耳中似针刺一般,少阁主如何听得这等欺侮言论?他本就对云三娘子心怀不满,便不再隐藏气息,现出身来,出言道:“以客骂主,这就是断莲台的好教养?” 山石后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商白景又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女翻身上石,起手摆势,警惕道:“你是何人!怎敢偷听我们说话!” 商白景见她柳眉倒立,却并不将她放在眼里:“怎么,我自家的地界我倒来不得?姑娘背里咒人使得,我平白遭人口舌还不能说了么?” “你……”那女子更怒,还欲再争,背后却传来含笑的女音:“幼微妹妹切莫无礼,那可是凌虚阁的商少阁主。” 松荫石影下,云三娘子缓步踱出,向商白景抬手揖了一礼。与她说话的幼微一怔,随即愤愤瞪了一眼商白景,跳下来在云三娘子身后半步站定。云三娘子揖毕抬起脸,商白景这才头一次仔细瞧清她的面容。玉软花柔的一张脸,平心而论并不算是多绝代的美人。可细细一望,才见那双眼睛狭长婉媚,长睫细密似一对欲展的蝶翼,叫那张脸孔无端端写满风情。她就那样轻巧站在松石前,蛾眉曼睩,媚骨天成,朝商白景勾唇展笑:“商少阁主大人大量,莫怪我这妹子心直口快才好。” 纵是商白景很不待见她,伸手不打笑脸人,遂向她还礼道:“云姑娘。” 闻言云三娘子掩唇而笑:“我年岁痴长,怎敢当少阁主一句‘姑娘’?少阁主若肯亲近,叫阿姊也无妨;若介怀,直呼三娘便好。” 第50章 她这话说得实在滴水不漏,商白景纵是满心介怀又岂能失了凌虚阁的气度?但若要亲切唤声“阿姊”,实在也吐不出口。他卡了一卡,绕过称呼一节,扬眉道:“我义父身怀要务一早便向胡台主禀明,我师叔德高望重代他相迎诸位有何不可?这几日来不知亏了贵台什么,是缺吃还是短穿,竟白遭一句死无全尸的话,真叫人心寒。” 幼微气恼道:“分明是你们……”云三娘子抚了抚她的肩,幼微便将一腔愤怒强自按下。云三娘子道:“我等生长在南方,从未见过凌虚峰这等壮丽风光。得蒙姜阁主不召,叫我家妹妹大长见识,未免心神激荡、言行无状些。”然则他们来这多日,只流连于知客峰,几曾上过凌虚主峰去?商白景见她言笑晏晏,话里却俱是软锋,果然能代掌断莲的无一个是省油的灯,心中暗生警惕。 幼微将商白景仔细打量了半晌。她显见想起了什么,道:“姊姊,他是商白景,那就是他杀了少仪!”说话间手中寒芒一闪,翻手抓了一双短匕。商白景眼神一动,想这妮子莫不是要替人报仇,却只冷目凝望,看她们究竟是何动向。幼微显然性格莽撞,云三娘子不显山露水地接连阻了她几次,这回终于略蹙了眉,斥道:“收起来!在主家的地盘上动武成什么体统。” 幼微固执道:“姊姊!难道少仪姊姊白死不成!” 商白景冷笑一声,坦然道:“你说的那位少仪姑娘确实是我杀的不假,前因暂且不论,只怪她藏头藏尾见不得光。我杀她时只当是个劫道的悍匪,谁知竟是贵台的高徒!”又道,“幼微姑娘若想替她报仇,商某随时恭候。只是贵台为和谈而来,眼下恐怕不是好时机。姑娘还是消消气,好生精修武技才最要紧。”十分自傲。 幼微大怒:“好一个‘前因不论’!商少阁主颠倒黑白混肴是非的本事还真是家学渊源!”商白景更怒:“想听前因?数月前她率人深夜围杀商某,与我本就结有旧仇。她技不如人死于我手,怪得了谁?姑娘指桑骂槐是为哪般,何不明白坦露!” 幼微挺身欲骂,但云三娘子拽了她一把,将她挡在身后,唇边仍笑,睫底却闪过一丝疑光:“少阁主的前因指的是这个?” 商白景冷道:“否则呢?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得什么‘少仪’‘老仪’。”幼微嗤道:“装模作样!你们凌虚阁自己心中该有数!” “师兄!” 身后有人唤道,将商白景中烧的怒火阻了一阻。商白景一回头,却见温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白衣翩然,面色凝重。他紧走几步来到师兄身边,幼微正在气头上,管他是谁劈面就骂:“你又是谁!怎么凌虚阁里到处都是偷听的货色,我姊姊同商少阁主讲话,你什么身份也敢来打扰!”商白景怒道:“姑娘小心祸从口出!” 云三娘子凝目朝温沉一望,眼波微动,转眼笑意又融于眸光:“原来是温少侠,三娘久仰。”温沉微微欠身道:“不敢。” 幼微见云三娘子如此客气,说话便收敛了些:“哪位温少侠?”云三娘子便道:“幼微妹妹平日不多出门,自然不认泰山。这位温沉少侠可是凌虚阁如今最年轻的峰主,将来前途之盛远在你我之上呢。” 她态度如此谦卑,商白景方才被幼微激起的一腔火气自然消了一些。温沉听得云三娘子如此相称,面倒红了一些,忙道:“当不起三娘子如此赞誉,我也并不是什么峰主。” 第45章 45-阴阳棋 云三娘子笑道:“温少侠过谦。三娘一贯仰慕温少侠,今日一见,果真是……神仙样貌、芝兰气度。”她上下长睫一扫,眼波流转好似澈水含光,不由人不意动神摇。温沉来时本是满面凝重,此刻倒只剩赧然,垂着眼不敢同她对视。 这女子媚术好生厉害! 商白景眼见她向着温沉眉目传情,心里蓦地想起向师叔。他们都不知当初向万声与云三娘子是如何定情,可是向万声为她宁愿叛阁自尽,坠崖至今不过数月,这女子却浑似全然忘却,未提一句。他心中不悦,上前半步,将温沉挡在身后,沉声道:“素闻云三娘子生一颗玲珑七窍心,我师叔从前对三娘子亦是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 云三娘子含笑道:“你师叔?罗峰主么?罗峰主端慧高华,三娘很是钦佩的。” 她绝口不提向万声而牵扯罗绮绣,商白景额心轻拢,不悦道:“并非是我罗师叔,而是从前守窍峰主向万声。怎么,三娘子不认得?” 幼微嗤声道:“守窍峰主换人了么?断莲台对你凌虚阁内务可不感兴趣,你摆这副脸孔给我姊姊看是什么意思!” 云三娘朝幼微摇摇头,回首望向商白景:“啊……原来少阁主对三娘横眉冷对是这个因由。何不早早言明,倒废这番唇舌?”她抬手整理鬓发,眼中情意绵绵,吐出的字却无情,“我与那位向……向峰主,的确说过一些话,喝过两回茶。他同少阁主怎么说的?不会是说我与他有过一段旧情吧?”幼微唾道:“天下爱慕云姊姊的男人能从这里数到坠佛湖,难道个个都与我姊姊有情不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呸,老匹夫!好不要脸!” 她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向万声纵是叛阁,也是商、温二人的长辈,如何能听她在自家地界侮辱自家尊长?商白景忍无可忍,不顾温沉阻拦便摘叶脱手劈去。他身侧正是一棵老松,数枚松叶好如利针,携内力射向二女。幼微素日只闻商少阁主大名,并未见识过他的身手,只见他出招利落至致,自己完全来不及反应。可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又跳下一道身影,身法迅疾抢在松针之前赶到二女面前,抬手竟将出其不意的数枚松针截下夹在指间,算是替她挡了一劫。 相比幼微的震惊,云三娘子毫无意外之色,动也不动笑意盈盈:“玉骨妹妹来得巧,此番多谢你呀。” 来人随手将数枚松针丢在地上,转身朝向商白景等站定,面具后的一双眸子无波无澜,也没有出语。幼微略定了魂,但她素来不喜玉骨清高,所以也没有道谢,只朝着商白景骂道:“我等在你阁中是客,你不由分说出手伤人,难道你们凌虚阁的教养就好?” 温沉凝声道:“贵台辱骂我家尊长在前,我师兄维护长辈在后,姑娘不服,自可将此事广而告之四处评理。” 小花园内两派对峙,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几人神色都极严肃。唯有云三娘子不以为意,移动莲步,先替幼微理了理额前碎发,又轻巧迈步上前到玉骨身后,一双玉臂环住玉骨两肩,将自己的下颏搁在玉骨肩上。她比玉骨略高一些,所以这动作并不费力。一双脉脉明眸饱含秋水,颊边红玉耳坠轻轻晃荡。玉骨不闪不避,任由她环绕倚靠。 “好啦,好啦。”她笑道,“列位卖我一个薄面,将从前之事都略放一放。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事,想必不需我来强调吧?” 她看向商白景,眼底闪过狡黠:“三娘好意,奉劝少阁主一句:故人旧事终如云烟,倒不如着眼身边。少阁主可要小心些,不要叫身边人诳了,闹出种种笑话才好。”温沉瞳孔紧缩,料定对方必然知道什么,喝道:“三娘子!” 可商白景自幼待身边亲友一片赤诚,这云三娘子所言在他心中不过是挑拨离间,当即冷笑道:“承你好意!可惜我这人生来笨拙,恐怕学不会三娘子半分玲珑,辨不明人心。” 云三娘子朝他滟然一笑,倒不多言,流波转投在温沉身上:“温少侠何必疾言厉色?三娘说错什么了吗?”声如黄鹂,闻之欲醉。然则温沉深恐她将九祟峰之事挑破,额间细密地生了一层薄汗。云三娘子瞧见,松开玉骨,负手朝温沉走来,面上笑意仍盛:“凉秋已至,温少侠何以出汗了?三娘带了帕子,便替少侠擦一擦吧?”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抬手来替温沉擦汗。 温沉见她当真来擦,慌忙仰身欲躲:“不必劳烦!” 孰料云三娘子看着步子娇柔,眨眼却欺身贴上。温沉退了两步,竟完全避不过她,叫那双方才环绕玉骨的柔软臂膀环上自己的腰,真是好一个投怀送抱。女子袭人体香绕在鼻端,温沉自打出娘胎来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额间汗不由又多了一层。商白景看见,皱眉欲将她拉开:“三娘子!自重!” 对方并无恶意,所以商白景伸手去拉时并未用上内力,云三娘子只轻巧一旋便避开他的手,人似袅娜藤蔓一绕便转去温沉身后。她仰面凑近温沉,呵气如兰,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何必惧我?少侠年轻,日后你我相处的日子还长。”末两个字咬得极缠绵。一手抬起温柔替他拭汗,一手轻轻于温沉后腰调笑似的拍了一掌。温沉只觉后腰一麻,面上燥热,云三娘子却已一面笑一面退了开去,嗔道:“商少阁主何至于此,我不过是瞧见你师弟生得俊俏,有意示好罢了。” 她飘然折回玉骨身边,眯起眼睛向二人颔首而笑。商白景朝温沉一瞧,见后者面上红得几欲滴血,生怕中了云三娘子什么妖术:“小沉,你没事吧?” 第51章 却说云三娘子那一拍不知拍了什么要命的穴位,直拍得温沉心浮气躁血气翻涌,可哪好意思当众坦言,所以急忙回道:“我没事。”一面默默念诵凌虚心法,极力平复心绪,但再也不敢看云三娘子的眼睛。那厢幼微冷笑一声,似乎对温沉的反应司空见惯,讽刺道:“哼,都是一副德性!” 商白景本还在担忧温沉,闻言怒道:“你!” 玉骨不声不响上前一步,将二女挡在身后。 商白景早已对玉骨冷心冷面的样子看得厌烦,心觉她被幼微等讥讽目无下尘等语说得实在极对。他见这半晌温沉面色仍无好转,怒从忧来。对方身在凌虚阁中,竟然横行霸道至此,出言侮辱向师叔不算,还当众欺辱自己师弟。眼见玉骨又一副傲然之姿回护模样,新恨旧仇,一道涌上:“姑娘当真是觉得商某好欺负了。”刷的一声,朝光出鞘。 幼微眉心一跳:“玉骨姊姊小心。”又持匕跳到云三娘子面前将她护住。玉骨一言不发但毫无惧意,抬手起势迎战。温沉忙唤:“师兄冷静!” “啪啪”两声,却听身后劲风袭来。众人皆是一惊,一齐跳跃躲避。定睛一看,却见云三娘子先前说话的那块山石被什么打中,片刻后轰然开裂,许久,才自裂缝中滚出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来。其内功之盛手法之稳,当世属实罕见。众人都吃了一惊,一道朝那壁看去,只见月白色的人影朗朗而立,身后还有数十名凌虚子弟。 云三娘子率先笑道:“阴阳烂柯手!久闻罗峰主弈棋之妙,今日才算见识了。” 来人举步走来,神色平静,正是知客峰主罗绮绣。她走到近前,深邃眸子四下一望,语气四平八稳:“在做什么?”虽是问句,却似并不打算听他们回答,续道,“大清早的在这里吵闹,仔细吵到客人。” 商白景只得收剑,与温沉一道拱手应承:“是。” 幼微哼道:“贵阁的客人,我等可不敢做!省得一会叫人扎针,一会被人射棋,连命都保不住!” 她这样抱怨,若换旁人,必然是会好生解释宽慰一番。奈何她所面对之人,乃是凌虚阁中最气傲胆壮的峰主。罗绮绣活了半辈子,都不曾向谁低过头。闻言,罗绮绣移目过去,平静道:“姑娘嫌凌虚阁不周,自下山便是,何必委曲求全,不如换个地方做客。”幼微道:“诶你……!”叫云三娘子硬拉到身后。 罗绮绣不再看她,态度不冷不热。她转目向商白景:“带你师弟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浪费功夫。”商白景忙答应下来。 他拉住温沉,转身欲走。那壁幼微十分不服,犹自口中嘟囔。罗绮绣眉心一顿,指尖一翻,又一枚黑子在手。云三娘子忙阻道:“罗峰主见谅!小丫头不懂事,何必同她计较!” 她深知己方几人连上玉骨,也绝不可能挡住罗绮绣的阴阳烂柯手。今日与凌虚阁的起冲突,原本也是想一泄数日冷待的怨气,但绝非是要与对方动上真格,坏了台主大事!她心中大急,见罗绮绣手中棋子已蓄势待发,知道这套手法蕴势即必出,可是有谁能挡得住?正失色时,忽听头顶大笑传来:“绮绣妹子!莫欺老夫家中小儿!”随即有人自见山楼顶一跃而下,气势磅礴。 那见山楼为待客之用,修甚是宏伟。楼顶至地,足有百尺,为凌虚阁中最高之楼。那人自楼顶跳下,视百尺高度如无物。落到一半,足尖轻点一棵青松树间,转而又踏枝而下,轻盈似燕。罗绮绣手中棋子本欲发未发,见人跃下遂改了目标,直直射向来人。但听那人口中一声长啸,斗篷一挥,轻易将那枚棋子弹回。罗绮绣纵身一跃,下一瞬棋子直直射入她先前所站之地,足下山岩顷刻碎裂,乱石迸射。周遭众人忙运力挥开乱石,避免误伤。 那人落地,哈哈大笑:“多年不与妹子交手,绮绣妹子功力见长,可喜可贺!” 断莲台三人先前无论是冷僻、是调笑还是愤慨,在见到此人后一同化作敬畏。三女急前,齐齐下拜:“弟子见过台主!” 那人用仅存的手臂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精干的脸来。 第46章 46-断莲意 胡冥诲。般若神掌胡冥诲,断莲台主胡冥诲。 他身量绝不算高,须发散乱,肤色苍灰,生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只看皱纹足像耄耋之年。但一双锐利鹰目精光熠熠,吊眉气势昂扬,毫无半分苍老之相。惹人注目的是他的斗篷,被风势吹动紧贴身侧,右肩之下空空荡荡,并无常人臂膀。他跃空踏松身轻如燕,百尺之距不过咫尺之间,凌虚众人皆是不禁一凛,背心生了薄薄一层冷汗。 胡冥诲越众而下,并不看跪拜于侧的玉骨等人,而向罗绮绣射去凌厉目光。场中凌虚众人,大约只有知客峰主一个对此心无波澜。罗绮绣抬眼迎上对方,语气不咸不淡:“远来是客,怎会相欺,胡台主说笑。” 胡冥诲道:“绮绣妹子年岁见长,性子也不似从前开朗。”罗绮绣眼皮儿也不眨,回道:“胡台主闭关多年,话也不比从前少。” 她话说得静气平心,听着却似绵里藏针,凌虚众人心下都是一紧,怕会激怒这位胡台主。断莲台三女更是深知自家台主喜怒无常的脾性,都是屏气凝声,未敢动作。奈何胡冥诲听见这话并未动怒,反而高声大笑:“妹子爽直,不似你那师兄矫揉造作,老夫敬你。” 他所称罗绮绣的师兄自然是指姜止,语气轻蔑,其余凌虚弟子都显出怒容。商白景火气最盛,也不怕他再来一掌,上前一步,不悦道:“胡台主背后诋毁,可是君子所为!”叫温沉轻轻拽了一把。 对待旁人,胡台主可无那般好兴致。闻言胡冥诲鹰瞵鹗视:“老夫自幼不讲礼法,从不做什么狗屁君子,更看不得道貌岸然之徒。”吊眉一挑,“你是哪家的猢狲,胆子甚肥。” 断莲台三女未得台主令,仍旧跪在原地未敢起身,胡冥诲的确许久没被后辈这般质问。而商白景凌虚少主大名名扬天下,还是头一遭被人这样诘问。温沉生怕师兄莽撞,遂抢先扬声回答:“胡台主,我师兄商白景乃姜阁主首徒,凌虚阁的少阁主。”商白景朝他抱拳:“胡台主,当夜在彧东山中,晚辈同您是见过的。” 胡冥诲藏灰的眼珠闻言定在商白景脸上,瞧了一阵,冷笑一声:“阁主、少阁主!都是狗屁。老夫年纪大了,记不住无关紧要的废物。”商白景素日与众师弟妹关系甚好,这话便将一众凌虚弟子都气得发颤。其中有一个怒道:“我大师兄天资根骨举世无双,你怎敢说他是……!” “举世无双?”胡冥诲仰天大笑,“老夫久不出世,倒不知晚生情状!你既最得威望,且叫老夫来试试配不配得这句‘无双’!”温沉一听,急忙阻道:“胡台主何出此言!怎么堂堂断莲台主,竟要难为我师兄一介后辈吗!” 老头习武成痴,才不管什么世俗礼法,更不惧旁人万语千言。温沉话未说尽,胡冥诲已化作一道黑色疾风,眨眼功夫已袭至两人面前,其速之快,好如换影移形。商白景眼疾手快一把将温沉推开,自己紧踩奇异步法,险之又险避了最难躲避的第一击。上次他就没能躲过这招,险些送了命。胡冥诲奇道:“噫,小子轻身功夫进步不小。”还掌急出,又是当胸的杀招。 又是“咻咻”两声,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凭空射出,罗绮绣纵身加入战局。第一颗黑子直射胡冥诲将出的掌心,与其雄浑内力相撞后瞬间化作齑粉。这一子也成功挡回胡台主推出的一掌,随即白子紧跟而上,目标直指老者的眼窝。 阴阳烂柯手自来弹无虚发,只能相阻,不能避让。胡冥诲只余一只手掌,前劲未卸,若换旁人根本无力相救。但胡冥诲硬生生转势而上,生在刹那之间将白子抓入掌心,笑道:“绮绣妹子!这可是欺负老夫残缺之体了!” 罗绮绣淡淡道:“胡台主武功精妙,我等卖弄了。”跃至二人之间,将阁中孩子护在身后,“他们年轻气盛,拌嘴打架也是寻常。咱们老的一把年纪,掺和年青人的事作甚么?” “罢!罢!”胡冥诲收了攻势,朝商白景一睨,“根骨确是上佳,只可惜姜止不会教徒,瞧你这样貌也不是精专上进之人。哼,可惜!可惜!不如我家骨儿。”回头一瞧,见三女仍未起身,才想起来吩咐道,“你们还跪什么?起来说话。” 三人这才起身,一齐站去胡冥诲身后。这么一瞧,断莲台中规矩尊卑实在是严明。商白景险自胡冥诲掌中逃生,犹自喘息未定,心头对这老者的疯癫程度又有了一番认识。胡冥诲朝商白景扬扬下巴,颐气指使道:“那什么少阁主,去请你家阁主来。今日老夫心情好,想同他谈谈正事。” 商白景气恼:“我义父身怀要务,今日不得闲暇会见台主!” 胡冥诲嗤笑:“你瞧瞧啊,姜止自己钓名欺世,教得弟子也满口扯谎!得了,谁瞧不出你们那些花花肠子?”他傲慢道,“你告诉姜止,老夫自肯亲上你凌虚阁并不是要惹是生非。所谈之事,于他也百利而无一害。再跟老夫拿腔拿调,哼,可别后悔!” 第52章 他身后,云三娘子眼见凌虚众人皆怒目相对,轻笑一声,出来打圆场:“我家台主携玉骨妹妹和三娘一齐离家远来拜会,足可见诚意。姜阁主一代名侠,自也不会失了度量。”她盈盈向罗绮绣行礼,“只是家中无人看守,实在不便久留。烦请罗峰主向姜阁主转达我等为难,便有劳姜阁主忙里偷闲,与我们一道用顿晚膳罢?” 罗绮绣点点头,回头向温沉使了个眼色。温沉心领神会,忙道:“师父素来体恤入微,既知贵台为难,想必会忙中抽空。请胡台主、三娘子放心,晚辈一定将话带到。” 云三娘子笑道:“温少侠可千万别忘啊。”温沉见她神态狡黠,媚眼传波,似乎意有所指,面上又红了红,慌忙将师兄一扯,一齐带了回去。 匆匆回凌虚峰同姜止回禀,商白景犹自气闷不语,温沉却也不敢真将胡冥诲不敬言论复述给姜止听,只删繁就简,将断莲台之意告知姜止。姜止本是个急性之人,冷待他们的这几日自己也等得焦灼,平时检视前半本无影心法,也生出了和商白景同样的疑惑,正十分难安。听得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又有云三娘子递出的好台阶,所以点头应允断莲台的要求。当下又遣人急备晚间筵席,务求精妙排场,不失凌虚风度,如此种种,不再赘述。及至弦月垂空,万事俱备,宾客盈门。姜止居中,胡冥诲坐右手尊位,余者按身份一一入席。八珍玉食,曼舞轻歌,觥筹杯影,凉风送秋。 如此豪奢,只换得胡冥诲一句:“姜老弟这日子过得倒好。屠仙谷不胜其数的金银珠宝,倒将你这众峰之巅的仙家宝地给衬俗气啦。” 姜止鬓角一跳,眉心深揉成川。云三娘子朝上瞟了一瞟,笑道:“姜阁主别误会,我家台主是赞贵阁呢。天上仙家到底孤寂,怎及得上凡俗烟火人间呢?”说毕掩唇而笑。 姜止向她颔首,又朝胡冥诲举杯,说:“胡台主,请!”胡冥诲这回倒还给他面子,与他同饮了一盏。姜止放下杯,正欲开口。胡冥诲却将酒樽朝桌上重重一放,道:“酒也喝了,舞也看了,姜老弟叫这些吵人的家伙下去罢!老夫年龄大了,消受不起。” 他说话的态度浑不似在别处作客,倒似在自己地盘。姜止因尽地主之谊又忍了他一次,挥了挥手,才叫众舞乐尽退。高山寒冽之夜,失了舞乐,席上瞬间清冷不少,刻意假造的祥和气氛也随之荡然一空。胡冥诲眼见屋内再无闲杂人等,才牵动面上肌肉笑了一笑,道:“请见姜老弟可不容易!不过老夫也不是麻烦之人,好容易得见金面,早些论完正事为宜。” 商白景提心凝神听他们所言。其实胡冥诲前来为何,他们心中都早已有数。姜止自然也清楚,对方想求的心法在自己之手,他底气甚足,闻言略仰了下巴,矜傲道:“你我江湖中人,不必拐弯抹角。胡台主亲临舍下,想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无影剑谱而来吧。” 胡冥诲点头道:“姜老弟说得不错。老夫如今别无他求,唯有这一本无影剑谱,还望老弟成全一二。” 姜止微微浮起笑意:“果真如此。此谱本是我凌虚阁真金白银买来之物,不过怀璧其罪,饱经风波,连我这义子也为此屡遭袭击多番遇险。世事难料,如今竟只能与贵阁各执一半,实在可叹。” 他这话俱是讽意,奈何胡冥诲听完,面上的褶子都没多动一分。姜止说完这些,端详一番对方脸色,才接续道:“不过嘛,如今胡台主既起和谈之念,凌虚阁也不愿大动干戈。合谱之事,自好商量。” 听完这句,胡冥诲才轻轻抬了眉目:“合谱?”他重复一遍,凝目向上,似笑非笑,“姜老弟误会了,老夫不是来谈什么合谱。” 这回轮到凌虚阁面面相觑。姜止皱眉:“什么?” “别那么麻烦。”胡冥诲道,“老夫此来是请姜老弟割爱,将你手中的半本无影剑谱让给老夫。” 第47章 47-关窍人 谁也没料到胡冥诲千里迢迢登门拜会,不请求,不商谈,竟开口就讨要。 凌虚阁众人皆惊且怒,连温沉这样素性稳重之人也不能稳定神色,皱眉道:“胡台主未免有些过分了吧?贵台的半本剑谱本就是自我凌虚阁强夺而去,如今我师父宽仁不计较,台主怎可开口强要?” 姜止高坐在主位,面色阴沉至极。但听温沉质问,所以强压怒火未发一语。胡冥诲嗤声道:“老夫既然肯来,就是为了向姜老弟讨要那半本剑谱,何必兜兜绕绕,满口废话!至于强夺,天下本就弱肉强食、能者为上。”他说着朝温沉睨去,“不妨告诉你小子!另半本剑谱现下就在老夫身上,你有本事,自可来抢!” 温沉被他噎了一噎,到底也不能真动手,面上遂浮起些许气恼。胡冥诲本也不把晚生看在眼里,冷道:“哼,段炽风之后,天下竟没一个有种之人了!” 他这样当面鄙薄凌虚阁,如不回击,岂不是真将凌虚阁的脸面奉与践履?商白景朝其扫了一眼,忽作恍然神色,朝温沉道:“说起段炽风,小沉,你听说过没有?” 他这一句插科打诨听来未免十分突兀。温沉疑道:“听说什么?” “据说从前段炽风酷爱奢华,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他性子又暴躁,稍有不快就拔剑杀人,所以屠仙谷里伺候的人都格外小心。”商白景娓娓道。眼睛悄悄朝断莲台那边一瞟,见众人都心生好奇,专注来听,“因此呀,段炽风每一餐饭都格外讲究。我听说有一道菜是这位段谷主最喜欢吃的,叫作‘遍地锦装团鱼羹’。” 温沉最了解自己这位师兄的脾气,见他忽然说了这样一通,虽不知究竟是何用意,但还是配合问道:“什么‘锦装’?什么又是团鱼?我还是第一次听。” “锦装是烧菜用的许多珍稀配菜,团鱼么就是甲鱼,也就是王八。”商白景笑眯眯道,“这道菜呢,配菜都是其次,精髓还在那只王八身上。咱们山上没这种王八,一般呢水里才有那玩意儿。小沉,你见过杀王八么?”温沉含笑摇头。 “那王八壳子硬,又怂。但凡受点风吹草动,就缩回它的王八壳里,一藏就藏好久好久,任谁也找不着它,你说是不是忒没种?若要杀么,也好说,只消随便用些诱饵一钓,噫,这笨东西就探头探脑自己冒了出来,到时候无论是砍臂膀还是砍脑袋,都由得渔人……” “嘭”的一声,胡冥诲以掌击桌,震起满桌碗筷杯盏齐齐腾空,两根象牙筷朝商白景直射过来。商白景足下猛挑桌板,将身前膳桌掀起来相挡。然而两筷视桌板如无物径自破洞穿过,一左一右擦过商白景两鬓,咚得钉在身后红柱上。 一击不成,胡冥诲翻身跃起,掌间运力雄厚,直直来取商白景的颅顶。商白景一脚将膳桌踹向胡冥诲,但也没指望那小小一张桌子能拦住断莲台主分毫。果然胡冥诲劈桌而过,木板崩裂,商白景急后撤略避,腾身踩着方才钉在柱上的两根象牙筷跃上房梁。 铁光倏忽一晃,凌虚阁主的重剑凌空斩落拦在两人之间。利刃对上强掌,内力势均力敌。罚恶出鞘,阻了胡冥诲欲杀的路,姜止面色凝肃,冷然道:“在姜某家中杀姜某的义子,胡台主欺人太甚了罢!” 宴饮气氛一扫而空,双方都跳将起来,满室兵影剑光。幼微骂道:“分明是姓商的出语不敬,姜阁主何不看看自己的好家教!” 商白景蹲在梁上双手一摊:“姑娘可别冤枉我,我吃饭吃得高兴,同我师弟品评一番菜谱,碍着贵台什么事?姑娘胆子好大,干嘛将你家台主比作王八?” 幼微一滞,气得跳脚,指着商白景“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云三娘子扬眉向上,面色倒不似先前和善,凭空多出分肃杀之气,道:“少阁主,明人不说暗话!我等至诚而来,贵阁何以如此针锋相待?” “至诚?”温沉斥责,“你们前脚强讨剑谱,后脚杀我师兄,可也算是至诚么?” 云三娘子朗声道:“我家台主来意未说完全,便遭少阁主言语讥讽,如此局面,何能怪罪我等?”又朝姜止揖道,“姜阁主还请稍安勿躁,三娘知道姜阁主为何苦心孤诣寻求无影剑谱。可是说来姜阁主未必相信,那剑谱于您着实无用。” 她说得斩钉截铁,十分真诚,凌虚众人闻言一怔。商白景蓦地想起那心法怪异之处,胸腔内那颗心像被拧了一把,漫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姜止亦怔了怔,随即冷哼一声:“是否无用,你又怎知!焉知不是贵台为取得剑谱,编来诓骗我等!” 胡冥诲唾道:“欺世骗人,老夫可没姜老弟这般好兴致!”姜止听他句句相辱,隐有所指,额中深川更深,几要暴起杀人。只是稍稍犹豫一瞬,就听胡冥诲续道:“怎么,难道你家小子回来,不曾同你讲过慕容家的小兔崽子是怎么死的吗?” 慕容澈是怎么死的! 商白景自然不会忘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姜止纵听转述也难以忘却。以当日少阁主之力本不是修习无影剑法的慕容澈的对手,原本该死在枉死城中的也是商白景才对。可是紧要之际,慕容澈却忽然爆体而亡,无缘无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当日的商白景冥思苦想都不曾找到头绪,乍一听胡冥诲提及慕容澈,少阁主眼皮儿一跳,暗觉不妙。 第53章 胡冥诲冷笑道:“姜老弟,无影心法拿在手上也这么久了,你当真没觉出来那根本就是一本邪谱吗!” 罚恶剑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颤:“那剑谱……” 姜止怎会没有发觉!可是他追寻无影这么长时间,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那剑谱性邪,对薄云拥毫无作用。眼见胡冥诲面上笑容狰狞似鬼,眼中大放精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姜止心上猛戳一刀:“什么狗屁‘生死人肉白骨’,也不知道哪个孙子传出这种遭天谴的谣言!那诡异剑谱分明邪门至极,身为绝世剑谱,毫无门槛可言,威力更是古今难求,可是除了段炽风一个,练它的全他妈死得干干净净!你要拿那剑谱给你老婆医伤,就不怕将她医死了吗!” “不可能,不可能。”姜止执剑的手血脉贲张,他竭尽全力才没在断莲台面前摇晃,“你又没看到心法,你怎么可能知道?” “哼!此事老夫早就知道,也就你还白日做梦,自欺欺人!明知慕容小子爆体还不肯醒悟,真是有病!”胡冥诲道,“看在你我半生对手的份上,老夫好心才来提醒你:别偷着去练,也别给你老婆使!自然,你想早点跟你老婆下去团聚,那老夫也不拦着你!” 天下皆知胡冥诲行事不定性情乖戾,他痴狂他疯癫可他的确不屑说谎。正因如此,姜止师徒三人的心一齐沉入谷底。商白景以手扶梁,只觉自己头皮都发麻,当日取得无影剑谱的种种磨难原来竟是徒劳无功!他结舌半晌,才问道:“不……不可能,无影剑谱若真是邪谱,胡台主求它也是毫无用处,你何苦亲来讨要?” 胡冥诲斜眼看他:“你又怎知老夫要它无用?” “你……”商白景眼光向下,挪去他空荡的右肩下,却没说出话来。但胡冥诲看见了他的眼神,忽然大笑起来:“怎么!你们以己度人,以为我要剑谱是为这只臂膀?” 他忽然发力,震脱斗篷,空荡的袖管立时暴露在众人面前。老者横眉立眼,挺拔傲然:“老夫一生纵横,唯输无影,平生最快之事,便是七年前与段炽风酣畅一战!纵然败于他手,一只胳膊,舍便舍矣!如今段炽风已死,姜老弟也已失去武人心胸,普天之下,对手难求!为今所念,不过想知我般若掌因何落败,想要求谱一观罢了。” 见凌虚众人都默默无语,云三娘子上前一步,含笑温言:“那邪谱注定救不得薄女侠,姜阁主也不需学什么无影剑法。剑谱于凌虚阁已然无用,何不卖断莲台一个薄面,了我家台主一生夙愿呢?” 温沉听得这样一篇话,早已经六神无主,此刻才小声出言:“这……这也是你们一面之词……”幼微立刻不屑道:“你若不信,自去练练试试啊?来日死无全尸时,不就知道我家台主说的是真是假了么?” 云三娘子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幼微便气鼓鼓地闭口不言。云三娘子遂道:“姜阁主与薄女侠神仙眷侣尽人皆知,这无影剑谱生人肉骨之名确实也流传甚广,阁主一时不信,那也是应当。自然,空口白舌向贵阁讨要剑谱也说不过去。方才三娘说过,我等属实至诚而来。有一个消息,恐怕比起无影剑谱,更有望使薄女侠转醒。” 姜止禁不住向她投去视线,问:“什么?” 云三娘子朝胡冥诲望了一眼,后者眼皮一掀,却未出言阻止。云三娘子得令,面上笑容愈发和颜可掬:“姜阁主不好奇么?同样的无影剑法,为何慕容澈练它死于非命,而段炽风练它却独步江湖天下无敌?” “……为何?” “我等已经查实,症结在于一个要紧的人。”云三娘子的声音动人心魄,“此人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却乍然失去音信,自此再无踪迹。时人称作……‘鬼医’。” 第48章 48-身世显 屋内年轻些的后辈都将这个名字暗自嚼了一嚼,却并未品出什么名堂。云三娘子婉然一笑,道:“此人盛名之时至今已过廿载,少阁主不认得也是寻常。可是姜阁主,您不会不记得吧?鬼医盛名远传之时,凌虚阁难道未起招贤纳士之念么?” 商白景疑惑地向义父看了一眼,但见姜止面露凝思之状,沉默片刻,倒并未反驳云三娘子的话:“我听闻那位先生曾自立门户,可惜天有不测泯于风雨,举派被灭而亡了。” “姜阁主记得就好。”云三娘子温声道,“鬼医之能,当世独一,纵是药王当日也自愧弗如。” 姜止朝她柔美面庞望了一阵,忽然牵起嘴角冷笑道:“姑娘莫欺我年老健忘,鬼医辞世之年,屠仙谷尚未出世,连段炽风都还只是个无名小卒。此人与无影剑法何干?与段炽风何干?” “姜阁主莫急,且容三娘细细回禀。”面对质疑云三娘子神色动也不动,依旧温声细语、滴水不漏,“普天之下如说有人能化解无影救醒薄女侠,纵观古今独有鬼医一个。”商白景这时也自梁上跳下,和温沉一齐并肩站在姜止身后,细听云三娘子说话,“而段炽风之所以能修炼邪谱却毫发无损,正是因为有鬼医相助。” 姜止扬眉道:“我记得鬼医素来不爱见人。当日他拒绝先师邀约,故而连我都不曾见过他。段炽风凭什么能够得他相助?” 云三娘子正欲开口,一边的胡冥诲哼声道:“因为人家两个同你那宝贝义子一样,是他娘个断袖!” 许多道视线一齐朝商白景射去。商白景断袖一事本是姜止隐藏的一块心病,他自己无子,年岁渐长,却也盼和爱妻含饴弄孙。不过商白景主意大性子野生不肯低头,薄云拥从前也劝过许多命也缘也的话,再加上他们江湖中人本就朝不保夕,自己都前途难料,又谈何后辈子孙?姜止才将这事儿搁下不提。不过当面被老对头如此语气挑明,到底还是面上挂不住,脸色就又差了许多。云三娘子一度,已知其心意,忙将众人注意力扯了回来:“段炽风与鬼医年少相识,品貌相当。一个驰马试剑仗义行侠,一个行医用药济世度人,盛名之前便已是一对璧人。”姜止愤愤道:“再如何相当,时日也对不上!鬼医早已死了!” “姜老弟,别太固执!”胡冥诲喝道,“七年前伐段终战,那位比‘牵机子’还毒的毒公子,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毒公子?”商白景问。但温沉摇头茫然,而他身前的姜止却抬起手,阻了他再开口问话。商白景看见姜止的背影微微摇晃,记忆里义父从来雷动风行,从未如此刻这样萧索沧桑。 “他……他就是鬼医?”许久姜止才问。胡冥诲冷道:“否则呢?那样的好神通,姜老弟平生见过几个?童老爷子生前在你阁中时日长久,可能复刻出那人半分?” 断莲台主缓踱几步,朝地上四下一望。一直默默护卫在他身边的玉骨会意,俯身拾起他震落在地的斗篷来重新为他披上。胡冥诲用仅存的一只手拢了拢衣襟,侧头向姜止道:“无影剑谱救不得弟妹,唯有鬼医或有方法。”而姜止已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无影剑谱尚在眼前,鬼医却已身亡命殒。胡台主的好意我已心领,可这个消息如何能够救得拙荆?” “这正是我等至诚之处,愿将此消息奉上以换剑谱。”云三娘子道,“从前我等肃清屠仙余孽,偶然获知秘闻:原来鬼医当年并未在混战中死去,而是辗转波折,后来重与段炽风相遇,便一直隐居屠仙谷中,好如做了平常夫妻。而那个时候鬼医便有一位传人,只因鬼医避世,所以也无人得知传人内情。鬼医虽于伐段战中谢世,可他的传人倘若能躲过当年围追截杀,兴许薄女侠还有一线生机。” “也说不定早死了。”胡冥诲瞟他一眼,“从前咱们对姓段的恨之入骨,姜老弟可没想过还有要靠屠仙余孽救命的时候吧?” “得了姜老弟,老夫给你时间好好考虑。”玉骨此时已前去将方才打斗弄乱的满地狼藉踢开,生生辟出一条还算干净的路来。胡冥诲吐了口气,朝姜止颔首,“老夫肯将消息送与老弟,只为得到剑谱一观。你这凌虚阁老夫住着不惯,便不多留了!十五日后,老夫在众青山外的云雾崖上静候老弟,望你肯将剑谱赠予老夫。否则……”他哼笑两声。 姜止少被旁人胁迫,皱眉道:“否则什么?胡台主不妨直言。” 胡冥诲更是不惧,当真直言不讳:“我若十五日后见不着姜老弟,你我也不必再假充门面。老夫行事一贯随心所欲,如若做出什么事来,姜老弟可别怪责老夫没把弟妹安危放在心上了!”他随意一拱手,叫道:“不送!” 断莲台众鱼贯而出,毫无留意,一行人的黑衣融入夜色,很快不见踪影。姜止望着胡冥诲远去的身影,忽然以剑撑地,身形摇晃些许,商白景与温沉急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他:“义父!”“师父!” 姜止摇摇头:“景儿,扶为父回房吧。”转过身又道,“小沉也来。”师兄弟忙应了是,一齐扶姜止回到房中。商白景替姜止将罚恶搁回剑架上,姜止唤道:“景儿别忙,过来罢。小沉,沏壶茶。” 第54章 商白景回到义父身边,姜止示意他坐下。从方才开始商白景心中就憋了许多疑问,此刻没有外人,才好开口问询:“义父,方才你们说的鬼医是何人?” 姜止眼中沉沉,似在回忆过往。他声音极低,像是回到一场旧梦:“那时候你和小沉都还很小,恐怕还不记事。鬼医……当时江湖上最好的剑客名声也赶不及鬼医一半,只因比起无影剑谱传说的功效,那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够生人肉骨的圣手。‘牵机子’素萦霜名扬四海,也不过是得他一夕点拨而已。” “这样厉害?”温沉沏好茶,给师父和师兄各倒了一盏。姜止接过茶,点点头:“是。当年许多名门世族都向这位先生下了邀贴,只是无论重金还是礼聘,鬼医都不曾相投。你们师祖当年也是下帖请过的,可惜对方并未同意,你们师祖还为此扼腕叹息许久。” “如此奇才,不知高姓大名啊?”商白景问。姜止摇头:“他以鬼医之名扬名于世,本名倒不知是什么。他不肯来凌虚阁,你师祖也不好携势相逼的,就由他去了。后来听闻他和友人创了一个什么宗……记不得了,不过没过多久,有人觊觎他一身医术,将那宗门杀了个干净。那之后鬼医在江湖上就失去了消息,我当日听说他那时就死了,还想着如若他肯同意你师祖相邀,到我凌虚阁中来,断然不会是那个下场……可听云三娘子说他那时没死,不知怎么辗转到屠仙谷去了。” 商白景道:“他若真与段炽风有情,在屠仙谷也正常吧。”温沉又问:“方才胡冥诲说的‘毒公子’又是什么?当日我也在屠仙谷外,为何没见呢?” “你当日守在屠仙谷边角,自然未见。伐段最后一战与段炽风一决输赢时,只有我、胡冥诲,还有从前的慕容青云三人在前。”姜止轻声道,他手指浅浅叩桌,眼中却一片恍惚,“那天……那天我至死不忘。段炽风已势穷力竭,我们三人合攻竟然也拿他不下。若非他被我们耗尽了气力,如今这江湖还是他段炽风的天下。我还记得那天是冬月十二,屠仙谷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目所及处,净白一片。后来……后来我一剑刺穿他胸膛,抽剑时他却仍站着,叫慕容青云在双膝上削了一剑,才终于跪倒。正这时候,漫天的雪光里,忽然自屠仙谷中又走出一位公子,好气度、好样貌,真是神仙般的品格,却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 “喜服?” “是啊。”姜止忆道,“他瞧见段炽风,便扑来扶他。那时段炽风全身是伤,意识已经很模糊。慕容青云呵斥他,问他是谁,他也不答。因见有人援救,段炽风又将死,后头有几个华月剑派观战的小子便冲来要拿他请功……景儿,你不会想到当时是什么骇人的场面。为父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那样的……毒。” 毒。商白景右眼轻轻一搐。 而姜止并未看向爱徒,他目光仍虚幻,像还没走出旧日噩梦:“几息之间,从人到水。如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毒术。” 他静静地说着,全然未曾看见商白景荡魂摄魄的张惶眼神。他身侧,商白景面色瞬时苍白如纸,紧握的拳心生起一层细密的汗。 化骨……化骨! 他怎么会没见过这样的毒!那个黛山的夏夜里,罗刹帮的劫匪当着自己的面化作一滩血水,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站在他们中间,垂下的眸子无波无澜。这样的奇毒世所罕见,是巧合吗?当日明黎怎么说的?商白景拼命回忆,脑子却纷乱如麻。他说那毒是什么?是哪来的?是…… ——“毒名化骨,乃先师所创。虽性烈却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 先师所创……先师所创…… 那一瞬,商白景好如当头重锤,直锤得他眼冒金星、神飞天外。是巧合,商白景想,当年肃清屠仙余孽倾江湖之力,那什么鬼医传人怎么可能避得过?明黎、明黎那样病弱的体魄,若他真是屠仙余孽,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一定是巧合。商白景想,他是个医师,又时常外出游历,指不准有甚么奇遇,得了些屠仙谷残余的药方…… 他拼命在替明黎找理由,殊不知也是为自己找借口。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是与他并肩多日的朋友,是他珍视的……人。可是脑中只要稍停一瞬,有些骇人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滋生蔓长。商白景只好疯狂动念,以强压那些可怖的想法。 不可能!以义父所述来看,鬼医传人如若在世,又怎会寂寂无名做一介乡野医师?胡扯!胡扯! ——“我自幼跟随先师隐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 不会的,明黎的医术这样精妙,几能媲美药王。那鬼医比药王能强得多少? ——“我的医术,不及先师十中之一。” 屠仙谷杀人如麻,明黎却慈心善行,哪一点像是屠仙谷的人?认识他这么久了,他分明一贯只施恩而不结怨…… ——“明医师……在华月剑派曾有故人吗?” ——“有过仇人。” 孤居山林的乡野医师同叱咤武林的一代名门能结什么仇? 商白景嘴唇发麻,脑中轰鸣,他想到比明黎是屠仙谷的人更恐怖的一件事。屠仙谷与华月剑派有仇,难道与凌虚阁就没有!段炽风一剑穿心是义父所为,屠仙谷熯天炽地是义父所令。如若明黎真是鬼医传人,那么自己…… 他手中茶盏抖得几乎拿不住,沸水倒出,烫了少阁主一手,茶盏啪得砸在地上。姜止被响动惊醒,凝目来望:“景儿?” “师兄!”温沉急忙扑来看他的手,商白景抬头,瞧见师弟的脸上还留有震惊的余色。他也知道,商白景想,那个黛山的夏夜中发生的一切小沉都看在眼里。温沉拿衣袖替他拭了手上沸水,朝姜止道:“师父,你说的这鬼医传人……”但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商白景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姜止瞧见商白景被烫红的手:“景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全然没理睬温沉未尽的半句。商白景竭力朝义父挤出一个笑来:“没事的,只是听故事听得入神,一不小心。” 姜止手中有同样一盏茶,因而揣测他烫得并不严重,所以关切两句,便转回鬼医与剑谱:“断莲台所说也不能全信。从前便是我也只知鬼医而不知其传人,自明日起,小沉好好去查鬼医传人一事。追查此事恐怕艰难,小沉你多费心。”温沉将满肚子的话强咽回腹中,应了句“是”。姜止遂转向商白景:“鬼医传人未必在世,还是剑谱可堪指望。景儿于武学一道天赋甚高,明日起随为父闭关研究无影心法,只要其中有一线希望,就决不能放弃这条路子。” 然而商白景直着眼毫无反应。姜止皱眉,只当自己这位弟子皮又紧了:“景儿?你听见为父说的话了吗?” 温沉捅了捅他,商白景这才猝然回神。他急忙满口应承,得了姜止允准,才急携师弟共出门去。 第49章 49-刺心语 “师兄……师兄你松开!你做什么!”温沉的腕子被商白景捏得生痛。离了姜止,商白景抓着师弟往自己居处快步走去。但他力气实在太大,温沉忍了一阵,实在难耐腕间疼痛,总算奋力甩开了师兄的手掌,二人一齐停在一片银杏树影下。挣脱的力气使得太猛了些,商白景松手的瞬间温沉跌撞两步,后背抵上了树干。那银杏随之簌簌而响,洒下一片深黄。 商白景回转身面向温沉。迅疾的步速叫他微微喘息,可温沉看见他的眼睛并没定格在自己脸上。朦胧月光下,他眼前虚焦,像蒙了一层浓黑的迷雾。 “师兄……”温沉看着他,“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明医师是鬼医传人?” “我不知道!”商白景躁怒道,“不是……不对,他肯定不是。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连自己的身子都治不好,怎么会是什么、什么鬼医传人!” 他语无伦次,神情焦躁,温沉见他如此神态,心知此言不是作假,方才感到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一腔不悦便少了很多。他顿了顿,反驳道:“师兄,化骨奇毒!”商白景恼道:“你小声些!” 温沉遂深吸口气,将声量强压下来:“化骨奇毒,是能轻易仿冒的?好,先不提这事,那明医师的师父呢?咱们一直好奇他那师父是何等高人,化骨这样的毒在他口中不过尔尔,随手写一副相思醉人散便是满江湖效用数一数二的奇药,这样的本事有几人能当得?师兄,你为什么不信?” 温沉紧盯着商白景的眼,试图从他面上每一个神情里发现些许端倪。商白景劈口说:“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温沉立即回道:“他也医过我的伤!师兄!你不要诓我!你诓不了我的!” 山巅狂风忽然猎猎,卷起一地金黄。温沉死死盯着师兄的脸,但见那张面容上时而烦躁时而郁结,眼神闪动不休。他师兄一贯是多骄狂肆意的人呐,自幼气充志骄,向死不畏,知难而上,从不曾服软认输。而此时夜风松散鬓发,少阁主第一次显出张惶,许久,才喃喃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第55章 温沉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师兄,此事师父已经知道。纵是你我相瞒,难道师父就没有别的法子查出真相了吗?更何况断莲台早已知道这事了……师兄,一本无影剑谱已惹得群雄竞逐,鬼医传人药毒双绝又沾染无影剑谱和屠仙谷,你以为这天下纷争他能避得开吗!” “怎么就偏断定明医师是鬼医传人?”商白景硬着头皮反唇相讥,“当年清剿屠仙余孽何等严酷,你我皆是亲历之人,胡冥诲自己都说鬼医传人未必在世。彧州还有凌虚分阁,难道偏漏了那么大一个彧东?” 他脑中转得飞快,口中吐字也急,却一直没有看温沉的眼睛:“还有他的身子骨,一直都靠药吊着,以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逃得伐段时的天罗地网?再者、再者道,天下避世的能人异士数不可数,其间纵有得道之人也不甚稀奇。明医师于你我都有大恩,没他咱们也拿不回无影心法。那毒术或许只是表症相同,咱们眼下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揣测恩人?这样随意给人扣上‘屠仙余孽’的名头,可不是害人吗?” 他一气说了这样许多,但温沉只是看着他,酸涩道:“师兄,我看你是喜欢上明医师了,对吧。” 一语石破天惊。商白景后撤一步,下意识驳道:“我没有!” “我说了,师兄,咱们从小就在一处,你诓不了我的。”温沉望着他,“是,他于你我都有恩情,可是我们和屠仙谷仇深似海,你若不是喜欢他,知此消息又岂会作今日之态!师兄,在你心里,他与师父孰重?与师娘孰重?与凌虚孰重?!” 诘问劈面而来:“自然是……!”少阁主下意识回他,“……我自然以凌虚为重。” 得到答案,温沉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师兄最重师门,我是知道的。” 弦月隐入云层,夜风吹得瑟瑟,师兄弟相望无言。许久,商白景抵不住师弟的视线,猛然蹲下身去,将头埋进臂弯。 “师兄……”温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来师兄身边,抚着他的肩也蹲下身去,“我明白你的,师兄。师兄是一张舆图,沟壑都在纸上。可是明医师……明医师心中的山水,你又如何看到?” 温沉没有听到商白景的回音,他抚着师兄的肩背,自己心头也沉重。不多日前他们还并肩而行,今日却至如此境地。商白景面孔低低地埋着,许久,温沉才听见他极轻的、自语似的声音:“……我喜欢他吗?” 温沉不能回答。 “……我只记得那夜醒来时,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当时只觉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澄似静水皎若月,是商白景睁眼看见的第一束光;他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冷僻外表下一颗心温柔仁善得不像样。商白景敬他慕他,至今未敢冒犯一字半句,莫说“心悦”种种,连称呼都循规蹈矩,不敢逾越。朝夕相处至今,甚至不曾亲切唤句“阿黎”。凌虚阁与屠仙谷拔剑相向十余载,累累伤痕新旧相叠,曲直对错早已化作一句“大恨深仇”不能细辨是非……他为何偏偏是屠仙谷的旧人呢? “师兄……人生在世,多的是阴差阳错。”温沉说。 他其实想说师兄你就是被师父保护得太好了,眼中所见黑白分明,行事自然痛快爽利,以致不知什么是进退维谷无可奈何。你不过是得知了心悦之人出身世仇便如此情状,那么我如今作为,若换作师兄你,你又可能接受呢?然而这话又如何能摆到明面上来讲,所以温沉默了许久,深吸口气劝慰道:“其实也未必如师兄心中所想那般绝情,依着我瞧,事情还有余地。如若……我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的是鬼医传人,且不提他于你我有过救命恩情,师父寻他也是为着医治师娘,又不是斩草除根,哪里就会对他不利?来日他若真能医好师娘,自然是我凌虚阁的座上宾。这不好么?” 哪有那么容易。商白景心想。明黎此人外柔内刚,如若得知医的是与他有杀师灭派仇人的妻子,以他宁折不弯的秉性,如何肯如姜止所愿。只是他心中还存了希冀,希望事情能若小沉所言那般两全,所以并未出言反驳。温沉听他呼吸声趋平稳,趁热打铁道:“如若……呃,我还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是鬼医传人,势必惹出种种纠纷。早日接他入凌虚阁,至少师兄你还可以保护他,对不对?如若他落入旁人——譬如断莲台手中,难道断莲台待他会比凌虚阁周到妥帖么?” 这话在商白景听来更是在理,他遂缓缓抬起头望向师弟。温沉见他被自己劝动,稍松了一口气:“自然了,未有确凿证据,不好贸然往人身上泼脏的,我知道师兄方才所言也甚有理。我这几日便入万卷楼好生寻一寻鬼医及其传人的下落,师兄你便跟着师父研习无影心法,也好生想想我说的话。不至万不得已,我也不愿使明医师卷入是非的。” 这话说完,温沉便瞧见师兄眼中早已满是感激:“小沉……多谢你。” 温沉也不由得软了语气:“师兄同我,不必言谢。快五更天了,我送师兄回房歇歇吧,还能睡两个时辰。” “不必了。”商白景摆摆手,“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吧,后头事儿还多着呢。” 二人也不多客套,各自回房。温沉看着商白景的背影,记忆里师兄从未如今日这般寥落,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事关师娘,无人能多让步,只能叫师兄自己消化了。他回到房间,也没点灯,独解下逝水搁在剑架上。累了一日回房他却并未忙着解髻更衣,而是瘫坐在藤椅上,后仰了颈子,双眼望着房梁出神。 好累…… 他很久未如此刻这样放空过自己了。因缘峰、九祟峰、断莲挑衅、鬼医传人……千万重事由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是怎敢松懈呢?若松懈一刻,师父眼中哪里还会有自己半分位置呢?凌虚阁还能有自己一席之地么? 长久的静默中时间流水般逝去,月亮自云后钻了出来,寒光沐进窗棱,温沉自己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隐隐的,仿佛听到何处水声潺潺。静夜、冷月、水声,刨除劳形案牍,这倒是个良夜……等等,水声? 凌虚峰上无河,哪来的水声? 温沉两鬓蓦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朝水声传来处望去,一手已悄悄抚在逝水剑柄。那壁联通自己的卧房,中间垂着天青帐幔,使得视线不能尽观。温沉试探道:“……谁?” 水声戛然而止,果真有人不再隐匿气息。温沉拔剑跳将起来:“谁?出来!” 一声轻笑:“月下相会何等美事,少侠何须如临大敌。”玉藕似的柔夷掀起帐幔,袅娜的女子托着茶盏绕出帘来。温沉定睛一看,竟是云三娘子,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你不是走了吗?” 月光下云三娘子简直艳美近妖,她挑唇一笑,嫣然无方,仿若未见温沉手中剑光:“三娘与温少侠前缘未了,岂能不拜独去?我见少侠满面疲累,特备了云泽上好的安神茶,温少侠,请尝一尝罢。”说着托盏上前。 白日温沉早已见识了她的媚术,对她哪敢留半分旖旎心思?因而满心都是警惕。见她上前,自己还退避了避:“夜深无人,还请三娘子自重。” 见他如此反应,云三娘子“噗嗤”一笑,将手中茶盏随手搁在一旁灯架上:“温少侠真真是正人君子,三娘拜服。既如此,少侠为何还私留三娘之物?教旁人瞧见,不是坏了少侠名誉么?” 温沉一怔:“你的……什么?” “我的耳坠。”云三娘子倒未卖关子,侧过脸来示意。温沉这才瞧见她左侧耳垂上尚还晃荡着一枚十分精巧的红玉耳坠,右边耳际却空空荡荡。温沉实不知她为何这么说,茫然道:“我……我何时私留你的耳坠?” 女子挑眉笑道:“少侠不认?不若摸摸腰间,是否偷偷藏了三娘的东西?” 温沉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依言抚摸腰际。摸了一圈,竟真在后腰腰带上摸到一个硬物。取来一瞧,还真是一枚红玉耳坠,同云三娘子左耳上那枚正是一双:“你的怎么……”忽然想起白日这女子投怀送抱吐气如兰,在自己后腰上轻轻拍了一掌,想是那时便挂上去的,登时面色通红,结巴斥道:“这分、分明是……!” 云三娘子含笑看他。 温沉面红耳赤,欲将耳坠还她。上前两步,又觉近了失礼,忙又撤回原地,将耳坠搁在桌上:“请、请你自取便罢。” 那耳坠被他仓促搁下,轻轻滚了半圈。云三娘子望了一眼耳坠,动也不动,笑道:“少侠挂着它走了半日,怎么这会儿反倒害臊起来?” 面对她的调笑温沉实难招架,只能避开眼不去瞧她,强自镇定道:“三娘子取了自去罢,我不为难女流,不会阻你。” 云三娘子目露玩味,盯着温沉的脸瞧了好半晌,忽然笑道:“温少侠襟怀坦白高风亮节,三娘实在不懂……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第50章 50-幻障中 第56章 蒸腾茶雾袅袅而上,温沉蹙眉道:“三娘子,此话何意?” 那女子坦然面对他不悦的神色,不请自坐,谈笑自如:“温少侠莫要多心。三娘只以为,凭温少侠的品貌才干,何以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实在很不公平。” 她说这话时,一双含情眸子直直勾着温沉,语调柔软,实在好一副解语花模样。然则温沉决计不是为色所迷之辈,立时便听出了云三娘子弦外之音,面上红潮褪去,冷然道:“我与师兄手足同心,三娘子就不必费力挑拨我们师兄弟的关系了。” 云三娘子深瞧了他一眼,目露几分赞许:“果然三娘最不会说话,这才开口就叫人识破了去。罢罢罢,早知如此,又何须苦废功夫!”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并无起身之意,“三娘轻功普通,眼下再追台主恐怕也追不上了。叨扰温少侠,借一借宝地允三娘稍事歇息片刻吧。” 温沉拧目,并不赞许:“深更半夜,我也要休息了,恐不便留三娘子在此。” 几次三番遭到拒绝,云三娘子倒无怒意。她一直深望着温沉的眼睛,忽然不笑了,反幽幽叹了一声:“温少侠如此,倒叫三娘想起一位故人了。” 温沉:“……谁?” “向峰主。你的师叔向万声。”云三娘子道。 她口中突然吐出这个名字,幽怆似孀妇提及早逝的情郎:“我与向峰主相识也有些年头了。记得我刚接掌台中内务那年,代我家台主来给你师祖贺寿,在凌虚阁识得的第一个人就是向峰主。他那时正当盛年,同你一样温和有礼、气度非凡,在三娘眼里,并不逊色于你那名扬天下的师父。” 温沉眉心一跳。 “三娘出身寒微,资质平庸,自来多受冷眼,与向峰主结识后,彼此倒惺惺相惜。我虽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也认他是半个知己。虽然后来他于我会错了意,书信言语多有不妥之处,但他的品性为人,三娘还是敬慕的。”她垂睫复抬,直视温沉,“如今见温少侠君子正直,倒与向峰主年轻时如出一辙。三娘倍感亲切,真是既喜又忧。这世道太窄,好人难做。向峰主如此人物尚且下场如此,温少侠,我只忧心你这样……” “云三娘子!慎言。”温沉道。 逝水剑尖折射寒芒,剑的主人脸孔却隐在暗处晦暗不明。云三娘子依言止口,不知世事般懵懂仰面看向他。 “我虽惋惜师叔境遇,但叛阁受责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好指摘的,更不关乎什么‘世道’‘好人’。三娘子,我实难留你了。”温沉抬手,示意她请,“再会。” 这已是直白下逐客令了。云三娘子自然知道,话已毕,当下袅娜起身,缓缓踱向窗前:“那枚耳坠是三娘爱物,红玉中空,藏着一枚草丸,焚之气味清怡,是我断莲所饲的信鹰最爱。”说话时人已亭亭立于窗前,朝温沉眨了眨眼,“今宵相会,毕生难忘,便留与温少侠聊作纪念罢。” 温沉猝然道:“我不需要!” 女子轻笑:“三娘心意,少侠不要,自丢掉便是了,何必直言于我?倒叫人寒心。”旋身上窗,又朝温沉颔首为礼,“你我日子还长,少侠务要保重,可千万别如你师叔那般下场……” 她话未尽而人已越窗而出,末句余音荡在寂寂清夜内,倒像是一声叹息。温沉几步追去窗前探看,但人早已不见踪影了。室内所留,不过一枚耳坠和鼻尖几许清香。 像一场不堪为外人道的梦。 商白景那厢亦不堪叙言。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盘坐。心烦意乱时不宜习练内功,以防走火入魔,故他只暗自念诵凌虚心法以求静心。可惜凌虚心法他已太过熟练,所以车轱辘似的来回念了几十遍,心中该乱仍乱。明医师……明医师如若知道自己出身凌虚,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可避免的,明黎冷淡的脸显在商白景脑海里。他曾暗自打量明黎无数次了,所以脑海中有关他的一切都清晰可见。鬓边的乌发、浅褐的瞳仁,还有耳垂上漆黑一点的痣。幻象里明黎抬起眼朝自己看来,商白景看见他瞳中如结冰雪。他说:“白少侠。”忽而冷笑一声,仿若嘲讽,“……商少阁主。” 万千幻象狂风骤雨般袭来,明黎独站在原地,冷然凝视自己。商白景原想叫他,可张口还未吐出言语,忽见明黎身形扭曲,再定睛看时,竟是十多年前的段炽风满面狞恶,手中无影剑比及当日慕容澈更加凌厉迅疾,眨眼功夫已杀至自己面前。商白景心头大急,退而欲避,可一身轻功烟消云散,足下踉跄不已,只能眼睁睁看着段炽风提剑刺来。剑至睫前,寒光大绽,段炽风却倏忽变作了胡冥诲,无影剑变作了般若掌,当胸击在身上。 那一掌并不痛,但胡冥诲竟穿胸而过,画面着实恐怖。商白景大骇回身,转头竟见师娘吐血坠地,扬善垂落,她染血的衣袂轻得像一片日暮的云。他看见无数幻象里义父不知从何处奔出接住师娘,目眦欲裂张口哀嚎却听不见一丝声音。他下意识朝师娘奔去,扑到师娘身边,抬起脸时义父和师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迎面撞上的却是小沉的脸。小沉臂上皲裂可怖,他认出那是霜凛毒祸后保得一条性命的小沉。师弟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声音了无生趣:“师兄……我不想活了。”说罢引剑欲死。 “不!不!”商白景急欲阻拦,忙向温沉抓去,一掌却将师弟抓散在涌流的幻象里。那些画面无不熟悉:深夜里明黎整衣深揖道谢;华月祠堂前他要自己千万当心;苓岚派里他悄悄递来的银针;太平村里他垂眸读一卷药籍……幻象呼啸穿透商白景的身体,像一条岁月倒流的河。溺水昏迷之际目所及处的白衣,无觅处里搭在自己腕上的指尖,赤霞万丈下他站在山阶上、轻声道一句“小心”。 无数画面穿至身后,面前蓦地黑暗下来,像初遇的那个无月的夜。黑暗里有人突然推门走进,提着一灯圆月。 这次,医师说:“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医师冷面冷心动也未动,刹那之间却有千万根淬毒银针劈面刺来,细密若一场盛夏的大雨。在这幻境里武功全失的商白景如何躲得过,万针穿体,痛不欲生。他嘶声惨叫起来。 “景儿!景儿!” 锥心痛楚中商白景突然睁开眼睛,光亮激得他双目生痛,忙又紧闭起来。耳际却再无阴风浩浩,而是嘈杂人声:“师兄!你怎么样?”“大师兄!呜呜呜呜大师兄……”最后那声音威严又焦急:“景儿?你感觉如何?” 商白景试探着睁开眼。眼前已非盘坐时的景象,他平躺于榻上,姜止和罗绮绣都坐在自己床边,再后头是温沉和谢明莘两张忧虑的脸。手臂上忽然一痛,商白景嘶了口气,侧头瞧去,原是罗绮绣自他臂上穴位拔出了针。 “……义父?” 瞧见他醒来姜止显然松了口气,眉心却拧得更紧:“景儿,你为何入障了?” 我入障了?商白景一愣,朝罗绮绣看去。师叔面色仍然平静无澜,收好银针站起身来,只道:“既醒了,就不防事。” 温沉揖道:“多谢师叔。”谢明莘也急忙执弟子礼。罗绮绣朝二人颔首,又将商白景面色望了一望,看也不看姜止,一语不发离去了。 温沉道:“师兄你吓死人了!我头先来找你,见你盘坐还当是在吐纳导引。亏得谢师弟刚巧读了些书,辨出你状况不对,谁知竟然不知何时入障了!师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身边的谢明莘擦了把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商白景撑着身子坐起:“……抱歉。” 他将自己经脉细细探了一探,倒无甚异样,想来罗师叔所言不虚。习武之人,入障的危险又岂能不知?商白景思及先前幻象,自己也后怕。若非身边人及时发现,自己沦落至走火入魔也未可知。他转眸,见姜止严肃神色,心头不免发虚,人也老实了许多:“……义父。” 姜止将他瞧了半晌。他素来严厉,沉下脸时不免叫人害怕。所以温沉和谢明莘都止了声,只用目光表示担忧。商白景自幼习武,一朝不慎乱心入障着实不该,心想是该挨一顿骂,所以耷拉着脑袋静候疾风。可许久,只听得义父一声叹息。 “你这孩子,心太实。” 这可不像是责骂。商白景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他既救过你的性命,便是凌虚阁欠他一条人情。纵是他出身屠仙谷,为父也不会将他与屠仙余孽同论。你何必为此游心骇耳,险些出了大事。”姜止道。 商白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姜止在说什么:“您知道了?”怎么这么快!他转目向温沉。后者神情微慌,解释道:“师兄,你这一昏迷已然三日了……” “小沉已与为父说过了,昨日他同明莘正巧查得鬼医名讳……你看小沉作甚么?”姜止道,“为父知道你是为着他的救命之恩,但又何须瞒我!既遇得他,反该叹天无绝人之路。” 第57章 “查到了……?”其实商白景心中已有答案,可是他多希望自小沉口中说出的不是那两个字。温沉没敢看师兄的眼睛,只拍了拍谢明莘的肩。谢明莘不知他们种种内情,见问,手忙脚乱地自腰间扯了本旧书出来,欢天喜地地翻到某一页:“太好了大师兄,阁主夫人有救了,你肯定高兴!” 墨迹灼人。商白景瞧清了那个名字:“明璟。”这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少阁主耳际忽有幻声。 ——“我随先师姓明,先师单名,‘璟’。” ——“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第51章 51-再逢仇 商白景想见明黎,却又不敢见他。道别时双方说的还是再会,可如今再会已不知是如何情状。他只默了一默,姜止便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一般,令他旁的皆不必管,只等下月初九那日依照胡冥诲所说,去云雾崖将手中的半本无影剑谱让给他。 “我与你罗师叔并阁中众长老皆已阅过,那剑谱实是邪谱。断莲台所言,并非诳语。”姜止道。 商白景昏迷的短短三日间姜止似乎又老了数岁,眉心沟壑愈深,印堂深拢乌云。连日来他反复推演无影心法,终是无解,最终不得不承认胡冥诲当日所言不虚。多年执念一朝破碎,初知此消息时姜止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温沉恰巧前来,被姜止这口血吓出一身冷汗,于是除却师兄心悦一节,其余皆招了个干干净净。对姜止而言,这正是柳暗花明,姜止这才略定了心,勉强平复了气血。他对无影剑谱的执念皆因爱妻而生,如今谱既无用,姜止便也不再将之放在心上,宁愿顺水推舟卖胡冥诲个好人情,好叫他莫再捣乱,重将一腔心思尽放去了遥未相见的明黎身上。 “救命之恩同师门之恩,你有所犹豫也是人之常情。”姜止向商白景道,“你既为难,便暂且不要出面,叫小沉去黛山请他便是了。”没等商白景反应温沉便恭谨应了一声。姜止又道:“为避纷争,所知之人越少越好。小沉你亲自带人去请。”温沉低垂着眼看不出心中所想,但口里依旧又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薄云拥命数只剩数月了,姜止已很难强撑镇静,说话行事,都肉眼可见焦躁许多。