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看到八块腹肌》 第1章 [现代情感] 《醒来看到八块腹肌》作者：宵夜糖糖【完结】 文案： 闻枫受父母之命去照顾生病的俞雪——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准确地说，从结婚以来就没见过面，据说俞雪得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类疾病。 别人都说她是女疯子。 他来之前以为俞雪是个阴沉的病患，来了以后发现，完全相反。 陪床的第一天早上，他在医院换衣服，俞雪指着他的腹肌调笑。 她话多，懂得也多，什么东西都能聊一些，文学、音乐、美术，还会变点魔术，像个无所不知的魔法师。 她滔滔不绝地和他聊着天，每一句话都踩在他心尖上，他像个木偶一样被牵着，沦陷其中。 陪床没几天，俞雪要出院了，他竟然脑抽地想着要是能多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当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总之，这几天的住院生活非常愉快，和乐观开朗的俞雪相比，他更像是那个阴沉的病患。 回到家之后的夫妻生活也非常愉快，俞雪虽然很少从房间出来，但只要出来，总能和闻枫说上几句话，他开始期待回家，期盼着从俞雪嘴里套出点乐趣。 直到有一天，他推开俞雪卧室的门，发现俞雪在地上洒满了花瓣，她躺在其中。 他还以为，又是在创造什么“童话般的梦境”，直到他发现俞雪的呼吸几乎停滞…… “120……”他喃喃道，“快打120！快打120！” 醒来后的俞雪，郑重地告诉他：只有死亡，能让我回家…… 【业务能力超强的精神病x温柔贴心的商界大佬】 【先婚后爱】 排雷： 没什么逻辑，就是恋爱小甜文。 原主的精神病是作者自创的，不是现实世界存在的精神疾病种类，主要表现为幻觉。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娱乐圈 穿书 先婚后爱 总裁 主角：俞雪 闻枫 其它：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睡醒后看到八块腹肌站在床头 立意：要好好生活呀 第1章 身材不错啊~ 睁眼看到八块腹肌…… 闻枫对俞雪印象挺好的，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长大后又被家长介绍认识，也算是朋友了。但也说不上了解，只知道人爱笑，会说话，几乎所有亲戚朋友都喜欢她。爸妈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才把她介绍给闻枫认识的。 闻枫一直被催婚挺烦的，正好俞雪也有结婚意愿，两个人就成了。但成了以后俞雪每天待在房间里，几乎不出来，闻枫也忙，没心思谈恋爱。 但也没闹僵，就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普通朋友一样，见面点个头笑一下，有快三年了吧，从俞雪大二开始，一直到现在。 闻枫出差了两个月，期间听说俞雪割腕了。 家里的阿姨哭着打电话过来，说她割得很深，躺在浴缸里，是真的想寻死，专门挑在晚饭后没人上楼的时候。如果不是闻枫打电话来让阿姨找文件，阿姨到处没找到，想去问问俞雪，那天晚上，俞雪可能真的死在房间里了。 她房间平时乱乱的，就那一天，收拾得像模像样，地上摆的全是喜欢的毛绒玩具，墙上挂了许多漂亮的彩带，红色的花瓣布满浴缸，和鲜血融为一体。 阿姨等不及警察来，直接用斧头劈开了门，破坏了这幅美丽的画卷。 闻枫听到消息，当即买票回家。 在飞机上他都没回过神来。 两个月前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他下飞机以后原本想直奔医院，妈妈又打电话过来哭，说俞雪前几天还给她送了几盆自己种的花，还和他爸爸下了几盘棋，陪着她去买包，帮她挑选画作。 结果今天医生突然打电话来，说俞雪从前几年开始就一直在看病，那个什么什么精神病她听都没听过。 她和爸爸当天晚上就赶过去了，一直等到护工来才走。 闻枫安慰了妈妈几句，突然挨了一顿骂： “你和俞雪天天在一起，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赶紧跟人家离婚，让人家另找新欢，我也好正式收她当干女儿。” 闻枫：“我没有……” 妈妈又开始哭。 闻枫沉默了二十多年的眼睛第一次闪出了光芒，迷茫的光芒。 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国外的时差和国内不一样吗？ 他在国外度过了两个月，其实国内已经过去两年了？ 没人能告诉他为什么，因为根本没人知道， 阿姨说，当天晚饭的时候，俞雪还吃了两碗饭，准备吃第三碗饭的时候阿姨拦住了，说吃多了晚上睡不着。 俞雪夸厨师做的牛肉好吃。 阿姨：“难道是因为那碗饭？” 闻枫：“……肯定不是，别多想。” 他已经出了机场，准备直奔医院而去。 途中，俞雪的工作室又打来电话，说俞雪去急诊的路上被拍到，现在网上都传疯了，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说自杀的、说绑架的，还有说谋杀的。 闻枫没办法，只好先联系了负责俞雪相关的工作人员，把事情处理了。 幸好俞雪最近没有什么工作，她前段时间说想休假，把所有的工作都推了，所以没什么难处理的，发条公关声明就好了。 其实俞雪一直没什么当公众人物的自觉，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想唱歌，所以就唱了，有时候对自己是明星没什么实感，大多数时候，这些后勤工作都是闻枫在处理。 俞雪很感动，因为闻枫从不违拗她的意愿，也从不抱怨。 闻枫不确定俞雪是怎么想的，所以发澄清帖的时候也只说是意外事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后面到底怎么说、怎么解释，让俞雪自己决定。 一天之内，闻枫接到了一堆电话，有自己这边的亲戚，有关系比较近的朋友，还有俞雪的一两个好朋友，还有些关系不怎么样的，也都跟着打来了电话。 除了俞雪的父母。 闻枫处理事情的间隙，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喂？”闻枫蹙眉，尾音有些发颤，努力克制住了。 他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在飞机上也没睡着，生怕回来的时候收到一张死亡通知。 虽然没有夫妻之情，但总有朋友之谊。 闻妈妈：“你还在忙工作吗？俞雪有没有人照顾啊？” 闻枫：“阿姨去了。” 闻妈妈：“我意思，你要是过不去的话，我和你爸爸先过去，万一俞雪醒来，发现身边没个亲人，心里难过。” 闻枫：“不用，我马上忙完，下午就过去。” 闻妈妈：“行，要是忙不过来要给我打电话啊。” 闻枫：“好。” 他处理完网上的事情，就赶去医院了。 他在医院楼下坐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等会儿见到俞雪该说什么。 刚醒来的时候，一定是痛苦、难过的，闻枫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加深了俞雪的痛苦。 他不敢说话，怕说错话，也不敢沉默，怕俞雪胡思乱想。 他提着水果，站在楼下，等了很久。 最后，还是提步进去了。 他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找了医生。 平时经常听说俞雪生病，不过都是小病小痛，叫家庭医生来看一下，吃点药就好了。闻枫第一次听说，她有主治医生，是位和妈妈看起来差不多大的阿姨，看上去温和、平静，很有安全感。 难怪俞雪选了她。 医生说俞雪中途醒来过一次，医生陪她聊了会儿天。 闻枫问道：“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医生沉吟片刻，道：“没有。”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她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当时那么想了，就那么做了。” 她看闻枫困惑不已，道：“患者患的这个心理疾病医学上叫‘美梦’，主要表现为幻觉和嗜睡，患者会经常产生幻觉，轻微一些地会知道这是幻觉，但是特别严重的，就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时常伴随抑郁情绪，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她说着，突然面露为难：“呃……其实患者刚开始来看病的时候，问题不大，根本够不到重度的那个地步，但是根据我们的观察和患者的自述来看，她总是不遵医嘱，而且，总是有断药、停药的状况。她好像……很喜欢自己的美梦，不想出来。每当她发现那些令她感到痴迷的梦境不再出现的时候，她就会无法控制情绪，从而拒绝用药。” 她叹了口气，“我们建议患者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但是，患者总是推辞，推说……工作忙？” 闻枫陷入回忆，说真的，他不觉得俞雪工作忙，好久没开演唱会了，偶尔能听到她在家里弹弹琴，唱唱歌，但两年多来已经完全不发专辑了，以前还上上节目，在观众前露露脸，后来反响不太好，现在已经完全不上节目了。 第2章 之前有公司压着，还得工作，后来俞雪不开心，让闻枫帮她付了违约金，解约了。 现在基本是半退圈的状态。 闻枫实话实说：“她工作不算忙，不过创作确实挺消耗精力的。” 医生：“我觉得，她已经深深陷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了。非常有必要住院，不过我们还是本着尊重患者的意愿，即便不住院，家属也需要多关心，坚决不能让她再停药了。” 闻枫点头，“好，我知道了。” 医生：“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贸然打破患者的梦境，现在这种情况，不要刺激患者。治病也要慢慢来。” 闻枫应下来，又问道：“我想问一下，患者现在情绪怎么样？” 医生抿唇，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还行吧，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她没有再昏迷，只是在睡觉。” 闻枫不太明白，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病房，把水果放到一边，凑过去看俞雪的脸。 嘴唇的颜色和皮肤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到血色，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的样子是闻枫甚少见到的。 她面部肌肉放松的时候，嘴角总是向下的，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她的胸膛缓慢地一起一伏，呼出来的气吹到被子上，弄出细微的褶皱，看得人心安。 闻枫伸出手指，想蹭蹭她的脸，突然发觉自己的冒犯，连忙收回了。 她好瘦。 她平时在家里不怎么吃饭的，面包烤得稍微脆一些就不吃了，嫌干。 但是阿姨说，那天下午，她吃了两碗米饭。 他听到脚步声，阿姨过来了，她走进来，看着闻枫，张了张口，又闭上，看了一眼熟睡的俞雪。 闻枫会意，跟着她出来。 阿姨站在门口，把怀里的罐子给他，小声道：“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蜂蜜，夫人说小俞不喜欢喝水，让加点蜂蜜好入口。还有这一堆东西，也是夫人和先生让人送来的。” 闻枫接过，道：“好，给我，阿姨，你先回去吧，今晚我来陪床，我还找了护工。” 阿姨点头，“好。” 闻枫用保温杯冲好蜂蜜水，回来的时候助理正好也把换洗衣服送过来了，他来的路上着急，一天一夜没换衣服了，又出了汗，怕有味道。 他趁着俞雪还没醒，转过身去，快速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就在他穿好裤子，转而准备穿上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一怔，转过头。 俞雪已经醒了，她面露笑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两人相对片刻，俞雪调笑道：“身材不错啊。” 语气、神态，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好像，她只是做了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 所有的医学知识全是我编的，文中出现的药名，也都是我编的。大家有不适要去正规医院检查。祝每位读者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第2章 穿越 他被收买了 闻枫意识到自己还没穿上衣，连忙扯过来套上，一气呵成。 接着，他递上蜂蜜水，“你睡了很久，喝杯水吧。” 俞雪伸出手，袖子翻上去，露出手腕上蜿蜿蜒蜒的蜈蚣，还有些血迹没有完全洗掉，在伤口周围凝结成碎片，触目惊心。 闻枫盯着看了半晌，直到蜂蜜水被接了过去，才缓过神儿来。 他迟钝地感受到心口在疼。 俞雪接过，放到嘴边，刚尝了一口，便笑道：“这一定是妈妈送来的蜂蜜，好香……” 她细细地闻着，像是在品红酒，“妈妈之前说看到别人卖桂花蜂蜜，自己也想试着做，但就是不知道是怎么个步骤。嗯……好香啊，她肯定是自己瞎捉摸，放了好多桂花。” 闻枫不太清楚，只是顺着她点点头。 俞雪又喝了好几口，道：“我妈妈以前也常做。” 闻枫垂眸。 他知道，俞雪又在做梦了。 大概四年前吧，俞雪在节目里，因为前言不搭后语而被网暴，因为她上一集说“我妈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她平静地靠近我，不是为了亲我，只是为了给我一巴掌”，而下一集又说“我妈妈特别好，从来不打我”。 大家都说她造谣自己母亲。 闻枫之前就觉得没什么，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回忆起同一个人，也会有不同的感受，也许她的妈妈真的时而严厉，又时而温和。 但闻枫今天知道了。 她在做梦。 她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在做一场盛大的梦，用脆弱的糖浆将自己包裹起来，每天都生活在一触即碎的甜蜜里。 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她的梦越走越深，从开始的零星碎片，到现在的严丝合缝，她已经被完全困在里面了。 她需要接受治疗，她的梦急需被打破。 只有甜蜜破碎，她才能继续在现实生活中走下去。 医护人员来送午饭。 自从俞雪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闻枫的妈妈就来医院办了转院，转到俞雪经常去的那家私人疗养中心去了。 这里的食宿和治疗费用都十分高昂，所以饭菜并不难吃，在养尊处优的闻枫看来，已经属于可口了。 俞雪像往常一样把不爱吃的菜挑到一边，像从前一样，严谨、仔细，怀着热忱对待每一个即将入口的食物，丝毫没有颓废感。 闻枫终于抓住机会和她说几句话了，“牛肉不好吃吗？阿姨说你之前在家吃了好多。” “太油腻了。”俞雪道，“我刚醒，喜欢吃点清淡的。” 闻枫：“你要西兰花吗？给你？我不爱吃。” “好啊。”俞雪欢快地把筷子伸到他的食盒里，捡了所有的西兰花出来。 而闻枫夹走了她碗里所有的牛肉和胡萝卜，又把自己碗里的莲藕拨给她。 两个人就这样愉快地交换了饭食，俞雪睡醒后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不过照例，没吃多少。 闻枫问道：“你在减肥吗？” 俞雪：“没有啊。” 闻枫：“那吃这么少？阿姨说你那天吃了两碗饭。” 其实他明知故问，俞雪那天，八成是把那顿饭当成最后一餐来吃，而她活过来了，就又和平常一样了。 但俞雪偏偏交出了另外两成的答案。 她道：“因为我那天早上和中午都没吃，饿得不行了，我一直这样，如果三餐都按时吃了呢，就每餐都吃得少一点，如果早饭午饭都没吃呢，那晚上就可以多吃一点，如果当天中午准备去吃大餐，那这一天的早上和晚上我就都不吃了。” 她语气稀松平常，给出的答案也符合常理，绝口不提她在吃完饭后干了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闻枫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想方设法避而不谈的人，是俞雪觉察出他不想谈，所以才闭口不谈。 因为在吃完饭后，俞雪突然笑起来，道：“哈哈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来，我割腕的那天，怕自己刚吃了饭就死，口气不好，吓着收尸的人。但是我已经割完了，我就强撑着起来嚼了一分钟口香糖，再躺回去……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倒在床上，一抬头，发现靠在床边的闻枫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勉强收了笑容，善解人意地道：“你要是不想提我就不提了，没事。” 闻枫：“……”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整理了一下语气，决定不再躲闪，开口道：“所以是为什么？” 俞雪抿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嗯”，思考着。 她又笑起来，两个眼睛弯弯的，“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是疯子。” 闻枫：“嗯？” 俞雪：“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说出去哦——” 闻枫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一个小朋友，忍俊不禁，下一秒，就立刻收住了笑容，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他一边偏过头去以咳嗽掩饰笑容，一边点头。 俞雪整了整衣领，把手放在嘴边，小声说道：“其实……我是穿越过来的。” 闻枫：“……” 俞雪：“这里的事我都知道，不过我是在书里看的。其实吧，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爸爸妈妈都在那边，我想回家，我家里人肯定都等着急了。” 闻枫：“……” 他不是不信……好吧，他就是不信。 他在脑袋里检索那些穿越小说，试图找出破绽来击破她的说辞，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对穿越小说的存档为零。 哦不对，应该是1！之前他妈妈看过，还拉着他一起看过。 “不对吧。”他终于找到了一点破绽，自信开口，“穿越过来的人不都是在原来的世界死了以后才穿越过来的吗？你就不怕死了以后穿不回去了？” 俞雪托腮，扔着一颗苹果，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不会！只要我在这边死了，马上就能回去！我确定！” 第3章 闻枫看着她的眼睛，她太欢喜了，不知道是为终于找到穿越之门而欢喜，还是为这个世界有人相信她而欢喜，总之，她闪亮的眼睛差点把闻枫带沟里去。 他也差点相信了。 “你走了，我……我、我妈会难过的。”闻枫的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结，他本想说自己，又觉得两人交情不深，他舍不得，也没用。 俞雪道：“可是我妈妈以为我死了诶……而且我走了，你妈妈还有你，她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是不会为了我食不知味，生不如死，但是我妈妈会。我妈妈很爱我，她在那个世界很爱我，我走了，她会活不下去的。” 闻枫看到她的嘴角耷拉下来了，眼睛也不像刚才那样弯弯的。 怪不得她不难过，怪不得她总为着自己要死了而高兴，怪不得即使失败她也不沮丧，因为她很坚定，她坚定地相信下一次一定会成功，不是成功地走向死亡，而是成功地回到梦里去。 就在闻枫绞尽脑汁，想再说点什么阻止她回去的时候，俞雪突然叹了口气。 她又强撑着面部肌肉笑起来，“再看吧，也不一定再回去了。” 闻枫疑惑：“为什么？” 俞雪：“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我梦到这个身体里原本的俞雪了，她跟我说，她在我的那个世界过得很开心，有爱她的爸妈，还有很多朋友，她在准备离世的时候穿越到我的身体里，她觉得，那是上天给她的安慰。她不想换回来……唉……” 她看着闻枫的眼睛，道：“这至少说明，我爸爸妈妈没有因为我的死亡而心痛欲绝，他们根本都不知道我不见了……好吧……” 她看出来闻枫有几分怀疑，道：“你不觉得我没有成功，就是因为另一个俞雪的干预吗？” 闻枫的脑袋被迫承受了太多信息，有点过载了：“什么？” 俞雪：“平时那个时间段阿姨从来不会来找我的，为什么偏偏就那天晚上来了？你怎么就正好在那会儿要文件？怎么就那么正好呢？再晚来二十分钟我可能就成功了，肯定是另一个俞雪在阻止我。” 闻枫：“……嗯，有道理，或许真的是。” 他不能理解“另一个俞雪”是什么意思，姑且把她当作俞雪那微弱的求生意愿。她身体里还有一部分意志不想死，在拼命阻止她。 他要在那一部分求生意志被杀死前，阻止她。 闻枫：“你为什么不告诉医生？” 俞雪嗤笑一声，道：“你觉得她能信我吗？而且她信了又能怎样？成全我？” 闻枫哑然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闻枫：“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说不定我和医生是一伙的，说不定……我在来见你之前还去见了医生。” 护士进来收盘子，俞雪刚张开的嘴立刻闭上，提醒闻枫噤声。 两个人好像地下间谍一样鬼鬼祟祟。 护士笑着走进来拿走了食盒，和俞雪打了招呼，又出去了。 闻枫受命在护士走之后关上了门，然后坐回来，继续听俞雪鬼扯。 俞雪道：“因为我觉得，这具身体很信任你。” 闻枫突然直起腰背：“为什么？” 俞雪：“因为我一见到你就很开心。” 下午，俞雪做完两个小时的心理治疗后，闻枫被医生叫到办公室里去询问了一些情况，闻枫忍不住缄默。 他不知道俞雪说的是真是假，但没办法，他已经被俞雪收买了。 忠心不二，至死不改。 第3章 做一件浪漫的事 冰敷和热敷 当天晚上，俞雪已经睡着了，闻枫还躺在她旁边的床上看穿书小说。 他用不正当的手段知道了俞雪的读者账号，并且找到了她这两年来在看的网文小说，从穿书类型的开始看起。 他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俞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黑了，他看不到被子的起伏。 他光脚下床，走到俞雪面前，看了很久。 她睡着以后，嘴唇总是绷直的，不像面无表情，像是做了噩梦。 此刻，他已经确定俞雪活着，但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放在她鼻息下。 细微的风吹在他手指上。 俞雪活着，但他并没有收回手指，他的手指就这样悬停在俞雪的面前，再往前一点点就要碰到了，但他没有，他只是停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 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突然亮起来的手机。 是俞雪的手机。 俞雪治疗期间不让用手机，但是俞雪说，手机放在医院她不放心，就让闻枫去要回来了，就揣在闻枫兜里，闻枫问过医生，可不可以不联网，玩会儿连连看。 医生说可以，但一定不能让接触网上的信息，怕病情加重，她现在还没有一个扎实的心态去接受这些。 闻枫收回目光，低头，对上两颗漂亮的夜明珠。他被吓得手一抖，碰到了俞雪的鼻尖，像是在上面刮了一下，冰冰凉凉的，好像这周围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俞雪笑了一下，看着他乱七八糟地收回手，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俞雪：“怎么了？” 闻枫：“想给你加床被子。” 他一本正经扯谎，被俞雪一眼看穿。 她还没睁眼的时候，就感受到闻枫伸手过来了，怎么会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闻枫：“什么时候醒的？” 俞雪：“你下床的时候。” 闻枫：“……” 俞雪略有些哑的声音柔和解释道：“我睡眠浅，关灯的声音都会把我吵醒。” 她翻了个身，半仰着头，看他：“怕我死啊？” “不是。”闻枫平时话很少，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展现出几分口才天赋，平时生活上的沟通，几乎能把人闷死。 他想再解释几句，但突然发现，俞雪说的是真话，他无法反驳，又不想扯谎，只能看着她，无话可说。 他怕俞雪伤心，又想尽办法挤出几个字：“怕你冷。” “噗嗤——”俞雪笑了许久，拉被子躺下了，“是有点冷，那你去那边柜子，再给我加床被子吧。” 闻枫去了，他选了一床看上去不算太厚的被子，怕厚的太重，把病人压死。 闻枫给她盖好被子，拿上东西出去了，“我有点工作，出去一趟，明天过来。” “诶……”俞雪想跟他说，有事就不用特意来了，这家私人疗养院很周到的，而且白天护工也会来，不用劳烦他特意跑来跑去。 但没叫住，闻枫嘴不快，腿脚倒挺快，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俞雪准备躺回去继续睡了，突然听见脚步声，像是闻枫。 “嗯？”她疑惑地转头，她没听错，就是闻枫，去而复返了。 闻枫：“我听见你说话了。” “啊？”俞雪没反应过来。 闻枫也不确定俞雪刚才到底有没有叫他，但感觉像是听见了，既然听见了，就要回来，毕竟他是来当护工的，要尽到职责，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 他道：“你找我还有事吗？” 俞雪终于反应过来他为何折返，又是一声控制不住的笑，道：“我说，如果你工作忙的话，明天不用特意来了。” “不忙。”闻枫立刻接话道，顿了片刻，又道，“工作都推了。” 俞雪：“你刚才不是说有工作吗？” 闻枫：“……说错了。” 俞雪笑得止不住，“那你出去干嘛？” 闻枫：“……有事。” 俞雪：“好吧好吧，你去吧，早点休息……咳咳……咳咳……” 闻枫忙上前，帮她把被子掖好。 细心得像一个谨言慎行的太监。 闻枫：“钻被子里，别出来了。冷就开空调。” “好。”俞雪道，“没事，不至于，你去吧。” 闻枫走了。 他确实把工作都推了，至少推了有一个星期的，他爸又重新出山了，说要帮他照顾半个月的生意，让他安心去陪妻子，俞雪要是出不了院，他就继续陪，反正他爸说了，他还硬朗，能顶好几年，让俞雪安心养病，闻枫安心陪护。 他只是不想待在病房里打扰俞雪休息。 已经三点多了，他明天白天再找酒店，今晚就先在车里凑合一晚。 他话少，但想法不少，第二天醒来在外面的书店买了好几本书，都是一些搞笑漫画什么的。 他提到病房去，发现俞雪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来，又走过去，披着被子，像是在模仿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 她很美，今天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俞雪身上，很漂亮。 美貌这个东西，实在是难以统一。 俞雪刚出道那会儿，不管是开演唱会还是上节目，弹幕和评论都是一水儿地夸她漂亮，那阵仗，像是九天仙女落瑶池。 第4章 四年前开始，突然又丑图满天飞，不管是私下出行还是参加活动，只要是被拍到的，都成了丑照，也有美图，但每次发出来，都被说是p的，紧跟着又是一堆丑图，好像从古至今，都没有见到过这么丑陋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俞雪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太迷幻了，美若天仙和惨不忍睹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她眼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都不是真的。 闻枫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俞雪是什么样子，反正从他眼睛里反射出去的光，是无瑕剔透的，他眼前这个披着被子翩翩起舞的人，像松枝上最白、最亮的那一团白雪。 “在做什么？”闻枫把买的书放在柜子上。 俞雪：“腿麻了，医生让我活动一下，我不想出去，就在屋里转一会儿。” 好朴素的理由，闻枫还以为她突然想做什么浪漫的事情呢，比如跳舞。 闻枫道：“我陪你？” 俞雪停下来，仰头看他，“你陪我干什么？” 闻枫：“跳舞？” 他突然想做一件浪漫的事，很久都没有做过了。 上次做这样的事情，还是给俞雪写信。 俞雪的冰块手，搭在他滚烫的手心上。 两个人都一本正经，突然，俞雪笑了。 她道：“我想说一句很文艺的话。” 闻枫的手已经搂上她的腰了，问道：“什么？” 俞雪：“你快把我融化了。” 闻枫：“你快把我冻死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有些滑稽。 在病房里跳舞，听起来挺浪漫的，但问题是，闻枫根本不太会跳舞，虽然参加过舞会，但他从来不是舞池里的那一个，他不喜欢跳舞。 以前，看俞雪和别人跳，他就跟着学了几步，但生疏得不行，几乎是俞雪带着他在转来转去。 闻枫慎之又慎，生怕自己会出错。 果不其然，出错了！ 不过出错的不是他，是俞雪。 俞雪踩到了拖到地上的被子，整个人一滑，往下摔。 闻枫连忙捏住她的肩膀和腰，慌乱间，这个姿势不太好发力，俞雪混乱中踢了他一脚，他膝盖一软，没站住，两个人就这样你连着我的肩、我连着你的腰，摔下去。 闻枫抽出一只手护住俞雪的头，指关节率先磕到地上，发出声响。 没什么大碍，俞雪是屁股先着地，头有闻枫护着，摔疼了，但没伤。至于闻枫，他除了手和膝盖着地了，上半身几乎都在俞雪身上撑着，也无大碍。 闻枫一时间不知道是先收手还是先收腿，俞雪想从他撑地的胳膊下面爬出去，但太狭窄了，除非她是只猫，不然不可能出去。 闻枫立刻闪开，站起来，扶着俞雪起来。 他的手先伸过来，俞雪注意到他手背上的红色，几乎要渗出血来。 俞雪站起来，收了笑容，关切道：“叫医生来看看吧。” 闻枫看了一眼手，道：“不用，不疼。” 俞雪道：“那你等会儿下去记得买个药膏，抹一下。” “你的胳膊，疼吗？”闻枫抬了下下巴，他刚才注意到俞雪的胳膊肘撞到地上了。 俞雪揉了两下，“还好了，和你一样，不疼。” 闻枫没再和她矫情，点了两下头。 两个人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俞雪突然指着床，道：“到这边坐。” 闻枫走过去，坐下。 他以为俞雪只是没话找话，随口说的，但等他坐下以后，发现俞雪没坐，而是去桌子旁边搬了个小凳子。 他满眼疑惑，看着她。 他受伤的那只手被拉住，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俞雪伸出手背，贴在他的手背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闻枫纳闷：“做什么？” 总不能是喜欢拉手？ 俞雪道：“给你冰敷。” 她觉着，她的手不比冰块差。 闻枫垂下头，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脖子，过了一会儿，他的另一只手也搭上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闻枫的腿上堆叠起来。 俞雪也纳闷儿，歪头。 闻枫：“热敷。” 第4章 照片 就是个意外啦！ 俞雪还没来得及笑，突然听到电话铃声。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下一刻，又反应过来，闻枫把她的电话卡拔了，怎么可能有电话打进来。 这应该是闻枫的手机。 她惊异于闻枫的手机铃声竟然和她的一样。 是她的出道作。 但是又不太一样，俞雪选择了这首歌的前半段作为铃声，而闻枫选择了后半段。 她盯着那个手机，听了半天的铃声，突然回过神来，想提醒闻枫去接。 闻枫看着两个人堆叠的手，默不作声。 俞雪有些恍惚，她觉着，闻枫好像不是很想把手拿回去的样子。 好像只要能多叠一会儿，他宁愿放弃那个电话。 俞雪没有愣多久，很快反应过来，把手抽回来，提醒道：“你的电话。” 闻枫：“……嗯。”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和被弄皱的裤子，等他站起身的时候，铃声已经停了。 他走过去，拿起电话。 俞雪：“谁的？” 闻枫蹙眉，把电话塞回口袋：“工作电话。” 俞雪被他这个动作和语气弄得有些好奇，“呃……不打回去？” 闻枫道：“我亲自跑一趟吧。”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温和，带着些严肃。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调整语气，又变回那个可以抱在怀里的温暖炉子：“等我回来。” 俞雪好笑道：“我还能去哪，肯定等你呀。” “嗯。”闻枫转头走了。 能看出来，他确实有急事。 俞雪从窗户看下去，给他打电话的人就在楼下，闻枫几乎是跑着上了车，非常着急。 她目送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 上车的时候，闻枫一直默不作声，时不时从倒后镜里看一眼被抛在身后的病房，等完全开不见了，才开口说话，好像生怕屋里的人听见一样。 闻枫：“是记者吗？” 秘书摇头，“不是，是太太之前的同学。” 阿姨那天提了一嘴，说送俞雪上车的时候，出了大门，看见有个人一直在外面拍照，后来查了监控，发现那男的在别墅外面待了好久，一直在拍，不像是路过。 阿姨上去让那个男人把照片删了，男人甩开阿姨的手，跑了，当时阿姨顾着俞雪，就没顾上那个男人。 阿姨说，那男孩看着面熟，像见过。 阿姨战战兢兢地问闻枫，会不会是有人逼着太太去自杀的？ 闻枫不知道，但无论是事先预谋还是路过，这些照片坚决不能传出去。 倘若俞雪自杀的消息传出去，传得人尽皆知，可能没过几天，就不是未遂了，是已故。 车子还没停稳，闻枫已经下去了，监控已经坏了，他，还有几个保镖，躲在房间隔壁的储物间。 大概下午六点多，房子的主人回来，打开了门。 接着，电闸被拉了，刚打开的灯立刻熄灭，屋子里陷入一团漆黑，几个人冲出去，扭住房主的胳膊，捂住嘴，往屋子里推，关了门，在房间里，拉上窗帘。 电闸又拉开了，房间里亮起来。 男人还被捂着嘴，动也不敢动，缩在椅子上，瘦瘦小小的，瑟瑟发抖。 