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名为温柔》 第1章 [gl百合] 《夜色名为温柔gl》作者:肆典【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禁欲系蛊惑感越剧花旦x斯文内敛小狼崽作家。 全女主受年上;双强,相得益彰。 ———— 夜色之下,大幕拉起,爱情不是唯一,也不是终点,还要争名、夺利、弄权。 言怀卿—— 台上蛊惑众生的越剧花旦,台下端庄自持的剧团团长。 谁也没想道,这样一个克己复礼的老干部,德艺双馨的艺术家,会被一个闷不吭声、人畜无害的小编剧给拐跑了。 还是在全团人的众目睽睽之下。 林知夏—— 团里新来的顾问编剧,表面是朵斯文礼貌的小白花,实际上却是权贵之家跑出来的小狼崽,身后站着庞大的母系狼群。 言怀卿要排新戏,她就来当编剧。 言怀卿被冒犯,她就去清洗黑粉。 言怀卿缺资源,她甘愿当棋子来捧她。 …… 她谈恋爱从不送玫瑰花,送垫脚石,送资源,送社会地位。 她第一次露出她的刺,亮出她的獠牙,便是在言怀卿面前。 她在用自己和身后的权力诱惑她,当然,在言怀卿看来,略带胁迫和威胁。 从暗恋到明恋,以身入局,徐徐图之,偏要看你端庄肃穆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为谁跳动的心。 爱是向上托举,爱是相得益彰。 偏要把你捧上天,偏看要你明月高悬。 —————— 小剧场: 一日,言怀卿刚洗完澡,汲拉着拖鞋走到床边时,林知夏起身在她唇边啄了啄:“言老师,今晚,来做我的手办吧?” 言怀卿慵懒的眼皮一跳,表示询问。 “就是,乖乖躺着,任我摆布......我会小心翼翼的。”林知夏从身后拿出一条丝稠绑带,缓缓绕在手上。 目光落在她指尖良久,言怀卿才将手腕伸至她面前:“要?绑起来?” 林知夏笑了笑,吻着将她带到枕头上,贴在她耳边低答:“是蒙眼睛的。” “哦。明白。”言怀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 “可以吗?” “我已经是了。” ...... ———— 一个唠叨: 1v1,he,年龄差7岁; 攻受不绝对,偏主受、年上攻; 感情剧情参半;有藏身份、掉马甲环节; 关于戏曲部分纯属虚构,请勿代入; 避雷: 本文分为上中下三篇—— 上篇暗恋,因事识人,甜蜜清新; 中篇拉扯,因人识人,套路拉扯; 下篇事业,相得益彰,元素冲突; 侧重不同,写法文风略有不同,请一章章订阅,不管看到哪篇,都是圆满,相遇即美好。 内容标签:强强 豪门世家业界精英正剧 主角视角林知夏互动言怀卿 一句话简介:就是要把你捧上天 立意:传承戏曲文化,前者高山仰止,后者继往开来。 第1章 握手 【夜色之下,大幕拉起,爱情不是唯一,也不是终点,还要去争名、夺利、弄权......】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灯暗了,一线游光追着她,杜丽娘翩然而至。 她仿佛跨越四百年来到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上,楚楚动人,婀娜典雅。 “却原来姹紫嫣红已开遍......良辰美景奈何天......辜负了大好春光......” 丝竹胡弦响起,百转千回的情肠,动人心弦的故事,全部交付于她,嗓音清丽,眉目顾盼。 “春色既好,怎有心情赏之......” 丝竹之声渐弱,胡弦咿咿哑哑拉着,回肠九转。 那是林知夏第一次见言怀卿。 台上,杜丽娘顾影念白,粉润胭脂琼瑶鼻,娉娉袅袅对镜自画描,一双眼睛眼波流转,赞不完的佳丽,看不尽的风流。 台下,观众席里,林知夏如一滴墨融在昏暗里,只一双眼睛极亮,坐在第六排靠右侧走廊的位置。 她的神思早被拉进了唱词里,分不清是杜丽娘走了数百年到她面前,还是她穿越了时间的长河遇到了杜丽娘。 据说每个国人的dna里都有一个欣赏戏曲文化的开关,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打开。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听越剧,是被硬拉来的,可毫无疑问的是,她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胡弦拉过来又拉过去,唱不尽缠绵的情,说不完沧桑的事,便不说了。 戏散场,灯光再次亮起,演员谢幕,台下观众朝舞台涌去想要近睹演员风采。 三次谢幕,戏迷尖叫连连,依旧舍不得离去。 美人如画卷,扰人思绪。 林知夏是个极易陷在某个情境中的人,她依旧愣着神,整场戏一百多分钟她一言未发,眼里只有一人,就是舞台上的她——杜丽娘。 此刻,台下的戏迷们尖叫着喊她的名字——言怀卿。 言怀,《牡丹亭》第二折的名字,卿,“亲卿爱卿,是以卿卿”,很美好的字。 “言怀卿。”很好听的名字,林知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自小看到大的孩子,赵瑾初自是了解林知夏的,见她愣着神也不催促,两人静静坐着,待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用胳膊肘了她一下:“走,我带你去后台转转。” 林知夏心口的情绪,随着离场观众的脚步走走停停已然消散大半,她舒了口气跟着赵瑾初起身。 “去后台干嘛?”许久未说话,嗓音有点儿哑。 “这你就不懂了吧,”赵瑾初看她一眼,高深莫测一笑:“越剧的魅力只有一半在台上。” 赵瑾初,江大教古代文学的教授,资深越剧戏迷,一生都在致力于将传统文化推到年轻人面前,也一直致力于将越剧推到算是半个女儿的林知夏面前。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梨园的大门要自己亲手推开才算真正走进去了,勉强不得。 就这么,两人逆着人群朝后台走去。 林知夏面儿上看不出什么,其实心里十分好奇,她对戏曲后台的全部了解,还是来自于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刚才演员谢幕时,她看到许多戏迷上台献花。若是没带花也能进去吗?她心里想着没问出口。 其实她挺想去后台看看的,越是不了解的事物,她越是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剧院是新建的,她第一次来,自然不知道赵瑾初这个资深戏迷已经跟这里的工作人员很相熟了,只简单打了个招呼她们便轻松进到了后台。 不算狭窄的走廊里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越剧是全女班演绎,台上不管生旦老少,台下全是莺莺燕燕,演员全是女性,工作人员也多为女性,连粉丝也以年轻女性为主。 莺声燕语绕在耳边,听起来,有很多故事在发生。 林知夏穿梭其间,想着要去见“杜丽娘”,准确地说是去见那个叫言怀卿的演员,她心口有些砰然。 就这样去见她,会不会太冒昧了,她将脚步放慢了些。 就是会有这样的人,你只是听过她的名字,或者知晓有她这样一个人,也许一生都说不上一句话,更不可能成为朋友,但你依然盼望着能与她以更好的方式相见,像电影里、像小说里。 可林知夏是个作者,她很清楚,许多电影小说里的主角,她们的相见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安排和巧思,只是后来的故事使得她们的相遇变得浪漫而永恒。 思绪在走廊里游走了一圈,她望向两侧的墙壁,墙上挂的是一幅幅戏曲先辈的剧照,想来每一位都是开宗立派、叱咤风云的人物。 林知夏一个也不认识,却用极敬畏的眼神跟她们一一打了照面,又在她们的注视下进到一个休息室。 刚进门,一个火急火燎的人影撞在她肩膀上,林知夏手腕一阵吃痛闷哼了一声,同时,怀里多了个沉甸甸的相机。 “诶呀,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磕到你?”那人影踉跄两下,将相机接到自己怀中。 “没事吧?”走在前面的赵瑾初转回身问了一句,又冲那团人影叮嘱:“人多,小心一点。” 教了半辈子书,她语气总是中肯,听起来倒是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可那人影却更加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会小心的。”然后转过身朝林知夏继续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你胳膊磕疼了吧?” 林知夏将胳膊往回收了收,确实挺疼的,不过她还是笑着宽慰对方:“我没事。”又转头冲赵瑾初示意:“阿姨,你先过去吧,我没事。” 赵瑾初点点头,朝一众角儿走去。 而撞她那人将相机带子缠在手臂上,又开始连连道谢:“感谢,感谢,感谢,要不是你,我这相机就要摔地上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真没事,不用谢的。”林知夏依旧笑着回答,视线一偏正巧落在言怀卿身上。 第2章 她正跟戏迷合影,虽然还穿着戏服,但台下的她落落大方,举止优雅,很耐心地跟每一个戏迷互动。 撞她那人循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而后眨眨眼睛看向她:“看样子,你是第一次来后台?你也是言老师的戏x迷?” 戏迷? 林知夏收回视线,这个词沉甸甸的,她有些不敢当。 她是被强拉来听戏的,要不是她妈林主任临时加了台手术戏票浪费了可惜,她也不会出现在这。 正想着,那人又开口了:“我叫江景,职业摄影师,拍人物的。” 江景,拍人物。看来,人,并不如其名。 林知夏打量了江景一眼,她身形修长,高自己小半头,齐肩的短发往后梳着,很是秀气,穿的是帅气的马甲和工装裤,看起来又飒又文艺,尤其是她摆弄相机不说话的时候,让人脑子里不自觉蹦出一个词——姐姐。 “哦,你好,我叫林知夏,我确实是第一次来听戏。” “不是每个第一次来听戏的人都有机会来后台哦。来,为了感谢你救下我的相机,我帮你跟言老师合影。” 江景捣鼓着相机,突然半抬起头朝她扬眉以示怂恿:“不用排队。” 林知夏又朝人群中望了望,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是后台,找言怀卿拍照签名的粉丝也不少,直接插队不好。 况且,她既不是戏迷,也不是粉丝,只是带着好奇来后台看看。 主要是,她也没带花。 江景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补充说:“我可是团里的御用摄影师,肯定比她们用手机拍的好看。” “御用”二字被她特意加了重音,听起来很有权利的样子。 林知夏正犹豫,手腕一紧,被江景拉着朝言怀卿走去。 “言老师,你的小戏迷,想跟你合个影。” 就是说,她嗓门还蛮大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且转过了目光。 就这么被拉着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林知夏觉得脸上有点烧,尤其是望向人群中心的言怀卿时。 赵瑾初正跟言怀卿说话,听到动静先看了过来,调侃似地问道:“戏迷?她什么时候成戏迷了?” 言怀卿签好名,抬头朝人群中望了一眼,谈吐如流:“来听戏的都是戏迷,这位是?” “林主任的女儿,她院里有事,票浪费了怪可惜,我就把她拉来了。”赵瑾初语气里带了三分遗憾,面上却隐着些许自豪。 言怀卿又打量了林知夏一眼,眼中带着淡笑:“原来是林主任的女儿,眉眼看着确实有几分像她。” 见赵瑾初和言怀卿有说有笑很相熟的样子,林知夏心中掠起一丝遗憾,遗憾自己为什么早没跟来。只是这游丝般的遗憾被当下的尴尬死死压了一头,根本没容她多想。 “来,小满,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市大名鼎鼎的越剧花旦言怀卿——言老板。”赵瑾初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介绍道。 “言老师,您好。”林知夏上前两步点头问好,尽量让自己落落大方些。 没想到正对面的言怀卿笑意舒展,缓缓朝她伸出右手:“你好,小~满~?” 她声音温润有力又带着一丝冷清的疏离感,跟戏腔的甜美婉转截然相反,叫到“小满”时试探般略带停顿,听的人心口也随之停顿。 小满,是林知夏的小名,她出生那天正巧是二十四节气的小满——立夏之后的第一个节气,南方雨水之盈,北方麦籽饱满。 “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念了几句诗,赵瑾初便给她取好了名字——林知夏,小名小满。 而她的亲妈林医生,笑着默许了。 只不过,小满这个小名除了家人少有外人叫起,更未被人叫得这么好听过。 “你好,言老师。”林知夏快速抬起手朝言怀卿的右手握去。 面前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被半握其中,轻轻柔柔一顿,不急不慢松开,没有刻意的热情,也不显生疏。 不张不扬,恰到好处。 林知夏第一次发觉,握手这个礼节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发明者配享太庙。 “欢迎你成为戏迷。不是要合影吗,来。”言怀卿说完略等待了两秒,伸手将她揽在身侧。 连等待的时间都十分恰好,足够林知夏的右手握一下拳,再舒展开。 言怀卿的肩膀略高些,半侧着头俯看她,眉眼含笑。 此刻,她不是顾影自怜的“杜丽娘”,她是言笑宴宴的言怀卿。 一闪而过的对视,林知夏移开视线,莫名有些慌乱。 一旁的江景早就调好了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起。 “拍照不叫我啊,又背着我在外面跟别人勾肩搭背。” 骚动的人群中跃入一人,小生扮相,在戏里是言怀卿的搭档。 她风风火火走来,兰花指煞有其事翘着,用拇指和食指指尖将言怀卿的手从林知夏肩膀一侧捏下来,理了理长袖,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将林知夏揽过去,打招呼说:“新戏迷啊,你好!我也鼎鼎大名,来跟我合影吧。” 她言语间半带着戏腔,语气苏的不像话,虽然略带挑逗,但不会引人不适。 “老师,你好。”林知夏不好挣脱开来,礼貌地同她问好。 言怀卿则侧开身子打趣:“哪都少不了你。” 众人哄笑,一旁还有粉丝嘀咕好甜、吃醋云云。 边上的赵瑾初噙着笑,十分熟稔地介绍了这位角儿,足足用了十来个成语,她才肯将林知夏放开。 苏望月,目前最火的越剧坤生之一,言怀卿的官配搭档,是个热热闹闹的人。 热热闹闹的合影,热热闹闹的说笑。 曲有终时,人慢慢散去,似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作者有话说: ---------------------- 可能是因为太庄重了,每次开新书,前几章都会写的有点矫揉造作的用力感,但这本真的是一个元素冲突很多的故事,希望自己能写好,也希望读者能喜欢。 期待以后的每一章,都能再次遇到你。 “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出自古诗《无题》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却原来姹紫嫣红已开遍......良辰美景奈何天......辜负了大好春光......春色既好,怎有心情赏之......”出自戏曲《牡丹亭》 第2章 改编 如果没有江景那一撞,戏结束便结束了,或许真会无事发生。 可是,江景撞了她,还同她加了微信,因为要把后台的合照发给她。 回到家,已经快要凌晨十二点了,林知夏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查看邮箱。 去年刚获了个不大不小的文学奖项,她如今也算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了,最近新书进入编辑阶段常常需要配合小编改稿,许多正式的修改意见还需遵循着出版社的沟通模式——发邮件。 好在并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处理。 林知夏去年就搬出来自己住了。起初林主任和赵瑾初都不同意,怕她照顾不好自己。她不争也不闹,就是隔三差五的买书、买盲盒、买手办,不到一年的功夫家里就堆不下了。 “把书和那些娃娃都搬去你的新房子吧。” 是林主任先松的口,当她发现自己的书房沦陷时就明白了,这是无声的反抗。 林知夏现在的住处离家不远,不过几分钟的车程,回家的路上有两排百年树龄的梧桐树,冬有落叶,夏有林荫,十分惬意,天气好的时候散着步就走回去了。 现在再看,途中还经过言怀卿的剧院,算不算是命运早有安排呢? 喝了牛奶,洗漱一番,正打算睡下时手机嗡了几声,江景发了信息过来。 “小戏迷” “照片还没修” “晚些发给你” “不过” “你真是新戏迷啊” “??” “谁给你安利的言老师” “入股不亏哦!” 林知夏点进对话框,正要回复,嗡嗡嗡嗡......手机振个不停。 一张张照片闪现在屏幕中,全都是言怀卿的剧照,不同扮相、不同神态,或泪花点点、或笑逐言开、或素手掩面、或水袖翩翩...... 每一张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照片不着急的,你慢慢修。也没有谁的安利,是被我阿姨带去剧院的。这是我第一次去听戏,还算不上戏迷,不过,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去看戏的。” 林知夏逐句回答,回复过去一条相比之下很长的信息。 “快快快” “告诉我” “言老师” “好不好看” “好不好听” “望言欲穿甜不甜” “ps:望言欲穿是言老师和搭档苏望月的cp名” 又是江景的一连串的信息。 第3章 苏望月和言怀卿——望言欲穿。 这个cp名取得妙呀。 林知夏盘腿坐在床上笑了出来。 江景发来的照片里有很多张都是二人对望的场景,缠绵悱恻,情意绵绵,只不过两人眼睛都很干净澄明,在神态的处理上也很是专业,只见深情不见情欲。 望言欲穿,确实很甜。 林知夏点进对话框打字。 “言老师的扮相很惊艳,举手投足温婉典雅,一颦一笑楚楚动人,嗓音清新x自然,戏腔清丽婉转,一开口就把我带入了情境中,仿佛戏本里的杜丽娘走到了我的面前,那种感觉很是奇妙。苏老师的小生,扮相温文尔雅,唱腔清朗干净,一招一式尽显风流。她们两个搭档这段戏,把最难展现的情与欲呈现的很高级,是很好的搭档。” 不知不觉间在手机上输入了许多字,复读一遍没有错字,她点击按钮发了过去。 “你? “多大” “方便问吗” 江景几乎在2秒内发来以上问题。 纵然是林知夏这般天天敲键盘码字的人,都不知晓她是怎么做到的。 “35,怎么了?” 林知夏又看了眼自己刚发的信息,是有什么问题吗? “年纪不大” “说话怎么一板一眼啊” “跟专家似的” “hhhhhhh” 看着对方急促简短的讯息和自己段落式的回复,林知夏有些尴尬,抬起手背扫了扫鼻尖。 其实她不是个古板的人,平时说话也不这样,只是打字时总像是带着什么责任和义务,一字一句有头有尾务必要交代清楚,这也算是她的职业习惯吧。 而且,刚才她看剧照时思绪又被带入晚上看戏的情境里,不自觉便打了许多字。 “有吗?不好意思啊。” “哈哈哈......” 她照着江景的样子回复,心里想的却是要改改。 “我要修照片了” “空了约你听戏” “撞到就是缘分” “有我带你入圈” “一个月包入行的” 江景的信息传来,还发了个自信小猫的表情包。 “好的,江大摄影师。” “请多赐教。” 句子可以短,标点必须有,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了。 结束聊天,林知夏将照片一一保存下来,又翻看了许久,这才点开百科。 言怀卿,30岁,生于绍城,越剧演员,工花旦,一级演员…… 荣获戏曲类奖项十几个,经典剧目一长串。 苏望月,31岁,生于安城,越剧演员,工小生,一级演员…… 越剧,诞生于…… 了解了一些越剧的基本的信息,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好在很多剧目都是根据民间故事或者戏文改编的,大多她都有所了解,有些甚至读过原文。 又喝了半杯牛奶,她才缓缓睡去。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在床上打了个滚,摸索着找到手机时才九点多点儿,可以再懒会儿床的,可是手机屏幕上却显示一长串信息。 她揉揉眼睛,惰惰地坐了起来。 信息是江景发来的,几十张照片,还有一连串的文字,她先快速翻看了一遍照片,其中十几张是在后台的合影,剩下的是昨晚舞台上的剧照。 “看看” “拍的怎么样” “这张抓拍” “言老师看你的眼神超宠诶” “酸了” “你害羞还挺可爱的” “很多戏迷见言老师都会害羞” “不过你身上有场域” “很特别” “以后要不要考虑做我的模特” “忍不住发几张昨天的剧照给你” “言老师!” “真是超美!!” “望言甜爆炸” “这一张!” “绝对是我职业生涯的” “top250!!” 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林知夏笑了。 江景这个人有点可爱。 她聊天,非必要不使用标点,喜欢发小短句,仿佛是她汹涌的感情即刻就要闪现在你面,哪怕多打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太迟了。 可是,她拍的照片却恰恰相反,是无言的宣泄,是静默的深情。 信息和照片是凌晨四点多发来的,看样子修图修到很晚,现在才九点,对方估计还在在补觉,林知夏关掉回复框仔细看起照片来。 每一张都是昨天舞台上最经典的瞬间,即便她这样的外行也能看得出摄影师很专业,不管演员的表情、动作,还是角色间的互动都抓到了精髓,有些细节甚至是她在现场用肉眼看不清的,照片的构图光影也很有高级感。 不得不承认——江景,真的很会拍人物! 再往前翻就是在后台的合影了,照片里的林知夏有些羞涩,其中一张她眼神向下像是在逃避镜头,就是江景说的那张,言怀卿揽过她的肩膀眼神宠溺地望向她。 那个瞬间,被抓拍到了! 似乎又回到拍照的那一刻,林知夏感觉脸上又烧了起来,不自觉地抬手抚了下鼻尖。 手机被扔在枕头边,她一个回身侧在床上,把被子一卷打了个滚。 “言怀卿~”很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尾音拖的有点长,扭扭捏捏怕见人似的。 声音的主人又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才起身,将照片一一保存了原图,去洗漱了。 早餐喝了几口牛奶,正剥鸡蛋的时候有人敲门,林知夏捏着鸡蛋小跑过去,先从猫眼看了一眼。 来人是林知夏的小编李萌,她身量很小,却是个有耐心也很有耐力的工作狂,对待工作极其认真负责。 “进来吧。”林知夏顺手开了门:“周末还上班,你们主编太能压榨你了,早饭吃了吗?” “我吃过了,林老师,书里有些地方还是需要修改,我才来麻烦你的。”李萌边说边把包放到桌子上,麻利地取出了电脑。 “昨天不是说了邮件给我就可以嘛,干嘛非要跑一趟,不休息吗?还有,我的名字很难叫吗?老什么师啊,我比你还小呢,编辑大人。” 林知夏刚把鸡蛋吃完,正洗着手。 “知道了,林林林林林......” 李萌推着眼镜框重复了几遍她的名字,身为小编她平日里管谁都叫老师,也算是职业习惯。 “有些内容吧,我们主编觉得还是需要当面向你传达。”她推了推占了她半边脸的圆框眼镜说得小心翼翼,脸色也不太好。 其实光听打招呼的语气,林知夏就猜到了她的来意,肯定是新书的审核出了问题,大问题。 她的新书《听无声》,写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女性之间的禁忌之恋,同性题材,涉及伦理和当时政策之下的人性,之前孙主编就只言片语暗示过她,不做大的修改可能出版不了。 她苦笑一声,倒了两杯昨晚就定时好的雪梨汤端过去:“先喝点吧,你脸色看起来有点蜡黄。” “啊?有吗?应该昨晚睡太晚了。”李萌双手捧了下脸,然后才将杯子接过去。 “有,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林知夏贴近她瞧了一眼,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 “我这种社畜,能顾得上喘息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脸色。” 李萌皱着眉头哼唧两声,吸溜了一小口雪梨汤,又说:“对了,还有件事,有个单位联系我们社了,说是想要改编你的《几重山》,也是因为没有找到作者信息,就联系到出版社了。” 林知夏写书用的一直是笔名“纸落”,真实的姓名、性别等基本信息从未公开过。 《几重山》是她出版的第二本书,大学期间比较愤青时一时兴起写的。 故事讲的是一个流亡公主颠沛流离之下不忘血海深仇和复国重担,最终以亡国为代价亲手葬送仇人的故事。 复仇的故事总是让人欲罢不能,所以这本书销量一直很好,林知夏也正是因为这本书才崭露头角的。 “哦。”她也吸溜了一口梨汤。 “林,现在你都毕业了,会有合作的打算吗?”李萌用表情怂恿她。 “再看吧。”林知夏懒懒地靠回沙发上。 李萌朝往杯子里呼了口气,没再劝说,因为上次、上上次,以及从前的无数次,她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答。 喝完梨汤,嘴巴都变甜了。 李萌不仅十分委婉地传达了孙主编的意思,还闪着真诚的目光将林知夏上上下下夸赞了一个遍。 最后,她鼓足勇气点开了早就准备好的——七十多页的修改建议! “惨绝人寰啊!七十四页!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李萌尴尬着苦笑,眼里全是红血丝,这文档是她没日没夜加班写出来的。 她也是受害者,受害者何必为难受害者呢。 林知夏仰天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被李萌的真诚和敬业打动了,认认真真地跟着她把修改建议过了一遍。 第4章 临近下午三点的时候,两人才结束工作,简单吃了午饭,李萌就回去了。 林知夏晃了两圈脖子,拿起手机给江景回复信息感谢她拍的照片,没想到对方秒回。 “不客气” “刚起” “明天下午有空吗” “新戏排练去不” 林知夏从她回信息的间隔时间中看出了一丝刚起床的慵懒,也慢悠悠地回复道:“会不会不方便?” “不方便??” “你来例假啦” 江景的信息闪现在手机屏幕上。 明天是周日,大多人都在休息,如果说不方便,正常人都会问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可她这回复却有那么点不正经,像是在偷情,而排练是她们的暗号。李萌前几天还撺掇着她写个谍战题材来着。 “没有,没有,我是怕打扰到老师们。”林知夏连忙回复。 “你是要去舞台上打滚呢” “x还是要去乐池吹唢呐呢” “还是说你的眼神能烫到老师们” “好奇” “你打算怎么打扰老师们呢” “??” 这个江景,说话还挺怪阴阳怪气。 林知夏先是一脸懵,尔后是哭笑不得。 看来,跟江景打交道最好不要拐弯抹角。 “好,我去。” 既然不打扰,她对排练的好奇又顺势占了上风。 “下午一点” “我去接你” “先一起吃个午饭” “你不介意吧” 以这个发信息的速度来看,对方已经彻底醒了。 林知夏也没在拐弯抹角,回复她:“你把地址发我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商量好吃饭的地点,林知夏就去挑衣服了。 毕业半年,在考公还是考研之间,她选择了先把新书出版,美其名曰是个全职作者。 虽说居家较多,她却并不是很宅的人,时常各地旅行,即便很多非周末时间约不到朋友,她也会独自一人去很遥远的地方看看,逛一些稀奇古怪的店,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自然也包括漂亮的衣服。 所以,她有很多风格的衣服。 排练,不算正式场合,不好穿的太正式。 都是鼎鼎大名的老师,也不好穿的太随意。 昨天,看言老师举止谈吐,应该不喜欢花里胡哨。 自己好像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衣服。 林知夏边想边在衣柜搜索。 休闲裤,加一件款式简约的短外套,配个小短靴,简单利落,就它了。 挑好衣服,她打开电脑,点开了一部越剧。 仔细听,还有齿轮转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吃饭 如果两个人一起吃饭,话题围绕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一定意味着什么。 吃饭的地方是江景选的,李记私房菜。 饭店跟林知夏家只隔了两道街,地段很好,但位置有点偏,店铺门脸儿也不大,可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店里很宽敞,古朴的装修,实木家具,室内放了很多花草,看起来绿荫环绕的,私密性很好。 林知夏一进门就看到江景向她招手:“这里。” 她带了个帽子,一身休闲西装,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件长风衣,远远看着像个接头的特工,很酷。 “你等很久了吗?”林知夏加快脚步走过去,又拉出椅子坐下。 “也刚到,点菜吧,看你想吃什么。”她将菜单递到林知夏面前。 “我没来过这家店,你有推荐吗?”林知夏浏览着菜式。 “第一页的主推菜都不错,看你自己的口味。”江景又倒了杯花茶推到她手边。 “谢谢。”林知夏接过茶,在菜单上划了排在前面的蛋黄鸡翅和葱爆羊肉,就把菜单递回去了。 江景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夸张地感叹:“慧眼识珠啊!葱爆羊肉本来是她们店里的主推菜,就是因为这边人不怎么点,才挪到后面去的。咱们再点个青菜、点个鱼就够了。” 她做事情很利索。 林知夏笑笑以做回应,葱爆羊肉是赵瑾初的拿手菜,因为她妈林主任爱吃,所以她从小吃到大,只是在安城较少有餐厅做这道菜,见到了就想点来尝尝。 江景将菜单递给服务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终归是第二次见面,虽然对方自来熟又很好相处,林知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尴尬,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花茶。 茶很香,也很润,她有些惊艳于一家私房菜的花茶竟这么好喝,不自觉地点点头。 江景见状眼神立马闪烁起来,得意一笑,显摆道:“茶不错吧,这家店的老板娘在昆城有自己的花茶店,因为女朋友才留在这的。” 林知夏往前台扫了一眼,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子正在清点什么,穿着米色的外套,长发挂在耳后,气质温婉,确实不像是开饭店的。??老板娘的女朋友。 林知夏脑子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跟老板很熟?” “以前也就只是常来吃饭,有一次相机忘在她们店里了,就有了联系,后来我给她们拍了几组照片,她们特别满意,就常常约我拍情侣照,再然后就成朋友了。” 江景说到自己专业的时候总是一副得意的模样,林知夏看着她笑眯了眼。 “笑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说起拍照时散发着万丈光芒。”林知夏回答。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真诚,江景尾巴顺势翘上天,她本来就自来熟,现在更舒展了。 打开了话题,她就聊起了她拍过哪些明星和模特,聊起了言怀卿,也说了些她在剧院拍照时遇到的趣事。 林知夏不算是个内向的人,只是比起表达她更喜欢聆听,所以一直也没怎么插话。 “不过,你风格还挺多变。” 江景说起拍摄风格时,顺带提到了她,应该是觉得自己总揽着话题不好。 “哈?我能有什么风格?”林知夏眨了下眼睛,她确实没有什么固定的风格,大多数时间都是以舒适为主。 “前天是林家女孩,今天嘛,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感,是不是为了言老师特意搭配的?”江景眼神微妙了半分,声音也略带挑逗。 前天是临时被赵瑾初临时拉过去听戏的,一身休闲装,蹬了双运动鞋就出门了。 今天这身儿嘛,她昨天挑衣服也就挑了半小时,而已! “哪有,我就是随便穿的。”林知夏手背迅速扫了鼻尖,垂着睫毛回答。 “多正常啊,我刚开始给言老师拍照时只敢通过相机看她的眼睛,每次去剧场我都是提前好几天准备着,从头到脚都要做足了准备才敢去见她。”江景话头一转又说到自己。 江景这人,说话虽密,但不具有攻击性,更不会过度的窥探,连玩笑也都是浅尝辄止,这让林知夏来不及酝酿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是吗?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扭捏的人。” “谁去见偶像不得经历——不敢置信、癫狂、发疯、冷静、自卑、退缩、豁出去了,这几个步骤啊。别说我了,团里很多演员都不敢看言老师的眼睛,你这么镇定,你该不会真是个假戏迷吧。”江景打量着她,情绪起伏挺大的。 追过星的人都知道,她说的这个过程其实很贴切。 林知夏没追过星,又不是个过于将情绪外放的人,自然不了解。 “你也是言老师的戏迷?” “看不出来吗?我都是二十年的老戏迷了,从最初的颜粉,到现在的言粉,我喜欢言老师,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吧。” 分明是漏洞百出的话,却被她说的言之凿凿。 林知夏半信半疑:“二十多年?你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啊。” “我六岁就跟着我奶奶听戏了,今年二十六,可不就二十年了。”江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林知夏内心一阵无语加好笑。 江省人谁小时候没听过几句越剧,要这么算的话,保不齐自己胎教时就听赵瑾初放过,那自己戏龄岂不是也有二十多年。 提起茶壶给江景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继续攀比戏龄,她另起一行问:“那言粉、言粉是什么?” 江景看她什么都不懂,想要安利的心跃跃欲试。 “言老师的戏迷或者是新粉丝,喜欢言老师大多都是从她的颜值开始的,就叫颜粉,颜值的颜。” 她喝了口茶,又说:“戏曲嘛,关注的人本来就不多,年轻人就更少了,但是言老师愣生生靠着一张脸吸引了一大把粉丝,那些新粉丝根本没听过戏,仅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走进了戏院,然后,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我就是。”她一脸的与有荣焉。 林知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还没见过言怀卿的素颜。 第5章 江景接着说:“又何止新粉丝、新戏迷,就连我妈、我姨、我外婆她们,看到言老师那扮相都迷的不得了。” 林知夏认可,点点头。 江景却突然煽情起来。 “言粉呢,就是言怀卿的言,大浪淘沙,风风雨雨,那是一路携手走过来的戏迷们,是不管唱腔、身段、表演,还是言老师的性格、为人,全方位了解之后,被深深折服的一帮人。” “我现在就是!”她五官很精彩,略有表演痕迹。 林知夏没有笑她,桌子上有几滴水珠,是刚才倒水时顺着茶壶滴出来的,她用指尖点了其中一个水珠,在桌子上写了个小小的“言”字,花香四溢。 “不管是颜粉,还是言粉,其实也没有谁比谁更优越、更资深,唱腔、表演,每一场戏的状态、发挥都会有人质疑,但那张脸就是那张脸,毋庸置疑。” 许是照顾到林知夏很久没能插话,江景体贴地把话头递给她:“你呢?你是什么粉。” “嗯?”林知夏抬起头,捻着指间的花香问:“一定要选嘛?都是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成年人才x需要选,小朋友自然是都要的,谁叫你是刚入门的小学生呢。” 两个人默契一笑,认可地点点头。 吃过饭,江景跟老板打招呼,林知夏要结账,被她推辞了。 推搡着抢结账的行径,她是做不出来的。 以前跟赵瑾初一起吃饭,偶有看到她朋友抢着结账的画面,她都会尴尬到脚趾抓地,就让这个尬习终结在她们那一代吧。 走出饭店,等江景出来时,初春的阳光照着,暖洋洋的,身体不自觉的轻盈起来,她抬头望了眼太阳。 不一会儿,江景笑盈盈走出来,一手挽着风衣,一手提了盒花茶。 她个子高,又瘦,就是个行走的衣服架子,这身休闲西装给她穿出模特的气场,如果就这样沉默着不说话,她真能迷倒不少人。 “阳光真好啊。”江景也抬头望天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抬手把手里的花茶递给她:“看你喜欢喝,给你拿了一盒。” 林知夏有惊讶到,没想到江景风风火火的表象之下,还藏着细密周到的一面。 “你太客气了,我其实可以自己......” “客气啥,下次你请我不就行了,怎么过来的?” “开车,车子停在那边了,谢谢你啦。”林知夏接过花茶,朝侧前方指了指。 身上没有班味,就显得年纪小,听到她说开车来的,江景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她:“都能自己开车啦,你不是学生?做什么工作的?” 这似乎是个迟到很久问题,一般人会在刚认识的时候就问了,可此刻,又问的猝不及防。 林知夏顿了顿:“我刚毕业,没什么正经工作,就在家码码字。” 也算是如实回答了。 “嗯,走吧。”周边只有一个停车场,江景带着她往前走。??这就没在追问了?可真是一个没有窥探欲的人。 不过,这种相处方式,真是太让人舒适了! “哦,对了,剧院不让外来车辆进入,那边又靠近景区不好停车,要不你先坐我的车,晚上结束了,我再顺路把你送过来。”江景边走边征求她的意见。 “可以啊。”林知夏点点头。 江景的车是一辆很酷的suv,车子里干净整洁,只有副驾上放了个比上次剧场见到的还要大的相机和几个镜头,她还贴心地给它们系了安全带。 “你等一下,我先把相机拿去后排。”江景拉开后排的车门。 “要不我去后排坐吧。” “没事,顺手的事。” 林知夏顺手将相机递过去时,吃了一惊,这相机比她想象的重太多了,不知道对方天天端在手里怎么吃得消。 十几分钟的车程,江景说了许多话。 她说,今天的排练的是场新戏,已经到最后的阶段了,演员都带妆上场。 她说,相机七斤半重呢,像抱着个刚出生的胖娃娃,可要宝贝着些呢。 她说,摄影穷三代,她外婆是上海滩的富家千金,她妈妈也很有钱,从她开始,会慢慢失去那些钱。 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用这台相机拍出她职业生涯的top250。 至于为什么是250? 她说,某瓣上的电影就是top250,很有权威的。 大抵意思林知夏听懂了,这些相机死贵,不比养个娃娃便宜,若是不能拍出好的作品,一是对不起相机,二是对不起客户,三是职业生涯抱憾。 林知夏向她投去敬佩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彩排 林知夏再次见到言怀卿,只隔了一天。 她和江景一起到剧场时,排练还没开始。 整个剧场很大,只开了舞台和前面几排的灯,两人走入黑暗,迎面的是清脆的鼓板声和耀眼的舞台。 据江景说,这是最后的排练期了,演员们要都穿着戏服带着妆,完全按照正式演出的方式排练。 江景的任务就是把舞台的经典瞬间拍下来,这些照片会和演员的定妆照一起,作为新戏的物料进行演出展示、宣传。 “洗手间从那边的门出去就是,舞台前面桌子上有矿泉水,你要是想去侧幕看看的话,跟工作人员说是摄影师助理就行。要是还有别的事就给我发信息,一会儿我要拍照,可能顾不上你,你自便就行。” 江景嘱咐了一长串话,很细心地把设备放在前排的座椅上,分别把相机和镜头取出来。 如果帮不上忙,不乱插手就是最好的帮忙。 “好。”林知夏点点头,找了个稍后面陷在黑暗中的位置默默站着观看,站着视线好。 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 乐池里,乐师各自调试着乐器。 舞台上,一些演员在切磋着走位。 追光灯在舞台上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形形色色的人,各司其职,各自忙碌。 如果说别人都在打仗,林知夏就像个游客,在参观战场。 “你也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她,她的声音。 林知夏回头。 言怀卿一身粉色戏服从身后走来,青丝墨染,身姿飘逸,像是从历史里穿越而来的古人,又像是从画卷里走出的美人。 明明是衣香鬓影,光彩照人,可你就是不想用风华绝代来形容她,因为那样的词过于浓烈。 她清雅娴静,她含蓄内敛,如同光在暗里蘸了几滴墨,在她周身画就一副江南水墨的婉约。 你看她,看的是山南的烟雨,水北的朦胧。 “言老师,是你......” “嗯,小~满?”言怀卿走到她面前。 她还记得自己!林知夏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连忙转过身。 “是不是吓到你了?”言怀卿笑道。 环境声有些嘈杂,她的声音落在耳中有些不真切的轻柔,像风吹过耳边,还有这浅浅一笑,任谁看了都要在心里低呼一句:“哇~。” “没有没有。”林知夏摆手。 “怎么不坐?”言怀卿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椅。 林知夏侧了侧身,让出一个座位,坐下了,她本来是想站着看看现场的。 不过,看准备情况排练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并不是聊天的时机,林知夏以为言怀卿会直接走去舞台,让出一个位置,也是出于礼貌。 正觉得自己想的蛮周到的,一回头,言怀卿还站在原地。 而自己,坐着! 这...... 林知夏开始慌乱,坐也不是,起也不是。 言怀卿看着她让出的位置,唇角一勾,犹豫了半秒钟,侧身坐下了。 纤秾有度,眉目如画,坐的好端庄啊,步摇还一摆一摆的,与周边的环境更加格格不入了。 林知夏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握了个拳头,心脏里跳动着不可思议。 就这么,见到她了? “和江景一起来的吗?你们是朋友?”言怀卿看了一眼侧前方调整相机的江景。 “算是吧。” “嗯,我们也是上次在后台拍照时认识的,很好奇你们排练是什么样的,就跟过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林知夏又很有礼貌地解释一句。 她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喜欢的人向她问问题,她的回答总是坦诚而完整。 “不打扰,欢迎常来。”言怀卿看她一眼,红唇带笑,眉目顾盼。 林知夏更紧张了,手心里握出了汗意。 “听江景说,你们这次的排练很重要。”她拇指扣了下握在拳头里的食指骨节,找话题。 “嗯,说起来这是我们最正式、最完整的排练,你也算是这部戏第一个观众,如果有什么建议,我会很欢迎的。”言怀卿望着她的眼睛说。 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中,林知夏听出了诚恳,可是她什么都不懂,怎么提建议? 第6章 “言老师,我不懂戏,我说不好建议。”她摊开手心摩挲着裤子的面料,是回答不出老师问题的慌乱和惭愧。 “不懂戏也没事。”言怀卿再次侧头看向她,“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最缺的就是年轻不懂戏的观众,她们的直观感受和意见,嗯,就像是幸存者偏差,你听过吗。” “听过。”林知夏点点头。 言怀卿缓缓点了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幸存者偏差,说的是在二战时,从大战中飞回的飞机,大多机翼中弹,一个教授就建议要加固机翼的防护。可是军方的专家却建议要加固别的地方,因为能从战争中飞回来,说明那些弹孔不致命,而那些看不见的弹痕,因为更为致命,飞机连飞回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更需要加强。”林知夏慢慢地把自己理解的内容说出来。 说完的这一刻,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言怀卿会那么真诚的希望她这个不懂戏的人提建议。 言怀卿微笑着点头。 或许是觉察到林知夏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开口道:“戏迷的意见固然很重要,但哪些不听戏、不喜欢听戏的年轻人的意见对我们而言是缺失的,因为我们没有机会跟她们一起深度的探讨戏曲。” “可x那又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群体,我们希望她们能看向我们,所以她们中只要有一个人走进剧院,我们就愿意听取她们的建议。” 她说话不紧不慢,眉眼含着笑意,脊背挺的很直,眼睛凝望着她的舞台。 而林知夏侧身望着她。 云鬓添姿色,步摇诉风流。 她眼里仿佛纳进了所有舞台的光,像是要通过这双的眼睛,把越剧的舞台展现到全世界面前。 可她明明只是坐着,什么都没做,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但你就是感觉自己被她感染了,忍不住就想,不管她想要什么,就都让她实现吧。 觉察到林知夏的目光,言怀卿将视线偏转过来:“说这些,你是不是要听烦了。” “不会。不会的,言老师。”林知夏眨回眼睛。 片刻的沉默,她很小声,却很坚定地抬起头:“言老师,你一定能做到的。”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言怀卿眼波一闪。 林知夏略微沉思一会儿,看向她的眼睛,朝她露出一个很大的微笑。 言怀卿先是顿了一下,尔后也回应了一个微笑,唇角勾的浅浅的,眼中的笑意却深一些。 她走去她的舞台了。 戏服在身,马上要上台,她的一举一动会带着角色吗?她现实中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排练即将开始,林知夏依旧坐在靠走廊第二个位置上,在等戏,也在想她。 鼓板一声脆响,丝竹胡弦渐起,大幕拉开,戏,开演了。 虽然没听过几部戏,但林知夏听得出来,正在演的这出戏和她听过的传统越剧有很大的不同。 具体都有哪些不同,她无法精准说出,但直观的一点是,这部戏的故事很特别,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才子佳人。 故事讲的是一段主仆间的禁忌之恋,戏中两人各自掰去自己的一半去契合对方,这样的爱畸形又纯粹,破碎又唯美。 无暇去思考更多,她任由情绪宣泄在质朴凄美的故事中。 ...... 走廊的台阶上,半个黑影悄摸飘来,停在林知夏座位边的台阶上。 那黑影裹着一团亮光,压低嗓音说道:“刚拍的这张绝了,绝对是我职业生涯的top250。” 这一下午,同样一团黑影,同样的位置,同样一张嘴,说的是同样的250。 六次了。 排练,还未过半。 这黑影还能是谁,林知夏足足认识了三天的老朋友——江景。 关于江景,三天前,林知夏脑中跳出一个词——姐姐。 三天后,林知夏想换两个字——大侠。 她确实很佩服江景,相机加镜头小十斤举在手里,她在整个剧场上蹿下跳拍了一下午,依旧能风风火火来找自己感叹——六次! 刚来时,她不是还嘱咐说会顾不上她的吗? 没等她回应,江景又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你看这张,这光影、这构图,绝不绝?” 大幕拉下,演员转场,林知夏回过神看了相机屏幕一眼,画面中是言怀卿一个素手掩面的动作,眼波流转,凄婉动人。 她心口跳了一下,小声答:“很好看。” “切!”江景点开下一张,再下一张,夹着嗓子学道:“别人都是说,天呐,拍的太赞啦!言老师这也太好看了吧!你个假粉丝。” 林知夏忍不住笑出来,她不仅来找自己显摆了,她还找了别人,真是个大侠。 “天才只需要上帝的掌声,你是天才。”林知夏夸了她一句。 “嘻嘻嘻......”江景被夸的很满意,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会夸就多夸。”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她这样的,有着模特的身高和气场,顶着一张清秀冷峻的脸,一开口就...... 背地里说人不好,心里想也不礼貌,林知夏赶紧收住。 “诶,你真当自己来听戏啦,不去侧幕逛逛?侧幕看演员是不一样的哦。” 江景坐到她身侧:“不过你倒还挺贴心呢,知道给我留个位置。” 这...... 座位的事林知夏没有解释,略坐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你胳膊酸不酸?” “不酸。”江景回答完就举着相机起身了,走了几步,她回头:“才怪!”然后留下一个背影,继续她的拍摄了。 林知夏目送她一小会儿。 大侠,走好。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选择 赵瑾初说的很对,越剧的魅力只有一半在台上。 彩排整体还算顺利,不过还是出了些状况中途叫停过几次,结束时天快黑了,大家很累,但情绪都很高涨。 言怀卿在侧幕跟几个工作人员聊着什么,林知夏从她身侧经过时,觉得她的气场跟彩排前聊天完全不一样,她低头看着手里的a4文件,神情冷肃,带着那么点儿威慑感。 许多人前前后后去了休息室,林知夏先去了趟洗手间,进到休息室时,江景已经将照片导到电脑上了,大家围成一个圈。 演员们围着照片重现舞台,林知夏没去凑热闹,拿了瓶水坐在圈外欣赏她们。 “我这里站偏了一步。” “我这个表情有些呆。” “手这里应该再高一些的。” “我这个胡子是不是粘歪了。” “下次把麦挂在左边。” ...... 照片是情景的再现,即再现了演员魅力四射的瞬间,也让她们看到第三方视角下所暴露的问题,七嘴八舌的说的是严谨专业,欢声笑语里也全是兢兢业业。 真是一群欣欣向荣的人啊。 “苏老师这张好恋爱脑啊。”有演员感慨。 “等着我迷死观众吧。”苏望月也蛮喜欢小得瑟的。 “言团这个眼神,一看就把你制的死死的。” “谁制谁?你讲讲清楚......” 大家在讨论声中将照片整体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精挑细选,选中的再由江景拿回去精修。 期间有人先去卸妆,有人掐着腰说饿死了,也有人说要点杯奶茶续命...... 人散了一大半,江景身侧也透出些缝隙,林知夏就偶尔透过那个缝隙瞄一眼屏幕,再瞄一眼。 其实,林知夏这个人挺能自己找乐子的,她背靠在桌子边,双脚也舒展开来,黑色小短靴鞋头一下又一下地轻撞在一起。 照理说,边上坐着个安静的小姑娘,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看她们,应该会有好奇的演员上前搭话。 可是,林知夏坐了许久,一个来找她搭话的也没有,她们只是好奇地看她几眼,然后就走开了。 这就是林知夏身上独有的场域,斯文礼貌,怡然自得,但不可靠近。 待到手里的水握的不那么冰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一抬头,正看到言怀卿缓步进来。 她头饰和戏服都卸下了,但脸上还带着妆,带了个鸭舌帽,米色的羊绒衫束在灰色宽松运动裤里,一眼望去,全是腿,再细看,背很薄,腰也特别细。 体态好,就会显得气场足。 即便是穿着慵懒的休闲装扮,自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这屋子里就充斥着微妙气场。 林知夏拧回瓶盖坐直些,把脚也往回收了收,忽闪着眼睛看她。 言怀卿用视线朝她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那个由演员围成的圈旁。 她个子很高,微侧着身子朝里看了一眼,又懒懒递进去一句话:“我的照片阿景先帮我筛一遍。” 说完,一个转身,朝林知夏走来。 阿景,叫得真好听。林知夏正努着嘴学,看到她过来连忙收回嘴巴起身打招呼。 言怀卿快速抬手示意她坐着就好,然后伸手拉过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第7章 “言老师,你卸妆啦?”林知夏问得很小声,问完抿抿唇,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哪里还用问。 “嗯,对。” “很好看。” “是吗?” 言怀卿笑了,她脸上的妆并没有卸,不知道她指的是哪里好看? “言老师,你累不累。”林知夏手背抚了下鼻尖,她本来想问她喝不喝水的,可手里这瓶她自己刚刚喝了一口。 “今天还好,还算顺利。”言怀卿抿唇一笑,透着不经意的松弛感。 似乎总是会被她感染,这一笑,林知夏觉得似乎没那么尴尬了,只是视线还是没敢落在她脸上。 她坐得规矩,双手放在膝上,脚下一双小短靴并得齐齐整整。 言怀卿眨眼间便将她这幼儿园小朋友般的坐姿尽收眼底,她眼神柔软了些,再次笑了出来,带着轻微的鼻息。 听到她的笑声,林知夏这才朝她的眼睛看去,不得不说,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经得起考验,这眼睛勾画的也太好看了吧。 高级的脸,往往只需最朴素的语言来夸,林知夏觉得那些高级词汇瞬间都不高级了,心里只一句:“真好看啊!” “不用拘谨,可以随意自在些,你看她们,不也吵吵闹闹没个正形吗。” 言怀卿朝一旁热闹的圈示意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唇色也不如之前浓了,应该是被擦x过。 “嗯,好。”林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过了一会儿才回头问:“言老师,你说的建议我现在还没有,可以吗?” 言怀卿有些意外,因为对方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极其认真。 眼前这女孩,坐的规矩,讲客套话有些生疏,她把自己收敛的很安静,只用眼睛观察周围,但当她决定看向你时,眼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躲闪。 而且,你说过的话,她会端端正正踹在心里,认真对待。 眼底带了点儿好奇,言怀卿笑道:“当然可以。” 林知夏也笑笑,感觉自己有点舒展开了:“言老师,我有个跟你一样的帽子,不过是蓝色的。” 她歪头看了一眼言怀卿的帽子,米色的更适合她今天的着装。 “是吗,那你下次带来,我们一起戴。”言怀卿微扬了下眉,伸手扶了下帽檐,不用说建议,这姑娘一下子就如释重负了,她忽而勾了嘴角再次笑出来。 林知夏又跟着她笑开来,她没再刻意找话题,目光一转越过人群的缝隙,投向江景的屏幕。 “阿言~,你还不来吗?我都听见你了。”人群中一声矫揉的呼喊,是苏望月的声音。 随后,林知夏就听到身侧的言怀卿轻嗤一声,回过头时,正看到她脸上挂着笑慢悠悠发出一个:“嗯。” 是在叫她? 有人叫她言团、团长,有人叫她言老师、言老板,戏迷会高喊她的名字言怀卿。 而苏望月叫她——阿言! 叫的可太随意、太暧昧了,真叫人羡慕啊。 可言怀卿应声后并没有立马起身,她转眸朝着林知夏问道:“帮我选照片,这个,可以吗?”话语间带着些许意趣。 “哦,可以,当然可以。”林知夏连忙回答。 两人起身,朝江景走去。 电脑旁只剩下六七个人了,有的人找了凳子坐下,有的人弓着腰站在后侧,苏望月拉开凳子挪了挪,示意言怀卿坐她边上,大家又分别让出一点位置给林知夏。 言怀卿刚坐下,苏望月的下巴顺势就要往她肩膀上贴,言怀卿笑着将她推开,再贴,再推开。 “切!这人,台上还卿卿我我,台下就翻脸不认人,找谁说理去。”苏望月有些愤愤不满,但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埋怨两句解气。 而言怀卿就只是挂着笑,也不搭理她,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这不就是霸道总裁和她的小忠犬嘛,看起来有些甜宠是怎么回事? 林知夏就坐在言怀卿侧后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望言欲穿”cp的甜,齁甜! “真是甜的人心里发酸啊!你们都不管管吗?”江景点着鼠标切换照片,朝后方感叹了一句。 林知夏跟着她的话狠狠点头。 “两个领导,谁敢管?” “就是,巴结还来不及呢。” “你们这才看多少,我们天天看,糖分摄入过量,减肥都减不下来。” “你那是奶茶喝多了。” 身后传来声声附和。 “这张背景修暗,突出动作,一脚踢入黑暗的动态感。”言怀卿对着屏幕里一张苏望月踢褶子的照片说到。 “好,我备注一下。” 江景很快就领略到了,在照片命名里输入:“踢入黑暗,突出动作,动态感”。 “嗯。”言怀卿回应。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见到戏外的、工作中的言怀卿。 没有起承,没有转接,她仅凭一句话,就将刚才还在嘻笑玩闹的所有人,瞬间拉入工作状态。 林知夏惊诧于她的这种能力,本能地倾着身子朝屏幕看去,下巴贴近她肩侧时有草木似的青香和凉意,很好闻。 苏望月也凑近屏幕看了一眼,满意地朝言怀卿挑了一下眉:“看吧,还你最懂得欣赏我,明明心里是有我的,就是嘴上不承认,口嫌体正。” 言怀卿没理她,又选了几张照片并给出了建议,不光主演,连群戏演员的站姿神态她都有注意到,有些甚至是林知夏看了很多眼都没看到的细节。 江景的配合也很有默契,专业的人总是很快get到对方所说的点,而且江景工作时话很少,端着脸,一副要迷死谁的节奏。 主演的备选照片筛来选去还是很多,江景熟练地把它们另外放进一个文件夹。 她鼠标一点,点开的恰巧是排练时所说的可以进她职业生涯top250的那张——素手掩面,泪光点点。 言怀卿看了眼照片,忽然回过头,朝林知夏说:“到你了,帮我选。” 轻声细语,冷冷清清。 林知夏立马直了身子认真看屏幕,挺为难的:“都很好看,必须要选吗?都留着不行吗?” “都留着可以,但选来用的三五张就够了。”言怀卿头歪向一侧闭了下眼睛,又抬手自下而上抚了下睫毛。 戏曲的眼妆很浓,假睫毛又厚又长,她又一直盯着屏幕看,应该是眼睛酸了。 林知夏将目光从屏幕转移到她侧颜上,入眼的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暴露在领子外的美人筋,脖颈修长,肤色雪白雪白的,让人想沿着她下颌的边,轻轻揭去她脸上的妆,再细细看看她的脸。 觉察到自己的目光过于放肆,林知夏提了口气,又低头用鼻子轻洒出来。 言怀卿收回手,转头看她,见她微低着头,轻声问:“怎么?现在,也没有?” “也”字加了重音,显得后面的“没有”很轻柔。 林知夏觉得自己被她的语气宠到了,抬起头再次看向屏幕:“我会选转身甩袖子那张、跪坐在地上闭眼问天那张,还有眼角挂泪那张。” 看吧,宠爱会让人勇气大增,哪怕是一刹的错觉。 言怀卿再看了她一眼,轻扬眉稍,带着点惊喜,而江景已经快速点着鼠标,将三张照片调出了屏幕。 林知夏看着照片一动不动,双手握成两个拳头,等待着一圈专业人士的“审判”。 众人都在认真看照片,略沉默了片刻。 时间被拉的无限漫长。 林知夏在考虑要不要加一句“仅供参考”,可身侧传来了言怀卿的声音。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就这三张了。” 作者有话说: ---------------------- 补充说明一下,这篇文偏林受言攻,但这种攻受绝不是亲密关系上的绝对~~,之所以没有选互攻,是因为作者在写文时,能感觉到林小满她确实受受的,她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也表现为要言怀卿来掌控和占有她所拥有的一切~~ 第6章 继续 言怀卿说就选这三张,林知夏脑子里炸了个雷,又闪了个电。 不再选选了吗?这情节?金手指?泼天的主角光环轮到自己了? 再怎么收敛,她还是有点不淡定,眼睛睁的圆圆的,愣生生望着侧前方的人。 “继续。”言怀卿盯着屏幕,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搁这上演什么霸道总裁小助理呢?还当着我的面!” 苏望月将两人扫视一圈,扯着嗓子问:“你们!就不打算跟我解释点什么吗?” 字字重音。 不过她嗓音十分温润,并不会给人压迫感。 江景缩缩肩膀看向苏望月试图解释,但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反而又转向另一边,先看看言怀卿又看看林知夏,心理活动应该是:“有热闹不看,傻啊。” 林知夏也很好奇,钝钝地盯着屏幕,等着言怀卿解释。 第8章 可言怀卿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先是抬起一只手搭在另一侧的小臂上,然后缓缓一个侧身,看向了侧后方的林知夏,食指还不经意的轻点着,气定神闲,恍如隔世。 苏望月的眼神也跟了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了过来。 林知夏觉察到一圈的目光,头皮紧了紧,眼看着言怀卿的手指在小臂上点了两下,她才意识到众人都在等着她来解释。 嘴巴张了张,她缓缓开口:“这个转身甩袖了的动作看似飘逸,却很有张力,就是你们刚刚说的动态感,而且跟苏老师踢腿的那张照片,动作上形成呼应。” 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的用词很不专业。 可是没人接话。 呃,她又说:“闭眼问天这张,场景和画面很凄美,我记得当时排练的剧情是一段很长的独唱,角色自我拷问之后猝然一跪,缓缓抬头闭上双眼,或是接受命运,或是拷问命运,很有思想性。” “眼角挂泪那张,不用解释。”因为太美了。 林知夏说完又补充了两个字:“以上。” 不是没人接话嘛,那就来个漂亮利落的结束语,说完之后,她小鹌鹑似的乖乖坐着。 先给出回应的是江景,她对着屏幕点点头,表示认可。 林知夏松了口气,没选她说的top250,她倒也没记仇。 “最后这张选的好,好看,抓人眼球。前面两张呢,被你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吼。”苏望月双手捧着脸嘀咕,她还x穿着戏装,缩在言怀卿身侧,看着可爱的要死。 “我觉得甩袖子这张选的很好,跟苏老师那张踢褶子的放在一起,是不是很有宿命感。”身后有演员指着屏幕感叹。 江景快速移动鼠标,调出之前备注好的那张照片,将两张放在一起。 “还真是,这两张照片背靠背放在一起看,确实是宿命感直接拉满,而且还有点be美学的感觉在里面。”另外一个演员看着屏幕点头。 江景也很给面子,鼠标点出闭眼问天的那张照片,郑重其事说:“这张,是我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里,最有灵魂的一张。” 灵魂?从哪看出来的? 苏望月仔细看了看照片,没找到。 不过,她回过头分别打量了言怀卿和林知夏一眼,说道:“诶,阿言,你发现没有,这姑娘跟你还挺像呢,放着那最露脸、最好看的不选,偏要选些个有说法、有意义的,你说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反正跟我们挺不一样的。” “怎么,人家俩一样,你吃醋啦?”苏望月身后的那个演员捏着她的肩膀打趣。 “她不是天天吃醋,随时随地吃任何人的醋嘛,真情假意的,咱也看不懂。”另一个演员附和。 “可不能乱说哈,小心她们cp粉教你做人。”大家你一嘴我一句又聊了起来。 林知夏的视线一直落在屏幕上,余光却在接收着言怀卿的反应,听到苏望月说她像言怀卿时,心里有些得意。 可言怀卿却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也没给出任何反应。 其实,江景调出那三张照片时,她是有些惊讶的。 身侧这小姑娘,忽闪着眼睛闷不吭声的,却只思考了两秒钟,就从四十七张照片中选出了三张,她甚至没有要求预览一遍。 一张展现基本功,一张刻画角色心理,一张演员特写,还兼顾了全景、近景和特写,每一张都选的很精准,放在一起,又是很完整的一组图。 她真不懂戏?她会在看完排练之后提不出建议? 惊讶之余,言怀卿还有些好奇,不过,她只是垂眸听她如何解释。 待到林知夏回答结束,众人或夸赞、或附和,她也只是语气淡淡地回应:“很完整的一组图,每一张都选的很好。” 不过,林知夏还是从她语气中读出了赞许和支持,心领神会一笑,依旧小鹌鹑般坐着。 照片选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苏望月提议一起吃个饭,言怀卿摇摇头看向坐在门口的两个人。 是灯光师,她们在选照片时就在门口等着了,好像是要讨论换追光灯的问题。 “抱歉啊,我还有事情,下次再跟你一起吃饭。”她转身朝江景和林知夏说道,毕竟在场的只有林知夏不算熟人,又是跟江景一起过来的。 “没事,戏要紧,别耽误了进度。”江景正收拾着相机和电脑包。 “是啊,言老师,您先忙。”林知夏紧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看着言怀卿单薄的羊绒衫,操心地补了一句:“言老师,晚上挺冷的,先加个外套再去吧。” 言怀卿笑笑,伸手扶了下她的手臂:“好。有空常来,不用提建议,来玩也可以。” 她说得和颜悦色的,林知夏朝她点点头。 “忙,都忙,忙点好啊,咳咳咳......” 苏望月弓着背,一手扶腰,一手扶桌子,学着老奶奶腔,一步三颤。 演员就是演员,她学的活灵活现的,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言怀卿无奈地摇头,狠狠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才跟灯光师一起去了舞台。 道了别,林知夏就跟着江景去停车场了,还不算太晚,两人一商量,决定再去李记吃一顿。 车子一声低吼,雀跃着奔出车库,如一艘船,飘在这座城市的灯海中。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有点短。 从开文就一直没什么人气,先压压字数。 第7章 偶遇 林知夏很久没再见过言怀卿,彩排之后就没见过。 她的书进入了反反复复的修改阶段,没空去剧院,但会突然想到她。 江景去了北城拍明星杂志了,她们也只是偶尔会发信息闲聊几句。 安城的初春,总是淅淅沥沥下着雨,林知夏懒得出门,有时点开一场越剧缩在书房窗边的地毯上一下午,有时李萌会来,俩人就一起缩上半天。 赵瑾初经常做几个菜诱惑她回去吃饭,回家的路上经过剧场,林知夏会放慢车速朝里望上一眼,想象里面的人在忙些什么。 天气好的时候,她也会选择步行回家,走到剧场门口时,她会将脚步慢了再慢,朝里望了再望。 门口的保安如果心细,会发现她像个踩点的歹徒。 有研究说,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发季节,或许是因为万物都在复苏,唯有长大后的人类幼崽只顾低头前行。 天快黑了,林知夏不耐烦地滚了几下鼠标,这几天,书被她改的七扭八拐的,主角们不开心,离家出走了,她裹了件大衣,推开家门,想要把她们找回来。 烤红薯很香,糖炒栗子也很甜,她闻了闻,然后胡乱地游荡在大街上。 下过一场雨,温度又降回了冬天,迎春的花朵开了一半,又被锁在薄薄的冰里,她们也是被路过的暖气流给骗了。 身边有上班族匆匆的而过的身影,马路湿答答的,每一步都像踏在胶水上,好像不加快脚步,就会被粘在原地。 又走到剧院的门口,林知夏脚步慢了下来,侧着头往里望了望,院子里没有人,倒是地上的树叶随风一卷,转成一个圈,好似乘风起舞的精灵。 连剧场的树叶都身姿婀娜吗?她轻笑一声,朝前走去。 说是往前走,其实是漫无目的,拐过前面的街道就到家了,她并不打算回家。 风有些紧,她将下巴缩进大衣领子里,低着头,顶着风,假装自己是风雪夜巡游人间的游侠。 “好巧,又遇到你,小满。”许久不见的声音迎面而来。 原来,所有迟迟未到的,都是命运在为你精心部署。 林知夏抬头,言怀卿就站在面前,像上一次从背后出现一样,让她惊讶和惊艳。 她穿了一件灰色大衣,很长,将整个人包裹其中,给人一种混沌、模糊又暧昧的感觉,长发随意地挽着,挺括的衣领遮住了小半长脸,半隐半藏的气场不经意的就透露出来。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见言怀卿不带妆的样子,她皮肤特别白,让人不禁想到冬夜月光下的雪,想到北宋汝窑的白瓷。 而她的五官可以说挑不出任何瑕疵,组合在一起更是惊艳,尤其是一双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林知夏想要多看一眼,细细地看一眼,可又不能多看,盯着别人是不礼貌的。 “言老师,好巧,你怎么在这?”她缓了缓神儿,问的一顿一顿的。 “我单位在这啊。”言怀卿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肩后的剧场。 是啊,她单位在这。 潜意识会带着人去往她想去的地方,不然,她怎么会偏偏在这处游荡。 林知夏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蠢,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 “晚上要加班,去前面吃了点东西。”言怀卿还是解释了一句。 或是有意,也或是无意,这样一句解释,将林知夏的尴尬化解开来。 第9章 “你呢?这么冷,看样子...离家出走?”言怀卿缓缓歪了头打量着冷风中有些萧瑟的林知夏,语句的间隔被她拉的很长。 就是有这样一种人,看起来克己复礼的,不经意间皮一下,真的很反差,还有点可爱。 此刻的言怀卿,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 林知夏不可思议,快速眨下眼睛,解释说:“不是的,我的主角跑丢了,不,我写东西不顺利,出来走走。” “需要我帮你,找找她们吗?”言怀卿往四周巡视了半圈,问得关切。 “不用不用。”林知夏摆手。 扑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笑,低头。 一阵风迎面吹过,将身侧马路上急驰的车灯吹出一条条长长的光线,将车水马龙吹进人的瞳孔里,迷了人的眼睛。 “风有点大,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坐?”言怀卿问她,语气温柔的像是要收留一只街边流浪的小猫。 可林知夏是家养的小猫,略懂些规矩,推辞说:“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她的表情却透露着单纯的复杂,嘴巴张着是很明显的惊讶,眼里闪着光,倒也不难猜,是期待。 二十出头的年纪,能藏得住什么呢。 言怀卿弯弯嘴角,眼底的笑意带着些许意趣,“走吧。”她轻声说,而后留给林知夏一个背影。 走吧,很柔软的两个字,像是用声音拉着你的手。 林知夏很乖地跟在她身后,家养的小猫,能有什么戒备心呢。 眼前的背影,身量颀长,脊背挺直,剪裁工整的大衣半掩着x一身气场,林知夏没靠太近。 抬头看看她的头顶,又低头看看她的鞋子,如果去掉鞋跟的话,自己应该不比她矮太多吧,她在心里比了比身高。 她的脊背挺得真直啊,每次见都这么直,应该是平常刻意保持体态养成的好习惯,林知夏也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 她的大衣真好看,灰色的。灰色,是奔跑于黑白之间的颜色,是游离于极端之外的微妙过度,不明亮,不暗淡,蕴含着神秘感的调和感,像极了人心。或者说,灰色,是最像人的颜色。 还有就是,她可真好看,尤其是眼睛,怪不得江景说她只敢通过相机看言怀卿的眼睛。唉,如果一个人的眼睛美到让人不敢直视,那可真是太可惜啦。 不过,这种奇奇怪怪的偶遇又是怎么回事,好几次了,还怪像电影呢,有点浪漫,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卷缩在被子里打滚了。 林知夏总是习惯于让思绪跟着她的所见所闻胡乱地跑,从而打发一些沉默的时间,此刻,她的思绪便奔跑于眼前的灰色背影间。 “你刚刚说,你的主角丢了,你是作者?”言怀卿将脚步放慢了些,侧过脸朝她问道。 林知夏的思绪还在纷飞,听到问话本能地“啊”了一声才回答:“嗯,我写鬼故事的。” 她没想骗人,也不是撒谎成性,就是觉得套个马夹很舒服,就是不想说。 以前念书的时候,在寝室里噼里啪啦敲字,她的室友问起来,她就是这么回答的。 言怀卿一向沉稳有度的表情漏出片刻的迟疑,回过头时依旧浅浅笑着,不知道信了没有,略沉默一会儿,她嗓音犹豫:“那你,刚刚是在找......?” 鬼? 一个写鬼故事的作者满大街找主角,这很难让人不误会。 风有点大,吹的周围的绿化瑟瑟发抖。 林知夏噎了噎,尴尬着笑道:“灵感,是在找灵感,嘿嘿......” 一阵沉默。 快到剧场门口时,言怀卿问她:“剧场逛过吗?” “还没有,来了两次,结束时都很晚了,就还没有参观。”林知夏连忙上前一步。 “那可真不巧,今天也很晚,又起了风,以后有机会再带你逛吧。”言怀卿又将脚步放慢了些,似乎在等她跟上。 林知夏想起几天前跟赵瑾初一起吃饭时曾听她说起,言怀卿不仅是剧团的领导,还是新剧场的老板,她当时就跟着赵瑾初阵阵唏嘘、感叹不已。 确实不好让剧场的老板、院团的领导亲自带自己参观。 “不用......”呃,这词好像不对,“不敢不敢,我自己可以。”林知夏觉得自己强装的沉稳在暴露的边缘,脚步也落后半个侧身。 言怀卿垂了睫毛,却依旧带着笑,她是个敏锐的人,有些东西勉强不得,就像人跟人的距离,要每一步都协调才能走在一条线上。 进入剧场的院子,没走寻常看戏时走的大门,言怀卿带着她绕去了建筑的侧方。 “进来吧。”她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谢谢,言老师。”林知夏礼貌道谢,进门时,视线恰巧落在言怀卿推门的手上。 她很少在女性的手背上看到那样分明的血管,一个清晰的“y”字形,青蓝色,隐在雪色的皮肤下,延展到袖子里。 林知夏总是会注意一些奇怪的点,小时候她曾拿着自己的手,很认真地去问她妈林主任——人手上的筋脉是粗的好还是细的好?是明显的好还是藏起来的好? 林主任以一个专业医生的身份明确地告诉过她,就身体健康而言几乎没有区别。 这么多年了,林知夏固执地不愿相信,到了此刻,这份固执更加坚定。 她坚信,像言怀卿这样的,青蓝色的、微微凸出的筋脉最好,那是奔腾在身体里的河流,运输着饱满的情绪和生命力。 一侧的言怀卿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她明确地感知到对方一路上都在观察和思考。 所以,她只是眉眼带着笑意,不动声色地引着她走上阶梯,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 好好好,铺垫这么多,终于要进主线了。 第8章 采访 言怀卿捡了一只家养的小猫,名叫林知夏。 “来,坐吧。”她拉了桌边的椅子,又转身去倒了杯茶。 “好。”林知夏环顾着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陈设简单却很有艺术气息,迎面的落地窗边放了一块拼接色的地毯,窗外漆黑一片,书架并没有太多书,倒是摆了些小巧精致的艺术品,还有戏曲的小人偶。 办公桌和椅子都很有设计感,桌面上有一大蔟鲜花用藤编的篮子装着,花的种类很多,簇拥在一起却有很协调的美感。 “看看我的工作环境,怎么样,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严肃古板吧。” 言怀卿将茶放在她面前,是在回应她先前的那句——不敢不敢。 “谢谢。”林知夏双手接过茶杯,补充道:“很有艺术氛围,还有,言老师,我并没有觉得你严肃古板。” 言怀卿笑笑,脱下大衣挂在一侧的衣架上,又伸手将桌上的花移到桌边。 “花很好看。”林知夏放下茶杯,搭了把手。 “是吗?昨天演出结束后插的,忙到凌晨四点多。”言怀卿并没有谦虚,当然更没有洋洋得意,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眼神落在花朵上,很轻柔。 “你插的花?”林知夏其实不震惊于言怀卿会插花,只是嘴巴快了一步问了出来。 “戏迷们很热情,每次都会送许多花,没办法,我就去学了插花,把它们插在一起搁在家里,或者带来办公室。嗯。” 她缓缓说完后“嗯”了一声,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戏迷一个交代。 “凌晨四点,那么晚,我以为你们演出结束后会很累,很想休息。”林知夏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会很累,但有时候精神很兴奋,边插花边回溯演出,会让自己静下来,也会有新的感悟。”言怀卿缓缓说着。 林知夏点点头,突然抿唇笑了出来。 “我的话,很好笑吗?”言怀卿有些疑惑,但没有不悦。 林知夏并没有收住笑意,“不是的,言老师,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记者,是来认识你,观察你的。”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将脑海中浮现的奇怪想法说出来,这就是让她笑出来的想法。 “那你想采访我吗?”言怀卿也跟着笑了笑,她没想到对方是这样一个思路。 “不想。”林知夏的回答很简短,很确定。 言怀卿并没有吃惊,而是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她有点好奇。 “采访更像是一场战役,是采访者和受访者思想的较量,我不想。”林知夏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这个回答让言怀卿波澜不惊的眼中透出些许欣赏,“那你想?”她浅笑着问。 “我不知道我想怎样,但是我不想跟你打仗,任何形式的。” 年轻人总是不自觉地就在承诺着什么,或许在言怀卿听来,她此刻的回答,就像台下粉丝高声呼喊我们永远爱你一样,她只是轻笑。 林知夏坐的很规矩,双手放在桌子上捧着面前的茶杯,跟个与会代表似的,看到言怀卿笑,她其实有点如沐春风,想翘个二郎腿来着,腿抬了一半,又乖乖放下了。 第10章 “言老师,上次看排练的建议,我现在给你,可以吗?”她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将言怀卿的整张脸纳入瞳孔。 比起室外昏暗的环境,灯光之下,她的五官更显清晰莹润,额头饱满,眉梢略弯,鼻梁很立挺,鼻翼堪称完美,明明是一双含笑的眼睛,眼神却静谧深邃,不笑时就显得不怒自威。 其实,林知夏这个人还挺奇怪的,当她下意识想看一个人时,就不敢看,会觉得冒犯、不礼貌,可若是忽略掉“去看”这件事,她又能很自然地将一切纳入眼底。 眼前这张脸,细细看了,也难找出什么瑕疵,认真看了,也还是有些朦胧的淡雅,是诗情画意里最具代表的江南美人了。 她看向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而言怀卿却很明显地迟疑了片刻,而后才很小幅度提了眼皮,向她投去一个像是找寻的目光。 眼前这个女孩,长相斯文,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像开在旷野里的小白花,已经不止一次让她感到意外和特别了。 她眼睛很圆,看向你时,眼里除了光,别的什么都没有,干净的不像话,可又不懵懂。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很收敛,就像此刻,她坐的规矩端正,连气息都敛的很轻了,可她眼里有藏不住的光,分明是在宣告这份建议她准备的很充分。 往椅背靠了靠,言怀卿微抬起头抿唇一笑:“可以。” “热烈欢迎。”她又补了一句,笑x意更舒展些。 林知夏从这笑意里感受到莫大的鼓舞,她连忙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 这是前几天下雨时,她缩在窗边写的,敲敲打打,删删改改,写了一万多字呢,倒也不能说是建议,更多是她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还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当然也提到了她初次看戏的感受。 言怀卿看她掏出手机,更觉不可思议了,抬手撑着下颌,静默地看她。 “言老师,你打开隔空传送。”林知夏低头找着分享键说道。 言怀卿照做了,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回她:“好了。” 手机屏幕里应声闪现一个iphone,没有名字,但只有这一个设备,应该就是她了。 点发送前,林知夏眼睛滴溜一转,忽而竖起手机抵在下巴处卖了个关子。 “言老师,我把文档传输给你,不过先说好了,你现在不能看,要等我不在的时候再看。” 她抿着嘴唇等待对方先答应她。 扑哧~ 言怀卿被逗笑了,她嘴角上扬,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眼睛也笑眯了些。 林知夏恍惚间有将月亮拉下凡尘的错觉,解释道:“言老师,我真不懂戏,关公面前耍大刀,真的会社死。而且,我上学那会就最怕两件事,一是被老师当众念作文,二是考试时监考老师站身后,光想想就要满屋子找地缝了。” “行,说好了。”言怀卿指尖抚了下眉心,久违地泛起些童心,问她:“要拉钩吗?” 林知夏拱拱鼻子一笑:“不用,我相信你。” 说罢,她点开手机,把文件传了过去。 先是听到对面手机嗡了一声,手机屏幕上就显示文件被接收了。 她心口还是忐忑了一小下,文件发过去,就撤不回来了,那是一种无端的决绝感,就像赴死的死士,就像她第一次将书稿拿给出版社。 言怀卿很守承诺,低头看了眼文件名就锁上了手机。 她气场转变的很快,仿佛只是眨眼间,林知夏就感觉到她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言老师你要工作了吗?” “对,你随意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怕吵的。”言怀卿低头整理着文件。 隔行如隔山,林知夏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因为也帮不上什么忙。 言怀卿将摊在桌上的书和文件理好后,挑了几本书推向她,然后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拧的乱七八糟的魔方放在她书上面。 “我看你也是坐得住的人,看看书,或者玩一玩,放松一下大脑,说不定会有灵感。” 林知夏本想说自己坐得住,视线一转,恰巧落在了推来的书上。 摆在最上面的那本是...... 作者有话说: ---------------------- 作者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写的文真的好正经啊,一句出格的话,一个出格的字都没有。。。难道是有什么包袱。。都糊成这样了,还背什么包袱啊。。。 第9章 巧合 林知夏觉得自己被命运撞了一下肩膀,因为言怀卿的桌子上放着《几重山》,那是她写的书。 她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才是不敢置信。 巧合太多了。 她迅速抬头看了眼言怀卿,好在她已经投入工作了,正低着头定定看向笔记本,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强装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林知夏拿起魔方放在腿上下意识地开始转动,脑子也在马不停蹄地思考—— 《几重山》的销量是不错,但远不至于人手一本,言怀卿怎么会有? 难道只是巧合?那她有没有看过这本书?如果看了,又会怎么评价呢? 很多问题一下涌入脑中,林知夏想知道答案,可她不敢问。 魔方拧得噼啪作响,已经还原了一层。 前几天李萌还说有单位想要改编《几重山》。 单位?改编? 如果是影视公司想要合作,一般会用“版权”而不是“改编”,更不会用“单位”这两个字。 可言怀卿的剧团是单位,戏曲?改编? 林知夏脑子里闪过一声惊雷,手里的魔方还原了第二层。 现实里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她拉回进度条,让命运的齿轮在脑海里重新转一遍—— 被赵瑾初拉去听戏,撞到江景,认识了言怀卿。 第二天李萌来家里,说有单位想要改编《几重山》。 江景邀请自己去看彩排,排练前言怀卿从背后出现。 选照片时,她霸道总裁式的行为。 今天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她们偶遇。 还有此刻,她办公桌上的《几重山》...... 手里的魔方已经完全复原了,林知夏顿觉身体有些飘忽,缓缓弯下腰,任由脑门磕到桌沿上。 朦胧烟雨中,她就这么被命运给捉弄了? 也不算捉弄,更像是被命运给安排了。 言怀卿听到动静,停下手里的工作,看了眼磕在桌子上的人,安慰到:“拧不好,也不至于,你刚刚也看到了,我拧的也一团糟。” 林知夏没抬头,一只手缓缓将魔方举到桌面上,还炫耀般展示了一圈。 六个面都还原了。显得她,有点得意。 言怀卿扶额轻笑,这一天,她也被林知夏接二连三的惊喜给捉弄了。 “是觉得无聊了吗?”她耐心询问。 林知夏在桌子下闭闭眼,又咬咬牙,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纵然是被命运捉弄了也要坦然面对,不是嘛? 更何况,冷静下来之后,她还有那么点难以抑制的窃喜和期待。 如果一段人生,由命运执笔,如何叫人不期待呢! “没有无聊。不过,言老师,你无聊的时候会做什么呢,看书吗?” 林知夏没敢直接将《几重山》的事直接问出来,她想假装无意间将问题给引出来。 “偶尔会看。”言怀卿放下笔记,伸手将魔方接了过去,又挡在桌子下面再次把它拧乱。 林知夏抿抿唇,开始明知故问:“那言老师最近在看什么书啊?” 言怀卿扬眉将视线抛向她面前那摞书上,没说话。 林知夏发觉她太高估自己的话题引导能力了,尤其是在这位言老板面前。 正犹豫该如何再发问,言怀卿已将打乱的魔方重新递到她面前,看看魔方,又看看她。 这表情,是在考她吗?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林知夏接过魔方拧了起来,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引导话题,眼睛没怎么聚焦。 “言老师,那你最近看的书里有......” “你又打算采访我了?”言怀卿笑意朦胧。 林知夏一颗上蹿下跳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回头找李萌确认一下那个要改编的单位不就好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言老师,你一定能做到的。”她沉默两秒后,小小提了口气,没头没尾的突然说道。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言怀卿依旧反问。 片刻沉默,唯有魔方轻轻转动着。 同样的话,同样的反问,同样的沉默。 两个人眼神不一样,语气也不一样。 林知夏低头给了自己一个坚定的微笑,比起上一次她不知道如何给予对方建议,这一次她隐约地确定着什么。 言怀卿也觉察出了对方雀跃在脸上的坚定和喜悦,说不出为什么,这一次,她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相信她会再次带来惊喜。 第11章 噼里啪啦几十下转动,林知夏将复原的魔方再次举到言怀卿面前。 看吧,她是有惊喜的。 言怀卿抿唇接过魔方,检查了六个面,然后拉开抽屉丢进了去,还拿出钥匙上了锁。 林知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锁抽屉的言怀卿看起来有些反差的可爱。 不过言怀卿并没有再理她,低头继续工作了。 林知夏装模作样翻了会儿书,又玩了会儿手机,听说有排练,又跑去排练厅看了一会儿。 言怀卿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不怕吵,她身体里仿佛有个神秘的开关,一下就切入到工作状态,沉浸其中,与世隔绝。 快九点的时候,她才结束工作,起身拿了大衣和包冲林知夏说:“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言老师,我走回去也就十来分钟。”林知夏跟着起身。 “走吧。”言怀卿没有解释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关灯,关门,又跟着她走出剧场,一路沉默。 “住在哪里?” 到楼下时言怀卿按了下手里的车子遥控器,侧前方一辆黑色车子闪了下车灯,像蛰伏在暗夜中的野兽突然睁开了双眼。 林知夏顺着车灯看去,她认识的车子不多,对车的评价也只有好不好看、酷不酷,但她觉这辆车和它的主人一样,内敛中带着些威慑感。 收回目光,林知夏指了下剧场南侧:“言老师,真不用送,我就住在那边,一眼就能看到,很近的。” 言怀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目光悠然一笑,很有耐心地解释:“太晚了,风又大,看方向我也顺路,走吧。” 她总是轻声细语地就把人说服了,林知夏x点点头:“那谢谢言老师啦。” 见她没再推辞,言怀卿转身走向车子,路上,她连了蓝牙耳机接了个电话,林知夏就靠在车窗上看夜景。 这段路她走过无数遍,却总还是能发现不一样的色彩。 回到家,鞋还没换,林知夏就站在门口给李萌拨语音。 她很少主动找李萌,认识两年多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给李萌拨语音。 “林?林老师?是你吗?真的是你?”电话那头很震惊,接连问出四个问句。 “嗯,你方便接电话吗?”突然意识到也九点多了,又是周末,林知夏就先客套一句。 “我特别方便,什么事,你说吧。”电话那头依旧很激动。 “你上次说的那个要改编《几重山》的单位,你知道是谁吗?”林知夏开门见山。 李萌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书出了什么问题。那个啊,我没问具体的名字,因为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太乐意卖版权吗,主编也就是顺道提一嘴让我传达一下,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就去问。” 仿佛意识到什么,电话那头音量又提高了几分:“不会是她们找到你本人了吧,你打算合作吗?” “没有,暂时还不确定,我先看看单位再说。”林知夏心口砰砰跳。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主编,一会儿发给你。”李萌隐约中感知到今天的林知夏有些不一样。 “太晚了,你明天上班了再问也行,没那么着急。”听到这么晚了还要在去麻烦另外一个人,林知夏略微冷静了一点。 “没事,这两年社里业务都快停滞了,说不定我们主编比我还盼着你合作呢。”李萌嗓音里带着点窃喜。 “总之,不要太麻烦人家就好。”林知夏还是嘱咐了一句。 “我知道,不过,林,你怎么突然改想法啦?能说吗?”李萌弱弱问了一句。 “等确定了再跟你说吧。”林知夏卖了个关子,其实也是跟自己卖了个关子。 这一天的巧合太多了,就算冷静下来一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简短的通话结束,林知夏换了拖鞋,去冰箱找牛奶,本来天气就冷,一口冰牛奶下肚,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总算是清醒了点。 把牛奶倒进加热壶里,她一个小跑跳进客厅的沙发里,先是长长伸展了腰和四肢,又舒舒服服打个滚,蜷在柔软沙发上等消息。 牛奶壶咕嘟嘟冒了几个泡,林知夏的心口也冒了几个泡。 作者有话说: ---------------------- 嘿嘿,又抢到labubu开心。 第10章 上心 林知夏引起了言怀卿的好奇。 江南里的地下车库,言怀卿停好车,按了电梯,等待电梯下行期间,她拿出手机,找到林知夏传输来的文档。 《当我看向她越剧——林知夏的胡言乱语.pdf》 文档名字很长,像是一封戏迷来信,言怀卿漏出一个绵长的微笑。 “小满,知夏。”她低喃一声,点了进去。 文档显示共有二十一页,一眼看去页面很工整,排版也很清晰美观,往下滑还有插图。 言怀卿玩味的笑意严肃了些,电梯“叮”的一声缓缓开门,她抖了下睫毛,合上手机,走进了进去。 回到家,只开了藏在墙里的氛围灯,视线之内,家具摆设只显示一个轮廓,朦朦胧胧的如被墨晕染过。 舞台的灯光太过璀璨,在家里时,她更愿意置身于昏暗之中。 放下包和钥匙,她径直朝衣帽间走去,换了身简约的居家服,又洗手倒了杯茶,才走去书房。 打开电脑,将文档传到电脑上,她细细阅读起来。 虽然文档的命名是“胡言乱语”,但其实内容很生动,甚至言辞有些老辣。 开头是个引子,写的是林知夏对越剧的认知,简短几句话就概述了她看越剧前后的心理活动和观感。 很直观,很准觉。 没有尖叫,没有迎合,没有谄媚,更没有颂歌。 言怀卿惊叹于她对文字惊人的掌控力,眯了眼睛,将鼠标往下滑。 后面,是林知夏对戏的理解,她很有感悟力,将故事和角色剖析的很完整,也很有深度。 最让言怀卿震撼的是最后一部分,与其说是建议,倒不如说,是她对越剧的畅想,也是林知夏所谓的“胡言乱语”部分。 文字洋洋洒洒写的是她对越剧的故事题材、舞台布局、演员服装等多个方面的设想和憧憬,写的很有张力,让人身临其境,她的想法也着实够大胆。 言怀卿对着电脑沉默良久,手边茶杯幽幽散着热气,她在思索林知夏文档里的内容,也在思索她这个人。 林知夏不知道有人在思索她,有些无聊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嘀”的一声从厨房传来,牛奶热好了。 她晃悠着身子刚起身,手机嗡嗡震动几下,是李萌的信息,她连忙点开对话框。 “林,我刚问了,那个意向单位是咱们江省越剧院,合作形式是戏曲改编,会申请国家xxx扶持工程,弘扬戏曲文化。” “我先把她们的邮件截图发给你,原邮件,主编说她会抄送给你。” 随后,手机屏幕里传来几张截图。 “更多信息,你要是有意向的话,我们主编说她明天会去联系剧院。” “主编还说,对方很有诚意,你拒绝后,她们团长还亲自给她打过电话询问情况。” 李萌的信息像跳跃的鱼,跃进林知夏的眼睛,在她瞳孔里惊起涟漪。 她指腹点了两下才将图片点开,放大之后落款确实是江省越剧院,还盖着红章。 团长?难道是言怀卿亲自打的电话?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她感叹一声,一屁股摔进沙发里。 反复确认之后,她关掉手机,闭上双眼,展开双臂仰头靠在沙发上和命运来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脑子短暂的空白,心脏在咚咚跳动,再睁开眼时,她拿起手机给李萌发了一条信息。 “同意合作,委托你们社全权处理,李萌,你来做我的代理人吧。” 至于为什么突然决定合作? 没有理由。 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觉察到,言怀卿是唯一的理由。 没等李萌回复,她又打字:“先不要透露作者信息。” “同意合作?真的假的?” “怎么这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你真打算合作呀?” “让我做代理人?我没看错吧,林!林老师,你确定吗?” “你没被挟持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代理?你这么看得起我吗?” “这泼天的富贵降到我头上了?” “林?你说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萌平时看起来挺文静一人啊,难道是装出来的? “还是年轻啊,沉不住气。” 林知夏看着扑面而来的短信,对着空气感叹一句,然后去喝牛奶了。 喝完牛奶,她又跑去书房把《几重山》从书架上抽出来,前翻翻,后翻翻,啥也看不进去。 她又看看封面好不好看,装订美不美观,笔名好不好听?然后打开手机搜索书评和作者评价。 第12章 有差评,但大多都是好评。 她特意找出几条差评读了出来,说的也有点道理。 其实,对于评价,她现在看淡了很多。 出版第一本书时,她还不满十八,那时的她每一条差评都很在意,会细细地看,会记在脑子里,会在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的想,还会总结下来去找小编分析。 十八岁快结束的时候,她出版了第二本书,也就是《几重山》,因为销量特别好,读者多了批评也会相对更多。 就是那一年,她慢慢学会看淡这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没必要陷进去。 然后,她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写了《四海》,又凭借这本书获了几个文学奖项。 再然后,就是正在改稿的这本新书《听无声》了,虽说从开书到改稿一直命运多舛,但她依旧祈祷这个故事在跟读者见面时,还是她原来的样子。 林知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猝不及防地回顾她这不太长的写作生涯,肯定不是因为书要被拿去改编了。 因为出版社收到过很多次《几重山》影视改编合作意向书,孙主编还因为这件事特意给她打过几次电话,都被她拒绝了。 会拒绝合作,倒也不是因为版权费这些,更不是因为爱惜作品、清高什么的,她就是没概念。 拒绝完了,该吃吃该喝喝,第二天就忘记这件事了,所以说是没概念。 至于为什么现在这么激动?或许是因为言怀卿吧。 影视公司的人她也不认识,改不改编的自然也就没什么概念。 可言怀卿不一样,她们都见过三次了!虽然还不算熟悉,但毕竟是现实中见过的认识的人。 而且,言怀卿还是跟别人都不一样的人,是个很特别的人。 如果是她要改编自己的书,激动也在所难免吗。 “这个女人真是x叫人心乱如麻呀。” 手机已经安静下来了,林知夏把李萌的信息看了一遍,回复她:“以上,对。” 没等对方回复,她就去洗澡了。 洗澡时她在想—— 要不,先让李萌和杂志社去找言怀卿,等合同签了自己再闪亮登场,给她一个惊喜? 还是说,自己以神秘人的身份约言怀卿出来喝茶,然后摆明身份跟她来一场商务精英范儿的洽谈? 或者说,自己一直默默关注着不出现,等新戏演出时再摆名身份,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再或者,一次透露一点信息线索什么的让她慢慢猜,最后发现自己是作者,肯定也很刺激。 林知夏越想越激动。 洗头时,花洒的热水劈头盖脸砸来,倒是把她的脑子砸清醒了点儿。 要是,人家只是一个合作意向,开会讨论之后觉得不可行不能合作了,那岂不是自作多情。 要是,言怀卿发现自己是作者并没有感到惊喜呢,因为本来也不是很熟。 再说了,言怀卿肯定不喜欢得瑟的人吧,还是要低调一些。 真是洗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澡啊,手都被水浸的都有些皱了。 而手心的褶皱又清晰的宣告着——她对言怀卿过于上心了。 林知夏搓着手心为她的上心找理由。 她生来就对书里描写的各种美人有强烈憧憬和好奇,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会极尽想象地在脑海中勾勒她们的样子、想象她们的声音。 而言怀卿将这一切都具象化了。 第一见到她是戏里,她是舞台上的杜丽娘,仅靠一个扮相,一句唱词,就将她拉入到《牡丹亭》的世界,将她脑中勾勒的杜丽娘具象化了。 而现实中,她又将林知夏对美的想象具象化了,她不仅有古典美人淡雅内敛的气质,还有现代女性的独立精英的气场。 她谈笑时含蓄优雅,工作时严谨专注,她的声音清亮温润,轻声细语中隐藏着掌控力。 最吸引林知夏的,是她周身的气场和疏离感。 她明明就在那里,可你就是觉得怎么走都无法靠近她,而这种无法靠近的感觉,又造就了她身上独特的神秘感。 她并没有藏起来什么要你去探索,而是一切都在那里,在举手投足间、在说话的停顿里,可你就是看不清、听不清,要去想象她、憧憬她。 林知夏想起一个词——蛊惑。 言怀卿身上所有的特质加起来,就是会蛊惑人心。 她分明是一个克己复礼的人,不动声色间就把人给蛊惑了。 而林知夏偏偏又不抗拒这种蛊惑,甚至,她还想要再靠近一些。 她哼着歌把头发吹干,睡觉前又跑去书房把《几重山》拿到了床头边枕着入眠。 年轻人沉不住气,不才是最正常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 儿童节快乐呀,永远的小小少年们。 第11章 孽缘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嗓音微哑,还有点儿跑调。 林知夏在大脑兴奋的时候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忘乎所以的疯狂码字,一种是症状不太严重的自我发癫,只是后者出现的极少,一大早就兴奋就更少了。 淅淅沥沥下了一周的雨,总算是停了,阳光怯生生地洒在过度湿润的城市里。 林知夏裹在被子里打了几个滚,起床拉开窗帘看到久违的阳光,她更兴奋了。 “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 她哼着唱词洗簌,又踮着脚尖跳到厨房给自己热牛奶、煮鸡蛋,还蒸了几个赵瑾初亲自调馅包的虾仁蒸饺。 早餐胃口很好,吃完后她又去书房抱了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假忙活。 李萌一大早就发了信息来,说孙主编已经联系剧院了,快的话今天会有结果。 林知夏心里在窃喜,但还是表现的很有定力,慢悠悠回了三个大字:“知道了。” 效率一点儿没有地改了会儿书,快中午的时候,孙主编的电话打了过来。 因为孙主编这个人一向过于热情,林知夏坐直了些才接通电话。 “小林啊,李萌都跟我讲了,说你答应合作了啊,你这个觉悟还是比我们都要高,你这是在弘扬传统文化,弘扬戏曲文化呀。” “过奖了过奖了。” “把这个事情交给我们社来代理,你就放心好啦,我跟你赵阿姨很熟的,跟她们学校也有很多业务上的往来,你的事情我们自然也会尽心尽力的。” “放心的放心的。” “人家剧团那边听说你同意合作,情绪很高涨的呀,说是想要见见你当面沟通一下,改编嘛,想听听作者的意见也很是有必要的嘛。” “不了不了。” “这么些年你一直不公开身份,我们也一直很尊重你的,就没有替你答应。还有一点呀,她们单位没有影视公司那么财大气粗,版权费嘛,你知道啦,可能没有很多,不过你放心,社里会帮你争取啦。” “不用了不用了。” “怎么不用啊?这可是你作品第一次拿去改编,肯定要办的漂漂亮亮的才好呀。” “您不是说弘扬戏曲文化嘛,不强求的。” “哦哟哟~,你这个觉悟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啊,真不愧是林主任的女儿......” “过奖了过奖了。” “意向书人家院里一早就写好的哇,已经邮件里都发给我了,毕竟是大单位,办事情就是很讲究的,一会我就叫李萌发给你看看,要是有什么问题啊、要求啊,你开口提的呀。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很多东西都不在乎,但一码归一码的,你说是不是呀。” “是的是的。” “那有什么新的进展我再联系你好啦,总之呀,你要有什么想法、要求都可以跟我说,找李萌也行啊,合作嘛,就是要提前沟通沟通好,后面才不至于有什么纠纷嘛。” “好的好的。” “那就先这样好啦,哪天约上赵教授和林主任,咱们呐一起吃个饭哇。” “好啊好啊。” “那再会再会。” “再会再会。” 挂断电话,林知夏活动了下身体和四肢,确定自己不是个机器人。 倒不是社恐,也不是敷衍,她就是不太擅长跟不太熟悉又过于热情又的长辈聊天,仿佛她们的热情把她的小宇宙给挤塌缩了。 小宇宙还在恢复中,手机嗡了几声,是李萌的信息。 “林,剧院那边的合作意向书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先看一下。” “改编相关的形式、内容和大致的版权费用我都有标注出来。” “哪里有问题,你直接跟我说。” “如果你嫌麻烦的话,我也可以去找你当面确认细节。” 这效率!现在上班族工作效率都这么高的吗? 拿过电脑,接收文档时,林知夏有点感慨,她还没机会进公司上班,挺想找个班上上。 点了开文档,她眼睛眯了眯,果然是正经单位,这文档够正式的。 第13章 想到自己给言怀卿发的“胡言乱语”,她又开始反思自己写的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甩甩脑袋收回神,她又继续看李萌标注的细节。 略看了,没问题。 仔细看了,也没问题。 毕竟关于改编的部分只是个大致方向,具体细节也看不出什么,不过以言怀卿的审美,应该只会改的更好看吧。 至于版权费呢,既然是弘扬传统文化,就更没有问题了。 “没问题。”林知夏发了三个大字过去。 李萌那边倒是秒回:“你看完了?” “字不多。”有什么看不完的。 “确定没问题??” “没有。” 对方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还是对方正在输入…… 林知夏左右摇晃着脑袋,好奇对方能输入个啥。 “那,我去答复了?” 半天就输入个这? “好,去吧。”林知夏也秒回一个。 关掉手机,她小腿一蹬,抱着电脑去书房了,这一天可真忙啊,总算可以安安心心改书了。 午饭没有吃,半下午的时候她就有点饿了,洗了个苹果咬上一口,发信息到家庭小群里说晚上要回家吃饭。 林主任在忙没回复,没赵瑾初倒是很欢迎,发了一连串的菜名过来。 苹果有点酸,林知夏看着菜名吞口水,再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是江景发的,说要回安城了,配图是一张机场的照片,把飞机拍的像小胖墩,很可爱。 林知夏给她点了个赞,又点进江景的对话框:“江景,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吧。” 她是觉得《几重山》能有如今的“孽缘”,还得多亏了江景那一撞,虽然改编的事现在还不打算跟她说,但总要先谢谢人家。 “哟” “看不出来” “你挺直接啊” “什么时候” “约哪里” 江景的聊天风格依旧这么稳定。 “你来定,我来请,想吃什么都可以。”林知夏回。 “嚯,不怕我宰你一顿大的吗” “不怕,应该的。”林知夏对着屏幕傻笑。 “明天吧” “下午要去剧场” “中午晚上x都行” “大吃特吃好几天” “宰不动了” “咱吃点清淡的吧” 江景的不客套,让林知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事、有些人真的不需要再三推辞,一切顺其自然的流畅感,她太喜欢了。 “可以啊。”她回复。 “正好候机” “我看看餐厅” “选好了发你” “ok。”锁定手机之前,林知夏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不打扰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剧场,可以吗?” 江景没有秒回,估计再看餐厅。 林知夏盯着屏幕等待,她挺想去剧场看看的。 她很好奇言怀卿会是什么反应,就算没有改编这件事,单纯去看看她,看看排练,她也很愿意。 “当然可以啊” “昨天很晚了” “言老师还跟我说起你” “叫你没事去剧场坐坐” “你怎么做到的” “竟然让言老师” “对你” “念念不忘” 江景的信息呼啸而来。 念念不忘?林知夏瞳孔震了震,反复看着这四个字,尽管她知道江景说话喜欢夸张,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儿甜。 “说我?言老师说我什么了?”林知夏打字,难道是因为昨天发过去的建议? 早知道应该借着发建议加个微信的,如果加了微信,说不定言怀卿昨天就直接来跟自己聊天了,她有点后知后觉的后悔。 “哼” “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 江景那边卖起关子来。 “哧~”林知夏笑出来,她都能想象到江景说这话时的得瑟模样。 想了想,她决定先晾着她,因为她不信江景是个能憋得住话的人。 而且,以江景的性格,可能你越是缠着她问,她反倒越是卖起关子。 把手机锁上,倒扣着放在沙发上,她回卧室换衣服去了,之所以倒扣着放,其实是怕自己忍不住想问。 换好衣服,再看手机时,江景果然发了一长串信息。 “哟” “你不问问” “这么沉得住气”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年纪轻轻,你挺能忍啊” “你到底在不在乎啊” “你个假粉丝” “算啦” “告诉你吧” “就是昨天晚上,快十点了,言老师打电话给我问我剧照的事,顺道问到了你,说你要没事的话,让我带你去剧场玩” “我有点酸” “她说起你的时候语气软乎乎的” “跟我就只聊工作” “哼!!” 破天荒了,江景竟然发了10字以上的长句,还带了标点。 她果然忍不住话! 林知夏在心里发出一串得意的长笑。 她说你的时候语气软乎乎的。软乎乎的诶! 林知夏脑子飞快想象了一下言怀卿软乎乎讲话是什么样,完全想不出来,不过,看起来自己给她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抱着手机转一圈,她给江景发过去一个小猫眨眼的表情,又发去一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江景先发来一个白眼表情,然后才把饭店链接丢过来。 “日料店” “明天下午一点” “你ok吗” 林知夏发现,江景好像很喜欢在下午一点这个时间吃午饭。 也挺好的,既不破坏完整的上午,也不干涉十四点开始的下午,微微错过饭点,饭店人少,人饿的久一些,胃口也好。 “ok的。” 林知夏回复之后,拿了车钥匙,回家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为越剧《红楼梦》经典唱词。 第12章 回家 林知夏是个幸运的小孩,因为她有两个妈妈。 回到家时,赵瑾初正在做饭,厨房里烟火缭绕。 林知夏雀跃在云端一整天的心,被扑面而来饭香味瞬间拉入人间烟火中,鞋都没换,她一个小跑跑进厨房,拿筷子给自己夹了块红烧排骨。 细枝末节上,赵瑾初倒是没那么多规矩,乐呵呵问:“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林知夏一块排骨吃完才回答:“这不是想你了吗?我妈呢,还没回来吗?” 话音刚落,客厅传来一声质询:“手洗了没?先把鞋换了,最近肠胃怎么样?头疼过没有?” 林主任的唠叨不像别人家的妈妈那样绵密,却总是带着些医生问诊时不可质疑的肃穆。 “吃嘛嘛香,头也一次都没疼。” 林知夏乖乖放下筷子小跑去客厅,小犬般俯在林主任肩膀上拱了拱,只把她哄开心了才松开。 “诶呀,诶呀,这么大了还闹腾的很,快去换鞋。”林主任念叨着。 “妈,你来仔细看看,我最近气色是不是特别的好?” 林知夏抢先把林主任平日里观察她的点问了出来,顺道做了个鬼脸把舌苔伸到她面。 “不吃外卖、不熬夜,不天天盯着电脑屏幕,自然就好。” 林主任仔细观察了一眼她的舌苔,简单唠叨了一句,去厨房打下手去了。 “我的书可能要拿去改遍了,有版权费哦,不多,每人一个愿望,解释权在我。” 林知夏没等饭菜上桌,也没做任何铺垫,倚在厨房门口就把一个还算重大的消息给宣布了。 赵瑾初正颠着勺,闻言朝厨房门口撇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哪本啊,改成什么?电视剧还是电影?” “就今天啊,别的信息保密哈。” 林知夏卖了个关子就往卧室跑,关门前还不忘朝着厨房的方向解释:“衣服是刚换的,就回来路上穿了几分钟。” 林主任正要念叨,被噎了回去,无奈地摇摇头,赵瑾初倒是顺势将下巴抵在她肩头:“管了她就不许管我了。” 林知夏隔三差五会回来住,房间被林主任收拾的干净整洁,新换了一套海棠色的床单,看起来很松软,她临时决定在家睡一晚。 其实,林知夏很小的时候就被她妈给驯化了,回到家要先洗手,在外面穿的衣服要了换居家服才能呆在卧室,洗完澡换了睡衣才能躺床上,饭前不能睡觉,饭后不能喝冷茶...... 所以,尽管她很想躺床上伸个懒腰打个滚,还是规规矩矩蜷腿坐到了落地窗边的地毯上。 落地窗的边缘处有个窄窄的台阶,台阶放了一排小手办,好几天没回来了,玩偶上略微有些灰尘,她抽了几张湿纸巾,一个个擦起来,边擦边念动着角色代表性咒语。 第14章 期间李萌又发了几条信息,说社里已经在跟剧院沟通后续的合作细节了。 “知道了。”林知夏回复她。 放下手机,她又从玩偶手里抢过一根魔杖,挥舞着念了句咒语:“scourgify”(魔法咒语:清理一新)。 “您别scourgify了,静静心,一会儿要吃饭了。”林主任敲敲门,站在门口喊道。 林主任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因为赵瑾初才来安城定居的,一口京腔搭配着流利的英文,听起来有别样的幽默感。 “害,您还别说,这家里还就数咱林主任英文最地道。”林知夏把魔杖插回赫敏手中,学着京腔朝着门口夸了一句。 说起这个话题,林主任还真有点抱憾起来,又念叨起来:“叫你去留学是害你吗,你这个年纪就该是念书的时候,而且你那小说边念书边写也不耽误,我当年都生了你了还去读博士......” “知道了,知道了,您说的都对。”林知夏走出卧室,双手搭在林主任肩上,推着她往客厅走。 “你这年纪轻轻的,成了这个家里学历最低的,说出去,你脸上挂的住吗?”林主任还是不依不饶地念她。 学历的事林知夏早就坦然了,林主任和赵瑾初都是博士,一个主任医师,一个大学教授,她这个书就是念出花儿来,也捅不破家里的这层学术天花板。 所以,她从小就看得开,但凡自尊心稍微强一点,早就离家出走了。 “妈,要不,你再给我生个小妹妹吧,竞争一下,说不定我有了危机感也能读个博士、博士后啥的。” 她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把林主任说的老脸一红。 “去去去,瞎说八道什么呢,你书也不是给我读的。”林主任说完去厨房端菜了。 “这个家里想怎么着都可以,就是不许雌竞哦。”赵瑾初端着汤走出厨房,顺带着从中调和了一句。 看着饭菜上桌,林知夏两眼放光,抱着碗朝赵瑾初玩笑:“还是咱们大教授会说话,阿姨,我妈她不愿意,要不你给我生个小妹妹呗,我肯定疼爱她。” “没大没小,口无遮拦,你妈说的对,就该送你去吃几年白人饭。” 三个人,六个菜,还有小火慢炖的鲫鱼豆腐汤,这顿饭颇为丰盛。 林知夏盛了碗汤,喝上一口,满足地哈着热气。 “这次回来,你要把剩菜吃完了才能走。”林主任看着一桌子菜皱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生这个职业,她总是很介怀剩菜这件事。 不过说的多了,听的人就麻木了,林知夏埋头喝汤不理她x。 赵瑾初摘下围裙,走到饭桌前,冲她说道:“说说吧,别卖关子了。” “保密。”林知夏又吸溜一口汤,仰着脸答她。 赵瑾初倒是没再逼问,慢悠悠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和林主任分别盛了一碗饭,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就上个月,我课上有个学生,眼睛一开始只是轻......” 课上!学生!林知夏耳朵一跳,这是赵瑾初最经典的“起兴”方式。 “《几重山》,改成戏曲,越剧,江省越剧院想改编的,合作意向书刚收到,别的都还不确定。”林知夏放下碗,一股脑全给交代了。 那可是赵瑾初啊! 她起兴时你不乖乖投降,她会先整个寓言典故阴阳怪气你一番,再上个价值暗搓搓讽刺你一轮,严重些的话,甚至还会把你钉在个什么耻辱柱上...... 林知夏选择直接投降。 “越剧?你不是不听吗?”林主任问。 “我现在喜欢听了,再说,我这可是弘扬传统文化,觉悟高着呢。”林知夏得瑟。 “是言怀卿她们剧院?”赵瑾初问。 “嗯,你说巧不巧,刚听完戏,她们院里就给出版社发合作意向了。”林知夏笑嘻嘻回答。 赵瑾初倒是没急着接话,吃了几口饭才缓缓开口:“不好改啊。” 没等林知夏反应,她又说:“戏曲跟别的不一样,版权费有没有倒是没所谓,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主要是难在改编和传承上,改不好,戏迷骂起来可不是玩笑的。” “所以呢?你怎么看,有什么建议吗?”林知夏忽闪下眼睛虚心求教。 赵瑾初就是这么个人,地雷扔到她面前她都要捡起来看看会不会炸。 此刻,她细嚼慢咽吃着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等很久没等到回答,乖乖低头吃饭了。 “建议没有,”赵瑾初突然开口:“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来做,我嘛,就等着看看戏好了嘛。” 半天就来个没建议,林知夏“哼”一声,反问:“你不是懂戏吗?” “打倒的都是懂戏的。真到那天,你可别喊着口号要打倒戏霸赵瑾初。” 她们文化人狠起来,还真是连自己都敢戏谑。 林知夏努努嘴。 不过终归是不放心,赵瑾初还是嘱咐了一句:“合同什么的你要是弄不灵清,我倒是有认识的律师?” “不用,我委托给出版社了。”林知夏回答。 “孙主编倒是个细致的人,交给她也行。”赵瑾初略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先看看吧,如果是一团来排这个戏,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情况。” “怎么,大教授在曲艺界也有人脉?”林知夏半开玩笑道。 “言怀卿你不是见过吗,她是一团的团长,我这有微信,你要不要先加个联系方式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赵瑾初说着就要找手机。 “不用了。”林知夏暂时还不想让言怀卿知道她是作者,连忙岔开话题:“排戏不是整个剧院一起吗?还分团啊。” 其实她更关心的是,这个戏能不能分到言怀卿她们团。 赵瑾初看她一眼,摇摇头:“你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去合作?” “我想着,戏曲改编总比影视化要少些幺蛾子吧,也不用我出面。”林知夏没心思吃饭了,又盛了半碗汤。 赵瑾初叹口气,细细说道:“戏曲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每个演员在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夺梅就成了执念,可每年的梅花奖只有排了新戏才有资格申请。” “不光越剧,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剧院剧团,每年为了排戏夺梅,舞台上刀光剑影,舞台下明争暗斗,要实力有实力,要手段有手段,足够娱乐圈那些小演员学一辈子了。”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们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比从事寻常职业的人更多了一份执念,自然也更渴望舞台,怎么可能会甘愿平庸,默默无闻?” “那言怀卿呢?”她也要去争去抢吗?林知夏放开碗筷操心起来。 赵瑾初笑笑,感慨道:“她年少成名,风光无限,可背后吃过多少苦、顶着多大压力,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那你知道吗,她吃过什么苦?”林知夏蹙眉问。 “吃饭。”一直默不作声的林主任见两人只顾说话,突然下命令道。 赵瑾初抿抿唇,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夹了菜到她碗里:“好好好,听你的,不说了,吃饭。” 林知夏突然觉得自己挺多余的,拱了下鼻子,问到:“愿望呢?每人一个,都还没说呢,过了这村没这店哈。” 林主任还惦记着她留学的事,听到说愿望,连忙抬头,还未开口,林知夏赶紧把话抢了去:“留学的事不算在愿望里,先不提啊。” 