他令商白景静修,只等初九那日拿半本剑谱去打发胡冥诲,而将一应诸事俱交给了一贯办事得力的二弟子,将他单独唤至房内:“你师兄受那大夫恩情,很多事不好下手,此行种种,你需知晓分寸。” 温沉道:“是。” 可是师父,我也受过明医师的恩情。师兄不好做这忘恩负义的事,来日我见到明医师,又该怎么做? “你与那大夫相交也有些日子,可知他有甚么亲朋好友?若有,一并请来阁中,也方便些。” 温沉道:“是。” 胁人亲眷何等不齿,岂是凌虚阁训下可为之事? “你师娘时日无多,鬼医传人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此行为师亲自去请,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启程。” 温沉鼻尖一酸,百味杂陈:“弟子定不辱命。” 他退出姜止居处,缓缓向自己房间走去。面上忽然凉了几点,温沉伸手拂去凉意,抬手去接,却见细碎的几颗雪星子落进掌心。这是今年众青山的第一场雪,漫长而凛冽的冬天也自这场雪而始。不知何时起,左臂竟然隐隐泛起麻痒的痛感,这感觉温沉太熟悉。若不避寒用药,只怕愈演愈烈。然而这几日因查阅古籍外加师兄入障,温沉把喝药这茬忘了个干净,怪不得今日旧伤复发。他拧起好看的眉心,试图忽略臂上刺痛,转头就见谢明莘一脸迷惑地走在路上。瞧他来的方向,似是师兄的卧房。 “谢师弟。”温沉强压不适唤他。 谢明莘闻声望来,见是温沉,脸上又扬起阳光笑容:“温师兄!” 温沉露出温和神色,道:“此番多谢你了。若非你及时发觉,师兄恐怕危险。” “那也是温师兄调我去万卷楼,我才有机会读了几本书,没想到竟有这等大用。”谢明莘笑道,顿了顿,又迷惑道,“只是如今咱们找着了鬼医传人,怎么大师兄仿佛闷闷不乐似的?若换做往常,他现在早就跳起来,绑也将那大夫绑回来了。” 他不明内里,是而疑惑,但温沉却是最清楚不过的。师兄的心事也不能向外人说,所以温沉笑了笑,随意打发了两句,便岔开了话题。幸而谢明莘性子是最单纯不过的,并未过多纠结,转而盼道,“如今既已查得,温师兄是不是不再来万卷楼了?” 他一双圆眼亮晶晶望向温沉,像只小狗。温沉也不由得松缓了心神,颔首哄道:“已在万卷楼磨了这几日,劳你日日往来送膳,真是辛苦。你好生歇一歇,待手头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去万卷楼陪你,好不好?”谢明莘果然欢喜,脚步也雀跃许多。 闲聊功夫,已至温沉门前。迎面撞上阁中仆役正要进门,见到温沉,忙道:“温师兄回来得倒巧,少阁主嘱咐了刚热的药,您快趁热喝罢。”边说边奉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谢明莘叫道:“哦!大师兄方才还叫人问你的旧伤呢。听说温师兄你几日没按时吃药,挂心得很。嘿,他们动作倒利落!温师兄,你旧伤痛不痛?” 热雾袅袅,温沉心下更沉了些,为自己方才心头的不甘而生出愧疚。武功难进,自己已是前途无望,于师门而言早已属于废人。然则师父不弃、师兄关爱,待自己最好的师娘命在旦夕。不过是为他们背些骂名,比起师门深恩厚谊这些又有什么关系!他沉默片刻,接过药汤一饮而尽,复将空碗递还,面色已归和煦:“多谢。” 谢明莘咋舌:“温师兄,你不怕烫啊?” 温沉朝他笑了笑。 天地苍生太大,温沉心想,身边人已是我的天地。世人口舌有何可惧?只要师娘平安、师兄顺遂,师父肯将目光多分给自己一些……于我,已尽够了。 至于旁人……又有什么要紧? “凌虚阁姜止,特请明医师入阁问脉。”多日后的黛山中数十凌虚弟子尽将无觅处围得水泄不通,凌虚阁主亲临舍下何等纡尊降贵。肃肃风中温沉立在姜止身侧长揖深躬,刻意没去细看医师的神情。 纵然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面对明黎时他还是心头别扭,温沉将这种别扭归于明黎过于平静甚至冷漠的反应。他虽未敢去看明黎的脸,可自众人踏入无觅处时明黎便独坐亭下研药。听见姜止自报家门,对方手中也只骤停了一瞬,药杵碾钵之声便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他生性冷僻情绪内敛,温沉想,可这一刻明黎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止不住去揣测。是愤怒,是焦虑,还是悲哀? 愤怒的是阿旺。忠心护主的黄犬自生人来后便一直在愤怒大叫,喉间威胁声起伏不止。温沉不确定阿旺在一众人间是否认出了自己,或许没有,也或许是嗅出他今朝非友是敌。焦虑的是姜止。不过事实上他焦虑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虽然强行静气平心温言相向,可尾调里藏不住心头的急躁。悲哀的大抵是温沉罢?他垂着眼皮儿,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在太平村的黄昏。何止商白景,于温沉而言,那也是难得的静好岁月。 无人猜得透明黎心中情绪几分。漫长的沉默后,温沉再度听见医师的声音。清冷的、平静的、疏离的,他道:“非去不可,是么。” 姜止不正面应答。未得主人相邀姜阁主也不请自坐,四下打量庭院,道:“往事已是过眼云烟,明医师高才,在这山间实是埋没了。”言语间刻意回避屠仙谷种种。但明黎对他的溢美置若罔闻,眸子轻轻一掠,扫过严阵以待的凌虚众人,最终落回了温沉身上:“……温少侠,不知你师兄弟二人的伤可好些了?” 他说得平静,可温沉自有心事,从他这般问句中读到了些许讽刺,头埋得愈低了些:“俱已大好,劳明医师费心。” 姜止将二人各自望了一眼,又道:“小沉已然同我说过因由,他二人在外时多劳明医师圣手。明医师若肯同我入阁问脉,今后明医师所言,凌虚上下自当无人不遵。” 明黎自将研磨药粉舀入小瓶中,仍未理睬他。阿旺朝着姜止龇牙咧嘴,姜止一贯不喜欢这些畜生,只假作未见。 师父恐怕会生气,温沉想。果然偷偷看去,姜止的脸色已变得难看。姜止看重威势脸面,从来算不上什么好脾气,近年来更是易怒。温沉熟悉师父胜于熟悉自己,当下也顾不上旁的了,插话道:“明医师身子不好,寒冬腊月的坐在这透风亭子里不伤身么?我等已然备好暖轿,恭请明医师入阁歇息。”才算是岔开了话茬,叫姜止神情缓和了几分。 但他也没缓和多久,便听见明黎道:“我从不出诊。贵阁要杀便杀。恕不奉陪了。” 姜止鬓角不受控地一跳。 明黎站起身来,对满院的人视若无睹,自顾自拾起刚刚装满研磨药粉的小瓶就要进屋。只迈出两步,身后有人一把捉了他的肩。力使得过大,明黎没有站稳,踉跄几步,幸而撞着了石桌,才避免了摔倒。姜止虽然对他横眉冷对很是不悦,但看他不是习武之人,手下使力还不至两成,不料对方竟柔弱至此,自己也吃了一惊。还未及说话,小腿忽然锥心似的一痛,低头一看,原是医师的小犬咆哮着冲来,对着自己的小腿狠狠就是一口。 第58章 “阿旺!”明黎和温沉同时叫道。可是阿旺护主,眼见生人欲行不轨,以它的脑瓜并无其他弯绕可想。姜止痛得嘶气,狠狠甩了两下腿也没把阿旺甩开,愈发怒不可遏,没等旁人阻拦,信手便劈下一掌。 当今世上第一的掌力哪里是小小黄犬可堪承受?只一掌,小狗便松了口,连尖叫都未及出声,便翻滚着被打出十几步外,立时便没了声息。明黎瞳孔骤缩,无波无澜的脸上头一遭现出了表情。他撑着石桌才刚站稳,变相已生,明黎大叫一声“阿旺”,朝小狗奔了过去。 姜止伸手封住腿上经脉止血,朝那壁只冷冷看了一眼,哼道:“敬酒不吃!” 小狗被明黎抱进怀里时已没有了气息,圆睁的乌黑眼珠里映出天际萧瑟的竹叶和主人悲怒的脸。恍惚像伐段战起后的每一场围杀,熟悉的故人接连死在自己眼前。连狗也是。明黎跪在那里,嘴唇发颤,脸色发白,旧症引动,惊天动地地咳了一场,末了呕出一大口血。温沉到底不忍,焦急去探他的情况:“明医师!” 明黎没许他碰他:“姜止!” 从不曾疾言厉色的冷僻医师回头怒目相向,那一刻,温沉仿佛看见熊熊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七年隐居避世练就他冰川般沉默的脾性,却不曾消磨掉年轻医师深埋于心的大仇。阿旺与他朝夕相处多年早已与亲人无异,却在自以为风平浪静后再度惨死在自己眼前。温沉看着他,已知至此恐无回旋余地了。 “你今日找上门来,自当知我身份。你杀我恩师屠我门派,如何敢叫我去帮你!” 面对他的泣血控诉,高高在上的姜止丝毫未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看在眼里。事已至此他已不愿多言,蹙眉吩咐道:“带走!” 众凌虚弟子依言上前。明黎目眦欲裂,猛然抬头,指尖赫然现出数缕银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先骂:姜止混蛋还我阿旺! 隔壁《无觅》是本作前传,各位感兴趣的话可以移步隔壁看看明黎和屠仙谷的故事~因两作更新时间间隔较为久远,可能存在极少数设定不统一情况,个人认为不影响阅读。如有出入,以本作为准~ 后面会进入很长一段剧情的虐心部分啦,但个人也认为是全文剧情最为精彩的一大段。如果虐到各位看官北北在此先行致歉(私密马赛 祝大家生活愉快qvq 第52章 52-风断竹 明黎还不叫明黎的时候,不过是个无家可依的乞儿,告哀乞怜,日转千街。在山间采食野果时不慎被蛇咬伤,倒在林中生死一线时,有幸遇见了与段炽风争执未果、灰心避世的鬼医明璟。从此明璟将他带在身边赐了名姓,做了药童,共在黛山中辟下无觅处的房屋和药圃,手植下了如今郁郁葱葱的满庭翠竹。 明璟待他如师如父,传道授业、恩重如山,明黎自然全心爱戴,敬慕非常。山间岁月不问春秋,师徒二人在此间闲云野鹤静修数年,着实快意。明黎少年时,已经功成名就的段炽风靠着一把无影剑确立了江湖第一的至尊之位,来寻明璟再续前缘。明黎这时才知自己端雅温和的师父原来是从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而那传闻里残忍暴戾天下畏惧的屠仙谷主竟与明璟还有一段千回百转的旧情。长辈的爱恨纠葛自非当日不知情事的明黎可堪理解,但那日后他与师父离开黛山入了屠仙,明璟成了屠仙谷内人人敬奉的“明医师”,爱屋及乌,明黎便也得人敬称一句“明小医师”。 天下对屠仙谷的评语多年来如出一辙,无外是什么“暴虐无道”“穷凶极恶”。可世人畏威不畏德,乱世之中若要保得安稳,没有铁血手腕哪里能成?在明黎眼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段谷主不过是个嘴硬心软、护短惧内的普通人,叫人敬畏交加的“牵机子”素萦霜也只是个快意恩仇、侠肝义胆的大姊姊,至于师父,白白担着“鬼医”的名儿,却是这天底下最最温柔良善的仁心医师。明璟同段炽风重得和睦后,段炽风也依照明璟劝说重修德行戒了杀生,屠仙谷内人人和睦其乐融融,比之世外桃源也不遑多让,美好得就像……像少年时一场易碎的梦。 后来梦醒了,梦中的人都死于梦中。给明黎偷开小灶的厨娘,教习明黎以针对敌的阿伯,陪伴明黎采药问诊的玩伴……还有于他如再生父母般的师父和至死护谷的段炽风。那日段炽风一己之力对阵三家掌门,至死没容他们越过谷口半步。无奈之下伐段百家纵火烧尽了屠仙谷,自熊熊大火中逃出的只有年少的明黎和素萦霜。素萦霜拼尽所有救明黎逃出生天,自己却转而重投修罗场只为与谷中众人同生共死。明黎自那之后再没见过她,直到后来霜凛事发,再闻故人音讯已是死讯。 他心灰意冷重回黛山,依照师父从前遗愿避世在此,一晃七年,想必故人的尸骨都已腐朽成灰。可是非和仇恨一样根深蒂固,时至今日,他们江湖正道还是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寒芒自明黎指尖一晃而过,哀极怒极的医师又执化骨在手。那是普天下最令人惊惧的奇毒,可是姜止见到,只略微眯了眯眼,遥遥朝他弹了一指。 对付明黎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甚至不需要罚恶出鞘,明黎只觉双腕一酸,已遭姜止隔空点中麻穴。手中银针纵有剧毒也无可奈何,只能脱手落地,根本伤不到人。周边几名弟子见机,毫不费力地将明黎拿下。明黎使力挣扎也无济于事,叫人反剪了双手摁在地上。 姜止哼道:“不堪一击至此,也敢飞蛾扑火。”吩咐道:“好生请明医师入阁。他身子不好,务必郑重相待。”众弟子一齐应道:“是。”便遵命将明黎强押下去。 寒风摧过无觅处的翠竹,有几枝不降烈风应声折断,重归安静的无觅处内只闻风卷碎竹声。姜止负手踏进明黎的卧房,见内四壁清爽,卧榻整洁,柜架干净,便随意翻看了几处,试图窥得医师全貌。他随意打开一处柜子,见内除整齐列了一众大小瓶罐,又收着药箱、药钵等物,最侧边贴柜奉了一只木盒。姜止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妥帖安放了一管竹箫,做工粗糙,并没什么稀奇,所以又放回原处,重新捡了几只瓶罐来看。瓶罐上头俱细心标着药名,确实是行医之人的卧房。姜止看后,没瞧出什么蹊跷,便将温沉唤进:“小沉,明医师的这些东西也不知哪些能用上,你帮着收捡收捡,一齐带回去。” 温沉道:“是。” 姜止又道:“为师先行一步,你且慢收拾,不必着急。对了,据说你们先前往枉死城去时,同行者中是不是有谁和他亲近?”温沉心头一跳,道:“他性子孤僻,也没有对谁格外亲近的。” 姜止道:“我瞧此人恐是个倔的,要他肯好心医治你师娘恐怕也要费一番功夫。如若能有把柄在,想必能顺遂些。他在此地多年,难道还真与世隔绝么?你费心再查查看。”温沉只好应道:“是。” 姜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抓到了明黎他喜悦又焦急,急着早早回阁好叫明黎问脉行医。温沉做事稳妥他一贯放心,所以纵身离去,只留了孤零零一个温沉。温沉站在檐下躬身送别姜止,很久了,才直起腰来。 虽未下雪,但冬日的黛山一片寂色,只有院中鲜红的一点逐渐夺去了温沉的视线。那是阿旺的尸身,被弃若敝履丢在那里。温沉想起数月前小狗还乖巧跟着众人欢蹦乱跳,尾巴摇得像黄色的小月亮,心里说不出的苦涩。他没有依照姜止的吩咐去收捡明黎的用物,而是寻了一把锹来,将阿旺抱去竹林下安葬。 小狗不大,所以挖坑也不费事,温沉沉默地将小狗掩埋好,望着那处新墓愣神。他这一愣愣了许久,冬日日短,眼见太阳渐西,天色微暗,门外突然响起嘹亮的犬吠。 温沉嚇了一跳。 犬吠没有得到回音,那边静了静,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温沉不知何故,丢掉铁锹,手扶逝水剑柄,死死盯着声音来处。片刻后,篱笆后头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温沉定睛一瞧,全身的血气几乎冲到头顶:那是李沧陵! 他怎么偏在此时来这里?! 他看清李沧陵的时候李沧陵自然也看见了他。瞧清是温沉,李沧陵也愣了愣神,随即浮上笑意,欢喜唤道:“哟!温少侠!温少侠怎么在这?万两兄也来了么?诶,阿黎呢?阿旺呢?” 他背着尽义,腰间挎着酒葫芦,满面风尘仆仆。他来明黎这里已是惯常,所以极为熟门熟路地越篱而入,把温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此言辞色未免稍厉,李沧陵一怔,茫然道:“我……不能来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沉稍稍整理了神色,定神道,“我的意思是……李少侠不是回琅州了么?怎么会来这里?” 李沧陵是最直肠的,闻言也不作他想,笑道:“嗐,已经回去过啦!琅州离这儿比你们那儿近多啦,我呆了几日闲得发慌,还是出来晃荡得好。温少侠还记得上次我捡到的那个小丫头不?我已将她带回观中,九尘师兄喜欢得很,已给起了名字,你可知道叫什么?”温沉满腹心事,哪里在乎什么丫头名字,口中只草草敷衍,丝毫未听进心里。李沧陵也没留意他神情,兴冲冲道:“……小名就叫做昭昭,温少侠,你说怎么样?” 第59章 “自然,自然好的。”温沉道。 李沧陵这才将他认真瞧了一瞧,略微觉出一丝奇怪:“我瞧你心神不宁的,是怎么了?阿黎呢?阿黎!阿旺?汪汪汪!” 他高声叫喊起来,可是如今哪里能有人回应?温沉生怕他高声叫嚷将凌虚众人喊回来,忙叫住他:“李少侠不必叫了,明医师……明医师出门采药,近期想必是回不来了。” “采药?”李沧陵嘀咕道,“怎么不曾听他说起呢?是到哪里去了?” “我……我也不知,不过听那意思,应当也是出远门,恐你等不着他了。李少侠不妨先去忙正事,回头再来,兴许他便回来了。” 他心里忐忑,话说得极没底气。李沧陵果然狐疑,问:“听?温少侠见过阿黎?你是何时来的?” 他问题怎么这么多!温沉心中恼怒,口里只能再编:“我来时他正要走,所以说了两句。李少侠,你此行是做什么?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李沧陵原本对他含糊的话还有疑虑,不过被他这样一岔,复笑道:“嗐,我能做什么!还如从前似的,接些活计赚些银钱去买酒,顺便看一看天地山川、访一访我的那些交结朋友。” 温沉强撑着笑:“那你现下作何打算呢?” 李沧陵摸摸下巴,眼珠一转似在思索:“我本是来访阿黎的,不过他既然不在,我就先不空等他了。嗯……”温沉听到此节稍稍松了口气,只盼他快走,越远越好。李沧陵四下一瞟,似是想定了:“哦对,我还有个朋友下月成亲,托人捎信给我。我得去喝他的喜酒。”温沉忙道:“这是应当的!李少侠可要留意日子,小心误了你朋友的大喜之日,叫人家难过。” 李沧陵颔首:“这个自然。对了,阿黎不在,你留在这里作甚么?可要和我一起走吗?” 温沉卡了卡,顿了片刻才搪塞道:“我……我来时受了寒,有些引发旧症,明医师叫我在此歇歇再走。”李沧陵道:“啊,怪不得我就觉得你今日脸色很差!”又絮絮问了些病症药物等语,温沉都敷衍过去,急催他走。李沧陵不明所以,但见温沉显然不欲与自己多言,强留也没意思,最终还是如温沉所愿下山去了。 第53章 53-朔雪夜 商白景听闻师弟等自彧东回来时,众青山的雪已经又厚了一层。凌虚峰山高风冽,冬季比之别处更漫长又难熬。自听说温沉回来后商白景接连几日未曾与他见上一面,师父又不许他插手此事,所以一直也没能探得明黎情状。如此数日,他对明黎的担忧胜过了对二人关系的别扭,商白景开始四处打探明黎在阁中的下落。大约是谁嘴碎将此事传去了温沉耳中,某个深夜温沉总算踏雪而来,叫师兄安心。 “明医师很好。师父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师兄,你不必忧心。” 商白景闻言松了口气,片刻后又忐忑起来:“他……他没说什么?” 温沉将师兄望了一望,眉心有掩不住的倦色:“没有……明医师的脾气你我也不是不晓得,纵有什么也不会说出口。但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等如此真诚,想来他终会松口的。” “那……义父如今将他安置在哪儿了?” 温沉抬眼:“你问这个作甚么?”商白景朝他尴尬笑笑,温沉已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险些为他走火入魔,如今见他又打算怎么办?倒不如避而不见。何况师父不许你插手,这次我是决计不会依你的。” 商白景道:“好吧。” 他的确不知再见明黎他该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很想见他。幸而温沉说了他如今很好,商白景才算略定了心。转眼瞧见温沉眼下乌青一片,料他多日不曾好好歇息了,不免心疼:“你们劝他,我也要劝你。我们同明医师虽有旧日相交的情分,可是屠仙谷和凌虚阁的恩怨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化解的。他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千万不要强逼。”温沉点头称是,商白景续道:“如你所言诚至金开,你也不要强逼自己。你看你的眼睛,几日不曾睡觉了?”温沉闻言笑了笑。 “放心吧师兄,也就今日睡晚了些,这不是怕你担心么?你这种急性子,难道能忍得到明日?”他道,“我身子无碍,近日药也按时喝着,你送我的护臂也已贴身穿着了,师兄放心,我也回去休息了。” 商白景起身送他。温沉朝门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今日已是初四……”商白景纠正道:“子时已过,初五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我记着呢。” 温沉颔首:“嗯,师兄此去云雾崖,要带几个人?我替师兄安排。” “我都安排好了。小沉你也是,怎么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太过劳心了。”商白景蹙眉,催着他回去歇息。温沉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没反驳,自便依言离去了。此后又各自忙碌,再无后话。 温沉忙碌,商白景倒清闲。云雾崖就在众青山外,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倒不需赶路。得了明黎无事的消息他心里到底轻松不少,当晚一夜好眠,算是把前头失眠的日子一气补上,第二日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商白景睁眼时已见天光大亮,他慢悠悠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去打水洗漱。正洗着,有守峰弟子前来报讯:“大师兄,外头有人找你。” “谁?” “她说是你的债主。大师兄,是个年轻姑娘,这么高,杏子眼,长得蛮漂亮。”守峰弟子偷笑,随即打趣道:“大师兄,怎么惹来这种桃花债了?” “去去。”商白景笑骂一声,已知来客是谁。于是立刻整装收拾,随守峰弟子赶去飞剑石处。遥遥一望,果然是许久不见的称心。称心眼神极好,遥遥一见他,招手唤道:“万两兄!” 商白景几步跃来:“称心!你怎么忽然来了?” “喂喂,装傻是不?我自然是来找你取银子咯!”称心瞪他一眼,抱怨道:“秦中怎么这么冷!” 商白景见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头上戴着风帽,身上又只裹了一件素丝绵袍,恐扛不住众青山的气候,于是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给她披上,口里道:“秦中自然不比彧州暖和。行了,咱们进屋说话。”于是令人在见山楼收拾出居所,引称心去住下。屋内炭烧得足,倒是温暖如春,称心缓了一阵,不觉冷了,人便活泼起来:“早听说凌虚阁气派,没想到这么气派!诶,这个应该很值钱吧?”说着抄起桌上花瓶打量。商白景笑道:“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少跟我摆清高。”称心哼道,“废话少说,我是来支银子的。你快快给我。”她将商白景瞟了一瞟,想起一桩事来,“你是不是做不了主啊?小菩萨呢?我找主事的说去。” “你来得不巧,你的小菩萨最近忙得要命,连我都几日没见着他了。”商白景道,“左右你已来了,也别着急,就先安心住下。我这里管吃管住管玩,你先好生休息几日,如何?” “你还真做不了主啊?你俩到底谁是少阁主?” “支银子不要时间呐?你以为我家的钱都在光天化日下码着吗?” 称心笑起来。摘下风帽的她头发乱糟糟的,这叫她的脑袋看起来像一片野蛮生长的小草。她此行时间充裕,不过是和商白景斗嘴玩笑,所以依了商白景暂住的提议,又信口提了一大堆要吃要穿的无理要求。商白景一个个驳了,道这两日给她设宴接风,届时若小沉有空便一起。称心颔首,又好奇道:“小菩萨忙什么呢?” 商白景心里一紧,难得含混道:“阁中最近有些事,比较忙。” “喔。”称心点点头,也没追问,忽然转道:“对了,你知道明医师住在哪里么?” “什么?”商白景一愣。 “明医师,你难不成忘了?”称心挤眉弄眼,“我家里人吧,前头我不在的时候病了一场,伤风。后来虽好了,但一直咳得厉害,请了几个大夫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我寻思去请教请教明医师,瞧瞧这种情况要怎么治才好?” 虽听她解释一番,可商白景心中正为此事难安,口内也不知所云:“噢……这样啊,这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又没问你!”称心白他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明医师住在哪儿啊?你若不知道,我回头去找沧陵大哥问问。他一准知道。” 正说着话,忽有守峰弟子又进来报,说温沉知道称心来,十分高兴,问几时给姑娘接风洗尘?称心便没再纠结前话,欢喜地将商白景和温沉又大比特比一番,无外是温沉多么知礼多么君子多么知书达理、商白景多么粗鲁多么无赖多么赖脸涎皮。商白景不跟她计较。 于是又闲聊说话不再赘叙。虽说为称心接风的遍凌虚阁也只商温二人而已,但因温沉实在忙碌,于是接风的日子定在了初七。称心自然没有异议。后头两日,商白景便领着称心遍凌虚阁游玩,极尽地主之谊,这便也是后话了。 虽是领着称心游玩,但商白景也正好借此机会寻觅明黎的下落。他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虽然师弟斩钉截铁地说了明黎很好,义父待他也有求必应,一切以礼相待,可是……人呢?明黎并不在待客的见山楼,凌虚峰上是正殿并阁主峰主的居所,守窍峰上是各弟子习武之处,无念峰是拜祭之处,想来想去,莫不是住在因缘峰上的某一处?故而商白景领着称心将因缘峰转了个遍,仍未寻得明黎下落。称心只对其中的藏珍楼倍感兴趣,其他都不屑一顾,所以商白景也不好领着她再深入其中。此事所知者极少,小沉不说,商白景百般打探也无济于事,别提多么心焦。 第60章 就这样消磨了几日,初七到了。 见到温沉时称心唬了一跳:“小菩萨,你怎么憔悴成这样?”温沉本是温文尔雅君子样貌,可连日来连轴忙碌,又被姜止安排去劝诫明黎,劳心劳力实难向外人道,因此眼圈发青、面额生黑,连眉心那颗红痣都暗淡了不少。温沉撑出笑意:“不过是近两日没有歇息好,不妨事。” 商白景亦仔细打量温沉,心中同样疑惑。若以诚以礼,无外一日三餐、日日问安,何须劳累若此?称心皱眉道:“你看着就剩半条命了,你师兄这两日也面色不佳……你们凌虚阁出事了?” 温沉心知面前此女最是会察言观色,忙道:“哪有?听说师兄这几日带你四处转了转,你瞧着我凌虚阁哪有出事的气象?”称心仔细一回想倒也的确如他所言,只是她素来凡事多留三分心眼,所以只点了点头,并未打消疑虑。商白景道:“酒菜尽备,咱们入席吧。”又道,“你喝不得酒,我给你备了一些蜜水,你尝尝如何?”于是相携落座,举杯共庆,如此种种不再多叙。直至酒过三巡,外头天色沉黑,风雪湍急,商白景手中酒杯被打翻,人已醉得人事不省。 温沉喝得也不少,但还保持着理智,去推师兄:“师兄?师兄你还好么?”回应他的只有酒醉的呓语。在座只有称心神智清醒,她伸手摇了摇商白景,望着他的醉容轻轻挑了挑眉,随即转向温沉道:“他好像真醉了,怎么办?” 温沉无奈道:“师兄想必是见到姑娘高兴,所以多喝了几盏。罢了,叫姑娘见笑,容我先送师兄回房罢。” “他死沉死沉的,你好送么?” “不妨事,这路我从小走到大,早已熟稔得很了,姑娘不必忧心。”温沉朝她笑笑,起身道,“今日已晚,称心姑娘早睡吧。我师兄应允你的事已着人去办了,三日内定将银票奉到姑娘手中。”称心大喜。 离开见山楼,外头倒不如何黑暗。满地的白雪映着月光,将天地间衬得银亮。商白景靠在温沉肩上,睡得沉酣。凛冽的风雪吹散了温沉的酒意,他侧脸看看肩际的师兄,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点。 “过铁锁了师兄,你可别乱动啊,小心掉下去。”他低声嘱咐道。 回应他的是商白景略显粗重的呼吸。虽是两人同渡,但这于温沉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师兄弟二人顺利踏锁穿行,商白景被温沉送回房中。他将师兄扶到榻上,替他解了外袍,方长出一口气,就听窗外有人轻声唤道:“温师兄,你在这儿吗?” 温沉听出那是姜止的心腹弟子在唤他。此人被姜止拨给温沉听用,被温沉安排看守明黎。温沉听见他的声音,心想莫不是那壁出了什么问题?但在师兄房内他却不敢多言,只道:“稍等。”又替师兄盖好被褥,才合门小心退出去。他引着那弟子走远了数步,悄声问:“怎么了?” “不成啊温师兄,那大夫身子实在太差了。”那弟子皱眉,语中俱是焦急,“怎么办呢?这才刚开始动刑。可我瞧他那样子,只怕快要死了!” 温沉心中一凛。房内,榻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睛,精光大盛,毫无醉意。 第54章 54-两难全 温沉随那心腹弟子疾行往凌虚地牢时,并没发觉商白景悄悄跟在后面。紧握的掌心被指甲刺破,商白景咬牙无声跟着,惊心骇神,不敢置信。 为什么会在地牢?为什么会对他动刑?不是以礼相待吗! 凌虚自来奉善为先,伐段之后凌虚阁的地牢早已尘封多年了,以至于商白景几乎忘了凌虚阁还有地牢这样的所在。义父和小沉先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他们为什么忽然背着自己对明黎用刑! 凌虚地牢在守窍峰西不妄台底。凭商白景如今的轻身功夫,若要刻意隐瞒,绝非温沉辈能够发觉。他一路跟着温沉进了地牢,厚重的山壁挡住了外头的烈风,四周立时安静下来。穿过长而高的洞隙,商白景瞧见了厚重的栅栏。商白景记得这里,印象里这是一间水牢,五十见方的牢内一半是潮冷的山石,一半是刺骨的地泉。大抵因着位置隐蔽,守门不过二人。见着温沉二人守门弟子一齐行礼,又打开铁门迎温沉进去。明黎是最怕冷的,他怎么能待在这里?商白景还不欲在众目睽睽下强闯,遂攀在洞壁顶端朝内望去。 他一眼便望见了明黎。 水痕未尽、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不省人事地歪倒在一团凌乱的稻草间。大抵是真怕他死了,身边才搁了一个新拢不久的炭盆。但这样冰寒的水牢内区区一个炭盆又顶什么用处?只一眼,商白景直觉四肢冰冷如坠数九寒冬,这绝不是义父应允自己的“以礼相待”,更谈不上温沉所称的“保护”!这是杀人! 商白景紧咬槽牙,两颊紧绷,几乎就要按捺不住暴起。但这时他瞧见伏在明黎身侧照料他的人扭转脸来,向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是罗绮绣。商白景不敢断言她是否发现了自己,因她的目光很快射向正要进门的温沉,冷道:“把人折腾成这样了才来请我,我又不是阎王,批得了生死簿!” 温沉吓得一抖:“求师叔救命!明医师他、他……” 随温沉一道的心腹弟子忍不住道:“罗峰主上次交代过的那药,我等已找来喂他吃了,日日不曾断的,怎么才一入水就会这样?” 罗绮绣冷笑道:“他本就寒气侵体,全赖那药吊着命,这地泉的冷气一激,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何况是药?上次他旧症复发,我已说了要移出地牢好好调理,好啊,移到水牢来了?”狠狠剜了他二人一眼,指着那心腹弟子道:“你有好神通,你来救他,我已没本事了。” 那弟子唬得忙跪下求饶,嘴里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自责的话,生怕明黎有所不测,自己就要直面姜止雷霆之威。温沉也扑去明黎身边探他脉息,探毕脸色煞白,又转身叩求道:“遍凌虚阁再无人医理比师叔更精通的了,师叔若不救他,明医师必定难逃一死啊。他、他是师兄的恩人,若这事叫师兄知道了,师兄他必然、必然……”他话没有说完,声音已弱了下去。 闻言罗绮绣露出讥讽神色:“恩人?”她侧过身去,不受温沉叩拜,语中怒意更甚:“我自幼长在凌虚阁里,竟从未听闻凌虚阁有这样对待恩人的方式!以力服人,这是姜止自创的阁训么?温沉啊,你跟着姜止,学的不会也是这一套吧?” 温沉伏地不敢起身:“师叔言重了!” “我言重?”罗绮绣愈说愈怒,“我虽不愿掺和无影诸事,但其间内情我并非丝毫不知。且不说这孩子于凌虚阁有恩,姜止要他来分明是有求于人,嚯,原是如此求法!你也别求我救什么命,老婆子骨头老了,更撑不起贵阁的刑!” “师叔!”温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师叔如何怪责小沉都不要紧,只求师叔设法救命,明医师决不能有事!” 罗绮绣原还有千句万句没来得及说出口,奈何一低头,瞧见温沉满面哀求,额心已磕出血来,像眉中那点殷红晕开。她想起这孩子素来老实听话,此事原本也是姜止造孽,于是到底将一筐刺心话咽了下去,叹了口气:“……你也不用求我,人命关天,我自然不会放任他不管。他病势太急,绝不能再在这里待了。你即刻派人将这孩子移出地牢,好生休养……” 温沉还没来得及应话,那心腹弟子却抬头为难道:“这不成啊,他将阁主气得吐血,阁主亲令的动刑。如今若咱们先低头相让,他不是更猖狂——”叫温沉狠拽了一把才住嘴。闻言罗绮绣连连点头,一语未发,忽然抬手甩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弟子被打蒙了,捂着脸发怔。温沉忙道了句“我等即刻去办”便拖着他出了门来。商白景低下头,见那弟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屈辱,低声向温沉不忿道:“我说的又没有错!那日他将阁主气成那样,宁死也不肯给夫人治伤。如今既已动刑撕破了脸,若要他就范,只能一撕到底,哪还有退让的余地?”温沉也心烦意乱:“这些话自去禀师父好了,何必在师叔气头上说这些?”那弟子又瘪嘴道:“阁主如今的火气越来越大了,我可不敢。罗峰主怎么总是胳膊肘向外拐?这医师与她又非亲非故。哼,到底是叛过阁的人,阁主还是太宽仁,还留她做峰主,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温沉怒道:“你放肆!” “嘭”的一声,铁门传来大力嗡鸣,在场众人都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粗圆的一根栅栏竟然扭曲变形,凹陷处赫然一颗白子。那弟子瞧见棋子时颤了一颤,没敢再胡言乱语,夹着尾巴逃跑了。温沉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开水牢,大抵是去找姜止禀报。罗绮绣站起身,走来门前,向守门的二人吩咐道:“你二人跟我回去取药。” 两人刚见识了罗绮绣的阴阳烂柯手,自问肉体凡胎经不得那棋子一击,自然不愿再切身体会一遍,遂不迭应了。其中一个迎罗绮绣出来,旋身要落锁。罗绮绣淡淡道:“他已是濒死的人,还会跑不成?走罢。”守门弟子也不敢辩白,于是喏喏跟去了。 第61章 空寂四间,忽然只剩下商白景和明黎。 商白景从岩上翻下,毫无阻碍地推开栅门,向明黎奔去。牢中刺骨的阴冷,商白景奔到明黎身边,跪伏下身,嘴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明……黎……” 他颤抖着手去探明黎的鼻息。他呼吸太轻了,轻得叫人难以察觉,商白景只觉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转而去摸明黎的额头,只触了一下就叫灼人的温度烫得缩回手来。明黎像刚打水里捞出来,颊边鬓发未干,冰湿地贴在耳畔。 冷静。冷静。商白景这样告诫自己。他忙拿袖子替明黎擦干面上的水,但转而发觉这样不行,牢中太冷了,所以他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明黎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那张脸孔破碎支离,昏迷中也蹙着眉宇。商白景想起上次明黎裹着自己外袍时候的样子,也是苍白的一张脸,可面容生动,远不似今日命在旦夕。他一贯知道明黎身子不好的,但明黎要强,从不曾在旁人面前失仪,所以商白景从不知明黎原来病得这么重。“全赖那药吊着命”,原来他从不离身的,不是调养的药,是吊命的药吗? 商白景突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不该默许温沉将明黎之事告知义父的,更不该默许明黎入阁。他幼稚地沉浸在皆大欢喜的梦境里,盼着双方真的能摒弃旧怨和睦相待。他错误地低估了明黎的倔强,更高估了义父的耐性。是我亲自将自己的恩人逼至绝境,商白景想,我是罪魁! “……明黎……你醒醒……” 明黎听不到他的话,明黎依旧悄无声息。他倒在那里,像一竿被风雪摧折的竹,商白景想象不到入阁这些天他都受过怎样的嗟磨。他将裹着衣裘的明黎揽进怀里,徒劳无功地拢着他的双手呵气,但怀中人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电光火石间,商白景忽然想起方才罗师叔的一句话: ——“他绝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他绝不能再在这里待了!他真的会死的! 商白景将明黎托了一托,转瞬之间下定了决心。明黎在哪都好,唯独不能再在凌虚阁待下去。他一贯说干就干,眼下四处无人,正是天赐良机,商白景为明黎裹紧衣袍,将他扶到背上。牢中别的没有,绳索倒着实不少,昏迷中的人不会抱紧他,所以商白景寻来绳子将明黎紧紧固定在自己背上。 他要将明黎偷出去。 商白景已然能够想到事情败露时义父该有多雷霆震怒,可他已然无暇顾及义父怒火。明黎如若死在凌虚地牢,不仅师娘无救,还白搭明黎一条性命,更要毁去凌虚阁百年为善的声誉。商白景也有诸多的不解和愤怒想要寻义父问个清楚,可是这一切在明黎的性命面前都得暂且靠后。他必须先救明黎出去。 “抱歉……明医师。”商白景站起身来,侧头向肩际的人轻声道,纵然他心里明白对方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带你离开这里。” 第55章 55-雪雾落 饕风虐雪,铺天弥地,商白景负重前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带着明黎走正门铁索出去,只能绕远走平时少有人走的山路。愈至山中,雪深没膝,再高的轻功也降不住这雪窖冰天,十分难行。商白景将外袍让给明黎了,自己只穿了一层单衣,直冻得面颊青紫。他咬着牙蹒跚前行,明黎枕在他耳际,轻弱的呼吸声也被漫天的风雪隐去了。 他其实还没想好要将明黎带去哪里。黛山已不能回了,天下山河之大,竟不知何处能容身。但无论在哪里都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离开众青山、远离凌虚阁。劲风携雪粒,扑来剜人面,商白景眯着眼不叫风割眼睛,没留神深深的雪堆里藏着的朽木,足下一绊,狠狠砸进雪地里。他挣扎着赶紧爬起来:“明医师,摔着没有?”一面说一面侧头去看,甚至顾不上抹去满脸的雪星。 背上的人依旧昏迷无音。商白景腾出手来一探,发觉他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这样不行,商白景想。外头冰天雪地,他又有家难回,这样下去恐要出事。他四下一望,见前头有块突岩高耸,勉强算是遮风,于是紧忙奔去,将明黎暂且放下。他扶着明黎盘膝坐好,自己旋身坐在他面前,扶起明黎的一双手掌,默默念诵起凌虚心法来。 他不是大夫,不会医病。唯一能救得明黎的办法,只有以自身内功为他通经导引。 明黎毫无知觉,身体自不设防,于是商白景进入得也算顺遂。可是内力入体如石沉大海,商白景不由得暗暗心惊。他从前不知明黎体内情状,今日得以一窥,只觉明黎的身体如同一个大冰窟,初探只觉深不见底。然则他咬牙加大运力,方才探明对方体内经脉虬结气息紊乱,果与罗绮绣所言如出一辙。商白景没料到他如今状况这样糟糕,这样冷的天,少阁主额间却已渗出涔涔冷汗。 属于商白景的真气一缕缕通过二人相抵的手掌进入明黎体内,渐成奔流大河。其余紊乱内息叫这长河裹挟,渐渐依照商白景的意愿收束回来,再在商白景的刻意引导下游过明黎的奇经八脉。昏迷中明黎惨白的脸逐渐显出血色,俊秀的眉毛拧起,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商白景的气息。 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入医师体内,缓缓抚平他凌乱的脉息。商白景看着他拧起的眉轻轻放平,额际重新疏散开来。最后一抹散溢的气息被捉拿归案,曲结的经脉重归通畅,商白景长出一口气,缓缓将自己撤了出去。失去内力支撑的明黎不能独力安坐,身子一软,前倾倒进商白景的怀里。商白景张开手臂将他稳稳接住,重新去探他的额头。烧已褪得差不多了。 医师沉睡的侧颜安静漂亮,不再被病痛折磨后他看起来终于重归旧日的模样。商白景扶着他缓缓靠在自己肩上,鼻尖再度嗅到了属于医师的、清冽的药草香。 时间多希望能停留在这一秒。这个瞬间,岩外落雪如雾,岩下二人相拥,萧厉的寒风和这世间的磋磨都被挡在外头。商白景抬起眼睛,天光投进,他漆黑的瞳仁里纷纷茫茫。 “……我们走吧,明医师。”最终他还是这样道,“等到了平安地界,我们再休息。” 他重新用衣裘将明黎好生包裹起来,又原样将他负在身上。起身时商白景腿下一软,幸而扶住了山石才没有摔倒。通经导引是以一换一的功法,少阁主半身的修为就这样轻易地赠与了明黎,自己反倒虚弱起来,也不知多久才能重回巅峰。但这样在别人看来未免疯狂的付出在商白景看来远远比不上明黎的命,所以他扶稳山石后反而松了口气,仍竭尽所能向众青山外走去。有赖他自幼在这山间厮混,这些山间路径他大多熟识。他背着明黎按着记忆出山,从黑夜走到黎明,从天亮又走到天黑。身上纵然因为行走已去了冷气,可双手和面颊早已冻得痒痛,大约是冻伤了。商白景无心理会自身,心内暗暗算了算路程:举步维艰,行速甚缓,走了整整一日,竟还没绕出知客峰去。 事实上凌虚诸峰都太险峻,他一日时间能走出这些路程已很值得称道。商白景从不轻易气馁,虽前路渺茫、水米未进,但仍咬牙坚持着。明黎被他负在背上,得益于少阁主精心保护,连发丝儿也没沾上一片雪花。颠簸中他忽然有了一丝动静,呢喃道:“不……” 他就伏在商白景耳畔,商白景忽听他有了声息,怔了一怔。见他平安的欣喜到底盖过不知如何面对的纠结,商白景惊喜道:“明医师?是你在说话吗?” 明黎没再回应。商白景看不清的地方他紧闭着眼,大约方才那一声只是梦里的一句呓语。但这总比无声无息不知生死好得多,令商白景又陡然生出无穷气力,坚定道:“没事的,很快我们就出去了。” 行路太难,商白景开始同明黎讲话。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时时前言不搭后语:“……实是没有想到,第一次请你来我家中竟是这样的情形,难怪你当日不肯来,实在很有先见之明。”自嘲般地笑了两声。 “……我也不知道义父为何这样待你,他不是携势逼人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明医师,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含混过去,我一定要找义父问个明白。” “……诶,有山鸡!唉……诶对啊,阿旺呢?阿旺若在,想必已将山鸡叼回来了。是啊,你出来这么些天,阿旺怎么样了?它一个狗在家里不会饿着吧?” “……这世上真的没有两全之事吗?” 他像天地一白的画轴间涌动的一粒墨点,迤逦而去。已过了这样长的时间,凌虚阁内早已发觉丢了明黎。此人要紧,诸人不敢轻瞒,早已禀过姜止。果然姜止得知怒极反笑,满室的人颤颤巍巍跪伏在地,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明黎那样的身子骨,怎么说丢就丢了的?”姜止摩挲剑柄,语气阴沉。 他脸色愈如寒霜,眼中满布血丝。明黎丢失前的情景守门弟子已事无巨细回禀过两遍了,心知姜止此问绝不是想听第三遍,因此都瑟缩着不敢说话。好在此时已有搜寻弟子折返回来,踌躇禀道:“阁主,雪太大了,着实没有踪迹可寻。只是……” 第62章 “说!” “只是众人皆在,唯……唯不见大师兄。” 姜止瞳孔猛缩,随即目射精光,转头瞪向温沉。温沉也不知怎么突然将商白景扯了进来,吓得膝盖一软:“师父明鉴,我从不曾向师兄提及半个字!” 他猛然叩头下去,额间刚刚结痂的伤又遭大力,再度渗出血来。姜止眉心阴霾,印堂生黑,目光令温沉如芒在背。满室众人皆畏惧其怒,凝气屏息,不敢冒言。许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双靴子缓缓踱来停在温沉身侧,温沉才听见头顶姜止冷声道:“你最熟悉你师兄。引路,带他回来。” 他声音平静,但温沉知道这已是动了真怒。今次不同往日,此番之事与从前小打小闹皆不能相提并论。他也不明白师兄是怎么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发觉的。但确如姜止所言,他最熟悉师兄,他的确知道如若想瞒过所有人的视线离开凌虚阁,究竟该走哪一条路,也知道到底哪一处山隘是他们离开凌虚的必经之所。 师父冷眼横眉,温沉实在没有勇气反驳。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师父点了十数名心腹弟子,又冷冷地令他在前头引路。下着雪真冷啊,冷得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左臂上渐渐又泛起了熟悉的痛。温沉没敢声张,怕师父以为自己故意找借口包庇师兄,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明黎刚刚被抓回凌虚阁的那日。明黎大悲大怒,宁死不肯替师娘诊治,眼瞧着姜止急火攻心,口中恶言未止:“我瞧姜阁主如今面色红赤烦躁易怒,倒像是心病太过的表症。尊夫人纵然过世,但有姜阁主相随陪伴,也不算泉下寂寞。”被姜止劈面甩了一计耳光,当场就吐了血。再后来便是绝食、断药,都是被姜止派人强灌下去。温沉夹在其中,两头受气,简直是苦不堪言。这边一团还没理清,师兄又不知怎的察出异样搅和进来。这下愈发不可收拾了。 臂上愈来愈痛了。霜凛就是这样,遇冷便肆虐不休,如万蚁噬骨。温沉沉默的引着众人向山隘赶去,眼前自幼看熟的一草一木忽然变得陌生,头顶横生的枝丫张牙舞爪像要将他吞噬。师兄,你若真要走就走快些。温沉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哪里都好,这里……已经不是熟悉的家了。 “阁主,你看那边!”同行中有眼尖者,忽然瞧见了逸逃的墨点,欣喜地指给姜止看。温沉随声望去,心落进了深渊。 姜止眯眼看了半晌,轻声道:“拿下。” 一声令下随者尽如鬼魅掠出,去捉拿他们的大师兄。他们没有人能打得过师兄,温沉想,但师兄今日决计逃不掉了。他知道商白景绝不会对自己人出手,他的师兄就是这样信任着身边的人。果然那壁打斗起来,从来恣意张扬的朝光处处退让,师兄从不对自己人亮出锋芒。 姜止喝道:“景儿,回来!” 他以内力传音,雄厚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商白景因此滞了一滞,叫人趁机挑了剑、卸了兵,强行将身上人夺了去。余者一哄而上,将商白景团团押住,都知道大师兄武艺卓绝,谁也不敢轻视。商白景远远眺来,正见负手立在山巅的果然是护他养他二十余载的姜止。那一瞬他满腹疑窦融成交加的悲怒,挣扎间嘶声叫道:“义父——师父!弟子不明,还请师父明示于我!” 风雪弥漫,姜止的神色隐在其间看不很清,像从前玉玄殿未曾整修前、高台上面目模糊的神像。他没有应答。 商白景又挣了两下,周遭的人忙使力将他摁住。他朝姜止仰起脸,大声质问:“弟子不明!弟子自幼受教,从来奉恩师为楷模,酬功报德,从不敢违师父教诲、弃凌虚阁训!明医师纵一时不肯为师娘诊治,但也算是事出有因,况他大恩于我,不知如何惹怒师父,竟然刑罚加身,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师兄,别说了。温沉苦涩地想。 “师父您从来仁民爱物,嫉恶如仇,普天之下谁不尊您一句君子仁心!五岁那年师父便一字一字教导我凌虚阁训,怎么如今师父自己浑都忘了?明医师入阁前,师父分明那样体贴我,也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口口声声以礼相待,这却是哪家的礼?又为何刻意瞒我?!” “凌虚立阁百年,何时动过刑狱?何时携势逼人?何时妄加杀戮?若明医师当真因我等威逼而死在凌虚阁中,且不说师娘再无指望,师父将如何应对这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对得起这天地良心?” “闭嘴!”姜止暴喝道,“你这个不孝、不孝的……枉我教你养你数十载,你竟敢来逼问师父了!” 数人摁押下商白景仍然挺直了脊梁,眼中全是不解,仰着面仍不住口:“师父何不驳我?师父也知我问得不错?师父!倘若师娘得知师父为她做下这等错事,难道师娘会高兴吗!” 温沉痛苦地闭上眼。 “放肆!你放肆!”姜止气血翻涌,颤抖着手指向他唯一爱护的弟子,“你师娘如若不能挽得性命,还谈什么得不得知、高不高兴!你将明黎劫走,可有半分想到过你师娘的性命?!你师娘白疼你了!” “若师娘能醒来我豁出命去都行!”商白景嘶吼,“可我能舍去自己的命,却绝不能替别人去舍人家的命!师父你伐段之时尚且亲力亲为,召集伐段百家时从未强逼任何一家,与段炽风对战时您也首当其冲,我们凌虚阁从来也没叫任何人替过死!若只因他人不如我愿便杀人,那与邪道有何两样!” 姜止指着他,胡须颤颤,半晌没吐出话。那壁商白景仍被按在雪里,狼狈但不屈:“我年幼便自大狂妄,师父担忧我误入歧途,将我日日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景儿不才,但师父教诲未有一日敢忘!在外行事,从不敢有违凌虚阁训,怕教师父脸上无光!玉玄殿所奉十八位师祖,无一不是取义成仁。师父!明医师幸还活着,我们还有补救余地!” 师兄,恐怕早已来不及了。温沉立在姜止身后想。霜凛发作得更加厉害了,他按住手臂,将痛楚尽数吞了下去。 姜止原本心中隐愧,叫商白景一通质问,实在无言以答。他竭力压制胸中激荡,但半晌仍未有平复迹象,许久,只能暂且强道:“孽障……孽障!……堵了他的嘴!先把这孽障押回去,关入无念峰,好好闭门思过!” 无念峰的禁闭崖最是冷清封闭,历来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会被罚去那里。众人齐齐应了,七手八脚地将商白景拖了下去。姜止捂着胸口大声喘息,他被商白景当众戳中心事,怒不可遏。温沉虽自己已痛得半身麻木,但眼见姜止身形颤抖似有不稳,心中担忧,还是强提一口气来扶师父:“师父,您怎么……” “啪!” 温沉被扇了个踉跄,脸侧向一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姜止怒不可遏,全不顾四周还有其他人在,朝温沉骂道:“若不是你通风报信,你师兄如何会得知此事!你们师兄弟打小一条藤儿,如今翅膀硬了,都不听我的话!” 众人目光热辣辣地刺来,比痛感更深的耻辱逐渐占据了温沉的灵台,酥麻的痛意随着红晕一齐漫上温沉面颊。温沉抿着唇,捂着脸,眼里逐渐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晶莹。他轻声还欲辩解:“不是……” “不是你,还有谁!”姜止犹自发怒,根本不肯听他一字片语,“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说罢怒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人皆不敢出言,也没人敢来劝一劝温沉,都跟着姜止穿过温沉身边急速离去。呼啸的山谷间争端的痕迹很快都叫疾风厉雪隐去,独留温沉一个站在冰天雪地里,眉间渗血,眼中含泪。 第56章 56-大错铸 温沉回到凌虚阁的时候已是半夜。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受辱的情状。 回到温暖室内后霜凛发作得便缓了些,温沉自暴自弃地没有传药,只想毫无顾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惜眼泪已在外头的冰天雪地里流尽了,此刻泪干眼枯,头痛欲裂。面上掌掴痛楚犹在,众人刺心眼光依旧如芒在背,温沉紧咬着唇,舌尖尝到生锈的苦涩。 师父,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师父永远看不上他,师父永远不会爱他。任凭自己如何百般讨好,哪怕为他出卖师兄,可在师父眼里,自己还是那个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意轻贱羞辱的废物。他根本不是师父的弟子,他只不过是师父用顺的一把刀,用自己的刀锋为他真正心爱的弟子披荆斩棘。至于这把刀么?若有朝一日不够趁手,砸折也罢、丢弃也罢,谁会在意呢。 耻辱带来的愤怒在这一瞬席卷温沉的脑海,多年来心中强压的不平在此刻叫嚣着向外涌动,从来温雅端庄的少侠第一次生出了黑暗的心思。凭什么呢?他想,我为虎作伥出卖良心,满手杀孽弃派背宗……我为师父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并非自轻自贱之人,为何还要委曲求全! 满腔恨意驱动下,他忽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笔墨早是齐备的,温沉提起笔来,奋笔疾书:“守窍峰西不妄台底,可得鬼医传人。”写罢狠狠将笔拍到案上,反手从桌下屉格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红玉耳坠来。 第63章 那是云三娘子前次夜访温沉留下的耳坠。温沉当日曾想立即丢掉,奈何害怕丢出去被人捡到发觉,最终没敢乱丢,只好压在屉里。此刻他使力捏碎红玉,其间果真藏着一枚小小的草丸。他将草丸拈起,对着灯烛细看了看,忽然手一抖,将草丸丢进了灯里。不消片刻,温沉鼻尖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奇香。 那香味甚异,闻之叫人心头一凛。温沉发热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些,低头一看,正瞧见自己刚刚亲笔所书的密信。墨迹熟悉,字语却陌生,温沉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心下大骇,忙将密信揉作一团,狠狠丢了出去:我在做什么! 我简直疯了!我这是叛阁! 他忽然找回了残存的神智。哪有弟子不受罚的?不过是被师父教训一顿,我竟生出如此心思,要将阁中机密奉与敌手! 窗外这时响起轻微的振翅之声,温沉随声望去,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鹰从未合拢的窗口钻了进来。信鹰循味而来,目标明确,钻进屋后,一路飞至温沉面前的灯台,直直落在温沉面前。温沉想起云三娘子所言,皱起眉头低声驱赶。信鹰训练有素,未得人绑信在足上,无论温沉怎么驱赶都没想着飞走。它退了两步,让出了信纸的位置,歪过脸来用一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温沉。温沉又驱了一声,却慢慢歇了声息。 他再度想起云三娘子的话:“……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嫉妒是这世上最不堪的情绪。而温沉已经将这情绪强压了二十年。扑鼻的异香里,云三娘子蛊惑人心的话语又一次漾在耳畔,他再度想起师叔向万声——被自己优秀的师兄逼杀跳崖的、平庸的向万声。 不,师兄和师父绝不一样。温沉心乱如麻。在这世上除师娘外,师兄是待他最好最好的人了!可——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天纵奇才!为什么偏偏是我折于霜凛!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师父处处袒护!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赶不及你! 心神混沌间,白日姜止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再度打痛了温沉的心,旁观者或讥讽或怜悯的眼神再次清晰可见。温沉鼻子一酸,眼前重又模糊,跳跃的烛火融成了视线里的一个波动的光点。一颗泪蓄不下哐然坠地时,他颤抖着手拾起笔,缓缓地、一字字地又重新誊写了一遍密信。一封不知会引发什么的、叛阁的信。 那封信被他战战兢兢地装进信鹰足上的信筒里,温沉轻轻扶着信鹰的背脊,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但信鹰感到足上重量,按照往日的训练它便不再停留,振翅挣脱温沉的手掌,盘旋一圈后飞向来处。温沉追到窗前,但那黑色的鸟儿早已融入无边的夜色。他倒退两步,失魂落魄。 我是不是做错了……? “温师兄,我瞧灯还亮着,你是不是还没睡?”万籁俱寂里,忽然有人敲门。温沉刚刚做完一件违心事,叫这敲门声吓得魂飞魄散:“谁?!” “是我,温师兄,我是谢明莘。我进来啦?”门外人说着,也没等温沉答话便推门进屋,循声辨明方向,端着满满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朝温沉走来:“都几更了,温师兄还没睡?温师兄喝药吧。” 温沉瞧着他发怔:“你……” “我今日正巧值夜。”谢明莘将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温沉的桌上,将指腹贴去耳垂降温,仰面笑道,“下午在膳堂没见着温师兄,听说……听说温师兄被阁主训斥了?”又怕温沉难过,急忙补救,“阁主一贯严格,阁中小辈们都很畏他的,温师兄也别往心里去。仆役说温师兄近几日又没好好吃药,我刚才巡逻过来瞧见师兄房内灯还亮着,就……”他挠头嘿嘿一笑。 也不知是谁多嘴多舌,竟将白日的事传得尽人皆知。温沉意识到这一点,心情便更糟糕,实在也难挤出笑脸。谢明莘见他脸色难看,忙又寻些好听话来宽慰:“其实师父器重温师兄不比大师兄少呢,你瞧……诶?这是什么?” 他说着弯腰,温沉顺着望去,心底猝然一跳,喝道:“别动!” 但谢明莘手脚太过伶俐,温沉喝止时他已将地上那团被揉成球的密信捡起拆开。低头读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尚还笑嘻嘻:“温师兄,这是什么?” 温沉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里。 谢明莘笑呵呵地问完才觉出信中寥寥数字的意思,笑容随之一点点停滞消散:“……温师兄,你这是给谁的信?” “不、不是……”温沉紧张道。 谢明莘四下一望,见这样冷的天他仍大开着窗,屋内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异香,又瞧见他红肿的一双眼睛,处处都透着异样。谢明莘只是性子纯良,并非愚钝。鬼医传人之事,他也并非毫不知情。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爬上少年眼角眉梢,他举着信又问了一遍:“温师兄,这样要紧的事,你打算写给谁的?” 温沉劈手去夺信:“谢师弟,你还给我!” 但谢明莘也是凌虚阁十里挑一的内门弟子,身手并非普通小卒。他自来纯真,一贯喜恶清楚、黑白分明,见温沉神色慌张,没有辩解只一味抢夺,心里更认准他有鬼,生气道:“温师兄!你怎么能这样!我要去告诉阁主!” “不要!谢师弟!不要!”温沉惊惧无比,如若这封信被摆到了姜止面前,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可他夺了两趟,都被谢明莘躲了过去。但在谢明莘看来,同为凌虚弟子,温沉又素来受阁主倚重,只要温师兄将这信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在出大事前及时补救,阁主又怎么会重罚?他不知姜止如今心魔已深,也不知温沉已与姜止生了嫌隙。他举着那封皱巴巴的信,抬步向门前跑去。 腰腹忽地一凉,谢明莘低下头,看见自己腹上绽开血花,冰冷的剑尖从身前长了出来。 他反应还是比别人都慢了一拍,瞧着穿腹而过的逝水,眨巴了好一阵眼睛也没发出声来。他身后,温沉慌乱之中动了兵刃,情急之下竟未收住力道。冷铁入肉的触感自剑柄传来,温沉自己也吓呆了。 谢明莘这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回过头来,满眼震惊:“温……”喉咙里溢出的不再是成句的话而是血沫。他深深地看向温沉,圆睁着眼轰然倒在地上。 “谢……谢师弟!”温沉回过神来,急急冲来扶他。他手足无措地拿手去堵谢明莘的伤口,可这哪有什么用?眼见谢明莘腹上的血愈流愈多,汩汩好似流不尽的长河,将他雪白的弟子服染得殷红一片。温沉全身发颤,呆若木鸡,抱着谢师弟的尸身面如土色,眼睁睁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冰冷下去。 我……我杀了谢师弟! 我杀了谢师弟!我杀了同门!温沉的视线僵直地离开谢明莘腰腹的剑伤,挪去他死不瞑目的脸上。那双圆睁的眼睛不久前还含着笑意盈盈生光,此刻一双乌黑的瞳仁已了无生气。温沉像被炭烧着一样,将谢明莘的尸体猛地丢开,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想要逃离现场。可屋子拢共就这么点大,他逃到墙角逃无可逃,只能尽力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这是梦。是个噩梦。温沉脑中一边胡乱地想,一边心惊胆战地回头探看。可谢师弟的尸身静静地躺在那壁,身上犹插着他的佩剑,满室异香里混杂上浓郁的血气。温沉傻傻地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实难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怔了许久,忽然低头狠狠咬住自己的胳膊,无声地痛哭起来。 “师兄……我好像……真的犯了大错了……” 第57章 57-禁闭崖 禁闭崖陡峭如削,无止境的万籁俱寂也平静了商白景激怒癫狂的心。被锁入这处难逃峭壁最难熬过的其实是时间的折磨,商白景枕着胳膊看雪,已细数了十三次日升月落。 唯一能够离开的那扇门长日落锁,每日只有仆役通过门上的小洞来送一次饭。商白景初时多次尝试和对方搭话,求情告饶、威逼喝骂,软硬尽出也没得到对方一句回应。后来自己也灰心了,一腔的热血慢慢凉了下来,山间便更寂静了。 商白景不是第一次被罚关禁闭崖,但也绝非这里的常客。上次他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才九岁,只关了三日,起因是姜止授业时他嘴欠驳了师父的话,说了句“为成大道,牺牲无辜恐也难免”。当日姜止狠狠薅了商白景的脑瓜顶,怒言“苍生即是大道”,又说他心性不正,头一次罚来了禁闭崖。这鸟不拉屎了无生趣的地方仅用了三日就将年幼的商白景逼得哭爹喊娘,自此用心行事再不敢有违凌虚正道。如今又遭禁闭,原因竟倒过来了。 他如今也大了,早不是能被禁闭逼疯的年纪。人静下来后,也有闲心自己找点乐子,有时分出自己不多的饭菜拿去喂鸟,有时拿眼睛描摹禁闭崖千年如一日的岩壁。这地方据他所知应当没人来的,不过那岩壁的角落里倒不知是谁刻过一副棋盘。禁闭时理当都早卸了兵器,可见刻盘之人内功应当也极超绝。这位先辈倒是给商白景做了个绝妙榜样,于是后头几日商白景都在深耕内功,以指为笔岩上作画,到第四日已能画出流畅的线条了。 第64章 这些时日里,除了那位一语不发的送饭的仆役,独有温沉来探过他一次。温沉仍垂着眼不看人,好像永远沉溺在许多复杂难缠的情绪里抽不出身。他问商白景:“师兄,你生我气吗?” 商白景知道温沉是说隐匿欺骗后又带义父追捕他一事。他生气的,但后来想了想也能体谅小沉。不过原不原谅本不是非此即彼的必选,所以商白景面上虽平和却并未答话,闻言顺手给岩上小人儿添了个弯弯的笑脸。温沉没得到他的回应,无声地叹了口气,絮絮地将商白景想知道的事说给他听:“明医师没事,昨日已醒过来了。师父虽未将他挪出地牢,但的确好生安置了。如今地牢内一应俱足,罗师叔负责照料他。