秘书问了他密码，他说了，几个人在房子前前后后搜了一遍，确定没有录音录像设备。 闻枫打开手机相册，阿姨说的没问题，照片从下午开始拍，最早能追溯到俞雪下午吃饭前在院子里浇花，她回房间、拉窗帘，都有照片和视频，还有阿姨砸门的录音，警察过来、救护车来，人被抬出来…… 应有尽有，特别详细。 闻枫那天没在，但光是通过这些视频和照片，就能把事情大概串起来，他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再编上几句合情合理的“事实”，也不是不行。 他一张一张全部删除，翻了他所有的软件，确定没有别的东西了。 但他没有把手机直接还给男人，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新机子，递给他，“用这个，这个旧的我拿走了。” 男孩哆哆嗦嗦，不敢去接，他咽了口唾沫，用发颤的声音说道：“你们有钱有势……就欺压我们普通人。” “嗯，普通人。”闻枫点头，“普通人都像你一样，天天猫在别人家门口偷拍，好样的。” 闻枫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没办法，为了一条人命。 他当然可以走正规程序，按流程抓人、起诉、赔偿。 但是等他收集好证据，排队等到开庭，对面早就动动手指把照片和视频发出去了，就算今天报警让他把照片视频删了，后面再恢复数据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5章 视频和照片一旦发出来，所有的事情都不可挽回了，闻枫只能负责给俞雪收尸了。 再过段时间，罪魁祸首赔了一笔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观众视野，人们再想起来这件事，只能想到心理脆弱的俞雪，谁会去想这些照片到底是光明正大爆出来的，还是偷拍偷来的。 一条人命，特别不值钱。 但在闻枫那里值钱，闻枫花多少钱，费多大力气，都要把这条命保下来。 对面不讲武德，他没必要一板一眼。 闻枫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天要发生什么？” 男人没说话。 闻枫：“我可以让你丢工作。” 男人咬牙，磨了下胳膊，像是被绑得难受，“我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和她当网友。她自己跟我说了。” 闻枫“嗯”了一声，没必要再问了，俞雪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他说的，怎么说的，他可以回去自己看。 他道：“三天后，清理完数据，这个手机也给你送回来。” 临走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你和俞雪是初中同学？” 他明知故问。 男的点了下头。 闻枫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他这么多年，不遗余力地在网上哄着一个讨厌的人，就为了有一天，让她身败名裂。 总不至于是为了“没有得到的爱情”吧？ 算了，和这种人再多说一句话，都恶心。 他出去了。 坐到车上，他的心还跳个不停。 紧张。 他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人，不过幸好没露怯，演得不错。 他盯着借来的手机，看了一会儿，他记得俞雪之前跟他说过，她是有个网友总陪她聊天，但俞雪说，那是个女孩，学体育的，经常给俞雪发她在篮球场上和男生打篮球的视频，还有自拍照片。 两个人上高中的时候还在同一个城市，后来大学的时候分道扬镳了，以后估计再也见不上面了，但俞雪还是愿意把她当好朋友分享生活。 闻枫大概翻了一下这个手机里的相册，确实有很多女孩儿的照片，再往上翻，还有一些俞雪私下行程的偷拍照片，不止是在家里，还有学校、公司门口，甚至还有小吃街的。 这简直是变态了。 闻枫看向秘书，“帮忙查一下，他用谁的照片在跟俞雪聊天，如果是他朋友，想办法提醒一下。” 秘书点头：“好，知道了。” 闻枫回去的时候，被医生叫住了，说俞雪情绪有些不稳定，让他别刺激患者。 闻枫怔住，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医生摇头，“她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扔了，我们问过，她不肯说，发了脾气，把被子枕头都扔到地上，花了很久才安抚住。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又出现幻觉了……患者控制不住情绪，这都是常有的事情，俞雪小姐已经是我见过的病人里自制力较强的了。” 闻枫原本因为要见到俞雪而雀跃的心蓦地沉下来。 他走到房门口，调整了好几次心态，怕俞雪看出他的紧张，又怕太过于漫不经心，让俞雪觉得自己没被重视。 他跺了跺脚，发出点响动，推开门。 俞雪正躺在床上，看他买的漫画书。 她听到门开了，笑着看过去，道：“忙完了？” 闻枫点头，“嗯，抱歉，今天出去得太急了。” “没事。”俞雪转回目光，继续看闻枫给她买的书。 闻枫不知道该不该问，他局促地站在原地，低着头。 俞雪：“你是不是想问我今天白天为什么砸书？”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然面上含笑，完全不像是生过气的样子。 闻枫点头：“嗯，想知道，方便告诉我吗？” 俞雪偏过头，把漫画书放在一边，道：“意外啦，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把书撞倒了，我就知道医生不信，肯定告诉你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我要出院 妈妈是俞雪的救世主 闻枫后来去翻了监控，医生说的没错，俞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突然站起来，拿出闻枫送来的书看了一会儿，然后全砸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几个护士进来安抚，她用枕头砸人，最后差点用上了绑带。 接着她就靠在床边，一直没动，但眼睛是睁着的，没睡。 到下午快七点的时候，她突然起身，去柜子上拿了书来看，紧接着，闻枫就推门了。 闻枫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漫画书都看到一百多页了，原来是装的。 没有人知道俞雪发怒的原因，从事发到他进门，中间没有任何人进过病房。 就好像俞雪说的，“当时想做，就那么做了。” 也有可能，她躺在床上，又做了什么梦吧。 晚上，闻枫回去跟她告别的时候，发现她好像有话想说，欲言又止。 闻枫盯着她躲闪的眼睛看了半晌，问道：“需要帮忙？” “呃……”俞雪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她还是没有直说，而是拐了个弯儿，“如果你实在很忙，晚上不方便陪床的话，可不可以……叫护工来。” 闻枫愕然，发觉自己犯了个错误。 俞雪是病人，晚上需要陪床，他走了，确实不会影响到俞雪睡觉，但谁来照顾她。 俞雪从他微弱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他的紧张，忙笑道：“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就是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有点害怕……” 她讪笑一下，解释道：“呃……穿越之后有点、有点……怕鬼。” 毕竟穿越这种超自然现象都出现了，这世上存在鬼也很正常吧。 “昂……我知道。”闻枫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挠了下脖子，“之前的俞雪……也怕鬼，从小就怕。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俞雪仰头，思索片刻，“大概三四年前？她在台阶上摔倒，磕到头了，你还记得吗？” 闻枫想起来了，那次磕得挺严重的，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也是闻枫陪的床，“嗯，记得。” 俞雪：“就是那次，我就来了。” 来得好突然，另一个世界的她，有爱她的父母、朋友，还有大好的前程。她和这个世界的俞雪一样，在十七岁的时候发布了第一张专辑，销量飙升，一炮而红。但后来，她没有参加那个节目，没有说出那段颠三倒四的话，再后来也没有遭遇恶剪，顺顺利利地发布了第二张专辑，销量依然霸榜第一。 就在她准备演唱会登台的时候，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也是磕到头，醒来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 看完这个世界俞雪的经历，她真是两眼一黑。 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逃避，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俞雪突然仰头看着他，担忧地问道：“你不会介意我占了她的身体吧？” “不会。”闻枫忙道，怕俞雪误会，又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不相信你是穿越过来的，你就是俞雪，你俩连拿筷子的方式都错得一模一样。 他结巴半天，道：“你们、你们两个的事情，与我、无、无关。” 俞雪垂眸，神情有些落寞，讪笑着“哦”了一声。 当天晚上，还是闻枫留下来陪床，还睡他之前那张床。 他睡觉倒是不会打呼噜，但是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克制不住地翻动。 他平躺着，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减少翻动的可能。 他像个被定住的木头人偶，连头都不敢左右晃动。 他听到旁边传来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俞雪睡着和醒着的时候都挺安静的，闻枫分辨不出。 想来她经常失眠，又怕被人看出来，所以装睡的技能应该是练到炉火纯青了吧。 突然，他听到翻动。 俞雪整个人突然翻腾起来，在床上来来回回地打滚。 “怎么了？”他听到呻吟声，忙起身，“哪里痛？” 他要去按护士铃，被俞雪拦住了。 他蹲下来，再次问她“怎么了”。 俞雪艰难地掀起眼皮，道：“腿抽筋。” “腿抽筋……”闻枫不会处理这种状况，他突然感觉自己又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留下，还不如让护工留下呢。 “没事。”俞雪松开咬住的下唇，松了口气，“好了，腿抽筋缓一会儿就好了。” 刚才俞雪难受的时候，闻枫手足无措，差点把被子掀开，此刻，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正好停在俞雪的腰间，两人离得很近，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俞雪道：“我要出院。” 好突然。 俞雪总是在很突然的时候说一些突然的话，弄得闻枫茫然失措。 俞雪不是在为难他，也不是故意要看他茫然的样子，她给出原因：“我不能天天待在这个房子里，我会闷死的，今天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我问过医生了。” 第6章 俞雪：“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 俞雪：“我不是强迫你，只是想请你帮忙。我觉得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如果你不同意，我还有别的家属。” 她的父母只是对她不好，不是死了。 只要她打电话跟她家人说，她被关在了精神病院，她父母一定会觉得很丢人，说什么也要过来给她签字，放她出来。 她不喜欢这样，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她没有神志不清。 “呃……”说真的，闻枫不想让她出院。 医院这边的治疗，是强制的，回家以后，闻枫不一定能管住她，让她按时吃药，按时治疗。 她不觉得自己有病，回家以后，肯定也不接受闻枫的管束，闻枫真要强迫她，就会失去他们现在的朋友关系，如果不强迫她，又怕她在房间里自杀。 闻枫道：“你、你身体好一些以后，可以到楼下大厅，去和其他病人一起玩。” 俞雪：“我不想和别的病人一起玩，我想回家，我想出去。” 俞雪：“我朋友过生日，我想去见她。我不能让我工作室的人觉得我有精神病，也不能让我朋友知道。” 他听出来俞雪已经很不高兴了，再说下去，可能会激怒他。 他知道，现在的俞雪，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他忙道：“不会让他们知道的。但是现在出院，家里人会担心……一个月，可以吗？再住一个月，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俞雪的怒火平息一些，她翻了个身，说“好吧”。 闻枫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只有他妈能让俞雪镇静下来，有时候，闻枫都恍惚，俞雪嫁给他，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爱他妈。 俞雪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是一提到闻枫的妈妈，这具身体就会平静下来。 她知道，身体的原主很喜欢闻枫的妈妈。 俞雪妈妈的亲戚的朋友，和闻枫的妈妈曾经一起共事过，算是朋友。 有一年，闻枫妈妈过生日，请了许多人，机缘巧合下，俞雪妈妈也跟着亲戚来了，说是见见世面。 几个孩子在外面玩，闻枫和俞雪聊得来，两个孩子聊得来，家长也就顺便聊了几句，后来就成了朋友。 父母离婚之后，俞雪是跟着爸爸的，爸爸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就把俞雪交给了妈妈，妈妈不想早起送孩子上学，就推说自己忙，把孩子交给了闻枫的妈妈。 闻枫是愿意的，闻枫的爸爸妈妈也就答应下来。 因为这件事，闻枫的父母一直对俞雪的父母有看法，父母离婚倒没什么，但害得孩子寄人篱下，早知道自己付不起这个责任，怎么随随便便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闻枫的父母害怕俞雪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为她做了很多。 其中，有一个举动，彻底把俞雪拉进了他们家，往后许多年，她虽然住在自己家，但心都飘在闻家，恨不得现在就改姓闻，给闻枫当妹妹。 当时，很长一段时间，俞雪因为没人管教，又过于活泼开朗，被班里同学说“浮夸”、“有病”，说的人越来越多，从说小话变成传谣言，最后变成校园霸凌。 谣言遍布之广，已经蔓延到了外班，当时很多人在下课期间围在门口，挤破了头要看她，一看就笑，她像是动物园里有着红屁股的猴子。 还因为她的发育提前，身体部分器官比同龄人要丰满一些，被起了各种侮辱性的外号，那些外号，光是说出来，就难以启齿。难以启齿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也心甘情愿帮施暴者隐瞒实情，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曾经被那样难听的词汇称呼过。 有一天，闻枫来接她放学，听见了，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她低着头，整张脸都发烫，看上去就像发烧了。 当天晚上，闻枫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给老师打了电话，第二天，她就亲自跑到学校，帮俞雪处理这件事。 她说她是俞雪的监护人，她说，她要求学校和施暴者，必须给她的孩子一个交代，而且已经报警，会尽快起诉。 那件事闹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便俞雪的家长反对，用“小孩子的游戏”来搪塞，闻枫的妈妈也依然坚持，她愿意出打官司所需要的所有费用，甚至愿意给俞雪的父母一笔钱，让他们不要插手。 她知道，她现在放弃，俞雪回到学校，会遭受比之前更严重的霸凌。 俞雪亲吻她的脸颊，感谢她，但是除了自己的爱，俞雪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闻枫的妈妈就抱着她，跟她说：“阿姨不止是为了你，阿姨小时候也被欺负，阿姨想救你，也想救当年的自己。” 那天，俞雪鬼使神差地叫出“妈妈”。 回到自己家以后，俞雪虽然挨了顿打，但从那以后，整个初三，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虽然和正常的初中生活还差得远，但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不是因为闻枫的妈妈，她考不上重点高中，后来她艺考，也是闻枫妈妈借给她钱。 妈妈是俞雪的救世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同床共枕 两个人头碰头，睡着了…… 那个男的，不是那场校园暴力的主谋，后续也没受到什么制裁，所以闻枫更想不通了，他要干嘛。 闻枫翻了那个男人的手机，发现他在大部分社交平台都关注了俞雪，但从俞雪之前的表述来看，她一直以为这个女网友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俞雪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啊，家庭状况、学校生活，甚至还有快递地址。 还算有点安全意识，快递地址没有填住址，而是填了五公里以外的一个小区。 闻枫扶额，只要有心，靠这个收货地址，完全可以蹲到俞雪住在哪里。 从聊天记录来看，这场自杀至少准备了有两个多月。 自打听说了闻枫要出差的消息以后，她就开始准备了。 但她在挣扎。 她跟网友说，她总能看到另一个俞雪对着她苦苦哀求，向她诉苦。 俞雪：她跟我说她从小到大一直寄人篱下，爸爸的房子里有她后妈，还有她后妈的爸爸妈妈，妈妈的房子里有后爸，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她想说知心话，但就是不知道找谁说。 俞雪：而且每次家里有了争执，爸爸都会向着后妈，妈妈都会向着弟弟，她只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连大年三十都是一个人。 俞雪：我感觉我都听不下去了，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里的痛苦，但是我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聊天，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爸爸妈妈…… 俞雪：唉，我就是很纠结，如果我不回去，被困住的是我，可是如果我回去，她就会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俞雪：她告诉我，她上次从台阶上摔下来，就是想自杀，但是她没办法说，她睁开眼，没有一个能说的人，就只好藏着了。 天晴：可是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啊，你没有必要替她承受因果。 天晴：我觉得你应该回去。 闻枫的手在颤抖，险些摔了手机。 对面这个人分明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却不计后果地鼓励俞雪。 他真想拿刀回去把那个人砍死。 手机掉在地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责怪别人有什么用，那天俞雪从台阶上摔下来，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闻枫，她还冲他笑。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能说”的人，要怪，就只能怪他这些年对俞雪的关心太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甚至，都不知道她生病了。 除了这个叫“天晴”的偷窥狂，俞雪还能跟谁说呢。 或许她可以出去交一两个知心朋友，但这种事，要的是主动和机缘，她早就丧失了主动社交的能力。 造成她现在这样只想“回家”的局面，怎么能没有闻枫的责任。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已经在俞雪心里闷了太久了。 她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大声哭喊的地方。 闻枫想做这个宣泄口。 但这不是他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 脚步声响起。 闻枫连忙起身捡起手机，塞进口袋。 他回头，是俞雪，她从病房出来了。 俞雪看着他，笑道：“你不是买豆沙包去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闻枫连忙起身，把保温食盒递给她，“没、没开门，我等了一会儿。” 俞雪道：“凌晨四点，没开门才是正常的。不过这么晚，他们竟然让你出去？我还想着你会无功而返呢。” “这个疗养院不大，价格又高，家属比较自由一些。”闻枫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快入冬了，天冷，出来穿件衣裳。” 俞雪笑着偏过头，“你今天话挺多。这不是马上到了吗？” 她打开食盒，拿出热气腾腾的袋子，把豆沙包抱在手心儿里，“捂着，就不冷了。” 第7章 闻枫刚才还在为她的事情伤感，转头看着她，她却笑意不减。 即使每天住在这个到处都是铁栏杆、犹如监狱一样的病房里。她也依然笑意盈盈。 闻枫真的要怀疑，穿越的事是不是真的了。 不，他摇摇头。 两个俞雪几乎一模一样，喜欢吃豆沙包，手脚冰凉，爱笑，之前的俞雪拿筷子的方式总是错的，现在这个也一样。 就算是穿越来的，也绝对不是穿书，而是平行世界。 俞雪抱着豆沙包坐在床上，笑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晚吃过东西，好香啊。” 这家店的包子，皮薄馅大，俞雪一口就咬到馅了，味道正正好，没有很甜，俞雪还怕太甜了吃不下去，她不喜欢吃太甜的，也不喜欢吃太苦、太辣、太酸的，也不喜欢没味道的，最好是有一点点味道，但是别太多。 小时候要被迫吃不喜欢的东西，长大了，就可以只吃自己喜欢的。 还是做大人好。 她头两口吃得开心，中间两口吃得缓慢，吃了一半多，有点吃不下了。 闻枫挑眉，看着她纠结的眉毛，又看了一眼包子，这包子也没多大。 “吃不下了给我吧。”闻枫道。 俞雪道：“那多不好……” “没事。”闻枫接过来，“我也饿了。” 俞雪好笑道：“那你干嘛不给自己买一个。” 闻枫咬了一口豆沙包，道：“忘了。” 闻枫吃饭很认真，细嚼慢咽的，一直盯着手里的食物，也不左顾右盼。不像俞雪，吃得虽然也慢，但总是吃一两口就去想别的了，等她再拿起勺子，饭就凉了。 有人看着她还好些，她一抬头，看到家人在吃饭，就会想起来要继续吃。 她突然笑起来，感慨道：“小时候看视频里的人吃夜宵，梦想着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我也要吃，结果长大了，胃口不如小时候好了。” 闻枫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抬头看她：“在家没听说过你吃夜宵。” 俞雪：“咱们家附近哪有外卖啊，我总不能把厨师薅起来给我做饭吧，再说，热饭会有声音的，怕把你们吵醒了。” 闻枫感觉和俞雪比起来，他睡着以后好像死猪，热饭声竟然能把人吵醒？除非是起锅烧油，不然用用蒸箱微波炉，想把人吵醒很难吧。 闻枫：“等你出院，我们住到城市里，找间公寓，就有外卖了。或者，你可以让我给你做，到时候就我们两个，不会吵醒别人。” 俞雪笑着踢了两下腿，“好呀。” 俞雪看了一眼窗户，道：“天快亮了，睡觉吧。” 闻枫感觉自己刚躺下没多久，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他连忙坐起来，看到眼睛里带着疲惫笑意的护士，她柔声道：“俞女士，抽血了。” 俞雪太困了，刚才已经有点睡着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三五个人围着她。 这话听着不像是在医院，像是在实验室。 闻枫根据护士的指示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俞雪继续闭上眼睛，任由周围的人摆弄她的胳膊。 她上半身靠在闻枫身上，脑袋枕在闻枫肩上。 闻枫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动作，害怕起伏的胸膛让她感到不适。 针扎进去的瞬间，俞雪抖了一下，护士按流程哄道：“俞女士别害怕，很快就好了。” “嗯……”俞雪很想睡觉，她这会儿真的很困。 闻枫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低下，几乎可以吻到她。 眼看着一管血满了，医生又拿出了另一管。 闻枫：“……这是？” 医生：“抽血，做检查。” 闻枫继续拍着俞雪的肩，轻轻念叨着“不疼”“不疼”，像妈妈小时候哄他那样。 俞雪笑了一下，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给人的观感很不好，像是要死了，看最后一眼。 闻枫脸唰一下白了，凑近去听她的呼吸声，还没来得及松气儿，转过头，护士又换了个新管子。 闻枫：“要抽多少？” 护士：“不多。” 俞雪的治疗方案里没有电疗之类听起来吓人的，闻枫对这方面了解不多，还以为就是吃吃喝喝看看心理医生，调整一下心态。 没想到这么遭罪。 果然什么病的治疗过程都痛苦。 闻枫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俞雪的眼睛。 俞雪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两声，“我不晕血。” 护士抽完血，打着哈欠出去了，墙上钟表的指针指向六和十二，天快亮了。 闻枫用棉签按着俞雪的伤口，俞雪凝血慢，他看按半天还在流，下意识上了点劲儿，给俞雪按出一声闷哼。 闻枫连忙松劲儿，血又往外冒了些。 俞雪被这一下摁得眼冒金星，道：“我不是瓶子，棉签不是塞子。” “哦……”闻枫也抽过血，不过基本针拔出来的时候血就不流了，棉签上也就一点血滴，没见过流成这样的。 俞雪缓了两下呼吸，解释道：“我身体不好，没事，按一会儿就好了。” 闻枫突然发觉两个人靠得有些太近了，他脑袋旋转的时候，总是擦着俞雪的头发。 但是俞雪没说什么，他也就当没感觉。 他把被子拉过来，把俞雪光秃秃的胳膊盖上，连带着把自己也盖上了。 很暖和。 被子刚盖上来的时候，总是冷冷的，但闻枫身上暖和，完美弥补了这个问题，俞雪靠在闻枫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该睡着了，闻枫感觉她好久没睡了。 再不睡就可以飞升成仙了。 十分钟过去，闻枫小心翼翼地扒开棉签看了一眼，不流了。 他扔掉棉签，抱着俞雪躺下，两个人缩在被窝里。 他在思考，怎么在不吵醒俞雪的情况下放开她。 但是没思考多久，他也困了，昏昏欲睡，头一歪，和俞雪头碰头，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呆滞 这一次轮到俞雪呆滞了 两个人没睡多久，就被护士叫起来吃早饭了。 疗养院有严格制定的作息表，不会允许一直睡觉的。 闻枫还好，他有时也失眠，但他没得选，他要上班，就算通宵一晚，第二天还是得按时起床，吃饭、上班。 俞雪以前工作的时候也这样，但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工作了，就偶尔出席一下活动，三四个月露一次面。晚上如果失眠了，她就打开灯，找本书看，一旦睡着，她就任由自己睡到昏天黑地。 她好像故意和自己的身体作对一样。 睡不着是吧？好，那就别睡了，咱就一直看书，别睡。 她经常这样警告自己的身体，但没什么用。 她的作息越来越混乱，就算她通过“坚持36个小时不睡”的方法来调整作息，48个小时内，作息确实是调整过来了，但是一晚上失眠，又混乱了。 好像不把身体拖垮，她就永远睡不着。 疗养院有药，但是她因为受伤，最近服用的一些药和安眠药有些冲突，所以医院给她换药了，这种药感觉没什么用，对失眠完全没有缓解。 但影响不大，毕竟家里的药她也没怎么好好吃。 闻枫看俞雪吃饭都快吃到鼻子里去了，道：“是不是不饿？” 毕竟那顿夜宵距离现在时间也就两个小时，完全没到饿的时候。 俞雪眯着眼睛，几乎睁不开了，点点头。 闻枫以前也见过俞雪这个样子，在家里的沙发上，阿姨说，吃了饭就倒在沙发上了，吓得她还以为是晕倒了，过去问了才知道是太困了。 问她为什么不回屋里睡，她就轻描淡写地说：“在哪里都睡不着，但很困，没事，我就躺一下。” 俞雪把吃食推到一边，靠在床头继续睡。 其实她也没睡着，睡不着，入睡困难，闻枫胳膊和身体摩擦的声音都会钻进耳朵，进入脑子，让她疲惫不堪但备受烦扰。 她猛地睁开眼，坐到桌子前，死死盯着碗里已经有些温凉的粥，打算继续和身体作对。 昨天没睡，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前天晚上也睡得少，只要再撑过今天，坚决不睡，今天晚上就能睡个好觉。 突然，她的手上又覆盖了一只手。 她慢悠悠转过头，想从湿润的眼睛里看清楚闻枫。 但看不清楚，眼泪堵在那里。 不是难过，是身体的痛苦。 闻枫道：“我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让你休息一会儿。” “不用！”俞雪连忙拉住他，看上去连精神都好了一些。 闻枫疑惑。 俞雪摇头：“别去，我不想给医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闻枫：“……你在看病，不是在上学。” “算了吧算了。”俞雪急切地为自己刚才的不适辩解，“其实我也没有很难受，就是太早了没睡醒，我经常这样，没事，真的没事。中午有午休，我午休睡一会儿就好了。没事，不用，真的不用。” 第8章 闻枫：“可是……” 俞雪：“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声音突然提了一个音调。 闻枫被吼得呆滞住。 俞雪站起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几乎是崩溃着喊出这些话：“为什么我的事情总是要你来做主！我不是人吗？我自己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我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相信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为什么要替我做主！” 俞雪：“我不正常吗？这几天你在这里，我已经疲惫不堪了！可是我难道没有用最好的心态来面对你吗！我对你态度不好吗？” 她气得发抖。 闻枫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解释自己不是，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几个护士小跑着进来了，安抚着俞雪的情绪。 她们没有说话，经验告诉她们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但闻枫没有这样的经验，他上前，想继续解释：“不是，我是想……” “不管你是想什么！你有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吗！”俞雪尖锐道，“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护士做了个手势，示意闻枫别说了，另外一个护士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出去。 护士们一边哄着患者的情绪，一边用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发疯。 俞雪突然呼吸急促，像是爬上爬下了十几层楼一样，整张脸一直到脖子根，都是血液上涌的红色。 她捂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闻枫出去了。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完全知道怎么让俞雪开心，怎么让俞雪舒适，但俞雪说，他的存在让她很疲惫。 她的笑脸相迎是为了接待他，并不是有感而发。 他往外多走了几步，坐在楼梯口，他不希望俞雪一出来就看到他，影响情绪。 他的脑子里都是俞雪刚才发怒、痛哭的模样，好悲痛，看上去，像是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存在，就那么让她讨厌？ 他还以为他天天来，她会很高兴。 俞雪吃了药，躺在那里，医生说她情绪过于激动，让她休息两个小时，然后再做今天的治疗。 俞雪痛哭，不是因为闻枫，她喊的那些话，也不是冲着闻枫。 那些话，就好像一直压在她心底，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地就吼出来了，像是一种发泄，一种哭诉，但绝不是冲着闻枫。 她也不知道她在冲着谁，喊完以后，她的整个脑子都瘫痪了，麻木、委屈，全都涌上心头。 等那种钝痛终于从脑子中退出来，她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闻枫以后，可能永远都不会到这间病房来了。 其实疗养院是不支持家属陪护的，但是闻枫的妈妈坚持，害怕俞雪一个人出什么意外，愿意多付钱，院长觉得俞雪的病有家属陪着也没什么影响，可以先试陪几天，如果患者感到不舒服，就算了。 俞雪一直觉得自己搞特殊，但是闻枫的到来又真的让她很开心，她喜欢这种特殊，又隐隐不安。 她吼完这一通，以后，闻枫八成不会来了，她的伤口也快好了，她得和其它病人一样，在吃完早饭后去活动室活动，下午一起接受治疗。 可是，她想见到闻枫。 她希望有个人没事陪她说说话，白天一起看书聊天，晚上没事了，还能一起弄点夜宵来吃。 闻枫几乎从不扫她的兴。 有他在身边，俞雪的脑子时不时，就会蹦出初中在闻家度过的时光。 尽管那是另一个俞雪经历过的事情，但一定值得铭记，否则，怎么会老出现在脑子里。 她捂着脸，呜咽地说着“对不起”，但是身边，没人听她说。 可是她不想去道歉，她拉不下这个脸，她只能坐在被铁栏杆围着的窗前，哭着往外面看，希望能看到闻枫回来。 