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旅》 第1章 《苦旅》作者:烘焙 【cp完结】 简介: 程万里喜欢游鲸,游鲸喜欢程万里。 大学时期,他们形影不离,误会解开,他们互诉心意,像无数热恋的情侣。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程万里和游鲸热切幻想着未来,完全拥有着彼此。 游鲸以为他会永远幸福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程万里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视为抛弃。 游鲸喜欢程万里, 程万里不喜欢, 他抛弃了游鲸。 人生苦旅,总是孤独。 程万里x游鲸 活泼大条开朗热情1x冷淡冰山恶劣病态0 程万里是1 bgm:loveme-jmsn 标签:虐恋 第1章 1. 浮川市下了一场雨,飞机落地,南方的阴冷空气穿过外套钻进透入骨骼,程万里拉着箱子走出通道,边走边扣上了棒球服外套,要不是吴穹要在浮川办婚礼而他担负着伴郎的重任,他很难把自己打包送上飞机离开他已经开始供暖的温暖宅男屋。 推开玻璃大门,他抬头,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出口依旧站了不少人,他左看右看没看到来接他的人,想起吴穹在群里信誓旦旦的‘车接车送’,他当即找了个角落蹲下准备找他“要个说法”。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忙,吴穹的电话没打通。但因为有这个保证,程万里根本就没问酒店位置,这会儿他打开列表,盘算着得先找个人问问位置再说,但——陡然间他面前扑下大片阴影,有人站到他面前,遮住了所有光线。 程万里意识到这一点,他于是抬起头。 对上一双正淡淡看他的眼眸。 游鲸穿一件长度到膝盖的黑色大衣,如果没看错的话里面穿的是还西装三件套,外加一双看起来锃光瓦亮的深棕色皮鞋,脸倒没怎么变,发型也没什么变化,不过从他的角度上仰看过去似乎有点长了,刘海都要盖过眼去。 后知后觉游鲸站在他面前,程万里愣住。 怎么是他? 吴穹不是说他人在国外抽不出空吗? “起来,”游鲸皱眉,“走了。” “啊?哦哦哦哦!” 程万里手忙脚乱地起身,又因为一下子起的太猛差点仰过头,还好扶住他的箱子救了一命,他畏手畏脚地拉着箱子,跟在游鲸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机场来到停车场,然后——他的嘴就张开了。 “哥们儿你现在开迈巴赫啊?”程万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没忍住感叹了一下时光荏苒,当年那个和他一起熬夜打游戏的男孩现在也开上这种标签贴着成熟稳重的大人车了。 游鲸瞥他一眼:“上车。” 程万里“哦”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随后动作顿住,想了想,又轻轻打开后排的门坐了进去,还特地挪了挪屁股,把自己放在副驾驶正后方。 游鲸系上安全带,抬起头就看见后视镜里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鹌鹑”,他气笑了,哼了一声,也不发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了好半天,久到程万里都以为是不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开始试探着朝前排发射视线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很怕见到我?” 咯噔—— 程万里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有啊?”他索性先发制人,“谁说的,我什么时候怕了,你想多了,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游鲸又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副驾:“坐过来。”? “不用吧。”程万里讪笑,“我晕车、不是、我不晕车的不用坐前排,我就想坐坐迈巴赫后排,你看这豪华座椅,你看这大空间,多宽敞啊!” “别让我说第二遍。”游鲸已经完全不看他了,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散发冷意。 “好的。” 程万里一边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唾弃自己怎么听见游鲸说这种命令性语言就挪不动腿的狗脾气都三年了还改不了!一边非常迅速地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而等到他完全坐进副驾,游鲸似乎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程万里见此情景,只能在心里默默打腹稿。 “安全带。” “哦!”他迅速动作。 或许真是因为安全带才这么久没开车?总之在程万里系好安全带的下一刻,游鲸就神态自若地发动了车子,雨夜,迈巴赫,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程万里的脑子里涌出来了,不行,不要再想了!但两个人都不说话也太尴尬了吧!程万里飞速转动脑筋,总算是想到一个好办法。 “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程万里眼睛一闭腿一蹬,决定哪怕一会儿游鲸扇他巴掌他也不睁眼,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游鲸似乎对他这种明显逃避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也就导致他居然真的在这段平稳的行驶时间里慢慢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时车子已经停住,他缓慢扭动脖子,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另一个停车场,应该是酒店停车场,他看向身边的位置——游鲸正坐在驾驶位看手机,眉眼之间微微蹙起。 “到了?”程万里打破沉默,“到多久了你怎么没叫我。” 游鲸听见他醒来,一秒关上手机屏幕:“醒了?你睡得像猪,我叫了你两遍都毫无反应,要不是因为你呼吸平稳神色正常我就要打120了。” “你的车太舒服了没忍住,你知道我的,我在哪都能睡得很香,更何况这可是迈巴赫啊!”程万里挠了挠头,笑了笑。 “后天早上婚礼,接亲典礼酒席一条龙,你跟我,还有丰收跟他男朋友是伴郎团,到时候要全程跟着,”游鲸把房卡扔给他,“伴郎服已经在你房间了,明天丰收和他男朋友才到,到时候吴穹会过来,大家一起吃个饭,还有问题吗?” 游鲸看向程万里,距离毕业已经过去三年,也就是说,程万里当了三年的逃犯,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不论是身体,长相,还是眼里的澄澈。似乎应该过得很好,才能保持这种依旧如同大学生一般的天真。只是再见到他,自己竭尽全力保持的平静每一秒都让他无法忍受。 