今晨我去探望,他虽还不肯说话,但气色确实转好了……师兄,这次我说的都是真话。” “……师兄,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温沉踌躇着问出这话的时候商白景刚刚给岩上小人儿身边添了一只小狗,只是画工太差,画得像驴。岩壁不如宣纸可以随意涂改,商白景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再做徒劳无功的补救。他说:“……不必再提了。” 从前没有说出口的,此后都不必再提了。 长久的无言沉默。纷飞的大雪自崖外浩浩飘落,雪中的山石林木都静止了时间的洪流,人亦如是。温沉最终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向师兄请辞。商白景回过头看着他,挥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他在禁闭崖与世隔绝,自然不知如今阁中情状。商白景是冷静了,但姜止没有。被心爱弟子当众责问使得姜止气血攻心久久不平,运功宁气时反倒再度呕出一口血来。虽然当时身边并无旁人,但刚强一生的凌虚阁主还是硬生生将这口血咽了下去,连自己都不愿看到自己的失态。他的膝上横放着薄云拥的扬善——他需要靠握着妻子的剑才能顺利运功行脉已经很长时间了。 腊冬已至,将近新年。年关一过,就已是他失去云儿的第八年。这八年来他无一日不渴望爱妻转醒。礼聘药王,追寻无影;九祟试药,胁迫明黎,他为之付出的不仅仅是努力还有一生的信仰和天地良心。但每一个希望都在绝望中破碎,他眼睁睁地看着薄云拥的生命走向倒数,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此节时他又一次感到血脉里有什么在奔腾着喧嚣,呼啸着要从身体的禁锢里挣扎而出。理智告诉姜止那大约不是什么吉兆,以他几十年深厚内力倒也勉强能将之按压下去。他紧紧握住扬善,半晌才调顺了呼吸,但重睁开眼时依旧双目微红,灵台胀痛。姜止伸手按了按双鬓,并没什么缓解。今夜想必又是一个无眠夜了。 人无眠,月无眠,变相亦无眠。 胡冥诲杀来了。 因凌虚五峰各自独立,消息传至温沉处时守窍峰早已血流成河。守峰弟子来禀温沉的时候温沉正欲宽衣歇息,闻言惊忙之下未免更添一层心虚。来禀的弟子白衣染血,急急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囫囵。原来胡冥诲此来隐匿气息直奔明黎而去,夺人在手后便不再顾忌,一路出来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携着明黎远向南去。温沉没料到对方来的那样快,更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百无禁忌,心中骇然至极:“师父呢?” “阁主早已追去了!阁中大乱,温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候还问什么怎么办!”温沉劈手道,“速速组织人手援救伤者,多遣人守好凌虚各处,防着还有其他断莲台的人浑水摸鱼借机生事!快!” “是!”弟子急应,“那阁主那边怎么办?” 断莲台主武功当世难逢敌手,此间除却姜止恐也无人能与他一较高低。温沉转眸一想,福灵心至,忙道:“你去无念峰,就传师父的话,说放大师兄出来!快去!有什么事我顶着!” “是!” 守峰弟子急急去了,温沉抓起佩剑紧跟着出了门。今夕雪夜寒而不寂,远眺已能望见各峰灯火通明。以温沉的武功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当世顶尖高手的战场,但他依旧毫不犹豫急追姜止而去,心头悔恨如影随形。 握着逝水的指骨微微发抖,此番之事盖因自己而起,温沉心中着实愧极。只盼师父能一切顺利,也好叫自己罪孽稍轻。一路行去,已见凌虚各处乱作一团,死伤甚重。温沉没料到胡冥诲下手如此狠辣,滔天罪孽皆从己处起因,于是愈发痛苦难安。奔至知客峰,已听得打斗之音隐隐,可温沉四下环顾,皆未见姜止身影。极目一眺,瞧见数名弟子正站在一处,皆仰头望着什么。温沉随众瞧去,只见黑夜白雪朗朗明月间,巍峨的一座见山楼。 温沉眦目嘶声:“师父!” 百尺高楼上已然兵刃相向,剑气纵横,地暗天昏,其间缠斗不分的一黑一白恰若太极的两仪。木制高楼不堪摧残,攒尖尽折、重檐皆裂,残骸自高空呼啸而下,将四壁青松削砍得狼狈。当时顶尖的两大高手战于山巅之巅,其动魄惊心并不亚于当年伐段。温沉心中一悸,举步欲冲,却叫周遭弟子死死拽住:“温师兄、不能去!刀剑无眼,恐伤你性命!”“温师兄,太危险了!阁主交战岂有我等插手余地?”“阁主方才来的时候已气得双眼通红,激怒之下恐无法照管我等,温师兄还是别去教阁主分心!”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说,好容易才令温沉略卸了前冲的力。温沉略定了神魂,问:“……怎么只有胡冥诲,明医师呢?” “什么医师?是说方才胡冥诲抓走的人么?”得了温沉肯定答复,众弟子便禀:“胡冥诲并非独自前来,还带了三五断莲精锐。温师兄说的那人方才已叫其他人先带离此处了。我等方才听他言语意思,是要阁主用无影剑谱来同他交换。” “派人去追!”温沉急急吩咐道,当即有两人领命绕远追去,“为何打成如今这样?阁主不换?” “不知道啊!阁主来时满面阴黑双目通红,对我等置若罔闻,满眼只盯着胡冥诲。”众弟子道,“胡冥诲说的话阁主一个字都没应,跃上楼顶提剑便砍,二人这才动起手来!” 听得这样描述温沉眉心一跳,心中漫起不祥的预感。这时忽听头顶极清亮的一声长啸响彻云霄,旁有弟子一直紧盯场中动向,忽而欣喜道:“阁主武功又进益了!我瞧那断臂老儿恐不是阁主对手!”众人遂皆仰首仔细望去。 胡冥诲的般若掌天下驰名,但因其主伐段之后多年不出,江湖后辈许多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如今看去,但见断莲台主虽只余一掌,可掌风呼啸凶悍,推送拉扯间好若狂风卷地、激起千重雪。风雷掌势破开头顶积云,竟致短暂雪霁,观者无不咋舌。胡冥诲连推数掌如怒目金刚,身子一旋以足代手,左脚一挑,某处木梁便劈面向姜止飞去。姜止运剑横封,罚恶寒光熠熠,毫不费力地将木梁斩作两截,分而坠下,又不知砸折了几处栏杆、植木。见山楼轰鸣声声,岌岌可危。 离得太远,众人皆看不清二人神色,只能远远眺见身形。姜止招未用老而新招又出,罚恶如斯重剑呼啸生风,竟一剑快似一剑。胡冥诲左右避闪,人虽躲过,但身上乌黑斗篷避让不及,叫姜止数剑撕个粉碎。他乘势追击凌空一跃,罚恶下指,人已如飞石流火般朝胡冥诲刺去。 底下弟子皆高声喝好、兴致勃勃,唯有温沉蹙起眉心觉出异样:那不太像师父素日演惯的凌虚剑招。 胡冥诲在姜止刺来的那瞬侧身弹跃避让。他避得正正好,因那一剑凌厉得令人喟叹,绝非人力可堪抵挡。重剑入梁如抽刀断水,楼顶接连三层竟生生被外力劈塌,摧枯拉朽般崩裂倾倒。胡冥诲急转身形改跃去一棵青松顶上站定,冷眼瞧着高楼坍塌,才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壁,姜止亦抽身落去另一棵树顶,一生的宿敌隔着飞烟夜雪遥遥相望。 胡冥诲抬起龙虎般的眼睛,温沉注意到他面对如此骇人情形却兴奋得眼珠子都发亮。他忽然仰天大笑,笑传千里之遥:“好!好!” “此来凌虚,竟有意外之喜。实未料到老弟走火入魔后,竟算是个称职的对手!好!好!你我再来一场!” 这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众人皆愣了片刻:“他什么意思?” 数道惊诧目光一齐射向姜止,动人皎月照亮了凌虚阁主一直隐于暗中的脸。他双目赤红、面庞紫黑,皮肤下隐隐似有气脉逆流。气息紊乱、内力肆行,无穷的愤怒和痛苦麻痹了他的神经,占据了姜止全部的灵台。那双眼里燃烧的只有满腔的怒意,早不见半分清醒理智了。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 第58章 58-独影只 姜止口中怪啸一声,催劲而起,那处枝头上忽然空荡荡的再不见身影。待听得兵刃呼啸之声时,原来他人已不知何时出现在胡冥诲面前,腕抖剑斜,罚恶携雷霆之势削向胡冥诲右颈。料想其中百米间距如何能一晃而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然则姜止因障念缠心神摇意夺,以致心神混沌走火入魔,此番交战悍不畏死,自然恐怖如斯。 第65章 他这样杀意蓬勃,若对面换了常人,只怕即便不吓得屁滚尿流,也早已丧失一战斗志。可迎战之人偏生是一生习武成痴的断莲台主。眼见姜止此番招式远比从前交手时强了数倍不止,胡冥诲竟然欣喜若狂,什么无影剑谱、鬼医传人,皆不若酣畅一战来得痛快!面对利锋他甚至高声喝彩,空手揉身而上,一支独臂挥得圆转混成,妙至毫巅地将削首之危化解了去。空掌白刃势均力敌,胡冥诲起手连格四五下,但听罚恶狰然巨响、嗡鸣不止,电光火石间,已拆了姜止来势汹汹的数招。胡冥诲逮了个空子,蕴势于掌,拍向姜止胸前的恰恰又是那招“众生无相”。 这招修至大成时已是轻描淡写的一掌,那一瞬,旁观众人仿若瞧见独臂金刚拈花而笑。众弟子瞧见自家阁主走火入魔已经乱了心神,又见对手断臂七年功力不退反涨更是惊忙,都向温沉道:“温师兄!想想办法!这可如何是好!” 温沉哪里知道该如何是好!就连胡冥诲今朝杀来都可算是他的一份功劳,如今酿成此等大祸,以他的计谋武功,哪里能收拾得了?只盼此事深深埋下,切不要暴露才好。上头姜止吃了神志不清的亏,露出破绽硬挨了胡冥诲这一掌。奈何他此刻本就气脉逆行五脏激荡,掌气入体,不过是再多乱一些,一时之间,竟然无碍。他旋身站定,提剑又杀。 两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几十招,彼此都既没露出疲态,也拿对方没奈何。温沉正急思如今该当如何,忽有一位弟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角,惊忙道:“温师兄!日月一行!日月一行!” 温沉大惊失色。 以姜止如今走火入魔的情状,这岂不是同归于尽的剑招! 商白景禁闭之中被缴了朝光,所以和玉骨斗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佩剑。 从传信弟子处得知阁中变故时商白景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足下生风,早将传信弟子远远甩在了身后。他自然不知此间种种与温沉的关联,只当是因为自己当日没能赴初九之约。刚刚下了无念峰,抬眼便见远处天空忽见异象:一轮旭日、一盘玉轮,日月凌空,竟将半天的积云都烧着。这情状商白景如何不识,必然是义父被逼用出了问虚十三式中最凶险的那一招。纵不是走火入魔,那也是以死换生的剑法,可见如今情况危急到何等关头!商白景心中大骇,他急着去襄助义父,踏锁一路南下,中间势必经过阁主峰主们平日所居的凌虚峰。路过姜止居处时,听得其间似有异动。商白景驻足跃去一瞧,正见玉骨在义父房中翻箱倒柜,手中拿着后半本无影剑谱比对着什么。原来是来盗谱的。 商白景当即同她交起手来。 二人从屋里一路打到屋外,又一路打上峭壁铁索。今朝不比往常,商白景先前消磨的内功还未完全补足,相战时未免力不从心。其实如今凌虚阁已不欲再取无影剑谱了,但断莲台杀上门来如此欺辱,商白景也不介意将他们一心所求的剑谱整个儿抢回来。二人于锁链之上共舞生死,缠斗不休。掌掌相撞,铁索晃荡。 送上门的剑谱,不要白不要。商白景想。只是今朝以力压制恐怕艰难,还需想个办法才好。 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寒冽如雪,玉骨抬腿横扫,只待他跃起避让时便续上一击。万莫料到对手竟然松力整个儿往深渊里一倒,铁链之上忽然空无一人,叫玉骨扫了个空。独立锁上的那只脚踝忽然被人一把抓住,玉骨低头一看,原来商白景坠下去后一手抓住了铁索,另一只手即刻握紧了自己赖以平衡的脚踝。 这不就到手了嘛。商白景仰面朝她露出微笑,心中颇为自得地想。 蒙眼的黑布被人拆开,明黎睁开眼。夜中虽未有强光刺激,但那黑布之前绑得生紧,将眼球按压得属实太过,所以初松开时,他眼前还是一片模糊,隔了一阵儿才将将能看清身边情况。先前绑劫自己的几名断莲台众横七竖八地倒地,早已了无生息。凌虚追来的只有一人,那人沉默地为他松了绑,转来明黎面前。 罗绮绣。 很多年前霜凛了结的时候明黎就知道这位峰主的鼎鼎大名,她一己之力斩杀毒祸罪魁,自此被江湖奉为圭臬,谁人听闻都得敬一句峰主高义。初被姜止抓入凌虚阁那日明黎应当是见过这位知客峰主的,不过当时他情绪太过激动,并未对她过多留意。后来他抗拒姜止几次旧症复发,迷迷糊糊里大约也知道有人替自己诊治,搭脉行针的手法意外地熟悉。后来自己短暂地清醒之后,罗绮绣也来为自己问过两次诊,但双方都不是健谈的人,所以至今依旧不曾交谈半句。明黎后来神智清明时仔细思索过,忽而想起来这份熟悉是哪里来的。这推断太大胆,但依旧促使明黎整袖向凌虚阁中人一揖,敬了一句“前辈”。 罗绮绣将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她还是古井无波的一张面容,万般情绪都隐在深邃眼底。罗绮绣将他看了半晌,才道:“你自由了。” 明黎多少意外:“前辈不将我带回给姜止?” “我忠于凌虚,并不忠于姜止。”罗绮绣平静道,“凌虚阁从不以势压人,更不滥杀无辜。你走吧。” 明黎沉默许久:“我不无辜。” 罗绮绣闻言,又将他深看了一眼,对他的话倒毫不意外:“你若聪明,就该早早远遁,从一开始就不该到凌虚阁来。” 明黎垂下眼:“姜止还要我替他救命,能耐我何。” “他为了救妻子自然不会杀你。”罗绮绣道,“可若众人得知你才是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你必死无疑。” 她话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并无容许明黎推脱之意。明黎震惊地抬眼朝她看去,可罗绮绣面对如他这样十恶不赦之人却仍是无波无澜的神色,稳稳续道:“你的确不无辜。可是既然已经有人替你抵命,便是要将从前种种仇怨都消结的意思。前尘往事既已了结,何必再生新孽。她当年替死,不是要你如今再涉险境的。” 她话中深意石破天惊,明黎怔了半晌没有言语,许久,才问:“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此问出口,显见是承认罗绮绣之言。但再朝知客峰主望去,对方面对他的疑问却并未掩饰,反坦直将明黎情状一一道来:“你体内寒症,是受寒潭深水所伤,所以不能离药。那寒潭内能生长的,独有霜凛的主药寒烟藤。何况……世人都说是牵机子造下剧毒祸世,连她自己也说。可我一身医术俱是她亲手所传,又怎不知萦霜自来只通医而不涉毒,哪能造得出如此奇祸?” 她缓缓道出当年实情,明黎沉默地听着,半字不辩。月影里二人都是一身霜雪色,良久,明黎才轻声问:“……我曾经听说过前辈同素堂主有些渊源,却不知竟然关系甚笃。先前我便觉前辈行针手法与素堂主如出一脉,原来还有这段前因。可既是旧识,你与她不也落得拔剑相对的地步?前辈既能杀了旧友,又何必大费周章给我留一条生路呢?” 诘问落入罗绮绣的耳中,这位年近天命的峰主神色动也不动。她眸子天然深邃,所以万般情绪都隐在深处,明黎看不懂。他等着罗绮绣解释,但罗绮绣没有:“我与她多年知己,前缘如此亦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不需同外人评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与她从未相欺相负。我与你本人也无恩无怨,今朝护你,只是全她遗愿而已。” 面对明黎眼中的不解她又顿了顿:“当年屠仙谷覆灭,数条出路都被伐段百家堵死,她冒着极大风险来找我只为保你一命。如不是她,你早就死在七年前了。” 明黎一怔:“七年前……是前辈放了我和素堂主一条生路?” 夜色下她萧肃而立,声音平缓没有起伏高低,也没有回答明黎的问题:“她将你拼死带了出去,自己又折返回屠仙谷,沦为阶下囚。霜凛事发之时,也是她主动出来领罪替死,才保你在避世之地多年太平。明黎,大势已去,前尘皆休,从前霜凛千条人命难道还不能算血债血偿?你需得好好活下去,才不枉她这般待你。” 闻听此言明黎目光闪烁不定,许久,忽而再度一揖,恭恭敬敬地执以晚辈礼:“自从谷中我与素堂主相识,多年来她待我有如亲生阿姊。从前我不知前辈曾救过我,种种失礼之处,还请前辈恕我无知……在凌虚阁的这段时日,也多谢前辈一直护我性命。”他直起身来,“前辈大恩,明某感念于心。” “我于你并无恩情,不需你如何感念。”罗绮绣道,眼神忽而恍惚了一瞬,“是她宁死也要护着你罢了。” 面前这孩子比七年前更加形销骨立,但脸孔早已脱去少年人的稚气。罗绮绣看着他便控制不住地想到那些过往,还有事关她与她的前因。但这些事已经烂在她肚子里,时隔多年也不需再旧事重提。所以她停顿半刻,拂袖道:“好了,你走罢。” 明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些,她知道这是因为饱受病体折磨的缘故。明黎垂下眼睛,听闻罗绮绣允他自由却并未露出任何一丝喜悦之意:“……前辈,我又能去哪里呢。” 第66章 只身独影,何有归处?家破人亡,何谈自由? 第59章 59-弑亲师 “如今凌虚断莲皆为我争执不休,我纵是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避不开这江湖争端。既然如此,何须再逃。” 罗绮绣闻言略感意外:“那你如何打算?” “我愿回到凌虚阁,还请前辈助我。”明黎整袖肃容,直率道。 他这样的要求确实令人费解,罗绮绣不由得蹙了眉:“你可想好了?你若回去,生杀予夺都由人定夺,只怕不是好待的。” 明黎道:“我身份如此,既然已不能避世,在哪都一样。” 罗绮绣盯着他看了半响,仿佛要将他看穿。许久,摇头道:“这不是实话。” “这是实话。”明黎道,“先师当年因其一身绝学引得众人觊觎,若非如此,他与谷主也不会饱受磨难,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屠仙。流离在外,我还不知会遇到什么。但在凌虚阁,至少姜止必会保我性命。” 罗绮绣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前草丛窸窸窣窣,乍然间窜出一团黑影。罗峰主目光一凝,劈手甩出棋子二枚。黑影身前立刀一挡,毫无悬念地被她震退数步,长刀发出极清亮的嗡鸣。然则对上如知客峰主这样的劲敌,来客毫无惧色挥刀又上,纵身竖砍的瞬间他大喝一声:“阿黎!小心!” 明黎一怔:“沧陵?” 胆大心雄纵情重义、凛然不惧阴阳烂柯的,除了李沧陵又有哪个?明黎见他一身短褐仆仆风尘,仿佛多日不曾安歇。眼瞧着李沧陵赫赫两刀斩向罗绮绣,忙阻道:“沧陵,且慢!前辈是来助我的。” 罗绮绣本就不欲与一个毛头小子起什么冲突,见李沧陵果真听话地抽身退至明黎身前,警惕将他护在身后,于是也住了手。她冷言道:“你又是谁?” 李沧陵没应声,反向明黎道:“你果真是在凌虚阁!温沉骗我!他抓走了你,还杀了阿旺!” 原来当日他被温沉半哄半骗着下了黛山,心里越琢磨越是蹊跷。于是去而复返,亲眼瞧着温沉离了无觅处,自己才重新进去四处打量。李沧陵行走江湖也算经验富足,一番探看后发觉地上一片新土。掘开一瞧,惊心触目。 温沉形迹可疑言语吞吐,此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可凌虚阁抓明黎作甚么?明黎现下可还平安?白景兄又是否牵涉其中?李沧陵想破脑袋也得不出答案,干脆一路直奔凌虚阁来。由于姜止封锁消息之故,李沧陵百般打探也没探到明黎下落,凌虚阁守卫又十分严密,逼得他不得不在众青山外游荡。晃荡之时他偶然探得断莲台动向,于是灵机一动,干脆跟来瞧瞧。 李沧陵一贯义字当头,又一向心疼明黎的小狗。温沉杀死阿旺捉走明黎,在他看来实在不能原谅。他并不认得什么知客峰主,因见罗绮绣穿着凌虚阁的服色,只当她也是对手。明黎按下他执刀的手,宽慰道:“沧陵,放下刀罢,前辈于我有恩。”顿了顿,还是为温沉解释了一句:“阿旺也不是温少侠杀的。” 李沧陵愣了愣,缓缓放下了刀,扭脸疑道:“既如此,你为什么在这里?” 明黎不欲瞒他:“……我是屠仙谷的人。” 任谁听得这三个字都免不了惊畏,但李沧陵乍然听得,只显了一瞬讶异神色,随后焦急道:“既然如此,你更不可在这里待了!走,我带你回去!” 他根本不在意明黎是不是什么屠仙余孽,他只在意他的朋友正陷身危局,于是急欲带明黎走。但明黎已决意留在凌虚,于是朝他温和笑笑,又将对罗绮绣的说辞向游侠说了一遭。但这套说辞并不足以消解李沧陵的忧虑,他摇头道:“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安身,总比自涉险境来得平安。你跟我走,我自有地方安置你!” 他一把抓了明黎的胳膊,但明黎还是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么倔呢!”李沧陵急火攻心,“今时不同往日,你身份特殊又已经暴露,除了远遁江湖哪里还有出路?” “沧陵,我不会有事的。”明黎道,他决定的事果然没人可以轻动,“我在凌虚阁还有事情未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还是那样坚定决绝,看着病弱却从不随波逐流。罗绮绣静静的看着他们,而李沧陵与他对视良久,认命般的气恼地松开了他的胳膊,朝他来时的路走了几步。明黎在他身后叫住他:“沧陵……多谢。” “……谢什么呢,我什么也没做成。”李沧陵嘟囔道,“你既然已有决断,我也拦不住你。我知道你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只盼若你有朝一日需要我做什么,能敞开告诉我,也不辜负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你在这里,白……白兄也知道么?” 明黎缄默片刻:“我不知道。” 天空就在这时忽见异象。三人一齐抬头望去,皆见远处一个亮若飞星的光点升空,片刻后愈来愈大,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仿佛一个巨大的太阳。那太阳旋转不停,倏忽又从其间分出一轮略小如月的光球,一日一月,高悬夜空。罗绮绣眉心微动:“日月一行!” 她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料到姜止竟需动用此招,此番恐多变故。罗绮绣虽然深怨姜止如今作为,但那毕竟是她师出同门的师兄。她看了看李沧陵,又看向明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确认了一遍:“你真要随我回去?” 回应她的是明黎深拜长揖。罗绮绣又道:“你可想好。我从前保你性命是为着萦霜的缘故,但你执意要回,我老婆子也不去拦你的因果。”明黎道:“是,多谢前辈。” 罗绮绣点了点头,见李沧陵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话,携上明黎便走。往回走了不多时,正撞上了温沉派来追寻的两名弟子。罗绮绣一贯还算信得过温沉为人,嘱咐二人明黎是要紧的贵客、切不可轻慢云云,二人恭谨应了。罗绮绣急欲回阁探看异动,遂先行一步离开了。 知客峰上,姜止已动了毕生力量。那大的太阳是他自己,小的月亮是他的剑。日月一行要点在于以自身全部内力引得人剑合一,心锋所指,无不披靡。以姜止今日走火入魔加毕生功力,已能将此招发挥至八成,便已引得天地异动、万山战栗。支离破碎的见山楼轰然坍塌,周遭植木岩石或倒或碎。底下诸人若再留于原地,必将被波及!所以众弟子强拉了温沉远遁:“退后!温师兄!退后!” 温沉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斯威力的日月一行,心中骇然不已。凡人之躯引得如此异象,师父岂非命不久矣!他转念想到若非自己当日猪油蒙心,今日凌虚阁本不会遭此祸事,不由心中愧悔,落下泪来。旁人只当他担心阁主安危,胡乱拿话来宽慰:“温师兄别担心,阁主一定没事的!” 那狂风劲舞之中,直面日月的胡冥诲哈哈大笑。两轮巨大光球面前,他残缺的身体像风雨里的一叶扁舟。可惊涛骇浪下,扁舟岿然不动,他迭声高呼畅快,笑声久久不绝:“好招法!好内功!姜老弟藏私至今,才肯将看家本领于老夫见识见识!”话毕独掌归一,竟盘腿于树巅闭目而坐好似高坐莲台,口里喃喃的竟是一句佛偈: “执念生灭处,本心即光明。” 这实在是令人诧异,自来断莲台行事果辣,与普度众生的佛法实在挂不上联系。但这一刻,他苍老面上忽有圣光闪烁,一双向来鹰视狼顾的眼睛倏然平和无波。那一双日月一齐向老者坠下,风驰电掣,立至眼前。胡冥诲露出笑意,抬手轻点烈日明月。 撼天动地,寰宇皆惊。 “师父——!” 那一场交锋刺得人睁不开眼,铺天盖地的石渣残叶雨点般砸了下来,数量之大几乎能将人掩埋。几名弟子各自瑟缩,实在也没机会冒头一步。等到好容易一切平静,温沉率先自尘灰石屑中爬了出来:“师父——师父!!!” 阁中最恢弘的楼宇已是残垣断壁,莫说楼阁、树木,便是半座知客峰已被夷为平地。众弟子疯了似的冲出去找寻自家阁主,温沉也扑去一处废墟挖找,满面都是泪。 都怪我……都怪我! “阁、阁主!”某位弟子忽然惊叫起来,于是众人皆是一喜,奔去探看。果然姜止下半截身子被废墟掩埋,只露了上半截在外头,腹上深细的一个血洞。温沉飞扑过去,先一搭脉,既悲又喜:喜得是师父还悬悬吊着一口气,悲的是师父体内状况简直称得上一句惨烈,恐怕…… 他忙吩咐众人合力将姜止挖了出来,一同挖出的还有姜止的长剑。众人急将姜止送回凌虚峰,这时罗绮绣也已折返回来,听了前因后果,又为姜止搭脉急救,自是忙碌了许久。可是人力终难胜天,精通药理的知客峰主也挡不住死亡的脚步。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她撤了手,叹道:“你师兄呢?叫他也来见一见你师父吧。” “师兄……”温沉哭得泪眼朦胧,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也不知师兄怎么还没赶来,但师父垂危至此,他哪有心思去细想旁的?罗绮绣见他脸上眼泪混着灰土,悲痛欲绝,心中也不忍。她摸了摸温沉的头,道:“我去再找些药来,替他缓缓疼痛。小沉,你好生陪陪你师父吧。” 第67章 她起身沉重地离去了。榻上,姜止还闭着眼,神色痛苦不已。走火入魔使他气血逆行神智失常,日月一行更是令他透支气数经脉爆裂,更莫提胡冥诲的最后一击。他拧着眉,闭着目,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温沉打水来替师父梳洗,一点点擦去师父面上的灰土,哭得抽抽涕涕:“师父……师父……您醒一醒……”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 灰土擦尽,露出的是温沉从小看大的那张威严面容。温沉从前最怕看到这张脸拧眉发怒,最盼看到这张脸朝自己欣然含笑。可现在这张脸只紧紧绷着,口中细细喃喃地唤着:“云儿……云儿……” 姜止为救薄云拥已苦废了七年的心血,造化弄人的是他如今竟然要走在薄云拥前面了。听到师娘的名字温沉更克制不住汹涌的悔恨,埋头在姜止床边痛哭起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他怎么能背弃恩师多年教养之恩,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姜止口中依旧断不了呻吟,呻吟之中掺杂着一些不成字句的话语:“云儿……别走……云儿……景儿……景儿……” 他口齿不算清楚。温沉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抬眼看向师父。 “景儿……别怕……景儿……景儿……” 景儿!景儿!景儿! 无名的愤怒不知起处,野火燎原般骤然席卷了温沉的心海。他站起身,向后退了数步,感到像谁掐住了自己的咽喉,以致呼吸困难、大脑生痛:“……为什么啊?师父?” 空气怎样都吸不进肺里,他只能张着嘴以避免窒息。心脏像被倒塌的见山楼压在废墟深处,又像是被谁使力攒紧。他看向榻上垂危的恩师,啜泣着质问他多年的不平:“师兄不在啊,师父,师兄根本就没有来。救你回来的人是我……追随你同生共死的也是我……”他哽咽着,哭声都咽进腹里,“……帮你瞒着师兄的人是我……为你背弃凌虚做尽恶事的也是我……你为什么这时候还要叫他啊?” 但榻上的人听不见这些质问,他只凭着本能吐出心里的牵挂。那些牵挂里有师娘有师兄,唯独没有替他承担最多的温沉。温沉嘴唇发麻,耳际轰鸣:“师父,我呢?你究竟有没有在意过我一点?” 他从前想得没有错!师父永远看不上他!师父永远不会爱他!他做了那么多,可师父心里还是完全没有过他!姜止口中仍在痛苦地呢语,这在温沉耳中不亚于锥心的魔咒:“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师父!我也是你的弟子!你为什么完全、完全不在意我!” 景儿!景儿!景儿! 泪水模糊了温沉的视线,以至于看向榻上静止的人也有了重影。他早该知道的,师父为了保全师兄的名誉,忘恩负义的名头可以叫自己来背;为了保全师兄的初心,背弃阁训的事可以叫自己来做。师兄才是他骄傲的作品,自己呢?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景儿……没事……” “你不要叫他了!”温沉暴怒道,“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忽然多了刀兵。好重,不是他用惯的逝水。温沉泪眼婆娑的朝自己手中望去,却不知自己何时抓起了……罚恶。师父的罚恶。他隐约想起来罚恶被他们从废墟里挖出来,是和师父一齐送回的居所。却不知怎么又到了自己手上?温沉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罚恶,目光顺着往下一看,罚恶的剑尖竟然深深地扎进了姜止的胸膛。 温沉一愣。 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几乎抓不住剑柄。温沉瞪大了双眼,两颗泪一前一后掉进姜止胸前的血窝。造孽之人终遭天谴,罚恶之人终被恶罚。一代豪侠凌虚阁主被自己的弟子捅死在病榻上,至死未留下什么遗话。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坠地了。这声音不像是剑——不是我。温沉脑中僵硬地一转,啊,像是本书。 “……小沉?”熟悉的声音从门前传来,温沉两颊颤颤,扭头去看。门口,商白景错愕止住步子,脚下落着半本小书。 “……你在……做什么?” 温沉这才惊觉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形象!他抱着师父的重剑跪在床上……亲手杀了他。 第60章 60-灼人月 商白景随手抓起身边的香炉向温沉掷去。急怒之下的这一掷没用内力而是最原始的气力,温沉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罚恶自姜止胸口悍然拔出,他张皇失措地从榻上滚了下来,手腕一软,重剑砸在地上:“师师师……师兄!” “你在干什么?!”商白景咆哮。他被玉骨纠缠住脚步,好容易取胜后连歇也未歇便一路奔回,谁知进门竟见自己的师弟将义父捅死在榻上。这冲击实在非常人所能接受,商白景只觉晴天霹雳:“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温沉急退数步拉开与师兄的距离,张口下意识地还是想遮掩解释:“不是的!我……”却实在没有借口好找,只能僵硬地卡住话音。商白景已被冲昏了头脑,他大步向温沉走来,怒意勃发,一壁走,一壁随手抓来身边的烛台、花瓶,劈头盖脸地朝温沉砸去:“你什么!你说啊!他是我们的师父啊!” 其中一只花瓶砸中了温沉的额角,血立时汩汩流下。鲜血沿着脸侧淌过温沉的睫隙,他却没有抬手拭上一拭。温沉睁着眼六神无主,分明师兄的怒火正在眼前,但他依旧将目光重新挪回榻上的姜止身上。罚恶这样的重剑造成的伤口绝非小伤,那一床的殷红立刻充斥了温沉的视线。血……那样多的血! 他听见剑锋磨地的沙哑声音,转眼便瞧见商白景自地上捡起了罚恶,双手持剑向自己砍来。温沉突然找回了神智,这也才重新生出了求生的力气,险而又险地闪身避了过去。那一剑砍折了温沉身后的雕花窗棱,风雪破窗而入。温沉爆退数步,自腰间抽出逝水:“师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什么?!”商白景激怒不已,回身又朝他砍来,“温沉!你怎能做出如此十恶不赦之事!” 师兄弟在师父房内激斗,屋内陈设皆尽扫地,满室狼藉。不知是商白景怒火太盛把不稳重剑还是什么缘故,他今日准头太差,以致温沉都能与他相战多个来回。温沉一面躲一面叫:“师兄……你先冷静!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商白景一剑劈倒了书桌,温沉朝后一跃避开,却已然又退到了墙角。压迫意味十足的可怖剑风扑面而来,温沉看着罚恶染血的青锋杀向面前,骇然喝道:“师兄!你难道真的想要我死吗!” 剑尖钉进墙中,剑锋压在颈上,温沉被商白景逼入死角,一把揪住襟口。温沉惊魂未定,却被师兄扯着领子被迫抬起眼睛。那张一贯潇洒不羁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温沉却从他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痛苦。是了,师兄还是不忍。他太过了解商白景了,而这些了解此刻正是他的生路。温沉看着商白景的脸,突然不害怕了,恐惧神色卸去,他舒眉低低地笑了笑。 商白景的眉头反倒拧得更深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师兄。”温沉道,“事已至此我已无心解释。不过师兄来得太迟,你来之前,师父已经走火入魔,又使出了日月一行、遭了胡冥诲临死一击。我纵不送他这一程,他也活不过今晚了。” “义父怎么会走火入魔?!”商白景逼问。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走火入魔早有征兆。”温沉盯着他,“自师娘昏迷后师父的心性就逐渐大改,童老爷子过世后更是急转直下。师兄你于武学领悟上那般天赋异禀,怎么检视人心一途上竟然如此愚钝?” “你不要岔开话题!”商白景怒道。 “我对师兄从来有问必答,何曾岔开话题?”温沉道,“我知道,师兄是问我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因为师兄不仅错看了师父,也错看了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这样漫不经心,商白景抓他襟口的手更紧了紧,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温沉迎上他愤怒的眼睛,“我不仅杀了师父,我还杀了谢师弟——谢明莘,哦,你一直被关禁闭,不知道他已经失踪很久了。”看着商白景眼底渐渐浮起震惊神色,温沉语气毫无起伏,“阁里找他找了很久,可是他的尸身早已被我丢下凌虚峰。如今只怕连渣都不剩了。” 牙缝里商白景缓缓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我向断莲台告密。我告诉断莲台鬼医传人就在凌虚阁里。胡冥诲不是要给咱们添乱么?没有方向怎么行?你看,这乱子是不是足够大了?” 商白景震惊地看着他。 提到此节再度勾起了温沉心头的怨愤与酸苦,他强自忍住,语调里微微带上几分挑衅:“我为什么要向断莲台告密?师兄你是不是又想问这个?” 他强压心头的战栗,刻意露出发狠的表情:“因为我不想再做姜止的弟子,也不想再做你的师弟!我恨这虚伪的、恶心的凌虚阁!” 第68章 针刺一般的怨毒浮现在从来平和从容的温沉眼里,商白景不敢相信自己会从师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惊疑略略驱散了他目睹温沉弑师的愤怒,少阁主声线微颤:“温沉,你什么意思?” 温沉冷笑:“师兄你真的很好骗,别人说什么都信。所以在骗你这件事上,我和师父从没多费一点心。” 商白景眼皮儿一抖:“……义父……” “你以为死在我手里的只有谢师弟一个么?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九祟峰?记不记得那山上花了四年研制的无影剑法的解法?记不记得那一车中了相思醉人散的平民百姓?你以为当日我为何忽然出现在越川?你以为邓三口里的东家是谁?!” 他愈说声音愈大:“是我!他们手上的断莲纹都是假的!人是我找的,火是我点的,每隔半年送几十条命上去你以为很容易吗!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身上的门令是什么吗!你现在知道了吧?!” “温沉!”罚恶骤然下压,温沉吃痛往后欲缩,可惜避无可避。锋芒过颈,顿时渗出细细的血流。商白景魂惊魄惕:“你撒谎!” 旧日姜止谆谆诱导犹在耳际,可温沉口中述来却俨然言行不一。记忆里姜止一贯雷厉而正义——他是天下景仰的凌虚阁主啊,从来禀天地敬万民,商白景怎能相信! “我对师兄撒的谎不少了,师兄竟已听不进真话了吗?”颈上痛楚传来,温沉恍若未觉,脸上神情莫测,“我是这凌虚阁最无用的人,没有师父的命令,我哪里能做得这样的事?可笑师兄先前痛斥师父妄加杀戮携势逼人,你可知咱们这位好师父做得远不止这些?他走火入魔就是因为被你戳到了痛处!你以为天下只有一个九祟峰吗?你想不想知道你当日费尽心力救下的那些人又到了哪里?你知道他们朝你这位救命恩人磕完头后,又被你这位恩人的师父送到了什么地方?” “你知道九祟峰暴露之后师父有多生气吗?你知道师父得知那份师兄你不屑一顾的无影解法没保住时的表情吗?你知道为了保住凌虚阁的名声师父又将当日目睹此事的镖师尽数灭口了吗?朱镖师、陈镖师,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师兄你的好友李少侠,谁叫他倒霉拆穿了师父最在意的凌虚颜面啊?!” 他字字残忍如雷轰顶,口里又带上了李沧陵的性命。商白景只觉当头一棒:“你胡说……你胡说!” 他神魂惊惧下手中大力松懈,温沉哈哈大笑,顺势将罚恶推开一截,将就戮的脖颈救了出来:“师兄你还真是被那套‘天地苍生’的说法糊弄傻了!你可知师父早已弃祖叛宗!凌虚阁训早就是一句空言了!如今只有你还在相信!” “温沉!”商白景痛苦道:“凌虚阁教养你我二十余年,你为何如此?” “如此什么?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情?你可真是天真啊师兄!”风雪从被商白景砍坏的窗户灌了进来,呼啸不止,温沉看着商白景,面上不知是血还是泪,“这凌虚阁早就烂透了师兄!这江湖早就千疮百孔!什么天地为剑苍生作心,在七情六欲面前算个屁!” “我知道你不信我说的话。若换了我是你,我也不肯信的。你多好啊,啊?师父疼爱,师弟妹们恭顺,人人逢迎,前途光明!你犯什么错师父都舍不得重罚你,你当众痛斥师父他都仅仅罚你禁闭……可为什么转头就将怒火都发泄在我身上啊?!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做你的同门师弟。” 积年的怨愤从来不会因为压抑而消散,只会愈演愈烈,终成烈火燎原。从前深情厚谊今朝尽被抛却,他一头的血、满脸的泪,出口的话比刀剑伤人更甚万倍。商白景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看着从前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什么?我不知……” “你这个所谓的少阁主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温沉嘲讽道,“师父一心都要顾着你,顾着你永远光鲜亮丽顾着你永远心神清明!你是凌虚阁这层漂亮的皮,我却是凌虚阁那肮脏的底!什么烂污糟事永远都是我去做!而他死前居然连、连一个字都不肯施舍给我!你、师兄!商少阁主!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羡慕你,我嫉妒你。 他悲泣着嘶吼出这些话,话里夹杂着极深的恨意,商白景从未在温沉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他从未想过师父会道貌岸然地做下如此多的恶事,更没想到自幼同他一起长大、他全心珍视呵护的师弟有朝一日会用这样怨毒的眼神看向自己。 “我为了你们恶事做尽满手污秽,你以为我愿意吗!你我一同入阁同受师父教诲,我为什么一直要做你的影子!你回答我啊!” “商白景!你为什么不回我!你为什么不应答!” 我恨你……也爱你。 那一刻,和他一起斗剑一起玩耍的师弟荡然无存,教他明理育他成人的师父销声匿迹,他半生奉行的凌虚阁训化为乌有。他此生的信仰湮灭无影,亲人离叛,万念俱灰,当头一棒几乎将他砸成齑粉。商白景行尸走肉一般站在原地,罚恶的剑尖无力地垂下,颤抖像少阁主此刻的面颊。温沉虽仍被他逼在墙角不得出,却也知他不能再拿自己如何了。 门外这时忽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随即有人轻轻叩门,唤道:“温师兄?你说的那人已回来了,温师兄看安顿在哪里呢?” 温沉精神一振,抹了把泪:“请他过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扬眉向商白景道:“师兄不信我的话?不妨事。师兄一贯主意大。可师兄不听我的,总还听明医师的吧?你从前……不是最听他的话了吗?” 明黎。商白景眼光微动。 “明医师自来凌虚阁做客,师兄还未曾与他相见吧?”温沉道,“你不想知道,咱们正义的师父都对你的心上人做了什么事吗?” 不……商白景痛苦地想,不,我不想见他。 他今日不愿与明黎相见的缘由与从前全然不同。从前虽知二人之间怀有深仇,可商白景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屠仙谷恶贯满盈杀人无数,凌虚阁除暴安良何错之有?然则今日温沉将种种真相吐露,商白景绝望地发现原来凌虚阁和屠仙谷从无不同!一直以来他心中坚信的正义立场崩塌得彻彻底底,什么是善?什么是义?他还有何脸目再见明黎?! 可温沉抬起湿润的一双眼睛,事已至此,不进则死。他残忍道:“师兄,你回头看看吧。” 身后隐隐传来袖袍拂动之声,商白景缓缓回头看去。 还是那片清冷的白色,商白景从不知道原来月亮也能灼伤人的眼睛。他先看见了医师雪白的衣袍,往上是笔挺的腰身、纤长的脖颈,和冷淡甚至冷漠的、浅褐的眼睛。 和他昏迷那日全然不同。这一次,商白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师兄高兴糊涂了?从前你见明医师时,话多得数都数不清。”温沉借机离开了被他桎梏的墙角,“久别重逢,也不问声好吗?” 嘘……嘘!不要说,我不想听! 可这一次,率先开口的居然是从来少言寡语的明黎:“白……” 不要说!我不想听! “……商少阁主。”他改了口。 从前入障的幻象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他喜欢的人看向自己的眼里绵延了千里冻川。那天夜里扰人的魔障忽而又幻化在商白景面前,刀光剑影、熊熊烈火、生离死别还有万箭穿心,与今日之事居然别无二致。商白景身子晃了晃,足下乏力,全靠撑着剑才没跌倒。你救救我,他在心里说,不要像梦里那样。 可他们相顾无言,医师垂着眼睛。月光透过残缺的窗子铺陈在医师身上,像初遇那般干净。短暂的沉默后他瞧见医师忽然有了动作:他探手入怀,许久,摸出一枚红白相间的玉璧来。 明黄的玉穗晃晃荡荡,随着医师的动作被商白景看清。同样是月夜,同样是玉璧,今时今日,不同往昔。恍惚间仿佛医师说了一句什么,耳生,不是入障时的幻象言语。商白景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他说: “还是算算吧。” 从前种种,俱此两清。 凌虚剑法,剑气三寸外便可取人性命,而明黎遥遥一句亦如是。 逝水就在这时自后方刺入了商白景的身体,生铁入体,冷得惊心。后颈传来温热的吐息,商白景听见了小沉的声音。他声线颤抖,执剑的手也抖,好像是在哭泣:“抱歉,师兄……我也想扬眉吐气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更新到~今天~ 第61章 61-满身污 再度醒来时已不知日月几回轮转、今夕是何夕。剧烈的疼痛是尚还昏迷中的商白景首先感知到的事情,模模糊糊地,又不知何处传来旁人交谈的声音:“……呸!什么大师兄!他哪里配做咱们的大师兄?” 另一个声音弱弱的是个女声:“……我还是不敢相信,姜阁主怎么会是大师兄杀的呢?” 第69章 “所有人都瞧见了,姜阁主身上是罚恶的剑伤,偏生是他提着姜阁主的剑!此事已经盖棺定论,师妹你就别再滥发善心了!” 女声依旧犹豫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姜阁主呢?” 同她对话的人声音便稍收敛了些:“这本是阁中丑闻,我也是多方打探而来,本不该同你说的。谁叫你是我师妹呢!可千万别外传,丢人!”那师妹便忙道:“齐师兄放心!” 那姓齐的弟子才道:“凌虚峰近日住进了一位贵客,你知不知道?”那师妹一思索:“听说过,仿佛是个大夫?我听其他师姊说,生得倒是好模样,只是冷得慌。” 齐师兄道:“就是他!这人来头可不小,仿佛是一位名医。” 他师妹疑惑道:“什么名医?是药王谷的人么?” “这不大清楚,我是听说他有办法能救得阁主夫人的命,所以才得优待的。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姓商的好死不死瞧上那大夫,听说很是痴缠,还为此把姜阁主顶撞了好几回。姜阁主后来不是不慎走火入魔了么?我估计也是被他气的。你说这死断袖恶不恶心?” 那师妹听完,半晌没说话,大约是被惊着了,许久才道:“……不至于吧?我觉得大……商白景不像是那样的人,他对阁中的人一直都很好啊,更何况是姜阁主呢?” “断袖和常人哪里能一样?师妹你别把人想的太好。他为了个男子欺师灭祖,做下弑师这等大罪。哼,听说若不是那大夫仗着咱们有求于他为商白景说话,这死断袖早就该被清理门户了!还用得着我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守着?你说他命还真硬啊,这都多久了,还没死,真费劲!”说着商白景感到被谁狠狠的踹了一脚,身上的痛感更深了一层,他下意识嘶气出声:“唔——” 说话的一对师兄妹都停了下来。商白景听见那女声不无担忧道:“呀,他……他是不是醒了?” “还真是命硬啊?”姓齐的弟子也略显惊奇。商白景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提了起来,对方接连在他脸颊上抽了几下:“喂!还活着没?”那女孩显然看不过眼,阻拦道:“齐师兄!你不要这样。” 姓齐的顿时生了几分不满,揶揄道:“你们女人真是不分是非!你这样心疼,还不是瞧他生了副好皮囊!”又酸溜溜道,“可是你这样心疼他又有什么用?他一个断袖,怎么也轮不到你的,我看你还是省省吧。” 师妹闻言大怒:“齐师兄你灌多了黄汤,胡言乱语什么!我……哼!” 她显然不是个会骂人的姑娘,把自己气得仰倒,也没说出什么难听语句。脚步声远远去了,齐师兄站在原地“诶”了两声,但他师妹顿也不顿径自便走,也不睬他。齐师兄没叫住师妹,自将一腔怒火转去商白景身上,狠狠将他的头往地上一掼:“死断袖,都是因为你!” 这一下非同小可,彻底将商白景游离的神智砸回了身体。全身的骨头像都断了一遍似的,四处钻心的疼。商白景挣扎着张开眼睛,入目是冰湿的石地和一双半净的靴子。还没等他仔细分辨情况,又叫人一把抓了头发,强从地上拖起来:“喂!你真醒了?” 商白景强行睁眼去看对方。他还没有多余的力气抬头,只能勉力抬起眼睛,但这样的眼神落在齐师兄眼里,未免凶悍太过。到底商白景威名多年,纵然一朝落难,可是虎老威犹在,齐师兄暗自咽了口唾沫,随即扯起嗓子骂道:“你瞪什么瞪?!琵琶骨都被穿了你还不老实!我看你如今还怎么作恶!” 琵琶骨。商白景无力地垂下眼皮,怪不得肩胛痛入骨髓。齐师兄将他往回一丢,拍拍手嫌恶道:“真晦气,被分来看管你这么个东西!你还不如早些死了,大家痛快!” 他退后两步,嘴里骂骂咧咧地没一句干净话,转身离开了。商白景轻轻动了动,耳边传来铁链牵动的金石之音。他被关在从前明黎住过的凌虚水牢内,手脚脖颈都被铁链锁在岩上。两道铁链穿透他一对肩骨,于是一身的武功至此尽废。商白景无力地垂下头去,余光扫过自己破败的身体。先前腹上的剑伤应被人包扎过,但时日应当也长远了,因为裹帘也已经脏旧不堪,显然是很久没有换过了。 他被丢弃在深峰牢中,不如人意地侥幸活了下来。可他如今这个样子,污名压身、武功尽废、众叛亲离,比死还多万倍不堪。不多时那齐师兄又折返回来,十分粗鲁地给他喂了些水——说是喂,其实也不过是把一碗冷水泼到他脸上,商白景蹙了蹙眉,齐师兄捕捉到他细微的神色,嘲讽道:“你还当你是金尊玉贵的少阁主呢?” 商白景无力同他争辩:“……温……温沉呢?” “你想见温阁主?”齐师兄抬起一侧眉毛,“温阁主什么身份,你也配见他?” 商白景脑中僵直地一动:“温……阁主?” 姓齐的弟子愈发得色:“怎么,你还真以为凌虚阁主的位置非你莫属?”他以己度人,还当商白景会为此愤怒失态,于是“好心”将其中究竟细细讲给他听,“从前你张狂跋扈,想必一直不能容人,否则温阁主怎么会藏拙至今?我们一向都只知温阁主端方温良,倒不知他身手那般的好、姜阁主被你这孽障杀害后,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凌虚阁么?若非温阁主关键时刻露了一手,恐怕凌虚阁早就被瓜分干净了。你说,温阁主这样的人不做阁主,谁还配做阁主?你吗?” 温沉的身手……温沉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他是中过霜凛的人,毕生武功都不可能进益了啊。 那姓齐的弟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商白景懒怠同他纠缠,喘息道:“……我要见温沉。” 他这样的反应实在很叫齐师兄失望。他改了面色,朝商白景面上狠狠唾了一口:“想见温阁主?你等着吧你!” 齐师兄不再搭理商白景,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牢,将门落锁。琵琶骨被穿,商白景连自己挣扎爬起都做不到,更何况身上还挂着沉重的桎梏。他只挣了几下便不得不放弃,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自打出生以来就从未潦倒到如此绝境,一夕之间,地覆天翻。他从人人敬奉的凌虚少主沦为阶下囚,从同辈第一的武学奇秀沦为废人,这让自来骄傲的商白景怎能接受。混沌中他浑噩地想:我这样活着,还不如不活。 他曾经无数次盼着待师娘醒来重回美满昨宵,可如今失去的反倒越来越多。亲情,声名,信仰,还有他从未见光的感情……时至今日,一无所有。他像被时间遗忘在世界的角落,牢中阴森不知山外春秋,耳际所闻,只有地泉冽冽涌声。也不知是姓齐的弟子没有通报还是旁的缘由,总之自始至终温沉一次也没来过。齐师兄每次来都只给他带一点食物和水,而这些食物和水大多也没叫商白景吃下去。齐师兄对他的怨愤大抵都从他师妹那里来,但商白景还能苟活至今也全亏得他那位叫萧潇的师妹。她总挑齐师兄不在的时候偷溜进来,悄悄喂他吃些东西,有两次也带了药——只是大约并不对症。那女孩实在生了一副极软的心肠:“大师兄,我们、我们说过两次话的,我还是不信你像他们说的那样。” 可惜商白景已没有力气澄清自己,拘束下他连行礼也难,只能朝她轻轻笑笑,聊表谢意。 “那一次我被别派弟子欺辱,还是大师兄撞见了,替我出的头。”萧师妹声若蚊蚋,“大师兄只见我穿凌虚阁的衣袍便出手相帮……其实一开始我们很多人都不信的!只是……”她觑着商白景的脸没敢再说下去,“但我还是不信的。” 她怕商白景寻短见,所以每次来都竭力想开解他。可惜女孩生性腼腆不善言辞,磕磕巴巴的,总是会说漏许多。从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里商白景也大致拼凑出如今的情形:温沉将弑师之罪全部栽到自己身上,他却不知为何武功大涨,一跃成了凌虚阁的新阁主;自己已经声名狼藉,凡人提起,无不深恶痛绝,恶名堪比从前的段炽风;姜止与胡冥诲决战之后双双身亡,从前各自雄霸一方的两大门派一夜之间一齐没落,江湖已是风波迭起…… 与他这个将死之人都没什么关系。 和萧潇来探他时不同,齐师兄每次来更多是想看他到底什么时候咽气。经此大变商白景已然全无生志,看起来总是奄奄一息。而自从最初那日齐师兄出言侮辱萧潇后,萧潇便没再同他打过照面。齐师兄多日没跟师妹说上话,于是总是垂头丧脑,满腔怨气。所以齐师兄凡来,但见他还喘气,自己便来火,总要将他折磨羞辱一番才罢。若换了从前的商白景,早将他三刀六洞捅穿了才罢休。可如今情状,他既没有报复的能力,也早丧了报复的心气,只能任人泄气凌辱。姓齐的心情好,他便只吃几句喝骂;心情若不佳,还免不了一顿抽打。商白景也不记得是第几次挨打时忽然有人俏生生地喝止:“住手!” 齐师兄往外一看,惊喜道:“师妹!” 门口萧潇旋风一样冲了进来。商白景被打得蜷缩在地,只能看见萧潇素白的裙踞和手中晃荡的布囊。他听见萧潇朝齐师兄骂道:“你这人怎么这般狼心狗肺!他怎么得罪了你,要你在这里挟私报复!你瞧见没?他都快叫你打死了!” 第70章 萧潇向来怯声怯气,鲜少见她说话这样泼辣,齐师兄愣了愣,竟叫她骂懵了。他直直盯着萧潇气鼓鼓的一张脸,嘴里慌乱地叫了两声“师妹”。萧潇乘势而上,怒道:“谁是你师妹!凌虚阁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东西!呸,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才不会搭理你呢!” “师妹!师妹!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听得萧潇这样说,齐师兄也顾不上发怒,只好先赔不是,“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 他们在那边争吵,商白景躺在地上动也未动,若不是身子还因为疼痛止不住战栗,看起来像是真的死了。那边齐师兄千哄万哄,才引得萧潇给了个台阶:“你既知道错了,就快去找药来治他。他若真被你打死了,我一定再不理你。” 齐师兄对她所言无有不遵的,急忙依言去了。萧潇听着他脚步愈远,忽然松了口气,急来商白景身边:“你怎么样?” 商白景对她的关怀无动于衷。事实上这么多天以来他早已行将就木,关切还是羞辱于他已是相差无多。萧潇将他扶起来,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和穿透的肩胛拧起了眉毛,眼中流出深深的不忍:“你忍一下,我救你出去。” 这声音和她方才面对齐师兄时全然不同,耳熟。商白景掀起眼皮儿看了看她。 “我救你出去。”她说,“万两兄,是我,我是称心。” 第62章 62-风雪停 其实从商白景被关禁闭后的第二日,称心就从凌虚阁悄悄地消失了。虽然不告而别多有蹊跷,但当日凌虚阁出了此等大事,称心又着实算不得什么贵客,于是所有人都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没有人发觉这个轻功绝世的女孩从未离去,一直隐在凌虚峰上。 她做贼的天生对风吹草动十分敏感,纵然商温二人皆不肯承认、阁中似乎一切如旧,可称心还是发觉了其中有些不对头。她等了三日,凌虚阁并未如温沉承诺奉上银票,称心心内更是警铃大作。以她那身微末功夫,能在江湖窜行多年全靠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次也没例外。于是四处躲躲藏藏、到处偷听墙角,将凌虚阁中种种大事一览无余。也在多日踩点后乔装成萧潇的模样,骗走齐师兄,来救商白景离开这倒霉地方。 这是变故后商白景第一次听到故人的声音,死灰般的心忽然亮起一点微芒,他开口说了多日来的第一句话:“……称心?” “是我,万两兄,你忍着些,我替你开锁。”说着手腕一翻,一串钥匙挂在纤细的指上,也不知齐师兄是什么时候着了她的道。称心手脚麻利地解开了他四肢的枷锁,唯有琵琶骨上的两根难缠,商白景得吃点苦头。称心皱眉,对这血淋淋的场面也感到不适。她扶着商白景的胳膊,宽慰道:“我会利落的,你忍着点痛,不要叫嚷。” 但沾满血污的手掌轻微挪了挪,覆在了称心的手上。称心一愣,抬眼看去。对面那人早不复昔年潇洒,枯井无波,面无生志。“称心……”他轻轻开口,嗓音沙哑,“多谢。你快些走吧。” 他这样子实在叫人心惊。称心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青年堵在她面前倜傥而笑,目若朗星,与今日丧魂失魄之态简直判若两人。她忽然有些生气:“姓商的你还是不是男人?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出去为自己搏一个清白,反倒胆怯起来,这还是我认得的商白景吗?” 这次商白景没有同她斗嘴。他垂下眼,满面疲态。 “喂!你别跟老娘叽叽歪歪。老娘费心巴力地来救你出去,你给我摆这副脸孔瞧!” 但被铁索穿身而过的那人无声无息,连呼吸也静谧,全然未对称心的呵斥生出多余的反应。称心歪头去瞧他紧闭双目的面颊,见他面上多处青淤红肿,新旧血迹交叠,不知这些时日受了多少百无禁忌的折磨。从前的商少阁主可是连听句重话都会变色的烈火脾气,难以想象究竟经历了了怎样的变故才会变作今日模样。称心只觉鼻子微酸,心下难过,不过转瞬又将克制不住的悲苦神色尽数收了,深吸口气。再出口时,依旧是和从前一般虎虎生风的喝骂:“商万两你别装死!欠我的银子还没付清,你是不是想赖账?” 这话倒总算引得那人动了一动:“……还没?” “是啊!一个子都没见到。”见他有所反应称心赶忙续道,“两万五千两,要死你也得等还清帐才成,否则我不是白陪你跑了那一遭?” 她瞧见商白景了无生趣的脸上好容易显出几分诧异,但随即又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无奈道:“……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这话大有自暴自弃之意,于是称心赶紧接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实在不行你卖身给我,本姑娘慈心,你一点点还账也使得。”说着伸手轻轻扶去他肩胛。这一次商白景倒未阻止她,只是肩背处一碰便牵动骨肉,他低低地呻吟一声,没有说话。 “一会儿我先给你包扎一下,然后咱们就走。姓齐的往来一趟还要些功夫,不着急。我已同沧陵大哥说好了叫他在外头接应……” 熟悉的字眼落入耳际,方才熄灭的微芒重又亮起。商白景反应了好一阵儿,眼底忽然透出光来:“……沧陵兄?” 称心不知所以:“嗯?” 他分明记得温沉说过李沧陵早已因他而死,这也曾是压垮他的无数稻草中的一根。熟悉的名字再度入耳,他几乎以为称心骗人:“……他没有死?” “谁死?除你以外,都好好的。”称心语速飞快,“沧陵大哥也好好的,早就到凌虚阁附近了。我也是偶然同他撞上的,正好遇见你们凌虚阁出了这样的大事,于是都没有走。” 她说着解开商白景琵琶骨上的扣锁,趁着商白景分神眼疾手快一把抽出。这一下撕心裂肺委实要命,商白景痛得面目扭曲,呼痛声却尽数卡在喉间。称心道了句“对不住”,却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劈手又麻利地抽出了另一根锁链:“外头的话传得那样难听,但沧陵大哥一丝都不信。” 染血的铁索总算解离了商白景的身体,像将他已然破碎的身体又一次撕裂。商白景失了支撑猛然栽倒在地,痛得全身瑟瑟颤抖,瞪圆了双目大口喘息。称心急忙跪去他身边,极迅速地自布囊内摸出止血药粉洒在他伤处,道:“你忍一忍,这药很灵,很快就没事了。” 这话不算宽慰,因为确实药效甚佳,不多一会儿血已被止住,只剩下一片狼藉。称心简单为他包扎了一回,正欲收拾,忽然瞧见商白景腹上已经污秽不堪的裹帘。称心皱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给他解开更换。商白景犹自痛得失神,仰着颈由着她收拾。肮脏的旧裹帘被称心拆除,她凑近去看那底下的伤,忽然疑惑道:“咦?” 早已愈合的一道贯穿伤,伤疤狰狞地伏在他的小腹和后腰。这本该是要命的伤,却在一道脏兮兮的裹帘下无声无息地愈合复原。称心疑惑地摊开那条裹帘仔细一看,见裹帘内虽然一塌糊涂,但边角还能瞧出淡淡的浅黄粉末痕迹。称心凑去一闻,心下了然:“回春散。” 商白景仍未自痛楚中缓过神来,称心便将那破布一丢,去扶他起身:“万两兄,我虽不知是谁救你,但这世上不止我一人盼你活着。回春散中的那味回春草可是千金难买的奇药,你真是好运道。” 她从布囊内又取出一件干净厚实的大氅,正是从前商白景赠她御寒的那一套。她将大氅裹在商白景身上,又伸手向布囊里探摸去。商白景此刻已从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缓和些许,他喘着气,又一次按住称心的手:“……我不能走。” 称心:“你有病啊?” 但剧痛下商白景神智仿佛清明了些,面上已不是无所眷恋的神情。他摇摇头,轻声道:“姓齐的绝不是扛事之人,你扮作萧师妹的模样来救我……你我若走,萧师妹怎么办?” 称心一愣,片刻后五味杂陈:“你还有心思考虑别人呢?” 女孩垂头一默,片刻后仰起脸来露出令人安心的笑:“这还需要你说?我早安排好了。此时此刻萧潇正和她那一帮师姊妹们在一处习武,姓齐的就算想要推卸给她,恐也没人信服。我现下再换个旁人的模样,保管谁也挑不出她一丝毛病。” 她说做就做,动作爽利得不像样,眨眼之间大变活人,给自己眉心画上一点鲜红。商白景转眸看去,死水般的心脏漏跳。原来称心改了萧潇的装扮,化成了温沉的模样。 那夜温沉扭曲怨毒的脸再度浮在商白景眼里,牵动了他极哀极痛的神经。称心瞧见他猝然变色的神情,自己也知此举莽撞,急忙解释:“实在没法子,此刻只有他这张脸最好用。万两兄,你忍一忍,实在不行不要看我就是了。” 她转身从布囊内摸出最后一样物品。商白景定神低眉看去,原是一顶黑纱斗笠。称心不由分说给他戴上,一面戴一面道:“这是从你家随手拿的。你脸上四处是伤,不好易容,且先戴着这个遮一遮。”话毕使力将商白景架起,咬牙问:“怎么样,能不能走?” 第71章 斗笠遮住了商白景的面容也阻挡了他的视线,黑纱角落银线密织的漂亮图纹在商白景眼前晃荡。他腿脚倒还好说,只是上半身痛得钻心。商白景到底承了称心的恩情,没再说什么丧气言语,只说:“我没事的。” 称心朝他一笑:“走,别叫沧陵大哥等急了。” 果如称心所料,如今的凌虚阁,温沉的脸目就是最好的通令。他们一路顺顺当当地离了凌虚阁,甚至没人敢上来多问一个字。甫一出阁,只听称心学得两声布谷鸟叫,茫茫大雪里很快显出一道高挑身形。他两步纵跃跳来,自称心手里接过商白景:“白景兄!” 商白景在看见他时才彻底相信了称心的话,心中情绪交织起伏,一时竟没说出话。穿骨之痛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折磨着商白景。再好的止血药粉也经不起疾行赶路,伤处又新渗出血来。李沧陵虽不知他身上情况,但一眼望见商白景病病歪歪的模样,忙抬手掀开他遮面的黑纱。满面的伤痕映入少侠眼里,李沧陵一怔,怒火中烧:“你到底是他同门师兄,从未亏欠过他什么,他凭什么……” 称心嘘道:“沧陵大哥!”朝他摇了摇头。 以商白景此刻的状况绝不是能听这些的时候,此时姓齐的大约已经发现商白景逃走,此地不宜久留。李沧陵心内也知称心阻他原由,硬生生止了话,道:“白景兄,外间不宜待了,你同我回琅州。”又朝扮作温沉的称心瞧了一眼,没好气道:“你快改装,我看着就生气。” 称心:“大哥,我冤枉不冤枉?” 她虽这么说,却没有依言乔扮。时间紧迫,不便再留。李沧陵将商白景背在背上,他身强体健,背负着他如若无物。三人两行脚印远远延向天际尽头,很快叫风雪扫去了踪迹。 第63章 63-长阳山 彧州,长阳山。 图磐近日对单晓越来越不满了。原因无他,单晓胆子属实太小了。 姜阁主过世至今已然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里,江湖可谓天翻地覆。从前所有人都认为必然承继姜阁主衣钵的商少阁主竟是个弑师犯上的恶徒,凌虚阁和断莲台这两个从前江湖第一第二的名门大派一夜之间一齐没落。