林主任收回眼神,极寻常的语气说道:“活着就好,别的也不奢求什么。” 这,文化人不好哄,何况还是看多生死的文化人。 林知夏眨着眼睛向赵瑾初求救。 赵瑾初又夹了青菜放在林主任碗里,拱火道:“看吧,还是我好,又贴心又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 “你......” 吃狗粮就算了,还被背刺,林知夏咬牙切齿收回眼神。 一顿饭吃下来,说好了,给赵瑾初买一套文房四宝,而林主任呢,无欲无求的人最难办,林知夏还得自己想办法哄她。 饭后的时间,林知夏找了场越剧在客厅的电视机上播放,一家三口坐在上发上聊起天来。 聊天的内容大抵也逃不出言怀卿有多好看、扮相多惊艳、事业上多年轻有为...... 一般来说,家长当着孩子的面夸别人家孩子,是一件很讨人嫌的行为,可林知夏却开心的不得了。 承认别人的优秀,并真诚地赞赏别人的优秀,是她从小到大就透露出的人性闪光点之一。 何况那人还是言怀卿。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捉弄 林知夏其实很喜欢住在家里的感觉,倒不是说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而是家里有人间烟火,也有人间百态。 赵瑾初会讲讲学校里的事情,有时候鸡毛蒜皮,有时候忧国忧民,开心的时候听个小曲、做做饭,不开心的时候闷头在对门的书房里练字。 第15章 林主任,一个看起来参透生死、铁石心肠的肿瘤科医生,会严格要求家里人的生活习惯,会追求时尚,会看恐怖电影和网络小说,偶尔也会在下班后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默默坐上一会儿。 大多时候赵瑾初都跟林主任一起宿在主卧,有时候两人也会去对门赵瑾初的房子里过夜。 林知夏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有“两个妈妈”这件事,即便那时赵瑾初的身份只是对门的“邻居阿姨”,即便两人到如今也没有跟她解释过什么。 许多年前,她渐渐明白了掩藏于表面之下的内情,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十分默契地跟赵瑾初越来越亲,甚至连长相都有点像她了。 她与她们似乎跳过了质疑与抗拒,直接坦诚相待了。 以至于如今,赵瑾初会像说故事一般跟她讲述,她当年是如何追到那个寡言冷淡、家世显赫的林医生的。 在这个家里,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平衡,在喧闹时毫无保留,在沉默时互不打扰。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林知夏就很有边界感。 她能敏锐地觉察到别人游走于周身的情绪,却从不去追问,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去感知,去领悟。 当然,如果别人愿意诉说,她也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即便现在,林知夏也总是能在家里汲取到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能量,不管是生活还是写作,总是大有裨益。 可是,喜欢归喜欢,这个作息习惯,着实让人吃不消啊。 才早上七点一刻,林知夏就已经被迫坐到了餐桌旁,周身萦绕着早起的怨念,眼皮有气无力半睁着,连呼吸都沉沉的有些不通畅。 林主任八点钟有门诊,已经去医院了,赵瑾初喝着小米粥冲她念叨:“早起拉长生命,你们年轻人总是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活得跟小白鼠一样。” “无效生命,我要它何用。” 林知夏现在一点也不喜欢住在家里了,赵瑾初去学校后,她又跑回卧室睡了个回笼觉。 和江景约的饭店是一家商场的日料店,睡完回笼觉后,她先回去换了身衣服才赶过去。 因为靠近景区,路上有点堵,车位也不好找,停好车,已经十三点十分了。 林知夏怕江景等得着急,给她发了条信息过:“我到车库了,马上就到。” 关好车门,手机嗡了几声。 “我也在车库” “前面有辆大g抢我车位” “我去” “不会是你吧” “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林知夏看到信息果然站在车边没有动,她在盯着手机看江景会不会接着发x信息。 砰~ 一声关车门的声音传来,林知夏循声望去,正看到江景朝自己走来,一身休闲夹克,看起来很帅气。 “嘿,解释一下吧。”江景隔老远就冲她喊。 “什么?”林知夏一脸懵。 江景走近些,先打量打量车,又打量打量她,眼睛里闪着光:“闷不吭声的,开这么酷的车,你何方神圣,老实交代。” 林知夏撇了眼自己的车,有点尴尬起来,江景的家世她是了解了一些的,也算是个富三代了,自己这小家小业的在她面前是显得有点浮夸。 “我随便买的。”她回答。 显得更猖狂了。 其实,关于车,林知夏确实是随便买的。 书出版后,她存了些钱,毕业后本是打算买房子的,可林主任告诉她已经买好了,赵瑾初就建议她买辆车。 林知夏在4s店逛了十分钟就看中了这辆,刚好有现车,也刚好买的起,一个小时后就上了临牌开回了家。 当晚,一家三口到车库看车,林主任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赵瑾初倒是喜笑颜开,大加赞赏了她的魄力。 林知夏就这样,成了个开豪车的普通人。 江景不可置信地张了嘴巴,神情夸张地凝望着林知夏的猖狂。 “我不懂车,看着很酷,就买了。”林知夏又找补一句。 “凡尔赛,够猖狂,我喜欢。”江景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朝商场走去。 “我记得,你说是码字的,码什么字,能码一辆大g啊?”江景想起什么来,转头问了一句。 “没有,就是,我嘛,你知道的,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其实吧,飞扬跋扈好面子了,那车我砸锅卖铁买的。”林知夏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我不知道!你现在飞扬跋扈一个给我看看。”江景半开玩笑说道。 林知夏觉得跟江景也算熟悉了,笑着推搡她一下,就把话题给岔过去了。 非周末,又是中午,店里人不多,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景估计是出差太累了,话没有很多,精神虽比林知夏高涨了些,但比起她之前的样子显得略有些萎靡。 林知夏觉察到了,把菜单拿过来主动担起点菜的重任,还很有耐心的询问着她的口味、偏好。 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后,她语气关切地问:“你出差很累吗?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昨天打游戏太晚了。”江景嘟囔一句。 林知夏倒吸一口气,心口的关怀霎时消散了。 她不反感玩游戏,自己也会玩些二次元手游,甚至还氪金,但是比起工作的劳累辛苦,熬夜玩游戏似乎就有那么点不正当。 “怎么,知道我是玩游戏累的,一下就不关怀备至了,怎么跟我妈一样。”江景埋怨。 林知夏笑了下,事实如此,她也没必要昧着良心假惺惺。 一顿饭吃下来,林知夏这才明白过来,江景既不是工作太忙,也不是玩游戏累的,是言怀卿的帖子里出突然冒出许多有组织的黑子,骂她野心昭昭、德不配位,作为团长不给新人机会等等。 而江景作为战斗粉,骂得太激烈了,一夜没怎么合眼。 这让林知夏觉得,自己这个新戏迷当的很不合格,也意识到赵瑾初昨晚所说的话都是事实,言怀卿表面的风光背后确实吃过不少苦,也顶着不小的压力。 再面对江景时,她又重新关怀备至起来。 吃完饭,林知夏买了单,去车库时,江景突然伸开手摊在她面前,语气霸道:“拿来,车钥匙,拿来。” 林知夏不习惯背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没问为什么。 “我来开。”江景的精气神恢复了些。 林知夏心口一喜,她从来没跟人说起过她讨厌开车。 两人兴高采烈的把相机、电脑、大包小包提到林知夏车上,朝剧场开去。 到剧场门口时,果然被保安拦下了,车子没有登记过,临时通行预约也没有,保安不给进。 江景拨了个微信语言,不一会儿的功夫,跑过来一女生,她朝保安室说了几句话,保安才给放行。 “言团在大排练厅,你们直接过去就行了。”那女孩通过车窗对江景说道。 “谢谢小花姐姐,一会儿请你喝奶茶。”江景打了个ok的手势朝车库开去。 两人进到排练厅时,人很多,很热闹,音乐的节拍声响着,正中几个演员正跟着老师学动作,没上妆,也没有穿戏服。 整个排练厅很大,没有一根柱子,朝南是一排落地窗,显得特别明亮,其它三面墙上都巨大的镜子,是给演员纠正姿态用的。 言怀卿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叠文件,在和身侧的人沟通些什么。 她穿了件略宽松些的衬衫,里面是一件简约款的中领羊绒衫,丸子头扎的很随意,蓬蓬松松的,带着松弛感。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身上,笼起一团温柔的光晕。 看吧,连光遇到她都不能走直线了。 林知夏歪着头看她,她明明只是随性又优雅坐着,可认真研读文件的样子又显得不可靠近,像一幅暖色调的世界名画,要挂在最奢华明亮的殿堂里。 江景简单地扫了一周,看言怀卿在忙,就自己掏出电脑席地而坐了。 林知夏也跟着坐她边上,时不时朝言怀卿的方向瞥上一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和《几重山》改编相关的信息。 以她稚嫩的目力,怕是有信息也看不出来。 略坐了会儿,林知夏好奇地拿起江景放在腿边的相机研究起来。 比起前几次见到的,这个相机不大也不重,外观有点复古,搭配相机袋子,像个时尚的斜挎包,很好看。 林知夏以为这是江景日常装饰身份用的,摄影师嘛,总是要挎个相机彰显身份。 就这么,十几万的定制徕卡,在不懂行的林知夏眼里,成了装饰品,不知道江景知道了心会不会滴血。 端在眼前摸索半天,眼前依旧一团黑,林知夏皱着眉头研究问题出在哪里了。 江景的心倒是没空滴血,因为她看傻子般盯着林知夏看了半天,然后抬手将相机镜头前的盖子扣了下来,无奈地朝她耸耸肩。 林知夏尴尬一笑,问道:“这怎么开啊?” 第16章 江景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情,好为人师地教她拍起照来。 光圈、快门、焦距,她简单地解说一遍,又示范着拍了两张照片。 林知夏点点头,端起相机对着窗口的方向拍了一张。 “过曝了。”江景点出照片看了一眼,说完又在相机上调了几下。 林知夏再次端起相机,这次她没有拍空镜头,而是朝言怀卿看去。 转了转焦距,调整好角度,出现在林知夏眼中的是言怀卿侧脸的轮廓。 她睫毛泛着光微微颤动,鼻梁很立挺,整个人被光晕勾勒的静谧又温柔。 咔嚓一声,林知夏按下快门,自我感觉良好,她调出照片看了看。 “嗯,光线和构图很好,就是有一点虚焦。”江景凑过来,看着照片评价。 “我故意的,”林知夏一脸满意地解释:“我想拍出光晕朦胧的感觉,你懂吗?” “我懂吗?”江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我要拍出的感觉。”林知夏解释。 “相机都不会开,一张过曝、一张虚焦,你就敢来质疑我?呵,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确实够嚣张跋扈的。”江景一身反骨突突跳。 “嘿嘿,我哪敢质疑大摄影师啊。就是,如果我要拍那种朦胧感,有光晕的那种,要怎么拍,你教教我呗。”林知夏甜甜一笑服个软,虚心请教起来。 “这还没学会走,就先学跑了,你先拍一张构图完整、画质清晰的照片出来再说吧。”江景一脸嫌弃地拒绝了。 林知夏重新把相机端起来,咔嚓咔嚓一通拍。 “你这胶卷够用吧?”她按着快门,突然问道。 江景点着电脑触控板的手一滞,再次像看傻子似地望向林知夏。 “我这数码的,大妹子。”她不可置信地说完,又不可置信地张开嘴望着她。 林知夏将镜头对准江景,咔嚓,把她目瞪口呆的表情拍了下来。 从出生开始算,她就一直是用手机拍照的,反正对相机也是一无所知,闹笑话对她来说也是没什么概念的笑话。 先拍了几张江景,又拍了几张坐在边上的小演员,排练厅中间的演员刚好转身过来,她又连忙抓拍几张…… 镜头缓缓转向落地窗前,诶?人呢? 相机镜头沿着落地窗巡视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言怀卿。 林知夏放下相机,眨眨眼睛朝落地窗望去,余光觉察到边上有人,回过头时正看到言怀卿正坐在身侧不远处。 她心口一慌,连忙打了个招呼:“言老师,你忙完了?” “嗯,看你在拍照,就没打扰。”言怀卿轻声说道。 林知夏笑了笑,不知为何,每次见她都挺突然。 “有没有拍到我?”言怀卿以目光示意着她手里的相x机。 当然有啊,前面十几张都是!不过因为都是偷拍,林知夏有点心虚,脸上的微笑也变成了尬笑。 “我胡乱拍的,言老师。”她试图把这个话题给带过去。 “拍了,虚焦了。”江景头都没抬,递过来一句话。 林知夏:“......” “是吗?我能看看吗?”言怀卿顺着江景的话问。 林知夏:“......” “她想把你拍出光晕朦胧的感觉。”江景把头凑过来,补充。 林知夏:“......” “哦~,那拍出来了吗?我看看你摄影技术如何?”言怀卿言语间更多了些好奇。 林知夏:“......” “对了,她刚问我这相机胶卷够不够用,你觉得她技术如何?”江景一手托着腮,看向言怀卿。 言怀卿目光一滑,看了眼林知夏手里的相机,然后微抬了下巴,装作恍然大悟了的样子,也一手托着腮看向江景:“不好猜。” 林知夏夹在视线中间:“......” 有一首歌怎么唱得来着,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林知夏觉得自己应该在排练厅木地板的缝里。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开始,几乎就都是对手戏了。 互相飙戏的戏。 第14章 对唱 林知夏出糗了,在言怀卿面前。 被两人左右夹击着,她左不是,右不是,进退也不是,视线缓缓下移看向手里紧握的相机,轻提了口气。 左边耳朵传来一声好听的轻笑,右边耳朵传来一声张狂的坏笑,言怀卿和江景倒是很有默契地同时笑了出来。 被捉弄的感觉越来越强,林知夏气血涌上心头,脸都有些红了。 言怀卿拍了拍她的胳膊,很轻柔,似一个无声的安抚。 林知夏心口一跳,冲她抿唇一笑。 江景一巴掌拍在她盘着的腿上:“这么不经逗啊,脸都红了。” 林知夏撇她一眼,把相机重重丢到她怀里,若是知道这相机价格,她估计是不敢这么丢的。 “你这是上了贼船了,常来剧团的人,哪个没被逗过,苏老师都还没来呢,这才哪到哪。”江景不动声色地把相机装进收纳里。 林知夏不想理她。 “怕不怕?”言怀卿随之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怕不怕?她的言外之意是......问自己敢不敢上贼船吗? 林知夏弯弯眼睛,大大方方看向她:“不怕。” 言怀卿的笑意舒展开来。 真好看啊。 这还是林知夏第一次见她笑意如此舒展,心口又砰了一下。 江景已经收好相机,举着电脑跑去言怀卿一侧坐下了,两人对着电脑屏幕讨论起新修的照片来。 林知夏没什么事情,就双手捧着脸看言怀卿的侧颜。 她眼帘半垂着,眉梢略弯,睫毛很长,尾部微微翘起,鼻翼精致的像是被精雕细琢过。 若是视线只停留在她上半张脸上,是恬静柔美的温柔,可过于清晰的下颌线,又将她整张脸勾勒出几分冷峻的疏离感。 林知夏在想,自己会如何遣词造句来形容这张脸呢? 引用书里的诗句?还是用尽修辞手法? 比做天上的月亮?还是想成梅梢的白雪? 是克莱因的蓝?还是莫奈的灰? 好像都不够。 记得有个画家说过,画一个人,要画出她滔滔的一生。 那写一个人呢?一个美人? 此刻,作为一个作者,林知夏以为,美人只可以用文字想象,不能用文字描述。 人在被盯着看时,会敏锐地警惕和不安。 林知夏盯着言怀卿看了十来分钟,回过神时,她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觉察到了她的视线。 可是,言怀卿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就连耳廓后的小栗子都隐藏在碎发后,微不可查。 她这是,在纵容她的观察吗? 音乐停了下来,场中的演员训练结束,慢慢散去,热闹的排练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林知夏以为排练就此结束了,可不一会儿又见几个琴师带着乐器陆续进来,苏望月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带着鸭舌帽,很简约,也很精神。 她个子比言怀卿还要高,也是个行走的衣服架子,看言怀卿正跟江景讨论照片,她一屁股坐在林知夏身侧。 “我见过你,林主任的女儿是吧,看我记性好吧。” “是的,苏老师,我叫林知夏,跟您合过影。”林知夏连忙坐直了。 苏望月含着笑打量她,很夸张地感叹道:“诶呀呀,是真正的林妹妹呀。” 林知夏都没来得及害羞,苏望月突然开口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声音高亢婉转,刚柔并蓄。 唱完之后她又朝前探探身子,看向言怀卿:“阿言,我这两句徐派唱腔如何。” 苏望月是唱尹派小生的,突然来一嗓子徐派,连忙翘着尾巴显摆一下。 言怀卿和江景那边已经停下手里的工作了,江景笑着鼓了两下掌,言怀卿则是轻笑一下,很默契地开口配合:“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音色委婉柔美,唱腔情深意长。 左手言怀卿,右手苏望月,林知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望言欲穿”的默契和魅力。 本来被叫了林妹妹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此刻也只是不动神色地往后靠了靠,屏息听着两人对唱。 “林妹妹~”宛若天籁的念白:“你来说说,我们俩个,谁唱的更好些?” 苏望月看向言怀卿的眼神陡然一转,落在林知夏身上,很快,言怀卿的眼神也顺势跟了过来,还有江景的。 林知夏正听的起劲呢,突然就被点了名,身子一怔。 她如今连尹派、徐派都听不出,怎么敢点评两位大拿的唱腔。 “送命题?”江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嘀咕一句。 谁说是送命题,小意思啦,林知夏正要开口,苏望月又补了一句:“不许说都好。” 第17章 这下真成送命题了。 尴尬两个字在林知夏脸上呈现的不能再直观了,她仿佛听到有只羊在自己左上方咩了两声,又有一只乌鸦叫着从左侧飞到右侧,在她脑门上拉出一排黑线。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跟这个剧团有点八字不合,为什么每次来都能遇到钻地缝的场景,还不止一次。 忽闪一下睫毛,又忽闪一下,她狠狠提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娴...娴...”试了几次音,她终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接唱了一句:“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更像是在唱歌。 唱完之后,她红着脸回答:“我唱的最不好。” 这一段在家学了十几天,今天拿来跟两位大家对唱,也算是可以功成身退了,林知夏颇有些豁出去的威风凛凛。 言怀卿看向她的眼神微微亮了,这已经是林知夏第三次让她吃惊了。 她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内敛害羞女孩,没想到她还会有这样放得开的一面。 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言怀卿较少会对哪个人产生兴趣,但此刻,她甚至有些期待了。 眼前这位林妹妹,到底藏着什么?如果更熟悉一些,她又会暴露什么? 她在想,浅浅地想。 苏望月一向喜欢逗弄人,经常把小花旦和戏迷们撩到脸红,她也没想道林知夏会如此为自己解围,有些钦佩地点点头。 “还别说,有点我们尹派的味道,来我教你。”她拉了林知夏的胳膊,就要教她。 怕不怕?言怀卿的问题还在耳边,林知夏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一难接一难。 一旁的江景看热闹不嫌事大,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言怀卿也饶有兴致的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知夏只好又硬着头皮跟着苏望月学了几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苏望月一字一句、一个声调一个声调地教她。 林知夏也渐入佳境,慢慢放松下来学。 “齐啦,开始吧。”教得正起劲时,对角的乐师喊了一句。 正式的排练终于开始了,言怀卿和苏望月都被叫去了排练厅中央。 林知夏总算是长舒一口气,扑腾乱跳的一颗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江景顺势靠了过来,两眼放着光:“嚯,你胆子真够大的呀,敢跟名家对唱。” 林知夏紧张劲还没缓过来,两脚一蹬伸直了些,靠在身后的镜子上:“我能怎么办?又没有地缝钻。” “办的不错,有魄力,不愧是开大g的。”江景竖了个大拇指。 “你不帮我解围,你还看热闹。”林知夏甩去一个无助的眼神。 江景“呵”了一声,苦笑:“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初还不如你呢,我被苏老师拉去下腰、劈叉,现在想起来,我腿上的筋都还疼呢。” 她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大腿。 言怀卿她们排练的是一x出折子戏,因为很久没有演过这一折戏,两人对了许多遍。 林知夏心情平复之后,本打算用江景的相机再拍几照片的,但想到刚才的捉弄又放弃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也可以买个相机学拍照,以后来玩或者来听戏,顺手拍上几张照片也挺不错的,毕竟言怀卿怎么拍都好看。 “诶,你这相机链接发我一下吧,挺好看的,我也买一个跟着你学拍照。” 此刻的林知夏是这么深思熟虑的—— 相机,属于高端产品,专业的、贵的肯定又重又大,她用不着。 像江景今天带来的这个,小巧又好看,应该是寻常用的,估计也不会太贵,但能被江景这样的摄影师选中,肯定又不会差。 所以,她决定买个同款。 江景这边明显一愣,不明白对方是真不懂相机,还是在变相炫富,毕竟这相机她当初买的时候,可是肉疼了大半年。 看她愣着,林知夏又补了一句:“那啥,就是刚拿你相机拍照的时候,感觉挺不错的,我就想当个业余爱好,跟你学点入门就行。” 她觉得这次的自己已经十分谨慎谦虚了。 可江景这边明显是有点坐不住了,清秀的五官皱了皱,“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您稍等。” 说完,她掏出手机,低头翻找起来。 凑近看人家手机不礼貌,林知夏就静坐在边上等。 嗡~手机震了震,收到一张照片。 点开才发现不是某宝图片,而是一个相机网站的截图,参数一大串,她也看不懂,就先往下看了一眼价格。 个十百千万十...... 呃~ 倒吸一口凉气,林知夏头皮有点头发麻,又数一遍,她整个人都麻了。 唐突了,冒昧了,不好收场了,今日不宜出门! 而江景这边发完截图后,一直托着腮观察她的反应,就见她先是眼珠子转了几下,然后眉眼眯着蹙起了眉头...... “林老板,您看咱这推荐可还能入得了您老的法眼?”她嗔着嗓子问。 这...... 林知夏很小幅度地瞥了眼腿边的相机,没镶金也没镀钻,还真是相机不可貌相。 “嘿嘿嘿~冒昧了~我觉得吧,就用手机拍照也挺好的,呵呵~” 她故作镇定,视线辗转着落到地板上。 这剧场地板铺的可真好啊,还真是一点缝都没有呢。 “这阵子相处下来,我看你也不傻啊,今天这是怎么啦,怎么看着不太正常?”江景关切地询问。 “啊,这么明显吗?” 自从知道书要被剧团改编,林知夏这心一直飘在云彩上,说话办事好像是有那么点不过脑子了。 她反思了一下,朝言怀卿看了一眼,对上的却是苏望月含笑的眼。 好戏还在后头呢。 作者有话说: ----------------------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为越剧《红楼梦》经典唱词。 第15章 排练 林知夏觉得,言怀卿在观察她,不明显,像错觉。 可苏望月向她发出的邀请却无比真实,她扬着眉稍冲她道:“林妹妹,来,我接着教你呀。” 不好的预感袭来,林知夏迟疑着没敢起身:“苏老师,你们不排练了吗? “结束了啊。阿言说她们照片还差一点没过完,闲着也是闲着,来活动活动筋骨。”苏望月清了两下嗓子,跃跃欲试。 看来是逃不掉了,林知夏苦笑。 言怀卿正往江景这边走,路过她面前时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来,我拉你起来。” “言老师,谢谢。” 林知夏伸手借着力起身,迎面撞近她身上的草木冷香中,怎么会有这么安静的香气,缓缓靠近都觉得冲撞到了。 她浅浅嗅了一下。 见她眼神还在犹豫,言怀卿低低说:“去吧,别怕。”然后才松开她的手。 “别怕”这两个字像是裹了一团柔光,听起来她们才是自己人,这让林知夏有点晃神。 好在江景大着嗓门从旁怂恿:“去吧,去吧,来排练厅的,哪个没被苏老师调教过,还不都胳膊腿齐全,活得好好的嘛,你就放心去吧。” 听到“调教”二字,言怀卿笑意闪过,带着微不可查的气息。 林知夏就在这气息里原地变成了小木偶,被操控一般朝排练厅中央走去。 苏望月一步步引着她发音、开嗓,教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教完一个唱段。 期间,林知夏会不自觉地看向言怀卿,因为,她觉得言怀卿也在看她,没有证据,就是觉得脖颈后露出的皮肤上有小栗子乍起。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苏望月一把揽过她的腰说:“嗯,很不错,来,我看看你身体的柔韧性如何?” “嗯?怎么看啊,苏老师?”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劈个叉,我看看你能下到哪?”苏望月托着她的腰示意。 “我很久没锻炼了,应该下不了多少。”林知夏不自觉地合并双腿。 “看吧,我就说来剧场的没人逃的过这一劫。”背后传来江景的声音。 林知夏循声望过去,就见她已经合上电脑,正按摩着自己的大腿筋看热闹。 而言怀卿微微歪着头,也在看她,眼中略有兴致。 不过,也可能是在看她的搭档。 “能下多少是多少,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苏望月又拍了一下她的腰。 “好,那我试试,不过苏老师你别笑我。”林知夏顶着言怀卿的目光提了口气,双脚打开,慢慢劈开腿。 苏望月从旁提着她,一点点把她往下放:“好,很好,慢慢来,不着急。” 大约劈到140度时,林知夏大腿内侧的筋就开始紧绷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第18章 苏望月见她一下劈开不少,很满意:“嗯,很不错,看起来还能再下一步。” 林知夏感觉大腿内侧的筋越绷越紧,而且时间久了腿有些软,使不上劲,她手掌吃力地撑在腿侧,就在快要蹲坐下去的时候,身后一双手稳住了她的肩。 “直起腰,稳住胯,下盘发力,不要抖。” 言怀卿的声音伴着淡淡的草木冷香传到她耳侧,再次将她笼在她安静的气息里。 “言老师。”林知夏仰头看她,莫名有了安全感。 “照我说的做。”言怀卿托着她的肩膀望向她。 “你照片过完啦。” “嗯。” “忙完就来跟我抢学生,讨厌。” “她没有童子功,你别拉伤她。”言怀卿低头观察林知夏的动作,语气轻柔。 “呵,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带过的学生可比你多。”苏望月不服气。 言怀卿没再理她,伸手到林知夏面前,轻声细语引导着她:“来,手臂展开些,保持平衡。” 不知为何,有言怀卿在,林知夏很轻易就卸下了所有防备,抬起手搭在她手臂上照做了。 “借着力,以脚跟缓缓往外移动试试。” “好。” 眼看着林知夏随着言怀卿的引导慢慢劈开不少,苏望月有些酸。 “教的是不错,不过阿言,你怎么老跟我抢学生,不厚道啊。不如咱们叫林妹妹自己选吧,林妹妹,你说,只准选一个老师的话,你是希望苏老师教你,还是言老师教你?” 林知夏大腿内侧的筋已经快拉到极限了,也顾上回答,闷哼一声,将言怀卿的手臂抱的更紧些。 “啧啧啧......不想让苏老师教就直说,也不至于把你言老师抱这么紧吧,我可就这么一个搭档,你别给我拐跑了。” 苏望月总是喜欢玩笑几句,言怀卿似乎也习惯了她的玩笑,只有林知夏大脑一片空白。 谁?能拐跑谁? 言怀卿视线恰巧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俯在她耳侧低声说:“把她当空气就好。” 林知夏的耳朵更烧了。 “切,哪有这么好看的空气。”苏望月余光一瞥正好看到闲坐一旁揉腿的江景,挑眉朝她喊道:“阿景,你也来,好久没有下腿了,我看看你长进了没有。” 她们这样的名角,要带的学生很多,说话语气总是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感。 “啊!”江景长嘶一声,苦笑:“苏老师,不是教她吗,我就不用了吧,求放过。” “怎么不用,筋长一寸,寿长十年,多拉一拉能长寿的,来吧。”苏望月不依不饶,非要给自己找个学生比赛一下。 不多一会儿,江景的惨叫声就响彻了整个排练厅,捂着大腿在地上打滚。 林知夏也没好到哪儿去,即便有言怀卿循序渐进的引导,可筋不是一次就能拉开的,她最终也只劈到一百六十度的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言老师,我真劈不下去了。”她嗓音发抖。 “已经很不错了,来,起。” 言怀卿环着她的腰将她托起来,声音很轻地教她:“踮脚尖弹跳两下,能缓解痛感。” “嗯,好,言老师。”林知夏红着耳朵跳了两下,果然缓x解不少。 “言老师教完了,这下该轮到苏老师了吧。” 苏望月早就放弃江景了,肩膀一撞将言怀卿撞开些,再次冲林知夏伸出魔爪:“来,林妹妹,让我看看你身段够不够软?” “啊,还要再劈一次吗?”林知夏重新戒备起来。 “不劈叉了,试试下腰,我这胳膊能抱着你言老师转10圈,有我托着你,就放心好了。”苏望月已经将手臂伸在了她面前。 林知夏看看她的手臂,又看看言怀卿含笑的眼睛,有种被塞了一嘴狗粮的无助感,索性咬咬牙把外套脱在一边,将腰贴了过去。 下腰比劈叉要轻松一些,她试了几次就成功了。 言怀卿怕她摔着,一直从旁协助,见她稳住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望月托着她的腰,用很慢的语气说:“好,好,手掌撑稳咯,我慢慢放开,看看你能不能自己稳住。” 随着后背的手缓缓松开,林知夏吃力地坚持了十几秒,然后身形开始发抖。 倒下之前,苏望月及时伸手将她托起来,然后握着她的腰满意道:“林妹妹果然是林妹妹,身段够软,也标志,看看这腰,多细,捏起来一点赘肉都没有。” 林知夏这下是真害羞了,整张脸都红了,不知道怎么回应。 苏望月倒是很坦荡,特意转到她面前跟她说:“你这腰比你言老师的还细,不过她不仅腰细,胸还大,同样一件戏服,她穿就紧,你说气人不。” 林知夏回头,快速瞄了言怀卿一眼,发觉对方的视线也在自己身上,又连忙看向地板,脸更红了。 “这是我们能免费听的吗?”江景蜷在地上垂腿凑热闹。 言怀卿觉察到了林知夏的不自在,上前拍开了苏望月的手:“你别乱说,吓坏小朋友。” “我本是女娇娥,演个小生我还不能说胸啦。”苏望月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 “走,小满,不理她。”言怀卿拉了林知夏的手腕,牵着她朝排练厅边上走去。 看着两人拉着的手,江景嘴一撇,在地上锤了两拳,愤愤不满:“妈耶,我要闹了,言老师都没拉过我的手。” “乖,不闹,苏老师疼你。”苏望月收回视线,挑着眉朝着地上的江景伸出魔爪。 身后一阵闹腾。 可林知夏的世界却无比安静,甚至能感受到手腕处脉搏的跳动。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言怀卿身后,看着镜子中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逐步靠近。 镜子里,言怀卿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点了几下,冲着另一个她说:“加我的微信,方便吗? 林知夏是个沉稳有度的人吗? 应该是吧。 她知道言怀卿是公众人,不方便透露联系方式,所以,她观察到她用的是同款手机,在发那份建议时,选择了隔空传送。 回家那天,赵瑾初提议她加言怀卿的微信了解一下情况,她连忙岔开了话题。 江景也很多次当着她的面点开过言怀卿的对话框,她连余光都刻意回避,不去看她的头像。 就在今天早上,她从孙主编那里知晓,要排《几重山》的是江省越剧院的一团,而一团的团长正是言怀卿,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一边耐心让出版社那边一步步推进。 她有理由,有机会,有途径加到言怀卿的微信,但她都沉住气了。 她隐秘地期待着一个更自然,更不经意的时刻——言怀卿主动加她做好友。 比想象的早,且顺利。 所以,林知夏内心窃喜,骄傲。 虚荣心得到满足后,还有一点微妙的失落。 原来,她那些风吹草动的小心思,对言怀卿而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社交礼仪。 “当然方便。”镜子中的那个林知夏举止得体,声音更是平稳的不像话。 镜子外的林知夏,指尖轻触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望着手屏幕里的水墨头像,她觉得身体里有许多模糊混沌的满足感,将她整个人都晕染开来,太不不真实。 而在言怀卿看来,她的回答斯文礼貌,笑容很甜。 “对,先加个好友,方便以后私奔。”苏望月突然探头过来,在两人中间嘀咕。 “私奔?”林知夏回过神。 “你撩我家娘子,难道不是要背着我跟她私奔。”苏望月拿下巴勾了她一下。 “苏老师,我哪敢......” “那你脸红什么?” “我......” 沉默是今日的排练厅。 排练结束之后,四个人一起吃了个晚饭,很家常的一顿饭,就在剧场的食堂里。 江景虽然不是剧团的人,经常在一起工作,也算相熟了,只有林知夏比较拘谨一些。 言怀卿在生活中是个体贴周到的人,不动声色间顾及了她的喜好,也会在玩笑时替她解围。 更让林知夏觉得不真实的是,她发觉言怀卿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观察。 排在人生十大错觉之首的就是别人都在关注你。 这一天飘渺又漫长,直到回到家躺到床上,林知夏的心都还飘在云彩里。 作者有话说: ---------------------- 榜单超额完成,不欠这个世界什么了。 不过,又陷入改书名的怪圈。 第16章 约会 林知夏的心在云彩上一飘就是一个半月。 言怀卿她们剧团排练的新戏首映了,票房火爆,口碑也不错,整个剧团都在忙巡演的事。 期间,林知夏在后台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打个招呼,没能说上几句话。 而她们加了微信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加好友那天打招呼的信息上,言怀卿的朋友圈也只转发过一条新戏首映的链接。 第19章 她没发朋友圈,林知夏便也没有发,她单方面默契地配合她,失联在各自的忙碌中。 可又不公平,林知夏能看到言怀卿的大致行程,她身份公开,有超话,有粉丝群,还有江景这个御用摄影师时而透露些信息。 就连不公平,也是林知夏替言怀卿觉得的。 和她唯一的关联就剩《几重山》了,好在合作进度推进的很快,一个半月的功夫就正式签完了合同。 据李萌说,剧团那边很尊重作者意见,她拒绝露面后,那边就没再提过要跟她见面的事。。。。唉。 林知夏再次私下里见到言怀卿,春天已经过去了大半。 那是一个无比寻常的下午,她懒懒地坐在地毯上翻看李萌发来的资料,手机嗡了一声,她没着急点开,过了整整二十七分钟,她才看到信息内容。 言怀卿发信息说:“方便的话一起吃饭呀。” 没有起承,没有转折,也没有邀约原因,只用一个语气词“呀”,就卸下了林知夏所有的防备。 “呀,呀!”她受宠若惊地捧着手机跳了起来,原地踱了几个圈,回复道:“方便的,言老师。” “那时间和口味喜好呢,有没有忌口?”对方回的很快。 “我都可以,言老师你来定就好。” 就这么,一点儿没扭捏地应邀了,虽然心里百转千回了。 饭店是言怀卿选的,安城一家很有传承的饭店,而时间上林知夏也都方便,就定在了明天,午饭。 转天儿,林知夏早早赶了过去,早了得有二十分钟。 被服务生引着到饭店包厢时,言怀卿已经到了,包厢里侧有个茶桌,她正喝茶,比起林知夏的在意和上心,对方看起来很放松、很从容 “言老师,你已经到啦。”林知夏先打的招呼,有些拘谨。 “嗯,直接从剧场过来的。”言怀卿起身迎了她一下,然后倒了杯茶递到对面示意她坐下:“刚泡好茶你就到了,尝尝看。” “谢谢,言老师。”林知夏稳稳坐好,喝茶,抿唇。 见面不似偶遇,见面前人会在心里预演出庄重和紧张,所以,这次见面似乎比上次偶遇还显生疏些。 好在,林知夏手中的茶杯底落在桌面上时,言怀卿开口了,没给她留下尴尬的时间。 “不好奇吗?” “什么?” 言怀卿笑笑,“不好奇,我为什么约你吃饭?” 正常情况下,约人吃饭是会在对方客气时阐述一下原因的,可林知夏直接回复了方便,就没机会了。 “好奇。”好奇地想了一夜,林知夏也笑了,坦言:“忍着才没问。” 言怀卿落下视线,杏色高领毛衣将她的上半身勾勒的很纤细温婉,而且,她垂着睫毛轻笑时,很温柔。 林知夏小小呼吸了一下,看向门口方向:“她们都还没到吗?” “没有她们,只有你。”言怀卿重新将视线落在她眼中。 哇,只请了她一个人诶。 林知夏眉峰和睫毛上扬了一下,没忍住问:“那言老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什么约我吃饭?” “感谢你,写的建议。”言怀卿依旧直视她,她说话语速不快,总会有惹人遐想的停顿。 理由嘛,似乎冠冕堂皇,是她说的,就又顺理成章。 林知夏低头看着面前的茶,x自我调侃:“还好没问,这样的小事,如果问了,就不好意思让言老师请吃饭了。” 所以,她想被言老师请吃饭,单独请。 言怀卿用带着些意趣的嗓音递给她一个台阶:“问了也没事,我自然还有别的理由。” “那言老师还会用什么理由?”约我?林知夏觉得言怀卿很想请她吃饭。 “先点菜。”言怀卿用淡淡的笑意看她一眼,“你也可以猜猜看。” 只见过几次面的,想不出任何理由。 难道是,她蛊惑了孙主编,从她那拿到了《几重山》的作者信息。 绝无可能! 这件事上,孙主编到底是要忌惮一下赵瑾初的,除非江大文史两大系的业务她不想接了。 思索再三,林知夏觉得言怀卿就是客套一下而已,她肯定也没想到自己一点不客气就答应了。 客随主便,她依着自己的口味点了两个主推菜,剩下的就交给了言怀卿安排了。 等菜的时候,言怀卿笑着问她:“猜到了吗?” “我猜,”林知夏也停顿了一下,眼珠子一转:“我猜言老师就是为了感谢我写的建议。” “你果然很聪明。”言怀卿突然夸她。 “哪里聪明?”林知夏显然也没有扭捏着客气,还好奇上了。 “很像林主任。”言怀卿略作思考,又问:“你跟赵教授也很熟悉吗?” 赵瑾初和林主任的关系是不公开的,在家再亲近,对外也只是邻居和朋友。 林知夏便也只说了大家看得到的事实:“阿姨住在我家对面,从小到大我妈工作都很忙,经常去外地飞刀,我跟阿姨的时间比跟我妈还多,是吃她做的饭长大的,所以赵阿姨才更像是我的妈妈。” “怪不得,你像林主任,也像赵教授。”言怀卿又说。 林主任平日里冷清不可靠近,而赵教授却肆意又随和,林知夏两边都像,也都不像,她冷的时候更冷,乖的时候更乖,礼貌斯文的气质里似乎还藏着什么。 而言怀卿所夸的聪明,指的是世俗意义上为人处事的聪明,她看似腼腆生涩,却不胆怯畏缩,很明显,她不喜欢跟人客套,但每次也都能应对自如。 成年人的世界,不让自己陷入两难和被动,就是聪明。 “我就没有自己的优点吗?”林知夏失落,小声嘀咕。 “有。” “什么?” “牙很白。” 唇红齿白。 或者说,言怀卿从没见过像林知夏那样一口小巧规整又洁白无暇的牙齿,每一颗都有圆润的弧度,笑或者说话时才露出一点,将她的嘴唇衬的很红,像玫瑰含雪,很...... “呼~” 一口气将言怀卿的思绪吹散了。 林知夏抿唇将牙齿全部藏住,舌尖扫过牙齿内壁,用鼻息呼了一口气。 她不满意这个夸奖。 言怀卿看着她眼睛一亮又一顿,再次笑出来,发出一点气声。 破冰之后,吃饭的氛围没那么生分了,偶尔点评一下菜的口味,又借着菜式聊了聊各自的口味和喜好,话题很随意,也很生活化。 一起吃饭的确能了解一个人,言怀卿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神秘,林知夏也并不是表面上那么乖巧腼腆。 快结束时,言怀卿缓缓举起茶杯:“嗯,碰个杯。” 她的语气、眼神,还有举杯的高度有那么点正式。 “干杯。”林知夏拿起茶杯碰了过去,配合她的正式。 “谢谢你。”言怀卿用了很好听的声音和语气同她说,意趣中似乎还带了那么点庄重。 “谢谢言老师。”林知夏依旧配合她的“庄重”。 “饭后有什么安排吗?”言怀卿收回目光,给回答的人留有余地。 “没有。”林知夏忽然得意,指腹刮着杯沿问:“言老师有安排我吗?” 笑意之中款款飘落一声:“有。” 言怀卿转回目光看向她:“剧场下午有儿童剧演出,对面的艺术院有敦煌艺术展,看你喜欢哪个?” 儿童剧是什么意思?把她当小孩了? 林知夏语气里顺带些吃饱后晕饭的慵懒感:“都好。” 言怀卿勾唇一笑,密谋一般靠近她些,小声说:“有个朋友在湖边上开了个茶室,有评弹,可以隔着纱帘躺在摇椅上着听。” 哇~偶~ 惬意诶。 林知夏整个人都精神了,眼里闪着光冲她点点头。 结完账,出走饭店时,言怀卿问她:“怎么过来的,开车了吗?” “打车过来的。”林知夏回答。 言怀卿意外,“我听江景说,你的豪车很酷。” “我怕需要喝酒,就没开车。”林知夏语气谦逊又寻常。 言怀卿做了个“哦”的口型,抱歉的语气回道:“是我不周到了,请你吃饭,却没有备酒。” 请过不少人吃饭,她还是头一次遇到招待不周的客人,轻敌了。 “不,言老师,你很周到,我喝不了酒的。”林知夏认真解释。 “可你,做好了喝酒的准备。”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是觉得,跟言老师一起吃饭,可以喝一口。”林知夏腼腆含笑,晕饭的慵懒感令她看起来更乖。 少年人的羞涩和拙诚,可以在人心的领地里所向披靡。 尽管数十年如一日被苏望月玩笑着听尽了世间情话,尽管被粉丝或含蓄或热烈地爱了无数次,言怀卿还是觉得,在这一刻,她的浪漫免疫缺了一个口。 第20章 有风拂面而过,带着春季限定的草木香和沙沙声。 言怀卿回头看了一眼,就在她们吃饭的包间楼上,一个更大的包间里,曾有一个青涩的女孩,第一次抛下所有对世俗的厌恶,腼腆主动地端起过酒杯走向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领着她朝前走,然后,亲手将她交给了越剧。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马甲 林知夏被言怀卿降维打击了,气得在心里“哼”了自己一声。 饮风茶社,三面临湖,楼身隐在半山上,方一进入茶社的院子,就有茶香伴着琵琶声传来。 古香古色的茶楼里,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厢,茶社老板特意留了二楼朝湖的位置,既能坐在窗边的茶案旁一览湖光山色,也能躺在里侧的摇椅上观赏一楼的评弹表演。 惬意极了。 惬意到,林知夏想参与言怀卿的人生。 “哇,今天太阳真好。”林知夏倚在木质门窗上感概。 “是啊。” 言怀卿沉静地倚在窗户另一侧,侧着脸将垂下的珠链拨开些眺望湖面,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柔光,美的像古画,有远离人间的疏冷矜贵感。 “美人卷珠帘,言老师,你好好看,尤其光透过来的时候,美的我都不敢看你。” 林知夏手撑在窗沿上,语气软软的,眼神也软,像蜗牛的触角,随时准备收回。 言怀卿没说话,只是抿着唇角笑了一下,用眼神和表情向她传达——谢谢夸奖,但不许油嘴滑舌。 她果然不喜欢直白的夸赞,印证完后,林知夏抿着笑意落下视线。 和吃饭时的龙井不同,言怀卿这次选了红茶,茶小二周到地布好茶就离去了。 两人躺到摇椅上,闭上眼睛聆听了几段楼下的评弹,林知夏开口问:“言老师,你经常来这儿喝茶吗?” “不常来,上次来还是开业捧场的时候,一直在忙。”言怀卿嗓音慵懒了许多。 这样惬意的时光,她没有跟别人一起过,江景和苏望月都没有,林知夏窃喜。 “听赵教授说,你毕业之后一直在写书。”言怀卿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她。 林知夏不知道言怀卿看她,依旧闭着眼、翘着唇,半开玩笑的语气:“对,言老师一直在忙,我却一直清闲,挺想找个班上的。” 言怀卿眉梢一动,顺势问:“你上次发给我的建议写的很好,我的剧场去年才正式运作,一直在招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来我的剧场做编剧,或者其它文字类的工作。” 这...... 请她吃饭是在面试她吗?走向完全避开了林知夏所有的预设。 “这才是你请我吃饭的原因?”她坐起身,把摇椅压的竖了起来。 “不全是,吃饭的时候没说,就是怕你有压力,现在你也不用有负担,要不要来,全以你自己的想法为主。” 言怀卿也缓缓坐起些,她的笑意和语气总能平复人的心绪,林知夏沉着的身体没那么僵了,想了想才开口。 “言老师,你知道的,我没听过几场戏,对戏一窍不通,如果你因为一篇建议就请个外行去你的剧场工作,风险有点大。” “嗯。”言怀卿认可地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没那么谦虚地说道:“不过,我觉得你小瞧了我的风险评估能力,也小瞧了我选人的眼光。” 她淡淡的眼神就那样飘了一小下,没等看清就不见了。 林知夏感受着空气中消失的微妙,同她相视一笑,低头自我审视一番,问道:“x我就这么被言老师选中了?” 言怀卿拎起水壶走到窗边的茶案旁坐下,给出了解释。 “你可能还不了解,我们上一部戏的副导演以前是导话剧的,团里的一个动作指导曾经学的是现代舞,她们来之前都像你所说的,对戏一窍不通,现在不仅通了,还把工作做的很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林知夏也起身走到她对面。 “因为人对美的理解和感悟是相通的。”言怀卿拨弄着茶壶。 “那倒是。”林知夏望着她的侧颜点点头。 “所以,要来吗?”言怀卿转身,顺手给她添茶。 看着面前的茶,林知夏突然想起江景说过的上贼船,觉得很有宿命感。 她扑哧笑了一声,而后故作其势地端起茶杯应邀:“饭也吃了,茶也喝了,哪还好意思拒绝,再说了,现在工作机会多宝贵啊,该我请言老师吃饭喝茶才对。” “我可以理解为,你同意了?”言怀卿捏着手里的茶杯,眼里含着半分微妙。 “我很喜欢你,言老师。” 林知夏不自觉地表达,觉得冒昧,又连忙解释:“哦,我的意思是说,我很喜欢看你演戏,也很喜欢看你们在后台工作的样子,以前看江景经常跟你们一起工作,我还挺羡慕她的。 “就是吧。” 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字母领导,放在现实里还不都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日日相对,不生情,便生厌,故事里不都这样吗。 她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都说上班哪有不疯的,我自由惯了,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好......”和你的关系。 “不必有压力,剧场是我的,可以允许你不坐班,跟江景一样,是自由的。” “也不签合同?” “不签合同违法。” “哦,那不坐班,算不算特权?” 言怀卿笑垂了眼眸,“算~”很长的尾音。 林知夏的犹豫是真的,只犹豫了片刻也是真的,面对言怀卿,她总是轻易卸下所有防备。 “那,” 想到接下来的称呼,她有些激动,停顿了一下才问出口:“我什么时候去上班呢,言老板。” 一个称呼被同一个人叫过一百遍后,再改变,就会有侵略感,言怀卿的耳尖就这么被轻轻叮了一下。 “三月份的巡演结束后,就会开始新戏的筹备工作,你的建议里对唱词、服饰、舞台布局都有独特的见地,到时候可以参与进来。” 她语气和缓,却险些将林知夏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所说的新戏应该就是《几重山》,孙主编先前跟她说过改编进度。 视线转向还在摇晃的摇椅,林知夏心绪起伏,在想要不要借机坦白? “如何?”言怀卿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找什么。 “这么大个项目,我觉得很荣幸。”林知夏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脸。 言怀卿唇角掠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你了解?” “哦,我听阿姨说过,剧团排练新戏是很耗费人力物力财力的,所以我猜一定是个大项目。”林知夏的回答很得体。 “嗯。” 对仗她那声“哦”。 言怀卿放下手里的茶,款款道:“这是院里筹备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面向年轻群体的大戏,很重视,为此开了很多次会,而且,这次的创作团队很年轻,大部分成员都是95后,你参与起来也不会有代沟。” 她说起工作时声线略微下沉,即便含着笑意,也难免有威慑感。 林知夏又在犹豫要不要坦白身份,可是藏了这么久,很难一下说出口。 想了想,她很真诚地说起了客套话:“那我很幸运,感谢言老师给我这个机会。”也是在感谢她对《几重山》的重视。 言怀卿提了口气,眉心微蹙:“其实这部戏是小说改编的,我们原本是想邀请作者一起参与的,但是被拒绝了。” 似乎为难,她语速很慢,有些失落:“没办法,联系不到她。” 是深坐蹙峨眉的言怀卿。 嘶~要不还是坦白算了,可是已经装到这个关口上了,确实是有些脱不下马甲。 林知夏心口风起云涌,却笑的乖巧:“是什么小说啊,不知道我看过没有。” “《几重山》,作者纸落。”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叫人心肝一颤。 言怀卿的视线就落在林知夏的眼睛里,在找寻:“看过吗?” “家里有这本书,我回去好好看看。”林知夏躲开她的视线,越过珠帘看向湖面。 “嗯。”言怀卿静静地倒茶、喝茶。 林知夏的心就像她茶杯里的茶叶,不停地翻滚。 她在犹豫,也在思考。 其实,回避开作者的身份参与到这份工作中,能把自己抽离出作品之外,更客观,更理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又喝了会儿茶,言怀卿捏着茶杯抬头看她:“这里的后院连着半山的竹林,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 她饭后犯懒不想动,她就带她听曲儿喝茶。 她说想找个班上,她顺势就引出了招聘岗位。 她坐了半下午刚有些无聊浮躁,她又邀她一起散步。 林知夏觉得自己被言怀卿向下兼容了。 第21章 这种被降维打击的掌控感,危险,又让她着迷,危险自己逃不出她的掌控,又沉迷她带来的舒适感。 真不争气。 在心里狠狠“哼”了自己一声,她温着嗓子夸赞:“言老师,你真的很周到。” “谢谢夸奖。”言怀卿笑容妥帖,顺手拿起手机和包,引着她出门:“所以,跟我一起工作,不用顾虑太多。” 林知夏的心口被小木槌一下又一下地捶着。 前阵子接连下过几场春雨,竹林和山草是毛茸茸的嫩绿色,仿佛走进去深吸一口气,身体便湮灭在这片绿意之中。 “言老师,你有吗?”林知夏连跨几个台阶,伸展手臂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里的感觉问了出来:“身体里酥酥的,就像是在发芽。” 言怀卿也仰头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很认可:“你们作者是不是都有通感这样的超能力?” “你们演员不是也有吗,而且你们会的超能力更多。”林知夏侧头看她。 “我演的戏你看过,你写过的书呢,方便透露吗?”言怀卿也侧头看她。 林知夏不好意思了,灵机一动,学着言怀卿的语气:“言老师可以猜猜看,我的写作风格。” “我猜,你介意别人知晓你的身份。”言怀卿目光移向竹林深处的藏着的一朵小白花上。 “也不是,以前念书的时候住在学校,班里、系里,老师、同学,都是熟人,所以才不想曝光身份,现在活在城市的一个角落,连对门邻居都不认识,也没那么介意了。” 林知夏一步步踩着台阶,边走边说。 言怀卿略略思考了一下,再次用找寻的目光看向她:“你说,如果我亲自去请,作者太太会愿意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来吗?” 作者太太! 林知夏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向了心脏,那些血液又带着悸动,先后在她血管里开出花来。 她看向言怀卿落在她视线中的眼神。 这一天,她用这样的眼神找寻过她三次! “你,是不是知道了?”她试探着问。 “不知道会不会冒犯你,我确实知道了。”言怀卿试探着答。 作者有话说: ---------------------- 欢迎评论,鞠躬感谢。 第18章 我家 林知夏想当一颗小蘑菇,藏在沙土下面的那种,但巧不巧的,她被言怀卿发现了,还挖回了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签合同的时候吗,孙主编都告诉你了?”林知夏拱着鼻梁问,看起来没那么沉稳有度了。 言怀卿有些为难,沉默了一会,走近她些,坦言:“出版社跟院里反馈你同意合作的第二天,赵教授给我打电话了,她不知道你让出版社隐藏了作者信息,所以,我就知道了。” 哇! 还真是意外哈。 藏了半天,原来她在言怀卿面前从来就没穿过马甲呢。 那这一个半月,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算什么? 那这一整天,她装模作样的应对,又算什么? 扭着屁股满世界现眼的小丑鱼吗? 自小到大,林知夏头一次生出如此窘迫的情绪。 可在言怀卿看来,林知夏装模作样的样子很有趣。 院里每年都会筹划新戏,各种题材的故事每年都要上会反复讨论。 今年和去年一样《几重山》依旧是支持率最高的选题,但结果也一样,作者依旧没有合作意向。 一个半月前的上午,也就是言怀卿偶林知夏的第二天,出版社突然通知院里说作者又同意合作了,只是不愿意露面,全权委托给了她们社。 言怀卿想到过林知夏,但只是觉得巧合。 她也亲自给孙主编打电话询问过,可对方确实没有吐露任何信息。 更意外的是,第二天下午,赵瑾初突然打电话了,问她院里对《几重山》改编的重视x程度,以及大致的改编意向。 言怀卿询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赵瑾初随口就告诉她了,还跟她说,作者本人,也就是她的新戏迷——林小满同学,十分得意,尾巴都翘上天了。 这让言怀卿好奇地观察了林知夏很久。 可是每次见到她时,她依旧斯文、谦逊,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张扬的情绪,即便被故意捉弄了,白净的脸上也只是浮起淡淡的粉。 她并没能看出作者本人有任何得意的痕迹。 即便这一天里,她小心翼翼试探她的态度,又多次引导她主动说出身份来,她也还是把自己藏的很好,既不不主动,也不被动。 如果没有赵瑾初提前透露过,她确实可以瞒天过海。 而此刻,掉马甲后之后的林知夏,又显得那么气恼和窘迫,像动画片里演出来的一样,神态、表情很直观地呈现在你面前,一点也不掩饰。 或者说,她不打算掩饰了。 也因此,言怀卿觉得她更有趣了。 为了缓解她的窘迫,她试图解释:“你赵阿姨打电话给我,是想问一下院里对改编的重视程度的,因为你拒绝过很多次影视版权,第一次答应合作,她不希望你被敷衍了事,留下什么遗憾。” “她还说我什么了。”赵瑾初有多健谈林知夏是了解的,所以,她急于问清楚言怀卿知道她多少。 “我问过赵教授有没有可能邀请你参与改编,她说你毕业之后一直在写的一本书,很尖锐、很压抑,怕你总是一个人闷着闷出问题来,希望你能多往剧场跑跑,但都会尊重你的意思。” “还有吗?” “她还说,你很喜欢我,知道是我们团要改编你的书,还有,一点得意。”言怀卿体贴地将原话里量词改了改。 林知夏大抵是疯了,语气呼呼的:“所以,每次见面,你都在故意配合我,假装不知道?” “算是。” “你主动加我微信,也是因为知道了我是作者?” “不全是。” “你请我吃饭,是不是也是为了改编的事?” “不是。” “不是吗?你明明都知道了,还假装请我吃饭,观察我,试探我。”林知夏拧眉看她。 “你不是也在观察我吗?”言怀卿看向她眼睛中的纹理。 林知夏眨了眨眼睛,竟无言以对。 “写鬼故事的。家里有这本书,回去好好看看。你还骗我了。”言怀卿语气轻飘飘的。 林知夏抬手扫了下鼻尖,支支吾吾:“未...未遂。” 言怀卿笑了,睫毛缓缓垂下,卧蚕浅浅堆起,很好看,也很气人。 林知夏望着她,更说不出话了。 言怀卿轻提了口气,再次看向她,很坦诚的语气解释道:“假装不知道,是因为一直在忙,没有合适的时机,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态度,不好贸然说破。” 有点儿道理。 “请你吃饭,就是单纯地为了感谢你,感谢你写的建议,也感谢你同意合作。 也说得过去。 “毕竟赵教授还说,你很可能是因为我才同意改编的,所以,理应由我来当面感谢你,不是吗。” 林知夏炸毛了。 五官拧的很精彩,内心更精彩。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一个蹩脚的暗恋者,依着自己的节奏暗恋的好好的,突然被闲杂人等一杆子捅破了窗户纸,而她所有来不及滋生的情绪和期待,一瞬间全都变成了尴尬和窘迫。 她生气,气赵瑾初耳聪目明,脑子好使,还健谈。 她挫败,挫败言怀卿加她微信、请她吃饭的,更多还是因为她的作者身份,而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窘迫,她确实是因为言怀卿才同意改编的,以前只有自己知道,现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这饭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言怀卿不清楚她情绪之曲折和复杂,不过院里有只三花猫,炸毛时就这样,想抬手给她顺顺毛的,又怕刺激到她,只好很小声地承诺:“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继续当作不知道。” “言怀卿!” 暗呼的,没发出一点声儿。 林知夏真恼了,她觉得这个女人是在挑衅她。 “我请你吃晚饭吧。”言怀卿突然发出邀请。 没人知道林知夏是怎么自我攻略的,她拧着眉缓缓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她。 “去哪?” “我家。” 哇~ 怎么会有人把“我家”这两个寻常又普通的字,说的这么好听又蛊惑呢。 “去你家?会不会太麻烦,其实......” “不会啊,我想跟作者太太拉近关系。”言怀卿语气轻柔。 这话属实,言怀卿很想帮林知夏尽快度过这种半生不熟的尴尬期。 她每年带的那些学生里,总有那么几个性格孤僻慢热的,无论如何不肯亲近她,也久久不能信任她,带回家里吃上两次饭,就都粘人乖顺了。 林知夏性格本就很好,这方法应该更奏效。 第22章 事实证明,这方法确实奏效。 饭还没吃,林知夏就在这声“作者太太”中迷失了自我,乖乖跟着她回了家。 路上,林知夏像个小木偶,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上车前,她给赵瑾初发了条信息,问她都跟言怀卿说了她什么。 “你猜。”赵瑾初的回复,让她气出内伤。 言怀卿偶尔会看她一眼,坐姿、表情,还有勾在一起的手指,每看一眼,她唇角的笑意就明显一分。 路过一个红灯时,她稳稳踩住刹车,看向她倔强的侧脸问道:“怎么,林老师偶像包袱很重吗?” 林老师?林知夏心口一跳,将视线从车窗外转向她:“言老师,你别这么叫我,我不是老师,也不是偶像,没有偶像包袱。” 没有包袱吗,那掉个马甲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言怀卿看着红灯倒计时,试图用新的话题转移她的情绪:“怎么不是偶像呢,你的书粉群里有1999人,很难进的,还要考试。” 这...... 这个女人有毒吧。 她是怎么做到的,精准踩到炸毛小猫的小尾巴。 林知夏是有个书粉群,李萌拉她的小号进去过,只不过她第一次发言就被群主踢出了群聊。 所以,此时此刻,她更难堪了,还有些不可思议,难道...... “言老师,你不会在群里吧。” “对啊,有意向改编之后,我就托关系进去了,大家都说作者也在群里,但不知道是哪一位,我也没猜到哪个是你。” 言怀卿托关系进自己的书粉群,这个世界大抵是疯了。 林知夏苦笑。 “群里很热闹,每天都有新二创,我偶尔会看,很不错。”言怀卿拿哄小孩的语气说道,然后启动车辆驶过路口。 这种克己复礼的领导,竟然还会看二创。成何体统? 林知夏此刻的表情都能做成表情包了。 “你有看吗?”言怀卿转头看她一眼。 林知夏额头抵在车窗上,任由浮夸又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喧嚣几秒,也不装了,气呼呼回答:“我早就被她们踢出群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又被一声轻笑打破,车速也降了些。 言怀卿并没有收回笑意,轻声细语,且气死人的语气说道:“原来是你呀。” “是我。据说她们在群里批判了我三年,每有新人进群,就会拿出来鞭尸一次,我已经无所谓了。”林知夏任由脑袋跟着车子晃动。 当初言怀卿进群时,被助理特别提醒过,不管看到什么奇怪的cp二创,都不要质疑。 因为群里出过反贼,顶着活跃度1的等级写万字小作文,证明群里磕的几大主流cp不可能存在爱情,结果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被踢出了群。 也是迄今为止,唯一被踢出群的成员,流传至今。 谁能想到呢,踢出的竟是作者本人,真是造化弄人。 看着对方白净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死感,言怀卿意识到自己确实轻敌了。 她带过不少学生,尚算游刃有余,可在林知夏身上却处处碰壁。 午饭时选的茶,她喝完后抿了下唇,似乎不喜欢。 下午时的交谈,不仅没能引导她自己说出身份,还惹得对方窘迫难堪。 眼下的新话题,又恰巧踩中了对方的黑历史。 还能哄好吗?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两下,拨动转向灯,咔哒咔哒几声后,她试图挽回:“你知道群里为什么只有1999人吗?” 林知夏轻哼一声:“不想知道。” 言怀卿摇头轻笑,略带宠溺的语气说:“大家说,只要作者一天没露面,最后一个名额,就永远留给她。” 林知夏被这语气宠出了叛逆,都不见外了,嘟囔道:“我才不稀罕呢,她们已经彻底失去我了。” 方向盘上好看指尖又点了两下,她现在也包含在“她们”里吗? 嗯,不错,很好。 新编剧,不好哄,还记仇。 言怀卿不得不,对她上心了。 作者有话说: ---------------------- 不好哄,还记仇,马甲还多,真面目藏的还深..x.... 第19章 醉了 言怀卿的家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很特别,很有趣,自然又松弛,还有点儿温馨。 虽说空间很大,却没有空旷感,家具也没有整齐划一,开灯之后,给人一种慵懒而不失格调的感觉。 不好带着情绪到别人做客的,懂规矩的林小满同学换好拖鞋后,客套起来。 “言老师,你家好好看,这就是设计师说的,容乱率高的装修吧。” 容乱率高,是乱的意思吗? 言怀卿扫视一周,披肩垂在沙发上,几个抱枕和纸巾盒散落在地毯上,水杯也没有归位...... 听说写作的人,内心的秩序感都很强,很难接受凌乱。 她放下包,快步走向客厅:“抱歉,是有点乱,比较突然,就没提前收拾,你先坐。” “言老师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家很和谐,很舒适。” 林知夏绕到沙发另一侧:“你看,这个披肩就这样随意搭着,是不是很像装修案例的宣传图,慵懒风的。” 言怀卿悬在披肩上的手一顿。 正要转向散落的抱枕时,身后的人又开口:“地毯搭配的也很温馨,言老师空闲的时候,也会搂着抱枕在上头发呆吗?” 是不是对她过于上心了,竟然在自己家局促了片刻。 言怀卿转身,笑问:“林老师,对装修也很有研究?” 林知夏其实挺喜欢言怀卿这么称呼她的,含蓄一笑:“很多装修看着整齐清爽,其实容乱率极低,人走进去,就像一片垃圾一样,格格不入,言老师家就不会。” 言怀卿环顾四周,“是吗,你能接受就好。” “能~”林知夏手撑在沙发上思考片刻,“像可以打滚晒太阳的猫窝,让人很舒心。” 健谈了不少,不像路上那么窘迫了。 “看来,小猫不生气啦,去打滚吧,不用客气。”言怀卿转身去倒茶,语意含笑。 谁能拒绝被人叫小猫呢,还是言怀卿叫的,林知夏心口砰了一下,不自觉地粘人起来,追着到她身后解释。 “言老师,我没有生气,就是突然被拆穿了,有点尴尬不自在。” “应激了,是吧。”言怀卿转向她,近在咫尺。 林知夏在家时习惯了追着林主任和赵瑾初讲话,可鼻间的草木香提醒她对方是言怀卿,连忙后退一步,客气地接过茶杯,尬笑:“算是吧。” “还早,先坐吧,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一会儿做给你。”言怀卿引着她到沙发边。 林知夏靠在沙发拐角处,捧着茶杯问:“言老师,你是一个人住吗?” 言怀卿抬起眼皮,不太理解,但还是回答了:“是啊。” “独居的人,会在冰箱里藏着最得意的拿手菜和最后的安全感,所以,我想吃言老师最拿手、最喜欢的菜,可以吗?” 回答很意外,却很治愈。 即便是在观察和窥探,也像蜗牛的触角一般,软软的,毫无攻击性。 而且,她似乎总能让人停下来,回头看自己。 言怀卿心口软了一下,看向她:“小满,其实你很适合做一个记者。” “有吗?”林知夏觉得是在夸她,眼睛亮亮的。 原来得意的时候是这样的。 言怀卿轻声笑一下,抬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我做的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不过有个甜汤做的很好,这个季节喝也舒服,要不要试试。” “要。”林知夏满眼期待,没跟她客气。 “酒呢,要喝吗?”言怀卿轻轻扬眉,语气似乎在衔接中午的“招待不周”。 “有甜汤了,就不喝酒了。”林知夏想了一下才回答,声音很软,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做了一个选择。 略坐了会儿,言怀卿起身去洗水果,不一会儿,林知夏也跟了过去,一起洗。 言怀卿准备做饭,一回头,林知夏就站在门口,撸着袖子,看她做饭。 她像个粘人的小宠物,主人走到哪,她就悄悄跟到哪,能参与最好,不能参与,也要默默陪伴着。 没有虚假的客气,不冒犯,也不打扰。 言怀卿没有不理她,也没有一直理她,由着她从旁观察。 而在林知夏看来,言怀卿很会做饭,而且做饭的样子很好看,像电视里演的一样好看。 她明明站在烟火气中,却又似乎属于另外一个图层,好几次她都想跟她说话来着,又不好意思,只好抿着唇,等她。 “你在家也喜欢站在厨房门口等妈妈烧菜吗?”言怀卿理她了,并且没有客气着赶她去客厅。 “在家更放肆些,会站在锅边等。”林知夏开心,也没有美化自己。 言怀卿似乎总会被她逗笑,弯着眼睛发邀请:“来吧。” 第23章 林知夏一秒都没犹豫,一溜烟就到了她身侧。 “以前训练强度大,放学回到家已经饿的不行了,也喜欢围着厨房门口转圈,一秒都等不了。”言怀卿顺着她的话讲起了小时候。 “所以,甜汤就是那个时候跟言妈妈学的吗?”林知夏下巴都要贴在她肩膀上了。 言怀卿有条不紊地起锅热油,“那倒不是,饿的大脑空空,除了饭熟没熟,别的东西都关注不到。” 听起来很可爱。 不过林知夏关注问题一向很执着,又问:“那甜汤是言老师独创的吗?” “对,独家秘方,不许偷学。”言怀卿后退半步,伸手将她挡在锅气外。 林知夏觉察到自己有点碍手碍脚,可又舍不得离开,找机会洗葱、剥蒜,递东西,还帮忙烧了半锅水。 言怀卿像个开明的妈妈,不赶她,不念她,还纵容她。 相处和谐,饭吃的也香。 饭后的甜汤有米香和清淡的中药味,林知夏一口气喝了三碗,身上暖洋洋、轻飘飘的,很舒服,像是身体里积攒了一冬天的阴冷湿气一下子全被逼出来了。 她微粉着脸问:“言老师,汤还有吗,我还想再喝一碗。” 这么捧场,言怀卿很受用,“有,不过要等,需要热一下。” 林知夏仰着脸答了好。 几分钟的功夫,汤就热好了,再出来时,餐桌旁的小姑娘双手托着腮,脸红扑扑的,身体在左右摇晃。 像是喝醉了? 言怀卿绕到餐桌后,弯腰打量她。 林知夏慢动作一般将双手摊在她面前,眼睛望向她手里的碗,有些迷离。 “林小满,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言怀卿将汤放远一些,避免烫到她。 林知夏眼巴巴追着她的手,嘟囔:“喝甜汤怎么会醉。” “甜汤里放了三两黄酒啊。”正常人是不会醉的,可是很明显,眼前这姑娘,处处都别人不一样。 林知夏眨了几下眼睛,意识到什么,拿右手摁住左胳膊抽血的位置:“我是酒精敏感体质,擦棉球胳膊会醉。” 话还没说完,她头一沉,身体就要往一边倒。 言怀卿连忙托住她的脖子稳住她,触手的皮肤滚烫滚烫的,呼吸也沉了许多。 “有酒香,没闻到吗,以前有喝过酒吗?”言怀卿托着她的下巴询问。 “喝过酒酿,晕呼呼的,很舒服,跟言老师一起,可以再喝一碗。” 诶呦,这酒鬼式发言。 言怀卿紧张了,指尖探了探她的额头:“很晕吗?需不需要看医生?” 毕竟二十年的女儿红,度数可比酒酿高太多了。 “我妈就是医生,不用看,拍一会儿就好了。” 林知夏头一歪,顺着她的胳膊滚进她怀里。 作者有话说: ---------------------- 不是说要拉进距离吗? 来,如你所愿。 第20章 驯化 下午时,言怀卿说,她想跟林知夏拉进关系。 到了晚上,她手臂一沉,怀里多了个滚烫的人。 林知夏像只液体的小猫,贴着她,粘着她,滚烫的体温,滚烫的呼吸,透过羊绒衫细密的针脚传达向她的肌肤,有点痒。 言怀卿原地愣了一会儿。 “林小满?”她晃动手臂轻摇了她一下,“你还清醒吗?” “清醒啊。”怀里的人慢悠悠仰起脸,眼神迷蒙着眨了眨,脸颊更红了,“言老师,我清醒着呢。” 言怀卿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不太信。 “我在你家吃饭,喝了放酒的甜汤。”指尖无意识揪着她的衣角,语速也比寻常慢。 “身体热腾腾的很舒服,就是有点飘,没事的......”她晃了两下脑袋,认真证明。 可是,只有喝醉的人才会证明自己没醉。 言怀卿无奈一笑,沉下身子将她托正些,“还能走稳吗?我扶你去沙发缓一会儿。” “好。”林知夏借着她的胳膊起身,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过脸将她的手臂打量几番,问道:“言老师能抱着我转10圈吗?” “现在?”言怀卿眉梢一动,下意识打量一眼她的身型,可以是可以,就是...... “现在不行,”林知夏自己摇摇头,一脸严肃,“现在我有点晕,转不了。” 言怀卿差点笑出x声,挺无奈的。 东倒西歪往前几步,挽着的人又抿开唇一笑,得意极了,“苏老师能抱着言老师转10圈,言老师能抱着我转10圈,我赢了。” 言怀卿这次笑了出来,将她扶到沙发上坐好,好奇,“你赢在哪了?” 林知夏身子一扭从她手里逃脱,直接滑到地毯上,倚着沙发,仰着脸回答:“苏老师没人抱啊。” 这是把苏望月当假想敌了,言怀卿意外。 顺手给她拿了靠枕和披肩,配合她:“那你确实赢了,苏老师还真没人抱。” “为什么?” “她骨架大,压秤,不想暴露体重。” “哦......”林知夏低头嘻笑,没一会儿,又像是吃醋了,手埋在披肩里打圈,“可是,她能叫你阿言。” 言怀卿耳尖又被叮了一下,想了想,回答:“一比一,打平手。” 她没说你也可以这么叫,林知夏不满意。 又想到什么似的,她突然眼睛一亮,抬头看她:“她没和你一起躺在摇椅上听评弹。” “很好,二比一,你赢了。”言怀卿用抱枕将她围住,又去倒了杯温水。 苏老师肯定来过言怀卿家,苏老师肯定也喝过甜汤,苏老师...... 林知夏本来是开心的,歪着头在心里衡量了一番,悻悻抬起眼皮:“她是你的搭档,我赢不了。” 胜负心还挺重。 言怀卿回头,就见她收回视线,背着她往沙发上一趴,脸埋在披肩里,像是要碎掉了。 可怜见儿的。 醉酒的人总是悲喜无常,只能顺着。 言怀卿缓缓走近她,将水杯放在一边,跪坐在地毯上,轻声安抚:“你现在也是我的搭档啊,幕后的搭档。” 披肩窸窣动了几下,有呼吸声传出,随后是闷闷的声音:“一个人的气味,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她。” 很长的停顿,手指勾动着流苏,呼吸声又响起,“披肩很好闻。” 听语气,已经是另一种情绪了。 如果没喝酒,后面这句,林知夏大概率是不会说的,可是喝醉了,她就没那么含蓄了。 言怀卿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接话,帮她把碎发从脖子间捋出,然后转身靠在沙发上。 两人交错着,背对背,唯有灯光下的影子叠在一起。 天早就黑了,窗外有遥远的灯光,眼前这块地毯,成了全世界最柔软的猫窝。 小猫呼呼几下,突然伸出爪子在人的胳膊上戳了一小下,颤颤巍巍直起身子,“言老师给我倒了水,谢谢。” 都喝醉了,还会爬起来给自己找台阶。 言怀卿伸手帮她稳住身体,将水杯递了过去。 林知夏就着她的手,托住杯底,小口啜饮。 她不渴。 言怀卿看出来了,静静观察她还要做什么。 就见她睫毛不安分地颤动几下,对着杯子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有甜汤好喝。”她歪头撇了眼餐桌的方向,还在惦记那碗甜汤呢。 “不能再喝了。” “言老师像训犬师。”有水珠挂在她嘴边。 “我训你了吗?” “让小狗保持饥饿,就能驯化她。”抬一下手,没擦到。 “做了一桌子菜,哪里饿着你了。” “就是训了。”又抬一下,还是没擦到。 “你是小狗吗?”言怀卿鬼使神差地抬手给她擦嘴角。 林知夏脑子嘎嘣一下就迷糊了,睫毛惊慌地跳了几下。 “你不是小猫吗?”言怀卿若无其事收回手,转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林知夏颤巍巍重新抬起手背,擦了下言怀卿擦过的位置,又不自觉扫了鼻尖,话题跳脱的像弹簧。 “言老师,没有《几重山》,你还请我吃饭吗?” “请。” “也会主动加我的微信?” “会。” “不是为了叫我去上班。” “不是。” “那你真好。” 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方向,东倒西歪。 “要睡一会儿吗?”言怀卿转回身,索性让她靠着。 林知夏一头栽在她肩膀上:“该你了。” 言怀卿明显有些跟不上她话题切换的节奏,迟疑,“该我什么。” “你问我。”她扭头看她,呼吸正好撞在她下巴处。 言怀卿慢悠悠点头,将披肩搭在她身上,又慢悠悠问。 “小满,你为什么要对我...隐藏作者身份呢?” 第24章 “想,吓你一下。” “哦。”小猫最喜欢吓人,很合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吓我?” “不知道。” 也合理。 “小满,你真是因为我才同意改编的吗?” “被发现了,你们都知道了,唉~”她莫名其妙叹了口气,就朝着她心口的方向。 言怀卿觉得胸腔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情绪,“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 “不知道。” 话音未落,毛茸茸的脑袋一沉,滑在她肩窝处,呼呼两声,睡着了。 女人身体里母性的光辉是很伟大的,它会沿着你的血脉激活你身体里最原始的保护欲,令你倾尽温柔。 但同时它也是危险的,因为没人知道它会在什么年龄、什么时刻觉醒出来。 言怀卿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不自觉地在林知夏的背上拍了好几下。 暖和纤细的身体被她搂在怀里,灼烫湿润的呼吸被她纵容在脸颊处,盖披肩时,还没忍住帮她把压住的碎发拨了拨...... 有点儿被自己吓到了。 言怀卿将人松开些,抬头望向窗户,无奈摇头。 又抱了会儿,她才起身将人抱了起来。 可能是怀里的人醉的太沉又对她毫无戒备,她便没什么心理压力。 把人放到沙发之前,她环顾四周,踱动几步,原地转两圈,实验一把,才把人放下。 八尺长的水袖都不在话下,以她的臂力,果然是可以抱着她转10圈的。 就是回屋拿毯子时,人清醒过来一些,又觉得莫名其妙。 到底谁在驯化谁......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鞠躬感谢。 第21章 套路 林知夏是被热醒的。 眼皮还没睁开,就哼哼唧唧一脚踢开毯子,腿架在沙发靠背上,像只晒肚皮的小猫。 待到身上燥热的气息散的差不多了,她才懒懒睁开一条眼缝。 言怀卿就坐在眼缝前不远处,看她。 她没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第一时间问她是不是醒了、要不要喝水,也没什么表情。 挺尴尬的。 后知后觉的陌生感和醉倒前的记忆也随之涌来,每一样都足以击垮她尚未清醒的意识。 真想装死啊。 她麻溜地收起腿坐直,将踢开的毯子拉到手边,试图以折叠整齐来挽回自己四仰八叉的形象。 “言老师,我是不是喝醉了?”嗓音还带着惊慌的沙哑。 “是喝醉了。”言怀卿不明白她为什么手忙脚乱叠毯子,又问:“现在呢,确定是醒了吗?” “醒了吧。”林知夏尴尬一笑,捏着毯子一角问:“我没发酒疯吧。”记忆里似乎是没有。 “没有。”言怀卿起身去厨房,用背影回她:“很乖,一下就断电了,睡的很沉。” 很乖?那就好。 她转头看看窗外,没看到有窗户亮着。 落地窗上映出屋里的场景,主灯都关了,只剩几点分散的氛围光源将她所处的区域点缀出温暖和混沌感,身体里醉酒后的疲倦和沉重也后知后觉袭来。 从毯子下面摸出手机,点开才发现已经过零点了,她瞬间又激灵了一下。 天呢,竟然醉了这么久! 第一次来人家家里吃饭就喝醉,还叨扰到凌晨这么晚,这得多尴尬啊。 “言老师,我该回去了。”起身时还有些晕,她踉跄两下站直身子,就见言怀卿端着同样的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冲她说:“先喝一点,解解酒气。” 随着言怀卿走近,甜甜的味道传来,林知夏盯着碗里的雪梨枇杷汤添了下嘴唇,“都这么晚了,不好意思再打扰你了。”声音越来越低。 “不打扰啊,我平常也睡得也晚,来,坐这儿喝,温水和水果也在这儿。”言怀卿把汤放在茶几上,又给她倒了杯水。 林知夏余光看看汤又看看洗手间,站着没动。 言怀卿见状,不禁笑了,“醉酒不认路了?还是,要我扶你去?” “不是,不用,我自己可以。”林知夏其实是想先喝一口汤的,连忙顶着尴尬走向洗手间。 关上门之后,她才敢长舒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通红着,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天呐,也太丢脸了吧。” 上完厕所,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想好一会儿告别时的说辞,又深呼吸几口气,才走出去。 言怀卿没给自己盛汤,坐在桌边等她,在她走近时特意解释:“这x个重新煮的,没放酒,尝尝味道如何?” 林知夏轻手轻脚挪到她身边,尬笑两声:“真是麻烦言老师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会不好意思,不闹着说我饿着你、把你当小狗训了?”言怀卿挽着嘴唇角同她玩笑。 “醉话,不能当真的。”林知夏耳尖蹭地烧了起来,低头捧着碗抿了口汤。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将灼烫的胸腔滋润了一个遍,舒服得她直眯眼睛。 言怀卿似乎来了兴致,俯下身子打量着她,“酒后吐真言,醉话才得当真吧。” 林知夏尬笑一声,歪着头打岔:“这个汤也好喝,不甜也不腻,言老师不喝吗?” “我喝过了,喝的是给你盛的那碗,你睡着时,我热了热自己喝了。”言怀卿扬起下巴,垂着眼眸看她。 灯光之下,她五官更加深邃立体,睫毛泛着光,这样俯视的角度本就迷死人不说,她还带着一丝调皮的口吻冲她补充:“我还偷偷喝了两杯黄酒,一点都没醉。” “咳咳......”林知夏差点呛到。 言怀卿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嘴角微微上扬,“林小满,你这酒量,家里人知道吗?” 林知夏接过纸巾擦嘴,“哼”了她一声,反问:“言老板这么皮,剧场的人知道吗?” 言怀卿歪头思索片刻,回答:“知道也没事,我是领导,她们不敢笑我。” “言团长官威不小啊,我都不敢去贵单位上班了。”林知夏不服气地觑她一眼。 短短三句话,就从言老师叫到了言团长,即不落下风,也不唐突。 言怀卿欣然接受了她的新称呼,扬眉问:“这就怕了。” “上贼船,谁不怕。”林知夏咬了半口枇杷。 言怀卿将水杯递到她手边,蹙眉,“加微信、请吃饭,做了一桌子菜,还煮了两锅甜汤,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了。” 渐渐聊开了,林知夏胆子也大了,喝了口水,好为人师起来:“把合作伙伴喝到桌子底下那一套,早就不流行了。” 言怀卿点点头,又把草莓递过去一颗,顺着她的话问:“那要是,合作伙伴自己哭着喊着非要喝呢,要不要拦着些。” “言.....”怀卿俩字最终还是被紧急留在了嗓子口,林知夏咳了一声将它们吞下去,狠狠咬着草莓:“哪里就哭着喊着了。” 言怀卿突然笑了,想了想,又递过去一颗车厘子,看着她吃下去后,一本正经问:“林小满,你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吗?” 给纸巾就擦嘴,给水就喝,给什么就吃什么,几乎是无意识的,不要太好玩。 她又顺手递给她一颗蓝莓。 林知夏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当小白鼠投喂了,接过蓝莓吃到嘴里,反驳:“我戒备心可强了,我们家人戒备心都强,天生的。” “哦。”言怀卿忍着才没笑,又递过去一颗草莓。 吃好喝好也休息好了,是时候该起身告辞了。 林知夏提了口气,正准备把在洗手间打好草稿的话说出来,不料言怀卿先开了口:“林小满,我喝了酒,没办法送你回家了。” 心里先“哦”了一声,林知夏还是有些隐隐的失落,得体道:“不用送的,已经麻烦言老师很晚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嗯,不过外面降温了,风很大,说不定一会儿还要下雨。”言怀卿压低声音,语气怪吓人的。 “啊。”林知夏呆住,朝窗外看了看。 “喝了黄酒不能吹风,一吹就倒。”言怀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没事,我酒醒了,应该不会被吹到。”林知夏起身找外套。 “我说的是我自己。”言怀卿顺手将披肩披在她身上,语气怪怪的,“从我家楼下走到小区大门,有一公里路,我吹不了风,也不能送你去打车。” 虽说叨扰了半日,真心不希望再麻烦对方的,也从没想过要让对方送自己,可听到这话,林知夏还是觉得像被下了逐客令一般,特别失落和难过。 是啊,不难察觉,在她睡着的时候,言怀卿早就将房子收拾的整整齐齐了。 厨房、餐桌,客厅,除了茶几上的碗,这个房子一点她来过的痕迹都没有了,而她自己也即将像一片垃圾一样,被主人请出去了。 第25章 突然就敏感了起来,客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环视一周,外套还是没找到,像是被当作垃圾丢掉了。 她整个人都急躁起来。 言怀卿绕到她面前,将披肩沿着她的脖子围好,指尖拨了两下她的耳垂,提醒她停下来集中注意力,然后缓缓说:“不过你睡着的时候,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什么意思?林知夏呆住,耳朵麻麻的。 言怀卿低着头,手搭在她肩侧,用劝说的语气款款说着。 “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换之前,我还把它们放进烘干机里烘得暖暖的。” 好贴心啊。 “睡衣是我穿过的,但洗得很干净。” 哇。 “内衣是一次性的,可以直接穿。” 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你只需要洗个澡,就可以直接钻进被窝里打滚了。” 林知夏想象力一向很丰富,仿佛已经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了。 “床头,我还放了个小玩偶,可以陪你一起。” 妈耶。 “而且,苏老师没睡过。” 这。 “你要不要试试。” 要。 林知夏身子往前晃了一下,被她说服了。 可理智和过往的家教又将她拉了回来,在别人家里过夜,似乎不那么合规矩。 “言老师,已经打扰你一天了,不好意思再叨扰......” 言怀卿又在她耳垂处拨了一下,打断她的规矩。 “我明天上午没什么事,不用去单位,你可以放心睡懒觉。” 比家里的作息还自由。 “我已经让法务拟了合同,中午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去办公室呀。” 一起上班诶,出双入对...... “难道,你真不敢上贼船了?”最后时,她微蹙着眉看看她。 “敢。”林知夏顺着她的台阶就往下了一步。 言怀卿突然冲她舒展了笑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吧,去洗澡吧。” 林知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眨了两下眼睛才想明白,她好像被套路了。 -----------------------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周末上夹子,所以准备的有点仓促,这两天会尽量多写。 感谢大家捧场,抱拳鞠躬。 第22章 挨打 林知夏其实是个被养的很规矩的小孩,从小到大都很规矩。 上学没住过同学家,考试没抄过邻座的答案,说话没有口头禅,做事也似乎从不出格。 赵瑾初说,她是个来报恩的小孩,连青春期叛逆都是悄无声息度过的。 所以,外宿对她来说算得上是逾矩行为,很疯狂,很刺激,她连手机信息都一概没回,生怕被人知道了。 林知夏还认床,睡得并不安稳。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有时候是心口砰砰跳醒的,有时候是咧着嘴笑醒的。 掌心里握着稍长的睡衣袖子,背后靠着一只软软的小史莱姆,床头的保温杯里有温度适中的水,手机连接着充电线...... 这些都是言怀卿的,现在短暂地属于她。 不用现编一个故事哄自己入睡,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不自觉地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反差、意外,陌生,危险,又很有安全感。 她真的很喜欢言怀卿。 人躲在规矩里,会遮遮掩掩,会讳莫如深,可喜欢躲在人心里,反倒可以大大方方,毫不回避。 喜欢是没有规矩可言的。 所以,人一旦承认了自己的喜欢,便再也不需要找别的任何理由了。 她就是喜欢言怀卿。 理所当然地抱着自己喜欢,顺理成章地睡去。 酒精会扰乱人的生物钟,第二天早上,林知夏并没有起很晚,甚至比寻常醒的还要早很多。 洗漱好,不急不慢换好衣服,把被子和睡衣叠整齐,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言怀卿不在客厅,主卧的房门紧闭着,窗外确实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太阳婆婆合谋了,帮着言怀卿套路她。 踱步去沙发时,隐约在书房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她探头一望,那个套路她的女人站在书桌旁发信息,一身居家服,头发随意披散着,好看极了。 套路就套路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言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言怀卿抬头,见她衣着整齐,又问:“怎么起这么早,不需要懒会儿床的吗。” 懒床搭配需要,理所应该的样子x,真好啊。 林知夏抿开一排洁白的牙齿:“言老师你忘了吗,我醉倒的那几个小时也算有效睡眠,肯定会醒的早啊。” “头疼吗,有没有胃口?” “还好吧,没有宿醉的感觉。” “那咱们早餐点外卖吃吧,中午再做饭。” “好啊。” 本以为会是一个寻常又闲散的上午,等着去签合同就好了,可她走进了言怀卿的书房,看了她写的字,又欣赏了她画的扇面。 这一上午,似乎没那么寻常了。 “言老师,你教我写字吧。”她拨琴弦一般,以指尖扫过笔架上挂着的一排毛笔,颇为期待。 “你这么看得起我吗?”言怀卿却意味深长地打量她。 “嗯?什么意思?”林知夏疑惑看回去。 言怀卿抿唇一笑,点了点书桌一角上的画框。 林知夏沿着她好看的手指缓缓看过去,这才发现那副蝇头小楷写就的心经左下角,落款是——赵瑾初。 怎么哪哪都有她啊,真烦人,又无语。 “赵教授可是咱们省书法协会的副会长,她的字不说举世闻名,在省内也算小有名气,你说你从小跟着她长大的,她没教你写字吗?” 呃,不过都是些虚名而已,教是教了,可谁愿意跟她学啊。 人不都一样吗,越是近亲的人,越是觉得稀疏平常,她还看不上赵瑾初呢。 可要是说没学吧,现在为什么又要学了?要说学了吧,那为什么还要跟她学。 林知夏脸儿都黑了。 手不自觉撑在桌子上点了几下,小手指指尖蹭了些印泥,她不小心把桌子上勾勒了几笔的扇面,给弄污了。 白纸、灰墨,一点红,刺眼的很,她一回过神就看见了。 闯一个更大的祸,来掩盖小的那个,怎么不算是解围呢。 “我错了,我错了,言老师,你打我吧。”林知夏举着手道歉,恨不得把手给砍了。 言怀卿看看扇面,又看看她的手,抽出几张湿纸巾递给她,然后转身朝着一排折扇走去,手往后勾着,示意她道:“来,挑一个吧。” 从神情和语气判断,似乎并没有生气。 “挑一个?”林知夏意外,小步子踱过去再三确认,有些劫后余生,又有点受宠若惊,“言老师是要送给我扇子吗?” 言怀卿垂眸笑笑,回到桌子旁将污掉的扇面小心翼翼吹干,又说:“不着急,慢慢挑,依着你手的大小,挑一个喜欢的、顺手的。” 有些时候,背影比语言更能表示默许和纵容,她这是在替她转移自责感吗? 林知夏窃喜,站在扇架边无从下手:“这些,都是言老师自己画的吗?” “对,有几把连扇骨也是我自己做的。”言怀卿蹙着眉头仔细端详着污掉的扇面,在思索。 “哪几把。” 林知夏已经沉浸在挑扇子的喜悦里,展开一把又一把,从画到字,一个一个细细欣赏。 “自己找。” 言怀卿眉梢略松开些,将扇面放在一旁,不知道是找到了补救之法,还是彻底放弃了。 “那我可得好好找找。” 林知夏闷着头,信誓旦旦非要挑出一把言怀卿亲手做的扇骨来。 言怀卿将扇面收好,缓缓走到她身后,不提示,也不催促,耐心看着她错过一把,又错过另一把。 林知夏还挺聪明,每挑一把就拿余光扫扫言怀卿的表情,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这个有点眼熟,是不是跟着言老师登过台。”她试探着问。 言怀卿意外,烟波一闪,似乎在回忆,“几年前的戏了,很久没演,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粉丝视角的录拍,弹幕里都在说扇子是言老师画的。” “很冷门的戏,你竟然能刷到。” “我特意找的,言老师的戏,能找到的我都找来看了。”林知夏并不打算遮掩她预习过言怀卿所有戏的事情。 言怀卿也有被她哄开心,眼里掩着光,娓娓道来:“这场戏很特别,扇子是很重要的道具,每个演员都拿扇子。 “首映那场,一共二十七个演员,二十七把扇子,都是我亲手画的。这把是备用的,没登过台,所以就剩下了。” “剩下了?那别的呢?”林知夏小声问。 “谢幕时送给戏迷了呀。”言怀卿似乎还在回忆。 第26章 林知夏小心翼翼将扇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她不允许自己拿走别人的纪念和回忆。 更隐秘和难以启齿的是,二十七把,并不是独一无二,她不要。 言怀卿从她的表情和动作里解读出了这分隐秘,不动声色笑笑。 林知夏为难地重新挑起扇子来,犹犹豫豫挑出七把放在一边,又从中选出四把。 将每一把都细细过了好几遍,她最终选了个玉竹折扇。 这把乍看简约低调,其实线条流畅大气,细节处见颇见真章,是言怀卿的风格。 “这把肯定是了。”她笑嘻嘻将扇子握在手心里敲两下,很是满意。 言怀卿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似笑非笑将扇子接过去,展开看看又合上,也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点头认可:“嗯,眼光不错,很顺手。” 林知夏激动又不好意思地期待着。 “手呢。”言怀卿提醒。 林知夏双手乖乖摊开,一副接旨的姿态,准备笑纳。 言怀卿笑了笑,拿扇尖点了下她粘过印泥的小手指,“是这只手弄污的扇面吧,那就打这只好了。” 什么鬼? 让人卸下防备,亲手挑一把绝世宝剑,然后,用来刺自己的心窝子吗? 这个女人,手段了得。 林知夏一愣,两只手都蜷了回去,并撤回一个笑脸和一个擅自的期待。 “怎么,不是你叫我打你的吗。”言怀卿看着她抱在胸口的两个拳头,目光悠悠,戒备感确实还挺强的。 “打坏了就没办法签合同了。”林知夏试图用自己的前程威胁对方。 “林老师,左手写字?”言怀卿看着她左手的拳头问。 咳,那到也不是。 “算了,你打吧,有错是该罚的。” 林知夏豁出去了,大方将左手伸出去,反正也没有很熟,料对方也不会真打,顶多吓唬吓唬她。 言怀卿看着她的指尖,将扇子扬起挺高,动作这么顺手,一看平常就没少打学生。 该不会是真打吧。 “等一下。” 林知夏手往后缩了半寸。 “我只接受用言老师亲手做的扇子打我,别的我不用。” 很挑剔,语气也猖狂,就是有点小m。 言怀卿无奈一笑,问她:“还记得我刚刚的评价吗?” “什么?”林知夏疑惑。 “眼光不错。”言怀卿提示。 “那就是说,我挑对了?”林知夏不合时宜地窃喜一下。 “还很顺手。”言怀卿继续提示,视线落在她掌间。 啊这!怪不得会特意提醒她,依着手的大小挑个顺手的。 都是套路,早有预谋。 林知夏半眯起眼睛盯着扇子,重新将手摊在她面前。 “你打吧。” “态度不错。” 言怀卿满意点头,重新将扇子扬起,看她。 啪~ 指尖一麻。 林知夏睁开眼,扬起的扇子,却并没有如期落下。 言怀卿只拿手掌拍了一下她的掌心,然后转身将扇子放回了原处。 同时,耳边慢轻飘飘响起来四个字。 “罪不至此。” ----------------------- 作者有话说:晚上接着写,看看能不能再更一章。 第23章 喜欢 罪不至此。 言怀卿确实没舍得打她,但也没舍得送她扇子。 挑了半天,那把扇子又被主人放回了原位,尽管想要,林知夏也没好意思开口。 不过早饭后,言怀卿教她写字了。 起初时,她自己躲在书房安排工作,把她一个人晾在客厅,直到半上午的时候,才开门把她叫进去。 笔墨纸砚已经铺好了。 她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延迟她的满足,又恰到好处地超出她的预期。 那有没有可能,临走之前,她还是会把扇子送给她呢? 林知夏进入书房时不自觉地朝扇架瞟了一眼。 一人一支笔一叠纸,分别坐在长条凳的两侧,写字。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要躲着走,还得边走边摇头暗讽一句装什么呀。 林知夏一开始也有点后悔,毕竟,练字是一件很枯燥的事,至少以前跟着赵瑾初学时,是这样的。 可是,这些横竖撇捺勾到了言怀卿的手里,又成了另外一番滋味。 她的手很好看,骨骼清晰,线条流畅,皮肤像是留白的意境,阻隔了非分的遐想。 适合握手,适合握笔,适合遥不可及。 她随手将被墨污了的宣纸抓皱,揉做一团,丢开,指尖染了墨痕,又似乎不那么遥不可及了。x 林知夏想起在网上看过一张图,洁白的画纸上寥寥几笔线条,勾勒的是一只紧抓床单的手。 在此之前,她以为那是她看过的最涩的手,此刻,与眼前这只相比,还是差点。 面前这双手,才适合抓皱一切洁白的东西。 啪~ 林知夏又挨打了。 被一个巴掌拍在后脑勺,打她的是那双被她用想象力亵渎了的手。 “想什么呢,集中注意力。”言怀卿隔空将她半包围在怀里。 林知夏抬手扫过鼻尖,或许是墨香味太浓了,她没闻到她身上凉凉的草木香,有点不适应。 “先写几个字,我看看。”言怀卿索性放下笔,盯着她写,像是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这跟被老师盯着写作文有什么区别,林知夏几近崩溃。 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抓了抓耳后的头发,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写。 写什么呢? 最擅长的是自己的名字,可这时候写,未免过于自恋了。 「喜 欢」 「你」 「言」 「老师」 「爱」 「打人」 她写的。 有笔锋,有结构,说不上丑,也不能算好看。 每个字都隔开很远,也没什么顺序。 但是,把言怀卿写脸红了。 看吧,字的意义,其实比“字”本身更重要。 林知夏给言怀卿上了一课,然后提着笔,静待她如何评价。 啪~ 她又挨打了。 一个巴掌拍在她背上,还是那只手打的。 “浪费纸。” 言怀卿拧着眉告诉她,意义也不重要,人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才能做到无法被反驳。 一比一,打平手。 林知夏歪头一笑,谦逊着将问题拉回起点:“字呢?字写的如何?” “不成体统。” “那,言老师教我写。” 林知夏提着笔在她面前示意一下,要手把手的意思。 “教不了。” “为什么。” 言怀卿自己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写了个“满”字,回答她:“赵教授都教不了的人,我哪敢自不量力。” 又是赵瑾初,烦死了。 林知夏抿抿唇,盯着她写的字思索很多,身子伏的很低,凑近她些问:“你的意思是我太自满了?还是说,我写的字太满了无药可救?” 似乎,后者的问题更小。 言怀卿见她压着眉头自我反省,笑了:“写个「满」字就是暗示你「自满」的意思吗?你这小心思是不是太多了点。” “难道不是吗。”林知夏又抬手扫了下鼻尖。 “满足的满,写成你这样足够了。”她又说。 在言怀卿看来,林知夏的字和她的人一样,不成体统,但自成方圆,她的规矩是自己定的,无需别人来规训她。 可林知夏不满足,又提笔在她眼前示意了一下。 言怀卿静坐着看她,试图揣摸她的小心思,似乎意识到什么,她眼皮一拎,起了身。 林知夏以为她不教,正失落,手被人托住了。 言怀卿缓缓绕到她身侧,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托高她的手腕,将她环抱住,然后握住她的手背,贴近她耳边,轻声问:“要写什么字?”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就仿佛她知道她在想什么,然后依着她的设想,来逐一满足她。 这就可怕了。 林知夏觉得,她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嗯?” “没想好吗?” 言怀卿又贴在她耳边问,嗓音轻飘飘、毛茸茸的,带着勾子。 林知夏半边脸都麻了。 “言老师,我......”她低喃一声,在确认抱着她的确实不是她的想象力。 言怀卿掌心一紧,握着她的手背去轻轻去蘸墨,顺了几下笔尖,回到纸上,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 「言」「老」「师」 竖着写的,胳膊顺着笔划一点一点往回收,几乎要将她抱住。 林知夏心口砰砰跳,呼吸都屏住了。 “还要再写一遍吗?”言怀卿低头,依旧贴在她耳边,声音更轻更温柔。 第27章 林知夏右半边身子要化了,不自觉低头颔胸,说不出话来。 言怀卿将她揽的更紧,矫正她的姿势,手中的力道也更大,重复蘸墨的动作,再次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林」「老」「师」 从右往左移了一列,也是竖着,比先前离她更近。 “如何?”声音也几乎要贴在她耳边了。 林知夏大抵是真疯了,微微转过脸,抬起睫毛看她一眼,问道:“言老师教过别人写字吗?” “没有。”言怀卿移开几寸身子,在她耳尖上方回答。 确实没有。 林知夏落下睫毛,却又将脸仰起一寸,俯瞰着桌子上的字说:“那言老师教了我,就不许教别人了。” 两列字,像两个人,并排站着,很好看。 纸张就那么大,容不下别的了。 言怀卿手心出汗了,黏在她手背上,林知夏似乎能感受到两个血脉在跳动和碰撞。 喜欢是什么呢? 是没有起承,没有转折,迷迷糊糊,又灵光乍现的一瞬间。 是永远只对你灵机一动,给出和别人截然不同的反应。 喜欢是唐突的、冒昧的,又是后知后觉的,即便意识到了,也不能用理智去思考它,解释它,应对它。 言怀卿余光落在离她几寸远的鼻尖处,静默了片刻,若无其事松开她的手,“林老师这么霸道吗?” 是言老师太温柔了。温柔又危险。 林知夏顺着她的话打圆场:“霸道不好吗?霸道总裁谁不爱呢。” 言怀卿点点头,没留什么情面:“那你是总裁吗?” “我不是,不过言老师应该是,大领导,大老板。”她环视一圈,补充说:“还住豪宅。” “嗯。”言怀卿再次点头,认可道:“把桌子收拾了,然后去倒杯水,一会儿王妈会来烧菜。” 气场转变很快,语气清冷,面无表情。 “言老师,你入戏这么快吗?”林知夏睁大眼睛看她。 言怀卿没说话,拿起手机发信息,气场不像是演的。 林知夏乖乖收拾起书桌来。 “笔和砚要冲干净才能收起来。”言怀卿眼皮都没抬,又吩咐。 “好。” 林知夏身体应该是藏着什么小m癖好,喜滋滋就去洗手台了。 一切都收拾好,水也刚倒好两杯,门铃响了,林知夏抬头看向言怀卿确认,对方依旧在看手机。 “去开门。” “哦。” 林知夏小跑着去开门。 打开门,人愣住了,来人,确实是位阿姨,虽然以貌取人不好,但对方看起来,真的很会做饭。 两人互相意外地对视一眼,然后打量对方。 “言老师的朋友是吧。”阿姨先开的口,见多识广的样子。 “嗯,是的,言老师,她,在书房。” “那你快进去吧,饭一会儿就好了。”阿姨笑容的和煦,熟门熟路朝厨房走去。 林知夏懵了一秒,没忍住问:“那个,阿姨,您是,您贵姓?” 难道真姓王? “你跟着言老师她们,叫我柳阿姨就行了,柳树的柳。” “哦哦哦哦哦哦,好的,柳阿姨,您辛苦了。” 林知夏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路了,哼了两口气往书房跑去。 “言老师,你这么逗我,很好玩吗?” “你不是说喜欢霸道总裁吗?”言怀卿放下手机,表情没那么冷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柳阿姨真是王妈。”林知夏走到她跟前小声吐槽。 言怀卿这才笑出来,恢复原来的样子:“要教你写字,没空做饭,就叫阿姨来了。而且我工作的时候,就那样,没吓你。” “真在工作?不是装的?”林知夏拿怀疑的眼光看她。 言怀卿将手机点开,举到她面前:“你的合同改好了,要先看看吗?” “不看。”林知夏头摇的像拨浪鼓,她才不要在此时此地和她谈工作。 “又要反悔?”言怀卿拎着眼皮判断她。 “我哪有那么小孩子脾气,一天反悔八百次,我一会儿直接签就好了。”林知夏又撇了眼扇架。 “这么相信我吗。”言怀卿眨了眼睛,继续判断她。 “霸道总裁嘛,可遇不可求。”林知夏确实不想跟她谈工作。 “哦。”言怀卿收回手机,颇有兴致问:“你这是把我当写作素材了?” “言老师介意吗?”林知夏冲她眨眨眼睛。 “不介意。” 言怀卿想了想,又说:“刚才不是给你提供写作情绪了吗?” 嗯? 霸道总裁? 还是写字? 难道都是? 果然都是套路,一直都是套路。 林知夏五味杂陈起来。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一上来就要爱呢? 喜欢不是更有趣、更可爱吗? 要一直喜欢哦,爱了也要记得一直喜欢哦。 因为,喜欢才是女孩子身上最鲜活的灵性。 第24章 衣服 林知夏没收到心心念念的扇子,但穿上了言怀卿的大衣,那x个女人怕她冷,亲手给她穿上的。 南方的天,阴冷莫过倒春寒,这个季节本就用不上扇子,何况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雨,还是裹在身上的大衣更温暖贴心。 林知夏心满意足地跟她一起去上班了。 言怀卿的穿衣风格很好概括,内搭贴身柔和,松弛又慵懒,外套剪裁端正,需要气场来撑,一张一弛间,就把她衬得遗世而独立。 她的大衣林知夏穿着略显宽松,但因为身高差不多也算合身,可就是怎么看怎么像是谁家小孩偷穿了妈妈衣服。 言怀卿每看她一眼,就不自觉想笑一下,不过笑意似有似无的,并没被发现。 林知夏坐到副驾驶上绑好安全带,两手无意识地将安全带拉出一截弹回去,再拉出一截再弹回去,很放松。 “言老师,有别的同事坐过你的车上下班吗?” 言怀卿观察后视镜时顺带扫她一眼,忍不住又笑了,略做思考才回答:“上班没有。” 那就是下班有? 林知夏扽着手里的安全带看她。 “有时候演出结束大家一起吃饭,会顺路送回去一两个。”言怀卿竟然解释了。 林知夏点点头,为自己开心,她生平第一次上班就坐言怀卿的车,下班可能还要做她的车,怎么能不开心呢。 言怀卿倒也顺着她的小心思,调侃道:“怎么,这辆车载过你,是不是就不能载别人了?” “我可没说。”林知夏弯着嘴角看窗外,嘀咕:“不载别人最好。” “你的占有欲是一直都这么强的吗?” 车子要驶入主干道,言怀卿一直关注着路况,问这个问题时语气没什么注意力,并非真要对方回答。 “我哪有什么占有欲,就是随口一问,说着玩的。” 言怀卿没接话,驾驶车子在主路上开了一会儿。 外面雨小了很多,雨刮器的频率跟人的呼吸同步,气氛就在这一摇一摆中逐渐微妙了起来。 “夏夏,”言怀卿突然开口:“有个问题,要提前跟你确认一下。” 夏夏?没人这么叫过她,也太好听了吧。 林知夏呼吸顿了一下,转过脸问:“言老师,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小满不是你的乳名嘛,在工作场合叫可能不方便,直呼大名又显得太严肃,”言怀卿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所以,我想了想,可以这么叫你。” “可以吗?” “不可以。” 林知夏是点着头拒绝的,言怀卿余光看得很清楚,笑了:“怎么,这个称呼,有别的安排了?” 还真让她说中了,夏夏确实另有安排。 准确的说,这个称呼,她只想让言怀卿叫。 “言老师,你可以私下这么叫我,工作的时候叫我小林就行。”她想了想,又改口,“或者~阿林。”说完之后,又觉得挺挺难为情的。 “阿~林~”言怀卿慢悠悠问:“是为了对仗苏老师嘴里的阿言吗?” 呃......被发现了。 林知夏再次难为情着别过脸,看着后视镜里模糊又遥远的言怀卿小声嘀咕:“看破不说破。” 言怀卿打了转向灯,往反方向转弯,“阿林,你的身份,是直接公开呢?还是只让我知道?” 把这事给忘了,还是言怀卿周到。 林知夏再次转向她:“言老师知道就好,我不想太招摇。” “好,那一会儿我就不向其她人介绍你的身份了。” “嗯,好。” 剧场来过多次,以员工的身份来却是第一次,林知夏很新鲜,也有点忐忑,不自觉落后半步,跟在言怀卿身后。 “老板,你来啦,这就是你说的新来的同事吗?”路过一间办公室时,一个女生快步跑出来打招呼,手里拿着一叠纸。 第28章 林知夏见过她,之前江景开她的车来剧场被保安拦住了,就是她去打招呼才给放行的,名字好像叫,小花姐姐。 林知夏回忆着看向对方,对方也拿闪烁的眼神看她。 空气停滞了一秒。 “嗯,是新同事。”言怀卿左右看看,“怎么,你们认识。” 林知夏:“见过。” 那女生异口同声:“不认识。” 可真尴尬呀。 “是合同好了吗?”言怀卿看向那女生,又回头看向林知夏:“我助理,萧骅。” 萧骅,小花。这个单位取外号有点儿意思。 林知夏礼貌打招呼:“你好,我叫林知夏。” “你好,叫我小花就好。”萧骅看她的眼光依旧闪烁,然后把合同递给了言怀卿,“法务上午送来的,还有工牌,已经激活了,我刚试了一下,没问题。” 言怀卿接过合同和工牌,带林知夏去办公室了。 带上门,林知夏连忙开口:“言老师,这工牌是我的吗?” “是啊,平常不用带,有演出时要带着,进出方便。”言怀卿将合同和工牌放在办工桌外侧,然后去笔筒找笔。 “还没签合同,就把工牌做好了,言老师不怕我爽约。” “带着这个工牌,可以免费看剧场任何一场演出,院里的演出也可以随意进出,你不要?” “要。给我了我当然要。” 工牌方方正正的,只有编号和名字,不用贴照片,很好看,材质也很高级,林知夏随手就揣兜里了。 “坐吧,合同看看有没有要改的。”言怀卿把笔压在合同上,去忙别的事了。 林知夏掀开合同第一页,突然歪头感叹:“言老师,你办公室窗户对着野山啊,怪不得上次来,窗外漆黑一片,一点城市灯光都看不到。” 言怀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对啊,山另一边是景区,这边没被开发过,建的时候特意让设计师保留了原始的样子。” 朦胧细雨中,一窗翠绿,雾蒙蒙,毛茸茸,就仿佛满山的植物藤蔓在你眼前野蛮生长,加上落地窗前不规则的墨绿色拼接地毯,太酷了。 这就是言怀卿的审美吗?不要太震撼。 林知夏看着窗户,思绪纷纷。 言怀卿没有打断她的联想,默默坐着等她。 “言老师,你有看到过小松鼠吗?”林知夏突然问。 “经常看到,不过要天气好的时候它们才出来,有好几只。” “真好。” 林知夏收回视线,将手边的合同翻了几下,拿起笔就签。 “不仔细看看吗?” “看过啦。”话音还未落,名字都已经签好了。 言怀卿无奈。 这个时候,萧骅敲门进来,“老板,人事那边问,新同事工位安排在哪?需要车辆登记吗?哦,对了,还需要尽快提供身份证复印件、**复印件、入职体检这些。” “知道了,不着急。”言怀卿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林知夏回过头,正要开口,又是一句:“不着急。”她看着窗口问:“在窗边放个桌子给你办公,怎么样?” “不好。”林知夏顺着她的目光反驳。 每次的回答都在意料之外,言怀卿回头看她一眼,找答案。 “这么好的意境,不许破坏了。”语调很小,但语气霸道。 “那走吧。”言怀卿突然起身。 “去哪?”林知夏仰脸看她。 “给你找工位去。” “言老师不是说,我不用坐班吗?” “是不用坐班,但你每次来,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就那里吧。”林知夏突然指着窗前的地毯说。 “行。”言怀卿又坐回去了。 这。。。 没等尴尬呢,言怀卿电话响了,接通之后,对方声音似乎很聒噪,她皱眉着眉头把音量调小了才放到耳边。 “就去。”等到对方彻底安静后,她开口说了两个字,挂断。 “言老师还有事?”林知夏不清楚她的情绪,小声问。 “几个学生要参加比赛,要去指导一下,走吧,一起。”语气一派春风。 “好。”林知夏很有兴趣,先起了身。 排练厅在对角的一楼,一路上路过很多办公室、会议室、道具间,也遇到不少人,无一例外,大家打招呼时都用闪烁的眼神看她们。 奇奇怪怪的。 推开排练室的门,人真不少,乐师、演员都在,有个演员正在练水袖,好几米长的那种,大家都在看她。 “发了十几条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怎么了着,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厌烦我了,还是说你另有新欢......” 苏望月从看到言怀卿进门就一直念叨,大家早就习惯了,也懒得理睬,但她接下来嗷一嗓子,把大家都吓着了。 她打量着走近的林知夏,狠狠“噎”了一声,问:“林妹妹,你怎么穿阿言的衣服,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排练室的眼睛都看了过来,各自闪烁着。 林知夏这才意识到哪里奇怪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眼神都那样婶儿的。 这个排练室的地板她以前就研究过,根本没有地缝可以钻x,所以,直接社死就行了,没所谓了。 “要你管。”言怀卿没解释,也不许林知夏解释,径直拉着她走到排练厅里侧,冲大家介绍。 “我新招的助理林知夏,接下来会和大家一起参与《几重山》编排工作,以后多多关照一下。” 林知夏顶着尴尬,冲大家点头问好。 苏望月要说什么,被言怀卿以眼神制止了。 “练到什么程度了,我看看。”她走去水袖演员旁边,和颜悦色地问。 这似乎就是言怀卿的超能力,她能用自身的气场影响身边所有人,很快,大家就都各司其职进入了工作状态。 林知夏就坐在地板上看大家忙碌,心里挺乱的。 言怀卿的衣帽间挺大的,给她找外套时,明显也是仔细挑了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挑一件所有人都有印象的衣服给她穿呢? 难不成又在套路她? 真是让人费解。 期间,苏望月悄摸坐到她跟前,背着言怀卿问她为什么穿了阿言的衣服。 林知夏挺坏的,只说是因为降温了。 前没因,后没果,苏望月也不好一直问,都憋疯了。 萧骅也来了一趟,给她送水,说是言怀卿吩咐的。 她也悄摸靠在她身侧问她和她老板什么关系,林知夏告诉她说是新戏迷。 萧骅脸上也有点淡淡的疯感。 反正无所谓了,大家一起疯呗。 直到好几天后,林知夏才意识到,衣服这件事上,言怀卿并没有套路她。 因为,她要套路的,是所有人。 ----------------------- 作者有话说:落地窗,野山,地毯,还有小松鼠探头探脑...... 搓搓手,考虑写点不让写的。。。 第25章 钥匙 林知夏又赢了。 言怀卿为了送她下班,拒绝了苏望月的晚饭邀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的,说是要送新助理回家。 林知夏跟着她走出排练厅时,脚步沉稳,气定神闲,就是后背被闪烁的目光闪出不少小栗子。 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啊?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微妙吗? 念着跟赵瑾初还有一笔账要算,她强装着镇定,让言怀卿把她送她回了反方向的家。 距离不远,不过几分钟车程就到了,快到都不足以她平复去背后的小栗子。 “言老师,谢谢你,耽搁了你两天的时间,怪不好意思的。” 言怀卿停好车,转身朝向她,轻声细语回答:“不用客气,快回去吧。” 林知夏在她的注视下客套着道别,又混混沌沌下车,刚关上车门,车窗降了下来。 “夏夏。”言怀卿喊住她,视线从后视镜移去窗外。 “什么事,言老师。”林知夏弯着身子朝里看。 言怀卿笑笑,从包里取出个东西,伸手递给她:“我办公室的钥匙,给你一把。” “这,不太好吧。”林知夏趴在车窗上看她的掌心,眼神犹犹豫豫。 “快拿着,一会儿又要下雨了。”言怀卿左手轻拍了下方向盘,以很柔软的方式催促她一下。 “哦,好。”林知夏很自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接过钥匙,嘱托她:“言老师你快去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明天见。”言怀卿歪着头朝她道别,其实语气更像是在邀约。 “明天见。”林知夏心口冒了个泡,后退几步目送车子离开。 言怀卿等了十几秒,见对方没有要动的意思,果断启动车子离开了,直到右视镜里的人转身,她才升起车窗。 第29章 视线移到车内,后视镜里一件孤零零的外套落在后排,她抿唇一笑,踩下油门。 林知夏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她外套还没换回来,可回头时车子已经开远。 而手心里冰凉的钥匙,也在提醒着她什么。 林知夏后知后觉地发现,言怀卿似乎总是能以不动声色的方式转移她难为情的情绪,然后让她顺其自然地接受她的好。 去剧场工作是,去她家吃饭是,留宿是,给钥匙也是...... 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 这一天天的,可真是过着一种,一细想,就想捶死自己的生活。 她踢了一脚脚下的台阶,大跨步朝家走去。 耽搁了两天,她和赵瑾初的账,也是时候算算清楚了。 带着别人家钥匙回的家,只好敲门,林主任给她开门时,不太理解:“敲这么急干嘛?” “妈,赵瑾初呢?”林知夏边换鞋边吆喝。 “没大没小,赵瑾初也是你能叫的吗?”林主任看着她身上格格不入的衣服蹙眉。 “你别管,这是我和她的恩怨,她回来了吗?”林知夏探着头往屋里找人。 “回来了啊。怎么了,一天不回信息,就是憋着要来找我算账呢是吧。” “你还说呢,你在外面都胡说八道说我什么了呀?”林知夏气冲冲质问。 “我能说什么,我都照实说啊。” 赵瑾初从洗手间出来,正拿纸巾擦手,突然眯了眼睛上下扫她一眼,“诶,你这衣服挺眼熟,看着像是言怀卿的。” “我******” 林知夏偃旗息鼓了,尴尬又不可思议问:“她的衣服,你怎么知道?” “我见她穿过啊。”赵瑾初理所当然,然后眼神微妙,语气更微妙:“你呢,刚认识人家几天你就穿人家衣服,该不会还去人家家里过夜了吧?” 这话说的,要不说她能考清华呢。 林知夏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林主任脸色也变了几变,毕竟当年赵瑾初认识她第一天,就在她家过夜,还穿她衣服去学校。 不过最近,她好像老往剧场跑,去看言怀卿。 母女俩一前一后,各有各的思量。 林知夏脑子转的还是快,突然转身走向林主任,抱住她的胳膊摇两下:“妈,你看她,她这么关注别的女人穿什么,谁知道在学校还看了多少女学生,这你都不管吗?” 赵瑾初一脸无辜将视线转向林主任,林主任白了她一眼,颇有些没人的时候再找她秋后算账的意思。 赵瑾初转回视线:“......” 林知夏正挑眉得意,林主任又转脸看向她,拿握手术刀的手扽了下她的衣领:“你真去人家家里过夜了?” “还不是因为她。”林知夏指指赵瑾初,试图搅浑局势。 “她自作主张告诉言怀卿我是作者了,所以,人家邀请我去她剧场工作,就是帮忙改《几重山》的剧本,我们一起吃饭来着,又去她办公室签合同,这不是降温了嘛......” 好一个语言蒙太奇,每一句都是事实,调个顺序拼在一起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见林主任依旧半信半疑,她呵呵一笑:“害,人家还不是看在咱们大教授的面子上吗,肯定会对我多加关照啊,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就...穿回来了嘛。” 醉酒的事只字不提,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好一招祸水东引,大仇得报。 赵瑾初正坐在沙发上观望形势,听到这话满眼含恨,冷嘲暗讽道:“听过几场戏,就敢去给人家当编剧,还「请」你去,大言不惭。” “你还敢看别的女人穿什么衣服呢。”林知夏持续拱火,持续转移话题。 林主任分别扫视两人一眼,然后冲着林知夏冷冷道:“今天不管饭,回你自己家去吧。” “切,我还不稀罕吃呢。”林知夏转身就要走,想起来车没开来,外面还可能下着雨,把衣服淋坏了不好,又退回来服软:“有话好好说吗,都是一家人。” “你们林家高门显贵,我一个外人格格不入,我走。”赵瑾初起身回对门了,临走前目光幽怨着扫她们娘俩一眼。 “砰”一下,关门声传来。 林知夏小跑着去书房拔掉林主任正充电的手机,又小跑回来递到她手里,小声冲她说:“不用管我,我饿不着。” 