本以为程万里应该没什么问题,游鲸熄了火准备下车,车门打开的瞬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程万里这样问。 仿佛呼吸都被按下暂停键,游鲸还未迈出的腿也停在原地,车门虽然开着,但停车场没什么人,四周都是静的,只有程万里的那句话在游鲸的四周回荡,再像一根矛一般刺进他的大脑,向下划开他的皮囊,最后恶狠狠扎进胸口。 他怎么敢这样问。 2. 诚实的说,游鲸是一个没有任何追求的人。 / 于是16岁他拒绝了他爸塞进手心的国际学校,选择就读于新港本地普高;十七岁他拒绝他爸塞进房间的留学中介,选择在墙上贴“高考倒计时”;十八岁他又拒绝他爸表示的保底澳洲,选择直接报考新港学院,最后录进他爸扣破了头都想不出能对家里有什么裨益的历史。 “没关系,”游鲸垂首低眸,站在他母亲的墓碑前说,“你不是有几个私生子吗?商科金融澳洲美国,随便花多少钱,你让他们去好了,我没意见。” 说完,他无视所有人的目光,转身离开。 他父亲气的半死,但游家家大业大的其中极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母家,他只是个入赘的上门女婿,甚至连“游”这个姓也是随母姓。他那些私生子如果露头,恐怕还没等游鲸动手,就会被他母亲本家的其他人给悄无声息的捏死。 换句话说,其实就算他父亲还没死,游家的钱也已经在游鲸手里了。 程万里入学时是自己坐火车来的新港,他们家在东北的最南,不算出名但也还算是发达,他从小到大都是普通家庭的配置,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接受的教育模式也都是中国式最经典的样子,所以推开新港学院历史系男生宿舍3号楼402的门时他以为他会认识的,是三个和他志同道合,家庭条件差不多的朋友。 但当他看到正在给自己的电脑机箱和屏幕布线的游鲸时,他的幻想被打破了,他是个男生,是个爱打游戏的男生,是个爱幻想的男生,所以自然看得出桌上这一整套绝对称得上顶级的外设加起来是几位数,程万里性格比较外向,放下行李就凑过去:“哥们儿,挺有钱啊。” 游鲸还算友善地看向他:“一般。” “我叫程万里,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万里。”他伸出手,一把搂住游鲸的肩膀。 后者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程万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苹果味道,于是整个人都变得很清新,他又忍不住轻嗅,随后自我介绍:“游鲸,游泳的游,鲸鱼的鲸。” “嚯,你这名字,挺水啊。”程万里赞叹,“你都玩什么游戏,咱们可以一块儿。” 第2章 “英雄联盟?”游鲸想了想,“没什么其他能一块的,都是些单机游戏。” “行,你打哪条分路?哪个区?”程万里听见lol立马来劲,“我艾欧尼亚钻一,我们到时候加一下。” 他们宿舍一共四个人,其中吴穹是明牌有女朋友的幸福人士,晚上准时和自己的女朋友甜蜜访问王者峡谷;常丰收则是一个没有电脑的人,不过他善良又勤奋,程万里猜他就算是有电脑应该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混迹,也因为如此,游鲸成了他最固定的游戏搭子,他们有一模一样的课表,所以连带着生活习惯也是一样的,有课的时候一起上课,起不来的早八一起翘课,中午晚上一起吃饭,再一起打游戏;他们甚至连游戏内容都契合,他打上单时,游鲸打野;他打ad,游鲸辅助,他心血来潮打一把辅助,游鲸的ad也能大杀四方。 程万里在大一下学期确认:游鲸是个完美朋友。 寒假前,他依依不舍地和游鲸告别,看游鲸收拾行李箱表情幽怨得像被始乱终弃的怨夫,游鲸被他盯得实在是难受,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放下手里还没叠完的毛衣,开口问他:“你们家在哪个城市来着?” “西江!你来吗?”程万里的眼睛登时亮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不对,你们家肯定过年有一大帮子事要做,你怎么可能有时间来找我玩。” 彼时两个人还没有意识到,过年去对方的城市这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对,游鲸只是感觉他这个眼睛瞪起来惨兮兮的小狗舍友有点可怜,而他的父母过年时肯定也不在家,他更是懒得和家里那群心怀鬼胎的人寒暄,不如躲出去寻个清净,于是这样想着,他不知不觉已经在手机上定了飞西江的航班,不过他存了个坏心思,当下,他没有和程万里说他要去的事。 直到—— “什么?”程万里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在哪?” 游鲸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轻快开口:“地址发在你手机,在家呆的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开的是双床房。” “——我靠!” 游鲸被程万里的巨大惊叹震到耳膜,不得不把手机给拿远了点儿,屏幕亮起,露出程万里的微信头像,一只笑得傻乎乎的狗,他听见程万里那头传来巨大声响,随后是他的声音:“你等我啊!我现在就来找你玩!!!!” 他忍不住想,程万里的表情现在一定像他头像一样蠢。 但他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他脸上也映着笑。 那年寒假,游鲸在西江最好的电竞酒店呆了一整个月,除夕夜,他原本准备自己在酒店度过,但程万里作为一个传统的北方小孩,显然对于这种独自一人过年的行径表示拒绝,在反复确认过游鲸他不需要回家过年,就算回家过年家里也不会有人之后,他大手一挥,强硬地把游鲸带回了自己家。 游鲸的家庭是典型的三口之家,父母是双职工,九十平米的小屋涵盖着这个家庭的全部记忆,简单,温馨,平静的生活充斥着他们的人生,游鲸站在程万里的家门口,甚至产生了某种怯懦感,从八岁开始游鲸就知道,所谓普通家庭的普通生活,他此生也许都无法实现,但—— “爸,妈,这是游鲸,我室友,他们家过年没人,我就把他带回来了。”程万里边换鞋边冲屋里大喊,还不忘记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拖鞋,“愣在门口干嘛多冷啊,快点换鞋进来!” 一个身材丰盈的短发中年女人兴冲冲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表情是真切地关怀:“小游是吧,快点进来快点进来,前几天万里就跟我说你在酒店住,我那时候就让他把你带回来,结果现在才来,都怪程万里这个傻小子,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游鲸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过年好,这是给您和叔叔买的年货。” 他提前做了准备,到别人家里过年不买东西,实在是有些不礼貌,游鲸母亲看见他提进来大包小包,表情似乎急切了些,她一巴掌拍在一旁左顾右盼的程万里后背,语气尽是数落:“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让小游拿东西到咱们家!” “又不是我让他买的!”程万里委屈大喊,不过无人在意。 程母早已经又热络地带着游鲸进了屋子,正向他介绍家里过年的各种繁杂事务,程父是个沉稳老实的中年男人画像,这会儿正在厨房炸丸子,听见门厅里有动静,挥舞着手里的筷子表情慈祥地冲游鲸打了个招呼。 