群龙无首时是最易横生枝节的时候,从前俯首帖耳的多家门派一夜之间竟颐指气使起来,人人都盼着将凌虚阁分而食之,好以取代。姜阁主过世的第二个月上,竟有七八家从前所属门派齐齐上门挑衅,许多不敢在姜止生前说出的话死后倒能一吐了之,据说将当时代掌凌虚事务的罗峰主气得脸孔都发青。为首的贺平是甚么铸天宫的宫主,带了他宫里十七八号好手,提出要与凌虚阁好生论论武技。 这铸天宫也是传承日久的江湖老派别了,从前因着前有段炽风后有姜止,将个贺平死死压着,他倒不敢翻出什么浪来,只能别别扭扭投在凌虚门下。如今姜止一死,商白景被废,罗绮绣论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便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琢磨着先下手为强。于是挑唆了七八家素日与他同等心思的门派,趁着姜止尸骨未寒便打上门来。凌虚阁纵然内门百余弟子尽是武学好手,但顶尖高手的对决也非寻常天才可堪搅弄。人家秉着切磋的名号而来,也不好贸然使什么人海战法丢了体面;但若不如此,对方又的确是来趁火打劫,于是众凌虚弟子皆怒目相向。心怀师门自告奋勇的弟子自然也有不少,可惜面对铸天宫主一一败下阵来。贺平正心内踌躇满志,却见一直跟在罗绮绣身后的一名白衫青年缓缓走上高台,目光沉静,眉心殷红一点。 他生得太过年轻,又脸生,贺平从不记得凌虚阁还有这样一人,自以为又是上来逞英雄的某位内门弟子,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然后二十招内被这年轻后生掀翻在地,银辉剑锋轻巧架在了贺平颈侧——只消再多使一分力,就能要了他项上人头。 满场寂寂,唯有年轻后生的神色动也未动,垂目的脸庞无悲无喜像无情的神明。贺平唬得汗流浃背,才从后知后觉的、喜悦欢呼的众凌虚弟子口内听得了对方的姓名:温沉。仿佛是从前姜止的二弟子。 贺平这才隐约记起姜止原是有两名弟子的,只是素日光辉皆在如今声名狼藉的商白景身上,竟从不知他的二弟子也有这样好的身手。他剑法奇幻莫测,像是凌虚剑法,又仿佛不是,贺平一时也拿不准。然而无论他心内如何想,此战既败得彻底,那么他那一腔心思自然付诸东流。贺平等人铩羽而归,没隔几日便又闻得消息,道是凌虚阁的阁主之位不再空缺,新阁主正是姓温。 世人终于将目光与掌声送到了温沉身上,从前属于商白景的一切如今都是温沉在享。接任仪式上温沉郑重承诺绝不辜负凌虚阁昔日的荣光,他向上千凌虚弟子承诺凌虚阁江湖第一的地位绝不会动摇。值得一提的是凌虚阁自那日之后再不设峰主一职,从姜止时代至今唯一在世的知客峰主罗绮绣以尊长的身份在阁中荣养。温沉多年来代行因缘峰主之责已经驾轻就熟,因此事必躬亲打理阁中种种事务也算得心应手,不多几日,已受众人信服。其间岔子唯有一件—— 弑师叛阁的前少阁主商白景逃了。 虽然逃了,其实也不算无影无踪。因为他们一路南下,中间多次教人觉察。奈何与他同伙的人似乎总不固定,因此几次追踪最后都没有了下文。为了追回那弑师的孽障温阁主甚至亲自出山,为了讨新阁主欢心各地分阁都在尽心追查。算算时日如若商贼一行不改方向,最近应当正在彧州境中。彧州分阁的阁主秦无名昨日又卜了一卦,推断长阳山一带恐有猫腻。奈何长阳山算是彧州境内数一数二的巨型山脉,只能多多派出人手小心搜查。图磐与单晓多年搭档,今次正好一齐同行。 在图磐看来如今形势再明了不过:商白景罪大恶极,温阁主悬赏千金,将他捉拿归案那是天经地义。他不明白为什么单晓纵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了,但单晓依旧不肯相信。 “你又不信,你做什么还来抓商贼?不如回去向阁主禀明,省得你磨磨唧唧,白白耽误工夫。” 单晓此人最是胆小怕事,闻言连连摆手:“可不敢说!我信的我信的,我并没有要违抗阁主命令的意思!” 图磐不屑地将他瞟了一眼,没好气道:“那你动作麻利点!多少日了,才将长阳南麓搜了不到一半儿,照这样下去,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单晓忙不迭应了,果然脚步麻利了些,人也殷切了不少。图磐和他搭档多年,知道夸他骂他都不如吓他顶用,所以对症下药。彧州不比秦中彻骨,冰雪已然消融泰半,稀薄雪下已有青芽瑟瑟探头。化雪时节比下雪更冷数倍,二人又絮絮搜了一下午,都冻得满面青红、涕泗横流。眼瞅着日头将落,今日又是无功而返,图磐泄气地嘟囔了两声,没精打采地挥舞着手中长剑,将山路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各色枝丫砍得七零八落。单晓瞧见,出言欲阻:“诶……” “砍些树枝子你也怕?”图磐太了解他,没等他开口便先行顶了回去,“难道这些树枝子还能成精,觉得疼不成?”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又发力朝身侧挥剑,眼睛却全然没看着剑锋所向。骤然之间金戈相撞之音忽然而起,寂寂山林中惊出飞鸟一群。图磐大吃一惊,转首已有黑影自错综树影里一跃而起,一刀挑开图磐兵器将他撂倒在地。一只靴子狠狠踩上图磐胸口的刹那,那刀又瞬时横在欲来解救的单晓颈前。凶徒恶狠狠道:“噤声。” 凶徒高大健壮,刀术数一数二的好,图磐自认他二人绝不是对手。他仰躺在地上,看见凶徒面上覆着黑巾,显然不欲叫人瞧见真容。想来方才如不是自己胡挥乱砍,此人必定凝气屏息不叫己方发觉。方才树影里窣窣响了一阵,忽然又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脑袋的主人气冲冲道:“大哥何必手下留情,杀了他们岂不利落?” 单晓失色道:“好汉饶命!” 图磐瞥过去一瞧,见隐蔽的枝丫底下那心狠的人原是一个相貌十分平庸的姑娘,黑黑瘦瘦的,两颊生了雀斑,实是难以叫人印象深刻的长相。她不知为何也不走出,只朝着眼前这高大凶徒出言。踩在胸口的大力并未卸去,图磐瞧见凶徒皱了皱眉,手中刀锋倒平稳,脚上也没使力,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姑娘催促道:“大哥!来不及了!” 那凶徒闻言才目光一凛,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单晓的讨饶声里图磐忽然福灵心至,大叫一声:“大师兄!是大师兄的朋友吗?” 那两人都愣了愣。图磐自觉有戏,忙道:“从前我在凌虚峰上同大师兄最是要好,二位若是我大师兄的朋友也不必躲躲藏藏。如今外头都是追兵,此地断不可留了!” 他说完这话,感到胸口大力松了些许,上头的人垂下脸来,半信半疑:“你说的可是真话?” 那姑娘叫道:“大哥别信,这些人都一个样!” 第72章 另一边的单晓已经吓傻,全然指望不上。图磐只好绞尽脑汁,道:“自然是真的!大师兄呢?他一见我便可知了!” 上头的凶徒仔仔细细地将他的容貌看了半晌,回头同那姑娘道:“这人我见过的,他没说谎。” 图磐已顾不上细思对方是谁、何时见过自己,大喜道:“是啊是啊,是自己人!” “谁同你是自己人!”相比起这高壮凶徒,那姑娘显然更不好糊弄。她狐疑地将图、单二人扫视几回,喝问道:“你既要表忠,且说给姑奶奶听听:凌虚阁派了多少人,现如今都布在哪里?” 她肯问自然是肯给自己生路,图磐精神一振,倒不藏私:“多少人这却说不好,只彧州分阁已经倾巢而出。彧州诸城都有人把守通气,山么……这也不好说,大多都在长阳山,东面的浒山、黛山也都派的有人。”又壮着胆子道,“我已将知道的都说了,二位英雄究竟是不是我大师兄的好友?事情出了这样久,我实在担忧。” 上头凶徒转向女孩探问道:“如何?” 但那女孩还是满面怀疑。图磐听了,愈发笃定他们必与商白景有关系。那凶徒眉间涌上焦急,催促道:“其实他们没伤过人,咱们也不必……来不及了,要不还是……?”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到底是不是要他俩的性命?图磐一时紧张,脑里灵光一现,说道:“大师兄是不是不好?如今四处都是追兵,二位英雄大约无处落脚。山下不远就是我的私宅,最是安全清净,用来休整是最好不过的去处了。” 听得这句,凶徒眼里一亮。他将二人看了一眼,撤了刀,收了脚,转身将落地的两把长剑踢下山坡。虽然兵刃被缴,但好歹二人从他手里逃得了生路,图磐不由得大松了口气,撑着地抚着胸爬了起来。从始至终那女孩都没有从那团横生的枝丫后头走出来,反是凶徒大踏步走去女孩身边,二人不知叽叽咕咕嚼了什么舌头。他们声音压得低,图磐听不到什么,只好忐忑等他们商量毕。不多时,那凶徒转身重面他们,女孩审道:“你说的大师兄,是谁?” “我穿着凌虚阁的衣袍,哪里还会有第二个大师兄?”图磐道,“是商少阁主。他从前待我兄弟二人实在很好,如不是他,以我二人的资质,恐连彧州分阁都待不下去,只能被赶回去做个农户了。”又补充道,“我不信外头说的那些,出来搜捕大师兄也绝非我本心,被逼无奈罢了。” 他看见对面二人面面相觑,女孩又转过脸,问道:“你说的地方,远不远?” “不远不远!下山不出一刻钟就到了。”图磐忙道。他定了神,小心问:“姑娘问了我这么多,可否也叫我见一见大师兄?他如今究竟好不好?我们旧日的师弟们都挂心得很。” “叫他看看吧。”凶徒大约被他满心关切打动,叹了口气,收刀回鞘。他伸手拨弄挡在女孩身前的枝丫,将它们尽数掀开。图磐这才知为何女孩一直隐在后头动也不动:她跪坐在地上,膝上枕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凶徒掀开那人遮面的黑纱,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容。 第64章 64-又重叛 高壮凶徒和黑瘦姑娘自然是李沧陵和称心。途径设有凌虚分阁的彧州也实属无奈,只因这是去往琅州最近的路。本来绕远求稳也是应对如今追杀的对策,然而正如李沧陵说的:“来不及了。”商白景伤势沉疴,尤其肩头伤情在赶路之中每况愈下,前日已经完全支撑不住倒地不起,至今都没有苏醒的迹象。 李沧陵和称心都于医道一窍不通,明黎远在凌虚不可指望,李沧陵唯一能想到的主意就是速速回到安闲道观请九尘道长救命。琅州纵然同彧州相距甚近,奈何彧州是设有凌虚分阁的所在,追捕密集,逼得二人不得不昼伏夜行。好容易挨到长阳山附近,商白景高热不退,频频呓语,到了晚间甚至气息都微弱下来。风餐露宿如何能养得好伤情?是而图磐提出可到他私宅休整几日时,李沧陵便动了心。称心虽然疑虑未解,但也知实在没有别的好法子了。 图磐、单晓二人曾上黛山迎接商白景,料来同他关系亲密。是矣李沧陵辨认出图磐的脸后便信了他的话。果然图、单两个瞧见了商白景如今气息奄奄的模样都大吃一惊,胆小的那个甚至面露悲戚。称心拧着眉观望他二人神色,向图磐道:“你既挂心,就别耍花样,速带着我们去安顿休养。若敢两面三刀,当心小命不保。” 未料图磐听得这话,反倒慷慨激昂道:“大师兄从前待我好,我自然投桃报李,姑娘何必威胁我?”倒是很大义凛然,叫称心哑然了一秒。单晓小心抬起眼睛将图磐望了一望,又低低垂目了。李沧陵遂将商白景负在身上,一行人急速下了长阳山,依照图磐所说,果然不出一刻钟便到了他的私宅。以他的家当并不能置办如何华丽的院子,不过是一间坐落在青山碧水间的农家小院,一进院落,屋后有一棵曲盘虬结的腊梅。 此时正是腊梅最盛的时节,清香扑鼻而来,可鱼贯而入的众人没有一个发觉。李沧陵和称心七手八脚的将商白景安置下来,图、单二人又忙前忙后照应,烧水煮茶又奉上点心。称心又为他新换了一次药,但觉他身子愈发滚烫起来,忧心道:“糟了,怎么摸着更烧起来了?” 李沧陵大惊,也来探看,果然觉得商白景的皮肤触手生热:“是冻着了还是伤口不好?”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大夫!”称心烦躁,“他的伤就没好过,尤其是肩上,撕裂几回了,血就没停过。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他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那怎么办?” 图磐道:“我去给大师兄请个大夫!”他说着拉着单晓往出跑。称心喝道:“你回来!” 图磐先前已叫李沧陵的刀法吓着了,此刻听见称心唤,不敢不停下脚步。然而李沧陵并未觉得他去请大夫有何不妥,疑惑道:“怎么?” “不许去!”称心立起眉毛,“谁知道他是不是出去请大夫?” 图磐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不信我!”李沧陵也道:“不请大夫,白景兄怎么办?”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称心身上,她眉心紧锁,心烦意乱。她自然知道李沧陵所言不虚,也清楚商白景如今情况危急。女孩的目光在商白景和图磐身上频频打转,最终只能妥协道:“罢了,你去便去。只你一个去,你朋友得留在这里。”说着将单晓拽了回来。 图磐结舌半晌,深将单晓看了一眼,朝他点点头,道:“好。”便头也不回地出去,合上了门。他隔着门朝屋里大声嘱咐:“二位英雄,单师弟,外头四处是追兵,千万别出来。” 称心不耐烦道:“知道!” 他脚步渐远,屋内安寂下来,腊梅清香忽而浓烈起来,熏得人头昏脑涨。称心同李沧陵都忧心忡忡地盯着榻上的人发呆,单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嗫嚅道:“我……我给大师兄找些伤药来罢,说不定效果好。” 称心斜眼睨他:“你知道在哪?” 单晓道:“知、知道的,这是图师兄家,我也常来的。”见称心没反对,忙殷殷去寻了一捧大小药瓶,尽数列在桌面上。称心和李沧陵一一看过,按着旧日经验拣选了几种,死马当成活马医。只是各类医药加身,榻上人依旧没有起色。单晓瞧着那张脸——那张记忆里神采飞扬的脸——苦涩道:“……大师兄怎么变成这样了。” 称心横眉不悦地顶了一句:“还不是你们凌虚阁!”单晓便没敢再说话了。 一夜漫长。 天色将明时第一个觉出异样的不是李沧陵也不是称心,恰恰是作为人质留在屋内的单晓。事实上单晓几乎是一夜未睡,他蹲在门边,忽然小声道:“姑娘,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只有二十里。” 称心问:“什么?”下一刻已经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来。二十里,一整夜已足够他们武林中人往来三趟,那自称出去请大夫的图磐却一夜未归,必定事有蹊跷!李沧陵急急起身,欲出门探看,谁料手一推门却未推动——外头锁链哗啦,已叫人从外头上了锁! 什么时候的事!称心这才回忆起图磐临走前曾在门外大声嘱咐,想来正是那个时候他借着说话声音悄悄落了锁。称心原以为有单晓在手图磐不敢轻举妄动,谁知竟还是落入陷阱!恨得她捶墙怒骂,扭脸时已亮出匕首,须臾将单晓压在墙上,叱道:“你们不是朋友吗!他打量着老娘不敢杀人吗!” 单晓被她死死压着,翕动着嘴,却没有说出话,像一条渴死的鱼。 “罢了,此事他也无辜,妹子莫为难他。”李沧陵怜悯地瞧了他一眼,拉开称心,转身抬腿去踹门。那门倒结实,踹了两下也没被踹开。他正要去踹第三下,忽然听得外头远远有嘈杂声音传来。称心止住他动作,侧耳细听了片刻:“是人声,有人来了。” 此地独坐山中,四面无人,如今嘈杂人声自然不是吉兆。李沧陵还欲再踹,称心阻道:“不成,他这院子只一进,一眼就能望见究竟。离得太近,他们人又多,纵然逃出这院子,恐怕也逃不出多远。”李沧陵问:“那怎么办!” 第73章 “……可、可以走后门。”忽然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二人一起回头看去,却是单晓瑟瑟开口。他眼中仍是怯意,小心翼翼道,“……后门……只是也一直锁着。”他朝着后头某个方向颤颤一指。 天降生机,李沧陵与称心皆是一喜,李沧陵忙又背起商白景,朝单晓所指后门跑去。果然杂物堆砌后头,有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称心奔去将杂物推开,见那门锁是惯常的内锁,更是喜悦。图磐百密一疏,以称心的本事根本也用不上钥匙,只两下便卸了锁,开了门,从腊梅团簇的花蕊下钻了出去。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刺激得几人都是精神一凛。称心将商白景头上的斗笠扶正,三人急欲逃离。纵然被图磐摆了一道,李沧陵等也未打算真将单晓如何,都将他忘在了脑后。不料方抬腿欲走,却叫单晓叫住:“英、英雄!” 称心:“干嘛!”火气还是很大。 单晓叫她一句喝问吓得后退了一步,撞上那扇摇摇晃晃地腐朽木门。他还是结结巴巴:“……此地……此地向东,有一棵极壮的银杏王树,见着树便下南向的山坡,有一条很小的小径可走,可以、可以直出长阳山……” 他坑巴着说出这些话,眼睛不自然地眨。称心皱眉道:“你还想骗我们!” “不是、不是骗……是真的。”单晓说,“我也不敢送你们走,如今消息泄露,附近大约全是追兵,草皮都能掀开一遍……我,你们最好找个地方藏几日再说……” 他实不像是会撒谎的人,说出这一长串已将他憋得耳根子都泛红。称心扫他两眼,问他:“那你做什么要帮我们?” 胆怯的人嗫嚅着:“……肯、肯听我说完话的人不多,大师兄就是……”声音慢慢低下去。院外脚步声愈来愈近,他抿起嘴,只拿眼睛将商白景上下打量。称心正想催李沧陵快走,却见李沧陵一掌劈在单晓侧颈,又单手稳稳扶住昏倒的单晓,扶着他轻轻倒在地上。 称心:“什么意思?” “他又不能离开凌虚阁,沾染了咱们必然遭受盘问。他也不是坏人,能帮他开脱些也好,多余的咱们也顾及不上。”李沧陵道,“走吧。” 他们依着单晓所指,果然很快瞧见了那棵巨大的银杏王树,又一路南下,果真离了长阳山麓。可惜单晓说得没错,行踪泄露,长阳山一带尽是凌虚弟子,莫说赶路,就是冒头都很艰难。他们背着个伤重垂危的人实在太过点眼,百无他法,只能依着单晓所言,欲就近寻个地方暂躲几日再说。可是——究竟哪里可供容身?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称心咬了咬牙:“……沧陵大哥,你跟我来。” 第65章 65-草萋萋 商白景再度醒来时,只闻得一股极浓郁的药气。外头天色晦暗,不知是日暮还是黎明。 入目是红砖砌就的瓦房,是村舍内最常见的屋子。头顶瓦片和稻草齐铺,也算是挡雨遮风的去处。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想翻身坐起。可惜全身都酸软无力,两只手都好像没有知觉似的,根本无力支撑他爬起。今次受伤比起当年胡冥诲当胸一击有过之而无不及,商白景张嘴想说话,却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一张脸探进他的视野,惊喜道:“你醒啦?” 她并未易容,所以商白景只消一眼便认出她是称心。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前还在逃命的路上,却不知自己这是到了哪里。称心见他醒来,忙给他脑下又多垫了个枕头,又倒了温好的茶水喂给他喝,手脚便利,像是做熟这些事的。商白景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头枕高了才能看清四周是什么模样:简洁甚至简陋的一间屋子,有些像当年暂住太平村的那一间。 “这是我家,你可以先安心住两日。”称心主动道,“沧陵大哥去探路了,只要外头风声小些,我们就送你去安闲道观。我们穷丫头家里条件比不得你家金尊玉贵,万两兄将就住吧。” 她自然是捡了俏皮话来说,可惜对方对此毫无回应。商白景又一次尝试勾动手指,奈何两条手臂依旧软软垂在身侧,毫无动静。心一点一点地凉到了谷底。 称心见他脸色仍差,还当自己方才说他金尊玉贵等语戳着了痛处,急忙又道:“总算你是退了烧,你可不知道你把我和沧陵大哥吓成了什么样!我昨日还在想你若烧成个傻子,欠我的钱我到底该上哪里去要……” “……我好像残废了。”商白景道,吐出口的每个字节都破碎得不像样。 称心悚然一惊,忙否道:“没有!你不要瞎想!你只是因为伤了琵琶骨,一时才动不了手臂。等到了安闲观……你没听沧陵大哥说么?安闲观的九尘仙长最通医理,他给你一治,包准就好了!” “……我已经残废了。”他低低地说,闭上了眼睛。 从前最擅武技的天之骄子一朝折去双臂,任谁听闻都不得不扼腕叹息。称心自知此刻所有劝解都是徒劳,也不由得止了话音。榻边烧着的红炭吡剥作响,此时却听得“吱呀”一声,有人径自推门进来。 称心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叫道:“阿娘。” 听得她这样呼唤,商白景才重新睁开眼来。进门的人是一名瘦弱的中年女子,面庞柔和,瞧得出年轻时必然也是清丽之姿。然而她阿娘走路时却一瘸一拐,显见腿脚有甚么问题。她进来时手上端着药碗,可因其走路不顺,碗中药汁洒了不少出来。称心急忙起身去接,半埋怨道:“阿娘,都说了你不用管这些,我来就好。” 她阿娘笑道:“称心。” 称心摸了摸药碗,见其滚烫不能下咽,便暂且先放在商白景床前。商白景移目过去,到底对方还是长辈,他起不得身,只好费力向她点头道:“伯母。” 她阿娘看向商白景,仍是一脸懵懂的笑:“称心。” 这显然不似常人,商白景瞧出称心母亲大约精神上也有什么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话。称心朝他笑了一笑,起身送她阿娘出去:“阿娘,你先休息吧,我等会儿就来陪你。”她娘听话地被她引着出去,口里反反复复仍是女儿的闺名:“称心。” 商白景:“你……” 称心送她母亲出去,折返回来关好了门,重新坐去商白景床前,笑道:“如今我已露了真相给你,万两兄,你若是敢泄露出去,不必自己求死,我第一个要你的命。” 商白景从前只知她有家里人,其余的内情一直被称心自己瞒得严严实实,所以丝毫不知。如今见她母亲,倒大大超出意料。称心伸手捧起药碗,拿汤匙缓缓搅弄降温,一边闲闲道:“我是在群芳馆长大的,阿娘她……也不是我亲娘。” 商白景一愣。 “我娘年轻的时候是群芳馆的一名妓子,一朝不幸有孕,叫鸨母强灌了药流了孩子,自那日起精神就不大好。”称心轻声道,“群芳馆的人说我是不知被谁遗弃的,偏生叫刚没了孩子的我娘拾到。我娘疯疯傻傻的,自拾到我疯病竟然好了大半。我娘那时还年轻美貌,鸨母舍不得断了她这样一棵摇钱树,所以默许我娘养了我。” 她缓缓地说,商白景静静地听,汤匙碰碗之声和炭火吡剥之音交织在一处,气氛愈发空寂悠长:“我稍稍大后,因为伶俐,被安排去伺候馆子里最当红的姑娘。那位姊姊的恩客中有不少武林中人,我跟在她身边也算是见多识广。你问我一个平民丫头的轻功是怎么练成的,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后来啊……”忆及往事她笑了一笑,“我第一次偷东西,是去厨房偷一个馒头。我娘有疯病,得罪了客人,被鸨母关起来几日没给饭吃。你知道她为什么得罪客人吗?” 商白景摇了摇头。 “因为那客人是个混账,满楼的姑娘他看不上偏偏看中了我。那一年我才九岁。我娘听见他同鸨母说及我,一时愤怒犯了病,冲上去和他厮打……自然也没打过。” “托那混账的福,鸨母这时候才注意到我。她说我生得好看,不能那样含糊着过。所以不叫我侍候姑娘了,转而教我读书认字琴棋书画。我娘同我一合计,群芳馆是待不下去了。十岁那年,我就从群芳馆逃了出去。可只我逃出去没有用,我娘还在群芳馆里。自我逃出去后鸨母迁怒我娘,她那时候又已经青春不复,所以被朝打夕骂,活生生打折了一条腿。” “我那时候需要大量的钱来给我娘赎身,除了偷盗我别无他法。但还没等我攒够钱,我娘就快被他们打死了。鸨母嫌她死在馆子里晦气,着人将她丢了出来,我才将我娘又捡了回去,就像她当年捡我一样。本来用来给她赎身的钱全换了药,好容易才挽回我娘一命。可她自那之后落下了一身的病,药价金贵,我总是很缺钱。”称心舀了一勺金贵的药,递到商白景唇边,“药凉了,喝药。” 话已说到此节,由不得商白景不喝,所以他只能张嘴咽了下去。称心又续上一勺给他,自顾自说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总得出远门去赚钱。平时我不在的时候,只能委托邻近村子的大娘抽空来照看我娘。好在大娘人很好,我娘自离了群芳馆,精神也一直不错。只上次去枉死城时我离家太久,马不停蹄赶回家来时发现我娘又病了一场……我太久没回家,她担心我出事。所以当时我都顾不上跟你去取钱,就赶着回来了。” 第74章 她已一边说着,一边喂商白景吃完了药,又取了帕子给他擦了唇角。这些事都是她一直照料母亲驾轻就熟的。商白景哑着嗓子:“……你从没说过这些。” 这女孩像蓬勃的野草,从不会被苦难打倒,她说这些往事轻松得就像是说故事一样。称心扬扬眉梢,笑道:“好端端的,我同你说这些作甚么?往事而已,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熬。”她靠近商白景,轻声却有力道,“万两兄,你也是。如今难熬,只是因为身在此山罢了。” 商白景无奈牵动嘴角:“你还是想劝我。” “自然啦。”称心弯了眼角,“我从前总说你人品糟糕,那是气话,白骂你一句罢了。其实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人很好,还记得当时你我一起从越川的陡坡上滚下去,你最后都撞晕了,我却没受一点伤。你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商白景无声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一时要想开也难,人非圣贤,也不图你这就放平心态。”称心道,站起身来,“我与沧陵大哥救你出来殊为不易,只盼你不要自暴自弃,伤了朋友们素日待你的一片心。” 听得这话商白景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眼睛:“……多谢。” 称心端起碗,朝他咧嘴一笑:“谢什么?你现在对我就是活的银票。你刚喝的这碗药值二钱,算账时一并得加上。” 商白景说:“好。” 女孩闻言更是快活,单足立地,原地轻巧旋了一周。她走出房门,留商白景一个好好歇息。外头追捕风头正紧,称心却并没将这些外事告诉商白景。果然晚间李沧陵又一次回来时神色愈发焦急,他向称心摇头,说此地恐怕也再待不下去。 偏生此时商白景正很清醒,所以也将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完整听毕。他激咳半晌,外头李沧陵便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察看:“白景兄!” 身子动弹不得,商白景只能费力侧过脸来:“……温沉追来了,是不是?” 醒来的不多时日他已明了如今情势,从前再不敢置信如今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温沉已不是他的师弟了,他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是必须白璧无瑕的人。自己也不再是温沉的师兄,而是一个污点、一个隐患、一个必欲杀之后快的敌人罢了。 李沧陵默了一瞬:“我也不知他有没有来。凌虚阁的人自长阳山一路搜捕,几乎挨家挨户。咱们留在这里恐也瞒不住,还是先走为宜。” 商白景顿了半晌:“……我拖累你们了。” “你说的什么胡话?”李沧陵生气道,“只同甘而不共苦,算什么朋友?这话我听不得,你日后不要再说。” “事不宜迟,万两兄状况也比前几日好些,我们走吧。”称心说。她母亲正往她行囊里使劲塞各种吃食,称心挡也挡不住,干脆由得她塞。她母亲听不懂几人口中商谈的是什么意思,只自顾自地塞一样东西便唤一句“称心”,不知是不是一种叮嘱。称心拉住她娘,低声哄道:“阿娘,我很快就回家。”她娘便道:“称心。” “我们走吧。”称心道。 她也担心如果真被凌虚众人搜到自己家里,恐怕会伤了母亲,因此急着离开。几人便离了称心家,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只是好运并不常常如愿降临,搜捕的队伍实在太多,他们仍旧惊动了人。称心当机立断,令李沧陵带着商白景先走,自己反向相反方向,将人引去。 这样做自然凶险无比,但称心自觉尚有生机。她本身怀绝世轻功,又精通易容,脱身比起李沧陵更加容易。果然众人皆被她刻意吸引,一齐朝她追撵而来。称心揣度着此时他二人应该已经成功脱身,心里一松,脚步便快了几分。该甩掉后头的尾巴了。 她钻进了一片萧瑟的白杨林。冬将暮,春未醒,白杨林满地落叶,新叶未生。称心踏枝而行,颇有些聊赖。她的轻功当世难有媲美,所以甩开追兵实在也是意料之内。方才分别时李沧陵粗粗告知了她一个方位,称心正仔细思索那地儿该怎么走,一时没留意到白天白地白杨木里,飘然落下一袭白衣。 “称心。” 称心闻言一惊,抬眼遥遥望去。待看清来人时一怔,沉默片刻,还是仰起脸来笑了一笑: “小菩萨。” 第66章 66-故友决 称心恍然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温沉了。 上次相见时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再度回想也只记得他素来温和有礼。记忆里他总是气若清风,眉眼含笑,说话办事都叫人放心。可今朝遥遥站在眼前的人仿佛依旧站在众青山连绵不尽的风雪里,他投来目光,睫下是冻结的、探不明深浅的冰。 那从前将身边人看得比天大的乖顺师弟已经死去了,留在世上的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温沉。称心仔细端详着他,见他周身气度沉稳端华,倒切实像个阁主的模样。称心止住步子,端端立在白杨树梢,开口仍是旧日语调:“小菩萨,你怎么知道是我?” 远远的,温沉的表情略有模糊:“阁中弟子说瞧见了另一个我,我便知道是你。” 称心点点头:“就知道瞒不住你,也没打算瞒你。小菩萨,你今日追来,是要杀我们么?” 寒风过境,衣袂纷飞。称心展眉朝他微微一笑。 若非来追杀他们,温沉何以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这里?所以称心开口一问,原不是为了他的回应。但是萧瑟风中温沉闭口沉默了许久,他已不再用垂眸遮掩情绪了,但那双眼纵是坦然亮在世人面前,也很难探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沉默足够久,久到称心都觉出日头偏移,那壁才轻轻问了一句:“……商白景呢?” “商白景?”称心歪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直呼你师兄的大名。” 顿了顿她又改口:“不,是第二次。” 闻言温沉凝目,刹那间杀意目光有如无形箭矢直直射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一切。”称心坦率道,“这事儿我确实本想瞒着你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想问你。不是替你师兄,是我想问你。” 这世上知道温沉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温沉波澜不动的脸上显出片刻龟裂,随即又被强压复原。他眉间似乎隐隐有青黑一掠,低声道:“你想问什么?”他自嘲般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但女孩舒眉投来视线,面容慈悲怜悯。她问:“你后悔吗?” 轻描淡写的一问,但字字如重锤。温沉张了张口,没料到她问出这样一句,下意识将这句诘问在唇舌间反复一遍:“……后悔?” 他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我执掌凌虚,万人之上,携雨唤风,比之昔年天翻地覆……何来后悔?” “凌虚阁元气大伤,地位难成,你不后悔?” “我既身担重责,自不会放任凌虚衰败。”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你不后悔?” “众叛亲离的是他商白景,从不是我。” “深恩负尽,覆水难收,也不后悔?” 温沉面目已扭曲难复:“……我不后悔。” “好。”称心点点头,“既然你已得到你想要的,问心无愧就好。听说姜止从前曾想抓我或沧陵大哥,是你阻拦我二人才能平安至今,我替沧陵大哥再向你说一句谢谢。只是如今,我虽能体谅你,却并不赞成你。人活在世,缘聚缘分。小……不,温阁主。” 她整肃了神色:“自今往后,我们再做不成朋友了。” 听得这话温沉眉心微微一动,面色似乎更阴沉了些。称心自觉已经同他无话可说,她退后一步,学着旧日温沉的样子躬身朝他行了一揖。她本不擅世家大族的礼仪规矩,这一揖行得也别扭,只为表一表拜别的态度。然则礼方作下,头还未抬,余光忽然瞟见一缕衣角,头顶乍然感到扑面而来的劲风。 称心何等机敏,心觉不对,干脆就势从树梢一头栽了下去,在半空中才调整身形,落下地来。她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惊疑之下猛一抬头,正见冰寒逝水迅疾而来。她不由得惊道:“温沉!” “朋友?”剑鸣声中他仿佛将这二字狠狠撕咬,“都是生死之间一起走过来的,对他就是有情有义,我便是缘聚缘分……凭什么?” 称心瞧见他眉心青黑倏忽一闪,再眨眼时那剑已削至身前。亏得称心身法绝佳,才自他剑下逃得一命。但见逝水化作银灰光芒转瞬消失在他掌心,额间鲜红的一颗红痣蓦地又叫阴色遮掩,称心心头巨震,一跃跳至数丈之外避开,震惊质问:“温沉!你修了无影剑法?!” 面上一掠而过的青黑、入手仿若无影的长剑,温沉今时今日之态,与当初枉死城中的慕容澈简直如出一辙!称心忽然想起一路奔逃时不少钻进耳里的闲话,都说温沉武功之高不输从前的商白景,说他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保住凌虚。称心当日也疑惑过,按照从前温沉的武功,尚且不如无门无派的李沧陵,又何来一身绝世武功震慑江湖?可今日一见方才得知,原来他武技大涨的缘由不是别的,竟是因为修习了无影剑法! 第75章 “温沉!你疯了!”称心惊骇不已,边躲边骂,“慕容澈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你想死吗!” “我若是想死,早活不到今天。”逝水一挑,险险斩去女孩颊边秀发,“我不是慕容澈,也绝不会落得他那样的下场。” 温沉决意修习无影剑谱的那天,凌虚阁在外的弟子又被人杀了四个。姜止生前纵然种种错处,但一身绝世武功的确保住了凌虚阁无人质疑的地位。武林之中,实力是尊严更是生路。从前凌虚阁的袍服无论在何处都受人敬重,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凌虚阁立阁百年,这是自屠仙谷之后第一次如斯危险。阁中论及顶尖高手,除却罗绮绣一个竟然再无他人。然而即便是罗绮绣,想要力压群雄也很有几分难度,更何况他这位师叔早生隐退之志,代掌凌虚的那段时日,力不从心之处也有许多。温沉本欲将从前旧事掩埋,好好去过一过他从没过过的、霁月光风的人生,谁知大事一出,凌虚阁每况愈下。温沉无法,苦思冥想多日,唯一的转机竟然还是那一本无影剑谱。 那本将商白景牵住脚步、间接致使师兄弟反目的无影剑谱已合二为一,正被温沉死死捏在手里。那是这场大祸的起点,甚至是多年前段炽风横空出世的起点,也是……他温沉的新生。温沉自然知道贸然修习无影剑谱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并不是冒失无知的慕容澈,他不仅深知无影剑法的威力和缺憾,也掌管着那能够帮助他修而不死的人。 明黎。 温沉又一次踏入明黎房间。外头冰寒彻骨,明黎房内却温暖如春。说不来是为什么,他待明黎比从前更加恭谨亲和,细论起来,里头也并不仅仅只是有求于他的缘故。进屋时明黎坐在榻上读书,棉被厚厚地堆到腰际。握书的手指纤长白皙,像一块冷玉。 听得温沉进门明黎连头也没抬,他脸色还是苍白,病容比及前段时日并未减少几分。温沉自搬了凳子在他榻边坐下,明黎手中的药籍便又浅浅翻了一页。 “明医师,今日身子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纸页窸窣声音,医师依旧没有言语。其实自他进凌虚阁被姜止折磨之后便不再肯同温沉等说话了,温沉忆及他上一次开口,竟然还是那个夜晚同师兄扎心的两句。 温沉叹了口气:“从前我不敢违抗师命,所以对明医师难免不周全了些。但是自从先师过世,我能做主,从来也不敢对明医师有一丝怠慢。我自问同你多少也算旧识,到底何处得罪,能不能劳明医师明白告知?” 无人应答。 外头天光雪色照进窗棱,医师斜倚紫木榻案,冷色微光在他鼻侧打下一片阴影。温沉度他面色,轻声道:“我师兄没死。” 划纸逐字的指尖就在这时微微顿了一顿,紧跟着又假作流畅地划了下去。医师脸孔上并无半分多余情绪,但温沉察言观色已觉异样,于是接着说下去。 “当初师兄送上黛山的谢礼里,明医师独独收纳了一株回春草,谁也没想到竟成了师兄自己救命的奇药。”他道,“实在世事难料,明医师同我师兄真是千回百转,你又救了他一遭。” 他微微探身:“温某不明……若说从前是缘分使然,今朝又是为何呢?” 这眼神探究,盯得人多少不适。明黎放下书,冷冷抬眼直视于他。 但温沉恍然不觉,面色仍温和,语调仍恭谨:“……他和我一样,不也是你的仇人之徒吗?” 明黎道:“……与你无干。” 这是多少日了,明黎第一次开口。温沉听得这话,反而悦然几分:“人非木石,师兄他待人真诚,自有他的好处。可我自问同明医师相交至今,除却立场不同迫你入阁一节,待你也实意真心。从前我师父百般逼迫,若无我在中间圜旋,明医师所受之罪也绝不只是那些。我想明医师也是知道的吧?” 明黎静静地看着他。 “师兄的心意,明医师感念,怎么我的就不行?”温沉问,“那么我也有一事不明:明医师今朝对我横眉冷对,究竟是因为我仇人之徒的身份……还是为了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本文连载至今已经连续稳定更新20余万字,后续准备调整更新频率为随榜更新。一方面也想用剩余的字数好好走一走榜,一方面也想对后续剧情再做优化调整。自本章起,6000字榜单固定更新时间为每周一、周四。 虽然文丑,数据也冷,但这本仍然是我个人非常珍爱的故事。所以虽然自己能力普通,但也希望能尽己所能给它一个圆满结局。也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祝大家心想事成,生活遂意~ 第67章 67-约定成 像狂风吹卷一地雪,温沉瞧见明黎岿然冰封的面上又一次轻微地一动。 “听罗师叔说,明医师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的。纵然江湖风雨飘摇,前路未卜,但天下之大,想必明医师最终也能遵从鬼医遗愿,再度择地归隐。可明医师为何一定要回到凌虚阁呢?”温沉问,“……只是为了将朝阳璧还给我师兄吗?” 静默良久,明黎道:“……我不欠任何人人情。” 绝情甚至无情的一句话,可温沉仍旧注意到了他说这话时又一次垂下了眼睛。这个动作温沉自己也太熟悉了,从前他但凡想隐瞒什么时,总克制不住地落下视线,好像不同旁人对视就能将所有秘密深埋心底。那么明黎呢?他说这话时又想藏住什么秘密呢? 普天之下唯有温沉一个切实地知晓商白景从前对明黎的心意,若换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或许温沉还会为师兄说一说好话、敲一敲边鼓。可是世殊时异,一切覆水难收,果如商白景曾经说过的……一切都不必再提。医师冰寒雪冷,心如铁石,想是从前家门剧变铸就医师冷僻性情。旧日交情哪里敌得过血海深仇,温沉心间一动,已有主意。 “明医师,恩虽断、义亦绝,但天下私心人皆如是。我替明医师瞒下屠仙旧人的身份,这就是我的诚意。温某冒昧,愿以明医师心中所求,来换温某祈盼。” 明黎道:“我无所求。” “世间无人无所求。”温沉略侧过脸,“你不想为屠仙谷复仇么?” 死寂一样的房间里,温沉再度对上了对方隐隐惊异的眼睛。他站起身,极郑重地朝明黎揖礼:“明医师若肯助我修成无影剑法、救我师娘苏醒,自断莲台以下,凡旧日伐段者,我皆替你扫除干净。你大仇得报,我如愿以偿……如此,可好?” 逼人异风杀向称心,她又一次险险避过,不再与身后人纠缠,一语不发夺路而逃。 温沉今朝性子比之从前何止暴躁了数倍,从前他行事总是顾后瞻前,哪里有过似今日般一语不合便拔剑杀人的时候?称心自然以为是温沉自弑师之后性情大变,全然没想到其中也有无影剑法扰人心志的缘由。她不知道此谱性邪,聊想当年段炽风、慕容澈,皆是自修习后潜移默化移了性情,渐至暴戾甚至疯狂。纵然有鬼医一脉从旁协助,恐怕也只堪堪保得下性命而已。不过称心也无暇细究因果了,她仿佛后脑勺上长着眼睛,奔逃之时忽然缩了缩头。下一瞬剑影自头顶盘旋而过削去碎发几簇,若不是缩头及时,只怕立刻就要血溅当场。 称心甚至没工夫骂他,脚底抹油,只求保命。温沉踩着她的影子步步紧追,白杨林里仿佛一阵旋风刮过。她不说话,但温沉没有止口。呼啸风中他逼问声如影随形:“商白景呢!他不是要见我吗!你叫他来见我啊!” 疯子。称心心内评价一声,仍然不敢回头。身后,温沉的逝水从未如今朝这般光华熠熠。他杀过无辜,杀过同门,杀过师父甚至还要他师兄的性命,既然如此,恩断义绝的旧友又有什么值得惋惜!他行至今日错事已经多到无法回头,此刻宁愿再添几桩罪孽也不能放任知晓他秘密的人依旧留于世间。更可怕的是如今的温沉不止有杀人的心更有杀人的能力,凭他修习无影剑法至今,比及从前的慕容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称心心内哀叹一声,怪自己大意,今朝恐怕难以逃命。 她虽这样想,但丝毫没有泄气,所以温沉追她追得确实也很艰辛。他们眨眼之间已掠出那片白杨林,一路奔逃,又不知跨过了几座山坡、几条河流。称心到底身为女流,体力逐渐衰微下来,脚步一顿,身后忽然一股大力,将她从树梢一把推了下去。称心落下时勉力翻了身,从怀中又一次摸出她的短匕来抵挡。嗡声大作,女孩被狠狠劈下树去,这次她没能站稳,而是狠狠摔在了地上。 运气很好的是她方才的抵挡并非徒劳无功,至少挡去了一次死亡。那招式温沉并非不熟悉,正是凌虚弟子入门的剑招。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一行人扬鞭策马的路上,女孩咋咋呼呼,小狗吱哇乱叫。他和师兄手把着手,教不擅武技的女孩使出保命的剑招。温沉眉心一恸,提剑立定枝头,垂首看着那女孩强忍着痛苦勉力爬起。只是那一下应该摔得很重,她挣扎了两下也没能顺利起身,已经黔驴技穷。 第76章 真的要杀掉她吗?温沉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很快就有声音急促回答:杀了她,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只有杀了他们,才能保住你重新开始的人生。 他缓缓举起剑来,眉心的红痣随着绞紧的眉头瑟瑟颤动。还有一极其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哭嚎,那声音哭着道:不要,不要杀她,不要杀他们。你真的要亲手杀掉你前半段可悲人生里唯一的亮色吗? 那些被迷途之人刻意遗忘的记忆纷至沓来。他想起上九祟峰的那条静谧林间,称心凑来自己面前,笑容狡黠像一只小猫:“我瞧你人生得温和端正,偏生眉心生一颗红痣,和话本儿上的菩萨不是很像么?小菩萨?”也想起苓岚派的那个可怖深夜,青云剑杀意穿云,险险替他挡下一剑、以致自己差点被绞首的是当时甚至与他还不算相熟的李沧陵;想起太平村的小院里他与明黎一起备菜下厨,医师的脸隐在蒸腾的烟雾里,轻声同他研讨药膳和食经;想起阿旺立起身子摇尾乞食,众人大笑着逗弄一场,小狗便如愿吃得欢欣鼓舞,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喜悦幸福。 想起最多的,还是师兄。 他丢掉了师兄赠他的护臂,却没有丢掉师兄的朝光。那柄璀璨的长剑封存剑鞘,叫温沉犹豫再三还是妥帖安放在他房中剑架上。记得初入凌虚时他年岁还没到,也还没有得到师父赐赠的佩剑,那时商白景也才习武不久,小小的人扛着大大的剑,兴奋地告诉他这柄新打的长剑已被师父赐给了自己,他已取了名字叫做朝光。 朝光。多快意,多明亮。其实那会儿他们都还太小太矮,素日演武用的还是合乎身形的木剑。但是商白景自得了朝光便珍爱非常,抱着剑吃抱着剑睡,倒真有些人剑合一的模样。他还记得自己那时便羡慕极了,商白景宽慰他说:“等你开蒙习武,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剑。”转瞬又冒出了新点子,道:“诶,你要是着急,师父刚传了我问虚十三式中的几招,不如师兄来教你好了!” “问虚第一式,春柳啼莺。” 他想起师兄逮着他的手,他逮着师兄的剑,剑锋破空,剑气绵长。 “问虚第三式,醉岚掩雾。” 他想起中霜凛之后偶然听得旁人质疑为何废人还能留在凌虚内门里,没等他反应过来师兄已经一脚踹了出去。师父责骂他他也不认错,最后在玉玄殿跪了整整十天。 “问虚第九式,踏月行风。” 他想起自己按着刀绞的心,出口的话伤人伤己:“……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做你的同门师弟。” 称心捂着胸口,狠狠咳出一口血来。温沉眼前失焦,耳际却传来不知何处响起的轻曼笛音。 那笛声呜咽悠长,闻之若幽兰飘香。可这笛声落入温沉耳中,竟激得他体中内力一凝,顿生阻塞之感。这一下令温沉陡然清醒过来,拧目四顾,却未找见笛声来处。他心道不好,方才一腔柔软心思眨眼褪得干干净净,凶狠杀意又一次漫上心头。 “阁下是谁!请勿藏头藏尾,不妨现身一会!” 那笛声颤了颤,转了调音。温沉克制不住地摇晃身形,直到此时才觉出不妙,急忙自封听宫。听宫被阻,体内真气似乎安顺了许多,温沉刚松了口气,抬眼便见前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窈窕身影,乌黑长发,鸦青面具,唇边一竿森白的骨笛。 温沉瞳孔骤缩:“玉骨!” 自胡冥诲过身之后,温沉已经许久没有断莲台的消息了。也不怪他,凌虚阁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管别家的闲事?不过凌虚阁还有罗绮绣坐镇,尚且境遇不保;那断莲台中独有个玉骨还算武功卓绝,恐怕如今更是难堪。只是如今形势之下,玉骨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温沉心内一动,这女子难道是为胡冥诲来寻仇的么? 像是解答他的疑惑一般,远远的,玉骨冷冷朝他瞥了一眼。可面对气血激荡的温沉,她却并未有出招的意思。玉骨收了笛子,腾身向下,竟然直直朝称心跃去。她落在称心身边,看也不看温沉,扶着称心将她架在自己肩上,道:“走!” “站住!”温沉喝道。但他此刻中了清气止行曲的功效,全然不能阻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孩迅速消失在视野里。那厢称心被玉骨救得性命,也不知玉骨要将她带往哪里。她虽然摔得不轻,但意识还清明,疑道:“玉骨姑娘……?”冷风灌进腹腔,她不受控地咳喘起来。 玉骨:“别说话。” 称心只好将满腔的疑问咽进腹里。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玉骨的,对初遇那日险些被她撕了天灵盖一事至今心有余悸。玉骨撑着她马不停蹄地奔腾了两炷香的功夫,眼见四地无人,遂猛然止住了脚步。称心四下一看,悍然发觉这竟然正在自己家附近,遥遥的已经能看见自家屋子的房檐。玉骨松开她,后撤两步站定。她和称心其实差不多高,但是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像一柄冰寒锋利的匕首。此时面具后头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水,玉骨深看了她一眼,扭头便走。 称心叫道:“姑娘留步!” 玉骨顿了顿,回头看她。 “姑娘……为何救我?”称心惊疑不定,竟将逃得一命的喜悦都抛诸脑后,“姑娘又为何知道我家在哪里?姑娘……认得我吗?” 但她几重疑问,玉骨一个都没答。她侧身回眸,长发随风轻动。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只道:“好好养伤。”随即腾身而起,眨眼不见了踪迹。 第68章 68-琅州春 琅州谷地,地广人稀。安闲道观远遁红尘,若非有熟人引路,实在是仙踪难觅。 自彧州围杀之后便独李沧陵一个带着商白景了。日奔夜赶,风雨无阻,总算前往安闲观的一路都还算顺遂。然而商白景体格今时不同往日,在称心家中时也没得到什么好的疗养,以致连日奔波下又抵抗不住昏了一回。再度醒来时房内却不似从前满屋药气,鼻尖所闻竟是一股引人垂涎的甜香。 守在他床边的李沧陵见他醒来,喜不自胜:“醒了!醒了!”朝门口瞧了一眼,没好气道:“九尘师兄,你能不能先干正事儿?” 门口齐刷刷探进两个脑袋。商白景侧头望去,正见一老一少、一喜一怒,两个挽着凌乱道髻的脑袋同时朝自己看来,都围炉坐在地上,手上都正忙着……烤红薯。 那老的从地上爬起来,低头从地上一圈儿烤好的红薯里拣选了两个,兜在怀里朝二人跑来。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圆脸无褶,浓眉细目,须发散乱,天然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他在李沧陵嗔怪的目光里跑来,俯身看了看商白景的面色,口里“嗯嗯”了两声,问:“你吃红薯吗?” 商白景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沧陵道:“九尘师兄!” “有你的有你的,给。”九尘从怀里捡了一个丢给李沧陵。那红薯刚烤好,烫得拿不住,李沧陵在手里倒腾了两下,赶忙顺手先搁在了床沿上。又觉床上不能放这些东西,才又伸出两根手指将红薯挪去一边的桌子上。他回身拍掉床上的炭灰,更怒道:“我没说红薯!我让你快看看白景兄!” “这不正看着呢吗?”九尘嘟囔着,将给商白景的那个红薯暂且放在了他的枕边,顷刻间诱人的香气充盈鼻腔,惹得人不由得咽一口唾沫。九尘翻了翻商白景的眼皮,又摸了脉,最后拔去了他两肩上封的银针,朝李沧陵挤弄眉眼:“就说你小子在外游历这么久,性子还是急躁,不配入我道门。” “本来就没想入。”李沧陵顶他一句,转向商白景问:“白景兄,你感觉怎么样?” 商白景遂沉心内检。虽的确感觉脑子清明,精神也好,但内功行运全然被阻,他半生武功毁于一旦,心内便更沉落了些。那九尘道长倒似明了他心思,仍是一副笑盈盈的脸:“凡事需得循序渐进,待你肩穴贯通,双臂恢复,自然就能重修内力。武功嘛,可废就可练,何必如此在意?你吃不吃红薯?凉了可不好吃了。” 商白景怔了一怔,忽然听懂了他话中之意:“仙长的意思是……我的手没有残废吗?” 九尘笑道:“你穿了骨,伤了肩胛,双臂一时失觉也是正常的。幸而小沧陵脚程快,若再多耽搁几日,居士恐怕确有缺憾啦。你吃红薯的吧?”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这的确算是一个极好的消息。李沧陵听完,很替商白景高兴,喜滋滋将九尘一推,自己坐去商白景床头,笑道:“我就说嘛,白景兄吉人天相!” 商白景道:“沧陵兄,多谢你。”满腔感激无言表达,半晌憋出一个单薄的“谢”字。李沧陵自然不是图恩之辈,刚“嗐”了一声,那壁九尘被他推得一个趄趔,天生笑相的脸上未免也显出几分怒气:“没大没小!”又朝商白景道,“居士谢他作甚?若不是他横冲直撞地将居士带回来,丝毫没顾念居士身体经不经得起劳顿,恐怕你也不至于晕这一遭。” 商白景真诚道:“无论如何,大恩难忘。商某也拜谢九尘仙长……” 第77章 九尘摇摇手:“居士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什么仙长。只有两样,我需得跟居士言明。纵然居士双臂可保,但想必居士自己也感觉得出,今番伤情十分严重。一则,恢复是日久的功夫,少则一年半载,否则不能如初;另一则,纵然双臂恢复,恐也会留下隐伤,日后居士重修武功,要想再恢复到从前的水平,只怕也要比前次更难千万倍了。你明白么?” 李沧陵的喜色随着他口中的字句逐渐凝结下来,小心转眼去瞧商白景的动静。然而床上那人只眼光微动,神色如常,道:“商某明白。能保得全体已是意外之喜,多谢道长。” 九尘点点头:“你平时吃红薯吗?” 商白景:“……吃的。” 九尘喜形于色,伸手将方才搁在商白景枕边的红薯拿了起来。一摸,皱眉道:“呀,凉得这么快呢!一玄,再拿两个来!” 方才门口和他并肩坐着的那个年少的脑袋便抬了起来,应了一声,很快又兜了一个新烤好的红薯进了屋。一玄道童打扮,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稚气未脱,初初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和九尘天生笑面不同,一玄生就一张三岁长胡子的严肃脸庞,进门时板着脸捧着红薯,画面多少有些滑稽。九尘道:“今儿的红薯可是我烤的,小沧陵,你给居士剥来尝尝。” 李沧陵接过红薯,依言来剥,一面剥,一面烫得吹气。他剥好后仔细打量红薯,奇道:“居然没糊!” 九尘刚欲说话,一玄已冷冷接了口:“二十个红薯,只他挑的这三个没糊。” 李沧陵:“我就说!” 商白景将他三个轮番看了一看,不好接话,于是只是眨了眨眼睛。 九尘急欲争辩,以证明自己烤红薯的技艺没那么糟糕,一玄却回头朝门外一望,忽然大叫道:“昭昭!不许去!”话没说完,人已运转轻功掠了出去,俯身抱了什么。几人遂都随着他动作望去,只听门外一玄埋怨了几句“炉火危险”等语,片刻后,抱着一个一岁出头的小孩儿走了进来。商白景见那小孩转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乱看,头上梳作道髻的小咎儿摇摇晃晃,粉雕玉琢,白白胖胖,十分可爱。九尘和李沧陵瞧见这小孩儿,脸上神色都慈祥了许多。李沧陵道:“白景兄还记得她么?” 商白景问:“这孩子是……?” “就是当初咱们在越川拾到的那个小丫头,九尘师兄给起了名字,叫做昭昭。”李沧陵从一玄手上接过她,抱给商白景瞧,笑道:“你看,是不是长大了不少?” 昭昭活泼,不耐人抱。她已经长到了会爬会走的年岁,所以挣扎着从李沧陵怀里挣出来,爬到商白景头边,歪着脑袋冲着商白景笑。李沧陵弯腰对她道:“记不记得白景哥哥?你小时候喝的牛乳、穿的尿布都是白景哥哥买的,要说谢谢哦。” 但“谢谢”二字对昭昭而言还太复杂,所以她仍旧咬着手指笑得咯咯响。商白景不能动弹,也没办法伸手抱她,只回以笑意。昭昭见了,笑容更明亮,九尘俯身将她抱起来,哄道:“好咯,好咯,跟九尘师兄出去玩好不好?” 一玄道:“还师兄呢,你年纪都够做昭昭师祖了。” “就师兄!我偏做师兄!”九尘怒道,“饭好了没有?” 一玄对他的怒色恍若未闻:“我去看看。”二人便抱着孩子一齐出去,室内便只剩下商白景和李沧陵二人。见他们离开,李沧陵重新坐去商白景榻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如今你可放心在这里养伤。琅州地广,安闲道观更是隐秘,温……他们找不来。” 商白景点点头:“称心呢?” “她不妨事。你昏迷的时候她已经放心不下来过一次了,只是那时候你还没醒,她便先回去了,说得空就来看你。”李沧陵道,“她家里还有母亲要照顾的嘛,不像我无牵无挂的。” 商白景颔首,也算放下心来。脑中转瞬掠过一个名字,心下依旧隐痛,却仍控制不住,还是问出口:“那……明医师呢?” 李沧陵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着,你与屠仙谷深仇大恨,阿黎的事,只怕得避忌着你。但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一声叹后是更重的一声,“谁也不曾想到咱们一帮朋友,落得个分道扬镳拔剑相向的结局……唉。” 飞逝时光里,旧友坐在他的床前,将他自落难之后外间诸事一一说给他听。他的师门跌落神坛沦为笑柄,他的师弟修习无影改换性情,他的声名臭名昭著一片狼藉,他的……不是他的,是明医师,医师投入温沉阵营助他登顶。商白景闭上眼睛,明黎是恨他的吧?恨他隐瞒相欺,恨他蓄意勾引,恨他口里说着杀身相报却累他卷入天下风云。既然如此,自己今日种种苦难,安知不是报应。李沧陵见他躺在那里,分明没有出声却好像是在悲泣,心中不由得也难过。他一贯也是最重朋友的人,实在没料到今朝还需在朋友中做抉择,实在难受。但商白景养伤绝不宜忧思,所以李沧陵缓了缓,又换上笑眼相对:“好啦,多思无益。你如今只要安心养伤,外头的事都不必操心。” 商白景道:“好。” 窗口绿萝攀岩,枝叶掉进房内,一簇嫩青,万分显眼。 琅州的春天已经到了。 第69章 69-风云变 商白景第一次独力用双手端起茶盏时,距离来到安闲道观那日已经过去了整三个月。一屋子的人屏息凝神看着他捧起那只白玉漆梅的茶杯,看着他小心翼翼捧到口边浅酌一口,又颤巍巍放回原位,皆欢声高呼起来。昭昭扑到商白景腿边,抱着他的小腿,口齿还不算清晰:“抱抱,抱抱。” 昭昭爱叫人抱,也不知是随了谁。只是商白景的手才刚恢复到能捧茶杯的地步,哪里抱得了她。李沧陵哄着她将她举起来架在肩上,小家伙便欢欣鼓舞,抱着李沧陵的脑袋朗朗大笑出声来。商白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略勾了嘴角,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提得了剑。” 九尘抚须道:“万事开头难,不着急。为表庆贺,我今儿给大家炖了三脆羹,那笋子还是今早刚掐的,鲜得很。” 一玄板着脸:“别吃。” 九尘给了他一下:“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一玄不为所动:“前几日四师兄云游回来,你硬要给人家吃你炖的羹。四师兄吃完就坏了肚子,昨儿才有力气启程。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其实安闲道观的道长并不独九尘一个,但大多都在外四海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常年留于安闲观中的只有冲和散人的开山弟子九尘一人。再有便是如一玄、昭昭这样还未长成的孩童,于是大多时候都极清净。安闲观中岁月如流,槛外人不觉日短星游,商白景在其中安养数月,极受关照,瞧着多少复了人形,比及当日在凌虚阁内受罪之时已是云泥之别。九尘人虽年长,但性格如顽童,以致安闲观中人虽只他们几个,日常倒也热闹。譬如此刻,一玄板着一张苦瓜脸告诫众人别吃他做的羹,九尘自有理由辩驳:“那是你四师兄见天儿在江南水乡晃荡,吃惯了清茶淡饭,享受不了我这色味浓郁的宝贝。” 一玄道:“三、脆、羹是该浓郁的东西吗!” 这句质疑很是在理,九尘无法,只得改换方向来攻击:“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死板,毫无新意。噫,真没意思。”转向李沧陵,目光殷切,“小沧陵,你是吃的吧?” 李沧陵:“呃……” 一玄道:“沧陵师兄,我炖了莼菜汤,正在火上煨着。” 李沧陵立刻道:“九尘师兄,我这两日总觉得胃痛,大约消受不来色味浓郁的美食,不如今儿还是先尝尝一玄的手艺。” 九尘大感失望,转眸望向商白景:“那商居士……” 一玄、李沧陵大惊失色:“师兄!他是伤员!” 商白景道:“我吃。” 一玄、李沧陵:“!” 有人捧场,九尘道长心情极好。他拍了拍商白景的肩,本就细长的眼睛笑成一道缝隙,满心都是“若这是我师弟就好了”等念头。商白景对众人回以笑意,并没多说什么。李沧陵将自己这位旧友看了又看,总觉得他仿佛变了很多。他话比原先少了,笑容也收敛许多,眼睛里曾经闪亮的星子都熄灭了,换上了一层看不透、撕不开的浓雾。 他在想什么?李沧陵不知道。 不过最后商白景还是没有喝到九尘道长精心烹调的三脆羹。大约是道长尚有自知之明,没叫他一个伤员试毒,而是自己对着两位师弟大放一通厥词后喝得干干净净——那天夜里道长房间灯火通明,用一玄的话来说:“哦,他昨晚睡茅厕了。” 安闲养伤半年之后,商白景的手臂已恢复至与寻常人无异。虽抓拿举握不受影响,不过正如九尘所说,隐伤还在,是而做不了什么重活,更遑论演武。以他如今状况,还不知何时才能拿得了剑。他从前可是年轻一辈里天资第一的武学奇才,多少人拍马也难以望其项背,却被一场人祸害成如今这样,李沧陵每每想起都觉愤怒惋惜。但商白景没有。他不悲伤,不自弃,忽然变得很是冷静,好像受到如斯打击的是别人而非自己。他每日只严遵医嘱,吃药、行针或是练习,漫长的坚持下他的手也从一开始的不听使唤逐渐恢复至今。曾有一次李沧陵不慎说漏了嘴对他一身武功尽废表示了惋惜,说完李沧陵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好,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嗫嚅着想要开口补救。可商白景闻言只是抬头朝他轻轻笑了笑,双手展开又握拳,握拳又展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第78章 李沧陵不敢再多说了。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他能想开,自然来日方长。 商白景在道观养伤的这些时日里,除了偶有安闲道长云游回家略作歇息之外,常来常往的便只有一个称心。琅州离她家不算很远,所以称心半年内也来了三五回,只待的时间不固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数天。她每次来,都或多或少地带一些外头的消息。温沉大张旗鼓地搜捕商白景搜了好几个月,后来大约是阁中实在事多、又百般寻不着商白景踪影,于是只四处派发了悬赏令,慢慢的也歇了声息。其中有一回来时她神色颇有些聊赖,熟门熟路地踏进院里时,昭昭正坐在院内树下挖泥巴,抬眼见称心,叫道:“姊姊来啦,姊姊来啦。”抬手就要抱。 称心俯身抱起她,顺势亲了亲她肉乎乎的脸颊。回身便见商白景站在院中清扫落叶,九尘和一玄蹲在池塘边上争论哪条鱼更肥一点。她多番往来也已与九尘等人相熟,见他两个蹲在那边玩、反叫一个伤员扫地,便打抱不平起来:“你手好了吗?怎么这就开始做上活了?” 九尘扭头来看,一哂:“居士自己要做的嘛!”又扭过头认真地评判那条大红鱼一定比大黑鱼重二两肉。一玄瘪嘴道那可不一定,黑色显瘦,真上称还两说呢。 称心抱着昭昭经过他们,随手丢了一颗石子入塘,把一池子鱼全惊跑了。 商白景执帚站着等她:“你来啦。”引她共在檐下坐了。 琅州四季温和,冬夏也是。如今愈发暖了,观中人大多爱在檐下设蒲团桌案,日头垂叶碎玉摇金,浅风拂面很是惬意。称心坐下来,昭昭还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所以称心也没放下她。商白景给她和昭昭各斟了一盏茶——自手臂恢复后,凡他能做的事必定亲力亲为不假人手。称心依例问他:“你好些么?” “好些。”商白景答。他抬眼一望称心面容,已知这女孩心里憋着话。于是商白景又问她:“你怎么了?” “有事想问问你。”称心也不废话,“玉骨姑娘……你可熟吗?” “玉骨?”商白景扬眉,“断莲台的玉骨姑娘?” 称心点点头。商白景虽不知她何以忽然问及玉骨,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不能说熟,从前为着无影剑谱,我同她多次交手。她武功高强,但性格不好,所以虽得胡冥诲看重,但断莲台中不少人对她很有微词……怎么了?” 昭昭抱着称心的脖子,不耐自己被人忽视,大声叫道:“姊姊!姊姊!” 称心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没答,只问:“还有呢?” “还有……”商白景尽力回想,“据说她是被胡冥诲捡回去的。她年龄应该比我小些,入断莲台的时候应该不大。她武功是胡冥诲亲传,天资也高,只是据说生性冷血……我曾隐约听得别人说过一句,仿佛说她曾弑父杀母……具体也没听说。” “弑父杀母?” “是,不知真假,也不知因由。旁的……旁的我真的也不清楚了。到底怎么了?” “没事。”称心听毕,朝他笑笑。她没对商白景说当日分别后遇见温沉遭他追杀等事,害怕商白景担心。今朝问及玉骨,不过还是想探寻玉骨救她的根由。