她控制不住地掐着胳膊，留下一个个红色、青色、紫色的印子，停不下来。 闻枫去找了医生，想问问她，这个陪护还有没有必要。 医生见他面容苍白，见怪不怪，安慰道：“我的经验是，精神病人发病的时候把耳朵捂上。” 闻枫的眼睛恢复了一些光泽，随着医生的话越讲越多，眼睛里的光泽也越来越明显。 医生：“哎呀，病人嘛，发病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之前还有病人说我打他呢，报警了都。” 医生：“她说的话八成是情绪的反射，不是真的冲你，听她说话是医生的事。你们小夫妻，别被这个影响了感情。” 医生：“一看你就是不怎么了解的，你以前没看过她发病吗？她这话以后可能会经常说，说不定还说要跟你离婚、绝交、财产分割，说不定还要你去死，呃……分情况啊，她要是清醒状态下也这么说，那肯定是真的，发病的时候你就让她冷静一下，等会儿就好了。但也不是完全不当回事，不是那个意思，你应该去琢磨她发病的原因，找她说那些话的理由，找到源头，不要太纠结于那些……伤人的东西” 闻枫：“我怎么判断她有没有发病呢？” 医生：“她要是说要跟你离婚，冷静了两个小时后，还说要跟你离婚，那就是真的了，一般……她这个病，发病时间不长，不存在30天都冷静不下来的情况。” 闻枫在院子里散步，专门挑了个俞雪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摸摸地走来走去，生怕俞雪看到他在眼前晃荡，越晃越气。 他不停地盯着手机看，半个小时过去、四十分钟过去、四十一分钟过去、四十五分钟过去、四十六分钟过去…… 两个小时真漫长啊。 可是两个小时真到了，闻枫又不敢上去，害怕俞雪还在气头上，一进去，就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是真的不敢听第二遍了。 继续散步，走过来走过去，走得有点累，就在花坛坐了一会儿，坐下以后，时间过得更慢了，他又站起来，走过来，走过去。 他故意放慢脚步，希望时间能在脚下流得快一些。 终于，天上的星星都出来了，他才提着不安的步伐，上楼去。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很安静，俞雪像一个大型洋娃娃，坐在窗台上，头偏向外面，一动也不动。 月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光和昏暗的环境形成强烈反差，像是一团雪铺在身上。 闻枫发觉她是睡着了，怕她着凉，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抱到床上。 刚俯身，怀里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闻枫慌忙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这一次，轮到俞雪呆滞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乖 再吃两口吧，好不好，乖。……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闻枫的电话就响了。 是妈妈，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俞雪，只见俞雪对着他笑了一下，道：“你出去接吧。” “好。”闻枫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 电话终于接通，对面传来妈妈焦灼的声音，“雪雪怎么样啊？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治疗？最近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闻枫回看了一眼身后，确定俞雪没有跟出来，小声道：“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就是饭不好好吃。” “哎呦我见过她吃饭。”妈妈的声音更加着急，“她每次在我这也吃不了多少，一点点米饭，说是不爱吃饭爱吃菜，也没见她吃多少，吃面条我都能数清楚她吃了多少根。” 俞雪的身影浮现在妈妈眼前，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平时在家也这么吃饭吗？你跟她说这样不行的，要营养均衡，什么都得吃，要多吃，菜要吃，饭也要吃。” 闻枫：“她不吃。” “你是木头吗？”妈妈道，“她不吃，你哄哄她啊，你要是都由着她，那还叫你陪床干什么？不如我去。” 爸爸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孩子是不是怕胖，怕上镜不好看啊？” “身体重要还是漂亮重要？”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闻枫都能想到妈妈的神情，老爸肯定又挨瞪了。 爸爸为自己的言论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不是孩子的工作嘛。” 妈妈：“工作也没身体重要啊。” 爸爸把嘴闭上了。 妈妈转过头来，跟闻枫讲话：“她现在状态不好，你不能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对待她，你哄哄她，就像对待你表妹那样。” 闻枫蹙眉，他表妹才八九岁，“太夸张了。” “不夸张。”妈妈道，“只要能让她好好吃饭，哄哄怎么了，你别跟我说你不会，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哄你哄得也不少了吧。再说了，你爸都这么大了，吃药还得人哄着，有什么夸张的。” 闻枫：“……会不会让她觉得没被尊重？她会生气。” 第9章 妈妈翻了个白眼，“你是傻子吗？你不会察言观色吗？你看她脸色啊，趁她心情好哄一哄啊，让她好好吃饭，不能光吃菜，也要吃肉，她不是跟公司解约了吗？没有领导管着她吃饭吧？要是有，你把电话给我，我去跟他说。” “没有。”闻枫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挂了，妈。” 妈妈听着他这个言简意赅的语气，对他这个“试试”很没有信心。 总觉得不会有什么成果。 他回去的时候，俞雪已经躺下睡着了，他待在病房外看了半天，不敢进去，害怕一推门就把人吵醒了。 算了，他还是走吧，俞雪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他可不想打扰。 他在口袋翻了半天，找到一支笔，还有他的记事小本子，写了张字条塞到门缝里。 他开车走了。 他没回家，到市中心的公寓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七点多，他得知了那个偷窥狂辞职跑路的消息，他原本想把手机还回去的，但据助理说，已经连夜出省了。 他又和负责俞雪相关的工作人员联系上了。 俞雪解约以后，闻枫给她弄了个工作室，很小的工作室，主要是管她的工作，接收一些外界的信息。有时候闻枫工作忙，俞雪整天在家里跟退圈了一样，也不上网，有些谣言，就算她看见了，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就装没看见。要是再没个人吱一声，等谣言都飞上外太空了，闻枫可能才看见，那个时候要再想解决，就麻烦了。 幸好他爹老当益壮，可以帮着管闻家的家业，这样闻枫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收拾俞雪的事。 其实这么些年来，俞雪在网上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了，除了歌经常被人拿出来溜溜。 但一提起她，还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谣言。 也就是最近，意外重伤入院的事情突然火了一把，好多人说是家暴，连带着闻枫的行程也被扒出来了，扒不到具体行程，但扒出来俞雪受伤的第二天，闻枫出现在机场的照片。 家暴的谣言化解了，俞雪的专辑又被拉出来火了一遍，之前的部分谣言也趁机被澄清了。 现在网上分成两拨，一拨说俞雪借着受伤炒作，一拨说从前就没骂过她，一直觉得她很冤枉。 闻枫觉得，挺好的，比从前一边倒的局面好多了，如果不是俞雪病着，他真要鼓励俞雪趁着这个机会再发一张专辑，巩固巩固人气，顺便恢复工作。 不过照目前的局势来看，今年恐怕是恢复不了工作了。 俞雪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没看到闻枫，还没来得及失落，护士进来的时候递给她一张字条，“你先生给你留的吧，在门口，我捡到了。” 俞雪接过：我去处理一下工作，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俞雪笑起来，道：“嗯，谢谢。” 十一点半的时候，闻枫还没上来，还剩半个小时就吃饭了，俞雪感觉闻枫应该来不及了，她很希望今天做饭的大厨耽搁了时间，能晚半个小时开饭，给闻枫一个遵守诺言的机会。 但是十一点五十，护士已经在楼道大喊开饭了，闻枫还没有来。 她早上在护士的陪伴下做了一个小时的手工，现在脖子有点累，她转了两下头，下床去拿自己的午饭，和外面正往进走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俞雪往后倒，闻枫赶紧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扯。 “站好。”闻枫一手拿着食盒，不方便去抱她。 俞雪还没来得及在他怀里浪漫一下，就被勒令着站正了身体。 闻枫把食盒放在桌子上，道：“妈妈让我给你带的，她自己炖的鸡。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米饭和菜。” 他还给俞雪买了个高一点的折叠桌，让俞雪吃饭的时候能坐得舒服一点。 俞雪好笑道：“这是要长住啊。” 闻枫：“看你窝在床上吃饭，腿会麻。” 俞雪怔住，确实是这样，她不喜欢在床上吃东西，伸直了有点难受，盘起来又会麻，立起来又挡着吃饭，而且闻枫是个男的，她立着腿吃饭好难看，所以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不停地把腿换过来换过去。 她没想到闻枫看见了。 他看见了，还帮她解决了。 俞雪也知道自己不好，有需要不说，憋着，别人看不见，她就永远憋着。 她不敢说，也害怕别人发现。她不说，是怕别人觉得她矫情，怕别人发现，是怕别人说她懦弱。 但是闻枫不会，他什么都能帮她解决，也绝不会说什么。 闻枫心甘情愿，他愿意看到俞雪开心，从小就愿意。 初中俞雪在闻枫家住了一段时间，俞雪走后，闻枫知道她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而且还会被爸爸定期检查，所以他选择了每周给她寄信，一次寄七封，信口用胶水沾着，黄色的陈旧信封，透露着几分正经和刻板，尽管收不到俞雪的回信，他也坚持不懈地寄。 没退回来，至少说明俞雪收到了。 大概寄了快两年，突然有一周，他的信被退回来了，他不死心，又寄了一次，还是被退回来了，说是无人查收，电话也打不通。 他问了妈妈俞雪是不是搬家了，妈妈说不知道。 两个人的联系就那样戛然而止。 后来再联系，就是俞雪大二的时候，她主动联系上了闻枫的妈妈，妈妈又把俞雪介绍给了闻枫。 两个人结婚的时候，俞雪刚二十岁，订婚前一个月，妈妈还没准备好改口费，俞雪就直接喊爸爸妈妈了。 俞雪一直对他冷冷淡淡的，没提过同睡，也没提过洞房。所以闻枫也不敢问她收到那些信没有。 在闻枫发呆走神的时候，俞雪已经吃饱了，准备擦嘴了。 闻枫看着她吃了三四口米饭，三四口芹菜，指甲盖大小的鸡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打算减肥，这是打算选墓地了。 他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俞雪点头：“还行吧，做了个噩梦，不过至少中途没醒，一觉睡到大天亮。” 闻枫：“怎么不多吃点？” 俞雪：“我不是很饿？” 闻枫：“早饭吃了什么？” 俞雪：“半碗粥，医院的粥不好喝。” 闻枫一边问，一边努力回忆妈妈小时候是怎么哄自己的，他心理建设了半天，但什么动作也没有。 眼看着俞雪擦完嘴要起身回床上了，他道：“再吃一点吧。” “不了。”俞雪摆摆手。 闻枫觉得自己太生硬了，便把语气放缓了些，道：“吃一点吧，再吃块肉。鸡肉可好吃了。” 俞雪听到他的声音，瞳孔微缩，笑道：“你今天说话真好玩。” 闻枫再接再厉，语气又柔和了一些：“再吃些吧，喝点汤，吃两块肉，特别好吃。” 闻枫：“吃吧，好不好？再吃两块。” 俞雪笑着坐回了桌子旁边，闻枫已经给她把汤盛好了。 “还没人这么哄过我。”俞雪好笑道，又觉得有点尴尬，“那我再吃两块。” “嗯。”闻枫把碗放到她面前，学着妈妈的样子补了一句，“乖。” 俞雪听到这个字，转过头去笑了一声，拿勺子的手都在发抖。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六万一支的口红 哥，下单啊！ 闻枫试了几次，成效显著，只要他愿意稍微上点心，哄一下，俞雪就肯多吃两口。 他早上起来，偷着对镜练习，希望自己哄的时候能自然一点，卖力一点，这样说不定能从半碗米饭跃迁到整碗米饭。 俞雪又提起了想出院的事情，闻枫依然持反对意见，但是这和吃饭不一样，不是他哄就能管用的，俞雪坚持。 闻枫怕再劝下去把人惹急了，一个人到楼下踱步，思前想后了一个下午。 其实，让俞雪出院也不是不行，他不是找不到更专业的心理医生，就算是想找上门诊治的，虽然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而且家里也更安全，私人疗养院人少，私密性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安全隐患，万一进来出去被人拍到，万一有人听到她在这里的消息，跑来偷拍，就算是从窗户里拍到一个侧影，问题都大。 闻枫仰头，他已经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了，那就出院吧。 但是，他要跟俞雪先说好。 他回到病房，俞雪正在吃小零食，她看了闻枫一眼，道：“这个好吃。” “好吃就买。”闻枫还没来及看清零食的包装袋，俞雪就放下了。 她放下，又拿起来吃了两个，然后把封口卷起来，用夹子夹住。 闻枫挑眉：“怕胖？” 俞雪摇头：“不是，好吃，就是有点腻，太甜了。” 闻枫拿起来看了一眼，巧克力片，确实很难不腻。 闻枫道：“我们谈谈出院的事情吧。” 俞雪歪过头来看他，笑道：“你想通了？” 第10章 闻枫没有笑，他也不确定出院这个决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最近没事，每天在家，出院以后，我会监督你吃药。” 俞雪点头：“没问题。” 闻枫见她情绪没有起伏，也柔和一些，坐下来，道：“我相信你没有精神病，但是从前的俞雪有，她留下的这具身体有，我们还是要谨慎一点。” 俞雪继续点头。 闻枫进而提出那个有些过分的要求，“不管什么时候，不能锁门。” 他说完，不敢停顿，连忙补充：“我不会随便进去，阿姨就算要进去也会先敲门，但是你得保证特殊情况，我们能进去。” 俞雪道：“嗯，理解，我答应。” 俞雪答应得干脆，闻枫反而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他停顿半晌，道：“要和医院一样，八点睡觉，七点起床，作息正常。” 俞雪也答应了。 闻枫：“还有，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俞雪好笑道：“看犯人呢。” 闻枫正要辩解，俞雪依然点头，道了一句“好的”。 最后一句话，闻枫正色，道：“如果你中途反悔，还是要回来住院。” 俞雪看着被单，把头点了又点。 病房里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闻枫起身，去给俞雪办出院了。 闻枫发了个消息给爸妈，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 妈妈当即表态让俞雪到家里来，这么久没见了，她让厨师做一大桌子菜，庆祝俞雪康复。 俞雪也巴不得见到妈妈呢，闻枫一说，立刻就同意了。 结果，比闻枫和俞雪先到的，是闻家的那一大家子亲戚。 闻枫的车已经开到门口了，妈妈的消息突然发过来，说人太多了，怕雪雪久病未愈受不了，要是不想来的话掉头走就好了。 闻枫在口腔里措了一分钟辞，道：“妈妈说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亲戚，两个叔叔、婶婶，还有三四个小辈，都来了，要是介意的话，就直接掉头走。” “那多不好。”俞雪笑眯眯的，眼里都是即将要见到妈妈的兴奋，“你叔叔婶婶我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争家产的坏亲戚，订婚宴和结婚宴的时候，都给过我红包，可大一个呢，我现在跑了算怎么回事。” “可能会、会有点吵。”闻枫嘴里的“小辈”，辈分虽然小，但是和俞雪的年龄其实差不多，而且那几个从小就爱闹腾，停不下来，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斗兽场。 俞雪打开车门，道：“没事，我们就吃顿饭，又不留下过夜。” 妈妈弯下腰，嘀嘀咕咕地道：“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爸爸摇头，也是满脸迷茫。 妈妈突然“嘶”一声，道：“二弟说这段时间空了，要带家里人去旅游，立冬不回来了，就趁着今天到家里来吃顿团圆饭。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给忘了。” 爸爸一拍大腿，道：“是，是有这回事。幸好让阿姨做了饭。” 妈妈平时工作忙，不太管这些家庭琐事，爸爸自从闻枫毕业以后，就把公司的摊子全都扔给他了，算是半退休状态，所以家里的事都由他张罗。 但上年纪了，记性不如从前，一些琐碎的事情，真是记不得了。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门开了，闻枫和俞雪出现在门口。 妈妈吓得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妈妈。”俞雪清脆的声音响起，妈妈如梦初醒。 “诶，雪雪。”她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突然进来吓我一跳。” 她不是被突然进来了个人吓着了，她是被突然进来了个俞雪吓着了。 这些亲戚可都不知道俞雪生的什么病，这一群没大没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别出什么事才好。 “嫂子。”闻溪率先注意到，冲过来，“我们玩牌，你玩不玩。” 俞雪看着跟在她后面冲过来打招呼的几个同龄人，笑道：“咱们……一、二、三、四、五，五个人怎么玩。” “嘿嘿，玩小猫钓鱼。”柳冬凑过来，想去拉嫂子的胳膊，被闻枫拦住了。 “干什么！”二叔叔过来，敲了一下闻溪的头，“你嫂子受伤了。小俞啊，伤怎么样了？” 俞雪笑着道：“谢谢二叔，基本痊愈了。” 闻溪迫不及待地插话，“伤的又不是手，打打牌怎么了。好不好嘛嫂子——我们三个人玩不起来，三副牌呢，好不好嘛……” 闻溪其实就比闻枫小一岁，是这几个青年里第二大的，比俞雪都大，但是她性格可爱，俞雪经常拿她当妹妹。 “好吧好吧。”俞雪无奈笑道，“那我们去楼上活动室打？” 闻溪肩膀一顶，把她爸爸顶到一边去，拉着嫂子往楼上走。 他们都知道，哥哥就是嫂子的跟屁虫，嫂子上来了，哥哥肯定也上来了。转头一看，果不其然，闻枫又兢兢业业地跟在后面呢。 妈妈还没来得及跟俞雪说上句话，就看着俞雪被拉走了。 小猫钓鱼的规则很简单，让俞雪有些窘迫的是，最先没牌的要被用口红或者眉笔在脸上画画。 她还没这样玩过，只在动画片里看别人玩过。 闻枫第一个不同意，“等会儿还要出去吃饭，画成这样像什么。” 柳冬反驳道：“和自己家里人吃饭，又不是和外人吃饭，而且吃饭的地方都在家里。哥你年龄不大，别这么死板嘛。” 说着，朝俞雪努努嘴，“不然年轻人都要嫌弃你咯——” “呵……”俞雪抿唇轻笑了两声，看了一眼闻枫，“那就画吧。” 柳冬看闻枫还要张口反驳，突然跳起来“诶”一声，另外两个人也搭腔，“哥你这么害怕，不会是怕输吧？” 闻溪：“这种游戏就是看运气，又不是看技术，肯定有输有赢的啦，有什么好怕的。” 俞雪拉了一下闻枫的胳膊，“没事。” 闻枫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说的是真心话，这才道：“行吧。” 闻枫拿起闻溪放在桌子上的化妆品，仔细看了又看。 闻溪道：“哥，你放心，大牌，不伤脸。” 俞雪被他专心致志的样子逗笑了，道：“是，这牌子特别贵，六万一支，我都舍不得买。” 闻枫抬头，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几个人起哄，“哥！听见没有，快给嫂子买！下单下单！” “来来来，下单下单。”柳冬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快，给这家店打电话，问她还有没有07色号。” 闻溪：“打啊哥，不会连这点钱都没有吧。” 柳冬：“快打啊，跟专柜说你要，明天就给你送上门了。” 这闹腾的，闻枫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无奈接过手机，余光扫了一眼俞雪，她已经乐开花了。 俞雪捂嘴调侃道：“好呀，人生第一支六万的口红，买了，我回去供着。” “哥你这么抠搜，六万一支的口红都舍不得给嫂子买，家里那么多亿留着当杠杆翘起地球吗？”柳冬凑到两个人中间，看热闹。 闻溪：“买都买了，买个全套呗。诶，嫂子，这口红的品牌方没找你合作过？” 俞雪摇头，“没那个福气。” 闻溪：“哥，你会不会谈恋爱，这不得给嫂子走点后门，托个关系什么的？” “好了好了。”闻枫被吵得一个头十个大，这些孩子，越说越离谱，“别吵了，还打不打牌。” “打打打。”闻溪连忙坐回去，“哥你下单了没有啊？” 闻枫把手机递回去，柳冬接过。 第一眼，赫然是下单短信，发了家庭地址和联系电话。 “哦——”柳冬跟个猩猩一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只脚站上桌子，转着圈展示着手机上的下单短信。 三个人你“哦——”过来，我“哦——”过去，弄得闻枫脖子上染了些血色。 他正要呵斥几个人安静，突然听见耳畔传来的私语声，“谢谢。”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小猫钓鱼 她不应该是一个脆弱的人…… 游戏规则很简单，一点技术含量没有，纯拼运气，谁先逃完牌谁就输了，谁手里的牌多谁就赢了。 五个人商量着要挑出两个输家，不然一个人被欺负太惨了。 第一把，俞雪第一个逃完牌，她看着闻枫手里所剩不多的牌嘻嘻笑，道：“你要来陪我了。” 闻溪道：“好好好，等会儿给你俩画个对称的。” 于是，俞雪和闻枫在五官外围收获了半圈对称的爱心，一人一半。 一切正常又和谐。 第二把，俞雪又第一个逃完牌，和柳冬一起沦为输家，众人把画画的机会交给了闻枫，闻枫在俞雪的嘴唇中间涂了一个点，像是点唇妆。 第11章 第三把，俞雪被画成了开口女鬼。 第四把，俞雪获得了一个小丑鼻子。 第五把，俞雪调笑自己牌运太差，又收获了一个红色的眼袋。 第六把，多了个小猫胡子。 到第七把的时候，柳冬再次拿到了给俞雪画画的机会，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简直就像是在欺负人。 但是俞雪依旧笑吟吟的，没说什么。 柳冬的脸上只有一个胡子和两个野人似的眉毛，另外三个人脸上的花样也不多，只有俞雪脸上都无处下手了。 “给嫂子画个蝴蝶结吧。”她在下颌骨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要不今天到这吧，我都累了。” “哎呀正开心呢！怎么就到这了！”闻溪没心没肺地喊道。 柳冬瞪了她一眼，她没懂。 俞雪道：“没事，继续玩吧，我也挺开心的。” 柳冬把牌洗了又洗，分分好，让俞雪先选。 俞雪看向闻枫，闻枫选了中间的一摞给她。 第八把，又是俞雪最先逃完牌。 柳冬听到她那声清脆的“我没有了”的时候，心里打了个颤。 她抬头去看，嫂子还是笑吟吟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他们大笑的时候，她是这个表情，他们输了懊恼的时候，她还是这个表情。 柳冬跟着家里人做了几趟生意，也会察言观色，嫂子一直笑吟吟的，脸上完全没变化，就算不是生气、难过，至少也不会有多高兴，只是迎合的、不想扫兴的、礼貌的微笑。 游戏这种东西，就是要有输有赢才好玩，一直输，哪怕没有惩罚，也会崩溃的，尤其是在不得不继续玩的情况下。 柳冬一转眼，对上了闻枫的神情，闻枫也在偷偷摸摸地看着俞雪，他转过脸来，两个人对上眼神，不谋而合。 两个人正要开口找个理由不玩了，突然，门外传来喊声：“吃饭了！” “哎呀吃饭了。”俞雪第一个站起来，“我腿都坐麻了，可不能让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去闻枫房间里洗个脸，吃饭了。” 她在屋子里找了个毛毯盖在头上，“你们也赶紧洗脸，下去吃饭哈。” 她刚推开门，闻溪突然道了一句：“哎呀这不得看看谁的脸最花。” 俞雪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没听到。 “嘘——”柳冬把手指放在唇边，看俞雪走远了，小声暗示道，起身去把门关了。 “我靠，我刚真想喊停了。”另一个小辈长舒一口气，“嫂子刚才一直在输牌，你们没注意到吗？” “我看到了。”柳冬道，“我刚已经喊停了，要不是闻溪……嗯……真绝啊你。” “啊？”闻溪满头问号，“嫂子一直在输牌吗？我没注意到，她一把都没赢吗？” “没有啊。”柳冬道，“我靠，你赔她输了一把，她陪着输了一把，我陪她输了三把，哥陪她输了两把，最后一把没玩完，她哪赢过？” “啊？”闻溪两个眼睛都瞪圆了，“这牌运也太差了，天呐，我真没注意到，我要是注意到我早就喊停了。” 闻溪看向闻枫，“我是不是把嫂子惹毛了？” “不至于。”闻枫起身，“我去看看。” 闻枫走后，闻溪还一脸慌张，“我要不要去道个歉？” “道什么歉，这不是更尴尬，你就继续装不知道就行了。玩游戏嘛，这谁能想到。”柳冬也起身，“快洗脸，一会儿大婶婶来催了。” 闻枫回到房间，俞雪正在卫生间洗脸，激烈的水流声响起，闻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另一个房间的卫生间，把脸洗干净了，回来的时候，俞雪也已经洗干净了，正拿着毛巾擦脸。 她笑着看向他：“洗干净了？” 闻枫点头，上前两步，问道：“还好吗？” 俞雪没有看他，转身去挂毛巾，“什么好不好的。” 这种游戏，要是没个惩罚机制，其实没什么玩头，开心的就是在你报复我我报复你的这种玩闹中，如果一直输，就会像是被排除在外，好像和这个游戏没有什么关系，众人不会调侃她，也不会有想要报复她的心态。 闻溪全程没反应过来，她几乎完全忘了这是五个人的游戏，每次说“要报复你们”的时候，都是指着另外三个人。 她也没错，这只是个游戏。 但俞雪生病了，闻枫放心不下。 闻枫是看着她从前两盘的兴致盎然，到第三局的心态平平，再到结束后有点崩溃又假装的状态。 是他的问题，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反对这个游戏的。 闻枫再上前两步，“我有点不高兴。” “嗯？”俞雪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闻枫：“不喜欢在脸上涂涂画画的，有点窘迫。” 俞雪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不再自然，道：“我还好，不过也有点难过。” “嗯？”闻枫挑眉，装作意外的样子。 俞雪挠了一下脸颊，道：“就是感觉……连上天都很讨厌我一样。” 说完，立刻又接上几句，表示自己没事：“嗨，可能上天压根就没时间关注我吧，我这么……无名无姓的，谁看我。不重要。” 她下意识在胳膊上捏来捏去，“小时候被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我爸常说，哪有人关心你，别想太多，他们闲的没事老传你小话干嘛？人家还要学习呢。” 她露出不自然的神情，不像笑，也不像哭，“……害……不是我爸爸，是另一个俞雪的爸爸，我爸爸才不会说这种话，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有点、有点……有点心疼这具身体。” 她背过身去，把眼泪擦掉，“下去吃饭吧。” 她往前走，要绕过闻枫，却突然被闻枫拉住了手。 “这个世界上在意你的人多了去了，不然也不会被骂那么多年了。”闻枫的拇指揉搓她的手背，看着她垂着的头，“别说是明星，就算是普通人，一天到晚，也总被人盯着看，因为一两个视频出名的人还少吗？别说是因为道德瑕疵，就算是头发颜色，都会吸引成千上万人的目光。” “俞雪。”闻枫死死拉住她，不让她挣脱，“有那么多人恨着你，即使没有理由。但也有那么多人爱你，你多想想我们，想想爱你的人。” 他抿唇，犹豫片刻，道：“我……我妈妈，还有爸爸，他们都拿你当自己的女儿。我也、我也……拿你当知心朋友。我……我爱你。” 俞雪抬头看了闻枫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相望许久。 俞雪平时和人说话，不太敢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得不看的时候，就把目光放在对方的额头或者下巴上，她总是一副心虚、胆怯的样子，没做亏心事，也怕鬼敲门。 网上总说她上台领奖的时候一副小家子气。 但俞雪不知道怎么改，没人告诉过她怎么自然而然、挺胸抬头地走路。 闻枫说“什么小家子气，这世上到处都是‘小家’，‘大家’在全世界都屈指可数，这没办法”，俞雪有时觉得他说的对，有时又觉得他强词夺理，那人们想在电视上看到的不就是那小部分人吗？ 她又想，我又不是做模特的，唱个歌也要十全十美吗？ 她又反驳自己，别人都能做到十全十美，怎么我就不行。 她摇摆不定，头越来越低，无论她怎么和自己争辩，就是不知道怎么把头抬起来。 她之前还安慰自己，“低着头怎么了？走路不就要看路吗？” 可很快她又沉浸在自我怀疑中，“为什么别人走路不用一直看路？” 但是此刻，她盯着闻枫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的潜意识，他深黑如渊的眼睛丝毫没让她感到不安，反倒有一种被包裹的温和。 她静默半晌，突然，抽出了自己的手，尴尬笑道：“你今天话挺多的。”说完，逃也似的走到门口。 “呃，那个。”她顿住步子，在门口回头，“谢谢。” 闻枫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走远了。 俞雪没有直接下去，她碰到来叫他们吃饭的阿姨，忙抹掉眼泪，用尽全力压下哭腔，道：“阿姨，我们等一下下去，闻枫有点工作要处理。” “诶，好。”阿姨看她情绪不对，连忙转身走了，没再多问。 俞雪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对面的房间。 她有些忍不住，感觉心口很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她在自己的那个世界，明明那么乐观，很少掉眼泪。 这具身体太差了，太脆弱、太敏感，只要稍微一刺激，就会哭出来。 但是她不想哭，她不希望别人觉得她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她怕被笑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我想吃鱼 我们只是协议结婚 厨师做了很多俞雪喜欢吃的东西，主要柳欣当时通知的时候，只通知了俞雪要回来，没说有别人，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肉菜还是厨师临时加的。 第12章 柳欣是闻枫的妈妈。 她知道俞雪晚上不喜欢闻到油腻味儿，所以当时就直接没让做肉菜。 柳欣让俞雪坐到手边，离几位亲戚最远的地方。 倒不是关系不好，主要怕叔叔婶婶们给夹菜，夹到不爱吃的了，又碍于长辈的面子，不好意思不吃，所以干脆把俞雪叫到手边来坐着。 “妈妈。”俞雪小声道。 “嗯？”柳欣转过头。 俞雪道：“我想吃那个西蓝花。” 柳欣偷偷摸摸地，趁着亲戚们扯闲篇，把西蓝花换到俞雪面前，“吃吧。” 俞雪笑道：“谢谢妈妈。” “诶，小俞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二叔叔突然转过头来，问道，“小俞多大了？” “没多大。” “不着急。” 柳欣和闻枫同时开口说道。母子俩对视一眼，闻枫移开视线，示意妈妈先说。 柳欣：“还早着呢，雪雪身体不好，小两口要不要孩子还再说呢。” “孩子还是得年龄小的时候生，好恢复，咱们小俞当明星的，可不能身材走样。”二婶婶道。 柳欣：“孩子唱歌的，不是模特。实在怕走样，不生就行。” 柳欣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半晌。 没人敢跟她争辩。 柳欣年轻的时候脾气好，没少受公公婆婆的气，之前原本说不生孩子，后来婆婆公公、弟弟妹妹轮番来劝，还是生了。 年龄大了，反倒脾气不好了，跟公公婆婆大闹了三场，现在连过年都不回去了，说难听点，她就等着公婆死了给收尸呢。 现在闻家上下，都说柳欣是个炸药桶，除了俞雪和闻枫，没人站在她那边，就连曾经山盟海誓的爱情，都随着时间变成了山间的小溪流，日子照常过，但要说爱不爱的，也说不上来，说还爱，不见得，说不爱，也不像。 柳欣曾经跟俞雪说过，她痛恨，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为了喜欢的人放弃自己的姓名，她听到别人叫自己“闻太太”的时候明明不舒服，但妈妈问她嫁不嫁的时候，她还是选择嫁了，当时觉得，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这点委屈有什么不能受的，这么多年，她都没好意思纠正家里的阿姨和厨师。 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感情淡了，发觉曾经的山盟海誓不过是头脑一热，年老了，除了一个记性不好的老头子，什么都没抓在手里。 她突然就想努力工作，在退休前，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出去的时候，别人会称呼她为柳女士，而不是闻太太。 俞雪嫁给闻枫的前一天晚上，妈妈拉着她的手，跟她说，永远不要为了老公、为了孩子，放弃事业，不然等你老了，你就会像我一样，每天都在后悔，这世上总有比“老公孩子热炕头”更值得守住的事情。 俞雪看着她高挺的鼻梁，扫过她担忧的眼睛，俞雪总觉得，她不像婆婆，她是妈妈。 俞雪再想起这话，突然发觉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她都没守住。 三叔叔打破了桌上的沉默，看向一旁正在给俞雪挑秋葵的闻枫，“闻枫怎么想啊？” 闻枫把秋葵上的蒜泥挑干净，放到俞雪碗里，道：“俞雪身体不好，还有工作。我工作也忙，没时间带，再说吧。” 