虽然只有四个人,但年夜饭依旧精彩,西江是典型的北方城市,哪怕未来半个月大家都得在餐桌上打扫剩饭,出席这天的年夜饭也必须漂漂亮亮,游鲸坐在程万里旁边,端着碗看这些他从未见过的菜式,炸茄盒,炸丸子,炸蘑菇这些炸物都是家家户户必备,随后是炒鸡,蒸鱼,肘子和猪蹄,再然后才轮到占比不大的素菜,当然,还有绝对少不了的第一盘饺子——白菜肉馅,永恒经典。 “我妈包的白菜肉馅特别好吃,不过你稍微收着点吃,“程万里朝他介绍,“十二点还要吃一顿素的,豆腐粉丝,那一顿比较重要,那一顿里头包硬币了,吃到的话明年一整年都有好运气。” “好。”游鲸温和地点头。 还没等他动手,碗里忽然就多出两块大肘子,游鲸抬起头,看见程母正热切地招呼他吃饭,没有什么餐前的讲话,没有所谓小等老的餐桌礼仪,没有难吃的华贵宴席,每一道菜都用爱意做成,每个人都活得热烈又随意,游鲸从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吃上一顿这样充斥着新年氛围的年夜饭,而在今夜,他彻底实现了这样的生活。 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屋外,一茬又一茬的响动,是鞭炮和烟花,游鲸和程万里一家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甚至他和程万里都只是认识了半个学期,而他们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客气和屏障,就仿佛—— 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家人。 - “来来来,饺子来咯!” 随着电视里主持人的倒计时,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与之一同而来的,是厨房里端出的第二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这一盘略过餐桌,直接端进客厅,程父,程万里和游鲸早就准备好碗筷,正眼巴巴的等待着饺子端上茶几,他们对于硬币的期待,此刻胜过一切,客厅里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奋战。 游鲸晚上吃了不少,这会儿虽然有心但也无力,他大约只吃了五六个,刚想举手投降,就听见旁边程万里哀嚎:“不行了不行了,吃不下了——” 还没等游鲸反应过来,一枚饱满的饺子就被忽然扔进了程万里的碗。 “你吃这个,我精挑细选的最后一个,我实在是吃不下了,你替我吃掉!”程万里笑着看他。 其实预感已经很强烈,但游鲸没说话,只是照做,他夹起水饺,一口咬下——! 游鲸表情一变,微微低头,抬起手里的碗—— “镫!” 一枚一元硬币落进碗里。 “吃到了!”他听见程万里在他耳边大喊。 硬币浸没在碗底的醋里,他愣怔抬头,对上程万里闪闪发光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游鲸感觉某种声音似乎盖过了窗外的烟花。 砰、砰砰—— 是他的心跳。 3. “这里——” 程万里站在和昨天相同的出口,冲着正从里面手牵手走出来的常丰收和戏梵之大力摆手。 “嗨!万里!”常丰收快步朝他走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程万里一把揽住常丰收,“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常丰收一脸幸福,在他身后,戏梵之推着两个人的箱子,正笑眯眯地等待两人叙旧,“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也不见你回新港找我们玩!” 程万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被他的笑容掩饰过去,他拽着常丰收边往外走边开口:“当然不错,我太忙了,所以才一直没回新港,等我有空一定回去,你们要是有空的话来西江玩啊!我绝对作陪。” “好,”常丰收点点头,“游鲸呢?怎么你自己来接我们。”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停车场,依旧是迈巴赫,只不过今天开车的人变成了程万里,他打开今天下午才突击学会的车,坐进驾驶座:“他今天临时有个视频会议,没办法来接你们,所以把车钥匙给我了,没事,我们先去餐厅,他直接从酒店去餐厅,吴穹已经在餐厅等我们了。” 饶是戏梵之,看见车的瞬间也忍不住感叹:“迈巴赫?” 程万里一脸激动:“你看,我就说,哪怕是你对象这种大美人看见迈巴赫也得感叹一下吧!更何况是我。” 常丰收没感叹的基本原因是他不认识,不过这会儿忍不住开口:“他是大美人和他感叹迈巴赫之间有什么联系吗?”?程万里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怎么解释,干脆摆手,你先别管了!上车!出发! 第3章 今晚是结婚前最后一晚aka吴穹最后的单身夜,餐厅选在浮川本地有名的一家特色餐厅,吴穹定了一个大包间,就是那种四个人坐的话每个人中间都还能空出一个人空的包间,菜式也选了最特色的菜,就等他们就位。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毕业三年后的第一次聚会。 程万里停好车,随着服务员的指示上了二楼,推开包间门,目光随即坐在侧位的游鲸——以及他旁边的空位子,常丰收和戏梵之都已经坐定,吴穹更是早早坐在正中间,空位是谁,显而易见,他搓着手走过去,边拉椅子边观察游鲸,后者没什么反应,他这才放心坐下。 “恭喜啊吴穹!”常丰收是个完全看不出这两个人弯弯绕绕的人,只温和地祝贺吴穹和他的女朋友修成正果,“眼看着你从大一就开始谈,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戏梵之也举杯附和:“恭喜,总听丰收说你是个完美男朋友,以后升级成完美老公了。” 为了筹备婚礼,这一个月吴穹都忙得像陀螺一样连轴转,这会儿的这场饭局,是他近一个月以来最放松的饭局,此刻听见朋友们的祝福,他毫不吝啬自己脸上的幸福神色:“嘻嘻嘻,祝福我就收下了,你们呢,什么时候准备准备结婚,可别忘了叫我啊!” 这个——常丰收红了脸,没说话,倒是戏梵之点了点头,说了句‘一定’。 或许是发现游鲸和程万里没怎么说话,尤其是程万里这个以往饭局里的活跃选手,吴穹立刻开始攻势:“万里,人家游鲸现在是大老板,搞事业,我可以理解,你呢,怎么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谈恋爱?”。。。。。。 程万里在心里狠狠打了吴穹一整套拳,表情都带上三分命苦,他偷瞄了一眼游鲸,结果发现后者似乎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程万里能感受到这人周身已经开始急速下降的温度,立刻开口:“不瞒你们说,其实当年一毕业——我就出家了,我现在是无欲无求之人。” “呵。”他听见游鲸发出一声嗤笑。 吴穹听出他话里的逃避意味,当然不会再继续问下去,这个话题很快被揭过。程万里松了口气,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观察游鲸的脸,后者神色自若的样子让他越来越坐立难安,昨晚他问出那句话后,游鲸一言不发地铁青着脸离开,今早醒来,程万里压根没见到这人的面,只看见自己房间桌上放着的留言条和车钥匙,他到底在想什么?