但商白景本对玉骨没什么了解,所以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她问完了,但商白景没有。自避世养伤后商白景很少主动问及什么,他当真依照朋友嘱咐,安心静养,不问外事。但夏天又一次来临,商白景心里也有不可为外人道的挂念。他轻声问:“称心,你可有……我师娘的消息吗?” 称心愣了一愣:“……有的。我正想告诉你……你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道:“听说明医师正在为她医治,虽具体情况不明,但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明医师到底还是顾念旧情……他本不是非得给你师娘医治不可的。” 她留意到对方正在恢复期的手轻轻挪去腰际,似乎想抚摸什么东西。但那里早已空空荡荡,所以那只手只能孤单地蜷缩捏紧。闻言商白景眼里隐隐漾起涟漪,像方才被石子惊动的水面。但很快涟漪消散,指拳松开,他仰面谢过她带来的消息。这段对话遂不了了之,终结于此。 冬天再度来临的时候,商白景第一次将体内真气完整运转了一个周天。虽然速度比之昔年慢了数倍,但这到底也是一个好的开始。九尘担心他强行运功易伤根本,总不许他多练。他们原本还当商白景会反对,谁知他倒很是听话。九尘不让练,他就不练;九尘说可以练三轮,他就绝不练四轮;剑招不许练,就先练轻功。和旧年张狂自大的少阁主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他总是默默的,旁人若不紧盯着他,很难留意到他正在做什么。经常是他练轻功时痛摔一跤,九尘等才发觉他正做什么。摔得一身淤青他也不喊痛叫嚷,往往只淡然地对扶他的人礼貌一笑,说一句“没事”便了。 他总是这样子,李沧陵愈发担心了。 时间如流水,眨眼又是一个年关。神仙方士本不拘世间俗礼,但今年安闲观中的几人还是煮了锅子,算是一齐过了个新年。九尘原是要再一次大展身手,被一玄和李沧陵齐齐劝退回去。于是主厨依旧是年龄不大但厨艺精到的一玄,众人也免了大过年的留宿茅厕的命运。 山中万千祥和,山外大不相同。绝世的剑法再现江湖,从前的诺言今朝成真。血雨腥风从不在江湖落幕,这个年关也注定会被血与泪浸染,用累累的白骨填平旧日的宿孽和苦痛。 大年三十夜,断莲台……没了。 第70章 70-初心绝 自段炽风死后多年太平的江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斯血腥景象。据说凌虚阁的新阁主温沉打着为师复仇的旗号汹汹而来,断莲台上下竟无一人可堪阻拦。深仇大恨,至死方休,于是断莲满门一夜之间被斩尽杀绝。听闻坠佛湖的湖水红了足足半里,曾经胡冥诲的莲台被斩成碎片,掌事的云三娘子半截身子洇在水里,头颅却被水浪推给了争食的鱼。仅仅两个时辰,断莲台上竟找不出一具全尸。有人看见年夜的焰火照亮了凌虚阁主的身影,罗刹般无情。 惊惶恐惧间,也终于有旧日伐段者叫破了温阁主的剑法。那是剑出鞘而无影的绝世剑法,是曾经江湖为之颤栗的可怖剑法,是段魔再世、天下大乱的无影剑法!这剑法上一次出世便成屠仙谷赫赫之威、武林群雄尽伏,今朝再现,焉知是福是祸!众人见他衣裳纤毫不染,剑上却汩汩血流,恍惚之间,仿佛是九年前那人再度独立于世间。于是心内皆惶惑了。 也有心存侥幸之人以为无碍,揣度无影终究只是一套剑法,而凌虚阁毕竟是百年正派名门。但更多人心里仍旧挥之不去的是从前段魔的影子,曾经屠仙之祸赫然又在眼前,武林众人岂不危如累卵?断莲惨祸一出,第二日便有诸多门派谴责凌虚,无外是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胡冥诲已死何必赶尽杀绝”云云。其中领头的又是曾经那个乘人之危的铸天宫宫主贺平。他仗着年纪大资历深,在江湖上很有几分名望,并不如何畏惧温沉一介小辈。于是领了人又一次上了凌虚峰,话里话外,不外乎是要温沉弃了已经修成的无影剑法,自废绝世武功,以求容于江湖。 听说贺平独个儿在那义愤填膺地说了好久,上到段炽风为非作歹,下到素萦霜霜凛毒祸,口若悬河是滔滔不绝。他为了震慑温沉,还请出了温沉如今唯一正经八百的长辈罗绮绣,自觉天下道义尽在自己这边了。随声附和的人自不在少,但顶上头坐在那里的温沉只轻轻别过了目光。他额间细细的川纹镌刻似的动也不动,手指抚过鞘柄时,贺平已一命呜呼。 全场哗然。 但这并不算完。逝水淋漓的血被用死人的衣衫擦净时,凌虚阁主就在众人瞠目结舌下离了高台,与他一齐离开的是他自登阁主之位起便一手栽培的数位亲信。不出半日血案再度传来,铸天宫上下四百余颗头颅被整齐摆放在大门前,像一种诡异的仪式。人人遍体生寒,但温阁主只收剑回鞘,淡淡道是自今日起再不许任何人置喙凌虚,如若不然,这就是下场。 那天是大年初一,浓重的血腥气将新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绝对的实力下其他人纵有不满也不得不噤若寒蝉,心内深觉日后江湖恐怕再也不复宁静。遍天之下,唯有罗绮绣一个还敢指出温沉不是。这位曾经的知客峰主从来不知畏惧是何物,她指责温沉手段太过残暴,据说言辞之激烈,叫温阁主脸色黑了又青。然则面对她的指责和劝告温沉显然一字也没有听,他与罗绮绣对峙,刚愎比从前姜止更甚:“我光耀凌虚门楣,难道有错!”话音止而怒未平,一剑斩断飞剑石。 那块在凌虚门前伫立百年的飞剑石自此碎成两截,一道碎去的还有天地为剑苍生作心的初心。回不去了,有心人皆如此想,原来江湖之内,从不可能保有永久的安平。 无念峰的雪好像从来都没有停过。山峦高寒,一年之内只有短短的夏季能歇了琼英。温沉来探师娘时见着负责跟随明黎的亲信正站在外头,就知道明黎已在里头了。 第79章 自做了凌虚阁主后温沉来无念峰的次数便很少了,但他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来这里。普天之下,只有站在师娘榻前的时候他能感觉自己心情平静些。其实一开始决意修习无影剑法的时候明黎警告过他此谱对心志的危害,可那时候他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心志比旁人坚定些……不过事实证明,他依旧是个普通人罢了。 没有了无影剑法的他,就是一个废物。 进屋时明黎大约刚刚结束今天的看诊,正将素日常用的医具逐一整理收回药箱去。见温沉进来他只淡淡朝这壁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温沉对他冷淡的态度早已熟悉,所以也没说什么,只去瞧师娘的状况。床上的人闭目仍如旧日,温沉瞧过,遂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朝床上无知无觉的人行弟子礼。 只有在这间隐蔽的木屋里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他依旧是乖巧懂事、端庄有礼的小沉。其实时至今日童老爷子当年遗留的秘药早已用完,但薄云拥依旧保得性命的原因正是明黎。温沉有时深夜回想,也觉得明黎其实没必要答应来看诊。自己修习无影剑谱,作为他活命指望的明黎已经占尽上风,又何必多费心思来救从前的杀师仇人之妻?可明黎还是应了,不仅应了,还尽心尽力。 明黎对温沉心中如何想浑然不觉。以他的脾性,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他低头收拾东西,将药枕也搁回原地。温沉回头一瞟,见他随身的药箱深暗里,有什么明黄的一点闪过。温沉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脱口而出:“你还带着朝阳璧呢?” “咔哒”一声,明黎合上药箱。 温沉先觉得可笑:“你还留着它作甚么?”随即又觉得无聊,“留就留吧,当作纪念也好。商白景可能已经死了。” 明黎凝视他,那双琉璃似的浅色眼睛里本来惯无情绪的,但温沉不知为何偏读出了几分厌憎。这分厌憎忽然之间激怒了温沉,所以在明黎提起药箱离去时,他一把扳了明黎的肩,止了他离去的脚步:“明医师,你什么意思?” 他嘲讽道:“都是他的仇人,你现在对我横眉立目的是什么意思?” 明黎抬眼,冷冷地看他。 “当初要与他两清的人不是你么?专程跑回来退还朝阳璧的人不是你么?对他的心意弃之如敝的不也是你么?”温沉道,“我不信你从不知他是何意。那朝阳璧他戴了二十多年,那样贵重却平白送给了你。从前就在这屋子里我亲耳听到他说想带你回来,甚至为你入障险些走火入魔!你当日若有半分顾惜他,就不该还他;既还了,又何必今日还随身珍藏!你现在装得深情款款不觉得荒谬吗!” 但医师被他单手控了行动,大力之下他眉头却连蹙也未蹙。明黎的眼神比无念峰的雪还要寒凉,他淡声说:“温沉,你又是以什么立场说这些?” 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搐动一瞬,温沉瞧着他,忽然冷静了些。他松开手,像是整理情绪。明黎由着他缓,依旧像一竿挺拔的瘦竹。温沉缓了片刻,重又变作凌虚阁主的模样,冷笑一声:“你且管好你自己吧!既已做了仇人,就干脆利落地恨。掺上那些发了霉的旧情,平白叫人恶心。” 这话落进明黎耳中,细竹叫风雪压得颤动两分。但没人对此做出回应,明黎背上药箱,径自出了门。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耳际,温沉俯身撑着桌子,垂头默默了良久,才一步步徐徐挪到师娘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师娘……”话出口竟然带着颤音,温沉俯身,将脸埋在蘅芜缠枝的锦衾里,“小沉想你……在这世上……我只有师娘了……” 他对师娘的爱从不比商白景少,时至今日亲友离散,放眼世间他竟只剩一个沉睡不醒的师娘。当日他面对称心时曾一口咬死自己绝不后悔,可内心深处呢?众叛亲离的真的是被他害到声名狼藉的师兄吗? 温沉不知道。他盼着师娘醒来,抚着他的头顶温柔唤一句“小沉”。自与罗师叔争执斩断飞剑石后,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亲切叫他的乳名。每逢深夜孤独总是如影随形,他恨这一切,于是迁怒所有人,斩去云三娘子头颅的时候他岂非不含私心?如果、如果当初不是她蓄意挑拨,那么今日……是不是也不会到如今局面? “师娘……你快醒醒……” 他忽然感觉脸边锦衾微微地一动,像是错觉。温沉诧异地略抬高了头,仔细瞧了瞧那一处动静。片刻后,像是回应他期盼似的,那处锦衾再次细微地、缓缓地动了一动。 那处下头是师娘的手!温沉很快便反应过来,何止是欣喜若狂。九年了,伐段之后已经整整九年了,这是无数努力下师娘第一次对外界动静产生回应。温沉喜极而泣,他掀开被子,盯着师娘的手,盼望它能再动一动。只是等了许久,又重归无声无息。但这不要紧,既有了今天,又何愁明日?温沉欢欣鼓舞,无念峰到底太冷,他还是重新为师娘盖好被子,又将炭盆里的炭火拨了拨,好叫室内更暖和些。 “没关系,师娘。”希望的力量促使温沉鼓足了精神,他抬起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殷切,“你就快醒了……等师娘醒来,我们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第71章 71-音信传 从无念峰出来时温沉已经整理好了神色。他拥着雪白的鹤氅,眉心一点,纷扬琼花里像是淡漠的神祇。早有亲信等在外头,见他出来,恭敬行礼,奉上一张素笺:“阁主,都整理好了。” 温沉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 那上头是他吩咐整理的如今尚还存世的伐段百家的名字,其中断莲台和铸天宫已经被用浓黑的墨笔抹去。霜凛之时当年百家其实已经没了小半,所以一张素笺都没有写完。温沉看过,又交回亲信手里,吩咐道:“把杀过咱们人的,列在前头。” “是。”亲信应声,随即奉承道:“阁主,如今天下尽是咱们凌虚阁的了。就算从前姜阁主在时,也不及今日气象。” 面对他的奉承温沉神色动也不动,只道:“还早着呢。”便离了无念,屏退众人,自回屋安养。进屋时有仆役奉上药汤,那是明黎制来化解无影毒性的,所以温沉接过毫不犹豫地饮下。一点隐隐的担忧涌上心尖……师娘醒转可望,但如若一朝醒来,面对如今局面……他该如何解释呢? 他自可以仍旧将师父之死全盘栽在师兄身上,以他如今之势和天下唇舌必然不会被戳穿。温沉太想仍被师娘如旧日相待了,所以这个谎言必须牢不可破。他要将谎言彻底变作事实,唯一的破绽就只在那一人身上。 头痛。温沉抬手捏揉眉心,那处皮肤便被碾出一片薄红。 已经太久没有商白景的消息了。搜捕不见踪影,悬赏没有音讯,是死是活都没有消息。亲信曾揣度说他应该早已死了,因为从凌虚阁出去时他就已经奄奄一息。但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前温沉断断不会相信,只能日复一日、徒劳无功地去追寻。如今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温沉不敢赌。如若师娘醒后,商白景再出现在师娘面前……温沉不敢去想。 所幸这世界上他最了解商白景,所以他一定会死在自己手里……在师娘醒来之前。上一次是,这一次也是。 一晃眼,这个血气缭绕的年又过去了泰半,又一个夏天开始了收尾。昭昭闹着要摘树上的木槿花,所以商白景跃上树采了一捧,跳下来送给她。 九尘笑盈盈地看着他:“不错。上月居士还上不去这棵树呢,今日便来去自如了。可喜可贺。” 商白景将一怀木槿交给昭昭,女孩儿欢欣异常,从里头挑出最盛的一朵别在耳上。一玄蹲下去同她说笑,商白景直起腰,向九尘道:“全赖道长妙手。若我的武功也能如轻功一样就好了。” 他恢复至今也只初初复了几分武人体魄,轻功虽远不及从前,但至少也算初成。只是由于双臂隐伤,如今武技剑术尚不如刚拜入凌虚阁的外门子弟。一玄听得他们说话,扬起头来插言:“居士如今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大大超出我与九尘师兄预计了。” 他耳边也插着一朵昭昭精挑细选赠与的木槿花,粉嫩娇柔的花瓣配上一玄天生严肃的脸,看起来分外违和。九尘和商白景都对着他这样一张脸乐,一玄憋气,叫道:“昭昭!” 昭昭一手一朵盛放的木槿,喜笑颜开地递给二人。 片刻后,院里所有人的耳边都别上了一朵鲜妍的木槿。李沧陵提着竹篓从他房中走出来时,见着这情景一愣:“嗬!”朝昭昭比个手指,“好看!” 昭昭得了夸奖,更开心了。 商白景留意到李沧陵手里的竹篓,遂问道:“沧陵兄是又要下山么?” “是呀。”李沧陵道,“观中的粮米不多了,我下山买些回来。白景兄可再与我同去吗?” 自外头搜捕风声歇后,商白景也跟着李沧陵一起下过几次山。一方面是为着散心,一方面也是锻炼体力。他如今粗衣布衫,举止气度都与从前那个少阁主判若两人,只消打扮低调些,也没惹过旁人发觉。所以这次听得李沧陵问,商白景便点了点头:“粮米沉重,我与你同去吧。”李沧陵也不推辞:“走!” 第80章 商白景摘下耳边的木槿,俯身对昭昭说了声谢谢,将那朵花别在女孩另一侧耳边。他进屋取了遮面的斗笠,便折返来与李沧陵同去。今日太阳极好,虽是暮夏初秋,但暑气依旧没散。商白景一面往山下走,一面整理头发,欲将斗笠戴上。 李沧陵说:“下了山再戴吧,不然也太闷了。” 他这话说得很对,商白景便依言没有戴,稳稳托在手上。这斗笠还是当时称心救他出来时从凌虚阁盗来的那顶,纱质上乘,角落银线织就的图纹在阳光下莹莹生辉。商白景仔细一瞧,辨出那仿佛是一本书似的轮廓,脚步便微微一顿。李沧陵自没留意他,游侠抬手遮阳,信口道:“好热。今年仿佛比去岁热得久些,我记得去年这时候天已凉了,桂花都开了。” 商白景眨眨眼,暂将注意从斗笠上挪开,回道:“琅州夏天长,不像秦中。这个时候,因缘峰的桂花应该都开了。”李沧陵便道:“没开也好。要是开了,九尘师兄一定要给你做桂花糕吃,保准你这辈子都不想闻桂花味道。” 商白景笑道:“不至于,去年又不是没尝过?” 李沧陵便敬佩地看了他一眼:“白景兄啊,你如今是真能忍,兄弟佩服。” 二人便一同笑了一场,李沧陵将竹篓一甩,背在肩上。商白景问:“许久没见称心了,她怎么样?” “这不是又到了季节更替的时候么。”李沧陵摆摆手,“她娘又病了。称心要在家照顾她,所以一直没来。” / “要紧么?”商白景有些担心。 “不要紧,我问过她。”李沧陵说,“她娘本来身体就不好,说是每逢换季她娘都会病上一次,身边实在也不能缺人照料。唉,咱妹子也是命苦。九尘师兄上次也说,她娘那样的情况,只能拿药养着,根治恐也没辙。唉!”又很重地叹了一声。 商白景闻言默然。 “不过也不要紧,这也这么多年了嘛。”李沧陵感到气氛低沉,急忙又道,“我瞧她娘只是身体弱些,若论寿命,恐怕还比咱们武林中人长。听说她娘精神一好就给她绣嫁妆,光手帕子都绣了一箩筐。称心那日还抱怨呢,说搁着也没用,不如拿出去卖了拉倒。” 琅州的山大都低矮,所以说话间二人已下了山,入了城镇,商白景才取了斗笠压在头上,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二人娴熟地跑了铺子买了粮米,李沧陵背了两大袋子,商白景又抱了一袋。经过镇上酒肆时,一股醇厚酒香扑面而来,勾得李沧陵不由得止了脚步:“好香!” 商白景知他爱酒,便扬扬下巴:“进去罢?” 李沧陵正有此意,咧嘴一乐,两步迈了进去,解下腰间葫芦嚷着要店家打满。商白景跟在他后头也进了酒肆,随意找了一张无人的空位坐下来等他。小二跑来,殷勤问:“客官,要些什么?” 商白景摆摆手,又指了指李沧陵的背影:“等人。” 小二回头一望,便道:“您好坐!若需得什么吩咐便是。”态度倒很好。商白景点了点头,那小二又自出去招揽别客去了。这家酒肆生意算不得好,屋内只寥寥坐了两三桌。旁边一桌坐了三人,皆是武人装扮,瞧服色,倒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商白景听力一向不错,所以那三人刻意压低的议论也落进了商白景耳中:“……吹云派也没了!”“这已是第十二家了罢?”“那谁数得清!”很快另一个威严的声音便止了他们议论:“低声!这话是敢说的么?” 商白景胳膊有些酸,缓缓将手肘搭在了桌子上。 另一个人还是忍不住:“便是曾经的屠仙谷,两派交战后也没有举派杀尽的!温……”前头那个威严的声音便又止了他一次:“嘘!吹云派到底也曾落井下石杀了他家弟子,血债血偿,也情有可原。” 那人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还有一人也忍了半日,听得这话再不能忍住:“吹云派不过和他家弟子起了些微末争执,据我看来,双方都有错。当日吹云弟子不也死了两个么?便是复仇,将杀人的弟子揪出来伏法就是,哪有这样就给人家灭门绝派的?他师门是怎么教的弟子,竟教出一个弑师孽障、一个再世段魔!” 斗笠下商白景缓缓抬起了眼睛。那三个人压低声音议论还不算,甚至连温沉和凌虚阁的名字都不敢贸然提起。那威严声音的主人几次阻他们也只是因为担心惹祸上身,此刻听得这话,心内也深表认同,便叹了口气。另一个便道:“世风如此,不知何时杀身之祸就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前一个便说:“你我这种小人物,考虑那么多有屁用!就咱们这两下子,能敌得过无影剑法?”另一个又说:“你我敌不过,难道就没人敌得过?段炽风不也是叫人杀了么?怎么现在那些门主啊掌门的不出来表示表示?”前一个唾道:“你以为出头鸟那么好当!” 威严声音又道:“好了,闭嘴!”那两人虽没说尽兴,但仍旧很给这人脸面,于是都止了话头,只是神色都还惴惴。那威严声音的主人见他二人这副脸色,又叹一声,宽慰道:“不过从前他师门确实受了些凌辱,他一时想报仇也是有的。我听说他师门最近有桩大喜,想必他心里开心,能留情些。” 两人竖起耳朵:“什么大喜?” “听说他师娘醒了。”那人道。 抱着粮米的手猛地一颤,一袋子米险些没有抱住。商白景震惊抬头,朝那桌人的方向看去。 但那三人皆埋头说话,谁也没留意他。威严声音续道:“……他师娘从前是出了名的慈善人,又得爱重,想必能阻他一阻。只是听说他师娘自醒来就一直在找……找从前那断袖,状况不太好。嗐,毕竟昏了那么多年,能醒来那都是菩萨赐福啦。” 又一人瘪嘴道:“那弑师的孽障有什么好挂念的!真是是非不分。” “毕竟是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 “但那孽障不是死了吗?” 威严声音接道:“谁知道呢。听说他师娘自知道这件事后就茶米不进,恐怕白白辜负了这条来之不易的命呐。” 耳际轰鸣声大作,商白景嘴唇发麻。自那个雪夜之后,他已许久不曾有过如今日般魂惊魄惕之时。他下意识起身,几乎立刻就要向回奔去。但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拽牢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扯了回来。 李沧陵沉眉望他,素日脸上常常挂着的笑意尽数隐没:“这太危险。”他说,“你不能去。” 第72章 72-山陵守 “前头纵然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去。”斗笠深遮了商白景的容颜,但李沧陵听出了他话里的坚定,“沧陵兄,你是知道的。”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无数个日夜的祈盼。李沧陵如何不知薄云拥于商白景而言有多么重要,这样的消息若换在从前,他必然真心祝贺摆酒相庆。可今非昔比,他的旧友好容易自那虎狼窝里逃得一命,又怎能离而复返,自投罗网! 李沧陵的酒还没打好,店内有外人,他遂扯着商白景出了门檐,站在街中。幸而这镇子小,人口也稀疏,酒肆门前的这条小道并没什么人。李沧陵拧起疏朗眉目,压低声音:“我知道!可你师娘昏迷了那么多年,怎么偏生此时醒了?纵然有阿黎……” “他医术好。”商白景轻声说,“我相信他。” 他在李沧陵复杂的目光里又续道:“就算这是假的,只要有一丝真的可能,我就一定要回去的。” 李沧陵卡了卡,未免急怒:“纵是你师娘真的醒了,可凭你如今的武功,一旦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你疯了!” “我知道该怎样避开守峰弟子上无念峰去。”商白景答,“我的轻功恢复得很好,我不会惊动人,也不想做别的什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让她安心,好好养身体……不要为我难过。沧陵兄,望你不要阻我。” 他将怀里抱着的那一袋粮米交到李沧陵手中,微风拂起黑纱,李沧陵望见斗笠下头的唇角轻微上扬。他已经为师娘丢过一回命了,如今明知前路千难万险也不肯停下。酒肆的掌柜打完酒出来却不见人,正四处寻找。瞧见客官站在门外,于是殷勤将酒葫芦送来:“客官叫我好找!您的酒,可拿好啦!” 李沧陵将手中粮米随手丢进背后竹篓,接过葫芦,单手拨塞,狠狠灌了两口。那两口灌得急,透明酒液沿流而下,他抬手一,问:“前头若是陷阱,你也执意要去?” 商白景凝视他:“是。” “此行生死难料,你也执意要去?” 商白景道:“是。” 李沧陵点点头:“好。那我随你同去。” 他抬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走,这一次换了商白景错愕。商白景一把抓住他:“你不能去!” 李沧陵嘿嘿一笑:“怎么,你这小孩儿过家家的武功都敢去得,我去不得?” “不是!”他力气比起如今的商白景不知大了多少,所以商白景死命将他拽住:“你去作甚么?我绝不能拖累你!” 第81章 “你再说一遍‘拖累’,你我朋友就没得做。”李沧陵一抽臂膀,反将商白景拉得踉跄了两步,“情深义重,世所应当。可你若不带个能打的,你以为你回去了能见着你师娘?你知道危险,我也知道危险。前头纵是陷阱、此行生死难料,你的安危我也保定了。” 他说着弯起眼睛来,露出极明朗的一个笑,像一阵快意长风掠过江湖山岗。商白景望着他怔神,嗫嚅着一时竟不知该接句什么。李沧陵发觉,反伸手将他拽了一把:“走啊?前头那家铺子老板和我是老熟人,咱把粮米放下,再给九尘师兄他们留一封信。咱们没回去,一玄一定会下山来,到时候也免去他们担心。” 商白景:“沧陵兄……” “你要是想说谢,也免开尊口。”李沧陵又猛灌了一口酒,将葫芦挂回腰上,“‘谢谢’和‘拖累’,都不是朋友间该说的话。” 深夜的秦中比及琅州冷寂不少,因缘峰的桂花已开得肆意张扬,就连凌虚峰上也能随着夜风嗅到淡淡馨香。 亲信漏夜前来,自有要务禀报:“阁主,他总算露出行迹了。” 搭在案上的手指轻轻叩桌,温沉的视线从没离开过剑架上封存已久的朝光:“不要拦他。”他说,“人死之前,也该了了夙愿的。” 一路向北,气候愈发冷了。商白景与李沧陵跋涉多日,终于回到了知客峰下。远远的,只见从前飞剑石徒留半截,分外凄清寥落。商白景望着那块曾经铭刻凌虚阁训的残缺山石默了默,道:“不能走正门,走山路。” 李沧陵道:“你指路,我不认得地方。” 商白景点点头,两人遂一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渐黄的灌草中。商白景凝神细思前路,对李沧陵道:“进山的这一路都可以走山路。只有上无念峰去,恐怕只能走铁索。”李沧陵问:“为什么?” “无念峰太高。如今天气凉了,虽有山路,但恐怕需爬个三两天,且如今时节应当已落了雪,路很难走。”他道,顿了顿,“唯有一桩好处:无念峰高寒,日常没有人去。当初正因为无念峰清净无人,才将我师娘秘密挪进山中安养的。所以通往无念峰的铁索平时也没有人看守,我们小心些,应当不会被发觉。” 李沧陵闻言不作他想,只颔首:“听你的。” 这条路商白景自幼走了无数遍了,一草一木都眼熟。山下还足够暖,没到下雪的时候,因此一路秋草色,橙黄橘红,很是好看。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走这条路时,山石草木都叫沉重的大雪覆盖。疾行间商白景途径一块突岩,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一眼。 他曾在这块突岩下私语,轻易舍去半身内力;也曾在这块突岩下看雪,鼻尖清冷药香。他在这里懂得了世事无常,折断了刚刚萌芽的旖旎念望。从一开始就殊途的人,本不会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错误地在殊途交汇的那一瞬生出了蹁跹的渴望,错误地飞蛾扑火般试图将交汇的部分延长。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爱上,那么今时今日是不是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人已远远去了。突岩深处隐藏的凌虚弟子见状现出身来,回身急急往阁中报信。那壁商白景和李沧陵犹未发觉,一路狂奔,待得日头偏西时,总算顺利来到凌虚峰上。 旧时家园仍是旧时景象,但商白景此刻已无暇怀念过往。商白景这位置选得很巧,正好顺着凌虚峰侧攀岩而上,于是距离通往无念峰的铁索仅有百米之遥。李沧陵眺目朝北一望,已见一条孤锁直入云海,悄声喜道:“白景兄,是不是那里?果然没人!”说着提气运功,就要朝那而去。 商白景一把拽住他:“等等!” 通往无念峰的铁索无人看守还算正常,为何整个凌虚峰上都静悄悄? 商白景眉心一跳,心头漫起不祥。李沧陵也沉下脸来,四下一看,忽然猛地一抬手,破空声里,竟生生抓住了一支凌云射来的羽箭。若再迟一步,那箭一定会射入商白景胸膛。 “是陷阱!”他叫道。 空寂的山峰忽然热闹起来,四面八方都显出了穿着凌虚袍服的身影。他们有的执剑,有的持弓,人人脸上都是一样又憎恶又兴奋的神情。他们像恶鬼环伺,如魑魅魍魉。他们居高临下,高声呼喝: “叛阁之人,何敢再来!” “弑师之徒,今日必诛!” 千万重叱骂响彻云霄,重峦叠嶂间如钟罄回荡。这些不明真相的旧日弟子皆盼着从前的大师兄死,好拿他的头颅去向新主邀功请赏。如今想来,师娘醒转果是谎言。可是重重人影里,竟然并不见温沉身影。李沧陵见既已落入陷阱,便不再躲藏。他唾了一口,将商白景提了一把:“白景兄,走!” 四面八方皆是埋伏,唯有铁索尚是生路。说是生路恐怕也为时尚早,但其他离开的路都已被人堵死,唯有无念峰可堪逃亡。所以二人自隐身处站起来后,拔腿就往铁索那边跑。商白景在前,李沧陵在后,零星有羽箭射来,李沧陵自背后拔出尽义,几下将众箭矢格开。 人群里有领头的喝道:“堵住他们!” 但设下陷阱的人并不如商白景熟悉那些曲折蜿蜒的山路,也没料到他们冒头的地方距离无念铁索竟然那么近。离得最近的几人冲来阻拦,却尽数被李沧陵拦下,几招间便被撂倒。尽义刀脊拍颈,几人都被拍晕,出身道观的游侠还是没忍心要他们性命。商白景在他相助下已经跳上铁索,回头朝李沧陵叫道:“沧陵兄,走!” “走!”李沧陵简短道。撂倒几人后他抬头一望,见大批人马来势汹汹,遂不再恋战,也随商白景跳上锁链朝无念峰奔逃。那铁索无人看守本是用以诱敌深入的,布局者自认重重罗网,没想到商李两个竟真能逃上去。而追击者纵有千人之众,面对一条只可容一人通行的铁索又有什么办法可使?于是众凌虚弟子在那处你推我搡的,白白延误了时机,只有几人慌张地射了几箭出去,也没有射中目标。等到领头的呵斥后重新整修去追时,百丈铁索已被他两个逃出大半去了。 商白景率先踩上了坚硬的地面,顾不得喘息先回身眺望一眼。李沧陵跟在他身后十余步的位置,再往后密密麻麻的黑影在云间蠕动。商白景快速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是陷阱,只怕我们真的要爬一爬无念峰的山路了。” 李沧陵大笑道:“爬就爬,我还没赏过无念峰的雪景,今儿正好赏一赏!”说着忽然急刹转身,刀尖斜指,稳稳端立在铁索之上。商白景一怔:“你做什么?” “来都来了,你不去探一探你师娘?”李沧陵侧过脸来,鬓发叫凛冽的山风吹得高扬,“你回来一趟不易,去看看她吧。我替你守着路,你放心大胆地去!” 苍茫群山间年轻的游侠独立云上,刀光衬着天影闪闪发光。面对千人追杀他不惧反笑,刀花轻挽,一刀斩破云霄。 第73章 73-迟与否 冲得最前的人已猛扑上来,一剑挑向李沧陵眼睛。游侠旋扭蜂腰仰身一避,口里道一声“得罪”,身子一晃,一刀将他拍下锁链。他垂眸朝云下探了一眼,浅浅叹了一声。随即又有两人前后冲来,李沧陵便没时间叹息,凌空一跃将二人分别踹下,落下时稳稳落在铁索之上,刀芒明锐,势不可挡。 一夫当关万夫休闯,他挺拔身影直直拦在凌虚众人面前。他本就生得身高腿长鹤势螂形,云端舞刀的身法相当漂亮。李沧陵又招架了三四个,回头见商白景仍站在原处,便叫道:“你快去啊!” 情势急迫容不得人多想,商白景将满腔动容强行压下,扭头便往熟悉的木屋闯去。那木屋离得很近,从前供奉凌虚先辈的牌位,如今在外人眼里大约还是个祭祀的地方。旧日侍奉的侍女今朝都不在旁,屋门内外空空荡荡。商白景已知薄云拥醒转是个针对自己的骗局,可是他还是放心不下,一定要来看一看师娘。 木屋算小,进门便能瞧见床。商白景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床上人的模样。她还是沉沉闭目睡在榻上,灯烛映着榻边金桂香影,脸孔依旧温柔慈祥。好像下一瞬就会被推门的动静惊醒继而睁开眼睛,朝外一看,嗔怪一声:“景儿,小沉,你们又在闹什么花样?” 她的呼吸已比从前绵长不少,想来鬼医之徒的医治的确颇有成效。商白景僵立门前死死凝望着她,已不知何时叫泪染湿了面颊。这苦难的世间逼得人想躲藏,天下又哪里有比慈母怀抱更避风的地方?他抬起好容易恢复行动的手拭去脸上的泪,却已没有时间像从前一样将心里的苦痛讲给师娘。他只能深深地将师娘的样子刻进脑海,也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了。 外头的李沧陵守得愈发艰难——人太多了。他曾试图砍断铁索,可是那铁索当初造来便是为着通行之用,十分粗阔,他接连劈了几回,都不得斩断。那凌虚阁的弟子像厉鬼般前仆后继,纵是他武技精妙,招架起来也未免疲累吃力。百丈之外的凌虚峰上,领头弟子站在这侧观望那壁战况,见己方之人尽数被拦下,连一个无名侠士都越不过,心中更急,催问道:“阁主呢?阁主怎么还不来?” 第82章 “已又去请了!”身边人禀道。领头弟子焦躁问:“阁主做什么呢?” “姓商的刚进山中我等就已去报过信了,可……可不知为何,现在还没来。”那人惶惶回应。领头弟子纵然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对阁主举止说些什么,只能咬牙下令:“再去请!” “是!”又一人急急去了。 为了今日温沉已经等了很久,久到耐性都快被磨没。底下人来报商白景已潜入凌虚时,他站起身,预备去无念峰好好候一候师兄。 无念峰上的闲杂人等早已按照温沉吩咐被清走,他慈悲地想该允师兄看一看师娘的。看看师娘已快能醒来,让他放放心,黄泉路上也能走得无牵无挂一点。他与商白景早已势不两立水火难容,他想要的世界里不能出现这个变数,所以师兄一定要死在师娘醒来前头。他会悼念他,陪着师娘回忆他,继续做师娘眼中乖顺的小沉,就像那些罪孽和错误从没有发生过。 今日之后,一切如旧。 他打开门。出乎意料的,明黎站在他门前,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搁着药碗。热气袅娜,将医师的神情模糊地掩住。 温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明黎应诺助他修习无影剑法,也如常诊脉配药,那是当初他们协议的内容。可他对温沉大概存着些不为人知的怨念,所以一贯能不相见就不相见。素日汤药都是仆役热好送来,明黎从未亲自来过。他今日亲自送药来,温沉心念一动,隐约明白了些。见他开门,明黎也不经他允准,举步缓缓踱了进来。他将托盘放在桌上,侧身向温沉:“时辰到了。” 探究的目光粘在明黎身上,医师垂下睫羽。温沉顿了顿,依言走进屋来,视线始终落在明黎脸上,一丝不挪。他看着明黎,伸手端起药碗,顺从地尽数饮完。 他将空碗亮给明黎看,便随手将碗丢回托盘。那意思很明白:我已喝完了,还有什么? 果真还有。明黎放下随身的药箱,径自坐下来:“手。” 温沉垂首定定地瞧了他几息,衣袍一撩,真在他对面坐下了。沾染无数鲜血的手送去明黎面前,医师落下指腹,认真听了半晌的脉。温沉也不说话,冷眼瞧他动作,见他把完了左边,又把右边,凝神细思的时间都比素日要久。温沉忽然觉得好笑,微微前倾身子,做出乖顺求知模样:“明医师,我身体还好?” 明黎轻轻点了点头。还是连话都不愿同他讲。 “既然无事,那我先走了?” “有事。”医师道,“我给你换了新方,有几味药不大好找。” “什么新方?” “你无影剑法境界将至,体内余毒有些波折。”明黎道,“纸笔。” 温沉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竟然没说什么,转身取了笔墨纸砚,拿镇纸铺了,做出“请”的手势。当世第一的凌虚阁主亲自伺候笔墨,世上有谁可堪消受?可明黎眼神动也不动,提笔一面思索,一面落下一串药名。 温沉好言好语地问:“就这些么?” 明黎把新开的药方又细瞧了一遭,才递给他,道:“就这些。” 温沉接来读了读,显然也不在乎那药究竟是不是难找。他点点头,将药方折好揣进袖中,虚心又问:“好了么?” 明黎顿了顿:“剑法进益,仅仅用药难保万全。” 温沉点点头:“那明医师以为该如何?” 明黎道:“……每隔一日,我为你行针。” 听得这话温沉略扬了眉,做出些许恍然神色:“明医师,恕我多嘴一问。”他道,“行针是要自今日开始么?” 明黎:“……你若无空,改日就好。” 他这话不知道怎么,忽而惹得温沉大笑。他一边笑,一边站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一转,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明黎沉默地抬眼看他,剔透的眸子里仍旧瞧不出情绪。温沉前仰后合,总算在明黎身后停下,俯身将双掌按在医师肩头。明黎不惯与人接触,拧眉轻微挣了一挣——不出意料的,他没有挣开,所以温沉依旧按着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问:“明医师,你这样拖延时间,是想帮他么?” 双手掌控下医师的身体似乎有瞬间僵直,温沉已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从前我每次问你,你都避而不答。珍藏朝阳璧,你也不肯承认。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来生性冷僻的明医师对我师兄是真生出了同等心意啊?” 他听到明黎的呼吸变得短促,这无疑暴露了他的紧张。温沉已无暇追问是谁将今日秘事透露给了明黎,他只觉得可笑:“太迟了吧?明医师,太迟了,他今日就要死了。” 明黎僵挺着背,紧抿着唇,温沉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真有意思:“恕我多嘴,替他问一句: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真的定心仔细回想了一番,但是商白景和明黎从前如何相处他又怎么得知?于是只能瞎猜:“是他赠你朝阳璧的时候,还是枉死城里替你挡剑的时候?他一直很招人喜欢的,是太平村那几日么?还是……更早的某个时候?” 他看见明黎的两颊因为紧绷而轻轻颤抖,这让温沉眼底更显悦色:“纵然从前你不知他身份,可是如今还看不清吗?对仇人之徒生出龌龊情意,明医师还有脸去见鬼医英灵吗?” “温沉!” 但这句斥止心虚乏力,毫无震慑可言。温沉拍拍他的肩,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方才笑意尽数掩去,换上极重的阴霾。温沉自语似的道:“挺巧的,你二人连错都犯得一模一样。可恨你是个闷葫芦,从前也没把这心思叫我师兄知道一分一毫。以他的性子,他但凡知道你对他动心起念过一瞬,死都是要紧着你缠着你黏着你的。可惜,你藏的太好,他一直都不知道。” “你以为拖住了我,他就能顺利离开凌虚阁么?外头已被我布下天罗地网,他就是神仙也不可能逃掉。明医师,你放弃吧,我替你杀掉旧日仇敌,你应当高兴才是啊?” 说到师兄的死他简直心花怒放,那本天下至邪的剑谱早已将从前的少年吞噬。再高的医术再神的奇药也逆转不了。他无知地走上已有人走过的那条孤独的绝路,还欣喜若狂。 “温沉。”总算医师开口道,不是否认而是开口请饶,“他到底与你同出一门,从前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好。你何必苦苦不肯放过?弑亲背恩,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温沉歪歪头,“不会的。我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的补偿。你们没经过的人,都不会明白的。” 他说这话时,窗外有人影倏忽一闪,不多时,又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几度来请的凌虚弟子心焦又不敢轻易显现,只好隔门汇禀:“阁主,那孽徒已上了无念峰了。” “知道了。”温沉扬声道。他直起身,手指划过明黎的肩际,摩挲医师的后颈:“明医师,你的这份久藏的心意,我会带给他的……想必他死前得知,能高兴些。” 第74章 74-会月出 李沧陵又一次挑刀,尽义灵蛇般袭向对手面庞。对方侧身闪过,却不料真正攻击的是他下盘,叫李沧陵一腿撂翻。若这是在平路上,他顶多也就是摔得狼狈些;但这是在万丈高空的一道细锁上,那人腰腹叫铁索拦了拦,钢剑脱手坠入深渊,眼瞧着自己也是同等的命运。没成想后颈传来一股大力,随即被人提着衣领拎了起来。 李沧陵一手转刀,一手提人,算是救了他一命。他见这弟子年纪尚轻,大约比一玄也大不了多少,一张脸恐惧得变了形,实在不忍要他性命。他勇猛无比,手上又提着人质,后头的人被吓住,一时没敢上前。李沧陵敛眉叹了一声:“白景兄只是回家探亲,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呢?”扬声道,“接好!” 他说着将手上那名年轻的凌虚弟子丢给他的同伴,唬得后头一众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生怕将自己也带下深渊中去。前头他们前仆后继,不过是白白送命。这些弟子又非悍不畏死之人,见李沧陵武艺如斯,一时都生了畏惧,瑟瑟不敢上前。商白景这时愿望得偿,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暂且搁下。他担忧李沧陵一个在外头招架不了,所以又急急退出师娘房间,远远呼唤道:“沧陵兄!走!” 李沧陵道:“来了!”说话时将他那柄长刀耍得虎虎生风,众凌虚弟子皆以为他要使什么了不得的招式,吓得都朝后退了又退。他却猛地收了刀势,朝众人嘿嘿一笑,原来是个唬人的花招。李沧陵一个后翻,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运力朝无念峰上奔逃。 那领头弟子一直站在百丈之外,心急如焚。原本计划之中,他们只需守好凌虚峰的一切出路,那无念峰上有温沉相候,必然不会放跑了那商白景。谁知今日不知怎的,温阁主迟迟不来,还叫商白景逃上了无念,又领了个厉害的高手,眼下竟然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他如何不知无念峰的山路凌乱复杂,这两人若遁入深山,找起来恐比今日更费功夫。若是叫他两个顺利逃跑,丢面不说,温阁主若是发了怒,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因此额间冷汗涔涔而下。他身边弟子也着急不已,朝温沉居处方向看了又看,一直也没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一咬牙,道:“师兄,不敢放他们逃啊!” 第83章 领头弟子怒道:“你说怎么办!” 身边弟子眼睛骨碌碌一转:“相距百丈,尚在射程之内。师兄,放箭吧!” 先前也不是没有放过箭,领头弟子又已见识过李沧陵身手,只恐百丈之外要一箭穿心更难:“他们又不是站着不动的木头桩子,几下就能逃出射程,那该如何!” “师兄,没有别的办法了!为今之计,只能放箭点火,才有可能拦住他们啊!” “点火?”领头弟子心内一凛。点火! 身边弟子急速道:“祠堂烧了可以再建,灵位没了可以再立,可商白景跑了,师兄难道有第二条命可以面见温阁主吗!” 他们都不知道无念峰上还有先阁主的爱妻在养伤!姜止从前瞒的太好,以致时至今日众人都以为无念峰不过用于祭享。领头弟子也知这是最后可以拦住商白景的机会了,他横下心,大声令道:“点火!放箭!” 喝令已下,众箭将发。日头将西,头顶已有弦月升起,一行耀目火簇在将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箭音破空之时,千百箭矢如流星划破云霄,身后忽然有人咆哮:“住手——” 那领头弟子吓得一颤,回头一瞧,竟然是迟迟不来的温沉遥遥站在远方。他身前不远处已多日闭关不出的罗绮绣正朝己方狂奔,见着这样的情形骇得止住步伐。领头弟子犹不知温沉此言何意,心中忐忑:“阁、阁主?”又忙表功道,“阁主!他们必然逃不掉的!” 但温沉看也没看他,似乎也没听到他说的话。他那一声喊迟了半秒,眼睁睁看着万箭齐发、无念危急。那些闪耀的羽矢也划破了他紧缩的瞳仁,温沉双目圆睁,目眦欲裂,身形飘摇像一片风中枯叶。领头弟子见他满面惊骇,急忙暗想自己究竟何处没办妥当?可他还没想出什么,温沉身形已如鬼魅似的一晃,劲风掠过,将那弟子撞了个仰倒,温沉却已踏上铁索,一路追箭而去。又“当啷”一声,一袭素衣掠过,罗绮绣踩着温沉的影子也追去了。 崖边众弟子皆面面相觑,不敢出言。 另一边,李沧陵距上岸还有十几步之遥,忽然听见身后天空传来异响。他回头一望,见半天的箭矢流火坠下,心头一紧,喝道:“白景兄躲开!”自己两步并作一步,朝岸上扑去。而师娘房前,商白景的面色活似见鬼,同那岸的温沉如出一辙。面对铺天的杀意他躲也不躲,嘶吼道:“不行!不行!” “嘭!” 第一支箭射中了师娘紧闭的窗,商白景猛地扑去,也不在意什么火焰什么烫是不烫,一把将那箭拔了下来。可是迟了,窗纸遇火,火焰立刻攀延而上,一发不可收拾。他就生生用手去拍打火苗,试图将火扑灭。但又听一片砰砰声,许多支箭又带着新的火焰扎在那座小小木屋的房顶和四壁上。 那是一座木头做的房子!以往年年冬天商白景都要叮嘱侍女看好炭盆小心火苗。灼人的热气里商白景简直亡魂丧胆,他四处扑打也无法阻止燃烧。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有错,他应该进屋去将师娘抢出来!可是飞箭射来,身后金铁相撞,李沧陵好容易格开群箭,一把将他拖向远方。 “你放开!你放开!”商白景挣扎着大叫,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李沧陵面庞抽搐,眼中痛楚,却始终没有放开商白景。那壁领头弟子只来得及射了一轮,所以很快群箭落地,威胁消除,唯有滔天大火熊熊而起。 商白景总算挣脱,连滚带爬地朝师娘的方向扑去:“师娘!师娘!” 他试图冲进屋子,可房梁耐不住火焰轰然倒塌,将里外隔成一线生死。他再不能进去了,师娘也绝不可能出来,已经饱经伤痛的孩子跪在火场面前,哭嚎着叫:“师娘——!” 他跪得太近了,火舌快能舔吻他的衣袍。李沧陵知道事已至此恐无他法,只能竭力来保商白景的性命。他举步欲拉,转眼就见云雾间一道熟悉身影钻将出来,定睛一看:“是温沉!白景兄!快走!” 但温沉速度快得出奇,李沧陵还没顾上拉住商白景,温沉人已落至近前。百无他法,李沧陵抽刀来挡,可温沉剑不出鞘,眼里无他只有腾腾的火光。他信手朝李沧陵拍出一掌,生生将他打出三丈之外。李沧陵翻滚两遭,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他猜错了。他以为温沉是来要他二人性命的。可是温沉冲到跟前,对他等候已久、近在咫尺的商白景看也没看。和商白景一样,他被失控的火势拦在门外,寻觅半天也不能前进一步。他修得天下至高的绝世武功,可再高的武功在火海面前也毫无用处,想保的人他依旧保不住。屋内又一声巨响,隐隐约约的,似乎又一根房梁塌了下来。 温沉膝盖一软:“师娘——” 早已反目成仇的师兄弟齐齐跪在薄云拥房前,两个孩子都是一样悲戚痛苦的脸。冲天的大火将整个无念峰照得亮如白昼,将落的太阳和将起的新月都被这场大火夺去了光芒。他们痛哭他们悲号,升腾的火星里他们淌着泪将痛苦共享。他们哑着嗓子呼唤师娘,可师娘已再不可能睁眼回应他们了。 又一人从铁索上跳下,拧眉将眼前情景全数收入眼中。李沧陵朝来人看去,原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峰主。罗绮绣神色哀恸,却暂没去拉那边哭嚎的二人,四下一瞧,先朝李沧陵走来。见他吐血,手腕一翻,摸出一颗药丸。 “对你的伤有好处。”罗绮绣简洁道。 明黎曾言罗绮绣有恩于他,李沧陵对她便也不如对其他凌虚弟子一般仇视。他犹豫了只一瞬,便接来药丸服下。果然药气入口生津,胸前闷痛果真消了不少。罗绮绣再度朝火海那壁一望,低声道:“速速带景儿走。” “前辈,我不认得路。”李沧陵急急道,“白景兄此刻恐也没旁的心思了。” 罗绮绣沉默一瞬:“我带你们走。快些,追兵正往这边来。且等温沉反应过来,你们就走不了了。” 李沧陵心内一凛,一跃起身,绕过温沉,一把将跪伏在那的商白景扛了起来。温沉犹叩首哭泣,没对他们的动作生出旁的反应。三人遂转道急向无念后山奔去。商白景被李沧陵扛在肩上,死人般无声无息。李沧陵一时也顾不得他,他这般倒更省事些,遂紧跟着罗绮绣去了。 然则他们还没迈出多远,后头嘈杂声大响。想来没人阻拦,那边的凌虚弟子都尽数过来追捕邀功。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温沉愤怒的咆哮。李沧陵急冲几步,忽然刹住步伐:“前辈。” 罗绮绣闻声止步回头。 头顶是朗朗新月,身后是连天大火,无念峰上积年的薄雪叫热气化融。火光照亮游侠的轮廓,他弯起眼睛朝罗绮绣笑了一笑:“前辈,劳您带白景兄先走,我来断后。” 他在罗绮绣震撼的目光里又咧嘴一笑:“我不认得路,没法子独力带他走。后头追兵跟得紧,若无人将他们拦一拦,只怕不好逃脱。”他说着将商白景放下,朝罗绮绣那边推了推。罗绮绣下意识去接,可这时发出动静、一把拽了李沧陵手腕的是方才动也不动的商白景:“……走啊……”他还是哭音,“不要再为我死了……不要再为我死了!” 他身子颤抖得像狂风暴雨里的一棵小草,他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失去和死亡。但他现在只是连称心都敌不过的普通人,所以李沧陵坚定地抽开他的手、由罗绮绣抓住,他道:“你放心,那也未必是死路。你先回琅州,我去去就来,记得备好十坛子好酒等我。” “走啊……”那已无家可归的人哭着求他,“走啊……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李沧陵看着他多年的旧友,眼神里隐隐有甚么在闪动。但最终他没有听从朋友的哭求,再度朝罗绮绣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再多说什么。尽义又一次执在主人之手,游侠转身向喧嚣处走去,空出的另一只手解下腰间葫芦。 苍雪如灼。罗绮绣深望他一眼,如他所愿不再理会商白景的悲泣强将他带走。身后的游侠举起葫芦豪饮,他生得高大显眼,已有凌虚弟子看见他了,一声嚎叫,千百重人影齐齐对准了方向。腰间酒痛饮干净,他珍爱的酒葫芦被随手丢进雪里。 冷酒入腹尽,长刀会月出。 那天晚间众青山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山雨,浇灭了那场映红天际的大火。事后人们清理火场时抬出了数不尽的焦黑尸骨,还有一柄纤长笔直的环首长刀。 同日,因缘峰半山的桂花一夜之间尽数落去,满山的桂花香气尽被雨水冲走。那碗天香汤,两个孩子再也喝不到了。 第75章 75-无念雨 “商、白、景。” 无念山路太过崎岖难行,罗绮绣独力负他刚至山腰,前头忽然冒出几个杀气腾腾的身影。罗绮绣急刹站定,定睛一瞧,原是温沉素日的几名亲信。她扭头再往另一个方向,眼前却凌空跃下一影。满面的泪,满目的恨,是反应过来后一路追来的温沉。他把师兄的名字嚼在齿间撕咬,悔恨至此已全化作怒火滔滔:“商、白、景!” 第84章 罗绮绣心头一沉。她身侧,被叫住名姓的人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泪未风干:“温沉。” 这是当日大祸之后他们第一次相对,两双眼睛一双疯魔一双木然。大部分人都被截留在无念峰顶了,但以温沉如今的剑法一人即胜千军,更遑论一个武功全失的商白景。相比于温沉的愤怒商白景已经心力交瘁,他倚着师叔才勉强能站稳,可出口的话如飞箭一般直刺温沉的心:“温沉……你要杀我就尽管来杀好了……为什么要拿师娘做筹码?” 每一个字都痛彻心扉,他遥遥望着面目全非的师弟,神色凄楚无比:“……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逝水出鞘,劈面而来:“你还敢问我!” 见势不好,罗绮绣当即弹指射棋。阴阳烂柯只能相阻不能避让,所以一黑一白先后射出,将温沉的剑锋挡了一挡。罗绮绣因此得出缝隙负着商白景险险一跃,站定在悬崖边上,喝道:“温沉!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失去师娘的痛苦令温沉发狂,“为什么!为什么属于我的一切你都要抢走!亲人、朋友、名声、地位……从前是现在是连师娘也是!为什么啊!我只有师娘了!我只有她了!可你连她都不留给我!为什么啊!!!” 无影之剑再度杀来,罗绮绣眉头深皱险险避让,一面避,一面又喝了一句“温沉”。可温沉一双眸子红得如额心红痣,面目扭曲早不见旧年形貌。见得罗绮绣相护他更是愤怒:“连师叔也站在你那边!都信你!都帮你!你凭什么?!” 他无影剑法修习至今早已是当年慕容澈的数倍,全力搏杀下纵是罗绮绣一时也难挡其锋芒。逝水剑影掠过之处已在罗绮绣身上留下数道伤痕,她咬牙拽着商白景躲让,可当又一剑凌空斩下时,腰际忽有大力传来,罗绮绣被推出剑锋所向,被迫离了争执的战场。随即有两名亲信执剑拦阻,她神魂一颤,扭头朝场中望:“景儿!” 如今的商白景本不该有这样大的气力的,可他实在不能再接受任何人因他死亡。他甘愿叫无影绞首,也不愿再看着师叔为他浴血受创。莫名的力气帮他推开了师叔,但无力避过逝水的锋芒。剑气自肩际斜拉到腰,他仰面被掀翻,在崖边好容易站定,喷出一口血雾来。 有湿润的东西落到面上。好像是下雨了。 “我曾经认真地想过,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他抬手拭尽唇边血迹。那双手曾也被眼前人险些废掉,休养至今才刚恢复如初,“错到让你恨我至此,错到手足相残到如今地步……但我后来想明白了。” 他直面逝水凛冽的剑尖,是温沉最恨的那张无所畏惧的脸。他看着温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从那双眼里消失了:“我从没有对不起你,温沉,你没资格这样质问我。”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恢复成了从前的商少阁主,骄傲狷狂从不低头服输。他永远像高悬天际永不垂落的太阳,温沉从前有多羡慕,如今就有多恨他这副模样。闻言温沉面容更扭曲了几分,握着逝水剑柄的手箍得死紧。他如今想要商白景的命轻松得就像拔除一根野草或是捏死一只蚂蚁,可无论野草还是蚂蚁的特性都是生生不息。为什么啊?温沉脑中模糊地转过疑惑,为什么沦落到这般田地,他还是这样铮铮嶙嶙?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商白景?!”他怒骂道,“你以为你如今也配与我为敌?!” 雨水如豆,霹雳落下。 但他旧日的师兄抚胸站在那里,分明无路可退、唇边浸血,可那眼神坚韧恍惚叫温沉以为自己才是那被逼到绝处的人。大雨噼里啪啦地开始冲刷世间残迹,商白景仰头朝天望了一眼,道:“温沉,事已至此,你我恩断义绝。如今我武功尽失与废人无异,也不劳无影剑法大材小用。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就是。只盼你不要胡乱牵连,伤及无辜平添杀孽。” 罗绮绣痛苦道:“景儿!” 商白景转脸朝罗绮绣牵起嘴角笑了笑,竭力如初恭谨行弟子礼。他深躬长拜,令多年枯如古井、常年闭门修心的罗绮绣鼻子一酸,涌上泪来。他缓缓启口,语意决绝:“师叔,景儿去了。” 他退后两步,和瓢泼的大雨一齐坠入深渊。 “景儿——!” 同样的场景刺激得罗绮绣心绪大乱。上一次是向万声,这一次是商白景,她自幼生长的凌虚阁早已不复从前。温沉对着那空荡的崖边怔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冲到崖边探头去望。虽是半山的位置,可无念高耸,那底下漆黑一片如巨兽之口,哪里还能看见坠崖之人的情状? 那人至死都没低头。 杀意在这一刻忽然浮起,温沉心觉不对,抬剑朝身后急急一挡,但听剑声大作,将突然袭来的暗器击飞。他急转身子应对,但转身消磨了须臾时间,他刚转过身,肩头就蓦地一痛,一颗白子穿体而过,左肩上留下一处小小的血洞。 那白子瞄准的本是他的咽喉,若他没及时转身,此刻血洞的位置绝不在肩上。温沉回头,见拦阻罗绮绣的数名亲信早已倒地不起,他的师叔看他的眼神满怀恨意。手腕一掀,又两子捏在指间,温沉压下眉头,痛极怒极:“罗师叔!你不要逼我!” 他身形一晃离了危险的崖边,剑转轻灵仿佛无影。他已不是从前面对师叔怒火只会惶恐的小沉了。事实上他这位罗师叔性子太过刚直,早在斩断飞剑石时已惹得温沉不满。留她性命至今,不过是念在她是凌虚阁如今唯一的尊长。而此刻唯一的尊长也对他兵戎相向,温沉执剑而对,怒道:“罗师叔!你这是叛阁!” “叛阁?”罗绮绣嗤声道,“孰是孰非难道我心里没有计量!你说我叛阁,叛的是凌虚阁,还是你温阁主!” “商白景犯下弑师大罪潜逃至今,我设局捉拿有何问题!”温沉发怒。但罗绮绣冷声一笑,道:“温沉,我再问你一遍:你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温沉心间一颤:“师叔此话何意?” “你师父之死本就疑点重重,当日亲见他死亡之人只有你和景儿!”罗绮绣道,“我一向以为你稳重乖巧,所以对你说话才多信了些。后来凌虚阁险遭分裂,确需能者重振凌虚,我老婆子才没再翻当年旧事!可你如今都做了什么?你修习无影、妄加杀戮、背弃阁训,如今还要取你一同长大的师兄性命!你比你师父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啊?” 她丝毫没看温沉越来越糟糕的脸色,这位知客峰主说话做事从来无愧于心:“我怎能不怀疑这件事情的起始?我怎能不怀疑你的用心?你误杀你师娘,逼杀你师兄,那你师父呢!” “是我杀的。”温沉说。 他就那样坦率地认了,抬起的眼眸冰冷无情。鼓点般的暴雨如注里他的杀意一晃而过,他挑衅道:“是我杀的,师叔难道还想替师父报仇吗?你们师兄妹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差吗?” 罗绮绣嘴角战栗:“果然……果然是你。” “师叔已经知道真相了,满意了么?”温沉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我曾听师父说过,伐段之战后,你曾偷偷放走屠仙余孽素萦霜,以致后来霜凛毒祸……连我也为此受了无数苦楚。师叔为此受过鞭刑、罚过禁闭,还背了许久的‘叛徒’之名,直到亲手诛杀素萦霜才洗雪……是不是?” 他忽然提起此事不知何意,罗绮绣没答。 “既已做过叛徒,再做一次应当也没人怀疑。对吧,师叔?” 他这话的含义昭然若揭,逝水又一次在他掌心化为无影,融入漫天的大雨里。然而面对这样的威胁罗绮绣傲然不惧,她身姿傲立,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阴阳棋子再度蕴势于形。 “温沉,你罪孽滔天,败坏凌虚百年声誉。我老婆子今日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当为凌虚阁清理门户!” 她是这天下第一个面对无影不惧反进之人,沧桑深邃的双目里如有异火在燃烧。这位从前的知客峰主本已多年闭关不问世事养得性子如死水平澜,但这一瞬她磅礴气势冲天而起,长虹气贯,勃发英姿。黑白棋子攥在手里,她袖上绣着玉兰图纹,凌空一跃几乎与天同高。连珠雨幕里藏着惊天棋局,铺天盖地向温沉射去。 温沉倨眉。 “师叔,你真以为你的阴阳烂柯手,也配在我的无影剑法面前挡上一挡?” 第76章 76-未亡人 段炽风死后的第十年,继屠仙谷之后又一个庞然大物以泰山压顶之势再度凌驾于江湖之上,武林重回数九寒冬。提到凌虚阁已无人再记得那已代代相传百年的问虚十三式,更无人记得“以天地为剑以苍生作心”的凌虚阁训。时隔多年,纵横天下的人已经换了一茬,称霸世间的武功竟然还只是那一本无影剑法。 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克制无影,温沉也实现了接任仪式上他向凌虚众人承诺过的话。没有人再有能力挑战凌虚阁的地位,正如也没有人能挑衅温沉的权威。世间至高的权欲与力量在从前谦谦君子的青年眉中刻上了抚不平的褶皱和阴影,也在他眼中留下了难以抑制的血气和杀机。极致的力量使他愈发信奉暴力,而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人能够劝阻一二了。 第85章 人人噤若寒蝉,天下畏之如虎。莫说外人,纵连凌虚弟子也不敢轻易在阁主面前说错半个字。他身边的亲信已换了几轮——说是亲信,其实“亲”也未必、“信”也有限——而被换的人无一例外都没了消息,叫谁听说都不免畏惧。偶然有人回忆起从前正气凛然的凌虚阁,竟已恍若隔世了。 温沉的无影剑法就在世人既惊慌惧怕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下逐渐修至大成,锋芒之锐比及旧年段炽风更添几分。修成之中,也有过数名高手前来讨伐挑战,可惜无一例外最终还是败于逝水剑下。温沉自己也因此重伤过几次,然则有鬼医传人在旁,想死实在也是难事。而他每一次恢复元气都比前番更狠数倍,两年间陆陆续续地,竟然又将从前与凌虚有过争端的八家门派尽数除灭。温沉此人,心狠手辣,凡事务求斩草除根。盖因从前段炽风猖狂,少将敌手放在眼里,往往仇怨不得尽除,以致满江湖仇人遍野、终遭讨伐倾覆。故而温沉为避重蹈覆辙,便连仇家妇幼都不曾放过。纵然知道那八家门派同他是有江湖恩怨,但人们心中也都充满畏惧了。 杀除第八家门派飞鹤门时,底下人对着飞鹤名录查出大抵是逃亡了数名内眷妻儿,于是那张薄薄的素笺上,温沉一时还没将飞鹤门的名字用浓墨划去。以他如今显赫威名,已经用不上亲手杀人,所以他只是独坐在孤寒室内,透过张开的窗口穿过细碎的雪沫望向遥远的无念山峰。 他如今住的正是从前姜止的居处。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纵然当了阁主他也没有依照旧例搬入阁主居所,依然住在自己生活多年的房间。外人逢迎时都说他这是侍师至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可是自从师娘去世后他忽然不在乎了,那富丽堂皇但血色阴暗的房间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上,所以底下人讨好他时偶然提了一嘴,温沉想了想,就搬吧。 这日高寒山巅很难得地无风,只有细雪静静飘落。飞鹤门位于彧州,所以温沉正在等来自彧州的消息,这决定着他今天是不是能将又一个碍眼的名字抹去。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凌虚弟子也不敢轻易来打扰自家阁主,所以周遭实在清净得有些迫人。温沉松弛着眸子朝外眺望,忽然瞧见细雪深处,无声地立着一抹白衣。 明黎。 温沉略提了精神,坐正了身体。明黎背对着他,远远站在通向无念的铁索旁边。 那场大火之后明黎不知怎的狠狠病了一场,他身子实在差,险些没有挺过生死关,凌虚阁又在外请了许多好大夫才算将这位大夫救了回来。保得一命后明黎待温沉更加冷漠了,莫说是当日应诺的隔日一次的行针,便是问诊也稀疏到数月难得一次。且若温沉自己不主动上门,医师是断断不会主动来寻他的。所幸温沉如今剑法已经修至大成,身体还算是稳定,只每隔数月会感身虚气乏,也不知是不是无影毒性的缘故。但他每次上门求医,明黎纵然百般冷淡,却还是会为他把一把脉、开一副新方。 温沉其实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肯替自己治毒。分明二人已经陌路至此,明黎的性子也从不会被生死胁迫。可是医师与他无话可说,世上也无亲眷朋友,所以不能查证。他素日足不出户,不知今日怎么肯移步出门。温沉脑中浅浅地一思索,噢,两年前的今日,无念峰顶曾燃起一场刻骨铭心的火。 那场火和那个时间已经被温沉刻意遗忘多时了,可很多人和事都在拼命地提醒他回忆。想到此节温沉眉心川纹又深了几分,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也蒙上一层阴霾。看到明黎总会让他想起那个人,这让温沉感到恶心。可是自己身体的状况还被那人捏在手里,温沉心想,也是该将主动权收回自己手里了。 他这样想着,却移步出去,顶着碎雪走到那人身边。明黎拥着雪白的氅衣,绒领间的脸孔平静又苍白。他亦没有打伞,所以发间不断落进细玉,又不断消融成晶莹。隔着百丈之遥他凝目望着那壁,温沉度了度他的神色,还是没有看出他在想什么。 温阁主深沉眉目,他已经厌烦了揣度人心。时至今日天下哪还有人敢给他瞧脸色?唯有明黎。若非身体性命还捏在明黎手里,只怕从前故人又要少去一名。温沉正欲说话,身边的医师却已觉出人来,收回目光却看也不看他,缓缓转身就欲向自己房间走去。 温沉微怔,随即生出怒气:“明黎,你找死。” 但旁人听来魂飞魄散的威胁明黎连步子都没顿一顿,所以还是温沉将他拦了一拦:“你已厌恶我至如此境地,我们当初的约定还能继续么?” 明黎被他阻拦不能离开,才终于将视线投了回来:“约定?”他反问,“飞鹤门从未参与过讨伐屠仙,温沉,你杀人大可不必拿屠仙谷做借口。” 温沉挑眉:“是么?你倒是将仇人都记得清楚。可杀伐段百家是杀,杀飞鹤门也是杀,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明医师出身屠仙谷,竟然还见不得江湖杀戮不成?”