三婶婶笑道：“让小俞带啊，小俞每天就唱唱歌，也不忙，实在不行，还有保姆呢。” 闻枫又重复了一遍：“俞雪身体不好，还有工作。” 二婶婶道：“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生孩子简单的，人家身体残疾的都能生孩子嘞。” 柳欣一听这话，突然两眼放光，乐起来：“那二弟妹帮我们家雪雪生一个吧。” 二婶婶一怔，突然面红耳赤起来，道：“那我生的，当然是我的孩子嘞。” 柳欣：“那生两个，给我们雪雪分一个，我们给钱，也不让弟妹白忙活，正好，我们家雪雪身体不好，也省得辛苦，先谢谢弟妹了。” “噗嗤……”闻溪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被她妈瞪了一眼，立刻抿唇低头，不说话了。 闻枫爸爸碰了一下柳欣的胳膊肘，“哎呀别开玩笑了，弟弟妹妹也没恶意，好好说嘛。” 这顿饭后面吃得异常沉默，只有闻溪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闻溪也是天天这么被父母催婚的，她只会以大吵大闹来反抗，又是亲生父母，不好说太难听的话，她当然知道爸爸妈妈没恶意，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也都算不错了，但是她就是不想嫁，也不想按照父母的经验生活。 大伯母把话说这么难听，她爸妈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提起了。 吃完饭，闻枫就找个理由带着俞雪走了。 “诶等一下等一下！”二婶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哎呀，我们听说小俞受伤了，给带了好多补品，刚才和你三婶婶聊得高兴，差点忘了拿出来了。老公！让人拿一下。” “哦哦。”二叔叔连忙招呼管家去拿，“瞧我俩这记性，真是老了。” 二婶婶亲手把补品交到俞雪手里，笑着道：“婶婶刚才说话是有点没分寸了，婶婶就是喜欢孩子，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回去好好养伤。” “妈，你不是喜欢孩子，你是观念老旧。”闻溪嘻嘻笑道。 二婶婶又瞪了她一眼。 她回过头来，要去拉俞雪的手，俞雪手腕儿上有伤，不敢让她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闻枫连忙上前一步，替俞雪接过补品，道：“谢谢婶婶。我知道婶婶的好意，不过孩子的事情，终究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婶婶少操些心。” 闻枫说话总是面无表情的，生硬地说着这些话，像是在生气。 俞雪用好着的那只手拉了一下婶婶的手，冲她笑了一下。 二婶婶也冲她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闻溪和另外几个孩子上楼去了，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回去的路上，闻枫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身边的俞雪。 终于，他忍不住了，小声道：“抱歉，今天……不怎么好。” “还好吧。”俞雪转过头来，冲他微笑，“家里的亲戚不都那样，应付过去就好了，而且我知道，婶婶们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就像闻溪说的，只是有点守旧而已。年轻时守了一辈子的观念，很难转变过来。” 闻枫：“晚饭吃饱了吗？” 俞雪点头：“肯定吃饱了，那一盘西蓝花都被我吃了。” 闻枫专门注意了俞雪的动向，那盘西蓝花，俞雪确实吃了挺多，还吃了些秋葵。 他之前怀疑俞雪有厌食症，打算什么时候带她去检查一下。 现在他又不确定了，不知道俞雪是真的生病了还是刻意吃那么少。 “闻枫。”俞雪突然叫他。 “嗯？”闻枫转过头来，努力让表情不那么生硬。 俞雪：“你今天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闻枫思索片刻，“什么？” 俞雪：“我爱你。” 闻枫怔住，他下意识以为俞雪在表白，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俞雪是在重复他的话。 闻枫看着她垂着的眼睛，半晌都没应答。 喜不喜欢？当然喜欢。 四年前就喜欢，也许更早，从未变过。 但是他实话实说的话，会不会影响两个人的关系，他觉得，俞雪对他是没有什么爱情的，四年前求婚的时候，闻枫也没敢表白，而是瞎扯了一个理由，说什么“被催婚催得烦”。 其实哪有人催他。 他就是想结婚了，因为遇见了想娶的人。 他离俞雪最近的一次，是在婚礼上，亲吻了俞雪的脸颊。 闻枫：“我没那个意思。” “哦。”俞雪落寞地把头转开。 闻枫察觉出她许是有些尴尬，继续解释：“我只是把你当成知心朋友，我觉得我们聊得来，我不希望你……离开。” “嗯。”俞雪敷衍似的点点头。 她用手撑着脑袋，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脑子一团乱麻，突然很想哭，但又不能哭。 “我想吃鱼。”她没头没尾地说。 闻枫道：“现在？你胃不好，晚上别吃太……” “你管我？”俞雪没好气儿地道。 闻枫看向外面的烤鱼店，还没来得及思考，车已经过去了。 俞雪道：“停车，没事，你要是忙就去忙，我自己去吃，等会儿自己打车回家。” 闻枫：“我不放……” “你别管我，我们只是协议结婚而已。”俞雪打断他，眼泪已经被吞回去了，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闻枫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又心情不好，也不知道应不应该顺着俞雪。 “听到没有！”俞雪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司机连忙靠边停车，一个急刹，俞雪的胳膊肘撞上了车门。 闻枫连忙靠近她，“受伤了没有？” 俞雪没回答他，正好车停下了，她开门，下车。 第13章 闻枫连忙跟上，“别跑，你想吃鱼，那我们去吃鱼。” 俞雪深吸一口气，烦躁都堆在脸上了，“你不用管我。” 闻枫不知道俞雪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刚才在车上还好好的。 他停下来了，等俞雪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他才小步小步地跟上去，等在烤鱼店门口。 他反思，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劝解让俞雪觉得没被尊重，他知道俞雪在意这个，他知道俞雪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不能对自己行为负责的精神病人。 他在楼下转来转去，懊恼，刚才俞雪说想吃鱼，他就应该高高兴兴地说也想吃，然后一起去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我是装的 他们都知道俞雪不爱吃烤鱼…… 他抬头，看到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那是妈妈办四十五岁生日的地方，也是他和俞雪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当时小朋友都在外面玩，闻枫是十九岁的大孩子了，和那几个小学初中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儿，就在化妆间帮妈妈拖裙子，但妈妈把他赶出去了，让他出去照看小朋友，别让小朋友乱跑。 他出去的时候，看到俞雪坐在花坛旁边的石墩子上看书，周围的孩子跑过来跑过去，嘴里尖声叫着，推推搡搡的，俞雪坐在那里，差点被推倒。 闻枫看她艰难，好心提醒：“里面有休息室。” 俞雪把书放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书名，《百年孤独》，他挑了下眉毛，这么小的孩子看这么深奥的书。他刻意地去注意了一下页数，看得还挺多的，看来真能看进去，厉害。 “呃……我就在这里就好了。”俞雪有些窘迫，“我不进去了。” “为什么？”闻枫看她一直舔嘴唇，很想提醒她，口红快被吃完了。 俞雪支支吾吾了半天，道：“那我进去吧。” 闻枫心生疑惑，但终究什么都没问，领着她去休息室了。 他把俞雪送到休息室，又出来看着这些孩子，怕他们磕了碰了。 过了一会儿，俞雪又出来了，看到他还没走，立刻转身，要回休息室。 闻枫好像看明白她要干嘛了，她拿着书，和刚才相同的页数，二十分钟过去了，还在同一页翻着，她好像不是在看书，像是在装样子。 装爱看书？怪不得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看。 闻枫不理解她，但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道：“你怎么不去里面看？” 俞雪回过头来，“啊？” 闻枫：“里面人更多。” 俞雪有些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背过身，不敢看他，一步也不敢停地往休息室跑。 闻枫感觉她好像哭了，觉察出自己有些过分，那个女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说不定还没上初中呢，这么小的孩子，幼稚、爱装，多正常，他小时候也装，耍帅，故意在解完题后转一下粉笔再放回去，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他干嘛那么说话，人家是孩子，也是客人。 “陈叔。”他看向管家，“能不能让司机去我房间，把我那本精装的《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拿过来。” 管家应道：“好的。” 他道：“能不能快些？”他怕等会儿那个小妹妹走了。 管家：“好。” 半个小时后，闻枫带着一块蛋糕和他的精装书去给小妹妹赔罪，他有两个堂妹和一个表妹，从小陪着玩，哄小孩不敢说拿手，但也不至于生涩。 他到休息室没找到小妹妹，在附近都转了一圈，也没找到。 他到礼堂去找，找到了，但是俞雪看到他过来，连忙就跑了，从另一个门出去，故意躲着他。 闻枫用正常走路的速度跟上，也从那个门出去，又没找见人。 他又找了一圈，他发现，只要一跟俞雪对视上，俞雪就跑。 他手里的蛋糕都快倒了，两个人跟玩躲猫猫一样，你追我赶的。 为什么？闻枫不理解，因为那句话吗？ 他闭了闭眼，那句话说的确实过分，对小孩子来说，估计天都塌了，换个脾气不好的可能就直接怼他了。 但也不用这么躲吧？ 他准备把书和蛋糕先放到那间休息室里，等会儿找到俞雪了先跟她道歉，然后再把东西拿过来。 结果他回去的时候，俞雪正好也在，她手上已经没有拿着书了，她一个人无聊地待在那里扣手，看到闻枫进来，尴尬地站起来，然后往角落里挪了挪，想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闻枫觉得她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不敢跟他对视。 “抱歉。”他怕人又跑了，连忙道，“刚才说错话了，我没那个意思，来道歉。” 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递上两本精装书籍，“送给你，好书。” 俞雪盯着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装书的盒子，盒子上的图案不是扁平的，像是油画，可以摸到纹理。 “我之前在书店看到过这个版本。”俞雪盯着看了半天，弱弱说道，“很贵。”一本就要一百多。 “没事。”闻枫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把书往她怀里推了推，“我也喜欢这两本书，送给你，我们当好朋友，好不好？” 他语气幼稚，像是在和六七岁的孩子说话。 俞雪抬头，看着他的衣领：“因为我们都喜欢这两本书吗？” 闻枫：“对啊，知音难觅，遇到口味相同的人很难得呢，送给你吧，很值得。” 俞雪的头又抬起来了一点点，然后迅速低下，把书推开，“没有，不是，我不喜欢看这个，我看不懂。” 闻枫：“……嗯？” 俞雪：“我是装的。” 俞雪的坦诚打得闻枫猝不及防，他哄小孩的招数突然没用了，他瞳孔微缩，很快恢复镇静，“为什么？” 俞雪道：“我装着爱看书，我妈妈出来看见，就会很高兴，就会给我零花钱。” 闻枫：“……”第一次听到这个理由。 他蹲下来，看着俞雪的眼睛。 俞雪连忙闪躲，垂下眼帘。 闻枫问道：“你零花钱花完了啊？你妈妈每个月给你的钱不够吗？” 俞雪看着他的膝盖，“……昂。” 闻枫问道：“你妈妈给你多少钱呀？” 俞雪觉得和陌生人在这里讨论这个好奇怪，但是她又不好意思不回答：“上次给了二十，很久之前了。我每天花五毛，已经没有了。” 她瞳孔往上挪了一点，小声问道：“哥哥，你零花钱多少啊？” “啊……哥哥上大学了，零花钱多一些。”这下变成闻枫窘迫了，他看着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感觉小姑娘家里不穷啊，不敢说多富裕，但看上去，不至于发不起零花钱。 这身公主裙，总不能是倾家荡产买的吧。 而且妈妈身边的朋友、同事，都是经济水平相差不大的，就算有相差大的，也不至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俞雪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上大学好玩吗？” 闻枫：“嗯，好玩。” 俞雪：“同学好吗？” 闻枫：“都很好。” 他注意到俞雪笑了，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两个人在休息室聊了一会儿，俞雪给闻枫展示了自己那个能接打电话的手表，还有录音功能呢。 她给闻枫听了她自己唱的歌，刚才那点不愉快，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为了帮俞雪得到零花钱，闻枫掐着点把她推到院子里的石墩上，让她去看书，大人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闻枫问俞雪后来有没有拿到零花钱。 俞雪说没有，妈妈说她死装的，给她丢人，回去的路上被训了一路。 闻枫主动把这个错误揽到了自己身上，后面请俞雪吃了一个月的零食。 闻枫的思绪飘回来，他在烤鱼店门口的凳子上坐了有一个多小时，终于，俞雪出来了。 他连忙站起来，“我、我不是跟踪你，我就是……我也饿了。” 俞雪整个人红彤彤的，眼睛半闭着，看着像生病了。 闻枫想上前去探一下她的额头，怕她又生气，伸出的手收回了。 俞雪道：“抱歉，我不该乱发脾气的。” 短短几天，她已经冲着闻枫发过两次脾气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俞雪试图辩解：“我从前不这样的，我以前从来不发脾气。最近、最近可能是……太累了。” “不是你的错。”闻枫连忙道，“我也有问题……” 俞雪知道他在顺着她，不想听他违心的道歉，插话道：“不说了，我们回家吧，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其实她半个小时前就应该出来了，她点了一桌子菜，一口接一口地吃，她突然就很想吃撑，她感觉一直吃不饱，想再吃、再吃。 她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暴饮暴食。 第14章 平时在家里，想暴饮暴食的时候，就吃一颗安眠药，直接睡过去算了。 今天，安眠药不在手边，她控制不住自己。 当她探头从窗户看下去，发现闻枫就等在下边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她躲在窗帘后面，抑制不住地抽泣，怎么也停不下来，特别想哭，特别特别想大声地哭一场。 但是她在饭店的包间里，她不能出声。 她拍着自己的肩膀，安慰自己，想让自己好受一些，但是越拍，心越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明明没有生病，明明很健康。 终于，在第无数次擦干眼泪后，她结账下来了。 闻枫怕她乱跑，上前拉住她的手，像哄孩子一样，说道：“很晚了，回家好不好？” 俞雪愣愣地点了下头，木然的样子真的像发烧了。 闻枫捏了捏她冰凉的手，小心翼翼问道：“这家烤鱼好吃吗？” “还好吧。”俞雪道，“挺辣的。” 闻枫道：“我记得你好像喜欢吃辣的。” 俞雪点头，“对，不过这家有点太辣了，我们下次别到这家来吃。” 闻枫，“好，我朋友之前给我推荐过一家烤鱼，下次去试试？” 其实俞雪并不喜欢吃烤鱼，但是她不好现在承认，不然她怎么解释她刚才怄气的原因。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闻枫也知道俞雪不喜欢吃烤鱼，他知道俞雪不喜欢吃味道太过的东西。 他就是没话找话，想打探一下俞雪的情绪。 俞雪突然反握住他的手，谨慎地问道：“你生气了吗？” 闻枫：“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睡觉吧 他没认错人，也没爱错人 回家的路上，闻枫接了个电话，突然眉头紧锁。 俞雪疑惑：“怎么了？” 闻枫道：“回去说吧。”他把手机关机，放到一边，再没说一句话。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阿姨都下班了。 其实只离开了一周多，但俞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回过这个房子了。 闻枫道：“能再跟你商量件事吗？” 俞雪回过头来。 闻枫一边帮她脱掉外套，一边道：“手机里的社交应用都删掉吧，朋友圈最好也不要刷了。然后……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帮你保管手机？” 俞雪没说什么，顺从地把手机递给他。 两个人在楼道分手，闻枫回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开机。 现在九点，晚上八点半左右的时候，“俞雪网暴素人”的词条登顶。 闻枫没想到她竟然百忙之中还抽空刷了个帖子，回了个帖子。 她回的帖子和她自己没什么关系，是一个回忆童年趣事的帖子。 一个网友说：突然想起来小学初中的时候，还当过大姐大，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带着一帮子兄弟姐妹，还被叫什么“社会人”，我们还欺负同学哈哈哈哈，我前桌当时留了好长的头发，我和我同桌就偷着拿剪刀给她剪了，她炸了好几天毛，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现在想起来真是，淘气，但也开心。唉，回不去了，不过还好，现在也算是事业有成，月入过万，过得有滋有润的。往事不可追忆呀！ 俞雪：是啊，开心，就是不知道那些被你欺负的同学，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大概率神志不清了，忘了自己账号里有多少粉丝，忘了多少人认识她。她的评论瞬间被顶到最上面，被她回复的人在两个小时之内遭受到了严重的网暴。 有人说俞雪做的是正向的事，也有人说她这样网暴别人，和霸凌者有什么区别。 事情刚开始发酵的时候，有人为她说话，夸她做了件好事，但事情发酵起来，闹大了，开始有人说她像霸凌别人的大姐大，还有几个造谣贴，浏览量不多，闻枫趁着没传开，想办法给下了。 闻枫没办法怪她，他知道她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他任劳任怨地帮她处理后续，控制舆论走向。 他守了手机一晚上。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仔细听了听，又没有了，应该是俞雪起来喝水，他没在意，继续盯着消息。 八点，闹钟响了。他站起身，要去叫俞雪起床了。 他看了一眼穿了一晚上的衣服，怕俞雪看出端倪，就先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急急慌慌的，好像生怕俞雪多睡一分钟，晚上就睡不着了。 他打开门，撞上一个人，吓得后退一步，他揉了揉眼角，看清了面前的人，是俞雪。 他连忙扯起嘴角，笑道：“起这么早？昨天几点睡的？” 俞雪道：“挺早的，昨天回房间洗了澡就睡了，半夜起来喝了杯水。” 她抬起头，看着闻枫的肩膀，“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你在工作吗？” “啊……”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你在处理我的事。”俞雪打断他，咽下哭腔，“抱歉，我知道我不该……我忘了，我昨天……” 闻枫看她一副要倒下去的样子，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房间，“你在门口站了一晚上？” 他扶着她坐到床上，蹲下来，拉住她的手，“睡一觉吧，好不好？我三个小时后叫你？” 俞雪摇头，“我睡不着。” 她两只手搭在闻枫的肩膀上，“对不起……我当时没想到，我看到你门缝里的灯，我才知道我闯祸了。” “慢慢说。”闻枫给她擦眼泪，他坐到床上，离她更近了些，他知道，不听她说完，她是不能安心睡觉的，“不着急，我在听。” 俞雪转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她哭得直咳嗽，整张脸通红。 闻枫搂住她的肩膀，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不敢离得太远，怕俞雪靠不上他，也不敢离得太近，怕俞雪不喜欢。 俞雪的情绪缓和一些了，可是她一张口，眼泪就止不住，她只能强迫自己往下说，“我昨天看到那个人说的话，我突然就想到，初中的时候我参加过篮球赛的拉拉队，比赛前，我到卫生间换衣服。” 哭腔声不断涌上来，她怎么都咽不下去，声音里都带着呜咽。 她道：“我、我拿着衣服……去卫生间，学校操场的卫生间的门被砍了一半，站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头，我当时拿了个小凳子，去坐着换，我怕被看见。” “我、我……”她闭上眼睛，任眼泪流，“我换好上衣，正准备换裤子，突然被头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我抬起头……就看到一部手机，闪光灯又、又闪了一下……我的脸被拍到了……” “我听到几个人在外面笑，我……我不敢出去。”她哭得嗓子疼，整颗头都发烫，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敢去想，光是想起来，心脏都会疼得打颤，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 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她哭得抽筋，抽噎着，想停也停不下来。 她：“后面的好几个星期，我一直吃不下饭，我觉得我一吃，胃就发烫……我总是想着那件事情，我好害怕那些照片会被发出来……” 她难过得忘乎所以，都不记得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了，只知道痛，心口痛，鼻腔痛，喉咙痛，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地方是舒适的。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尝试着走出来，她不敢。 她被困在那个地方出不去了。 闻枫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张开手臂，将俞雪拥在自己怀里，他试图变成一块暖和的被子，将俞雪整个裹进去。 哭声顺着身体传到心脏，两个人的心像是被神经发达的藤蔓连在一起，连痛都连在一起。 五分钟后，俞雪的呜咽声小了些，她总算记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讨论这个话题。 她顺着上面的话继续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昨天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这些事就突然出现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我突然就忘了自己是谁，我就想回复他。对不起……对不起……其实你不用管我的，让舆论发酵就好了。我、我不在乎再被骂得多一点……” “我在乎。”闻枫打断她，“我看到那些造谣的、污蔑的，就会觉得很痛，我一夜没睡，只是不想让那种痛苦的感觉蔓延下去。” 俞雪的头枕在他的肩上，她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抱歉，让你难过了。” 闻枫突然伸出手，在她右边的胸口画了个圈。 俞雪疑惑。 闻枫道：“我记得那天医生跟我说，你的心脏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心脏长在右边。” “右边？”俞雪伸手去摸他画圈的位置。 闻枫道：“对，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没有生病，只是长反了而已。” “在这里吗？”俞雪问道。 第15章 “对。”闻枫点头，“大概就在这个位置。” 俞雪道：“可是，我以前体检的时候从来没人说过啊？” 闻枫：“可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又不需要治疗，就没告诉你，我之前也不知道。也有可能，医生跟你说过，你忘了？” 俞雪点点头，“嗯”了一声，她确实不知道，不过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俞雪：“怎么突然说这个？” 闻枫：“突然想起来了，就突然想告诉你。” 他摸了摸俞雪的头，确定她没发烧，“睡觉吧，睡觉吧好不好？我们一起睡三个小时？” 俞雪：“好。” 两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都没睡着，也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俞雪：“闻枫，你会不会怪我？” 闻枫：“什么？” 俞雪：“我占了你妻子的位置，却没有履行妻子的义务。” 闻枫忍不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妻子的义务是什么？” 俞雪：“……不知道，□□？” 闻枫的眼睛闭不上了，“你想吗？” 俞雪的眼睫毛止不住地颤抖，她翻了个身，背对闻枫，“还好吧，我不知道，我没试过。” 闻枫听笑了：“这什么话。” 俞雪侧了侧肩膀，“你想吗？” 闻枫：“……我都行，看你。” 他没法说想，他不希望俞雪迁就他，又怕俞雪自责。 俞雪：“我意思……如果你对我不满意，我不介意离婚，我霸占了你太久，你……” “我介意。”闻枫翻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好了，闭嘴睡觉吧。” 俞雪“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闻枫闷声道：“没有对你不满意。” 然后，屋子里就陷入了沉默。 俞雪拒绝房事的最大原因是——不好意思。 她不好意思看别人光身子的样子，好尴尬。 做这种事情要先干什么？脱掉衣服？然后呢？ 而且她也不好意思提，她希望闻枫先提，但感觉闻枫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闻枫没有继续沉浸在刚才的问题里，他睁着眼睛，想俞雪之前说的那些话。 他注意到，俞雪刚才复述的时候，说的是“我”，而不是“另一个俞雪”。 他突然松了口气，其实这些天来，他真的不确定俞雪的来历，她到底是俞雪？还是平行时空的俞雪？ 他害怕自己认错了人，害怕自己耽误了两个俞雪的人生，害怕另一个俞雪在那个世界过得不好，又害怕那个世界的俞雪到了这个世界，会不适应。 刚才，梦境没有出现，俞雪短暂的清醒让闻枫确定，根本没有“另一个世界”，没有“另一个俞雪”。 躺在他身边的人，就是他认识的俞雪，他没认错人，也没爱错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可以买玩具 锁起来就行了 闻枫听到有敲门声，把他都吵醒了，俞雪也肯定醒了。 他探头去看俞雪，俞雪还迷迷瞪瞪的，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 闻枫拍拍她的肩膀，道：“我去看看，你继续睡。” 俞雪毫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闻枫打开门，看向还准备敲门的阿姨，做了个口型，没出声：怎么了？ 阿姨轻声道：“外面有个推销员，说是先生发短信让她来的？” 闻枫糊里糊涂的，差点把这事儿忘了，“现在几点？” 阿姨：“刚十点，要不要叫太太起床？” 闻枫道：“您不用管了，到点我叫她。” 闻枫下楼的时候，推销员正坐在客厅，她刚张开口，就注意到闻枫和阿姨同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推销员迷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继续说啊还是闭上嘴啊。 闻枫小声问道：“多少钱？” 推销员：“呃……先生，您看您要哪个款式，这有好几种色号，您要不要先……” “不了解了。”闻枫打断她。 推销员余光注意到了一直用手势提醒她小声的阿姨。 呃？难道这家里有一头沉睡的猛兽？还是有一座即将崩塌的雪山？这两个人怎么了？ 就算有孩子在二楼睡觉，也不至于这么点声音都隔不住吧。 闻枫利落地从包里取出卡，递给她。 “……”啊？ 销售员面露疑惑，不知所措，又不敢出声，只能用疑惑的眼神在闻枫和阿姨之间徘徊。 闻枫：“结账。” 销售员举起六个色号不一样的口红，用手指示意，要哪个？ 闻枫盯着那六个口红出神，说真的，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俞雪涂口红了，很少见到她化妆，他都怀疑，俞雪是把化妆品放过期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俞雪不是舍不得买口红，是没必要买口红。 他上次看俞雪化妆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的回忆被拉回两年前，当时，他作为主办方的朋友，被邀请参加一个晚宴，正好俞雪也在。当时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太早，回家太晚，每次回来的时候俞雪都房门紧闭，他没什么事，也不好意思叩门。 那天晚上，俞雪打扮得很漂亮，穿着蓬松的裙子，梳着繁琐的发髻，嘴巴上的红色衬得肤色雪亮，她低着头，高跟鞋磨得脚生疼，她只能扶着栏杆让自己站得舒服一点。 闻枫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得她瘦了，比几个月前瘦太多了，脊背上的蝴蝶骨更深了。 他当时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刻意减肥，为了上镜的时候能好看点。 “呃……”销售员轻咳一声，“先生，要不要我帮您试试色号？” “不用。”闻枫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语气越发紧迫，“都要了，刷卡？” “咳……好。”销售员惊愕之余带着欣喜，像是生怕闻枫反悔，赶紧刷卡后将货交接，欢快地道了几句再见，欢迎下次再来，踩着平底鞋大步出门去了。 闻枫看着茶几上摆得排排正的几支口红，突然很好奇俞雪看到它们会是什么表情。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几支口红带上去邀功请赏。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是俞雪。 闻枫挑眉，“吵醒你了吗？” “怎么会。”俞雪好笑道，“我又不是顺风耳，睡不着了，起来吧。” 闻枫递上口红。 “哇噻，买了这么多。”俞雪堆出来的笑脸瞬间变成了诧异，她挑了一支，拿在手上看了看，“好看，谢谢，就是可惜我的化妆品都过期了，没有办法搭个妆容出来。” 闻枫：“再买就是。” 俞雪把口红收在口袋里，笑道：“主要是没有场合画。” “饿不饿？”闻枫问道。 俞雪摇头，“还好，昨晚辣的吃多了，现在胃有点难受，不是很想吃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闻枫却立刻紧绷起来，“胃不舒服？想吐吗？还是疼？别忍着，要去医院吗？” 俞雪轻轻摇头，笑着看向他，“我不是忍者神龟，真的很疼我不会笑的，真的只是有一点点疼而已，没事，不用去医院。” 阿姨没说话，经历过上次的事情，她有点不敢跟俞雪说话了。 她把饭摆在桌子上，去做别的工作了。 闻枫想问她要不要吃点药，等胃好一些了后，好歹吃点东西，不然会饿坏的，饮食不规律，到时候又是一堆的病。 话都到嘴边了，他又说不出口了，他怕俞雪觉得他是在管着她。 俞雪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主动道：“那我喝点汤吧。” “好。”闻枫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着急忙慌地给她盛汤，被汤汁溅到也只是皱了下眉。 俞雪看着他，悠悠然开口，道：“和我在一起，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真的能接受吗？” 闻枫的动作慢下来了，不是因为没有孩子，而是因为这个突然切入的话题，他感觉俞雪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他不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多少年，不知道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了多少遍，他只知道，她很焦虑，全天下好像没有东西可以让她不焦虑，这种杞人忧天般的焦虑几乎让她垮掉。 “我无所谓。”闻枫想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 他确实无所谓，不是装的，但是害怕自己的哪个动作看上去不自然，而让俞雪误会他在撒谎。 他越是故意想要放松，越是有些刻意了。 果然有没有演戏天赋是能一眼看穿的。 俞雪笑了一下，停顿片刻，神色凝重起来，道：“真的吗？我真的不介意离婚，我不应该这么自私，霸占着你的大好青春不放。” 闻枫：“……听上去，我好像是个受害者。” 俞雪喝了一口汤：“难道不是吗？” 