说罢,她麻溜把家门打开,跑出去确认了眼对面的门确实是虚掩的,又小跑回来把推林主任推过去,不忘在背后提醒:“我记得阿姨书房里有戒尺,去吧,轻点打。” “明天见。” 砰~ 砰~ 她又亲手关上两道门。 一应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这个世界终于又只属于她了。 可惜不到三分钟,江景的视频通话拨了过来。 “听说你穿了言老师衣服了,真的假的?”对方接通就问,“诶,是身上这件吗?拉远点,给我看看。” 林知夏疯了,连忙挡住摄像头,把衣服脱了,反问:“你这都听谁说的啊?” “脱了干嘛?还没看清楚呢。” “小花姐姐说的啊,她不是见我过我俩一起去剧场嘛,来问我你跟言老师是什么关系。” “她还说,你去她们剧场上班了x,合同都签好了。” “你可以啊,平常看着闷不吭声的,倒是个不声不响干大事材料。” “我就说我没看走眼吧。”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勾引到言老师的。” 江景喋喋不休,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知夏将衣服挂好,靠在沙发上,冲着手机提醒:“请你注意措辞。” “所以,你真穿言老师衣服啦?就是刚刚那件吧?给我看看呗。” “我一直不知道言老师穿什么牌子衣服,其实我俩身形气场都挺像的,你把牌子发给我,我考虑考虑买个同款。” 这人哪来的脸啊。 不过,不说话的情况下,气场确实有一丁点像。 林知夏尴尬、无语又好笑,不知道从哪开始接话。 “诶,所以,你为什么能穿言老师衣服?你去她家了吗?哪个家,剧场边上的大平层吗?” “你也去过?”林知夏挑重点问。 “我当然去过,言老师请吃饭,我去过一次。”江景眼里明显还好奇衣服的事,挑着眉问:“衣服什么牌子,给我看看呗。” “言老师为什么请你吃饭?”林知夏上心了。 “这话问的,言老师不能请我吃饭吗?” “我听小花说,她们老板很喜欢请客吃饭的,她家阿姨做饭很好吃,有时候团里聚餐就会去她家吃,苏老师也经常去蹭饭,我就厚着脸皮去过一次。” 原来是和大家一起的,林知夏抿唇一笑,附和她:“我也是凑巧去的。” “那衣服呢?怎么回事?”江景依旧没放过她。 “哦,我出门穿太少了,今天不是降温嘛,言老师就随手借我一件,我一会拍照给你,行了吧。” 林知夏不相信她真敢买同款,那也太会自取欺辱了吧。 “行,现在就拍。”叮一声,江景挂断了视频。 这,什么人呀。 林知夏还是拍了几张照片给她发过去,但是很久都没等来对方的消息。 入睡前,她终于收到了江景的回复,几张模特图、一张衣服平铺图,还有三条文字。 「算了。」 「气场太强。」 「我驾驭不了。」 带了句号,看来伤得不轻。 就说是自取其辱吧。 不过,这衣服如果连江景都驾驭不了,那她这一天......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林助理上线,剧场风云正式拉开帷幕,敬请期待。 第26章 上班 林知夏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去上班。 林主任和赵瑾初倒是破天荒起晚很多,在林知夏躲在卧室把言怀卿的衣服叠第四遍时,才把早饭做好。 饭桌上,赵瑾初爱答不理“啧”她几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上个班至于吗?” “什么都往爱情上扯,庸俗。”林知夏赶忙咽下一口牛奶,学着她以往的语气怼回去,指尖还在桌面上轻快地点着。 林主任扫了眼她不老实的手,慢悠悠说:“你这个年纪也该喜欢点会喘气儿的了,一天到晚摆弄那些娃娃手办,虽说有个爱好没什么不好,但人还是得喜欢点活生生的东西才好。” 她较少这么语重心长地说话,说得林知夏直想往她怀里扑。 赵瑾初清了下嗓子,吞吞吐吐开口:“我跟你妈这两天都休息,连上周末有五天时间,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去南城晒太阳,你吃好喝好不用挂念我们,有事打电话。” “什么?”林知夏愣住,缓缓问:“就是说,不带我,是吗?我的好妈妈们?” “你不是要上班吗?”赵瑾初接话,略显心虚。 第30章 “没记错的话,我是刚刚才跟你们说我要上班的。”林知夏筷子悬在半空打量两人:“难不成,机票酒店都是手机自己定的?” 林主任面不改色扫她一眼,视线就落在筷子上。 “知道了,筷子不能指人。”林知夏乖乖放下手,依旧不能理解:“不过你们也太不尊重人了吧,起码提前打个招呼吧,我又不是非要跟你们一起去,是不是我昨天不回来,你们都打算到了之后再跟我说啊。” “想要什么礼物直接发群里就行,能装得下都给你带回来。”赵瑾初也懒得解释,拿钱解决,“装不下的给你寄回来,记得查收快递。” “这还差不多,祝你们玩的开心,我的好妈妈们。”林知夏是个懂规矩又能屈能伸的好孩子,吃完饭就提着豆腐块一样的衣服去上班了。 巧的是,言怀卿也提了个袋子,装的是她的外套,就放在办公室门侧边的小架子上。 林知夏一进门就看到了,打着招呼走过去,默契地把袋子并排放在一起。 “上午好,言老师。” “上午好,林老师。” 萧骅听着两声对仗工整的问好,又探头看了眼两个放在一起的袋子,八卦到眼色都要起飞了。 “上午好,小花姐姐。”林知夏也朝她打招呼。 “上午好,林~老师~”萧骅只能跟着老板的称呼喊对方,尾音高的很突兀。 “小花姐姐,你叫我小林就行。”林知夏谦逊又礼貌。 “啊,这合适吗?”萧骅眼睛瞟向自家老板,一头雾水。 “阿林,你要谢谢小花姐姐,她把你的工位收拾的很舒适。” 言怀卿不动神色间就暗示了合适的称呼,也示意了林知夏的落脚之地,就在她办公桌的侧边,清爽开阔,视野很好。 林知夏倒是没有特别意外,毕竟钥匙昨天就给过她了。 萧骅明显不淡定了,挑着眉稍恍然大悟,合着老板叫她这个老助理收拾半天,就是为了给这位新助理腾工位啊。 这人到底是谁?穿了她们老板的衣服,还跟她们老板共用一个办公室,江景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啊? “谢谢小花姐姐。”林知夏走过去感受了一下,“确实很舒适,辛苦小花姐姐了。” “不客气,应该的,你们忙,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没事可以来找我玩。”后头这句话明显是跟林知夏说的,萧骅走之前都还在用眼神闪她。 门关上,林知夏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手足无措。 “言老师,我要做什么工作呢?” “暂时没什么工作,去找小花玩吧。” 听语气不像是玩笑,林知夏不理解但尊重,迟疑着问:“上班时间还能玩?” “对啊,她知道的八卦多,你跟她玩两天,攒的经验能顶上半年班。”言怀卿说的蛮认真的。 “这,言老师,你是这么开明的老板吗?”林知夏不自觉感叹。 “怎么,你以为呢,我是什么样的老板?”言怀卿抬头看她。 林知夏摇摇头,表示不敢知道太多。 “去吧,我跟她说过了,她知道怎么带你。” 言怀卿又顺手递过来个保温杯,是上次在她家留宿时用过的那个,“这个给你,反正你用也过了,我就拿来给你接着用。” “谢谢言老师。”林知夏起身接过来,才发现杯子竟然是满的。 “甜汤,”言怀卿语气略带了点意趣提醒她:“没放酒。” 这也太贴心了吧。 哪怕再多说一句话,林知夏可能就要当场爱上她了,连忙抱着杯子去找小花了。 跟着小花玩了几天,逛了剧场,参观了剧院,还认识了团里不少演员。 林知夏学到不少东西,也确实听到不少八卦,都是剧场、团里、院里纷纷扰扰的人和事。 言怀卿的剧场是半商业性质的,但剧院却属于编制单位,她们人员稳定,部门繁多,师承流派,恩恩怨怨,像一个独立的小型社会。 尤其剧院,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故事。 谁跟谁几十年不搭话,谁跟谁例会从不坐一起,谁是谁的开门徒,谁又因什么跟谁不对付...... 在这里,她们有自己规矩。 拜师茶,比劳动合同重要。 恩怨情仇,比员工守则重要。 主胡的弧弦,比衙门的惊堂木重要。 谢幕时谁先转身,比先谢谁更重要。 萧骅还说,每个老师的关门徒,比命还重要。 或许,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先辈们,她们盯着的不仅是一代又一代戏曲人的传承,还在时刻盯着所有人,学戏先学人,做人比唱戏更重要。 林知夏默默消化着这些所见所闻,试图以言怀卿的视角去揣度的她处境和立场。 渐渐地,她也想明白了。 论资排辈的规矩里,人越年轻就越无能为力,只能被所有人和事裹挟着往前走,待到离的远了,站的高了,才有能力和资格去改变什么。 又是新的一天,天气回暖x,林知夏跟着萧骅在剧院参观了半天,傍晚时才回到剧场。 言怀卿也刚散会,正在茶水台倒水。 “言老师,谢谢你。”林知夏没头没尾地朝她说。 “谢我什么?”言怀卿没来得及抬头。 “谢谢你的衣服呀。”虽然隔了好几天,林知夏却回答的理所当然。 “天气都暖和了,才想起来谢我的衣服。”言怀卿端着茶杯看窗外。 阳光穿过树丛,斑驳地洒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山草也比先前更绿了。 林知夏走过去,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笑了笑,坦诚回答:“才想明白,现在谢,不晚吧?” “不晚。不过,一件衣服,怎么能让林老师想这么多天才想明白呢。”言怀卿走过去,坐在林知夏的工位,试图以她的视角来揣度她想法。 林知夏咽下半口水,抿抿嘴巴,看着她笑一笑:“因为衣服里藏着言老师的套路啊。” “你不承认吗?”她追问了一句。 言怀卿点点头,没狡辩,没解释,视线一转看向窗外:“天气很好,你们今天逛剧院,很晒吧。” 语气如常,表情如常,一切如常。 职场上不就是这样吗,很多东西不能明说,越是遮掩,就越是玄妙。 言怀卿的衣柜里确实有很多没穿过、也更适合林知夏的衣服,但是,她偏偏挑了一件最近穿过,又出席过正式场合的外套给她。 她确实藏了套路。 林知夏作者身份不公开,无论给她定位什么岗位,名义上都算是普通的员工,可她又不用坐班,这会让她在无形中面临职场困境。 享受特权的人,不是被过分排挤,就是被过分讨好。 言怀卿不怀疑她能不能处理好微妙的职场关系,她只是不希望她一来就陷入这种尴尬。 所以,她用一件衣服暗示所有人,林知夏是她的人,不可以使唤,不可以得罪,也不可以靠太近。 很快,大家就都默契地领略到了这份微妙。 林知夏上班的这几天,所有人对她都是客气又礼貌,即不会特别疏远,也不会过分热情,更没人来打探她什么,寻常到,她就像是一个上了半年班的老员工。 过于寻常,就肯定不正常。 林知夏想了好几天,才明白其中的关窍。 言怀卿用一件衣服套路了所有人,给她这个职场小白,营造出一份恰到好处的自在感。 “天气是很好,言老师,我请你吃饭吧。” 林知夏配合她的默契,没有打破这种微妙,选择直接感谢她。 年纪轻轻忍得住话,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言怀卿很欣赏,回过头问:“好啊,吃什么,去哪?” “我请客,当然要先问问言老师想吃什么呀。” “我都可以,林老师你来定就好。” 很明显,言怀卿是按着林知夏当初回复她的话术回答的。 林知夏有被捉弄到,挺为难的,一时半会不知道要定哪儿,脑子里的话倒是先脱口而出:“可惜我不会做饭,不能去我家吃。” 言怀卿看她的眼神飘了一小下,夸她:“不错,排除法。” ----------------------- 作者有话说:这你都夸?? 两天了,没人猜言老师的套路是什么,作者只好又乖乖写出来了。 呜呜呜,请评论我吧,求求了。 第27章 地狱 “......言怀卿...言怀卿......别拦着我...叫她出来...叫她自己说,是怎么用阴毒手段算计我的......” “......言怀卿......踩着同门师姐的断骨往上爬...你敢做不敢认吗...你躲着我,能躲得过你的良心吗......” “......言怀卿...你出来见我...你不要脸,你以为这个剧场怎么建成的,大家不知道吗......” “......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天也看见了,你不得好死......” 第31章 “言怀卿,你会下十八层地狱,你会下十八层地狱......” 剧场的布局和玻璃材质都被特殊设计过,隔音很好,噪音很小,直至走到一楼,院外的喧嚣声才进传来。 咒骂声撕裂又沙哑,但声调很高,穿过保安阻拦和层层劝阻围观,落到一楼大厅每一个人的鼓膜上,让人生理上极不舒适。 内容重复,没有逻辑,咒骂的人几乎是凭本能把每一个字喊出来的,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复一日的任务。 言怀卿想抬手挡住林知夏的耳朵,可对方已经下意识抢先一步,伸手将她挡在身后。 她戒备感很强,却并没有探出头去查看外面的情况,反而保镖一样默契地护着她走向另一侧的停车位。 一路无话。 迎面遇见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只说是再去劝说劝和。 她们顺利上了林知夏的车。 锁上车门,将十八层地狱挡在车外,两人静默着坐了一会儿。 窗外暮照西坠,影子被拉得无限长,惊蛰已过,远处荒山上青灰色的暗影底下,有蛰虫破土而动。 “吓到你了吧?”言怀卿侧身看向紧握着车门的林知夏。 “我不怕。言老师,我看过一本,书里说,女子司生育,生来便是女娲娘娘的化身,不管生前作恶几何,死后皆不入地狱十八层。所以,不用害怕。” 还真是非比寻常的安慰,言怀卿笑了:“你也以为我会下地狱?” “下就下呗,天堂不完美,还不如去造一个理想的地狱,我陪你一起下。”林知夏信誓旦旦。 “你是理想主义者?” “理想长存,不可耻。” 一问一答间,仿佛被咒骂的人是林知夏,需要解释的人也是林知夏,她也在悄无声息地帮言怀卿转移情绪和压力。 言怀卿沉默了一会,头仰在副驾驶坐上,垂着眼眸底问:“听了这么多不堪的话,林老师还愿意请我吃饭吗?” 林知夏握住方向盘,笑了笑:“言老师想去我家吃饭吗,虽然我只会做一两样菜,不过还可以点外卖。” “能吃林老师亲手点的外卖,我很荣幸。”言怀卿侧脸看她,略带了笑意。 系好安全带,林知夏启动车辆,从侧门绕路回的家,她开车技术不怎么样,几个路口来不及转弯,越开越远了。 “看来林老师房产众多,这是要带我回第三个家吗?”言怀卿回看错过的路口,开口问。 林知夏尴尬起来,两边后视镜看个不停,“我平常回家就一条路,转一个弯就到小区门口了,这条路车太多了,拐不过去。” 哦,原来是不会变道,言怀卿扬眉一笑:“我听说开车、做饭、唱歌是大脑的同一个区域控制的,林老师,慢慢开,不着急。” “言老师,你先别笑我,我开车的时候,脑子干不了别的。”林知夏急了,转向灯打错,还踩了几脚急刹车。 照理说,路上遇着几百万的豪车,大家都会让着点,可林知夏凭借自己精湛的急刹车技术,赢来后车几声鸣笛。 她更急了。 言怀卿依旧仰在副驾驶上,气定神闲地观察路况。 “眼睛看左视镜,打左转向灯,给一点油,往那辆白车边靠。” 林知夏照做。 “先让后面红车过去。” 林知夏点刹车降速。 “提速,现在变过去。” 林知夏给油,转方向盘。 “红灯。” 林知夏踩刹车。 就这么,她像个小木偶一样被言怀卿指挥着将车子开回了家。 不容易啊,停好车后,她长舒一口气。 “林老师辛苦了。”言怀卿解开安全带,替她松一口气。 林知夏嘎嘣一下,脑子又好使了,挺尴尬的,“我车技不好,让言老师见笑了。” “真是车技不好啊,我还以为,林老师是想故意表现差一点,来安慰我呢。” 听着对方幽默的语气,林知夏尴尬一笑,她倒是想,可一握方向盘,就没那个脑子了。 不过,一人出一次糗,谁也不笑话谁,也算歪打正着了。 两个人一起,等电梯,按电梯,出电梯,开门,回家。 言怀卿眼神一直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没像林知夏那样,会在陌生的环境里用眼睛去探索和观察。 换了鞋,她也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感受着这个严丝合缝,一丝不乱,规规矩矩,秩序感极强的家。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孩子竟然把家装成了展览馆。 看着摆放极其协调的挂画、摆件、满墙满柜子的稀奇古怪玩意儿,言怀卿眼神都没乱动,生怕给她打乱了。 “言老师,你别笑话我,我家就是东西比x较多,塞得比较满一些,其实很随意、很自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知夏倒了杯茶放在桌子上,连杯子都是方正的。 言怀卿看着杯子笑笑:“确实很自由的,井井有条的自由,适应了之后会非常自在吧。” 林知夏傻笑一声,跪坐在一旁的地毯上仰视她:“言老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试着做,实在不行再点外卖。” 她试图照顾她的情绪,可是,对方似乎一点情绪也没有。 “你不带我先参观一下你的...展品吗?”言怀卿抬手示意了一下。 “言老师有兴趣?”林知夏眼睛都亮了。 “很感兴趣。”言怀卿抬起视线,自行预览了一眼。 “快来。”林知夏麻溜起身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带着她在家里胡乱地转悠。 每一个玩意叫什么,怎么得到的,有什么故事,为什么这么摆放,她都清楚,像个导游。 言怀卿很给面子,每个区域都驻足良久,还会上手把玩一二。 这个家,只有厨房和主卧是封闭的,其它空间都是半开放着连在一起,一步一景,越是熟悉,就越是觉得自在。 路过厨房门口时,言怀卿轻声问:“夏夏,你家冰箱里有菜吗?” “有,但应该没有言老师家那么齐全。”林知夏打开厨房门,问:“言老师想吃什么,我可以手机下单,很快就送到了。” “我能自己做吗?”言怀卿视线越过她,落在冰箱上。 “不可以。”林知夏连忙上前挡了挡,她们林家最基本的规矩还是有的,哪有请客让客人自己做饭的道理。 “林老师家的冰箱一看就价值不菲,我很好奇,也不能看吗?”言怀卿打量着价值远超冰箱的冰箱贴,眼里充满好奇。 林知夏缓缓放下手,又得意地介绍起冰箱贴来,这些都是她山南海北搜集来的,每一个都很有意义。 “林老师要烧什么菜给我吃呢,我可以给你打下手。”言怀卿指尖点着一个美食系列的冰箱贴问。 林知夏不自觉打开冰箱巡视,自己还没看清楚菜呢,耳边“嗯”了一声,言怀卿报出了菜名。 “尖椒土豆丝,尖椒炒鸡蛋,尖椒炒肉,尖椒炒豆腐,林老师藏在冰箱里最后的安全感是尖椒吗?” 这...... 这个人怎么老喜欢拿别人的话来反问别人啊。 林知夏解释:“尖椒是昨天做卫生的阿姨从乡下带来的,说是叫我带回家给我妈吃,她去旅行了,就只能放我冰箱里。” “这样啊,那林老师的拿手菜和安全感是哪个?”言怀卿看看冰箱,又看看她。 林知夏拉开保鲜层,呵呵一笑,正式介绍:“白灼虾。白水煮开就能吃,特别拿手,特别有安全感。” 言怀卿点点头,后退一步:“嗯,开火做吧。” “啊?这会不会太随意了。”林知夏尴尬。 “虽然可能会吃不饱,但我不介意你只做这一个菜来招待我。”言怀卿眨着眼睛看她,又提议说:不过,你也可以让我给你打下手,多做两个菜。” “好吧。”林知夏轻易就被说服了,后退一步。 其实,她挺喜欢跟言怀卿一起做饭的,虽然到最后,变成是她自己在打下手。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厨房里才是最适合闲话家常的地方。 “言老师,你想跟我说说那个女人的故事吗?”林知夏背着身洗菜,水流声哗啦啦的,把她话里的冒昧冲了去。 “你想听我来说?”言怀卿仔细将土豆片切成丝。 林知夏不急不慢将菜滤干水,放到砧板边上,然后撑腰一般贴在她身后,看她切菜。 “我不喜欢听别人说话,我就想听言老师的一面之词。”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读者好奇问我“女子不入地狱十八层”出自哪本书。 我会厚着脸皮告诉她,出自本作者还没写出来的预收《织魂》。 第28章 微醺 言怀卿喝了一整瓶红酒,微醺。 林知夏装模作样配合她摇了几下红酒杯,也微醺。 第32章 饭后,她们又新开了一瓶酒,放在地毯旁醒着。 两个女人,一个搂个棉花娃娃,一个摇着红酒杯,半靠在沙发边,说另一个女人。 盛焰秋。 那个咒骂了言怀卿十年的女人,名叫盛焰秋。 她是言怀卿的同门师姐,是她们老师的开门徒,是师门里最具影响力的传承人,也是十年前江省越剧院的当家花旦、一团团长。 她文武双全,盛极一时。 盛焰秋,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在百花杀尽的深秋,盛如烈焰。 可谁也没想道,她会在转瞬而至的寒冬,枯竭凋零。 十年前,盛焰秋三十五岁,那是一个花旦一生中最璀璨的年纪,经验、台风、阅历,甚至身体素质,皆在顶峰,光辉夺目。 那一年,也是她的夺梅之年。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林知夏把头抵在棉花娃娃上问,光是闻闻酒香,她就已经脸色微红了。 言怀卿放下酒杯,把手心摊在眼前端详着,缓缓说:“那年冬天特别阴冷,每天都下雨,手冻的伸不开,身体也湿沉,排练室不像现在条件这么好,暖气开多大都烘不暖,我就躲在取暖的小太阳边上偷懒,结果把戏服给烫坏了。” “这么大一大片,全焦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烧饼那样大的圆。 “然后呢。”林知夏盯着她好看的手问。 “然后被老师发现了,拿马鞭打我手心,狠狠打了五下,整张手火辣辣的疼。”她不自觉把手蜷了起来,似乎还有余痛。 “打哭了吗?”林知夏好奇地看她的眼睛。 言怀卿摇头笑笑:“不能哭,哭了会被老师骂得更惨,只敢偷偷红一下眼圈。” 林知夏又呆呆望着她的眼睛看,真好看啊,哭红了会更好看吗? 言怀卿依旧笑着回忆,眼眸垂在腿边的另一个棉花娃娃上,明明已经喝了一瓶多的红酒,可她肤色依旧很白,只在脸颊处隐隐浮现一点不明显的粉。 真的很好看。 “那,师姐呢?”林知夏低喃着问。 她这声师姐叫得呓语一般,无冤无仇又略含稚气的亲昵感,言怀卿愣了片刻神。 “师姐,有多少年没叫师姐了。”她叹出一声长长的酒气,笑了。 “每次被老师骂,师姐都会哄我,那天也是,她跑去马路对面给我买了烤红薯、糖栗子,还有一串冰糖葫芦。” “回来的时候扭了脚。” 沉默良久,她才开口:“或许,所有人的命运就是在那一刻被改变的吧。” “扭得很严重吗?”林知夏蹙着眉头问。 “或许严重吧,没人知道,她说不碍事。要冲奖,要演出,她只休息了三天就重新回到排练室,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出事了吗?”林知夏心口都提了起来。 “对,排练的时候,她脚软了一下,一脚踩空,从练功桌上摔了下去,全身好几处骨折。”言怀卿身体颤了一下。 “怎么摔这么严重?”林知夏不自觉往前探了身子,生怕她也倒了。 言怀卿拿腿边的棉花娃娃撑在手边,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冲奖的那台戏,半文半武,戏服加上披肩和头饰有二十几斤重,她脖子也受了伤,伤到颈椎,很严重,在医院躺了半年才出院,但从那以后,她的左半边身子就不灵了。” 林知夏心口扎了一下,剧痛起来,她一向很会共情,不自觉垂下头替盛焰秋惋惜,也心疼她。 一个人在极盛之时跌下高台,失去唾手可得的一切,后半生都只得用一具残身禁锢住所有未及实现的野心和欲望......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你只是驻足听一听,就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盛焰秋要怎么活? “可她为什么要恨你呢?”林知夏语气哀伤,不像先前那样不平了。 “桌子是我帮忙抬的,那场戏,也是我顶上的。”言怀卿视线落在酒杯里,随后一饮而尽。 林知夏张张嘴,没说话,拿醒酒器一杯一杯地给她倒酒,言怀卿就那么一杯一杯地喝。 “论资排辈的话,前面站着三四个人,怎么也轮不到我。” “可是,意外发生之后,我有了渺茫的希望,家里动用了关系,老师也希望我能顶上,我自己......” “我自己也想演。” “大戏的主角,我做梦都想演。” 言怀卿说x的毫不避讳。 “我去医院看师姐,她不见我,我就没日没夜的训练,结果,真选上了。”她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 “后来呢?”林知夏歪着头问。 言怀卿仰头依在靠枕上,语气慢了许多。 “我资历尚轻,没资格夺梅,却因为那台戏一炮而红,可师姐康复后,却没机会登台了。” “那她也不至于......”林知夏还是想不通。 “她不满意院里的赔偿,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她证明是道具出了问题,被人做了手脚。” “我没有仔细检查桌子,不是知是不是陈年失修,不知道是不是没放好,更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我,没有答应她。” 言怀卿低下头,摇晃两下脑袋,似乎依旧没想明白。 “因为赔偿,她和家人去院里闹过几次,很难堪,后来院里分房子,没有她,又闹了几次,几乎是把院里所有领导都得罪了,连幕后的工作机会也没有了。” “她变得多疑,有些迫害妄想,精神常常失控,她觉得是我在桌子上动了手脚,故意害她,所以才不敢去证明,她的戏迷也跟着她来闹,每年都写联名信到戏协。” “院里就不管吗?”林知夏蹙着眉头。 “院里说道具有专人管理,不会出问题,至于是否有人动手脚,会调查,然后就再没下文了。” 言怀卿说完这句,也没再往下说,转眸看向漆黑的窗外,视线空空。 院里没说不是她,大家就认定是她。 院里越是推捧她,盛焰秋就越是恨她。 因为,起因为她,过程有她,结果是她。 她取代了盛焰秋,成了院里最年轻的当家花旦,更加夺目耀眼。 长姐如母,盛焰秋曾是这个世界上最疼言怀卿的人,疼了十年。 如今反目,她只恨言怀卿,恨她高高在上,恨她活成了她,恨她至今没能跌在她脚下。 恨了十年。 这十年,院里给了言怀卿出头的机会,但同时也把她推出去当了挡箭牌。 御人之术,不就是这样吗,到处给你树敌,才能把你拴的更紧。 况且,手足相残、同门相争、撕破脸皮的戏码,大家最爱看,所有看戏的,你一言我一语,又推波助澜了这一切。 盛焰秋的嘶吼和咒骂,是一面镜子,照的是这个行当里最丑陋的一面。 或许,言怀卿默许了她的疯。 每疯一次,就提醒所有人一次,你不一定有她昨日的辉煌,但也未必能逃得过她今天的不堪。 “言老师,我相信你。”林知夏往她身侧靠过去,用肩膀撑着她。 “你相信我是好人?”言怀卿笑意里带着涩涩的酒意。 “至少,我相信你不是愚蠢的坏人。”林知夏思索着回答。 “嗯?”言怀卿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总是意外。 林知夏抿唇一笑,歪着脑袋猜想,“如果言老师是坏人,又何必去帮忙抬道具,人不知鬼不觉地等在一旁不就好了。况且十年了,言老板自然有的是手段,能让她不再闹,可我还是看到了。” “不是吗?”林知夏也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言怀卿仰头笑笑,闭了眼睛没回答。 林知夏转头看她,看她起伏的胸腔,看她修长的脖颈,看她清晰的下颌,看她流畅的侧颜,最后,看向她闭着的眼睛。 “言老师,我还相信你,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言怀卿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说了第三遍,问了第三遍。 当然知道了。 自然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但言怀卿要做什么,她的确知道了。 她要拼命往上爬,站稳了才有资格改变。 她要投资做幕后,那是她更长久的后路。 她要建剧场,有了自己的着脚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 盛焰秋时刻提醒她,辉煌终将落幕,她要做的不是暗淡离场,她要留下她想留下的,然后优雅谢幕。 如今,一团被她带的人心凝聚,略有小成,剧场新建好,即将成为新的落脚点,她想做的戏,也在筹备了。 她做到了一半。 林知夏此时来,尚不算晚。 自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言老师,你要靠在我肩膀上吗?”她小声问。 言怀卿抬起眼皮,缓缓靠向她,离近时,突然抬起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第33章 “你这小肩膀,扛得住吗?” “扛不扛的住,试一下不就知道了。”林知夏也拍了拍自己肩膀。 就剩最后一杯酒了,言怀卿倒的一滴不剩,抿了一口,摇在手里,然后缓缓凑到林知夏面前打量她。 气息绵绵,酒意温温,唇缝里还藏了一点红酒渍。 你还记得第一次想亲一个人吗,无关情与爱,纯粹的意识觉醒,好奇她和她的唇贴上去会是什么滋味。 本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林知夏闪了两次,一次看她唇,一次看她唇上的酒。 她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言怀卿笑了,问她:“夏夏,你不喝酒,家里怎么会藏着这么好的酒呢?” 好奇被打断了,林知夏回过神。 昨天下班时,她专门回了趟家,去赵瑾的酒柜里偷来的。 请人吃饭,自然要备酒呀,她早有准备。 ----------------------- 作者有话说:这周不知道是轮空还是没榜,收藏一点不动,又开始数据焦虑了。 一焦虑就想改书名,改成《她看起来很好亲》,预售里的另一本,封面超好看。 第29章 例会 言怀卿没有留宿,但把林知夏带回了家。 她似乎醉了,又似乎没醉,脚步轻微虚浮,神志却很清醒。 就在林知夏问她要不要留下的前一秒,她先开了口:“夏夏,你没喝酒,方便送我回去吗?” 林知夏觉得,光是沉浸在这温软的酒香中就已经醉了,迟疑着没回答。 “那,夏夏,方便帮我叫车吗?”言怀卿又给她一个选择。 林知夏的家里没有留宿外人的条件,她的领地意识太强了,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只属于她,她自己没意识到,但言怀卿知道。 所以,她坚持要回家。 比起叫车,林知夏更乐意做她的司机,她哪里放心让言怀卿独自回家。 好在,夜里车少,一路畅通。 “夏夏,你扶我上去吧。”车刚停好,言怀卿再次开口。 “好,你等我一下。”林知夏小跑到副驾驶,拉开门,把她扶下来。 夏夏开门,夏夏倒水,夏夏脱外套,夏夏拿睡衣...... 红酒后劲大,人更醉了,言怀卿夸她:“夏夏真好。” 林知夏就在这一声声“夏夏”中,忙前忙后忙到很晚,顺理成章又留宿了。 待到言怀卿洗漱好躺下了,还是夏夏帮她盖的被子、关的灯。 言怀卿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陷阱里的。 林知夏意识到的时候,大概是第二天早上了。 推开客房门,言怀卿点好了早餐在等她,还挑了几件适合她的衣服放在沙发上。 一起吃早饭,一起去上班,一切顺其自然到,林知夏误以为自己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她又穿了言怀卿的衣服去剧场,但这次似乎没人认出来,连萧骅都没发现。 林知夏有一种背着别人偷偷做坏事的错觉,沉浸在自己小宇宙里。 “阿林,你不好奇吗?”萧骅挑了老板不在的时候问她。 “什么?”林知夏以为她发现了。 “就昨天啊,那个人你遇着了吧?”萧骅递给她的眼神挺明显的,看样子她已经准备好说辞要帮她们老板解释了。 “遇到了。”林知夏只回答,不询问,没表现出一丝好奇。 萧骅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挺难受的,难以理解地瞪着对方:“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要骂老板吗?” 好奇啊,但她的好奇心已经有人来满足了,不需要萧骅。 “还好吧。小花姐姐,一会儿要去院里开会,言老师说我也要参加,你们开会什么样的,要发言吗?” 林知夏拿了个本子放在面前,上面还压了支笔,一本正经的。 萧骅噎住,近乎失去一切表达能力,语调沉下很多:“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要看老板是怎么安排的。” “好吧。”林知夏低头翻空白本子。 连视线交汇的机会都不给,萧骅硬生生把满腔的八卦憋了回去,悻悻回自己工位了。 林知夏第一次参加例会,坐在末席,和言怀卿成对角线,隔得很远。 她本子摊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放在上头,手里握了个笔,没有四下张望打量,也没跟x任何人搭话,不能说毫无波澜吧,也算是气定神闲。 院里领导都在,轮番讲话加安排工作,内容都和《几重山》的项目落地相关,从编排、演员,到道具、宣发,都是方向性指导,没什么具体内容,就是一讲起来没个头。 林知夏就那么静静坐着,看起来不好奇,不紧张,也不无聊,甚至没有摆弄手里的笔。 言怀卿远远观察她,竟也看不出她的态度,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在听,反正是一个字没记。 轮到言怀卿讲话时,她特意扫了她几眼,隐约看见她动了几下唇角,勾了几下手指,就再没别的了。 这么沉得住气,言怀卿对她刮目相看了。 散会之后,大家逐渐散去,苏望月眼睛瞥了几瞥,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先走了。 言怀卿就坐在位子上等林知夏,看她不急不慢收好小本本,把笔插进侧边,然后起身朝她走过来。 还是没说话。 “走吧。”言怀卿起身。 “好。”林知夏就跟在她身后。 “不问我去哪?”言怀卿转过脸问。 “我都可以。”林知夏看向她,眼里没什么内容。 “开了这么久会,没什么想说的吗?”言怀卿等她半步。 “开会不就是要听领导说吗。”林知夏低着头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 “那,你有什么感想吗?”言怀卿又看她一眼。 林知夏突然抿唇一笑,像是冬眠的小虫子终于苏醒了,变得活泼起来,“言老师讲话很好听,跟平常不一样,跟她们也不一样。” 言怀卿跟着她笑笑:“哪里不一样?” “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很迷人,林知夏冲她眯着眼睛笑。 “赫喆,苏老师的一个学生,嗓子出了问题,我们先去看看她。”言怀卿领着她往院里的小排练厅走。 “赫?喆?是那个也要参加比赛、气质很酷的女孩子吗。”林知夏回忆着问。 “对,你认得她?” 林知夏将手里的本子卷成一个圈,傻乐一下,回答,“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那天在排练厅,苏老师对着一个女生有时叫赤赤,有时叫吉吉,很亲昵。” “嗯,是她,苏老师的得意门生。”言怀卿很自然地伸手将她的本子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 “谢谢言老师,不过,”林知夏用略打抱不平的语气说:“我听小花姐姐说,赫喆以前是你的学生,是被抢走的。” “苏老师看人家长相秀气,性格独特,变声期的时候,偷偷把人拐去演小生了。”言怀卿笑意真诚,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言老师这么看得开,是因为也抢了苏老师四个学生吗?”林知夏扬眉反问。 “这你都知道,小花跟你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都是好话。”林知夏小嗓里饱含了赞扬:“抢的好。” “其实也不能算抢,女孩子十三四岁时,身体会发育,声带也会发育,各方面条件稳定后,重新选择更适合的路,挺好的。” 林知夏语气突然八卦起来,压低嗓音问:“我听小花姐姐说,赫喆姐姐十分了不得,苏老师收了她之后,就没再收别的学生了,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言怀卿垂眸一笑,忽而略有兴致地抬眼看她:“林小满,你这么喜欢叫人家姐姐吗?” “嗯?有吗?没有吧,我哪有。”林知夏错愕。 言怀卿笑笑,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这是什么意思?让叫?还是不让叫吗?林知夏不解。 有人说,选择生二胎的,大多是因为一胎又乖又好带。 还有人说,育儿书都是照着乖孩子的写的,遇到不乖的,专家来了也束手无策。 这些话,放在苏望月和赫喆身上,十分契合。 赫喆就是那个难带的一胎,苏妈妈围着她团团转,就差没把命给她了,还是没带好,再难有精力带旁人。 “啊一下。” “啊~” “哦一下。” “哦~” 林知夏跟着言怀卿走进排练室时,吓的差点没敢往里进。 赫喆坐在地板上身子往后倾,苏望月半跪在地上,贴在她心口上方听她的声带。 “怎么突然这么闷,昨天还好好的。”苏望月就那么贴在人家心口上问。 “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这样了?”赫喆歪着头,睫毛低掩,语气桀骜。 言怀卿似乎习以为常,脚步没停,走近了才问:“很严重吗?” “你听听,好像要打针。”苏望月抬手示意。 第34章 林知夏跟在后头,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想拦住言怀卿,就见赫喆嘴边掠过一丝苦笑,似乎还白了苏望月一眼,然后转过身子四下找保温杯喝水。 林知夏这才放松下来。 “吃什么刺激的东西了吗?”言怀卿低声询问。 “吃的食堂。”赫喆垂着视线,语气跟任何人都不熟的样子。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大家这不是都在关心你吗?”苏望月急得想打她。 “哦。没吃什么,睡前还滴沉香。”依旧是那个语气。 “嗓子疼不疼?”言怀卿又问。 “她说吞咽疼,我刚看了嗓子和扁桃体有点红,而且她声带和胸腔发闷不清透,像是用嗓过度。”苏望月是个急性子,替她回答的。 “昨天练很久吗?”言怀卿又问。 “就没舍得没让她练,马上比赛了,特意让她养嗓子来着,早知道......”苏望月念叨个不停。 林知夏就站在一旁观察,观察苏望月,也观察赫喆。 很奇怪的两个人,尤其赫喆,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她天生一副绝美的犟种脸,眸子黑的很,古灵精怪又野性难驯,看起来,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认命,更不会服任何人。 可是,她似乎一点也不讨厌苏望月的唠叨和管教,低垂的眸子时不时动一下,都是在苏望月说话的时候。 而且,她看起来并不着急自己的嗓子,也不屑这场比赛。 从坐姿来看,她背向所有人,像是在防御,防御大家对她的关心,可她又单单向苏望月敞开一个肩膀,恰巧能接纳她所有的念叨和聒噪。 虽不易察觉,但她唇角会不经意地勾动一下,似乎是在回应,回应苏望月的每一次慌张和自责。 看来,她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有趣的人也逃不过打针。 和言怀卿商议再三后,苏妈妈最终决定了,要带孩子去医院打针。 而言怀卿回头看看站在一旁抿嘴观察的林知夏,不禁思索,要带这孩子去干嘛。 ----------------------- 作者有话说:选择题:姐姐or妈妈 第30章 生病 林知夏生病了。 她打小就这样,冷热换季的时候会发一次高烧,身边有人生病时,会跟着一起病一场,每次都来势汹汹,但好得也快。 最近接连几次天气回暖加降温,她又看到赫喆嗓子发炎,buff叠满,自然而然就病了。 林主任曾说,她这种现象,是身体自我协调的一种方式,并不全是坏事,所以,她自小就习以为常。 早上六点,妈妈没在家,她独自一个人跑去医院挂急诊,也没觉得自己可怜。 半躺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打点滴,迷迷糊糊觉得额头被人蹭了蹭,头发也被人揉了几下,一睁眼看到是言怀卿,她瞬间觉得委屈极了。 有人疼的孩子,才不用坚强,有人嘘寒问暖了,才有资格委屈。她都懂。 “言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嗓音哑的厉害,嘴唇也红的发干。 “你呢?连打针也要学人家吗?”言怀卿看看吊瓶,坐到她身侧。 “从小就这样,我也不想的。”林知夏扭两下身子,委屈巴巴往她肩膀上依。 生病时被妈妈宠溺过的孩子,才会这样顺其自然地依靠旁人,言怀卿任由她靠着。 “昨天看你嘴唇就红得很,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要跟我去吹风。”自责的语气说着责备的话。 “昨天没有不舒服,夜里才起的烧。”林知夏吸吸鼻子,有气无力的,想到昨天,她还咧嘴笑了笑。 昨天苏望月带赫喆去医院后,天色尚早,言怀卿就带她去湖边吃了一家私房菜馆,饭后她们还一起散步。 吹了会儿湖风,言怀卿突然贴在她面前打量她,跟她说:“夏夏,是风吹的吗?你今天眼睛特别双,嘴唇也特别红,像个柔弱的病美人。” 林知夏被夸的开心,当晚就病了。 可是,言怀卿怎么知道她病了? 她衣着整齐,发丝清爽,还带了口罩,一看就不是匆匆而来,更不像是自己病了。 “言老师,你怎么在这儿?”林知夏仰起脸重复问。 呼吸滚烫,嘴发干,她总是无意识地添嘴x唇。 言怀卿从包里取了个润唇膏,打开,递给她,“别舔,越添越干。” “哦。”林知夏收回舌头,看着润唇膏犹豫,没敢用。 嘴对嘴的东西,她怕言怀卿介意,也怕过了病气,还隐隐的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别人用过的,你不用?”言怀卿语气无奈,但语调很软,听着很有耐心。 “不是。”林知夏尴尬一笑,接过唇膏,屏住呼吸,她只在嘴唇外围涂了一圈,然后一点点往嘴里抿。 本就没涂多少的唇膏,被她反复抿了几下,几乎没有了,嘴唇反倒更红更干。 言怀卿越看越觉无奈,抬手把盖子盖在唇膏上,然后留她手里了。 “啊?”林知夏这才松开嘴,握着唇膏着急了:“我没碰到口水,言老师不要了吗?”嗓音发颤。 言怀卿笑了,侧开脸片刻,转回来抬手在她唇边示意,“一会儿再涂一次,我还有。” “哦。好。”林知夏尴尬,拇指在唇膏盖上刮了几下,感觉嘴巴确实又干了起来,她不自觉抿一下,没添。 刚要再开口问,言怀卿向她解释了:“是赫喆,她嗓子...出了点意外,我来看她,路过急诊室远远就先看到了你。” “不是昨天去医院打针了吗,怎么又严重了?”林知夏问完才意识到,意外和严重是两码事。 言怀卿欲言又止,只说一会儿看看医生怎么说。 林知夏无端联想到了盛焰秋,不自觉替赫喆紧张起来,捏了下鼻子,着急道:“言老师,你先去看她吧,她今天晚上还要比赛,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下。” “你呢,一个人没问题吗?”言怀卿帮她把衣领拉高一些,指间从脖颈边扫过时,还是滚烫的。 “我没事。”林知夏缩回脖子,鼻音囔囔一笑:“我本来也是一个人。” 这话说的,任谁听了不得心疼一下。 言怀卿目光落在她的下唇上,随着笑意收回,上面的细纹更深,红的像细小的伤痕,让人不放心。 “林主任还没回来吗?”她再次询问。 “她下午的飞机,晚上才到家。不过她很多同事都认识我,你看,毯子、热水、纸巾、润喉糖,还有橙子和抱枕,都是她的学生和同事送来的,护士姐姐和医生也会时不时来看我一眼,我没事的。” 生了病的缘故,她语调很慢,时不时咳一下,把一切说的寻常又合理。 不过言怀卿还是听出来了,这是千宠万爱下长大的小孩,发个烧能惊动半个医院。 看来是她多虑了。 垂眸笑笑,她起身用指背在她额头探了探;“那我先过去,你水滴完了给我发信息,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不过,” 林知夏慌忙问:“我滴完水,能去看赫喆...老师吗?”到嘴边的姐姐被她用沙哑的嗓音绕了个弯,吞回去了。 言怀卿为难了一下,很委婉地说:“她现在估计连我都懒得见。” “呃,这样啊。”林知夏挺识趣的,吸了吸鼻子,不忘嘱托:“那让她好好休息吧。” “你也好好休息,滴完别忘了给我发信息。”言怀卿近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的,俯视她,不容拒绝。 林知夏就吃她这一套,乖乖应了个:“好。” 言怀卿找到耳鼻喉科时,医生已经诊断完了,苏望月带人照着单子去各个科室拍片、采样化验,正等结果。 赫喆看起来喘气都有些困难,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桀骜模样,见人只用眼皮打招呼。 如果别人这么打招呼,你会觉得对方非常不礼貌,但如果是她,你又会觉得被她过分重视了。 “怎么样了?”言怀卿绕过她,直接去问苏望月。 “今天值班的医生很年轻,没什么经验,只说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刺激到了,要等化验单出来。” 苏望月眼神里的担心过于锋利,尤其看向赫喆那副犟种脸时,恨不得砍一刀,真看了,又舍不得。 言怀卿不自觉跟着她蹙眉:“现在嗓子什么情况,晚上的比赛能参加吗?要是参加不了,得提前跟主办方说一声。” “能参加。”赫喆半死不回递过来一句话,声音又闷又哑。 “显着你啦。”苏望月转脸呵斥她一句,赫喆立马“哼”着气别过脸,懒得计较。 言怀卿抿抿唇,看了眼时间后条理清晰做了安排:“现在七点半,正常八点会有专家门诊,我想办法去挂个加急号,一会儿片子和化验结果出来了,可以直接拿去看。” “比赛的事,能去就去,不能去就安心治嗓子,团里没人会因为这事怪你什么。”这句是跟赫喆说的。 第35章 “等赛方上班了,我会打电话过去提前沟通一下,让她们做好退赛的预案,如果能去,也尽量调整到后面出场,好让她多点时间休息,晚点过去备赛。” “我一会儿还有事,你注意看我的信息,有什么问题直打电话给我。”这句是在嘱咐苏望月。 “你什么事啊,不能留下吗?”苏望月全部心思放在赫喆身上,没什么脑子思考别的。 “我的学生也要参加比赛,总要有人带她们吧,评委席也不能无故缺席,还要托人去挂专家号。”言怀卿看着不靠谱的师徒两人,愁容满面。 “诶呦,那你时间更紧,快回去吧。” 苏望月话音未落,就看到林知夏朝她这走来,脱口问道:“你这是个什么造型啊?也生病啦?” 言怀卿转过身,就看到林知夏手里推着个移动输液架,边走边打招呼:“苏老师,我没事,我就是过来带路的。” “你带什么路,你自己都病怏怏的。”苏望月又是嘴比脑子快。 “陈主任,耳鼻喉科的专家,我妈说她刚到办公室,趁着还没排号,我先带你们过去看看。”林知夏哑着嗓子,说得挺操心。 言怀卿走过去给她推输液架,又顺带扶她一下,还是有点心疼的。 “要不说还是得医院有人呢,你的大恩大德,她!”苏望月指向同样年纪的赫喆,咬牙切齿地提醒:“没齿难忘。” 赫喆拎了下眼皮,朝林知夏道谢:“谢你,没齿难忘。” 谢得跟有仇一样。 林知夏苦笑,言怀卿托了她的手臂打圆场:“那,走吧。” 林知夏带着她们绕去医院休息区的走廊,然后进了一间很大的医师办公室。 不仅陈主任,她的学生,还有呼吸科的专家都在,电脑上已经调出了片子和化验结果,集体帮赫喆问诊,声势浩大。 事关病人隐私,林知夏就和言怀卿站在门口等。 “站的住吗?”言怀卿托着她问。 “我没事,刚量过体温,降的差不多了。”林知夏抬头看看剩下的半瓶水:“估计这瓶水下完,上个厕所就好了。” “要上厕所?”言怀卿问。 “现在不用,来之前去过了,我代谢挺快的,三瓶水很快就能代谢率完。”林知夏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得意起来,还是关于上厕所的事情。 言怀卿没笑她,垂着眼眸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林知夏笑笑回应她。 “怎么应该了?”言怀卿不解。 “替老板分忧,不是应该的吗?” 林知夏的回答总是理所当然,却也总是让人意外。 言怀卿渐渐习惯了她的意外,“嗯”了一声。 “小助理,辛苦了。” “不辛苦,誓死追随言老板。” ----------------------- 作者有话说:晚饭喝了一罐啤酒,没醉,就是困的很,有错别字和语法错误,明天改,望见谅。 第31章 食言 林知夏病了一天,网上闹的天翻地覆。 言怀卿把她送回家后,承诺了忙完会去看她,给她做甜汤,结果食言了。 因为,赫喆比赛出了意外,她的粉丝联合发声,非要讨个说法。 比赛的那天早上,赫喆的诊断结果很是微妙。 几个专家看过片子和化验结果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又不好说,只是反复询问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去过哪,训练强度和作息习惯如何,有没有接触过腐蚀性的气体或者液体。 赫喆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只说吃食堂,喝白水,每天正常训练,正常作息,哪也没去。 苏望月急了,直接问医生,她是不是被人下药害了。 医生只负责问诊医治,不负责调查断案,给出的最终诊断结果是,她嗓子是因为长期接触到刺激性物质的腐蚀,出现了声带受损,并非普通的喉咙发炎。 至于她是如何接触的、在哪接触的,判断不出来。 不过,陈主任说她接触的量极少,放在寻常人身上,甚至不会出现症状,只有在高强度用嗓子之后,声带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反复接触,才会出现x这样日积月累的损伤。 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说是人为的,她接触的量过于小了,如果说是自然接触到的,长期加反复,又很难说得通。 好在,陈主任以经验判断,她这种受损程度慢慢治疗,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清楚她怎么接触到的腐蚀物的,然后立刻规避掉。 苏望月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很多东西,理也理不清,急也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听医生的治疗建议。 不过,赫喆却突然变得很坚持,非要参加晚上的比赛。 苏望月拦了,无论如何拦不住。 言怀卿也帮她分析了厉害关系,可越说人越犟。 这种情形,医生也能只能说不建议,不能说不可为。 毕竟嗓子不是一天坏的,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治好的,只要不用力嘶吼,不长时间疲劳用嗓,并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影响。 就是短时间内,任何医疗条件都不可能帮她恢复到原有的嗓音状态。 赫喆更坚持了,说能恢复多少是多少,无论如何都要去。 滴药,打舒缓针,做激素雾化,再加上禁声半日,好在登台前的一个小时,她声音确实好转不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结果,她在赛场上出事了。 比赛中途,她突然失声,胸腔剧烈起伏之后,她猛咳了两下,嘴边咳出血丝。 比赛紧急叫停,人被送去医院。 同时,她粉丝拍下的高清咳血照片,瞬间席卷网络,热搜挂了整整四条。 #赫喆咳血# #言怀卿失职# #江省越剧院苛待演员# #江省越剧院给个说法# 赫喆的微博有六百多万粉丝,比言怀卿的还要多好几倍。 她不仅是越剧演员,还是个非常知名的coser和配音演员,她在二次元和游戏圈的影响力,远比她在越剧舞台上的要大得多。 她是第一个打破戏曲结界的人,她没有戏迷,但她有比整个剧院所有演员加起来还要大的粉丝群体。 赫喆急救期间,舆情持续发酵。 她的粉丝知道她嗓子之前就反复出现问题,这次意外不是主办方的责任,所以,她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剧院领导和言怀卿。 急诊室门口,苏望月倚在墙上,言怀卿结束评委工作赶过去时,她垂着头看地板,惊魂未定。 “怎么样了。”言怀卿走近问。 苏望月摇摇头。 “医生有说什么吗。”言怀卿蹙眉,语气着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用嗓过度,加...刺激性咳嗽,在里面紧急处理。”苏望月五官皱成了包子褶。 “刺激...是人为的吗?” “那谁知道?”苏望月站在这前前后后想了无数遍也没想明白。 她猛地摆了两下手,强压着急躁性子,用十分不解的语气念叨:“诶你说,那杯子是她自己的,水是我亲手倒的,从医院到赛场,寸步不离到她喘的每一口气我能闻到,她是怎么刺激到的呢。” “要报警吗?”言怀卿打断她。 “死活不让,说丢面子,报了就去死。” 言怀卿生平没这么无语过。 苏望月脸上的表情一分钟能变化八百次,压着嗓子又反问:“你说怪不怪,她就在台上咳了那几声,来医院的路上又跟没事人一样,能说能笑的,怎么就能正正好卡在台上那几分钟发作呢?” 她还会笑?言怀卿疑惑拧眉不信。 “诶,半死不活一张脸,进去之前还跟我说什么,她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言怀卿用语气提醒她说重点。 “她没说啊。” 苏望月抬起掌心揉脸,苦笑,“她能知道什么呀她就知道,现在这些小孩真是要人亲命,我是造了哪门子孽啊,这学生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行,那你走。”言怀卿不安慰,也不惯着。 苏望月愣住,从指缝里白她一眼:“你是人吗?” “抱怨没用,等人出来,先问问医生她的损伤情况,再听听她自己怎么说,真是人为的,该报警还是要报的,不能总惯着。” 轻叹了口气,她边回信息边嘱托:“你先去坐一会儿吧,我看着。” 她来的急,穿的依旧是评委席的那身衣服,端庄大方,气质疏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发丝闪着光,如神明一般护着这个破碎的团。 苏望月坐在椅子上仰视她,冷静下来不少,难得示弱,别过脸去喃喃道:“还是你更适合当团长。” “现在知道了?”言怀卿看她一眼,走过去,隔开个椅子坐下,“当初不是非要跟我争吗,半年不跟我说话,谢幕也不拉手。” 第36章 “年少无知,以为自己能扛天扛地扛大旗,现在,唉,时不时颈椎就疼,啥也扛不了。”苏望月突然回头问:“诶,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嗯,带孩子哪有不老的。”言怀卿顺着她的话回答。 “你比我多带四个,你咋不老。”苏望月不服气。 手机关了声音和震动,屏幕却一直闪个不停,言怀卿低着头回复,语气淡淡的:“我年纪小,孩子们也都懂事。” “脸呢?你也就只比我小一岁好吧。” “小一岁也是小。”言怀卿没抬头,甚至没思考。 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天大的事在她面前提一提,也就慌不起来了。 苏望月的情绪已经平复不少,冲她玩笑:“你说咱俩这天聊的,像不像老年相亲角。” 言怀卿回复完信息,关掉手机看她:“孩子还在病房躺着呢,你就有闲功夫相亲?” “这不是气氛烘到这了吗?”苏望悻悻起身,踱步到急诊室外头听动静。 等了大约半小时,诊断结果终于出来了。 医生说咳血是因为刺激性咳嗽引起的喉粘膜轻微撕裂,不是声带破损,问题不严重,但要引起重视,她声带很脆弱,不能再接受任何刺激了。 而赫喆被苏望月再三逼问后,支支吾吾说出了自己推测的原因。 她怀疑是家里满屋子的cos妆造和道具存在甲醛超标,她又经常排练后出片,唇妆很厚,难免误吞,时间久了可能确实对嗓子有影响。 至于比赛上的突发状况,她说赛前为了缓解紧张,一直拿随身带着的幸运娃蹭脸,登台的时候就觉得鼻子里有毛毛,换气的时候可能是吸进去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思前想后,千防万防,合着把这茬给忘了。 苏望月坐在床头笑了好几声,突然大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看我不打死你呢。” 赫喆没躲,缩着脖子坐着等她打。言怀卿也没拦着,拉开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苏望月起身,围着病床踱了好几圈,边踱边骂。 “你要作死你就自己死,你别拉上大家垫背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的粉丝已经在网上指着书记、院长的鼻子开骂了。” “人家领导不要脸的吗?”苏望月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 赫喆不屑,言怀卿背过身去。 苏望月压着嗓子又说:“不管怎么说,领导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人在圈子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存在,被一帮小屁孩@到各个部门去挨骂,算是怎么回事?” “你叫人家以后,还怎么敢给你安排工作机会。” “还有她。”声调突然又高了起来。 苏望月指了指一旁低头回信息的言怀卿,怒气冲冲,“她失职的热搜都快冲到词条前十了,估计私信都快被你的粉丝冲炸了吧。” “人家一大早跑来医院看你,又给你找关系挂专家号,还忙前忙后帮你联系赛方协调时间。” “人家图什么啊?” “就图被你的粉丝骂上热搜吗?” “不让你去比赛,你非要去,去了又搞出这么一出?” “你自己倒好,什么凄美咳血照爆红网络,冠军都没你风头大。” “你是在自己炒作自己吗?我请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啊?” “说话啊!” “医生不让说话?”赫喆低着头应她。 苏望月气的想拿输液的吊瓶砸死她。 “骂完了吧,骂完想办法解决问题。”言怀卿依旧没抬头。 “愣着干什么,手机呢,发微博,解释。”苏望月冲着病床传话。 赫喆拿手机打字。 「我的错,不要怪别人。」 好在点击发送之前,苏望月看了一眼,一巴掌给她把手机扇掉了。 这条微博要是发出去,她的粉丝心疼起来,还不得炸锅。 “你是什么心机绿茶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嗯?”苏望月双手捧住赫喆的下巴,狠狠摇了摇她那张犟种脸,想杀人。 赫喆连手机都没敢捡,垂着睫毛,脸色发红。 “微博要说那些内容,我拟好了,让x她组织一下语言就行。”言怀卿起身,“我联系了检测公司,明天去她家检测一下,如果真是甲醛超标的话......” 后续的话,她没说。 毕竟是孩子的爱好,拦是肯定拦不住的,那么多衣服、道具、假发也不便宜,总不能给她扔了。 “搬家。” 苏望月从嗓子眼里吼出两个字。 “搬哪?”言怀卿问。 赫喆也拿眼皮悄悄问了一下。 “我家。”苏望月瞪了赫喆一眼,“嗓子好之前,你那些东西碰都别想再碰了。” 赫喆只拿眼皮反抗了两下,没拒绝。 言怀卿视线绕了一圈,抿抿唇,告辞了。 “你们忙,我先回了。” ----------------------- 作者有话说:赫喆应该是我所有文里,比较难塑造的角色之一,笔墨多一点少一点都有可能让她讨人嫌,所以,写的时候手心冒汗。 无奖竞猜,咱们言团长会怎么哄被爽约的夏夏呢。 第32章 想象 早上九点半,林知夏收到一条信息,言怀卿发的。 “夏夏,醒了吗?” “醒了,还没起。” 林知夏趴在床上回复,她昨天晚上一直刷微博热搜,操心操得睡不着,自然也起不来。 “今天不用来上班,可以再睡一会儿。” “好。”林知夏确实还想再睡会儿。 “醒了告诉我。”言怀卿又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醒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知夏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嘴巴嘟囔不停。 猜是肯定猜不到的,一分钟后,她回复:“醒了。” 对方正在输入...... 也是一分钟后,言怀卿回她:“门口放了甜汤,保温很好,起了记得喝。” 林知夏噌地一下从被窝里窜了出去,一路小跑开了门。 可惜,人没在。门口的外卖台上倒是放了个精致的保温杯。 好在,人没在。她蓬头垢面,鞋也没穿。 抱着保温杯看了眼电梯,数字停在顶层,意味着送汤的人下到一楼后,还有人上去过。 看来,人早就走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口站了多久?此刻,是不是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呢? 抱着保温杯回屋,刚走到客厅,手机嗡的一声收到一信息,还是言怀卿发来的。 “不客气。” 时间算的刚刚好。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她正在被言怀卿想象着,从她窜起来,到她取回甜汤,这一路,她跑在了言怀卿的脑海里。 被正在想象的人同时想象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望天时,被天神瞩目?夜路上,被月光独照?昙花盛开时,恰巧看向它? 总之,那是她过往的经历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情绪,妙不可言。 回复什么好呢?她不想中断这种情绪,握着手机犹豫。 “不用回复。” “快去睡吧。” “方便的话,下午我去看你。” “这一条要回。” 言怀卿果然是在想象她,不仅想象了她的行为,还揣摩了她的情绪,想得严丝合缝的。 那此刻,她,是不是,正坐在办公室,对着手机,笑她呢? 一点一点想及此,林知夏脸红了,抬手扫了下鼻尖,对着手机强壮镇定。 “等你。” 回复了两个字,她放下甜汤,回屋补觉去了。 可是,哪里睡得着哦。 都说等待会让人心焦,因为时间和结果都是不确定的。 可等候不一样,知道对方一定会如约而来,从等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在欣喜中期待了。 昨天是等待,今天是等候,滋味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言怀卿,就像桌上的那杯甜汤一样,它躲在杯子里,你躲在被子里,互相等候着,你可以想象它的甜,也可以随时喝到它。 林知夏从十点开始开心,十二点喝了甜汤,下午一点时开心达到顶点。 因为言怀卿发信息告诉她,下午要去院里开会,三点左右结束后,她会直接过来。 她做事总是这样妥帖,在你开心的时候不做打扰,在你等得有点心急时,告诉你她来的时间,还会在临近约定期限时,告诉你她到楼下了。 “夏夏,我到楼下,现在方便上去吗?” “方便。” 林知夏开了房门,站在电梯口等她,有点紧张,她又退回到屋里掩上门,站在门后等,手就握在门把手上。 电梯叮的一声,缓缓展开,她来了。 近乎同一时间,林知夏打开门,冲她笑:“言老师,请进。” 第37章 玄关早就备好了拖鞋,言怀卿看了一眼,笑容清淡而自然。 换好鞋,她抬手示意了她的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早起的时候嗓子有点痛,不过喝了甜汤之后,好多了。” 妈妈是医生,林知夏从小最拿手的就是报告身体状况,说得言怀卿很放心。 “那就好。” 还冲她一笑。 林知夏心里有点发慌,“言老师,你请坐。” 茶已经泡好了,还是上次那个杯子,连摆放的角度都丝毫不差。 言怀卿很自然地扫视一眼这个家,发现所有东西,包括纸巾盒、遥控板、沙发抱枕这些日常用的东西,几乎都和像上次来时一摸一样,连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不曾变过。 “夏夏,你是个小机器人吗?”她笑着问她。 “什么?”小机器人一顿,没明白。 言怀卿笑了笑,询问的语气:“我先洗个手。” “好啊,洗手台在那边,你知道的。”林知夏侧着身子示意。 洗手台上洗衣液、小摆件也和上次来时一样,位置和角度都没变,言怀卿不禁笑出了声。 “言老师,你发现什么了吗?为什么一直笑?还说我是机器人。”林知夏追在她边上问。 “我是觉得,就算是电影里训练有素的特工,到你家走一趟,也能留下马脚。”言怀卿说得郑重其事。 林知夏以为她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很在乎地问:“会吗?” “会啊。”言怀卿望着她瞳孔中的纹理,“你的眼睛里是装了尺子吗?能把随手用过的东西全部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看起来一毫米都不会差。” 她还比了个一毫米的手势。 林知夏没想到她有这样的一面,看着她的手得意一笑,“你说这个啊,其实都是随手放的,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 “言老师快坐。” 林知夏示意她坐下,又看着甜汤的杯子问:“对了,言老师早上是几点送的甜汤啊?” “到你家楼下时,九点一刻。”言怀卿不假思索。 九点一刻? 上楼,下楼,发信息...... 林知夏脑子里迅速闪回跑马灯,“那,你发信息的时候?” “就在你家楼下,车里。”言怀卿看了眼阳台的方向,笑容带着一点没被发现的得意。 林知夏意外到发狂,恨不能立刻跑去窗口看一眼她停过车的位置。 也就是说,她曾在同一个时空,平面距离不超过五米的地方,想象过她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她又在用眼神和语气,轻而易举地帮她还原了那一刻的情绪。 更升华一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知夏嗓音里近乎饱含着绵绵无尽的情绪在问她。 “打算,”言怀卿端起杯子喝水,“你问的时候再告诉你。” “我要是不问呢?”林知夏总是忍不住问。 言怀卿放下杯子,想了想,“想办法让你问。” 人的情绪在极度汹涌时真的会定住,林知夏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愣愣望着眼前的人。 “不坐吗?”言怀卿回望她,像主人。 林知夏挪到沙发上,坐下,身体里的情绪还在喧嚣,她抱住抱枕挡住它们,不让它们太喧嚣。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能让这世界上最沉得住气的小姑娘为她发疯。 “夏夏,还有件事,可能很冒昧,但我觉得有必要。”言怀卿微微歪了头,很为难的样子。 “什么事?”林知夏已经放弃抵抗了,语气往上扬,显得大惊小怪的。 “我......”言怀卿看了眼她摆放的手办和娃娃,依旧为难的语气:“帮你预约了甲醛检测。” 什么时候?为什么?是有什么说法吗? 林知夏嘴巴微微张开,用目瞪口呆来表示询问。 “赫喆,她家里也有很多手办和道具,医生的诊断结果你也知道的,她猜测可能是因为......”言怀卿抬手,以指尖在肩头上方打了个圈,将话绕住。x “所以,言老师想到了我?”林知夏眨了下眼睛,一瞬间又想了很多。 “嗯。”言怀卿迟疑着问:“会冒犯到你吗?” 林知夏眼珠子转了几下,看向她:“言老师有给赫喆预约吗?” “约了。”言怀卿紧张了,这孩子她多少了解一点,别人有的,她不要。 “那,”林知夏眨了两下眼睛,吸一下鼻子,又问:“言老师有给赫喆做甜汤吗?” “没有。”言怀卿松了口气。 林知夏拱着鼻梁一笑,小狗一样爬到她腿边,“谢谢言老师,什么时候检测?” 到时候,你会来吗?这一句,她忍住没问,只用眼睛期待着。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可以叫她们四点钟上门。”言怀卿轻声细语地说。 林知夏抬头看了眼挂钟,一刻钟后就是四点。 她同意,就让人上来,她介意,就让人走,反正钱已经付了,也不让人白跑一趟。 这就是言怀卿吗? 这就是言怀卿! 言老板。言团长。言怀卿。林知夏在心里挨个叫了一个遍,还是忍不住问:“那言老师来这一趟是......” “怕你一个人尴尬。”声音很淡,眼神很轻,她像个绝世高手,轻声细语间就把人撂倒了。 林知夏心里的小人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投降,她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她还蛮感动的。 感动到无以言表,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眼巴巴看着她,可惜没有尾巴可以摇。 “还有件事,也可能,很冒昧。”言怀卿又开口,但语气没有上一次那么克制了,有点儿飘。 “什么?”林知夏语气更飘,想象她的冒犯,期待她的冒犯。 “我买了菜,送到你家。”言怀卿这次没有询问她可不可以。 “言老师要做菜给我吃?”林知夏整个人都飘了。 “也可以给你打下手。”言怀卿朝她眨了下眼睛。 可以是可以,林知夏突然很为难,蹙了眉头:“家里没酒了。” ----------------------- 作者有话说:语意磨损真的很可怕,一个词用多了,就会损耗它本身的美感和灵气。 就比如“感动”,说太多了,就成了陈词滥调。 但其实,它真是很美好。 “感,动人心也。” 第33章 卧室 林知夏想看言怀卿喝酒,因为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 为表礼貌,她从不将杯底朝人,也不咬酒杯,只用嘴唇轻轻托住杯沿,侧着脸仰头饮上一口。 所以,不管坐在她的什么角度,林知夏总能看到她喝酒的侧颜,下颌,脖颈,由一条美人筋勾勒着,好看死了。 林知夏也很想看言怀卿喝醉的样子,她醉后更好看,眼神偶尔迷离一下,嗓音也慵懒许多,如果使唤人算的话,她还有点粘人,可爱死了。 可惜这些,不喝酒是看不到的。 家里没有酒,林知夏很遗憾,眉间蹙的过于明显了。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的眉心处,有些无奈,她觉得林知夏误会她了,便也压了眉稍问:“夏夏,你是把我当成酒鬼了吗?” “没有,我没有。”林知夏看着她的眉峰摇头,“言老师,我真的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言怀卿看着她躲闪的眼睛,把“也”念字念的耐人寻味,“那为什么每次跟我吃饭,你都会先想到酒呢?” “就是,无酒不成席嘛,待客之道。”林知夏试图掩盖自己小心思。 “那你的待客之道可要改改了,我最近都不能喝酒。”言怀卿拿起手机回复信息。 “为什么?”林知夏眼睛里的遗憾有点藏不住了。 “要演出,还要监制新戏,要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哦。”林知夏又好奇问:“那,言老师是喜欢喝酒的吗?” 言怀卿依旧低头看手机,眨了下眼睛沉思片刻,回答:“喜欢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小酌两杯。” 一个人喝啊。 林知夏抿着嘴唇垂下视线,“哦”了一声。 言怀卿关掉手机看她,她突然发现,林知夏自从掉马甲后,就没那么掩藏自己的情绪了,虽然依旧不明显,但每次都能从她眼角眉梢读出些许情绪来。 就比如此刻,她看着挺失落的,似乎还在遗憾什么。 看破不说破。 言怀卿笑笑,提醒她:“检测的人马上要上来,你有什么要提前收拾的吗?” “没有。”林知夏坦言:“言老师要来,我早就提前收拾好了。”想了想,她又说:“一会儿她们检测结束,言老师可以去我书房坐坐,也收拾了,上次你都没进去。” “行。”言怀卿朝着书房的方向提前扫了一眼,“荣幸之至。” 检测人员很专业,带了各种仪器和设备,还自备了鞋套。 第38章 检测全程,她们一直小心翼翼的,虽然眼睛里能看出惊讶和好奇,但她们并没有感叹和评判过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摆件和布置,也没有过度的窥探和询问,只是从专业和经验的角度建议主人,哪些材质的东西最好不要放在卧室和书房。 在此之前,来过这个家的所有人里,只有言怀卿做到过这样的默契和尊重。 此刻,她请的人也做到了。 所以,不难猜,言怀卿请人时,特意嘱托过。 所有房间都检测了一遍后,她们还在部分空间做了采样,说是要带回去进行详细测验。 好在初步的检测结果很乐观,并没有明显的空气问题,具体的检测报告,会在三日内发到手机短信上。 送走她们后,言怀卿松了口气,林知夏却似乎是在预料之中,因为她没有告诉言怀卿,赵瑾初给她买过一个甲醛检测仪。 抿着笑意关上门了,林知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言老师,赫喆怎么样了,她家也是今天检测吗?” “对,苏老师会去陪她。” “那她嗓子呢?严重吗?好像还...咳血了。”林知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嗓子。 “喉粘膜撕裂,能养好,声带没受伤。”言怀卿语气淡淡的,没有说更多。 “不过,言老师,微博上的那个七百四十万粉丝的号,真的是赫喆吗?”林知夏后退着把人往书房的方向带。 “对,怎么了。”言怀卿看她。 毕竟她的粉丝把#言怀卿失职#骂上了热搜,林知夏也不敢表现的太夸张,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表情,表示:“就是,她也太酷了吧,她那些cos图,就像是从游戏和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我以前就经常刷到,真没想到是她。” “嗯,她有两个微博号,互不干涉,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言怀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那,言老师,你会生她气吗?”林知夏试探着问。 “不会。”言怀卿笑笑,答得真诚,“我很感谢她。” “为什么?”林知夏把书房门推进墙里,让路。 言怀卿走近书房,毫不避讳:“她做了我不能做、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嗯?林知夏跟在她身后思索。 会有什么事,是赫喆能做,言怀卿不能做的呢? 想明白后,她笑了笑,小跑几步拉开椅子示意言怀卿坐下,卖关子道:“是因为赫喆同学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吗?” “爱干净?好孩子?”言怀卿没明白,坐下之后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疑惑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林知夏憋着笑蹲到她腿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膝盖上,一字一句解释:“因为,她总是拿院领导的颜面扫地啊。” 言怀卿笑了。 关乎领导,不好笑得太出格,她稍微侧开脸。 可林知夏却歪了头追着她得意挑眉,言怀卿不自觉拿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表示制止。 林知夏近乎是扫着她的指尖摸去额头的痒意的,依旧得意:“我没说错吧,让我们一起向赫喆同学表达敬意。” 言怀卿从不扫兴。 她不否认,也不批判,很自然地切换到另一个角度来解释。 “赫喆就像是破壁人,她把戏曲带到了二次元和游戏,也把游戏和动漫受众带到了戏曲,这些都是以前的人做不到的,所以,确实要感谢她。” “所以,那个超火的游戏角色真是照着她设计的?” “对。” “cv也是她?” “对。” “她的粉丝还因为她,自发办了戏曲角色cos展?” “是的,每年都会办一次。” “她好厉害啊。” 林知夏夸她时,两手撑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光,蹲的乖巧又可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确实很厉害。” 言怀卿拎了下眼皮打量着腿边x的人,清了嗓音才问:“所以,林小满同学要改喜欢赫喆老师了?” “改喜欢?” 林知夏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后,她倚着柜子问:“那言老师以为,我改之前,喜欢的是谁呢?” 竟把自己绕进去了。 言怀卿提了口气,扫视一眼她的书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回答:“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好像自己说过,是我。” 林知夏突然一笑。 “是言老师的话,那就不改了。” 她似乎就等着说这一句呢,说的时候倚在书架上,不慌不忙的。 言怀卿点点头,却突然感慨:“其实,林老师让我很意外。”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林知夏慌了一小下,“嗯?意外什么?” “林老师的书房里,竟然一本书都没有,不让人意外吗。”言怀卿把两个“书”字加了重音,带着她独有的意趣感。 不过这个问题,林知夏似乎也早有准备,再次椅在书柜上,气定神闲:“书是给自己看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摆出来多没意思啊。” 言怀卿认可,点点头,将视线落在她身后,又感叹:“还有件事,更让我意外。” “什么?”这次林知夏没有慌,就像狼来了,听多了就不怕了。 “你的书房里没放书,却放了我的照片。”言怀卿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到她眼里。 这次,狼真来了。 照片一个多月前就放了,早就跟这个书房融为一体了,她一时间还真没意识到。 挺尴尬的。 小幅度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动声色移动身子把照片挡在身后,解释:“江景拍的,挺好看的,我就顺手挑了几张。” “哦,那你都挑了哪几张呢?”言怀卿挑眉环视四周,“我怎么没有看到别的。” 林知夏噎住片刻,不过很快她就抿抿唇看回对方的眼睛,回答:“放在卧室了,言老师要去看吗?” 这才是林知夏。 她从来就不是斯文腼腆的小白花。 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也不允许她腼腆害羞。 别人含蓄,她会更含蓄。别人进攻,她也从不胆怯,更不可能逃避。 她永远都不会给别人机会,把她困在逼仄的死角里。 况且,是言怀卿非要问的,她小小反击一下,也没错吧。 “走吧。” 言怀卿很自然地收回视线,又很自然地起身,脚步从容,气定神闲,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嗯?”林知夏心口砰了一下,立马紧张起来。 难道真要去卧室? 这还是言怀卿吗? 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口越来越忐忑。 临近卧室门口时,言怀卿脚步停顿,等了她一步。 林知夏手都要伸到门把手了,她脚步又一转,朝着门口走去。 “买的菜到了,走吧,去拿一下。” 这才是言怀卿呀! 她也不允许别人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里。 她也会反击。 但对方是林知夏,吓一下,也够了。 第34章 剧本 虽然没正经上过几天班,但林知夏却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 她让言怀卿去她书房,其实是想让老板看看她写了好几天的改编思路。 没想到,吓一下,吓忘了。 转天儿,正赶上第一次剧本研讨会,在剧院大会议室开,她没什么概念,拿个空白本子直接去参加了。 这次会议没有上次例会那么正式,她坐在言怀卿边上。 大家畅所欲言。 打磨剧本其实是一个十分精细的工作,在选题的时候,编剧老师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改编思路。 这次会议,从选题立意、到结构设计、再到唱词念白等等,她都准备的很充分,还给出了不同风格角度的改编方向,专业性毋庸置疑。 唱词老师也旗鼓相当,依着编剧不同的思路,当场写了几句唱词,虽是灵感之作,却也才气逼人。 舞台布局和服饰妆造的老师也都参与了,她们是最终的呈现者,要把文字描述和大家畅想的东西具像化,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就没停过。 作为监制,言怀卿要统筹所有工作,会上,她询问了许多细节,多是和落地执行相关的现实性问题。 像在泼冷水。 但又必须泼。 有的人只需要正确地做事,而有的人却只能做正确的事。 再宏大精彩的畅想,最终都要落地,而每一个不切实际的畅想,都可能是执行时填不上的坑。 人力物力财力,还有时间成本,她没有试错空间,只能提前规避。 林知夏依旧一言不发。 她坐的松弛又礼貌,谁说话,她的眼睛就看向谁,眼神静悄悄的,不打扰,也不冒犯,任谁看向她,都会油然生出一种被她尊重了的感觉。 这次,言怀卿就坐在她边上,她也没有试图同她讲话。 她就像是天生的开会圣体,给人一种即便坐在大会堂也毫不逊色于那些政客的错觉。 第39章 言怀卿总是对她刮目相看。 待到所有人都发言后,言怀卿侧了身子观察她。 她不紧张,也没回避,依旧静静坐着,面前的本子上压着一只笔,笔帽从没打开过,就像侠客的剑,尚未出鞘。 她不发言。 至于是不会、不想、不需、不敢、还是不用,无所谓了,她就是让人知道了——她不发言。 给予尊重,是言怀卿对她的信任和了解。 她也在等,等她带来惊喜,也可能失望。 会议结束后,大家寒暄着各自散去,因为临近午饭时间,大部分人又都往食堂方向聚拢。 这种短时间内的聚聚合合,有点像学校,挺有意思的。 春天是吃笋的季节,院里食堂有一道油焖笋很受追捧,林知夏吃过,每次想起来就会吞口水。 不过刚开完会,她没什么外放的情绪,很安静地跟着言怀卿去了食堂,偶尔吞一下口水。 一路上,遇到人,她会笑一下打招呼。 吃饭时,旁边谁跟她聊什么,她就回应什么。 所以,在所有人看来,她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谦逊又礼貌,没什么不正常。 旁边座位上,一位孩子妈,还不停夸她乖巧懂事性格好。 只有言怀卿见过她收起来的另一面,看着被她骗的所有人,时不时笑一下。 吃完饭,临上车之前,她才朝言怀卿开口:“言老师,有以前的剧本吗?不光越剧,所有戏种的。” “纸质的,还是电子的?”言怀卿没问她为什么要,也没问她要多少。 “都好,纸质的更好。”林知夏也没解释。 “嗯,先回去,我让萧骅准备。”言怀卿看着她上车后才走向自己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回剧场。 知道她车技不好,一路上,言怀卿有意给她带路,一路顺畅。 回到剧场时,大家都在午休,只有打印机在忙,咔嚓咔嚓不停吞纸、吐纸,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小摞它的劳动的成果。 新打印的剧本旁,还有一摞微微发黄的纸,几十张一叠,装订工整,一看就是萧骅刚从各处搜罗的老剧本。 林知夏将新旧两摞剧本叠在一起,新的压着旧的,抱了个满怀,言怀卿上前帮忙时,被她拒绝了。 “言老师,这些剧本可以送给我吗。”她从纸后漏出半张脸。 “可以。”言怀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隐约预感到她一定不会让人帮忙。 “那我先回去了,有工作你打电话通知我,我十分钟就能到。”林知夏一脸自然地跟她说。 “可以。给我一半,我送你下去?”言怀卿再次伸出手,试探着问。 “不用啦。”林知夏冲她笑一下,小身板一扭,自己走了。 剧场一共四层,没有电梯,而言怀卿的办公室在三楼,离楼梯有一段长长的路。 林知夏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手臂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走到拐角时,她没有停,也没回头,她知道言怀卿在目送她,所以走的更坚定。 世人皆说文人相轻,实则恰恰相反,文人才最懂得相惜、相重。 和赵瑾初相比,林知夏不算文人,可她骨子里被养出了不服输的傲气,她不满意目前的剧本改编思路,但她也震撼于编剧和唱词老师的专业和才气。 她更不满意的,其实是她自己。 赵瑾初话多,但每一句都会应验。 事实证明,她没听过几场戏,写了一篇建议,稍做些准备,就敢去给人家当编剧,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了。 这些剧本,是数百年来无数前人心血的结晶x,算得上戏曲文化中的瑰宝,非得她自己抱在怀里压一压,才能感受到文化传承中的不可言说之重。 她一路抱回车上,放到副驾驶,绑好安全带,然后一脚油门回了家。 昨天,言怀卿吓了她一下。 今天,她的团队也吓了她一下。 可林知夏从不允许别人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里。 所以,她消失了。 整整十天。 言怀卿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单独给她发信息,就连第二次剧本研讨会,也没人在群里@她。 第十一天早上,她手里攥着个厚厚的本子,再次去到院里,去参加第三次剧本研讨会。 尽管也没人@她,她意气风发地去了。 走到楼下时,她远远就看到了言怀卿。 她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束在笔挺的黑色裤子里,里面是一件柔光白的半领羊绒衫,站在春日的阳光下,清爽的像山涧溪头的风。 她似乎猜到她会来,又像是没想到她真会来,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她眼睛里也似乎闪过什么东西,而后才在嘴角轻抿出笑意。 “言老师,早上好。”林知夏迎着风朝她走去,笑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早上好。”言怀卿眨了下眼睛藏住什么,而后笑问:“林老师,出关啦?” “出关啦。”林知夏没有不好意思,眯着眼睛冲她笑,手里的本子依旧紧紧攥着。 言怀卿眨眼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简约帅气的通勤装,搭了平底窄边的小皮鞋,利落中带着些少年气。 她表情很自然,情绪也没什么起伏,但眼里藏了光,像上次给她建议时一样的光。 她从不背包,手里攥了个更大的本子,仔细看,每一页都有翻写过的痕迹。 笔也换了,换成了钢笔,看起来不算崭新,却很名贵。 她有备而来。 看来,剑要出鞘了。 只是...... 言怀卿似乎犹豫了,不希望她来一样,抿抿唇扫了眼楼上。 “不上去吗?言老师。”林知夏看向她的眼睛。 “上去。”言怀卿转回视线看她一眼,“夏夏,上次开会后......” “我看你们上次的会议的文档了,跟得上。”林知夏以为是许久不见,她怕自己跟不上节奏。 “走吧。”言怀卿笑笑,带着她走上楼。 不知为何,林知夏心里无端升起些赴死的决绝感,是从言怀卿身上感受到的。 难道,她是在怕自己这个助理给她丢脸吗? 这次会议,院里有领导有参与,所以并不是畅所欲言,而是从领导讲话开始的。 韩副院长是极具威严又讲效率的领导,并没有长篇大论说空话。 简要分析了市场现状,受众群体,观众喜好,以及院里旦少生多的困境后,明确表示—— “在坐的大家,肯定都不止一遍读过原著,了解这个故事,也清楚小说改编成戏曲的难度有多大,院里都理解,也很支持,有困难克服困难,大家一定不要泄气。” “就目前来看,有个核心问题急需要兼顾一下。” “都知道,这个原著里的重要角色,几乎都是女性,就你们此前讨论出的几个剧本来看,是无法兼顾到咱们院里的所有演员的,它也不符合目前市场上小生更讨喜的主流偏好。” “我们几个领导也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过,建议呢,咱们编剧团队,将原书里的剑客和老师换成小生来演。” “一则,原著里的这两个角色,塑造的不柔不弱,有胆有识,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魅力,改起来不困难,也符合目前的市场喜好。。” “二则,这两个角色,一文一武,一老一少,如果改成小生的话,在选演员时,即能兼顾不同行当,也能缓解咱们院里生多旦少的压力。” “也算是一举多得。” “大家可以踊跃地讨论一下可行性。” ----------------------- 作者有话说:“唱红小生,唱死花旦。”这就是现实里的困境,改起来何其难。所有想要改变的人,都会被逼进逼仄的角落里。 关于戏曲部分,全是作者瞎编乱造的,请勿从现实里去找寻它的合理性。 第35章 不必 “作者同意吗?” 韩院长发言后,会议室陷入静默,所有人都垂着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笔。 只有言怀卿看向了尾席。 尾席坐着林知夏。 她眼神平静看向韩院长,声音响亮,却问的四平八稳:“作者同意吗?” 没人看向院长,反倒齐齐看向林知夏,仿佛提出问题的人,才是问题。 韩院长漫不经心扫视所有人,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院里招新人了吗?哪个部门的?” 问完之后,她收回视线,等着人来解释。 是啊,没有领导会向一个坐在末席、叫不上名字的人解释什么,需要解释的是招她的人。 言怀卿正要解围,林知夏先开了口:“如果作者不同意,便没有可行性。” 她声音依旧很稳,被众目睽睽盯着,没有躲闪,被领导无视,也不退缩。 比起林知夏的认真,韩院长更显的从容许多,或许是不在意吧,她嘴边抿着模糊的笑意,依旧没开口。 第40章 领导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有旁人为她辨经。 坐在她一侧的人,开了口:“既然是改编,那肯定就不是把原著照搬到戏台上,作者已经签了版权合同,院里有充分的改编权,你这个问题不在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范围。” “改变角色性别,已经超出了改编权的范畴。”林知夏又提醒。 那人又说:“其实,咱们没有必要着急站在作者的角度来否定这件事,听说人家作者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关于改编方面,也没有做任何条款上的约束,说不定人家拿了版权费之后,就根本就不在乎咱们怎么改呢。” 任何一个故事,不管它是否被世人追捧和喜爱,但它在被创作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浸透着作者的骨血,怎么可能不在乎。不露面,也绝不代表不重视。 合同上确实没有约束条款,但那是林知夏留给言怀卿的自由和信任,那是用来成全她的审美和野心的,不是用来被钻空子的。 林知夏反驳:“在坐的各位,有演员、有编剧、也有作曲,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创作者,一个创作者,只要对自己的作品付出过一丝真心,就不会不在乎。” “而且,在坐的多是女性,女性活在这个世上,被偷走过时间,偷走过自由,偷走过数不尽的资源、权利、话语权,如今连性别也要偷走吗?” 空气静止了一秒,感官上突然出现了微妙不可言说的气场。 但很快有人出来打圆场。 “没必要上纲上线嘛,何况咱们这部戏里,不管小生还是花旦,不都还是女演员来演的嘛,说白了,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是不是。” 虽然偷换了概念,但大家还是被她的逗笑了。 又有人跟着她补充。 “现在戏曲市场低迷不振,这么改也都是为了迎合观众的喜好嘛,作者肯定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有更多人喜欢。” 渐渐的大家也都说了自己的看法。 “就算退一步来说,作者真的在乎,咱们拿着成熟的、精彩的改编方案去沟通,也总比空口白牙去直接去问,要更显尊重。” “是的,剧本改编的好,本身就是说服力,又不是魔改,她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违约吧。” “违约肯定不至于。”又有人出来打圆场,“角色塑造的方向很多,即便性别不改,服饰妆造上设计的更中性一些,旦角生演,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戏曲行当,本身就有反串嘛。” 大家又附和着笑了几声,这个场似乎真被圆回去了。 韩院长没看林知夏,分别看了开始发言的两个人,做了补充:“你们法务和剧本多碰碰,尽快跟版权方沟通,前期工作做到位,避免产生什么纠纷。” “领导放心......” 会议继续。 林知夏也明白了,这场会议不是来研究剧本的,也不是来探讨可行性的,是来定调的。 且不允许有人唱反调。 她看了一眼言怀卿,言怀卿似乎一直在等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冲她摇一下头,又冲她笑一下。 林知夏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双唇紧闭,嘴角似扬未扬,仅用眼睛表露笑意,浅浅的,但很有安全感。 可林知夏的安全感不来自她,她戒备地冲她笑笑,没再说什x么。 那也是言怀卿第一次感受到林知夏身上真正的戒备感,仿佛就只是眨了一下眼,她就把自己独立在外,戒备着这个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面前的本子依旧合着,钢笔压在上面,剑被封在了鞘里。 她,也在戒备她。 会后,大家各自散去,所有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多看一眼尾席,眼神很陌生,也很复杂。 在这样的环境里久了,她们过于成熟,早就忘记了人身上还有反抗、倔强和勇气。 苏望月第一个走到林知夏面前,她平常话多,最近却很沉默,只是抿抿唇拍了她的肩,然后叹着气走开了。 赫喆比赛的事,院里出了公告,一句赫喆即是演员也是学员,院里为表重视,一直安排专业老师悉心教导,并不存在苛待问题,将所有视线转移到了苏望月身上。 #苏望月教导无方#被网友骂的更惨,在热搜上挂了三天。 所以,她现在收敛不少。 赫喆跟在苏望月身后走向林知夏,她不仅拍了拍她的肩膀,还弯腰冲她说:“真改了,我不演。” 她是被苏望月揪着衣领子拽走的,边走边骂:“你现在就一破锣嗓子,你还不演,你想演,你演得了吗?你?” 人都走了言怀卿才起身,林知夏同她一起起身,朝会议室门口汇合。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都没说话。 毕竟是苦笑。 这次会议开的不长,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午饭时间,两人一路走去停车场。 林知夏手里的本子依旧攥的很紧,不是来时的意气风发,似乎是在防御。 走到一颗枇杷树下,言怀卿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夏夏,我会处理。” “言老师什么时候知道的。”林知夏没问她打算怎么处理。 “五天前,第二次剧本研讨会之后。”言怀卿如实回答。 她果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早上看到她来时,她才会表现出吃惊和犹豫。 林知夏有点生气,气她不告诉自己,垂了眼眸没看她。 “不告诉你,是不想打乱你的思路和节奏,不是故意要瞒你。”言怀卿看着她紧攥在手里的本子解释。 “院领导都是这个意思吗?”林知夏突然抬头看向她。 她也是领导之一。 “韩院长主抓业务,最开始是她的意思。”言怀卿也不方便透露更多信息。 不过,对于林知夏而言,了解这些足够了。 她转过脸,眼睛避开阳光,说出自己的态度—— “我不接受今天会上的任何提议,不管是直接改变角色性别,还是视觉上模糊角色性别,我都不同意。” “生多旦少,角色分配不均,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只做一件事,维护我的人,哪怕是书里的人,我也不允许她们被冒犯。” “我知道。”言怀卿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她的坦荡和无所畏惧。 她也不认为林知夏在会上的行为是莽撞的,就像现在,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气定神闲往前挪了半步,鞋尖顶在地板缝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跟她谈判。 “半步也不让,哪怕是言团长,哪怕要违约。” “都不让。”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平静到有些吓人。 “不必让。”言怀卿垂下视线,再次看向她手里紧攥着的本子。 她还是愤怒的。 尽管她平静地直视任何人,也不乏对抗的勇气和底气,但她毕竟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腔真诚和期待,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还没轻慢和无视。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愤怒。 手背上的青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全身上下风起云涌的情绪,正沿着血管运送到了指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个坑洼。 “我能看看你写的,剧本吗?”言怀卿轻问。 “不必。”握着本子的手往后撤了半寸,依旧在防御。 不必?暂时?还是永远? 言怀卿有些拿不准眼前的人。 她不问自己的态度,也不问自己要如何处理。 她愤怒,但不慌乱,她不满,但不表达,她似乎做好了什么决定,但她不会告诉你。 这样的人最是令人恐惧,尽管你不是她的敌人。 言怀卿为难了。 林知夏却突然抬头看看天空,冲她笑了笑,“梅雨季马上要开始了,据说春城的阳光特别好,言老师有没有兴致去看看。” 在邀约? 可如今,一正一副两个团长接连被骂上热搜,流量小生嗓子短时间无法演出,剧本改编又出现这么突发的事件。 一团真的要碎了。 言怀卿自然没有兴致。 “你去散散心也好。”算是婉拒。 “那言老师有事给我打电话。”林知夏又冲她笑笑。 “不会有事,我会处理。”言怀卿轻声承诺。 “言老师,不必太为难自己,我也会处理。”林知夏道别前冲她说。 ----------------------- 作者有话说:我们夏夏是个独狼崽,不联手,单干。 第36章 终止 林知夏是个沉的住气的人,越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就越是沉得住气。 她没有问言怀卿的态度,也没有问她会怎么处理,因为一个人做了什么,比她说了什么更重要。 生多旦少,有的人选择直接改角色性别,而言怀卿选择带比别人更多学生,她走到哪、干什么,都会带着她的学生,给她们更多露脸的机会。 观众更喜欢小生,有的人选择迎合市场,言怀卿却一直在尝试大女主题材、群像题材,她想塑造更多能被记住的花旦角色,传承下去。 第41章 开会时韩院长刻意回避她的眼神,不去回应她,不难看出,私底下她反驳过这位极具威严的领导,她的态度不在会议桌上,但不代表她没有。 林知夏不想牺牲自己,不愿牺牲书里的角色,但她也不想让言怀卿顶她前面替她挡刀。 沿途玩了一周,周三才到南城,群里发了第四次剧本研讨会的结果,想必孙主编的电话隔天就要打来了。 第二天上午,南城一家民宿的院子里,林知夏躺在花架下晒太阳,时而抬起眼皮眺望湖面。 鲜花和浪花都会让她想起言怀卿,每当想到她,她就觉得这短暂的两个月,像是她写书时的一个灵感。 不就是这样吗? 有的人出现在你生活里,就像灵光突然乍现在你脑子里,激起你无边的情绪。 可当你试图围绕它展开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时,才发觉根本抓不住,只能任由它沦为一页没头没尾的桥段,或荒唐可笑的废稿。 可你还是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它,想要提笔续写,又无从下笔。 林知夏决定将这页,揉一揉,丢开来,重新写。 上午十点半,孙主编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对方言辞委婉地讲述着她早就知晓的信息,并询问她的意见。 林知夏没有绕弯子,只说绝不退让半步,并劳烦孙主编替她暂时终止合作,如果后续涉及违约,一切后果和赔偿,她也会自行承担。 孙主编很讶异,讶异她的决定,也讶异她的处事之风,但对方是林知夏,她没再说什么,也没问什么。 挂断电话,林知夏又发了一段文字给她。 三个小时后,剧本群炸锅了。 孙主编直接将一份声明发到了合作群,明确表示代理方及作者坚决反对角色性转,绝不退让,并以院方不尊重女性及女性角色角色为由,建议暂时终止合作。 林知夏出了先手。 言怀卿教她写字时,还教过她,只有站在制高点上,才能不被反驳。 一个观众多为女性的全女班剧院,如果不尊重女性及女性角色,那便是失去了立身之本。 这就是制高点。 她一个小作者确实势单力薄,可她有出版社这样的大单位从旁撑腰,她的书粉虽然不多,但数百万销量的书,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她不是一个人。 再加上,赫喆的事在网一波掀起三层浪,舆论的余温至今还未褪去,想必此时,院里更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她还可以借势。 况且,内部分歧和外部矛盾哪个更棘手,聪明人自有掂量。 她出先手,还能现将言怀卿撇出去。 即便合同于她不利,即便最终输了,至少她曾捍卫过。 重要的是,她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不会输。 林知夏关掉手机,静静等待着事情的发酵酝酿。 言怀卿依旧没有主动联系她,只在当天傍晚发了一个条朋友圈。 「下雨了。」 配图是一张她办公室的窗景,一窗林木森森远近交叠,清灰和墨绿中渗透着雨丝,有清净明洁的气象,像初夏的雨。 林知夏翘着嘴角仔细看照片,没有点赞,但x保存了图片。 想了想,她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晒太阳。」 配图是她上午拍的一张艳阳高照的花海照,此时发出来,最显张扬。 静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言怀卿,却等到一位老朋友的点赞、评论一条龙。 对方还加拨了视频通话。 「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 「你们到底在干嘛呢?」 「我就出国拍一趟大秀,回来全世界都拉进度条了?」 江景的聊天风格过于稳定,尽管她一天换八百个头像,一开口就知道是她。 「没干嘛呀。我还好奇,你在激动什么。」林知夏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没干嘛??下雨了。晒太阳。你管这叫没干嘛?」 「你的丰功伟绩我可是都听小花姐姐说过了。」 「你还说你没干嘛。」 江景语调很丰富,表情也精彩,尤其把两条朋友圈念的酸溜溜又阴阳怪气的,超出了林知夏期待的效果。 想必言怀卿看到了也会产生联想吧。 林知夏笑笑,没正面回应,「年少轻狂,不自量力呗。怎么,你也要来嘲笑我?」 「不!我佩服你,你敢怒又敢言,我是真的佩服怒你。」 「不过你确实够轻狂的,那可是韩院啊,我都不敢看她眼睛,你倒好,大会上直接开怼,你可以啊。」江景冲她挑眉。 「副的,副院。」林知夏着重提醒了一句,开始怼江景,「你最近吃东西可以多吃点鸡心、鸭心补补。」 「为什么?」江景也是嘴比脑子快。 「肾虚补肾,心虚补心。你一会儿不敢看这个眼睛,一会儿不敢看那个眼睛,你心是有多虚啊,不得补补吗。」 「我,你敢阴阳我,你确实够猖狂的哈。」 「是你自己非要问,我只好能成全你咯。」林知夏拉开落地窗,坐在阳台躺椅上跟她聊。 夜风习习,比白天还要舒适,不自觉间,人也完全放松了下来。 江景观察她几眼,关切又试探的语气询问。 「你现在在哪?一个人吗?我听小花说,你在会上被无视了,然后就没去上过班。“」 「你不会真脸皮薄,想不开,直接离职吧。」 「其实院里和剧场是分开的,你也不用太介意,言老师肯定不会怪你的,虽然没有当场维护你,但情有可原,她是领导,不好撕破脸......」 林知夏打断她,「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不一定都是好事。」 江景噎住,过了下脑子,白她一眼,「你个没良心的,我这是关心你,你还冷嘲热讽我。」 话锋一转,她又开始说个没完。 「不过你到底是什么打算啊?还回去上班吗?」 「小花姐姐很挺你,你消失了,她挺着急的,不过她不敢给你发信息,说她老板不让发。」 「所以,到底怎么了?你跟言老师吵架了吗?」 「你还拿朋友圈暗怼她。」 「人家也不容易,一个团长,上要顶着领导的压力,下要兼顾演员安排,还要考虑观众、市场、口碑,毕竟是票房为王的时代......」 看吧,一个事情,当所有人都规避开它的正面,只从侧面不同角度和立场来论证它时,说明它本身就存在问题。 不改,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本就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改,却要找一千个理由,因为它不三不四,蝇营狗苟,经不起任何正面的推敲,只能用无数个借口来从旁打掩护。 就连江景这样直率的人,都没有直面问题。 她是言怀卿的戏迷,算是林知夏的朋友,她也分得清是非对错,可她是来从中调和的,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没有错,她代表的是大部分人。 作者和角色离她们太远了,就像网络上爆出的一个个案例,她们知道问题存在,且不合理,但眼下还没有切实迫害到她们自身,所以,她们听不到远方的哭声。 她们往往被引领着站在大局观,站在中立处,站在最声势浩大的干岸上,挥舞旗帜。 她们看不到的两边都是地狱,岸上很拥挤,早晚还会掉下去。 而对于站在大局最高地的人来说,平复人心中的不满和不忿,比解决问题更重要。 江景一直说个不停,但林知夏只听她想听的重点。 言怀卿没有给她发信息,也不让萧骅发。 这才是重点。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希望自己回去? 还是坚信自己一定会回去? 或者说,她无所谓自己回不回去? 在或者,她有什么安排,要瞒着自己。 思绪被夜风吹得纷纷扰扰,飘的到处都是,连江景都看出来了。 「想什么呢?想什么呢?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呀。」 「还有重要消息,你肯定不知道吧,想不想听?」 江景嗓音高了几个调,冲她提醒。 「什么消息。」林知夏收回思绪,看向屏幕里的江景。 对方抿抿唇白她一眼,然后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辉。 「小花说,作者观点跟你一样,甚至比你还猛。」 「已经让委托方发了声明,说要终止合作,还以院里不尊重女性、女性角色、没有合作诚意为由,直接将了院里一军。」 「现在院里上下两难,可能要妥协。」 「是吗?」林知夏可不觉得院里会轻易妥协,表现出好奇,「说说看。」 「据说院里已经拟好材料申请专项补贴了,这戏不可能突然终止,可作者这么强硬,院里也不想直接妥协。」 「最关键的是那个声明,一上来就上升高度,站在制高点,这要是直接发到网上,估计早就炸了。」 第42章 「所以说,你现在应该回去,不管推波助澜,还是大显身手,肯定能跟言老师一起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江景不仅想象力丰富,还会盲目乐观和擅自期待。 跟她聊天,主要起到一个舒缓身心的作用。 林知夏挺乐意的,问起了言怀卿。 ----------------------- 作者有话说:发现好多读者都像夏夏一样,想做藏在沙土下面的小蘑菇。 可是夏夏已经被言老师挖回家了。 我那深藏不漏的小读者们,我已经看到你们订阅了,所以,评论区冒个头吧,我也想挖你们。 剧情向的讨论真的很激发写作欲。 第37章 寻人 林知夏偶遇了言怀卿。 在南城。 在风景最美的落霞时,在鲜花铺就的坦途边,在波光粼粼的湖光里。 她穿着一身杏白色休闲长裙,带了同色系的草帽,迎着风,拾级而上。风从林梢跌下,攀上她草帽的缎带,又掠过她的裙摆。 她像是从一首未写完的诗里走出来的一样,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从容的,像是她过往的人生中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 她不遥远,不会冷冷在上,更不会高不可攀,她对沿途的每一个人都慢条斯理,春风和煦。可你就是觉得,她越是靠近就越是疏远,仿佛走上一生,也无法真正走近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正缓缓朝你走来。像是来度假的,又像是,来偶遇的。 手里,还捻着一朵小白花。 林知夏瞬间就跟全世界和解了。 她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帽檐下的目光漏出来。 “好久不见,林老师。” “好久不见,言老师。” 相视一笑,两声招呼,这场偶遇,比南城的风更懂得迂回。 “林老师在看什么?” “看看言老师,袖子里钻了几两风。” 言怀卿低头笑笑,把被风吹卷起的衣袖放下,指尖轻捻,手里的小白花跟着转了几个圈。 林知夏的视线从她露出的那截手臂上,移去她的指尖,也笑了。 有人捻着整个春天向你走来,是多美好的事啊。 “言老师得空出来散心了。”林知夏目光依旧落在小白花上。 言怀卿也看向手间的花,捻动两下,让花替她摇头,“出来,寻人。” “寻人?”林知夏歪头看她,“言老师穿的这样好看,来寻谁呢?”四下环顾,她又问:“是我认识的人吗?可以帮你找找?” “夏夏。”言怀卿叫了她一声。 “嗯?”林知夏无意识回头,应声,正看到言怀卿冲她眨眼睛,“我已经找到了。” 林知夏是个沉的住气的人吗? 在言怀卿面前,应该不是。 她总是忍不住问:“我就发了一张照片,言老师是怎么找到的?” “你想让我找到你,我自然就能找到呀。”言怀卿总能将话说的滴水不漏。 “我那是报平安的。”林知夏别过脸,看向远处x的湖光中。 “哦,那是我误会了。”言怀卿笑着看向另一边,“我还以为,那是发来报仇的——战帖。” 林知夏笑了,还是倔强,没把脸转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站了片刻,往来的人流将她们挤出图层,像在拍电影。 言怀卿总是那个不动声色间就把人降服了的高手,她转过脸上前两步,将头上的草帽轻轻取下,压在了那颗倔强的头颅上,然后转身朝着民宿走去。 “走吧。”依旧用声音拉着她的手。 林知夏举手调了一下草帽,跟在她身后,又渐渐跟在她身侧,突然明白,“言老师,你不会跟我住的同一家民宿吧。” “嗯,下午时,我还看见你在院子里跟小狗玩。”言怀卿垂着视线轻笑,似是在回忆。 “你偷窥我。”林知夏窘迫了。 午饭没吃,下午时,她坐在院子里吃了个肉蛋堡,小狗眼巴巴望着她摇尾巴,她没分给它。 这么罪过的事,难道被人看见了? “没有偷窥,我刚办入住,没来得及招呼。”言怀卿藏着笑意解释。 林知夏撇撇嘴,眼珠子转了几下,突然开心,“所以,言老师办了入住,换了漂亮衣服,然后选了一条最美的路,来偶遇我?” 言怀卿没有否认,含着笑意推开民宿院子的篱笆门,带着她朝花架走去。 晚霞正盛,太阳半垂在湖边,花架斑驳的阴影挡去了日光,却没挡住视野。 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坐在长椅上,欣赏远处的湖广山色。 “那条终止合作的声明,就是在这里发的吗?”言怀卿先开的口。 林知夏取下草帽却没有立刻还给对方,将缎带绕在指头上,轻“哼”一声。 “个人行为,和眼前的景色无关,不耽误言老师赏风景。” “夏夏,你不想跟我说说吗?”言怀卿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微侧了脸看她,推测她留出的距离是客气还是戒备。 “那言老师想听什么呢?”林知夏也转过脸,不过只拿余光看她的手,和手里的花。 “你的想法,你的愤怒,你的不满,你的打算。” “或者,任何你想说的。” 言怀卿转回视线落在小花上,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林知夏松开手里的缎带,双手扶在帽檐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言老师,你想过吗?一个人带着什么样情绪,才会去写一个国破家亡,彻底覆灭的故事?” 言怀卿摇摇头,静静听她说。 “我一直觉得,一个作者写一本书,要么带着爱,要么带着恨,要么带着其它极致而纯粹的情感,否则,她撑不到最后一个标点。” “刚开始写《几重山》的时候,我其实是极度不满和愤恨的。” “我们学校,和我同专业的一个学姐,她是从很偏远的地方考进来的,从进入校门的那天起,她就没回过家,自己一个人勤工俭学。” “她都研二了。” “那年暑假,不知道为什么,据说是被各种借口骗回家的,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系里派人去她家问过,找不到人,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人,报了警,立了案,都找不到,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果。” 林知夏垂下视线,鼻腔里洒出沉沉的气息,良久才又开口。 “其实,大多数女性,她们生来就是颠沛流离的公主,尽管血脉里流淌着自重和自尊,可皇城里的一切从来不属于她们,她们一生都漂泊在城外,走在无尽的烂泥里。” “好在路上时,她们会遇到老师,遇到知己,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伴,她们互相搀扶着挣开泥潭。” “可当她们积蓄力量,试图闯进皇城拿回属于她们的一切时,往往又被重新拉回去,一身污糟,臭名昭著,悲剧收场。” “所以,我想写朝堂倾覆,皇城被焚,我想看着她们亲手毁掉这肮脏的一切,埋葬所有人。” “我带着极致的恨写的开篇,可写到最后,我没有恨了,我爱她们,我爱她们,我爱她们每一个人身上的血和肉,我爱她们的灵魂,我爱极了她们。” “所以,我必须去捍卫,那怕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我都不会妥协。” 林知夏就那样静静地说着,目视前方,很平静。 言怀卿的目光时而落在她眉梢、眼角、唇畔,却不与她视线交汇,她不想打扰她。 待她说完,她垂下视线,望着她手背上跳动的血管,思索她。 她应该是个不必操心的人,像精灵一般松弛而温润地面对整个世界,眼神里有超脱世俗的平静,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时,若有所思。 可是,她明明又操心了更多东西,那是更宏大和长远的东西,只不过,她的愤恨和不满只流淌在血脉里,她的锋利和杀气也全被包裹在温润里。 说完之后,她嘴角微微上扬,选择以最好的方式和世界相拥。 言怀卿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她的眼睛了。 这几日,院里以违约和没有合作精神为由,步步倒逼,试图争取到更大的改编权,事情陷入死局。 真的就要撕破脸皮闹翻了。 言怀卿有些惭愧。 如果做一件事的时候,不敢去看更年轻的眼睛,那这件事大概率会让你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夏夏,你不必终止合作,也不会违约,我已经在找新的出品方了。”她又在承诺。 “为了这部戏,言老师已经劳心劳力了,如今还要搭上前途吗?”林知夏沉下身子,去找她的视线。 “没那么严重。”言怀卿看着她笑了笑,依旧是很安心的笑意。 “言老师是觉得,我违约的后果更严重?”林知夏依旧直视她。 “不是你的错,不管什么后果,都不该由你来承。”是霸道总裁的语气和口吻。 第43章 “就该由言老师来担吗?”林知夏反问。 言怀卿目光陡然沉寂,却用安抚的语气说:“你不是说过吗,我是霸道总裁,怎么可能连这些都处理不了。” 林知夏笑笑,又反问:“那我请问,言老师,你图什么?” “嗯?”言怀卿疑惑。 林知夏看向她手里的小白花,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言老师,你觉得,我是你手里的小白花吗?” 言怀卿凝神,思索,有陌生又危险的情绪滋生。 林知夏起身踱了两步,做到对面的长椅上,和她面对面。 “嗯,先说说我吧。” “我应该算是被这个世界规训的很彻底的人,我缩着蜷着慢慢活,只会在我舒适的环境里张牙舞爪,会揣着重重的戒备感揣测人性,也会怀揣着极大的恶意想要大杀四方。” “我从来就不是一朵小白花。” “终止合作,是因为我有我要维护和捍卫的东西,我必须这么做。” “关于违约,我也会思前想后,权衡利弊,步步为营,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做什么,有什么责任和后果,我也会掂量我能否担付的起。” “所以,我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不是冲动的。” 林知夏眼里跃出什么东西,冲着言怀卿眨了下眼睛,起身,边走边说。 “咱们再说说院里吧。” “院里每一个领导们都有自己的布局,有的为了市场和票房,有的为口碑和主旋律,有的则要兼顾演员和人事安排,她们当然要争取更多的改编权。” “一则,为了自身和院里的利益最大化,二则,堂堂省院,向一个小作者退让,失了威望,不成体统。” 林知夏走向言怀卿,在她正对面站定,看向她。 “可言老师,你呢?” “作为下属,你在领导面前据理力争,影响的是你的前途?” “作为花旦,你是大女主,有更多女性角色围绕着,会抢去你的风头。” “作为监制,一部戏制作是否顺利,是你专业性的体现,顺其自然能省去你一大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专心去演出。” “如果说是作为女性,你想要为所有花旦发声,可这么多年你都忍了,刚刚站稳脚跟,又何必在这么一件事上,突然站在院里的对立面呢。” “这件事上,每个人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却都在争取理所当然的权利。” “除了你。” 林知夏弯下腰,目视她,一字一句问。 “言老师千里迢迢来,偶遇我,告诉我,你来担。” “时机不对,动机也不对。” “你图什么?” 第38章 咬钩 面对林知夏的质询,言怀卿以为——她轻敌了。 从她来南城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该意识到的。 她确实轻敌了。 林知夏确实不是她捻在手里的小白花。 要摊牌,要撕破脸,她却能x像一捧泛着光泽的蝴蝶洋牡丹,在院子里追着风和小狗玩。 要违约,要承担风险,她能对着摇尾巴的小狗显摆她的食物,然后一口一口自己吃掉。 石阶上的偶遇,她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没有表现出吃惊和意外,而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来找她的。 两军交战,情况尚不明朗,她愿意沟通,也愿意交谈。 她能至情至性、毫无保留地讲述她的悲悯和爱恨,也能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地分析各方的立场和抉择。 即便提及违约要付出的代价时,她的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沉重感。 此刻,她弯着腰,俯看她,直视她,质询她。 从她的眼里,言怀卿看不出任何陷入困境的慌乱和不安,还隐约觉察到她流露出的自信和掌控感。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提前看过结局一样,一切皆在掌控。 