程万里弄不清楚,可他想弄清楚。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吴穹和常丰收倒是没什么想法,游鲸,一如既往让人看不透,程万里则是一脸的命苦。 只不过——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戏梵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游鲸,又看了看程万里。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第2章 4. 大约成年人之间的友谊真的会被各种现实因素阻隔,一顿饭吃到一半,游鲸接了一个电话匆匆离去,程万里抬手又放下,一脸担心地看了看游鲸还挺干净的餐盘,他好像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万里,”见其中一方已经离开,他们其中目前跟程万里依旧关系最好的常丰收忍不住开口:“你跟游鲸吵架了?” “当然没有!”程万里立刻反驳,“我们只是——有点误会还没说开。” 吴穹觉得奇怪:“你们两个能有什么误会?游鲸一直在新港,你又一直在西江,据我所知你们两个这几年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不是吧,你们不会是昨天到这儿就吵架了吧?” “我——”程万里又想否认,但想起游鲸那张冷脸,他又有点束手无策,只能心烦意乱地拿筷子戳盘子里的那颗花菜,“总之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如果是‘朋友’,那么应该没有什么说不开的。”戏梵之忽然开口,表情带着些了然般看向程万里,对上后者似有所觉的目光,如同情感导师一般温声开口,“不过如果对方没把你当朋友,那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吧。” 常丰收颇不赞同地轻轻拍了拍戏梵之的手背:“怎么会!游鲸和万里关系一直很好的!” 于是戏梵之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 游鲸没有回来,似乎真的很忙,抽出时间来给吴穹发了消息告知让他放心,明天他会准时出现在伴郎队伍里,只是依旧不见人影。 一顿饭吃完,婚礼也宣告迎来最后的开始倒计时,虽然浮川是吴穹他们准备久居的城市,但因为两个人都不想让那么多人在自己的新房里闹来闹去,所以接亲环节全部安排在另一家酒店,吴穹这会儿得先去一趟,虽然不能见新娘,但流程还需要再顺一遍,按道理说伴郎应该和新郎一起,不过看着程万里魂不守舍的样子,常丰收和戏梵之合计了一下,把人赶回了酒店,前面的准备工作就由他们两个陪同吴穹来准备。 面对朋友的关心,程万里没有推据的意思,他确实需要回酒店,迫切地,他打包了一点餐厅的饭菜,决心回到酒店之后要一直等到游鲸回来,然后督促他把晚饭吃掉,他大学时就因为不按时吃饭有胃病,虽然程万里将这种胃病定义为富人们的小说道具,但放在游鲸身上,他又觉得不是什么小事了。 不过真等到他开着游鲸的车返回游鲸定的酒店楼下,站在酒店大厅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似乎都不知道游鲸住在哪间房。程万里站在前台努力向工作人员解释了半天他和游鲸的关系,但星级酒店对于客人隐私这一方面还是做得太合格了,总之, 程万里窝进大厅供客人休息的沙发,就算是在这里,他也得等到人。 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两点。 程万里抱着饭盒睡得正香,梦里他正在料理鼠王供职的餐厅,等待上菜,他点了一碗大杂烩蔬菜汤,上菜铃‘叮铃’一声响起,他围上餐布,举起刀叉,服务员端着餐盘走到他身边,却迟迟没有动作,他诧异地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面无表情的,冷漠的脸—— 程万里猛地惊醒,他抬起头,发现梦境并不全然无厘头,至少—— “你在这儿坐着干嘛呢?”游鲸双臂抱胸,低着头看他。 好熟悉的画面,不只是在梦里,好像昨晚也是这样?程万里手忙脚乱地起身,怀里的饭盒因为他抱着的缘故还温热,他举起来,表情认真:“你晚上吃得太少了,再吃点吧。”?就这样?就只是这样?没了? 面对程万里戛然而止的言语和居然一脸认真的神情,游鲸要气晕了,不过他面上一如既往冷淡,语气也更加冷漠:“不用,不饿,明天五点就要起床,你抓紧时间回去睡吧。”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要走,方向却不是往酒店电梯厅,而是往外?程万里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告诉他,他必须要在此时此刻拦住他,不然,他也许此生再无机会能够有一个面对面和游鲸谈话的时刻,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他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语气恳切:“我能跟你聊聊吗?就一会儿,求你。” 游鲸迈出的腿停驻,他低头,程万里的手隔着三层衣物,此刻却如同烧热的炭火一般灼烫着他的一小块儿皮肤,但——总要迎来审判,无论如何,无论是什么结果,于是他转身,换了个方向:“来我房间。” 程万里一路跟着才发现游鲸实际上就住在自己斜对面的房间,他跟随着游鲸进门,又把门带上,游鲸似乎真的很累了,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的,做工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白色衬衫,他松开领带,刹那间吐了口气,坐到沙发一侧,示意程万里过来。 程万里走过去,面对面坐在另一侧,虽然位置对等平行,可程万里总潜意识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等待被审判的犯人,只要他但敢说错一句话,头顶就会亮起一盏巨大的白色聚光灯,灯光还会由白变红,给他宣判死刑。 “你想说什么?”游鲸问。 程万里却忽然卡了壳,他想说什么?对啊,他想说什么?对不起吗?可显然游鲸不想听对不起,他了解对方,如果游鲸真的不原谅一个人,那这个人就不会再有出现在他眼前的机会;可除了对不起,他想不到任何,于是他抬眼:“对不起。” “不想听这个。”游鲸眼都没眨,“下一句。” “......” 说话! 说话啊! 是你把人留在这儿的,说话! 程万里的表情变了又变,直到最后—— “那天晚上的事,”程万里视死如归,“我不后悔,如果你想打我,我不还手。”? 游鲸蓦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个?” 那不然呢? 程万里微微张口,一脸茫然:“不是吗?” “呵,”游鲸冷笑,“看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像我想象中的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或者——是个天才一样的演员?” “我说的没错吧?”游鲸看着面前人忽然变换的脸色,一秒不耽误,“你不是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程万里,是你先说喜欢我,是你先开了房和我上床,我记得我没有拒绝你,那我想这已经足以证明我的态度。” 