第16章 闻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奈的笑，“我和你一样有人权，没人能强迫我。” 俞雪又抿了口汤，道：“情感勒索也算强迫吧。” 闻枫：“你这么理解这段婚姻？” 俞雪：“难道不是吗？我和你妈妈对你进行情感勒索，催婚，让你不得不结婚，不得不娶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你可以娶你喜欢的人。” 闻枫记得他结婚的时候，明明是说，希望俞雪可以成为他的挡箭牌，这样就不会再被亲戚催婚了。 明明是他亏欠她。 他道：“我没有喜欢的人，而且催婚又不是逼婚，没人逼我，是我为了找个挡箭牌而娶你，是我亏欠你，如果你需要补偿的话，我会负责到底。”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不祥的预感，他迫不及待地要问清楚：“你想离婚？” 俞雪连连摇头，闻枫松了口气。 俞雪：“我在你家里住的很开心。” 她用勺子在汤里搅来搅去。 闻枫又问道：“你想要孩子吗？” 俞雪摇头。 闻枫“哦”了一声。 俞雪以为他会继续往下追问，但是他没有。 俞雪懊恼地摔了勺子，溅出的汤汁差点打到眼睛里。 “没事吧？”闻枫连忙问道。 俞雪：“我焦虑。”不管闻枫问不问，反正她想说，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憋了很久了，她再不说出来就要爆发了。 闻枫还没来得及往下问，俞雪就跟倒豆子一样哐哐哐往出说：“你说我的孩子生出来，是更爱妈妈，还是更爱爸爸？我以前就想过，万一我的孩子生出来以后更爱你，跟你关系更好，总是找你抱而不找我抱，还跟我说更爱爸爸，那我怎么办？我真的会很伤心，很崩溃。我不可能让这样的孩子从我的肚子里出生，我不能接受我不是我孩子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我一定会是一个控制欲十足的妈妈，我没办法……” 她发觉自己语气有些急躁，心虚地低下头，弓着背，继续搅动碗里的汤。 闻枫发现，她脑子里东西太多了。 他道：“那就不要孩子了，不确定的事就不要让它发生，别想了。” 俞雪舔了一口勺子上的汤，囫囵点了点头，她觉得刚才的自己很丢人，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说这些话，说得好像闻枫打算跟她有个孩子似的。 她想解释，脑子慢吞吞地转着，绞尽脑汁想要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辩解，但又害怕说出什么更加丢人的话来。 闻枫：“俞雪。” “嗯？”俞雪扯着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闻枫：“你有没有身体需求？” 俞雪：“你有？” 闻枫：“还好，我看你突然聊起这些话题，以为你有。” 俞雪：“还、还好吧，我也还好。以前会有，现在可能……长大了，就没有了。” 长大了？闻枫反应了片刻，她是想说上年纪了吧？ 哪那么快。 不过俞雪生病了，病人在这方面可能就是不怎么强烈吧。 闻枫：“有的话……呃……” 俞雪以为他要说，可以去找他，结果闻枫接了句：“可以买玩具，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事。你要是不好意思，锁起来就行。” 俞雪：“……” 好诡异啊，两个没有熟到能互相解决生理需求的夫妻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 俞雪抿唇，她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她的本意真的只是……算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谁的电话 我妈 俞雪在家待了两天，突然说要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宴。 闻枫想起来了，俞雪之前就提过，她出院就是为了这个。 但是闻枫的记忆里，俞雪没有那种特别要好的朋友，她成日成日地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再好的朋友也断了联系。 闻枫：“你要去参加谁的生日宴？” 俞雪正在戴耳环，她昨天临时买了一套化妆品，让阿姨给她编了头发，她想伪造出还有在雇佣化妆师的假象，其实这些和工作有关系的人和事，早就离她远远的了。 她道：“林茵茵。” 闻枫思索片刻，想起来了，俞雪的高中同学，又是老乡，大学也考到一起去了，后来两个人留在同一个城市发展，刚开始林茵茵一直热切地约俞雪，后来因为林茵茵不来找她，她就坚决不主动发消息的冷淡行为，让林茵茵疏远她了。 但是那天俞雪受伤进医院，林茵茵打电话来慰问过。 闻枫道：“我送你。” “有司机。”俞雪随口说道。 闻枫道：“没事，我闲着也没什么事。” 俞雪突然想起什么，面露疑惑地看向他，“最近也没见你去上班？” 闻枫：“最近公司没什么事情。” “那怎么行，你不用为了陪我推掉工作，我没事。”俞雪看着他，认真说道。 闻枫将车钥匙装进口袋，快速换好鞋子，“我爸妈说咱们结婚以后都没度蜜月，他们一直挺抱歉的，正好趁着你最近生病了，没什么工作，就让我爸先代管一段时间的公司，让咱们先好好度蜜月。” 他说这话一直低着头，匆匆道了一句“我去开车”，就开门出去了，像是生怕俞雪拒绝他。 俞雪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这么着急干什么。 她拿上包和给林茵茵的礼物。 其实她这次非要从医院出来就是为了林茵茵的生日，她就这么一个还愿意请她来生日宴的朋友，她不希望朋友觉得没被重视，也不希望朋友以为自己是个古怪的精神病人。 她总觉得她买的礼物不够用心，她想自己做一个立体书，但是又怕不够贵重，就双管齐下，做了一个立体书，又买了一个贵重的礼物。 闻枫不敢放任俞雪一个人去，又不敢贸然提出一起去的请求，干脆就把车停在附近，俞雪在那栋房子里待了多久，闻枫就在车里坐了多久。 他都怕自己被当成蹲点的犯罪分子。 很安静，一整天都很安静，屋里没有传出音乐声，也没有传来争吵喧闹的声音，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闻枫看到俞雪到阳台上吃了块小蛋糕，然后又进去了。 晚上八点，一众人从房间里出来，俞雪夹在他们中间，跟着众人和寿星挥手告别，接着，司机来了，顺利地接上了俞雪。 他害怕自己和司机前后脚到家门口，会被俞雪怀疑，便开着车往相反的方向去，随便找个地方饶了三四圈，硬生生绕了半个小时，才再出发回家。 他回去的时候，屋里黑灯瞎火的，阿姨已经下班了，他打开灯，叫了两声“俞雪”，没人应他。 他敲了敲俞雪的房门，依然没人应，他答应了俞雪不随便进去，但心里实在打鼓，怕俞雪出事。 他又用力敲了两下门，“俞雪？你在里面吗？” “进来吧。”俞雪终于应了一声。 她坐在阳台的秋千上看月亮，今天的月亮特别漂亮，亮得跟外面黑黢黢路上的路灯似的。 她微微晃着秋千，看着月亮出神，半天都没听到闻枫的敲门声。 她回头，看着黑暗中闻枫的身影，闻枫本来打算伸手开灯，但在她回头的瞬间，又收回了手。 闻枫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请求同坐。 俞雪好笑道：“坐吧，这还不好意思？” 她把手从毛毯里拿出来，递到闻枫面前。 闻枫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指甲变长了，很长，红色的，很漂亮。 他拉住她的手，凑在月光底下，把十个指头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好看。” 俞雪笑着把手抽回来，毫无征兆地道：“我想，找份工作。” 闻枫已经习惯她想一出是一出了，他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的红酒，和她一起抬头看着月亮。 俞雪继续说下去，“其实今天去的很多人我都认识，但是吧……插不上话。唉……” 她扣着手上的长指甲，向往常一样开始絮絮叨叨，好像要把今天白天没能插进去的话一次性说完，“他们几乎一直在聊工作，吐槽导演啊、领导啊，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有点尴尬。林茵茵人可好了，她看我插不上话，就转过头来问我，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怎么都没见我出活动了。唉，话都递到我跟前了，我没接上。” 俞雪看月亮的时候，想了很多很多，其实她很喜欢她的工作，很喜欢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她希望成为别人的焦点。 这也是她的性格缺陷，就算在生活中，她也不想当一个边缘人物。 但是这段时间，她几乎一直在当边缘人物。 她记得她在原本的世界里，一直是目光的焦点，从初中拉拉队领队、到高中经常上台表演的文体委员，再到大学时到处上节目、开演唱会，她一直被人注视着，被人崇拜着。 第17章 但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这份令她得意的工作没有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出现在观众面前，她很难想象，一个被骂成这样的人，再出现在舞台上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有喝倒彩的？会不会有扔鸡蛋的？ 幕后的工作人员会不会趁她唱歌的时候突然关掉灯光和音乐，令她难堪？ 她甚至做过一个荒唐的梦，梦到她站在演唱会的后台，灯一关，她走上台，突然，所有的观众蜂拥而至，他们想杀她已经很久了。 她被惊醒，却一直不敢把这个梦讲给别人听，害怕别人觉得她自恋又脆弱。 玻璃心的人，可能真的不适合当歌手吧。 她有时候都怨恨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创作的天赋，又给了她一颗脆弱敏感的心，如果这颗心的存在注定要使她的天赋被埋没，那还不如，从头至尾都没有这样的天赋。 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歌手一样，即便被骂得遍体鳞伤，依然要站上舞台。 为什么她不能抱着“不就一死”的决心上台？即便今天真的有观众要刺杀她，她也完成这场演出，不行吗？一条命而已，死亡不是她的毕生追求吗？ “你想找份和之前不一样的工作，还是想恢复工作？”闻枫认真问道，“如果你真的想，我来安排。” 俞雪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好笑道：“你怎么什么都哄我啊。” “没哄你，说真的。”闻枫觉得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做一些和外界接触过多的工作，也不适合开长时间的演唱会，但是到节目里客串唱首歌，只唱歌，不说话。或者自己写歌、录歌、发布，这样的工作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做喜欢的事情，心情好了，也有利于病情的恢复。 俞雪抱着腿坐，闻枫把毯子往她身上掖了掖，“小心别冻着，要是冷的话就进去。” “闻枫。”俞雪看着他的脸颊，“你说我改做幕后好不好？” “幕后？”闻枫诧异。 俞雪想这个问题想过很久，从几年前就开始想，“我之前听别人说过，我的嗓音不适合唱歌，如果把歌给别人唱，一定会更火。” 闻枫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只看不好的评论。” 俞雪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嘲笑这句话，还是在嘲笑自己，“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好评了。” “有的。”闻枫发觉她的手很凉，离她又近了些，“只是被压下去了，你的第一张专辑能有这个知名度，已经很厉害了。俞雪，你的嗓音很好，很完美。如果你喜欢，你就应该一直唱下去。” 俞雪道：“但我们也不能光看好评吧，总要看看说得最多的评论，可能……大家的心之所向吧。” 她说完，又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也知道，谁会专门去关注我啊，什么心之所向，可能是我太自恋了。” 闻枫看着她要笑不笑的嘴唇，说道：“我觉得你在诡辩。” “呵呵呵呵……诡辩……”俞雪不知所措地笑起来，“那你怎么说？” “要我说……”闻枫摇头晃脑，像是故意在逗她开心，“我说的话，那就是，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哈哈哈哈你才是诡辩。”俞雪笑得眼睛弯起来，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开心，“那如果爱我的人比讨厌我的人多，那不就又变成了恶评才是真理吗？” “是啊。”闻枫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把她揽到怀里，“无论是爱你的人过多还是讨厌你的人过多，都会导致评论的极端化。好评多的时候，只能听到夸赞，容易沉浸在自负中难以自拔，差评多的时候，又只能听到漫天飞的贬低和辱骂，很容易就深陷泥潭。所以我们什么样的评论都要听呀，忽略人身攻击的，选一些对自己有帮助的评论想一下，有用就改，没用就扔掉。” 他的语气真的像哄小孩，俞雪发觉他的话越来越多了，她记得初中在闻枫家借住的时候，闻枫总是言简意赅，话最多的时候就是给她讲文言文的时候。 俞雪把玩着他的手指，没说话。 电话响了。 俞雪侧头去看，看了半晌，没有拿起手机，头缓慢地朝着闻枫的方向回过来，面色沉重。 “怎么了？”闻枫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谁的电话？” 俞雪：“我妈。”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陈绾曦 她想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俞雪一看见未知来电就会纠结，最终选择装聋作哑，因为她妈妈是个固执的人，打电话一次没接，就会换不同人的手机，接连不断地打，一直打到她错手接了为止。 一分钟后，电话挂了。 俞雪还没来得及喘气儿，电话又来了。 闻枫道：“接吧。” 俞雪把头往他这边稍微侧了一点，“你觉得，她想干嘛？” 闻枫没有见过俞雪的妈妈，两个人办婚礼也应了俞雪的要求，偷偷办，俞雪家里根本没人知道。 闻枫不知道，无从猜起，“可能……一起吃饭？你怎么想？” 俞雪猜测道：“啧，可能她妈妈想见我吧。” 她妈妈？闻枫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俞雪说的是她妈妈的妈妈，也就是她外婆。 俞雪以前说过，她家里的人都特别奇怪，明明关系没那么好，从小到大也不见得有多疼爱，但每次过节就是非要把人凑到一桌，她外婆过年的时候如果没见到她，就会埋怨她妈妈不孝顺。 其实俞雪外婆家的家庭条件挺好的，妈妈小时候过得也是大小姐的生活，有滋有润。 俞雪现在都记得妈妈之前说过，小时候家里条件好，她每次放学回家，俞雪的外婆都在打麻将，妈妈饿了，外婆就从抽屉里抽出五块钱给妈妈，让她带着俞雪的舅舅去外面吃羊肉泡馍。 因为妈妈是女孩儿，所以最后家业都给舅舅了，外婆留了一点钱给妈妈做嫁妆，然后，妈妈就跟着俞雪的爸爸开始吃苦受穷了。 她在发呆的时候，电话一次次熄灭，一次次亮起，电话那头的人始终不肯放弃，执着得像一只必须尽快将自己层层包裹的蚕。 俞雪拿起手机，另一只手被闻枫握住。 她看了一眼闻枫，接通电话，努力压制着语调中的颤音，“喂？” 陈绾曦的怒火快要从电话那头蹿出来了，“打半天怎么不接？你妈要是出啥事了，都不敢指望你，等你接上医生电话赶来付医药费，我都咽气了吧。” 俞雪张了张口，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陈绾曦：“你听着没有？” 俞雪：“我听见了。” 陈绾曦：“家里平时不给你打电话，你自己也不知道来一个吗？” 俞雪：“……最近有点忙。” 陈绾曦嗤笑一声：“忙什么？工作啊？我跟你说了，你老公又不是养不起你，你根本没必要去赚那点钱，你赚的那几百万，在人家看来有什么要紧的啊。你不如在家带带小孩，好歹为你们家也做出点贡献。” 俞雪忍不住反驳一句：“人家是祖辈积攒下来的家业，我这刚起步……” 陈绾曦：“人家有家业，你就该珍惜，你说现在咱们家幸好是有你弟弟，等你舅舅死了，你外婆家的家业，就是你弟弟的，谁让你舅舅家里没个儿子呢，你说你们家没个男孩，那能行吗？那以后……” “妈，您有事说事吧。”俞雪不是没有因为观念问题和陈绾曦争论过，但事实就是，陈绾曦从小到大，深受其害，这套传男不传女的观念不知道让她多少次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而痛苦、疯狂，而且她也不能接受变性手术，她始终认为，人的一辈子都是有定数的，好像连你能不能继承家业，都是阎王爷分好的。 陈绾曦没办法转过弯儿来，如果她转过来了，那现在的悲剧就变成了她一手酿成的，而不是上天给她的。 俞雪没办法纠正她，也不想再继续消耗自己纠正她。 就这样吧，大家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 但是她知道，舅舅很爱自己的女儿，以后他们家的家业，大概率也是传给女儿了。 压迫着姐姐长大的弟弟，长大以后突然变成了女儿奴。 外婆的旧观念毁了姐姐的路，舅舅的新观念毁了姐姐的最后一丝期望。 没办法了，俞雪也没办法做什么，这个家一直这样支离破碎，她只能旁观。她从小也生活在这样的压迫下，她爸爸倒是不重男轻女，但是她姑姑重男轻女，小时候，爷爷奶奶就是送了爸爸去读书，而没有送姑姑去。 爸爸爱她，但更爱后妈，妈妈不爱她，但总得要靠着她，陈绾曦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要养活。 陈绾曦命令道：“你外婆下个月过生日，你回来一趟。” 俞雪：“……我挺忙的。” 陈绾曦：“那是你外婆。” 俞雪：“我下个月确实有事情。” 陈绾曦：“你自己觉得你这样合适吗？” 第18章 俞雪：“……” 陈绾曦：“你说你小时候，你每年过年回家，你外婆是不是都给你钱？怎么你现在这么不近人情？你说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上个大学就瞧不起我们了。” 俞雪：“妈，我受伤了，我可能……得住院。” 陈绾曦：“你年纪轻轻的，能有啥毛病，我说点难听的，你外婆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好好的让她高高兴兴的吗？你非要这么气我吗？” 闻枫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能不能让他试试。 俞雪摇头。 她抿了下嘴巴，道：“好，我知道了。” 陈绾曦：“你几时回来？” 俞雪：“生日前一天吧，我和闻枫在附近找个酒店住。” 陈绾曦，“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 俞雪：“您家里那么小，我怕睡不下。” 陈绾曦家一直没变过，还是俞雪小时候住的那套房子，当时他们夫妻离婚，那套房子就分给陈绾曦了，这么多年，也没钱换。 陈绾曦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气得不行了，“想睡下，怎么都能睡下。” 俞雪看了一眼闻枫，突然硬气起来，“妈，您家里总共两个房间，一间平时你们夫妻住，一间小孩睡，那张小床那么小，我们两个人挤得难受，就这样吧，我们会在外婆生日前一天赶过去的。再见。” 她说完，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段话连着说出来，可给她憋得够呛，一点没换气啊。 手机被放在一边，俞雪往后一倒，躺在秋千上。 闻枫凑近一些，两个人的头几乎要互相碰上。 闻枫道：“拒绝也不难。” 俞雪闭上眼睛，道：“实在是住她家里太难。” 闻枫：“其实我也可以在沙发上凑合凑合。” “不！”俞雪道，“她家小孩可淘了，而且……我觉得可以用恶心来形容。” 闻枫很少从俞雪嘴里听到这么刻薄的词，“怎么说？” 俞雪：“我高三的时候和他们母子吃过饭，当时家里包饺子，那小孩吃到饺子里的姜，突然吐出来，然后把嘴里咬过的姜扔到我碗里，跟我说他不吃。他妈妈出来以后，我跟他妈妈说，他妈妈就只是笑了一下，很……很、很……很宠溺地看着她儿子……天……” “嗯，是很恶心。”闻枫点头应和道。 俞雪：“然后那碗饺子我没再动了，他妈因为这件事骂了我半个小时，还说是我说要吃饺子的，包好了我又不吃，其实我根本没说，她问我吃什么，我说都可以，然后她说那包饺子吧，她都买好皮儿了，那我想着行啊，那就吃呗，怎么最后变成我想吃的了？我真是……” 她翻了个白眼。 闻枫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神情，平时看到俞雪，不是生硬地笑，就是装得比较自然地笑，只有发病时的疯狂和崩溃是真实流露的，此外好像几乎没有其他情绪。 闻枫就想她天天这样，无论是高兴、生气还是伤心，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现在脸上，而不是假笑，假笑，假笑。 可能从前装习惯了，结婚这么多年，闻枫竟然一直没发现俞雪是在假笑，他自己就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俞雪。 俞雪转过头，突然就不敢再和闻枫对视。 她感到羞耻、痛苦。 如果陈绾曦只是她在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或者只是一个不熟的阿姨，她会感到很可笑，估计都要怀疑对面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穿越的，只不过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在当今社会格格不入，说的每一句话都浮夸到可以写进小说。 但这样的人，是她的妈妈，她笑不出来。每次被朋友知道她妈妈是这样的，她都会感到羞耻又惭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即使她的朋友没有在嘲笑她。 她看着月亮，看着看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明明有爱她的爸爸妈妈，她妈妈不像陈绾曦这么荒谬，妈妈很温和，也有生气的时候，但即使再生气，也从来不打她，不对她说重话，妈妈也不重男轻女，妈妈喜欢她，只喜欢她，妈妈说过，俞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爸爸也很好，她们家没有兄弟姐妹，就她一个。 可是她迷失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不到家了，找不到曾经的空气和食物。 她用手背蹭掉眼泪：“我又想起我妈妈，我想到小的时候，我也是嚷嚷着要在家里的阳台上放个秋千，妈妈就给我买了，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秋千上给我念故事书……” “不哭了，不哭了。”闻枫把她揽进怀里，感到她在发抖，“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去床上，我给你念书听，好不好？” “念书？”俞雪把眼角不断涌出的眼泪擦拭干净，最后干脆直接捂住脸，“我又不是小孩。” 闻枫拍拍她的背，想去拉她捂在脸上的手，“又不是只有小孩才听故事。大人也听，听书软件多的是。” “要听吗？”俞雪嘟嘟囔囔地道。 她不敢答应，她怕闻枫会在心里暗暗吐槽她幼稚，觉得她装可爱。 每当她做一些令人尴尬的事情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给自己找一堆观众，好像身边无时无刻不充斥着雪亮的眼睛，他们盯着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每次，她一做出尴尬的事情，她都会难堪好一阵儿。比如上次在医院突然披着床单在房间跑来跑去，她到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难受到吃不下饭，越想越难受，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怎么会干出这么让人羞耻的事情。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会想起曾经。她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天上课迟到了，班里的同学都出去做操了，她一个人在教室，不小心碰掉了同学的保温杯，当天下午，同学到学校来，说保温杯打开后发现杯盖坏了。 老师在班里问，俞雪站出来承认了。 老师让她按照杯子的折旧价，赔给那个同学十五块钱。 她回家跟爸爸说，爸爸骂完她，跟老师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最后拿着十五块钱说，“我要把这个钱给校长。”俞雪感觉自己在发烧。 幸好，在晚上睡觉之前，老师打来电话，说：“那个同学的家长说，不用赔了，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到学校，老师还是表扬了俞雪诚实，让大家向她学习，但俞雪依然觉得无地自容，她站在台上，感觉旁边的讲台变成了火炉，烤得她浑身都烫。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家不穷的，爸爸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不至于十五块拿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后悔，当时为什么要站出来承认说杯子是自己打坏的，如果她当时沉默不语，这事儿很大概率就过去了，老师也不可能为了十五块钱去调监控。 闻枫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给她继续擦眼泪，“怎么越哭越厉害？怎么了？胡思乱想什么呢？” “听！”俞雪突然抬起头，抹干脸，道，“我要听你讲故事。” 第17章 尴尬 我们去约会吧 闻枫靠着给俞雪讲故事, 顺利混进了俞雪的房间，还和俞雪同床共枕了一个晚上。 他倒是不介意俞雪搂着他，扒着他, 把他当一个大号的洋娃娃抱着，他就是害怕自己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会把俞雪吵醒。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他发现俞雪毫不避讳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一动也不敢动, 跟个木头人似的，生怕自己稍稍翻个身，转个头，就会把俞雪吵醒。 下一秒, 俞雪就睁眼了。 闻枫不禁将心里的弦绷起来，好像在自责是不是因为他的心理活动太激烈，吵醒了俞雪。 俞雪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面孔，不知是睡懵了还是压根没醒，她看着闻枫的眼睛，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直到她受不了转过身去开始咳嗽。 “怎么了？”闻枫连忙过去，搭上她的胳膊想把她往怀里揽, “感冒了？屋里开着暖气呢, 这么暖和还冻感冒了？” 俞雪又打了个喷嚏, “没事。” “应该是昨天秋千上冻的。”闻枫坐起身来，套上衣服，“你先别起来，忽冷忽热的要生病。我去给你找件外套。” “没事, 屋里不冷。”俞雪紧跟着就起来了，又打了个喷嚏，“就是刚出被窝有点凉，适应一下就好了。” 闻枫转过身来摸俞雪的额头，不烧，“先披个毯子吧，等会儿热了再扔。” 他凑近，下意识想去亲吻俞雪的脸颊，想用脸感受她额头的温度，他抿了下嘴唇，没有行动。 他转过身，打开房门，留下一句“吃饭了”，匆匆离去。 屋里的气氛太暧昧，他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沉溺其中，做出控制不住的事情。 俞雪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闻枫头也不回的背影，有些不开心，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帘紧闭、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的房间，气得胸堵，随手拍落了一沓书，包括昨晚闻枫给她念的那本。 第19章 她收回手，蹭了一下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 她不喜欢她这样拧巴的性格，什么都不好好说，也说不出口，就知道生闷气。 但是讨厌又能怎么样呢，又改不掉。 闻枫给她找了家庭医生，但还没约好看病时间，没经过俞雪的同意，他不敢贸然约，总要等到俞雪点头同意才行。 今天早上有黑米粥。 俞雪是喜欢喝这个的，闻枫给她盛了一小碗，刚开口准备问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就听见她没好气儿地道：“我又不是没手。” 闻枫应变能力一流，连忙道：“我是看你指甲不方便。” 俞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半晌，她又淡然地说了声“谢谢”。 闻枫看出来她应该是又开始生气了。 但这次真的很突然，闻枫根本摸不着头脑。 是因为他刚才凑太近了吗？想亲她的欲望太明显，几乎全部具象化在脸上了。 “我们……”两个人同时开口。 俞雪敲鸡蛋的手一顿，笑容在脸上弥漫开来，看上去，气消了大半。 但闻枫觉得，如果自己把后半句话说完，俞雪就不会这么开心了，他想说的是：我们去见见医生吧。 他确定以及肯定，俞雪想说的不是这句。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你先说。” 俞雪道：“我们去约会吧。”俞雪一边说，一边把鸡蛋外圈的白色也剥掉了，将蛋黄扔进碗里，就着粥吃。 闻枫觉得她今天胃口很好，不仅喝了粥，还吃了鸡蛋，应该是心情也不错。 他不想扫兴，也真的很想和俞雪约会，见医生的事情还是改天吧。 俞雪半抬起头，“你刚才想说什么？” 闻枫迟疑，撒谎道：“想问你要不要出去玩，换换心情。” 俞雪：“你觉得，我们去哪里约会好？” 闻枫：“电影院？” 俞雪撇嘴：“可是最近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闻枫想起来妈妈前几天跟他说要去冬泳，俞雪这个情况，冬泳就算了，不过泡泡温泉还是可以的。 闻枫：“我知道一个私人温泉，环境、隐私性都不错，要不要去？” “好啊！”俞雪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不过我没有泳衣。” 闻枫：“去了买。” 俞雪：“我们要两个房间还是一个房间啊？” 闻枫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俞雪，道：“要一个……两人间？” 俞雪兴奋地点头，她已经好久没有出去玩了，其实约会只是个突然的想法，但是闻枫的提议正好说到她心坎上。 她只泡过一次温泉，和爸爸还有后妈一起，还有后妈的女儿。 那次很不愉快。 “等一下。”闻枫拿起手机，“我问问具体位置，好久没去了，忘了在哪里，应该还有房间。” 俞雪菜也不吃了，粥也不喝了，拖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兴奋问道，“那家温泉里面长什么样啊？” 闻枫笑道：“挺漂亮的，很大，室内室外都有。” 俞雪：“会不会人很多啊？” 闻枫：“私汤，就我们两个。” 俞雪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问到了吗问到了吗？” “哪有那么快。”闻枫好笑道，他把俞雪的粥端过来，道：“先好好吃饭，吃完饭就能去了。” 闻枫说话算话，俞雪喝完了粥，他就去拿车钥匙，顺便去厨房给阿姨和厨师说了一声，带着俞雪走了。 车上，俞雪的嘴角几乎就没下来过。她不停地在脑子里畅想，想象她和闻枫第一次泡温泉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穿着单薄的泳衣，坐在水里说话，说到开心的地方，就挪挪屁股，挨在一起，两个人的皮肉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俞雪咬着手指，低下头，她不敢让闻枫知道她在想什么。 闻枫恰恰相反，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跟俞雪保持距离，他害怕自己离得太近俞雪会不高兴，温泉池那种地方，本来就雾气氤氲的，容易叫人头昏眼花，更别说是私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又怀着不轨之心。 他害怕自己出格。俞雪现在心思敏感，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可能都会让她产生怀疑。 如果让俞雪知道他一直偷偷摸摸地喜欢着她，那她还敢不敢再和闻枫同居下去？ 这里离温泉不算远，开车三个小时就到了。 俞雪的嘴巴里时不时就蹦出来一个问题：“温泉里会有花瓣吗？” 闻枫：“不记得了。” 俞雪：“你之前是跟谁一起去的？” 闻枫：“爸妈。” “哦。”俞雪撑着头，“温泉是在房间里面吗？” 闻枫：“在房间外面，呃……像是个后院。” 俞雪：“我们一起吗？” 这个问题其实她已经问过无数遍了，但闻枫还是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对。” 突然，一辆车闯进视野，俞雪的表情僵住了。 闻枫转过头来，发现她正看着对面那辆车发呆，疑惑地看过去，很眼熟。但闻枫确定，不是俞雪爸妈或是俞雪别的亲戚的车。 还有谁的车能让她不开心？ 下一秒，他知道了。 车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贴身裙子、戴着墨镜的长发女人从车上下来，她笑着朝这边走来，是林茵茵。 俞雪不是不开心，是尴尬。 那天去林茵茵的生日宴，几乎每个人都来关心了她一句，问她为什么受伤，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自杀？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吗？身体好不好？怎么不工作了呀？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手足无措，她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有些人是真的关心，有些人也只是好奇，总归不是要看她笑话。 但她就是觉得，无地自容。 