他嘲讽道,“江湖中人,谁手上没有血债?段炽风杀的人不知比我多了多少,还有你师父,‘鬼医’,这不是杀人换来的绰号么?你惺惺作态什么?” 此言出口,明黎眼中仿佛更冷了许多。那双浅褐的瞳仁像一块剔透难融的冰珠,直直定在了温沉身上:“……段谷主从未杀过无辜,先师更未害过人。” 温沉一怔,很快道:“谁信?”他讽刺道,“天下皆知段炽风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你却说他‘从未杀过无辜’?什么是无辜?屠仙余孽也知道什么是无辜?” “无仇无怨是无辜,平民百姓是无辜,妇孺老幼更是无辜。”没想到明黎居然少见地说了这样许多,“段谷主自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从未牵连无辜。门派争斗如此险恶,难道他引颈就戮不成?至于先师,先师一生行医行善救人无数,只因天资过人,一贯用毒诡谲用药清奇,才得了‘鬼医’的俗名。你以怨报德不算还大行滥杀,你也配提谷主?你也配提先师?” 温沉脸色阴沉下来。 “段谷主自来对亲人朋友都是十二分坦诚,凡谷中人,无论是四大堂主还是无名小辈他都可以舍出性命去维护,所以屠仙上下对他无不爱戴敬重。当年遍武林一齐讨伐谷主,我屠仙谷未有一人临阵脱逃,更没出一个叛徒。谷主死后,为他复仇之人数不胜数,想必你们当日扫除屠仙旧人也深有体会。”明黎道,“温阁主,如今追随你的又有几人?” 这话又一次戳中了温沉的痛点,以至于凌虚阁主的脸色极不好看:“你是屠仙余孽,自然为段炽风歌功颂德!普天之下谁不知他恶贯满盈!” 明黎冷道:“成王败寇,自来如此。” 他说完这句忽然冷冷一笑,随即转过脸去不再直视温沉。温沉咬牙道:“如今局面,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也配对本阁主横眉立目?” 这次明黎只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他所言:“……我确然不是什么好人。” 他甚少说过今日这样一长串话,大约提及故旧家人叫他情绪波动了些。他收回目光,说完后举步绕过温沉欲走,但随即眼前一花,忽有什么大力箍住脖颈。明黎哪里能抗衡得了温沉的气力,他被温沉掐着脖子,苍白脸孔很快泛起窒息的红。 “明黎,你听着。”凌虚阁主的字句从齿间溢出,“你少在这里跟本阁主装模作样。我知道你为着姓商的恨我入骨,但你如若敢对我耍一点花招,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明黎被他死死掐住咽喉,哪里有空出声回应。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温沉的手腕,但并不能将自己解救出来。 对方被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现状叫温沉对他的诸多疑虑略消一二,温阁主眯眼打量着病弱医师。为求妥当为他诊脉的医师早不止明黎一人,但为今他只怕明黎会在自己的药里乱下些东西。以明黎用毒的水准,恐怕自己死而不知。单纯的威胁怕不济事,还是得想法子牵制。温沉看着明黎在股掌间挣扎,一张俊秀面容由红转紫,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明黎摔倒在地上,俯身狂咳不止。 看着他病弱模样温沉冷笑一声:“你我约定未完,伐段百家我还未替你扫除干净。明医师,你撑着些,千万别死了,省得看不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他说完也不管明黎如何,自便抬步离开了。雪不知不觉间下大了些,从细碎玉屑渐成飘摇柳絮。明黎埋头咳了许久,好容易才止了声,算是缓了过来。医师没有抬头,纷扬的雪中他双目直视面前岩地,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眼神先虚茫又转为坚定:“……我不会的。”他声音极低,“我会看到……一切的结局。” 第77章 77-斩除根 温沉返回房内时,正好手下来人禀报:“阁主,彧州分阁阁主图磐求见。” 温沉颔首:“叫他进来。” 手下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响起,图磐弓着腰满面堆笑地进来了:“拜见阁主。” 第86章 温沉“嗯”了一声,叫他起来说话。 自从姜止死后、温沉接掌凌虚,从前姜止为求无影解法的数个暗点已经无用。此事骇人听闻,若是一朝传出,于凌虚声誉大大有损不说,恐怕还将激得江湖群起攻之。温沉生性谨慎,自身无影剑法还未修至大成时断不能见到如此局面。于是派了心腹手下,将当日姜止所设的数个试药暗点一齐拔除,凡知情人士一律悄悄绞杀干净,力求不出一点纰漏。 原彧州分阁阁主秦无名曾是姜止心腹之一,受他密令照管九祟峰诸多要务,也因此在无用之后被温沉暗暗灭了口。可怜秦无名求仙问卦一辈子,也没算出自己落得个卸磨杀驴的结局。秦无名死后,他空出的位置自然该有人来坐。温沉对着彧州名录随意一瞟,一众名字里只有从前商白景逃跑时曾跑来向自己通报消息的图磐看着最眼熟。所以信手一点,就叫图磐接了任。 天降大喜,图磐简直欣喜若狂。其实依照他的武功,莫说凌虚阁,就在彧州分阁也排不上名号。奈何那时温沉的威信已到了无人敢随意指摘的地步,他又是温沉亲点的分阁主,所以纵然旁人有所不满,也不敢明着表露。图磐上位之后,更将他那套阿谀钻营的处世之风发挥到了极致,对上曲从逢迎,对下倚势凌人,媚上欺下,惹得整个彧州敢怒不敢言。图磐深知自己能享受如今地位是依靠了谁,所以面对温沉时格外恭顺,几乎到了奴颜媚骨的境地:“阁主放心,飞鹤门逃脱诸人已尽数清理干净。仨大的四个小的,名录都对得上。您可以放心了。” 意料之内,所以温沉只是轻轻颔首。图磐眼尖,瞧见阁主杯中残茶刚尽,急忙去寻了壶来给添了些热茶。 温沉道:“有劳。飞鸽传书也是一样的,何苦跑这一遭。” 其实图磐巴不得能多在阁主面前长脸,但口中还是赔笑道:“阁主关心的事自然是凌虚阁的大事,我怎敢不亲跑一趟?如今彧州境内无不以阁主为尊,阁主龙章凤姿,天命所归啊。” 他舌灿莲花,但并未引得温沉稍显悦然神色,所以图磐心口惴惴,急忙思索自己哪里说得不好,又补了一句:“莫说彧州,便是整个江湖,还有谁能及阁主半分?凌虚阁传承百年,至阁主手里才算是真的扬眉吐气啦。” “好了。”温沉示意住口。他并不如何在乎图磐的奉承,心内仍想着如何牵制明黎种种。他原本并无头绪,但是见到图磐,忽然想起一个百试不灵的好法子:“图阁主,有一件事,还需你多上点心。” 图磐精神一振:“阁主尽管吩咐!” 又一个暮冬时节。彧州冬天虽难见落雪,但也常年阴霾。于是每到冬日茶馆生意都格外的好——天冷嘛,谁都想喝一口热乎乎的茶汤,便宜又保暖,还能打发辰光,划算。 赤霞镇上那间茶馆生意更是兴隆。他家本开得长久,又是那座小镇上唯一的茶馆,多年来口碑一向不错。小镇太小,没有江湖门派,所以虽然落叶知秋,但气氛远不似外间那般剑拔弩张。此刻一众平民百姓凑在一处,还有兴致谈一谈他们从未见过的江湖:“听说了吗?又没一家。” “前几个月不是才除了一家么?当日搜捕我可是亲眼看着了。好吓人,连几岁的娃儿都没留。” “这次又是为着什么?”有人问。 “那谁知道去!他家弟子整日在外头乱逛,你敢去问问么?” 有隐约晓得内情的就说:“别说了。据说那家正是因为议论抱怨叫……”他指了指北方,“……听去了,才惹出了祸事。” 旁边一人穿着打扮像是个土财主,脑满肠肥的模样,显然是多年娇养。闻听此话便瞠目结舌:“不……不至于吧?哪有这样的道理?那今日我骂你两句,难道你就要杀我全家吗?” 有胆小的就将他一扯:“悄声!咱镇上虽没有他家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那人也听话,赶忙将嘴一捂,想寻个由头将话茬略过。他抬手向后:“店家——哟!” 原来他猛地回身探手,却不小心扇到后头路过的人。他身后正巧路过的是个矮瘦的中年女子,头发微白,一副农家女样貌。她怀里还抱了个三四岁的孩童,那孩子将脸埋在母亲怀里,一直没抬头。那土财主不慎打着了人,本吓了一跳。但回头见是个穷苦女子,便又气盛起来,也不道歉,反训斥道:“怎么走路都不看着,尽贴着人走!打着你了么?” 那农家女抬眼将他极快速地望了望,将怀中孩子紧了紧,摇了摇头。 也没打着人,土财主便安了心,挥了挥手:“以后注意着点,走吧走吧。爷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计较。” 那女子也不应声,闷头离了茶馆。她抱着孩子七拐八绕的,钻进一处无人的空巷,才将手里孩子放下,抱怨道:“抱不动你了,自己走路!” 那孩子被她放下来,小脸立刻皱成了苦瓜,奶声奶气地抗议:“我走不动嘛!” “那你非要跟我出来作甚?”对方根本不吃那一套,四下环望一轮,自顾自便往地上盘腿一坐,从怀中摸了一只极花哨的华丽荷包。她两下解开,将里头白花花的银两倒出来瞧。那份量令她满意,所以女子面上显出笑容:“嘿,赚啦。” 小孩鄙薄她:“称心姊姊,偷东西是不对的。” 被叫破真名的女子不悦地抬起头来:“谁说我这是偷啦?我这叫劫、富、济、贫——” 她是称心,与她一齐出来的小孩自然只有昭昭。这些年多少故人都已逝去,年幼的孩子却长大了不少。自从李沧陵和商白景一道永远留在凌虚阁后,其间悲痛自然也无需再提。而如今温沉威势显赫,岂是她一介江湖孤女可堪抵挡。于是她还是回到家,一面照料母亲,一面做起老本行,重新做回只管发财的飞贼来。 唯一还保留联系的,只有安闲道观。李沧陵死后,温沉动过怒气,也曾两次派出人想将李沧陵出身的安闲道观夷为平地。只是安闲观一贯避世难寻,诸位安闲道长又都云游四海,所以温沉并没如意。九尘自己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只担心过一玄和昭昭的安危。一玄到底也将要长成,只有昭昭尚且年幼。且昭昭愈大愈活泼,在僻静山间总待不住。于是称心时常往来接送,一年中倒有半年的时间将昭昭带出来玩。 今日亦是。昭昭年岁虽幼,但极聪颖伶俐,活脱脱一个小称心。九尘和一玄将她教养的很好,三岁就已能将千字文一气背过。此刻见称心大言不惭,昭昭叉腰,小大人似的义正辞严:“不告而拿就是偷。一玄师兄说了,偷东西就是不对的!” “一玄才多点子大,他懂什么?”称心将白花花的银两炫耀似的在昭昭眼前一晃:“我现在有了钱,才能去买镇口那家的凤凰糖人。你要是不稀罕,这糖人就只好算了哦。” 果然此话一出,孩子立刻陷入天人交战的境地,一时间那张可爱小脸神情莫测,瞧着实在好玩。称心平日就喜欢逗她,此刻撑着腮,含笑看她纠结。半晌,逗弄够了,才宽容地给了个台阶:“我觉得糖人更要紧一点。方才那个财主,又笨又没礼貌,该他丢钱。” 昭昭立刻道:“我也觉得!称心姊姊,你真好!” 小孩顺坡下驴的速度也学足了称心。称心嘿嘿一笑,手指在自己面上一掀一翻,将假头发和人皮面具抓了下来,眨眼恢复了本相。她将空荡荡的荷包使力扔到房檐上,将银子揣进怀里,道:“走,买糖人去。” 昭昭抱住称心的手:“姊姊抱我嘛。” 她还像旧年一般喜欢被人抱,称心嫌弃道:“你多大啦,还要人抱!我抱了你一路了,现在自己走!” 她佯装生气但昭昭也不恼,扭股糖似的撒娇:“姊姊抱我嘛!称心姊姊最好了!我最喜欢称心姊姊了!” 称心:“……” 谁能狠得下心拒绝一个嘴甜乖巧的小姑娘呢?所以最终昭昭如愿以偿,被姊姊抱着去买了镇口画得最好味道最佳的糖凤凰。那凤凰画得比她的脸都大,她拿在手里也不舍得吃,举在手里仰面欣赏。称心满载而归,自然带着昭昭回家去。她回家一贯比离家快,所以寒风啸啸,称心叮嘱道:“把脸低下去,小心吸了冷风要吃药。” 昭昭道:“我才不会呢。”将脸抬得更高了。她手里的凤凰高举着,仿佛正乘风翱翔。不多时,她们回到了称心的家里。称心的母亲正坐在门槛上绣花,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笑道:“称心。” 称心将昭昭放在地上,女孩儿便朝称母跑去:“姨娘!你瞧我的凤凰!” 称母将她揽入怀中,依旧笑道:“称心。” 称心向母亲走去:“阿娘,大冷的天,你为什么坐在门外头?”不过自己也知母亲是在等自己。她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瞧母亲手中的活计,无奈道:“娘,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又不嫁人,你干嘛非要给我绣嫁衣?” 红色的锦缎上拿金银丝线细细绣着龙凤云纹,那龙才绣了一半,凤凰倒已经栩栩如生。昭昭低头也朝那锦缎上一望,道:“啊呀,姨娘的凤凰比我的凤凰还要好看呢!” 第87章 称母仰面笑道:“称心。” 称心心中一软,无奈道:“绣吧绣吧,你喜欢就好了。只是别在门上坐着,咱进屋去说话。” 她帮着母亲收捡了绣绷等物,扶着母亲走进屋去。昭昭已蹦蹦跳跳地先一步进了屋,熟悉地爬上了床,自己挥舞着糖凤凰玩耍,嘴里叽叽咕咕地演戏。称心收拾好屋子,又去瞧火上煨着的药。称母精神还好,便抱着做了一半儿的绣活一瘸一拐地也挪去床边,一边绣龙,一边同昭昭一起看她手上腾飞的凤凰。 玩得正热闹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昭昭第一个听着,叫道:“姊姊!有人敲门啦!” 称心放下拨火的棍子,在腰间抹了一把手,略生了几分疑惑:“谁啊?” 她路过昭昭,揶揄道:“还不快吃!一会儿化了掉地上可别哭啊。” 昭昭正在兴头上,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工夫搭理她。称心遂推门走出,穿过院坝,去开院门:“来啦。” 然而门一开,称心心里忽然漏了一拍:门外七八人着同色袍服整肃站立,中间那人菩萨样貌、修罗气度,见到她,弯起唇角笑了一笑: “久违了……称心。” 第78章 78-双生镜 称心猛地摔上院门,从旁疯狂地拨来柴垛、农具一股脑堵在门前。然则下一瞬,凌厉剑气穿透门扇,下一秒院门四分五裂。称心爆退数十步,只能退守家门前。 数名凌虚弟子不费吹灰之力将门前狼藉清开,躬身给他们的阁主让出路来。若忽略温沉这些年手上不计其数的无辜性命,他看起来仍是一副高风亮节之姿。门口动静惹得屋内正欢悦玩耍的一老一少都止了笑音,称母捧着针线绣品缓缓地挪到门前,探头喃喃叫道:“……称心?” 称心眉头紧锁:“娘,你进屋去!” 温沉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温沉找自己干什么?!电光火石间称心脑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可无论她所思多少此刻也已如困兽,被凌虚阁堵在狭小的家中,身后是病母与幼妹。她死死盯着温沉,看着温沉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看着他缓缓踏进这间丝毫不符合他身份的农家小院,四下一眺:“……啊,原来你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称心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他:“是。温阁主贵步临贱地,有何见教?” 温沉笑道:“故人重逢,不必如此客套。这位是伯母么?”他朝称母笑笑,颔首致意:“伯母。” 他形貌生来似君子端方,称母又精神有疾,哪里辨得出谈笑风生下的暗潮涌动?见人笑她便也笑,道:“称心。” 温沉挑眉。虽然图磐早已将称心家中诸多情况密报温沉,但亲眼见着她母亲痴痴傻傻,温沉还是有些惊异。屋里昭昭虽年幼却是极能察言观色的,比之称母先一步意识到院中蹊跷。昭昭从床上溜下来,举着她的糖凤凰也跑到门前,将称母的手牵住,含着怯意问:“姊姊,怎么啦?” 图磐打探到的消息里并没有昭昭,所以温沉顿了顿:“……你还有妹妹?” 他当年也是亲手照料过孩子几日的,但贵人事多,如今早忘了个干净。称心没打算跟他从实道来,她此刻心中只盘算该如何带着母亲妹妹逃出重围,因此脸色极为严肃。众凌虚弟子都立在院门外,将院子围个水泄不通。称心沉声问:“温阁主,有何贵干?” 温沉再度打量她几人,见她们老的小的都穿得普通,院子又简陋,一院子药气逼人,便道:“姑娘本领通天,却要屈居在此,实在委屈了。” “自己家里,有甚么委屈?”称心道,“我生来贫微,对如今的日子已经很满意了。” 温沉笑笑:“你虽知足常乐,但人嘛,还是需向上奔的。我有意为你与家人谋条好的出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呢?” 称心皱眉:“什么意思?” “如今见山楼已经重新修好,比之昔年更添堂皇。姑娘上次去做客我未能好好招待,所以想请你与家人再往凌虚小住些时日,权当叙叙旧情,可好?” “你想抓我走?”闻言称心眉头锁得更紧,“为什么?” 温沉只望着她,没有应答。但纵然他不作答,凭称心的机慧和多年游走江湖探听的秘辛,也能隐隐度出他的用意。称心不露声色地又后退半步,道:“……我一介小小盗贼,既不如温阁主权势显赫,也不似从前沧陵大哥遍地友人,没有名气,想必也没人会买我薄面。温阁主,你恐怕高估我了。我娘腿脚不好不便挪动,还是就在家里休养不要腾挪地方,劳你费心了。” 她已将一番话说得婉转圆融,只盼温沉能网开一面,别牵连阿娘和昭昭。但温沉来前已将万事考虑齐全:明黎无牵无挂,当今天下还能算得上旧人的只有一个称心。他也不知称心与明黎的交情深浅,但赌明黎心软。所以听得称心这番推辞,温沉眼皮儿都不眨,只抬手笑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如今恶名遍野,早已不是从前的小菩萨。称心咬牙横心,知那凌虚阁必然不是好待的地界。今日若被带走,恐怕再没有出来的指望。这样冷的天气女孩前额却渗出薄汗,她死死盯着温沉,却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缓缓向昭昭比了个跑的手势。那手势昭昭平素跟她出去偷盗时常用,已见得多了。称心知道昭昭能看明白,所以向前缓缓迈了几步,将门前的路让开给她们。 昭昭一手紧紧牵着称母,一手死死握着凤凰。她还太小,不会藏匿神色,所以肉眼可见的紧张。为了她俩称心纵是再畏惧也不得不撑住,她已知今日凶多吉少,只盼阿娘和昭昭能平安逃掉。 称心说:“温阁主……牛不喝水你强摁头啊?” 她说着身影一晃,眨眼间从原地消失,再一晃,亭亭身影已在温沉身后。她这一动作,昭昭立刻牵着姨娘贴着墙根朝后院跑去,称母手中绣了没绣完的嫁衣落在地上,她提声叫了两句“称心”,便被昭昭强拉走了。称心身法飘忽奇异,院外瞧见的凌虚弟子皆暗自一凛。但温沉对她几斤几两最是熟悉不过,所以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抬手,恰好格住身后自上挥下的短匕。 他道:“我记得姑娘一贯最识时务,怎么今天冲动了?” 称心一击即退,身形如影。她当然不可能伤到温沉半分,只希望能以自己莫测的轻功拖住温沉,给阿娘和昭昭多留一些时间。纤巧身影再一晃,又自他右侧一匕刺去。温沉依旧剑未出鞘,轻描淡写地又化解了她这一招。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今日的称心和当日的李沧陵在温沉眼里一样好笑。称心的微末伎俩在温沉眼中就像蚊子搔痒,他没精打采地任她攻了几招,瞄了个空子,只一伸手,便抓住了称心持刀的手腕。 被人死死扣住,再高的轻功也逃不掉。温沉垂眸看着女孩,眼中静如止水。手中发力,称心闷哼一声,痛楚激得她不由得松开五指,于是唯一的兵刃也脱手掉在地上。温沉道:“我本不想粗鲁对待姑娘的。” 称心痛极反笑,正要开口骂两句什么求个痛快,温沉身后忽然爆出一声凄厉的:“称心!!” 温沉一怔,回头望去,入目却是一片浓郁的鲜红。柔软冰冷的一大片红色扑头而来,将温沉的视线尽数阻挡。下一瞬,他箍着称心的那只胳膊猛地一痛,温沉痛呼一声,不由得松了手。随即愤怒的童音响起:“死恶人!大坏蛋!打你!” 称心惊道:“阿娘!” 不知何时称母和昭昭去而复返,回来第一眼便见称心被制于人手。称母虽病弱女流还不通武功,但自疯癫以来满心满眼都只称心一个宝贝姑娘。她发疯时力气甚大,腿脚似乎也灵便了不少,将落在门前绣了一半的嫁衣兜头罩在温沉脸上,自己一口死死咬住了他掐着自己女儿的臂膀。昭昭也奔了过来,把自己心爱的糖凤凰砸在了温沉身上,手脚并用地打他:“大坏蛋!打死你!打死你!” 称母全然不通武技,打人也是村妇打架之流。温沉没见过这等乡野路数,一时竟然没有招架住。他空出的手狼狈地去揭蒙在头上的嫁衣,但那嫁衣是称母精心为女儿裁剪,布料用得很足,他扯了半天,只觉手臂越来越痛,一介乡野山妇竟生生从凌虚阁主身上咬下一块肉!温沉大叫一声,猛地甩开了称母。昭昭也被其内力摧倒,一屁股跌在称心旁边的地上。 称心顺势俯身抱起昭昭,竭力朝称母冲去:“阿娘!拉住我!” 温沉没料到天下还有这等找死之徒,又在众弟子面前狼狈失了颜面,嫁衣下他眼神便逐渐狞恶,涌出滔天杀意来。直到此刻他才揭开了嫁衣,狠狠将之掼在地上,一脚踩上那只精美的凤凰。他雪白的袖袍鲜红一片,血迹触目惊心。 称心抱着昭昭去拽称母,称母满脸是血,还不知情况危急。她呸了两声,将嘴里碎肉吐在地上,看着女儿脱险她露出微笑,听话地伸手叫道:“称心!称心!” 在她口口声声念叨的女儿悲恸的眼神中,疯傻的母亲被一剑贯穿胸口。昭昭“哇”得大哭起来,叫道:“姨娘!姨娘!”怀抱她的阿姊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嚎:“阿娘——!” 第88章 温沉抽出血淋淋的剑,狠道:“哭什么?你们也快了。”朝外头不敢擅入的凌虚弟子骂道:“都愣着干什么?你们是死人呐?” 他今日原本没打算杀人的,但既然开了杀戒那也没有办法。他原本也只需要一个称心来牵制明黎,至于旁人,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外间众弟子得令,才敢进来捉拿称心。而称母遭了温沉当胸一剑竟然一时未死,还跌跌撞撞地朝称心走了两步,嘴里和着血沫叫着:“称心、称心……” “娘!娘!!”称心全然不再将温沉放在眼里,她双腿发软,但仍竭力朝阿娘举步奔去。温沉冷眼看着,忽然想到师娘当日死于火场的情景。同样的痛苦自己已尝过,别人为何不能尝一尝?因此他拧眉看着她们痛哭悲泣,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一股快意。七八凌虚弟子已尽走入这间小院,将本就不大的院落充斥得更加拥挤。其中两个自后去抓称心,耳际忽然闻听一段奇妙笛音。 熟悉的阻滞感遍上心间,温沉警铃大作,喝道:“清气止行曲!快封听宫!”自己抬手忙将自己听宫点阻,方松了口气。但其余凌虚弟子并没有这么快的反应,最前头那两个足下当即一软,摔倒在地滚作一团。温沉一回头,正见黑衣肃肃,有人当面踢来一脚。他忙一个仰身避过了。 玉骨。自断莲台覆灭后再未闻其音讯的玉骨,不知是死里逃生还是漏网之鱼的玉骨——神煞般落入众人眼里。她翻身一跃,挡在称心母女身前。她已瞧见温沉自封听宫,清气止行曲恐再无用,所以将骨笛插入腰后,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千年难融的雪。 “当日断莲台中遍寻你不得,果真是跑了。”温沉冷道,“今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走了,省得我多费心。” 但玉骨从来对外界威胁置若罔闻,她自落地后便停也不停,扭身从称心怀里接过昭昭,又去拉扯称心,显然还想像上次似的将称心救出去。玉骨没有试图去救称母,一则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另一则称母已经中了温沉当胸一剑必死无疑。但称心与其母相依为命多年,怎么可能弃了阿娘自己逃命?所以玉骨去拽她称心疯狂挣扎,执意要与阿娘同生共死:“阿娘!走!你跟我走!” 玉骨紧道:“快走!”扭头瞧了一眼温沉,见他手中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剑招。 “我不走!阿娘!阿娘——!” 凛然剑气杀来,玉骨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圜旋了两招,描了个空子又去揽称心的腰。那壁称心刚刚牵住称母的手,泪如雨下。已疯傻了几十年的称母看着声嘶力竭的女儿,一贯呆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思索似的神情。她望着称心,忽然将女儿朝玉骨狠推了一把,撒开了手。 称心:“娘!!!” 称母满口的血沫朝她挥手:“称心、称心、称心!” 跑、跑、跑! 称母胸前血流如注,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许多气力,竟然还站直了些。她忽然嘴里含糊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着无影的剑锋冲了过去。称心呲目尽裂,眼角几乎淌血,但玉骨没有叫她看见称母奔向无影剑的模样——玉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惨状,空出的手强行掐着称心的下巴令她注目自己,喝道:“冷静!你想带着昭昭一起死吗!” 那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姑娘今日枯萎如干草,丧失至亲的绝望明晃晃写在脸上。玉骨急速道:“你跟我走,我不会害你。”说着松开称心,抬起手,一把揭开了自己从未取下的那扇精铁面具—— 桃花面,杏子眼,一张照影一般的、和称心如出一辙的女孩儿的面容。 第79章 79-恨相逢 纵然称心满腔哀痛,但乍然一望玉骨面具下的那张脸孔,一时也怔住了。 何其相似的两张脸,纵是如称心这般的易容高手也瞧不出一丝破绽。她呆立原地,一时傻了,欲往回冲的力道顷刻间卸去泰半。时刻危急,玉骨见此良机,重又扣上面具,一把揽了称心的腰,丝毫不敢耽搁,蕴势便欲远逃。身后追击脚步纷乱,剑气破空铮然作响,玉骨一手拖着一个,忽而闷哼一声,紧抿了唇。 称心:“?!” 她游离的神智归位,下意识便要回头。可玉骨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玉骨警告道:“别动。”足下反倒生风,口内一如既往地冰冷:“你们不会有事的。” 称母的拦阻替女孩们争取到了活命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奔逃之后她们总算是甩开了后头的追兵,一头钻进了越川茂密的深林。林冠遮天蔽日,顷刻间如夜幕降临,昭昭怕得打颤,又不敢哭,只能将脑袋往玉骨怀里埋。玉骨足下片刻不顿,目标明确,称心不知她这次要将自己带去何地,但眼前的道路却越瞧越眼熟。无数疑惑一齐涌出,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不多时,隐蔽的林木间,缓缓现出一座废弃的院门。 称心定睛一望,心下一颤:“……怎么是这里?” 眼前可不就是当日迷路至此的鬼音山庄?时隔多年,那门前草蔓生得更加郁郁芊芊,几乎将宽阔的正门掩盖,门前下脚都艰难。玉骨却似轻车熟路,越墙而入,几息便落入越音内庭。直到此刻她才仿佛放松似的微微舒了口气,喉头卡顿地一咳,将两个死里逃生的女孩轻柔地放了下来。 门口那样茂密的草木,门内却一如旧年干净清洁,庭院正中依旧竖着那块怪异的石碑。称心缓缓想起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曾对这石碑好奇发问,那石碑上仍旧无前无后,只镌刻着碑主的籍贯名讳。 宜安许氏明珠之墓。 “为什么……”称心下意识地扭头欲瞧玉骨,但玉骨轻轻在她后腰推了一把,将她推得离墓碑更近。玉骨低微地喘息一声,说:“你跪下。” 又深吸了一口气:“给母亲磕头。” 这话如惊雷炸响,称心惊道:“什么?!” 某扇门在这时忽然打开,称心一惊,下意识欲抱昭昭躲避。定睛一看,却又是一年轻女子自屋内奔出,看见玉骨时眼睛一亮:“玉骨姊姊回来了!”看见称心时却愣了愣,于是暂时驻足未前。称心见她与玉骨熟识,暂且放下心来,问:“你又是谁?” “断莲故人,幼微。”女子简单地答了一句,因见玉骨朝她摇了摇手,遂止口没再插话。玉骨又将称心往前推了推,语气极其少见地显出几分焦躁,催促道:“给母亲磕头!” “不!”称心断然拒绝。她刚刚眼看着阿娘离世,哪里能接受突然冒出一个旁的母亲?因此挥开玉骨推她的手,断不肯就这样下跪。玉骨的内力武功原是胜过称心百倍的,但称心这样轻巧地一挥之下,玉骨居然没有站稳,踉跄两步仍未控住平衡,俯面摔在了地上。称心和昭昭都吓了一大跳,唯有幼微率先反应过来,尖叫道:“玉骨姊姊!”慌忙奔了来。 她这样一栽倒,于是所有人都瞧见了玉骨背后的情状。极狰狞的一道剑伤,自左肩划至后腰,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称心伸手去搀扶她,才发觉她半身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只因她着黑,所以之前不曾发觉。此刻一扶,满手的血。称心骇然不已,慌忙与幼微一齐慌乱去搀:“姑娘!” “你叫什么姑娘?!”幼微抬头怒骂,竟将一贯口舌伶俐的称心骂懵了,“这是你阿姊!你亲生姊姊!院中立着的那是你亲娘!若非血脉相亲,谁会这样舍命救你?你识不识好歹、有没有良心?!” “这怎么可……”称心下意识反驳,可转瞬想起了玉骨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与自己相似的身形、相仿的年纪,一切疑惑在这样如山的证据面前都烟消瓦解。玉骨被她二人掺着,歪倒在幼微怀中,她抿着唇,脸上一丝伤痛神色也未见,只喉头又一次轻轻地一动,仍旧将称心一推,坚持道:“让母亲看看你。” “我……”称心被推坐在地,人还愣着没动。幼微眼中包着一眶泪,朝她吼道:“去啊!你没见玉骨姊姊都这样了吗?!” 称心颤抖着点了点头,狼狈转向院中石碑,将“许氏明珠”四字深望了望,俯身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她磕完头,转回玉骨身前:“阿、阿姊……”一声还不熟练的“阿姊”道出,话音已是哭腔,“我磕过了,我见过母亲了。” 玉骨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神色平静。她一直是冰山般冷淡内敛的性子,喜怒哀乐从未示于人前。见得称心转来,玉骨轻轻颔首,像是满意。她伏在幼微怀中,抬起手将称心松散的鬓发捋了一捋,喉间传来低低的嗬声。这次她喉头没有再动,随即唇角溢出血流,她垂下手,死了。 低低的啜泣渐成号啕的哀鸣,在寂寂深林中鬼魅般凄厉。昭昭年小不知生死,却也被嚇得放声大哭。称心颤抖着手摘下玉骨的面具,面具下她眉心舒展,面容宁静,像睡着似的。 “阿姊……阿姊……”她浑身颤颤,眼中却无泪,接踵而来的打击令她耳际一片轰鸣,唇瓣已被牙齿无意间咬出血印,“为什么啊……?阿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第89章 她已经多年不曾哭泣过了,但只今日一日,此生的泪水都已流干。她跪在亲姊的尸身和母亲的墓碑前,怔怔地看着幼微搂紧了玉骨嚎啕大哭,恍惚地想这该只是一场噩梦吧?她本应只和阿娘生活在那个彧东的小山村里,也不该有相见即永别的阿姊和母亲。 “……你想知道为什么?”听得她的质问幼微抬起埋在玉骨颈侧的脸,她擦了把泪,眼眶红得吓人,“这里就是你出生的地方,二十年前这里叫做越音门,门主乐正平是你和玉骨姊姊的生身父亲,他的原配妻子许夫人就是你们的亲娘。” “许夫人本也是宜安世族之女,可惜遇人不淑。她生你们姊妹时难产险些没了命,姓乐的却只因一句‘孪子不祥’便对她弃若敝履。按照这劳什子民俗,双生孪子只留其一。玉骨姊姊被留在乐家,你则被丢掉听天由命。” 称心颊边肌肉僵硬地一颤。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玉骨姊姊在越音门受了百般苦楚。乐正平恨许夫人生下不祥的你们,对她和玉骨姊姊百般磋磨。许夫人产后失调缠绵病榻,人还没死姓乐的就续娶了继室,那对夫妇真是好一对豺狼虎豹、混账的夫妻!没多久许夫人过世,只留了玉骨姊姊在这鬼地方生不如死。幸而她遇着了胡台主,台主看中她的根骨,问她要不要跟他走。玉骨姊姊一点没犹豫便离了越音门到了断莲台,算是逃了一命出来。” “她自来断莲台就不爱说话,也不近人,除了修习就是修习,我几乎没见过她做旁的事。她武功高强,台主看重,台中厌憎她的人实在不少,连我从前也很厌她目无下尘,玉骨姊姊大约……大约也是知道的。可她不在乎。伐段之战后,越音门的惨案你是否听说?不是屠仙余孽,是玉骨姊姊做的。” 称心瞠目。 “那年她才十一岁,她亲手杀了那对狗男女,把他们的尸身就挂在那门口的檐上,给许夫人立了这块石碑。许夫人亡故那年玉骨姊姊还小,能记下的只有母亲的籍贯和姓名。她从前只在乎她含恨而死的母亲,后来便只有她从未相见的妹妹……就是你。”幼微说着,复添哽咽,狠狠甩去眼刀,“而你见着了她的脸,居然还只肯叫她‘姑娘’!什么‘姑娘’!自从天下大乱以来,你以为怎么单你能好生过着你那与世隔绝的太平日子?是你口里的‘姑娘’清剿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探子,只为你的生活继续顺遂平安!今遭之事是她实在拦不住那姓温的畜生了,纵然如此也拼了一条命将你救了回来!” 当头棒喝、五雷轰顶,称心从没想过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因。从前身边旧人一一被扫除干净,唯有自己还在从前的日子里未醒。她以往只是以为侥幸,却不知原来有人一直默默守护着自己的美梦,将之看得逾越自己的性命。 可是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进染血的土地,泪眼模糊里称心再度去看玉骨死去的面颊。她有阿姊了,但转瞬间又失去了她,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痛彻心扉。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初遇之日玉骨突然放过了自己……原来自那日起,她就认出自己了。 “为什么啊……阿姊……”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哀戚,“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啊?” 能回答这话的人已经死了。幼微没办法替她作答。 “……如今断莲台上下俱被温沉斩尽杀绝,连我姊姊当日也被砍了头去。若不是玉骨姊姊,我早已活不到今日。”悲痛自会滋生恨意,幼微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她妹妹,就是我的姊妹。哭什么?如此血仇,难道哭就能报了吗?还是你是个怂货,怕了那无影剑法?!” 她凑近称心,语气里俱是决绝:“我带你去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第80章 80-报应来 第一个同凌虚阁产生正面冲突的是西陲之地的一个极小的家族门派,举家上下不过二十几人。起因仅仅是其家中幼子年幼无知,对凌虚阁口出“不敬”之语。转头稚子之言便不知怎的被有心之人捅去当地的凌虚分阁耳中,甚至不必温沉耳闻便已大祸临头。 凌虚阁纵横江湖多年早已不把其他任何门派放在眼中,杀除他们轻松得像捏死一只蚂蚁。其家中长者很快便惨死于市,但万莫料到他家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眼见亲人横死眼前,少年血勇,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临死搏杀竟然生生取了凌虚阁三五人的性命,还喊出了“温贼不除天下难安”等语。少年喊完这些便遭万箭穿心,但那孩子的嘶吼声声泣血,听进了无数如履薄冰多年的心间。 温贼不除,天下难安……“偌大江湖,苦段久矣”! 温沉手中的血债已经太多太多了。纵是从前段炽风杀人如麻,也比不得他惯于斩草除根绝人后路。岂知逼人太甚时,反易引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于是浩浩天下,怨气沸天。那十五岁少年的命就此点燃了燎原的火,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了。 底下人忧心忡忡地来报又一偏远分阁被歹人屠尽的消息时,图磐正拥着两名妙龄少女听音取乐。几年荣养下来他愈发痴胖,瞧着实在脑满肠肥。台下琴箫携奏,图磐也不吩咐停下,所以报信人只能提高声量,把凌虚阁败退之事禀给图磐。奈何图磐耳里一半听一半漏,不仅不放在心上,甚至幸灾乐祸。 “那些分阁都是近两年才设的,穷乡僻壤的地界能有什么好武功?自然不似我彧州分阁这样坚不可破。”凌虚阁数年来扩张无度,许多从前不曾涉足之地都一一设置分阁统御。分阁主多了,图磐的地位自然一路唱衰,偏生他自身亦不出众,近些年来在温沉那里未免一尝冷淡滋味。听得此等噩耗,他不仅不觉兔死狐悲,反而面露欣悦。报信人看着他的面色,一时哑口无言。 “咳咳。”图磐觉出报信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欲冠冕堂皇几句补救:“那起子贱民也着实不知好歹,近半年来不是这家就是那家,苍蝇似的烦人。前赴后继死了又死,他们怎么不晓得怕的?” 报信人接不上这话,只好垂手立着。 图磐不耐烦道:“你出去吧。以后不干咱们彧州的事,不必急着报本阁主。”说着拿嘴去够怀中少女手里的酒盏,嘻哈糜乱一片。那报信人无法,只得行礼退下,退至门口小心掩上了门。门前为其站岗戍守的正是从前图磐的老搭档单晓,他忧虑地朝内望了一眼,复将视线收回,向报信人道:“你别、别急,不妨将此事写下来,我替你再禀一次。” 报信人苦着脸:“单师兄,平州分阁也已叫人占了。平州离咱们多近啊,图阁主他……” 单晓赶忙示意他噤声,复问:“平州?平州分阁实力不俗啊,为何如此?这次又是谁家做的?” “起事的仍是平州当地的几家门派,唯一件事不妥,还未来得及向图阁主回禀。”报信人道,“探子传信,发觉其间有一股势力游于多方门派之间,似有蛊惑协助之意。平州那数家门派原本皆是平庸之辈,凭他们哪有这个本事和平州阁主一决高低?恐怕正是因此才叫咱们吃了大亏。” 单晓皱眉:“是什么人?” 报信人沮丧道:“不知。” 单晓疑道:“怎会不知?人多人少?使什么武功?用什么兵刃?领头的是谁?这些难道没去查么?” 然而报信人依旧苦涩摇头:“实在不知。” 他到底只是个传信的,单晓也知他无需隐瞒,既然打探之后仍旧一无所知,可见对方实力何等深不可测。单晓心下沉重,自半年前遥远的西陲喊出那句反温的誓言后,凌虚阁纵然表面还算风平浪静,可底下早已地动山摇。剿除凌虚的旗帜愈来愈大,参与反温的人也愈来愈多,就连凌虚阁内部也出了两回叛徒,据说有一回温阁主还遭到刺杀。单晓暗暗叹了口气,今时今日,如何不像十多年前的屠仙前景? 但心内如此想,他面上仍克制着没多表露情绪,这么多年来也算他稳重了不少。单晓只好劝报信人先去歇息:“你、你去吧,我会找机会禀报图阁主的。” 报信人知他与图磐私交不浅,所以略安了心。他俩在门外满腹愁云,门内却仍是妙音浮动、雅乐遏云。单晓又独自守了半个时辰的门,只觉得里头的乐声真是吱吱呀呀,吵得脑仁生痛。他看了眼天色,已不早了。 去劝劝他吧?单晓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其实自打图磐当上分阁主,他二人已很久不似从前那样谈笑聊天了。图磐为显自己不忘本,总将单晓带在身边,可单晓已不知还能再与他聊些什么。有些旧事啊就像刀刻过的痕,不会那么轻易被忘却。单晓也知,他们不再是旧年的兄弟了。 但平州已陷,彧州危在旦夕。单晓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将报信人所讲提上一提。他好容易下定了决心,才敲了敲门。意料之内的,图磐没有开口让他进去——他大抵正忙着春宵一度,恐怕听不到敲门声。 单晓推门进去了。 华丽到甚至繁杂的宽阔门厅,镶金砌玉,华彩照人。图磐极好奢侈享乐,从前剿除门派时常常私藏其珍宝供己赏玩,将整个彧州分阁堆得如金库一般。单晓走过一排蟠龙金柱,绕过屋内袅娜雾气的莲塘,来到重重脂红垂幔前。幔后便该是阁主休憩之地了。 第90章 单晓拱手行礼:“图阁主,在下有事求见。” 幔后静默无声,独琴箫雅乐声声,绕梁不绝。 单晓提高声量:“图阁主,请容在下回禀。” 依旧无人应答。 单晓目露疑惑。他还不敢擅自掀开帐幔闯入图磐卧处,只能心内盘算左右斟酌。他四下一望,忽然眉心一顿,一身冷汗漫上皮肤。 乐师都在哪里? 空荡门厅无人,哪里来的乐声?! 单晓几乎以为自己人在梦中。他四顾探视,果不见一人在侧,而那乐声仍旧如在耳畔,清晰可闻,幽咽如诉,令人闻之潸然。可细听其方位,却不能辨得来处。单晓立刻将回禀一事丢去了九霄云外,他追着耳中的音乐奔了几个方位,可人到了东边却听乐声来自西边,人追去西边仿佛乐声又去了南边,总不如愿。单晓追了几处,已察觉乐声有异,他心内忽而一震,急急转身重朝那重重帐幔冲去。 这次他不再乖乖候立,而是一把掀起了帐幔冲了进去。出乎单晓所料,空阔的床榻上有人面向来人静静坐着,痴肥的身子,锦绣的春衣,还有……还有一颗四分五裂脑浆四溢的……炸开的头。 一直萦绕耳际的乐声在这时悄悄息了。 单晓双唇颤动不止,半晌,尖声大叫起来。 “图图图图图图……图磐——图磐死了!!!” 图磐死了! 彧州分阁守卫最为森严的房间里,彧州分阁的阁主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床榻上。无人知他因何而死,无人知是谁杀了他。 消息传到凌虚峰上时,温沉难得失态到一把捏碎了茶盅。他听着底下人战战兢兢的回禀眉心深锁,被挑衅的怒气再度攀上心头。 不同于其他之前被剿毁的分阁,彧州分阁自师祖时代便已经设立,在众分阁中实力最强盛、地位最超然,是而图磐被人杀死在阁中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更遑论连凶手都鸿飞杳杳不知踪迹。歹人此举,无异于狠狠给了凌虚阁一个响亮的耳光,是对温沉从前誓言的践踏挑衅。手中的茶盅碎了一地,回禀的人吓得叩首,许久才敢小心翼翼抬起眼睛观察阁主面容,见他已是怒不可遏之态,吓得又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彧州分阁上下几百号人,都是作甚么吃的?”温沉怒道。但底下人瑟瑟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回话。温沉本正处理平州分阁的事,这些日子四面起火,本就焦头烂额,眼下彧州又生了事端,温阁主凝目,缓缓浮上杀一儆百的念头。 “带上内门好手,即刻随本阁主南下彧州。”温沉吩咐道,冷冷地又补了一句,“叫彧州的那帮废物赶紧去查,查不出个结果,别怪本阁主不念昔日同门情谊。” 这话已是威胁十足,底下人皆是心口一凛,忙不迭应了,躬身告退。温沉丢开手里的碎瓷片,掏出帕子拭尽掌中茶渍。旁边是他惯用的一名随行医士,见已无外人,急忙上前来劝道:“阁主切莫动怒,您的身子可禁不住盛怒啊。” “底下这帮废物,叫本阁主怎能不动怒?”温沉很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掀起眼皮打量医士:“你也为本阁主调理两年多了,到底如何?你不是自称也曾受过鬼医教导,懂得他的那些毒术医理吗?” “是、是。”那医士抬手拭汗,“阁主的身子虽曾被无影剑法所伤,但所幸当日明医师已将阁主经脉保了十有八九。后来我接手阁主身体,却发觉阁主平素用药中有一味慢毒,此毒切忌动怒,千万不可心绪大乱,否则必会……” 温沉不耐烦道:“别说废话。” 那医士急忙道:“在下为阁主解毒养身,如今已好了八成。只要阁主养气静心,一切自然无碍。” 他说得言之凿凿,温沉复看了他一眼,面上怒色稍平了些:“如你所言,明黎已没什么用了,对吧?” 医士不意他有此问,张口结舌。 温沉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踱去他身侧,举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身边养不了那么多闲人,大夫么,有他便无你,有你便无他,你可要小心回话。” 医士汗如雨下:“是。阁主早已不吃明医师的药了,想来……想来此后也不必再劳明医师大驾。” 温沉满意道:“那好。”顿了顿,轻身吩咐道,“既然如此,此行彧州也是顺路,就请明医师……回家吧。” 第81章 81-金水渡 芳菲四月,若不问外间血雨腥风,这属实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春山如笑,春江如练,时隔多年,明黎又一次回到了彧东。 不知不觉他在彧东的光阴已比年少时在屠仙谷的日子长了。第一次回来时,屠仙谷土崩瓦解,他是深仇压肩的少年;这一次回来数十年岁月一晃而逝,他已不再年轻,恨却依旧如影随形。他是被温沉“好意”带回来的,当然没有温沉允准他也不可能走出凌虚阁。罗绮绣亡故前曾问过他一回后悔吗——如早知今日形同软禁,当初或许不该选择回到凌虚。明黎没说悔也没说不悔,只道命当如此。 今遭也是命当如此,他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温沉总会在狠毒里夹杂一点做作的好心,比如设计商白景落入陷阱却允他一探师娘,又比如要明黎性命却准他返回故乡。明黎心知肚明。 之前其实有一次温沉差点就杀了他,就是当温沉发现自己药中有一剂慢毒的时候。他太自然地就联想到是明黎要毒杀他,惊怒之下令明黎前来对峙。可惜明黎从不惧怕他半分,那剂慢毒本也只是为了中和他体内无影毒性的一味药而已,庸医自然诊不出来。温沉问了,明黎也这样说了。不过温沉早已不信任他。明黎也无所谓。 贪生之人早已苟活多年,生死已不足以成为明黎的牵恋。以如今天下形势来看,死在今日固然有些许惋惜,但也足够他瞑目了。若能死前重回彧东,看一看幼时的山水与翠竹,于明黎而言也算幸事。于是这个盎然的季节里他再一次回到了彧东,同行温沉等人都因彧州分阁之事和一路的刺杀拔刃张弩,明黎却算优哉游哉,连带着身子都比在寒冷秦中时好了不少,咳喘都比前时歇了许多。温沉打量他赴死途中气色竟还红润不少,也觉惊异,明黎反倒很少见地同他开了口,问温沉到彧州的第一件事是杀他吗。 温阁主好气又好笑,袖袍一掀,说明医师自视甚高,你还没那么重要。明黎说好,既然回来了,日后想和他的黄狗阿旺葬在一起。多年不见,小狗一定很想他。 此行并非直往黛山的路,看来一时还到不了他的归处。劫难当头明黎反倒释然了,细捋平生,他所能做的已尽做了。一场霜凛、一个温沉,从前伐段百家已剪除干净。虽然还有些许遗憾,但黄泉之下再见先师与谷主,也能坦然。这样思绪纷纷间,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座城镇。一条金水河穿城而过,城便名曰金水镇。 其实因着江湖大乱,一路行来,处处冷清凄落,闲人甚少,都怕在外头闲逛惹上祸事。不过金水镇倒是另一番景象,虽也算不上游人接踵,但也是张灯结彩。温沉等细听人议论,方想起再过一月就是端阳,那金水河上早排布了大小龙舟,加紧训练,预备着佳节争流。温沉等还有要事,倒无意去凑这等热闹,只因穿城时经那龙舟边过去,瞧见大小龙舟间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大约也就能乘七八人的模样。其上忙碌准备的人皆一身与众不同的雪白衣袍,戴着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也不知要做些什么。温沉随口便问:“那一船是什么?” 众人俱是远道而来,并不知当地民俗。明黎倒是识得,可惜也懒得同他说。随行弟子赶忙便向路人打探,那路人见一帮外乡人,并不能猜到其中就是杀名显赫的凌虚阁主,只笑嘻嘻道:“是鬼渡噻!现下世道乱,遭罪得很!弄个鬼渡好驱鬼、赶祸的撒。” 因那人一口彧州方音,随行弟子半晌才连蒙带猜晓得了其中含义,便回来向温沉回禀:“阁主,这是当地预备的龙舟鬼渡。当地风俗,端阳当日除却龙舟,还需一艘鬼渡下水。船上人扮作鬼魂驱逐水鬼,驱邪避祸。” 温沉颔首,不置可否。他对当地这些神神鬼鬼的民俗也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在城中随意找了个饭馆简单休整了一会儿便再度启程。金水镇也不大,很快他们便出了城,沿着金水河顺流而下,这已是彧东地界,距离出事的彧州分阁已不再遥远。 “其实彧州习俗,轻易不会出动鬼渡。”明黎突然说。温沉不意他突然开口,略有疑惑的转过面来。 “只有世道太乱,人就难活,当地人才认为是有鬼作祟,才会出动鬼渡驱鬼。”明黎轻声解释,眼睛只看着粼粼的河面,“温沉,你该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只差指着温沉的鼻子说你造孽了,果然温沉听出他话中之意,脸色便一凝:“明黎,你是多一天也不想活啊?” 明黎道:“早晚而已。” 他们一行皆骑乘高头大马,此刻沿河而下。日头偏西,其实刚才本应顺势在金水镇住下来的。但温沉急欲到彧州分阁查明图磐死因,所以没有停歇。但是明黎并不这么想。前方彧州分阁还不知多少折磨,此地倒是山好水好,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第91章 “温沉,此次南下,大小刺杀你便遭了十数次,你不怕吗?” “怕?”温沉偏头,“你可看到他们当中活了一个吗?” 诚然寻仇之人前仆后继,但无一人能伤到温沉分毫。温沉自负绝世剑法,纵然江湖风波迭起,他也不以为意。明黎说:“可是天下杀你之心不死,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停止。” “随他们便吧。有不怕死的,只管来。”温沉嗤声道,“你也不用刻意激怒本阁主,我知道你现在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罢了。今日本阁主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你断然不会活着走出彧州。只是几时拿走你的性命,那要看本阁主的心情——你好好等着就是了。” 明黎:“霜凛是我做的。” 温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黎一字字道:“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是我。” 一层麻意自过电似的泛过温沉的四肢和身体,他难得大脑空了一瞬,下意识驳道:“胡说,那分明是素萦霜……” “素堂主是为了保护我,替我认的罪。从前在谷中,素堂主待我如师如姊。”明黎平静道,“我废了千辛万苦从寒潭深处采回了寒烟藤,做成了霜凛。当年华月剑派与屠仙谷恩怨最深,所以华月城是我第一个下毒的地方。平州、越川,云泽,还有你们秦中,凌虚峰我实在没找到法子过去,所以只能将霜凛投在南峰的水井里。其实我最恨的就是你们凌虚阁,只可惜凌虚峰地势实在险要,守卫又森严,所以退而求其次,否则今日凌虚阁早与华月剑派一般无二。你当年为什么……”身子一轻,人已被揪着衣襟拽下马来,身子重重地坠了地。温沉咆哮道:“明黎!” 随行人皆大惊失色,纷纷下马劝道:“阁主!切勿动怒!”温沉反骂道:“滚!” 明黎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眼前发白,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但唇角反溢出些微笑意。他受外力所迫狠咳了几口,再睁眼时只见面前温沉激怒泛红的面庞:“因为没能乔装进山,所以听闻凌虚阁并没遭霜凛毒害太深,中毒者也寥寥。那么你当日又是如何……”话未说尽,已遭温沉狠狠一拳打在面上。 这一拳非同小可,打得明黎几乎昏厥。颊边立时肿胀起来,唇角渗出汩汩的血。随行人都知道这医师是个不禁打的,虽不知温沉预备怎么处置他,但多年来都知道此人一贯要紧,生怕温沉激怒之下将他打死了,纷纷来拉:“阁主息怒!”“阁主万不可动气!”好容易才止了温沉的第二拳。温沉犹卡着他的脖子,怒意勃发:“是你!是你!是你害我!” 若非一场毒祸,他本也该是天之骄子,又岂会折断前途,成了门中废人?若他仍于武学上前景光明,他又岂会默默无名,以致师父再不将他放在眼里心里?若非如此,他岂会怨妒萦胸,以致后来种种众叛亲离?原本他以为素萦霜早已死去,所以恨也无门、怒也无门。可是多年过去,真正的始作俑者一直就在身边,甚至自己曾经还尊过他敬过他,这岂不是一场笑话? 明黎满面的血,一边咳一边笑。他半生不曾笑过,临死却仰天大笑。温沉更怒,早将大夫“修身养性”等语忘到天外,一心只想要明黎去死。明黎等这一天也已等得不耐,并不抵抗。他仰着面,闭上眼,暴露着脆弱的颈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温沉喝道:“我成全你!” 旁边众人大惊:“阁主!阁主三思!”唯有那名顶替明黎的大夫没有阻拦,畏惧内疚地垂下脸去。 呜咽一声箫音,遥遥似天际传来。但众人正乱作一团,都没听到声古怪箫音。独置身事外的那个大夫听见了,疑惑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夕阳下金水河金光粼粼,整条河仿佛日光流泻,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大夫眯着眼好容易才适应水波光线,便见河面上亭亭晃着一只小舟,船上人影重叠,看不大清楚。波光日影里船上人似乎有了动作,随即幽幽的箫声缓缓息了,反倒有截然不同的肃杀乐声齐齐自水上传来,落进众人耳中。 明黎睁开眼睛。 温沉身侧,一名劝架弟子忽然大叫一声,头颅轰然炸开。 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爆头而亡,红白之物腻腻地淌了一地。这情景骇住了众人,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残缺的尸身软倒在地,唬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撞鬼。唯有温沉虽在盛怒之中,但反应最为灵敏,大叫道:“自封听宫!快!”也不再管倒在地上的明黎了,飞速抽身封住听宫,抽刃向河。 那只小舟摇晃着近了些许,众人也看清了船上的模样。那是一只龙舟鬼渡,船上七八人俱是雪白衣袍,佩紫青鬼面。他们有的抚琴,有的奏笛,琵琶埙笙,不一而足。他们肃穆立在船上,凌虚众人能感到冰冷的视线自那些鬼面下冷冷投来,夕阳下寒得瘆人……像一群黄泉归来的魂灵。 第82章 82-亭中问 鬼渡之上,厉鬼回魂。 金水河摇漾着一流暮日,灿灿金影里肃杀之音逐波而来。凌虚众人虽未见兵刃,但已知对方来势汹汹,决不是来同他们品萧谈琴的,所以不必温沉吩咐,除了明黎和那个不会武功的郎中,余者齐刷刷提剑杀来。冲得最前的一人踏波如燕,眨眼已经离岸而去。可那船上众鬼面对剑锋连动也不动,曲调更是稳若磐石,细风水声里诸乐器铮铮传音。眼看人已踏水而至鬼渡之前,沉肃的乐声中忽又夹杂上一缕悠扬声音,明黎听得了,强撑着身子挣扎爬起,勉力朝河心望去。 他恰巧看到了最前的那名凌虚弟子身影被璨璨金光吞噬,片刻后项上头颅倏忽不见,随即连人带剑纷纷落入金水河中,激起的涟漪在夕阳下光芒更盛。 这一招属实过于可怖,有人惊恐叫道:“这是什么邪术!”那随行的大夫抱着头吓得更是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躲去明黎身后:“救命!救命!” 说也奇怪,同是听到乐声,但偏生两个毫无武功的医师未见半点异样,倒是那些武功高强的凌虚弟子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几息,又亡了两人。温沉到底是他们之中见识最广的,已知那音乐绝非寻常曲调,回顾平生,心里已经断定来人身份,冷声朝船上呼喝道:“玉骨!何须藏头藏尾?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没绝了为胡冥诲报仇的心思吗?!” 像是回应他的问话似的,船上有一人遥遥地站了起来。 众人凝神去望。见起身那人虽拢在宽大白袍之下,但身量纤瘦,果是女子体格。温沉更见她唇边横着一支雪白的骨笛,实是熟人旧物,心下便更笃定。那被温沉认定是玉骨的女子虽然起身,但口中笛音不休,其笛声随着合奏入耳引得内力激荡,使得温沉不得不多分出心去压制那股激荡的内力,但口内仍冷笑道:“时隔多年,玉骨姑娘倒是进益多了!只可惜你们一船歌舞乐妓,弄了些邪魅妖术,也想拦我一拦么?” 诘问虽出,但无人回应。那齐发齐奏之音愈见沉沉,其余凌虚弟子并无温沉这样深厚的功法护体,其中已有人面露痛苦之色。只怕再多听一阵,此地又将多几具无头尸首。故而温沉不欲再与她多费口舌,逝水一闪,连人带剑皆无影无踪。众人只见岸下水花微溅,再看时只见一道剑气冲将过去,直指女子喉间。 鬼面完全挡住了女子的神情,她宽大袖袍被鼓动猎猎,人却淡定坦然,眼见温沉杀来,身形真如鬼魅般倏忽一晃,竟然不知怎的叫她绕到了温沉的背面。温沉那一击落在鬼渡船上,但船上余下众鬼似乎皆有先见似的,齐齐携乐器跳将开去,各自于河面站定,唯那艘船叫温沉劈碎沉入河中,尸骨无存。温沉眉心一跳,也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并不与他人纠缠,只一味来寻玉骨的麻烦。他人未回头,剑却逆转,比着玉骨又是迅猛一刺——出乎意料,这一击竟然又落空了。 无影剑法应是如今天下最迅疾无双的剑法,不知多少人因避闪不及死在了温沉的剑下。但今朝玉骨如鬼似魅,躲闪之余竟连口中笛音都不曾暂歇。温沉心间微微一动,恍惚觉得此人身法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似的。但再欲深思细想,却觉胸腔一股子内力汹涌咆哮,封锁的听宫隐约松动,实不是分心的时候,急忙回转念头,不再去细想。 众凌虚弟子也辨出玉骨是他们之中的关窍,尚有余力的几个纷纷叫道:“阁主!弟子助你!”一边齐齐杀来,呈包抄之势一起围来。玉骨却是看都不看,只一味吹她的曲子。温沉道:“夺了她的笛子!”一面提剑刺来。 敌众我寡,纵是玉骨武功奇绝,面对此等围击也不能说毫不费力。她左右闪躲数下,终于也被逼得退无可退,于是总算取下了横在唇边的骨笛,拿它做武器与众人盘旋了两招,算是略略解危。温沉与她过招几回,觉出此女武功并不如那笛声危险,自觉自己判断不错。只消不叫她那笛子出声,今日他有把握将她留在这金水河里。于是才要提一口气快刀斩乱麻,忽然听得岸边一阵喧哗,不知出了什么事。温沉分心去一瞧,气得七窍生烟:原是其余白袍人杀尽了岸边留守的凌虚弟子,将那明黎扛起便欲远遁入林。 第92章 原是来劫人的! 可叹温沉此刻才弄清他人来意,眼看着明黎叫那些人携着瞬间遁走,再追只怕也难。回头一望,这边一船的人也都消失不见,只剩了孤零零一个玉骨。温沉七窍生烟,牙槽紧咬,满心的愤恨只往玉骨身上发泄。逝水愈发凌厉,几次挑破玉骨衣袍。玉骨到底武功不及,温沉又步步紧逼不使她得空吹曲,于是渐露颓势。她周旋半晌,只来得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声未歇,悠悠的林间回应似的,又传来一段悠扬箫声。温沉心中暗道果然还有人接应,却十分自负,欲将几人全都捉来杀死泄愤。未料这段箫声与前番众乐声全然不同,只半声入耳,温沉忽感听宫一松,那曲子竟视他的封锁为无物,如汩汩流水淌入体内,直如水入沸油,激起万般不适。自习得无影剑法之后,温沉这还是头一次生出惊惧,当下大惊失色,急忙调用全身内功与之抗衡。他这边一松懈,玉骨反得了可乘之机,立时捉住机会,几个腾身便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只留温沉愤愤,和一地狼藉。 鬼面人引明黎坐下,随即奉上热茶和伤肿药膏。明黎有些疑惑,却仍礼貌接了,自将唇边血迹拭去了。 他被这群来路不明的鬼面人劫走,也不知是福是祸。众人兜兜转转,不知进了什么山什么林,静谧山间修筑了十余间木屋,倒像个隐僻不问世事的村落。鬼面人引他进了其中一间,请他稍作歇息。明黎虽不知其人是何用意,但再差也不过是一死,遂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他暂且歇息了一夜,翌日醒来,又有人奉上了茶点。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清洁。待用毕早膳,便有人请他移步外间。明黎依言跟去,却是山间瀑布外砌着一亭,亭外山竹如翠,亭内桌椅俱全,倒有些像他无觅处家中的那间。瀑布不大,水声潺潺,有人背对着等他。 那是个女子,高束着黑发,冷冽的背影。闻得人声,回转过身来,面上压着一副鸦青的半脸面具。她引明黎共在亭下坐了,伸手为明黎倒了一盏新季的雾里青。明黎道:“玉骨姑娘。” 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女子挑起唇角露出个苦涩的笑。随即她抬起手,摘下面具:“既是熟人,我也不需瞒你。明医师。”她浅浅地朝明黎笑了一笑。 明黎一怔:“……你……你是称心?” 露出的脸赫然是经久不见的称心。多年不见,她又瘦了一些,人也凛冽沉稳了许多。更不知何时学会了武功,竟能同温沉盘旋多时而不输。故人久别重逢,双方一时都哑然,于是耳际除了轰鸣的水声,二人都静默。许久,称心才先开了口:“明医师,这么多年,你过得也不好吧?” 语气里的惆怅和寥落毫不遮掩,当年他为何襄助温沉至今都是悬念。若换了旁人称心自可唾骂一句走狗,但明黎不同。只是斟酌许久都不知从何开口,半晌只问出这样一句无聊的废话。可是明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都一样,无谓好坏之说。 他这样的态度倒像是旁观者置身事外,怎么会有人经得如此起伏变动仍冷漠如初?称心到底还是性急,搁下茶盏,直截了当问他:“明医师,你当年为何偏要助温沉修习无影剑法?” 明黎抬起眼睛:“……姑娘难道不知道吗,我是屠仙旧人。” 如今温沉为祸多年,屠仙谷的那些旧事早已如史书中翻去的一篇。称心顿了顿:“我知道。那又如何?这与襄助温沉何干?” 明黎沉默了一瞬:“为了报仇。” 他低低地说了这四个字,几乎被水声淹没。称心从前也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多少也晓得温沉同明黎的交易。可是……可是有些疑处并不因此而解开,故而今日有此一问:“向伐段百家报仇?” 明黎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江湖轮换,当年百家早已不复,你的仇也早该报尽了才是,何须拖到今日,为他尽心尽力,保他性命无虞,如今反换得卸磨杀驴的下场。我不明白,明医师,这又是为何?” 盏中蒸腾的青烟缓缓散在风里,明黎浅酌一口,摇头道:“没有的事,你多心了。” “我多心吗?”称心凝望他。多年不见,医师的容色倒是分毫未改,仍是记忆中薄雪一样的清冷、风竹一般的刚烈。“可昨日我眼睁睁看着你险些死于他手,生死当前,你真的无所谓吗?” “称心姑娘。”明黎朝她笑笑,“我本就是死不足惜之人。死在谁手里,与我而言都一样的。” 上一次见人如此死志还是地牢中的万两兄,称心看着明黎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又生生止住。她也还记得明黎的性子,固执,倔强,他不肯说,想必没人能逼他吐口,只怕这个疑惑今生都解不了了。称心许久才叹了口气,没再逼问,只道:“其实如你当年经历家变,但凡有点气性的,谁不会立誓报仇雪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江湖规矩,你向伐段百家讨命,那也是人之常情。温沉心狠,你同他结盟是对的,若换了……”她说到此节止了口,又改了话来说,“可是当年伐段百家早已被温沉剪除干净,后来新怨血仇,原该与你无关。温沉几次遭劫,听说都有你在旁协助才保全他性命,此事我一直不解。你不肯承认,那也罢了。只是……明医师,你也曾是施恩无数救死扶伤之人,如今江湖大乱生灵涂炭,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明黎沉默。 称心喝尽了手中的茶,搁下了盏子:“罢了。