第4章 “你为什么逃跑?” “我最后问你一句,”他说,“程万里,你为什么逃跑?” 5. 其实按照一般平常道理来讲,程万里和游鲸的长相,实在不能够支撑他们俩单身一整个大学生涯。事实也如此,程万里和游鲸其实还是有不少追求者的,两个人一位是活泼大狗型青年,一位是高岭之花型冷脸男,必然都是女生会喜欢的类型。不过—— “啊,好巧,我来帮游鲸拿快递。” “你问外套牌子?游鲸的我不知道啊,我帮你问问他?” “自习?现在吗?不行哎,我得去六食堂帮游鲸买二楼那家烤盘饭,他只吃那家别的不吃的。” “打篮球?好啊,哦,不对,今天是不是周五,我跟游鲸有约了,抱歉抱歉。” 上述言论全部来自大学时期的程万里,至于游鲸? “不用,谢谢。” “不必,不需要。” “程万里会帮我——”包括但不仅限于你能想到的任何日常事务。 于是自然而然地,没有人再敢,或者说是有兴趣去单独约出他们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来做些什么了,当然,不乏有女孩子们大胆邀请两个人一起来参加他们的团体活动,这种情况下,一般程万里才会乐呵呵地答应,然后拽着游鲸包揽一切事宜,不过很快程万里就发现,这些姑娘们似乎并不对他们其中任意一人有兴趣,而是对他们两个人的抱团行为加以赞赏的目光? “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程万里偷偷去咬游鲸的耳朵。 游鲸其实全然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他看事清晰,透过现象看本质,如果他猜得没错,他和程万里也许已经是一对口口相传的,拥有伟大爱情的男同性恋了。理性告诉他,其实他现在应该推开程万里,再辅以义正言辞的直男宣告,但,他大脑中某些感性的部分又像病毒一般腐蚀着他的大脑,告诉他,实际上,你乐在其中不是吗?游鲸。 是了。 游鲸不是一个不坦荡的人,相反,那次寒假后,他只用了大约两天时间便思考出一个大胆的结论:他喜欢程万里。当然,他不和程万里坦白的原因也合理,程万里显然是个‘爱情观’绝对不成熟的天真大学生,至少大学四年,游鲸还需要和他相处,与其诉说心意赌一份可能,‘朋友’的名号,也许距离更近,也方便他温水煮青蛙。 而很显然,这份温水煮青蛙的计谋,非常成功。 当然,他成功的时候,游鲸这个操盘手还不知道。 开端在大三下学期,彼时他们宿舍的常丰收抱得‘美人’归,当然,这个美人虽然出了点性别上的偏差,但依旧是个美人,程万里和游鲸靠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那位令常丰收魂牵梦绕的长发美人和他亲成一团,程万里蹲在墙角,由衷感叹:“我就说咱们应该先走。” “谁都走不了,”游鲸烦躁地定酒店,“吴穹刚才发消息说,宿舍楼锁门了。” “搞什么啊,元旦也锁门啊!”程万里立马小声‘高呼’。 “走吧,”游鲸把他拎起来,“我定了酒店。” 于是等他们步行到离这个位置不远的酒店时,当夜的第二个偏差出现,游鲸举着手机,表情差点裂开,见他没反应,面前的酒店前台又贴心地给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实在是不好意思先生,由于今晚是元旦,本店房间比较紧张,所以双床房现在已经没有了,但因为咱们酒店操作失误导致平台上还可以定这个房型,这当然是我们酒店的失误,所以为表歉意,我们免费帮您升级到了酒店的顶级豪华大床房,并赠送二位两份早餐,您看您这边能接受吗?” 能接受吗?游鲸马上就要拒绝了,但—— 本来在一旁玩手机,一言不发的程万里还没等他开口,就伸出手接过了对面递过来的房卡,语气礼貌:“当然可以,谢谢。” 下一刻,两个人站在一张两米的大床前。 “......”游鲸牙都快咬碎了,程万里当然没问题,但他有问题啊,他本来就心思不正,在宿舍时他们床位脚对脚,再加上还有床帘遮着,有什么事儿对面也看不见,但这可是大床!还是只有一床被子的那种大床!游鲸拔腿就往外走,得亏这是套房,“我去睡沙发。” “哎哎哎哎,”程万里一把把人拉住,表情无比正常,“这床多大啊,一块睡呗,两个大男人这有啥的。” “......” 最后也没睡沙发。 两个人分别洗了澡,又各自在床的两侧躺进被窝,实际上由于太过紧张,游鲸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偷偷带着耳机放了半小时的清心咒,所幸效果不错,他睡眠质量还算平稳。 但,在这天晚上出了大问题的人,另有其人。 其实不能怪程万里,游鲸非要先洗澡,他于是就乖乖让位,所以等他洗完澡擦完头发走出浴室时,这人已经背对着自己睡着了(不知道睡没睡着,程万里叫了两声,没反应),于是他只能到另一边掀开被子往床上躺。 而众所周知,大床房上的被子,摩擦力是非常强的,总之等他掀开被子时,程万里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看见了一整片白色。 并非床单。 他愣愣地盯着游鲸光裸的后背,游鲸皮肤很白,冬天在宿舍,握鼠标的手除了关节位置泛着淡淡的粉,其他地方的皮肤都很白,凸显出皮肤下的血管,程万里忍不住又瞥过去,发现不止肤色,游鲸还有一双凸起得无比漂亮的蝴蝶骨,或许是因为他瘦,让这对像翅膀一样展开着的脊骨更加明显,再向下,是他劲瘦的腰身,再往下—— stop! 程万里光速翻了个身,在心里怒骂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流氓。 一定是被常丰收和他今晚的新晋男友给刺激到了。一定是这样。 程万里再三告诫自己,随后心神不宁地闭上了眼睛。 再然后—— 他做了个未成年人不能观看的梦。 其实男孩子做梦很常见,青春期情窦初开的男孩子们总要面对,这很正常—— 如果梦里那个被他箍在怀里的熟悉身影不是游鲸的话。 凌晨五点,程万里随着梦境结束而惊醒。 他面朝天花板眨了眨眼,偏过头,游鲸正睡着,眉头舒展,看来是安眠;他脖颈发力,抬起头,随后掀开被子—— ‘啪’! 他把被子盖回去。 他完蛋了。 程万里想。 - 游鲸觉得很怪。 自从那天晚上开始,程万里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像发疯一样参加社交活动,包括但不仅限于所有一对单的,一对多的,多对多的健康社交活动,比如和其他人去网吧打游戏,去ktv唱歌,去酒吧喝酒,甚至有女生叫他去电玩房打游戏,去玩泥巴做手工,他都不拒绝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闹掰了?”有好事者偷偷问游鲸。 后者表情臭的要命:“你应该去问他吃错了什么药。” 于是: “游鲸和程万里闹掰(分手)了。”这个传闻在整个学校不胫而走。更加以佐证的,是当事人两位似乎对这个传言,都表达了隐晦的肯定。 游鲸感到绝望。对他们的关系。 其实不难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程万里变成这样,他复盘过,一定是那晚他在高度紧张的睡眠中说了什么梦话或者做出了某些打破二人友谊平衡的动作,让程万里察觉出了某些意图,于是他连夜爬上了崆峒山,通过后续的所有行动告知他,他程万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直男,不会对游鲸的所有龌龊想法负责。 一定是这样吧。 下意识看向一旁空置的椅子,游鲸在心里苦笑。 “哎?”吴穹背着包推门走进宿舍,“万里还没回来?” 常丰收摇了摇头,于是目光落位到他。 