其实经过昨天，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社交，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再和外面的人说话，不再让任何人知道有关自己的一点消息。 闻枫打开车门，率先和林茵茵打了招呼，接着是俞雪。 对面车的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男人。 林茵茵挽住男人的手臂，笑道：“我男朋友，南盼。” “哦……”俞雪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林茵茵重新戴上墨镜，笑着道：“我们还没宣布，所以那天生日宴的时候就没叫他，不过也快宣布了，不用刻意藏着掖着，既然你先撞见了，那就先认识一下咯。” 她伸出手，伸到俞雪面前，“你可是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比我最好的朋友都先知道，保密哦。” 俞雪听到“最好的朋友”，心里打颤，从前，她是林茵茵最好的朋友，但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失去了这份荣幸。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林茵茵的手。 她们高中的时候经常握手，做题都做对了会握手，蒙题蒙对了也会握手，一起体测及格了会握手，逃了美术课去咖啡馆吃汉堡也会握手。 她曾经多么熟悉这双手。 林茵茵率先松开她，拉下墨镜冲她眨了下眼睛，挽上男朋友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进去了。 她仪态很好，小时候学过拉丁舞，走路的姿势很漂亮，做事也很优雅，上镜也好看，俞雪一直很羡慕她。 她不想让外人觉得，她和闻枫的关系一般，于是学着林茵茵的样子，挽上闻枫的手臂，说了一句“走吧”。 闻枫有点后悔，他看出了俞雪的不自在，他应该选一个更远的地方。 不过，现在换地方也来得及，他问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俞雪：“不了，我又不是和她关系不好，只是……有点尴尬而已。走吧，别让她误会。” 第18章 打麻将 错都是别人的 其实进了房间就是自己玩自己的, 根本没有什么交集，毕竟是私汤，两个人房间也不挨着, 不至于泡着泡着突然出现林茵茵的头。 俞雪怕碰见，就没出去买泳衣, 让闻枫去帮她买，顺便再帮她买杯饮料回来, 她刚才看见外面有卖咖啡的。 俞雪不喜欢喝苦咖啡, 也不喜欢喝甜咖啡，真让闻枫买，闻枫还真不知道怎么买，在那纠结了半天, 最后听从服务员的建议，选择了椰蓉拿铁。 泳衣就好选了，这家店不是专门卖泳衣的，款式不多，一共就两种款式，顶多颜色不一样，闻枫把两个款式都买回去了，让俞雪挑。 俞雪已经把裤子脱了，裹着浴袍用脚试水温, 她看到闻枫回来, 兴高采烈地道：“我找了几个泡温泉的视频, 她们都说要先用脚试水温，等习惯了再进去，不然会晕厥的。” “你现在就泡？”闻枫道，“不先……” 第20章 “俞雪！”敲门声响起, 是林茵茵。 俞雪吓得踩了一下水，差点滑进池子，闻枫连忙过去，将她扶起来。 “俞雪！”林茵茵又喊了一声，“不在吗？” “在！”俞雪赶紧踩上拖鞋，“在换衣服，马上来。” “我们在109，就是走廊尽头那间，我们带了麻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林茵茵原本是打算在酒店里随便薅两个顺眼的，叫来一起打，谁会拒绝麻将呢，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俞雪，这不巧！ 俞雪已经奔到门口了，她打开门，和林茵茵对视上，又立刻移开眼睛，道：“好啊，我们等会儿过去。” 林茵茵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呀，等你，这个给你。” “什么？”俞雪下意识接过。 林茵茵：“糖。” 俞雪回过头，看向刚从包里拿出花瓣的闻枫，闻枫还以为她会拒绝呢。 他看着俞雪，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还撒吗？” 俞雪撕开糖纸，“下意识就答应了，不过如果你介意的话……” “不介意。”闻枫打断她，“没事，我都可以。” “嗯，这个糖好吃。”俞雪道，“不是很甜。” 两个人大概收拾了一下就过去了，俞雪让闻枫把花瓣拿上，如果他们也喜欢的话可以在他们那边撒。 闻枫带的东西挺多的，还带了许多零食，不过来了发现用不上，温泉池旁边就有个零食架。 他们过去的时候门没锁，俞雪敲门的时候不小心推开了。她朝里面张望，林茵茵和她男朋友已经坐在温泉池里把麻将摆上了。 林茵茵冲他们招手，“快来快来，幸好碰到你们，不然麻将就白带了。” 俞雪一时有些愧疚，她觉得这次相遇尴尬，林茵茵却为这次相遇欢呼。 南盼看着她认真洗麻将的样子，笑道，“你洗这么认真干嘛。” “因为你刚偷看了。”林茵茵道，“有自觉的人都不要上手翻好吧？” 南盼嬉皮笑脸地道：“你干脆把麻将直接倒水里再一个个捞上来，绝对洗得干净。” 林茵茵踹了他一脚，水有阻力，没什么痛感，反倒是她自己差点摔倒。 她看向在旁边拘谨又沉默的俞雪，道：“咱们输牌的总得有点惩罚吧！” “干什么，在脸上画画？”俞雪下意识问道。 林茵茵和南盼都笑起来。 林茵茵道：“那等会儿怎么出门啊。” 南盼：“我们点了蛋糕，等会儿服务员敲门进来送蛋糕，我们都把脸埋水里。” 林茵茵：“水里四十多度呢，出来就烫肿了。” 俞雪也被他俩一唱一和地逗笑了，道：“那我们干什么？” 林茵茵：“真心话大冒险？真心话大冒险不准选真心话。” 南盼：“行啊，等会儿我给你表演个水下俯卧撑。” 林茵茵：“你要是被烫肿了咱俩就分手，丑死了。” “呵呵……”俞雪笑起来，“这么草率。” “诶，我一直很好奇，你俩平时说话吗？”林茵茵看向旁边一直认真摆牌的闻枫，“两个高冷的人，怎么谈的恋爱啊？谁追的谁啊？” “高冷……”俞雪道，“你觉得我高冷呀。” “那可不，从高中一直高冷到现在。”林茵茵道。 俞雪笑着调侃自己，“我这应该叫怯懦。” “胡说八道。”林茵茵立刻反驳道，“你要是怯懦，高中就不会和我玩了。”她转过头看向南盼，道：“我跟你说，高中的时候，我得罪了我们班一伙小团体，我们班同学都对我敬而远之，只有她跟我玩。” 南盼：“那你们关系挺好的，老同学啦！等会儿下手轻点，可别让人家做水下俯卧撑啊。” “你有病吧南盼。”林茵茵又踹了他一脚，“打牌打牌，闭嘴。咱们打川麻？这样能决出个最后输家。” 俞雪感觉旁边一直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去，抓个正着。她莞尔，没有再看闻枫，她可不想成为第一个输家。 南盼第一个输了。 林茵茵让他做了十个岸上俯卧撑。 南盼道：“我知道一个私汤，不穿衣服下水的那种，下次咱们去。” 林茵茵看了他一眼，眼里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不合适吧，我们几个……” “当然是各泡各的了！”南盼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在想什么，有病吧林茵茵。” “哈哈哈哈哈……”林茵茵仰头大笑起来，“我以为你是变态呢。” 连着打了几把，南盼几乎一直在输，俞雪这几次牌运还不错，几乎都是第一个出局的。 气氛起来了，林茵茵忽然问道：“俞雪，你为什么不工作了？因为网上那些人吗？” 俞雪手一抖，两张四筒被指间推倒，她连忙扶起来，道：“嗯……被骂成这样了还怎么演出啊，不怕砸鸡蛋吗？” 她说着说着自嘲一笑。 林茵茵打出一张四筒，道：“诶！你这就是典型的心态不行。” 南盼捧哏：“对，心态不行。” 林茵茵：“你又没做错怕什么。” 南盼：“就是，怕什么。” 林茵茵：“你要这么想，骂你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南盼：“对，不是好东西。” 俞雪一边把牌打出去，一边道：“那如果骂声特别多呢。” 林茵茵伸出两根手指，道：“那就说明，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占大多数。” 南盼：“对，占大多数。” “呵……”俞雪忍俊不禁，不是因为林茵茵的话，是因为复读机一样的南盼，一边复读，一边摇头晃脑地学着林茵茵的神情。 林茵茵给了他一巴掌，他消停了。 俞雪道：“这样出去说，会被骂死吧。” 林茵茵：“谁要你出去说了，你就自己心里想就行了，别人怎么想不重要，自己的心情最重要。反正你又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网上的话也都是谣言，怕什么。” 林茵茵：“你就这么想，一群拥护造谣行为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是吧，这位……俞雪的丈夫先生。”林茵茵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位先生的名字和姓氏了。 闻枫没接话，而是推倒了自己的牌，“我胡了。” “呀！”俞雪突然回过神儿来，她刚才走神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手烂牌，直接打出去了一组顺子，“完蛋了完蛋了，这把要输了。” 俞雪最后真的输了。 林茵茵道：“你亲一下闻枫。” 俞雪还没来得及说话，南盼先反对上了，“凭什么？刚才我输了你怎么不让我亲？” 林茵茵拧起眉头，纳闷道：“你也想亲闻枫？” 南盼“呸”一声，“我要亲你。” “滚。别逼我踹你。”林茵茵一巴掌把他拍开，“快亲，俞雪。” 俞雪看着闻枫，没有上前。 林茵茵纳闷道：“怎么了？你们老夫老妻的，啃一口怎么了？” “这不得定个亲哪里。”南盼笑着出主意。 “有道理。”林茵茵思考片刻，道：“那亲嘴吧。” 闻枫一边看着俞雪，一边在心里开始默数，如果默数到三俞雪还没有起身，他就主动找理由拒绝。 他不想俞雪为难，但是又打心底里有点期盼。 如果俞雪愿意亲他？如果俞雪并不排斥这样的身体接触？ 他忍不住，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他数到二的时候，俞雪起身了。 他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了。 水里有阻力，俞雪没办法快速走到他身边。 其实俞雪并不排斥亲吻闻枫，她害怕闻枫排斥，也不好意思在卿卿我我的时候被别人看到。 俞雪还没来得及尝试着在水里踮起脚，闻枫已经主动俯下身了。 他主动碰了一下俞雪的嘴唇，蜻蜓点水般，快速相接，又快速离开。俞雪还没感受到，对方的嘴唇就已经离开了。 结婚那天也是，闻枫像是生怕跟她有过多接触似的，一刻也不多停留。 “唔——”林茵茵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情绪，起哄道：“害羞了？那下次让亲喉结。” 俞雪连忙背过身去。 林茵茵抓着她的手腕儿，拉她过来继续打牌，“诶，你手腕上这个丝带真漂亮，刚才光顾着玩了都没注意到，能借我看看嘛？” “不行！”俞雪连忙收回手，凌厉道。 意识到林茵茵被吓到了，俞雪连忙道：“呃……我……丝带对我很重要。” “哦。”林茵茵没再追问，几个人一直打了两三个小时，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停下来。 第21章 第19章 因为你是太阳 得照着我 林茵茵和南盼出去吃了, 闻枫和俞雪留在酒店里吃。 酒店的饭菜不错，服务态度也好，直接给端到房间来吃了。 俞雪觉得这里的海鲜汤还挺好喝的, 不过一碗就够了，两碗就有点腻了。 “你不唱歌了, 只是因为网上的评论吗？”闻枫问道。 俞雪道：“也不是吧，肯定有一部分原因啦, 但不是主要原因。” “这个海带好吃。”她顿了顿, “主要吧，我感觉我最近几年身体不好，老是特别累。什么工作都干不下去，上节目也累, 开演唱会也累，就算偶尔在屋里弹弹吉他都累，老想躺着，但也睡不着……而且我感觉我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也挺心累的……” 她玩笑似的道：“可能我天生没有那个命，没有观众缘。” “胡说八道。”闻枫道，“风水轮流转嘛，前半生运气不好，后面运气可能就好了。” “希望吧。”俞雪扯出一个笑容, “我想喝酒。” 闻枫道：“好, 我去买。” 到了晚上, 俞雪非要在温泉里喝酒，闻枫觉得这样容易出事。但俞雪一直喋喋不休，试图说服他。 闻枫没辙了，递给她一瓶易拉罐装的酒, 道：“好吧，那喝个度数低的，不要在温泉池里睡觉。” “好。”俞雪搂住他的胳膊，像是在撒娇一样，说道，“你真好。” 闻枫勾了下嘴角，没有笑得太明显。 他觉得他们现在好像男女朋友，但不熟。 像相亲认识不太熟的男女朋友。 没事，好歹有进步。 闻枫喜欢俞雪的嘴巴、鼻子，眼睛，两个人坐在水池里的时候，他就偷偷地看着，低下头，好想要亲一亲。 雾气氤氲，就像他在来时路上想象的一样。 不，比车上想象的还要热烈，两个人都喝了些酒。 手机铃声响了，是俞雪的手机。 俞雪没有管，她活到现在，活成这个样子，已经没有那种迫在眉睫的东西需要她去处理了，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怎么能睡个好觉。电话不接也耽误不了任何事。 就像陈绾曦说的那样，家里要是有谁生个病，都别指望她能立刻奔赴到病床前。 手机铃声响起又灭掉，灭掉又响起…… 俞雪已经猜出是谁了，除了陈绾曦，没人这么执着。 她侧过身，毫不避讳地贴着闻枫，两个人都没穿什么，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她踮起脚，亲吻了闻枫的脸颊。 闻枫微微有些出神的眼眸瞬间明亮，他心里的波浪翻涌着，却丝毫不敢表现在脸上。 闻枫侧过脸，问俞雪：“你为什么跟我结婚？” 他盼着那个朝思暮想的答案。 俞雪看着他的嘴唇，如果她再把目光向上挪一挪，就能看到闻枫眼里包裹不住的期望。 但俞雪没有，就像从前错过多次的那样，这一次，她依然错过了。 她吞了口唾液，道：“因为，你们家都是好人。” 闻枫的心落下来了。 果然，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们家。 他能娶到俞雪，不是因为他足够出色，而是因为他有个好妈妈。 他离俞雪远了些，嘴角的笑意消失了，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坐下，平淡道：“再泡一会儿就出来吧，该睡觉了。” 铃声又响起，就像是他们此刻暧昧氛围的背景音乐。 借着舒缓的音乐，俞雪又上前一步，靠近闻枫，几乎和他鼻子贴着鼻子。 “闻枫……我……”她看着闻枫，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想说，她有身体需求。 但是，闻枫不爱她，她怎么能说出口。 她不能说，多冒犯啊。 “什么？”闻枫问道。 俞雪背过身去，道：“没什么。” 她要从温泉里出去，闻枫连忙跟上，快速拿过一旁的浴袍，给她裹上，“快去把泳衣换下来，别着凉了。” 等两个人收拾好，手机还在响。 陈绾曦就是这么执着，如果俞雪不接，她可以打一晚上，如果一直不接，她就会怀疑对面把自己拉黑了，然后换别的手机打过去，一旦俞雪错手接了，就证明之前是真的把她拉黑了，到时候陈绾曦就会出去说，她女儿不认她了。 俞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过电话，挂了，关机。 “闻枫。”俞雪道。 闻枫疑惑地回过头来。 俞雪：“给我换个电话卡吧。” 闻枫：“好，明天回家就去办。” 俞雪能看出来他虽然还是在应和，但是情绪不高。 他收拾着两个人的东西，又拿出了一些平时俞雪爱吃的点心，摆到桌子上，然后就准备去刷牙了。 “闻枫。”俞雪又叫他。 “干什么？”闻枫没有回头，但还是在进卫生间的前一刻停住了脚。 俞雪放缓声音，柔声道：“过来。” 闻枫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在她招招手后，顺服地坐下来，俯下身，仔细去听她说话。 俞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后往上，勾住她的脖子。 她借力坐起来，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一直那样维持着，没有动。 闻枫原本闷闷不乐的情绪突然高涨，他下意识去按俞雪的后脑勺，但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俞雪又往上，去亲吻他的嘴唇。 闻枫看着那双轻微打颤的眼睛，感受着嘴唇上的柔软，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抱她的腰，将她紧紧裹在怀里，恨不得把俞雪变成夹在煎饼里的果子。 一分钟后，俞雪挪开了头，看着他的鼻尖，道：“为什么生气啊？” 俞雪以为只要她看着闻枫的鼻子，闻枫就会误以为两个人在对视。 孰不知，离得这么近的两个人，能将对方看得分毫不差，俞雪的眼神究竟落在哪里，闻枫一清二楚。 闻枫怀疑俞雪是犯病了，她是不是突然又出现了什么梦境，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 闻枫问道：“你在另一个世界，有喜欢的人吗？” 俞雪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他的眼睛，又垂下眼帘，摇摇头，道：“没有。” 闻枫：“真的没有吗？” 俞雪：“我四五年前才多大，哪里有机会认识喜欢的人。” 闻枫脑子里一团混乱，理不出思绪，“我没生气，就是嗓子有点干。” “哦。”俞雪从床头拿起自己没喝完的半杯酒，递到他嘴边，“喝完就不干了。” 闻枫：“……”他感觉他和俞雪现在这个姿势怪怪的，他好像那个粘板上的唐僧，俞雪是妖精。 闻枫接过，连着灌了五六口，妄图清醒一下，但他灌进去的不是醒酒汤，是酒，越喝脑子越浑。 他放下易拉罐，下床，“我去洗漱了。” 他脑子混沌不堪，还在想着刚才俞雪的举动，他不理解，俞雪到底想做什么。 俞雪不喜欢他，闻枫知道，闻枫也从来没有自恋过，但是刚才，到底是因为醉酒后对□□的渴望，还是单纯因为喜欢。 闻枫不知道，他实在是分不清。 俞雪好像从来不愿意看他的眼睛。 是因为不看他的眼睛，就可以把他当成随便一个男人来发泄欲望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想。 他随便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拿着吹风机出去给俞雪吹头发了。 心里再纳闷，也不能表现出来，他有再多的苦恼，再多的心事，也不能让俞雪看出来。 可能，哪天他们能互相坦诚相待了，就可以考虑进一步发展了。 夜里，俞雪听见闻枫问她：“俞雪，你需要我吗？” 俞雪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帘，但是，她的脑袋麻木到疼痛，一点也转不动，她甚至听不懂闻枫这句话的含义。 她只是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好像与她无关。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是嘈杂的，她的心里没有声音。 闻枫只以为俞雪是睡着了，没再说话。 闻枫闭上眼睛，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刚开始他觉得舒适，片刻后，他又害怕这样的鸟叫声会吵到俞雪。 幸好，没一会儿声音就停止了。 一片寂静。 第22章 第二天晨起，林茵茵敲响了他们房间的门。 门开了，林茵茵看着乱蓬着头发的俞雪，嘻嘻一笑，道：“我和南盼打算到后山去转转，听说山腰上有个亭子呢，你们想不想去？” “爬山？”俞雪连连摇头，“不行，我好多年不运动了，爬不动山。” “哎呀，就是一个小山，都算不上山，呃……土坡，小土坡。”林茵茵拉住俞雪的手，“走嘛走嘛走嘛，去看看，我们两个人多没意思啊。” 其实俞雪也一直想运动运动的，她大学的时候还每天跑跑校园跑什么的，毕业在家后几乎完全不运动了，她肺活量都不如从前了，要是真想恢复工作，不如先从恢复运动开始。 但是她一想到要爬台阶，就觉得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她连换衣服都会觉得累，有时候，为了不换衣服，可以一直不出门，三天换一次衣服，换的还是另一套睡衣。 她看着林茵茵，她想去，她想和林茵茵在一块儿，她想拥有朋友。 “好，等我。”俞雪笑道。 她关上门，突然，心开始打鼓。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关的门。 她狭隘，其实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介意林茵茵嘴里的那句“最好的朋友”，她知道林茵茵没有错，她可以将任何人当成自己的朋友，并选择最合得来的作为最好的朋友。 林茵茵虽然有一位最好的朋友，但是她对别的朋友一样真诚热情，她已经做到她可以做的最好了。 “这个世界没有谁会一直绕着你转”，这话俞雪听过很多次，也深知这就是真理，但她还是忍不住奢望，忍不住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其实她在另一个世界是有的，有只爱她的朋友，更有只爱她的父母。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偶尔还和父母撒泼。 现在失去了，她突然又好想念。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缺爱，即便是，她也不敢承认。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件值得被嘲讽的事。 “怎么坐在地上？”闻枫把自己的外套扔给她，“快披上起来洗漱了，别着凉了。” 他进去刮胡子，出来的时候看到俞雪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蹲下来，温和道：“怎么了？腿麻了？我抱你好不好？不是说好要去后山吗？别太晚了，还要吃早饭呢，好不好？” 俞雪假装把头埋在臂弯里，实际上偷偷抹掉眼泪，她张开手搂住闻枫的脖子，“那你抱我吧。” 闻枫点头：“好。” 俞雪小声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闻枫，你为什么总围着我转啊？” 闻枫把她放到床上，揉了揉她的脸颊，玩笑道：“因为你是太阳，我得靠你照着我。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换衣服。” 第20章 许愿 希望永远不会接到陈绾曦的电话…… 俞雪打开手机, 她看了未接电话的最后截止时间，大概是八点多，看来昨天她关机后陈绾曦就没有再打了。 她不敢想象之前的俞雪怎样应对这些事情, 可能因为她是穿越过来的，所以对陈绾曦一点感情都没有, 看到她这么锲而不舍，也没有一点动容, 只觉得烦。 这样的家庭, 之前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她想都想不到。 她余光瞥见一根棍子朝这边伸过来，下意识躲了一下，转头一看, 林茵茵拿着四根登山杖，“干嘛，要不要？” 俞雪连忙接过，“不是说小山坡吗？还买登山杖？” 林茵茵道：“不，我喜欢爬山的时候手里拿点东西。” 南盼：“你帮我把包拿着。” 林茵茵用手肘捅了一下他的肚子，让他闭嘴。 后山这边修建得挺好的，也算是一个景区，不过俞雪小时候爬的山上都有人摆摊，这边没有, 想来这个山和那边的私汤应该是一起的, 外人进不来。 这片山坡说不上抖, 但一片接一片的台阶爬的俞雪肺快出来了。 “这才半个小时。”林茵茵给她看表，“不过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 俞雪听说能休息一下，立刻坐下了，就坐在脚边的台阶上, 衣服脏不脏都无所谓了，反正真得要歇歇了。 其实刚才爬了十分钟的时候，她就已经有点不行了。 闻枫递给她一瓶水。 林茵茵转过头，发现南盼也扶着栏杆大喘气，口喊：“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 林茵茵也喘，但没他那么夸张，喝了口水，平静开口，真诚地问道：“你是不是虚啊。” 南盼立刻直起腰来，边喘边道：“放屁。” 林茵茵道：“半个小时就喘，你挺虚啊。” 南盼：“我靠，刚才你在后面一直催我走快点，谁能不喘啊。” 俞雪突然笑出了声。 两个人看过来，俞雪立刻收了声，觉得不合适。 不过她不是在嘲笑南盼，而是她发现，当林茵茵问出那句“你是不是虚”之后，站在她旁边的闻枫也立刻不喘了，微微张开的嘴都闭上了，非常平静地呼吸着。 她又想起刚才的画面，瞥了一眼闻枫，又低头笑出了声。 南盼：“……”这么好笑吗？ 后面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虚，南盼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头喊道：“快点啊，快点啊。” 闻枫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俞雪身后，他感觉俞雪特别吓人，好几次差点踩空，有时候仰起头来，感觉要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他现在跟接水果游戏里的碗一样，随“水果”移动，关键时刻瞅准时机，将水果接到碗里。 俞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看他还在不在。 林茵茵没说错，亭子很近，几个人很快就找到那个亭子了，旁边还有小面馆。 林茵茵想吃烤肠，俞雪累得直喘气，什么也吃不下。 林茵茵一边付钱，一边问道：“老板，您和那边温泉是一家的吗？” 老板道：“对的，一家的。” 林茵茵又问：“怎么在这里卖烤肠啊？平时真有人来爬这个山啊？” “有的。”老板道，“再往上一点，再爬个一小时差不多，有个小庙，旁边有棵许愿树，好多人去许愿的。” 林茵茵：“灵不灵呀？” 老板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这看你怎么想了，我也不好说的。” 林茵茵接过烤肠和水，道了声“谢谢”，出来把这件事和另外三个人说了。 “要去吗？”南盼问道。 “我都可以。”俞雪率先表态。 闻枫道：“我也都行。” 林茵茵：“那去吧，反正都到这儿了，不去白不去，等一下，等我吃完。” 后面半程的路，几乎是闻枫拉着俞雪在爬，俞雪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面就实在不行了，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是闻枫拖一步，她走一步，两个腿好像在打架。 她果然不是爬山的料。 幸好，这真的只是个小山坡，很快就到许愿树了，庙就在旁边，不过没开门。 许愿用的红布条和毛笔在庙门口的桌子上摆着，林茵茵小跑过去，道：“你们许不许？” 俞雪不是很信这个，尤其是这种连个和尚都没有的景观庙，看着就不灵。 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敢写自己的愿望。 手机响了。 俞雪拿出来看了一眼，挂断，又放回去。 “那我先来吧。”南盼第一个上前，“我想想，我能不能许三个。” “可以，你可以许一沓，让佛祖好好挑挑。”林茵茵瞪了他一眼。 “那这点纸可能不够用。”南盼贫嘴道。 他思索片刻，写下：祝林茵茵南盼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哎呦——”林茵茵大声打趣道，“长长久久——白头到老——你有这么深情吗？” “我怎么没有这么深情？”南盼戳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可给我等着。” “好哦，我就等你一辈子。”林茵茵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从他手里接过笔，写下：祝南盼的愿望能实现。 “哈哈哈你是不是有病……”南盼也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反击道。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过去挂布条。 “你写吗？”闻枫问道。 俞雪摇头，“我就不写了。” 她以为闻枫也不会写。 但闻枫说：“我想写。” “你想写什么？”俞雪问道，“能告诉我吗？” 闻枫：“希望我们健健康康，百病全消。” 第23章 “诶，这个可以写。”俞雪跟上他的脚步，去看他写条子了。 闻枫的字说不上好看，但还可以，俞雪感觉他拿笔的方式是对的，写的也很丝滑，还带了笔锋。 一看就是那种学过，但是没有学出什么名堂的。 三个人挂好了布条，俞雪确实没有什么愿望，实在是不知道写什么，就没写。 三个人准备下山，俞雪的手机又响了。 像催命符一样，响响响，不到电量的最后一刻，似乎永远不会终止。 她听得心怦怦跳，刮过的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就像她现在脑子里纠缠不清的弦。 “我也去写一个。”她突然转身，说道。 手机还在响，还在兜里。 闻枫跟上去，看着她利索地抓过一个布条，力道不小地摊在桌子上，提笔，写下：希望以后永远也不会再接到陈绾曦的电话。 她写完，把手机留在了桌子上，拿着布条去挂。 第21章 我妈妈来了 一次工作机会 俞雪回去以后把手机号换了, 给闻枫的妈妈爸爸通知了一声，接着又开始在房间里睡到天昏地暗了。 她说她想工作、想约会、想交朋友，这些话她好像全都忘了, 她就在回来的当天晚上摸了一下吉他，拨了两下琴弦, 就没了。 柳欣给俞雪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 所以直接打给闻枫了。 柳欣：“雪雪怎么了？没事吧？” 闻枫回头看了一眼俞雪紧闭的房门, 走到院子里，道：“没事，每天吃饭挺按时的，给的牛奶也喝了。” 柳欣：“怎么不接电话啊？你给俞雪排的那个作息表我看了, 我专门找她能拿到手机的时间打的电话啊。” 闻枫：“我把手机给她了，她没要，她每次都说今天不需要了。” 柳欣心里发怵，“不会又在计划着什么吧？就像……上次那样。” 闻枫也害怕，他不怕俞雪跟他生气，不怕俞雪乱发脾气，就怕俞雪一声不吭地躲在屋子里，看到他就假笑，吃完饭就上楼, 除了不锁门, 几乎和前几年一模一样。 闻枫又回头看了一眼, 确定俞雪没有突然出来，他道：“应该没事，我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找理由去看她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闻枫知道，大概率还有别的事情, “妈，你直说。” 柳欣：“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俞雪想恢复工作？我联系到了‘星球发车’的导演组，给俞雪争取了一个开场演唱的机会，大概有一分钟。” 柳欣顿了顿，又道：“我没用闻家的名义，我用自己的利益和对方交换的。”她知道自己争取来的时间太短，如果闻枫或者闻枫的爸爸出面，可能能争取到更长的时间。 闻枫道：“嗯，我会向她转达的。她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长时间工作，一分钟挺好的。” 柳欣：“一分钟的台前准备工作，可一点不比三分钟少。” 她没有停顿，立刻说道：“没事，你先问问她，如果她不想去，或是身体不舒服，导演组那边我去说，还是以她为重。” 闻枫：“好，我先跟她说说。” 闻枫昨天拿着手机去找俞雪的时候，俞雪站在房间门口，当着他的面点开社交软件，看到空空荡荡的界面，就退出了，然后又把手机还给他，说‘我暂时不需要’。 闻枫知道，她想看林茵茵的消息。 闻枫也知道，林茵茵进组拍戏了，没时间出来玩。 他跟俞雪说过，俞雪“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带着牛奶上楼去，敲了敲门。 “进来。”俞雪闷闷地道。 闻枫走进去，俞雪正坐在桌前，她侧过来，注意到闻枫的脸从略带微笑转为惊愕失色，她很少见到他情绪这么外露的时候。 闻枫上前，半跪下来，把牛奶放到一边，捧着俞雪的下巴，将她的脸侧过来，摸了一下。 “嘶！”疼痛渗入肌理，俞雪拧住眉头。 她回过头来，看到闻枫手上沾着鲜血，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又痛了一下，回看，满手的血。 “快，起来，去医院。”闻枫来不及追究这道伤是怎么来的了。 “不用。”俞雪颇为不满地甩开他的手，“我在做手账，刚才趴桌子上睡着了，忘了刀在桌子上，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看着挺深的。”闻枫不顾她的想法去拉她的手腕儿，“快走，去医院看看，听医生的。” “走开！”俞雪再次甩开他，“你要干什么！出去！” 闻枫看着她，看着她昏昏沉沉的房间。 这就是她平时不假笑时的状态，像地洞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有被迫出来觅食的时候才会装成人模人样。 闻枫知道，他现在出去，等晚饭时再来找俞雪，俞雪会调整好情绪，用正常人的方式面对他，他会轻松很多。 但俞雪不能再这么憋下去了，她已经崩溃了，早就远离那个临界点，向着越来越不可控的地方去了。 闻枫蹲下来，拉住俞雪的双手。 俞雪没有反抗，她看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枫看着这里的环境，就觉得心里的眼睛饱含泪水。 四年了，俞雪就这样在这个房子里孤独无依了四年，她的世界就这么小、这么黑，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想说话的时候没人陪她说，想倾诉的时候找不到人倾诉。 “俞雪……”闻枫的声音发颤。 俞雪忍不住抬头看着他，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本该移开的，但是她移不开了，因为她好像看见闻枫眼里的泪水，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她想看得清楚一点。 “俞雪……”闻枫看她愿意直视他了，心里稍感宽慰，但是又难过，因为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会看到她脸上那道血痕，“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就当是安我的心……你就当是为了我，去医院吧。或者，我找家庭医生来给你看看，给你擦药，好不好？” “好。”俞雪一口答应，她拒绝不了，她看着闻枫的眼睛，就什么也拒绝不了了。 闻枫听见她答应了，立刻起身，拿出手机，拨给家庭医生。 俞雪盯着闻枫的背影看了片刻，似乎终于从梦里醒来了，有意识了，她开始收拾桌子上的刀，还有被她撕得乱七八糟的贴纸。 “抱歉。”俞雪听他挂断电话，立刻说道，“我刚才梦到我妈妈给我念书了，我说我想把这段抄下来，写得真美。” 她笑起来，将刀上的开关推得锃锃响，“我就开始做手账，我就开始写东西，我以为你进来以后，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看书，但是你进来以后，我妈妈就走了，我当时特别难过，我反应不过来。” 