这样的底气和自信,言怀卿没有。 至于,她所问的——为什么?图什么?她也没想过。 沿着她的质询去回溯和思忖时,言怀卿这才意识到,她确实图不到什么,她只是在偏袒她。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不清楚。 她只是倾向于去袒护她,偏爱她,站在她的一方去谋划,像母性觉醒一样,毫无缘由,甚至牺牲自我。 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且必须警惕。 而且,她还突然意识到,她才是被困在固定认知里的那个幼稚鬼。 她狂妄地给一个人定了型、下了结论,她潜意识觉得,对方太稚气,扛不了,会愤怒,会冲动。 还会坏事。 所以,她着急赶来制止她,怕她率先撕破脸。 结果就是,她轻敌了。 林知夏又给她上了一课。 “所以,我咬钩了,是吗?”言怀卿看着她的眼睛问。 林知夏贴在她面前打量她,眉眼弯弯,“我很好奇,言老师咬的是谁的钩?鱼饵又是什么?” 言怀卿笑了,低下头,轻摇两下,无奈自嘲—— “我低估了你,怕你沉不住气,率先跟院里撕破脸,毕竟那张声明一旦发出去,局面就不可控了。” 林知夏眨了下眼睛,依旧望着她。 言怀卿又说:“我,还小瞧了你,怕你嫉恶如仇,把我当坏人,再也不往来了。” 朋友圈确实是战书,要撕破脸的也是她,鱼饵是她抛出去的,咬的自然也是她的钩。 林知夏满意极了,点点头,身子一扭坐在她身边,脸颊俯在她肩侧,有些惋惜:“那言老师确实太冲动了,过不了几天我就会乖乖回去的。” 言怀卿侧开脸轻笑。 暮色将至,湖面一片橙红,西落的光将路上的行人勾勒成剪影,天地皆入画中。 “说说吧。”画外的人转回脸,幽微的气息洒在眼前人的鼻尖上。 “还要说什么?”林知夏抬起头看她,又很快缩回去。 “我现在不是通过了你的考验了吗。”言怀卿看了眼两人的距离,挨着的,不把她当敌人了。 “我一个小助理,哪里敢考验言老板啊。”林知夏坐端正了些,双手撑在腿边的凳子上,肩膀却还是歪向她的。 “没考验吗?明明刚才还要跟我隔开坐。”言怀卿以眼神示意一下两个肩膀。 林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抬手拍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声反驳:“明明是言老师嫌我肩膀小,扛不住。” “夏夏。” “嗯。” “你这么记仇吗?” “不记啊。” “一句醉话,你记到现在,还说不记。” “言老师不是也记得嘛,说明那就是不是醉话。” 总能被她绕进去,言怀卿摇摇头。 “言老师,”林知夏也突然叫了她一声,低着头,有些犹豫地问:“如果一定会赢,你想提前炒作吗?” “什么意思。”言怀卿看向她,微微压了眉峰,在思索。 “院里决策失误,言团长力挽狂澜,炒作新戏,也炒作你自己。”林知夏说完之后才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我不介意炒作自己。”言怀卿不假思索,依旧看向她,很认真地说:“但,如果一部戏,她本可以干净而美好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我就不希望她沾染污浊。” “不是因为我吗?”林知夏抿了嘴巴等她回她。 一声轻笑,落入暮色中。 言怀卿眉峰舒展开,轻轻回答:“嗯,也不想把你卷进来。” 林知夏会得意,而且得意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她会将笑意抿在嘴边,眼睛弯弯闪着光,冲你眨眼睛。 言怀卿往后倾了身子,眯起眼睛端详她,不止看她得意的眉眼,她还用目光一寸一寸找寻她,找寻那些被她藏起来不给看的一切。 “言老师,你看什么?”林知夏顶着她的打量,重新戒备起来。 “我很好奇,也一直在想,你怎么知道,一定能赢?”言怀卿问。 虽然她话里问的是如果,但言怀卿听得出,也看得出,对方很确信——她一定能赢。 准确地说,是确信——她们一定能赢。 这一天,从见到她,她的所言所行,一举一动,也都在向她传递这个讯息。 言怀卿不得不思索,她留了什么后手。 林知夏是个学人精,但她只学言怀卿,她也后倾了身子,仰着头端详夜色和夜色中的人。 “言老师。” “我还看过一本书,书里说——即是恩典便与行为无关,不然恩典便不是恩典。” “言老师。” “你的坚持,你的执着,你的隐忍,你过往中苦苦追逐的一切,终归会有一个说法,待到这个说法要兑现的时候,你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会推着你往前走,有贵人相助,有东风可乘,稀里糊涂,水到渠成,你就做到了。” “言老师。” 第44章 “其实,你不必去探究为什么,也不必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那是你应得的。” “本就该你赢。” 林知夏缓缓说完这些话,似乎是在开解她,但又更像是,在开解她自己。 夜色低垂,如墨晕染,越来越看不清了。 言怀卿仰头看看天,笑问:“林老师,改研究玄学了?” 林知夏窸窸窣窣笑了一会儿,大言不惭起来,“那可不好说,说不定,我真是言老师的命运的。” 又一声轻笑,潜入夜色。 言怀卿侧着脸,看天,也看她,低声问:“命运依旧不回答吗?” “言老师的命运,自然要言老师自己看呀,急什么呢。”林知夏越发大胆了,小语调里藏不住的小得意。 “那走吧,请我的命运吃顿饭,讨好一下。”言怀卿直起身子,向她发出邀约。 林知夏连忙坐直些,朝她问:“吃什么?” “菌子火锅,如何?”言怀卿提议。 “不会是「林抱菇」吧。”林知夏吞了下口水,眼睛直发亮。 “林老师,已经尝过了?”言怀卿看向夜色中的两颗小亮光。 “没有。”林知夏又吞了下口水,“我一个人来的,我怕中毒了没人救我,就没敢吃,忍了好几天了。” 嗯,不错。 真面目藏得深,戒备心又强,不好哄,还记仇,更惜命。 言怀卿觉得这人真的很好笑,不禁又笑出声。 “那走吧,给我的命运试毒去。” 她起身,正要伸手去拉对方,林知夏拿起草帽递给她,认真的语气解释:“言老师,我没有要你试毒的意思,我也可以给你试毒。” 言怀卿看看帽子,又看看人。 嗯,很不错。 太阳落山了,帽子用不到,嫌碍事,就还给她了。 很棒呢。 她伸手接过帽子,挺无奈,又笑了。 “那家要早些去,不然要排队。” 林知夏着急吃菌子,起了身就往前跳两步,一只手还往后摆着,示意她快些走。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手上,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去牵一下,去感受一下,这幅身躯里到底流淌着怎样的倔强和自由。 清风牵过,帽沿牵过,夜色也牵过。 她低着头,只拿视线牵过了,然后拎起草帽,朝着命运走去。 吃完晚饭,回民宿的路上,言怀卿接了一通电话,韩院长打来的。 今晚孙主编突然约她一起吃饭,很明显,饭局刚结束,她就打来了。 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外,又在某人的暗示之内。 言怀卿看了眼站在远处等她的林知夏,觉得有些眩晕和不真实。 命运回答了,还告诉她,夜色中站着的,是她的贵人,她的东风,她的恩典,她的宿命。 林知夏确实不是她可以捻在手里的小白花,她是谁家跑出来的小狼崽,只是嗷呜一声亮个身份,就吓退了敌人。 江大附医有个传闻,林主任出身显赫,家世不凡,却从不提家人,也没人见过她的家人。 从她进医院的第一天起,院里领导就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喊她林医生,直到x今天,大家也都习惯了以职务称呼她。 她终身未婚,在英国留学时生了林知夏,在那样一个年代,她顺利做了医生,又念完博士,还成为主任医师。 她从未遭遇过诽议和不公,靠的怕不仅是她手里的手术刀。 这个世界对于女性来说,从来就是一个死局,唯由一样东西可破——权力。 林知夏和林主任身上的那种气度和底气,是在充裕的权利、金钱和幸福中浸润出的,不急不慢,不软不弱,更不可能胆怯。 言怀卿有些忌惮,忌惮夜色之中,她看不清,又掌控不了的一切。 她还有些挫败,因为,她筹谋良久,不及小狼崽的一声嗷呜。 可是,她又咬钩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咬的饵,就只有一种。 恰巧,林知夏有。 第39章 挫败 林知夏不知道言怀卿在忌惮她,她只知道,她打电话的样子很好看—— 远远站在篱笆旁,手里捻着草帽,裙摆半隐在橙黄的小花丛后,像一幅唯美的电影海报。 挂断电话后,她并没立刻朝她走来,而是站在原地朝她望了一眼,眼神很遥远,看不清,但依旧很好看。 她看见她的指尖在草帽边缘点了几下,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才朝她走来。 “言老师,是有什么急事吗?” 话音刚落,自己的手机也嗡了一声。 言怀卿走近,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看不到内容,但能猜到——运筹帷幄的人,要查收她的战报了。 “先看看吧。”她以眼神示意,然后垂下视线微微侧开身子回避。 林知夏点开手机,是备注为「陈秘书」的人发来的。 「今天跟韩院长一起吃饭,很顺利,不必担心。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早些休息。」 「好的,麻烦陈秘书了,您也早些休息。」 林知夏回复完信息,再看回去时,发觉言怀卿静寂惬意的气息里似乎藏着尚未消散的疏离感。 “言老师。”她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 “嗯。”言怀卿回头,笑容依旧妥帖,“走吧,先回去。” 走到民宿侧门时,林知夏还是没忍住问:“是院里的电话吗?” “对,韩院长打来的。” 言怀卿推开门,引着她边走边说:“她说时代在进步,院里也不该固步自封,既然选了这样一个的故事来打开年轻市场,就应该尊重原著所传达的精神。所以,角色性别不改了。” 说完之后,她松了口气,笑的更好看了。 可不知为何,林知夏还是敏锐地从她身上觉察到了情绪,当她想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对方上前一步,转身挡在她面前,微微歪了头打量她。 “怎么吗?”林知夏戒备起来。 “夏夏,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言怀卿视线轻轻柔柔,却能将人编进她所织的网里。 “我,”林知夏被她看得有些发慌,仰着身子往后躲,“我什么都没做,我一直跟言老师在一起,你自己可以作证的。”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视线被压制着,林知夏想躲。 言怀卿看得紧,不让她躲。 “言老师不是也不惊讶吗。” “我不惊讶,是因为你一早就知道结果,提前暗示了我。”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些什么吗?” 她又上前半步,俯视她,直视她,试图引导她。 “如果不解释,我会觉得你过于神通广大,高攀不起。” 距离越来越近,她的目光和她身上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林知夏身体仰到失衡,不自觉伸手拉了她的衣服。 她就是半步都不退,宁愿摔倒,也不退。 言怀卿无奈,垂眸后撤半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扶稳,然后转身整理衣袖。 林知夏快步凑过去,将脸探在她肩侧,很委屈。 “言老师,我觉得,我有能力捍卫我自己,也能替你分忧,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解释?” 说着不解释,却明明已经在解释了。 言怀卿抿唇笑一下,点点头:“是呢,很棒。” “那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自己心虚了,又追过去一步。 “借力也是力,我确实借了家里的势,但我没有滥用权力,也没有仗势欺人,我只是想保护我要保护的。” “很正当。”言怀卿又笑笑,问她:“还有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院里看我一个小作者弱小好欺负,故意将违约后果夸大无数倍,想逼我退让,我要是不借力,就只能被你们当成小韭菜,剁成饺子馅。”林知夏又解释。 “确实可恶。”言怀卿依旧顺着她,再问:“还有吗?” “还有......” 林知夏突然冷静下来了,仔细观察了对方的神色,声音低了很多,“言老师,你是不是不满意我的处理方式,我......?” “你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好,我为什么要不满意你。” 言怀卿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生没生气。 “那你,你看起来奇奇怪的。”林知夏拧着眉思索,也在反思。 “夏夏,”言怀卿突然转过脸叫住她,很轻柔的语气说:“奇怪的是你吧,我没有不满意你,是你自己不满意你自己,映射到我身上了。” 林知夏抬起头看她,更加不解。 言怀卿拍了下她的肩侧,带着她往所住的院子,边走边聊。 “夏夏,有心结,就要说出来,一直打哑谜让人猜,会猜错,会误会。” 林知夏不知道她要什么,余光悄悄瞄她一眼。 第45章 言怀卿视线在她余光里转了一圈,坦言,“夏夏,我也有心结,韩院长刚打电话通知我时,我确实有些...忌惮你,还有些挫败感,因为我习惯了自己去掌控一切,突然被别人悄无声息地安排了,我一时间,确实难以接受。” “言老师......”林知夏想解释。 可是对方是言怀卿,不需要她解释。 “我多看了你几眼后,就明白了,也接受了。”言怀卿将嗓音放得很轻,“如果这个世界上,必然有人要享受特权,是你,总比是别人好。” 她用耐心又温和的眼神看她,“夏夏,我的心结解开了,你的呢?你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所有人,却跟自己打哑谜,你想明白了吗?你有迈过你心里的那道坎吗?” 她以视线往她心口处望了望。 人的心脏,比其它器官更能接收温柔的讯号,因为血液里流淌的情绪都会奔流向在心室,在那里聚散。 林知夏胸腔无序地起伏几下,明知故问:“言老师,你想说什么?” 言怀卿转回脸,将脚步放慢许多,慢条斯理地引导她。 “你知道你捍卫的东西没有错,你也知道要怎么布局反击,可结果达成了,你没有表现出喜悦,也不愿承认与你有关,还小心翼翼观察我的情绪,怕我对你不满。” “为什么呢?” 言怀卿看她。 “为什么?” 林知夏没看她,依旧反问。 “你痛恨被院里的强势和傲慢逼迫,但你又不得不用更强势和更傲慢来回击,所以,我猜,你还没有接受这样的自己,你怕我也不能接受,是吗?” 言怀卿轻声细语,语意中还带着笑意。 林知夏沉默了,脚步越发滞后。 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底牌,所以一早就躲的远远的。 她借着游山玩水一直回避的,被对方一眼识破了。 有些难为情。 言怀卿将帽子换去另一只手,抬手搭在她的肩膀,揽着她朝前走。 “我猜,你其实很介意家里出面,也不希望强权介入,这场闹剧,你试图靠你自己去解决,但因为我夹在中间,你怕我被牵连,所以才急忙请了家中长辈去从中调和。” “是吗?”言怀卿像喝醉了一般贴在她耳畔,轻问。 自己打不过,请家长来撑场子,很没面子的。 林知夏抿着唇不开口,只用微红的耳朵回答她。 言怀卿视线从她唇角移到耳尖,笑笑,又说:“陈院长给我打电话时,语气很轻松,甚至愉悦,看来饭局上除了孙主编,还有更让她心悦诚服的人,她没说是谁,却问及了你。” “她被要仰视的人礼遇了、尊重了,这说明你并没有向家人传递你的不满和愤怒,你也没打算反击和报复,你试图以更友好的方式促成合作,你处理很好,很理性,很成熟,比我还要好。” 林知夏难为情了,小声回答,“言老师,我做的不好,我才是最被动的那个,我费尽心机对抗这么久都解决不了的事,你来了,轻轻松松说你能担,还有人仅凭一个电话一顿饭就解决了,我才是最挫败的那个。” “所以,你想借着开解我,来开解x你自己。还想借着我的眼睛,来审视你自己?” “嗯。”林知夏点一下头。 言怀卿又往她脸颊处凑近些,“夏夏,你已经解开了我的心结,为什么还把自己困住呢,权力确实不是人人都有,你能这样小心谨慎地使用它,已经做的很好了。” 言怀卿收回手,和她肩并肩走着,“而且,你把我算在你的得失里,为我劳心劳力,我很感激你。” 她语调轻缓,说的很坦诚,没有一丝煽情的尴尬。 林知夏抿抿唇,也坦诚地回应她,“言老师,没人愿意跟不坦诚、不对等的人合作,我戒备你,还瞒了你,两次。” “我原谅你了。” 言怀卿笑笑,话锋一转,问她:“不过,夏夏,我很好奇,如果我没通你的考验,眼下,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言老师,我真没有考验你。”林知夏急了,差点要抬起手发誓。 言怀卿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再逗她,语气甚至有些钦佩,“你对韩院长的态度,也让我很吃惊,我相信,即便我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也会处理的很好。” 林知夏堵在心口的郁结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疏散开来,重新变得舒展,说出了她的理由:“言老师,其实,我很敬重韩院长。” “哦?”言怀卿意外地看她。 “我听小花姐姐说,韩院长从来没有登上过舞台,她是从后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些年,剧院改革,院里高层也只剩她一位有决策权的女领导了。” “据说从前几年开始,全国的越剧团突然挂起一阵男女混演的风,是她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股风给挡在了剧院外。” “她是独断霸道些,可若是没有她的独断霸道,怕是也保不住现在的全女班剧团。” “所以,我很敬重她。”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言怀卿欣慰地冲她眨眼睛,她又试图表达更多。 “我不想听别人说她用了什么手段才坐到这个位子的,既然同为女性,她能坐上去了,那我就希望她坐稳些。有她在,总能改变些什么,即便改变不了,至少也能守住什么,不是吗?” 言怀卿再次震撼住,当她还停留在去欣赏一个年轻人的至情至性和倔强美好时,没想到,对方已经想得这么深刻和长远了。 她深深提了口气,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对方夸奖:“夏夏,你这个年纪能看清这些,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林知夏不敢太得意,小小笑了一下,“是言老师会识人用人,把我交给小花姐姐带,很有前瞻性。” “嗯,小助理嘴真甜。”言怀卿浅笑。 林知夏又小小笑一下,看了眼前方的小院落,不是她的那间。 那是...... “言老师,你想喝酒吗?”她忍不住问。 “你想喝?”言怀卿眼神颤了一下。 “我喝不了酒,我想看言老师喝。”人放松下来,就容易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似乎每次喝酒,都会住在一起。 言怀卿也看了眼自己房间的方向,很为难地说:“不太行。” “为什么。”林知夏不甘心。 “言怀卿更为难了,回答她:“生理期,喝不了酒。” 呃...... 林知夏愣住,随即开始脸红,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说:“言老师,我,我不知道......” 言怀卿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她耳垂拨了一下,发出邀请。 “走吧,去我房间坐坐。” ----------------------- 作者有话说:现实是真实的,情绪是虚无的,两者交替着组成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真正想要去了解一个人时,就不仅是去了触碰她实的一面,还要去感知她藏起来另一个小宇宙。 不知道有没有写明白,就是觉得这俩人在真正开始合作之前,需要这番交谈。 第40章 睡觉 林知夏是个很小心谨慎的人,谨慎到有些招笑。 一进到言怀卿的房间,她就开始拿眼神四下巡视,小心翼翼地将地板、门窗,吊灯,还有床底下看了一个遍,只要视线能看到的角落,她都没放过。 言怀卿从洗手间出来,看着她荒诞的行为忍不住笑出来。 “夏夏,你是吃小蘑菇中毒了吗?” “啊,我看起来不正常吗?”林知夏摊手在自己面前后打量一番,“我感觉我没有出现幻觉啊。” “那你在满屋子找什么?” “哦,言老师你别误会,我看新闻说这里蛇很多,经常会跑到人家家里,你这间房侧面有个水塘,我去看过,水草很丰盛,最容易有蛇了,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她又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排查后面。 “这几天,你每天都这样检一遍房间吗?”言怀卿倚在柜子边问。 “有天忘了,半夜踢被子时突然吓醒,又爬起来检查一遍才睡踏实。” 她绘声绘色说着,又朝洗手间看了一眼,不忘提醒:“言老师,你上厕所前也先冲一下水,虽然很小概率会有,还是谨防万一为好。” 似乎联想到什么,她说完又皱着鼻梁尬笑一下。 “你这么怕蛇,是以前被吓过?”言怀卿觉得她紧张过了头,更像是应激。 “没有,我天生就怕,有没有毒先不说,就是突然看一眼,也能吓掉半条命。” 只是说说,她汗毛就已经竖起来了,搓着胳膊回头时,见言怀卿正抿着嘴唇笑她,又连忙反问:“言老师你不怕吗,还笑我?” “我没你这么怕。”言怀卿走到茶水台拿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好奇问:“夏夏,你到底有几副面孔呀?” 林知夏很少反驳什么,但会顺着对方的话反问:“嗯?言老师觉得我很善变吗?” 第46章 “至少从我认识你,每次见面,你都挺不一样的。” 言怀卿走到床尾处坐下,一只手撑在床上,手掌半隐半现抓在洁白的被单上,光影一衬,像一幅简笔画。 林知夏多看了两眼。 “可能人熟悉和不熟悉就是会不一样吧。” 未经允许坐别人床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她挪去一旁的桌子边回答。 言怀卿笑了,收回手,拧开水,抿了一口。 林知夏看看她,看看手,又看看床,突然问:“言老师,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就是说,已经熟悉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言怀卿轻咳一声,没之前那么风轻云淡了。 拧回瓶盖后,她又咳了一声。 既然都熟悉了,也不好直接拒绝。 她眉梢一动,仰头问她:“理由?” “我好久没说话了,我想跟言老师聊天。” 枕边夜话,女孩子间才有的美好。 林知夏也只在住寝室时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过那时是四人寝,也不算枕边。 本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和不自觉的表达,越想又越觉得的唐突,可说都说了也不能撤回,她没什么底气地期待着。 言怀卿陷入回忆。 回忆这小半天,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是谁? 纵然表情管理一向到位,她还是流露出了——怀疑。 “言老师你忘了吗?” 林知夏试图为自己举证:“我出来玩之前闭关了九天,没怎么说过话,出来之后,除了几个电话,其它时间也都是一个人,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交流了。” 嗯。 好像是这么情况。 言怀卿差点就被说服了。 余光看看床,有两米宽,似乎也够睡。 又被说服了一点。 而且,人长时间不说话,语言能力会衰退,思维也会变迟钝,是不利于她创作的。 似乎,不得不留她了。 言怀卿为难:“好像也不行?” “为什么?”林知夏悻悻问。 “我明天要赶早班机回去,一大早收拾东西,可能会吵到你。”她语气放的很轻,很无奈,尽量表现的不像拒绝她。 “你明天就回去啊?”林知夏声音突然高了几个音调,比直接被拒绝还难以接受。 “对啊。”言怀卿很寻常的语气说道:“明天晚上有演出,巡演的最后一站,一早就定下的,改不了。” “明天有演出,你今天还专门跑一趟,言老师,你还在生理期,你身体能吃得消吗?” 林知夏心疼了。 以她的成长环境而言,心疼算得上是一种比较陌生的情绪,和以往的怜悯和共情皆然不同,那是从心底里蔓延而外的酸胀感,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目光融融裹着对方,眉心收紧。 言怀卿视线在她眉间点了一下,心口也随之一软,安抚道:“这点强度,自然吃得消,而且这站演出结束之后,能x休息半个月,没你想的那么辛苦。” “那言老师为什么不演出之后再来,还能顺道玩两天。” “要连着演四天,不知道你是什么态度,不敢拖延。” 林知夏更心疼了。还自责。 “怪我。” 她垂下睫毛,任由目光碎落一地。 言怀卿轻笑,起身凑到她面前,十分不能理解的表情和语气问:“你说说看,都怪你什么?” “我......”林知夏愣在她的话里,刚煽起来的情绪也戛然而止。 言怀卿抬手搭在她肩膀上,“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要。”林知夏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打算再玩几天?”言怀卿朝门的方向走去。 “不玩了。”林知夏跟过去两步,解释,“不过我想自己回去,跟你一起,感觉像是犯错被抓回去的,不太好。” 是个骄傲的人。 言怀卿笑着拉开门,站在门口朝她说:“走吧。” 这?什么意思?又下逐客令? 林知夏突然挺尴尬的,连忙客气:“言老师,那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言怀卿笑意淡淡的,在她出门后随手关上了门。 把她自己也关在了外面。 “言老师,你不用送我,你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休息。”林知夏堵在门口,试图把人拦回去。 言怀卿绕开她,直接走在前面,“我房间离蛇近,去你房间睡,可以吗?” 真的?假的?林知夏差点就信了。 低头一看,她手里捏着一张门卡,没带任何洗簌用品,手机也没带。 肯定是假的。 她上前两步,跟紧些:“言老师这么爱骗人吗?还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都熟悉了,逗一逗怎么了,自然更不需要解释。 言怀卿只说:“带路。” 这间民宿不像酒店那样封闭,每一栋都有独立的院子,分为“旧舍”区,和“新舍”区,以新旧来区别装修风格的古朴和现代。 两人散步般走到了林知夏住的“新舍”区,言怀卿没进去,站在院外很霸道的语气说:“你现在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收拾生活用品,晚了,就自己睡。” 什么意思? 林知夏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言怀卿又在延迟满足她。 人在被偏爱时总是会变得胆大,她得意地朝她手里望了一眼,挑衅一般问:“言老师又没带手机,怎么看时间?” “嗯,不错,观察的很仔细。”言怀卿冲她笑笑,将手腕环至胸前,低头看时间,“你还剩五分钟。” “就说两句话,哪里就过去五分钟了?”林知夏急了,捧住她的手腕在皮肤上搓了搓,“你这也没带手表啊。” “四分钟。”言怀卿继续倒计时。 林知夏头都没回,一路小跑着进入院子,进到房间后,也没管有没有进蛇,急匆匆就开始收拾东西。 气虚喘喘跑出来时,言怀卿背向她,正站在院子里赏月。 背影很好看。 而且,一点也不急。 又被耍了。 林知夏喘了两口气,脚步静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边上,抬头看月亮。 “走吧。”言怀卿收回放在月亮上的目光,看她。 “言老师,耍我很好玩吗?”林知夏倔强着不愿意看她。 很好玩啊。 言怀卿走在前面,依旧只用背影回应她。 好在,现在的林知夏总能追上她,不知不觉间,步调也就一至了。 可惜,没有枕边夜话。 言怀卿要早起,不能打扰她休息。 关了侧方的台灯后,林知夏平躺在床的三分之一处,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像个等待入殓的标本,连呼吸都似有似无的。 言怀卿迟迟没关灯,睡衣摩擦被单发出悦耳的窸窣声,她缓缓转过头,开口问:“夏夏,你这样不累吗?” 林知夏动了动,身体下意识地往床边挪,“嗯?我还好吧,言老师要是累了,就赶快休息吧。” 言怀卿翻身朝向她,表情很奇怪:“我就是觉得,身边躺着个小木偶,有点,瘆得慌。” 林知夏尴尬,笑了两声,终于放松一点姿势,“我是怕打扰到言老师,还有一点紧张。” “和我一起睡,你紧张?” 声音轻的像院子里的月光。 林知夏翻身转向她,“有点。” “刚才不是挺大胆的吗?” “那不一样......” 林知夏小声辩解,“那时候,我不知道言老师要早起赶飞机。” “知道后,你好像也没拒绝。”言怀卿的声音里带着揶揄,“依旧挺期待的。” 林知夏噎住。 睫毛低垂,眼珠一滑,再看向她时,她开始反击:“那言老师为什么要答应我留下一起睡呢?” 言怀卿眉梢微动,沉默了片刻,回答:“因为,我很好奇你到底还藏着几副面孔。” 林知夏又噎住。 她面孔可多了,就比如现在,她想滚去言怀卿的枕头上,靠着她,和她说一夜的话。 最好还能勾着她的手指。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户隔音太好,夜色静谧的像是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夏夏,”言怀卿突然开口。 “嗯?”林知夏回过神。 “闭上眼睛。”言怀卿说。 林知夏乖乖照做。 “停止你的想象,睡觉。”言怀卿命令。 “哦。” 林知夏无语极了,不知道自己一天到晚,在瞎期待什么。 等一下,言怀卿知道她在想象她!? 这!多难为情啊。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再睁开眼时,灯已经关了。 民宿的窗帘遮光性出奇的好,房间彻底陷入黑暗,连近在咫尺的轮廓都看不到。 林知夏逐渐平静下来,静悄悄感知着身旁的人,尽管连呼吸声都轻到听不到,可是,她确实在。 第47章 她在。 足够了。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读者问什么时候做。 说出来挺难为情的。 因为我比较喜欢分类记灵感,前几天盘大纲的时候发现,这本已经写好二十几段车了,而且,按大纲不同阶段的需求来看,好像是用不完的。 尴尬。[捂脸笑哭] 第41章 小姨 林知夏隔了一天才飞回去,刚下飞机就被林澈安排的车接去了办公室。 “来,让我抱抱我家小狼崽。”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个熟悉的身形环抱住,很踏实,很贴心。 从小到大,林知夏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被小姨抱,尤其小时候,她觉得整个身体被她打横裹进怀里,有莫名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长大之后也喜欢,就是不能横抱了,只能拥抱。 不过有时候场合不对,又当着外人面,她会觉得自己还停留在小时候,很没面子。 “诶呦,还和小时候一样香香软软的,早知道能长成这模样,我自己也生一个了。”林澈刚调任安城,清亮的京腔中夹杂着几分宠溺,听起来能把人宠上天。 “林书记,请您注意身份,这里是办公室。”林知夏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笑吟吟的陈秘书和一个目瞪口呆的年轻干部,羞的脸颊微微发烫。 林澈外表看是个冷性子,这么多年在官场磨砺,冷中又带了几分持重威严,也只对着林知夏时,才会展露一丝柔软。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下巴贴在她耳侧,揉了揉她的头,“办公室怎么了?午休时间,我还不能抱抱自家小孩了?” “小姨,”林知夏微微挣扎,声音压得极低,“我早就不是小孩了,你不能一见面就这么抱我,还不分场合。” “要面子了?” 林澈松开她,眼底漾着笑意,照例讲起小时候;“你小时候有多喜欢我抱你,你是都忘了吗?多少次,我要开会,你就眼巴巴坐在会议室角上,非得等我散会了抱你才肯回去,现在知道要面子了?” “小姨,这一段都说了十年了,说多了会显老。”林知夏低头帮她整理衬衫领口,又拿指尖把她外套胸前别着的小党徽扶正。 从小扶到大,顺手的很。 姥姥还常隐喻似地说,有她在,澈丫头这党徽就歪不了。 “那行,不说这一段了。”林澈示意旁人先出去,然后绕到一旁的沙发边招手让她坐过去,“我听说,小狼崽又在外面单干了?” 林知夏心虚,嘿嘿一笑:“没单干,就是一个突发的小意外。” 林澈挑眉看她,以她的目力,一眼能看透小狼崽的灵魂,自然是不信的,“嗯,编编看,我看你编故事的水平长进了没有。” “没编,真就是一个突发事件。”林知夏蹭到她边上。 陈秘书刚好倒了茶端进来,林澈目x光打了一个圈,沉着嗓子质询:“什么突发事件,你竟敢遥控指挥我的秘书,胆子是不是太肥了点。” “你的电话又打不通。”林知夏小声辩解。 陈秘书放下茶杯,替她打掩护,“没事的,林书记,我刚好有空,就是一起吃个饭,没什么的。” “你就惯着她吧。”林澈再次看向林知夏,目光陡然锐利,“说说吧,上次是为了学姐,这次又是为了谁?” “没谁,”林知夏举着手要发誓,“这次,纯纯是为了我自己。” “别整这个。”林澈拍下她的手。 “说了你不信。”林知夏揉着手装可怜。 林澈朝门口看了一眼,陈秘书已经出去了,她眯着眼睛边回忆边说:“我记得陈秘书说过,是省越剧院那个...叫什么卿来着...” 说着她就起身朝着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走去,“我再叫她过来问问。” “不用,不用。”林知夏一个箭步冲过去,压住她手里的电话,“不用叫了,我说还不行吗。” 林澈没开口,等着她交代。 “是言怀卿,剧院一团团长,我的书要被她们团改编成戏曲,改编上出了个小插曲......”林知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简要说了一遍。 倒是跟陈秘书说的大差不差。 林澈眸光微动,极具洞察地打量她:“看上人家了?” “话不能乱说。”林知夏往后缩着反驳,“我没有。” “真没有?”林澈逼近一步看她。 “真没有。”林知夏被看的心发虚,目光躲闪。 “有照片吗,我看看。”林澈话锋一转,迂回一步。 “看照片干嘛?”林知夏突然警觉起来。 “我看看长什么样子。”林澈靠在桌子边,看她的目光略带审视。 见林知夏戒备,犹豫,她作势又把手伸去电话机。 “给你看,给你看。”林知夏不情愿地掏出手机,点开之前保存的照片,拿给她。 “嗯,很好看。”林澈望着屏幕夸赞。 林知夏抿着唇笑,比夸自己还开心。 “你真不喜欢?”林澈余光瞥她一眼,没等回答,又说:“你不喜欢,我喜欢。” “你什么意思?”林知夏收住笑意,一把将手机抢回来,抱在心口。 “她看起来...”林澈故意拉长声调,“比我小不了多少。” “瞎说!小十五!好不好!”林知夏声音都变调了。 见她慌了,林澈略做思考,缓缓道:“有年龄差才好。而且,”她抬手抵住下巴,笃定的语气说:“我觉得,她应该更喜欢我这样的。”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林知夏瞪着眼睛看她,不可置信。 “我说得不对吗?我,有权有势,有身份,有地位,能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林澈嘴角微扬,抬手将自己展示一下,整个人看起来从容有度,内敛中透露着掌控力。 果然,权力才是女人最好的补品。 生的好,老得慢,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威慑了一切。 “你...你滥用职权,小心被规。”林知夏反驳不了她的话,只好反驳她的身份。 “顶多算作风问题。”林澈轻飘飘回应。 “你......”林知夏彻底落了下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低着头把电话机扶正。 “怎么,你又喜欢了?”林澈打量她,指尖一勾将她下巴挑起,“喜欢也没用,你拿什么跟我争。” 不管是玩笑,还是认真,这话确实戳到了林知夏的痛处。 她别开下巴“哼”了一声,转身朝沙发走去,没再说话。 她生气了。 林澈看她气鼓鼓的,也不着急搭理,自顾自走去沙发边喝了几口茶,淡淡的语气问:“气谁?” “谁也不气。”林知夏气自己,声音闷闷的,“你说的对,我是争不过你。” “知道就好。”林澈放下茶杯,站在窗口前舒展几下身体,不急不慢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一把年纪了,不至于跟你争。” “你把人当什么了?想争就争,想不争就不争。”林知夏恹恹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人。” 林澈忽然正色,回头看她,一针见血道:“我不跟你争,不代表别人也不跟你争,你有考虑过吗,你拿什么捍卫你想捍卫的。”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林知夏垂着脑袋沉思。 “所以呢?”林澈目光一闪,发出灵魂一问:“以后要走什么路,想清楚了吗?” 林知夏又坐了一会儿,起身。 “去哪?”林澈也没想到真能把人吓跑,还想留她一起吃午饭呢。 “找自己的路去。”林知夏说着就要往外走。 “她吗?”林澈笑意深深冲着她问。 林知夏回头瞥她一眼,“要你管。” 林澈无奈,随她去了。 从市委到剧场,开了很长一段路,比之前任何一次去,都要远。 司机很默契,一路上没开口,林知夏坐在后排,摇下车窗沉思。 许久未归,安城的气温升了不少,风暖洋洋的,吹得人思绪像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往外开。 林澈说的很对,凭林知夏自己,确实捍卫不了什么,也不能替言怀卿解忧。 书会改完,戏也会上映,她确实要选她自己要走的路。 去剧场。 言怀卿晚上要演出,她得去捧场。 还得先回家。 她想换个情绪,神清气爽地去见她。 下午四点,剧场已经到了不少观众。 林知夏第一次用她的工牌,直接从员工通道进到了后台。 言怀卿正在化妆。 “诶呦,林妹妹来啦,好久不见啊。” 苏望月镜子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进门,先转过身打招呼。 “好久不见,苏老师下午好。”林知夏礼貌回应,看到言怀卿回头看她,又冲她抿唇一笑:“言老师好。” 言怀卿知道她今天回来,但没想到她会来,目光里流露出意外,浅浅笑了一下。 第48章 “怎么,言老师不是好久不见吗?”苏望月悠着嗓子问。 总觉得两人气氛不太对,她又打趣:“你消失十几天不见人,她前天也消失了一整天,话说回来,她不会是找你幽会去了吧。” 拐跑。私奔。幽会。 苏望月用词之精妙,整个剧院再找不到第二人。 林知夏耳尖都红了。 “夏夏,来。”言怀卿拉了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过去。 “夏夏,叫这么甜,该不会真幽会了吧。”苏望月拿起画笔勾眉,时不时朝她俩望一眼。 林知夏到底还是稚嫩,在一声声“幽会”中,渐渐红了脸。 言怀卿从镜子里看她不经逗的样子,顺手拿了支眉递过去,“帮我化妆。” 林知夏不会化戏妆,却小木偶般伸手接过了眉笔,“画哪?” “眉毛。”言怀卿沉着身子把脸凑到她面前。 眉目如画,说的应该就是这般吧。 明明都已经画好了。 林知夏举着笔,无从下手。 心还砰砰跳。 “镜子里看不出高低,沿着眉形微调一下就好。” 言怀卿看她一眼,然后垂下睫毛,视线就落在她心口处。 ----------------------- 作者有话说:我是被幸存者偏差蒙了双眼吗。 评论区里被夸夸,但就是不张收,也没看到新读者,真有点心虚了。 虽然心虚,但还是忍不住想推荐一下主页的已完结文《转身已是三千年》。 仙侠,感情流,小甜文,剧情线偏弱,纯纯一群神仙谈恋爱,但个人感觉写的比这篇要细腻些。 第42章 爱了 林知夏生平第一次为人画眉,很紧张,也很有仪式感。 她左手攥成个拳头放在腿上,右手却像捏着根羽毛,轻得不敢用力。 言怀卿的脸就在眼前,她甚至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细细粉粉的肤色被镜前灯镀上一层柔光,衬得眼尾的胭脂像宣纸上渐次晕开的朱砂。 “言老师,我...没画过戏曲妆...” 林知夏喉咙发紧,笔尖悬在眉峰上方,迟迟不敢落笔,鼻尖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温润的脂粉味,让她莫名心安又心跳加速。 言怀卿忽然掀起眼帘,瞳孔里敛着细碎的光,看她,“不用怕,顺着眉骨描就行。” 林知夏喉头一动,深吸了一口气,笔尖终于轻轻落在她眉丝间。 言怀垂下视线,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没事,可以重一些。” “好。”林知夏屏住呼吸,沿着已经勾勒好的眉型描摹起来。 苏x望月眼神透过镜子,一瞥一瞥地看过来,把两人当戏看。 “哟~”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后倾了身子仔细看两眼,不禁感叹,“不愧是林主任的女儿哈,这握笔姿势,跟捏手术刀一样。” 言怀卿随着她的话抬眼,尔后笑了,温热的吐息拂过她手腕处,痒痒的。 “拿错了吗?”林知夏吓得收回手,不敢画了。 苏望月左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也画差不多了,索性起身走到两人旁边,好为人师起来,“看见没,这样握笔。”她把手举了举示意一下。 林知夏学着她调整了握笔的姿势,却迟迟不敢接着画。 苏望月站在一旁怂恿,“怕什么,画皮看过吗,你就把她当成人皮,随意画,不碍事。” 别的不说,林知夏在想象力这方面还是要超出寻常人的,瞬间联想出一连串诡异画面,表情逐渐狰狞,手都抖了一下。 苏望月见诡计得逞,挑着眉梢看热闹。 言怀卿忽然抬手,在头顶的手腕上点两下,正巧点在林知夏跳动的脉搏上,“别上她的当。” 林知夏瞬间被她点醒了。 苏望月就像一个气球,你越回应,她就越膨胀,你不理她了,她反倒会一点点泄气,产生不了威胁。 想通之后,林知夏逐渐镇定下来,再次举起笔,在眉丝间轻轻描画起来。 苏望月凑个头在两人之间观察,发现林知夏也把她当空气,自讨没趣,索性也去找别人画眉玩去了。 林知夏渐渐投入,不自觉地观察起眼前的眉目来。 眉梢弯弯,眉目款款,好看极了。 不知不觉间,她抬起左手,手背抵在她下巴处,试图将她勾在眼前,细细打量她。 她呼吸很轻,低垂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幽微的气息倾洒在她手腕上,痒痒的。 林知夏觉得,言怀卿现在的样子像个精致的手办,很可爱,有种可以任她捧在手间,肆意摆弄的错觉。 她抿抿唇,勾出笑意。 眉笔继续勾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其实,很多人的眉间都会藏着小痣,或藏在深处,或随着眉梢牵动时隐时现。 林知夏曾在书里将眉间痣形容为——灵魂悄悄藏起的注脚,命运轻轻点下的印记。 可是,言怀卿没有。 林知夏细细拨过她每一根眉丝,都没找到。 她有点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她就该是这样美玉无暇的样子。 况且,老一辈人常说,眉间藏痣者情路多坎坷,她双眉干净如同新雪,连最细微的瑕疵都寻不见,必然不会受情伤搓磨。 挺好的。 林知夏再次勾出笑意。 “夏夏,你是在找什么吗?”言怀卿抖动着睫毛轻问,声音像是轻盈的丝绸,柔柔地裹住她。 “言老师没有眉间痣。”林知夏如实回答。 没有? 是失望了? 言怀卿笑笑,“那你有吗?” “我没找过,应该也没有吧。”林知夏用指腹蹭了蹭她眉尾处。 言怀卿又笑笑,“画好了吗?” “好像,还是有点歪......”林知夏小声说,声音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言怀卿睁开眼,看向她的下巴,带着浅浅的笑意:“哪边歪了?” 林知夏再次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左边眉尾:“就这里,好像,高了一点点。” 言怀卿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握笔的手拉下。 力道不重,林知夏却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怎么了吗,言老师。” 言怀卿抬起头,平视她,眸光如水,“我找找看。” “找什么?”林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怀卿已经侧过身去,手指在化妆台上逡巡,最终取了一支稍浅色号的眉笔,朝向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眉间痣。” 啊? 林知夏一愣,“你眉毛不画了吗?” “画啊。” 言怀卿将化妆凳调高,倾下身子,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眉笔轻压在她的眉间。 一应动作,行云流水。 林知夏的心砰了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收不回心脏了。 她原地变成了个小木偶,被温温的草木香压在方寸之间,一动不能动。 下巴处指腹温热,力道很轻,眉宇间笔尖微凉,沙沙作响。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笔尖扩散开来,她忍不住眨眼,睫毛跳个不停。 “别动。”言怀卿又将她的下巴收紧了些。 林知夏赶紧闭了眼睛,敛住呼吸。 静静等了一会。 待到画另一侧眉毛时,她才敢抬眼看她——眼神微妙,唇角微扬,一幅睥睨她的姿态。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言怀卿是在报仇——把她当手办摆弄的仇。 好可怕呀。 她只是想一想。 可言怀卿却把她想象的内容变成现实,施加到她身上。 教写字是,此刻也是。 她才像个可以被肆意摆弄的小手办,正被主人精心勾画出想要的模样。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她,不抗拒。 “言怀卿,你藏的够深呐。” 苏望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了回来,身旁还带着江景。 有快门声咔嚓响起。 林知夏想转头,下巴却被言怀卿整个禁锢住。 “马上就好。”她眼神平静,神色如常,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声音更是不容质疑。 明明也没做什么,可林知夏就是心虚的很,拿余光瞟了边上一眼,就见苏望月摇着头,“啧”了她们许多几声,又冲江景说:“阿景,快拍,这都是证据,姓言的劈腿我的证据。” “哪天望眼欲穿要是散了,凭着这个,我能多分些家产。” 她说的煞有其事。 “我给你做人证。”江景语气酸溜溜地取证。 林知夏又想钻地缝了。 “好了。”言怀卿端详她一会儿,松开她的下巴,将眉笔放回收纳盒,然后对着镜子,继续调整眉形。 她谁也没搭理。 林知夏不自觉地抬起手背碰了碰下巴处,也不好轻举妄动,她坐在凳子上,偷偷瞄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第49章 “眉形真好看啊。”苏望月贴近她,细细打量她的眉。 “言老师画的好。”林知夏小声回应。 苏望月又“啧”了几声,似乎不服气,她绕去言怀卿身侧,双手撑在化妆台上,冲着镜子里的人冷嘲热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言怀卿取了个眉刷在眉间轻扫,根本不看她。 江景趁乱撞了下林知夏肩膀,目光闪烁着小声问:“啥情况?” “没啥情况,就画了个眉。”林知夏抬手挡了挡。 江景到底是不敢当着言怀卿的面八卦,只好站在边上,跟林知夏一起观望形势。 “都说戏曲讲究个眉目传情,合着是这么用的哈,我算是涨见识了。” 苏望月侧了侧身子,探到言怀卿边上,拿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问:“你勾引人家林妹妹,被抓了现形,脸都不带红的吗?” 勾引?什么情况? 林知夏没想到还能亲口吃到自己的瓜,也是挺慌的。 江景又撞了下她的肩膀。 林知夏悄悄去看言怀卿的反应。 她已经修好了眉,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眉刷眉笔收起,神情不温不火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反而她边上的苏望月更加不依不饶,掐着腰站在一旁思索片刻,又问:“诶,不是,你一花旦,你勾引人家林妹妹干什么?” “花旦怎么了,苏老师,你这思想不可取啊。”江景从旁掺合。 “就是。”林知夏随声附和。 言怀卿终于发话了。 “一会台上要扇巴掌,是吧?” 苏望月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言怀卿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抬起手勾过她下巴,指尖在她右侧脸颊上点了两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些不屑—— “这边粉涂厚一点,一会儿妆扇掉了,不好看。” 这磕生嗑死的互动和眼神! 这惹人遐想的调教姿势! 这张力十足的报复感! 江景想拍没敢拍。 林知夏想笑没敢笑。 空气似乎被抽空了片刻。 苏望月终于意识到什么,眼皮一拎,眼神里突突窜起小火苗。 “我就说呢!我就说吧!” 她退后半步,张牙舞爪。 “我就说每次演这场戏,你那巴掌怎么都扇得轻重不一样,有时候疼的很,卸了妆脸上都有红印子。” “我一直以为是舞台上动作急,临场发挥的,你不好控制力道。” “为艺术献身嘛,我也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 “合着你倒好,这巴掌扇轻扇重,全凭你心情是吧。” 苏望月说完之后瞪着眼看她,等一个说法。 “那你觉得我今天心情怎么样?”言怀卿也不解释,顺着她的话反问。 “你是人吗?”苏望月恼了。 “我不是。” 言怀卿挑挑眉,将右手伸在眼前,展示一番—— “我是个无情的打x脸机器。” “怕了吧?” 她五指迅速收紧,握成拳手,一个转身,换衣服去了。 天菩萨啊! 这还是言怀卿吗? 她真的好皮啊! 爱了! 江景爱了。 林知夏也爱了。 ----------------------- 作者有话说:在仰慕的人面前,谁还不是个小m了。 周末真好啊!写完了还能补觉,爱了! 第43章 侧幕 “林妹妹,快去哄哄吧。” 苏望月回头看林知夏,指尖戳在自己脸颊边,一副被打了的表情。 林知夏还跟江景一起沉浸在言怀卿的手掌里,突然被点了名,很是意外,眼睛慢悠悠转向苏望月,脑门上顶了个问号。 苏望月的妆很好看,尤其眼睛,勾的十分俊秀,这会儿故意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像个可爱的戏曲小手办。 小手办挑着眉,冲她威胁,“你要是不能把人哄开心,就保不住我这张脸,保不住我这张脸,我就去微博发九宫格曝光你们。” 林知夏脑门上顶了两个问号。 “你还没看出来吗?”苏望月朝她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她双标,对你跟对我们不一样,有两幅面孔,可不就得你哄嘛。” 江景认可地点着头,追问:“就是,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林知夏脑门上又多了个问号。 “夏夏,来。” 言怀卿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站在门口叫她。 一瞬间证明了,她脑门上的问号各有各的道理。 “夏夏,来。”苏望月捏着嗓子学了一句,江景跟了一句:“没天理。” 林知夏尴尬又欣喜,小步子雀跃着跑出门,跟上言怀卿。 「更衣室。」 看门牌,是很暧昧的场合。 进了门才知道,那是凌乱的战场。 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叠在角落,敞开的箱子里塞满道具和服饰,配饰,帽冠、绣鞋分门别类放在台面上,整个房间因拥挤而显得杂乱,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时不时穿梭其间,在核对每一件即将上场的行头。 这样的环境,不管多非分的心,看一眼,也沉寂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下不去脚。 “你还没进过服装室?”言怀卿问。 “还真没有。”林知夏扫视房间。 “没想到会这么乱吧?”言怀卿轻笑,顺手推开一个箱子。 “确实......有点超出想象。”林知夏如实回答。 “常年在各地巡演,这些箱子搬来搬去,免不了会乱。” 言怀卿回头看她,“不过,你们可能看不出门道,她们每天经手,能不假思索找出任何一件戏服和道具,也算乱中有序。” 林知夏随着她的话看了眼穿梭其间的工作者,心生敬畏。 “进来吧。”言怀卿挪开一架挂满戏服的衣架,腾出一条路。 林知夏走近后,她又回头看着她,笑问:“是不是破坏了你想象中的神圣感?” “没有。”林知夏小心翼翼站在不碍事的地方,压低嗓音回答:“恰恰相反,我觉得真实永远是最神圣的。” “嗯,过来。”言怀卿带她往里头的衣架边走。 从小到大,林知夏从没被人教育过要眼皮活、手脚勤,所以,帮不上忙的,她绝不会贸然插手。 这种性格,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一件值得钦佩的事。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个生人进后台,不惊不怪,不问不碰,只用眼神去了解和接纳一切的人。 她甚至压制了眼中的好奇,毕竟,对于忙碌中的人来说,陌生和好奇也是一种打扰。 在此之前,言怀卿也很抗拒带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来后台参观,尤其是开戏前。 眼下,她改观了。 她喜欢林知夏在她的工作和生活中从旁参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很有分寸感,又或许,她总能带给她完全不同的反馈。 就比如描眉,过往的化妆师会摆弄她的脸庞,恭维她的眉眼。 可林知夏不会,她没有过多地触碰她,更没有夸赞她,她只时悄无声息地去找寻她眉间是否有痣。 很奇妙的感觉。 再比如此刻,她就像她身侧的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她所有的动作中。 但她又不是影子,她有自己的观察,会盯着一件蓝色戏服细细端详,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没说为什么笑,言怀卿便也没问。 “帮我拿一下。”她拉过贴了角色标签的架子,挑了几件内衬递给她。 林知夏默契接过,然后像个人形衣架,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言怀卿跟工作人员交谈。 言怀卿继续在衣架上找寻了几件,然后带着她走出去。 “那件蓝色的戏服很奇怪吗?”言怀卿回过头问。 “扇巴掌穿的就是那件。” 林知夏小声回答,眼里还闪着狡黠的光。 “而且,扇巴掌那场戏,言老师的戏服前襟经常会被苏老师扯开,还被戏迷们剪成了合集,文案是「扯人家衣服,打得还是太轻了」。” 言怀卿不禁一笑,“你哪里看到的。” “小破站啊。” 林知夏突然来的兴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凑近问:“弹幕还说,这场戏,言老师真生气时会真打,衣服也会被扯开,假生气时会假打,衣服往往完好,是真的吗?” “巧合吧。” 言怀卿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压着眉想了想,又说:“那场戏肢体动作幅度很大,她又要扯着我的衣袖滑跪很远,难免会勾扯到。” “哦。” 林知夏不信。 抿着唇笑了一会儿,她前倾着身子,接着问:“所以,就像是开盲盒,有的戏迷听一场就能遇到了,而有的戏迷连听好几场也没亲眼见过,她们还在网上哭天抢地哭,说巴掌对她们不公。” 第50章 言怀卿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她有兴致,眉梢一动,压着嗓音说:“不过气极的时候,确实会下手重一些,戏服也更容易被扯开。” 气极的时候? 林知夏眼睛一亮,“所以,言老师真的是看心情打的吗?” “嗯。”言怀卿递给她个眼色,点点头。 她真的好皮啊。 林知夏憋笑。 言怀卿想了想,又高深莫测地说:“有三种情况会下重手。” 林知夏目瞪口呆,等她讲。 “这个戏你知道的,苏老师演的那个角色本就讨人嫌,有时候我情绪过于带入,愤恨起来难以压制,就会打重。” “她呢,又喜欢临场发挥,尤其观众鼓掌起哄的时候,她表情夸张,贱嗖嗖的,看着我就忍不住想扇她。” 言怀卿回忆似的顿了一会。 “那,第三种呢。”林知夏都不敢听了。 “她越躲,我就越想扇。” 言怀卿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该不会有什么s倾向吧。 林知夏一时间脑补了太多画面,久久没能给出反应。 “怎么了吗?”言怀卿转过脸看她。 “苏老师好可怜啊。”林知夏摸着左脸为她发声。 “可怜吗?”言怀卿语调软软的,又递给她一个你知我知的眼色,“夏夏,你是我的助理,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就行。” 事关站队问题,林知夏毫不含糊,冲她咧嘴一下,眼睛弯成个小月牙:“我不告诉她。” 晚上七点半,大幕拉起,戏正式开演。 林知夏没有去观众席,她站在侧幕看所有人。 后台的灯光比舞台上暗淡许多,几十号人在这方寸之地默默无闻地忙碌着,互相之间又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奇妙的秩序。 林知夏悄悄站在侧边的幕布后,生怕挡住任何一个人的去路。 场务会扛着巨大的布景道具从她面前疾步而过,化妆师拿着粉扑随时待命,负责换装的老师也会双手撑着衣服提前等待演员换场...... 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帷幕的缝隙射进来,将侧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言怀卿的身影在灯光下额外清晰—— 她已完全进入了角色,每一个转身、每一句唱腔都精准得如同录制好的影像。 林知夏静静看她,不听故事戏词,不看唱念做打。 只是看她。 “换装!快!” 一声低喝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言怀卿一个转身退场,许多人立刻围上去,手指翻飞解开衣带、更换头饰、调整妆容,一气呵成。 眨眼间,新的戏服头饰,已经穿戴齐全。 在这里,没有从容,没有体面,更没有端庄大气和气定神闲。 可你就是觉得,她们比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更神圣、更震撼,更令人敬畏。 胡弦骤然转急,鼓点如雨,人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她看到言怀卿跑去另一侧候场,脸上的表情与寻常时判若两人——那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眼神锐利得能刺穿帷幕。 “十秒后上场!”有人提醒。 言怀卿深吸一口气,林知夏看见她的x肩膀微微下沉,然后甩开如云的水袖,迈着台步走向舞台。 她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婉转秀丽的声音穿透整个剧场,引来观众席一阵掌声。 林知夏不由自觉地歪头,从幕布的缝隙中追逐她的身影。 侧幕的忙碌并未停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望月换场。 她被三四个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扒官服,脱官帽,改妆容,庄严肃穆中透着凄凄惨惨。 林知夏看见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脸,不用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五、四、三......” 苏望月猛地睁开眼睛。 林知夏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里真能闪出一道光。 工作人员如潮水般退开,苏望整了整衣袖,在“一”字落下的刹那,一个漂亮的转身亮相,重新回到了舞台的聚光灯下。 掌声如雷。 战栗感沿着人的脊背往上爬,林知夏终于明白言怀卿嘴里说的“乱中有序”。 在这看似混乱的侧幕,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舞台上的完美呈现。 弧弦鼓点渐强,苏望月一声长啸,猝然滑跪,伸手去扯言怀卿的衣袖。 因为是背影,林知夏看不到她是不是又临场发挥了,就只见言怀卿面色一凛,水袖举在半空旋了个利落的圈,随后露出漂亮的兰花指,朝着苏望月的脸打去。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苏望月往后躲了一下。 躲不掉的。 该扇的巴掌,如约而至。 “啪!” 观众席传来如雷的掌声、笑声、叫好声、喝彩声。 是前所未有的满堂彩。 林知夏垫起脚尖仔细看去,才发现言怀卿的衣襟,果然又被扯开了。 后台也惹起了不小的骚动,大家都被观众的情绪影响了,笑声起伏。 应当的,毕竟这掌声和赞叹里,本就有属于她们的那一份。 林知夏也想笑,但心口却涌出更多的、更复杂情绪。 而且,从她的角度看,言怀卿扇巴掌的样子,真的迷人极了。 第44章 幕后 “夏夏,去右幕等。” 最后一次谢幕前,言怀卿突然贴在她耳侧说。 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林知夏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应,言怀卿已经翩然转身,端起水袖重新朝舞台中央走去。 右幕?为什么? 她还特意绕到左幕来等她下场。 可言怀卿说了右幕,她又像小木偶般被牵引着,逆人流而去。 右幕通常是道具上下的位置,此刻,戏结束了,演员还未退场,观众也尚未散去,这里暂时停下了喧嚣,只有凌乱的道具,和远处几个等着收场的工作人员。 林知夏站在幕布后,耳尖发烫。 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到言怀卿的背影——她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收起,腰身被苏望月揽着,大方又优雅地跟几个主演贴在一起撞肩膀。 满台锦绣,其乐融融。 台前围满了人,掌声和尖叫声久久不散,不管演员鞠几次躬,挥几次手,声浪依旧一波盖过一波,即便前幕落下,她们也要弯着腰再做最后一次道别。 演员们陆续从左幕下场,衬得右幕冷冷清清。 林知夏遥遥看见苏望月挨个抱住每一个演员——亲脸颊。 所有人哄堂大笑,有的嬉闹着躲闪,有的尖叫着挡脸上的口红印。 真是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言怀卿也被抱了,但没被亲到脸,她腰背柔韧性极好,硬是靠着往后倾身子躲过了。 视线流转,林知夏发现,左侧幕也有一个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人影。 那人身形如雕塑,静默地躲在侧幕边看路过的演员们嬉闹、离场。 直到苏望月发现她,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朝她脸颊上猛猛亲了一口,然后和她勾肩搭背一起朝休息室走去。 不用猜,一定是赫喆。 世人皆说,既怕月光独不照我,又怕月光不独照我。 这话放在赫喆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大幕之外,观众渐渐散去,空气中仍激荡着掌声留下的激情与能量。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感受着,观望着,也在等待着。 她突然很期待言怀卿的用意,她会来找她吗?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声招呼...... 再或者,她仅是单纯地希望,她能避开苏望月热情的吻...... 想及此,林知夏不自觉地低头轻笑,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朝她走来。 她走得从容又端庄,仿佛踏着未散去的戏韵,可她眼中的笑意却内敛又张扬,视线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林知夏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游走的情绪——热烈,澎湃,高涨,久久未散。 一团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这样的舞台,这样的掌声,这样的欢呼和尖叫,任谁,都会被重新激起一腔热血。 林知夏替她开心。 可是,随着人越来越近,林知夏还是慌了,心口怦了一下又下,不自觉地攥紧手心。 言怀卿却突然抿开笑意,尔后张开手臂,走向她—— 她在示意一个拥抱。 林知夏很惊讶,很惊喜,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的怀里抱去,因为,她也想感受一下,此刻这具身体里所流淌的热血和荣耀。 脸颊贴在她的戏服上,绸缎的面料上似乎还带着舞台灯光的余温,可惜没有她身上原有的清淡草木香。 她情绪依旧澎湃,从她的怀抱里能感受得到。 “祝贺你,言团长。”林知夏埋在她肩头,小声祝贺。 言怀卿手臂环住她的后背,紧紧揽住她,很久没松开。 第51章 “谢谢。”她贴在她脸颊处轻声说,“那一巴掌,也有你的功劳。” 嗯? 林知夏刚要抬头询问,腰背处骤然一紧,随即双脚悬空,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言怀卿抱着她,原地转了三圈。 戏服广袖,翻飞如蝶。 林知夏不自觉地环住她肩膀,将脸靠在她肩侧上闭了眼。 身体相拥,脸颊相依,胸腔起伏,心跳发胀。 待到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她眩晕着睁开眼,刚抬头,正对上言怀卿含笑的双目。 她笑意温婉,缓缓凑近她,在她脸颊处落下一个吻。 温温软软,转瞬即逝,还带着淡淡的胭脂香。 脸颊吻。 什么意思? 林知夏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手边的戏服,大脑一片空白。 “落幕吻。” 言怀卿噙着笑意在她耳边说,尔后退开半,略略松开她,只用手虚扶着她的手臂,替她稳住身形。 林知夏确实还在摇晃,不管她怎么强装镇定,慌乱还是能从眼角眉梢爬出。 耳尖也通红。 言怀卿看着她笑笑,等她平复。 林知夏知道她在笑,扶着她的手腕抬头时,才发现她的笑意中闪着读不懂的光——就像是,她把舞台上全部的灯光都藏在眼底,只等此刻,拿给她看。 ——只给她看。 林知夏心绪再次起伏,却鬼使神差地冲她问:“言老师亲过别人吗?” 言怀卿目光抖了一下,很快便镇定自若,默契地配合她—— “懂了,亲过你,就不能亲别人了。” 林知夏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耳尖通红,脸颊滚烫,不自觉抬手在脸边摸了摸。 她看到了,言怀卿确实没有亲别人。 “言老师没有亲别人,为什么亲我。”她低着头,声音近乎隔绝在空气里。 “团里有个惯例,一场戏要是搏得了满堂彩,就要在落幕后拥抱所有演员,即是分享喜悦,也寓意传承和幸运。”言怀卿解释。 原来是惯例。 林知夏抿抿唇。 “过两天要开新的剧本讨论会,希望你有好运气。”言怀卿又说,还歪了头打量她。 不管如何,至少被月光独照过。 林知夏抿着笑意抖了两下睫毛,眼球也随之滑了滑,她突然抬起头,在另外一边脸颊点了点。 “言老师,这边也亲一下吧,我要双倍的好运气。” 言怀卿被她逗笑了,侧开脸笑不看她。 林知夏趁势上前半步,目光澄澈又明亮,追着她问:“不可以吗?” 言怀卿依旧在笑,虽然无奈,却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后退半步。 她抿抿唇,提了口气,然后转过脸凑近看她,距离越来越近,神情却越来越气定神闲。 看视线,似乎不是冲着脸颊。 林知夏又慌了。 不敢呼吸。 脸色涨红。 心跳越跳越快。 就在心快要跳出来的时候,言怀卿突然侧开脸,朝着她的耳边吹了口气。 ——好运气。 “祝你好运。” 她一本正经冲她说,尔后松开她的手腕,一个转身朝休息室去了。 皮死她得了。 林知夏小木偶一般跟着她往前走。 “言老师,你还没x告诉我呢。”她小跑几步追上她问。 “什么?”言怀卿没回头。 “我眉毛里有痣吗?”林知夏凑过脸问。 言怀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视线在她两边眉毛间扫了扫,抬手示意:“这边没有......” 手一动指向另一边。 “这边......” 她没说。 嘴角一勾,走了。 林知夏捂着右边眉毛站了一会儿。 推测是有。 但不确定。 得回去自己找找。 她迈开步子再次跟上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挨打的是我,上热搜的却是她?” “为什么打我能爽到她们?” “谁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我是什么日本人吗?我是犯了什么天条吗?我是生来就活该被打吗?” “没天理啊!简直没天理!” “真是没天理啊~~~” “谁能为我发声“” “谁来为我发声?” “啊!?” “到底谁为我发声啊~~~” ...... 刚进入走廊,就听到苏望月撕心裂肺地吼声。 每次收戏后,大家在后台发疯嬉闹是常有的事,言怀卿早就习惯了,没有表现出意外。 林知夏却连忙掏出手机,一点开微博就看到词条推荐——#言怀卿扇巴掌,我爽到了# 点进去——照片,视频,动图、表情包应有尽有。 翻了好几页,网友从各个角度分析了这个巴掌,就是没人为苏望月发声。 噗~ 林知夏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言怀卿回头看她。 林知夏憋着笑把手机拿给她看,言怀卿眯着眼睛翻了两页,也笑了出来。 “苏老师好可怜。” “苏老师好可怜。” 两人相视着憋笑、叹气,然后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苏望月正靠在桌角上举着手机哀嚎:“这些网友到底什么癖好啊,合着没打她们脸上是吧。” 赫喆坐在一旁,默默递了张纸巾给她,示意她擦擦脸上的口红印。 苏望月接过纸巾,攥在手里,继续埋怨。 “我看明天那场,咱们大家干脆也都别演了,就让言怀卿自己扮好了站台上,然后让那些买了票的观众,凭票挨个上台挨巴掌。” “得叫她们也真爽一把,体验体验,省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家本来被她逗的笑成一团,看到言怀卿进来,又都眼神闪烁着等着看热闹。 苏望月破天荒没理言怀卿,走过去拉住林知夏,手里纸巾一甩,抹了把空无一物的眼泪,然后俯在她肩膀上埋怨个不停。 “林妹妹,你说说,我多可怜......” 她抽抽噎噎的,嘴里说的无非还是走廊上那些话,只不过换成娇滴滴的绿茶模样。 林知夏顿时哭笑不得,正想抬手拍拍她的背安慰一番,一抬眼看到了边上坐着的赫喆。 不敢拍。不敢动。肩膀也不敢要了。 只能静静站着。 苏望月假哭半天,突然意识到什么,“嗯”了一声,直起身子。 林知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形式不妙,正要往后躲,苏望月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上下打量几眼,挑着眉问:“我记得我也没亲你啊,你脸上这口红印哪来的,还这么清晰,还这么完整。” 众人视线涌来过来。 “你...你亲了多少人,你肯定是自己忘了。”林知夏顶着大家的视线,为自己解围。 苏望月蹙眉,作思考模样—— “我唇型有这么好看吗?” “口红色号好像也不对吧?” “难道阿言把你拉去后台强吻啦?” “强—吻—啦—” 第45章 被耍 林知夏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先看左边脸上的唇印,再看右边眉毛的小痣。 喜忧参半。 左边脸颊上的那抹口红印颜色很淡,却很完整,保留了主人完美的唇形,仅是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言怀卿亲的,教人如何不欢喜呢。林知夏指尖点在上头许久,舍不得擦去。 右边眉毛里确实藏了颗小痣,也很淡,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她凑近镜子,拿指腹压了压,忧心忡忡。 难道自己真会情路坎坷? 林知夏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是从来没有思索过感情问题,可万事都有个头,她一时没能意识到。 正犹豫要不要洗簌,手机响了,编剧老师在剧本群发了通知—— 「@所有人下周一上午十点整,院里大会议室集合,剧本讨论。」 很快,消息下方立刻跟了一串「收到」。 林知夏手指悬在屏幕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言怀卿,她也只好输入「收到」,正要发送时,一个水墨头像弹了出来,后面的文字是——「晚上好」 林知夏无缘由地脸红发烫起来,尤其是左边脸颊,不自觉抬手蹭了蹭,唇印随之晕开,像朵暧昧的桃花。 她删掉输入框里的文字,在键盘上重新打字——wanshangh。 跳出默认,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 言怀卿:「晚上好」 林知夏:「晚上坏」 苏望月:「晚上哪里坏」 萧骅跟:「晚上为何坏」 剧本老师:「晚上怎么坏」 唱词老师:「晚上去哪坏」 第52章 道具老师:「晚上跟谁坏」 ...... 好跟坏都能混,这输入法是有什么大病吧。 林知夏盯着大家的秒回,隔着手机屏幕社死。 这是她第一次在群里发消息——不太正经的样子。 想砸手机。 「晚上谁最坏。」言怀卿回复了。 原有的接龙瞬间被打乱,大家纷纷投票“最坏人选”。 新的接龙开始,结果毫无疑问——苏望月当选top1。 很好,只有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言怀卿没再说话,却在悄无声息中替林知夏解了围。 这一天,她替她解了四次围。 “言怀卿,言团长,言老板,言老师......”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林知夏忍不住地就想问她,猜她,想她。 以前,她觉得她是个克己复礼的人,气场强大,淡然疏离。 后来,她觉得她是极具神秘感的人,像月光下的雪原,泠冽而旷远,带着致命的蛊惑感。 可是渐渐地,熟悉之后,她又觉得她是那么的——具体,鲜活,生动,贴近。 她从不拒绝,也不迎合,总能在最关键处出现,又戛然而止。 她就像是极致的矛盾美学,即便压抑了所有的外显欲望,也藏不住强大的内在张力。 她会不经意间进一步,勾起你无尽的欲望和想象,然后再后退半步,静静地站在那里,观望你,纵容你,看着你在欲望里挣扎,却从不去满足你。 或者说,她只满足你一点,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想象,去补全。 恰巧,林知夏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如果言怀卿的留白是鱼钩,很显然,她咬钩了。 洗漱好,躺在床上,她翻来复去睡不着,像一条挂在勾上甩尾巴挣扎的鱼,思绪里全是言怀卿,越挣扎咬的越紧,逃不脱。 她失眠了。 第二天,她起很晚,洗脸时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眼,不自觉又忧心起自己的情路来。 再次贴近镜子去找眉毛里那颗小痣时,诶,不见了。 难道记错了? 右边找找,没有,左边找找,也没有。 痣,是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原本就没有。 她又被言怀卿给耍了。 点个痣来戏弄她,很好玩吗?关键是,她也太好骗了吧。 气哄哄吃早饭、午饭、晚饭,然后气哄哄出门,绕去四家花店去买花...... 最后,她抱着一大捧山茶花往剧场跑去。 愉悦的闷气会使人膨胀,她就是要张扬地反击。 进到剧场后台时,言怀卿正在侯戏,很奇怪,只有她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长衫戏服,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薄雾。 “言老师,晚上好。”林知夏礼貌打招呼,声音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 “晚上好。”言怀卿回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去她怀中的花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给我的?” “给你的。” 林知夏走到她面前,却依旧将花抱在自己怀里没有递过去。 言怀卿抬手,指尖在洁白的花瓣上捻了捻,笑了。 白色山茶花,又名十八学士,花语——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看来,她发现自己被捉弄了,要反击。 “为什么突然想起送花了。” “言老师,我可是你的戏迷,哪有戏迷不送花的。” 林知夏冲她笑了笑,依旧没将花递花过去。 言怀卿知道她傲娇的小心机,上前一步,伸手将花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像妥协,也像一个拥抱x。 月白色的长衫拥着雪白的山茶花,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太好看了。 林知夏看着她问:“好看吧。” “嗯,很好看,感谢戏迷朋友。”言怀卿低头看着花,弯了弯眼睛。 “不过,这是什么花啊,以前从没见戏迷送过,花语是什么?”她又抿着笑意问。 明知顾问。 林知夏早猜到她有这一手,扬起下巴俯看她一眼,并给出答案:“芍药,花语是——,于千万人中,我唯独爱你。” “言老师,喜欢吗?”她又沉下肩膀,从下方窥视她。 “芍药。”言怀卿唇齿间咀嚼着这个词视线缓缓下移,确实从山茶花的角缝中找到两朵藏着的粉白色芍药花。 她这是有备而来。 “很喜欢。”言怀卿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将花束放在化妆台上,手指轻轻拂过花瓣,“谢谢你的爱,却之不恭。” 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空气比人先觉察到,变得稀薄。 林知夏心口发胀,轻轻提了口气,“言老师,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嗯。”言怀卿没有转身。 “那颗痣是什么时候点的啊,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林知夏向前一步,侧过身子看她。 “你不是在看你的苏老师嘛,自然顾不上我。”言怀卿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的?苏老师?顾不上? 林知夏措手不及,张了张嘴。 明白她的话后,她又不自觉学着苏望月的语气问:“言老师,你是人吗?” “那我是什么?”言怀卿转过脸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有无辜。 “我的意思是,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在被人围观、嘲弄、拍照、观察的时候,还能那么气定神闲地,点个痣去捉弄另外一个人。” 言怀卿忽然抬手,在自己眉间轻扫了一下,“那肯定是因为,她觉得那人很好捉弄吧。” 呵! 林知夏被她这动作和语气激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又羞又恼:“言团长确实挺能藏的,昨天晚上的投票,你没能当选第一,真实有点亏了。” 言怀卿轻笑出声,月白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可我也没看到你提名我啊。怎么,现在又要替你苏老师打抱不平了?” “你......”林知夏一时语塞。 “你那么喜欢你苏老师,这花也拿去给她吧,她就在隔壁。” “我......”林知夏再次语塞。 “现在的年轻人,当着面都是口口声声说爱你,一转脸就去喜欢别人了,看不透。” “这......”这话从何说起。 言怀卿忽然凑近一步,长衫下摆扫过她的裤脚,伸手从花束中拨出两支芍药,“你看,连你的都有两朵。” “我......”林知夏有口难言,喉头发痒。 她突然意识到在不管哪一次较量,她总会处于下风,言怀卿总是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然后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 还倒打一耙。 真是没天理。 她真的狠狠共情苏望月了。 “时间不早了,我得准备上场,今天观众席没位置,要留在后台吗?”言怀卿将手里的芍药松开,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过。 林知夏站在原地,挺挫败的,又觉得今天的言怀卿好像哪里不一样。 ——有点儿,刻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骅趴在门口气虚喘喘地问:“安检那边还是没查到,还要准时开戏吗。” 看她神色,很慌张,语气也急促,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且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林知夏心口随之一紧,顿时联想到很多舞台事故。 可回头看言怀卿时,却发现她不仅没什么情绪,还冲她笑笑,然后才冲着门口回:“以前也遇到过,每次都是虚张声势,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哦。” 萧骅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一圈,又看向桌上的花束,吞了下口水,忍住一肚子话,回答:“那我去通知大家了。” “去吧。”言怀卿收回视线,余光顺便扫了扫林知夏。 她已经在翻手机看了。 看来,瞒不住。 第46章 疯狂 在这个世界上,爱极了你的和恨极了你的,或许是同一批人。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她们从来就没有面对真实的勇气,只是痴心于自己精心雕琢的幻影,一旦你偏离她们心中的完美剧本,她们所有的爱意便会在一瞬间淬成毒箭,射向你。 攻击你的理由也冠冕堂皇——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而她们所谓的真面目,也不过是妄加揣测的另一个你。 爱错了,就要加倍恨回来。 而且,戏曲这个行当,演员和戏迷离得极近,台上台下不过几步之遥,每一场戏都是演员活生生的演绎,戏迷瞧见的,是她们最鲜活的血和肉。 因此,她们的爱更纯粹,恨也更极致。 言怀卿的戏迷中就有这样一小撮人,她们曾经痴狂地爱她,如今,却极致地恨她。 第53章 在她低沉时高高在上踩一脚,在她辉煌时也要处心积虑地抹黑。 在毁掉她这件事上,她们总是不遗余力。 林知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各个软件都找了一遍,最终在贴吧找到了关键信息。 一个名为「言怀卿怎么还不去死」的id在两个小时前发了帖子—— 文字:「不是要炸场吗。那就炸吧。今晚见。」 配图是四只手,每只手里握着一瓶红油漆,最扎眼的是,她们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绑着白色绑带,血一样的颜色写着「言怀卿死」。 林知夏被那鲜艳的红色刺的晕眩,心口猛地一沉。 “别看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她的手机屏幕,雪白色的水袖蹭过她手腕,带着淡淡的衣料香。 林知夏抬头,正对上言怀卿平静如水的眼,她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老把戏了,隔段时间就会演一次,不必当真。” “可是,”林知夏攥紧手机,声音发紧,“言老师,我听说,你的车子真被泼过油漆?” 言怀卿抬手整理袖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替师姐打抱不平的戏迷泼的,不是这群人,况且检票口增设了排查,没有发现什么,大概率又是恶作剧。” “可万一......” “没有万一。” 言怀卿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按,替她锁上手机屏幕。 “戏比天大。” 她静静站着,休息室的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像雪原上突然亮起的星火。 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配演们陆续前往舞台边候场。 “要开戏了。” 言怀卿朝门口看了一眼,“你呢,要不,在休息室等我。” 林知夏不放心,顺手抓住她的水袖:“言老师自己说没事,为什么刚刚却暗示我不要去观众席。” “你跟别人不一样。”言怀卿转回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林知夏依旧扯着袖子不松开。 “真有事,别的观众首先会躲避自保,你呢?”言怀卿冲她扬了下眉。 “我肯定会......”冲出去拦她们啊。 林知夏抿抿唇把话咽回去,“我还是不放心。” “看出来了,关心则乱,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她扽了扽水袖,示意她可以松开了。 “那我就跟昨天一样,在侧幕看你。”林知夏依旧没松手,拉着她水袖要跟她一起走。 言怀卿笑了,看了眼她的胸前,一本正经问:“后台有规矩,闲人免进,你有工作牌吗?” “我......”林知夏低头看自己,出门的时候还在气她捉弄自己,急忘了。 “那没办法了。”言怀卿冲她无奈一笑。 “你俩怎么还演上了,我这都等半天了,酸不酸啊。” 苏望月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看言怀卿,“为了不打扰你,我都滚去别的休息室了,你倒好,还有闲功夫在这逗林妹妹。” “苏老师晚上好。” “祝苏老师演出顺利。” “苏老师今天眉眼勾画的好好看啊,肯定能迷死所有观众。” 林知夏一反常态,冲着苏望月就是一顿夸。 “哟,林妹妹也有两幅面孔啊。你平常不是只跟你言老师说话的吗,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 林知夏冲她笑了笑,还没开口,苏望月走近,凑在她面前打量,“无事献殷勤,说吧,你有什么阴谋诡计。” 又是没等人开口,她又突然甩了下长袖和戏服。 绣着暗纹的长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冠前的点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一脚踩x在凳子上,摆了个很酷的姿势,挑着眉问:“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嗤~ 言怀卿别开脸,没眼看。 “苏老师也太酷了,看起来就很有担当,很有魅力。”林知夏憋着笑鼓掌恭维,视线却从她脸上,落到她衣袖上。 很宽,很厚。 “少来这一套,真当我看不出啊。” 苏望月捋着衣袖,瞥她一眼,“你不就是想让我替你言老师挡油漆嘛,至于这么谄媚吗?” “我哪有。”林知夏一时大囧,朝边上偷瞄了一眼。 这次,言怀卿没有替她解围,还煞有其事地看她,眼里带着奇怪的笑意。 舞台和观众席之间还搁着乐池,油漆很难泼那么远,而大家更担心的是,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在观众之间引起恐慌,造成踩踏。 只有她在一门心思操心着如何挡油漆。 也真是难为她了。 “我的搭档,我还能不护着吗。” 苏望月环视两人,最终视线落在林知夏身上。 她手臂猛地一挥,将袖子甩得老高,单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冲她说:“不过我觉得吧,林妹妹还是要遗世脱俗,腼腆有傲骨些才好,千万别学这些世俗谄媚的东西,我不喜欢。” 人一旦沾上说教,就彻底完了。 她看起来,好油啊。 林知夏尴尬着往后退了半步。 言怀卿则是转身拿了自己的工牌,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朝舞台去了。 “两个没良心,也不等我。” “喂喂喂......” 晚上七点半,戏照常开演。 没有演员表现出异常的情绪,连工作人员也照常忙碌,她们似乎早就对这样的威胁习以为常了。 乐池里传来第一声拍子时,大家瞬间进入状态,仿佛那个帖子真的没出现过。 第一幕无事发生。 第二幕依旧顺利。 第三幕掌声雷动。 ....... 直到谢幕,也没看到任何观众有过激的反应。 似乎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林知夏一直提着的心,也在大家的忙碌中渐渐放了下来。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晚上十一点半,观众都散去了,演员也都陆续回了家,两人这才走出剧场。 林知夏依旧很戒备,近乎是守着言怀卿走到停车场的,可刚走到车边,几个全身黑衣的人影突然从两边蹿来出来,将她们夹在了两辆车中间。 “言怀卿,去死吧。” 反复重叠的咒骂声四起,血红的瓶子也接连砸来。 林知夏看到那些瓶子并未封口,油漆率先在头顶划成弧线,朝着她们袭来。 她本能地朝前扑去,试图将言怀卿护住,也凑巧避开了第一个瓶子。 玻璃瓶砸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浓稠的红油漆在水泥地上炸开,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油漆味瞬间顶入鼻息中,将人淹没。 “言老师,低头,我挡着你。”林知夏声音发颤,一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一手护着她的头。 “没事。”言怀卿声音出乎预料的平静。 她抬手将花束放去车顶,两下观望之后,手臂顺势一勾,单手环住林知夏的腰将她凭空抱起。 她朝前跨了两步,避开脚下的玻璃碴,又原地转个圈,反将林知夏抵在车门上,护于身前。 期间,又有两个瓶子在身后炸开。 好在,都躲过去了。 可是一共有四个。 “言老师,你先躲,你明天还有一场演出,不能受伤。” 林知夏挣扎着想替言怀卿挡,可身体被护的很紧,根本动不了,她只能伸出手臂,环护在她的头顶。 “别动。”言怀卿依旧用身子挡着她,试图去拉车门。 砰~ 一声沉闷的砸击声传来,言怀卿闷哼了一声。 随后,是玻璃瓶坠地碎开的声音。 林知夏觉得手背一凉,被溅了许多黏滑的液体,再看去,言怀卿脖子、衣服,殷红一片,看不出有没有流血。 “言怀卿去死吧!”恶毒的咒骂声中,那些黑影也四散逃窜而去。 “听说”和“亲历”确实隔着鸿沟。 林知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突发事件,可以说是惊魂不定。 “言老师,砸到哪了吗?”她嗓音抖的近乎哭腔,眼圈也红了。 “头有没有事?脖子呢?还是背上?” “有没有割伤?” 她下意识想去摸询问过的地方,却又不敢触碰,生怕有伤口。 慌乱之中,胳膊滑过她的肩膀时,她看到言怀卿蹙了下眉,她也跟着蹙眉,心疼。 “是肩膀吗?” “是不是砸到肩膀了?” “还能动吗?” “去医院吧。” “我带你去,我来开车。” 她说着就要掏车钥匙。 “夏夏,没事。” 言怀卿拍拍她,又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温柔而坚定。 “力道不重,还能动,也没有割伤,一会儿处理了油漆再去医院。” 她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冷静下来。 “那,我给你擦擦。”林知夏手悬在她肩膀,依旧不敢落下。 第54章 “不急。” 言怀卿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洒着沉沉的热吸。 “让我靠一会儿。” -----------------------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常常听老一辈人说戏迷有多疯,做过什么什么疯事,我还不信呢。 没想到回旋镖飞了十几年,终归砸回到自己脑门上了,这不是自己也写了吗。 第47章 挨着 林知夏报警了。 那些人在混乱中拍下了视频,她绝不允许那些画面被传到网上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言怀卿始终沉默着帮她处理油漆,湿纸巾、清水、精油,流程动作熟练到让人心疼。 报警之后,林知夏又打了个私人电话。 言怀卿站在远处的路灯下,处理脖子上的油漆。 她戏妆还没卸,暖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浓烈,而那些凝固在妆面上的猩红,像极了一个个焯烫的伤口,真丝衬衫也如火焰在燃烧。 精油擦过第三遍时,她忽然抬头对她笑了笑,是她一贯的笑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得令人心碎。 林知夏挂断电话跑过去帮她。 半凝固的油漆在两人皮肤接触间拉出细丝,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玫瑰色,像某种正在重组的生命体。 夜里风凉,灼热感却往皮肤里钻。 警察来的很快,见她们皮肤上依旧残留着大量油漆,迅速拍照取证之后,安排了两个女警送她们回去清洗。 回去的警车上,言怀卿靠着车窗假寐。 林知夏悄悄用手机搜索那个贴吧,刷新有没有照片上传。 “别看。” 言怀卿声音很轻,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上。 林知夏熄掉屏幕,转头去看她。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杜丽娘的念白:“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太破碎了。 每看一眼,心口就刺痛一下。 警车转过街角,熄了警灯,一路开到言怀卿家楼下。 林知夏也没想到,她的第三次造访会是这般境况,更没想到,她又要穿她的衣服了。 她身上的油漆不算多,大部分都被言怀卿挡下了,只有手臂和半边脸颊被溅到。 即使用精油反复搓洗,皮肤上仍残留着淡红的痕迹,她不敢想象言怀卿的脸和脖颈会是什么状况。 或许,以她灵活性,如果自己不在,是能全部躲过的。 这念头,让她后知后觉地自责起来。 洗完澡,换上言怀卿的卫衣和休闲裤,她站在主卧门外等待。 里面持续的水声格外清晰,像某种淅沥的控诉。 她肩膀上还有伤,方便洗吗? 林知夏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站在浴室门口敲了几下。 水声戛然而止。 “夏夏,我没事,手臂能抬起来。” 言怀卿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她的担心,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朦胧。 林知夏心跳莫名加快,声音微哑:“好,言老师,你注意点,有什么事叫我。” “我没事,可能还要洗一会儿,你先去客厅坐会儿,帮忙招待一下警察同志。”言怀卿的声音又传出来。 “好,你慢慢洗,不着急的。”林知夏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客厅时,有个警员在接电话,另一个警员压着嗓音问她有没有受伤,又询问了今晚的大致情况。 接电话的警员告诉她,四个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了,都是附近学校的中学生,为了避免照片流出引发热议,她们会连夜出警。 言怀卿洗了两个小时才出来,穿了浅色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上隐约泛着红。 “言老师,你没事吧,能洗掉吗?”林知夏跑过去,仔细看了她的脸,雪白的皮肤上,确实透着一片一片的红x,格外刺眼。 “还好,搓洗的痕迹,油漆都洗掉了。”言怀卿挂着恬淡的笑意回看她,“你呢,还有痕迹吗?” 林知夏抬手抓抓脸,“我还好,就是觉得痒痒的。” “是不是过敏了?”言怀卿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林知夏更痒了,缩缩脖子,“言老师,你我帮你吹头发吧。” “可以。”言怀卿冲她笑笑,“不过,先跟警官同志说一下吧,不好让她们等太久。” 简单做了笔录,又查验了肩膀上的伤,两位警员便离去了。 “言老师,为什么不去做医院做鉴定。”林知夏看着她问。 “你看到了,那些淤痕构不上轻微伤,不想太麻烦。”言怀卿关上门,语气平静。 “言老师打算放过她们。”林知夏蹙着眉头问。 “林老师自己也是受害者,豪车也跟着遭了殃,不是已经把诉求说的很明确了吗?”言怀卿嘴角微勾。 这些警察出警迅速又客气,还能连夜去抓人拦截照片视频,背后原因不言而喻。 林知夏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再抬头时委屈巴巴看向她:“言老师,我脸还是痒得很,我们去医院吧。” “是吗?” 言怀卿走近一步,左手捏过她的下巴,细细看了几眼,“我怎么看着,你这脸上连痕迹都没有了。” “啊......”林知夏不甘心,又抬手抓了抓。 “要不,你试着抓出几道红痕出来,我也好跟急诊室的医生描述症状。”言怀卿无奈提议。 林知夏连忙停下手,视线落在她脖子上,“你的痕迹还没消,而且你肩膀上还有伤,去医院看看总归放心些。” “以前排练的时候摔摔打打、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我自己知道轻重。” 言怀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药箱,然后带着她往卧室方向走,“你要是不放心,来帮我涂药吧。” 林知夏乖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药箱,取出喷雾,脱下卫衣,只穿着一件背心背着她坐在床边。 走近细看,她的肩膀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边缘是青色,中间是紫色,被砸中的地方有轻微的破皮,往外渗着血丝。 淤青连着淡淡的红痕,一直延续到锁骨、脖子、耳后和下颌。 这画面让林知夏呼吸一滞,心口瞬间被揪做一团。 言怀卿将喷雾往后递,语气寻常,“喷三下。” “言老师,这伤痕看起来不轻,你确定没有伤到筋骨?”林知夏接过喷雾,迟疑着没敢动。 “不确定,明天去医院看看才能确定。”言怀卿微微侧着头回答。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慌?”林知夏前倾了身子看她。 “嗯......” 言怀卿思索片刻,“肯定没有骨折和错位,以这个痛感来看,像软组织挫伤,最严重也不过是轻微骨裂,不过可能性极小。这种情况,就算去医院,也只是拍了片子确定一下,然后涂药养着。” “言老师,你这是伤了多少次才总结出来的经验啊。”心疼叠加了一层,林知夏表情皱成一团。 “我伤的次数算少的,很多刀马旦,戏还没学成,骨头就都碎个遍了。” 言怀卿抬手,将头发捋至一边,示意她喷药。 林知夏忍不住拿指尖在淤青边缘碰了碰,她看见言怀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肯定是疼的。 她收回手,脸颊发红。 “那我喷了。”她将喷雾摇了几下,对准伤口。 “手别抖,用力摁压到底,能喷的均匀些。”言怀卿语气像个指导学生操作的老医生。 要不是她一手紧抓在被子上,林知夏真要被她的语气骗过了。 她重新调整姿势握紧喷雾,对准淤青按下喷头,药香混合着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喷完药,林知夏又帮她吹了头发,直到凌晨三点,才上床睡觉。 林知夏又进了一步,睡进了言怀卿的主卧,贴在她边上睡的。 凌晨一点,享受夜生活,凌晨两点,夜归人在路上,凌晨四点,鸟起鸣叫,凌晨五点,摊贩和环卫工人开始忙碌...... 只有凌晨三点的夜,才叫夜晚,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林知夏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的人,忍不住就想往她怀里钻。 言怀卿睡姿很好看,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梦里都还残留着疼痛的余韵。 更适合,被抱着。 林知夏肩膀动了一下,差点伸出手。 “还不睡?”言怀卿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林知夏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肩膀,装可怜,“......害怕,睡不着。” 大半夜,骗鬼呢。 要不是被护着动不了,她恨不能捡了地上的玻璃渣砸回去。 言怀卿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那怎么办?” 第55章 呃...... 林知夏不好意思了,岔开话题:“你肩膀还疼吗?” “疼。”言怀卿轻叹一口气,“疼得睡不着。” “那怎么办。”林知夏焦急问。 “不知道啊。”声音软软的,仿佛带着余痛。 “药箱里有止疼药,我去给你拿。”林知夏更着急了,胳膊一撑就要起身。 “不用。”言怀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力道绝对不重。 可林知夏不管,顺势就滚到了她肩膀边上。 似乎有轻微的笑意传来,她脸一红,没敢动。 “估计睡一觉就好了。”言怀卿也没动,冷眼瞧着她侧趴在边上。 就是不知道她这姿势脖子酸不酸。 肯定酸啊。 可滚都滚过来了,总不能再滚回去吧。 林知夏悄悄攥了被单。 “夏夏,要不你换个姿势睡吧,这样,我怕会压到你。”言怀卿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慌。 “哦,不碍事。”林知夏小声回答。 “真不碍事?”言怀卿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知夏的耳尖微微发烫,却还是固执地贴着她,小声嘟囔:“......嗯。” 言怀卿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悄悄滑到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嘶——” 林知夏猝不及防地缩了脖子,抬头看她,“言老师,你干嘛?” “脖子不酸吗?”言怀卿收回手,侧躺着看她 “......有点。” 林知夏终于还是老实承认了,但是没挪开,反而顺势往她枕边蹭了蹭,调整了个略舒服些的姿势睡,声音闷闷的说:“太累了,不想动。” 言怀卿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隐约藏着点纵容。 “随你。”她淡淡道,手臂收进被子里,挨着她。 第48章 爱恨 言怀卿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和她预料的一样—— 右侧肩膀大面积软组织损伤,肩胛骨上方轻微骨裂,所幸并未伤及筋络和神经。 医生建议制动两周,修养四到六周,尽量避免提重物或上肢剧烈活动。 伤痕构成轻微伤标准,林知夏坚持让医生开了医疗证明。 当晚,言怀卿还是登台了。 巡演的收官之夜,观众热情高涨,她打了打了止疼针,又冰敷了半小时,坚持上场。 所有人都在劝,只有林知夏没劝,戏比天大,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言怀卿需要的从来就不是怜悯和同情,她只需要有人理解她的选择,并在她身边默默支持。 况且,经历过师姐的事,她相信她知道轻重,必然不会拿自己身体当儿戏。 林知夏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茶倒水,喷药冰敷,换戏服,穿戏鞋,她似乎真成了她的小助理,包揽了她所有能用到手的事情。 除了上台。 舞台的灯光亮起,熟悉的胡弦节拍响彻耳边,言怀卿迈着轻盈步伐走上舞台,台下的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林知夏依旧站在侧幕,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她都不放过,生怕看到她因为疼痛出差错,又怕她为了完美不惜加重伤情。 好在演出尚算顺利,台步轻盈稳健,水袖翻飞如云,没有人能看出她正忍受着痛苦。 苏望月的配合也极为默契,许多对手戏她都巧妙地改变了动作幅度,既不影响剧情表达,也减轻了对言怀卿的负担。 特别是扇巴掌那场戏,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激烈,实际只是在自己身上用力,除了每场都追的老戏迷,几乎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一幕戏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数十条横幅齐刷刷从二楼包间坠落,盛况空前,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前排的戏迷也围在舞台前吹哨呐喊。 台上,言怀卿将每条横幅都细细看了x一遍,眼里闪着水润的光,强撑着冲大家鞠躬、挥手致谢。 很多演员眼眶也都红了,苏望月哭得最厉害,眼妆都轻微晕开了。 言怀卿抬了左手轻轻拍了她的背,然后转向观众,做最后一次鞠躬道别。 终于,大幕落下,圆满收官。 林知夏站在左幕等待,远远就看到言怀卿托着手臂朝她走来,她笑容依旧张扬又内敛,和吻她那天一样,好看极了。 不,今天,她眼里含了点点泪光,更好看。 不过,这次她没有张开手臂拥抱她,只是缓缓走向她。 林知夏快步跑过去伸展手臂,将她虚空着抱了抱,又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好运气。会好的,言老师。”她弯着眼睛冲她笑,没有哭。 好运气。会好的,林老师。“言怀卿挽了唇角,也没有哭。 “真不容易啊!可算是顺利结束了。”苏望月哭得依旧很惨,红着眼圈把头挤在两人中间,伸展双臂左拥右抱。 “会好的,苏老师。”林知夏伸出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过没给她吹好运气。 言怀卿也很默契,冲她抿唇笑笑,“苏老师,会好的。” 人越被关心,就会越觉得委屈。 苏望月鼻子一酸,抽抽噎噎环着两人坐到地上,哭诉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难。” “虽然受伤的是她,可心里最没底的是我啊。” “她自己还知道自己的状况,可以预判,知道轻重。” “可我呢?我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能接受多大度,我轻也不是,重也不是,生怕给她再伤着了......” “最后那幕戏,我扯她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万一扯重了,她这职业生涯要是毁在我手里,我还不得以死谢罪啊......” “就最后,我谢幕的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腿脚都软了,差点一头撅到乐池里去......” 两人席地坐在她边上听她诉苦,林知夏眼圈都听红了。 许多演员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大家在后台围成个圈,各自诉说着这场戏的惊险。 忙忙碌碌两个月,大家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 纵然担心言怀卿的伤势,林知夏也没有扫兴,又哭又笑听她们诉说。 待到大家都散了,林知夏帮言怀卿卸妆。 亲手穿上的戏服,再亲手一件件解开,脱下,她神色庄重,心无杂念,动作更是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头饰也是她卸下的,发簪、珠翠、耳饰,还有鬓角的花环,小心翼翼,一一取下,最后,在言怀卿的指导下帮她解开发髻。 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于眼前,林知夏提了口气,先用指腹轻轻梳理那些发丝,后帮她舒缓头皮。 言怀卿仿佛真成了她手里绢人戏偶,任由她摆弄着。 偏她神情温婉,眼尾还噙着三分笑,倒像是心甘情愿做了这掌中傀儡。 待到一切都收拾齐全,林知夏站在言怀卿身后看她。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带着未卸的浓墨重彩,一张素净如雪,两人镜中相视一笑,默契地收拾东西回家。 林知夏又留宿了。 帮言怀卿卸脸上的妆,吹头发,还和她一起吃夜宵。 她肩膀的伤确实更严重了些,原先的紫青色的淤痕变成了黑紫色,肿起来很高。 林知夏帮她冰敷、喷药,擦药膏。 她还是贴心又勤快的生活助理。 原本定在周一的剧本讨论会延迟了一天,上午去医院理疗,下午去警局。 隔了一天,问讯和调查的结果也都出来了。 四个女生,两个七中,一个湖中的,一个实验中学,都是中学生,她们在学校也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据调查,她们是通过一个认识的,号主建了群,群里全是言怀卿的黑粉,发言一个比一个极端。 群主和几个管理员时常拿着模糊的照片和视频在群里爆料,内容包括——言怀卿陷害师姐、打压同事,为了往上爬陪过哪些富豪领导吃饭,甚至造谣她被包养,结过两次婚,对象是爆料人老家市里的某某亲戚和哪个企业的某豪门,连孩子照片都打码发了出来...... 全部都是看图说话和恶意造谣,有些甚至是ai合成,然后做了模糊处理。 一句内部资料不外传,免得被报复清算,把群里人哄骗在小圈子里,反复激起大家的厌恶和仇恨。 这些仇恨又被群成员不遗余力地传达到每个平台、每个角落,声势不断扩大。 群主甚至多次发言说要去线下泼油漆、扔臭鸡蛋,甚至有人附和要开车撞死言怀卿...... 这次泼油漆事件也是群管理员之一先提出来的,群情激愤之下讨论出的行动方案,而四个女生恰巧住在附近,被一再怂恿才走上极端的。 据交代,她们原本是打算把瓶子砸在地上溅起油漆,拍些狼狈的照片和视频就回去的,没想到言怀卿表现的那么镇定,她们情急之下才砸的人。 第56章 因为,在她们出发之前,被群里成员一再嘱托,一定要拍到丑照和视频和大家分享并曝光在网络上,否则提头来见。 很显然,这是教唆犯罪。 而且,群主和相关人员已经被逮捕了,也交代了。 它们一共运营了十七个,上百个群,微博粉丝过千的有两百多个,过万的也有十余个,抖音、贴吧、红书、b站都有大量账号。 它们不仅挑唆言怀卿的粉丝,所有有流量的戏曲演员她们都黑,也都各自建了群,有专人负责。 在它们的运作下,不同平台、不同账号形成矩阵,通过拉踩、捧杀、阴阳,嘲讽、捕风捉影爆黑料等手段,在网上一次又一次引发对立,掀起仇恨。 它们则从中收取打赏、募捐、广告等费用,还会收费写拉踩稿。 而这加起来数以万计的“黑粉”、“脑残粉”,很多都还在念书,正处在敢爱敢恨的年纪,她们被人有意地从各个平台鼓动起来、聚集起来,然后驯化成牟利的工具。 粉丝们言行越疯狂、越极端,它们的素材就越多,话题热度也就越高,最终还是为了赚钱。 更讽刺的是,四个孩子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被告知真相的时候还都还不信。 直到证据摆在她们面前,她们才奔溃大哭,后悔莫及。 她们想要道歉。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她们亲眼看到自己正喜欢的人也在另外一个群里,被同样一批人用相同的手段造相似的谣,又被和她们一般的人憎恨和咒骂着时,那种信念的崩塌是真实的。 没有边界感的丑闻时代,人人都在被窥探,被爆料,没有谁的偶像得到尊重,也没有人能够体面离场。 网络正在共振最极端的情绪,挑拨着所有的群体对立。 你的爱和恨,不过是别人的盈利工具了罢了。 而你以为的共鸣,也不过是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走出警局,暮色沉沉,似乎要下雨了。 下台阶时,林知夏扶了言怀卿一把,两人静静走了一段路。 “夏夏,谢谢你。”言怀卿突然开口,声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暮色里叹息。 林知夏侧头看她,“谢我什么?” “你处理的很好。”言怀卿目视前方,下颌线条格外分明,她似乎又清瘦了。 “有吗?”林知夏轻笑一声,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四个人没有被追究责任,但被拘留了二十四小时,并接受教育。 所有涉案账号也被一一封禁。 躲在幕后的教唆者已经全部落网,即将面临检察院的起诉,大半的车损也将会由它们来承担。 本以为只是一个闹剧,这个处理结果,谁也没有预料到。 “你总是能处理的很好。”言怀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邃的墨色,里面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言老师,“林知夏微微仰头直视她,“你觉得这样的事会停吗?” 一阵风吹过,带着雨前特有的泥土气息,言怀卿的外套被吹得轻轻摆动,她沉默了片刻。 “可能不会,也或许会吧。”回答透着无奈。 林知夏突然话锋一转:“言老师,你生日是哪天?” 言怀卿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上扬:“十二月七号。说来也巧,那天也是二十四节气——大雪。” “大雪......” 林知夏自然知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言老师就做梅梢上的白雪吧,质本洁来还洁去,偏不让这个世界沾染一分。” 言怀卿凝视着她,目露好奇:“那你呢?” “我?我就做这初夏的大雨,”林知夏向前迈了一步,抬手示意了头顶上压城的黑云,“迅捷地来,迅捷地去,便要把这大地冲刷得干净。” “x那你比我难。” “是吗?那言老师可要多疼疼我。” -----------------------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写太多对话,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希望我的读者们都不会陷入虚无的爱恨,珍惜自己真实的人生。 好运气。会好的。 而且,我真的写不了爽文,一遇到点儿事,我就想深究,每章都要逼着自己删掉很多观点性的文字。 第49章 魔鬼 新一轮剧本研讨会在周二下午召开。 经过前几轮的探讨,创作团队已经打磨出了两版相对成熟的剧本方案。 在众人发言结束后,林知夏才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创作思路。 “原著小说共分九卷,前五卷着重故事铺垫,第六卷各方势力齐聚京城,展开博弈,故事被推向高潮,而最后两卷则是故事收束,里应外合,国破城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的建议是:舍弃前五卷,弱化后两卷,只讲中间这两卷。” 没有人打断她,她便接着说。 “具体来说,”她声音清晰而有力,“开场可以是一场简洁有力的过场戏,通过精炼的唱词和舞台调度,在三至五分钟内交代清楚故事的背景。”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快速勾勒出舞台示意图。 “随后大幕拉开,所有核心角色依次亮相一鸣楼。每个角色通过极具张力的对白和唱段,向观众展现她们各自的人生轨迹、立场抉择和内心抱负。” 白板笔在划出一道动态的弧线。 “当所有角色的命运之线交织成网时,最后一层大幕拉来,主角亮相。” 笔在白板上勾画几下,她又说:“所有博弈与较量在这一方天地间展开,她们互相帮扶又互相试探,彼此借力又暗中较劲,每个人都试图在这乱世中挣脱命运......” 她声音渐渐低沉。 “终幕,王朝倾覆,焚城的烈火吞噬一切。每个人都在火光中走向各自的归宿,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人跟着她的话或点头思索,或写写记记,只有言怀卿一直静静看她,思索她。 林知夏又就舞台设计、道具运用、服饰特色,以及每个角色的登场顺序、唱词内容和舞台调度,分别作了细致入微的阐述。 白板写写画画,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方案打磨的很精细也很完整,除了唱词和编曲尚待完善外,几乎涵盖了所有创作要素。 而且,她完全打破了传统的叙事框架,将戏剧冲突进行了高度浓缩,对每个角色的提炼也都比原著更深刻饱满。 加上她条理清晰,言辞精准,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度的很充分,讨论也很激烈。 “原著里前五卷的铺陈和反转很精彩,如果舍弃掉是不是太可惜了,而且这样大刀阔斧地删减会不会影响到整个故事。” “但之前的版本就是因为兼顾太多,反复换人加反复切换场景,弱化了核心故事不说,还导致剧情碎片化,时长失控。”导演一针见血,“这个方案倒是解决了之前一直头疼的问题。” “戏曲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通过唱词实现‘上帝视角’。”