静默两秒,游鲸收回目光: “不清楚。” 6. “嘭!” 礼花筒在房间内拧开,隔着漫天彩带,程万里看向游鲸。 昨夜他到底没有说出一个游鲸想听到的原因,与之对应的,他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吴穹这会儿终于找到最后一只婚鞋,通关,他抱起新娘,意气风发地向门外走去,其实只是转场到另一个楼层的另一个房间去给双方父母敬茶,程万里本想跟上,忽然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他四下看看,心里一紧。 游鲸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在的。 “游鲸?”程万里落在最后,朝已经走空了的屋里喊话,没人回应。 见没人回应,他只得揣着疑惑先行离开去往电梯厅,同时拿出手机准备给他打个电话,也就是在此刻,他忽然听见电梯厅旁边的安全通道里传来动静,程万里脚步顿住,他没按电梯,而是放轻脚步靠近声音来源——通往安全通道的白色大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头去看,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第5章 “没关系,” 程万里听出游鲸在打电话,立马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当即要转身离开,却被游鲸的下一句话惊得停在原地。 他听见游鲸说:“如果真的出事,公司的事务按照我的遗嘱来解决。” 什——么? 程万里忽然感觉大脑停转,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思考刚才游鲸嘴巴里说出的‘遗嘱’的意思。 显而易见。 “当然,我会去美国见你说的那位心理医生,” 在他身后,游鲸还在继续说话,言语残酷, “但我实在认为没有必要,我死后,没人会受到影响,即使是我父亲也不会。” 大约是电话被挂断,程万里听见身后安全通道传来脚步声,游鲸似乎直接顺着楼梯上了楼,留他自己站在原地,凉意自程万里脚底一寸一寸向上直达头顶,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已经开始发麻,却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话,他想起前夜,想起游鲸那双蕴含着失望的眼睛,他伪装的实在太好,以至于程万里只顾隐瞒自己,忘记观察对方是否同他一样,隐藏了某些巨大的疮疤。 - 伴郎需要在酒席结束后陪同新郎一起送别宾客,忙活了大半晚,几个人才终于结束他们的全部工作,为了吴穹结婚,常丰收干脆请掉年假,准备和戏梵之在浮川多玩几天,程万里倒也没什么事做,更何况他现在有比回家更重要的事,游鲸看起来真的很忙,要不是程万里盯他死紧,凌晨三点半在他房间门口蹲到拉着行李箱要走的人,恐怕真让他跑了。 更让程万里后怕的,是,万一真的变成最后一面—— 看着忽然从自己房间蹦出来的程万里,游鲸拉箱子的手一紧,他神色不变,平淡地看向面前的人:“你还有事?” 程万里深知面对游鲸,拉扯不是好选择,但是显然,在走廊聊天又显得话题很不重要,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把人拽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游鲸被猝不及防拉进屋,又惊又怒,惊得是程万里忽然大胆的动作,怒得是程万里本人,但程万里显然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他先是把人拽进屋子,然后又熟练地关门落锁一气呵成,游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真有点急了:“我要赶早上的航班,让我出去。” 程万里不为所动,他转身看向对方:“赶航班去哪?去美国看心理医生吗?” 嘭! 像是引爆一颗无形的炸弹,游鲸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 “你在楼梯间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程万里步步紧逼,“如果出事,按遗嘱处理;如果有空,去看心理医生;如果你死掉,没有人会在意。” “游鲸,你到底怎么了?” 说话间他一步一步靠近,直到问出最后一句,程万里红着眼眶抬手扣上游鲸的后脑勺,逼迫对方看向他的眼。 “你这些年,到底过得好吗?” 时间和空间大约都在此刻凝滞,程万里低着头,他甚至可以看见游鲸颤动的睫毛,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鼻尖,他闻见青苹果,游鲸还在用这款洗发水,青苹果味道,他闻了许多年。 下一秒,游鲸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随后恶狠狠地挥开了程万里的手,从这一秒开始,他苦心维持着的淡漠面具开始崩裂:“少在这里假惺惺了!程万里,我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前男友吗?你别忘了,当初率先逃跑的人是你!所以你充其量也就算是个我的炮友?你连炮友都算不上!顶多是个一夜情对象,能听懂吗?出了这扇门我们就是陌生人,我就算是死了,骨灰顺着风飞都不会飘进西江!滚开,我要走了!” 程万里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刺激得气冲头顶,听见最后一句话,更是眼尾飘红,理智崩裂前的最后一刻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管用什么手段,他必须要在今夜留住游鲸,于是下一秒,他咬上对方的嘴唇。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撕咬,游鲸在他吻过来的第一秒愣住,随即开始剧烈的挣扎,程万里单手扣住游鲸的两只手腕推上头顶,另一只手臂大力将人揽进怀里,像是要将两人的骨架,连同血肉揉在一起,游鲸咬破了他的舌尖,程万里在嘴里尝到血腥味,霎那间他甚至产生了发疯一般的快感,于是他加大力度吻回去,恶劣地剥夺游鲸每一个换气的气口,直到对方受不住,身体发软一般停止挣扎才罢休。 游鲸只觉得头昏眼花,上一秒他们还在门口亲得天昏地暗,下一秒睁开眼睛,面前是天花板,他想说话,声音却在察觉到程万里嘴唇覆上他喉结的瞬间变成溢出嘴边的闷哼,价值不菲的衬衫纽扣被程万里单手扯掉,意识到自己皮肤裸露的瞬间游鲸惊叫出声,他试图去捂程万里的眼,却看见面前人已经露出了他最难以面对的神情,于是他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一样不再动弹。 程万里骑在游鲸身上,他浑身颤抖,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随即,他伸出手,缓慢再缓慢地去触摸游鲸的手臂,手腕——密密麻麻的愈合刀口不规则地排布在游鲸瓷白的双臂之上。 “这些是、这是什、什么?”程万里嘴唇都在抖。 7. “喂哪位?” 游鲸烦躁地接起电话,凌晨两点,他正要过渡到深度睡眠。 “喂,您好,”对面传来一个男声,“是程万里先生的朋友吗?” 游鲸瞬间清醒:“对我是,他出什么事了?” “你好我这边人民路派出所,你看你方便来一下吧?