她突然崩溃，把刀扔到一边，努力克制着神情，不让面部扭曲，但是做不到，面部肌肉只受情绪左右，不受主观控制，“我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妈妈是什么时候了，我刚才要是没让你进来就好了。” 闻枫把刀收起来，放到口袋里，再次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他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知道是该维持这个莫须有的“妈妈”，还是打碎这个幻象。 也许他从同意俞雪出院开始，就是错的。 “俞雪，俞雪。”他想去给她擦眼泪，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你看，你脸受伤了，你记性又不好，总不记得擦药，没人陪护可不行。要不，你搬到我房间去住，好不好？” “闻枫。”俞雪看着他，认真道，“可是我妈妈在这边，她只到这边来，她不去别的地方。她说，她不爱穿越到那个世界的俞雪，她说她只爱她自己的女儿，她只爱我，所以她想办法穿越过来找我。” 俞雪：“但是她只能在我的房间停留。她为了我而来，我怎么能跑掉呢？” 俞雪：“闻枫，我不能抛下我妈妈。” 俞雪转过头去抹眼泪，闻枫也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俞雪道：“闻枫，你知道吗？我跟我妈妈说，我可以死掉回到那个世界，我可以去陪她。” 俞雪：“但是我妈妈说……我妈妈说，死很疼的，特别特别疼，她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经历，她希望我在这个世界好好活。闻枫，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哪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闻枫抱住她，像抱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抱枕一样，把她紧紧裹在怀里，让她陷进去。 闻枫：“雪雪，我也爱你，我好爱你。我不想让你走……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医生也许有办法……让你和妈妈一起留下。” 第24章 俞雪：“如果医生要杀掉我妈妈呢？我知道，医生们都会觉得这是精神分裂，会杀死另一个人格，对吗？可是妈妈不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她真的是妈妈。” “不会的，俞雪。”闻枫摸着她的头发，保证道，“我们多找几个医生，一定会有专业的医生，他们会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会留下你和妈妈，如果他们要杀死任何一个，我们就不找他看病，我们转身就走。” “真的吗？”俞雪突然全身心地靠在他肩上，在他耳边闷闷地说了一句，“好，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爱的人，我相信你，我听你的。” 闻枫的心被锤子轻轻地锤了一下，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俞雪现在神志不清，说不定，又把他当成柳欣了。 闻枫抱着俞雪到他房间的床上去躺着，医生很快就来了。 结婚以后，闻枫专门雇佣了一个女医生，因为俞雪病得勤快，几乎每个月都要折腾一次。 有一次俞雪太困了，下楼的时候闭着眼睛，从上面摔下来，摔到大腿后面，幸好有女医生在，不然一屋子的人都要手足无措。 医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血已经止住了啊，不算深，就是划得有点长，好好擦药，好好养着，最近别碰水，别吹风，每天换一次药。还有这个药，一日三次，一次两粒，记得啊。” 她拍拍俞雪的手，道：“你以后每天洗脸的时候，就用毛巾沾水，在脸上稍微擦一擦，千万别让水进去了，放心，不会留疤的，下次小心点。” 俞雪点了下头。 天花板的灯照耀着，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有点不记得刚才干了什么了，就记得妈妈来过，闻枫好像也来过，然后两个人吵起来了？ 不记得了。 第22章 契机 第二张专辑 闻枫给妈妈回了个电话, 他觉得俞雪这样实在是不适合恢复工作。 无论是面对粉丝还是普通观众，她都应该拿出最好的状态，如果复出的表现不如人意, 或是发生了预想不到的事，俞雪的信心会受到更大的打击, 以后，她可能真的不会唱歌了。 闻枫愿意养她一辈子, 她一辈子不工作都可以。 但就像妈妈说的, 俞雪现在觉得无所谓，但是老了以后，万一后悔了，天天沉浸在这种悔恨里, 病情会加重。 她已经丢失了很多东西，如果连喜欢的工作也丢了，那她的指望就只剩下闻枫和柳欣了，她不能当一辈子的精神病，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两个人会一辈子互相折磨。 他得帮俞雪把关。 一年吧，至少休息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就让俞雪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安心养病吧。 闻枫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过, 如果俞雪没有嫁给他, 应该就不会放弃工作, 不会一个人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胡思乱想。没有一个丈夫会像他这样不负责任，这么多年，他竟然没发现俞雪有问题。 换成别人，可能早发现了, 事情根本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送走医生，在花坛旁边坐了一会儿，打起精神，哄俞雪去了。 见面第一句，俞雪说她“饿了”。 “好，我让厨师做饭。”闻枫努力让自己苦涩的神情转换成笑意，他坐到床边，去拉俞雪的手，看着她脸上白色的棉布，那么大一个，遮住了半张脸，差点连眼睛一起遮住。 迟疑片刻后，他转开目光，去看俞雪的眼睛，清了清嗓，“想吃什么？” 俞雪看着他的手，道：“我今天，很饿，想多吃点。我想吃……糖醋里脊。” “好。”闻枫道，“那我让厨师去做。但是不能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我们就比平时多吃半碗，好不好？” “好。”俞雪点了下头，“你刚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闻枫：“我本来想听你弹弹吉他，不过你受伤了，就算了吧。” “算什么呀。”俞雪坐起身，被闻枫按住，“我刚才……呃……要不是你进来，我都没发现我受伤了，我应该谢谢你，那我给你弹吉他听？” “好。”闻枫看着她浅浅抿起的嘴唇，俯身，轻啄了一下，“我去给你取吉他。” 俞雪的吉他被挂在墙上，大三有段时间，闻枫每天都能听见俞雪在家里练琴，说是宿舍一起报名了一个元旦晚会，她是伴奏的，不能给舍友丢人。 他摸了摸琴弦，好久不弹，都落灰了。 他和阿姨大概擦了一下，就抱去给俞雪了。 俞雪慢吞吞地再次坐起来，纤细的手去接，闻枫看着她细瘦的手腕儿，都怕她接不住。 但她接住了，拿得很稳。 她把吉他的下半部分靠在床上托着，另一部分放在身体上，她道：“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音乐，我妈妈就带我去兴趣班机构，那个机构好像是叫……小星星？里面有很多兴趣班，我进了兴趣班，突然不想学琴了，就想学画画，妈妈就给我报了。结果我上了一段时间，不想去了，还是想学琴，妈妈就给我报了电子琴班。” 她笑着抚摸吉他，道：“我总是三分钟热度，后来，妈妈几乎给我把那个机构的兴趣班都报了一遍，轮着上，每一个都不长久。” 她拨了一下琴弦，一顿，突然问道：“这个世界的俞雪呢？她有学过吗？” 闻枫：“她学过，她是高三才上的艺考机构，才去学的音乐。不过，吉他是她上大学以后自己练的。” 他看着手指生涩的俞雪，又道：“她跟我提过小星星。” 俞雪停住了手指，抬起头来，听他说。 闻枫：“我记得，她初三那段时间，来我家住过，我当时大一，下课早，接她放学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有一次，在回去的路上，她就跟我说，她小时候特别想学画画，拉着妈妈去了小星星培训机构，她说她每次从那里路过的时候，都看到里面的哥哥姐姐背着画板出来，画板上的苹果像真的一样，她就特别想去。” 闻枫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自己的指尖，“她当时和陈绾曦路过小星星，就拉着陈绾曦，说想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她觉得只要妈妈看到那些漂亮的画，肯定会给她报的。” “那最后报了吗？”俞雪跟听故事一样，迫不及待地问道。 闻枫点头，“报了，当时前台的阿姨说了好多话，陈绾曦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报了，陈绾曦说，‘这是你自己要报的，必须好好学’。” 俞雪听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这种故事的结尾，大多是没给报呢。” 闻枫扯了下嘴角，道：“但是俞雪当时说，还不如不报呢。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写完作业，都得画画。有时候写完作业已经很晚了，妈妈还必须让她画完一幅画才能睡觉，而且必须要画好，画够三个小时，陈绾曦第二天要检查，如果没画的话，就会被骂一整天，要是赶上陈绾曦心情不好，还会被打。有一次，她被老师强拉着做黑板报，做完回来已经七点了，她写完作业已经十点了，那会儿她才小学，平时九点半就睡觉了。” “她就问陈绾曦，‘妈妈，我今晚能不能不画了？’她妈妈就说，‘不能，当时是不是你自己说要报的？我没给你报吗？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浪费我的钱？’” “没办法，俞雪还是画了，画完已经十二点了，陈绾曦已经睡了。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还是挨了一顿骂，因为晚上洗漱的时候声音太大，把陈绾曦吵醒了。” 闻枫说完，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俞雪问道：“那是她女儿，她为什么不爱呢？” 闻枫：“俞雪说，可能是有产后抑郁，一直没有得到治疗，爸爸不爱她，所以也不管她，她只能抓着孩子撒气。” 一个人的不幸，背后是一个家庭的不幸。 好像谁都没错，好像谁都有错。 但谁都没法原谅谁。 沉默在屋里发酵，最后，被吉他的乐声打断。 俞雪好像终于找到了弹琴的方式。 歌声缓缓从她的口中流淌，在温暖的房间里泛起波澜。 歌词里说，“如果可以，请忘记屋外的风雪”，歌词里说，“如果可以，请忘记昨晚的狂风。” “如果可以，请留在镜子里，陪我说话。”闻枫情不自禁，跟着吉他的乐声唱起来。 “如果可以，请拉住我的倒影，别让我掉下去。”俞雪的嗓音很特别，带着平和的疏离感，让歌词里的哀求意味没那么重，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尊。 她很久不唱了，歌词有些记不太清楚。 但是闻枫记得，有好几次，她差点唱不下去了，都是闻枫带着她继续唱。 第25章 神奇的是，她竟然还记得谱子，一个音都没弹错。 她抬头的时候注意到闻枫的眼睛，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带着笑意。 好像唱这首歌的时候，真的能忘记外面的风雪和昨晚的狂风。 一曲结束，俞雪才从闻枫的眼睛中找回自己的意识，她立刻移开眼睛，把吉他挪开，“好久不弹了，都生疏了。” “没有，很好。”闻枫离她近了些，“很好听，和我手机铃声里的声音分毫不差，我还怕你唱不出来会难过呢，没想到唱得这么好。” 俞雪把玩着手上的拨片，“唱不出来有什么难过的……我早就、我早就不在意了。” 闻枫看着她长长的指甲，道：“你说你在另一个世界发布过第二张专辑，可以弹给我听听吗？” “好啊。”说起这个，俞雪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一些，就是第二张专辑，让她拿到了音乐界里比较权威的两个奖项。 每次提起第二张专辑，都是提起她的战绩。 她利索地再次抱起吉他，扬了扬下巴，“今天就让你当第一个听过这首歌的人。” 闻枫：“好。我太荣幸了。” 俞雪低头，拨着琴弦…… 她拨了两下，手指突然卡壳了，在上面摆了半天，也没有开始弹。 她用吉他拨片拨了两下，拨出了几个优美的音符，紧接着，就弹不下去了。 闻枫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以为俞雪的第二张专辑只是不够完善，可能只是有个大概框架，但是没有歌词，也可能只有一小段。 他只是想听听小样，听完给俞雪一些鼓励，看她有没有心情完善一下。 虽然俞雪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上台表演，但是发专辑录歌还是可以的。 他没有考虑到最坏的一种情况：可能压根就没有第二张专辑，这一切，都是俞雪在做梦罢了。 她只梦到了前路如何璀璨，却没有心力去创作第二张专辑。美梦是不能自动创作歌曲的。 她把吉他摆弄来摆弄去，拨片拨过来又拨过去。 但是连一小段节奏都没有弹出来。 “我记得是……”她纳闷地又拨弄了两下。 “可能时间太久远，忘记了。”闻枫连忙从她手里拿过拨片和吉他，怕她慌乱之下伤到自己，“毕竟都来了这么多年了，这些细枝末节，就算是神仙也该忘了。” 俞雪看着自己的手，“嗯……可能是？” 闻枫把吉他放在房间的角落，“没事，你的天赋和功底还在，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 俞雪盯着他，脱口而出，“我们去哪里找这个契机呢？在哪里呢……” 第23章 体检 你想吃纸杯蛋糕吗 好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为难闻枫, 俞雪没有继续问，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阿姨来敲门, 说饭好了。 “吃饭吧。”闻枫说着在床上支起小桌子。 俞雪道：“我是脸受伤了，又不是腿受伤了, 可以下去吃。” “哦，好。”闻枫又把桌子收起来, “我怕你太累了, 起不来。” “还有个事。”闻枫道。 俞雪：“什么？” 闻枫：“妈妈说公司最近在组织员工体检，给你也约了个全身体检，让你去医院做一下，万一有什么问题。” 俞雪犹豫了一下, 随后点头，“好。” 她犹豫，是因为她并不想去医院，她总觉得，去医院就是证明自己有精神疾病，她害怕闻枫带她去看精神科医生。 但是柳欣不会的，柳欣是妈妈，妈妈知道她没病。她知道，妈妈很爱她。 她每次看到柳欣, 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柳欣, 和另一个世界的妈妈长得特别像。 每次，她一看到柳欣，就觉得自己应该听话，不能让妈妈操心。 糖醋里脊做得很漂亮, 摆盘很漂亮，颜色很漂亮，味道也很漂亮，没有那么甜、那么腻，恰到好处。 俞雪坐在桌前，看着成色鲜艳的肉块，开始发呆。 她好累，累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闻枫递过来筷子，她慢吞吞地抬手，光是接住这双筷子，就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没使上劲儿，往下磕了一下，磕在桌子上。 好困，她感觉自己应该去睡觉了。 她转过头，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做饭的厨师，还有闻枫。 但是她真的转过去，却发现，只有闻枫在看她。 她尝了一块糖醋里脊，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光是咀嚼都费劲。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前跨，“我上楼去睡觉了。” “诶……”闻枫叫住她。 “嗯？”俞雪转过头来。 闻枫道：“体检约得比较早，早上八点，我去叫你。” 俞雪：“好。” 闻枫也一直想给俞雪做个全身检查，她总是不好好吃饭，精神状态不佳，之前又经常这疼那疼的，可能是精神病躯体化的表现，但闻枫总不放心，至少要做个体检才能安心。 他不爱吃糖醋里脊，喝了两碗汤就上楼去了。 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他怔住，他记得下楼的时候，房间灯没关。 黑暗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他害怕脚步声会把俞雪吵醒，但是他又舍不得出去睡。 最后，他脱掉鞋，踩着地毯走到床边，用最和缓地动作躺上去，他的余光扫到靠在墙边的吉他，忍不住看过去，再多看一眼。 俞雪翻了个身，面对他。 他知道，俞雪醒了。 他去抓俞雪的手，冰冰凉的。 他抓着她的手，塞到被子里，凑过去，想要搂紧她。 但实际上，他连主动贴一贴她的额头都不敢，他怕她生气，第二天不愿再出现在这里。 但俞雪凑上来了。 她搂住闻枫的脖子，往前凑，闻枫连忙趁机将一只手从她侧着的腰身下穿过去，将她紧紧搂住，让她整个人陷在他的怀抱里。 俞雪蹭着他的脸。 闻枫不敢出声。 俞雪半醒不醒，用黏黏糊糊的声音说道：“闻枫，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闻枫：“什么？” 俞雪睁开眼睛，又闭上，“我梦见我回家了，我爸爸妈妈都在，他们说很想我，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俞雪：“我在家里住了好几天，每天一出房间，就看到爸爸妈妈在客厅说话，或者等着我吃饭。但是……” 她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闻枫的鼻尖，“没有你。” 闻枫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想我吗？” “想。”俞雪脱口而出道，“我刚才醒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那个世界。” 闻枫还没来得及说话，俞雪又道：“但我还是决定不问了，就算你想跟着我去，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闻枫：“为什么？” 俞雪：“因为你的爸爸妈妈都在这个世界，你叔叔婶婶、堂弟堂妹，都很爱你。而且……妈妈说，死很疼的，我不想让你陪着我。” 他抚了抚俞雪的头发，手掌轻轻碰了一下俞雪脸上的白棉，“雪雪，如果你走了，最好还是带上我。” 俞雪：“为什么？” 闻枫：“你是我的指望。”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安宁，俞雪感受到闻枫在动，在摩挲她的后背，在轻抚她的头发。但是她的脑子里一片嗡，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像是真空中看得到、听不见的恒星。 俞雪不太懂宇宙，也不懂恒星的移动轨迹什么的，她只知道，月亮绕着地球转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即使以后会变，也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后，那么久远的以后，对当下渺小的她来说，就象征着永远。 如果，闻枫是那颗恒星，那他就是俞雪的永远。 俞雪搂住他，道：“你相信永远吗？” 闻枫：“不知道。” 俞雪：“我相信。” 俞雪：“除了生病、老死、灾难之类的不可抗力，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作为分开的理由。我觉得，我们不会分开，只要我们都努力，都想办法待在一起，就一定不会分开。” 闻枫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额头，他觉得她是睡糊涂了，“你不想和我分开吗？” 俞雪：“不想。我想永远都能看见你。” 闻枫：“好，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这一夜两个人睡得都特别好。 俞雪的手被捂得热乎乎的，全身上下都好暖和，她都舍不得从床上起来了，最后还是闻枫一边往她身上套衣服，一边强拉着她起来了。 第26章 他一直想找机会跟俞雪说心理医生的事，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他感觉俞雪今天心情挺好的，等体检完，就找机会让心理医生来家里见见她。 车上，两个人有说有聊的。 俞雪又说起昨天晚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被闻枫一脚踩死了。 闻枫向她保证，下次如果见到老鼠，先问问是不是俞雪，然后再一脚踩死。 他们家里，一向是没有老鼠的，如果真出现了，那可真得好好问问，说不定就是谁变的。 抽血的时候，闻枫下意识要去捂俞雪的眼睛，俞雪笑了一下。 闻枫：“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上医院，每次抽血，妈妈都会帮爸爸捂着眼睛。” 俞雪好笑道：“那是因为你爸爸晕血。” 闻枫：“我知道，不过，其实我爸也可以自己闭上眼睛，但我妈还是要帮他捂着。” 他帮俞雪摁着棉签，“妈妈每次抽血回家，爸爸都会给她做纸杯蛋糕，说让她补补血。” 俞雪：“哈哈，纸杯蛋糕能补血吗？只会补血糖吧。” 闻枫也笑了：“我爸不太懂这些医疗知识，他说，低血糖要吃糖才能好，所以吃糖能补血。” 他说完，转头看向俞雪：“你想吃纸杯蛋糕吗？” 俞雪：“你会做？” 闻枫：“我会啊，回去做给你吃。” “好。”俞雪道，“下一个体检项目是什么？” 闻枫：“心电图。” 今天医院人不多，两个人没怎么排队就出来了。 俞雪身体没什么大毛病，有些小毛病，但都不严重，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但年轻，没事。 各个科室跑了一圈，基本确定，没什么大毛病，人有点小毛病是正常的，平时多运动，营养均衡，注意休息，这些毛病自己就痊愈了，问题不大。 全身最大的问题除了精神上的问题，就是胃，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生活上注意一下就好了。 最后一科，去把肺部片子交给医生看一眼就行了。 闻枫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俞雪，又看了一眼手机。 俞雪轻轻推了他一把，道：“没事，就进去走个流程，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去接电话吧。” “好。”闻枫道，“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等会儿接完电话去科室门口找你。” 俞雪点头，拿着片子去了。 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估摸着时间，两个人应该结束了。 她掐得确实准，就差最后一个项目了。 不过，肯定是没什么事的，前面指标都挺正常的。 他照实跟柳欣说了。 柳欣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俞雪老不好好吃饭，我真怕是胃有什么大问题。” “没事。”闻枫抬头看了一眼俞雪离开的方向，“妈，我们快从医院出来了，回家聊。” 柳欣：“好，你快去忙，别让俞雪等急了。” 闻枫看俞雪半天没出来，莫名有些担心，按理说，只要把片子交进去就好了，难不成真有什么问题？ 他刚走到科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俞雪站在门口，看着他，“医生叫你。” 他注意到俞雪神色不太好，心里打鼓，推门进来。 医生已经把片子放下了，看到闻枫进来，又拿起片子，确认了一遍，道：“有个结节，像早期肺癌。” 他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很轻啊，做个手术割掉就好了，都不用化疗，两位不要紧张，别有心理压力，别自己吓自己。” 第24章 你胡说 我根本不是她 俞雪冲着医生笑了一下, 抬脚，像个刚学会站立的机器人，木讷地从科室走出去了。 闻枫拿上东西, 连忙追上去。 “雪雪，我们……” 他刚开口, 就被俞雪打断。 “我没事。”俞雪把手缩进袖子里，“我不怕死。” 她连着深呼吸好几口, 几乎站不住, 靠着墙，她抓着墙角，指间用力到发白。 她不想倒下去，也不能倒下去, “我、我……我怎么在发抖啊，我不是一直想死吗？” 闻枫小跑上前，紧紧拥住她，“不会死的，雪雪，没事的。你没听医生说吗？早期，很小，只要做个手术就没事了。” “我得癌了……我得癌了。”俞雪浑身都是麻木的、僵硬的，脑袋里被一团白棉塞住了, 衰弱到连图像也接收不了。她好像看不见了。 “俞雪, 也有可能是看错了, 啊……看错了。”闻枫被她吓得连声音都颤抖了，他感觉俞雪现在就是一袋没装满的水泥，怎么扶都扶不住，他想扛起她, 可她又不是真的水泥，她是一个被水泥塞住脑袋、塞住心脏的人。 闻枫：“一个片子能看出来什么，可能就是看错了，可能是诊断有误，可能就是一个割掉就好的结节，你不会死的，俞雪，先回家好不好？我去给你约一个全面的检查。” 俞雪的眼前渐渐清明，她看见闻枫的脸上有泪，她伸出手，轻柔地像是在抚摸一块碎瓷片，她冰凉的手，贴在他同样冰凉的脸上，“你怎么哭了？我要回家了……虽然有点舍不得你，但我要见到我的家人了。别哭……好吗？你这样，我更舍不得了，我该怎么走……” 闻枫低下头，把头短暂地在她颈窝处埋了一会儿，眼泪蹭蹭干净，又抬起头，道：“雪雪，你想走吗？” 俞雪的身体又开始打颤，“还好吧，就是有点害怕。” 她突然就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死后，还能不能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无论能不能回去，反正她注定是要死了。 闻枫想再进去问问医生，又不敢把失魂落魄的俞雪一个人丢在这个地方。 “走了。”他拉住俞雪，“我们先回家。” 他认识的医生不少。 他拿着片子和手机，挨个问，同样的问题，问了这个，又问那个。 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像早期肺癌，赶紧去医院。 闻枫：确定吗？ 医生：对，百分之九十，去医院，早期，问题不大。 闻枫：治愈几率大吗？ 医生：要是从现在开始治的话，没有死亡几率。 医生：别一听癌就如临大敌的，发现得早，做个手术割掉，后续没有不良反应就没啥大事。 医生：话是这么说，不过也别太掉以轻心，以后生活上注意，别复发了，术后恢复也很重要。 医生：死不了，别自己吓自己。 虽是这么说，但闻枫还是不敢松气，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医生的安慰，怕患者胡思乱想，病情加重。 他也不确定这位医生的判断是否准确。 如果手术做完以后，发现扩散了怎么办。 他突然想起来俞雪坐在旁边，忙收了情绪，呼出来一口气，装作终于尘埃落定的样子，转过头来，把手机递给俞雪，道：“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个结节，做个手术就好了。” 司机今天坐得格外板正，他不用问都知道老板家里又出事了。 太太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连路都走不好，像个半瘫痪的患者一样，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先生身上。 俞雪没有看他的手机，依旧木讷地看着自己的手。 闻枫抓住她的双手。 俞雪如梦初醒，微微把身子侧过来一点，看着闻枫的脸。 “雪……宝贝。”闻枫知道，这个词会让她安心，因为她妈妈就是这么叫她的，小时候，柳欣也是这么叫她的。 果不其然，俞雪听到这个词，眼珠动了动，神色缓和了不少。 闻枫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宝贝，只需要做个手术，做个手术就好了，别害怕。医生说，不会有事的。” 俞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我不怕死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紧张。” 她把脸埋进双手，“其实上次不该救我的。你知道我反反复复想了多少次，才决定去死的吗？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出决定，可是被人打断了……” “你知道再来一次……又要受多少折磨吗？我的心每天都在流血……”俞雪的声音黏腻到几乎听不清楚，她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说话了。 好累啊，活着好累啊，被人救活也好累啊。 俞雪：“书里说，自杀尽管是条出路，但也是种见不得人的非法逃遁。虽然我不是为了死亡而自杀，我是为了回家而自杀，但我觉得，这也是种逃避……我不想逃避。” 第27章 她抹了把脸，但怎么也抹不干净，“老天可怜我，让我不用亲手了结自己……但是、但是我又……我又犹豫了，我想治疗，怎么办啊闻枫……怎么办啊……” 她放声痛哭，哭得断断续续，时缓时急，不堪入耳。 她以为，她从前哭不出来，是因为心里还有最后一道防线，她的最后一点自尊、最后一点骄傲，不允许她当着别人的面哭出来。 其实，她的防线早就破了，破得连一根细碎的银丝都找不到了。尽管妈妈每晚都在梦中为她黏连起一点纯净的蚕丝，盼望着这些蚕丝能重新将俞雪包裹，盼望着她能破茧而出，在这个世界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但是这些蚕丝太脆弱了，轻轻一勾，就化为灰烬。 她不是不哭，只是她记性差，哭完就不记得了。 昨晚，妈妈为她勾勒的一点点蚕丝，还没捱过一天，就又化为灰烬，作为肺上那颗结节的养分。 她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控制不住的声音似一岁孩童的啼哭，让人心烦意乱。 司机把车中间的屏障升上去了。 闻枫真希望自己能变成包裹俞雪的蚕丝。 他抱紧俞雪，将俞雪搂得一动也不能动，几乎将她揉进骨骼。 他：“老天让你知道自己生病了，是让你赶快治疗，不是让你上天去给他当童子的。宝贝，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好巧不巧，厨师今晚又做了牛肉。 不知道俞雪是真的爱吃，还是怕以后都吃不到了，她塞一口肉，塞一大口米饭，舀很多汤，拌着饭，一口接一口地吃。 “好吃。”她笑着看向阿姨，如果不是因为她拿筷子的那双手不停发抖，闻枫真要以为她完全不在意了。 她又要再去盛一碗饭，被闻枫拦住了。 闻枫：“已经吃了两碗了，你胃一直不好。” 俞雪去拿木铲的手在空中悬停半晌，最终，她收回手，看向闻枫，抿唇笑道：“好，我不吃了。” 她放下碗筷，上楼去了。 她已经想开了，就这样去死吧，也挺好的。 上次想回家没回成，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干嘛要悲伤。 闻枫可不敢让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用脚拦住快要被她关上的门，“让我进去，和你说说话，好吗？” “好。”俞雪答应得很爽快，她松开手，任由闻枫闯进来，“我们去秋千上坐坐吧，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还有一个钱包，抬头看了一眼一步三回头的闻枫，笑道：“这里离秋千就两步路，你还怕我死在路上吗？” 闻枫没吭声，走到秋千前坐下。 俞雪拿了东西过来，准备一样一样交给闻枫，“这是结婚证。” 闻枫立刻站起来，“你要……” “别紧张。”俞雪按下他的手，走到他身边坐下，“我没说要离婚。我只是……” 她低头，调整了一下状态，咽下哭腔，“我之前一直说耽误你了，占着你妻子的位置，却没办法履行妻子的职责，可我叫你去离婚，你又不去……现在好了，我真的要回家了，以后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她把结婚证摁到闻枫手里，“这个还是由你保管，你要烧掉还是留着当纪念，都随你，我就是害怕，以后，万一，你的新婚妻子在柜子里翻出来了这个，会跟你吵架。” 闻枫：“不会的，俞雪，我……” 俞雪再次打断他，“还有这个，银行卡，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之前住院期间，你妈妈怕我自杀是因为缺钱，给我打了两千万，还有我之前工作自己存的三千万，都在里面……我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应该不多吧。” 她看闻枫不收，就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随你吧，反正我以后用不到了，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她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泪，再转过头来，发现闻枫也在擦眼泪，“你、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爸爸也打点钱吧。虽然……虽然他给我找了后妈，又给我生了个妹妹，但、但好歹，他给我出过大学学费，这么些年，他也没让我饿着，偶尔还带我出去吃顿火锅什么的……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让他晚年凄惨吧。” 她泣不成声，但是她还要说。 她从地上拿起一个保险柜，把钥匙递给闻枫，“这里面、这里面……是小时候你给我写的信，我一直没舍得扔，小时候害怕家里人发现，就压在床垫底下，这些年，不管去哪里，我都带着……” 闻枫不敢出声，他怕一出声，就让俞雪发现他在哭。 他摇头，把钥匙推回去。 “你不想要？”俞雪诧异，“你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闻枫连忙道，哑着嗓子，“但这是你的东西，以后也应该由你来继续珍藏。” 俞雪：“我想珍藏，可由不得我……我要回家了，这些东西都带不走。” 闻枫握住她的手，把钥匙握在她手心儿里，“那你就先存着，等你真的回家了，我再上你房间来取，好不好？你把银行卡也锁进去，好不好？” 俞雪怔怔地看着他，她嗓子太疼了，几乎发不出来声音，“好。