今日救你,是还你当日之谊,并不为别的。明医师,你好生休息吧。” 她站起来,转身欲走。明黎却轻轻地叫住了她:“称心姑娘。” 称心回头:“嗯?” 明黎抬眼:“你恨温沉吗?” 这话直白太过,出乎称心意料。但她原没什么好遮掩,于是点点头:“……自然恨的。” 明黎道:“你与温沉之间有如云泥之别,但如若现下你有一个机会,你也能杀了温沉。但若要杀他,艰险重重,你恐怕要付出很多。你会去吗?” 称心:“自然会去。我与温沉血海深仇,便是付出性命又有何要紧?” 听得她如此回答,明黎轻轻颔首:“是啊。可惜这世上万事若想要如愿,性命反是最宜付出的。人之情感、底线、良心……若要你付出这些,你可愿意吗?”他顿了顿,见称心若有所思,并不回答,便续道:“……换句话说,如若能叫你的亲人九泉之下能够瞑目,姑娘,你是否在意千夫所指呢?” 称心怔了许久:“……我明白了。” 她回身走出了两步,又站定在亭外,转过头来:“可是凌虚阁如日中天至此,明医师,你是否本末倒置了呢?” 这次换了明黎不再作答。 “罢了,多说无益。”称心说,“如今温沉恶事做尽,凌虚阁大厦将倾,这江湖迟早需得一番新天地。你我已非同道之人,当日之谊今朝也不须再叙。明医师,你保重。” 她朝明黎颔首,便欲别过。身后,明黎忽然说:“他还活着,是吗?” 称心:“……谁?” “……白……商少侠。”明黎捏着茶盏,直直看向称心,“……我想见他。” 河谷烈风呼啸起落,满亭翠竹呜咽不休。潮湿的水汽里称心不知他为何这般笃定地说着起死回生的异志奇话,她看着医师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太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就像她怎么都看不明白明黎这个人。称心瞧了他一阵,抬手将那副鸦青的面具罩在了脸上,顷刻间直如玉骨复生: “不,他早已死去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83章 83-大厦倾 四月初九,云泽分阁遭袭,满阁两百一十人只残余数人遁水逃生。 四月十一,昭奚分阁遭袭,其分阁主被一卷铁锁挂在分阁门口,示威温沉。 四月十二,和其他分阁的惨讯一齐传来的竟是凌虚峰遭袭的消息。原来凌虚阁众仗着多年威名和天堑地势颇为自负,未料反抗凌虚之众趁着温沉不在秦中,又兼多地四面开花,凌虚阁自顾不暇,竟然倾全力而上,将那百年玉玄殿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阁中弟子死伤惨重,许多下落不明。 可叹温沉纵能以一当十当百,然敌众以千万计时也已分身乏术。不得已只能被迫退踞彧州分阁,将那图磐之死也顾不上了,一心只想报仇泄愤。可是这又岂能容易?段炽风从前没能做到,温沉也一样做不到。 孤掌难鸣,独木难支,绝世武功亦有无能之时。 那一夜,温沉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做过梦了,这倒是很稀奇。梦里他回到了年少时的众青山,回到了姜止赐他佩剑的那一日。剑柄嵌刻的白玉是师兄选材、师娘雕琢,师父当着玉玄殿列位师祖面前赐下佩剑,师娘、师兄并两位师叔俱来观礼,他跪在殿前,抬起手,接过从此便要跟随他一生的剑。入手沉重,他细瘦的胳膊不自觉地抖了抖,师父凝声道:“拿稳了,小沉。” 第93章 他听了,心内一凛,捧剑的手便更使了几分力。师父负手而立,威仪具足,训示道:“令月吉日,始赐宝剑。自今日始,汝当以凌虚阁训为立身之本,启济世之志、担苍生之责、行侠义之道。汝可记得?” 他听见自己年幼的声音说:“是,弟子铭记。” 闻言姜止露出些微笑容,托他起身。简礼已毕,师娘、师兄都围了上来。向师叔笑眯眯地赞了句“可真是把好剑呐”,师兄便凑来兴冲冲地道:“好锋利的宝剑!今后再输给我,可不许说是剑的问题啦。”说着把他的朝光晃了一晃。师娘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和道:“宝剑有灵,岂可无名?小沉,给它取个名字吧。” 他低下头,端详他的剑,片刻又抬起头,恭顺道:“还请师父赐名为幸。” 众人都夸他果是个孝顺孩子,唯师兄朝他扮了个鬼脸。姜止也笑,却并未赐名,只道:“既是你的剑,还是你自己命名罢!你师兄的朝光也是自己命的。”他听了才作罢,想了想,道:“光阴可惜,譬诸逝水。便叫‘逝水’罢。弟子也愿自勉,今后勤加修习,不使师门蒙羞。”师兄叫道:“好一个书呆!” 师父斥责师兄道:“去!你自己不学好,还带累你师弟。”还是师娘拦了一拦,说了句和软话。罗师叔道:“虽是好名,听着却有苍凉之意,倒不像是孩子取的。”姜止道:“小沉自幼稳重懂事,哪像那一个!”但“那一个”此时已伴着向师叔说笑去了,一点没把这边的斥责议论放在心上。 罗师叔便道:“景儿开朗,且根骨实在出众,便是活泼些又何妨。师兄也不可管教太严,恐伤了那样好资质。”一边同姜止说着慢慢地去了。唯有师娘弯下身,朝他笑道:“小沉,晚上想吃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边师兄耳朵尖,听得这边问,忙转了头来叫道:“师娘!不必给我们留饭!我已同小沉说好了,庆贺他得了兵刃,一会儿去山里打兔子吃。”师娘便道:“真是管不得你们!肉要细细烤熟了才能吃,不能吃生肉,小心肚子痛。”师兄笑道:“我晓得的!” 向师叔听完笑问:“你晚课又不做啦?”一语中的,师父还没走远,又当着师娘的面,把个师兄在那厢急得挤眉弄眼,半晌才找补道:“晚课前肯定回来。” 他看着师兄,噗地笑出声来。 梦中场景一晃而逝,像一点涟漪抹去一场欢笑。待水面平静再凝神看时,手臂痛不欲生,他垂头便见左臂上一大片皲裂皱纹:“为什么偏偏是我啊?!为什么要夺走我的武功?!为什么不直接要我死啊?!”他哭得昏天黑地,几欲触壁寻死。那时日里阁中怕他出事,每日都派人从早到晚盯着他。监视虽多,但看顾开解伴在他身边的唯一个师兄。朝光丢在一侧,师兄生怕他行动伤着自己,故将他死死搂在怀里。师兄没有哭,但双眼通红,双腮紧咬,两鬓青筋迭动。他挣不开,死不成,最终只能伏在师兄肩头号啕大哭。 梦里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声音,他朦胧着泪眼透过师兄的肩一看,见是师父和不知谁正背对着他们在廊中行走。那人说:“实在没有办法了,少阁主已快将天下的好大夫请尽了,只是谁也拿这毒没办法。”师父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小沉命里有这一劫,人事已尽,他若是扛不过来送了性命,这也是没有办法。”他听了这话,心里更难受,却不知哪里又跑出来第二个师兄,对着师父大喊:“什么没有办法!我偏要有办法!”姜止喝道:“无礼的混账!难道我愿意看着小沉死不成?他自己想不开,旁人还能怎么样?难道为了看着他,叫你同门们都不上进了?!”师兄梗着脖子一点不服软:“用不着旁人,我自己一个也尽够了!什么武功!只要小沉好好的,不学就不学了!什么前程,我不要就不要了!”姜止气得抬手就要打。 那一掌不知打着什么,倏忽众人皆如烟雾一般散去了。雾尽雨来,他看见了憔悴、狼狈、武功尽失的师兄。那双眸子沉沉如夜:“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就是。”倏忽却亮若星辰:“我从没有对不起你,温沉。” 梦里的逝水劈面刺去,已无还手之力的师兄却挺身迎来。他本该是废人一个了,但足下生风,浑身竟如神明般绽出万丈金光,晃得温沉几乎睁不开眼。光芒太盛,他自然看不清对方的动作,自己先慌了神,出剑也没了章法,一会儿是家传的问虚十三式,一会儿又是无影剑法,乱了阵脚。劲风扑面,温沉大叫一声,脱梦还世,醒来冷汗涔涔。 四下昏暗,无灯无月。温沉定睛四顾,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处并不算熟悉的彧州分阁。自四处剿温起事之后,他被逼退守彧州分阁也已多日了,身边人或死或叛或逃,其实也只剩了零星的数十人。果如明黎当日所说,时至今日,追随他的人已所剩无多,他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温沉拧起眉,眉心的红痣蜷进额心褶皱里,倒像一道染血的剑痕。他恍惚间想起很久之前,有人舒展着眉目平静问他:“……你后悔吗?” 他已经想不起当日听到这句问话的心情了,只隐约记得那在一片纷扬的白杨林里,对面女孩的神色称得上一句悲悯,脸孔却已经模糊不清。众叛亲离,覆水难收,竟像是一句谶语。如今天下群起讨伐,那些门派里温沉有些识得有些却无甚记忆,但人人都称同他有仇,温沉自己倒一点想不起来了。许是杀的人太多了,又或是这天下第一的位置本就是烈火烹油,没人能看着别人坐得长久。 但都无所谓了。 那些剿温的队伍里,唯有一支惹人注意。其人无名无派,无刀无剑,人人手中只一样乐器耳。正如温沉从前交手过那样,他们以乐为刃,叫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实在难缠得很。温沉派人去打听底细,得到的回复是便连剿温众门也不知其究竟,连名姓也不知,彼此只以所使乐器相称。甚么“琵琶女”“箜篌君”“胡琴先生”等,不一而足,像个乐坊。 但温沉已知其中领头的那人便是从前的玉骨,自然以为是断莲台旧部。当年他亲往坠佛湖灭门时实力尚未至顶峰,也还没至斩草除根的境地,因此当年断莲旧部应还有不少残余,今日果然成了心腹大患。困守彧州的这些时日,温沉每每思及此处都十分懊恼。但深夜细思,也觉奇异。他与玉骨相识也久,从前的清气止行曲多年未见进益,怎么如今倒进步神速,成就了乐音杀人的秘技?温沉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他心头多少疑虑,事已至此,也只能咬牙应对了。 温沉起身,预备喝口茶润润。他今夜新做的梦实在算不上个美梦。他撑起身子,手却无意碰到一抹冰凉,垂头一看,枕边的逝水柄上的寒玉正盈盈生光。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起了商白景,想起了他那早该尸骨无存的、天资卓越的师兄。他忽然想起某一日里他们正闲适玩笑,路途遥遥,无事打发枯燥旅程。师兄摘来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出奇怪的曲调。 一个不可能的想法电光火石般擦过脑海。温沉悚然一惊,背后蓦地生出一层薄汗。 第84章 84-百乐门 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商白景?他甚至已不记得师兄的忌日了。 但人的记忆就是那么玄妙的东西,越是刻意忘记就越是容易如影随形。霜凛发作的每一次疼痛是他,入秋后每一缕桂香是他,还有朝光——仍好生安置在他旧日房间的剑架上,只是再未出鞘,于是世间再不记得这柄华美宝剑也曾绝世流光。不过如今连凌虚峰都没了,又哪还有人顾得上留心一柄死人的旧剑呢? 但今日,沉酣时的梦境是他,逝水剑柄上的白玉是他。他是温沉最不愿意想起的人,但偏偏心念一动想到的都是他。那个蓦然产生的奇异念头令温沉惶惑不已,反应过来时汗湿轻衫,初夏的夜晚里竟也感到些微刺骨的寒意。他明明孤身一人独处室内,可温沉总感到一股视线如芒在背。但待要凝神细查周遭气息,却又只是一场虚惊。 他……会不会还活着? 这个念头无端闪过脑海,温沉下意识攥紧了拳。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温沉劝慰自己。凌虚诸峰素以高耸险峻闻名,无念峰更是直入云霄,百年来坠入崖底的多少武功高强者都未能苟延性命。他商白景彼时已是废人一个,又怎么可能活着? 可是如若领头人正是玉骨……以玉骨的资质,如何能成就如此秘技?以玉骨的心性,又岂能号令如此一支势力?擅乐、天资卓著、习读过越音秘法……天下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温沉不得不想到了这种可能,虽然它听起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奇怪的是想到商白景还有可能活着的这一瞬温沉既不恐惧也不紧张,短暂的惊骇之后他渐渐放松下来,五指松开,心态竟然称得上一句静如止水。他现在已是困兽犹斗了,向他复仇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再多一个也无妨。温沉甚至想,是他……也好。 正这样思绪漫漫,外间忽然又响起熟悉的兵戈碰撞之音。这些日子来总是如此,剿温众门日夜不息,温沉甚至都有些习惯了。温沉此刻正巧醒着,他叹了口气,不必等人来回禀便自提了逝水出去,果见一干人又乱糟糟杀作一团。到底无影剑法威名显赫,见温沉出来,冲杀在前的数名剿温之人便变攻为守,渐渐退后,警惕温沉突然发难措手不及。 第94章 温沉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逝水在掌心闲闲地挽了个无精打采的剑花,却始终没有出招的意思。温沉垂眸打量战局,只有见哪处凌虚弟子落入下风生死攸关时才出一回手聊作助阵。不过他就这样闲庭信步似的在场中绕了一圈,竟也顺手杀了不少人,使得凌虚弟子士气大涨,剿温众人面面相觑,萌生退意。见他们要走,凌虚弟子岂有任他们来去自如的,自然飞身去拦。不知谁吹了个撤退的口哨,远处随即再度传来悠扬的乐音。 温沉掀起眼皮看去。 其实他一早便瞧见那乐门——姑且称之为“乐门”——一干人等在远处待命了。他们皆穿一身的素白,像披麻戴孝,黑夜里属实相当显眼。交手多了温沉也对这些人有几分了解,只道他们主要还是倚靠手中乐器出其不意,真若一对一近战,大多数恐连个凌虚外门弟子都胜不了。今日这场小袭击大约只是为了消耗己方些许精力,所以乐门众人只留在远处接应,之前并未上前。此刻他们要撤了,方才出手牵绊凌虚弟子,好叫其他人顺利抽身。普通的曲子也不过是如清气止行曲一般功效,拦不住凌虚阁主。但温沉今日兴致寥寥,并无斩草除根的意思,只飞身上檐,远远打量乐门众人。 高矮胖瘦,色色皆有,唯独没有温沉想见的那人。 “你们主事的是谁?”温沉以内力传音,声音传出很远,“是玉骨吗?” 自然没人回答。今夜乐门前来相助的只有区区几人,大约没想到温沉会亲自出来,肉眼可见的都有几分紧张。但温沉无暇顾及他人心内作什么念头,他只自顾自问:“你们……认得商白景吗?” 悠悠乐声拐了个弯儿,音调陡然拔高。这下便是凌虚阁主也不得不分神应对以缓解体内不适。温沉拧眉,内力横冲直撞的感觉使得他刚刚平复下的暴躁情绪再度被勾起,他冷哼一声:“敬酒不吃!” 逝水破空,绝尘而去。 他太快了,身影融入夜色里。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那壁悠扬乐音也躁动一瞬,转而改作金戈铁马之音,像是奏乐者乱了心绪。但铮铮弦响还未成曲,凌虚阁主的衣袂已经纷然而至。温沉随手挑断了其中一个拉二胡的双弦,轻而易举便将奏者抓在手里。余者大惊,却也来不及救助,只能纷纷四散开去。 温沉垂眸凝视那位二胡君,脸孔陌生,不认得。那二胡君被温沉捉到,竟然也不惊慌,眼中俱是凛然之色,冷笑了一声,居然闭上眼睛,一副任君处置模样。温沉见他悍不畏死,倒也稀奇,于是问:“你又是为何恨我?” 二胡君听得此问,骤然睁开眼睛,咬牙切齿,只恨不能将温沉啖肉饮血:“温贼!你将我师门举派屠尽,又岂敢发此一问!” 温沉诚心问道:“你师门是谁?” 二胡君七窍生烟:“吹云派!” 温沉仔细想了半晌,隐约有点印象,似乎确实是自己从前下令灭门的某一家。至于什么时候做的,早已忘了。他点点头,指指其他人:“他们也是么?” 二胡君恨道:“我等皆是身负血海深仇之人,与你温贼不共戴天!你要杀便杀,何必多嘴多舌!” 温沉对他愤怒的喝骂置若罔闻,只问:“越音秘法,是谁教你们的?” 二胡君冷哼一声,没有应答。 温沉耐着性子问:“是断莲台的玉骨吗?”见他不应,又问,“还是其他人?” 二胡君冷笑道:“温贼,你就不要多费口舌了。善恶有报,天理昭彰,你横竖不得好死!”说罢口边溢出滚滚血流,竟趁温沉不防已咬舌身亡了。 温沉“啧”了一声,将他尸身随手丢了下去。见同伴死于非命,周遭诸乐齐发悲戚之音,呜咽哀恸不绝。温沉独在其中充耳不闻,只环顾四周,欲再捉一个来问话。按照常理,人质既死,余者自当散去,何必直面无影之锋芒。但温沉一眺,却见四面乐者竟无退却之意,反倒齐齐围来,似乎想将二胡君的尸首一齐带回家去。 这倒正好。温沉提剑,眼风一转,见一琵琶女离自己最近,于是掠身而去。那女子年纪看着尚轻,未免疏于应对,眼看着便要落入温沉之手,温沉却忽觉心尖一颤,逝水于身后一格,只听“叮当”的一声,果然挡开了什么暗器。那琵琶女借此机会逃之夭夭,温沉回过身子,提气而上,又听“嗖嗖”两声,又两道暗器先后射来。温沉避过一枚,抓住一枚,低头朝手里一望,手中暗器竟然非金非铁,只一碎竹而已。 一块碎竹能震得逝水嗡鸣不休,可见发射之人内力何等高绝。温沉眉心一沉,朝其射来方向看去,可惜夜色如幕,什么都没看到。 “你是谁!”温沉朝那壁喝问。这句诘问被黑暗吞没,没激起一丝声响。倒是他被几道暗器吸引去了全部注意,乐门余下众人和剿温弟子得了空子,携了二胡君的尸首一道逃离彧州分阁。凌虚阁中有人前来请示:“阁主,可还要追么?” 温沉摩挲手中竹块,口中淡淡道:“罢了。” 他往常这时候总是要动怒的,今次却这样平和。凌虚弟子也感到诧异,抬眼将自家阁主偷偷望了一望,心想难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么?自然更加惴惴。但当着温沉的面却也不敢表露出分毫,只能躬身应道:“是。” 他们自去清理战场,独留温沉一人依旧迎风而立,捏着那块形状随意的碎竹,目光遥遥落去不知何处。入目一片沉寂的黑,像刚才的争斗只是一场梦。夜风吹来,林叶窸窣;流云掩月,星汉寂寞。 “……是不是你?”这句疑问没用内力传音也没使多大力气,像自言自语。温沉疲惫地垂下手,无人看见的角落这位纵横多年不可一世的凌虚阁主竟然眉目寥落:“……你从前多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呵,怎么如今竟也要藏头藏尾……做那鼠辈之态了?” “……你从前不是最看不上这样行径了吗?” 但这话落不到他人耳里,所以温沉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他独自立在檐上,只觉所有的嘈杂都远去无踪,天地之间只剩了孤零零的他自己。他忽然惊觉自己已经如此刻这样很久了:黑暗裹身,禹禹独行……孤苦伶仃。 段炽风末年尚有鬼医和屠仙谷众陪伴,他温沉多年来又剩下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了。 第85章 85-洞箫现 最后的那一天来得比温沉预料中要迟。温沉甚至等得有些不耐烦。多少年前的段炽风也好他也好,江湖之内,果然没有人可以永远赢的。 时至今日凌虚众人早已死的死逃的逃,温沉心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一败涂地。他又一次彷徨了,就像是许多年前他还籍籍无名的时刻,惶恐却强撑着等候自己的结局。 时值初夏,彧州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暑意。若是常人叫这微风拂面,大约只会觉得舒爽。但温沉自己五内焦灼,只觉得连风都烘人得很,情绪更添了几分急躁。事实上自从明黎被劫后,他身边的大夫也趁乱逃之夭夭,加之后来动乱,于是这具身体能撑到何时也只是看命罢了。温沉只记得大夫曾嘱咐他平心静气不要动怒,不过做到也很勉强。譬如此刻一阵微风便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很想念他自幼生长的众青山。 这个季节众青山的风应当还带着凉意,风里应该有浅淡的玉兰香。那是落花零落成泥时的残香,从前他只觉得沁人,今日回想却觉得苍凉。他的家已经回不去了,或许很早之前其实已经没了家。想到这些温沉胸内气血涌动,他急忙止了思绪,不敢再想。 但记忆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越想按下就越是愈演愈烈。这些恼人的记忆再次冒出时剿温众人已经合围彧州分阁十天有余,温沉退守主殿之前,走投无路浑身浴血,突然觉得这情景好生眼熟。 十多年前他曾跟随姜止亲往屠仙谷,将那彼时的段魔围剿于屠仙谷门前。一样的杀声震天,一样的楚歌四面,彼时他在外,今日他在内,又一个庞然大物即将陨灭,又一个天下第一即将折戟,好像一个骇人的轮回。今日他直面那些神情憎怒的面庞,看着那些滔天的怒火和连天的刀光,回想起上次自己也是这其中的一员,心头微微一晃,竟已恍若隔世。 “温沉!”有人怒喝,“你还不弃兵投降?!” 温沉掀起眼皮朝那人一眺:“投降?”他冷笑道,“我若投降,你们难道就不要我死了?” 又一人斥道:“白日做梦!你恶贯满盈,今日必以尔头颅奠告冤灵!” 温沉颔首:“是啊。不死不休的事,谈什么降不降?”逝水提起,朝那人虚虚一指,“一帮废物,也妄图来取本阁主的命?好啊,你们且来试试吧?” 他话音刚落,剑影便咻得一晃,已见血雾如瀑,方才叫嚷要取温沉头颅的那人已然身首异处!而温沉站在原地连动也没动,逝水便已带着淋漓的血和一缕新魂回到主人掌心。周围人好一阵骚动,端的是又恨又怕。温沉收剑负手,昂然道:“还有谁说要本阁主性命来的?” 第95章 人群中有人咬牙道:“温沉,你别得意忘形!你以为天下当真没有武功能克制你的无影剑法了吗!” 温沉朝他投目过去,那人到底存了畏惧,几不可察地后移数步。温沉再朝他身后眺去,冷笑道:“不就是那帮耍琴弄笛的?不过是苍蝇伎俩,邪技妖术,你们倒奉为圭臬了。” 立刻有人嗤道:“你也配说别家邪技妖术!”“无影这样的邪术,才不应该出现在江湖!”“纵真是邪术,用以对抗如你这般奸恶之人,那便是好武功!”嘈杂不已。温沉却早已经听得不耐,那帮人仍在七嘴八舌,他却倏忽一闪,竟已至万军之内。逝水所过处,片息不生还。 他背水一战了,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顷刻之间又杀了十几人,而众人甚至没反应过来。温沉眨眼已越过人群,冲到了后围一众乐门弟子身前,立誓旁人便罢了,唯这群让他吃了大亏的乐门之人今日必要杀个干净。他偏要瞧瞧所谓的越音秘技,究竟敌不敌的过他的无影剑法! 他到底纵横天下多年,武技和威名都赫赫扬扬。所过之处,无人拦阻,于是瞬息之间,血海一片。众人都惊忙不已,纷纷提兵一股脑砍来。可惜那无影剑法最是以迅捷凶残为名,一时之间都拿他无计可施。后头的乐门众人本如阵法般四散排开,每隔十米排布着一人。温沉纵是猛如虎豹,到底也只有一剑一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连又砍杀了三四人,便被前仆后继的重重人影阻挡了脚步,速度一时慢了下来。于是那令温沉恼火的齐发齐奏之音再次呜咽奏响,温沉胸内气血再度沸腾起来。 又是这样。温沉心内这样想。这些人单人独奏尚不足以伤到他分毫,但合击之乐简直是魔音贯耳,逼他不得不分心平复内力。可是今日情形独守已经没有意义,温沉自知不能再逃出重重包围,听得那恼人的音乐,他不再如从前般运气守窍,反倒以攻代守,竟混不顾自身弱点,剑柄一翻,杀意穿云直上,无影蕴势于形。 有人惨叫道:“快躲开!温魔又开杀戒了!” 体内沸腾的不适里温沉拧眉来望,眼前人影幢幢,目光及处,剑影盘旋,万千人里他白衣纷飞如众青山的大雪。那些血雾血流血海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他的衣袂,这使他看起来像来自地狱的恶鬼。众人也未料到他今日破釜沉舟竟狠辣如斯,多少都生了几分怯意。嘶吼尖叫声里,似乎有人求告道:“先生!” 从未听过的清越箫音应声越众而出,温沉鬓心一跳,直觉那曲子如附骨之疽。他来不及多想,一剑将近前的那人斩首,回头便向箫声来处望去。 彧州分阁富丽堂皇的雕檐连甍之上,静静地站着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都是一样的纤细身影,乌黑长发,素色衣袍。小的那个唇边一竿碧色的竹箫,大的那个手中一支森白的骨笛。 温沉眯眼看去:“玉骨。” 他至今不知那副鸦青面具下早已换了主人,称心似乎也并没有对他纠正的意思。温沉将目光挪去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执箫的身影身上,见那吹出令自己百般不适曲调的人竟然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孔,头发却高束脑后,不似孩童发式倒和玉骨一模一样。二女站在一起,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两个大小。二人对他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女孩只一味吹着自己的调子。那箫声在众乐声里本该被掩盖的,可听在温沉耳中,却比先时齐奏之音更加难受。他紧咬着牙忍了一忍,那女孩却突然吹破了一个调,算是自己解了温沉一点危机。女孩搁下箫,撅起嘴来很是不快:“又吹错了!” 她身边的“玉骨”斜睨她一眼,道:“每次到这段都出错!还哄我说你为了练习不眠不休,一定是骗人。” 那女孩仰起脸来,显见是娇养过甚,脾气相当不好:“分明是这支曲子难,姊姊不好生教我,还冤枉我!仔细我告诉阿兄!” “玉骨”冷笑一声:“少吓唬我!回去再跟你算账。”提起笛子,面具后的眼睛带着冷意落到温沉身上,“我再同你演示一遭,你好好听着。” 温沉一剑劈开来挡的人,逝水前指,腾身而上。 笛声入耳,如声声泣血,温沉只觉胸内内力涌动,喉头一甜,竟然涌上一口血。可叹他宁死也不愿在这许多人面前露怯,于是那一口鲜血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到底也没在敌人面前显出弱势。他这样也唬住了不少人,包括高处那小姑娘。瞧见温沉行动丝毫未见阻碍,女孩显然有些惊慌:“他怎么还好好的,姊姊你也不怎么样嘛!” 称心没理她,气定神闲地转了调音,眼睛仍定定落在温沉身上。这曲子不同以往,温沉短暂评判一番,若还如先前一般不管不顾,只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长时间。于是当机立断,空出的左手啪啪护住自己身上要紧经脉穴窍,足下仍如生风,向二女刺去。眼见不及,二女腾身躲闪,逝水于是只刺中屋脊,将房檐捅了一个大窟窿。 女孩落入另一处屋檐上,对温沉怒目而视:“好你个大坏蛋,看着人模人样,连小孩都要杀!好混账!”但温沉一心要取“玉骨”性命,正追她欲杀,并无暇顾及她一个小孩子。只是听得女孩这样中气十足的叫骂,隐隐只觉得耳熟。女孩见他逼着姊姊去了,喝骂也没有人理,便有些慌张,叫道:“姊姊!我来助你!”箫抵唇边,和声而起。 一箫一笛魔音贯耳,比之先前更盛十倍。温沉被迫暂缓了步子,身形不受控地摇了一摇。他回头朝女孩望了一眼,发觉这姑娘小小年纪竟也不容小觑,假以时日,必成大敌。心念一转,提气轻身,朝着“玉骨”一气斩出十余剑,剑气汹涌。称心吹着笛子踩着鬼魅脚步接连闪躲,不料温沉竟是声东击西,虚晃一枪,折身向女孩劈去。 称心大骇:“昭昭!” 那壁昭昭再天赋异禀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忽见温沉剑锋不知怎么竟转向自己,一时竟手足无措愣住了。以温沉如今武功,杀人不过一瞬,更何况昭昭连躲也躲不利索。那剑锋锐利直至女孩睫前,她本来就大的一双眼睛瞪得更大,瞳里倒映出冰冷的寒光。 “叮”的一声,逝水被硬生生架在了昭昭眼前,居然半寸不得再进。温沉执剑的虎口发麻,定睛一看,横在自己和女孩之间的,竟然是一竿碧色的竹箫。 第86章 86-故人还 翠碧修长的一竿长箫。箫的尽端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 那人翩然的衣摆被风掠起,袖袍如清风一般擦触过温沉的面颊。但温沉如被火舌舔舐,心头惊骇迭生。他冲来前四面皆已观察,分明见周遭数十米内屋檐空旷,无树无林。这横空出现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一竿竹箫搭上逝水锋锐的剑锋,铮鸣之音竟如金铁相撞。这叫温沉蓦然想起那天夜里袭击自己的几块碎竹。竹箫向上轻巧一挑,逝水受力上扬,迫着温沉不得不向后一翻,卸了力道。他后退几步退至檐边,险些踩空落地。定睛一看,那人接了他这一剑后亦旋身站定,衣袂徐落,身影挺立,那傲然身形温沉简直再熟悉不过,胸中震荡不已。他急不可耐地去扫视来人的面容……纷飞的纱帘已随其人站定而落下,可惜,他头上尚还严严实实罩着一顶黑纱斗笠。 来人落在昭昭身后,空出的左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孩发顶。昭昭后背撞在了那人腿上,抬起头来一瞧,登时将方才的惊慌神色一扫而空,变脸似的改换了仗势欺人的嚣张神情,朝温沉气道:“叫你欺负我!我阿兄饶不了你!”转头便撒娇,“阿兄你教的那支曲子不好,你瞧,我和姊姊差点就没命了!” 那人低头,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会?” 温沉瞳孔骤缩:“师……” 那声音纵低且远,但仍是旧时语调。温沉死死地盯着他的斗笠,试图窥破来人原貌。那人身姿高挑,和乐门众人一般无二的一身素袍,手中一竿竹箫,背后似乎背了一把剑,不过剑身被破麻烂布缠的严严实实,也看不出剑的形貌。他说像也像,打眼一看仿佛真是故人来访;但说不像也不像,他气质低调平和,远不似从前那人张扬。昭昭还没那人腿高,仰头也仰得费力。那人便弯下腰,用空出的一只手将昭昭抱了起来,女孩便轻巧坐在了他的臂弯间。 温沉喝问道:“你是谁!” 那人扭转过脸来直面他,却并没有说话。隔着纱帘,温沉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倒是坐在他怀里的昭昭听得他问,转过头来扮了个大大的鬼脸:“是你祖宗。你现在跪下泣告忏悔,我阿兄或可饶你一具全尸!” 她对温沉说话实在难听得很,温沉面颊一颤,果觉怒气汹汹难以压制,冷笑道:“小丫头,口舌这般伶俐,可不是长命之兆。” 可叹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他的威胁昭昭气直胆壮,不仅不惧,还啐了他一口。温沉还未及发怒,抱着她的那不速之客先“诶”了一声,拿箫敲了敲女孩脑瓜:“这谁教你的?” 第96章 昭昭:“姊姊教的!” 另一边的“玉骨”:“胡扯!” 不速之客摇头叹道:“你学这些东西倒快得很,同一支曲子却吹不连贯。”又道,“重吹。若再吹错,挨揍时我可不再救你。” 昭昭泄气道:“好嘛。”说着重将箫举到嘴边。“玉骨”打了个响指,于是围在檐下的那些人都识趣退后,空出极大一片空地来。昭昭的箫要稍短一些,为了匹配女孩的小手,比及不速之客的那竿,像是孩童的玩具。她就坐在来人臂弯里,眼见又要吹出那首叫温沉难受的曲子。温沉心中一沉,再封听宫,剑指二人而来。 却没料到逝水甫一接近,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竟如原地消失一般倏忽不见,耳际箫声却仍呜咽不止,不见半分阻塞瘀堵之像。察觉后腰风声有异,温沉挑剑忙去一挡,果听叮的一声,铁刃战上了竹箫。 那人以箫为剑,怀抱着七八岁的姑娘,潇洒翩翩,游刃有余,像锋狭的竹叶也像灵巧的飞鸟。温沉比着他的身形接连去挑,旁人只见剑形无影仿若银光。可那骇人银光逝处,对手却安然无恙。不仅没伤着分毫,连女孩练习的箫声都没被打扰,但听那悠悠曲调洋洋盈耳,云起雪飞,渐至高潮。方才女孩吹破的那个音这次转得浑然天成,温沉也没再忍住,喷出一口血雾来。 称霸江湖多年的温阁主被一个小姑娘重创,远远观战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喝彩不迭。温沉撑着剑,擦了一把嘴角血迹,愤恨地看着那边刚刚落下的二人。被喝彩的这二人倒不似旁人激动,一个仍端然而立,一个仍吹她的箫,仿佛真的师徒两个正在习曲学谱似的。一曲终了,女孩放下箫,睁开眼,兴奋道:“阿兄!我吹得好不好?” 那人语气温和,不吝夸奖:“很好。” 昭昭便更喜悦,抱着她阿兄的脖子不肯撒手。温沉看着他二人如此模样,直觉衬得自己更加狼狈,恨道:“阁下究竟是谁!” 昭昭斜眼看他,满脸厌恶。那人面前的纱帘轻轻动了一动,温沉感到如炬的目光穿越阻碍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终于开口,对温沉说出了第一句话:“是谁?”他道,“今日在场,皆是故人。” “故人!”温沉狠狠唾了一口,凶相毕露,“什么故人!……商白景,是不是你?你还活着!”说着长剑一挑,剑气劈面而来。昭昭惊叫一声:“阿兄!” 那人道:“别怕。”说着微微侧身,极险极妙地将那道剑气让了过去。只是动作间,遮面的黑纱翻飞不止,温沉在那一瞬瞟见了那人斗笠半遮的侧颜,叫道:“商白景!你怎么还能活着?!” 他身后一直观战的“玉骨”冷冷开口:“怎么,都非得死在你手上才是对的吗,温阁主?” 她指一指身后乐门众人,冷道:“今日随我等习乐众人,原本师门都已被你清灭干净,他们无一不是曾在你手中死里逃生。你将恶事做绝,便早该料到今日,又何必做此嘴脸,惺惺作态!” 她手指又挪向枕戈待旦的剿温众门:“你刚愎自用行事残酷,稍不顺意便灭门绝派,又岂能埋怨如今风水轮流,轮到你一尝灭门之恨?可叹凌虚阁本是百年名门,却遭你拖累污名缠身,自此只余千古骂名。” 温沉吼道:“闭嘴!” “今日之果,温阁主,不过是天理昭彰,报应罢了。”她说着,顿了一顿,抬手掀起了那副一直罩在脸上的精铁面具,“我从前就问过你是否后悔。可惜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温沉这时才看见那面具下的熟悉的女孩的脸,心念一动,才知方才那人所说“故人”等语不是虚言:“是你。”目光随即转去另一人身上,温沉死死盯着他:“既然回来,又何必故弄玄虚?”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在温沉执着的目光里抬起手,轻轻掀开阻在面前的纱帘。温沉梦魇里的人再度抬起那双熟悉的星辰般的眼睛,可眼神陌生,神色也陌生。 他说:“温沉。” 在预感到他没死的时候温沉已经无数次揣度过再相遇时会是什么样。他知道他们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恨了,再相遇时,应该是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才对。但那张熟悉的脸转向自己,从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静如止水,他平静甚至平和地投来视线,温沉竟无端从那目光里读出了几分悲悯。温沉咬牙道:“……果然……” 多年不见,商白景身上已再不见从前少阁主的影子。分明还是英隽面容、挺拔脊梁,可一身素服下的他像被一身雪遮掩了旧年的明朗张扬。他衣摆随风而动,眸子静水无波,端然好似立在时光之外。温沉道:“既已至此,何不一早现身?又何必遮掩容貌,藏头藏尾?” 商白景道:“没有这个必要。” 旧年的师兄弟遥遥相对,早已是背道而驰,势不两全。温沉咬牙,对他的回应十分不满:“是了,没有必要。你还是这个样子,永远都高高在上似的。”他提起剑,“看我今日一败涂地,你满意了?弄出个越音秘技,叫我知道纵然我修了无影剑法也还是赢不了你,你满意了?”他说到后面已经快成嘶吼,胸腔气血翻涌不止,“你是天才,我是废物,你猫捉老鼠似的玩了我这么长时间,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他嘶吼的声音太大,不确定远处剿温的众人有没有听见。若听见了,只怕日后江湖有的是他温沉的笑话。但温沉已经无暇顾及这个了,他只死死盯着商白景,盯着他一生的阴影和魔障。连商白景教导出的小孩都能轻易地用一支曲子逼他吐血,想必他自己的乐技更是臻至化境。温沉太知道自己师兄是怎样的天才了,那恼人的乐曲他至今没能找到克制之法,知道自己已经黔驴技穷。 他还是胜不了师兄,和从前一样。 昭昭抱着商白景的脖子:“阿兄,他好像疯啦。” 商白景看了他一眼,向昭昭道:“没事。昭昭,你先回琵琶姊姊那边去好吗?” 昭昭本不大愿意,商白景遂又哄了她两句,语调竟能称得上一句温柔。旧年里若是遇到这样情况,只怕他早就不耐烦了。温沉看着他,无端感到陌生,方才的激动便无声无息地凝歇下了。商白景放下昭昭,看着孩子自己运转不错的轻功跃下房檐,身影平安消失在了剿温众人之间,方才转过脸来,直面温沉。 “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的揣测,温沉。”他道,“我从没那样想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必要。” 温沉的脸孔皲裂开来。 “温沉。”他道,“该还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也是没想到轮出盲盒了……所以今天加更一章(鞠躬ing)换季请大家注意身体,我又阳了快咳死了orz 第87章 87-再问虚 对方眼神清冷好如苍山飞雪,温沉发热的头脑倏忽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又一次失态了。 自从那个大错特错的夜晚之后他面对商白景时就总在失态,说不来是什么原因。对方镇定自若而他黔驴技穷,这让温沉觉得纵然时隔多年自己还是那个对师兄艳羡又妒忌的小师弟。他妄自尊大多年,一切却依然如旧,这何尝不是一种笑话?温沉冷笑一声:“还债?” 他忽然道:“数月前在金水河边,明黎被救走的时候,曾有一段箫声破开我门众内功,是不是你?” 商白景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是。” 温沉又道:“那日分阁夜袭,有人用几块碎竹阻我,那人是不是你?” 商白景也没有否认。 温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一早便有机会将我毙命,却偏偏留我至今,叫我亲睹如今一败涂地。你说什么‘从没那么想过’,哈哈!难道还能是因为你慈悲吗!” 这次,商白景摇了摇头:“因为你欠的血债太多了。”他顿了顿,“凌虚阁欠的债也不是轻易便能偿还的。” 温沉唾道:“什么狗屁欠来欠去的!成王败寇,这江湖不是一贯如此么!若是我如日中天之时,谁不为我歌功颂德?如今有了你,我大势已去,自然是树倒猢狲散罢了!”他冷笑一声,“那从前的段炽风、慕容青云,哪怕是咱们的好师父,还有你——从前的商少阁主!哪一个不是胜时鲜花着锦、败时众叛亲离!时移世易而已,我又有什么不同!” “你说的确实不错。成王败寇,是非对错都由胜者书写。正如当日伐段大胜,我便自诩正义,屠仙谷便是万恶之源。都是一样的道理。”商白景看着他,“但你不同。温沉。你胜时就已经众叛亲离了。” 温沉强撑的体面在听到这话时破碎了一瞬,有凶狠的神情在他眉目之间一晃而逝。 “那又如何?!”他嘶吼道,“我若不那样做,难道一辈子受你们颐指气使,一生籍籍无名吗!难道我就注定该像向师叔一样,庸庸碌碌地活一生吗!我若不那样做,当日跳崖的就该是我了!向师叔至死都背着叛阁之名,反正都是一辈子的骂名了,我何不选出人头地的那一条!” 第97章 他愈说愈急,将多年的闷苦倾泻而出,像发泄又像自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在我治下,凌虚阁百年未有如此盛势,这是我为凌虚阁做的!纵是来日到地下面对列位师祖,我也有话可辩!倒是你!商白景!你怎敢自诩凌虚旧人?你带着这么多人围攻凌虚,你也敢面对师门吗!” 他面色燥郁,双眼发红,额心红痣拧进紧蹙的纹路里,喝问的面容都狰狞。商白景听得他句句逼问,却仍是平静无澜的一张脸。清风徐来,衣袂簌簌。 “师门?”待得温沉问毕,他才开口,“飞剑石已断。温沉,师门阁训,你还记得一字吗?” 温沉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温沉,你尽可为自己从前言行辩驳。但有三罪,你无言可辩。”商白景道,“弑亲背恩,杀友弃义,此罪一也。” 温沉眉心一跳。 “背弃阁训,污名师门,此罪二也。”商白景凝视他,“大行屠戮,祸及老幼,此罪三也。你弃情绝义,自毁于江湖,如今下场分明报应。你将凌虚带入如今万劫不复之地,玷污凌虚百年侠义之名,你如何敢去地下面对凌虚列位师祖?温沉,你早已不行凌虚之道,不用凌虚剑法,你又怎敢口口声声以凌虚之名,说甚么‘为了凌虚’?” 每一句质问劈面而来,温沉强撑的体面便皲裂一分,到最后已经撑不住泰然的神情。偏生这些质问每一字都正中要害,他辩无可辩,因此面色便更郁郁。称心远远在一边看着,冷哼一声。更远处满场寂寂。只有商白景执着一竿竹箫,与他四目相对:“你总以为是我的缘故,但即便我没有侥幸存活,以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自取灭亡也是情理中事。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温沉,你做这些恶前,难道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一抔黄土魂归九泉,你当以什么脸目去面见……师娘吗?” 他突然提到了师娘,提到了师兄弟二人心中共同的隐痛。温沉心口一恸,身形摇晃些许,张口却未吐出一个音节。他已刻意地将无念峰的一切都忘却了,他无法去回忆那场痛彻心扉的大火和其间阴暗纠缠的私隐。半山的桂花自那年之后再不曾盛开,于是那之后的每一个秋天都孤清寂寞。再没有人跳上树去抖落一地金桂,也再没有人细心熬煮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天香汤。 “……你何必费这些口舌。”半晌温沉才沙哑地吐出一句,“我虽不知你怎么活下来的,但你死而复生,今日不就是来要我的命么?你又修了比无影更厉害的功法,好啊,我还是不如你,那你动手便是了。旧人旧事,又有什么好提?” 闻言商白景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武功一途,总是山外有山。无影剑法是,越音秘技亦是,习武之道,何曾有一劳永逸的。你并非输在功法,而是输在人心。” 温沉皱眉:“……不用你来教训我!” 商白景摇头:“你我早已不再是师兄弟,我如何还要教训你?你认定是越音秘技胜过你的无影剑法,可我从未想过用越音秘技来胜你。”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竹箫别在腰际。温沉拧眉注视着他的动作,见他放下竹箫,方抬手自后背取下那柄被麻布包裹的长剑。他缓缓地拆开布结,麻布便一圈圈松落,温沉面色一凛,眼里映着出鞘宝剑的璀璨流光。 朝光。 这柄久未出鞘的宝剑再一次执在旧主人之手,熠熠生辉,光华夺目。商白景爱惜地抚过剑身,眼神冰冷如铁,亮若剑芒。 “……你回过凌虚阁了。”温沉哑声道。 “是,不久之前。”商白景道,“家中遗有两件要紧的东西,我需得取回,所以回去了一趟。” 朝光挽出漂亮的剑花,锋刃破空之音依然清冽如旧年。那声音耳熟如昨,依稀像是从前师兄练剑,凌虚峰上日日响彻的兵刃声音。 “凌虚阁,商白景。”他负剑而立,抬手向温沉示意,“温阁主,请赐教。” 他方才持箫时的平和从容在这一瞬烟消云散,执朝光在手时温沉仿佛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骄傲,张扬,光芒万丈。温沉看出那是凌虚剑法起势的动作,他咬牙道:“问虚十三式?”他发狠道,“别做梦了!问虚十三式如何敌得过无影剑法!” 商白景凝声道:“清理门户,自然要用师门武功。” 逝水入手,化为无影。温沉恨道:“好啊!那便试试吧!”他放眼四周,叫道,“你不是还有这么多部下么!退那么后干什么?叫他们一起上啊!” “其一,他们是你的仇人,并非我的部下。”朝光转刃,剑遏凌云,“其二,用不着。” “问虚第一式,春柳啼莺。” 朝光逝水第一次交锋,不再是旧时的点到即止而真蕴了要命的杀招。两柄自幼相识相知的长剑绞斗在一起,朝光闪耀,逝水冰寒。兵刃相撞,金铁铮然。那剑式分明温沉都熟悉的,他自幼也演练过无数遍了,可不知为何今日竟挡无可挡。朝光总能觅到他无暇顾及的死角,如春日莺鸟轻盈点在他的破绽之上。温沉被迫左支右绌,入手即无影的逝水难得停滞分毫,无影有形,这还是温沉自习得无影剑法后第一遭。 “问虚第三式,醉岚掩雾。” 他如何恢复到如此地步?温沉想不明白。他分明已被穿锁了琵琶骨,残了双臂废了武功。纵有再高的天资,没有了强健的身体那也是无用。即便能有什么运数习得那不挑根基的越音秘技,可是问虚十三式又岂是常人能轻易练得!但见朝光剑气如山岚又如轻霭,曼曼舞动间杀意却如影随形,其间执剑的那人身姿轻盈亭亭如竹,丝毫不见当日废人模样。温沉心内一动,注意力分散了片刻,那岚霭般的剑气已觅得空隙,在他面上割了一口,有温热的血流溢了出来。 “问虚第九式,踏月行风。” 节节败退间温沉突然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这一招他并非习自师父而是师兄亲手所教。这已经是问虚十三式中相当精深的招式了,偏巧修习这招时他遭了霜凛残害,师父便未再传授他后头的招式。但商白景觉得不公,他狂妄自大惯了,还真摆出了传道授业的模样。日日逮他到演武场去,倒把自己的功课都荒废了不少。他还记得自己当日怎么也练不好这招,疲累不已,坐在地上正十分泄气。师兄俯下身把他硬拽起来,口里吵吵嚷嚷叫道:“往左啊往左!看见剑来要躲啊!”气呼呼道,“怎么连躲也不会了?刚才若不是我收得快,你若是伤到了,我哪还有脸去见师娘啊?” 往左。他心念这样一动,身子便不自觉地朝左闪去。可是面前朝光残影变化无穷无尽,他朝左一闪,偏巧直直撞上了无数虚影里唯一真实的那道寒兵。 朝光穿肩而过,温沉便这样直直对上了长剑后头执剑之人闪动的眼睛。温沉看过这双眼睛很多的样子,喜悦的,愤慨的,木然的甚至疯狂的。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又是一种陌生的样子……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情绪,因为朝光即刻又抽离了身体,溅了漫天的血花。 他也记得。温沉想。是了,他那么了解师兄,师兄又怎么会不了解他。 “问虚十三式,日月一行。” 看到这一式温沉才知道商白景消失不见的这些时日已经再度登顶,今朝日月比及当年走火入魔的姜止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轮旭日璨璨昭昭,衬得西方日暮都黯然失色,所有人都仰起头来,一同凝望那轮耀目的太阳。那个人生来就是光芒万丈,困苦和低潮从未熄灭过他的初心压折他的脊梁。经历了这么多他仍未改过幼时的志向,他就是仗义的剑,是行侠的刀,是永远砍不断的飞剑石,也是他温沉年少时最羡慕的大梦和理想。 日月凌空,撕裂霞光,这一幕着实太过辉煌。从前的师弟忍不住要拍掌赞叹,但今日的温阁主已迎来自己的终章。 光华散去,温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腔的贯穿伤已是神仙难救,他口鼻都溢血,意识已模糊。远处的称心见大势已去,几个腾身已来到近前,也正巧听到了这位纵横多年的凌虚阁主弥留之际的呓语。他说: “……好痛……师兄。” 第88章 88-恩仇绝 “……好痛……师兄……” 他意识涣散的时刻脱口而出的仍旧是旧年的称呼。商白景落下地来,眉间闪过一抹痛色。逝水“咣当”一声掉在了数步之外的地上,商白景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向他走去。 称心拉了他一把:“此人狠毒,小心有诈。” 商白景摇摇头:“不妨事。” 他最终还是走到了温沉的身边,将朝光收回鞘里。他没有俯身,只是静静站着看他。温沉微睁着眼看向他,模糊的视线中血和晚霞混在一起,鲜红一片。 “师兄……我好痛……” 仿佛这场剧变从未发生过,他只是在向商白景哭诉霜凛的痛楚。又或者是他刚惹了商白景生气,故意说痛好换得师兄心疼原谅。可是这一次啊他躺在一片血泊里喃喃了很久,才意识到如今再也没有人会俯下身子靠近自己,真诚地关切并爱护他。 第98章 他慢慢地止了口,把呻吟和血都咽回喉头。回光返照时意识总会清明一瞬的,可这么珍贵的时刻,他并没有遗言可讲。 “……温沉。”他听见师兄开口,声音模糊遥远,像从梦里传来,“值得吗?” 温沉竭力牵起嘴角,想要笑一笑。然而一动牵扯伤势,又涌出一口血来,想必看起来更加狼狈。他张口,想要说句什么。 值得吗?这世间至高的权柄,这江湖至强的武功,都曾一度收归他温沉囊中。他坐在这江湖第一的尊位,享有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尊荣。可他为此付出的东西实在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即便拥有了那无与伦比的一切,却还要被问一句:“值得吗?” 他嘴角涌出些许血沫:“……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呢。” 浓厚的血腥气里,濒死之人忽然睁大了眼睛。他耸动鼻尖,轻声问:“……好香,桂花开了么?” 商白景四下望望。时值五月,满目青绿,何曾有山桂香影。于是回他:“还没有,不是季节。” “……噢。”他松缓了神色,疲惫地闭上眼睛,好像沉入一场永不会醒的梦里,“……好久都没喝过天香汤了。” 商白景沉默良久,才道:“嗯,我也是。” 这句话后再也没有了回音。商白景垂目望去,才发现地上的人胸腔已经停止了起伏。称心走到商白景身边,蹲下身子探了探温沉的呼吸,随即站起来,以内力向四面八方传音:“温——贼——已——死——” 话音刚落而欢呼已如潮水般袭涌而来,铺天盖地,经久不绝。不少人将兵器往地上一丢,有仰天大笑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手舞足蹈的也有跪地祷念的,人人皆喜气盈面,庆贺温沉终得报应,江湖终于云销雨霁。称心亦是大仇得报,喜悦之外更是泪眼盈盈。但她伪装久了,不惯在这样多人面前表露情绪,于是低头轻轻地擦了擦眼睛。待拭毕眼泪再转头时,却不知何时场中央只站了自己一人。 称心找到商白景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彧州分阁最高的房檐上。高处的血气已经微薄到辨不分明,底下众人打扫血海等喧嚣也被抛诸脑后。星子漫山遍野地升了起来,大且明亮,商白景将斗笠摘下握在手里,沉默地看众星之中的那一捧月亮。 称心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了:“怎么不下去?”她笑笑,“众位掌门正商议着论功行赏,头功当属你‘箫先生’。我还听他们说为了防着重蹈覆辙,要选什么武林盟主,现下除了你,别人他们都不服。” 商白景摆手笑道:“罢了,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本是我的家事,有什么好受功领命的。” 称心也笑:“知道,所以他们问我,我也没供出你来。只是如今尘埃落定,别的不提,庆功酒总该喝一杯吧?何故一人躲到这里来,怪冷清的。” 商白景摇摇头:“酒……也不喝了。同我喝酒的朋友已不在了,我也戒了。” 称心沉默了一瞬,颔首道:“也是。罢了,那就我一个故友再陪你坐一会儿吧。” 她便将手肘撑着膝,双手撑着腮,坐在商白景身边一起抬头看星星,心中各有故人要忆。商白景本自己一个人思绪万千,见她来了,倒不好惹得旁人同自己一般凄清寥落,于是主动寻了话头来聊:“现下你大仇得报,以后打算做什么?” 称心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每日的愿望都是杀了温沉。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顿了顿,“只遗憾我天赋不及,虽刻苦练了多年,最终还是没能手刃仇人。也罢,人生总是不尽如意,又岂能事事称心。” 商白景看着她笑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若无你奔走周全,收容这些家破人亡之人,又何来今日的乐门。若无你组建的这支复仇之师,只怕局势还要胶着许久,哪有这么顺利。”他顿了顿,替称心想了个出路,“不如你去做那个武林盟主。凭你如今的威望,想必他们都心服口服。” 称心拿肩撞了他一下,乐道:“闭嘴吧。我虽主事,但武功摆在这里。纵同你学了越音秘技,也不过是中流水平,凭什么去给人家当盟主?”她道,“且不说那盟主之位必定惹人觊觎,我生来便不爱什么权位。最大的愿望便是赚许多的钱,自由自在罢了。”话说到此节便有些伤感,于是语调又低沉下来,“……只是如今用钱的人也都不在了,我要钱也无用。能自由洒脱地过完这一生,平生愿足。” 商白景沉默片刻。原来重要的人和事,他们都失去了。 “我还欠你银子呢。”商白景说,故作轻松。 称心瞧他一眼,展颜一笑:“这些年零零总总也不过还了我七八百两。不做少阁主了,总算知道钱来的不易啦?”二人一同笑了一场,称心道:“罢了。这些年你如何刻苦习武,我都是看在眼里。你替我杀了仇人,这债咱们就一笔勾销啦,你甭妨碍本姑娘自由自在的。” 商白景道:“谁敢妨碍你?别的不说,昭昭那丫头跟你好的像穿一条裤子,她鬼心眼又多,又会捉弄人。我惹你俩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提及昭昭,称心眉目便柔和了许多:“我妹妹自然是向着我的。”她转而想到了别处,叹了口气,“这孩子当初是在孪子塔捡到的,想必同我和姊姊一样。虽然那样混账的家没什么好找的,但到底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可怜的孩子。只叹这些年温沉杀绝门派数不胜数,查访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线索,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倒是实话。商白景颔首:“是。这也没有办法。好在昭昭现在过得很好,将来……这桩大事了了,江湖应当也能风平浪静许久。但愿孩子们不会再过咱们这样的日子。” 称心说:“但愿吧。” 夜风簌簌吹过,天际星辰明灭,二人并肩坐着,良久都无言。 “那么……你呢?”许久,称心才问,“你还没有说,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我啊。”商白景仰头。那轮明月长久地挂在天际,好像光辉照下一切龌蹉龃龉都不曾玷污它的清明。“我现在同你一样,也是了无牵挂的人了。” “其实……”称心斟酌着说,“其实世间除了我,并无人知道你死而复生的消息。你在外一直遮掩面容,以‘箫先生’之名行事。若是你向天下表露身份,一雪前耻洗尽沉冤,想必凭你的名号声望,还可重建凌虚,复你师门荣光。” 这话称心已经在心中想过无数遍了。她是这世上现今最了解商白景所经历一切的人,她太知道商白景所受的苦难和他心中始终不变的执着。她自以为这建议是为他最好的打算,但万两兄听了这话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温沉纵然作恶多端,但凌虚污名并非从他而起。外头虽一直传扬什么百年正派名门,但内里究竟如何,连我也不能知道万全。人心难测,我一人之力也实在微薄。若如你所言重建凌虚,却不能一贯师祖阁训,如此表里不一的声名荣光,又有什么意义。” 称心看着他,哑口无言。她突然想起来数月前剿温众门趁着温沉不在捣毁凌虚,烧毁玉玄殿也是众人气愤示威之举。那时商白景就站在远处看着他自幼长成的故土化为废墟,称心知道他一己之力有限,如何拦得住义愤填膺的众人,所以只能远远观望。烈火熊熊之时,他眼中似有晶莹。 称心知道他心里必然难受。只是这也无法,所以拽了他先走一步不叫再看。他们沉默地离了凌虚峰下到知客山门前,重修的见山楼依旧巍峨端华,百年的飞剑石却只剩了一半。一柄断剑立在知客峰前,萧索肃穆,万般凄清。 商白景停了下来,默了许久。称心陪在他身边,心中也百感交集。她看着商白景缓缓走去,抬手细细摩挲断石的纹路,仿佛要在那断壁残垣中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他就那样抚着石头站了很久,忽然后退半步,折膝俯身,朝那断折的飞剑重重地磕下头去。 称心那时就站在他身后,将他的一切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读书不多,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当时所见的心情,只是恍然觉得万两兄像在祭拜,那块断石像块墓碑。后来他们远离了秦中,将温沉围杀在彧州。其间除了出战,商白景都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处,不分昼夜地勤加修习。 他受过沉重的伤,九尘也说过他再想习武也比旁人更加艰难,更莫提他还从那样高的山崖摔了下去……他如何保得性命称心并未亲见,只是后来听幼微偶然说起,说他运道极好地被山下深密的秋林拦了一拦,落进崖底汹涌的江河,又巧而又巧地被四处游荡的玉骨撞见,看在他是妹妹朋友的份上,救了他一命,将他带到了玉骨自己偷修乐功的越音老宅。 后来的事……称心眨了眨眼,驱散汹涌的思绪。她知道商白景为了重修武功究竟付出了多少,只是不料他竟并无重建凌虚的念头。她疑惑道:“可是诸事已了,你既不重建凌虚,又不做武林盟主,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第99章 商白景转头,朝她弯了眉眼露出个爽朗的笑:“没有,其实我还有一些事没有了结。” 称心:“什么?” “知道我回来的人并不止你一个。”商白景垂下脸,踩着檐瓦站起身来,“我刚一回来,他就已经知道了。” 称心怔了怔:“你是说……”她赶忙道,“他不知道,我当时并没有告诉他。” 商白景笑了笑:“你告不告诉,他都早已知道。不妨事。”他将那顶黑纱斗笠重新罩在头顶,抚了抚腰间的竹箫,“如今诸事已毕,大约他也肯同我了结一些事。称心,我……该去见见他。” 第89章 89-复见月 彧东,赤霞镇,黛山。 商白景远远站在无觅处前时夜幕悄然过去,已经是黎明。天色微朦,山风带了些清爽的凉意,满院的翠竹仍似初遇时朗朗亭亭。他用眼神轻轻触过那些纤薄的竹叶,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记忆里明黎作息一贯规律,想必已经起身了……不算打扰。 他举步过去,站定在篱笆墙外。不出意外的,掠过稀疏的竹影,他果真看见了那道素色的身影。瘦削的、颀长的,如初见一般的干净清泠,还未完全明亮的天际下他像一弯未隐的弦月。他执一竿笤帚,背对着大门正在扫地。商白景看见他,眉心微微一动,缓了缓,主动将遮脸的幕帘撩了起来,才开口唤道:“……明医师。”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半晌,才徐徐转过脸来。 商白景朝他笑了一笑。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故人却都还是记忆中的眉眼。四目相望,仿佛辗转已过百年。商白景看见医师素来冷静的面庞漾起波澜,他怔怔地呆立许久,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字来。商白景轻轻一笑,颇体贴道:“我如今已是无家无门无师无派之人,明医师随意称呼便是了。若不介意旧时欺瞒,明医师仍可唤你我相交时的名字白京。” 明黎顿了顿:“……白少侠。” “多谢。”商白景道,“久别重逢,不知可允我进屋一叙吗?” 似一语惊醒梦中人,明黎忽然醒神似的,动作竟有些无措。他搁下笤帚,过来给他开了门。商白景道了句谢,坦然进去了。 无觅处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几间不大的茅屋,满庭窈窈的翠竹,一方闲适的竹亭。唯一与旧年不相同的,是院中多了一方小小的坟茔。商白景看着那方坟茔默了一默,向明黎问道:“是阿旺么?” 明黎点了点头。 商白景遂叹了一声,走到阿旺的墓前,蹲下身来抚了抚那方沙土,就像旧年里抚摸小狗的脑瓜。他随即取下随身的包裹,从里头取了一只烤鸡来搁在了小狗的墓前,轻声叹道:“可惜我来时太早,镇上那家荷叶鸡尚未开张,只好以此物代替。阿旺,不要嫌弃。” 他郑重其事地将烤鸡祭在了小狗灵前,低头静默了一阵以作哀念。明黎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些动作,眼神微动如风起涟漪。待商白景祭毕站起身来,他才抬手道:“请。” 二人共向院中竹亭坐了。仍是初夏时节,清风温存,竹叶萧萧,仿佛从未经过血雨腥风,时光也从未残忍逝去。明黎抬手为他斟一盏新茶,商白景接过,将斗笠摘下,搁在桌上,细品了一口。 “明医师,等我很久了吧。”他笑道。 明黎对着他的笑眼默了默,并未否认:“是。当日金水河畔,多谢白少侠出手相救。” “便知道瞒不住你。所以诸事一了结,我便贸然来访了。”商白景道,垂下眸子,轻轻抚摸别在腰际的竹箫,“那支太平调,我只为明医师吹过。” 时光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越川的那个小小村庄,那个午后的暖阳又一次落在了皮肤上。当日他用榆叶吹奏时便感叹过,说那曲调若换了箫来吹奏必定更加宁静悠扬。于是光阴轮转岁月不休,那个金波逐浪的黄昏里粼粼的水流又一次送来了旧日的曲调。一心求死的人便在那时睁开了眼,为了一个音符又活到了今天。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明黎才咳了一声,轻声道:“当日,我听说你坠崖而亡。如今没事,也是大喜。” 商白景笑道:“是啊。遭逢大难,虽侥幸存活,但也与死无异。不过如今也都过去了,明医师不必忧心。” 明黎看着他坦然轻松的脸孔,一时凝噎无语。原来世上当真有人经逢如此坎坷嗟磨,也能平静地说一句“过去”。明黎自知道他还活着之后也曾想过今朝再会是个什么情景,他对商白景本有些话想说的,可恨多年冷僻性子,如今真见了人,反倒一字也说不出口,半晌,只憋出一句:“……当真过去了么?” 商白景笑着低垂了眉眼:“怎么不当真?时移世易,今年……”他掐指算了算,道,“今年应当已是我们相识的第七个夏天了罢?” 明黎轻轻颔首。 “是啊,这么久了。”商白景道,“发生了多少事啊。如果不过去,今日我岂能站在明医师面前呢?” “……可这不是轻易能过去的啊。”明黎轻声道。 “不算轻易啦。”他笑道,“我也说过,与死无异。时至今日我也是无牵无挂之身,不过是还有一些未竟之事罢了。” 明黎眼神微动,随即垂下眼睛喝茶,没有说话。 商白景知道他秉性,笑着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亦没逼他:“今日我冒昧造访,除了叙旧,也确实有几桩小事。” 明黎抬眼看他。 “有个消息,我特意带来给明医师。”商白景道,摩挲着茶盏,“小沉他……已经死了。” 他垂首默然了一瞬,再仰起头来时仍是温和的神情,好像真的事不关己:“自然,这个消息即便我不告诉,用不了两日也会传遍江湖。只是我既来得早些,便顺道带给你。他既已死,凌虚阁自然也不复存在,当年伐段百家,至此尽入黄泉。” 明黎凝望他的面色,对他如此泰然感到匪夷所思,半晌,才道:“你……不难过吗?” “师门倾灭,怎能不难过?”商白景摇头道,“只是在我心中……凌虚阁覆灭之日比现在要早很多,所以有些心理准备,故而还好。” 他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又自顾自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盏:“时至如今,我也能体谅你。明医师,屠仙谷只剩了一个你,凌虚阁只剩了一个我。你我现下倒真是一样的人了。况你当日与师门感情更深,遭逢大难,只怕比我如今更加悲痛。” 他如此坦然地提起本该讳莫如深的秘事,仿佛真是感慨世事变迁。明黎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何用意,于是没有接话。商白景看了他一眼,已知他心中所想,遂道:“今日我以白京之名造访无觅处,明医师也拿我当白京招待,你我至少也算故友。”他叹了口气,“……至少此刻,别当我是世仇。” 