程万里出了点事情——”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会坐直升机冲过去。 气喘吁吁地推开派出所大门,游鲸抬起头,冲坐在前面的警察大喊:“你好我找程万里。” 二十分钟后,他在执法办案区看见了人。 “虽然说是对方有这个辱骂攻击行为,但是动手是程万里先动手,所幸对方愿意和解,不追究,啊,交钱带人走就可以了。” 游鲸边听警察教育边点头边瞥向门口低头坐着的人,他问警察:“劳烦问下,是有人骂他了吗?不好意思我多问,因为我了解程万里,他不是个被骂就动手的人。” “哦?”面前不知道在写什么的警察瞄了他一眼,“说是骂他朋友了哇,好像就是你吧?具体我们也不清楚,总之是因为骂人打起来的,你一会儿可以问问他本人。”? 游鲸交了钱,签上字,把人领出派出所,程万里畏畏缩缩地跟着他到路边,一抬头,就看见游鲸用着一种审视目光盯着自己,只能讪讪笑笑:“呃,钱我会还你——” “为什么打架?” 程万里顿住:“什么?” 游鲸重复:“为什么打架?” “没什么啊,”程万里眼神飘忽,不自觉耸了耸鼻子,“就,他们那群人在说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不顺眼,就打了呗。” “说实话。”游鲸戳穿他的话。 程万里又摸了摸鼻子:“就是说了你几句,开玩笑,你可是我兄弟!我怎么能允许别人说你的坏话!”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是好兄弟。”游鲸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程万里愣住,他们两个分开活动已经很久,他还以为游鲸全然不在意。 像是怕不说出口就再无机会,游鲸干脆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1月1号那天晚上听到或者看到什么我说出的话或者奇怪的动作,你大可以放心,我知道你是直男,我也知道你不会对男人产生感情,你可以当作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希望未来我们两个之间可以保持友情,至于我对你产生的其他感情,我希望这不会变成我们之间友情的阻碍——” “不是,不是,”程万里听得匪夷所思,“等会儿,你先等会儿,你说啥呢?” 游鲸疑惑地看他:“你对我疏远的原因难道不是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有关我喜欢你的梦话,或者什么超出友情范围的动作吗?” 天呐。 天呐! 程万里感觉自己像中了头奖,他伸出手制止游鲸的疑惑:“等下,你是说,你喜欢我?” “你不知道吗——” 游鲸一瞬间沉默,头脑开启风暴,如果说程万里不知道,那他现在岂不是等于自投罗网,等等,如果他不知道,那为什么要疏远自己?还没等他问出口,下一秒,他被抱了个满怀。 来自程万里的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也喜欢你,游鲸,我喜欢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但我确信,我喜欢你,我真的要喜欢死你了。”程万里把他整张脸埋进游鲸的颈窝,声音变得闷闷的,“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我以为是我一厢情愿,我觉得,对和自己整天在一起的兄弟有欲望这种事太恶心,所以我才一直躲着你,我不敢面对你,我怕你会讨厌我,天呢,天呐,游鲸,你喜欢我,你也喜欢我!我是在做梦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不对,我伤口还在疼,梦里不会疼,游鲸,我喜欢你,我超级喜欢你啊!” 第6章 他在说什么?游鲸感觉自己有点缺氧,是幸福堵塞心脏吗?总之——他回抱过去,只要是互相喜欢就好吧?他学着把自己的脸埋进程万里的胸口,暖融融,热烘烘,像两颗心脏贴近跳动,摩擦生出热意,摩擦生出爱意。 - 游鲸对于爱情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他自知母亲去世后,他是个缺爱的个体,于是他自我要求他未来的另一半必须要如同烈火一般燃烧着爱他,程万里对于游鲸的要求有着超然的自信,他喜欢游鲸,他喜欢游鲸的一切,他有着足够的自信能够突破一切阻碍成为游鲸那个此生唯一的挚爱。 直到现实给了程万里一个响亮的耳光。 而这个现实,指的是他的母亲。 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俗套的剧情不一样,如果此刻他们在演些环大陆播出的电视剧,接下来的故事也许就是经历了双方的误会之后,大家开始一起包饺子,但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现实,是地处北方的西江,是给宗族留后比天大的西江。 “啪!” 程万里跪在客厅,承受他母亲歇斯底里的怒意。 这不能怪她,程万里想,任谁欢天喜地在五一假期迎接自己儿子回家,结果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听他说‘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大约都会愤怒的。 可他偏要把对于父母而言血淋淋的事实剖开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是的,就是这样,他们的儿子是个同性恋,爱上了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而且他们的儿子是个有三观的同性恋,做好了和男人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不会因为需要传宗接代而进行一些‘xing婚’、‘dai孕’诸如此类不道德的行为。 程万里的嘴角被打出血,但他依旧跪着,不分日夜地跪在客厅,五一三天假期,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他承受着父母滔天的怒火,在心里发誓,为了游鲸,他此生只当这一回不孝子。 临近开学,他收拾行李,母亲不愿同他讲话,父亲沉默地坐在客厅,程万里站在家门口,就要走了,他朝屋子里喊:“爸,妈,我走了。” 一直沉默着的父亲在这时开口,说的话却让他意想不到,他问:“是,大前年来家里过年的那个男孩吗?” 程万里心里一惊,他只说了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没有提过游鲸的名字,而此时此刻,他一直沉默的父亲却忽然说了这话,他几乎立刻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是我先纠缠他的——” 你们别,别怨他。 只是屋子里再没人说话。 西江到新港的高铁要三小时三十一分钟,程万里的膝盖又红又肿,他贴了膏药,作用寥寥,距离下车时间还有半小时,手机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银行卡收款,一条来自他的父亲,只有短短一句话。 “多吃点饭,你瘦了。” - 六月,毕业前的最后一天,游鲸因为忙装修的事错过回宿舍的门禁时间,程万里赶在落锁前五分钟跑出宿舍,同样的酒店房间,只不过和上次不同,不再是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而是对未来充满无数想象的爱人。 