副导演接着说,“如果能在角色亮相时,用唱词巧妙交代背景,确实能兼顾叙事和抒情。不过这对作词要求极高。” “唱词是可以慢慢打磨,不着急,问题不大。”唱词老师摆摆手,“就是这样的表现形式,弱化了故事和主角,不知道戏迷能不能接受。” “虽然弱化了故事,但却突出了故事中的每一个人,台上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饱满又闪亮,且都有自己完整的长段唱段。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甚至能吸引到更多元的观众群体。”编剧老师举着笔从旁解释。 “最大的挑战在舞台呈现,听起来太重工了。”舞美设计的老师看着画稿皱眉,“而且,对剧场硬件要求太高了,换场的搬抬工作也很困难。” “确实。”编剧老师看了看本子,又说,“不过个整场戏都在一鸣楼展开,涉及的场景切换其实很少,唯一难在最后一场戏,从楼内切换到焚城需要换场景,只要解决了这一点就行,别的场景都能通过屏风或者幕布来展现层次。” “可以做舞台的旋转和下沉,焚城的场景也可以结合幕布和光影来呈现,就是会对剧场的舞台要求比较高,而且全国巡演的话,每次的造景的成本都会比较高。” 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就连晚饭也是聚在一起吃的,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方案的可行性。 只有言怀卿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吃着饭。 林知夏心里没底,一直悄悄观察她。 晚饭后,大家将所有问题再次梳理讨论之后,分别给出了意见。 “我还是赞成这个提议的。” 导演率先表示,“虽然弱化了线性叙事,但将戏剧冲的突浓度提炼到了极致,可以继续细化。” “我也赞成。” 编剧老师接着说:“讲故事,其实就是讲故事中的人,这个版本强化了角色的塑造,每个角色都能有完整的艺术表达空间,我个人认为这种改编方式很有魅力。” 第57章 ...... 言怀卿依旧没发表意见。 “太晚了,今天先讨论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去细化自己的部分,周四再开会确定。”她眼神平静,神色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知夏有点慌了。 散会后,她轻手轻脚帮她收拾了东西,连同自己本子的一起抱在怀里,走的小心翼翼的。 “言老师......”声音比风还轻。 “嗯?”言怀卿耳尖被叮了一下,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你...怎么不说话?”林知夏歪头观察她的表情。 言怀卿唇角微扬,“学你啊。” “学我......”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 言怀卿回头看她一眼,一手托着手臂,说得慢条斯理的,“以前开会,你不是也从不发言吗?” 果然是在报复。 这人真是挺坏的。 林知夏小声在心里“哼”她一下,忍不住问:“那言老师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你猜。”语气耐人寻味,蔫坏的那种味。 林知夏呼了一声,抱着怀里的本子小声嘀咕,“我猜不出来。” “你的方案,不是针对我的意见量身定制的吗?” 言怀卿突然停下脚步,夜风吹起她外套一角,转身时带起一阵淡淡草木香。 之后问,“你怎么会猜不到?” “言老师,是自恋狂吗。”林知夏顶着通红的耳尖小声反驳。 言怀卿笑笑,后退半步,将面前的人整个纳入眼睛里,款款道—— “我说角色出场方式不够惊艳,你设计两层帷幕,层层揭开,把氛围烘托到极致。” “我说角色间的关联性不够强,剧情过于分散,你就串珍珠一样把她们串在一起。” “我说场景切换过于频繁,不利于落地,也不利于观众进入剧情,你大胆取舍,营造了一个稳定独立的空间。” “我还说,人物都埋没在故事里,唱段太过碎片,不能塑造经典,你就试图把所有人都调度起来,给她们安排代表作。” 言怀卿又逼近一步,侧身的角度恰好让月光描摹她精致的下颌线,温热的吐息,在人耳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你只参与过两次剧本讨论会,却把我所有的意见都整合了。” “你都快成我的参考答案了,还敢说不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她站在月光里,用目光拆解她,连斜斜倾下的影子都藏着压迫感。 林知夏觉得自己像待裁的绸缎,被她一寸寸量过,等待剪刀落下。 “言老师,你就是个魔鬼。”她突然抬起头,冲她撇嘴。 “魔鬼最懂人心。”言怀卿稍偏了偏头,仍直视她,“看来我猜透了。” “魔鬼还吃人呢,言老师要吃了我吗?”声音轻的很,呼吸却有点浓重,林知夏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突然龇出獠牙本能地反击。 夜风滚烫滚烫的,吹得人神志不清。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耳垂上,想捏一下,肩膀疼,抬不起手,作罢了。 “夏夏。”她突然小声唤她,像在命令一只小兽。 “嗯?“林知夏无意识舔过唇瓣,摇着尾巴应她。 “你多久没回家了?”言怀卿蹙眉的样子像在为难,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 “三天...”林知夏突然哽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紧笔记本边缘。 她这言外之意,是要赶她回家吗? 言怀卿忽然笑了,眼尾漾起的弧度让月光都晃了晃,她话锋一转,问她:“林小满,你不要妈妈了x吗?” 哦,天呐! 说的这个家呀。 细细算下来,快一个月没回了吧,电话也只打过几次,群里的念叨都没回。 完蛋。 更完蛋的是,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应该是——林小满因为她,妈都不要了。 林知夏耳尖“轰”地烧起来,夜风突然转凉,偏要吹醒她这个不孝女。 “我...我是该回去了。”她扣了扣手里的本子,怪难为情的。 言怀卿轻笑,目光像月光一样安静地笼罩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突然伸手接过自己的本子:“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呃...”林知夏盯着她袖口晃动的银扣,声音越来越小,“就说...被会读心的魔鬼给缠上了,抽不开身。” 言怀卿的轻笑散在风里。 “那你还是先把魔鬼送回家吧,免得真被缠上。” 第50章 报恩 林知夏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回家。 “林大小姐还知道回家啊。”赵瑾初倚在门边,嘴角噙着揶揄的笑,“恭迎林大小姐回家。” “阿姨~”林知夏讪讪地叫了一声,随即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想死你了。” “谁信啊,抱你妈去。”赵瑾初故作嫌弃地推了推她,“前两天你妈还说,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跑去美国跟人结婚去了。” “瞎说。”林知夏反驳,“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啊。” “我们怎么了?”赵瑾初弯腰取出拖鞋,“在那个年代,我们可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进步青年。” “放在现在也是。”林知夏搂着她的腰换鞋,目光扫向屋内,“我妈呢?”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电视播着黑白画面的老电影,音量调的很低,茶几上两只高脚杯残留着暗红的酒渍。 “看来我不在家,你们的小日子过得挺惬意嘛,有我没我都一样。”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乱说。” 赵瑾初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妈今天连做两台手术,站了十几个小时,我让她喝点酒放松一下,现在在卧室躺着呢,你一会儿去给她揉揉腰。” 话音刚落,林主任撑着腰从卧室出来,没戴眼镜,眯着眼打量她,“你还知道回来。” “妈妈辛苦了,我可想你了。”林知夏说着就要往她怀里扑。 林主任洁癖,往后退了两步,“洗手去,把外套也脱了。” “遵命。”林知夏紧急刹车,飞快地洗漱换家居服,然后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妈妈身上撒娇。 “说说吧,你的丰功伟绩都能写一本书了。”林主任专门带了眼镜,目光锋利的像手术刀。 “什么丰功伟绩?我最近忙的很,一直在忙工作。”林知夏把头贴她肩膀上蹭了蹭。 “又是闹解约,又是被人泼油漆,这都是你的工作?”林主任拎着眼皮看她。 赵瑾初也瞥她一眼,适时补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出了大明星呢?” “你们怎么知道的?”林知夏连忙坐直起身子,戒备起来。 “你小姨昨天来吃饭,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担心家里小狼崽子还没养成,就被别人家拐跑了。”赵瑾初倒了杯水端过来。 “你们别听她乱说,纯属谣言,我才没有呢。”林知夏自觉地伸手接水。 “起开,给你妈的。”赵瑾初把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人家管着一个市,闲着没事跑来造你的谣?”林主任瞪她一眼。 “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林知夏一把捞过茶杯,战术性喝水。 “吃饭了吗?”赵瑾初转身又倒一杯放边上,语气关切。 “吃过了。”林知夏仰头冲她笑笑,略带讨好。 “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林主任眉头微蹙,声音却不自觉放柔,“违约倒也算了,泼油漆那么危险,伤着了怎么办。”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林知夏靠在她肩膀上喝水。 林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那个言怀卿,有空带回来吃饭吧。” 林知夏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妈!你胡说什么呢!” “你们不是生死之交吗,一起吃个饭都不行。”赵瑾初走过来靠着林主任坐下。 林主任推推眼镜,看了眼她嘴边挂着的水珠,侧开身子补充,“听你小姨说,人家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不该请人家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吗?。” “哦...哦...,你是这个意思啊...”林知夏脸色变了又变。 “不然呢,你以为什么意思?”赵瑾初凑过来一张脸,挑眉问。 林知夏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回答:“我、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慌忙放下茶杯,假装咳嗽掩饰,“吃饭...也不是不行,我问问她有没有空。” 林主任略沉默了几秒,又转过脸单刀直入地问:“你们真没谈恋爱?” “妈——” 林知夏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言怀卿亲她的画面,心跳陡然加快。 “反应这么大,看来有情况啊。” 赵瑾初意味深长地笑着,转头对林主任感叹,“这倒霉孩子,该不会跟我当年追你时一样,是个暗恋吧?” “暗恋就倒霉吗?” 林主任不同意她的观点,严谨分析:“准确地说,挑明关系之前,追和被追都是暗恋。” 第58章 “那倒也是。” 赵瑾初觉得有道理,不慌不忙点点头,“不过你们林家也算是改了门风,总算出个会去追别人的了。” 林主任:“那可不一定,万一是人家追她呢?” 赵瑾初:“人家言怀卿能追她?这话说出来,自己能信吗?” “......” 林知夏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都红了,也插不上嘴,憋得心口胀疼。 “你是在追人家吗?”林主任被问的哑口无言,转过脸问当事人。 “没有!没有!没有——”林知夏又拿起水杯战术性喝水,“一个大教授,一个科室主任,八卦死你们得了。” “没有你脸红什么?”赵瑾初眼尖地发现她耳尖都红透了,抬手碰了下林主任耳朵暗示她。 林主任接到讯号,顺着她的话伸手捏了捏林知夏的耳垂,“烫得很,得有四十度吧。” “你们别瞎猜了,真没有。” 林知夏百口莫辩,躲开林主任的手,打算起身回卧室,“我要睡觉了。” “她伤重不重?”林主任适可而止,改问,“需要找骨科的同事帮她看看吗?” “右边肩膀轻微骨裂。”林知夏又坐回沙发上,手里比划了两厘米的长度,问:“细微裂痕,大概这么长,这种情况,严重吗?” “不严重。” 林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藏着深意,“不过要好好养着,不然老了一逢阴天下雨肩膀就会酸痛。” 林知夏紧张了,凑近她,“那要怎么养才能没有后遗症?” “这个我有经验。”赵瑾初贴过来看她,“厚着脸皮,关怀备至,效果最好。” “切,别裹乱。”林知夏不理她,接着看林主任。 “要注意休息,最好啥也别干,日常起居都有人照顾到、安排好,多补蛋白质和钙质,半个月骨骼就愈合了。” 林知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主任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小说里这种情况都是要报恩的,你打算搬过去照顾她吗?” 赵瑾初也没想到落脚点在这,没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 林知夏无语至极,头也没回,回屋睡觉了。 其实,关于林知夏的感情问题,林主任一直挺忧心的。 从小到大,她没有喜欢过同学,也没有暗恋过老师,连明星偶像也从没听她说过有喜欢的,但凡是会喘气的,她都没表现出过兴趣。 言怀卿是个例外。 看样子,她挺上心的,是个好兆头。 老母亲很欣慰。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知夏靠在门后,长舒一口气。 手机突然微微震动,她急忙解锁——只是条广告推送。 人心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旦里头藏了什么,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也会悸动的厉害,像被人牵动了一下,又松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由自主地点开言怀卿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发什么。 「肩膀还疼吗?」——刚才问过了。 「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似乎又太冒昧了。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像是扔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连最普通的关心和感谢邀约都要放在心口辗转千百回,这感觉,像极了暗恋。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碎成粼粼的波光。 林知夏深呼吸一口气,开灯,x拉上窗帘,洗澡去了。 站在花洒下,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却冲不淡她脑子里的画面。 ——言怀卿打她手心,教她写字。 被水浸湿的掌心顽固地描摹着那份微痛的酥麻,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接触,却能让她心跳失序。 ——言怀卿捏她的下巴,给她画眉。 所有的触感她都记得,呼吸再次停滞了片刻,她无意识地揉搓眉毛,生怕那抹黛色还残留在肌肤上,使她情路坎坷。 ——言怀卿拉她手腕,点她的脉搏。 那触感,像是冬日里突如其来的静电,很细微,却鲜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水流滑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的温度。 ——言怀卿拥抱她,抱着她转圈。 虽然是片刻的眩晕和愉悦,可那种难幸福感实在是太绵长了,像萦绕在全身的水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言怀卿还亲她,在她耳边吹气。 林知夏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样。 氤氲的水汽中,她再次看向被水泡得全是褶皱的掌心,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热意,在每一次心跳时都微微发胀。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细节,都被你的潜意做了注解。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举动,都被你反复解读为伏笔。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情绪,能在你血液里掀起潮汐。 那太明显了。 就像月光下的影子,只要稍微侧目就能看得分明。 根本藏不住。 是暗恋。 没错了。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攥在手心里揉了一下,又酸又涨,又隐秘地泛着甜。 花洒的水滴落下。 ——啪嗒。 像极了此刻的心跳。 -----------------------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再写得细腻些的,可太晚开始写,时间不够。 第51章 试探 林知夏不喜欢浮于皮囊的快感。 她喜欢隐于深处的欢愉—— 一段旋律荡漾于耳蜗,一行文字洇染于视网膜,一个场景绽放于感官...... 这些触动会先叩击你的灵魂,再沿着你身体的肌理和脉络缓缓扎根,最终牵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使其愉悦。 这样的愉悦是与血脉交融的,即便你终生不再去回顾它,它带来过的感触也绵延不绝,血脉相拥且永远不会被分解。 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你听到一阵风,看到一片云,抚过一片落叶,见到一个人,身体所有沉睡的触动便再次被唤醒。 林知夏喜欢言怀卿。 不需要回答什么时候?为什么?喜欢她什么?因为她发现,喜欢她的感觉早就融在了她的血脉里。 她出现,唤醒她,并唤醒她过往中所积攒的一切美好和愉悦—— 五岁看过的萤火,十岁听过的海潮,十五岁读过的情诗,二十岁淋过的月光......在她意识到喜欢她的那一刻,全部化作奔涌情绪在她身体里流淌。 命中注定也好,冥冥之中也罢。 总之,是这样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所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在血脉中轰鸣。 ......可言怀卿呢? 也喜欢她吗? 会喜欢她吗? 她看她的眼神从不躲闪,仿佛一眼便能将她看穿,偏她自己笼在雾霭里,你无论如何看不清她。 她说话总会奇妙停顿,不疾不徐,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又在分寸之间流露出若有似无的纵容。 她也会主动触碰,可都是浅尝辄止,指尖的温度还未抵达肌肤时便撤离了,徒留一片微微发烫的空气。 她还亲了她。 是啊,她还亲了她! 为什么? 如果你单纯喜欢一个人,你可能会亲她,譬如闺蜜,譬如宠物。 但如果你暗恋一个人,你绝对是不敢的。 但凡含了一丁点的非分之想,人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可言怀卿亲了她。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就像苏望月会亲所有同事一样,因为心无杂念,所以才那么轻易,那么自然? 那可就太完蛋了。 不过林知夏就是林知夏,她想得通——暗恋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幕剧,从来都与她人无关。 况且,她眉毛里没有小痣,定然不会情路坎坷。 窗帘没拉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月光便移,日头东升,那道银线渐渐爬上她的脚踝,变成金色。 天亮了。 林知夏起的不早也不晚,洗漱好,推开门,赵瑾初在浇花,林主任在做伸展运动。 “早上好。”她嗓音慢悠悠的,有点哑。 “早饭在桌上,赶紧吃吧,吃完自己收拾。”林主任转过身看她。 林知夏步调懒懒挪去餐桌,“你们今天都不上班吗?” “你妈休息,我下午有课。”赵瑾初收好水壶,往厨房走,“林大小姐一会儿还要去上班吗?” “不上班,但我今天有事,要出门。”林知夏简单吃了几个蒸饺,又喝了半杯牛奶。 赵瑾初从厨房探出头,“要去看她?” “对,要去看她,满意了吧,还有完没完了。”林知夏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去厨房洗杯子。 “别空着手去。”林主任从旁嘱托。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花店买束花。”林知夏冲她回答。 第59章 “咱们中国人看病人不流行买花,要来点儿实在的。”赵瑾初正在厨房盛汤。 一个超大的保温壶,里头盛满了乳白的骨头汤,凑近闻,能把人香迷糊了。 “这是...?”林知夏吞着口水问。 “给你拿去报恩的啊。离远点儿,别把口水滴进去。”赵瑾初盖好盖子,打包装好,递给她。 “谢谢阿姨。”林知夏一把搂过赵瑾初亲了亲,亲完之后,她望望锅里,又吞了下口水,“我能先喝一碗吗?” “没你的份,剩下的是给你妈的,她那腰疼了一夜,正好也补补钙。” 赵瑾初盖上锅盖,把人往外推,“杯子放这吧,一会儿我洗,赶紧报你恩去吧。” 林主任看两人走出来,站在一旁想了想,“需要带上你的私人医生朋友去探诊吗?我可以叫个学生去给你撑场面。” 这...... 林知夏无语至极,提着汤壶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妈,你那些狗血的霸总网文还是少看点吧,影响你挥手术刀的速度。” “去吧,去吧。”林主任腰酸的很,懒得跟她多说话。 林知夏的车被溅了油漆,开去换4s店修了,她开的是言怀卿的另一辆车。 放好汤,指尖无意识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她挺慌的。 好在,昨天晚上就约好了要一起细化剧本方案,并不算是贸然登门。 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去花店买一捧芍药,然后才开去言怀卿家。 「言老师,我到楼下了,方便上去吗?」 她发了条和言怀卿去她家时一样的询问信息,随后,心口开始荡秋千。 荡了五六下,手机“嗡”了一声:「方便,上来吧。」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下车,捧了芍药,拎了汤壶,提了电脑包,不自觉又清了清嗓子,这才朝电梯走去。 心口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 不知道在慌什么。 几秒后,门开了。 言怀卿倚在门口等她,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芍药上,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么隆重?” 林知夏耳根一热,下意识把花抱紧些:“上一簇被油漆溅到了,想补上......” 话没说完,言怀卿已经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是一簇微弱的电流击中她。 林知夏呼吸一滞。 原来暗恋是这么复杂的滋味啊——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风吹草动,风声鹤唳,欲言又止,欲盖弥彰...... 还挺刺激。 “谢谢。”言怀卿低头看花,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洒了水珠,像极了某人眼尾藏不住的小端倪。 “你确定,是来讨论剧本的?”她又抬眼看她。 林知夏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汤壶的提手,“不然呢?” 言怀卿唇角微弯,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林知夏强装着镇定迈进门,换鞋,比第一次来还拘束。 也能理解。 当你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时,再出现在她面前,你便不再是从前的你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了特殊的意义。 而林知夏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像是——她是来表白的。 言怀卿眨眼间便看出了x她的不同,还以为她是被妈妈训斥了,所以才这么收敛的。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她试图照顾她的情绪,声音都温柔许多。 林知夏心口“怦”地一声绽出一朵小烟花,举着手里的汤老实交代:“骨头汤,赵阿姨做的,她也是你的戏迷,听说你受伤了,专门做的。” 没敢提报恩和带回家吃饭的事。 “哦~”言怀卿少见她这么乖巧腼腆的样子,突然很想逗逗她,故意凑近一步,指尖轻轻勾住汤壶的提手:“原来不是林老师亲手做的啊。” 林知夏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头撞上玄关柜,发出“咚”的一声。 “下次吧,下次我自己做。”她耳尖发烫,连声音也躲躲藏藏的。 言怀卿忍笑,抬手揉揉她的头,“汤你喝过了吗?” 林知夏挺尴尬的,吞了下口水,“没有,我就闻了闻。” “那包先放这,帮忙去厨房拿碗,一起喝。”言怀卿看着她先进厨房,总觉得她奇奇怪怪的。 喝完汤,去书房工作。 言怀卿不喜欢强光,所以拉上了窗帘,几盏分散的灯光散落在书房里,交叠出月光般的光晕。 两台笔记本电脑展开,屏幕互相贴着,像依偎着的情侣,很暧昧,又像背靠背的战友,很踏实。 林知夏望着这样的画面,开心极了,不自觉地抿开嘴唇,垂眸偷笑。 言怀卿带了眼镜看她,不明所以,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发出“哒哒”两声,提醒她集中注意力。 林知夏蓦然抬头,呼吸一滞。 言怀卿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端正而从容地坐在书桌后,身上洒了一半落地灯的柔光,气场强的不像话—— 挺括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线,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将瓷白的脸部轮楼勾勒出几分克制的优雅。 袖口半挽,小臂线条像是被碳素笔勾勒过的,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文件上,骨节处反衬着屏幕冷白的光。 她整个人像一泓被月光浸透的泉水,清冽而静谧。 而点睛之笔是,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偶尔闪过一道锐光,将她身上那份不容亵渎的禁欲感淬炼得愈发锋利。 这是要迷死谁呀。 居家办个公至于穿的这么正式吗?还戴眼镜! 难道是因为她要来,特意的...... 林知夏不敢喘气了,扣了扣手边的茶杯。 “需要咖啡吗?或者,别的饮料?”言怀卿看了眼她的手。 “不用,不用,茶,挺香的。”林知夏呆呆地看着她。 “那,还有别的问题吗?”言怀卿冲她眨了下眼睛。 林知夏是个奇怪的人,她不喜欢躲藏和猜测,她习惯了主动去发现,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就去发问,去表达—— “居家办公,言老师,为什么穿衬衫?” 言怀卿低头看看自己,推了下眼镜,“肩膀疼,穿衬衫不用举胳膊。” “哦。” 有道理,根本不是为了勾引她。 “那言老师,近视吗?”林知夏已经溺毙在她推眼镜的动作里。 “不近视。”言怀卿垂眸,想了想,向她解释,“舞台的光太强了,有点伤眼睛,所以,我眼睛怕光。” “哦。” 也不是为了勾引她。 林知夏挺失落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言怀卿微微眯起眼睛,有点看不透她。 林知夏也看不透自己。 所以,她突然想试探自己——试探自己的喜欢,也试探自己喜欢的人。 “言老师,你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 “是吗?”言怀卿轻侧了脸,有点不适应她直白的夸奖。 “是,很斯文,很神秘,很禁欲,让人想......” “想什么?” 想推倒。 或者,被推倒。 林知夏红着脸,没敢说。 在言怀卿静谧的眼睛里,她已经被自己的想象撩拨到了。 想象力丰富的人就是会这样,很容易就自己撩拨自己。 “夏夏,” 言怀卿突然用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水一般淹没她,“你们作者应该更喜欢独立的创作环境,我在会分散你的注意力,是吗?” “没有,不是,真不会。”林知夏狡辩的时候会无意识重复。 “确定?”言怀卿收回手,支了下颚看她,不信。 “确定。”林知夏眼珠子一转,又说,“我就是觉得,言老师很像苏1。” “苏一是谁?”言怀卿困惑了,微蹙了眉,越来越听不懂她了。 “苏1不是谁,是一种人设。”林知夏连忙解释。 “你觉得,我活的很程式化?” “不是的,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言怀卿抿抿唇,等答案。 “意思就是,气场强,很禁欲,带着点s属性,得罪了要挨打,乱了规矩要被管,比如,写字要直起腰,说话不能打哑谜,喝汤不能留底,一起办公要集中注意力,又管的恰到好处,像引导......” 言怀卿攥了下手心,松开,缓缓摘下眼镜。 这个动作莫名让人想起剑客收剑入鞘。 当她再度抬眼时,眸中流转着林知夏猜不透的危险—— “那你猜猜——我现在要管你什么?” 第52章 沉香 林知夏喜欢被言怀卿管,管什么都好,她都喜欢。 那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像被温水包裹着心脏,让她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第60章 “我...猜不到。”她声音不自觉低了好几度,尾音还有点抖。 “真猜不到?”言怀卿眯了眼睛,目光仿若一张细密的网,能将她所有细微的动作都捕捉到。 “是要管我给人乱贴标签吗?”林知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边缘。 “不对。” 言怀卿勾唇一笑,食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林知夏眼球跟着她的指节颤动。 “那就是专注力?”她声音发紧,又扣了扣指甲。 “也不对。”嗓音压得低沉。 “那是什么?”林知夏咬咬嘴唇内壁。 “禁欲,是禁了你什么欲?”言怀卿扫视她。 “没禁什么,它就是一种形容,表示一个人自我克制,清淡内敛......”林知夏声音越说越小,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s属性,又是什么属性?”言怀卿又问,眼睛里重新带了危险的气息。 “呃...就是......” 林知夏耳尖蹭地起了火,她都在人家领导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呀。 “就是什么?”言怀卿指尖又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是...爱打人的意思。”林知夏耳朵上的火抖烧到了脖子。 “我打过你很多次吗?”言怀卿眨了下眼睛,在追忆。 “四次。” 林知夏小声回答,并悄悄在心里补充了场景——一次打手心,一次拍头,一次打后背,最近一次是刚刚喝汤时,因为留了碗底,被提了耳朵教训。 竟然打了这么多次。 言怀卿挑眉,手指悄然握进掌心里,“所以,你记仇?” “不是的,我没记仇。”林知夏急忙抬头,视线凑巧撞进她眼睛里,“我那是夸奖你的意思。” “是吗?看来我误会你了?”言怀卿忽然起身,衬衫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流畅的肩线。 她回头问她:“你喜欢被打?” 林知夏一愣,下意识往后缩,椅背抵住她的肩胛骨,退无可退。 “我,没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声。 言怀卿转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落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绕过书桌,脚步声几乎被地毯吸收了。 随着距离拉近,林知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膏药味和草木香,她只好屏住呼吸,等着被打。 结果,言怀卿擦身而过,径直朝着她身后的落地柜走去。 在抽屉里挑选片刻,她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条木质手串捻了捻。 珠子很细,直径不足一厘米那种,被她玩弄于指尖,更禁欲了。 “思考的时候,别扣东西。”她将手串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原来要管的是这个啊!吓死个人了! 林知夏连忙将捻在一起的指尖松开,肩胛骨稍微放松。 她接过手串,喘了口气,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和言怀卿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不过更浓郁。 “是沉香?”她仰着头问。 “白奇楠。”言怀卿轻声确认,转身回到位子上。 林知夏将手串凑近闻了闻,鼻腔瞬时收缩,一股凉意夹杂着草木花蜜的乳香气直入脑中,像是在闻一个浓烈鲜艳的言怀卿。 “送我了?x”她转头看她,眼睛亮闪闪的。 “嗯,送你了。”言怀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那言老师身上的味道是...?”林知夏顺理成章地问,无意识将手串绕在手间轻捻。 “绿奇楠,在衣柜里挂了一串。”言怀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那我这个可以换成绿奇楠吗?”林知夏脱口而出,其实挺冒昧的。 “不可以?”言怀卿斩钉截铁地回答,但看她的眼神并没有不悦。 “为什么?”林知夏小声追问,好奇起来。 言怀卿轻笑,语意在茶香中荡了两圈,“因为别人有的,你不是不要吗?” 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知夏一时语塞,小鹌鹑一般缩了脖子,低头把玩手串。 言怀卿抿开唇轻笑两下,放下茶杯,“这个更珍贵,压箱底的,仅此一条。” 仅是捻了几下,手间便温润生香,确实珍贵。林知夏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收了,试图还回去。 “收着吧。”言怀卿落下视线,浅浅说:“披肩上也是这个味道,你喜欢。” 关于言怀卿的味道,林知夏只说起过一次,还是第一次来她家吃饭时,她喝醉了,把头埋在她的披肩里说的—— “一个人的气味,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她。” “披肩很好闻。” 原来,言怀卿一直都记得。 不仅记得,还特意挑了那时的味道送给她。 不过,等一下。 披肩上...压箱底... 这意味着,冬天时,她衣服上沾染的也曾是这个味道? 那此刻,她的意思岂不是,要把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她送给自己。 林知夏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重。 这也太...... 却之不恭了。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谢谢言老师。”声音也带了香气。 “还有问题吗?”言怀卿问,目光落在屏幕上,没看她。 “没有了。”林知夏摇头,手串被她捻出脆响,暗香阵阵。 “那可以工作了吗?”言怀卿点了几下触控板。 “可以了。”林知夏挺直腰板,被收买了一般,嘿嘿一笑,“誓死效忠言老板。” 言怀卿终是被她逗笑了,不过笑意转瞬即逝,随即恢复了压迫感十足的工作状态。 她没再带眼镜,怕影响她。 林知夏捻着珠子缓缓进入工作状态,逐渐变得专注而沉寂。 她要将会议上提出的剧本思路写成文档,还要整合所有人的建议、观点及提出的问题,工作内容内容又细又杂,她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言怀卿偶尔看她,目光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毕竟小姑娘很让人意外,超出了她想象的专注—— 她周身气场很沉寂,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离这世界很遥远的样子。 她打字很快,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像雨落在青石板上。 最让言怀卿意外的是,她从不发狠地敲击删除键和空格键,尽管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传达出她的思维被困住了,她也依旧能沉静地疏导自己。 时不时翻翻本子上的记录,偶尔勾住手里的手串捻几下,会仰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也会无意识地询问她的意见。 她面前的本子写的很乱,一眼望去很多线条和标注,密密麻麻的,像在解题。 她字体很潦草,能看得出,写得时候思维明显比手快。 她还喜欢在本子上画符号,像是密码,能从中发现规律,却猜不出什么意思。 她并不介意言怀卿看她的本子,还会拿给她示意,但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却看不懂她写了什么。 言怀卿突然很好奇,好奇她独自闭关九天构思这个剧本的样子,也会忍不住去想象她写《几重山》时的神态。 她,有点迷人。 言怀卿觉得。 * 早饭吃得晚,午饭没吃,两人一直忙到半下午,林知夏肚子咕噜叫了几声,她自己没察觉到。 “夏夏。”言怀卿保存了文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嗯?”林知夏思维还未收住,依旧在打字。 “休息吧,你想吃什么?”言怀卿看向她问。 “我都可以。”林知夏本能地吞了下口水,依旧盯着屏幕,没打算停下来。 言怀卿笑笑,前倾了身子,伸手在她手背上点了两下。 林知夏心口一跳,立马从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正对上言怀卿含笑的眉眼,耳尖蹭一下红了。 差点给忙忘了,她现在暗恋人家。 言怀卿没想到她有这么大反应,也惊讶了一小下,起身走到她身侧,玩笑般说:“工作这么上心,你老板给你开的工资很高吗?” 林知夏无意识收手,摩挲着腕间的手串,小手指还不自觉地扫过被她点过的手背处。 “收了言老师价值连城的手串,不得卖命啊。”声音软而乖巧。 “送你手串可不是让你卖命的。”言怀卿抬手揉揉她的头,温声提醒:“先保存吧,吃了饭再写。” 林知夏顶着她的手仰头,可怜巴巴地眨眼,“言老师,明天要开会,我怕写不完。” “那就,推迟会议。”言怀卿转身靠坐在桌子上,衬衫袖口随着她撑桌子的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手腕,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活脱脱一个迷死人的霸总模样。 第61章 “这,不好吧......”小助理闪着崇拜而复杂的眼神仰视她。 如果苏望月在场,一定会“嗷”一嗓子,质问她俩——“干嘛呢?干嘛呢!搁这上演什么霸道总裁小助理呢......” 没人来打断,那就接着演。 “我说可以就可以,我现在可是病号。”言怀卿微微勾了下巴,光线一笼,将她整个侧边线条勾勒的出神入化。 好看死了。 尤其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若隐若现的,最适合推倒在杂乱的文件里,咬上一口...... 不,要咬一百口...... 林知夏不自觉地捻动珠子,许是脑子里杂念太多,嘴里差点念了“阿弥陀佛”来赎罪。 “想吃什么?叫阿姨来做,还是出去吃?”言怀卿转过头看她,拿视线撞了一下她眼底的妄念。 林知夏匆忙别过头,手忙脚乱保存文件,“我都行。” 言怀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确定她在胡思乱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忽然弯腰凑近,“把手串取下来。” “嗯?为什么?”林知夏转过脸,一脸不舍。 言怀卿蹙了眉,“很珍贵的。” 怕被她的妄念亵渎? 林知夏惶恐,难为情,更加不舍得,“你要...要回去啊?” 言怀卿挺无奈的,握住想打人的手,抿唇,叹息,低语—— “沾了饭香不好。” -----------------------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写日常啊,我能写一千章...... 一看主线,算了,适可而止吧。 第53章 困境 两人走出书房时,乌云已经铺满所有窗户,天阴的厉害。 “言老师,看样子要下很大的雨,咱们别出去吃了吧。”林知夏快步走向阳台,咔嗒一声锁紧了窗户。 言怀卿跟在她身后,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这样的天叫阿姨来做饭,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点外卖似乎也挺不人道的。”林知夏顺着她的思路说。 言怀卿想了想,看向她,“让病号下厨的话,似乎也不合适。” 林知夏眨眨眼,忽然意识到做饭的重任只能落在她的肩膀上。 倒不是不愿意,就是怕做不好,她犹犹豫豫回头问:“那言老师想吃什么?” 话音未落,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孙主编打来的。 林知夏举着手机示意:“我先接个电话。” “嗯。”言怀卿了然一笑,很自然地转身走向客厅,回避。 “下午好,孙主编,是有什么事吗?”林知夏单手撑在窗玻璃上,等对方开口。 “小林啊,”电话那头孙主编的声音犹豫而凝重:“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的,孙主编,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就行。”林知夏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言怀卿的侧影,心中暗自祈祷不要有事发生。 “那我就直说了。”孙主编稍做停顿,“《听无声》的送审结果不太乐观。而且,上周社里收到新下发的文件,其中一条就是关于年代题材的,审核标准相比之前大幅收紧,尤其是六到七十年代......” “需要全文修改,还是禁止出版?”林知夏直截了当地问。 没人敢跟政策对抗,她已经预测到了结果。x 孙主编叹了口气,“我们反复研究讨论过这个文件,觉得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把那段时期的情节整体删去,改用模糊化、碎片化的形式穿插进人物的叙述和回忆里......” “孙主编,您知道的,这样的删改,跟重新写一本新书没什么两样了。” 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林知夏指尖抵住其中一颗水珠,试图不让它坠落,但隔着玻璃,徒劳罢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呀,也明白你的感受,不管你信不信,社里其实比你们作者还希望书能顺利出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气息被滋滋的电流衬的更加无奈。 “但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的,不止是一个作者、一个出版社面临这种困境,大家都很为难。” “我能理解,孙主编,我明白你们的难处。” 望着窗外层层的雨幕,林知夏心口里堵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别的故事也就算了,这一本,我希望她以最本真的面目出版,我不介意等政策放宽。” 孙主编沉默了一会,语气更加恳切:“小林啊,我不是要打击你的意思,因为熟悉,我才更要讲真话,以我从业几十年的经验看,未来几年,甚至更久,政策都只会越来越紧,与其被动地等环境变好,不如积极顺应变化,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从不墨守成规,总能想到更好表达方式,是不是?” 她并非说教,相反,说得苦口婆心,林知夏自然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真诚和好意。 “知道了,谢谢孙主编提点。” 她将心口闷气洒出,声音依旧发涩,“那麻烦社里把修改方案发给我,我考虑一下,如果能有更好的呈现方式,我...我可以试试重新写。” “小林啊。”孙主编很认可她的决定,语气里夹杂着沉重的欣喜,“合作过三本书,你一直都表现的很成熟,很理智,夸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能争取的我都会尽力的。文件不好直接拿给你看,我会把涉及到的内容写个提要给你,修改方案李萌已经在写了,到时候一并发给你。” “谢谢孙主编。” 林知夏低着头,看着那颗水滴沿着玻璃缓缓坠落,消失在窗户的夹缝里。 “不用客气。”孙主编语气很郑重地鼓励她,“你压力也不要太大,作品没问题,你也没有问题,要积极的面对,别泄气。” “好,我明白的,谢谢。”林知夏抬起头,试图说的轻松些。 挂断电话后,她在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混沌的雨幕将她身影衬出几分飘零。 言怀卿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打扰,又收回了视线。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 “言老师。”她委屈巴巴喊了一声。 言怀卿抬头,看到一只小猫喵呜着靠近。 “在。”她轻柔回应。 “你都听到了?”林知夏蔫蔫地缩在她边上的地毯上,低着头,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白山茶。 “听到了,职业困境,半点不由人。”言怀卿放下手机,拿了个抱枕给她靠着。 “好难啊。”林知夏叹了口气,缓缓转动身体,靠在她腿边,头发散落在她手背边缘。 言怀卿蜷手,拇指摩挲着无名指的骨节,视线落在她拧着的眉心上,“所以,具体是什么内容,审核这么严?” “七零年前后,主角的青年时代。”林知夏吸吸鼻子,苦笑,“如果删掉了,就相当于是把她脊梁抽走了,这个角色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言怀卿沉默片刻,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垂落在手边的发丝,“不甘心?” 林知夏点点头,软软靠着她,闷闷说:“不甘心。” “我听到你说,要重写?”言怀卿声音很小,生怕加重她的负担。 “大概率了。” 林知夏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边,说得呜呜咽咽,“接近三分之一的情节要删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剧情打碎了揉进故事里,以更隐晦的方式呈现出来。” 见过她高昂着头颅倔强而坚定地捍卫自己作品的样子,便看不得她如此的失落无助,言怀卿垂下睫毛思索,手里的发丝在指尖上打了一个圈。 “夏夏,你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写的这个故事呢?” 林知夏拱了拱额头,将脸埋在她腿边沉思。 “珍重,或者,敬畏。” “言老师,这其实不是一个故事,这个一段历史,真实地发生过,我只是替一个人讲述她的故事。” 言怀卿手指顺着她的发丝移动,撸猫一般,揉向她的头。 “有时候事情就像泥潭,你越挣扎就会陷得越深,如果真是要大量删改,不妨先搁置一段时间,跳出来审视一下自己,也审视一下这个故事,说不定会有更好的视角。” “言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林知夏抬手搭在她膝头上,将她整个环住。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跳动的脉搏上,似乎能看到里面流淌的情绪,“如果我是你,我就再写一个故事,让地球爆炸,让人类毁灭,一了百了。” 林知夏笑出声,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也不是不可以。” 言怀卿帮她把压住的头发拨出来,手搭在她耳后,捻了捻她的耳垂。 林知夏很受用,稍微放松些,缓缓闭了眼睛。 “既然是替一个人讲故事,那就换一个方式讲,只讲给能听懂她的人听,就像咱们小时候折的纸星星,要有心人一层一层地展开它,才能看到里纸条上写着的密语。” “嗯?” 言怀卿缓缓说完后,冲她“嗯”了一声,捻着耳垂的手稍稍加重。 第62章 林知夏痒了一下,冲她甜甜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言老师说的对。” “夏夏。” “嗯。” 言怀卿将手搭在她脖子上的血脉处摸了摸,突然用大惊小怪的语气问道,“你血液里的倔强和自由呢?我怎么摸不到了。” 林知夏更痒了,捂着脖子晕头转向,“没有了吗?” 正想找呢,一抬头,被言怀卿有点可爱的表情逗笑了,她撇撇嘴解释,“久坐伤气,可能是我气血虚,带不动了吧。” “那怎么办?”言怀卿压了眉梢,有点浮夸的神情看她。 林知夏眼珠子滴溜一转,脱口而出:“林主任常说,气血虚的话,抱着喜欢的人睡一觉就好了。” 言怀卿被她的话吓了一小下,眼神一闪,喉头滑动,“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的话,就无药可医啊。” 话里没有主语,显得模棱两可的,林知夏朝她眨了两下眼睛,看起来像是真没有。 言怀卿指尖微微一抖,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她。 窗外的雨声渐密,将沉默衬得愈发绵长。 林知夏见她如此冷寂,哼唧两声,伸手抱住她的双腿呜呜装可怜,“我都这么可怜了,言老师都不抱抱我吗?” 连绵的雨声里,有一滴恰巧落在某人的心口上,啪嗒一声。 “林小满......” 言怀卿喉咙有些发紧,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腿边的人,“你是在撒娇耍赖皮吗?” 林知夏嘎嘣一声停住了,仰起脸,眼底还带着委屈,嘴角却已经翘起狡猾的弧:“看破不说破,言老师何必这么不留情面呢。” 言怀卿抿唇,狠狠揉了两下腿边的脑袋,转头看看厨房,“食疗应该也可以,给你煮甜汤吧,放些山参、枸杞补补气血。” 林知夏坐直身子,无奈撇嘴,“那言老师甜汤秘方保不住了,你胳膊有伤,得我来煮。” “不外传,起远点。”言怀卿起身,朝厨房走。 “言老师收我当关门徒吧。”林知夏也起身,追在她身后。 “怎么,林老师要转行学戏?”言怀卿左手不太灵便地去橱柜里找食材。 “不外传,可以内传啊。我不当外人不就好了。”林知夏伸手帮她拿食材,很默契,像她的另一只手。 “而且我听说,关门徒比命重要,言老师有吗?” “命最重要,所以我不收。” 第54章 青梅 每个人都有自己困境,林知夏也不例外。 周四的剧本会开得出奇顺利,却也挖掘出更多棘手的细节问题,剧本也进入了反反复复的研讨和修改阶段,每一处改动都像是拿凿子在自己思想上雕塑。 言怀卿的老师病了,会后,她连夜回了绍城老家探望,顺道在家休养几天。 林知夏自知她们还没熟悉到能一起回家地步,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走。 几天没见面,她心口空了一块,只能通过工作来填补。 李萌来过,《听无声》的修改方案和预想中的一样冷酷又无情x,改只会面目全非,只能揉碎了重新写。 江景也约过她,一起吃饭,一起看演出,她总是热热闹闹的,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又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热情和关怀。 林知夏很喜欢被她拉回到烟火气中的感觉,小宇宙没那么低沉了。 她成了安城最忙的人——忙着改书,忙着改剧本,也忙着暗恋和思念。 不知不觉中,安城进入了梅雨季,空气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一团温热的棉絮。 人心也像终日蒙着雾气镜子,要偶尔用手指划开一道,才能看见模糊的自己。 剧本改的不顺利,删删写写大半天,几乎还停在原来的进度上,窗外已是灯火阑珊。 林知夏将沉香放在鼻息处闻了闻,试图用喜欢的味道来哄自己开心。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言怀卿发来的:“不要熬夜改剧本,早些休息?” 林知夏愣了片刻,意识到对方又在想象她,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她捻着手串回复—— 「已经关电脑了。」 「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你的肩膀还疼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发呆。 暗恋最美也最苦的部分就在于它的未完成性,比如此刻,她想说——「许久未见,想念言老师。」 言怀卿的回复很快,没让她苦太久。 「很好,老师很好,我也很好。」 「周五下午回去,给你带礼物。」 林知夏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落下,周五,还有三天两夜。 叫人怎么活嘛。 想起言怀卿提过,她喜欢喝黄酒,于是她又打字:「言老师会带家乡的酒吗?」 发完后,又觉得自己一个不喝酒的人天天在人家面前提酒,太刻意了,有点后悔。 对方已经回复:「好。」 字越少,就越惹人遐想。好什么呢?林知夏思绪飘了片刻。 她捻着手串走去窗边的地毯边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玻璃上的雨痕,而思绪恰巧飘到大二那年的春天,她去绍城游玩,彻夜听过那里的雨,比安城更绵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首慢悠悠的老调。 也像她。 手机又亮了一下。 言怀卿发来一张照片——老式木桌的纹理中伫立着一罐新酿的梅子酒,清亮的酒液里,青梅带着绒毛和气泡上下浮沉,像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拳头。 瓶口封了油纸,细绳缠了三匝,把小拳头乖乖驯服了。 「好乖的酒啊。」 「嗯。刚泡的,可惜你喝不了。」 林知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酸酸甜甜的,也像漂在酒里。 她几乎能想象到言怀卿坐在老宅里,手指搭在青梅上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一点笑意。 犹豫了一会儿,她回:「刚泡的,言老师也喝不了。」 言怀卿很快回复:「不着急,酒很乖,会自己长大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想象,问她:「长大后是什么样的?」 手机很久都没动静。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手串,木质的温润触感和香气稍稍安抚了她急躁的情绪。 「酒香会自己掀开盖子往外爬,落在你鼻尖上轻轻踮脚打招呼,喝的时候,它会暖融融一线入喉,然后在胃里转个调皮的弯。」 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蜿蜒的水痕也调皮地转着弯。 林知夏抿着嘴笑了很久,将文字读了两遍,打字:「言老师是酒鬼呢?还是诗人呢?」 聊过天的都知道,问问题的人往往会在心里提前预设答案,尤其是选择题。 「你的答案是?」言怀卿的回复似乎带着狡黠的尾音。 林知夏心口苏了一下。 她发觉,跟言怀卿发信息聊天的情形,很像小时候上课传纸条,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不想被隔在中间的同学看到,所以写得很隐秘,又怕被老师抓包,还要假动作一大堆。 最终,纸条传回来了,她却握在手心里不敢看,先抬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悄悄展开,心跳如擂鼓。 「你的答案是?」 纸条上没有她所问的答案。 还是要自己解题。 指腹在珠子上轻点两下,她终于打字:「模棱两可就选c,所以我选c。」 发出去后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一声轻笑从远方的雨点中飘来。 她立刻又补了一句:「言老师呢?」 问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好幼稚啊,像是在玩文字游戏。 言怀卿的回复很快:「我选d。」 林知夏笑出声来,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梅雨季湿气似乎散了一些。 她侧头看向窗外,雨丝依旧绵密,但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像被水洇开的选项——c是可爱鬼,d是幼稚鬼。 而她,是一道多选题。 雨里会有她的声音吗? 好想拨语音啊。 ——太唐突。 正踌躇着,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11秒的语音条。 被读心的危险感油然而生,林知夏手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吐出,屏息,点开语音条,是一小段雨声。 淅淅沥沥,很轻很软,又绵长,很像某个人偶尔落在她发梢的目光。 她莫名听出了暧昧。 有人和你在同一场雨里,怎么会不暧昧呢。 林知夏望向窗外,耳根一热,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沉香串。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录一段雨声回应,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言怀卿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听出来了吗?雨说一会儿要打雷,因为,」 林知夏屏住呼吸,指尖悬停在屏幕上。 三秒后,新消息跳出来:「有人说鬼话骗人。」 第63章 林知夏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沉香手串的珠子硌在掌心,微微发疼。 「什么鬼话?」她飞快地打字,又删掉,重新输入:「谁是骗子?」发送前再度删除。 最后只发了两个问号过去。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行字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林知夏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滴都落在她耳膜上。 终于,言怀卿的回复跳出来:「刚才是谁说已经关电脑了?」 林知夏一怔,随即看向亮着的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处修改的位置闪烁。 这都能猜到,这个女人该不会真是魔鬼吧。 她连忙起身关上电脑,假装对方猜错了,若无其事回复:「我说的,怎么着。」 随后拍了张实景照片发过去,「确实关了。」 手机立刻震动。 言怀卿发来一张表情包——小猫用爪子捂住眼睛,上头的文字是「没眼看」。 她竟然会发表情包。 好可爱啊。 小猫可爱,发小猫的人更可爱。 但是,好像大事不妙了。 林知夏点开照片才意识到自己的破绽——书桌上灯开着,本子和笔帽没合上,电脑旁还放着半杯冒着热气的水,盖子也没盖...... 只有电脑合上了。 扎眼的很。 林知夏耳根发烫,正想狡辩,对方又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后,言怀卿的笑意混着雨声传来:“不早了,林老师早些休息,周五见。” 这! 几句话就把人心口搅得一团乱,然后自己笑吟吟收了场。 “手段了得啊,言怀卿。” 林知夏气哄哄抱着手机,将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十遍。 那声音像一块温润的玉,在雨夜里泛着微光,你甚至能想象到对方说这句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周五见」三个字在胸腔里来回碰撞,撞得人心口生疼。 好想去绍城吓她一下。 好想变成一滴雨滴,砸在她锁骨上,咬她一下。 林知夏蜷缩在窗边的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香手串硌在锁骨处,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太危险了。 这种隔着屏幕的暧昧就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而悬崖下是言怀卿的留白。 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的眼睛几乎是扑去手机屏幕的——啥也没有。 不,左上角有个小小的“1”。 返回,点开新的对话框——「新开的沉浸式剧场,据说超刺激,一起去?」 是江景发来的。 该死的江景。 不过,她确实需要一些热闹来冲淡此刻危险的处境,也需要有人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江景还是好江景。 她蜷住身子缩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回复她:“好。” 又滚了两圈,她坐起来给言怀卿发语音信息,清了四下x嗓子才发出她想要的声音:「言老师也早些休息,一定要代我向每一颗青梅说晚安。」 发完之后立刻锁屏。 不是要休息吗?几十声晚安,看你怎么睡得着。 她抱着手机倒在地毯上,心跳像一颗颗落进空瓶里青梅,咚咚响。 不一会儿,心口“嗡”了一声。 又是江景的信息。 不是要等的人,她还是很失望的,有气无力地看着信息弹出来。 「那我预约了」 「老规矩」 「下午一点」 「李记」 「先吃饭。」 林知夏回复:「好。」 「多说一个字能浪费你多少时间和感情」 「嗯????」 标点代表怒意,江景怒了。 “是啊,多说一个字能浪费你多少时间和感情?” “嗯????” “问你呢,言怀卿。” 林知夏也怒了,冲着沉默的手机屏幕埋怨。 雨声渐渐小了,怒意随之减弱,林知夏洗完澡躺在床上,数着心跳等待睡意降临。 最终也没等到言怀卿的晚安,那个女人该不会早就睡着了吧。 半梦半醒间,林知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颗青梅,正泡在清亮色的酒液里浮沉时,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她的额头,说:“好乖的酒啊,晚安。” ----------------------- 作者有话说:“许久未见,想念读者老师。” 这章有伏笔,无奖竞猜。 晚上不更了,明天见。 构思这本小说应该是在35年夏秋的时候吧,原本是打算拿来申请签约用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当成第一本来写,毕竟毫无经验嘛,害怕写成废稿。 在最初规划的时候,是打算每章的名字都引用戏词的,如下—— 一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二章:乘兴而来,兴尽而去。 三章:杯来盏往少年梦。 四章:一片红云下太清。 五章:如花巧笑玉聘婷。 七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十章:我合不拢笑口将喜讯接。 十四章: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而排到这一章时,标题应该是:许多时不见女人,使人形神枯槁。 最终没采用这种形式,是因为不想过于小众了。 突然想在作话里念叨这件事,一是因为人少,说了也只有很少数人看到;二是因为熬夜到凌晨三四点在手机上写了一篇番外,想标题的时候突然想到曾经的设想,有感而发了,过几天再删掉。 第55章 咱们 周三跟江景去玩,周四开了半天会,周五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没约好在哪见面,林知夏早早去了剧场办公室。 她特意穿了新买的衬衫,浅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可惜雨并没有停。 手里的手串不知捻了多少圈,挂钟还是没走过十二点,林知夏正失神的时候,门把手咔哒一声,言怀卿提前出现了。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空气升温。 “言老师,你不是说下午回来吗?”林知夏雀跃起身,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了眼时间。 “林老师,等很久了吗?”真实的声音比手机里的要好听一万倍。 “没有,我在上班。”林知夏走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气息。 言怀卿却在迎面而来的草木香中笑了笑,“老板不在也这么努力,看来是被我捡到宝了。” “言老师说笑了。”一上午都在走神,哪里敢当,突然想到什么,她又抬头问:“对了,老师的身体好了吗?” “嗯,好转很多,不过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要好好养着。”言怀卿侧头,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她浅浅的卧蚕说:“倒是你,黑眼圈有点重。” 林知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没有吧...”也没有想她想到睡不着啊。 言怀卿笑笑:“昨天开会的内容我看了,剧本改的很好,小助理辛苦了?” “其实要感谢江景,前天她约我去看了一场沉浸式演出,我发现,她们的舞台布景和道具陈设要比咱们复杂繁琐很多,但因为她们设计的足够精妙,所以每个专场都能做到丝滑又惊艳,我有被启发到,就写得顺利,并没有熬夜。”林知夏说得很谦逊,笑容也斯文。 是初见她时的样子。 而且,她说了“咱们”。 言怀卿眼中笑意比以往深些,静静听她说完后眨了下眼睛,语气失落:“这么好的演出,她为什么不约我一起看呢?” “她......” 倒是想。 “应该是不敢吧。”林知夏试探着替江景解释。 言怀卿噙着些温软的责怨看她,“她不敢,你也不敢?” 林知夏:“......” 似乎真不敢,而且她潜意识就觉得她不会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 见她像个小鹌鹑,言怀卿弯弯眉眼,语气轻柔许多:“真不敢啊?” 林知夏总能被她的温柔纵容出底气,抬起睫毛朝她承诺:“那下次吧,我...们约你一起去。” “说好了。”言怀卿浅浅一笑。 林知夏又想到她说过会带礼物,低头看向她空着的手,视线急忙向上,“言老师,你肩膀恢复的怎么样了。” “不疼了,可以抬起来,你看。”言怀卿顺着话,抬手拍在她肩膀上。 林知夏想顺着她的胳膊滚进她怀里,怕弄疼她,忍住了,顾左右而言它,“言老师刚回来,怎么不先回去休息?” “来接你啊。”言怀卿依旧含着了然的笑意。 她仿佛知道她在等,所以特意提早了时间,还特意绕来办公室。 第64章 林知夏耳后发烫,“接我,干嘛?” “自然有要事,有没有文件要保存,去关电脑吧。”言怀卿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从不把惊喜言明,越是留白,就越让人在想象里发疯。 “好。”林知夏镇定转身的背影里,应该全是破绽。 顶着她的视线保存文件,关上电脑,又顶着她的视线走向她,尽管笑容很恬静,可跳动的睫毛骗不了人。 她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走去楼下的时候,言怀卿没说话,林知夏故意落后半个身子打量她。 一周没见了,她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会留到及腰吗?让人期待。 走到车子旁时,林知夏才想起来,车钥匙还没还给她:“对了,言老师,我的车已经修好了,你的车钥匙在我车里,我去给你拿。” “不着急。”言怀卿按了下手里的遥控器:“先开这辆。” “哦,那我来开吧,你胳膊再养几天。”林知夏试图绕去主驾驶。 言怀卿却上前一步抵住车门看她,“雨天路滑,要开很远,林老师确定要开?” “不是回家吗,也没多远吧。”林知夏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到不信任,笑意险些僵在脸上。 言怀卿笑意浅浅说:“我一路从绍城开回来,肩膀没问题,上车吧。” “好吧。”林知夏鼓了下腮帮,乖乖绕去副驾驶。 梅雨季的雨总是忽大忽小,水滴在车窗上蜿蜒成透明的溪流,林知夏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困惑起来,这不是开向言怀卿家的路。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驾驶座的人,又看了眼后视镜和错过的路口。 “怎么,才一个路口不对,就戒备起来了?”言怀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意趣。 林知夏脸颊发烫,却还是转过头来:“言老师要带我去哪?” “我家啊。”言怀卿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高架桥,“困的话可以睡会儿,要开将近一个时。”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过林知夏还是把座椅调低了,因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言怀卿的侧脸。 “从绍城开回来要几个小时,言老师累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言怀卿余光看她:“雨天开得慢,差不多两小时,不过最近几天休息的很好,不觉得累。” “听起来很辛苦。”林知夏望着雨幕猜测,“所以,咱们这是要去言老师的另一个家吗?” “猜对了。” 言怀卿嘴角勾起弧度,不知为何,她喜欢听林知夏说“咱们”,带着淡淡的京腔,语调很有趣。 林知夏吸了一鼻子潮湿的空气,用小而湿润的气音朝她问:“言老师有带别人去过吗?” 这种格式的问题问过太多次,她自己首先没当真,抿着笑意缓缓闭了眼。 言怀卿嘴边的弧度却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方向盘。她从未带人去过外婆的老宅,连提都不曾提及过。 此刻,却如此自然地,带她去了。 不动声色看去右视镜时,看了她一眼,她手指间捻着的那条白奇楠,也是外婆离世前留给她x的。 竟然,也毫不犹豫地,送给她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车载音响里放着《万年欢》,言怀卿思绪乱了片刻。 没有回答她。 林知夏也没再追问,数着她呼吸的节奏,竟真的泛起了困意。 这些天,她劳心又劳力,确实疲惫的很。 朦胧中,车子缓缓降速停下,有人轻轻碰了下她手腕上的珠子,她下意识想护住,伸手抓了一下,却惹起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毯子搭在身上的触感。 车子再次启动,万年欢神音袅袅舒缓着神经,她渐渐睡沉了。 再醒来时,似乎已经到了,言怀卿也放下了靠背静静躺着,脸朝向车窗的方向,看不到是不是在小憩。 雨依旧在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透明的扇形,身上盖着的彩色毛线毯贴在手背的地方,有个几处突兀。 她悄悄拉至眼前看了一眼,是手工绣着的两个字——“小卿”,针脚细密得像是谁的心事。 未等她将这两个字细细念上两遍,言怀卿转过脸问她:“醒了?” 林知夏“唔”了一声作为回应,直起身子才发现车子停一处院落外,远处灰蒙蒙的雨幕中隐约露出青瓦飞檐的轮廓。 她将“小卿”握于掌心,毛着嗓音问:“这是哪?” “外婆留下的老宅。”言怀卿打开车门,雨声忽然变得清晰,“等我去开门。” 林知夏望着她撑伞走入雨中,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手中伞骨转出细碎水珠,而她睫毛上氤氲着水汽。 外婆留下的...... 能用“留”字,想来人已经离世了。 林知夏将手心里的“小卿”二字攥的更紧些。 推开院门后,言怀卿返回来倒车,将后备箱对准房子后侧雨廊的位置停下,然后撑着伞接她下车,伞面倾斜的角度恰巧将她们挡在一方天地中。 “石板上有青苔,小心滑。”她的声音混着雨声落下。 林知夏低头看着脚下,指尖依旧攥着毯子不舍得松开,想把“小卿”攥回屋里。 “冷就披上。”言怀卿贴心说。 淡淡的雨水气息混着沉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林知夏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这里...很久没人住了吗?”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雨中的砖瓦。 言怀卿关上车门,压着伞沿将她引至前院的屋檐下,“偶尔会回来住几天,不过有阿姨时常打扫,还算干净。” 林知夏将毯子披在身上,环视这处院落,是非常中式的私人别墅格局,很端正,很雅致。 雨幕笼罩之下,灰瓦白墙静默伫立,飞檐翘角上垂着细密的水帘,院墙边爬了几条青藤,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加之远处山色朦胧,雾气缭绕,她们仿佛置身一幅洇湿的水墨画里。 “外婆一定是个十分雅致的人吧。”林知夏转回视线。 言怀卿收起伞,抖落水珠,侧头看她:“嗯,她喜欢安静,也喜欢独处,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很少见她出门。” 林知夏点点头,跟着她穿过雨廊,走近屋内。 开灯之后,屋内光线柔和,陈设古朴却不陈旧,有淡淡的实木清香,让人隐约间感受到到隔代亲的温馨感。 “要喝茶吗?或者牛奶。”言怀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林知夏将毯子小心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就好,我跟你一起泡。” 言怀卿点点头,走向厨房。 林知夏从小到大所讲的规矩是,在什么环境就要有什么样的行为和反应,似乎写在基因里的。所以她目光很克制,没有四下观察,也没过多语言,静静地帮忙,悄悄地等待。 是的,她没忘记——她在等言怀卿的礼物。 第56章 吵架 茶香氤氲在雨气里,林知夏捧着青瓷杯,目光追随着言怀卿喝茶的动作流转。 她仿佛天生属于这样的环境,端庄持重地坐在中式美学里,骨子里的从容优雅被烟雨一点点沁出,落进眼角眉梢,连发丝都恬静自在。 “饿了吧。”她突然转身,惊得她手上一颤,茶水晃出半弧,“我去做点吃的?”她朝厨房看了一眼。 林知夏轻轻安放好茶杯,起身:“我帮你。” 言怀卿没拒绝,一如从前每一次,纵容她小影子一般跟在身后。 “想吃什么?” “嗯~” 林知夏思索片刻,回答:“热汤面。” “是没胃口吗?”言怀卿指尖悬停在冰箱前。 “言老师不是很久没回来了吗,我怕没有食材。”林知夏小声说。 言怀卿笑了,打开冰箱,“回来之前就跟阿姨说了,菜已经买好了。” “哦。”原来是早有预谋,林知夏朝冰箱扫视一眼,连忙补充:“那面里多加些肉吧。” 言怀卿被她急转的胃口逗笑,从冷藏室取出牛肉和青菜,又弯腰去橱柜里找面条。 “我来洗菜。”林知夏很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食材,然后拧开水龙头。 言怀卿站在料理台前切肉丝,刀工很利落,看起来胳膊上的伤恢复的很好。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烧水,煮面,偶尔相视一笑闲聊两句,像是共同生活了很久一样。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起,模糊了言怀卿的侧脸,林知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将下巴贴在她肩膀上。 “夏夏,洗两个碗,然后去外面等着就好了。” “哦,好。”林知夏回过神。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屋内格外安静,桌上两碗热汤面、一荤一素两个小菜,看起来惬意极了。 惬意到,林知夏以为,她已经参与了言怀卿的人生。 低头搅动面条,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65章 言怀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指在耳边打了圈,低声示意:“头发别沾到。” 林知夏抬眸,正对撞上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重新将头发扎了一遍,“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言怀卿笑了笑,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吃饭。 饭后,林知夏缩在窗户旁听雨,言怀卿上楼换了件针织开衫,坐在一旁的茶桌边煮花茶。 甜甜的茶香绕到房梁时,林知夏把头躲在木窗后,压着嗓音朝她喊:“言老师,言老师,你快来,快来看。” 言怀卿顺手拿了沙发上的毯子围在她身上,然后凑近她面前的窗户缝往外看。 “什么?”还配合她压低了声音。 “你看,”林知夏攥着毯子一角,伸出半根指头示意方向,“那个窗台右上方的镂空里,有两只小肥鸟。” 言怀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对圆滚滚的麻雀挤在雕花窗棂的缝隙里,羽毛蓬松得像两个小绒球,正亲昵地互相啄着喙。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窗户上的两团雕花。 “它们在躲雨。” “对,刚才它们吵架了,谁也不理谁,右边那只主动跳过去才和好的。” “是吗?” “是的,你没看到。” 太可惜了。 言怀卿笑意很轻,收回目光看向窗边的脑袋,“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眼睛才能发现这么妙的场景。” “我这样的呀。” 林知夏转回头,与她四目相对,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深邃的包裹着清亮的,仿佛都将对方看进了心里。 呼吸纠缠间,恰巧有雨滴从屋檐坠落,摇晃了各自眼中的烟雨。 林知夏觉得,如果言怀卿此时不吻她,那她这辈子都将欠她一个吻。 雨滴砸向窗沿的瞬间,言怀卿睫毛轻颤,视线落在她的鼻尖,又落在她的唇间,喉间不自觉滑动一下。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垂,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顺到耳后。 “茶好了,补气血的。”她收回手,偏转视线。 林知夏倔强地将头转向另一边,趴在窗沿上看雨、看天、看空气,偏偏不看她。 北欧神话里说,有一种植物叫槲寄生,站在其下方的人哪怕是宿敌也必须接吻,若是有朝一日做得主,她一定要在这院子里种满了。 言怀卿则看着她的后脑勺发笑,她觉得自己每每陷入困境时,她都在,而她陷入困境时,自己却离去整整一星期—— 欠她的。 要补偿。 而补偿清单是空白的,任她填写。 她抬手拍拍她的背,“茶要凉了。”略显宠溺。 人在被宠爱是都会变的无法无天,林知夏没回头,下巴埋在线毯的刺绣间,声音狡黠且躲躲藏藏:“茶放在火炉上,怎么会凉。小卿同学,脑子坏掉了吧。” 啪—— 一个巴掌拍在后脑勺。 尾随的是一句嗔怒:“没大没小。” 怎么会有人喜欢挨打x呢,无非是挨打前的试探惹人着迷罢了。 而且,掌心拂过发梢时,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反正也不疼。 林知夏将头蒙进线毯里窃喜。 言怀卿转身倒茶,听声音只倒了一杯,好像自己喝上了。 此时回头,略显尴尬。林知夏吞了下口水,倔强地仰头,饮风。 言怀卿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苏望月,她接通后点了外放。 「泼天大祸啊!叫你下午不来开会,这下好了吧,天要塌了。」苏望月张口就来。 林知夏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悄悄将耳朵漏出来一个尖,仔细听。 言怀卿喝了口茶,又笑了笑,调出操作页面将音量调大些,“怎么了?”声音淡淡的。 「院里要重排经典,我的搭档不是你。」苏望月怒冲冲说。 林知夏耳尖一跳,警觉起来,言怀卿声音却依旧慵懒:“是停云?” 「你知道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都不着急的吗?你就要失去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电话里一连串的反问,问的全是林知夏的心声,她悄悄转过点儿角度,眉梢紧锁。 言怀卿起身,取了坚果和水果,缓缓解释:“《几重山》里几乎都是花旦,院里哪舍得叫你们这们这些宝贝小生闲着,自然会另作安排,院长前几天跟我提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提上议程。” 「你咋说的?有没有坚决反对?有没有誓死捍卫望言cp?」苏望问的很期待,也很急切。 林知夏更急,这可是八卦第一线啊。 “我同意了。”言怀卿剥开一颗山核桃放在桌角上。 「同意...」苏望月明显噎了一下。 「你竟然同意?!」 「你什么意思?」 「言怀卿,咱们还是不是搭档了?这么大的事你说都不说一声,就同意了?」 「你知道我要面临什么吗?」 「我肯定要被粉丝骂死了。」 「她们肯定说我趁你受伤耐不住寂寞去勾搭别的小娘子。」 「然后在各大平台传咱俩不和,紧接着就是愈演愈烈的骂战,而我...」 「我肯定会成为cp粉攻击的对象的,下一个被泼油漆的说不定就是我。」 苏望月极尽夸张地说,听起来,天真的要塌了。 苏老师好可怜啊。 林知夏皱褶鼻梁心疼她。 “所以,你又想演大戏,又想当好人?”言怀卿语气没那么淡了,似乎隐含着酸意。 林知夏脑子里轰一下来了个急转弯,站在言老师一边。 「瞎说什么呢,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我是想演,可是为了你,我可以不演,我想在就可以去......」苏望月用发誓的语气说。 “暧昧了啊。”言怀卿打断她,语气理性到略显凉薄:“你不演有的是人演,如果因为旁人的无端揣测和这些所谓的小情小意,耽误了自己前途,说白了,很庸俗,不配做我的搭档。” 电话那端静默了。 林知夏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吵架,也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她能听的,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缩在窗户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你别激我啊!言怀卿!」 「你知道的,我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惹恼了我,我这辈子都不跟你搭档了。」 听得出,电话那头已经在赌气了,急需一个台阶。 “你能吓死我啊。”言怀卿想都没想,冷不丁说。 「言—怀—卿—,你在哪,我要去家暴你,你气死我了,你不是人......」 苏望月没吃到软,也没吃到硬,吃了瘪,怒火隔着网络信号传来,你甚至能听出她的表情。 林知夏差点笑出来,蒙着的头簌簌抖动。 “行了,行了,别演了,有这力气,演你的大主角去。挂了。” 言怀卿不由分说点了挂断键,然后没事人一样静静喝茶。 这俩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好搭档啊!林知夏缩在窗户边又开心,又失落。 “你也行了,那么闷着,不热吗?”冲着窗口这句语气明显软了些。 是软话,是台阶。两相对比之下,显得温情脉脉的。 林知夏早就耐不住,缓缓转过身,将毯子从头上捋下来,小声说:“其实,我也不同意换搭档。” 挺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言怀卿剥核桃的手顿了一下,眼皮一拎,冲着她毛躁的头发反问:“问你了吗?” 挺不留情面的。 林知夏扁了扁嘴,轻手轻脚走到茶桌旁,话锋一转:“但我被言老师说服了。” 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 言怀卿无奈抿嘴,将剥好的核桃推到她面前,又倒了杯茶递过去。 还是没提礼物的事。 林知夏挑了颗最完整的核桃送进嘴里,又抿了口茶,试图安抚住自己这颗欲壑难填的心。 第57章 挽发 江南的梅雨季,湿气比怨气重,连路过的鬼都不相信这里有爱情。 可林知夏相信,她觉得,这是她淋过最浪漫的雨。 言怀卿告诉她,她的外婆曾说过,梅雨是神女纺的纱,同一把伞下,她缓缓讲述了老宅的一砖一瓦,还引着她去在院外的小河边散步。 石板路上积着水,一脚踩上去,将倒影其间的身影揉碎又拼合,言怀卿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去伞外折了一串洁白的槐花。 她缓缓讲述:“安城很少见到洋槐树,这几颗都是外婆栽的,她喜欢。小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摘槐花,还被蜜蜂蛰到过。” “言老师小时候是调皮的小女孩吗?”林知夏惊讶问。 “算是吧,肯定算不上文静。”她提着槐花抖落上头的雨水。 “那言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调皮了呢。”林知夏试图接过伞,被拒绝了。 第66章 什么时候呢,大约是师姐出事之后吧,人长大从来都是一件事,一瞬间。 “不记得了。”她捻了一小朵槐花递给她,又摘了一朵放进自己嘴里,“尝尝。” 林知夏学着她将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清香甜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是小时候的味道,很久没吃过了。” 听年龄比自己小的人提小时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言怀卿笑一下,语气有些调皮:“林老师谎报年龄了吧,这明明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林知夏被她逗笑,胸膛一挺,大言不惭起来,“讲实话吧,我的真实年龄确实要比言老师要长上几岁,所以...” 她将手臂交叠挡在身前作防御姿态:“小卿同学,以后请叫我姐姐。” 言怀卿眼尾微挑,指尖轻轻拨弄槐花枝,林知夏以为她要拿槐花打她,又将手抬高些。 言怀卿眼底闪过一丝意趣,不动声色间将手里的伞一勾,雨水像小蛇一般沿着伞沿滑进某人毫无防备的后颈里。 林知夏正得意她打不到,突然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激灵,轻呼一声,就要弯腰掏脖子里的水。 伞下一方天地本就躲不开身,言怀卿伺机抬手,将手里槐花扫过她的脖颈,滑溜溜、湿答答的触感扫过皮肤,顿时惹得手忙脚乱的人又是一顿嗷呜。 “言老师,言老师,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有虫子飞进领子里了?”林知夏怕痒又怕虫,扒拉着领子给她看。 “是白色的小虫,在领子上。”言怀卿语气严肃,带着关切。 “在哪?在哪?我看不到,言老师快帮我拍掉。”林知夏僵着身子不敢动,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你说,谁该叫姐姐来着?”言怀卿一本正经摆起谱来。 林知夏意识到她这是在报复,可脖子间扎人的痒意不像是假的,似乎还在动,她只得低着头,软着嗓子央求:“言姐姐,言姐姐帮我。” 言怀卿依旧没动。 林知夏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极小的嗓音又喊了一声:“姐姐。”脖子连着耳尖,霎时通红一片。 言怀卿受用极了,抿着笑意抬起手,指尖在她颈后轻轻一捻,随后说:“好了。” 林知夏战栗着转过头,就看到她指腹间捻着一朵带梗的槐花瓣,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摇晃两下:“这哪是虫子?” 言怀卿却若无其事地勾动手指,将花瓣弹入水流中,“抱歉,看错了。” “骗子...这么大一朵花,能看错吗,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还装的若无其事......” 林知夏冲她龇了一下牙,见对方眼神寥落,又抿了回去。 人在伞沿下,不得不低头,敢怒不敢言的人松开手,咬咬牙,小声嘀咕:“就演吧,谁能演得过你啊,国家一级演员。”话语间偏把“一级”两个字咬的嘎嘣脆。 “谢谢夸奖。”言怀卿端着下巴转了半个身,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今天会打雷吗?x”林知夏落后半个身位问。 “不知道,你怕雷?”言怀卿余光扫她一眼。 “我才不怕呢,骗人的又不是我。”话音刚落,天边就滚过一道闷雷,像是某种有求必应。 林知夏一愣,然后抬起手背挡住嘴,发出哧哧的笑声。 “同一把伞,雷劈下来,你能躲得掉?”言怀卿偏过视线看她一眼,下颌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画就的。 林知夏才不管,“哼”她一声,一脚踩进水坑里,溅起雨水沾湿她的裤脚。 “幼稚鬼。” 言怀卿低头看,亮了个手刀在面前,却不动神色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正好护住她躲避的身形。 雷声之后雨点变大,不好走太远,言怀卿带着她往回走。 “言老师,小卿是外婆绣的吗?”林知夏望着河面上的小鸭子问。 “对,你披的那个线毯也是她织的,上次回家的时候忘在家里了,刚带回来。”言怀卿时时留意着脚下的水洼,带她绕开。 “那梅子酒带回来了吗?”林知夏转回头看她。 “没有。”言怀卿忽然笑了。 “为什么?”林知夏莫名就觉她是故意的,或者说又是在骗她。 “泡酒的青梅不能破皮,需要静置。”言怀卿回过头问:“你明明喝不了酒,为什么又对酒这么上心呢。” “我...”林知夏眨着眼睛看回去,“不可以吗?” 言怀卿也被噎了一下,点点头,看路。 回到老宅时,两人一身潮湿。 “要先冲个热水澡吗?”言怀卿收了伞,朝她问。 林知夏拿纸巾擦擦脖子:“不用了,一会儿就干了。” “把衬衫换了吧,背后湿了一片。”言怀卿歪着头看她的肩膀。 “现在知道湿了,怪谁?”林知夏嗔她一句。 言怀卿促狭一笑,快步上楼,“换我的长t恤吧,舒适又轻便。” “好。”林知夏站在原地看她拾阶而上,没被邀约,她不好跟去人家“闺房”的。 言怀卿回头看她一眼,疑惑问:“愣着干什么?不换吗?” “哦。”林知夏心口漏了半拍,脚步轻快地跟过去。 老宅二楼的格局更显格调,也更温馨,很有民国韵味的高级感。言怀卿引着她走到廊尽头,随后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进来吧。”她走去柜子旁找衣服。 “好。”林知夏悄悄站在边上等。 这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雅致,一张红木雕花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素雅的床单,家具摆设都很相宜,确实称得上是闺房。 “换上吧,我在外面等。”言怀卿从柜子里挑了一件纯色的t恤递给她,然后走出去关了门,脚步停在门口。 林知夏朝门口回望两眼,麻溜换好衣服,握着湿漉漉的衬衫走出去时,目光流连了一眼雕花实木的大床。 唉,想什么呢?她晃晃脑袋拉开门,“言老师,我换好了。 言怀卿正倚在走廊看手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大一码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散在锁骨旁,很好看。 “很合适。”她伸手接过衬衫,“给我吧,烘干机在一楼。” 两人下楼时,林知夏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她挽起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颈间,被湿气洇出深色的痕迹。 “言老师,你教我挽发吧。”她勾着自己的头发说得不慌不忙。 “嗯。”言怀卿不急不慢回应。 雨声能让时光慢下来,天黑前,言怀卿找了根木簪坐在沙发旁教她挽发髻。 她背对着她,以自己的头发示例,手间的动作很慢,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簪子转了个圈,一勾一挑间便将她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 林知夏一腿跪在沙发边缘跟着她学,簪子戳的头皮疼也没挽住几缕头发。言怀卿转过身看她的动作,从旁搭手,发髻依旧是毛毛躁躁的。 “言老师,你再示范一次吧。”林知夏捂着散乱的头发央求。 “不行。” “为什么?”林知夏仰头看她。 “肩膀疼。” “哦哦,是哦,那不挽了,现在下雨你肩膀是不是不能受凉啊。”林知夏说着便要起身拿毯子。 言怀卿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嗯?”林知夏僵在原地,感受到言怀卿扯开她的发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然后将她的头发捋顺,重新拢在一起。 “先把头发转几圈,然后从下往上绕两圈,簪子要贴着头皮穿过,插进手里的头发里,再拨一下就好了。” 声音在头顶响起,动作紧随其后,而后有木簪轻轻划过头皮,林知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言怀卿轻笑一声,指尖在她颈后轻轻一点:“你怕痒?” “嗯,言老师不怕吗?”林知夏缩着脖子躲避。 “不怕。”言怀卿松开她,退后半步,“好啦。” 林知夏抬手往后摸,发髻出奇地稳固,而且摸起来圆圆的很对称。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影——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颇有几分言怀卿的味道。 “言老师,”她有些激动地转过身,将头左右展示两下,眨着眼睛问:“我像不像你?” 又是出人意料的问题。 言怀卿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眼底起了波澜,“不像。”她声音很轻,带着笑,“你更好看。” “怎么可能?”林知夏耳尖倏地红了,手指无意识揪了下t恤下摆,小声嘀咕:“言老师也会说甜言蜜语骗人吗。” “也?”言怀卿微微倾身,眼底带着探究的笑意,“难道你以前夸我的话,都是甜言蜜语骗人的?” 林知夏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抵在沙发扶手上。 “我、我那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才没骗人。”她急急辩解。 第67章 屋外恰巧滚过一阵闷雷,言怀卿抬头看向窗外,笑意不甚分明:“那这雷是什么意思......” “路过的吧,反正跟我没关系。”林知夏摆摆手。 言怀卿无奈一笑,转身去厨房,背影挺拔如青竹。 “晚上吃猪肚鸡汤可以吗?”她知道小影子会追上来,头也没回。 “一定要多放胡椒。”小影子果然追了上去。 食材都是阿姨提前备好的,清洗之后放进砂锅就行,林知夏站在一边没帮上什么忙。 不过言怀卿在切姜片的时候,低着头询问她:“晚上要不要留宿?” 林知夏表现的很勉强,嘴里念叨着说:“打雷又下雨的,离家又这么远,看来也只能明天再回去了。” 而心里想的是——礼物还没给她呢。 言怀卿听着她装腔作势的语气,忍住了才没笑。 ----------------------- 作者有话说:替你吐槽:到底什么礼物啊,这么卖关子,作者是不是没想好啊。 第58章 夜话 雨,下得极大。 窗外偶尔划过一道闪电,将屋内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知夏躺在雕花木床上,身旁躺着言怀卿,关灯之后,她的声音伴着雨声,更添温柔。 “要拉上窗帘吗。”她轻问。 “不用。”林知夏看了眼窗户,“闪电不强,而且窗子的光影很好看。” 言怀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线毯上,那是她趁她洗澡的时候特意从楼下拿上来的。 “为什么要把线毯拿过来,冷吗?” 林知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线毯往上拉了拉,放在两个枕头之间,反问:“言老师以前会跟外婆一起睡吗?” 言怀卿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温情。 “会。”她缓缓躺平,望着房梁说:“她还会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 林知夏凭着感觉摸到“小卿”的刺绣,捏在指尖问:“言老师是因为外婆才学戏的吗?” 言怀卿意外地转过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微光,“这你都知道?” “我猜的。”林知夏得意着后退一步。 言怀卿将手搭在枕头上,捻着线毯的边缘,追问:“通过什么猜到的?” “其实只是一闪而过的感觉。”林知夏想了想,试图说清楚:“我在一楼看到一张黑白色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旗袍女子应该就是外婆吧?” “是的。”言怀卿回忆片刻,又问:“一张照片,你能看出很多吗?” 林知夏露出一口小白牙,缓缓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子身子往**,而左侧的身后隐约露出戏台的一角,在那个年代,普通人都只能去照相馆拍照,能在室外留影,说明是特意请人拍的,一定很重要,所以,我猜x外婆一定很喜欢听戏。” “从而推测出,我是被她影响了?”言怀卿侧过身面朝她。 “我猜对了。”林知夏也转身将手压在线毯上,对着她,两人指尖若即若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一个微妙的距离。 言怀卿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声填补了她沉默的空白。 许久,她才说:“外婆是喜欢听戏,喜欢到近乎痴迷,而且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学戏,可是家里坚决不同意,说她辱没家风。” 林知夏握了握掌心,敛着呼吸静静听她说。 “她跟我说起过,她当时寻死觅活,试图反抗,但是没有用,还被关在家里整整一年不许门。” “那张照片,是她获得自由后听的第一场戏,恰巧遇到一个报社的记者来采访,她苦苦求了人家半天,才拍到那张合影,可惜只拍到戏台一角,没拍到台上的人,为此,她骂了那个记者一辈子。” “听着就很遗憾,太不专业了,该骂。”林知夏气鼓鼓说。 言怀卿笑笑,犹豫了片刻,还是接着说了:“没多久,就到了十年动荡期,不能听戏了,外婆就把留声机藏在地下室里偷偷听,后来,因为成分问题,全家都被拉上戏台批斗,她的留声机也被抄了出来。” 她停了片刻,嗓音越发紧了:“那些批判她的人偏要拿她最爱的东西折辱她,将留声机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她的身上,直到砸碎了,她也被砸出一身的伤。” 林知夏呼吸随着她的讲述逐渐沉重,手里的毯子也越攥越紧,言怀卿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摩挲着,继续说。 “从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爱出门。再后来,老宅被充公了,家人被迫分散到全国各地,一家六口,只有她一个人撑到了平反,而那张老照片几经辗转却留了下来,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一道闪电划过,随后是几声闷雷。 林知夏悄悄攥住她的手指,感叹:“人生能留下来的往往只有遗憾。” 言怀卿回握了她,似是安抚,她声音平静许多,“平反之后,收走的房子陆续被归还,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敢要,只有她敢,她说,反正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死在这儿。所以,这个房子才作为私产留到现在。” “后来呢?”林知夏声音闷在线毯后头,带着轻微的鼻音。 “因为成分问题,她四十多岁才结婚,只生了我妈一个孩子,我妈工作分配到了绍城后,结婚生了我,便定居在了那里,又赶上计划生育,我成了家里唯一的晚辈,所以,每年寒暑假我都会来这里,跟着她学写字,学画画。”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手心里点了几下。 双手交叠而握,压在线毯上,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言怀卿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也越来越轻,“儿时的记忆里,外婆的收音机从来没停过,不管睡着还是醒着,不管写字还是画画,耳边永远都有咿咿呀呀的戏腔。” “大概十来岁吧,有一年暑假,我实在听厌烦了,就把收音机藏了起来。” 她突然笑了一声,捏着她的指尖说:“但是外婆没发火,第一次跟我讲了她小时的事,我听不懂,也无所谓,大言不惭地说,我可以替她去学戏。” “所以言老师就去学戏了。”林知夏忍不住插嘴。 “并没有。”言怀卿摇摇头,有些惭愧,攥了她一下,“当时外婆拿了个铁锹给我,叫我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挖,说能挖出埋在下面的东西才能学。” “藏了什么?”林知夏睁大眼睛。 “她没说是什么,也没说具体位置,我撬开地砖,挖了三天,什么都没挖到,自己放弃了。” “啊?”林知夏也替她遗憾。 言怀卿指尖敲了敲她的手背制止她的遗憾,声音清亮了些:“我乖乖交出了收音机,外婆也没说什么。不过她愿意出门了,时常带我去听戏,还带我去过不少次后台,渐渐地,我开窍了,跟着收音机学唱了几段,再后来,我自己真想学了,又去求她。” 她又笑了笑,仿佛是在笑从前的自己。 “结果,她把生锈了的铁锹重新找出来递给我,让我挖。那一次,我偏偏咬着牙赌气,非要挖出来看看是什么,足足刨了一个星期,才在东面墙角的最里面刨出了一坛埋了三十年的老黄酒。” “三十年?”林知夏倒吸一口气,仿佛听一听就要醉了。 “嗯。”言怀卿点点头,发丝在枕头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三天后,外婆在安城最有名的酒楼请了她的忘年挚友,也就是我的恩师吃饭,带了我。” 最吸引人的地方,她却没有接着往下说,所以,林知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是言老师第一次请我吃饭的地方吗?” 言怀卿嘴角微微上扬,用留白的方式告诉她,尽管时过境迁,那依旧是她请客吃饭最高规格的待遇。 林知夏心口狂跳,轻声猜测:“言老师喝酒了。” “对。”闪电在她眼底映出光华,言怀卿手指在她手背处收紧,声调微微上扬:“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拜师酒,用我亲手挖出来的老黄酒,敬了我的恩师。” “多大?” “十三岁。” 林知夏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仿佛通过她的讲述,参与了那段时光。 而言怀卿也闭上眼睛,试图回到了那个时刻。 “拜师之后,外婆才通知家里其她人,起初她们都不同意,觉得就我一个孩子,想让我选一条安稳些的路走,可时代变了,唱戏不再是三教九流,而且,那个时候外婆最有钱,是家里的话事人,她同意了,便没人敢反对,我就顺利学了戏。” 林知夏静静地听着,感觉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不过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能跟着老师一路走到今天。”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雨声渐小,呼吸交织。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言老师希望我将外婆的故事写下来吗?” 第68章 言怀卿突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你想写?” “要经过家人的同意才可以。”林知夏认真地说。 “可以。”言怀卿的声音温柔至极:“不过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可以。”像在说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 林知夏闭了眼睛,思索了片刻后看向她:“所以,这就是言老师送我的礼物吗?” “什么?”言怀卿似乎没反应过来。 “外婆的故事。”林知夏轻声说。 言怀卿垂着睫毛低笑,没有直接回答。 静默了一会儿,她将手指搭在她脉搏上,温声喊:“夏夏。” “嗯~”林知夏回应。 言怀卿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而后慢条斯理地说:“你书里的故事也发生在外婆那个年代,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故事,但我知道,时代的悲鸣大抵相同,所以我能感受到你的困境。” 她手指勾动,在她额间打了个圈,又说:“或许,你也是在替一个长辈讲述她的故事,就像外婆把她的故事讲给我,而我又讲述给你一样,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一个读者,也要以最真诚的方式讲述出来。” “所以,把故事写给我看吧,我在等。”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言老师,”林知夏哽咽了一下,“你带我来老宅,就是要试图拯救我吗?” “离开了一周,你还需要我来拯救你吗?”她触摸的手指悬停在她额头上方。 《听无声》写了半年,修稿、改稿花了十个月,如今所有成果付之东流,林知夏的秩序感早就凌乱不堪了。 早到,李萌第一次提有单位要改编《几重山》后,点开的那份七十四页的修改建议。 早到,她改稿不顺的雨夜,第一次偶遇言怀卿。 早到,她看到她办公桌上的《几重山》。 早到,她在剧本会上说,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浸透着作者的骨血。 …… 她早就失序了。 不是她以《几重山》来成全言怀卿的野心和审美,而是她想借言怀卿和她的改编来转移自己的混乱。 她需要一双手来重塑她,言怀卿出现了。 她从一开始就需要她出现,超过她需要《几重山x》。 “需要。”她前倾了头,把自己送进她的手里,“言老师,我早就失序了,麻烦你来重新解构我,好吗?” 言怀卿手指轻轻一顿,随即顺着她的发丝游移,指尖停在她耳畔,缓缓陷进头发里,以掌心揉了揉她的头。 “好。” 拯救这样的词,或许太重。解构这样的词,或许又太抽象。 但林知夏的困境在心里,眼睛看不到,也没人帮得到。 言怀卿从她的血脉和情绪里感受到了。 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用指尖蘸着自己的故事,一点一点地修补她。 ----------------------- 作者有话说:没有二更,因为要补觉。 还记得第一次偶遇言怀卿的夏夏吗,胡乱地游荡在雨后的夜里…… 第59章 家底 雨,还是没有停。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屋内光线昏暗。 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道是第几个回笼觉,林知夏翻了个身,从眼缝里看到言怀卿。 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在她翻身的那一刻,锁屏。 光更暗了,看不清她。 经过昨夜的长谈,她们应该是更熟悉了,可林知夏却莫名地觉得陌生,仿佛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不知道是该先了解她的容貌,还是声音。 她缓缓睁开眼,朝她打招呼:“早上好,言老师。”嗓子哑得很。 “早上好。”言怀卿偏过头,声音很清冽,似乎醒了许久。 两相对比之下,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难听,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言老师,你开过嗓了吗?” “没有。”言怀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哦。”林知夏捏着喉咙又问:“几点了?” 眼睁睁看着她打了四五次滚,所以,言怀卿并没有谎报时间骗她再睡会。 “十点。”她回答。 睡到这么晚,林知夏有点尴尬,不过又不太尴尬,因为言怀卿也没有起。 “我还以为,言老师会做好早饭等我起床呢。”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把想象中的画面说了出来。 言怀卿侧了侧身子,目光停留在她凌乱的头发上,语气有些无奈:“林小满,你是不是对我,期待过高了?” 林知夏彻底醒了,撑着手臂坐起来些,“那我给言老师做早饭吧。” 言怀卿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没拦她,只是轻声说:“好啊。” 林知夏掀开被子起身的一刹那,背后亮起光源,言怀卿开了床头灯,几乎和她同步下床。 林知夏光脚踩在地板上,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移动。 “你的,换上吧。”言怀卿看向床尾示意她。 林知夏视线跟过去,发现床尾的长条凳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裤和卫衣。 言怀卿已经汲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了:“我去隔壁换。” “言老师什么时候准备的衣服?我怎么都不知到。”林知夏追问。 “你打着滚睡回笼觉的时候。”言怀卿眉目温温扫了她一眼,忽然停下脚步,低头,蹙眉,声线下沉:“把鞋穿上。” “哦,好。”林知夏一秒也没犹豫,连忙踩进拖鞋里。 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了,言怀卿眼神和声线都温和许多,“换好衣服,洗漱好,一起下去。” “好。”林知夏望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她拉开门走出去。 管得真严啊。还偷看自己打滚。不过真的很体贴。 她小步挪去床尾换衣服,浅灰色的卫衣,深灰色的运动裤,面料很舒服,穿着也很合身。 洗漱好,推开门,林知夏在走廊看到言怀卿,她换了白色衬衫、西裤,站在窗前的光影里,像个女明星。 某种意义上说,她本来就是女明星。 过分了吧。 林知夏头一次被人衬成了丑小鸭,她原本不是丑小鸭,她想念她的蓝衬衫,应该已经干了,为什么不让她穿呢? “下楼吧。”言怀卿引着她走去楼梯,林知夏望着她的背影撇撇嘴,“言老师在家为什么要穿正装。” “晚上有个商务。”言怀卿表情里似乎闪过一丝狡黠。 “一会儿就要出发吗?”林知夏着急问。 “不着急,半下午去也来得及。”言怀卿走到沙发边,慢条斯理坐下,看她。 林知夏被看得有些不知所错,“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做饭给我吃吗?”她挂着恬淡的笑意提醒。 林知夏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言老师都不客气一下的吗?我可是客人。” “衣服换好了,不太方便下厨,小助理辛苦了。”言怀卿无形中提醒她另一层身份。 “那么请问,言老板早饭想吃什么呢?”小助理贴心问。 “不挑,做什么吃什么。”言老师也很体贴下属。 林知夏转身走出厨房,打开冰箱查找,有些犯难。言怀卿则倚在门框上看她,风轻云淡,偶尔一笑。 “言老师,你穿白色衣服,不能溅到油渍、汤水,咱们就吃牛奶、煮鸡蛋和这个小笼包吧。”林知夏取出食材,转头冲言怀卿眨眨眼。 言怀卿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橱柜提醒:“蒸锅在最里面第二层的柜子里。” “不用帮忙。”林知夏利落地取锅添水:“言老师,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行。”言怀卿没客气,转身走了。 默契地没提昨天,默契地给她主动权,还默契地留足了空间。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林知夏觉得自在,像在自己家里,像林主任和赵瑾初的一天。 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林知夏收拾厨房,言怀卿泡茶,两人和着雨声在廊檐下布了茶桌,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言怀卿忽然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该忙正事了。” “不是还没到下午吗?”能有什么正事?林知夏仰头看她,一愣一愣的。 言怀卿起身,走到车子旁打开后备厢,“来吧,你的活。” 林知夏快步走近,就看到后备箱齐刷刷摆了十来个清灰色的酒坛,只有酒坛,没有礼物。 隐约中有不太妙的预感袭来。 “搬吧。”言怀卿站在车子旁点说,一身白衣,点尘不染。 林知夏看看她,又低头看着自己,恍然大悟——她此行是来给言老板当牛马的。 或许,从她把车子倒在这个位置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刻。 不,或许更早,早到她在那个雨夜提酒的时候,就注定了。 灰蒙蒙的人站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语气促狭:“言老师真会体贴人,一大早给我找了这么这么一身适合干活的衣服。” 第69章 “谢谢夸奖。”言怀卿后退几步,看了眼茶桌的方向:“不着急的,慢慢搬,搬累了可以喝口水休息一下。” “嗯,很好,就连茶桌的位置也摆的恰到好处呢。”林知夏腹诽,不过还是乖乖撸起袖子问:“搬去哪?要埋起来吗?” “不用。”言怀卿笑笑,然后打开雨廊另一侧的门,走进去,开了灯,边带路边说:“下面有个储存室,搬过去,整齐放在石板上就行。” 说得好轻松呢。 林知夏跟着她往下走了一长段台阶,近乎绝望时,眼前豁然开朗——阴凉宽敞的储存室里,沿着石板墙摆了几十个和车里差不多酒坛子。 她嗅着空气中的酒香感叹:“言老师,你不会真是酒鬼吧。” “不一定非要喝,但买酒需趁早,毕竟水质和酿酒的粮食一年不如一年了。”她淡淡的语气又说:“而且,酒越放越值钱,以后落寞了,说不定还能卖酒为生。” 善酿,花雕,加饭,香雪,女儿红...... 林知夏绕着酒坛转了一圈,一一查看上头的手写标签。 “言老师这是在存家底?” “算是吧。”言怀卿站在一旁,看酒,也看她。 “言老师把家底露给我了,不怕哪天我潜回来偷吗?”林知夏抿着笑意瞄她一眼。 言怀卿点点头,沉思片刻,语气认真:“是啊,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灭口。” “你......” “我怎么?” “杀人犯法。” “偷东西就不犯法了吗?”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标签上的两串数字,另起一行问:“这上头的数字是什么?时间吗?” 言怀卿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坛子,解答:“对,上编是酒原有的年龄,下编是搬来的时间。” 林知夏巡视一眼,突然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捻过一个标签,抬起头:“这一坛,跟我年纪一样大。” 言怀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走过去,看着她指尖上的微尘,唇角微扬:“嗯,这坛确实很年轻。” 就在林知夏试图再找一坛和言怀卿一样年龄的酒时,她却转身上了楼梯,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不要试图偷懒,你的酒还没搬呢。”x 林知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她上去,“一共多少坛呀。” “十坛。”言怀卿走出储存室后径直朝茶桌走去,“我肩膀有伤,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耽误你干活了。” 白色衬衫在铅灰色的雨幕下显得格外清冷。 林知夏苦笑一声,不太标准的京腔说道:“言老板,好吧您就。” 雨声中传来一声轻笑,言怀卿回头:“注意安全,千万别累着。” “您坐稳了瞧着......”林知夏小声嘀咕着,弯腰抱起第一个酒坛。 坛子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冰凉的坛身贴着卫衣布料,淡淡的酒香飘到鼻吸间打招呼。 她搬的变得格外小心,手指紧紧扣住酒坛边缘,每一步、每一个台阶都稳扎稳打。 一坛接着一坛地搬,每搬一坛,她都要回头看看言怀卿,对方倒好,谪仙一样坐在廊前饮茶、赏雨,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心态可真好啊。 搬到第六坛时,林知夏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休息一下吧。”她刚走出储存室,就听到言怀卿的声音。 茶倒好了,在等她。 林知夏拍拍衣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啜了几口茶,手臂肌肉的酸胀感得到了些许缓解。 她偷瞄言怀卿,发现对方看那些酒坛的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老朋友。 “言老师真的很喜欢这些酒呢。”她忍不住说。 言怀卿收回目光,笑了笑,没说话。 就剩四坛了,林知夏也没休息太久,一鼓作气全部搬了下去。 当她终于放下最后一个坛子大口喘着气时,言怀卿拿了标签和笔下来,顺手递给她一包湿纸巾说:“先擦擦手,然后写标签。” “嗯?我写吗?”林知夏擦着手问。 “你的酒,自然要你来写啊。”言怀卿看着酒说。 “我的酒?”林知夏意外,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她。 言怀卿转回视线朝她眨了下眼睛:“是你的。” 林知夏似乎明白了,不可置信地问:“所以,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对啊,不是你钦点的吗?”言怀卿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送我的酒,怎么放你家里,我不放心。”林知夏得了便宜开始卖乖。 “是我考虑不周了。”言怀卿看了眼楼梯,“要不,你再搬上去。” 林知夏尴尬一笑,麻溜接过笔,蹲在酒坛边开始写标签。 “写上你的名字,三十年后来搬。”言怀卿望着她的背影说,语气淡淡的。 三十年? 林知夏手顿了一下,忽然觉得笔尖有些沉重。 三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三十年后,言怀卿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会是一个长达一生的约定吗? “怎么,嫌短?”言怀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林知夏摇摇头,继续认真地写标签:“正正好。” 写完,绑上线,拴好,她站起身,合上手里的笔:“言老师,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给我。” 言怀卿微微一笑:“说不定,你自己先忘了。” 多了十坛酒,储存室里的酒香似乎更浓了。林知夏环顾四周,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有东西像酒香一样往外溢。 言怀卿一身白衣,依旧亮眼。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或许从她穿上白衬衫的那一刻,便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她了——做饭、搬酒,写标签。 ——她这是在接纳她吗? 离开前,林知夏换回了自己的蓝衬衫,只是再从车窗遥看这座老宅时,不一样了。 漫天的雨幕里,这里存放着十坛三十年的约定。 第60章 决定 老宅的一天漫长而短暂,仿佛偷来的一样,她们重新回到了喧嚣之中。 越是嘈杂的环境,言怀卿就越显得疏离,静静地妆造,静静地候场,任由造型师摆弄她的长发,时而在她脸上补妆。 林知夏仿佛真成了她的助理,辅助萧骅对接流程,沟通妆造,帮她保管随身物品。 闪光灯、红毯,签字,言怀卿一身白色西装亮相,优雅而端庄。 林知夏站在媒体区的边缘,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媒体提问,忽然想起上午时她在廊下喝茶时垂落的发丝。 红毯之后是商务晚宴,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但言怀卿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气场,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林知夏坐在边角的位置,看着她举杯应酬,看着她微笑寒暄,看着她被无数人簇拥着合影,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把雨水顺进她领口的人,那个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的人,此刻正在人群中心处,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言怀卿发来的消息:「累的话,可以去休息室或者车上等我。」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对方朝她微微颔首,随即又被人挡住。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萧骅打了招呼,然后悄悄离开了会场。 她没有去休息室,也没有去车上,而是在会场的楼上在开了间客房,然后把房号发给了言怀卿。 雨已经停了,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垂直往下,喧闹的晚宴会场,言怀卿看着手机屏幕勾了下唇角,再抬头时,恰巧有闪光灯闪过。 商务活动难免会在人身上留下世俗气,也会消耗人身上的神秘感,但是能增加曝光,也能挣到很多钱,很有必要。 林知夏自然想得通。 可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掏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然后点了外卖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或许平日里搜索“言怀卿”三个字太多了,不管点开哪个软件,都能刷到今晚的商务活动,她一张张翻看照片,指尖偶尔在屏幕上停留。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跑去开门。 言怀卿站在门外,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臂弯,白衬衫收束在腰间,勾勒出利落的腰线,她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如常。 “结束了?小花姐姐呢?”林知夏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门。 “结束了。她自己开车来的,我让她先回去了。”言怀卿走进房间,将外套搭在沙发上,“怎么想起来开房。” 开房......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耳根微微发热:“我,觉得你需要。” 言怀卿回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我还好,辛苦你了。” 第70章 “言老师才辛苦,这样的活动很伤神吧。”林知夏冲了杯温水递给她。 言怀卿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加蜂蜜了?” “对,我刚刚在外卖平台点了一瓶。”林知夏又拿了瓶常温的水放在她手边。 “小助理很贴心,谢谢。”言怀卿低头喝水,睫毛低掩在灯光下很乖顺。 “那个...”林知夏犹豫了。 “嗯?”言怀卿抬眼。 林知夏抿了抿唇:“言老师这几天有安排别的事吗?” 言怀卿握着水杯,唇角微扬:“你有安排?” “是的。”林知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我要去一趟北城,大概要请三到五天的假。” 言怀卿从她眼中读出了情绪,和刚才晚宴上对视时一样的情绪——远离。 纵然早已心坚如铁,言怀卿心口还是紧了一下,她觉得林知夏不喜欢今晚的言怀卿。 但她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说:“可以。” 空气静默了一秒。 “言老师。”林知夏突然望着她的眼睛,问得很认真:“你想走什么样的路?” 言怀卿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我以为你知道。” 林知夏看着她的指尖笑了笑,她当然知道——可此刻,她脑海里全是老宅屋檐下的雨。 她,更属于那里。 而言怀卿则转头看向窗外,她突然觉得,林知夏才不属于这里,她也不该带她来。 窗外的霓虹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总要有人先打破沉默,她轻声说:“从我第一次端起酒杯那天起,我的路就注定了吧。” 林知夏并不十分认可,她狂妄地以为,她们之间的注定只有一条,那就是互为变数。 她轻笑一声,学着她将指尖轻轻点在沙发背上,“言老师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玄学了?” 言怀卿转头看她,在她眼底看到某种倔强的光,这样的林知夏让她回忆起认识之后遇见的每一份惊喜。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是破开云层的月光,带着几分真实的温度,“兴许会有变数呢,谁知道。” 这样的默契让林知夏心头一跳,她更加坚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言老师想要什么礼物?”她轻声询问。 言怀卿指尖x点了两下,笑道:“不挑,带什么都好,都是惊喜。” “这可是你说的。”林知夏挑了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嗯,我说的。”言怀卿望着她,忽然觉得疲惫消散了些,“去北城...是去见朋友吗?” 林知夏眼睛里藏住了什么,冲她笑了笑:“不是,我是探路去,方便以后给言老师当导游。” “小助理果然贴心。”言怀卿选择了相信她,温声提醒:“机票定好了吗?” 林知夏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撒了谎:“刚订好,明天下午的。” 言怀卿沉吟片刻,点点头,“那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林知夏起身,解释:“房间是给言老师定的,你喝了酒,开不了车,而且小花已经回去了。” 言怀卿环视了一眼房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这么周到?” “应该的...”林知夏低着头含着笑:“你都说了,我是贴心小助理。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车灯,将房间映得忽明又忽暗。 言怀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白衬衫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那你呢?”她用修长而孤独的背影提问。 林知夏眨着眼睛思索片刻,“我可以打车回去。” “走吧,我送你下楼。”言怀卿望着楼下的车流说。 林知夏是个奇怪的人,她可以自己走,但不能被人赶着走,所以,她突然又不想走了,站在原地不动。 言怀卿望着落地窗上遥远的人影,嘴角压着笑意转身:“怎么,怕麻烦我,不想让我送你。” 林知夏撇她一眼,默默转身。 言怀卿看着她一步步朝门口走,在她路过洗手间门口时,突然说:“先去洗澡吧。” “嗯?”林知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言怀卿顺路取了车钥匙,然后缓步朝她走过去,“你先洗,我去车上拿护肤品和贴身衣服。” “你车上怎么有......”林知夏困惑地看她。 言怀卿拍了下她的头,“你忘了?我刚从绍城回来,行李都还没拿回家呢。” “哦,哦。”林知夏抬手摸了下被她打过的地方:“那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刚好错开洗澡时间。”言怀卿指尖在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促狭:“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林知夏轻微朝她板了下脸,“不怕。” “那就好。”言怀卿轻笑一声,拉门而出。 浴室的水声响起时,言怀卿刚好走到地下车库。 她并没有立即取了行李箱回房间,而是拉开车门坐在车里拨了个电话——跟韩院长沟通,从下个月起暂时不接商务。 有了改编的突发状况在先,韩院长以为她有更好的人脉和资源,不仅没多说什么,反倒很客气地同意了。 挂断电话后,她椅在座椅靠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可否认,林知夏确实成了她的变数。她甚至没有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情绪微不可查地波动了几下,便改变了她原有的规划和决定。 拉着行李箱回到房间时,浴室的水声刚好停了。 她将箱子打开,取出生活用品和一套棉质t恤和短裤,去敲洗手间的门,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林知夏模糊的身影在靠近。 门被拉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先涌了出来。 “言老师......”林知夏的声音混着水汽飘出来,“我吹个头发就好了。” “穿这个吧,浴袍不舒服。”言怀卿侧过脸,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谢谢。”林知夏的声音闷在毛巾后。 言怀卿转身去整理行李箱时,听见身后洗手间的门被完全拉开。她回头,看见林知夏穿着她的t恤站在那儿,衣摆盖住了短裤,头发半干。 “有点大。”她揪了揪领口,锁骨上沾着未擦干的水珠。 言怀卿移开目光,“头发怎么不吹干。” “听说,半干不容易掉头发。”林知夏小声解释。 其实是怕她等太久,毕竟很晚了。 言怀卿失笑,从行李箱里取出吹风机,插在桌子上的插座上:“过来。” 林知夏乖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言怀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温热的风随之拂过。 虽然站在身后,看不到,但是,她知道这才是真实的言怀卿。 待到言怀卿洗漱好,已经快零点了,关了灯,两个人各自带着思绪睡去。 分属于两人的情绪和决定,在黑暗的房间上空飘荡、盘旋、碰撞,微妙而混乱,理也理不清。 或许,这就是变数吧。 ----------------------- 作者有话说:应该是过半了——感情与事业全都进入新阶段。 第61章 回礼 林知夏去了北城。三天没回,五天也没回。 直到第十二天,言怀卿的办公桌上收到一个从北城寄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却很沉,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一块古朴的青砖,砖上刻着斑驳的纹路,像是从某座老建筑上拆下来的。 砖的上方放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 「言老师,这是北城最老的戏楼拆下来的砖,听说当年的名角儿都在这儿唱过戏,后来戏楼被拆了,砖被人捡去垫了花盆,我恰巧遇到一块,拿给你铺路。——一个变数」 言怀卿指尖抚过青砖上的纹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林知夏问她的话——你想走什么样的路?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夏」字,言怀卿接起电话,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 “言老师,”林知夏的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失真,“礼物收到了吗?” “嗯。”言怀卿手指搭在青砖上,“是一块砖?” 林知夏的笑声顺着电波传来,带着几分得意:“我猜你会喜欢的。” 言怀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砖边缘,声音平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一块砖头?” “言老师不是想走一条有故事的路吗?”风声渐小,林知夏嗓音逐渐清晰起来,“那块砖上,可都是故事。” 窗外林木迎风,言怀卿望向树干上的小松鼠:“你还在北城?” “不,我已经回来了,一会儿带你去兜风。”林知夏顿了顿,“对了,砖底下还有东西,你看到了吗?” 言怀卿一愣,连忙掀起青砖查看,果然,砖下面还压着一个黑色小本,打开看,是一本摩托车驾驶证。 照片上的林知夏穿着浅蓝色衬衫,眉目清朗,眼神里带着得意的张扬与笃定。 “你什么时候考的?”问过之后她才看到,证件颁发日期是三天前。 第71章 电话那头轰隆几声后,风声停了,显得格外寂静。 “言怀卿,”林知夏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我在楼下等你。” 耳朵被听筒的电流击中,言怀卿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窗外树影摇曳,阳光透过枝叶在窗户上下斑驳的光点,她低头看了眼那块青砖,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等我五分钟。”她轻声说。 挂断电话后,指尖在驾驶证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她将青砖小心地收进柜子里。 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她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些。 “言老师,你想走什么样的路呢?”声音似乎又回荡了一遍。 一楼侧方的玻璃门映出一道匆匆的身影,她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即将入夏的热息,她眯起眼睛,看到林知夏正靠在一辆黑色机车旁,手里拿着个头盔,车上还挂着一个。 她穿着蓝色牛仔马甲和工装裤,脚上瞪着帅气的马丁靴,发梢上似乎还沾着些许北城的风。 见她出来,她扬起手中的头盔,笑容明亮:“言老师,很准时。” 言怀卿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那辆线条流畅炫酷的机车:“你什么时候买的?” “赵教授送的。她说过,女孩子就是要开这世界上最让人惹不起的车。”林知夏将其中一个头盔递给她。 言怀卿接过头盔,指尖触到内侧柔软的衬里:“确实很酷,惹不起的样子。” 林知夏笑出一口小白牙,冲她问:“上车,敢不敢?” “你...” 开的好吗? 言怀卿最终没问出口,笑着将头盔戴在了头上。 林知夏突然凑近,伸手替她调整下巴处的系带,言怀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那原本是她的味道。 “好了。”对方退后一步,打量着她满意地点点头,“上车吧。” “嗯?能听到。”言怀卿很意外,她能从头盔里听到她的声音。 林知夏抬手点了下自己头盔侧方,朝她示意了:“有蓝牙耳机,只有我们能听到,别人听不到。”而后她跨上机车,示意她上车。 言怀卿笑了,无奈地摇摇头,随后上车。 引擎轰鸣起来,她犹x豫了一秒,还是环住了她的腰。 车身微微前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景色在两侧飞速倒退。 “去哪儿?”言怀卿轻问。 林知夏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带言老师追风去。” 摩托车驶离城区,拐上一条沿湖的公路,夕阳西沉,将两个人影拉得很长。 言怀卿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迎风的荷叶,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萌动。 湖面很大,路边的观景区寥落着零星几个人,林知夏停下车,摘下头盔,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转身看向言怀卿,眼里映着晚霞:“怎么样。” 言怀卿也摘下头盔,迎着风往后理了理头发,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轻轻点头:“开得很好。” 林知夏倚在机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尝尝,北城的特产。” 言怀卿接过,糖纸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她剥开糖纸,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你这次去北城,就为了一块砖和一张驾驶证?”她轻声问。 林知夏望着湖面,忽然笑了:“还见了很多人。” 言怀卿敏锐地觉得不应该追问她都见了谁,仅是望着远方笑笑。 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在湖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言老师,”林知夏突然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读不懂的光芒,“其实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言怀卿转过头问:“哦~,是什么?” 林知夏将嘴里的糖果滚向一边,鼓了半边腮帮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言怀卿捻了下手指才伸手接过:“是什么?” 林知夏歪了下头,又眨眨眼,示意她自己打开。 言怀卿勾动嘴角,缓缓打开盒子,而后看到一颗棋子躺在盒子中间。 是一颗白棋,看材质,像是白玉做的,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有些困惑,抬眼看对方,“围棋?” 林知夏轻笑一声,“言老师说了,送什么,收什么,都是惊喜。” 言怀卿低头,将那颗棋子捻于指尖,“有什么含义吗?” 林知夏想了想,忽然走近一步,伸出手一指,将那颗棋子推向她的掌心,轻轻一握:“像不像一颗定心丸。” 砖头,铺路。 棋子,定心丸。 事情大抵不简单。 言怀卿感受着掌心里温润的触感和掌心外轻盈的触碰,迎着湖风沉思。 忽而,她笑了笑,目光陡然锋利,看向夕阳下仰着下巴得意的人:“林知夏,你又在打什么哑谜?” 林知夏顿时收了下巴,立正站好:“没打哑迷,我就是觉得,言老师送了我礼物,需要回礼。” “回礼?回砖头、棋子?” “那我喝不了酒,言老师还送我酒呢。” 含着糖,她说的有些含糊不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话吹得很远。 林知夏想了想,改问她:“言老师,你知道中国人的神秘感从何而来吗?” “难道是打哑谜?”言怀卿收回手,语气很轻。 “很像。”林知夏隔着风看她,认真说道:“你们称为外婆,我们唤做姥姥。我姥姥说过,人的威慑力来自于她的底牌,你要让别人看到你,但又能让她看清你。” 她朝向湖面,右手点着左手的手指,迎着风细细说:“家庭、资源、人脉、实力,甚至运气,都算是一个人的背景。” 她低头踩一脚路面:“而背景,就像铺在脚下的砖头,露一面,藏一面,叫人看不清深浅。” 她又迎着风握了拳头:“也像下棋,手心里永远要留一手,这样,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言怀卿静静地看着她,将手里的棋子握紧些,点点头:“嗯,姥姥说的很对。” 林知夏转过身,看向她,很坦诚地说:“言老师,我不是要教你做事,更不是要教你做人,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大胆一点,你手里的棋子越多越好,你脚下的砖也越厚越好,你要让别人来丰富你,而不是单纯地消耗你。” 言怀卿望着她的眼睛,指尖摩挲着白玉棋子温润的棱:“你说得对,谢谢你的礼物。” 林知夏咧开嘴笑笑,望向远处火一样的晚霞,忽然问道:“那咱们接着往前开吧。” 言怀卿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落日正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如同一场盛大的燃烧。 “好啊,接着往前开。”她含着笑回应。 林知夏眼睛一亮,迅速戴好头盔,动作利落地跨上机车。 言怀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靠。这次,她没有犹豫,跨上机车后,双手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好了,可以出发了。” “抓紧了,言老师。”机车再次发动,沿着湖岸公路向前飞驰。 一块砖、一颗棋子,还有这突如其来的追风之旅,都像是某人精心设计的暗示。 言怀卿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引擎轰鸣着将她们载向那片光芒,头盔里传来零星的哼唱声——是林知夏在哼一段荒腔走板的戏文。 过于春风得意了。 四月底,言怀卿当选“江省十大杰出青年”,并作为代表发言。 五月初,绍城文旅向江省越剧院发来特邀涵,邀请言怀卿担任家乡旅游宣传大使。 五月中,江省“1111”人才计划正式启动,剧院第一时间将言怀卿的履历资料递交评审委员会。 而言怀卿重新接下的第一个商务,是某国际轻奢品牌的珠宝推广大使,产品调性更符合她的个人形象与气质。 苏望月的大主角戏公布了,新搭档不是言怀卿,在粉丝间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 《几重山》的剧本架构已经完成,创作团队正全力进行唱词编曲的精细打磨。 赫哲的嗓子也养好了,院里安排她出演《几重山》的反派小生。 为了迎接即将开始的二轮巡演,一团特别组织了一次全员采风之旅,在山水之间寻找艺术灵感。 林知夏的编剧工作也正式结束。 (上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觉括号里写(全文完)也毫无违和感。 第62章 兴致 五月的海城,阳光正好,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度假酒店的私人海滩上,言怀卿半躺在遮阳伞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椰子壳,墨镜后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沙滩。 此刻,林知夏正赤脚站在浪花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潮水拍打着小腿退去时,带走脚下细沙让她踉跄了一下,江景及时拉住了她的手。 第72章 她没拒绝,就那么一直拉着,攥得挺紧。 时有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带着几分暧昧。 椰子壳发出沉闷的“咚”声,她收回视线,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唱词,却发现那些熟悉的句式、音韵、平仄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老板,你不下水吗?”萧骅她们换好的泳衣从更衣室走过来。 言怀卿锁上手机:“你们去吧。” “不是,言怀卿,你有病吧。”苏望月踩着细沙走来,路过她时伸手扽了扽她的领子,表情很是嫌弃:“咱们这是来度假的,你穿个衬衫躺在这儿是什么意思,要给椰子开会吗?” “碍着你了?”言怀卿拍掉她的手,墨镜下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眸光。 苏望月站在她边上,苦口婆心念叨:“你刚刚不会还在看戏词吧,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 “诺,那边。”她抱臂而立,努了努嘴:“人家林妹妹工作的时候也从来不含糊,你看现在,玩的多开心。你这个年纪就要多学学人家年轻人,劳逸结合,知不知道。” 年轻人? 没记错的话,江景似乎也只比她小三岁。 海浪声中,林知夏的浅笑声隐约传来。言怀卿抬眼望去,看见她正和江景在浅水区嬉戏打闹,水花四溅中,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太晒了。”她低沉着嗓音说。 “这么多人,就晒死你了?”苏望月脱掉防晒服丢在一旁的躺椅上,墨镜一带:“懒得跟你说,新买的泳衣,拍照去了,今天天气这么好,肯定能出片。” “嗯。”言怀卿应了一声,两秒后,意外开口:“泳衣很好看,可以多让江景给你拍几张。” 苏望月没走几步,闻言又折返回来,狐疑地看她:“你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好看这种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不会又在变着法子损我吧?我记得上次游泳,你好像说我穿得像条花里胡哨的热带鱼。” 言怀卿勾了勾嘴角,墨镜下的眼x神晦暗不明:“不走啊,那我真损了。” “切。”苏望月甩甩头发,踩着沙子大步朝海边走去,火红的泳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言怀卿视线越过那抹红,不自觉地飘向海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远处,林知夏正弯腰捡起一枚贝壳,笑着拿给江景看,江景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手腕上的沙粒,然后端起相机拍她的手。 过于熟稔了。 不过很快,江景被叫走了,相机对准了别人。 林知夏落了单,一个人站在海风里眺望海面,她知道言怀卿在看她,虽然眼睛挡在墨镜后看不出视线,但后脖颈被人凝视的警觉感是人的本能,她能感受到。 转过身,目光穿过细碎的阳光落在遮阳伞下的白衬衫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踩着湿润的沙子朝她走去。 “言老师,不去玩吗?”她站在她面前,微微歪头,手上还滴着海水。 言怀卿抬了抬墨镜,露出那双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晒。” 林知夏轻笑出声:“那你这样躺着,多无聊啊?” “习惯了。”言怀卿淡淡回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湿漉漉的裤脚上。 林知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随即坐在她边上,将裤腿卷得更高些:“刚才捡贝壳的时候弄湿了。” 言怀卿看着她的脚踝,喉间微微发紧,别过脸去:“嗯。” 海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林知夏忽然伸手,轻轻摘下了她的墨镜。 “别动——”言怀卿一愣,对上她的眼睛。 “言老师眼睛很好看,遮起来可惜了,借我戴戴吧。”林知夏笑得狡黠,“我一会儿去找江景拍照。” “不借。”言怀卿心口发闷,不想理人。 林知夏将墨镜戴上,忽然凑近:“好看吗?” 墨镜大了些,架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挡住小半张脸,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洒下来,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不好看,不适合你。”言怀卿伸手去摘,却被林知夏轻巧地躲开。 “不给。”她往后仰着身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除非言老师跟我一起去海边。” 言怀卿眯起眼睛:“威胁我?” “言老师会游泳吗。”林知夏歪着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嗯。”言怀卿侧眸瞥了她一眼。 “那言老师,陪我一起吧。”林知夏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我怕水,万一被海浪卷走了,一尺的水也能淹死我。” 言怀卿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下移:“一尺都没不过你的膝盖。”声音有些无奈。 “你会游泳,你不懂。” 林知夏将墨镜推上去,表情很认真地说:“像我们这种不会游泳的人,只要身体失去重心栽进水里了,不管多深的水,都能被淹死。”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将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言怀卿垂眸看着她扣在沙子里的脚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知道自己的短板,为什么不学。” “戒备心太强了,学不了。” 言怀卿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有多强?” 林知夏脚趾在细沙里蜷缩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就是,小时候一下水就哭,长大之后......” 也哭。 搂着赵瑾初的脖子嗷嗷哭。越哭水呛的越多,恶性循环。 言怀卿却突然来了兴致,终于从躺椅上起了身,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说:“走吧。” “去哪?”林知夏有不妙的预感,仰着脸看她,墨镜滑到了鼻尖。 言怀卿弯腰拿回自己的墨镜,戴上,“教你游泳。” 林知夏退缩了,看了一眼海面,沉着肩膀死活不动:“不用了吧,言老师,你穿了长裤和衬衫,不方便。” 言怀卿没再多说什么,拿了手机和包,朝反方向的酒店向走。 “要回去了吗?”林知夏连忙提了鞋追上去。 下午五点,阳光开始变得柔和。 林知夏不情不愿地换好泳衣,坐在酒店的露天泳池边犹豫,小腿沉在水里,一动不敢动。 “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言怀卿站在水里看她,水面在她腰际间轻漾,一身黑色泳衣将她的身体遮蔽的内敛而禁欲。 她身材修长,姿态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却又透着一丝克制的疏离,微微抬起手臂时,肩背处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我、我先做一下心理准备。”林知夏视线躲躲闪闪,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心理准备要做多久?”言怀卿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带着几分揶揄,“太阳下山前能完成吗?” 林知夏抬头,正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这水是不是太深了点......”声音被对岸小朋友的嬉笑声给遮过了。 言怀卿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淅沥的水声向前几步,停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保证不会让你呛到水。” 林知夏看了看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又看了看她平静的眼神,知道肯定躲不掉了,将手搭了上去,缓缓下了水。 水面只到她腰际,但脚底踏水的虚浮感还是让她慌得很。 “放松。”言怀卿牵着她往前走,“先适应适应。” 林知夏死死攥着池边的边:“我觉得在这边上学就行......” 言怀卿回头过,就看到她发白的指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怪不得在海边时,牵江景牵的那么紧。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水波荡漾间,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怕成这样?”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揶揄,“刚刚在海边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林知夏耳尖微红,目光落在水面上,很戒备:“那不一样...海水才到脚脖,这都到腰了,有点深。” 言怀卿看着她紧绷的身体,忽然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温声细语地说:“学会游泳之后,水深一米和一万米,对你来说就没有区别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夏看见她眼底映着粼粼水光,像一万米深的海。 “我数三下,你试着浮在我手臂上。”她声音里藏着不容拒绝的威慑感。 林知夏还未来得及抗议,就听见耳边响起计数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在“三”字落下的瞬间感到后背被稳稳托住。 双脚离地的那一刻,林知夏也不知道自己攥住了什么,反正死死攥着不松手,还僵着身子闭了眼。 言怀卿终于领略到了她所说的戒备感,手臂一顿,“嘶”了一声,然后公主抱一样托着她,无奈道:“手松开,睁开眼。” 现在脚不着地,手是绝对不可能松的,林知夏先睁开眼,就看到言怀卿的泳衣已经被她扯变形了。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忙松开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第73章 言怀卿不仅没有笑她,还很有耐心,抱着她说:“头往后仰,身体放松,保持呼吸均匀。” 林知夏依旧戒备,但还是克制着慌张朝后仰去,头发浸在水里,水声沿着头骨往耳朵里传递,她已经开始产生溺水的错觉了。 言怀卿并没有着急下一步,而是稳稳地托着她,让她慢慢适应漂浮的感觉。 ----------------------- 作者有话说: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林知夏,亲一下能直接撅过去。 第63章 百合 林知夏的泳衣是红色的,饱和度极高的红,尤其浸水之后,颜色鲜艳极了,像一尾锦鲤倏然跃在水面上,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只不过,这不是她平时的风格。 言怀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很轻的声音问:“你自己买的泳衣吗?” “啊?”林知夏正紧张地绷着身体,闻言一愣,“是啊,怎么了吗?” “很,红。”言怀卿指尖微微发烫,一时间找不到更准确的词。 林知夏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解释:“红色好,红色比较显眼,掉水里救生员一眼就能看到我。” 原来是为了安全考虑。倒是符合她谨慎惜命的性格。 言怀卿轻笑一声:“就这么怕水吗?” “当然怕了。”林知夏认真地说:“平常喝水呛到一小口,会立马咳个不停,气管还会有撕裂的痛感,如果溺水的话,肯定要痛苦一万倍。而且,水刑就是模拟溺水设计的,被称为世界上最残酷、最不人道的惩罚,可见一斑。” 不仅怕水,还没试图为她的恐惧寻找理x论依据。 言怀卿被她一本正经的论调逗笑了,唇角微扬:“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林知夏这才意识到她的身体正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而言怀卿托着她的后背的手几乎没用多大力道。 “好像...还行。”她试探性地动了动胳膊,激起一圈细小的波纹。耳廓沾了些许水后,她又立马仰起头慌张起来:“言老师你可千万别放开啊。” 言怀卿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下意识地收紧托着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放心,不会放开的。” 林知夏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阳光透过泳池的水面折射在她脸上,映出细碎的光。 “你可试着再放松一点,感受水的浮力。”言怀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莫名带着几分沙哑。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僵硬的身体重新舒展开来,水波轻轻晃动,托着她的身体,有种奇异的轻盈感。 “对,就是这样,然后试着把头慢慢仰进水里,只留眼睛、鼻子和嘴巴在水面上。”言怀卿声音温和而坚定,让人不自觉的放下戒备信任她。 林知夏尝试着照做了,但也仅限于把后脑勺沉在水里,只要耳朵一沾到水,她立马就蜷起身子,如临大敌。 言怀卿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忍不住轻笑:“不用这么紧张,水又不会吃了你耳朵。”声音里似乎带着宠溺。 “我知道...”林知夏脸通红,声音发颤,“但身体有它自己的想法...” “要不要再试一次?”言怀卿前倾了身子看她的眼睛,提议:“慢慢适应耳朵灌水的感觉?”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后仰去,当冰凉的池水再次漫过耳廓时,她手指不自觉地扶了下言怀卿的手臂。 “呼吸不要乱。”言怀卿的声音很近,却仿佛隔着一层水膜。 咕噜噜——水灌入耳朵,带来一阵异样的压迫感。 林知夏顿时觉得所有的声音全部变得模糊失真,只有水声无比清晰。 渐渐地,她开始心跳加速,头脑发涨,溺水感逐渐增强,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闷响。 “好点了吗?”言怀卿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背。 并没有。 林知夏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甚至失去了五感和交流能力,戒备感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个时候,言怀卿的手指稍微动了一下,她以为她要松开,猛地挣扎起来,原本漂浮的身体立马下沉。 “林知夏!”言怀卿惊呼一声,心跳骤然停滞。 她已经很迅速地去拉她了,还是晚了一秒,手里的人整个倾斜进水里,似乎呛了一大口水。 而后水中的人开始下意识地挣扎,双手胡乱拍打着,人往下沉。 言怀卿被她连拍带拽打的生疼,却也没有躲,迅速收紧手臂将人捞了上来,抱进怀里。 “好了,好了,好了。”她紧紧抱着她安抚。 林知夏一浮出水面就本能地环住她的脖子,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放,然后抵在她肩窝处不停地咳嗽,边咳边哭,嗷嗷哭,气息紊乱,脸涨得通红。 “你......你是不是松手了?”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池水还是眼泪。 言怀卿手臂稳稳环抱住她,让她能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好笑和心疼:“没有松手,只是想调整一下手的姿势。” 林知夏依旧在咳,呼吸也很急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带着些许灼烫的潮湿感:“真的?” 言怀卿轻轻抚拍了几下她的背,声音贴在她耳畔,说得十分笃定:“真的。” 林知夏理智稍微恢复一点,边哭边解释:“我没有不相信你,是身体先往下沉的。” 言怀卿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心揪了一下,声音放的很轻、很缓:“我知道,没怪你。” 林知夏眼泪、鼻涕混着池水蹭在她的锁骨上,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抱了多久,终于平静了下来。 耳朵里的水淌出来大半,听觉清明许多,五感也渐渐恢复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后知后觉的害羞、难堪和心悸。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言怀卿身上,一条腿甚至还无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想松开,结果动作太急,脚下一滑差点又倒下去,吓得她立刻又挂到她身上。 言怀卿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也不能推开,只能稍稍颔了胸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知夏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脸颊因为窘迫而滚烫。 言怀卿侧开脸,暗咳了一声,压着嗓音说:“没关系,初学者都这样。” 泳池的水波荡漾,晚霞在水面上跳跃,映得她耳后通红一片,眉眼也格外温柔。 “要不,先去岸上休息一下?”她试探着问。 “好...”林知夏点点头,声音落在她发梢边,带着明显的羞涩。 言怀卿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明显升高,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到自己身上了。 她再次不动神色地调整了下姿势,叮嘱:“踩稳了再走。”声音比方才更柔和几分。 “嗯。”林知夏松开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 言怀卿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划水,护着她向泳池边移动。 脚踩到岸上的那一刻,林知夏的安全感才算完找全回来,一回头才看到言怀卿脖子、锁骨和手臂上各有几道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她连忙问:“言老师,这些都是我抓的吧。” 言怀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不疼。”然后取了干浴巾围在她身上。 谁都知道落水的人手上没轻重,怎么可能不疼? “对不起。”林知夏用浴巾裹住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本就复杂的情绪里,又平添了惭愧。 “我还说保证了绝不让你呛到水呢,也该说对不起。”言怀卿也披了浴巾,然后拿了干毛巾走近她,帮她擦头发。 “我自己来就可以......”林知夏伸手想接过毛巾,却被言怀卿轻轻按住肩膀:“别动。” 林知夏只好乖乖坐着,任由她用毛巾包裹住她的发梢,轻轻按压着吸干水分。 待到水擦的差不多了,言怀卿坐在她旁边问:“怎么样了?” “没事了。”林知夏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浴巾边缘,“就是...有点丢脸。” 言怀卿轻笑出声。 “是挺丢脸的。”她另取了条毛巾,边擦头发边说:“所以...你以后还是别学游泳了,不管跟谁。” 林知夏没想到她这么不留情面,整个人都红温了,别开脸不敢看她。 天色渐暗,泳池四周亮了灯,海边的人也陆续回了酒店。 言怀卿起身,把拖鞋递到她边上,又找了两个人的手机,伸出手冲她说:“走吧,一会儿她们要回来了。” 林知夏伸手握住她,借力起身,一声“谢谢”刚出口,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就说半天没看到你们人影,原来躲这儿呢?”苏望月表情夸张地走过来,赫喆面无表情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人的拖鞋。 林知夏闻声连忙松开言怀卿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言怀卿倒是神色如常,抬手将浴巾拉得更严实些。 第74章 苏望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林知夏通红的眼眶上,“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知夏慌忙低头假装整理浴巾,声音闷闷的。 “学游泳呛水了。”言怀卿轻描淡写地替她解释,然后问,“她们人呢?” “还在拍照。” 苏望月一向眼尖,视线在言怀卿脖子上未遮住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秒,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玩得挺激烈啊。” 言怀卿懒得解释,看向林知夏:“夜里风凉,先回房间冲个热水澡,过一会儿人齐了一起吃饭。” 林知夏点点头,攥紧了浴巾边缘,快步跟上,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望月笑得意味深长,加快脚步跟在言怀卿身侧,“教个游泳教到脖子都红了?言老师是怎么教的啊?” 言怀卿面无表情地拉高浴巾领口:“你管得着吗。” “教游泳我是管不着。”苏望月抱着手臂停顿了两步,和赫喆肩并肩走。 走了半分钟,她望着前方两人若即若离的肩膀,撞了下赫喆,若有所思地问:“你说,她俩是不是在搞百合?” 顿时,在场有此心思的人,齐刷刷脸都红了。 只有苏望月还在嘀咕——“照理说,x咱们越剧也算是中国近现代百合文化的启蒙之一,我还真没见过活得......” ----------------------- 作者有话说:谁的心口突突了,我不说。 第64章 这夜 夜幕降临,海边的露天餐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海鲜、烧烤和各式各样的酒,剧团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入座,笑声混着海浪声在夜风中飘荡。 “谁还没来,迟到了要撤掉座位站着吃哦。”苏望月看着言怀卿边上的空位置打趣。 “江景和林知夏没来,我跟老板路过的时候,她们好像还在吹头发,叫我们先来。”萧骅举手回答。 言怀卿正用湿巾擦拭手指,不动声色间扫了一眼酒店的方向。她换了件慵懒风的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被灯火照得格外清晰。 “她俩住一间房啊。”苏望月阴阳怪气地勾了言怀卿一眼:“我还以为林妹妹跟你住呢。” 赫喆正往烤鱿鱼上挤柠檬汁,滋了苏望月一手。苏望月也没着急擦,抬手就是一个手刀要教训这个不靠谱的爱徒。 “报应。”言怀卿别过脸,面前的红酒杯映着灯光,像极了下午泳池里那抹晃动的红。 “来了来了!”萧骅最知道老板在等什么,看到两人从拐角走过来时,提醒了一句。 言怀卿抬眸,就看见江景边走边举着相机对准林知夏。 而林知夏则微微侧身,躲镜头,轻笑道:“别拍我,我头发还没干呢。”发梢在夜风中飘动,带着些许水汽。 “咔嚓”一声,江景按下快门,捕捉到林知夏侧身躲避的瞬间。闪光灯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林知夏下意识抬手遮挡,眉头微蹙。 “江景~”她还拉了个上扬的小长音。 “这抓拍可太完美了。”江景摆弄着相机嘀咕:“湿发、海风、还有这儿的光影,我就说你上相吧。” 林知夏推了她一把,抬眼时,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言怀卿,对方似乎预判了她,视线提前转向了一旁。 “啧啧啧......年轻就是好啊,瞧瞧,瞧瞧,这害羞的小模样,谁看了不喜欢啊。”苏望月顺势凑近言怀卿肩侧,拿手指点了下她脖子间的红痕:“挠我,我也不躲。” 赫喆冷刃一般的眼睛里,顿时露出几丝被侵略的锋利感。 而言怀卿则是拍开她的手,端起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夜,变得凌乱又微妙。 “我们是迟到了吗?”江景举着相机冲大家打招呼。 “迟到要罚酒。”有人提议。 “对,罚酒,罚酒...”很多人倒酒附议。 江景很会应对这样的场景,将相机调好端在手里:“酒就不罚了,每人拍十张照片赔罪吧。” “那也行。” “拍的不满意的不算啊。” 附和声中,林知夏礼貌地冲大家点头微笑,目光扫过餐桌,在看到言怀卿身边的空位时明显迟疑了一下。 “坐吧。”言怀卿以眼神示意她位置。 林知夏刚走过去坐好,苏望月撑着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江景拍照赔罪,你呢?林妹妹,罚酒还是......?” “她喝不了酒。”言怀卿夹在中间淡淡道。林知夏很自然地顺着她的话点点头。 苏望月仿佛错察觉了什么惊天大八卦,不依不饶地追问:“她喝不了酒,你怎么知道。” “一起喝过。”言怀卿轻描淡写地说。林知夏又顺着她的话冲苏望月笑笑。 “配合有点儿默契哈。” “你们俩,” “什么时候有这么深的交情了?”苏望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而且,喝酒怎么不叫上我?我也喜欢林妹妹。” 言怀卿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红酒杯,“喝过两次,都没叫你,以后,也不叫。”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应当的事。 苏望月被噎得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赫喆说:“有空再闯个祸吧,让你粉丝再把她骂上热搜,挂十天,给为师出这口恶气。” 赫喆咬咬牙把剥好的虾推到苏望月面前,涨着脸说:“吃虾。” 林知夏低头抿着果汁偷笑,余光瞥见言怀卿的酒杯空了,鬼使神差地拿起酒瓶给她添了半杯。 “谢谢。”言怀卿的声音很轻,扶杯子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景一直忙着拍照,这个时候凑过来,把相机屏幕怼到林知夏面前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怎么偷感这么强啊。” 照片里,赫喆正递虾,下颌骨紧绷着,仿佛要把苏望月嚼碎了,苏望月却偏过头朝言怀卿翻白眼。言怀卿看似不经意地晃着红酒杯,余光却落在林知夏身上,而林知夏垂着视线,似乎在朝着赫喆的方向憋笑。偷感最强的要数最边缘的萧骅,她一边撸串一边斜着眼睛看戏,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要不说江景拍人物是天才呢——每个人的表情都恰到好处地错位,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 “这照片拍得...”林知夏盯着相机屏幕,咬了咬吸管,“删了吧,会被灭口。” 江景夸张地护住相机,“真在聊八卦啊,说什么了,我听听。” 萧骅探头瞧了瞧,从后面扽了一下她的马甲,拿眼色暗示她——你可以问我。 言怀卿视线一直落在两人之间,见状,冷声问:“什么照片,要到灭口的地步。” “哦,没什么。”江景看着一旁闹腾的苏望月和赫喆,面不改色岔开话题:“把苏老师拍闭眼了,一会儿我删掉。” 此时,负责人提议大家碰杯,萧骅也连忙起身附和,大家纷纷举杯,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此起彼伏。 只有林知夏和言怀卿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安静得有些微妙。 饭后要去k歌,流程是早就定好的。 “走吧走吧,下一站。”晚餐结束后,负责人拍着手招呼大家,“包间发在群里了,找不到的给我打电话,别走丢了。” 都在酒店的商圈范围内,大家欢呼着起身,三三两两地往不远处的ktv走去。 微凉的海风裹挟着湿咸的气息拂过,林知夏下意识地跟着言怀卿走,走在最后面。 有了上次商务晚宴的经历,言怀卿以为她不喜欢过于喧嚣的场景,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与她肩并肩,声音很轻:“想去吗?要是累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回去休息。” “言老师去吗?”林知夏看向她的眼睛很明亮,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和不情愿,看起来似乎还有些期待。 再一次出乎预料,言怀卿笑笑:“去。” “那我也去。”林知夏犹豫一秒,主动说出了理由:“我想听言老师唱歌。” 猜到了,但没猜到她会说出口。 言怀卿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侧过头,目光在她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你呢,唱不唱。” 林知夏眨着眼睛想了想,又进一步:“我唱一首,言老师唱三首的话,我可以。” 言怀卿轻笑出声,眼底映着远处霓虹的流光:“林知夏,你凭什么啊?”音调有些宠溺的上扬。 人类被叫全名的警觉感是刻在基因里的,林知夏心口胡乱跳了几下。 “就凭...”她捏了捏自己的喉咙,“就凭言老师下午教游泳的时候,呛到我了。” 言怀卿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那我这个呢?” “言老师说了不疼。”林知夏视线掠过她脖子上的那道红痕,又迅速飞走,“我不一样,我呛的气管疼。” “你是一点儿亏都不吃的吗?”言怀卿上前半步,倾着身子看她。 第75章 林知夏往后倾了腰,抿唇一笑,“能量守恒,说不定我亏在别处了。” 言怀卿抿抿唇,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转身朝前走,撂下两个字:“成交。” “我可以点歌吗?”林知夏小跑一步追上去。 “你不要太过分了。”言怀卿头也没回。 林知夏很顺手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不是每首都点,就点一首。” “不行。”言怀卿语气很果决,但没有甩开她。 “为什么?” “我不一定会。” “你会什么?我从中挑一首就行。” “得寸进尺。” ktv的包厢里光影交错,同事们已经热火朝天地唱了起来。 林知夏跟在言怀卿身后进门时,大部分座位已经被占据,只剩下沙发最边上的两个位置还空着。 “坐过去。”言怀卿示意林知夏先进去,自己则坐在能将她与旁人隔开的位置。 萧骅递了饮料、零x食和酒,她们没说话,静静听了几首歌。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人手一把好嗓子,且舞台经验丰富,就连江景唱起歌来,也深情款款。 林知夏意识到,只要她开口,必然就是全场最惨烈的那个,但她没退缩,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言怀卿身上,在等。 团里都是熟人,谁最擅长唱哪首歌,彼此间都很有默契,下一首的歌名弹出来的瞬间,就知道话筒该往谁手里递。 言怀卿接过话筒时,房间里还有人说话,但在开嗓的瞬间,全都安静了。 “愿晚风将我吹,吹进你心内,晚灯映花正开......” 她唱的是首粤语歌,前半句是清唱,出奇地适合她的声线和发声方式。 而且,环境越嘈杂,她的声音就越清冽,带着一丝神游天外的抽离感,就像漆黑一团的浓雾中,月光突然照到你身上。 林知夏仰着头看她,呆住了片刻。 在座的人里,只有她是第一次听言怀卿唱情歌,也只有她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言怀卿唱歌。 所以,很多人特意探头看她的反应,偏她自己忘了戒备。 言怀卿倒是唱的游刃有余,很自然地前倾了身子挡住她,脸在荧幕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偏偏歌声又温柔得让人心颤。 林知夏缩在她的侧影里,方寸大乱。 在唱到副歌的时候,言怀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盈盈一笑,似是在提醒她——我唱了,你也别想逃。 林知夏被她看的先是心跳漏了半拍,而后才意识到要眨眼睛。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时,言怀卿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她脸上,带着挑衅。 第65章 输赢 林知夏被一道目光钉在原地,耳尖悄悄烧了起来。 起哄和掌声之后,苏望月拖着长长的尾音说:“言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唱的很有故事感。” 林知夏知道,每当苏望月称呼言怀卿为“言老师”时,就说明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她克制地低头抿了一口果汁,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将心口的燥热浇得更盛。 “随便唱的。”言怀卿递出话筒,而后转过身,很自然地伸手将林知夏手里的“果汁”拿了去。 “我喝过了。”林知夏抬头看她,言怀卿却压了眉峰,倾下身子凑近她耳边说:“这杯是酒,没喝出来吗?” 林知夏在她温热的吐息中微微一怔,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甜的,很好喝。 言怀卿瞳孔中闪过一丝无奈,将酒放在桌子上,递了盒酸奶给她:“林老师要唱什么,我给你点。” 林知夏双手挡在她的膝盖处,拦着不让她起身:“言老师唱完三首,我再唱。” “你该不会是要耍无赖吧。”言怀卿视线上移,瞳孔微缩着凝视她。 林知夏摇摇头,很坚定的眼神回看她,举手发誓:“绝不耍赖,耍赖这辈子写不出书。” 这样的誓言对一个作者来说过于恶毒了。言怀卿潜意识里替她忌讳了一下,拍下她的手,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呸三下。” 音乐声太大,林知夏没听清,只觉得她的眼神严肃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握紧手凑近问:“什么?” “呸三下。”言怀卿再次命令,语气更急促。 林知夏有被她突如其来的迷信触动到,心口猛地一软,抿着笑意乖乖地“呸”了三声。 言怀卿这才收回视线,手搭在她拦过的膝盖处,转过身朝萧骅吩咐什么。 很快,萧骅点点头,起身去了点歌台,而她则以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言怀卿第二首歌唱的是《一生的风》。 音乐前奏响起时,林知夏还盯着她的手出神,直到丝般的嗓音,在包厢里缓缓铺开来时,她才抬起头看她。 看了她腕骨处的袖扣,看了她握着话筒的指节,看了她轻轻扬起的下巴...... 直看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忽然望向她,她才被她瞳孔里跳动的碎光晃回心神。 林知夏视线迅速移向屏幕,此时,言怀卿接着唱了第三首歌,歌名叫《给你》。 「你想要什么给你」 「森林和山谷可不可以」 「你想要什么给你」 「飞翔的鸟儿可不可以」 音乐舒缓而悠扬,屏幕的光也变得柔和,林知夏第一次听这首歌,目光一直落在歌词上,她托着下巴用想象勾勒近在咫尺的人—— 想象中,言怀卿侧坐在灯光中,修长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她缓缓举起话筒从容开口,嗓音低缓而温柔。 「可不可以都给你」 「可不可以都给你」 「清晨和露水可不可以」 「微笑的眼睛可不可以」 她的举止一向端庄从容,但目光里一定含了脉脉温情,因为唱的是喜欢的歌,所以,她此时的样子,应该像是对着一个人在告白,也像在风中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可不可以都给你」 「可不可以都给你」 「跳动的心儿可不可以」 「拉紧的手儿可不可以」 虽然没有看她,但在流淌的歌声和歌词中,林知夏短暂地占有过她所给予的一切,一切都不再朦胧,她的感情也从不朦胧。 音乐声渐渐淡去,三首歌都唱完了,轮到她了。 言怀卿反倒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侧,时而看她一眼,气定神闲地等着。 苏望月唱了一首《后来》,期间,屏幕右上方偶尔跳出下一首的歌名。 林知夏笑了笑,缓缓将脸凑近言怀卿肩侧:“我要唱下一首。” 此时,屏幕右上角显示:下一首《我要你》。 言怀卿望着屏幕上的歌名,眸光轻颤,不过眨眼间便恢复如常,勾着唇角回头:“嗯,可以。” 声音轻柔,微妙,朦胧,含蓄,克制,像是在回应歌名中遥相呼应期待,一切看不清、说不明的情绪,顺着她的声音,游丝一般缠的人喘不上气。 《我要你》的前奏终于响起,尴尬的是,林知夏和赫喆撞歌了,几乎是同时拿起的话筒。 歌以咏志。 两人都有非唱不可的小心思,也都有想要献唱的人,相视一笑,点点头,默契地选择了合唱。 苏望月原本想拉回赫喆,言怀卿望了她一眼——制止。 苏望月眉梢一动,勾了言怀卿一眼,意思很明显——要比。 纵然言怀卿不屑于她这些小把戏,心底还是不自觉地揣了期待,从相识,她对她,似乎一直都有所期待。 反观苏望月,则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得意姿态,她只顾输赢,所以一叶障目错过了许多。 林知夏的歌声确实称不上动听,音准飘忽,气息也像被风吹乱的蛛网。但她丝毫没有慌乱,唱得极认真,一字一句都像从心头上挤出来的,带着摇摇晃晃的赤诚。 赫喆嗓子养好后,声音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朗而透亮,但她没有使用任何发声技巧,附和着林知夏起的调子,唱完了整首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两个人的声线很搭,像潮水托着小船,缓缓流淌,听感上莫名地贴心又舒心。 林知夏透过朦胧的灯光看向言怀卿,目光平静的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她在想,言怀卿那样稳定强大的内核,会因为自己稍作震颤吗? 赫喆的视线也偷偷望向过苏望月,眼神像在看触不可及的月光。她觉得,两人明明尽在咫尺,又像隔着三十八万公里。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能藏得住什么呢,一字一句唱的都是“想要”,满心满眼都是各自的“你”。 两个拙诚又同病相怜的人,互相理解,互相呼应,没有输赢。 可是,人到了三十岁就不一样了,可以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不能看不清自己的心,以及身边的人。 言怀卿看到了林知夏心底的渴望和赤诚,以心动作为回应。所以林知夏赢了。 第76章 苏望月沉醉于看别人的故事,忽视赫喆的目光和情绪。所以赫喆输了。 歌罢,苏望月感叹赫喆嗓子恢复的好,欣喜若狂地揉了揉她的脸,赫喆腼腆地以为自己赢了。 而言怀卿则在心绪起伏中,刻意则回避了林知夏藏不住的目光,所以,林知夏误以为自己输了。 但实际上,在这场混乱的错位之中,唯一输了的只有一个人——苏望月。 她既没看清自己的心,也没有看清身边的人。 而此刻,另一场关乎输赢的游戏,开始了。 “猜戏曲角色——规则很简单,临坐的两个人两两对决,谁先猜出我念的戏词是哪个角色唱的,谁就赢,输的人要挑个在场的人亲一下,亲哪都行,但如果x被亲的人躲了,输的人就要罚酒。”主持人,拿着话筒讲规则。 “亲谁都行吗?”林知夏不自觉地嘀咕了一句。 “你想亲谁?”苏望月凑过脸问。 林知夏没有回答,视线却倾斜向了言怀卿。 猜戏曲角色,对于林知夏这个外行人来说,是可以输的游戏,而且言怀卿知道她喝不了酒,必然也不会躲。 所以,苏望月猜她一定会输,然后去亲言怀卿,就连言怀卿也有此猜测,假意接电话没参与。 但结果却是,最不可能赢的林知夏,一直在赢,接连淘汰了一轮又一轮的人,用实力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整个包间内,输掉的人要找要亲的人,要亲的在人情世故和游戏效果中权衡,场面一度混乱。 言怀卿以为游戏结束了,捏着电话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林知夏身上。 抿了一口酒的缘故,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笑吟吟的,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几个不服输的人正联名起哄,要向她发起了最后的对决。 她不但丝毫没有退缩,反倒抿着嘴角跃跃欲试,明明一副微醺的样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主持人将最后的参赛者一一排好顺序,举着话筒宣布:“最后一轮,正式开始。” 要猜的唱词越来越短,难度越来越高,她念戏词时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念的,就看谁反应快了—— 主持人:“啊呀,万~岁...” 林知夏对战江景——“孟丽君”,林知夏赢。 支持人:“哎呀,你,该~死~地...” 林知夏对战萧骅——“林黛玉”,林知夏赢。 主持人:“来报~情~仇...” 林知夏对赫喆——“赵盼儿”,林知夏赢。 主持人:“你~去~死。” 林知夏对战苏望月——“蔡兰英”,林知夏赢。 最后一轮,林知夏杀疯了,仅半分钟就赢下了所有人。 同时产生的四个输家心服口服,环顾四周,心中茫然——要亲谁?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上一秒还被主持选的戏词逗笑,下一秒就各自躲闪——别亲我。 而最终的赢家林知夏,则是越过喧嚣声中的所有人,看向了言怀卿。 其实,从她推门进来的第一秒她就感知到了她,身体比眼睛先知道的,这空气中有她没她,很明显。 她眨着眼睛朝她炫耀自己小小的荣耀——看吧,言怀卿的人,没有一个是外行人,我赢了。 言怀卿则在她得意的目光中反思了自己——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曾经有个倔强的小姑娘,独自一人抱着所有剧本,回家闭关过十天。 她不是外行,她是专业的。而专业的事,她从来不服输。 “言团!”主持人突然看到她,举着话筒朝门的方向问,“你这小助理何方神圣啊?今晚杀疯了,一个人灭了咱们一整个团!” “是吗?”言怀卿挑了挑眉,笑意绰约,“有没有可能,是你们业务能力不够扎实,让人家看了笑话啊。” 她今天的衬衫格外好看,尤其在这样极具对冲的环境下,领口的银扣在灯光下偶尔闪过冷光,极具气场。 此起彼伏的苦笑声中,林知夏静静看着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舌尖不自觉地抵住了牙关。 而原本围在林知夏身边的四个输家,却突然躁动了起来,互相递了个眼色暗示彼此,要亲的人出现了,就等她靠近。 有时候,默契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微妙感,言怀卿垂着的手指在裤缝边打了个圈,只有林知夏看到了。 要撤退。 她会意地眨了眼,不动声色间摸到手机,朝一旁的苏望月问:“洗手间在哪。” 苏望月指了包间一侧,示意大家给她让路,然后,她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颤颤巍巍地挡住了所有人。 “你们怎么把她灌醉了?”言怀卿默契地用气场威慑住了所有人,然后上前一步,手臂一勾将人护出了包厢。 关门那一刻,她说:“我先带她回去,你们接着玩。” 从始至终,没有人给林知夏喝过一滴酒。 苏望月、江景她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人都走了。 ----------------------- 作者有话说:“你想要什么给你,森林和山谷可不可以;你想要什么给你,飞翔的鸟儿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都给你;清晨和露水可不可以;微笑的眼睛可不可以;跳动的心儿可不可以;拉紧的手儿可不可以。”歌词出自李健流行歌曲《给你》。 《一声的风》原唱那英;《后来》原唱刘若英;《我要你》原唱任素汐; 第66章 奖励 走出喧嚣,走入风中,言怀卿环着林知夏的肩膀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马路,就是酒店侧方的椰子林,海风拂过脸颊时,言怀卿搭在她肩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没醉。”林知夏小声辩解。 “我知道。”言怀卿低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脚步有些虚浮。” 林知夏悄悄靠近,肩膀贴着她,“言老师,刚才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游戏?” “有事。”言怀卿淡淡回答,片刻后,转过头看她:“你呢,为什么要灭我整个团?” 这话问的,让林知夏觉得自己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笑了笑才回答:“因为团长逃跑了呀。” 言怀卿觑她一眼,自行调整了她措辞:“要是在呢?”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咬着下唇认真思考了片刻,说出两个字:“也灭。” “为什么?”言怀卿语气里带着好奇。 “因为我想赢。”林知夏不假思索,且说的很笃定。 “胜负欲这么强吗?”言怀卿微微俯身看她。 “不全是胜负欲,我就是觉得,”林知夏也没细想,直接就说出了口:“亲言老师不是惩罚,是奖励,所以一定要赢。” 所以,她的意思是,赢了也要亲? 言怀卿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可对方不等她反应,直接挡在她面前,望向她:“言老师要奖励我吗?”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很抽象的形容,可言怀卿却直观地看到了,她通过林知夏的这双眼睛,看到了她内心所期待的。 她没有后退,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你喝醉了。” 你说醉了就醉了呗。 林知夏懒得狡辩,索性直接向前一步,靠在她肩膀上,不走了。 言怀卿心口微颤,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良久,低声问:“是冷吗?” 能是冷吗?偷换概念! 林知夏也懒得摇头,侧过脸以后脑勺对着她,然后抬手将她被海风撩起的发丝勾在指尖上。 她轻吻了她的发梢,自己奖励自己。 “林知夏。”言怀卿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别叫我,我喝醉了,叫不醒。”林知夏俯在她肩头蹭了蹭,故意把身体更多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说不出为什么,她能从言怀卿身上感知到,她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这么做。 事实证明,确实可以。 言怀卿弯弯唇角,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旁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声道:“要我抱你回去,还是背你回去?” “都不好。”林知夏在她肩头上轻轻“哼”一声,声音闷闷的,“猫妈妈会用嘴巴叼住小猫的脖子带回窝里,言老师不是说过我是小猫吗?” 言怀卿笑着将下巴沉在她发丝间,停留了片刻,“如果你不想成为流浪猫的话,你可以继续耍无赖。” 林知夏指尖正绕着她的发尾打转,闻言一顿:“你威胁我?” 言怀卿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五、四、三......” 林知夏在她数到“二”时,突然直起身子,转身背向她:“那走吧。” 言怀卿看着她的背影,扬起嘴角,故意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 林知夏没回头,堵着气朝前走。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77章 “言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言怀卿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如你输了游戏,你会亲谁?”林知夏问完后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她在期待预设的答案,哪怕只是一句:“亲你,行了吧。”这样的玩笑。 言怀卿脚步平稳,看着她捻在一起的手指,眸色如水:“你的手串没带来?” 林知夏思绪被急闪了一下,舌尖咬得生疼,还是回答了:“不能沾水,我就放在家里了。” 言怀卿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纯粹就是为了转移话题。 林知夏不满意,故意把手背到身后:“言老师还没回答我的x问题呢。” 夜风忽然变得温柔,椰子林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隐秘的伴奏。 言怀卿抿抿唇,无奈道:“无非是罚一杯酒的事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非得亲别人吗。” 好好好,酒量好,了不起。 林知夏顿时哑口无言,手指一绞,“切”了一声。 “看吧。”言怀卿轻叹一声,语气故作无奈:“不回答,你不满意,回答了,你又不开心,我也太难了。” 这样的语气,听起来莫名像是在打情骂俏,林知夏肩膀微微抖动,偷笑。 言怀卿脚步越走越轻,穿过椰子林的草坪,踏在石阶上也近乎没有声音,林知夏以为她不在身后,猛地回头找她。 “在。”她低着头,月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肯定是在故意骗她回头。 暗恋中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会为对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找寻意义。 林知夏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所以,她故意踩着她的影子朝前走,慢慢走向酒店的灯火通明。 海浪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鞋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言怀卿住在顶层视野最好的海景房,林知夏住在她脚下,虽然隔着六层,视野也不错,是半海景房。 言怀卿先送她回房间,在走廊里就开始道别,“明天上午是自由活动,不用早起,下午出海潜水,别忘了带上泳衣,早些休息。” “言老师明天上午不是要去开会吗,需不需要带助理?”林知夏侧着身子瞄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开会?”言怀卿扫视回去。 “我看新闻了,明天上午,海城要召开「亚洲非遗保护的展演启动会」,小花姐姐还让酒店熨了西装。”林知夏很自然地解释。 “九点就要到会场,太早了,你起不来。而且,”言怀卿笑笑,微扬起下巴道:“没有邀请函,你,进不去。” 林知夏不服气地撇撇嘴,心中嘀咕:“早知道,要两个名额了。” “你去哪?”言怀卿停在1505的房间门口,转头望向闷头继续往前走的人。 林知夏回头,从裤兜里掏出门卡看房号,才发现上头写着1505——言怀卿所站的门口。 “言老师怎么知道我的房号?”她晃了晃手中的房卡,又在心里预设答案。 言怀卿微微蹙眉,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你喝酒之后,还是不要跟人聊天了。” “嗯?”林知夏歪着头,眼神透着迷茫。 “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言怀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无奈。 “有吗?”林知夏下意识回忆这一天。 “晚饭的时候,我跟萧骅一起来叫你们下去吃饭,”言怀卿叹了口气,“结果被打发走了。” 记忆渐渐回笼,当时她刚冲完澡,正在浴室吹头发,隐约听见江景在门口说:“她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去吧。” 没想到那个“你们”里,竟然包括言怀卿。 那可真是误会了。 “哦,言老师要进来坐坐吗?”林知夏顶着通红的耳尖,刷了门卡开门。 言怀卿不打算进去,却有一瞬间想带她上去,可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垂着眼眸转身:“明天要早起,我先回去了。” “那好吧,你早些休息。”林知夏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言怀卿在顾虑什么呢? 准确地说,她并不认识林知夏,尤其看不清她的背景。 韩院长只是去过一次她临时促成的饭局,连带着对她都客气了几分。 她只是去了一趟北城,便有源源不断的荣誉和资源主动向自己靠拢。 她能调动的能量,是她不可直视的。 而且,她还有一层顾虑,她怕林知夏隔着舞台的光环和滤镜看她,喜欢她,只是一时的新鲜和好奇。 况且,少年人乍见之欢的视野里,有一半都勾勒着自己的想象力,而她们所谓的盛大喜欢,或许只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自以为是罢了。 三十岁的路,不能走偏。 三十岁的心,不可妄动。 言怀卿一步一步往回走,往上走。 林知夏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骤然起了一阵旋风,卷的心口落花纷纷,一瓣是她喜欢我,一瓣是她不喜欢我,看不清最后一瓣飘落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言怀卿白衬衫黑西装,亮相国际会议的现场。 记者的笔尖和摄影师的镜头,总会落在会场里最与众不同的人身上,因为她们是最敏锐的一群人,知道什么是风向和信号。 言怀卿只是出现,坐在那里,便是新闻。 她神色从容,目光沉静,修长的手指握着笔,轻轻搭在本子上,随便拍一张照片,便是传播的焦点。 会后,她作为出席会议的青年代表,被官媒报道,一个名字,一段不到十秒的采访,却成了传播的引爆点,被营销号当成宝藏反复挖掘。 这就是风向和信号——这个社会,需要更多年轻、优秀的女性出现在官方的视野里。 散会后,言怀卿和几位文艺界的前辈一起吃了午饭,赶去港口时,大家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她一起上游艇了。 她环视一圈,所有人都在,江景也在,林知夏不在。 她没来。 第67章 发烧 “林知夏发烧了,在酒店休息。” 言怀卿刚到码头,江景就跑过去交代情况。 “高烧吗?什么时候的事?退烧没有?”言怀卿蹙了眉,语气比平时急促。 “说是早上五六点起的烧,她自己在二十四小时药店点了退烧药,我也是早上起来才知道的。上午就退烧了,不过出发前她说头还疼,想睡会儿,不让我留下来照顾她。” 言怀卿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你的房卡带了吗?给我。” “啊?你要回去看她吗?”江景手忙脚乱地在满身的口袋里上下摸索,这时萧骅提着包小跑过来:“老板,快出发了,你的衣服要不要先换了?” “不换了,你们先玩。”言怀卿从江景手里接过房卡后,丢下一句话,转身朝带队的负责人走去:“我还有别的事,你带她们先出发,有事给我打电话。” 负责人明显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言团,你放心好了,游艇公司也安排了人手,没问题的。” “一定要注意安全。”言怀卿微微颔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身朝码头外走。 苏望月牵着赫喆路过,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朝一旁问:“不是要出发了吗?她这是要去哪?” 江景耸耸肩:“不放心林知夏,回去看看。” “嚯,为了一个女人,抛下整个团,她的粉丝怎好意思给她立女强人人设的。”苏望月可算逮着机会了,狠狠在背后说她一嘴。 江景闻言,视线落在她跟赫喆牵着的手上,一脸苦笑:“苏老师,现在粉丝都在传你俩闹不和,不会是真的吧,我可是望言cp粉。” “唉,你也看到了,早晚要离。”苏望月拿下巴勾了她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夸张的怜悯:“可怜的孩子,你跟谁?” 江景回头看了眼言怀卿离开的方向,答案很明显了。而赫喆站在一旁,脸色阴得可怕。 就在这时,游艇上的工作人员催促登船,大家说说笑笑,朝着海浪启程。 另一边,言怀卿匆匆赶回酒店,刷1505的门卡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打开门,房间里没开空调,自然风从窗台吹过,尚算清爽。 林知夏侧躺在靠窗一侧的小床上,被子铺平压在身下,身上什么也没盖,额头上贴着冰蓝色的退烧贴,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颈间。 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着打开的退烧药、手机和半瓶矿泉水,阳台的桌子上放着海鲜粥,看样子没喝几口。 整个房间整齐和凌乱泾渭分明,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属于她的领地。 言怀卿迅速扫视完过这些细节,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将外套搭在沙发上,洗了手擦干后,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太阳穴,还是有些发烫。 她皱皱眉,将她脖子上粘着的发丝勾开,然后走出房间外打电话。 第78章 很快,服务员送来了薄毯和体温枪,她接过后道了谢,轻轻关上门,重新回到床边。 小心翼翼地将薄毯盖在林知夏身上,又拿体温枪侧了她耳后的温度。 37.5度,低烧。 言怀卿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她在床边的沙发旁静坐了一会儿,注视着林知夏的睡颜。 或许,昨天应该带她上去休息的,那样便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生病了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醒来,一个人买药,一个人硬扛x。 可是没有或许。 皱眉没用,自责没用,心疼也没用。 这个世界会惩罚每一个逃避的人,用更残酷的现实,推着你去面对。 言怀卿轻轻叹了口气。 林知夏突然皱了眉头,无意识地蹬了几下脚,试图将薄毯蹬开,她睫毛颤的很快,嘴唇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干燥,额发间还起了燥汗。 言怀卿起身走近,将毯子掀开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林知夏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朦胧中看到眼前熟悉的人影,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合上了。 “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言怀卿不确定她有没有醒,没回答,只是继续拍她的背。林知夏果然又睡着了,睫毛停止了抖动。 言怀卿想给她换个新的退烧贴,刚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立刻又不安稳地哼了两声。 言怀卿隐约想起,她一次喝醉倒在她怀里时就说过:“拍一会儿就好了。” 于是,她缓缓躺在她身侧,一手环上她的背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像哄一只小猫。 林知夏似乎觉察到身侧有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额头抵在她的锁骨处,长舒了一口气。 言怀卿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呼吸,任由她靠着。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房间里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颈间温热而潮湿的气息,惹得人心跳乱了几拍。 待到林知夏重新熟睡后,言怀卿才侧开身子,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忽然想起昨晚椰子林里那双渴望的眼睛。 她的视线从额头移向睫毛,再从睫毛移向双唇,喉头耸动。 林知夏是个警觉的,睡着了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言怀卿的呼吸一滞。 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小心地抽出一只手点开屏幕,是江景发来的消息:「言老师到酒店了吗?我室友怎么样了?」 言怀卿单手回复:「还烧着,在睡。」 刚回复完信息,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再次贴近她肩窝处,还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本就起的早,眼下也困了,手机点了勿扰模式,言怀卿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毯子半搭在两人身上,轻轻环住了林知夏,补觉。 怀里的人虽闭着眼睛却抿开了笑意,半梦半醒间心口的最后一片花瓣落地了,是言怀卿喜欢她。 再醒来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进房间,将整个空间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林知夏先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旧被人搂在怀里。言怀卿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温热而安稳。 这可不是梦。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头看近在咫尺的睡颜,长睫垂落,鼻梁高挺,唇色淡而柔软,卸下了所有防备,更显温婉。 怕惊醒她,林知夏不敢乱动,收回视线后很小幅度地往她怀里凑近些。 言怀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手臂收紧了些,无意识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锁骨近在嘴边,稍稍转一下脸就能蹭到,林知夏咬了咬下唇,鬼使神差地试图凑近。 言怀卿悠悠转醒,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我...刚醒。”林知夏僵住,尴尬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言怀卿看了她片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林知夏以为要挨打,本能地躲了一下。 言怀卿指尖悬停在她太阳穴上方,声音不仅带着刚睡醒的松弛感,还有些无奈:“头还疼吗?” 林知夏怔了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懈下来,随即摇头:“不疼了。” 言怀卿的手这才轻轻落在她太阳穴上,确认温度已经降下来才收回,然后撑起身子坐起来。 衬衫乱了,也皱了,不过更添了几分慵懒的性感。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问她:“饿不饿?” 林知夏跟着坐起来,摇摇头,又点点头,目光惰惰地停她身上。 “没胃口吗?”言怀卿站在床边,利落地整理衣领。 林知夏又点点头,随即摇头,眼神依旧放空。 言怀卿见她这副迷糊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俯身问:“是烧傻了吗?” 林知夏这才回过神来,抬手将额头的退烧贴撕下来,仰头看她:“你怎么回来了?” “开完会累的很,想回来补觉,就听说你发烧了。”言怀卿转身去拿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又拿了体温枪给她量耳温。 林知夏接过水瓶,喝了两口,视线一直随着言怀卿的动作移动。 就看到她看着体温枪松开眉头说:“嗯,退烧了。”然后走去窗台边。 逆光中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一边收拾着阳台的剩饭,一边问她:“江景说你早上就起烧了,怎么没跟我说。” “着急吃药睡觉,就谁也没说......”林知夏试图说得合理些,却在她投来的目光中渐渐消音。 “一上午都着急没说?”她看过来的眼神太过温柔,又带着不容辩驳的关切,让人胸口发紧。 林知夏小声辩解:“你在开会,万一分神了,上镜不好看。”最后三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言怀卿失笑片刻:“你操心的事,还真是不少啊?” 林知夏低头摆弄矿泉水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没办法,我就是操心的命。” “还操了什么心?”言怀卿声音带着笑意,手上收拾的动作却没停。 “没有了?”林知夏起身试图帮忙,却被对方拦住了。 “确定?”言怀卿倾着身子问。 “确定。”林知夏低着头,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言怀卿拿视线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命令的语气:“不管操了什么心,都先放下,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楼上。” 没有起承转折,也没有原因。 就是命令。 ----------------------- 作者有话说:if线:言老师和苏老师离了,各自带个娃重新生活。 第68章 脾气 林知夏仗着生了一场病,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言怀卿细致入微的照顾和偏爱。 而言怀卿也因为愧疚和情感的回避,总想弥补些什么,对她也算是温存备至、呵护有加。 两人关系虽然没有更进一步,但整日里出双入对,这趟旅途看来也算是两情缱绻。 可是,一切不了解的乍然靠近,都会催化矛盾。而一切名不正言不顺的暧昧,又必然引发误会。 两个人终究还是在返程前,闹了场小别扭。 旅途结束的前一天,大家都在购物,言怀卿也买了个礼物送给林知夏。 因为两天后就是二十四节气的小满,林知夏以为言怀卿送的是生日礼物,开心的不得了,可打开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垮掉了。 言怀卿送给她的礼物是单肩包,奢侈品牌,很好看,风格也适合她,可林知夏就是暗自失望了。 她觉得言怀卿送她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送她包,因为这些天,她们形影不离,她每天都会把自己的身份证、房卡、墨镜、唇膏放在言怀卿的包里,伴侣一样不分你我。 她以为言怀卿送给她包,是在暗示她,不想让她继续把东西放她包里了。 加上这些天,言怀卿总是对她若即若离、刻意回避,林知夏难免敏感了一小下。 虽然她也有试图藏住自己的小心思,但言怀卿何其敏锐,瞬间就从她表情里读出了失望。 但是,她并不清楚林知夏失望的具体是什么,也就没办法及时解释清楚。 两个人就这么,微不可查地别扭了小半日。 当晚,回到酒店后,林知夏默默地收拾行李,言怀卿照例要帮忙,被她客气地拒绝了。 洗手间,原本掺合在一起的日用品,被一一挑拣过,眼下一左一右,列阵摆放,中间隔着个洗手池。 衣柜里,原本交替挂着的衣服,已经全部分开了,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划清界限。 就连酒店提供的矿泉水,也是两瓶在左,两瓶在右,互不挨着。 言怀卿不动声色地查看了手提包,里头林知夏的充电线、身份证等一切小东西都已经不见了,再看送她的新包,鼓囊囊的似乎是装了东西。 第79章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言怀卿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两个先前很近此刻很远的枕头上思索了片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知夏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她的东西从不乱放,更不会跟别人的挨在一起,从1505和江景同住的标准间就能看出来。 反观这些天,她们同吃、同住、x同行,生活几乎交融在了一起,分不清你我。 这不代表她的领地意识变弱了,相反,恰恰说明她是在有意为之。 她在试图让度自己领地,也在试图侵占言怀卿的个人空间。 这是她情感表达的一种方式,或许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而她送给她的那个包,原本的用意是为了让她回程方便些,此刻,却像是划清界限的暗示,果然是送错了。 水声停了,林知夏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她抬眼看到言怀卿坐在她睡的那边床上,脚步微微一顿,瞬间就不生气了。 可又不好意思直接跑去和好,只能若无其事地走到床尾坐下,背对着她擦头发。 言怀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觉得无奈又好笑,不自觉地摇摇头,然后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替她擦头。 林知夏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生气了?”言怀卿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林知夏抿抿唇,没有回答。 “不想跟我说话?”言怀卿又温着嗓音问。 林知夏睫毛颤了颤,依旧固执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言怀卿顿了顿,“那个包,我就是觉得很适合你,才买的。” 林知夏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收着,不能麻烦别人。”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 言怀卿动作很轻柔,再次开口:“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小姐脾气吗?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林知夏顿时瞪圆了眼睛,转过身狡辩:“我没有闹脾气,我就是觉得,你宁愿花钱买个包给我,都不让我把东西放你包里,很...无情。” 言怀卿愣住片刻,随即露出有口难言的表情:“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思路。” “我思路不对吗?”林知夏再次背过身去,“我不背包是因我没钱买吗?我就是觉得没必要,一个身份证能有多重,放在你包里也不占地方,至于吗......”虽然是在埋怨,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言怀卿看着她耍小性子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轻松许多。 在她看来,平日里总是沉稳、斯文的林知夏,不像二十出头的年纪,总是让她看不清。 而此刻,会因为一个包闹小脾气的林小满,反倒显得格外生动,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爱。 “你说得对,确实不重,也不占地方。”言怀卿回应了。 但这话里有漏洞。 她想了想,用毛巾包裹住她的发梢,皱着眉头表示:“我就是觉得,做人不能太自私,出门在外,别人都有包,就你没有,看起来像个甩着手无所顾忌的大领导。” 角度虽然刁钻,但也确实是这么道理。 林知夏猛地转过头来,湿漉漉的发梢甩出一串水珠,有几滴溅在言怀卿手背上,看表情明显是慌了:“我哪有?” “你没有吗?” 言怀卿眼角带着愠色,语调略高,显得夸张:“明明我才是团长,凭什么要给你拎包当小助理,我不服气,也看不得你那么自由、散漫。” 说话间,她扳正她的身子,重新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拿手轻轻戳了戳她一侧的肩膀:“所以,我非得给你买个包,压一压你的气焰才好。” 林知夏反应了一会,听出来她这是在调侃,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抖动,顺着话问:“所以,言团长是看不惯我,见不得我好?” “嗯,看不惯你。”言怀卿愠色未消,眼底却添了几分笑意,“看不惯你凭什么活得这么自私,却又这么心安理得。” 虽说是调侃,但也确实反应了实际情况,林知夏到底还是心虚了,仰起脸问:“那怎么办,我无意得罪领导,有什么办法能弥补吗?” 言怀卿故作沉思地蹙了眉,环视四周:“你把房间收拾的很好,界限清晰,泾渭分明,能省下我不少精力,可以原谅你。” 反话正说。 林知夏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耳尖小声嘀咕:“本来就是要分开的......” 言怀卿将毛巾挽了个结,裹在她头上,“今天买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回去的时候,我的衣服可能要先放在你的行李箱里。” 是台阶。 林知夏心中一喜,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小小的弧,转过身撞进她的目光里问:“言老师,等咱们回去了,我请你吃饭吧,到我家吃。”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要过生日,言怀卿瞬间拆解了她所说的“家”是哪个家,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家?” “对,我家,我妈先前就说过要请你吃饭。”林知夏眨着眼睛看她,灯光之下,她眼睛过于清亮,晃得人心神不宁。 言怀卿后半一步,疑惑地看她:“林主任,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因为你救了我啊。”林知夏脱口而出,意识到用词不准,又连忙解释:“就是上次,你帮我挡油漆受伤的那次,我妈说要感谢你。” “我没记错的话,那油漆本来就是泼我的,你才是无辜被牵连的那个。”言怀卿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向家里描述这件事的?” “我照实说的啊。” 也可能是小姨看了视频之后添油加醋了。 林知夏尴尬一笑,缩缩脖子:“不管泼谁,你确实挡在了我前面,而且,以你身体的敏捷程度,我要是不在场,你自己肯定是能躲过去的。” 言怀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顺着她的话缓慢地点点头,表情很无奈地问:“所以,你在家里,给我立的都是这么高大上的人设吗?” “本来就是。”林知夏微微仰头,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言老师说这么多,该不会是不敢赴宴吧?” “我为什么不敢?”言怀卿倾下身子看她:“我就是觉得,愧不敢当,所以劳烦你转达林主任,不必这么客气。” 眼看激将法没用,林知夏着急了,伸手拉了她一吧:“那要是别的原因请你吃饭呢?” 言怀卿笑笑,再次直起身子俯视她:“如果有人诚意邀请我去参加她的生日宴,我倒是可以免为其难地答应,并且,会...” 她故意卖起关子来,缓步走去茶水台,拿了瓶水,慢条斯理拧开,抿了一口。 “会怎样?”林知夏视线追着她的身影,满是期待。 言怀卿又抿了两口水,缓缓开口:“带上礼物,真诚祝贺。” 林知夏快速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包,朝她问:“那个包不是生日礼物吗?” “谁告诉你是了?”言怀卿拧回瓶盖放下水,去洗手间拿吹风机。 林知夏起身追上她,着急,又假装不急,试探着问:“言老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要过生日的?礼物都是今天买的吗?” “立夏之后就是小满,很难不知道吧。”言怀卿将吹风机插好,示意她坐过去。 林知夏赶在她打开之前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那礼物是什么?” 言怀卿揭开她头上的毛巾,笑吟吟地说道:“再问一次,再问一次我就告诉你。” 张嘴之前,林知夏过了下脑子。 所谓事不过三,再问,说不定礼物就没有了。 她抿住嘴吧,咬住舌头,彻底安静了。 第69章 小满 小满,二十四节起里最浪漫的一个节气。 自然里,它是麦粒渐丰未熟,江河将满未溢,是恰到好处的生命状态。 人文里,它是情意绵长未诉,爱意盈怀未溢,是最具留白的情感状态。 而且,每年的这一天,都是公历日的5月21日,偶然落在5月20日,全世界都陷在朦胧的爱意之中。 今年的小满是520,而林知夏的生日是521,这种微妙的错位更显浪漫,因为,她可以过两次生日。 520和妈妈一起过,521和言怀卿单独过,过节气,过生日,也顺理成章一起过数字情人节。 小满日下午,天气很好,赵瑾初下厨,林主任从旁协助,林知夏骑上她的小摩托去接言怀卿下班。 车子停在剧场楼下,她右手转着摩托车的钥匙环,匆匆上楼,走到言怀卿办公室门口时,礼貌地放轻脚步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嘴角噙着笑:“言老师,下午好,我来接你。” 言怀卿正看文件,没想到她来这么早,抬眸间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嘴角轻扬:“怎么好让小寿星亲自来接呢,先进来吧。” 第80章 “天气好,我可以先带言老师去兜风。”林知夏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顺手关了门,x走到她对面问,“言老师,还没忙完吗?” “忙完了,但不着急,先坐一会儿。”言怀卿收拾了桌面,起身绕过办公桌,看着她被风吹卷的头发问:“没戴头盔吗?头发怎么这么乱?” “没关挡风。”林知夏不打算坐,抬手捋捋头发,环顾了一眼办公室,一副有所发现的样子:“我的工作都结束了,言老师为什么还留着我的工位,是盼着我再回来吗?” 一连三个“我”把言怀卿逗笑了,边倒水边回答:“别误会,是留给下一任助理的。” “言老师还要招助理?”林知夏一个跨步,戒备地挡在自己的工位前。 “万一呢,先留着,省得以后再麻烦一次。”言怀卿举起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茶,饶有兴致地看她。 林知夏手撑在桌子上撇撇嘴,不信她真有这个打算。 言怀卿端着茶杯走近,想起什么似的眼底带着促狭:“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坐过的,别人不能坐,是吧。” 林知夏手指点着桌面,眼睛弯成月牙,再次环顾办公室问,“对了,我送的那块砖放哪了?言老师带回家了吗?” 言怀卿放下茶杯,指了指侧后放的柜子,“那边第二层的柜子里。” 林知夏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言老师还藏起来了?” “打开看看吧。”言怀卿靠在桌子上看她。 “难道是有什么惊喜?”林知夏手握在金属把手上,心口莫名加速。 “看看不就知道了。”言怀卿声音里掺着奇妙的笑意。 林知夏轻笑一声,拉开柜门,柜子里,靠右侧的位置,是一台民国时期的电报机,而左侧放着那块青砖,砖上压着个精致的小盒子,像是礼物盒。 “言老师,这是...?”林知夏站在原地问,声音软了几分,问得也模棱两可。 言怀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回答:“电台。” 林知夏视线移过去,上头的锈迹和掉漆,不像是做旧的,她凑近些仔细看:“这该不会是真古董吧。” “嗯,是民国时的老物件。”言怀卿将柜门全部打开,给她看。 “言老师藏的够深啊!同一个办公室上班这么久,我居然不知道你还是个收藏家。”林知夏指尖悬在黑色的发报按钮上感叹。 言怀卿笑笑,示意她可以摸,然后缓缓解释:“之前想排一部民国的戏,就托朋友收了一台,后来项目搁置了,我就当收藏了。” “谍战戏吗?”林知夏指尖轻轻落在按钮上敲击了两下,眼里闪着光,“这个还能发报吗?” “嗯。”言怀卿将手搭在侧边的线路上,“这里通了电就能发,不过,没人接收。” “是那种嘀嘀嗒嗒的摩斯密码吧。” “对。” “超酷诶。”林知夏又敲了几下,假装自己是发报员。 “你喜欢?”言怀卿转过视线看她。 林知夏点点头,侧过脸表示:“言老师演潜伏在军统的地下党,穿制服肯定特别酷?” 言怀卿笑笑,没有回答,反倒抬手将青砖上的小盒子取了出来,拿在手里。 林知夏的目光立刻又被那个小盒子吸引了,手指捻着电报机按钮,满怀期待地问:“这个是什么?” 言怀卿缓缓打开盒子,“你的生日礼物。” “是什么?”林知夏望着她的手。 言怀卿没说话,将礼物取出捻在手间递给她,林知夏缓缓抬手接过来,捻于自己指尖上。 是一条手链,很通透,很漂亮,每一刻珠子都是葡萄酒一样的颜色,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且,这是她收到的最特别、最庄重的礼物,不是自己拆的,是指尖触碰着指尖接过来的,带着温情。 “琥珀。”言怀卿视线交叠在珠子上,眼底浮现温柔的笑意。 “琥珀?”林知夏抬眼看她,然后将手串握在掌心细细把玩。 “言老师为什么突然送我琥珀?” “很像你。” “哪里像?” “质地温润,内有乾坤。” 她声音低而柔,每个字都像轻轻敲在心上。林知夏抿唇一笑,直接戴在了手上。 她快步朝落地窗走去,抬起手腕晃了晃,血红的琥珀里仿佛封存着千年的阳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我怎么看着,这手串更适合言老师呢?”林知夏回头,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为什么这么觉得?”言怀卿缓步走近,视线从她眼角眉梢,移去她举着的手腕上。 “因为,红气养人。”林知夏晃着手朝她提醒。 言怀卿笑着点头,假意伸手去够:“那你还给我吧,不是喜欢电台吗,搬回家去,当礼物了。” “送都送了,哪能收回去。”林知夏急忙将手护进怀里,眼睛却贪婪地瞟向柜子的方向。 “不过,言老师都说了要送我电台,却之实属不恭,奈何今天没开车来,只好先暂存在这里,待我改日来搬。” 她言辞文邹邹的,表情更是欠打,言怀卿瞬间收缩了瞳孔,握着手腕一本正经问:“老一辈人常说,生日当天挨打,要挨打一整年,你信吗?” 林知夏立刻后退半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言怀卿向前逼近一步。 记得言怀卿曾说过,打人的时候,别人越躲她就越想打,林知夏索性向前一步,岔开话题:“言老师,我带你去兜风吧。” 言怀卿指尖堪堪停在她肩膀上方,停下来,转头看向窗外:“不了。” “为什么?”林知夏捻着手腕上的琥珀问。 “我自己开车了。”言怀卿转身去拿包和钥匙,准备出发。 “那也不妨碍啊,吃完饭,我还可以送你回来。”林知夏追在她身后建议。 言怀卿转过身,沉思片刻,提了另外一个建议:“你知道警车开道吗?我一直都想体验一次,不知道林大小姐愿不愿意配合,开着你的摩托,车前开路?” 这提议也太酷了吧。 简直一招制敌。 林知夏眼睛亮突然一亮,不自觉地挺直身子后退半步,行了个骑士礼。 “团长大人,请。” 言怀卿并没有客气,收了笑意,站在原地,浅浅回道:“有劳了,请带路。” 林知夏利索地开了门,抬手做了个含蓄的“请”,言怀卿拎着包,步履优雅地跟在她身侧。 走出剧场大楼,傍晚的天空,霞光万道。 林知夏的摩托停在树荫下,黑色的车身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精神。 她迅速戴上头盔,关上挡风镜,跨上去,朝言怀卿示意,可以出发了。 言怀卿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转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林知夏汽车开得不好,摩托却开的极为顺手,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掌心里苏醒,她单脚撑地,透过挡风镜看言怀卿走向停车场的背影。 跟着她走到车子旁边后,她拧了油门轰鸣一声,迅速开去前方绕了半个圈,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将车身调转在黑色的轿车前。 “幼稚鬼。” 通过摩托车的后视镜,她看到言怀卿的唇形是这么说的,然后看见她眼睛里漾着笑意,拉开了自己车子的门坐进去。 一声鸣笛,准备就绪。 林知夏没有转身,右手在头盔旁比了个敬礼手势,然后原地炸鸣两声,回应她。 后视镜里,她看见言怀卿扶着方向盘摇头轻笑,看起来,像是嫌她丢脸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林知夏也躲在头盔里发笑,而后缓缓松开刹车,拧动油门,缓缓朝前开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柏油马路上,风灌进袖口,琥珀手串在腕间折射着七彩的光。 林知夏行驶在最中间的车道上,速度不快不慢,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言怀卿的车子,始终保持着三米的距离,谨防别人加塞。 红灯前,林知夏单脚撑地停下,故意拧了下油门让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提醒后车。 “好帅的小姐姐啊!” “是在开路吗?” “你看,后面那辆车上也是姐姐诶。” ...... 时有路人侧目或拍照,言怀卿怕丢脸,带了墨镜,林知夏则是躲在头盔后望着后视镜洋洋得意。 绿灯亮起,林知夏没有立即启动,而是举起右手,做了个ok的手势。 后视镜里,言怀卿虽然无奈到双唇紧抿,却还是轻按了一下喇叭作为回应。 林知夏这才松开刹车,摩托车平稳地拐向回家的那条林荫路。 驶进小区后,车速降到极慢,听说迎亲的车讲究个西进东出,林知夏有意绕着花坛转了一圈,讨个好彩头。 后视镜里,言怀卿的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她的恶作剧。 车子停好后,林知夏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转身看向言怀卿。 第81章 言怀卿降下车x窗,墨镜还架在鼻梁上,唇线抿得平直,嘴角却微微翘起。 “团长大人,可还满意?”林知夏走到车边,冲她歪头一笑。 “很好。”言怀卿摘下墨镜,语气沉沉:“下次不需要了。” “言老师听说过吗?两个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就是一起干过坏事,一起丢过脸。” 林知夏朝她眨眨眼,很得意:“咱们也算是都一起干过了。” 丢脸,确实刚丢过。 “坏事?什么时候?”言怀卿推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好看的眼睛里突然多出许多审视的意味。 “言老师忘了?你第一次在我家喝的红酒,你还说好的那两瓶。” “酒怎么了?”言怀卿推开车门问。 “酒当然没问题啦。”林知夏抬手给她挡头,笑出一口小白牙,“不过,是我从赵教授的酒柜里偷的,她今天找酒招待你的时候,发现少了两瓶。” 言怀卿表情凝固了一瞬,重新坐回车里:“带路,掉头。” 林知夏眼疾手快地按住车门边缘,半个身子探进车门里:“我说我不知道,是她自己记错了,反正我也不喝酒,肯定赖不到我头上。” 她坚定地朝车内眨眨眼,强调:“现在咱们是共犯,你千万别说漏嘴了。” 言怀卿肩膀一沉,望着她,摇头失笑。 ----------------------- 作者有话说:肯定没人发现,这篇文的开文日期就是521,夏夏的生日。 第70章 拜访 言怀卿故作无奈地下了车,然后绕到后备箱取出几个包装很考究的礼盒。 “还有礼物啊?”林知夏好奇地凑过去,却被言怀卿轻轻挡开了,“给林主任和赵教授准备的,跟你没关系。”她轻声解释。 她今天穿的是件米色长袖,面料带有微微的闪光质感,端庄中透着一丝温婉,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正式和紧张。 “怪不得言老师非要自己开车来,原来是早有准备啊,让您破费了。” 林知夏笑吟吟看她,暗自觉得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谈恋爱的情侣第一次回家见家长。 言怀卿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说:“以前,还没什么名气的时候,赵教授和林主任时常组织单位买团体票来捧场,我又算是晚辈,第一次拜访,应该正式一些。” “她们居然这么热心?我怎么不知道。”林知夏十分惊讶,帮忙关上后备厢后,带着她往单元门的方向走。 “你又不是戏迷,自然不知道。”言怀卿看着她笑了笑,又说:“戏曲一直都不算是大众娱乐项目,尤其以前,会买票去剧场的,多半都是收入相对稳定的退休干部、公务人员还有编制人员。” 她环视了一眼小区环境,接着说:“这个小区虽然不大,看起来也不气派,但靠近省委、江大和附医,出门遇到十个人,其中八个可能都是教授和主任,剩下两个,甚至是教授主任的领导。你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不了解市场和票房的残酷。”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却又透着对过去的坦然。 林知夏静静听她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从未想过,自己习以为常的环境,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同。 两人并肩走进单元楼,林知夏按下电梯按钮,“言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不接地气,不食人间疾苦?” “不会。”言怀卿摇头,唇角微扬:“时代和时代不一样,人和人也不一样,没必要没苦硬吃。” 林知夏不完全认可她的话,小声反驳:“怎么就时代不一样了,言老师明明没有比我大几岁,干嘛把自己的故事说得这么久远。” “本来就很久远。”电梯下行的时候,言怀卿想到什么,又说:“以前赵教授还在江城晚报发过一篇戏曲传承的文章,写的是老师和我,你从小到大,看过报纸吗?” “我,确实没看过。”林知夏心头一酸,不可思议地问:“不过这件事,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过。” 电梯门打开,言怀卿先进去,然后抬手挡着电梯门,语气带着十足的意趣:“因为,赵教授写文章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念小学。” 林知夏闻言,一整个噎住,耳根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原来,她上小学的时候就有机会认识言怀卿! 竟然耽误到现在。 更酸、更可恨的,她的两个妈妈不仅比她早很多认识言怀卿,和她的交情也可能比她更深厚。 这不逆天吗。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瞥了一眼言怀卿,小声嘀咕:“我不要面子的吗?上小学的事,千万别在家里提。” 言怀卿忍着笑看她,在敲门之前,稍稍提了口气,神情顿时又端庄起来。 只敲了两下,林主任就开了门,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言怀卿身上,微微一笑:“言老师来了,进来吧。” “林主任好,叫我小卿就行。”言怀卿微微欠身,将礼物递过去,“应该早些来拜访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主任较少跟谁客套,伸手接过,温和道:“客气了,快进来。” “换这双。”林知夏出发之前就把拖鞋准备好了,从旁示意言怀卿换上。 赵瑾初正备菜,手上还沾着淀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道:“言老板到了,欢迎欢迎。” 还是赵瑾初会说话,一个称呼活跃了氛围,一个“到”字又把距离拉近许多。 言怀卿忙向厨房方向微微欠身:“不敢当,赵教授叫我小卿就好。” 赵瑾初笑着点头:“行,小卿,那咱们就都不客气了,依着小满的辈分叫阿姨就行,进去坐吧,我先洗个手。” “好的,赵阿姨,需要帮忙的话,叫我。”言怀卿再次欠身。 “不用帮忙,快进去。”赵瑾初重新回厨房忙活了。 林知夏难得看言怀卿拘谨的样子,忍不住偷笑,拉着她的衣袖往客厅走:“言老师,坐。” 言怀卿悄悄松了口气,跟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医学和文学类的书籍,茶几上摆着几盘刚洗好的水果。 “先吃点水果。”林主任端来茶具,林知夏起身接过,分别倒了几杯茶。 “喝茶。”林主任坐在侧边示意,顺口问:“肩膀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果然是主任医师,语气跟问诊没什么两样。 “谢谢。”言怀卿接过茶,笑了笑:“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恢复的很好。” 林主任点点头,目光在她肩上停留片刻,职业病使然,又叮嘱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免得以后酸痛。” “好,我会注意的。”言怀卿捧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知夏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声说:“言老师不用客气,我妈职业病。” 言怀卿抿唇笑了笑,神色稍稍舒展。 林主任闻言撇了林知夏一眼,视线就落在她手腕上,声音明显变严格了:“你倒是不客气,又收人家礼物了?” “我,我过生日,我还不能收生日礼物了?”林知夏贴在言怀卿肩侧,小声反驳。 林主任目光在两人紧挨的肩膀上停留片刻,转向言怀卿时变得柔和很多:“以后不要送她那么贵重的礼物了,你自己都还年轻,事业也是这几年才起色的,要做的事情很多,花钱的地方也多,要学会积攒家底,给自己留有后路。” 这样的叮嘱,一般都是长辈跟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说的。 言怀卿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温声回应:“林阿姨说得是,其实也没送什么贵重的东西。” 客人可以客气,主人却不能不客气。 此时,本该林知夏接话打圆场的,但她自己都没听林主任这么语重心长地讲过话,整个人愣住了。 赵瑾初虽然在厨房,耳朵却一直听着动静,及时走出来,笑问:“又送什么礼物了,上次那条沉香手串可是有市无价,怎么能说是不贵重呢。” 这个家需要赵瑾初。 听了她的话,林知夏这才缓过神儿来,扬起自己手腕上展示:“琥珀,好看吧。” 赵瑾初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血珀吧,成色这么均匀净透,很罕见的,干嘛这么破费。” 言怀卿微微一笑,轻声解释:“沉香是外婆留下的x,可以安神醒脑,适合她写作的时候闻,而且久坐伤气血,血珀也适合她带,所以才送的。” 林知夏都不知道这些礼物中还藏有这么多门道,心头登时一软,不自觉地又往言怀卿身侧靠了靠。 赵瑾初看着两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微妙,温和地说:“还是言老板有心,送礼物都送得这么周到。” “太破费了,以后不必这客气。”林主任再次嘱托,然后朝着林知夏提醒:“小卿家中长辈留下的物件送给了你,你要学会珍惜。” 第82章 “知道了。”林知夏伸手挽了言怀卿的胳膊。 这个氛围,似乎哪里不对。 言怀卿低头抿了一口茶,耳尖悄悄泛红。 赵瑾初在对面坐下,语气自来熟:“听小满说,你们最近在筹备新戏,压力不小吧?” 言怀卿放下茶,笑容淡然而从容:“还好,团队都很专业,只是创作上需要多花些心思。” 林知夏插话:“也有我的功劳,我压力也大。” “没大没小,大言不惭。”林主任瞥了她一眼,转头冲言怀卿说:“没给你们添乱就好。” “没有,林阿姨。”言怀卿眼尾微挑,视线转向林知夏,似笑非笑地说:“林老师在剧本改编上确实提供了不少新的思路,也帮我们解决了不少创作瓶颈,整个团队都受益匪浅,我也受益良多。” 林知夏没想到她能夸得这么官方,耳根一热,不好意思起来,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赵瑾初难得看林知夏害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转向言怀卿:“原来林老师在外面这么优秀呀,还以为她在我们面前都是自吹自擂呢。” 这声加重了音调的“林老师”差点呛死林知夏,她暗咳了几声,侧开脸退出群聊。 言怀卿倒是顺手递了纸巾给她,语气真诚:“林老师确实才华横溢,对剧本的理解也很独到,我们合作很愉快,也很顺利。” 赵瑾初笑意更深,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合作最重要的就是默契,顺利就好。” 林主任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起身说:“不早了,该做饭了,你们先坐。” “我来帮忙吧。”言怀卿正要起身,赵瑾初抬手示意她坐着:“菜都备好了,起锅烧就好,不用帮忙。” 林知夏脸色依旧涨红,悄悄捏了捏言怀卿的手腕,拉着她往卧室走,两人都没换衣服,林主任也没说什么。 关上门后,林知夏这才长舒一口气。 “怎么了?”言怀卿视线很含蓄,并没有环顾她的房间。 “我怕你尴尬。”林知夏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 言怀卿看着她笑笑:“尴尬的是你吧。” “我尴尬是因为怕你尴尬,早知道就应该先带你去兜风,等到吃饭的时候再回来。”林知夏示意她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尾。 “林小满。”言怀卿微蹙了眉头看她,故作严肃地说:“你是不是过生日太兴奋,忘了规矩啊,赶在饭点去别人家拜访,是很不礼貌的。” 林知夏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些窘迫,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嘛。” 言怀卿轻轻摇头,唇角微扬:“我确实有些紧张,但礼数还是要有的。”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间,不愧是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处处透着主人的性格和生活痕迹,比之前独居的房间更多些温馨和童趣。 林知夏顺手拿了个玩偶给她抱着:“我的房间很惬意吧,现在可以不用那么拘束了。” “嗯,很惬意,还有点...”言怀卿斟酌着用词,“像儿童房。” 林知夏没有不好意思,反倒很坦诚:“就这还是我改造之后的样子呢,以前更像。” 言怀卿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的绒毛:“看起来也不像是林主任的风格。” “你被她骗了。”林知夏撇撇嘴,讲述说:“她小时候被姥姥管的严,几乎没有童年,估计是把我当自己养了,所以,我小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粉粉软软的,特别幼稚。” “有小时候的照片吗?”言怀卿好奇问。 “有。”林知夏起身去取的时候,犹豫了片刻,转过身说:“事先警告,不许笑我啊。” 言怀卿已经想笑了,抿着唇点点头。 当林知夏端出一个ipad时候,言怀卿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代沟,她这个年纪,确实用不到实物相册了。 林知夏划开屏幕,点开相册,拿给她看之前又说:“再说一次,不许笑。” 言怀卿再次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屏幕上——小小的林知夏裹在襁褓里,脸蛋很白却皱皱巴巴的,头发也很稀疏,眼睛半睁着,口水挂在嘴边。 看起来,不太漂亮的样子。 甚至可以说——有些丑。 言怀卿也没想林知夏这么实诚,竟然从刚出生的照片开始给她看,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知夏见状立刻伸手挡住ipad:“说好不笑的!” “很可爱。”言怀卿抬眼看她,试图找到相像之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林知夏“哼”她一声,划向下一张,“不用夸的这么勉强,谁出生的时候不丑,我妈说我越长越好看。” “嗯。”言怀卿重新看向屏幕,从襁褓,到周岁,再到幼儿园,小学,小姑娘渐渐张开,确实越来越好看。 只不过照片里的林知夏两极分化的很严重,要么是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蓬蓬裙的小公主,要么是一身夹克、长裤,穿着小皮鞋的酷酷小少年。 言怀卿挑了两张极具对比的照片问:“你小时候风格差异这么大的吗?” “看出来了吧。”林知夏撇嘴,为自己发声:“粉嫩嫩的是我妈和我小姨打扮的,是被逼的,酷酷的是赵教授和我姥姥的风格,也是被逼的。” “都是我,也都不是我。”她嗓音低沉,似在抱怨。 “所以,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呢?”言怀卿悄悄观察她,想象了一秒。 林知夏看她一眼,腼腆含笑,指尖在屏幕上迅速划了几下,拿给她看的时候有些害羞:“这样。” 言怀卿朝着屏幕看去,照片里的林知夏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笑容清朗而俊秀,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模样。 指尖轻触在屏幕边缘,言怀卿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用最朴素的语言夸赞:“很好看。” 林知夏顿时有些轻飘飘的,凑近些,发丝落在她肩膀上:“我以前很喜欢穿校服,觉得自在。” “青春洋溢,唇红齿白,看起来很美好。”言怀卿低声说,语气很真诚,也很温婉。 林知夏心头一动,耳尖烧了起来,小声问:“言老师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言怀卿收视线,微微垂眸,“从小就要练功,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会?”林知夏蹲下身子看她,“练功照还不特别吗?一般人都没有。” 言怀卿抬眼看她,若有所思地说:“如果非要说特别的话,确实有一点。” “什么?”林知夏扇动睫毛询问。 言怀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缓缓回答:“苦大仇深。” “那我更好奇了,言老师什么时候拿给我看。”林知夏不自觉地靠在她腿上撒起娇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亲昵。 空气安静了一秒,似有心跳声相撞。 林主任敲了两下门:“小卿,小满,准备一下,可以吃饭了。” “好的,马上。”言怀卿客气地回应,然后放下玩偶起身。 林知夏立马捏住了她的肩膀,依旧在等答案,言怀卿轻轻“嗯”了一声,表示默许。 林知夏这才抿唇一笑,拉着她往洗手台走去:“言老师只喝过阿姨做的骨头汤,没吃过她做的饭,等着大饱口福吧。” 言怀卿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却也没挣脱,任由她挽着。 洗好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言怀卿目光在餐桌上扫过,轻声赞叹:“赵阿姨辛苦了,看起来手艺很好。” “家常便饭,你的口味喜好都是林小满传达的,不合口的话,找她算账。”赵瑾初笑着解开围裙。 “坐吧,别拘束。”林主任示意了她的位置。 言怀卿道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边。 林知夏盛好饭递过去时,看到她这副坐姿,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她办公室的样子,又在偷笑。 言怀卿x侧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唇角却依旧保持着笑意。 这顿饭吃的很和谐,尤其赵瑾初和林主任,言行视线都很含蓄,即没有像往常那般一唱一和地调侃,也没有试图窥探,聊天的话题也都围绕着大家都能插上话的越剧相关。 言怀卿在这种恰到好处的重视和热情中渐渐放松下来,还陪着赵瑾初喝了两杯红酒。 她发现,赵教授对《几重山》改编的了解程度远比想象中的要深,而林主任虽然话不多,每次开口也都能一针见血。 可见林知夏平时在家所传递的信息质量很高,而且关于她个人的方面,也很有分寸感。 吃完长寿面,林知夏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却被赵瑾初拦住了:“今天你生日,不用动手,去客厅玩。” 言怀卿也站起来:“我来帮忙。”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林主任已经利落地叠起碗盘,“和小满一起去客厅准备蛋糕吧。” 第83章 待到厨房收拾好,林知夏切蛋糕、吹蜡烛、许愿,大家坐在客厅里吃着蛋糕和水果聊天。 言怀卿隐约间觉察到了这个家里的另一层微妙——赵瑾初和林主任。 做饭、待客、收拾碗筷,她们之间甚至不需要动作和眼神,过于默契了。 而且,她们似乎提前预感和接纳了她和林知夏尚未明确的情感。 这些,都让言怀卿一直潜藏的情感顾虑,减轻了几分。 ----------------------- 作者有话说:试图分成两章,但失败了。 第71章 命好 吃完蛋糕,又聊了会儿天儿,言怀卿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八点了。 她站起身,礼貌地说道:“非常感谢林阿姨和赵阿姨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该告辞了。”而后转过身冲林知夏说:“再祝福一遍,夏夏生日快乐。” “谢谢言老师。”林知夏立刻跟着她站起来:“我没喝酒,我送你?” 客人说要走,非但不挽留,还着急送。林主任觑了一眼林知夏,“没规矩。”而后起身挽留:“还早,再坐会儿吧。” “是啊,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天?”赵瑾初也笑着看向两人。 “不坐了,已经叨扰许久了,明天又是工作日,不好太晚。”言怀卿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林知夏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个小动作,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保持着完美的仪态,这种紧绷的状态应该很耗费心力吧。 “妈,你们就别客套了,我送言老师回去。”她起身拿了言怀卿的包,紧跟在她身后。 林主任点点头:“那就不留你了,有空常来坐坐,也不用带什么礼品,家里什么都不缺。” 言怀卿微微欠身:“一定。今天打扰了。” 赵瑾初也笑着点头:“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两人走出去,关上门,站在电梯口,言怀卿轻舒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林知夏侧头看她:“累了吧?” “还好。”言怀卿抿唇笑了笑,“林主任比看起来要...温和。” 林知夏忍不住笑出声,“年纪大了,再加上...跟赵教授相处的比较多,自然就没那么高冷了,以前她带的实习医生来家里吃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林知夏能闻到言怀卿身上淡淡的红酒香,她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半步,拿肩膀撑着她。 言怀卿垂着睫毛组织了措辞,轻声说:“许多年前就知道赵教授跟林主任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没想到她们关系这么好,实在让人羡慕。” “嗯。”林知夏轻笑一声,也略略组织了措辞,“而且,她们相处的久了,都越来越像对方了。” “会吗?”言怀卿顺着她的话问。 “会啊。”林知夏低头看看手里的包,挺直腰杆,提醒的语气:“我天天跟着言老师,是不是也越来越像你了?” 言怀卿见她站成一副端庄含蓄的样子,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有点儿像。” 电梯门打开,林知夏跟在言怀卿身后面观察她,很失落地问:“那言老师怎么一点儿也不像我?” 言怀卿脚步放慢,转身看她,配合的语气问:“一点都不像吗?” 林知夏朝着她的侧颜点点头:“一点都不像。” 初夏,夜里的空气清凉舒爽,言怀长舒一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你...”林知夏瞪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质问道:“像我是什么丢脸的事吗?言老师这么避之不及。” “那倒也不是。”言怀卿朝楼上看了一眼,轻声解释:“命没你好,自然不能像你那样自由、烂漫。” 对于中国人而言,命好,算得上是对一个人最顶级的夸奖。 林知夏却心口一酸,看着夜色中朦胧的身影,突然希望言怀卿命比她好,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言老师命也好,遇见我,会更好。” 言怀卿微微一怔,路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转头看向林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确实挺大言不惭的。” “言老师别不信。”林知夏上前几步,站在车子副驾驶的门边等她,一副自信的模样。 言怀卿笑着走近,接过包将车钥匙找出来递给她,猜不透她的小心思。 林知夏拉开车门,十分体贴地护着她坐进车里,轻轻关上门,然后小跑着绕去主驾驶启动车辆,降下车窗。 言怀卿刚系好好安全带,车子突然熄了火,她一脸困惑地转过头,就看到林知夏半侧着身子,一本正经地冲她说:“言老师,不着急的,你先听我说。” 言怀卿了解林知夏,她开车的时候顾及不到别的,只能在开之前先说为快,所以她挑眉一笑,配合道:“你说。” 林知夏冲她点点头,“我也是听姥姥说的。” 先摆谱增加可信度,然后才展开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小姨工作上得罪了一个很难相处的领导,因为刚分配不久,工作年限不够也不能调动,就一直被打压着,很不顺利。” “不过吧,没过几个月我就出生了,小姨废了好大的功夫办了签证去英国看我,还有我妈。” 她挑挑眉,得意一笑,神叨叨地继续说:“谁能想到呢,她只在产房抱了我半天,当天凌晨就接到了调职电话,说是有个开发区需要她这个专业的人才,要调她过去,职级还升半级。” 说完之后,她点点头,等着对方回应。 “所以...”言怀卿微微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是在英国出生的?” “这不是重点。”林知夏被噎了一下,抿抿唇,凑近些强调:“言老师不觉得我是小福星吗?” “哦哦...”言怀卿捻了两下安全带,压着嗓音问:“那你的意思是,暗示我......” 抱你? “没错!” 林知夏突然凑近些,身子都要越过中控台了,很确定地说:“小姨经常抱我,这些年一路高升,姥姥抱过我之后也进......” 她顿了顿,转说:“反正都很顺利。言老师也抱过我,所以,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原来,不是要抱抱。 言怀卿扑哧一声笑出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安全带:“怪不得最近这么顺利,原来是身边带了个开过光的吉祥物。” “那可不!”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转回身握住方向盘,重新启动车辆:“以后,言老师要是觉得不顺心了,可以来找我,说不定抱一下就好了。” 言怀卿看着窗外沉思片刻,“林知夏,”她轻咳一声,故作严肃,“你这是在宣扬封建迷信。” “才不是迷信呢!”林知夏挂好挡,准备出发,“有事实依据,有的人生来就带着幸运磁场。” 言怀卿再次被她的话逗笑了,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不是我不信你,就是有件事不得不提,我肩膀上的伤好像就是抱着你的时候受的。” 林知夏刚启动车辆,闻言猛踩了一脚刹车,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那、那肯定是因为刚抱,福气还没攒够!” 言怀卿被晃这一下x,也不敢跟她玩笑了,收了笑意,安抚道:“行行,相信你,专心开车吧,注意安全。” 林知夏这才松开刹车,重新出发,嘴里还小声嘀咕:“本来就是真的...”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盏往后移。 言怀卿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光影,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经过路口时,少不得要观察路况,指挥交通,怕影响林知夏驾驶,她也没跟她交流别的话题。 到了家楼下,停好车,她才缓缓开口:“夏夏,我知道明天才是你的生日,但我明天有别的安排了,可能没空跟你一起过。” 林知夏拉起手刹,转过脸问:“什么安排,怎么没听你说。”语气挺失落的。 言怀卿解开安全带,缓缓解释:“院里跟戏剧学院联合建了委培班,这几天正赶上春季招生的面试,我是面试官。” “戏剧学院?”林知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扯着安全带探身问:“我能去吗?” 言怀卿没料到她会感兴趣,确认道:“你想去?” 林知夏立刻点头,眼睛更亮了。 言怀卿想了想,觉得还是有言在先比较好,缓缓说:“是去工作的,场合很沉闷,也很严肃,我可能会顾不上你?” 林知夏眨了眨眼睛,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言老师觉得,我是那种会被严肃场合吓到的人吗?” 言怀卿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再次提醒:“面试现场可能要比你以为的要残酷许多,你确定要在那样的氛围里过生日?” “比如?”林知夏歪着头问。 第84章 “比如...”言怀卿斟酌着词句,“有些孩子准备了很多年,却因为各种原因被淘汰。你会看到她们的失望和眼泪。” 林知夏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过头:“那正好啊。我不接地气,也不食人间烟火,正好有个机会可以丰富一下人生体验。” 言怀卿注视着她的眼睛,指尖在车门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行吧,车子你先开回去,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接我。” “好。”林知夏立刻笑了笑,“要我给你带早餐吗?” 言怀卿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街角的锅贴和沙汤不错,在海城的时候就想吃了,有劳你帮忙带一份。” “遵命,团长大人~”林知夏俏皮地眨眨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面试要持续一整天吗?” “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言怀卿推开车门,夜风拂过她的发梢,“中间有两个小时午休时间。” 林知夏眼睛一亮,也推开车门下车:“那中午和晚上呢,言老师有安排吗?” “随你安排。”言怀卿站在车外,微微含笑,“要了解招生资料,还要早起,就不请你上去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好,明天见!”林知夏趴在车窗上,目送她上楼。 直到言怀卿的身影拐进楼道里看不见了,她才重新坐回车里。 她对言怀卿的喜欢愈发张弛有度了。 她知道言怀卿知道她喜欢她,她也知道言怀卿不打算回应,但她不想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 不是为了暧昧。也不是怕被拒绝。 她纯粹地觉得,拥有掌控权的言怀卿超级有魅力。 她也纯粹地希望,言怀卿永远都有掌控权。 有时候想想,这场暗恋和姥姥小姨她们所在的官场是一个道理——努力做好自己,其它的交给组织。 言怀卿,就是她的组织,她永远经受得起考验。 第72章 扇子 人到三十岁,身边的人是不是喜欢自己,洞若观火,只是选择了知道或不知道,回应或不回应。 而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对方,更是心若明镜,或许可以回避一时,却不能回避一世。 言怀卿喜欢林知夏,越来越无法视而不见了。 她不想回答自己喜欢她什么,喜欢她多少。 但她必须一层层地去推敲,这份感情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要打败什么?又要战胜什么?以及还要提前盘算和谋划什么? 双方的家人,朋友,同事,工作,还有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 至少目前的环境来看,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规划,也不准备,就把一个前途未定的年轻人拉入一段同性关系之中。 她不想知道林知夏喜欢她什么,喜欢她多少。 她也从不怀疑她在这段关系中会退缩、会妥协,会被时间和世俗打败。 但她必须要知道的是,林知夏是不是真正了解她?有没有真正看清她? 有人看清你,会更爱你。而有人看清你,只会远离你。 旁的都可以战胜,她唯一害怕的是,真实的言怀卿会输给林知夏想象中的言怀卿。 一切都要有个答案。 带着重重的顾虑和盘算,她浅浅睡去。 夜里下了一场雨,点点滴滴,直到天明。 清晨七点一刻,言怀卿被闹钟唤醒,她起身拉开窗帘,雨丝在晨光中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七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知夏发来的:「言老师早安!锅贴和沙汤已买好,在路上。雨天路滑,可能堵车,所以提早了时间,看到请回复。」 言怀卿唇角微扬,回复她:「不急,注意安全。」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换衣服。 面试需要正式,但又不能太具压迫感,她选了灰色的外套搭配浅色衬衫,干练而不失柔和。 刚打理好头发,门铃就响了,她打开门,林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早餐袋,额发上还沾着蒙蒙的雨滴。 “言老师,早!”眼神毫无倦意,笑容清朗的像雨后清晨,而且,她今天穿了一件中领白衬衫,显得格外利落。 “早。”言怀卿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不撑伞?” “雨不大,就是有点凉。”林知夏将早餐放在桌子上,从袋子里取出了还冒着热气的锅贴和沙汤。 “袖子挽这么高,不冷吗?”言怀卿视线落在她卷起的袖管上。 “还好,这是我勤劳的小臂膀,多帅气啊。”林知夏展示了一把,顺手打开餐盒的盖子,“刚出锅的,要趁热吃。” 言怀卿笑着坐下,夹起一个锅贴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包裹着鲜美的馅料,熟悉的味道让她微微点头。 “怎么样?”林知夏托着腮问。 “你不是也有一份吗?”言怀卿抬眼看她,“自己尝尝?” “排队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吞口水。”林知夏拿筷子夹起一个,咬了半口:“确实好吃。” “我一年有半年都吃她家。”言怀卿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外卖送过来会冷掉一些,今天的烫度刚好,也更脆。” 是夸奖。 林知夏眼睛一亮:“言老师是在暗示我,以后都要给你送早餐吗?” 言怀卿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转移话题:“你今天穿得比面试官还面试官。” 林知夏低头自我环视一番,又看看言怀卿:“在言老板面前,还不是小儿科。” 言怀卿笑笑,没再说话,林知夏也专注于吃饭。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餐盒,言怀卿特意嘱托她一起洗手,林知夏也没多想,就跟着一起了。 结果洗好手,一切都准备就绪,言怀卿却没有出发,而是引着她朝书房走去。 “忘带东西了吗?”林知夏停在门口问。 “进来。”言怀卿拿起书桌上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冲她说:“今天才是你的出生日,生日快乐。” “还有礼物啊?”林知夏小跑过去:“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言怀卿笑着将盒子递给她。 林知夏虽然欣喜,却还是犹豫了,小声说:“我妈昨天还说,不好总收你的礼物,太贵重了。” “不要?”言怀卿定定看她,然后装作要收回:“那还给我吧。” “没说不要。”林知夏连忙接过,然后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礼物由一层面料很柔软的布袋装着。 她取出布袋,将盒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拉开封口,入眼的,是一把十分精致的玉竹折扇。 言怀卿果然还是送了扇子给她。 她总是在延迟满足她,但又一定会满足她,超过她期待! “扇子?”林知夏惊呼一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看,“是言老师亲手做的吗?” “对。”言怀卿眼睛里隐约闪着光:“展开看看。” 新扇子一般都很紧,林知夏放下布袋,两只手一起缓缓将扇子展开——扇面上勾勒了几笔山水,水墨留白的山峦之间,有个背影,迎风而立,而那背影发间一抹血红的发带,是整x幅画里唯一的颜色,成了点睛之笔。 整幅画,云烟浩渺,清远孤绝。 “这扇面也是言老师画的吗,好绝妙的意境。”林知夏看着那抹红出神。 “再仔细看看。”言怀卿眼中透着几分深意。 林知夏抬眼看她,而后重新落下视线,仔细端详扇子。 「莫道山河留白处,无风自动九霄弦。」 背面的题字行云流水,甚至能感受到题字者在运笔时有清风穿袖的从容。 从字到画,堪称完美。 细看之下,只那抹血红的发带,起笔处,有细小的螺纹。 ——像指纹。 ——再看位置。 林知夏心口狂跳,左手小指不自觉地勾动了一下:“这个扇面,就是被我手指蹭到印泥的那个?” 言怀卿看着她,含蓄一笑,轻“嗯”了一声。 林知夏指尖轻轻抚过那抹迎风翻飞的飘带,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原本空白的扇面,被她不小心弄污了一点,没想到竟还能变废为宝,成为最夺目的点睛之笔。 “言老师...” 她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这扇面,你是什么时候构思的?构图和意境竟然这么和谐,尤其这点红,根本看不出是污渍。” 言怀卿微微侧过脸,轻飘飘道:“随手画的,喜欢就好。” 窗外的晨光映在她的侧颜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真谪仙一样的人儿。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喜欢!当然喜欢!” 她将扇子正过来,翻过去,小心合上,又忍不住展开,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连连感叹:“真的很神奇!言老师该不会是什么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吧!这扇面怎么看也是大师手笔!而且,还有我的参与,虽然只有这一点,但也是荣幸之至,与有荣焉......” 第85章 画了一个月,心血没白费。 言怀卿被夸得很受用,眼底笑意暗涌。 “好了,该出发了,不能迟到。”声音却很寻常。 “对对对!”林知夏这才意识到还要出门,连忙将扇子合好放回布袋里,又珍而重之地放进盒子里,抱在怀中。 她跟上言怀卿的脚步往外走,忽然问道:“言老师,这扇面画了多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意境的?” “某些人,跟别人一样的不是不要吗?”言怀卿打开门,淡淡说道:“只好多花些功夫。” 林知夏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在电梯门前站定,声音很轻:“言老师...你没把我说的话当成玩笑。” 电梯门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言怀卿没有转头,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知道了,以后就当是玩笑。” 林知夏心头一紧,下意识靠近一步:“我不是这个意思。” 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林知夏的小心思在雀跃。 言怀卿的手指在伞把上微微收紧,目光依然平视前方:“要先放...我包里吗?” “嗯?扇子吗?我自己拿着就行。”林知夏声音很轻,却字字珍重。 电梯门打开,雨后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草木香。 雨已经小了很多,言怀卿还是撑开了伞,林知夏掏出车钥匙递给她:“还是言老师开吧,我开的慢,万一堵车,更耽误时间。” “嗯。”言怀卿先将她送进副驾驶,而后驾驶车子冲开雨幕,驶出小区。 林知夏再次取出扇子细细端详,一路上,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言怀卿只挑其中一二回答,氛围倒也轻松融洽。 通过红灯,拐进一个路口,言怀卿突然开口:“扇子先收起来吧。” “为什么?”林知夏刚抬头,就看到言怀卿缓缓拐进了另一个小区,轻声对她说:“要接上苏老师。” “苏老师没车吗?”林知夏脱口而出。 少见她这么毫不掩藏自己的情绪,言怀卿先是一顿,而后轻笑:“她的车借给赫喆回家探亲了。” “哦。”林知夏连忙将扇子收好藏在言怀卿包里,“赫喆还住在苏老师家吗?” “对,之前的房子甲醛一时半会散不去,新租的房子就在这个小区,等探亲回来就搬。” “做邻居,挺好的。”林知夏收好扇子,又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襟危坐起来。 言怀卿拿余光看着她的动作,问得漫不经心:“你,很在意自己在苏老师面前的形象?” 林知夏悄悄在心里百转千回了一番,大胆推测这话里隐含了酸意,转头看向窗外的雨,翘着嘴角“嗯”了一声。 言怀卿也略略勾了一下唇线,将车子停在一栋单元楼的门口,拨通电话:“苏苏,我们到楼下了。” 苏苏? 语气中的绕指柔,能杀人。 林知夏顿时笑不出来了。 如果说是一人一招的话,林知夏顶多乱了对方一根发丝,换来的却是被对手一剑封喉。 电话那头咋咋唬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电话,车子里陷入寂静。 车外雨丝轻细,被风一吹,毛线一样乱糟糟的,像某人的心。 不多时,苏望月穿过朦胧雨雾,朝车子走来。她穿了件墨绿色的薄风衣,衬得肤色愈发白,整个人像一株挺拔的翠竹。 “苏老师好!”林知夏按下车窗,主动打招呼。 “我说她今天语气怎么像鬼上身,还说「我们」,原来是林妹妹在啊,要不要跟我坐后面聊天啊。”苏望月拉开后车厢的门,坐进去的同时发出邀请。 “不了,都坐后面,显得言老师像司机。”林知夏转过头朝她解释。 苏望月闻言登时乐了:“这么懂礼数啊,那就让她给咱们当司机呗,她还能不开啊。” 林知夏尴尬了一瞬。 言怀卿已经发动车子,淡淡道:“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度。 苏望月从后座探身,难以理解地问:“诶,你们俩就这么尬坐着开来的啊,也不放首歌?” “放了,嫌吵,刚关。”言怀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林知夏偷笑,没拆穿她。 “接着放呗,小声些,这么安静多困啊。”苏望月靠回椅背上,语气懒洋洋似乎在犯困。 言怀卿伸手去按中控台,音乐声突然响起,是一首节奏舒缓的粤语歌。 “咦?”苏望月嫌弃挑眉,“连我的蓝牙吧,你这歌单,听过的人都半截身子入土了。” 林知夏迅速抿住嘴唇忍笑,然后假装看向窗外,而言怀卿则正大光明地看右后视镜,顺道扫她一眼。 苏望月依旧在后面催促,“你先断掉你的蓝牙。” 林知夏想通了。突然就想通了。 言怀卿和苏望月这对天造地设的好搭档,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原因就是——她们一直保持着天打雷劈的私人关系。 根本没可能。 于是,她浅浅地说:“挺好听的呀,不用换吧。” 接下来,压力给到言怀卿。 听谁的呢? ----------------------- 作者有话说:没订阅,没收藏,是什么让我坚持更文的? 是我前面铺垫的伏笔啊! 写故事就跟讲八卦一样,有时候时机不到不能说,只能一章一章地更,憋死。 “莫道山河留白处,无风自动九霄弦。”上半句未知出处,下半句自创。 第73章 无情 言怀卿从不惯着谁。 前方红灯,车子停稳后,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指尖伴着前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就听这首。” “什么歌啊?” 苏望月话音刚落,欢快喜庆的生日歌瞬间炸响,音量拉的挺高,车厢里的空气都扭曲了。 「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对所有的快乐说嗨嗨,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林知夏尴尬到脚趾头抠地。 苏望月则在后座夸张地倒吸一口气:“这么土的歌你都听,你接海底捞商务啦?” 绿灯亮起,言怀卿神色自若地启动车子,指尖依旧跟着节奏轻点方向盘,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淡然:“生日歌,肯定是有人过生日啊。” 林知夏更尴尬了,假装看窗外的雨。 苏望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探头看向副驾驶:“不会吧,林妹妹,今天是你生日啊?” 林知夏耳尖泛红,小声道:“嗯...其实昨天已经过过了。” “过过了?”苏望月环视两人,总觉得氛围有些微妙,“跟谁,不会是跟她吧?” “嗯,还有我妈和赵教授。”林知夏如实回答。 “这都,见家长了?”苏望月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林知夏耳根瞬间红透。 欢快的音乐还在继续,好像是,设置了单曲循环。 “赫喆呢?”言怀卿x眼睛看的是后视镜,话却像是冲着副驾驶问的。 “回家了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苏望月应付一句,想继续追问。 林知夏收到讯号,莽撞又很合时宜地配合言怀卿的话先开了口:“苏老师是因为要面试才没能跟赫喆老师一起回去探亲吗?” “我跟她一起探哪门子的亲啊,你可别乱说。”苏望月往后仰了身子,心理学上,这叫潜意识回避。 林知夏微微往后侧了脸,视线却扫向言怀卿,见她笑意绰约是在默许,她觉得还可以再冒犯一些,很单纯的语气问:“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这下轮到苏望月尴尬了。 她明显噎了一下,然后才反驳:“那叫借住,借住懂不懂,你一编剧,用词这么不精准。” “哦,那是我误会了。”林知夏装作很无辜的样子,又说:“就是那天游泳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苏老师说要跟赫喆老师搞百合,我还觉得挺洋气呢。” “是吗,你耳朵这么灵啊。”言怀卿余光看向林知夏夸奖一句,而后从后视镜瞥向苏望月,眼角眉梢的笑意连藏都不藏了。 苏望月这才意识到,她被人联合做局了,突然前倾了身子,“诶,林妹妹,你是不是学坏了啊?都说近墨者黑,你最近都跟谁走的比较近啊?” 林知夏没回答,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词,叫:“言传身教。” 言怀卿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慵懒地接话:“跟我学的,对付你,足够了。” 苏望月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地靠回座椅上:“可不就是嘛,说好了要做一生一世的好搭档,这辈子都不分开,你是都忘了吗?现在倒好,不但连副驾驶都不给坐了,还和外人一起对付我。” 外人? 这是要以身入局,挑拨离间? 不过吧,一生一世?这辈子不分开?这种话能从言怀卿嘴里说出来吗? 第86章 林知夏悄悄瞥了主驾驶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言怀卿手指依然跟着节奏轻敲方向盘,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喝醉的时候跟赫喆也说过,还有你的新搭档停云,还有...” 生日歌还在继续,听多了也没那么尴尬了,话题兜兜转转的,从不在一个人身上停留,也没有输赢。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戏剧学院的大门,雨势又大了些。 言怀卿将车子停稳,从后备箱取出两把伞,一把递给苏望月,另一把则撑在林知夏头顶。 “我自己来......”林知夏刚要接过伞柄,言怀卿已经微微倾身,将她半护在伞下。 正式场合不好说笑,三个人边走边问路,顺利找到了艺术学院的排练厅。 门上贴了指示,一间考场,一间候场,空间很宽敞,考生们都已经提前到场核对了身份信息,此刻正在抽签决定面试顺序。 接待她们的是表演系的方老师,握手打招呼后,引着她们朝考官席走去。 面试现场提前几天就已布置妥当了,考官也已陆续到场。 考官席的左侧是考务人员的位置,负责引导考生进出考场,控制面试节奏,收发评分表、考生资料等工作。 右侧是技术保障人员,配合考生播放伴奏,录制考生表演用于存档复审。 言怀卿和苏望月进入后,一一冲大家颔首招呼。 面试重地,闲人免进,林知夏站在门口没进去,言怀卿转身揽过她朝众人介绍:“这位是我的助理,今天负责记录工作。” 林知夏礼貌地向大家问好,方老师示意她坐在左侧考务人员的位置。 空位很多,林知夏便坐在了靠边不碍事的位子上,从桌子上取了纸笔放在面前。 言怀卿时而看向她,笑而不语。 九点整,面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一个个进来,先是自选曲目,然后基本功展示,考官提问之后,可能还会要求面试者进行即兴表演。 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大多没有接受过专业指导,唱腔、动作都没那么标准,一招一式,一声一调,庄重又紧张。 考官也不会只看表演曲目的呈现,相貌身段、嗓音条件、方言念白、模仿能力和驾驭能力,甚至悟性,都要综合考量。 表现不错的,侧重提问,了解考生的性格、谈吐、思想。 中规中矩的,会当场出题,着重测试考生的临时反应能力、潜力和悟性。 不适合的,只有言怀卿会直接了当地告知——不适合学表演。 面试进行到第八位考生,言怀卿的眉梢突然挂了霜。 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唱的是《梁祝》选段,声音发颤,眼神飘忽,动作一板一眼略显程式化。 “停。”只唱了半分钟,言怀卿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断了空气。 小姑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你的考试结束了。”言怀卿说,没有丝毫情绪。 评委席其她人顿时面露难色。 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嗫嚅道:“我还没唱完。” “你不适合学表演。”言怀卿说完之后低头看资料。 现场鸦雀无声。 林知夏捏紧了笔,指尖微微发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言怀卿——冷酷无情、不留情面,像以前电视选秀节目里最令人讨厌的那一类评委。 小姑娘眼眶泛红,“我已报名三次了。” “戏曲不止有表演班,还有伴奏、导演、舞台美术等等。”言怀卿语气依旧淡漠,意思很明显了。 苏望月悄悄叹了口气,凑近她耳侧低语:“对孩子温柔点,又不是选专业演员。” 言怀卿头也没抬。 有人哭着出的考场,接下来的几位考生更是战战兢兢。 其实面试是不必当场告知结果的,也不必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审视姿态,更没必表现的这么讨人嫌。 林知夏不十分理解,虽然什么也没记,手心却握出了薄汗。 与言怀卿恰恰相反的,是苏望月,她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遇到紧张的考生,会慢慢引导。 遇到喜欢的学生,会夸赞,甚至当场教学几句。 时间充足的话,她还会耐心指出学生优缺点,以及以后侧重改进的方向。 遇到条件优秀的,她还会直接夸唱腔好,身段好,天生的好苗子。 被讨人爱的苏望月这么一衬,边上的言怀卿更讨人嫌了。 上午的最后一个考生十七号登场——是一个短发女孩,站定后深深鞠了一躬,抬头时眼神清亮。 她唱的是《红楼梦劝黛》,嗓音清透,身段虽稚嫩却稳如青竹。 从考官的表情也能看得出,对她很满意,甚至赞许。 言怀卿也不例外,指尖伴着节奏轻点在桌面上。 苏望月最夸张,眼睛里闪着光,孩子唱一句,她点一下头。 一曲唱完,女孩静静站着,呼吸平稳。 “为什么学越剧。”言怀卿先开口。 “喜欢。”没有多余的表达,声音不卑不亢。 言怀卿盯着她看了几秒,再没说话,提笔记录了什么。 其她考官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 “考虑学小生吗?”苏望月不合时宜地问。 其她考官当场笑出来。 林知夏转头,正好撞上言怀卿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好看,只不过,看过她眼中的冷酷与淡漠,就觉得没那么含蓄朦胧了。 上午场的面试结束,大家相继走出考场,隐约有抽泣声从走廊、楼梯口和候考室传来。 林知夏收拾好纸笔,默默跟在言怀卿身后。 走廊里,那个八号小姑娘还啜泣,她的家长一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一边鼓励她。 言怀卿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苏望月试图去安慰,被拦住了。 林知夏低着头,心口酸涨得厉害。 午休时间,三人去食堂吃饭,林知夏和言怀卿同乘一把伞,却没跟她说话,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想,是没想明白。 打好饭菜,苏望月一坐下就开始吐槽:“你今年吃枪药了?往年也不这样啊,怎么突然这么冷酷无情?”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言怀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没做更多解释。 林知夏悄无声息吃饭,不干涉,也不插话,依旧在思索。 苏望月到底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又提醒:“今年报名的人是多些,有筛选的空间,可孩子都是一张白纸,现在不行,以后还可以塑造,你下午别这么没轻没重了。” 言怀卿余光看了林知夏一眼,抿了口汤,放下筷子。 “八号,宋微澜,第一年来,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年来,我暗示她报别的专业。今年,她又来了。” “十一号,韩语慧,今年是第二次报名,她x条件中规中矩,但她自己不想学戏,是被家长的爱好裹挟来的。” “十四号,高冉,声线适合小生,但个头比同龄人小了一截,资料显示她的家长也不高。” “还需要我一一罗列吗?”言怀卿冷冷问。 苏望月愣住了,筷子停在嘴边。 林知夏抬起头,目光落在言怀卿清冷的侧脸上,她冷静理性,眼神锐利,与平日里的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苏望月放下筷子,“你记得每一个考生?” 言怀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依旧是那句话:“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 作者有话说:最近每天都好困啊,也没有女人爱我,写的文字都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水灵。 第74章 要不 午休在办公室休息,大家没怎么说话,下午的面试继续。 雨势渐小,窗外的天色却愈发阴沉,排练厅里亮着灯,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格外清晰。 林知夏坐在原位,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言怀卿。 几轮面试看下来,言怀卿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言怀卿,苏望月还是那个和颜悦色的苏望月。 只是林知夏跟上午时完全不一样了,没了新奇和紧张,也没在被言怀卿吓到,她成了纯粹的旁观者。 她会带入考官,跟着她们的思路去审视每一个面试者,先看脸盘、眉目,再看身段、气质,从唱腔,到表现,她会自己在心里悄悄打分。 她也会带入考生,跟着她们一起思考面试官的问题,跟着她们一起聆听面试官的评价,然后跟她们一样紧张地揣度面试结果。 她也会去审视和带入言怀卿,试图从她的角度去观察台下的考生,为她的行为找寻合理性。 当然,她也会抽离出来,站在上帝视角,来审视眼前的一切。 那些年华正好的少年,像货品一样被挑肥拣瘦、品头论足,她们过早地直面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面试官,看似掌握了别人的命运,实则也被无形的规则和市场需求所束缚,各有各的考量与挣扎。 第87章 林知夏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言怀卿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灰色,和第一次在街头偶遇她时穿的那件灰色大衣一样的颜色。 ——是没有对错的颜色。 考生一个接一个被打分,很快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 “四十号考生,请入场。”考务人员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进来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看年纪比先前的都要长上几岁,眉眼间带着几分长开了的英气,尤其一双眼睛,很灵。 她站定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唱《白蛇传》选段,声音清亮,动作舒展,眼神流转间竟有几分专业演员的风采。 考官们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言怀卿微微前倾身体,跟身侧的考官交换信息。 “你学过戏?”表演结束后,言怀卿直接问道。 女生点头:“跟业余剧团学了三年。” “三年前,或者两年前为什么不报名。”言怀卿又问。 “我觉得自己年龄偏大些,没有更好的表现,很难被选上,就想学好些再来。”她的回答很坦诚。 “为什么选择报考我们学校?”院校方的考官接着问。 “我想成为专业的戏曲演员。”女生眼神坚定。 言怀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三年或者五年后,你发现自己不适合舞台,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女生明显愣了一下。 苏望月冲她笑笑:“只是一个假设,不必紧张。” “我会...”女生咬了咬嘴唇,“我可以跑龙套,做后勤,我会一直努力,直到适合为止。” 年纪轻轻便能屈能伸,林知夏的热血都被她调度起来了,言怀卿却轻摇了头,那女生顿时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执着不等于固执。”言怀卿的声音像一把薄刃,“你现在的状态,就像在跟自己和角色较劲。” 女生嗓音发紧,却倔强地昂着头:“我入门太晚了...我只是想补回来。” 苏望月适时插话:“咱们唱戏,讲究的是收放自如的灵气,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但有些地方确实过于刻意了,把自己身上的灵气给消耗了。” 女生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不知如何回应。 言怀卿表情却松动了,她将视线从评分表上抬起,看向女生时柔和很多,缓缓说:“我跟边上的苏老师入门也算晚的,但学戏不是靠蛮力就能练出来的,从今天起,先忘掉你学的一招一式,试着放空自己,找找你和角色的关联。” “谢谢老师指点。”女生眼眶微红,强撑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望月温和地补充:“回去好好消化今天的建议,期待能在舞台上见到你。” 最后一个考生离开后,考官们开始整理资料。 林知夏看到言怀卿将最后拿张评分表单独放在一旁,她一时猜不出她是什么用意。 “是个好苗子,就是太紧绷了。”苏望月跟身边的人表达。 “她的眼睛,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情绪很饱满,但在唱戏时却很刻板,跟动作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明显是练过头了。” 言怀卿起身,去跟其她的老师握手交谈:“方老师,文老师,以后还得辛苦你们把孩子灵气找回来。” “看来言老师很喜欢这个考生,刚才面试的时候,语气那么冷,还真以为你没看上呢。”几位考官顿时明白了她的嘱托,附和着点头应下,相谈甚欢。 林知夏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不禁在想,言怀卿到底还有几副面孔是她没见过的。 大约聊了二十分钟,所有文件归类齐全,考官们也陆续离开。 林知夏悄悄朝言怀卿走去。 “这么端着架子坐一天,可真累啊。”苏望月转着脖子说。 言怀卿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你还累,全程笑得跟朵花似的,谁能有你舒展。” “那可不,恶人都让你做了,我不得当个好人?”苏望月伸了个懒腰,转身找林知夏,“林妹妹,今天见识到你言老师的真面目了吧?” 林知夏抿唇一笑,没接话。 “走吧,想吃什么?”言怀卿朝着门口边走边问。 没有主语,不过嗓音这么含蓄柔和,林知夏猜应该是问她的。 苏望月突然想起什么,勾了林知夏的胳膊:“是哦,今天林妹妹生日,你想吃什么?” “我在学校附近定了一家特色餐厅,已经预约好了,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两位老师一起吃饭?” 昨天言怀卿说随她安排,没想道苏望月也在,下午的时候她就悄悄联系了餐厅加位子,说完之后,她悄悄观察两人的反应。 “荣什么幸啊,说得这么客气。”苏望月一把勾过她的肩,“都说了是特色餐厅,那肯定是要去的!林妹妹过生日,我没有提前准备礼物,要不,还是我来请吧。” “不用了苏老师,我都安排好了。”林知夏看了眼言怀卿,又客气道:“而且,能请到两位老师是我的荣幸。” 官话说得这么顺嘴,哪里像刚认识的时候。言怀卿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把地址发我吧,我来导航。” “好,我发你。”林知夏立刻挣开苏望月。 走出排练厅时,雨已停了,西天幕隐有晴光。 三人默契地深吸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感觉一整天的疲惫感都消散不少。 餐厅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老巷子里,中式庭院,绿意深深,每个包间的窗外都是园林造景,尤其雨后,窗外竹影婆娑,雨后的水珠偶尔从叶片上滑落,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境。 特别适合约会。尤其适合言怀卿。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言怀卿,苏望月则坐在她左手边。 “林妹妹,这地方选得真不错。”苏望月坐定之后,环顾四周,“这种藏在巷子里的老店最有味道了。” “苏老师喜欢就好。”林知夏抿嘴笑了笑,悄悄瞥了一眼言怀卿,对方正在翻看菜单,外套脱下了,单穿衬衫的样子在灯光下很好看。 苏望月选择困难,从来不点菜,起身凑到林知夏身边打闹,“来,林妹妹,我想到送你什么了?” “什么呀?”林知夏戒备起来,后仰了身子。 “合影,签名,外加香吻一个,这可是别的戏迷求都求不来的呢。”苏望月作势要扑过去。 “签名可以,香吻就算了,我没那个福气。”林知夏仰着头躲开。 言怀卿抬眸扫了她们一眼,轻咳提醒:“寿星还没点菜x呢。” 林知夏连忙伸手接过菜单,挡在自己身前:“苏老师有什么想吃的吗?” 苏望月“切”了一声,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你满团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点过菜。” “哦~”林知夏看着菜单点点头。 怪不苏望月跟赫喆的感情毫无进展呢,一个冷性子不长嘴,一个选择困难被动型。 难,太难了。 菜单上,言怀卿已经点了两道菜,林知夏请客,不好再推脱,就照着先前定好的攻略,多加了两道菜、一个汤和一份甜点。 服务员拿走菜单后,桌子上陷入片刻沉默。 苏望月突然提起下午的面试,转向言怀卿:“今天面试那个四十号,你最后给她打了多少分?” 言怀卿正望向窗外的竹影:“八十七。” “这么高?”苏望月夸张地瞪大眼睛,“我记得去年你最高才给八十五。” “她基本功很扎实,不过有些东西不是靠蛮力就能练出来的,比如说眼神,她把自己练呆了,趁早教还有机会改回来。”言怀卿移回视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林知夏,停留了片刻。 林知夏觉得,言怀卿又在审视她、判断她,像刚认识时那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眼神更复杂。 “说起来,”苏望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林妹妹今天观察了一天,有什么感想吗?” 林知夏双手接过茶杯:“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觉得你言老师,太绝情了?”苏望月歪着头,好奇地问。 “不,”林知夏目光坚定,“恰恰相反。” 言怀卿举杯抿了口茶,嘴角在杯沿后微微上扬。 苏望月“哦”了一长声,眼睛绕了一个圈,“说说看。” 林知夏看了眼言怀卿,放下茶杯,决定回应她的审视和判断。 “八号,宋微澜,第一年来,言老师没说什么。第二年来,言老师暗示她报别的专业。今年,她又来了。” 她先重复了一遍言怀卿说过的话,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观点。 “已经三年了,如果言老师继续暧昧下去,给她希望,那她的整个青春可能都会错付在一条歧路上,不仅戏学不了,连别的路也耽误了。” “言老师觉得,前两年的自己碍于情面没说清楚,白白耽误了她三年,很惭愧,所以,从她之后才变得那么不近人情的,是吗?” 第88章 言怀卿冲她笑笑,默许。 苏望月听的目瞪口呆,本想感叹一番的,但她看出来林知夏没说完,所以没插嘴。 林知夏依旧看向言怀卿,“继续说。”对方也不慌不忙地看向她。 “十一号,韩语慧,今年是第二次报名,她的条件中规中矩,但她自己不想学戏,是被家长的爱好裹挟来的。” “但凡言老师今天向她及她的家人传递一丝希望,她的整个人生都将会被家长定死在这条她不并想走的路上。” “戏曲,台下十年功,这么艰苦的训练之路,没有热爱和内驱力,撑不下去的。” 言怀卿眼神变了,笑意也更深,点点头,“还有呢?” “十四号,高冉,声线适合小生,但个头比同龄人小了一截,资料显示她的家长也不高。” “那么多身段、唱腔、各方面条件俱佳的好苗子,苦苦流了十年汗水,依旧在大大小小的剧团跑龙套,何况是本身就存在明显弱势的孩子,前路何其艰难。” “或许,她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成名,但她的穿着打扮很朴素,一看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没有试错成本,她赌不起,她的家庭也赌不起。” “言老师不让她堵,自己当了罪人。” 与其说,林知夏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如说,她是在帮言怀卿把未说的话补全。 补得严丝合缝的。 而当她再看向言怀卿时,发现她眼睛里的审视和判断已经消失了,回她的眼神也少了平日里的克制和平静。 “戏曲,是老天奶奶赏饭吃的行当,当努力、汗水、热爱是行业标配时,先天条件就显得额外重要。”言怀卿起了个头。 “天赏的饭,只有被天选中的孩子才有资格接。”林知夏顺着她的话说。 至于一旁的苏望月,两人都没忘,会顾上的。 因为,还有话要说。 林知夏终于将眼神和话题转向了苏望月,冲她笑了笑,接着说。 “像苏老师这般,长相俊美、身段标志,嗓音条件极佳,又颇具悟性的人,就是会被祖师奶奶追着喂饭吃,就是会被全世界偏爱。” 苏望月本来觉得自己挺多余的,顿时被夸的很有参与感,端着茶杯“害”了一声,表示谦虚。 不过很快,林知夏重新看向言怀卿,将话题重新绕回。 “而像宋微澜、韩语慧、高冉那样的人,就是会连入门学戏的资格都没有。” “看起来很不公,但这种冰冷残酷的不公,避免了一些人白白流了一辈子汗水,却遥望舞台,抱憾终身。” “今天,考官出于怜悯施舍的一份希望,或许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弯路。那不是真正的怜悯,那是温情包裹着的慢性毒药,会残害一个人的后半生。” “而那些被言老师无情地推出门外的人,或许,三十年后想起来,依旧会恨你,但...” 言怀卿眨了下眼睛,等她的话。 林知夏看了眼挂在天幕边的晴光,“却道无情却有晴。” 话终于说完了,她胸口微微起伏。 包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苏望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林妹妹...你...好...” 言怀卿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叮”声。 她抬眸看向林知夏,目光也没那么朦胧虚无了,嗓音轻微上扬:“说的很好。” 比想象的敏锐,也没有被吓跑。 林知夏迎上她的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咚了几下。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但她就是忍不住。 不管对方是不是在考验,有没有在顾虑,她想为自己争取。 与其让对方一点一点地审视她、判断她、确认她,她着急了,急于证明自己。 苏望月听了半天,发现自己就是例子,拿来做对比用的。 大小也是个名角,很伤自尊的。 她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找存在感—— “要不...我当证婚人,你俩拜个天地吧。” ----------------------- 作者有话说:上篇主要是因事识人,剧本改编、师姐意外、泼油漆等等,都是通过事件互相认识、了解、靠近。 下篇更偏重因认识人,纯粹的灵魂碰撞和思想冲突,是两个人的认知和理念互相契合的阶段。 就是吧,写了一篇越剧文,就在评论区看到两个浙江ip,说好发源地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眼镜][墨镜] 第75章 畅谈 “苏老师要去洗手间吗?一起吧。”林知夏仰头看向苏望月,岔开话题。 苏望月顿了一下,可怜兮兮的语气说:“上什么洗手间,我都想直接回家了,在这挺多余的。”说完之后还分别白了两人一眼。 “苏老师不去,那言老师去吗?”林知夏边起身边回头看向言怀卿,发出邀请。 “好啊。”言怀卿放下手机,从容起身。 苏望月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半晌才反应过来,冲着门口喊道:“诶,不是吧,上厕所也要孤立我?” “那一起去?”林知夏抿着笑意在门口等她。 “去,必须去。”苏望月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她胳膊。 走廊里,苏望月和林知夏勾肩搭背走在前面,边走边聊。言怀卿落后几步走在后边,时不时扫两人一眼。 “林妹妹,要不你来给我当助理吧,也把我也夸的高大上一些。”苏望月深切表示。 “苏老师,我不给你当助理也可以夸你啊。”林知夏委婉拒绝。 “那不一样。”苏望月往她耳边凑了凑:“你刚才是把我夸得很好,就是太浮于表面了,不像夸阿言那么有深度,你来给我当助理,咱俩也朝夕相处一段时间,说不定你会发现我比她好。” 林知夏被她逗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后脖梗上起了一层小栗子,她下意识想回头,却被苏望月揽得更紧。 “你笑什么?” “苏老师,人跟人的优点是不一样的,说不定你的优点不是深度呢。”林知夏缩着脖子说,她身后的言怀卿顿时垂下视线,掩住笑意。 “那是什么?”苏望月不依不饶,手臂稍稍用力把林知夏箍得更紧了些:“你是不拐着弯暗示我没x文化啊。” “不是。”林知夏被她勒得微微踉跄,笑着讨饶:“苏老师拿的是功成名就的剧本,星途璀璨,光芒万丈,前途光明到别人都看不清你的优缺点了,这还不好吗?” “啧啧,是个会说话。”苏望月满意地拍拍她,转身去拉洗手间的门,“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跟阿言比,你更向着她。” 洗手间的灯比走廊里亮许多,照的林知夏的脸红扑扑的,镜子的反光中,她看到言怀卿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水声哗哗中,苏望月先走出来,边洗手边冲着随后出来的林知夏撇撇嘴,又提议说:“林妹妹,不做我助理也行,不过你得帮我写一篇夸夸稿。” 林知夏抬头:“什夸夸稿?” “我要排新戏了,赶在抬戏之前,想请你写一篇鼓吹我的文章,你这么会说话,又会夸人,写的肯定比院里的好。”苏望月得意地瞥了眼刚走来的言怀卿,又强调:“还要赶在《几重山》推广之前发,最好能拉踩一下你这位你言老师,帮我抬抬咖位,如何?” 镜子里,言怀卿微微挑眉,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洗手。 林知夏感到一丝压力,斟酌了几番词句,索性转移话题:“苏老师,反正现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的,要不你俩还是真闹不和吧,至少嘴上、面上还能互相客气一点。” 话音刚落,言怀卿嗤一声笑出来。 “林妹妹,你这张嘴啊...”苏望月也气笑了,摇摇头,语气带着欣赏:“还有这脑子,反应是真快。不过,我喜欢。” 言怀卿关掉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带的手帕纸擦手,然后抽出一张递给林知夏。 苏望月甩着湿手也要去接,眼睁睁看着言怀卿把纸巾的封口严丝合缝地黏好,随后带着林知夏往外走,看都没看她。 “言怀卿,你是人吗?” “公众场合,注意形象。” 言怀卿淡淡瞥她一眼,然后下巴一扬,示意她墙上的纸巾盒里有纸。 正好有人往洗手间走,苏望月也不好发作,气鼓鼓扯两张纸,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追上两人。 “言怀卿,你心眼真小,还双标。”她挤到两人中间,故意把还微湿的手往言怀卿肩膀上蹭。 言怀卿嫌弃地拍了拍她蹭过的地方:“苏老师都扬言要拉踩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知夏看着两人幼稚的举动,忍不住抿嘴笑了。 这一笑却被苏望月逮个正着,“笑什么?”她佯怒觑了她一眼,“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了,是吧。” 回到包间时,服务人员已经在上菜了,菜品很精致,摆满一桌子。 第89章 苏望月率先举杯,笑盈盈地看向林知夏:“祝林妹妹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言怀卿也顺势举杯。 “谢谢,谢谢苏老师,谢谢言老师。”林知夏举着杯子点头感谢。 碰杯之后,气氛轻松下来。 苏望月拿起筷子却不急着吃,反而托着腮看向林知夏:“说起来,我跟你言老师确实闹过不和,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林知夏摇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言怀卿,试图确认。 言怀卿微微点头,“嗯”了一声:“闹了大半年。” 有服务员端着烫好的黄酒敲门,恰到好处地给了这段往事一个开场。 林知夏分别给两人倒了杯酒。 看着暖黄的酒液注入白瓷杯,苏望月眼睛一亮,“嚯?还是黄酒,正好。” 言怀卿也端起酒杯嗅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林知夏眼睛亮闪闪地一边看一眼,很是期待:“我喝不了酒,听故事就好,一会儿还能给你们开车。” “确定不喝点。”苏望月再次确认。 林知夏正摇头,言怀卿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头都没抬:“她喝不了。” 苏望月眼神狡黠地兜了一圈,端着酒杯说:“那我先说了。” “嗯。”言怀卿端起酒杯默契地碰了一下。 苏望月抿了一小口酒说:“本来呢,我俩都要熬到四十岁才有希望的,可我们前团长英年早婚,前年的时候,带着孩子出国了。一团要重选新团长,很多人都有想法,不过,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最应该是我。” 她说的煞有其事的,言怀卿也没反驳,只是斜了她一眼,然后放下酒杯,忍笑,吃菜。 林知夏也不相信她的鬼话,但配合地冲她点点头。 苏望月自己心虚,吃了几口菜后,自我证明道:“你别不信。毕竟论资历、论人气、论票房,哪方面我都占优,而且,我还是小生。白团长走后,我是院里最炙手可热的小生,谁也红不过我,当团长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言怀卿依旧没反驳,嘴边噙着奇怪笑意点头。 不过,现在的林知夏也不算是新戏迷了,没那么容易被她洗脑,眨着眼睛问:“但是呢,怎么没当上?” “因为她非要跟我争啊。”苏望月边剥虾边分析说:“她,各方面条件肯定是比不上我的,但她性格比我沉稳,处事比我圆滑,心眼子也比我多,还比我更会做人做事,不知道是怎么讨院长书记欢心的,团长就变成了她的了。” 林知夏憋笑,瞄了一眼言怀卿,然后很小的声音试探着问:“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当团长就是会更看重性格、做人做事这些呢。” 苏望月吃了个虾,苦笑一声:“我以为能力都是历练出来的,谁能知道心眼子这东西,生下来没有,就长不出来呢。” 言怀卿终于笑了出来,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在她杯沿上碰了一下,道了声:“谢谢。”然后小酌起来。 苏望月也喝了口酒,感叹:“而且,我们院历来都是小生当团长,别的院团也都是,我一心觉得自己要当不上,会很没面子。” “所以......”林知夏分别看了两人的酒杯问。 “所以,就争啊。” 苏望月放下酒杯,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种较劲的状态,“回想起来,那半年,明里暗里,台上台下,我可没少给她摆脸色、使绊子,什么排戏抢风头,开会故意唱反调,谢幕不看对方、不拉手,我都做过,活动上能压她一头,我也绝不客气。” “咦~”说完之后,她长“咦”一声,摇了半天头,自己都嫌弃自己, 林知夏也很意外,跟着做了个“咦”的表情。可她目光飘向言怀卿时,却发现对方正垂眸剔鱼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苏望月嘴里的事跟她毫无瓜葛。 “那怎么和好的啊?”林知夏冲着言怀卿问。 言怀卿抬头,慢条斯理吃了口鱼,略带好奇地看了眼苏望月,“看她怎么说。” 林知夏的目光跟着她的话再次移向苏望月。 “就是,后来我发现,使绊子这事儿得对方接招才行。我这边锣鼓喧天准备打擂台,人家呢?”苏望斜睨了一眼言怀卿,“根本不理我这茬儿。该排戏排戏,该工作工作,见到我还客气地打招呼,公事公办,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憋得我呀......” 她叹了口气,又说:“而且,团长已经公布了,大局已定,再计较就显得我...特别小气,所以就和好了。” “谁先和好的呀?”林知夏前倾了身子,好奇追问:“总归有个和好的契机吧。” 言怀卿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每次碰到,我会朝她笑一下,回笑了就是和好。每次排练,我会多带一杯甜汤,喝了就是和好。每场谢幕,我也会主动把手伸到她手边,牵手了就表示和好。” 哇~ 这是要磕死谁呀! 林知夏正酸得心口发苦,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时,转眼就看到苏望月破防了。 -----------------------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写两章早上一起更的,没想道三点了还有人等。 呜呜呜......爱你们。 还是先睡吧,屯半章明天更。 第76章 合谋 “你看你看!就是这种态度!不冷不热!主动又不主动的!当时可把我气死了!我就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耍官威!装清高!” 苏望月被言怀卿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直瞪眼,说完之后,气鼓鼓地灌了一大口酒,脸颊顿时飞起两团红晕,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气的。 这cp就嗑吧,一嗑一个不吱声。 林知夏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救言怀x卿于水火之中。 言怀卿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嗯,我的错。” “这话说的,你能有错。”苏望月不可置信地看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沉静下来:“不过说真的,其实争了一个月,我就想明白了,也意识到自己确实钻牛角尖了,我当时就觉得团长就该我当,谁都不该跟我争,谁争谁就欠我的。但现在回头想想,” 她用手轻轻拨弄着酒杯,像是拨弄着过去的自己,“院里怎么可能用我这种毫无城府、不懂管理,一点就着的人当团长呢。我在那上蹿下跳的,除了给自己添堵,让别人看笑话,什么也改变不了。说白了,不是别人跟我争,是我在跟别人抢。” 言怀卿给她到了杯酒,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苏望月冲她挑了下巴,眼睛里带着通透:“你呢,现在能说实话了吧,就算不是我,那么多人,怎么就轮到你了。” 林知夏也将视线转向言怀卿,难道还有隐情。 言怀卿压着眉梢思索片刻,缓缓说:“白团长跟我是老乡,一直都对我多有照顾,她走之前跟院长提过我。师姐出事后,老师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我身上,也跟院里打过招呼。当然,我自己也有争取过。” “但这些都不是决定因素,”言怀卿提了口气,又说:“决定因素是你。如果你当初不争,大概率也轮不到我,但你趾高气昂,不可一世,把所有都当成敌人,反倒把其它小生都逼退了,这才轮到我。”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而且,怕你气焰不够嚣张,我确实...亲手点过几把火。” 话音落下,包间里有几秒钟的安静。 苏望月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住了,缓缓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怀卿,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嬉笑怒骂,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掺杂着惊讶、探究、和一丁点“果然如此”的通透。 林知夏也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听到了惊天“内幕”,心脏怦怦直跳,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地逡巡。 又过几秒钟,苏望月忽然“呵”地轻笑出声,不是气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奇异穿透力的笑声。 她将酒杯在桌子磕了一下,语气带着重量:“言怀卿,你果然是在利用我。” 再过了两秒,她摇着头,听不出喜怒,“我就说嘛......那段时间,怎么一看见你,我就觉得背后有股阴风推着我去争、去抢,去当那个出头鸟,原来是你在背后使坏。” 见言怀卿不解释,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的人:“来,展开说说,说说你都点了几把火?怎么点的?让我和林妹妹也开开眼。” 林知夏突然被点了名,更紧张了,身体没动,只有眼球在动。 言怀卿面对苏望月灼灼的目光和林知夏屏息的好奇,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反而笑了笑,语气平静的有些迷人:“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同样的事情,表情、动作、眼神,稍微差那么一点,传递的意思就会完全不同,足够点着你的火了。” 就这么自信? 林知夏已经在吞口水了。 “比如?”苏望月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翻找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第90章 “比如,” 言怀卿表情和语气不仅迷人,还有些气人—— “比如,碰面时,笑得稍微不自在一点,眼神移开的快一点。” “比如,带的甜汤,先给你以为的竞争对手尝一口,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时,笑得大声一点。” “比如,谢幕时,眼睛看你,就不伸手,伸手,眼睛就不看你,永远错开。” “也算是你说的,装模作样,态度奇怪,主动又不主动。” “你的火自然就点起来了。” 老天奶奶啊!有必要说得这么坦诚吗! 而且! 相同的事情,她能用来暗示和好,也能用来煽风点火。 手段了得啊!言怀卿! 林知夏瞪圆了眼睛,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操心自己——万一这些手段,以后用在自己身上,那可...... 苏望月也听得目瞪口呆。 思前想后半晌,她指着言怀卿冲林知夏说:“林妹妹!你听听!你听听!我有误会她一丁点吗?这能是人干出来的事吗?这分明就是狐狸成精!” 光吐槽还不够,她转向言怀卿:“诶,你说你这心眼子是不是也太多了些!你是心上长了个马蜂窝吗?” “感谢配合。”言怀卿微微弯了下唇角,笑容里带了几分坦诚,还有一丝狡黠的得意。 “还笑!你的良心呢?就不会痛吗?”苏望月眯起眼睛质问她。 “你在配合我,我良心自然就不会痛。”言怀卿慢悠悠地说道,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掌控全局的操盘手。 林知夏看迷糊了,也听迷糊了。 苏望月也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惊呼:“这你都知道?” “你刚刚说了,争了一个月就想通了,但你还是上蹿下跳,折腾了半年。”言怀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这说明,你后面都是在配合我。” “你看出来了?” 苏望月肩膀一松,声音前所未有的轻,就像是曾经闹的笑话、丢的脸,在这一刻全都成了释怀了,她收了收语气:“我确实有意配合你,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真闹,闹不出那么大动静,也不可能全是表面功夫,外人看着是‘热闹’,但其实对我一点实质性的伤害都没有。”言怀卿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望月,眼神很深邃,仿佛能映出对方当时所有细微的挣扎与权衡。 到这,林知夏听懂了,也意外了,就像是在看一对因误会被迫分开的有情人,终于在多年后解开了心结,却发现这心结本身就是她们默契地互相成全的一部分。 是坦白局。 苏望月在言怀卿笑意中“哼”了一声,仿佛醉了,语气懒懒地说:“我就是觉得,反正也不可能是我了,干脆就明着争,叫嚣着争,好把人都吓跑了,把机会留给你。反正咱们是搭档,你好,我也不会差,相得益彰的事情。” 想了想,她稍微来了些精神,语气也认真些:“而且,搭档这么多年,连我妈都了解你了,打电话叮嘱我,说我少盘算,路走的窄,说你有谋划,路走的长,我们是搭档,我只能跟着你,你走的长远,我也能跟的长远。” “我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既然自己当不了领导,索性就给自己选个好领导咯。而且白团长出国后,慧姐不想搭档年轻小生,觉得把她衬得像妈,反正她已经夺梅了,一直有打算去院校当老师,我正好接她的班,做个甩手掌柜的副团长,也挺好的。” 苏望月脸上那点惯常的、仿佛没心没肺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但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通透,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看穿一切的狡黠。 她看似是被言怀卿算计了,实际上,却是主动配合她,演了半年的“莽撞人”。 箫骅也曾跟林知夏说过,院里用人喜欢用有竞争关系、面和心不合的,这样能互相牵制,有利于管控,但只有一团是个例外,从上到下,面和心也和。 苏望月当年非要跟言怀卿争,闹了大半年,直到正副团长都定下来了才消停,怕是也有迎合院领导这层喜好的用意。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望月做了副团后,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切都听言怀卿的,言怀卿说什么,她就赞成什么,言怀卿做什么,她就支持什么。 吵归吵,闹归闹,大是大非面前,从来都是一条心。 即便言怀卿说的、做的,她不懂,也不理解,甚至像排《几重山》那样,没她什么戏份,她也永远相信她的搭档。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何尝不是个聪明人。 两位团长齐心,团成员自然抱团。一团如今全团明星cp,何尝不是两人配合默契的结果。 两个人,在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情况下,演了这么一出“争权夺利”的大戏,最终把言怀卿这个最没可能的花旦,稳稳地送上了团长之位,而苏望月也顺利地乘了东风,接连排了大主角戏。 听了这些,再看两人从前那些幼稚的调侃,和互揭老底的戏谑,都像是被x镀上了一层全新的、锐利的光泽。 这才是天造地设的好搭档,一个沉得住气,一个豁得出去,一个有谋略,一个有默契,没有小情小意,却懂利害关系,即便再闹一百次不和,也不可能散的。 林知夏敬佩地看着两个人,有些出神。 言怀卿却明朗一笑,恢复了从前的语气:“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阿姨的智慧啊,怪不得呢。” “诶,你什么意思啊,言怀卿?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 苏望月也瞬间恢复了从前的咋呼模样,直起身子较起真儿来:“我妈她是有智慧!但我!在我妈说之前,我就想明白了好不好!根本就不全是她教我的!我也有我自己的智慧!你眼里是不是就看不到我一点好!你......” 这cp哪都好,就是不能凑近了磕。 林知夏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感慨和敬佩,霎时间被吵得烟消云散了。 再看着眼前这对搭档——一个气定神闲嘴角噙笑,一个张牙舞爪据理力争,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剖析往事时深沉通透的影子? 果然,天造地设的好搭档,天打雷劈的好关系,还是更适合闹不和。 ----------------------- 作者有话说:悄悄把甜文标签改成了爽文。 第77章 问答 饭局在苏望月咋咋呼呼的“声讨”和言怀卿偶尔一句的精准“补刀”中热闹结束。 苏望月显然是喝多了,脸颊绯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但情绪依旧高涨,拉着林知夏说了好些院里的趣事。 言怀卿只喝了几杯,神色如常,只是眼尾处染了一抹难得的薄红。 林知夏开车,先送苏望月回家,言怀卿坐在副驾驶,帮她观察路况。 车后座,苏望月靠在车窗上胡言乱语,不过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似乎是酒劲上头睡着了。 车内只剩下舒缓的音乐和窗外流淌而过的城市灯火。 言怀卿仰在副驾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静谧,看不出情绪。 林知夏透过后视镜看了看熟睡的苏望月,又悄悄瞥了眼身旁的言怀卿,心里不自觉地回忆着刚才饭桌上那场惊人的“坦白局”。 她发现,越是了解这两个人,就越觉得她们的关系深邃得像海,表面上波涛嬉闹,底下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默契与托付。 半小时后,车停在苏望月家的楼下,赫喆已经在等了。 下车前,言怀卿回过头轻喊了一声:“到了,醒醒。”语气是惯常的淡然和熟稔。 苏望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才晃晃悠悠去开车门。 赫喆搀着她下车,言怀卿也从旁帮忙,递包,拿手机。 “那我回了啊,你们注意安全。”苏望月手搭在赫喆脖子上,回头喊了一句。 “好,快上去休息吧。”言怀卿原地看着她们踉踉跄跄走进单元门,直到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驶出小区,重新汇入车流,驶向言怀卿家。 这一次,车内的安静变得有些不同。 苏望月不在,空气似乎一下子收敛许多,将剩下的两人包裹在一个更私密、更专注的氛围里。 刚才饭桌上的那些话,那些深埋的过往和算计,此刻才算真正沉淀下来,等待着更深入的交谈。 林知夏有问题,也有感慨,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反而是言怀卿先开了口,车子在家楼下停稳后,她轻声问:“是不是被吓到了?”声音丝毫没有酒后的沙哑,反倒显得更温和。 她指的,应该是那些煽风点火的手段。 林知夏摇摇头,很诚实地说:“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佩服,觉得,你和苏老师都很厉害。” 这种厉害,超越了一般的勾心斗角,是一种建立在极度了解彼此和共同利益基础上的高级博弈与配合。 第91章 言怀卿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的绿化:“苏老师确实很厉害,她看着漫不经心,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只是选择了用更简单直接的方式去达到目的,或者说,配合我达到目的。” “所以,言老师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在配合你吗?”林知夏解开安全带好奇地问。 “一开始不确定,只是觉得,她‘闹’的很有分寸,雷声大,雨点小。”言怀卿沉吟片刻,“后来慢慢就确定了。她不是能藏得住那么多心思的人,如果真要跟我翻脸,不会是那种反应。” “哪种反应?”林知夏问。 “她每次抱怨的时候,看似是在瞪我,其实是在观察我反应,看我有没有真计较。” 言怀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细微的怀念,“尤其排练的时候,她嘴上从来不服输,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但实际上都会按我说的来。她看似摔摔打打的,其实很有分寸,有一次,她不小心踢到道具撞到我的腰,她自己肯定是疼了,但第一反应却是看我,看我不疼,才冷哼着别过头龇牙。” 林知夏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心。 笑了片刻,她再次鼓起勇气问:“那你呢?你点那些火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对不起苏老师吗?” 言怀卿沉默了一会儿,“会,不止她。”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那些手段,说白了就是借刀杀人,不光彩,甚至卑劣,更上不得台面。” 林知夏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卑劣,是清醒。想做事,只能先上位,有时候不得不如此。重要的是,最终导向的是一个对大家都好的结果。” 言怀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 “不管结果是不是好的,也不管苏老师是不是配合,把自己摘得太干净,都显得虚伪。”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冷静,眼神里也没有丝毫犹豫:“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林知夏笑了,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问:“那如果苏老师不是配合,是真要跟你鱼死网破、老死不相往来呢?” “那反倒没有心理负担了。”言怀卿转过头来看她,车窗外的光映在她眼中,显得格外深邃。 是啊,这才是言怀卿。 她的内核始终清晰而稳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承担后果和代价。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看起来非黑即白,其实中间有很宽的灰色地带,充满了不得已和算计。言怀卿不畏惧踏进这片区域,但她底色和初衷一定不是恶的。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消化着她话里的决绝和坦然,问道:“之前,就一直没想着说开吗?” 言怀卿想了想,语气更柔和了些:“在团里,大家都觉得苏老师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还偶尔任性胡闹,但其实每次有分歧都是她在让步,每次对院里安排有不满的时候,也都是她冲在最前面。她表面上骂骂咧咧闹脾气,其实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所以,我不好主动提。” 苏望月需要维持的是“看似糊涂实则通透”的体面,言怀卿就默契地配合了她。 这也是一种体贴,是对搭档性格和尊严的尊重与保护。 她并非没有柔软和愧疚,只是这些情绪从未动摇过她的核心目标。 林知夏点点头,她觉得今天的言怀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袒露内心,再次发问:“那...现在说开了,会觉得不一样吗?” 言怀卿微微侧头,似乎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尴尬,矛盾、释然、轻松......或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由你来做这个听众,很好。” 这句话里的深意,让林知夏心口轻轻一颤,是被信任,被接纳,被认可的颤栗感。 “我很荣幸。”她真诚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方向盘。 “光是荣幸可不行。”言怀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你听了苏老师的故事,不给她写拉踩我的夸夸稿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微微发热,忍不住笑了:“言老师,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没有起哄。”她语气怪怪的,也不看她了,“我就是想看看,林大作家会把你的苏老师写成什么样?” 林知夏顿了顿,故作认真思考状:“写成什么样不重要,但难度肯定比写某些心眼多、会扇风点火的大团长要低些。” 她巧妙地把她x的话抛了回去,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回击。言怀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浅浅的波纹。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赞赏,学着苏望月的话说:“你这张嘴,确实不得了。” 气氛因为这点小小的玩笑变得更加松弛。 深夜的静谧和车内的空间,也让这些带着机锋的对话,染上了一层亲昵的色彩。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下车,尽管沉默了片刻,也并不觉得尴尬。 这次,是林知夏先开的口,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了下午的面试。 “言老师,今天下午,你听到四十号考生说,她可以跑龙套、当后勤,一定会坚持的时候,为什么要摇头?” “你觉得呢?你不是最擅长分析我吗?”言怀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和考验。 林知夏觉得自已经通过她的考验了,可以有恃无恐一些,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转过脸看她:“我不猜了,我就要听言老师自己说。” 语气理直气壮的,甚至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执拗。 言怀卿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耍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终于将投向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她。 车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因为,她太成熟、太有盘算了,自己耽误了自己,如果她没有跟着业余剧团学三年,早些入学,现在,估计都能进剧团了。” 她语气平静,但林知夏还是听出了惋惜,甚至遗憾,她压着声音问:“她的问题很严重吗?” “自以为是,灵气磨损,花架子功夫,半吊子经验,还浪费了三年黄金时间,她的问题最严重。”言怀卿蹙眉,脸上带着近乎残酷的冷静。 在专业问题上,她的观点总是锋利,几乎将人三年的努力全然否定了。 而且,都是林知夏完全没有揣度到,心也跟着她的话往下沉。 “不过,她的条件是最好的。”言怀卿的语气缓和了些,脸色也没那么肃穆了,“教她基本功的老师不像是业余的,教得很扎实,她自己也有悟性,举止做派里都透着清正和规矩,这说明她知道哪些该学,哪些不该学,只要给她正确的引导,顿悟之后,她的进步会很快。” 林知夏指尖动了动,松一口气:“言老师,你吓死我了。” “吓你什么?”言怀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宠溺,解释:“我是在吓她,不吓一下,她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以后怎么改。” “表面不满意,私下打高分。”林知夏总能觉察到她的宠溺,更有恃无恐些,语气略娇嗔地问:“言老师,你这些手段和心眼,会用在我身上吗?” 言怀卿闻言侧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几乎是解剖般的专注。 林知夏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方才的那点有恃无恐和撒娇意味瞬间消散,只剩下许多忐忑,和更多期待。 “你觉得呢?”言怀卿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再次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声音低沉而清晰:“或者说,你希望我用,还是不用?”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夏天贪凉了,每天饮冰,生理期渡劫中,敏感又破碎。 难道大家就没发现,这个文有个很大的问题吗? 第78章 揣度 你希望我用,还是不用?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陷阱,又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林知夏抿了唇,认真思考起来。 她希望言怀卿对她毫无保留、全然真诚吗? 似乎是的。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言怀卿的本质里就带着权衡与谋算,那是她生存和成功的铠甲与利器。 如果言怀卿对她完全不用任何“手段”,那是否也意味着,她并未真正地走入她复杂而真实的内核中呢? “我......” 林知夏斟酌着用词,“我不希望你算计我。” “但是......” 她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如果是像,你对苏老师那样,带着某种默契和引导,或者是为了让我‘顿悟’,时而吓唬我一下,我觉得,我可以接受。” 话说得滴水不漏,而且听起来,像是在主动要求一种更亲密、更特殊的对待方式。 言怀卿静静地听完,眼底那丝极淡的宠溺似乎加深了些,化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第92章 不过,她并没有回应她的回答,而是将视线缓缓落到她的手腕上,“手串怎么没带?” 这话题转得,突兀中带着些许丝滑。 林知夏下意识摸了一下空荡的手腕,解释:“哦,下雨了,怕淋湿,没舍得带。” 最本能的反应里映射出的,最是本能的珍视。 言怀卿目光依旧停在她手腕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底下细微的血管和跳动的脉搏。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琥珀不怕淋雨。” 简单的常识陈述,但从言怀卿口中说出来,便带着难以言喻的含义。 难道是在暗示她——不必小心翼翼,她的心意,经得起风雨? 林知夏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无意识地蜷了指尖,“那我一会儿回去就带上。” “嗯。”言怀卿应了一声,然后收回视线。 只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却像小石子般投在林知夏的心湖里,扑通一声。 又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调侃,没有客气,也没有顺势道别...... 难道是,在回应她的揣测。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里带着紧绷的张力,隐约间还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和诱惑。 两人似乎都沉浸其中,谁也没有急着打破。 最终还是言怀卿先跳脱出来,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该回去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些,带着一丝可以称之为留恋的意味? “嗯。”林知夏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握向方向盘,仿佛这样就能按住心里那头乱撞的小鹿,“言老师,我明天给你带早餐。” “你明天还想去?”言怀卿抬头看她,语气带了点莽撞的意外。 “想去,因为,我也想看看言老师到底有几副面孔。”这话是学的言怀卿,但带了林知夏独有的俏皮,而且,她是在回应这一整天的所见所闻。 “学得倒快。”言怀卿抿唇一笑。 “车子我先开回去,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接你。”林知夏又学了一句。 “好。”言怀卿配合她这种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 “明天还要早起,不用请我上去了,回家路上,我会注意安全,明天见。”林知夏记得言怀卿说的每一句话,学得更像了。 “明天见。”言怀卿依旧纵容,含笑推开车门。 林知夏也开了车门,像昨天一样,趴在车窗上目送她回去。 “一、二、三、四......” 心里数她的步子数到七时,她狡黠一笑,喊道:“言老师。” 言怀卿转过身,语气很耐心:“嗯,还有事?” “扇~子~”林知夏撇撇嘴,很委屈:“你又不舍得送给我了么?” 言怀卿觑她一眼,笑着别开脸。这一天忙碌又漫长,耗费了太多情绪和心神,她确实忘得一干二净。 从包里取出她早上藏进去的扇子,言怀卿没有立刻送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她。 林知夏依旧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既然是礼物,她心安理得地等着对方送到她手上。 “就这么惦记着?”言怀卿望着她仰脸期待的样子问,声音裹在夜风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松散一些。 “嗯~送给我了,就是我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林知夏理直气壮地回应,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敲,“我都惦记一天了。” 言怀卿又轻笑一下,抬步走近,将扇子递到窗边。 林知夏伸手去接,指尖握到盒子时,言怀卿却并未立刻松开。 “林知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林知夏下意识应声,指尖还攥在扇盒上。 “你占有欲这么强吗?” “就强了,怎么着。” “挺好。” 言怀卿只说了这两个字,同时松开手。 挺好?又是什么意思?是纵容她的占有欲? 林知夏接过扇子,陷入思索。 “路上小心。”言怀卿叮嘱,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知道啦,言老师晚安。”林知夏握紧扇盒,回了一个看起来相当自然的笑容,然后望着她转身,直到身影拐进楼道里。 夜色温柔,湿润清凉的空气夹杂着x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方才温软的氛围。 林知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仰头看了看楼上。 言怀卿的心思,总是像藏在云雾后的月光,你能感受到感受她的清辉,却难以完全捕捉它的形状和温度。 回到车里,她又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腕,空气中,一种混合着甜蜜、悸动和被特殊对待的满足感,细细密密地包裹住她。 她深吸了一口这种满足感,启动车子,驶入被雨洗刷得晶莹剔透的夜色里。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林知夏开车抵达言怀卿家楼下时,手腕上那串琥珀珠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她挽起袖口,提着早餐准时出现在言怀卿家门口。 言怀卿开门时,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在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言老师早。” “早。” 一切仿佛昨日重演,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坦诚交谈后的熟稔与默契,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再次一同前往戏剧学院。 第二天的面试,流程依旧,但氛围似乎因前一天的“坦白局”而悄然变化。 苏望月跟言怀卿更默契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的天衣无缝。 林知夏也不再仅仅是观察者,更多了些参与感,也能更能理解考官们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评价背后的考量。 她看到言怀卿依旧冷静,甚至严苛,但那份严苛之下,是对行业未来的责任,是对每一个年轻生命前程的审慎。 她也看到更多像“四十号”那样怀揣梦想、资质各异的少年,在短短几分钟内经历希望、紧张乃至失落。 看这场面试,就如同看一场场微缩的人生,残酷却也遵循着某种公平——天赋、努力、机遇、乃至心性,都在被综合评估。 而言怀卿,无疑是那个手握标尺,却深知其重量的人。 这一天,没有出现像第一天那样,需要言怀卿以近乎冷酷的方式“棒喝”的考生,但她的严格依旧贯穿始终。 苏望月则延续了她春风化雨的风格,两个人,一冷一热,一张一弛,默契地完成了所有面试。 回程的车上,林知夏轻声总结:“终于结束了,昨天是剔除‘错误答案’,今天更像是寻找‘最优解’。” 苏望月开车,重重“嗯”了一声:“舞台很拥挤,这只是个开始。” 言怀卿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淡淡“嗯”了一声:“时间很残酷,这只是个开始。” 两句对仗工整的感叹,带着几分行业顶端的清醒与苍凉,林知夏默默听着,不禁思索起自己的前路来。 面试结束后,林知夏好几天没去见言怀卿。 旅行加面试,言怀卿要处理团里积压的事务。 《几重山》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服装、道具、妆造,以及舞台设计,每一样都要反复开会讨论。 她要监制新戏,要演出,要接商务和采访......进度表、演员表、排练表,演出表、行程表,在办公室铺得密密麻麻,而林知夏留下的工位,恰巧派上了用场。 而且,言怀卿作为团长,除了艺术创作外,还有无数的行政事务要忙,还有无数的投资赞助要谈,她的时间被切割成了碎片,应酬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林知夏则回归了书桌,她要将连日来的观察、感触,尤其是对言怀卿那份复杂而深邃的认知,慢慢沉淀、反刍,融入笔下的世界。 琥珀戴在腕上,沉香挂在手边,那柄玉竹折扇也被她放书桌的最显眼处,不管视线移到哪都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悸动。 而且,她在偷偷履行“承诺”——写两篇“夸夸稿”。 写苏望月的那篇,下笔颇为顺畅,抓住她“飒爽赤诚,大巧若拙”的特质,文章写得飞扬跳脱,神采奕奕,夸得也算酣畅淋漓。 写言怀卿的那篇,下笔则更为斟酌,她试图描绘她“清冷其外,锦绣其中”的复杂内核,笔调也更为含蓄而深刻。 她没有真的拉踩,但两篇文章的气质迥异,倒真隐隐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对照。 她和言怀卿偶尔通过信息联系,内容简短,关乎工作,也夹杂着淡淡的问候,像溪流漫过石子,自然而不喧闹。 言怀卿会发一段念白来跟她讨论,也会分享道具服饰的设计图来略做交流。 林知夏会主动交代自己在做什么、忙什么,也会在某个夜晚,发信息询问对方工作顺不顺利,需不需要骑车带她出去兜风。 交流不算多,但每天都有工作生活上的连接和分享,即便没见面,也充实而有所期待。 这日晚间,林知夏正在家跟赵瑾初一起练字,突然收到言怀卿发来信息。 第93章 「兜风」 随后发来的,一个位置链接。 解巷楼,难道是应酬刚结束?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夏天真的不能太贪凉,生理痛加偏头痛,两天吃了4颗布洛芬都没见效,要碎掉了。如果明天还疼的话,可能要断更了[药丸][药丸][药丸][药丸][药丸] 第79章 粘人 解巷楼,是一家隐匿于景区深处的高档饭店,中式庭院,自带矜贵,一般都是非常正式的宴请场合。 林知夏去过几次,知道在那里吃饭应酬有多累。 她一分钟也没耽误,拿了头盔就往景区开去。 赶到时,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她被服务生引着穿过两进庭院才看到言怀卿。 