一场风吹过庭院,鬓发扫过他落寞的眼。明黎心中一动,道:“我没有。” “多谢。”商白景笑笑,“其实这些话,我一直也无人去说。” 明黎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们相见本有其他话可说的。商白景自可质问明黎为何助温沉修习无影,明黎也不必对仇家覆灭表露同情。但他们都没有。他们在初遇的地方相对而坐,共饮一盏新季的雾里青,一同看着东方太阳逐渐高悬,闻嗅山间早晨清朗的空气,听亘古吹来的长风拂过簌簌的竹林,像弹曲。 所有的怨怼、悲痛、仇恨和苦难似乎都被隔绝在了无觅处外,身世和立场也被暂时忘却。就像如若没有那些外界的情仇恩怨,两个最本真的人本应有的生活和结局。商白景轻声将坠崖后死里逃生的种种讲与医师听,明黎便静静听着,偶然附和或询问两句,有时商白景说得俏皮,两人竟还能一起浅笑两声。笑毕举杯共饮,复添新茶再叙。 “……后来我回了一趟众青山,嗯,自师娘去世后,那是第一次回去,也是最后一次了。”商白景忆道,“也不是不想回,实是凌虚峰已叫一把火烧了,也没处回了。说来好笑,当日我回去本是要取东西的,也不知是称心没同他们说明白还是怎么,我人还在里头呢,他们就要点火,险些将我一道烧了。”他说着笑起来,明黎也露出微微的笑意。“好在称心看着了,将那群点火的小子一顿臭骂。她骂人的功夫你也是知道的,难听得很,不过好歹算是救了我一命。于是我到底还是顺利地取回了我的朝光,还有一样……”他自嘲般笑笑,“算是宝贝吧。” “什么?” 商白景含笑看了看明黎,伸手从怀里摸了半晌,摸出一本古旧的小书,轻声道:“无影剑谱。” “嗯,我拿走了无影剑谱。”他笑着重复了一遍。 那本两次引得天下大乱的剑谱被静静地握在商白景手里。因曾被一分为二过,封页有被重新装订过的痕迹。皮儿上依旧画着那柄小小的剑,还沾染着陈旧的血迹。明黎看着那本剑谱,方才的笑意慢慢地隐没下去。 第100章 商白景摩挲着无影的封面,手感微糙,像树纹的肌理。他看着那本剑谱,眼中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曾经我师叔说过,说风云秘籍现世,都不是什么吉兆。果然如今一语成谶,我家中大祸也是自此而始。如今再看这本剑谱,早已不是当年喜悦心境。唉。” 明黎抿了抿唇,道:“我还以为,它已被焚毁在凌虚阁了。” “其实老早就该烧的,可惜人多有欲,到底没烧成。”商白景凝视它,顿了顿,转首向明黎笑道,“如今我固然想烧了它,可惜旧主在此,还是物归原主吧。” 他说着,将无影剑谱搁在桌上,轻轻推去明黎面前。 明黎一怔。 “……什么?”许久,医师才道。 但商白景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唇边笑意如初:“我已对明医师和盘托出,明医师又何须继续瞒我。”他道,“当年在千金阁拍卖无影剑谱的人……不正是明医师你吗?” 第90章 90-真相显 “称心,你认得这个吗?” “这个斗笠?”称心探头来看,“这不是当初救你时从你家里顺的么?这不算偷吧?” “没说这个。我只是想问,这斗笠做工精巧名贵,不像凌虚阁的旧物。” “当然不是,这是千金阁的。”称心狐疑地朝商白景看了一眼,“千金阁隐秘,见不得光的事太多,所以会为往来贵客提供斗笠遮掩面容掩饰身份。这就是当年你家参与拍卖无影剑谱时千金阁特制的斗笠,不信,你瞧这个。”她一把铺平柔软华贵的黑纱,角落银线密织的书本图纹就这样暴露在商白景视线里,“他家的特色是,绣纹必是每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我搁那儿倒了上万两的东西了,这还能不知道?怪了,你家的事,你反而问我,难道你当日没参加不成?” “……”商白景眉心一动。 “怎么了?”称心觉出蹊跷。 “没什么。”他慢慢地拂过那个纹路,“只是……眼熟。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里见过。” 明黎目送商白景站起身来,熟门熟路地踱去杂物间。他曾在此地住过月余,当日殷勤备至,扫地耕除都做得娴熟。明黎看着他走了进去,不多时又踱了出来,两顶一模一样的黑纱斗笠便一齐放在了明黎面前。 “彧东围杀那夜,称心曾在侧旁观,她曾告诉我前来围堵我的这队带着一个衣着与旁人完全不同的人。当日我以为她说的是胡冥诲,如今想来……”商白景道,“那应当是你吧,明医师?” 他这样说着,竟然还笑起来,颇为轻松似的:“所以当日黛山初遇,倒不是我一直以为的缘分天定。明医师,我说的对吗?” 自无影剑谱被推到明黎面前时医师的脊背便不自觉地僵直,他沉默地坐在原处,脸色苍白如纸。商白景说完很久他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许久才轻呼了口气,哑着嗓子道:“……你既已知道,又何须再来问我。” “我尚有疑,必得明医师为我解惑。”商白景道,“我现下所说一切不过是推测,无人证实。且恕我斗胆一猜:明医师,你当年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谱,所报复的目标并非残余的伐段百家,而是凌虚阁,是吗?” 明黎顿了顿,道:“是。” “果然如此。”商白景深吸口气,“当年伐段,是我师父姜止率众起事,最后也是他杀了段炽风,下令焚毁屠仙谷。所以在明医师心里,对凌虚阁的仇远远胜过其他众门。你的目标从不是要清剿当年伐段百家,而是要凌虚阁万劫不复,是吗?” 明黎垂下眼:“是。” 日头升入积云,蓦地昏暗下来。 “这样啊。”得到肯定答复的商白景勾起嘴角,眼底微露痛意,“所以你抛出无影剑谱,传出生人肉骨的谎言,引得凌虚断莲为此兵戎相争,直至两败俱伤。你又襄助小沉修习无影剑法,叫那邪谱毁他心志而不死,再走当年段炽风的老路,叫凌虚阁重蹈屠仙之覆辙。今日凌虚阁声名扫地为世难容,都只是你本身的计划而已……是吗?” “……是。”这字出口,语气已不再和煦。医师抬起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你说的不错,白……”他顿了顿,“不,商少侠。是我做的。从你睁开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在骗你了。” 商白景:“骗我……?”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凌虚阁的少阁主。”明黎道,“我也并非隐居避世。商少侠,你该明白的。心中大恨未除,又如何安度余生?” 他在十七岁时遭遇了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血海深仇,于是短暂的人生被怨恨、算计和喉间翻涌的暗血填充。可叹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提不得剑,动不得刀,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身的药毒。他透支了身体亲手造了一场遍野哀鸿的毒祸,然则这可怖的剧毒也敌不过天下第一阁的浩浩权势,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都没伤着,反倒折损了自己的身子骨和素堂主。素萦霜死去的那天他远远地站在观战的人群里,紧握的拳心血流如注。 他就在那时意识到武力和毒术都不是报仇的路。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被满腔的孤苦与怨仇磨砺出的算计满腹。遂放流言、起风浪,搅这一江浑水如他料。不必血刃,亦不必化骨,仅人心之欲便足够世人自掘坟墓。 “明医师……” 但明黎抬手,阻了他未尽的话:“罢了,商少侠。你既都已猜到了,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故弄玄虚。剑谱是我放出的,被凌虚阁拍走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断莲台的。当日你险死之时,我便在一旁看着,从不是你以为的偶遇。” 商白景苦笑一声。 “与你同去枉死城,确实是没料到慕容澈横插一脚。不过也不妨事,当今世上没有我,没人能修得了无影剑法。”明黎道,“换句话说,因为我在,所以只有凌虚阁的人才能修得无影,不过碰巧是温沉罢了。屠仙谷的昨日,就是凌虚阁的结局。所以在温沉惹下众怒之前,我绝不会让他死。他若是死了,我岂非功亏一篑,将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么?” 商白景沉默地听着。 沉寂多年的医师惨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从来清冷的眼中却似异火在燃烧:“商少侠,你我从不是一样的人。你离开凌虚阁时,它就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我呢?” 他声音愈恸:“前一日与我谈笑晏晏的人,第二日在我面前身首异处;日日同我相伴习医的人,我亲眼看着她被一剑穿胸。屠仙谷被烧尽后我曾偷偷回去过,你可曾见过白骨如山、骨灰如雪是什么样的景象?我在一片狼藉里四处寻找,却找到了我师父还未烧尽的衣角。那你说,那衣角后头被我无意翻过的残缺焦骨,那会不会就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 “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发疯!什么性命、原则、底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造就这一切的人都去给我师父陪葬!霜凛也好,无影也罢,我造的孽早已赎不清了。可这一切和报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到此节,身子已经不得这般激动,遂昏天黑地地咳了一场,直咳得血色激褪、目中盈泪:“别说什么屠仙谷罪恶滔天,莫说这个江湖从来都是不狠不成活,便是你曾以为的和平表象之下,这江湖众门又有哪个干净了?且不说姜止之死是他自作自受,你师兄弟失和源自物不平则鸣,凌虚阁今日覆灭也不止因着温沉作恶,更是因它成为众矢之的,与当年的屠仙谷又有什么不同?商少侠,是我让姜止生了一己私欲以活人试药么?是我让温沉生嫉恨之心与你决裂么?是我逼着温沉去修无影剑法么?这些选择不都是自己做的么?” “欲壑难填,莫怪无影。你们伐段百家扪心自问,当年伐段惊天一战,究竟真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艳羡屠仙谷赫赫之威,急欲取而代之呢?!” 霜凛毒不尽,最毒是人心。 他一气说了这么多,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说过这么多。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痛苦与仇恨都被深埋在心底,狂涛激浪被冻结成冰,于是无人再能探得冰下究竟,独自己日复一日地品尝仇恨的滋味。那支离的病骨早已破碎不堪修补,只余一缕复仇的心念粘连着腐朽的躯壳。商白景见他愈发消瘦下去,比及旧年更像一抹散不尽的幽魂。那双淡色的眼睛啊哀极怒极,医师抚着胸口缓了口气,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怒色稍歇,哀色更盛。片刻后他伸手入怀,自襟内取出一枚红白相间的玉璧来。 朝阳璧。商白景随身佩戴了二十余年的玉璧,医师却已妥帖安放了七年。 商白景眉心一动。 “这个,还你。”明黎说,同样放在桌上,推去商白景面前,“当日未曾还你的,今日物归原主。商少侠,我原本就不该收你这样贵重的东西。” 那枚玉璧仍温润如旧年,能看出来被保管得极好,明黄的穗子随着动作晃晃荡荡。商白景注视着朝阳璧,看着它和那本无影剑谱一齐摆在桌上,眼中晦暗不明。他并没有挪开视线,也没再去看医师的表情,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101章 “多谢明医师,对我坦诚相告。”商白景道,风将鬓发抚乱,“如今,我也只余三个问题。还望明医师一道明示。” 明黎已再无需要隐瞒之事了,遂坐正了身子,静静等着他。 “其一,你既决意复仇,若我那时死在胡冥诲的独门武功手中,凌虚阁与断莲台必将不死不休,于你本该更加便宜。既然如此,那夜黛山之中,你为何救我?” 明黎没想到他问出这个,怔了一怔。 “其二,既然只有凌虚中人才能修得无影,当日丰京城内你我秉烛夜读之时,你为何要我别去学它呢?” 清风穿拂林叶,满院竹声窸窣,二人相顾无言。 “其三。”问话的人笑容发苦,听话的人涟漪满目,“既本知不该收,当日……又因何接呢?” 这一次,商白景等了很久才等到回音。他看见医师满面的悲怒如流水泄去,那鸦羽似的睫翼颤动不休。风动不止里,商白景许久才听得他说: “……我不知道。” 第91章 91-请终仇 “你为何要救我?” 沉静的询问里明黎不得不再度想起多年前那个无月的夏夜,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大名鼎鼎的凌虚少主的脸。明黎原以为自己会恨之入骨的,可树影褪去,暗处的人抬起脸来,恍惚间竟如多年前的段炽风凛然立于面前。明黎只觉心口一震,竟然走神了一息,直到兵刃相接时才重回了神智。 脸孔是决然不像的,年岁也相差不小。可飞扬的眉宇间,和故人几乎重叠的是一样的明亮和同等的骄狂,好像这世间最利就是少侠的宝剑,这世间最亮是少年的血勇,他无往而不利,他气充志又骄。他看着那人于刀光剑影里信步而过,游刃有余神采飞扬,那不止段炽风,更是无数尚怀少年心气的侠士模样。 就像吸引飞蛾的只会是燃烧的火光,暗处的魍魉永远向往太阳。断莲台众离去之后他知这场争端至此已不可能再停止,他只需要静待鹬蚌相争便能等到最后的结局。可是那昏暗的树下睡着濒死的人,一心复仇的医师看着他的脸却微微晃了神。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替他止了翻涌的气血,叫他躺在了无觅处的榻上。 卖他家少阁主一个救命的恩情,应当对大计有利无弊。彼时的明黎这样想,为留他一命找了个不错的理由。他原先不过是想待这人醒来自离去便罢了,同过去他救过的所有人一样。但万莫料到命运比话本更加玄妙,那人于月色下醒来,向自己投来的视线却比太阳还要炽热明亮。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那不是受恩之人看恩人,不是知己看朋友。明黎对这视线太眼熟,那像极了从前的谷主看师父。他又岂不知这是造孽的缘分,所以言语动作间,总比素日待人更加冷漠。便连沧陵也曾生出过诧异,曾偷偷问他:“阿黎,白兄对你有过得罪么?” 他道:“何出此言?” 心思率直的游侠挠了挠头:“总觉得你面对他时与对我不同。”又圜旋道,“他生性如此,若有唐突,你别同他计较。” 而他只说:“我一直如此。”便略过不提。自此胸中万千思绪,也只有阿旺的尾巴晓得罢了。 “学无影剑法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谁又能想得到刻意的冷淡并没逼退金尊玉贵的少阁主,他的欢喜和心悦从未有过半分矫饰和掩藏。明黎有时候会觉得所谓的少阁主和他的阿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纯粹,一样的直率,喜怒随心、襟怀磊落,喜欢时的眼睛闪闪发亮。 更莫提后来朝夕相处,少阁主种种殷勤明黎岂非感受不到?明黎从前执拗地认为伐段百家全都该是混账,他想仇人都该是一样的道貌岸然唯利是图。但九祟峰下偏生是仇人的弟子一心秉持侠之大道,越川的瘴气和远多于己的凶徒都不能使他生出半分退意,问及原因,他却只挠头笑笑,说理所当然罢了。 侠胆仁心,与当年济世救人的鬼医殊途同归,这样的特质今朝却出现在仇人身上。明黎就在那一日想:他怎么会是凌虚阁的人呢? 后来啊……后来的事情已不能细数。殷切炽热的眼神,悠扬缠绵的曲调,赤诚真挚的心悦和义无反顾的挡刀。以复仇为生的人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生出了别样的情绪,相比于懵然不知的商白景,明黎太知道这是大错特错的孽缘。那个燃烛共读的月夜他终于没有忍住特意去探明他对无影剑谱的打算,那剑谱不是好东西,但好在少阁主对家传的武功自信乃至自负,对奇门别道很不屑一顾。情感和人心实在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他绝望又悲哀,想要走远、却身不由己地离他越来越近。 “既早知不该收,当日……又为何要接呢?” 事已至此,明黎实在无法作答。 那个见山坍塌兄弟反目的雪夜里明黎最终选择了复仇而放弃了他,也放弃了自己多年煎熬里唯一一点新的萌芽。他僵硬回身的那瞬明黎竟然不敢去看商白景的眼睛,他只能垂下睫嗫嚅着还他玉璧,心中居然生出一丝愧悔。这不对,明黎想,当年一场霜凛杀人逾千,为了复仇他早已抛却了良心,如何还有悔意?可是看着他绝望的神情医师还是忍不住心头的颤栗,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安宁,希望他一如往昔明亮飞扬、潇洒仗义……一如自己曾向往却永不再可能成为的模样。 向往…… 他忽然知道了自己为何会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他本是医师,自幼跟在鬼医身边,学的是济世之道,修的是妙手仁心,天生一副柔软非常的慈善肺腑。素日行事,仁心仁术,春暖杏林。然而仁心无用,遭逢大变,自此被仇恨裹挟。从前救人的手调配霜凛可怖的毒,初开杀戒的大夫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愧念难安,深责罪己。 “人之情感、底线、良心,若要你付出这些,你可愿意吗?” 当时他曾向称心发出此问,但没人知道医师早已将这些都付出去了。如若能叫亲人在九泉之下瞑目,他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但这样的煎熬十数年来每日都在折磨着医师的心,他早已是死不足惜之人,所以复仇成功后以死谢罪才是他应得的结局。这样污秽的他自然曾经羡慕着少阁主的,羡慕他清澈,羡慕他坦荡,羡慕他光明璀璨、自在随心。如何能不被吸引。 不过他羡慕向往的人,在那个夜晚也已亲手被他毁去了。 明黎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商白景。商白景也正静静地看着他:好像什么东西忽然从医师身体里流走,他突然看起来疲惫又憔悴,好像一枝随时可能被风雪摧折的病竹。 商白景试着说:“……不知道?” 明黎无声地笑了笑,血色褪去他苍白得像一轴生绢:“……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顿了顿,“或许你我一开始相遇便是错的。曾经……曾经温沉对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想来,是很有理的。” 商白景问:“什么?”手指扣着盏口,骨节微微发白。 “他说……‘既已做了仇人,就干脆利落地恨。掺上发了霉的情意’……”他闭上眼,没将最后半句说出口。商白景垂目听着,但听他续道,“我与你之间,本连朋友都做不成。” 片刻后他形销骨立地一笑:“如今这一切你也都知道了,今日局面是我一手所为,凌虚阁覆灭也是我谋划造就,恩仇有报,想必你我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说到那个“死”字,医师反倒舒展了眉目。商白景看着他复归冷静,性命攸关的事情由他说出来竟像是一种解脱,“商少侠,我作恶多端,活到今日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罢了。我一介病夫,也无力与你抗衡。看在你我从前旧识的份上……烦你利索一些,手起刀落,以完此仇。” 盏中蒸腾的热气缓缓散去,茶已冷了。 商白景无言地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自背后取下朝光。那柄精雕细琢的宝剑依旧光华夺目璨璨流光,光明如朝阳。 “……以完此仇么?”他抚着朝光意味不明地一笑,“新仇叠旧恨,何日能终止?” “当年家师讨伐屠仙谷时,打的便是复仇的名号。屠仙谷覆灭后,屠仙旧人四地起事,打的还是复仇的名号。”商白景轻声道,“你一切所为也是为了复仇,我今日杀你还是为了复仇……那明日呢?” 他将朝光搁在了桌上,铁触冷木,一声咣当:“冤冤相报,何时方了?” 明黎不意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才重整肃了神色,冷道:“身在江湖,你我都无可奈何。左右已是定局,你又何必做此无谓感慨?” 商白景笑笑:“明医师又何必做此冷面冷心。你本就是好人,做不得伪,不过是在仇恨中迷失太久罢了。”他温声道,“明医师,活在仇恨里很累吧。” 明黎袖下的手缓缓攥紧成拳:“……什么?” “时至今日我固然仍不敢称与你亲近,但天下善心尚可勉强揣度。你若当真如你所言,当年隐居之时又为何如沧陵兄所言一般施恩无数,今日又如何会视死如归,情愿以死抵消罪过。本性如此,掩盖不得。” 第102章 他在明黎颤动的目光里轻轻一笑:“从前明医师曾问过我,问我如何区分善恶。可叹我当时还算不得成熟,未免将世事看得简单很多。如今我也算饱经沧桑,闲来旧忆,也才重得一些感悟。今日我可再回明医师旧年之问:原来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无关善恶……只在立场罢了。” 他淡然谈及那些过往,飞扬不再但依旧明亮,说话间多了几分旧年没有的从容:“你我之死局,也并不在那些交叠的仇恨,只因生来处在不同的立场,谁都无权怪责。”他垂眼看了看那本无影剑谱,那本一切的起始和源头,“可是正如我所说的,今日我杀你,明日谁又来杀我?新仇叠旧仇,只要这仇恨一日不止,这江湖风雨就永不会停休。这一本旧谱已生造十万新魂,明医师,难道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继续下去吗?” 他直直看着明黎,要他给他一个答案。明黎从未想过他经得这一切竟比从前更加襟怀坦荡,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饱经磨难却依旧守得初心如雪。明黎看着他,心情复杂难明,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悲凉:“……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若是还有别的办法,也不至走上这条不归的死路。如今尘埃已定,哪里还能回头? “今日我来,便是同明医师了结此事的。”商白景收回目光。杯中的茶已经冷了,所以他将残茶泼进泥土,又转身自一侧炉上提起茶壶,为二人重添了一盏,雾里青袅袅的清香遂又四散开来,“我知语言太过苍白,无力缓解你的苦痛。明医师,若我愿替你了结夙仇,你可能放下吗?” 明黎怔道:“如何……了结?” 青年弯起俊朗的眉眼,袅娜雾气里他笑容一如旧年:“你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仇人便是我,明医师。”他道,“我死之后,当年伐段百家便尽入黄泉。你大仇得报,无愧于尊师英灵,总能放下了罢?” 明黎震惊地看着他。 “明医师,不必这样看着我啊。”他又笑笑,“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来日九泉之下无愧于故人,我又何尝不是?” “我自幼受教于凌虚,学的是凌虚剑法,承的是凌虚阁训。天地苍生,自在我心。若能以我一己之身终结这十数年动荡,还这天下长久太平。纵我今朝身死,黄泉之中得遇先师列祖,也无愧无憾了。” 他在明黎震惊的目光里将自己的茶盏轻轻推了过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化骨也好,霜凛也罢。明医师,请赐新茶一盏,为我送行罢。” 第92章 92-终余音 “……你……” 但泰然请死的那人神色疏朗,好像语出惊人的并不是他一样。他朝明黎挑挑眉,平和地将茶盏又推近了些。 不知怎的,医师敛在袖中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 其实若他想,他自有一百种方法叫商白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商白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干脆放下了剑。那小小的盏口里水面倒映着亭檐天光和竹影,像一面镜子。 “商少侠。”许久明黎才道,“你难道不恨我吗?” “啊,这很难说。”商白景倒没有回避,“其实最开始我发现放出无影剑谱的人是你时……应该是有一点的。毕竟在那之前,我从没想到那会是你。” “不过后来某日苦修时,我又忽然意识到问题的根结从不在你。你是结果,并不是起因,所以……那样的情绪就淡了,现在也不必再提。” 他那样平淡从容的模样比及茶水更像一面镜子,明黎从里面照出了旧年的自己或许曾经能有的另一条结局。他忽然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也不知是因为商白景还是因为自己。 “商少侠,你是在赌我不会杀你吗?” 商白景笑笑:“我凭什么赌呢?若是沧陵兄还在,你与他至少还有旧友之谊,我算什么呢?” 明黎卡了一卡。 他死死盯着商白景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端倪。可惜那眼眸仍旧清澈见底,请死之言似乎并不是妄语。明黎没找到破绽又遭了这句反问,面上便浮上一层阴色:“你当真的?” “自然当真。”商白景道。 “好。”明黎赌气,翻手一根银针在指,针尖寒芒微动。他觑了觑商白景神色,那针便蜻蜓点水般的在茶盏中点了一点。商白景并没有阻止他。 “你若真敢喝了这盏,我便依你所言,前尘往事尽数放下。你敢吗?” 他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甚至咄咄逼人,哪里还有半分素日冷静。但本来性子飞扬的商白景此刻倒平静如水,他只看了明黎一眼,便笑道:“多谢。” 明黎没来得及阻他,他已取过茶盏一饮而尽:“商……!” 商白景饮毕了那盏,将空杯搁在桌面上,含笑向他眨眨眼睛:“多谢成全,明医师。” 明黎哑着嗓子:“……你真的不怕?” “我死过,也残废过;我被背叛过,也失去过,这世界上早已没有我害怕的东西了。”商白景笑了笑,“称心已去追寻她的天地,这世上故人我只剩下明医师你。明医师,我不仅盼着江湖太平,我也盼着你……放下过去,平安到老。” “你或许可以再养一只小狗,这山间竹林确实也太寂寞。这次你们都会平平安安,不会再有什么天灾人祸,甚至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你可以带着小狗随时出门采药,没了那些打打杀杀,想必旅程也很愉悦。只是你还应当好好保养身子,否则若是新养的小狗还像阿旺那样爱叫人抱,没有我,你又怎么抱得动呢?”他说着笑起来,伸手抚了抚胸口。 “你或许还可以真的敞开心扉结交一些朋友,其实这世上还是好人居多,就像沧陵兄那样。屠仙谷已经是前尘旧事了,你也不必什么都憋在心里,可以坦然地和朋友聊聊过去,或者谈谈未来。其实很多事情说出来反而会好些,人活在世,总是会和很多人相互依靠,或者相互亏欠。但朋友嘛,本该就是这样的。就不要再把别人的好意推开了。” “你甚至还可以选择离开无觅处,大隐于市,去开个医馆,重新回到俗世凡尘。凭你的医术与仁心,必然能够造福一方百姓,你一身绝学也不会白白浪费。你大可以去看看新的江湖新的天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自然了,无论什么选择,都只在你的心罢了。” “明医师……” “好了。”明黎突然打断他。 商白景顿了顿,才发现医师面上的阴色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褪去,气恼消散,只留下些疲惫的余色:“……你走吧。” 商白景:“什么?” 那根银针被缓缓放在桌上,医师闭了闭眼,缓缓道:“这只是一根普通的银针。” 长风过境。 初夏的山风还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卷着不知何处盛开的花香一路拥进了竹林。太阳离了浮云,愈发高悬天际。商白景抚着胸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怔地看着明黎。 “罢了,商少侠。你的好意……我受了。”明黎道,“你既然喝了,我便当你已经死过,与你的约定,我自然会履行。”他顿了顿,伸手拿过桌上那本无影剑谱,将那书封深深地看了看,忽然抬手,将它丢进了煮茶的火炉里。 火苗腾然,忽而高窜,急迫地将做燃料的纸页包裹其中。商白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本名噪江湖的剑谱慢慢焦黄发黑,再被火焰吞噬殆尽。那本人人鄙夷但人人追捧的剑谱就这样化为火中的一捧灰烬,连带它所牵连的过往十数年恩怨一齐消弭于无形。火焰随即温顺地蛰伏回了炉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白景道:“明医师……” 明黎轻轻吐出一口郁气,再睁眼的时候,已慢慢回复了平静。商白景问:“你不杀我吗?” 明黎轻声道:“你该知道为什么的。” 商白景眼神一动。 “只是话虽这么说,可很多事情,一时也难放下,我需要时间。”明黎说,“我不会再养小狗代替阿旺,暂时也不会下山去开医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住在这里……这是我的家。” “但我会如你所愿,把前尘恩怨都放下,试着重新开始生活。此后好好行医问脉,用以赎罪。”他轻轻地道。 商白景怔了怔,随即轻松许多,语调也变得上扬:“当真?” “当真。” 商白景整袖行礼:“明医师能有此意,已是天下人之大幸。”他随即笑道,“原来那针上没有毒,怎么方才我都觉得胸口痛了?从前听说有人自己吓自己,可见竟是真的了。” 明黎顿了顿,听着他故作俏皮的话音却没什么多余神情:“无影剑谱如今已然焚毁,未来天下永不可能再因此生出波澜。你也可以放心了。” “是。”商白景说,“既如此,我也再没什么牵挂之事了。” 明黎看向他:“那你……”他斟酌几分,“你今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第103章 “我么?”商白景道,“从前我为凌虚少主,一心只在承继师门之上;后来成了漂泊无依之人,心中所想也不过是恢复武功终结杀戮。如今我一己之身,也没什么牵挂,总算也有机会去看看这方广阔天地,见识壮丽河山。” 明黎问:“……你要走?” 商白景道:“是啊。” 明黎:“准备去哪儿?” 商白景想了想:“不是我不坦诚相告,实是自己也没什么目标。不过走到哪算哪,如从前沧陵兄那般随心所欲罢了。” 明黎默了默:“也好。” “既然万事了结,我也不便多留。”商白景抬头看看天色,“不知不觉,大半天都过去了,叨扰明医师这么久,你身子可还撑得住吗?” 明黎摇摇头:“无妨。”又问,“这就走吗?” “走吧。”商白景仰脸笑道,站起身来,“明医师,送送我吗?” 他笑着发出邀请,明黎实无法拒绝,于是一道站起身来,道:“好。”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犹豫道:“你的……” 他说的是朝阳璧。商白景看着那玉璧愣了愣神,倒也没多说什么,伸手将它捡了起来,握在手里:“咱们走吧。” 二人便一道离开了无觅处,缓缓沿着山路一前一后地走下去。依稀像是一切的开始时,他们也曾这样一起下山,去赤霞镇买换药材。那时他们也是这样相随而行,沉默而心事满怀。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已见一条奔流的小河。这路很熟,明黎知道这已是下了山,过了河便不再是黛山的地界了。 商白景也知道,所以在河边停了下来。 河边的树林郁郁葱葱,黛山物产丰饶,林木种类亦多。木槿、山榕、香樟、梧桐,乃至竹丛,不一而足。脚边青色内,山花亦开得热闹,时节正正好。他们相遇在那个初夏,也将在这个初夏离别。商白景回转身,笑着向明黎一揖:“明医师。” 他松开手,朝阳璧便从他紧握的拳心掉了出来。明黎一怔。 “今日别离,不知未来是否有缘再聚。”他道,“这朝阳璧于我意义重大,我师娘雕它时的本意,是日后让我赠与重要之人。这玉璧我既赠与明医师,便不会收回,此生也无可能再转赠他人了。” 明黎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可叹造化弄人,这玉璧也没了归所。既然如此,今朝你我各奔东西,这朝阳璧……”他笑了笑,珍重地抚了抚玉璧的纹路,再抬眼的时候,已将玉璧抛入水中。 那河水滔滔奔涌无休无止,玉璧入水只听得咕咚一声,仿佛在时间洪流的刻度上,再重的纠葛也不过是河里的一滴水花。二人一道无言地看着滚滚水流,许久都没有谁再说话。沉默了足够久,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商白景,他温声道:“无影葬火,朝阳沉水,你我之间至此也算了结干净。明医师,天涯路远,望你好自珍重。” 明黎道:“……好,你也是。” 商白景笑笑:“还有最后一件事,明医师。” 明黎问:“嗯,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我曾经来过无觅处。”商白景道。 明黎:“……什么?”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商白景道,手指抚过腰间竹箫,“当年养伤时,我曾以明医师家的翠竹制作竹箫,可惜当日没完全完工便离开了,也没料到……没料到明医师原来一直将它保存着,没有丢掉。”商白景道,“于是我取走了它,继续雕琢,便是我如今手中这支。无觅处的竹子生得好,这箫音色也是上乘。当年我曾说过,若有机会,也为明医师吹一曲箫。今日别离,若再不提出来,恐怕永远没有机会了。” 他笑道:“明医师,可肯听吗?” 那医师闻言闪动着眸光,河谷激荡的风吹得他衣袂飘荡。商白景含笑看着他复杂的神色,最终点头,说了句“好”。 翠碧修长的竹箫随即搁在了唇边,衬得执箫的手愈发分明匀亭。袅袅箫音随风而上,吹的是只有二人知晓的那支太平调。 果如从前商白景所言,这曲子最该由箫奏响。宁静悠扬的曲调入耳入心,离人吹着相知的曲子踏河远去。此后浮云悠悠,水浪涛涛,长风万里,竹影迢迢。 正是: 醉入青山数云涛,平生快意是逍遥。 一腔热血酬天地,三尺青锋挽狂潮。 万里山川同归去,千重竹影共鸣箫。 旧时明月遥相问,情仇恩怨终寂寥。 ——全文完—— 第93章 后记 行文至此,我也长舒一口气。今天完成了人生中第二部长篇,总算也没有辜负这个故事和一直读到此处的朋友们。北北还是要跟大家说一声感谢。 这本其实真的筹备了很长时间。从《无觅》也可以看出这个故事的雏形出现的很早很早。但当时我还在连载《破阵子》,不习惯也没能力四处开坑,所以一直搁置。大纲伏笔设定小传这些东西写了几十页是有的,所以最终呈现出来的这个故事距离我心中所想的故事至少还原了90%,剩下10%扣在因我个人能力不足导致的各种词不达意,大家阅读也辛苦了私密马赛(鞠躬)。 这本连载至今也七个月了,数据确实很冷,有《破阵子》成绩在前,小失落还是有一丢丢的。可能全文存稿闭门造车是这样的,发现不了自己的问题,所以说到底还是水平不够。但我本人其实还算是比较看得开的性子,也没焦虑失落多久。外间风雨与我无关,我只管库库写。这本写得总体非常顺畅,我确实写爽了,所以依旧非常珍爱这个故事,也希望能通过文字讲给有缘的大家听。 照旧还是讲点文本内容。首先是小商。小商同学其实身世非常坎坷,甚至一开始都不叫这个名字。小商的第一版名字叫商子见,没有寓意,是我某天刷武林外传的时候看到清风的扮演者叫这个名字,当时觉得好好听,就随意征用了(清风老师对不起)。但是使用这个名字的时候怎么写都不顺手,也因此废了五万字的稿子,最终决定推翻重来。所以小商是在五万字后才正式定名商白景,白景,太阳的意思,也是我对小商同学的全部期许:我希望他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普照四方。我希望他无论经历什么嗟磨都不会放弃或者倒下,因为苦难于他不过如浮云蔽日,而黑夜之后,太阳一定会升起,这应该是他也是我一直不变的初心。噢,那这么说来可能创作真的和个人经历有些关系hhh不过都已过去,不重要了。 明黎。其实虽然全文都是小商视角,但这本第一个拥有人物形象和完整故事的还是小明。小明的主要代表意象是月亮,过洁过冷,藏于黑夜(当然了月亮的意象也不止这一种,俺只是采用了清冷月亮这类),最初的设想就是屠仙谷覆灭后小明的复仇故事。刚开始设计的时候其实也不想把感情线写得这么凄清遗憾,但是无论怎么设计他俩都实在没可能亲亲密密,太ooc。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用了这版感情。他们终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就像日月轮转,明月与朝阳注定只能有短暂的相遇,但相逢时刻的霞光必将刻骨铭心,见之难忘。他们在故事的早晨初遇,所以朝霞明媚而欢欣;他们在故事的日暮重逢,所以晚霞绚烂而悲情。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 温沉。小温是我费了最多笔墨和心血刻画的配角。他脱胎于很著名的那句“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其实最早我本意是叫小商来学无影剑法然后黑化复仇的,但是如上文,所以这本秘籍最终落到了更为合适的小温身上。我其实是很心疼他的,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无法回头。小温我自认为正文已经说得很全面了,此处便不赘言,是非功过,请大家评说吧。 称心。我最喜欢的称心宝宝!写她的时候我会不知不觉变得欢乐,而且称心宝宝的剧情一次都没卡过,怎么不算俺和称心的双向奔赴(不是)。最开始就是想写一个明媚活泼的小姑娘,女孩不必非要美丽的皮囊,她要肆意,要坚强,生机勃勃就像野草。虽然称心也被我虐了但是初衷不变。我太喜欢她了,所以写到后面的时候甚至真的考虑要不要让称心当武林盟主。不过我私心还是觉得权势地位非她所欲,自由自在才是她最好的结局。至于武林盟主嘛,如果本系列再续作,应该会让昭昭来当。不过那大概会是本大女主升级流了2333 李沧陵。虽然小李在主角团里不算特别出众,但是他才是我心中武侠世界最直接的代表。我时常想如果我生在武侠世界,也要做一个游侠。我的微信置顶是“剑马诗酒,快意恩仇;天地山川,尽入我怀”,用仨年了。这个江湖除了勾心斗角,也该有人性最纯粹本真的侠义和善良。 这本里角色不少,我也力争给每个人合理的逻辑线和感情线。缺憾肯定是有的,首先安闲道观这边就比较遗憾。因为本身我是给安闲道观设置了一条很完整的线,人物也不止九尘和一玄两个,最开始设置的是“安闲四仙长”,其中也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人设。不过因为感觉这条线和主线相差甚远,铺开太大了,我笔力又不咋滴,所以忍痛删除。那个喜欢的人设留到以后再写吧。 第104章 番外的话,目前是准备了两个。一个是罗绮绣和素萦霜,一个是玉骨和云三娘子,主要是一些世界观和人物线上的补充,因为正文里实在没找到地方加进去。我也知道可能读者会更想看商明的番外,我确实曾经考虑写一点if线,比如如果没有伐段之战的话两人相遇相知相爱这些,或者多年之后再相遇之类。正文里也提过从前段炽风和明璟“一个驰马试剑仗义行侠,一个行医用药济世度人,盛名之前就已是一对璧人”。其实小商和小明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外界的东西,又何尝不是如此。这本的基调就是沉郁和遗憾,他们的故事也应该在此终结,所以也不准备再写这种if线,以防破坏正文阅读体验,请各位朋友见谅。 《无影》完结的时候,我也正好写到了在cp发表的一百万字。都说一百万是条分水岭,怎么都该有进步了。所以希望下本也可以继续进步!这本写太虐了,我自己也有点吃不消,所以下本目标是写一条漂亮且甜蜜的感情线!好好补偿一下自己,也算是对本剧情流选手的一次挑战。我是习惯准备万全再开文防止坑的,无缝衔接是做不到了。之前也有宝宝来问我还有没有写,我的回答是:永远会。创作对我是一种享受,是情感的一种寄托和疏泄。只是慢,所以一直陪着我的宝宝也不用等我,北北不能陪伴你们的日子里也祝愿大家幸福享受生活,去爱,去创造,有缘我们自会在文字中不断重逢。 再次对阅读至此的每一位朋友说一句谢谢,感谢阅读,感谢陪伴,感谢相遇。愿你我胸中常怀少年志,一生磊落一身明。 坐北于乙巳年末。三年情思,尽付此书。 第94章 94-番外·峭春 我初识她的时候,只有十四岁。那时她还不是什么屠仙谷的堂主,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小医女。知客峰下我们初相遇,那是个料峭的初春,她发上簪着玉兰花,袖上绣着霜雪图;腰间挎着剑,背后却背着药箱。她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位青衫姊姊,你这子落得不对。此处应当小飞,尖一个太小啦。” 我那时候沉迷烂柯,常常背过师父师兄,偷离了凌虚阁,去无人处演棋。萦霜与我初相遇便是对弈,足战了两日两夜才分出胜负。我记得第一盘棋我便棋差半招败于她手,她朝我一笑,我也向她一笑,对视之后,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来众青山是为了采药,那药我晓得,只有无念峰顶才些微生长了一些。无念峰自来不许外人踏足,可我悄悄领她上了山,采了药,看了这天下最美的雪景,在千年不化的冰雪里又与她杀棋。我自幼受重重阁规约束,循规蹈矩从未如此疯魔。她与我说棋,说武艺,也说医理。她为了我,在众青山盘桓了一年多。可她是游医,四海为家是她的生活,她总要走,可也总会回来看我。她给从没出过众青山的我讲天南海北的奇闻,细聊山川异域的药理。她与我切磋武技,教我问脉行医,然后对着月辉花影流水修竹痛痛快快地杀一盘棋。 我多次劝她入我凌虚门下,可她总不愿意。她说她自由惯了,无拘无束,不能长久地在一处待着。所以我也不勉强她。她每次回来都更优秀,武功进益,医术更是大噪声名。但论棋,只有我能同她切磋较比。有时她胜,有时我赢,我们伯仲之间,我们伯牙子期。 那一年她再回来,告诉我她有了归处,她加入了屠仙谷。那时屠仙谷还远称不上是称霸武林,顶多算是后起之秀。我大为不解,不明白她为何不与我在一处。但她告诉我说,她那位谷主实是个大大的好人,于她更有知遇的恩情,我便也罢了。我从不勉强她。 后来,段炽风恶名远扬,屠仙谷声名狼藉,渐成众矢之的。我心中觉得不妥,想劝她离了屠仙谷。可她不,她说深恩厚谊,实不能负。 再后来……大家都知道的,伐段战起,无人能避。我师父、数位师伯师叔,同门弟子皆死在屠仙谷之手。我知道那不是她所为,但师门大仇,如何能消。她那时已做了屠仙谷的堂主,远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最后那场战役里,我到底不忍,传信告知她我把守的方位,而她终于受了我的好意,自我这里逃出生天,还带着一个昏迷的、十六七岁的少年。 我至今不知她与这少年是何关系,但她肯受我好意,原也不是为着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保那少年生路。她后来又回到了屠仙谷。她死也不愿意离开屠仙谷。 时至今日梦回之时我仍在诧异,究竟段炽风于她有过什么恩谊?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曾相见的日子里我也无法妄自揣测她的经历。但我怎么能看着她死呢?伐段之后屠仙谷一败涂地,她被抓回凌虚地牢。又是我,是我偷偷救了她出来。她离开时遍体鳞伤只能勉力支撑,看向我的眼神欣喜又无奈。她说绣绣,你这样为我不好,恐怕会惹来事端。我说不妨,我不怕事端。 那时师父早已离世许久,我师兄姜止做了凌虚阁的新阁主。我这位师兄啊自小规行矩步嫉恶如仇,而我此举已如叛阁,败露时受了鞭刑四十。四十鞭里我咬着牙没有叫一声疼,萦霜到底活着,四十鞭算什么? 那个时候的姜止多少还顾念着同门之情,虽怒虽罚,到底也没要我性命,我便还是在凌虚阁安生度日。放走素萦霜后的很长一段时日我都没再听到过她的消息,但这显然是好事。屠仙余孽,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直到哀鸿遍野,霜凛祸世。 那又是一个峭春,还是一个月夜。她翻进我的窗子,说想和我对弈一局。那一局好如初遇之日,棋局胶着漫长。中间她絮絮地说一些闲话,话锋一转,要以此局作以赌约,谁赢了便要听谁的话。 她说霜凛毒祸是她所为,事已败露,恐难隐藏。她不愿落入伐段百家之手再受折辱凌虐,甘愿一死了之。只盼我能将她斩于众人面前,好洗雪我从前“叛徒”之名,便算她死得其所,以报深恩。 那是我此生最想赢的一局棋,但白子还是将黑子逼入重围。她落下自毁的那步时依旧满面笑意:“绣绣,落子无悔,我还是赢你半招。” 杀她那日,她穿一身锦绣罗衣慨然而来,发上簪着长枝玉兰。她不背药箱了,剑却更雪亮。看见我时她弯起眼睛无声地笑了一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请我别让她吃苦,请我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我从不能拒绝她。 我看见那血染红了衣衫,玉兰碎在尘土里;我看见了旁观者高声喝彩,高骂屠仙余孽死有余辜;我还看见了人群当中一闪而过的那张悲伤的脸,那是……两年前我亲眼看着她背走的那个少年。 我就在这一刻知道了有关霜凛的谎言,我就那么鬼使神差地知道了。我了解她,我明白她,我知道她不过还是要护着那个孩子罢了,像当年那样。 她宁死也要护着的人,我来替她护着罢了。 第95章 95-番外·云为冰肌玉为骨 云三娘子第一次见到玉骨的时候,便隐隐生出了几分警惕。纵然那个时候玉骨才刚刚被台主带回断莲台,而这个小姑娘才仅仅六岁。 台主是只专注武功不管其他琐事的,所以这个小丫头便被层层转手,最终丢给了云三娘子。云三娘子那时才二十岁,却已被生活雕琢出一颗玲珑心窍。她垂眼看着那小姑娘,见那女孩脸上是一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冰霜。云三娘子感到好奇,遂浮出些笑意,俯身问她:“你是谁家的姑娘?” 玉骨睁着眼直视着她,不害怕,也不回话。 云三娘子笑盈盈。她多年来修得亲和气度,台中众人无人不喜。玉骨不搭腔她也不生气,还伸手去抚她的脑瓜顶:“罢了,既做了台中姊妹,今后你便同少仪她们一样,唤我一句姊姊罢。” 玉骨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没叫云三娘子碰到自己。云三娘子第一次在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身上吃了闭门羹,多少有些不豫,遂收回了手,叫人带玉骨回住所歇息。 这丫头犟。这是云三娘子对玉骨的第一印象。 云三娘子出身乡野,本是寻常农家姑娘,有姓无名,家中行三,故称三娘。她生在屠仙谷前的动荡之时,所以家中父母一朝也成了风云争斗中不幸被波及的甲乙丙丁。云三娘子出身虽低,却不肯认命,绝不愿再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死也死的无声无息。机缘巧合之下她加入了断莲台,又凭借着长袖善舞的圆融手段左右逢源,所以武功虽差,竟也混成了一个小小的管事,在断莲台中司掌些杂务琐事,也乐得广施人情,换得如少仪幼微这些小姑娘们的信赖敬仰。 除了玉骨。 玉骨自进台中便不爱说话,也不和旁人打交道。她和少仪幼微她们一群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住在一间房里,却对旁人的善意恶意都不以为意。时日久了,其他人难免对她生了厌烦。小孩子总是会不懂事的,少仪她们讨厌玉骨,也会暗戳戳使些绊子欺负她,比如入夜要睡觉了故意弄湿玉骨的被褥。夜深不能晾晒,玉骨竟也不恼,她无言地裹着湿淋淋的被子睡觉,第二天习武的时候云三娘子才发现她通红的脸,烧得很厉害了。 第105章 云三娘子拉住她:“怎么病成这样了还练武?快回去躺着,我给你找大夫。” 玉骨甩开她的手,硬邦邦地道:“没事。” 云三娘子皱眉道:“她们闹得出格,你怎么不同我讲?” 玉骨还是硬邦邦的一句话:“没事。” 那时云三娘子已经辗转探听到了玉骨的身世,知道她从前在越音门遭受的磋磨比现在更多。这小丫头才六岁就经得如此坎坷,纵是云三娘子多年圆融早将人情看淡,也不由得生出些柔软心肠。她不由分说抓了玉骨去请郎中买药,药才熬好,一晃眼人却又没了。云三娘子最终在习武场上找到了她,夜早深了,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在月色下比划拳脚,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 这丫头狠。云三娘子那时这样想。 就这样过了没两年,玉骨就被台主看中,被允许跟随在侧修习拳脚。其实胡冥诲也不是真的拿她当弟子教习,不过是瞧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所以有时会指点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允许玉骨在旁观摩。但这个丫头像一棵向下扎根的树,像一把火中淬炼的剑,她就这样自学成才,仅靠观察就练成了大名鼎鼎的般若神掌。 如此一来,台主便更欣赏器重,玉骨也慢慢成了台主身边有头脸的人物。她得台主器重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自此少仪她们也不敢合伙欺负她了。但坏处自然更多,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丫头得了如此风头,背后恨她的人就更多了。但外界这些变化玉骨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她那时已经打造了一副精铁面具,于是戴上再不肯摘下,像将自己主动隔绝在世俗之外。少仪她们自然更加不喜,说她假装清高装模作样,闲言碎语,相当难听。云三娘子听到过不少。 那时云三娘子也运气颇好,在断莲台中一路高升,于是江湖上也传出了几分名号。她办事向来是妥帖周到的,又广得人心,所以前任司掌内务的长老辞世之后,云三娘子年纪轻轻便顶替了他的位子,和玉骨一样,成了台主身边心腹。台主一心精进武功,遂将断莲台交由云三娘子打理,故而她很早之前便已代行台主之责,地位愈发稳固。台中唯一能与她媲美的,只有比她足小了十几岁的玉骨。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骨也从稚嫩的幼子长成了亭亭的少女,只是性子仍然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她专精武功,自然与同为武痴的台主更为对路,于是颇得青眼。随着她武功的日益精进,众人也渐渐由恨转敬,只有从前的少仪幼微之辈仍对她颇有微词。她还那么小,武功却已十分高强,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她前途无量。云三娘子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了初见她那日心头隐隐的警惕从何而来。台主行事喜怒随心众人皆知,他又不理俗事,若有一日一时兴起,将整个断莲台传给玉骨也未可知。而她云三娘正输在没有一身好武功,这在武林之内岂不是要命的短板。多年筹谋,岂能平白给旁人做嫁衣? 其实以云三娘子的资质,能混到如今的地位已经不易,若是常人,早该知足了。但某个深夜云三娘子忽然回忆起自己身为蒲柳时咬牙立下的志向,她绝不要庸庸碌碌,绝不要无声无息,她要扬名天下,她要这武林从此也有她云三娘的一席之地。 她就对玉骨生出了薄薄的忌惮,哪怕被忌惮的那人根本没有在意。 玉骨比云三娘子想象的更狠。 伐段之后江湖格局初定,台主却因痛失一臂彻底闭关,万事都交由玉骨和云三娘子打理。玉骨那时也才十一岁,就凭借战中悍不畏死的狠劲打出了一些威名。台主闭关本是好时机,玉骨这样的武痴哪怕死在某场对战里也不会遭人怀疑。可她毕竟才十一岁啊,云三娘子很是犹豫。她对玉骨心情复杂:忌惮她的武功,又怜悯她的遭遇。 就在这时江湖出了场大事,那就是越音门满门被屠的消息。手段之残忍,场面之血腥简直闻者生畏。人人都不寒而栗,只有云三娘子敏锐地琢磨出一些蹊跷。越音门出事那几日玉骨偏巧不在台中,而她深知玉骨与越音门之间有着何等的大恨深仇。 “是你做的?”某日云三娘问她。 玉骨那时才刚长到云三娘的肩膀,她纤细得像一棵才发芽的嫩柳,气质却已被鲜血和生死磨得冷冽如冰,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纤柔的身体里住着风霜凛厉的魂灵。玉骨没瞒她:“嗯。” “你疯了?”云三娘子说,“你一个人去做这样的事?” “嗯。”玉骨说。 她平静又淡然地承认自己满手淋漓的血腥,云三娘子看着她,心中生出一丝颤栗。但这样的态度也激得云三娘子生出几分怒气,这很少见:“纵你不在乎自己性命,可是越音门与我台同为伐段立下不世战功,如今才刚刚尘埃落定,你就对同战门派痛下杀手,若被人发现,我断莲台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玉骨说:“那又如何。”站起身来,已不欲再讨论下去,“让开。” 她侧身从云三娘子身边走过去。云三娘子叫道:“玉骨!” 玉骨停下,回头看着她。 这眼神多年来从未变过,冷漠的,倔犟的,像六岁时与她初遇。那个旧年里咬牙将血与泪藏进心里的小姑娘的影子忽然出现在云三娘子的视线里,又渐渐与面前少女重叠。云三娘子窒了窒,忽然又软了心肠,呵斥的话到口变成了一句叹息:“你报了仇,今后怎么打算呢?” 玉骨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云三娘子还以为她又不准备接茬,才欲再说,女孩却道: “都行。” 她转身走了。 云三娘子看着她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实在太孤寂。云三娘子说不来什么原因,她转了念头:小孩儿不懂事,罢了。 玉骨到底还小,灭门之事做得再利落未免也留下破绽。遗留的烂摊子最终是云三娘出面料理。于是越音惨案盖棺定论,人人都道是屠仙余孽所为。幸而屠仙谷已臭名昭著,再多添一笔也没人怀疑。 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云三娘子与玉骨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一本剑谱凭空出世如水入滚油,惊起霹雳一片。台主为此重新出关,诸方势力蠢蠢欲动。动荡之下不比和平时期,自然是玉骨更堪重用,云三娘子为此确实受了冷落。少仪幼微等都为云三娘子鸣不平,她们都是云三娘子一手带大的孩子,全心向着自家阿姊。云三娘子纵然心有追名逐利之心,面上却也更加谦和。这也算她行之有效的手段,果然以幼微为首的一众人都愈发为她不平,对玉骨的不满也喧嚣尘上。想来玉骨若真有一日被命为台主,恐也是不行的。 这样的情景下云三娘子不由得又将当年灭口之事拿出细想。可是今时不同往昔,那女孩已长成,武功在整个江湖已数得上名号,绝非引颈就戮之辈。云三娘子每每思及此处都感到头痛,有时也怪自己当年妇人之仁。她杀玉骨难如登天,玉骨杀她却容易至极。她那副冷心冷肺,打小弑父杀母,杀她一个云三娘恐怕也不会念什么旧情。她虽知玉骨不念权斗,但人总是会变的,她也很难从玉骨的面具下探得她深藏的心绪。这样的危机感促使云三娘子面对玉骨时更加谦和有礼,关怀备至,只要稳住她,自己总有一日能找到时机。 杀她的时机还没找到,某个夜晚云三娘却突然探得玉骨的反常。那日玉骨刚遵台主令自越川返回,云三娘子入夜前去探望,却无意中撞见了玉骨摘下了面具。 她自戴上那副面具之后便再不将真容示于人前,但那夜女孩坐在菱花镜前,对着镜子久久无言。她冷冽的气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柔弱、疲惫地坐在那里,不再是冷血的杀手,更像普通人家的姑娘。随即她察觉到云三娘子的动静,扭转脸来。 便连云三娘子也很久没有见过玉骨的容颜,此时烛火依稀,她杏眼桃腮,单论容貌更像是个俏丽灵秀的活泼姑娘。但她眉梢落雪,神情落寞,竟有几分柔软的惆怅。她看见云三娘子,也不意外,又转过头去。 云三娘子从未见过玉骨如此模样,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请自来,走去玉骨身边坐下,与她一同端详菱花镜中的那张脸:“怎么了?” 玉骨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云三娘这话其实也算真心,“到底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家姊妹,有什么烦难,不妨说给姊姊。我到底年岁痴长,兴许能帮上忙。” 玉骨沉默良久,道:“没事。” 她一贯这样。云三娘子无法,只道:“好吧。”她起身,“妹妹好生休息,连日奔波,实在辛苦。” 她起身欲走,但十分罕见的,玉骨竟然叫住了她:“……云三娘。” 连名带姓,冷硬如初。云三娘子十分惊奇,自然回身等她续话。 “……何为姊妹?”很久,玉骨憋出这样一句。 云三娘子心中更是惊奇,面上却一丝不显。她想了想,道:“就是家人。” 玉骨摇摇头:“家人不好。” 云三娘子知她是因为年幼遭遇,遂道:“家人并不一定都要有血缘,正如你我。”纵然心中待她已生芥蒂,但场面话云三娘子一贯说得圆融,“待你好的,才是家人。你珍视的,才是家人。能与你共度难关的,才是家人。乐正平虽是你生父,可他不配做你的家人;你心中挂念许夫人,她纵然离世,也永远是你的家人。而如今台中,幼微她们都是同你一起长大,纵然偶有嫌隙,到底都是同门姊妹。若真遇到大事,必得相互依扶,这便是姊妹。妹妹可明白么?” 第106章 玉骨默默看着她,没说明白,也没说不明白。云三娘等了一会儿,见她恐是不会再有下文了,遂安慰了两句,便告辞离去。玉骨也没拦她。 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头投入水中,只激起一丝波澜,便过去了。 云三娘子渐渐察觉到玉骨变了。 她不再像最初时那般总将他人视若无物,虽还是不爱说话,但凡人讲话她竟都肯停下来一听。若能回答,多少也能答应一句,不使人难堪。这变化细微,也就如云三娘子这般敏锐之人有所察觉,心里未免惊异。她心中那个世故圆滑的云三娘子未免习惯怀着恶意揣度,想玉骨是不是开窍了,也学着收买人心。但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她更相信玉骨大抵是将那夜的话听进去了。 这是玉骨第一次像少仪幼微她们一样,向她吐露心事,把她当作阿姊寻觅帮助。虽然问的有限,改的也有限,但实在也是多年来第一遭。云三娘子忽然意识到她再凶狠冷血,可其实也不过是个从未被爱过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争权的心虽未淡,心底的天平却隐隐倾倒。过往的许多不愉快倒也不再记得分明。云三娘子想,做阿姊的,只要不影响大计,这些小事何须同她计较。 事态愈演愈烈,凌虚断莲各执一半剑谱,台主是最不怕事的,干脆直接带她们上了凌虚阁。那道貌岸然的姜止摆的一手好谱,惹得断莲台众都怨气冲冲。那日幼微同她大骂凌虚阁的这帮混账,没成想被他家少阁主抓了个正着。 那位少阁主的大名早已家喻户晓,都知道他是不世出的天才,武功同辈第一高。云三娘子对这样的名头是丝毫不以为意,心中蓦地闪过念头,想什么天才,难道能比我家玉骨强。 这念头闪过时云三娘子自己也愣了一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随即她又寻了个理由,想着自家孩子自然有偏向。幼微同那少阁主一通吵嚷,那少阁主脾气也挺暴躁。针锋相对的时刻云三娘子心里也有些紧张,她和幼微武功本来都算不得好。可就在这时神兵天降,挡在她们身前的女孩可是从不将他人放在心上。 玉骨从前有多冷漠断莲台上下无人不晓,她曾眼见少仪死在眼前也没出手只为了台主令她夺谱的目标。连幼微看见她跳下来挡在身前的时候都愣了,唯有云三娘子生出些许欣慰,动作上只亲昵相依,叫外人知道断莲台的两位掌事姑娘向来亲密无间,好像从没有过嫌隙。 这次玉骨没有动,允许她接触她。 挺好的,云三娘子想。她虽爱权,但也不想对自家姊妹兵刃相向。 可是后来啊,事态渐渐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想,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台主同姜止决斗双双而亡,断莲台就这样失去了在武林立足的最大依靠。那些日子云三娘子简直是焦头烂额,什么争权夺利啊,那时她唯一的目标是守好她们的家。好在有玉骨,幸而有玉骨,否则用不了多久断莲台就该被觊觎众门蚕食干净。她是断莲台的脑,玉骨是断莲台的刀,她们第一次配合得这样默契,像真正的姊妹一样戮力同心。 可叹这命运从来也由不得自己,那个本该阖家团圆的除夕,凌虚阁的新阁主翩然降临。他如杀神临世,眼底带着恨意,手中剑招不是问虚十三式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云三娘子自认出他的剑法便知道今朝大概是凶多吉少,她看着坠佛湖的水被染得鲜红,看着旧日的家园沦为炼狱。她此生至高的目标注定无法达成,她钻营一世的心血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她的同门、她的姊妹、她的家人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她绝望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玉骨。 玉骨是整个断莲台最强的战力,此刻也苦苦支撑朝不保夕。云三娘子看见她浑身浴血,却依旧勇猛无比,毫无惧意。身形转换间她又一次看到了玉骨的眼睛,倔犟的,冰冷的,和她六岁时没有半分差别。可这一次她如神一般挡在最前面,身后是平素待她并不算好的断莲姊妹。 云三娘子恍惚了一瞬,眼神慢慢坚定。她嘶声喊:“玉骨!!!” 这一声太凄厉,玉骨大约被骇了一跳,数掌击退敌众,旋身向她奔来。云三娘子一把扯住她的衣摆,道:“别留在这,走!” 玉骨:“什么?” 时间太紧,话说得也急,云三娘子一生不曾失态如今:“救救你的姊妹们,能保多少保多少!你要是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护住她们了!” 玉骨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这性子可真讨厌啊,这时候了哪还有功夫猜她说不出来的话?云三娘子狠推她一把:“走!” 刀光剑影里,玉骨问她:“那你呢?” “不用你操心!”云三娘子道,“做阿姊的,哪里能叫妹妹挡在前头?走!” 见玉骨没动,她又嘶声喊道:“走!” 玉骨看了看她,退后几步,纵身离去了。她还是那么冷僻,诀别的时候,竟然一句话都没留下。 玉骨到底依照云三娘子的嘱托护住了不少断莲台的同门,这些人也在日后拧成了那支复仇之师。而很多年后的玉骨显然还记得从前阿姊的话,只是这次,做阿姊的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到此结束!祝大家一切遂意,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