程万里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游鲸还在手机上和设计师对地板砖的颜色,他没忍住,问他:“你那房子装修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游鲸抬头,“再过两天就软装就可以进场了吧,怎么了?” 程万里摇摇头:“没想到你爸还会给你买房子。” “呵,”游鲸冷笑了一声,自然地接过程万里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他是怕我一毕业住回老宅,耽误他往家里领情人。” 程万里正享受着游鲸的擦头手法,闻言哼哼笑了两声。 又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游鲸拍了拍他的头:“好了。” 话音刚落,程万里像只狼一样猛地转身,随后将游鲸扑到了自己身下,后者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程万里的鼻尖已经贴上他的,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小声开口:“怎么了?” “游鲸,”程万里眨眨眼,“我觉得好幸福。” “怎么忽然说这种话?”游鲸有点不适应,但手臂诚实地搂上了程万里的脖子。 “我说认真的,”程万里蹭了蹭他的鼻尖,“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好幸福。” 于是游鲸的心脏软化了,他主动亲了亲程万里的嘴角:“我也是。” 一切都开始的睡到渠成,他们在毕业前夕的最后一夜放纵,淋漓间诉说对彼此的爱意,心里饱含的,是对二人未来的期望。 程万里给累的抬不起手臂的游鲸重新清理完,把人打包塞进被窝,他也跟着躺进去,只是还没等他睡安稳,天刚蒙蒙亮,他听见手机剧烈的响,程万里迷迷糊糊接起电话,是他父亲,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两句话, “我在你学校门口,”这是第一句。 程万里猛地翻身坐起。 “你妈妈割腕了。” 这是第二句。 他连夜赶回西江,在手术室前长跪,‘手术中’的牌子亮起,医生宣告病人脱离生命危险,程万里扑在他母亲的病床前,用生命起誓,他会变成她所希望的任何模样。 - 8. 游鲸推开程万里,他坐起身,开始扣衬衫纽扣。 “那天我起床,没看见你,我以为你有事先走了,”他边扣扣子,边缓慢开口,“我回了宿舍,看见你的东西已经全都消失了,丰收和吴穹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扣好扣子,平静地看向程万里: “所以我认为,你把我抛弃了。” 程万里沉默,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所以我回家了,刚好看见我父亲和他的情人还有他情人生的儿子一起吃早饭,我像个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吃早饭,我像个蠢货,我居然妄想着,在被你抛弃之后找一个能容纳我的地方。” 游鲸麻木地挑破自己的伤疤:“但,其实没有人能容纳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多余的。” 他发了疯的工作,很多人说他是个疯子,一年到头365天,他不给自己放假,不让自己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机会,他把他的一切投入进工作,可难免有空余时间,游鲸坐在浴缸里,他睡不着觉,棉质床单让他浑身难受,他只能光着身子坐进冰冷的浴缸,瓷面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躺进了母亲的棺材,他幻想母亲还能够拥他入怀,可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觉得不够。 “所以你开始自残,是吗?”程万里的双手在颤抖。 “嗯,不然的话,我总是对所有事都没感觉,”游鲸下意识摸上手腕,“痛感让我清醒,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我,”程万里想说话,喉咙翻涌的阻滞感又让他停住,他甚至觉得有点生理上的恶心,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杀死过去的自己。 游鲸摇头:“没事,你刚才把你为什么离开的理由告诉我了,我知道了,我不怪你,妈妈是很重要的,我能理解你。” 程万里,你真的是个混蛋,此时此刻,你居然让一个被你伤害至深的人原谅你。 游鲸套上鞋子,就要离开,他刚站起来,腰忽然被人抱住。 程万里坐在床边抱紧了曾经属于他的人,他放任眼泪涌出,随后弄湿游鲸的衬衫,凉意顺着被湿透的衬衫传到游鲸的皮肤,他打了个冷战,忽然也想哭。 为了这次重聚,他推掉了半个地球的工作,来找程万里要一个解释,可现在真相大白,他却找不到任何怪他的理由,他怨不了天怨不了地,更怨不了这个他此刻内心深处依旧爱着的人,他只怨命运。 程万里哭的像个孩子,他是个懦夫,他勇敢过,又退缩,像个只敢在雨天出没的蜗牛一般,缩在他小小的壳,他让他爱着的所有人饱受着折磨,他无能为力,他没有任何办法给予任何一个人幸福,三年前他恨不得代替母亲承受手腕上的刀疤,三年后他又恨不得替游鲸承受身体上的所有伤口,可他都做不到。 他搞砸了一切。 游鲸叹了口气:“我会去美国看心理医生。” “对不起,”程万里只能说这三个字,“对不起。” 可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命运。 - 程万里眼眶红红,在登机口死死扯着游鲸的行李箱拉杆。 “你到底要干嘛,”游鲸无奈,“我还有什么没答应你的?” “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烧掉遗嘱,去看医生,要拍照给我。”程万里执拗地列举清单,“你说好的,结束这个工作立刻去美国,你答应我的。” “走了,再不走登不了机了!” 游鲸终于拿回自己的行李箱,下一秒,程万里又拉上他的胳膊,他无奈地抬头,对上程万里的眼。 这是他们彼此不再隐瞒秘密后的对视,去掉那层阴翳,程万里的目光依旧是灼热的,明亮的,滚烫的,轻易点燃游鲸死寂已久的心脏,但他们彼此都没有再度提起那个话题,程万里最终还是松开了游鲸的胳膊,但目光依旧紧盯着他的眼睛: 第7章 “一路顺风,”他说。 游鲸于是点头,挥手。 他们会有以后吗? 两个人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未知数。 但莫名的,两个人都忽然有了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巨大的玻璃窗外,飞机起飞发出的巨大引擎轰鸣声被挡下大半,程万里站在窗前,目送游鲸短暂的离开他的生活,但他坚信,他们会再次见面。 希望再次见面时,一切都会变好。 人生苦旅,总要结伴而行,才不孤独。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证故事的完整性,正文结局比较开放。he结局会打在补丁里!这篇和预想的故事走向有一些偏颇,但总体我还是比较满意,后续也会给命苦组打好多好多补丁的!我爱小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