她坐在偏院的廊亭里,似乎等了一会儿,微微倚靠着廊柱,西装外套搭在腿上,衬衫领口也松开了两颗纽扣。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平日里的端正疏离被一种罕见的慵懒疲惫所取代。 走近了,便能闻到淡淡的酒气,混杂着应酬场合难以避免的烟味。 “言老师。”林知夏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担忧。 言怀卿闻声抬起头,眼神不似平常那般清明洞彻,蒙着一层水色朦胧的雾霭,反应也慢了半拍。 她看着林知夏,唇角很慢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比平时软几分:“来了?” “嗯,你还好吧?”林知夏蹙着眉走进她。 “很好。” 言怀卿低下头,撞进她眼睛里的是一双超酷的运动鞋,就停在她那双死板的黑皮鞋边上,衬的更酷更好看了。 她看得有些出神,笑了笑。 “怎么啦?”林知夏弯下身子看她。 “鞋,真好看。”尤其踩在这样的庄重的场合里,有踏碎凌霄的冲突感。 林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 言怀卿不想束缚在这双象征着成年世界规则的黑皮鞋里,可又不得不,竟显得有些可怜。 她故意拿鞋头轻撞了一下她擦得锃亮的鞋尖,带着点嗔怪,又有点哄人的意味:“羡慕了吧?想不想跟我换?” “才不要。”言怀卿摇头,踢回去:“幼稚鬼。” 林知夏的心口也被她傲娇的语调撞了一下,蹲下身子,放缓声音:“那就不管鞋了。还能走稳吗?要不要我背你?” “就你?” 言怀卿扫了眼她的肩膀,拿起外套缓缓站起来走了几步,尽管有林知夏从旁扶着,她依旧脚步虚浮,走得颤颤巍巍的。 “我叫车送你回去吧?”林知夏弯腰提了她的包。 “叫车?回去?”言怀卿轻声重复一遍,摇摇头,动作有些孩子气的固执,“不回去。兜风。” “可是你喝醉了,我开的是摩托,不安全。” “没醉。” “我先送你回家,明天咱们再兜风,好不好?”林知夏试图劝她,声音放得更缓。 “不好。”言怀卿拒绝得干脆,她甚至往前挪了一小步,凑近她面前重复:“不好。” 林知夏微微一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言怀卿,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流露出近乎任性的一面,还带着点醉后的粘人和固执。 那双总是藏着万千思绪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着她,眼中的依赖和委屈都不再掩藏。 “就现在,闷太久,想吹风。” 她的语调很硬,语气却软,像戏曲的念白,含了柔情,又有些撒娇的意味。 林知夏顿时什么原则都抛到脑后了。 “......那好吧。” 她妥协了,心里更软得一塌糊涂,“不过,要先把外套穿好。” 言怀卿顺从地点头,任由林知夏帮她把外套穿上,又把扣子扣好,她目光追着她手上的动作,很是温顺。 穿好衣服后,林知夏扶着她走出去,让她靠在摩托侧边,拿头盔给她戴。 “言老师,要解开头发才能戴头盔。”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x子。 言怀卿睫毛抖动,反应了一下,抬手去扯挽发的皮绳,指尖在脑后的发髻上摸索了几下,勾散了几缕发丝,却没能取下。 难得看她流露出这般笨拙的姿态,林知夏心尖一软,上前半步,“我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帮她拆解开绑了两层的发髻。 浓密微卷的发丝瞬间倾泻下来,散落在肩侧,言怀卿缓缓松了口气,舒展脖子。 “头皮一会儿就不疼了。” 林知夏冲她笑笑,手指穿梭在她发丝间,轻轻帮她将头发拨至两侧,以免被头盔压到。 “言老师,戴头盔了,头再低些。” 林知夏取过头盔,朝她示意,就见这个平日里总是身姿挺拔、仪态万方的人,很乖巧地垂下脖颈,显得毫无防备。 林知夏小心地将头盔套在她头上,轻轻转动几下,调整角度。 “紧不紧?有没有压着头发?” “不紧。”言怀卿轻晃了头,适应头盔的包裹和压迫感。 林知夏帮她调整卡扣时,故意放慢了动作。 言怀卿安静地看着近在咫尺、为她忙碌的林知夏,眼神透过面罩,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 整个过程里,她都乖巧极了,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任由林知夏摆弄。 确认头盔戴稳妥了,林知夏迅速带上自己的头盔,跨上机车,胳膊往后引导着扶她上车。 待到人跨坐到车上后,她将胳膊架起,等着身后的人来抱住她的腰。 “要抱紧,免得摔了。” “好。” 而后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身体也贴了上来,带着酒意的柔软和全然的信任。 林知夏没想到她会贴这么近,身体微微一僵,心跳骤然失序。 她低下头,在她交叠的双手间握了握,嘱托小朋友一般说:“就这样握着,不让松开,一定不能松开。” “好。”言怀卿转动脖子,将头盔贴在她肩侧。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然后拧动油门,驾驶摩托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 她没有开得很快,刻意避开了喧闹的主干道,沿着景区的景观路缓缓行驶。 晚风拂面,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吹散了身后的酒气,也仿佛吹散了白日里的疲惫与压抑。 开过出饭店范围就能看到东湖,城市的灯光在水面在上投下破碎的光影,缓缓向后流逝。 行驶了一段路,林知夏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言怀卿的脸颊就轻轻贴在了她的后背上,只不过隔着头盔。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疲惫、压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为人道的脆弱。 林知夏没有说话,以放缓车速的的方式默默陪伴她。 开了一会儿,言怀卿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风很舒服,没那么累了。” 近在耳边。 林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认识的言怀卿,永远是从容的、优雅的、运筹帷幄的,何曾有过这样直白地袒露脆弱的时候。 “最近应酬很多吗。”林知夏轻声问。 “嗯。”言怀卿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哼唧,全无平日的含蓄。 “见不完的人,说不完的话,笑不完的脸,像是从一个戏台换去另外一个戏台。”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自己完全嵌进林知夏的后背,寻求着某种支撑和庇护。 “累得很。” 最后三个字,被她含在齿间,吐露得模糊,带着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 林知夏心疼了,空出一只手,轻轻在她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就什么都不想了,好好兜风。” “好。”言怀卿低低应了一声,像是被安抚了。 风声在头盔外呼啸,湖面的波光碎银般掠过。 酒后的人,总会话多,言怀卿也不例外。 没过一会,她忽然又开口:“夏夏,你觉得,书里的主角,一层层地算计,一步步地权衡,推敲得失,谋划将来,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林知夏心中微震。 她听得出,言怀卿问的不仅是书里的角色,更是在问她自己。 那些冷静的谋划、审慎的权衡,此刻在醉意和疲惫的包裹下,显露出另一重色彩。 “我觉得,她们很累,很可怜,很无奈。”林知夏回答得认真,且清晰无比,随后,她感到腰间的胳膊轻微僵了一下。 “但也真的很酷。因为很有必要,不是吗?” 林知夏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深深的共鸣,“言老师不要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还没资格去谋划和权衡,待到有一天,我也要在自己的事业里厮杀的时候,我肯定比言老师还会算计和筹谋。” 身后的人似乎被这句话里的某种“狠劲”和清醒震住了。 第94章 头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环在她腰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抠了一下,像是小猫无意识的抓挠。 林知夏强撑着腰间的痒意,又说:“一个成年人看起来像孩子一样天真,不算是什么好事情,说明她还没有掌握话语权。如果现在给我一个国家来治理,我会毫不犹豫地丢掉我的笔杆子和运动鞋,换上最死板的黑皮鞋,去学最冷酷的权衡术。” “夏夏,你以后,想做什么?”言怀卿顺势问,声音里带着更深沉的探寻。 “言老师是想问,我以后想走什么路吗?” 林知夏将摩托车驶入一条更僻静的沿湖小径上,车速放得更缓,仿佛要让思考的时间也拉长。 言怀卿轻轻点头,通过触感传达给她。 “言老师,”林知夏开口:“你觉得,我想走什么路?” 言怀卿似乎思考了一下,酒精让她的思维有些迟缓,但答案却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自由的,随性的,写你想写的,做你想做的?” 林知夏摇摇头:“那是以前了。” “现在呢?”言怀卿追问。 林知夏将挡风镜打开,让夜风更直接拂过面颊,声音也清晰地融在风里。 “我要走一条,能把言老师捧上天的路。”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二战转折点”。 想问一下,读者里有多少是听过越剧的? 主页新收了一篇越剧文《依棠而眠》,有没有感兴趣的。 第80章 逐客 风持续地吹着。 摩托车速度不快,却足以让林知夏这句话清晰地烙印在空气中,也烙印在言怀卿醉意朦胧的心神上。 把人捧上天。 若是旁人说的,言怀卿大抵只会当作一句年轻气盛的玩笑,不屑一顾。 但从林知夏嘴里说出来,她莫名地信了一毫。 不得不承认,自从认识她之后,她确实悄无声息地“升咖”了。 资源、名利、荣誉,以及在领导面前的分量,都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不止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更为内在的东西,也被她看见,被她理解,甚至被她当成宝一样“供奉”着。 这种感觉,也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良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隔着衣物传来的,似乎有些过速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她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言怀卿才开口。 “...夏夏...” 只是一个名字,却包含了千般的情绪,疑问?确认?震撼?或许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细微的期盼。 “嗯。”林知夏应了一声,声音很大,风吹不散的坚定。 “你是在吹牛?”言怀卿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在哄我?” 林知夏回答得很快,伴着笑意:“言老师,下次应酬,你带上我吧。” 风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带你?”言怀卿鼻音浓重,“带你去做什么?” “带我去长见识啊。” 林知夏的声音伴过风声传来,清晰而冷静,“我除了不能喝酒,别的也不差嘛,说不定我还能做你的盾牌,给你撑场子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特有的狡黠和认真,补充道:“我观察力还行,反应也快,嘴皮子还算利索,而且,我只是个‘小编剧’,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你随时可以把我推出去,说我年轻不懂事就行。反正我的路还长,不怕得罪人。” 酒后迟钝,言怀卿听了良久才意识到,她这是认真的。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你不适合那样的场合。” “乱讲。”林知夏立刻反驳,语气x执拗,“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言老师,你忘了吗?我先前去北城,可是见了不少人。” “会很无聊,很疲惫,”言怀卿最终说道:“也会消耗你。” “跟言老师一起上战场,怎么会无聊呢。”林知夏话接得飞快:“而且,两个人一起,总能分担一点累吧。” 言怀卿闭上眼,感受着夜风和摩托的震动,以及身前这个人异常坚定的脊背。 像是妥协,冒着风险,隐含期待。 她浅浅说:“好吧。” 林知夏心猛地一跳,“那可说定了哦,言老师一定要带我。” “嗯。”言怀卿应道,“下次就带你。” “好。”林知夏握紧车把,加快车速,摩托如游鱼般滑过湖畔夜色。 车子中途没停,绕着东湖转了半圈就往回开了。 为了避免言怀卿酒后犯困,林知夏一路上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以问句结束。 言怀卿懒懒回答了许多个“好”和“嗯”,摩托才停下来。 引擎声熄停,周遭瞬间被夏夜的静谧包裹。 林知夏利落地支好脚撑,试图先下车,可言怀卿环抱着她的腰并没有松开。 不让松开就不松开,她真的好听话啊。 林知夏取下头盔挂好,往后侧了身子,声音里带着笑意:“言老师,到家了,手可以松开了。” “好。”言怀卿含混应声,却只松开右侧的一只手。 林知夏心里乐开了花,却没太表现出来,保持着被她半抱的姿势冷静下车,柔声说:“来,我扶你下来。” 言怀卿眼神迷蒙,顺势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撑着她下车。 林知夏稳稳地站定,承接了她大半的重量。 可言怀卿下车的脚步虚了半步,几乎是踉跄着跌入她怀中,冰凉的头盔抵在她的发烫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慢点。”林知夏环着她的腰,将她扶稳。 言怀卿似乎很享受这个依靠,非但没有站直,反而将头轻轻抵在她的头边:“头盔先不取下来。” 没有蓝牙耳机传声,声音闷闷的听不清。 “是怕丑吗?”林知夏笑了笑,帮她把挡风镜打开,发现她的脸颊闷的很红。 “重。薅不下来。”言怀卿摇头拨开她的手,笨拙地将挡风镜再次合上。 看来是没力气,也贪恋这种被包裹的安全感不想被打破。 林知夏依着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单元门走去。 一小段路,走得缠绵又磨人,好不容易才进了电梯。 镜子里,言怀卿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蓝色西装,头上戴着线条凌厉的黑头盔,看起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林知夏忍不住轻笑,手臂更稳地环住她,将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低声打趣:“言老师,你这造型,挺别致的。” 头盔里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哼”,像是表达不满,又像是单纯的应答。 电梯到达,叮的一声。 林知夏扶着“顶盔贯甲”的言团长走出电梯。 “钥匙呢?是在包里吗?”她嘴巴贴着头盔问,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言怀卿像是没听见,或者懒得动,只是用头盔轻轻顶了顶她的头。 林知夏只好自己从她包里摸索出钥匙。 开门的过程,言怀卿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戴着头盔的脑袋歪在她脖子边,重量实实在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林知夏正要扶着人往里进,言怀卿一个转身拦在她面前,头盔抵在她额头上。 看这两步,也不像是醉酒的样子,林知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回去吧。”声音沿着头盔的壳传向林知夏的头骨,抵达耳膜时依旧清晰。 绝对没有听错。 是叫她走。 刚才还软绵绵挂在她身上、连路都走不稳、连头盔都“薅不下来”的人,此刻,刚回到家,就用头盔抵着她的额头,叫她走? 什么人啊? 林知夏愣住片刻,仰起视线看挡风镜后的人。 可里头的人偏偏垂着视线不看她。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狠劲,林知夏脑袋一用力,把人往前顶了一下。 本就带着点委屈和恼火,这一顶的力道,足够让本就脚步虚浮的言怀卿向后踉跄两步。 林知夏上前抱稳她,顺手关了门,玄关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相对暧昧的空间里。 头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点惊讶和吃痛的轻哼。 “别装了。这头盔时速120摔地上都能把头护的完好,我能撞疼你?” 林知夏摸着自己的脑门拆穿她。 头盔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带着点被拆穿后的无奈。 言怀卿没有再试图推开她,也没有辩解,脑袋一沉靠在了她肩膀上。 “帮我取下来。” 林知夏扑哧一声笑出声,“言团长,你脸皮真厚。” 言怀卿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似乎又往下沉了沉,像是无声的抗议,又像是更深的依赖。 第95章 隔着头盔,传来一声更闷更含糊不清的嘟囔,听不真切。 林知夏心软得一塌糊涂,在她头顶处拍了拍,“别乱动哦,免得扯到头发。” 言怀卿果然乖乖地不动了,甚至极其轻微地配合着调整了一下角度,方便她动作。 林知夏摸索着解开她下巴处的卡扣,然后帮她把头盔轻轻薅了下来。 当那张泛着红晕、带着朦胧醉意脸庞再次暴露在灯光下时,两人都下意识地轻轻舒了口气。 言怀卿头发有些凌乱,却顾不上,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想摆脱那种被束缚已久的感觉,动作带着点不自觉的可爱。 林知夏将头盔放在一旁的鞋柜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另一只手也依旧扶着她。 “你回去吧。”还没等头盔放好呢,对方又下逐客令。 “言怀卿。” 林知夏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玄关里,“你这叫卸磨杀驴。” “然后呢?”言怀卿倒在她肩侧上问,声音带着酒后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耍赖。 气息还一抽一抽地撒在她脖子处。 林知夏瞬间就被哄好了,在心里“哇”了一声,胸腔随之微微震动。 哪还有什么然后啊! 她抬起手,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腰,正在考虑另一只手要不要搭在她背上时,言怀卿贴在她耳侧说:“你回去吧。” 林知夏刚抬起的手臂荡了回去,仿佛失去了一切力气和手段。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抱着她,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无声地对抗这道反复无常的逐客令。 言怀卿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应,或者说,她此刻的状态根本支撑不了长久清晰的思维。 她只是觉得累,觉得晕,想抱住这个人,又觉得似乎不可以。 酒精模糊了意识,却也放大了某种潜藏的危险预警。 这么站着也不是个办法,人还醉着呢。 大约半分钟后,林知夏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言老师,我扶你去洗漱休息吧。” “好吧。”言怀卿低应道。 像是妥协了,她任由林知夏半扶半抱着将她带离玄关,走向客厅的方向。 林知夏将她小心地安置在沙发上坐下,蹲下身,替她脱下皮鞋,又取了双拖鞋给她换上。 言怀卿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跳在酒精的海洋里不规则地漂浮着。 脱外套,拿湿纸巾擦手,倒水,喂水,扶她去洗手间洗澡,找睡衣,吹头发...... 林知夏边说边做,语气自然地安排着。言怀卿像个大号手办,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 终于收拾妥当,扶言怀卿去床上躺下后,她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 “去客房睡。”眼睛都没睁,无意识地嘟囔一句。 林知夏站在床边犹豫片刻,逆反心理又在作祟。 她麻溜跑去客房洗了澡,换了上次穿过睡衣,乘着夜色蹑手蹑脚溜回了主卧。 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另一角,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几乎是同时,原本看似熟睡的言怀卿突然问:“你做什么?” 漆黑一片看不清,但肯定是四目相对了,很尴尬。 林知夏动作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我...” 大脑子飞速运转,她脸红心跳,声音却平静:“言老师刚才喝醉了,死活非要抱着我睡,我也没办法,就过来了。” 言怀卿呼吸顿时一滞,沉x默良久,顺着她的话说:“...喝多了...不记得了。” 这是...信了?还是,懒得深究了? 林知夏心里刚松了半口气,正要躺下,就听见言怀卿嗓音朦胧地说:“不用非要抱着了。” “哦。”林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怀卿翻了个身,尽管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林知夏能感觉到她背向着她。 “拍一拍就好了。”她含糊说。 说的,是林知夏的词。 -----------------------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无意识模仿。 第81章 亲吗 言怀卿睡眠浅,尤其酒后,昏沉却睡不踏实。 她知道林知夏以为她睡着了,知道她在背后拍了多久,知道她用指尖悄悄勾划写字,知道她在想象里跟她聊了天...... 待到身后的手失了意识滑落身侧,她才悄悄转身。 看她。 光线昏暗看不清,也想看她。 看了,再睡。 屋子里一片静谧,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道多久才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言怀卿被喉间的干渴燥醒。 她缓缓睁开眼睛,酒意未散,头更昏沉,但她清楚地记得林知夏睡在她身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手臂被温暖的东西压着,她打开床头灯,偏头看去——林知夏侧躺在她手边,睡得正沉,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被角上,像是守护,又像是依赖。 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她轻轻抽出手臂,动作间,目光扫过床头柜,手机正在充电,边上放着保温杯。 她轻手轻脚坐起,靠在床头喝水,水是温凉的,正好解渴。 一切都很妥帖,恰到好处。 忽然觉察到一道视线,她微微侧头,借着被她挡了一半的灯光,看向身旁的人。 林知夏不知何时睡醒了,眼睛蒙着一层惺忪的睡雾,眼皮睁两秒,闭两秒,看她喝水。 边看,边吞口水。 看模样,像是看主人吃东西,被馋到的小动物。 言怀卿掂了掂手里的半杯水,迟疑片刻,还是撑着手臂凑近她:“......要喝吗?” 林知夏没应声,也没接杯子,反而重新闭上了眼睛。 显然还沉在睡意里。 言怀卿笑了。 林知夏似乎又被她的笑意惊扰到,重新将眼睛睁开两秒,看她的动向。 言怀卿忽而来了兴致,将手托在她耳边,柔声问:“喝水吗?” 林知夏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喉头滚动。 言怀卿又笑了,指尖捻了她的耳垂,两下。 正打算收回手时,林知夏慢吞吞抬起胳膊勾住她的脖子,又异常精准地仰起头,随后,舌尖极轻、极快地擦过她的唇角,勾走她嘴边那抹残留的水珠。 温软、湿润的触感一掠而过,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惊人的热度,烫得言怀卿指尖微微一颤,心脏漏跳了一拍。 而“罪魁祸首”林知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是在梦中该做的事。 她咂摸了一下嘴,心满意足地躺倒,头陷在枕头里,合了眼睛。 几乎是下一秒,均匀的呼吸声便再次传来。 ......睡着了? 不像是演的。 言怀卿怔在原地,保持着半躺半趴的姿势,嘴角不受控制地勾动了一下。 她可以顺势回吻她的,借着酒意,也借着对方的困意。 或许太过珍视,心中的道德感和负罪感警告她,不可以。 她心绪起伏着看眼前安然睡去的人,最终轻提了口气,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放好水杯,关了灯,一切重归黑暗。 言怀卿耳根无法控制地烧红起来,热度一路蔓延至脸颊。 略坐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躺回枕间。 黑暗会放大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觉察到林知夏又在追逐她的动静,似乎是本能。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躁动的陌生情绪,正要翻身背向对方时,林知夏呓语一声,追着她蹭了过来。 距离更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她的发丝也缠在脸颊处,带来细微的痒意。 言怀卿悬着手臂等了几秒,确认她没醒才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刚刚稍缓的心跳,再一次失序。 手臂悬空太久,微微发酸,她最终没有翻身,将手轻轻落于枕间,感受着她的呼吸,再度睡去。 平常工作大多排在下午和晚上,言怀卿并不常早起,身边睡的是林知夏,她也不必客气。 第一次睡醒时,头脑依旧昏昏,她将发麻的手臂从林知夏怀中抽了出来,接着睡了。 再次睁眼时,林知夏已经醒了,眼神很恬静地看着她,仿佛看了许久。 “早。”对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似乎还含了羞涩。 “早。”言怀卿回应,然后眼皮一沉,再次沉入睡眠。 她听见林知夏轻笑了一声,将头凑近她枕边看她,看了一会儿,才窸窸窣窣移开。 朦胧之中,她听见林知夏轻手轻脚起床,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听见她踮着脚尖走出卧室。 门被轻轻合上,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最后一道催眠的音符,言怀卿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沉入更深的睡眠。 第96章 这一觉再醒来时,宿醉的昏沉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睡饱后的慵懒。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怔了几秒,昨夜和今晨的片段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酒,夜,风,话,引擎轰鸣,同榻而眠,还有那个一瞬而过的舌尖吻。 言怀卿下意识地抬手,手背压在唇角处。 身边的位置空着,枕头微微凹陷,还留着另一个人睡过的痕迹。 卧室里很安静,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猜不到对方还在不在。 她正准备起身时,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随着门被打开,房间多了一道光亮,她看到林知夏蹑手蹑脚走进来,探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林知夏脚步一顿,像是没料到她已经醒了,慌张问:“你醒了?” “嗯。” “头疼吗。” “还好。” 言怀卿撑着胳膊要坐起来,林知夏快步蹲在她床边将她拦回去。 “先别起。” “怎么?” “你可以先想想一会儿要吃什么,酝酿一下胃口。” 言怀卿依言重新躺下,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脸上,“你做饭了?” “没呀。”林知夏摇头,很认真地罗列着选项:“锅贴,沙汤,热牛奶,豆浆,小米粥,清汤面,小馄饨,你想吃什么?” 言怀卿确实没什么胃口,试探的语气问:“你,都买了?” “那多浪费啊。”林双手交叠撑在床边,眼睛亮闪闪的,“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或者去买,摩的跑腿,很快的。” 言怀卿被她的精神头感染,弯了弯嘴角,“我都行。” “没有「都行」这个项,我可以陪你一起酝酿。”林知夏将头撑在胳膊上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纯净和专注。 言怀卿微微侧身,面向她,“给点建议呢。” “不给。自己的胃口要自己负责。”林知夏勾着她的发丝,显摆:“反正我已经想好要吃哪些了。” “哪些?”看来不止一样。 “不告诉你。” 言怀卿听着她的好胃口,眼底笑意更深,心头也像是被猫抓反复撩拨,又软又痒。 她顺着她的话,故作认真地沉吟片刻。 “嗯......那就,小馄饨吧。” 她选了选项里的最后一样,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灵光一闪,想起一碗热汤。 “得令!” 林知夏眼睛一亮,像是接到什么重要任务。 “我家附近有家鸡汤馄饨,汤一点也不油,特别好喝,反正不远,我去买,你再躺会儿。” 言怀卿点点头:“我想的就是那家。” 林知夏动作顿住,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假的?你吃过?” 言怀卿轻轻“嗯”了一声,将头发从她指间取出,“上次给你送甜汤,路过时闻到了香味,就去尝了尝,确实不错。” “那你可真有口福。”林知夏撇撇嘴,有点不服:“我搬过去半年才发现的店,你路过一次就吃到了。” 言怀卿笑了:“这都要比?” “本来就是。”林知夏咽了咽口水,“一会儿,我让老板多给你加点汤。” 看她那馋样,言怀卿胃口和兴致都被吊了起来:“你刚刚说已经想好吃什么了,我猜,肯定跟我想的不一样吧。” 林知夏已经在想那碗馄饨汤了,闻言皱了皱鼻梁,不过很快又扬起下巴,起身往外走去,关门之前撂下一句话: “就跟你一样,怎么着,你能打我啊。” 语气挺嚣张,就是动作有点落荒x而逃的意味。 言怀卿望着门板,嘴角的弧度久久未落。 她又在床上赖了片刻,并非全因倦怠,更多是贪恋这种清晨醒来后,有人为你张罗早餐的温存。 十分钟后,深呼吸,伸懒腰,她慢悠悠起来。 简单洗漱好,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走出卧室,客厅的桌子上放着杯水,她没有犹豫,端来喝了一口。 是蜂蜜水。 小助理果然很贴心。 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纱帘,她懒懒地坐在窗台吹风、舒展身体。 很快,林知夏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骑着那辆让人惹不起的摩托车。 言怀卿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她停车,看她摘头盔,看她顾不上理头发,拎着大大的保温袋跑进楼里。 眼睛里不自觉地漾开笑意,她起身离开窗边,朝餐桌走去。 几乎是刚拉开餐椅,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和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啦!”林知夏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开口打招呼,声音带着微喘和欢快,像是把外面清新的风也一并带了进来。 她蹬掉鞋子,换上拖鞋,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新鲜现包的鸡汤馄饨!还是热乎的!您尝尝!” 言怀卿迈步去接,林知夏却灵巧地一晃,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向餐桌。 “坐着等就好。” 言怀卿依言坐回餐桌旁,看她像一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打开保温袋,取出两个摞在一起的餐盒,又拿出独立的汤盒,打开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林知夏仔细地将汤倒入馄饨碗中,推到她面前,递上勺子和筷子,动作一气呵成。 期间,不停吞口水。 “快尝尝,是不是你上次吃的那个味道?”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她的评价,自己那份却还没弄。 又吞了一下口水。 言怀卿舀起一勺清亮的鸡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很烫,很鲜,暖意直达胃底,熨帖了被酒精冲刷过的肠胃。 “很好。”她点头,给出肯定的评价。 林知夏立刻笑开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去弄自己那份。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早餐。 言怀卿吃得慢,偶尔抬眼,能看到对面的人吃得欢喜,腮帮子微微鼓起,又迅速瘪下去,带着一种纯粹的、对食物的热爱。 这才是吃饭本该有的样子。 言怀卿被这种简单直接的快乐无声无息地感染着,饭局中消耗掉的能量也渐渐恢复。 吃到一半,林知夏忽然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小心翼翼:“那个......你,昨晚,睡得好吗?” 回忆瞬间掠过心头。唇角微动。言怀卿将勺子沉入汤底。 她抬眼,对上林知夏的目光,看见对方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看来她记得。 言怀卿垂下眼帘,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馄饨,语气平淡而自然:“嗯,后来...睡得还不错。” 对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我还怕我睡觉不老实,或者做梦...吵到你。” “没有。”言怀卿简短地回答,心里又被猫抓挠了一下。 “哦。”林知夏低头喝汤。 言怀卿打量她一眼,看着对面那颗脑袋越垂越低,故意放缓了语速:“怎么,我睡得好,你很失望?” “我没有!”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脸颊肉眼可见地泛了红,声音也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慌乱:“我就是担心你没休息好......” 言怀卿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谢谢。”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并不尴尬,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昧。 饭后收拾好,言怀卿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林知夏很自然地蹭到她腿边:“言老师在看什么?今天的工作多吗?” “上午没什么事。”言怀卿抬眼看她,“在看委培班的入围结果。” “出来了吗?!”林知夏立刻来了精神,几乎是扑到她手上,凑近手机屏幕,“我能看吗!” “你不是已经在看了吗?”言怀卿将手机倾斜向她。 林知夏憨笑一声,抱着她的手看屏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证件照。林知夏的目光急切地扫视,像是在找她自己的名字。 言怀卿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知夏一会儿欢喜,一会儿皱眉,声音难以置信:“跟我预测的出入挺大。” “是吗?”言怀卿看她一眼。 “嗯。”林知夏捧着她的手往下划屏幕,“前几名猜对了,但后面这些几乎都猜错了。” “生旦净丑,戏种不同叫法略有出入,但逻辑是相通的,不同行当需要不同的人,招生自然不是一个标准。” 困惑被一语点破,林知夏对着屏幕若有所思地点头,“怪不得呢,我全部按生旦来的。” 言怀卿笑笑,没接话。 林知夏却忽然扬起脸看她,“言老师,以你的经验来看,我的条件最适合那个行当呀?” 言怀卿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像在端详一件值得琢磨的艺术品,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敲两下。 第97章 “你?”她语调拖长,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林知夏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又吞了下口水,屏息等待下文。 言怀卿却垂下视线:“看不出来。” “我身上就没有一点特别的吗?”林知夏挑高了声音问,挺难以接受的。 言怀卿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在一旁,重新看向她——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鼻梁,嘴唇,下巴,想象着她的声音和笑颜。 那双总是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格外专注,甚至称得上温柔。 “有一点,无人能及。”她缓缓开口。 “什么?”林知夏期待极了。 言怀卿的视线移向她微微张开的唇上,片刻,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语气淡淡:“牙,特别白。” 又是这一出。 林知夏一愣,随即把嘴唇狠狠抿住,恼羞成怒。 “言怀卿!”她连名带姓低吼,质问:“我这么大一个人,全身上下,就没有别的优点能夸了吗?” “确实很白。”言怀卿想抬手给她顺顺毛,语气软软补充:“唇红齿白。” 林知夏耳尖唰地红了。 像是灵魂出窍,也像是鬼上身,她凑近言怀卿嘴边,脱口而出—— “那言老师,想不想亲一个唇红齿白的人。” ----------------------- 作者有话说:亲,还是不亲,这是个问题。 是陷在道德感里,克制拒绝她的赤诚? 还是直面内心,勇敢面对自己的欲望? 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亲了,吻了,陷进去了。 要是在这样一吻中,便能实现皆大欢喜,那正是她希望的。 那么,在亲了之后呢?她要面对什么?这不得不她使她顾虑。 她得好好想一想。 亲?还是不亲? 两眼一睁就是写。 还是第一次写言怀卿视角的日常。 第82章 想亲 想亲。 视线早就亲过一万遍了。 言怀卿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波动了片刻。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无论她如何推敲盘算,有些感情,早已超出了理智的范畴。 她没有后退,反而凑得极近,目光一直落在林知夏的嘴唇上。 她缓缓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以指腹轻轻描摹她的唇线,动作慢得几乎凝滞,比勾描任何一副扇面都要轻柔。 对方战栗了,嘴唇在她指间抖动,呼吸在她鼻尖跳跃,脸颊滚烫,本能地吞咽口水。 言怀卿勾动唇角,再凑近些,鼻尖悬停在她微启的唇间,一寸之遥。 林知夏心跳的厉害。 太近了。 近得她吸入的每一缕空气,都含有言怀卿温热的吐息。 原本莽撞的试探变成了显而易见的紧张,她的灵魂深处也后知后觉地升起羞赧与慌乱。 可是,言怀卿并未如她所预想那般托住她的脸颊或后颈亲吻她,她只是做了个亲吻的动作,停住了。 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下颌处微微蜷缩了一下,也能觉察到某种冲动几乎要破开理智的牢笼。 但对方只是极轻、极难察觉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副惯常的、略带掌控力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想。” 林知夏心脏还在狂跳,近乎胀疼。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言怀卿浅浅一笑。 “你嘴巴上有鸡汤的味道。”她用指尖在她唇角上方点了一下,“你看,这里还有一点汤油,你吃完饭,忘了擦嘴吗?” 说话间,她再次凑近,鼻尖在她唇间嗅了嗅,“我可不想亲一颗鸡汤小馄饨。x” 林知夏大囧,脸颊“轰”地一下彻底红透,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她忍不住想往后缩,可言怀卿掌控着她,她忍不住想舔嘴唇,可她的手指还压在上头。 视线也躲不掉,因为言怀卿的眼睛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映照着她的可笑、局促和窘迫。 “我......擦嘴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巨大的懊恼。 就在此时,她看见言怀卿又笑了,随后是动作—— 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展开,四指扫过她的下颌,往上,掌心贴着她的颈侧,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缓缓滑动拇指,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仰的更高,四指则轻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半环住她的脖颈。 她依旧没有吻她,却将气息有意无意地洒在她的脖子处。 贴合,掌控,气息萦绕。 这是比亲吻更磨人的触碰。 它能精准地捕捉到你脉搏下所有失控的证据,也能将你身体里呼之欲出的渴望悬停在临界点上。 既不推进,也不后退。 令人窒息。 林知夏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掌控下,轻易地起了生理反应,细微的颤栗感在颈后汇聚,沿着绷紧的脊柱往下游走。 她下意识并拢双腿,试图压下,但是没用,灵魂深处的渴望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屈从感,使之变本加厉。 颈间的脉搏狂跳,敲打着停于上方的手指,像是在催促。 言怀卿眼底的平静终于起了微澜,某种深藏的、近乎掠夺性的光芒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克制压了下去。 她缓缓压低鼻尖,在她唇线处扫了一下,而后掠开,移向林知夏烧得通红的耳畔。 “擦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林知夏浑身一僵,呼吸彻底停滞。 那不是吻。 更像是一个用鼻尖完成的,更加亲密的动作——擦拭。 一触即分。 如同错觉。 但就是比吻更加撩拨。一万倍。 因为,她知道言怀卿这是在报复——报复她夜间的无礼。 她用舌尖勾挑她嘴角,她便用鼻尖擦拭她的唇线。 这是无声的训诫,也是极致的掌控。 是在暗示她,主动权从来不在她手里。就连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带着试探和挑衅的小动作,也早已被看穿,并且需要付出代价。 身体里不上不下的颤栗感,就是代价。 林知夏说不出话来,所有辩解和羞恼都堵在喉咙口,被狂跳的脉搏震得粉碎。 她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言怀卿。 言怀卿也在看她。 片刻后,她抖了下睫毛,垂下视线,手也很自然地松开她脖子,掌心上移,带着近乎长辈般的温和,揉了揉她的头。 她恰到好处地中止了这一切,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回沙发靠背,低头看手机。 就像是无事发生。 林知夏觉得,她像一只被逗猫棒撩拨得晕头转向的猫,而握着逗猫棒的人却已经失去了兴趣。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淌。 她终于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身体慢慢向后挪动,脊背抵上沙发的另一侧扶手,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获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惊扰了言怀卿。 她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只是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忽然开口:“下午去院里,估计要忙到很晚,你去吗?” “不去。”声音出口,林知夏自己都愣了一下。 语调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撩拨到极致却得不到疏解的气闷和委屈,听起来不像拒绝,倒像是赌气。 “哦?”言怀卿眉梢微挑,仅用一个音节就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林知夏那点无处遁形的小情绪稳稳兜住,“那你想做什么?” “回家....” 洗澡。 后面这两个字被林知夏死死咬在唇齿间。 差点说漏嘴。好险啊。 言怀卿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也好。” 她说着,竟真的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完全没将刚才那场暧昧放在心上。 林知夏蜷在沙发角落,像一块被点燃后又无情丢弃的炭,外表似乎平静,内里却噼啪作响。 “我走了。”她声音有些发硬,却没起身。 言怀卿这才再度抬眼,微微颔首:“嗯,路上小心。”语气温和得体,甚至补了一句:“到了发个信息。” 多么正常的关怀,此刻听来,却像是漫不经心的敷衍。 林知夏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那栋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才仿佛重新呼吸到真实的空气。 脸颊上的滚烫并未因室外的微风而消散,反而愈发鲜明地提醒着她方才的每一寸触碰、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低语。 脉搏仍在失控地跳动,一下一下敲打着她耻辱心。 带上头盔,跨上摩托,回到家她才意识到,手机落在言怀卿家了。 第98章 “到了发个信息。” 言怀卿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扔出去的回旋镖,跟了她一路,到家了也要砸在她脑门上。 “回个屁啊。” 更完蛋的是,那个女人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她几乎能想象到言怀卿拿起她手机时的样子——了然于心的表情,带着些许戏谑的眼神,唇角肯定也勾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啊——” 林知夏蹲在玄关,发出一声懊恼的哀鸣。 ———— 另一边,江南里。 入户门被关上的一瞬间,言怀卿的手机屏幕自动暗下。 她维持着之前的坐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然后缓缓收拢,握成拳。 眼底那潭平静的湖水早已消失不见,里面翻滚着浓烈的渴望、极致的克制,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后悔。 哪里有什么游刃有余。 又怎么可能无事发生。 小狼崽不乖,确实该罚。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不经撩。 战栗的脉搏,滚烫的皮肤,惊慌又带着渴望的眼神,还有并拢双腿的小动作...... 都这个年纪了,不可能看不懂。就是——险些把自己也带进去。 “咳......”一声轻叹从唇边逸出。 她微微侧头,目光恰巧扫过沙发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部手机,很低调的手机壳,却粘着风格独特的气囊支架,和林知夏本人很像,沉稳中带着一丝跳脱。 言怀卿倾身,拾起手机。 人刚走,如果此时追出去...... 算了。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愉悦。 确实可能是落荒而逃时遗忘了。 即便是真存了什么小心思,故意的,也无妨。 无论哪一种,都很有趣。 她点亮屏幕看时间,视线落在屏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手机锁屏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转身朝书房走去。 时间悄然流逝。 ———— 林知夏在家里坐立难安。 没了手机,感觉就像是被世界遗弃了。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得知言怀卿的任何动向。 要不回去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了下去。 言怀卿是谁,她什么看不出来,现在回去,得多尴尬啊。 左右脑互搏了十分钟,她决定先冲个澡。 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微凉的水流哗地倾泻而下,浇在发烫的脸上和颈间,沿着身体滑下,带走一丝黏腻。 闭上眼睛冲了许久,她才意识道自己完了——每一次无声的较量里,她都是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的那个。 不仅情绪被人牢牢攥在掌心,连身体......连手机...... 真不争气啊。 洗完澡,换上居家服,湿漉漉的头发也懒得吹干,她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 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玄关——仿佛下一秒,门铃就会响起,言怀卿会拿着她的手机站在门外。 然而没有。 寂静无声。 ----------------------- 作者有话说:睡饱了才能写出自己满意的文字。 虽然没什么剧情,但把自己写爽了。 才不管你们会怎么评价[墨镜][墨镜][墨镜] 第83章 真行 “言怀卿,你可真行!” “就这么一点路,亲自送来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林知夏从跑腿闪送那里接过手机后,倚在门后暗吼。 心神不宁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就等来个这! 挺失落的。而且愤怒。 她拿起手机解锁,界面干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新信息。 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对方甚至没在订单已送达后,发一条消息过来询问一下。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让她感觉到一种彻底的挫败。 就仿佛所有的x兵荒马乱、意乱情迷,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对方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冷静地观察,适时地撩拨,又精准地抽身。 她像手机一样,被随意捡起,又无声送回。 真是让人绝望啊。 “修仙去吧,言怀卿,最好这辈子都别近女色。” 林知夏捏着手机踱回客厅,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点开微信,打开和言怀卿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解巷楼。 是啊,明明昨天还粘着,贴着,抱着,两情缱绻,结果一觉醒来就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气的冲动涌上来,她咬咬牙,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手机已收到,谢谢。」 生硬,干巴,试图也营造出一种“无事发生”的冷漠。 点击发送。 然后,她就把自己蜷缩在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黑屏好几次,才收到言怀卿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最普通的「微笑」表情。 官方解释是微笑,但在当下的网络语境里,这个表情常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居高临下的、甚至暗含嘲讽的意味。 极具杀伤力。 它完美延续了对方刚才在沙发上的“逗弄”姿态,也无声地重申了她的掌控力。 像是在说:“看,就知道你会发消息。” 像是在说:“哦,收到了就好。” 像是在说:“小孩,在大人面前,情绪要收一收,别太明显。” 林知夏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 「你是不是......」 她猛地敲击键盘,想要撒火。 等一下。 不对劲。 这感觉,怎么那么像被煽了风、点了火了的苏望月。 林知夏手指悬在键盘上,生生顿住。 以言怀卿的段位,想点她的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个恰到好处的沉默,一个意义不明的表情,最能逼疯她这种——心里有鬼的人。 而且,她此刻任何激烈的回应,都只会印证自己的失控和对方的从容。 删掉,不发了。 最终,她把手机塞在沙发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又懊恼的呜鸣。 “言怀卿......你给我等着......” ———— 另一边,江南里的书房内。 言怀卿端坐于案前,一手提笔,笔尖饱蘸墨汁,另一手,则随意地点开桌子上的手机。 她唇角噙着笑意,目光浅浅落在刚发送出去的「微笑」表情上,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敲点。 她能想象出手机那头的人会是什么反应——大抵是又羞又恼,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无计可施的猫。 想及此,眼底那抹深藏的波澜再次泛起,夹杂着些许宠溺。 她将手机搁在一旁,却不急着继续作画,反而徐徐将笔端正,重新蘸墨,腕部悬空,仪态娴雅。 墨迹在宣纸上渐次晕开,她笔走轻缓,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 时而停笔端详,时而垂眸细思,神态之间尽是悠哉与从容。 只是落在画上的目光,比平时更加深邃难懂了些。 窗外日头正盛,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无声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 ———— 沙发里,林知夏这块被点着的炭,噼里啪啦烧了半小时,逐渐冷却下来。 眼神从最初的愤怒转为迷茫,最后沉淀为一种倔强的清醒。 她突然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挖出来,起身走向书房。 “言怀卿,你不就是想看我失控吗?” 她轻声自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我偏不。” 打开电脑,找到前天就定稿的两篇“夸夸稿”,改了标题,直接丢进剧本群里。 「苏望月——烈日清风,自在天成」 「言怀卿——幽潭映月,深不可测」 没有@任何人,也没发多余的话。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聊天窗口,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些翻腾的、焦灼的情绪一并压下,然后缓缓吐出。 苏望月的那篇,对方阅完即回。 「哇!林妹妹!写得太好了!」 「这就是我!这就是光芒万丈的我!」 「比以前的宣传稿写的都要好,好一百倍!不对,一万倍!」 「[转圈][转圈][转圈]」 「[撒花][撒花][撒花]」 「[飞吻][飞吻][飞吻]」 「@所有人都给我看!立刻!马上!必须看!全文背诵!」 看着苏望月几乎能溢出屏幕的兴奋,林知夏忍不住笑了。 群里的其她人也陆续被炸了出来,纷纷冒泡,一时间满屏的赞美和调侃。 「苏老师又光芒万丈了!」——「引用:我一直光芒万丈[墨镜]」 「林老师文笔太好了吧!」 「给林老师打call」——「引用:你难道不应该先给我打call吗???」 「写的太有感觉了」 第99章 「言团这篇写的好有深度,看哭我[大哭][大哭][大哭]」——「引用:你怎么还演上了,等你老板出来再哭。」 「苏老师助理呢,怎么还没出来哭,有没有眼力见了[我看看]」 「[大哭][大哭][大哭]苏老师,她真的,不要太完美,已哭晕。」 「发现了没,连标题都是日月晖映,林老师该不会是cp粉吧。」——「引用: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先发的是我那篇!明明是我的唯粉!!!」 「言团呢,言团怎么说」 「就是,不能听你一家之言。」 「@言怀卿人呢?人呢?人呢?你来说清楚,你这篇是不是沾了我的光」 「弱弱发个声哈,全文背诵是什么鬼[噤声]」 ...... 热闹是她们的。 林知夏沉着一口气,静候那个水墨头像出现。 可是,群里喧闹了好一阵,苏望月发了几波红包,还@言怀卿三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就仿佛人不在线,或者,即使在线,也选择了无视。 而写她的那篇文章,像是被——阅后即焚了。 直到群里彻底安静下来,那个水墨头像才姗姗而来。 「收到了。」 「谢谢林老师。」 言怀卿只回了简短的两句话。 没有评价,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 公事公办,疏离得体。 林知夏盯着那两行字,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写得不好,不入她眼? 还是,写得有偏差,让她不适了? 再或者,她是在...... 「装!」 「你就接着装吧!谁能装的过你啊!」 苏望月及时又默契地出现,隔空做了她的嘴替—— 「@言怀卿你跟林妹妹有那么不熟吗」 「还收到」 「在这假客气给谁看呢」 「心里指不定怎么美呢吧」 「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吧」 「还在这给我装深沉」 「你那花花心思我还不知道吗」 「闷骚!极致的闷骚!」 「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最佳闷骚奖」 这个世界需要苏望月! 林知夏也需要!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现的“声讨”,林知夏那点七上八下的不安瞬间被冲散了,甚至笑了出来。 苏望月真是把她不敢说、不能说的话,全都给抖落出来了。 群里其她人,虽然不敢像苏望月那么大胆直接,但敢暗搓搓地附和,各种调侃、表情再次刷屏。 炸群了—— 「哈哈哈哈哈哈苏老师杀疯了!」 「苏老师,你是懂言团的!」 「真相了!每一个字都精准命中靶心」 「言团:被看穿了,但我不说」 「@言怀卿言团!快出来反驳!或者承认!」 「这种规模的以下犯上可不是天天都能见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言怀卿」 「@言怀卿林老师的心血不能白费,言团快出来表示表示!」 「就是,苏老师红包都发三轮了!」 「言团,表示!表示!表示!」 (下面跟了一排复制粘贴) 「给苏老师递麦!继续说!不要停!」 苏望月接麦:「@言怀卿你别躲在屏幕后头不出声,我知道你在看。」 ...... 这已经不是互联网嘴替了,这是灵魂深处的呐喊者啊! 看着屏幕上火力全开的苏望月和一边倒的声援,林知夏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心里那点憋闷和委屈也全部烟消云散。 她忍不住去想象言怀卿此刻的表情—— 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是否会闪过无奈? 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是否会掀起波澜? 还有似笑非笑的嘴角,会不会勾起苦笑? 光是想想,就让人通体舒畅。 “报应啊报应!言怀卿!你也有今天!” 林知夏将群信息翻来复去看了许多遍,哧嗤的笑出越过屏幕,穿过网线,抵达x另一头江南里的书房。 在众人凑热闹的时候,言怀卿将两篇文章细细看了两遍。 写的很好。 但她心中确实存了疑惑——以林知夏的性格,没发给当事人确认之前,是绝不可能把文章直接丢进群里的。 除非她——另有目的。 会是什么呢? 难道是要试探她的反应。 她那两句客套的回复,就是发给林知夏看的。 偏偏不回应。 没想到炸群了! 看完第三遍,再返回屏幕时,就看到了苏望月夸张的调侃和众人的跟风。 言怀卿确实蹙眉无奈了,也确实抿唇苦笑了。 但更多的是意外和感慨。 两篇文章一起发,标题呼应,互为对照,本来就有讨论度。 加上群里都是熟人,不管她回不回应,如何回应,都会被起哄。 尤其苏望月,又是个言语上浮夸爱“拉踩”的人。 小狼崽子可以啊,这么快就学会“借刀杀人”了。 言怀卿眼底的笑意终于漫过某种界限,如同冰面下的春水,悄然涌动。 但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她立刻得逞。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片刻,她最终还是退出了群聊界面。 不反驳,不承认,不接茬。 任由那场因她而起的喧嚣兀自沸腾,而后慢慢冷却。 喧嚣之后的人心,会更乱。 这才是最“言怀卿”风格。 她铺了张宣纸,重新拿起毛笔,但笔尖却迟迟未动。 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半晌,她极轻地笑了一声,低语道:“学得倒快。” 笑意里,是无奈更多呢?还是欣赏更甚呢? ----------------------- 作者有话说:喧嚣之后的人心,会更乱!二十出头的年纪,耐得住吗? 这应该是开文以来最热闹的一章。 反正我又写爽了[墨镜][墨镜][墨镜] 第84章 文酬 喧嚣来的快,去得也快。 剧本群最终归于了沉寂,而那个水墨头像从始自终没再弹出。 不反驳,不承认,不搭理。 这种近乎傲慢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林知夏的“通体舒畅”并没有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更无处着力的虚脱感。 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毫发无伤,自己却差点闪了腰。 “言怀卿……你真是……” 林知夏喃喃自语,后面的话却噎在喉咙里,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来形容这种憋闷。 一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 书写不下去,剧也刷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冰冷的「微笑」表情。 言怀卿说过,下午要去院里。 那她是在忙吗?林知夏试图想象—— 或许她正在排练厅指导后辈,身姿挺拔,言语清泠; 或许她在开排戏会议,从容不迫,见解独到; 又或者,她就是纯粹地不想搭理自己。 无论是哪一种,想象中的言怀卿都是云淡风轻,稳坐钓鱼台的形象。 相比之下,她自己的坐立难安、抓心挠肝,显得段位实在太低。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夜色如墨一般缓缓晕染,吞尽最后一线天光。 吃过晚饭,洗了澡,林知夏蜷在沙发上暗自神伤。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群聊、私聊皆是一片死寂,而言怀卿像是彻底消失了。 不甘、愠怒、无处宣泄的火气,混杂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思念,在夜色的催化下,再次膨胀起来。 她憋不住了。 再憋下去,自损八百,伤敌为零。 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猛地坐起身,指尖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决绝,戳开了和言怀卿的对话框。 私聊! 总不能不回吧。 上一条消息,还是那个杀人诛心的「微笑」。 再往上,则是解巷楼中的温存软语。 冰火两重天。 林知夏咬着唇,犹豫再三,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一条看似随意,实则每个标点符号都经过精心斟酌的消息: 「言老师,群里的文章您看了吗?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呢?(毕竟您是专业的)」 语气恭敬,措辞谨慎,连用两个“您”,括号里更是带上小心翼翼的补充。 她完美扮演了一个虚心求教、忐忑等待的下属,试图将白日里所有激烈的情绪悉数掩盖,粉饰太平。 点击发送。 心脏随着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猛地一跳,旋即高悬。她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一次的等待,比上午等手机那两个小时还要难熬,每一秒都像是在滚钉板。 第100章 等啊等啊等啊......直等到晚上十点,也没收到回信。 “神仙啊,言怀卿。” “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我。” 她扯了扯嘴角,明明在笑,弧度比哭还难看。 ———— 江南里的书房,灯光柔和,墨香清淡。 言怀卿仍坐于案前。 下午去院里处理完事务,晚上回来,她便再次执笔做画。 窗外月色渐浓,取代了白日的喧嚷,室内只余笔锋摩挲宣纸的沙沙声。 手机屏亮起又暗下——那条来自林知夏的,措辞谨慎谦逊的消息,她自然是看见了。 “您?” 她将这个字低喃了两遍,笑了两下。 指尖甚至已经去点对话框了,但略一沉吟,又按熄了屏幕。 一是为晾着她。 二是因画未完成。 她将心神重新倾注于笔端。 不急不缓勾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起身退后两步,端详已完成的画作,微微颔首。 仍不急于回信息,她先去洗了个澡。 待到吹干头发,不紧不慢返回书房,墨迹已经晾干。 她将画收置于案边,又抽出中午写的字,几番调整之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林知夏。 未附一字。 手机被随意搁在书案一角,屏幕尚未完全暗去,那张刚拍下的照片正安静地停留在与林知夏的对话界面里。 言怀卿端着水杯,缓步走向窗边,并未去看可能随之而来的任何回应。 初夏夜风微凉,她喝着茶,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另一边,林知夏已经躺在床上数羊了。 她试图通过入睡,来忘记那个沉默得可恨的女人。 无效。 就在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递话柄过去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是言怀卿。 她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点开看,是几行竖着写的毛笔字。 素白的宣纸上,三行行书,自右向左—— 「笔触精准过于锐利恐难为大众消受」 「然」 「甚合我意」 林知夏的心,像是被这三行字轮番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随即漫开无尽的暖意与悸动。 她眼睛只看到最后四个字——甚合我意。 那篇稿子,或许真不适合大众宣传,因为它剥开了太多光环,触及了内里的真实与复杂。 但它却精准地触碰到了言怀卿的内心——她写的,不仅仅是舞台上的言怀卿,也不仅仅是团长言怀卿,而是那个在多重身份与责任间穿梭,有坚持、有算计、有疲惫、有担当的、真实的言怀卿。 「甚合我意」 这是比任何夸张的赞美和表情都更高级的认可,是灵魂层面相互共鸣的震颤。 林知夏握着手机,在床上打滚。 “怎么回复呢?”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照片看,眼神发亮。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个个是侦探,此话不假。 林知夏突然坐起身,调高亮度,放大照片,细细看照片边角处误入镜头的内容—— 右上角,隐约露出一角红色的信笺,放大看,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文酬」 而左侧边缘,隐约可见一幅水墨画的边际,看墨迹像是刚画的,笔法风格跟她生日时收到的扇面相似。 这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林知夏压着眉峰足足研究了五分钟,忽然跳起身,换衣服,穿鞋,拿了头盔朝江南里开去。 没关护目镜,午夜的风急切切地扑在脸上。 江南里那片熟悉的青瓦白墙在夜色中静默着,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出暖黄的光。 停好车,摘下头盔,她甚至没有仔细整理头发,就快步跑向电梯。 有电子门铃,但没有仪式感,她曲起手指敲了几下入户门。 不能显得太急不可耐,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不过片刻,入户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言怀卿穿着一身素色睡衣,松散着头发站在门缝后。 她一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自然垂落,看到门外气息微促的林知夏,眼波轻轻流转,闪过一丝讶色。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林知夏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迅速扫了眼书房的方向。 “我来取我的‘文酬’。”声音x比预想中要稳,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狡黠。 言怀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她并未让开,反而将门缝掩得更窄些,只容自觉一身疏冷挡在那里。 “哦?”语调平缓,“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文酬?” “刚刚,照片里。” 林知夏举起手机给她看,亮起的屏幕在她眼底映出不服输的光亮,“那句评价,言老师特意写下来发照片给我,不就是暗示我来取吗?” “我没有。”言怀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看一只忍不住要扑火的小飞蛾。 依旧没让门。 林知夏才不管,上前一步,将胳膊探进门内勾住她的腰,硬要往里闯。 言怀卿并未真要阻拦,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一步,垂眸看向几乎要撞进自己怀里的人:“强闯民宅?” “收取报酬,天经地义。”林知夏理不直气也壮,手臂还环在她腰间。 言怀卿轻叹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开,提醒:“鞋。” 林知夏扶着她的腰蹬掉鞋子,换了提前准备好的拖鞋,目光急切地投向书房的方向,又收回来看言怀卿。 “拖鞋都准备好了,言老师还说没准备?” 言怀卿不再看她,转身朝屋里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高估你了。” 还以为她会明天一早上来,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林知夏跟在她身后:“明明是低估我了,没想道我这么快发现吧?我眼睛尖着呢。” 走进书房,书案上的布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未被动过—— 三行字摆在正中,一角压着一枚红色信笺,上书“文酬”二字,旁边则是一幅墨迹犹新的水墨小品。 林知夏走到书案前,自觉拿起信笺前后查看,又低头细细端详那幅水墨画。当她再次抬眼看向言怀卿时,那股被晾了一整天的、混杂着委屈和不服气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这个,也是我的。” 前没因,后没果,语气嚣张跋扈,不知道在说什么。 言怀卿蹙了眉:“哪个?” “画。”林知夏伸出一根手指,准确地点了点那幅水墨小品。 “不给。”言怀卿直截了当拒绝。 “给我画的,凭什么不给。” “大言不惭。哪里就是给你画的了。” 那副水墨小品,画的是一个独立风中的背影,亭亭玉立,又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风致,笔意不仅跟先前所赠扇面一脉相承,也跟言怀卿的头像形成微妙的呼应。 更重要的是,水墨画很少采用正方形构图,而这画的尺寸,分明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头像。 ——居中裁剪,还能做手机屏保。 先前只是看到一个边,不能确定,如今凑近细细看过了,林知夏笃定地说:“画了我,就是给我的。” 言怀卿走到书案另一侧,指尖划过宣纸边缘,点了一下:“何以见得就是你?” “背影姿态,肩线弧度,甚至发带的飘动方式,都跟我扇子上的人一模一样,跟我的手机屏保也一样。” 林知夏的手机屏保是扇子的局部,只不过扇面上的人太小了,看着有些模糊,而眼前这一副,刚刚好。 言怀卿抬眸看向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扇子上画的是你?” “送给我了,就是我。”林知夏的回答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 言怀卿噎了一下,随即失笑。 许是大半夜的,懒得跟她计较,她垂着眼眸吐露两个字:“拿走。” 林知夏勾唇一笑,连忙凑近她面前,用目光锁着她,手指一勾,指向那幅书法。 “这个,我也要。” 言怀卿视线顺着她的指尖落在“甚合我意”四个字上,又缓缓抬起,对上她亮得灼人的眼睛。 “别太嚣张。” “不给我就不走了。” 林知夏再凑近一步,眼神里有得寸进尺的狡黠,有压抑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更有一种近乎无赖的、吃定她的笃定。 目光灼灼,寸土不让。 空气静默一瞬。 言怀卿勾了勾唇线,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也拿走。” 林知夏被她这过于爽快的应允惊得迟疑了一秒,随后心头狂跳。 但她没有立刻收回视线,依旧紧紧看着对方。 “还要什么?”言怀卿无奈问。 林知夏眨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仰起下巴,得意道:“网上说,我可以给,但你不能主动要。可言老师不一样。” 第101章 “什么不一样?”言怀卿眼神波动,猜不到她又在憋什么招。 林知夏朝她笑笑:“言老师是——你可以要,但我不能主动给。” 言怀卿没接话,思索她话里的玄机。 林知夏没打算买关子,自行解说:“前者是不是真爱,不好说。但后者,肯定是真闷骚。” 她大着胆子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告知:“言老师,你就是个闷骚怪。” 言怀卿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 同时,一个利索的巴掌拍在了林知夏的后脑勺。 反正也不疼。打得又暧昧。 她“哎呀”一声,顺势往前一栽,下巴抵在言怀卿的肩上,得逞似的憋笑:“还是爱打人的闷骚怪。” 言怀卿微微后退半步,却没有推开她,扫了眼她抿着的嘴唇,侧开脸,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嫌弃:“半夜扰人清静,没礼貌。” 经历过上午的落荒而逃,林知夏学会了适可而止。 她慢吞吞收回下巴,一个转身,动作迅速地将桌子上的画卷、书法卷了起来,与那个红色信笺并在一处,小心拿在手中。 “言老师,那我……回去了?不用送。” 三样“文酬”到手,她心满意足地走到窗边,透过窗户上言怀卿的倒影,看了眼楼下的摩托。 言怀卿则像看强盗一般侧眸看她,而后端起茶杯,淡淡冷笑。 林知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微痒,却又不敢再造次,见好就收。 “言老师,不叨扰了,晚安。”她抱着她的“战利品”,脚步轻快地朝外走。 刚走到书房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冷硬的制止。 “站住。” 林知夏脚步一顿,下意识收紧了怀里的“文酬”——难道要反悔?她迟疑地回头,就见言怀卿不知何时放下了茶杯,朝她走来。 “勉强再搭个袋子给你。”她顺手从柜子里取了个手提袋递给她。 林知夏毫不犹豫接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去,“还是言老师贴心,这样装着好拿,也不容易折损。” “行了,走吧。”言怀卿目光平静地送客。 林知夏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解读出了纵容,憋着笑换鞋,开门,离开。 夜风里,摩托上,长发微扬,心旌荡漾。林知夏觉得,自己赢大了。 而楼上窗边,言怀卿看着那个骑着机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确实,低估她了。 不仅眼尖,脸皮也够厚。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目光掠过空了一片的桌子,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睡觉了。 -----------------------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明显不见外了。 就看言老师什么时候忍不住了。 第85章 偷家 林知夏怀揣着“战利品”一路风驰电掣,心情也如同夏夜的风,自由而畅快。 开到家楼下,停好车,她几乎是蹦跶着上的楼。 刚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到手的“文酬”,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这么晚了谁还会发消息?她疑惑地点开,瞬间被满屏的红色炸晕了眼睛。 是言怀卿。 那个一晚上惜字如金的人,竟然在剧本群里连续发了整整三屏的红包! 每个红包的封皮上都简单备注着:「辛苦」 最后一个是:「晚安」 沉寂了大半天的群被瞬间炸醒! 深夜潜水的、熬夜赶工的、在外吃宵夜的,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红包雨给砸了出来,各种表情包和文字弹个不停。 「哇!这么大的红包!言团大气!」 「死手,快抢」 「跟着团长有肉吃」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先谢为敬」 「是沾了林老师的光」 「这稿费付得也太阔气了」 「虽迟但到,我就说我老板肯定有表示!!!」 「@林知夏林老师快来收红包,言团结账啦」 「感谢林老师带来的福利[膜拜]」 「+1感谢林老师!」 「比苏老师发的大[暗戳戳拉踩]」 「嘘……看破不说破[狗头保命]」 「好人一生平安!」 苏望月也冒了出来: 「@言怀卿哟,终于舍得出来了?」 「还学会用红包刷屏了?」 「说说吧,大半夜不睡觉,心里藏了什么小秘密?」 ...... 言怀卿的回复混在一片感谢和调侃中,依旧简洁得过分:「晚安」 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x只是心血来潮,或者真的只是体恤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但林知夏的心口却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撩拨了一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人啊……” 当面给得那么含蓄曲折,背地里又用这种直接的方式来“普天同庆”。 “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闷骚怪。”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怦怦的心跳,跑去书房。 轻轻取出信笺打开,里面确实不是百元大钞,而是一层柔软的丝绸,丝绸下静静躺着一块半山半水的翡翠平安扣,由一根简单的深色丝线系着。 种水极好,翠色欲滴,在灯光下流转着含蓄内敛的光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极为契合言怀卿的品味。 平安扣的下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洒金笺,上面是言怀卿的笔迹:「文酬知音,玉赠知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文酬啊……” “甚合我意。” 林知夏将平安扣挂在脖子上,贴紧着皮肤,温润的触感仿佛直直熨帖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将那幅水墨小品也取了出来,小心翼翼铺在书桌上,调整好光线,找好角度,开始拍照。 从几十张照片中选出最满意的一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点开微信头像设置,将那张照片裁剪、换上。 水墨勾勒的背影亭亭而立,发带微扬,意境悠远,带着一丝专属的秘密感。 ——新头像设置完成。 做完这一切,林知夏点开群信息,先领言怀卿的红包雨,再看看自己刚刚换上的新头像,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几乎要从心底溢出来。 她点开输入框,带着一点小小的、只有自己和某人能懂的炫耀心思,跟着发了一句:「谢谢言老师,晚安。」 这条消息发出后,群里诡异地静默了十来秒。 随即,真正的“炸群”开始了!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 「林老师换头像了」 「这头像……这风格……」 「这背影!这画风!」 「跟言团的头像......」 「我勒个豆!是我想的那种头像吗?让我尖叫一会」 「只有我看出来吗?这应该是言团亲手画的吧?」 「眼尖!绝对是言团的手笔!」 「所以,言团突然发红包?是为了......」 「引出这个头像??」 「这才是真正的是稿费吧?!」 「俩人到底什么关系啊?稿费能附带定制头像!」 「@林知夏林老师!出来说清楚,这头像怎么回事」 「@言怀卿言团!先别晚安,解释一下」 「所以,我大胆推测一下,咱们言团今天的沉默是在画画??」 「我就说呢!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磕死了!磕死了!磕死了!」 「没人发现问题吗?」 「言团以前从不说晚安的」 「是哦」 「@苏望月苏老师!快来看!你被偷家了!」 「她们俩背着你用情侣头像!」 「还互道晚安」 苏望月果然火速赶到: 「@言怀卿@林知夏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解释!立刻!马上!现在!」 「我的望言欲穿呢?」 「我的日月同辉呢?」 「我的光芒万丈呢?」 「怎么,一转眼你们就暗度陈仓了??」 「搭档这么多年,你都没给我画过头像@言怀卿」 「[怒火][怒火][怒火]」 ......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排山倒海般的起哄和苏望月的“咆哮”,身子撑在书桌上,笑得簌簌直抖。 江南里的某个人会是什么反应呢?大概又在无奈地蹙了眉吧?或许早就预料到了? 林知夏握了握脖子上的平安扣,点开那个水墨头像的对话框,私发了几条消息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焦急地等待回复,因为言怀卿的回复早已给出了,在画里,在玉里,在红包里。 说不定,这场红包雨还真是为她下的。 今夜,注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林知夏点了一首《难忘今宵》送给自己。 ———— 江南里,书房的灯已经熄灭,卧室只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第102章 言怀卿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群里的喧嚣和苏望月的“控诉”她已经尽收眼底,指尖划过一条条惊呼和调侃,最后停留在林知夏那条「谢谢言老师,晚安。」上。 看着那个新鲜出炉的水墨头像,她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第一时间昭告天下,果然沉不住气。 正想着,手机连续轻震,那个新换上水墨头像的人发来了私信。 「画已启用,谢谢文酬。」 「玉很漂亮,甚合我意。」 「晚安,言老师。」 字里行间透着心满意足和狡黠的得意,仿佛能看见她抱着手机偷笑的模样。 言怀卿目光最终落在“甚合我意”四个字上,亲写的字被原样送回,学得果然很快。 她指尖微动,落在输入框上,却并未立刻回复。 窗外夜色更深,万籁俱寂,想来屏幕另一边的人笃定她不会回复。 于是,她退出对话框,指尖轻轻落那个头像上——拍了拍。 随后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有两行字闪闪发光—— 「我拍了拍“林小满”」 「“言小卿”拍了拍我」 ----------------------- 作者有话说:写了这么多,竟然没到三千字,嗷嗷哭。 谁来拍拍我[无奈][无奈][无奈] 第86章 倒贴 林知夏在轻盈而饱满的情绪中醒来,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心口——她要去见言怀卿。 她下意识握住胸前的平安扣,捻了几下后,利落起身。 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将平安扣仔细藏在衣领下,贴肤佩戴,又去书房去了取了琥珀手链带上,她提前一些去往剧场。 又下雨了,骑不了摩托,只能开车。 她熟门熟路赶到言怀卿的办公室门口,敲了几下,果然没人应。 反正钥匙还没还回去,她又顺理成章开了门。 雨丝缠绵,敲打着落地窗,将窗外的荒山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靠窗的临时工位依旧没撤去,上头层层叠叠摆满行程表和文件。 林知夏没有翻动,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开了桌上的台灯,然后安静地坐在言怀卿的工位上,想象她连日来的忙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渐大。 终于,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穿透雨声,一步步靠近。 林知夏连忙坐直些,将椅背一转,背对门口,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 钥匙扎入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却又明显一顿,仿佛来人在迟疑什么。 随后,门被轻轻推开。 言怀卿并没有立即进来,而是在门口站立了片刻。 她一眼就看见那盏亮着的台灯,以及那把被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着门的办公椅。 落地窗的玻璃上,还隐约映出一个笼在灯光下故作姿态的身影。 ——这是进贼了。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反而以比平时更轻、更缓的动作关上了身后的门。 没有如林知夏预想的那样,带着疑惑或惊讶绕到椅子前确认,她径直走向靠墙的茶水台,拿起电热水壶,去饮水机接水。 水流声哗哗响起,打破了室内紧绷的沉默。 “说说吧,冒这么大的雨过来,又看上了我办公室的什么宝贝了?” 声音平静,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林知夏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我是来还钥匙的。”她慢慢将转椅转回来,正看见言怀卿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水壶的刻度线。 接好水,按下烧水键,水壶的低鸣随之响起。 对方这才转过身,靠在茶水台边看她。 “还钥匙?东西到了你手上,还能有还回来的一天?”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林知夏被她这话激得轻“哼”一声,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放在桌面上,“真是来还钥匙的。” 言怀卿目光掠过她腕间的琥珀,落在钥匙上,双臂交叠,低声说:“行,放那儿吧,你可以回了。” 林知夏没动:“来都来了,雨还这么大。” 言怀卿也没动,静观其变。 林知夏慢悠悠起身,踱到窗边转一圈,再回头时眼神有些躲闪。 “言老师,我也觉得咱俩的微信头像...挺像情侣的。” “所以?”言怀卿面无表情。 “所以,苏老师好像很生气。”林知夏蹭到茶水台边。 “你来,就为了告诉我,你的苏老师生气了?”言怀卿压了眉梢,眼神里透着不解。 “不是。”林知夏吸吸鼻子,状若无意地问x:“言老师要帮她画头像吗?” 水烧开了,“咔哒”一声轻响。 言怀卿未置可否,转身取出两个干净杯子,放入茶叶,冲入滚水,浅绿色的茶汤迅速晕开。 她端着两杯茶走回办公桌,一杯放在临时办公桌上,另一杯则拿在手中绕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林知夏一眼,仿佛她只是办公室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口嫌体正。”林知夏看着给她倒的那杯茶,暗自腹诽。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言怀卿点开手机屏幕,取过一支笔,在白纸上演算起来。 林知夏走到另一侧的临时工位上坐下,抿了口茶,抱着杯子轻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言怀卿笔尖未停,头也不抬:“不敢劳驾。” “我真可以帮忙。”林知夏往前倾了倾身体,试图吸引她的注意,“整理文件,核对行程,或者帮你……” “坐好。”言怀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她刚抬起一点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又过了十来分钟,林知夏才敢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她背后,低头看她计算。 言怀卿蹙眉凝神,没空搭理她。 林知夏却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言老师,你这里算错了。” 言怀卿停笔,视线落在她指尖点着的那处数字上。 错了吗? 十秒后,她确认,果然算错了。 错误并不显眼,满纸的数字里,她竟能一眼识破。 眼真尖。 言怀卿没有立刻纠正,也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静止的姿势。 氤氲的茶香里夹杂着些许尴尬。 林知夏没收回手,指尖仍悬停在纸页上方。离得近,她甚至能感受到言怀卿呼吸间极轻微的起伏。 “言老师,你,还没看出来哪里错了吗?” 言怀卿笔尖在错处点了一下,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无限长。 “言老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林知夏小心翼翼地问。 “还有错处?”言怀卿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纸张移到她脸上。 林知夏手指一顿,指向另一处错误:“言老师,你是因为我在这,紧张了吗?” “紧张?”言怀卿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无波,却莫名透出一丝寒意。 林知夏强撑着笑容,指尖在第二处错误上方点了两下:“这里,明显忘了进位,这是小学的算术题,你这种低级错误,是会被老师骂死的。” “嗯。”言怀卿点点头。 林知夏难得看她心虚示弱,忍不住调侃:“言老师念书的时候,该不会是个学渣吧?” 言怀卿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带着几分难为情。 “我确是学渣,能考清华的话,说不定就不来唱戏了。”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林知夏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一时语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所以啊,你还是需要我的,你这些账可以让我来算,算错了任打任罚。” 言怀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这些,都是院里的核心账目,你想看就看,想算就算,当自己是谁?” 林知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上扬:“看都看了。难不成,你这账里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要不然,言老师给我签个什么保密协议?或者...” 她故意拖长语调,“把我拉上贼船,一同分赃。” “分赃?”言怀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是敢想。” 林知夏不退反进,指尖又在纸上一点:“不敢想的话,怎么配站在言老师身后呢?” “既然这么想‘分赃’,那就先把账算出来吧。”言怀卿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儿,竟真发了个账目表给她。 “这是前两个月巡演的对账表,既然你主动请缨,那就算算吧,看看能分多少。” 她起身让出位置,自己则端起茶杯走到窗边,望着雨幕:“正好我还有别的事,下班前给我结果。” 林知夏低头看了会儿手机上的表格,又抬头追向她的身影:“言老师......” 第103章 言怀卿回头,眉梢微挑,“怎么,难道林老师只是假意客套,又不想算了?” 林知夏立即正色:“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言老师没把我当外人。” 言怀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回头,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哪个外人能随便进我办公室,还能坐在我的位置上?”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而言怀卿的背影在雨幕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和孤独。 “言老师,沉香、琥珀、平安扣,都价值不菲吧。我是不是应该送些什么,给你当回礼?” 言怀卿回头,笑了笑;“把账算清楚,就当回礼了。”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从前的疏离。 林知夏看着她的侧脸,苦笑一声:“言老师,你这也没挣到多少钱啊......我都不好意思收你的礼物了。” 能从密密麻麻数字中,一眼看出结果,眼睛够毒的。 言怀卿意外,眉梢微动:“怎么,林老师这是嫌我赚的少,失望了?” “那倒没有,也不是失望,就是有些没想到。” 言怀卿指节捏在瓷白杯壁上,声音浅浅:“没想到什么? 林知夏划拉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小声嘀咕:“这票房收入,减去场地租金、人员工资、宣发成本、税费......还有这些零零碎碎的损耗报销......” 她猛地抬头,眼神难以置信:“言老师,你们这剩的钱,也不够排戏的吧?” “嗯。”言怀卿轻轻应了一声,侧脸在灰蒙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那你们哪来的钱排《几重山》?”林知夏放下手机,视线锁定窗前的人。 “院里每年都有专项拨款和文化补贴,也可以申请艺术基金,甚至可以拓展社会合作、企业赞助等等。”言怀卿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又像是单纯觉得难以启齿,“东拼西凑,总能凑齐。” “所以,言老师最近的应酬才这么多吗?”林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微微发酸。 “嗯。”言怀卿端着茶杯,一步步从窗边走回,“是不是对我这个外表风光的‘假霸总’,去魅了?” “嗯。”林知夏煞有其事点点头:“这么看来,我不仅分不到脏,还可能得倒贴。” “倒贴?”言怀卿停在她身旁,低头打量:“你这种连夜上门抢劫的人,还会倒贴?” 林知夏被她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有些慌,暗自清了下嗓子:“如果是给言老师的话,倒贴我也认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 言怀卿垂眸看她,眼底情绪不明。她没接这话,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指尖点了点林知夏手里的手机屏幕,“先把账算清楚再说大话。” 语气听不出波澜,但转身走向临时工位的脚步,似乎慢了半拍。 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角:“言老师,我有点冷。” 言怀闻声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常穿的薄款针织衫,递过去:“披上。” 林知夏没有伸手,仰起脸问:“言老师什么时候带我去应酬?” “这才是你来的目的?”言怀卿绕过去,将针织衫披在她身上。 “言老师还没回答我。”林知夏不依不饶。 言怀卿转身背对着她,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今天晚上就有饭局,要去就跟着。”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言老师,给我画了头像,就不能给别人画了吧?” “我从来不给别人画头像。”言怀卿拿起行程表查看。 “那为什么给我画?”林知夏追问。 言怀卿轻飘飘一笑:“那是你凭本事抢的。” “那言老师......” “再说话,去走廊里算。”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 昨天晚上本来打算先睡一个小时再写的,结果一觉睡到凌晨一点多,所以没更,抱歉了。 第87章 坐排 “再说话,去走廊里算。” 言怀卿一句话,成功让林知夏噤了声。 她抿着唇,视线在屏幕上飞快地跳跃,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晚上。 饭局……言怀卿在那样的场合,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而言怀卿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工x作中。打电话,接电话,向上汇报,向下传达,仅是听一耳朵,也能感受到她语言中的掌控力和处事间的游刃有余。 她中途还出去过两趟,但是没忘帮林知夏续茶。 时间在忙碌和雨光里流淌。 林知夏核对完最后几个数字,长吁一口气,抬头看向言怀卿:“言老师,我算完了。” 言怀卿垂着眼眸写写画画,眼皮都未抬一下,“放着就好。” “你不看看吗?”林知夏讶异。 言怀卿淡淡“嗯”了一声:“放着吧,财务那边已经在整理了,到时候我看总表就行。” 林知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合着她在这算了半天,纯粹就是白费功夫。这人根本没打算看。 被耍了。 一股无语又憋闷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瞪着言怀卿的侧脸:“那你还让我算。” “看你挺闲的。”言怀卿抬起眼皮,轻飘飘扫她一眼。 “你......”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将几页纸调整了顺序,按在她面前:“必须看,先看我的。” 言怀卿目光迅速扫过上头的数字,“效率不错。”语气听不出褒贬。 “不许敷衍我。”林知夏蹙眉,蹲在桌子旁怒目示意:“往下看。” 言怀卿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再次翻看桌上的计算结果。 倒数第二页,几个醒目的问号标注出了数据的存疑点,每一条都直指流程中不易察觉的冗余开销。 最后一页,罗列着《几重山》有望缩减成本的建议,并简单备注了可行性,虽不算惊天动地,但也切实可行。 言怀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眼眸微动,重新审视眼前的人——不止是聪明有见地,还能迅速切入到实际工作层面,心细如发。 “不错。”她给出最终的评价。 虽然声音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但眼神已经悄然改变,林知夏被夸的很满意。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蹭言老师两杯茶吧。”她趁势追问:“要是觉得可行,我还可以再细化一下。” 言怀卿没回答,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雨势:“夏夏,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言老师是不是想说,以我的实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林知夏顺杆往上爬。 言怀卿像是被她的自信逗乐,又像是别的什么,唇角略略牵动。 她将那份手算结果放在一叠文件的最上方,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我是想说,你这种不肯吃亏,非要证明点什么的劲头,如果只用来计算这些细枝末节,够让人头疼的。” 也太可惜了。 林知夏蹲在桌边想了想,仰头看着她:“言老师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判断。”言怀卿移过目光看她。 “肯定是夸我,夸我能做大事。”林知夏语气笃定。 言怀卿微微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看了眼腕表:“先吃饭吧。” 略一沉思,她又提议:“鸡汤小馄饨如何?” ……什么意思? 挑衅? 林知夏愣了一下,旋即别开脸:“不如何!” 言怀卿对她的应激反应并不意外,唇角悬着淡淡的笑意起身,“附近有家本帮菜口味不错。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 “言老师定吧。”林知夏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下意识攥了她的手腕。 言怀卿纵容了她。 雨还没停,在伞外织成一片朦胧的湿雾。 午饭吃得安静,却并不尴尬。言怀卿吃饭时话很少,倒是又纵容林知夏问了不少问题,从院团到剧场,知无不答。 饭后,雨势稍歇。 午休之后要去坐排,言怀卿靠在沙发上休息等候,竟又纵容林知夏抱着她的腰小憩片刻。 但也仅是片刻,时间一到,立刻叫醒。 “夏夏,我要去排练了。” 林知夏不想醒,下意识将脸埋在她小腹上,手臂收紧:“再睡十分钟……” 言怀卿低头看她,声音里没有丝毫动摇:“不行,不能迟到。” 林知夏哼唧两声,嘟嘟囔囔问:“言老师就不能为了我迟到几分钟吗?” “不能。”言怀卿语气很硬,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知夏依旧没撒手,言怀卿就那么无情地将她从怀里“剥离”了下来。 什么霸道总裁的温情纵容,什么底线只为一人打破......小说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林知夏孤零零躺在沙发上,半睁着眼看她整理衣摆,“言老师,你真无情。” 第104章 言怀卿甚至没打算等她,弯腰瞧她一眼,语气平淡:“大排练厅,睡醒了自己过去。” 说完,她拿了桌边的水杯和手机,径直朝门口走去。 开门,离开,关门。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林知夏觉得自己被丢弃的样子像个笑话,认命地闭了眼。 但同时又觉得,言怀卿讲原则的样子超有魅力。 等她彻底睡醒走到大排练厅时,人都到齐了,大家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剧本和水杯。 林知夏识趣地没有上前,自己找了个边角上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说起来,这还是《几重山》全体演员第一次聚在一起磨合新戏,排练厅里弥漫着既兴奋又紧张的氛围。 先由导演和编剧深入讲解故事和人物,再由演员轮番朗读自己的角色台词。 这就是排练的第一步——坐排,也叫围读,用心和脑去吃透剧本。 就是吧,你一言我一语,问题一个接一个,进展极为缓慢,且毫无章法可言。 直到天都黑了,林知夏也没看出什么进展,替言怀卿愁得直叹气。 傍晚时分,坐排结束。 言怀卿径直走向她:“走吧。” 林知夏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后:“言老师,你们这排练……怎么这样啊?” “刚开始都这样。”言怀卿并不在意,回头看了眼她蹙着的眉梢,笑问:“怎么,怕我们把你的故事演砸了。” “不是。”林知夏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剧本改得很好啊,就是没想到你们排起来这么难,看起来很乱,问题也很多。” “发现问题也是坐排的目的之一,现在乱,好过上了台抓瞎。”言怀卿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沉稳的力量感。 林知夏稍稍安心些,但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还以为排戏就是照着剧本唱,然后增加动作,切磋走位。” “剧本是骨架,排练是填充血肉的过程。争论、磨合、甚至推翻重来,都是常态,直到每个动作、每句台词都找到它最舒服的落脚点上,才能搬上戏台。”言怀卿引着她往办公室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林知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就算忙了一整天,也还是要去应酬?” “嗯,先前就定好了,韩院长也会过去。”言怀卿边走边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林知夏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就这样过去吗?” 言怀卿脚步未停,侧眸:“怎么?” “穿这个?”林知夏视线扫过她坐皱了的休闲裤。 言怀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平淡:“不然?” “不需要换上西装革履吗?”林知夏迅速看了眼自己的衬衫长裤,有些心虚。 言怀卿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夏夏,”她声音里揉进一丝微妙的嘲弄,“你以为是什么鸿门宴吗,要盛装出席?” 林知夏一时语塞。 言怀卿转身继续向前:“以为的没错,是鸿门宴,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林知夏:“……”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啊,就这么执着于看她吃瘪吗? 从办公室取了包,两人一起回了趟江南里。 言怀卿动作很快,不过二十分钟,就换好了衣服和发型。 浅杏色的v领衬衫,同色系的阔腿长裤,长发松松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小手臂。 明明没有刻意打扮,就是多出许多难以言喻的气场。 “走吧。”她拿起手包,看向林知夏。 “嗯。”林知夏起身跟上。 一前一后,沉默下楼。 上了车,绑好安全带,林知夏开口问:“言老师,一会儿饭局上,需要我做什么吗?” 言怀卿启动车子,目视前方:“不需要。当我的小影子就行。” “好。”林知夏抿开嘴唇笑笑,又忍不住好奇心:“都会有哪些人?” “文旅、基金、出品方,还有文化局的一位领导。”言怀卿言简意赅,“酒桌上不会聊具体的事情,不用有压力,而且韩院长在,她会主导。” 她顿了顿,补充:“场面话可能会比较多,听着就行。” “好。”林知夏点头应下。 言怀卿回头看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开口:“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林知夏调整了一下安全带,再次朝她咧开嘴:“我是言老师的小影子,你不紧x张,我自然就不紧张。” “心态不错。”言怀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敲。 后视镜里,林知夏看起来比她还要放松,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这不像初次步入应酬场合的年轻人。 可她,明明又会为了排练厅的“混乱”而替她发愁。 是个矛盾的人。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的状态—— 脑子:马上就亲了。 死手:咋还没写到。 眼睛:困死了,睁不开了,要不直接睡吧。 第88章 充电 厅堂深阔,灯影沉沉,座中诸人,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这就是言怀卿的另一个戏台,也是战场。 以往,林知夏也参加过这样的饭局,但席间有长辈坐镇,即便她一句话不说,也会被人争相关照、谄媚。 但这次不一样。 很明显,言怀卿在这场酒局里,是需要周旋应对的下位者。 有求于人,身不由己。 而所谓的饭局,吃得就是下位者的尊严和骨气。 席间,言怀卿配合着韩院长周旋于众人之间,敬酒、布菜、应对自如。 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不同,语速稍慢,带着精心打磨过的松弛感,听起来更亲和,甚至有种很好摆布错觉。 她能深入浅出聊戏曲,也能接住商场上的话题,时而精准地捧一下对方,时而巧妙地引出《几重山》的项目优势,将赞助诉求融入看似随意的闲聊中。 算得上是谈笑风声,妙语连珠。 林知夏则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看她为一场戏的诞生,去演另一场戏。 期间,林知夏试图配合她,但是失败了。 每当有人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时,言怀卿总能很自然地将她纳入自己的气场范围内,从旁护上一二。 为了不让她费更多心思,林知夏索性安静地吃饭,也静静地观察—— 她看到言怀卿手里的酒杯一次一次见底,看到她眼角眉梢始终维持着完美的笑意,也听她用略带恭维的语气说场面话。 有一位企业老板明显对戏曲一知半解,却高谈阔论,她依旧能微笑着点头,适时插一句“您这个见解很独到”,既不冷场,也巧妙地化解尴尬。 而那老板,似乎格外享受旁人的捧场,一次次举杯,甚至要她在饭桌上清唱几句。 林知夏的指尖在桌下悄然收紧,言怀卿则微微侧过身,握了握她。 她没有拒绝,笑意更盛,像是戴上了一张无缝的面具,谄媚,圆滑,示弱...... 她早已娴熟地掌握了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行走的生存法则。 她世俗得如此娴熟。 林知夏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心疼和清醒。 如果她耽于软绵绵的幸福,回避权利和资源,那十年之后,再同桌吃饭,她将还是那个被言怀卿护于羽翼之下的人,只能作最无力的心疼姿态。 饭局持续了近两个半小时才散。 言怀卿一一将客人送至门口,弯腰,握手,道别,笑容无懈可击。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她挺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跟韩院长简单交谈之后,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林知夏。 四目相对,眼里那些应酬场上的热络与精明瞬间褪去,恢复了林知夏所熟悉的沉寂,还有倦意。 她没说什么,只是浅浅笑了一下,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或许还有一丝……被看到另一面的坦然? 夜风习习,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气。 林知夏上前一步,轻声问:“喝醉了吗?” 言怀卿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低沉许多:“还好,扶我一下。” 林知夏没有犹豫,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两人慢慢走向停车场,言怀卿的脚步不如平日稳健,却仍然竭力维持着仪态。 风将影子吹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喝这么多酒,会影响到嗓子吗?” “会,好在还算年轻,经得起。” 这样一把天生的好嗓子,是能用‘经得起’来权衡的吗? 林知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顿时觉得心口堵的厉害,暗咳一声:“那……明天还能围读吗?” 言怀卿轻笑,气息沉沉:“喝点蜂蜜水,休息一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