那我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你一定记得取。” 俞雪当着他的面，想要去打开箱子，但是她的手不停颤抖，几乎拿不住钥匙，钥匙一次又一次地掉在地上，最后被闻枫捡起来，捏在手心儿里。 “闻枫、闻枫，我要死了。”俞雪哭出来，她忍不住，她忍得胃都揪在一起，“我要死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没法继续瞒着……” 闻枫看她要从秋千上滑下去，连忙抱住她。 俞雪：“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说，每次我想说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开头，我怕太突兀了……” 她捂着脸，不想让自己哭哭啼啼的，月下表白，这是件多么浪漫的事情。 但是她没法不哭哭啼啼的，她表白之后，没多久就要回家，没多久就要和闻枫分开。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抑制住自己的痛苦。 俞雪：“但是我现在、我没办法，我管不了什么突兀不突兀，我得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小时候吧，但我那会儿太小了，我才初中，你肯定会觉得我幼稚，我怎么能喜欢你……” 俞雪：“我就是喜欢你，我才想跟你结婚，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这么自私……我怎么能容忍自己这么不负责任……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 她哭着哭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把脸从手掌心里抬起来，看着还在愣神中的闻枫，茫然地看着他。 她道：“不对……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我小时候不在这里，我怎么会喜欢你。” 她看着天上缺角的月亮，看着手心上的泪，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都不是假的，这都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她生活的世界吗？ 她晃了下头，仰头，看着虚妄的星空，看着似真似假的黑夜，“不是，我应该不是小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是另一个俞雪，她从小就喜欢你。” 是另一个俞雪从小喜欢着闻枫，而她是和闻枫结婚以后才喜欢的闻枫。 也许她的喜欢，也是受了这具身体的影响。 是另一个俞雪的情绪太强烈，影响了她，才让她觉得她也喜欢闻枫。 “对，是这样。”她尝试着将这些不合理的地方串起来，串得天衣无缝，像一个没有一丝裂痕的镯子，“我应该、我应该说错了，我可能不喜欢你，是另一个俞雪喜欢你。” 闻枫准备去抱她的手顿在空中，怔怔地看着她。 她看着闻枫，细碎的呢喃着，“我不喜欢你……另一个俞雪喜欢你，对，不是我喜欢你，我小时候根本不认识你，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是穿越来的。” 她：“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我在那边有自己的朋友，对，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另一个俞雪，这不是我的感情。” 她不哭了，她的眼泪不可思议地自己消失了，她像是一个胡言乱语的老人，“对，我说错了，我不喜欢你……是另一个俞雪喜欢你。” 她镇静下来，看着闻枫，看着他的眼睛，“另一个俞雪，一直深深地爱着你，她保留了好多你的书信，一直带着。” 她移开眼神，继续说道：“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吧，但我、但我感觉你最好还是知道一下。” 第28章 “对。”她站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一个看不清前路的地方走到另一个看不清前路的地方，她就这样在阳台和房间之间绕来绕去，“你最好还是知道一下，等她来了，你、你就可以好好爱她了，你们要好好过。” 她：“你们要好好过，好好过……” 闻枫看着她鬼魂一般的躯壳，心如刀绞。 他站起来，用力抱住她，拦住她的双脚，让她无法继续在这个绕不出去的圈子里打转，“我爱你，俞雪，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爱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在医院见到你的那一次，我的心就开始痛，一直痛到现在，从来没中断过。” 俞雪侧过脸来，空洞的眼睛看着墙壁，“你爱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俞雪？” “什么？”闻枫被问住了。 俞雪直起腰，挣脱他的怀抱，“其实你爱的是另一个俞雪吧。” 她捂着头，近乎疯狂，“你爱的是另一个俞雪！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用着她的躯壳！并不是因为爱我！闻枫！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闻枫被她突然地用力一推，没有准备，后退两步，摔在阳台的栏杆上。 俞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无措地抱着手臂，哼哼唧唧地从嘴里发出些声音，绕着房间又打了两个转，背过身去，不住地发抖。 “不是，不是。”闻枫再次上前，拥住她，“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俞雪，但是你从小到大的习惯一直都在。你说小时候没人管你，你不太会用筷子，家里人从来没注意过你拿筷子的方式是错的，从来没人纠正过，你就这样一直用到了现在。” 闻枫：“我曾在信里跟你说，家里的阿姨有一位姓陈的，和我关系最近，从小就在我们家干活，后来你嫁到我们家来，你张口就对着帮你收拾衣服的阿姨喊陈阿姨，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会儿穿越过来的，但你是看过那些信的。” 闻枫：“你初中的时候，走路总喜欢低着头走，怎么纠正你都没有用，你现在也是低着头走路，你从来都没变过。” 闻枫：“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过别人，你们就是平行世界的两个俞雪，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你胡说什么！”俞雪再次推开他，这一次，她自己撞到门框上，重重地磕到了肩膀。 她痛呼一声，顺着门框滑到地上。 但是她来不及为疼痛哭泣。 她看着闻枫，几乎喘不上来气，“你胡说什么，我爸爸妈妈特别关心我，我从小到大，别说是拿筷子的方式了，就光是碰了一下桌子椅子，他们都会心疼得不行，他们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我拿筷子的方式是错的。” “他们不纠正我，是因为、是因为……”她揪着自己的头发，敲着自己的脑袋，“因为他们自己拿筷子的方式也是错的……因为他们的筷子就拿错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拿错了！” 闻枫拉住她的手，她用力想甩开他，但是没办法。 她的指甲钻着自己的掌心，恨不得在手掌上撕出一道裂口，“我怎么可能是她……我不是那个俞雪，我根本不可能是她！我才没有那样的妈妈，我也没有后妈，没有同父异母的妹妹和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怎么会是那个从小到大都没有家的孤儿呢……” 俞雪：“你胡说……” ----------------------- 作者有话说：我也要难过了，占着这么好的榜单，竟然几乎不涨收藏，嘤嘤嘤[爆哭][爆哭][爆哭] 第25章 之后再说 回家的事情 两个人各自待在角落, 大喘着气，谁都没有靠近谁。 “好了。”俞雪率先打破沉默，她揉了揉肩膀, 站起来，“其实你相不相信, 都无所谓了。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你相信或是不相信能改变的。” 她：“我之前觉得, 另一个世界的俞雪那么爱你, 你一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所以我才会告诉你，现在看来，你和那些人一样, 都不会相信我。”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无时无刻不在体会着孤独的滋味，从小到大没体会过的，到了这边以后，尝了个够。 她心里埋藏着太多事，但是她一件都不能往外说，但凡泄露那么一点点，就会被当作精神病。 她抬头，不小心, 对上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 别人的眼睛, 她连看一眼都害怕，但是每次对上闻枫的眼睛，她就舍不得移开。 她：“我可能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今晚, 我再为你弹一次吉他吧。” 闻枫想再劝她不要放弃，好好治疗，一定会好的，她病得不重，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只要配合医生，可能没多久就痊愈了。 但是他收住了，至少现在不能劝，要劝也明天劝。 俞雪要出去拿吉他，闻枫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万一，死了就是死了，回不去呢？” 俞雪侧了侧头，思索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哭腔，“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我没想死。” 她打开门，向前走了两步，再次顿住，“不过……如果真的死了，我就当我从来没有穿越过，我这二十多年来，活得也算幸福，值了。” 在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里，俞雪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遇到过最大的磨难，就是成人礼那天下雨了，没去成准备了很久的露营。 她还没大学毕业就开上演唱会了，站在高高的舞台上，看过漂亮的人形浪花，蓝色的荧光棒像闪烁的大海。她站在上面，唱着自己创作的歌曲，享受过欢呼与掌声。 所有的爱都涌向她，那个世界，就像是为她而生的一样，带给她太多幸福。 她像所有小孩子一样，都想过，如果她生活的世界是假的怎么办？所有的人都只是在陪她演戏，是外星人的计谋，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真正有思想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已。 如果真的是这样怎么办？ 她想过，深思熟虑过，她的答案是无所谓。 如果这就是楚门的世界，那她愿意一辈子留在门里，永远都不会想出去。 可是，梦碎了，她穿越了。 老天让她前半生如此顺遂，就是为了在她二十岁这年，创造一个如此恐怖的陷阱吗？ 无所谓了，就算回不去，她也不想在这里待着。 待在这里和死亡，到底哪个更恐怖，她说不上来。 她的脚再次挪动起来，去隔壁房间，取回了吉他。 她靠在床上，指尖流淌出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 它哀伤、缓慢。 它的缓慢让人怀疑，演奏者是不是忘了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弹。 但演奏者很流畅，没有丝毫的停顿，她从始至终，一直这样慢慢悠悠地挪动手指。 像是累了。 闻枫刚听了个开头，就打开录音，想把这段旋律录下来，害怕以后，俞雪又忘了。 等了一分钟，迟迟没有等到下一个音符，闻枫问道：“这是二专里的歌吗？” 俞雪摇头，“不是，应该是……三专？” 闻枫问道：“你还是想不起来二专吗？” 她一边慢悠悠地挪动手指，一边道：“想不起来了，不仅想不起来二专，我还想不起来一专。” 闻枫开口，想说什么，被俞雪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前几天还弹了，但我弹的不是……我弹的是另一个俞雪的一专，不是我的。” 她又弹了几个音符，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懊恼，“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感受到身体里自带的旋律，很忧伤，又那么熟悉。我知道，那是另一个俞雪刻在身体里的节奏，但不是我的。我记得我的第一首歌，写的是……我的家庭，写我的妈妈，我记得我写她……写她、写她巧言善辩……”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只能零零碎碎地说出几个词，“我写她巧言善辩，总是把爸爸说得哑口无言，我写她……写她高大伟岸？总是能把我护在后面，我看她，就好像看一棵坚韧的树，我是她头顶结出的小花，她好像永远不会倒下，好像永远会把我藏在头发里。” 她嘴边抿起笑，“我那会儿特别幸福，怎么会写出这么、这么……难过的歌，这不是我的歌，是另一个俞雪的歌，我记得它，是因为另一个俞雪记得它。这是另一个俞雪引以为傲的东西，她把它藏在血肉里，那是她唯一能仰仗的东西，那是她的，不是我的。” 她好累啊，累得手指动也动不了了。 即便是最缓慢的节奏，她也拨不动了。 第29章 闻枫连忙去接差点砸下来的吉他，把它挂在墙上。 俞雪：“我们睡觉吧。” 闻枫：“好。” 俞雪侧过身，去摸枕头的时候，摸到了一把钥匙，是保险柜的钥匙。 她将钥匙递给闻枫，“要不你给我念念你的信吧，我想再听听，回到那个世界以后，就听不到了。” 闻枫的手心都是汗，他在身上擦了擦，去接过，“好。” 他走过去，打开保险柜，层层叠叠的信挤在一起，差点爆出来。 黄色的信封被挤得直挺挺的，没有一点折痕，它们顽固地充斥着保险柜的每个角落，几乎扯不出来。 闻枫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抽了几封。 他记得那年，每天回家都会写信，他还定了个闹钟提醒自己。 有开心时写的，也有不开心时写的。 他那会儿跟着妈妈看电视剧，还学着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在信里写一首诗，自以为浪漫地在信里夹一朵花，也不知道，那些花有没有像这些信封一样□□。 有一个白色的信封，十分扎眼。上面贴着咖啡色的小熊贴纸，还有蓝色的火漆印章封口贴纸，封口贴纸粘性不大，很轻易就打开了，应该是被开启过很多次。 闻枫将这封信递给俞雪，“你的粉丝来信吗？” 俞雪瞬间想起，坐起来，“哦”了一声，“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粉丝来信，当时很多人送礼物，我不敢要，怕被骂，就收了这一封信。” 闻枫：“你看过？” 俞雪：“看过，内容我都还记得。” 她看向闻枫，“你再给我念念吧，我还想听。” “好。”闻枫坐到她身边，拿过信封，小心翼翼地启出那张印着粉红色花瓣的纸张，他大略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一个被划掉的错字，整张纸上，连贴画都是粉丝自己亲手搭配的。 他缓声念起来： 俞雪姐姐： 你好！ 你还记得我吗？我的网名叫蓝色的雪花，我们之前在街上遇到过，当时我不小心把裙子划破了，是你提醒我的，还把衣服借给我了。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超级喜欢你，我一直听你的歌，从你出道开始我就粉上你了，我都不知道该说我那天是幸运还是倒霉……穿了一路的破裙子（幸好穿了安全裤），但是拿到了姐姐的衣服！！！ 其实我没怎么去过姐姐的演唱会的，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上次你开演唱会，我找了好几个朋友帮我抢票，都没抢上，我只好在线上看直播，隔着屏幕体会现场的氛围。后来，我听说你这个月要去乎乎街拍宣传片，我就用我之前攒的演唱会的钱，买了火车票，一路到这里，就想送这封信（啊啊啊啊希望姐姐现在已经拿到这封信了），就算不收也没关系，我也不想打扰姐姐的生活。 但是我真的忍不住，我每次觉得特别痛苦的时候，一想到能去看你的演唱会，我就会重新燃起生活的动力，我很爱你！我一直很爱你！其实我到外地上大学以后，人生地不熟的，和室友关系也不怎么样，就一直想找个东西寄托。 刚开始，我只是有点喜欢你，仅限于买你的专辑，想去看你的演唱会。但自从你把衣服给了我，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后来深入了解发现真的是这样），我感觉我真的隔着屏幕爱上你了。 我特别特别特别爱你。 啊啊啊其实我这封信已经擦了写写了擦很多次了，我总觉得我说话颠三倒四，主要我一想到姐姐有可能会拿到我的信，我就手抖到写不出来，我文笔差差的，害怕姐姐看起来会有点难受…… 虽然之前没有机会看姐姐的演唱会，但我之后一定会找到机会的，希望姐姐能多多开演唱会！啊啊啊我真的好害怕我彻底经济独立后，姐姐已经完全不开演唱会了（话说应该不会吧，我比姐姐还大三个年头呢，怎么也不会比姐姐退休得晚）。 …… 这封信后面还有三四页，鼓鼓囊囊地塞在信封里，闻枫念完了一页，要去信封里拿第二页，转过头，发现俞雪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停地发抖。 闻枫突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搜了搜，接着，将手机递给俞雪。 俞雪侧过脸来，她迷离的眼神无法聚焦，她接过手机，凑近再凑近，总算看清手机上的文字，是“蓝色的雪花”的主页。 俞雪发专辑是17岁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开演唱会是19岁的时候，去乎乎街拍宣传是二十一岁，现在她已经二十四了。从出道喜欢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这么久了。 这七年，无论来来回回走了多少的人，至少，“蓝色的雪花”从来没有走，她的头像依然是俞雪专辑的照片，她的简介里依然有俞雪的名字。 就在昨天，她还发了视频，为俞雪澄清谣言。 她不断地发，每周都发，有时候是剪辑的小影片，大部分时候，是澄清视频。 她的评论里，还有不少雪花在支持着她。 有那么多人，隔着屏幕，依然爱着她。 即使有人说这样的爱是虚无的，不可见的，但她们为俞雪创造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 无论是买专辑的钱，还是日复一日地澄清，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这片天。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在颤抖，好像肺上的结节已经开始发作了，她喃喃自语，用微不可查的声音道：“我怎么能辜负她们……” 她怎么能辜负那么多爱她的人。 还记得专辑发布前，她曾对林茵茵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我也会永远唱下去，哪怕唯一一个听的人就是你，我也会为了你唱。” 而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她，她却说“我不唱了”。 她不能不唱，她不能走，她不能说出“如果回不去那就死”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她应该救自己。 无数次救自己于火海。 这世上能救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看向闻枫：“我们先治病吧，回家的事情……之后再说。” 第26章 说简单点就是 重新拥有直面困难的勇气…… 俞雪这人, 总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 她答应了做手术, 闻枫立刻约上了手术时间，生怕耽搁几天, 俞雪就后悔了。 俞雪生病的事情，他还没告诉柳欣, 柳欣工作很忙, 他觉得自己能照顾好俞雪，实在是人手不够，还可以找护工。 还不到三天，俞雪就又住进了医院, 等着明早天一亮的手术。 医院的饭不是很合俞雪胃口，但俞雪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些，闻枫说，好好吃饭病会好的快点。 俞雪：“我想开一场演唱会。” 闻枫刚张开双唇，俞雪又道：“你也不用急着拒绝我，我知道，我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我总觉得我的精神状况……也不太好，可能穿越过来的每一天都太压抑了，有点缓不过来了。” 她尝了一口碗里的青菜, 放下筷子, “明年吧, 我们明年开一场。” 这马上就明年了，已经十一月了。 闻枫不好直接拒绝她，又不敢答应她，他坐到离俞雪更近一些的地方, 道：“如果明年你的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我们就开一场。” 俞雪低着头，没说话。 她害怕自己死后回不了家，无法和另一个世界的俞雪交换身体，但是，她不得不去尝试一下，她的家人还在等着她。 走之前，她想给粉丝一个交代。 如果另一个俞雪真的没有回来，至少，在死前，她们还为这场离别好好道别过一次。 她不希望这次见面被人诟病，说她是在死前圈最后一波钱。前面二十年，她都一身污点，至少在死前，让她干干净净一次，让爱她的雪花干干净净一次。 她道：“我不想收钱。” “不行。”闻枫一口回绝，他搓了搓手掌，道，“你不收钱，那谁都可以来了，不止是粉丝，可能还有一些……不喜欢你的人，到时候出现意外怎么办？被录视频抹黑造谣怎么办？到时候，肯定又是你来背锅。定一个符合市场的演唱会票价，至少能保证千里迢迢前来赴会的，大部分都是真爱你的人。” 俞雪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我们可以通过线上专辑购买情况来筛选。” 闻枫：“你专辑不贵，二十块钱一张，也不限时限量，那么大规模的爆火，买的人不说千万，至少也有百万了，怎么筛选呢？” 俞雪：“通过购买时间的先后顺序。” 闻枫抓住她在胳膊上乱掐的手，“这会让一些粉丝寒心的，这又不是结婚，哪还分先来后到的，爱可能有长短，但不分轻重。” 第30章 闻枫把餐盘放到一边，又离她近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让爱你的人觉得，你是个不值得爱的人，对不对？” 俞雪点头，深吸一口气，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或者……”她用闻枫的袖子擦了把眼泪，“或者，算我请她们的，先照常收，等结束了，我把钱都退给她们。主办方的钱我来出，工作人员的工资也让我来付，反正最后一场演唱会，我不想收钱。” “最后一次？”闻枫尽力维持的放松神情紧绷起来。 俞雪没打算骗他，闻枫知道回家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开完最后一次演唱会，我就要回家了，如果另一个俞雪没有出现在这具身体里，至少，我给了雪花们一个交代。她们一直期待我能复出，能继续唱歌、继续开演唱会，我必须给她们一个交代，我不能让她们觉得……这么多年都白白付出了。” “你死了，就算在死前还给她们一个不收钱的演唱会，她们这些年的心血一样白白付出了。”闻枫的情绪有些激动，他难得有这么不受控的时候，还是在俞雪面前，“她们希望你欣欣向荣，不是想占你一次便宜！即便你二专发布后，没有一专那样的成绩，她们的心血也没有白费，因为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发布三专、四专、五专。” “但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闻枫最后的声音泛着颤抖，他好不容易，平息下了自己的语气。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 这些话他在俞雪口中听过很多次了，每听一次，他的心就痛一次。 原本以为，听久了，就习惯了，就不痛了。 谁想到，越来越痛，刚开始只是针扎，如今，像是用刀在刻。 他痛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好了，我不说了，对不起。”俞雪语调提高，突然手足无措地开始道歉，“对不起，你别这样……” 闻枫被她哀求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来，去抓她的手，“怎么了？我吓到你了？抱歉，我没想……我这辈子都不会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你动手，永远也不会，别害怕。” 俞雪低着头，猛烈地摇了几下，“我怕你死了。” 闻枫没反应过来，“什么？” 俞雪：“对不起，但我总是会有这种莫名的担心……” 她：“我父母离婚后，我因为我爸找后妈的事情，跟他闹，他总跟我说，他身体不好，可能活不了多长了，我总这么闹下去，他可能没多久就死了。他总说……他不想和我一起住，他想多活几个年头。” 俞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满脑子都是爸爸死了我该怎么办？后妈肯定不会养我的，如果回去跟了妈妈……她肯定会每天给我白眼，我不想回去。我经常上课上着上着，我就忍不住，我就想冲出去，给我爸打电话，我想确认他是不是安全的，是不是好好的……我怕他死了……” 闻枫想起来，之前自己出差的时候，俞雪也总是给自己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又总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阳台的花开了”，“明天想尝试自己做饭，能不能给厨师放一天假”，或者“能不能给我从国外带回来几件衣服”之类的闲话。 闻枫之前一直把这理解为，俞雪想他了。 原来她是焦虑，每一天，她都在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焦虑，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俞雪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但就是很想说，好像再不说，她能立刻晕过去，“有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一想到我爸爸死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过，而是我要如何生活，我要去哪里搞钱……我就觉得我真是冷血，我真……不是人。” “不是。”闻枫否认道，“你爱他，才会为了他焦虑。如果他真的可有可无，你想的就该是‘他死了，我也有一百种方法搞钱，我还没成年，后妈必须得给我钱’，你觉得没有他你活不下去，恰恰是因为你爱他，你太爱他了。” 俞雪把额头撑在两个手掌心上，五分钟后，心情平复了许多，抬起头，红肿的眼皮很沉，几乎抬不起来，她只能喃喃一声“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最近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情绪，之前明明控制得很好的。 “你不用道歉。”闻枫揉了揉她的额头，上面有两个明显的红印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闻枫：“我想在你痊愈之前，当你的靠山，我永远都不会倒下去，你病多久，我就撑多久，我还年轻，能抗，别害怕。” 一个小时后，俞雪睡着了，闻枫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拨通了电话，“喂，陈医生。” 陈医生：“闻先生呀？怎么了？俞女士愿意见我了？” 闻枫：“她生病了，现在在医院。你方便吗？我想咨询些事情。” “啊，我空，闻先生请说。”陈医生的声音带着些慵懒，听上去好像刚睡醒。 闻枫：“她最近跟我提到父母的时候，没有再说‘另一个俞雪的爸妈’，总是‘我爸妈’‘我爸妈’的，是不是说明梦境减轻了一些，病情好转了？” 陈医生强忍住笑意，道：“当然不是啦，我说闻先生，您一天到晚不给俞女士看病，还总让她沉浸在悲伤里，您指望着这个病它良心发现，自己好转吗？” 闻枫：“……” 陈医生：“咳咳，说点正经的，亲爱的闻先生，从医学角度来讲，这个病，是分潜意识和主观意识的。嗯……知道您医学知识浅薄，理解不了。” 他打了个哈欠，“代入到俞女士身上，就是说，她潜意识里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穿越的，她很清楚自己爸妈是谁，但是呢，她主观意识不愿意承认，说难听点就是逃避现实。but，她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潜意识和主观意识的，每当她下意识提起她的父母呢，都是她的潜意识在掌控，当她的主观意识出现时，潜意识就会消失，主观意识就会将她拉入美梦中，沉溺其中。” 他顿了顿，又道：“长此以往，她的潜意识和主观意识就会互相遗忘，主观意识控制大脑的时候，她会忘了自己的潜意识之前说过什么。一旦想起来，让她感受到矛盾了……那就看她主观意识和潜意识谁更厉害了，听您的描述，大部分情况，都是主观意识压盖了潜意识，她总是为这些矛盾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从而让美梦不停地繁殖下去，漏洞越来越少，逻辑越来越清晰。” 闻枫沉默半晌，用手捂住双眼，疲乏地叹了口气，“如果要治疗的话，难道要杀了她的主观意识？” “咦——你是个商人，怎么这么血腥。”陈医生踢了一脚被子，嫌弃道，“只要让她两个意识互相认同就好了。要让她看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说简单点就是——重新拥有直面困难的勇气。” ----------------------- 作者有话说：再次重申，文中出现的名为“美梦”的精神类疾病，从头到尾，全都是我胡编乱造的，包括文中出现的药的名字也是我瞎编的。现实生活中如果有不舒服的，及时就医，祝大家健健康康，拥有好心情。[抱抱][抱抱] 第27章 我相信你 能不能带个套 早上要先做穿刺, 三个小时后做手术。 闻枫一晚上都没睡着，早上起来又陪着俞雪没吃早饭，在手术室外, 不停地转来转去，站一会儿, 坐一会儿，走一会儿, 停一会儿。他不停地看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好慢。 他想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让时间过得快一点，但什么都不往脑子里去，他打开电子书看了一会儿,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抬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俞雪。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他起身的时候碰掉了旁边人的手机，顾不上捡起来，连对不起都忘了说，直奔病床旁边。 俞雪躺在床上，整张脸都是惨白的, 她侧着脸, 瑟瑟发抖, 一睁眼，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掉，她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 穿刺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剖开，连吸气呼气都是痛的，她说好痛，说自己喘不上来气。医生给她接上仪器，跟她说：“指标一切正常，没事。” 她听到了这句话，但还是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她试图睁开眼睛，让自己最后看一眼世界，但是看到的，只有一群人来来回回的身影 她被推出来，再睁开眼，以为能看到天空，但视线模糊，试了好久都无法清晰。 她好痛，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继续闭上眼睛，动也不动。 第31章 闻枫看向护士：“她怎么了？” 护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睡着了。” 闻枫：“不是晕过去了吗？” 护士：“她指标一切正常，家属放心吧。” 闻枫还是不放心，又麻烦护士给她做了一下检查。 迷迷糊糊间，俞雪感觉自己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她没有意识，朦胧间，她看到一扇门，门的后面还是门，一扇连着一扇，它们面对面，又背对背。 她困于其中，不知道往哪里走，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一点也不想要退缩，她就这么提起脚步，向前走去，跨越面前的门。 她刚跨过门槛，面前的景象就变了。 她看到初中的教室，初中的操场，初中的围栏，她往前走，穿过下一个门，来到了能容纳全年级的多功能教室，十二岁的她瘦瘦小小的，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小一个头，被安排坐在班级的最前排。 后面的男生从座椅间的缝隙，悄咪咪伸出一把尺子，一直戳她，戳她的背，戳她的头，戳她的腰。 她转身看向站着维持纪律的班长，大声喊道：“班长，他骚扰我。” 班长先是一怔，随后笑起来，玩笑道：“性骚扰吗？” 周围爆出一片嬉笑声，后面的男生又洋洋得意地用尺子继续戳她。她气得发抖，要去抢他的尺子。 老师走过来，大声喊道：“俞雪！再说话你就出去！” 小俞雪小声嘀咕一句，转过来，无奈地继续忍受着。 成年的俞雪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无意识地看着，面部的肌肉几乎麻木，只有眼睛在流泪。 她继续走向下一个门。 她回到十二岁的历史课堂。 一张纸条通过层层传递，到了她手里。 她打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她认识，但并不理解：大沟子。 她随手把纸条揉碎，塞到桌兜里。 下课后，她去接水，班里的几个女生，拉着隔壁班的女生，堵在楼梯口，冲着她你一声我一声地喊“大沟子”。 小俞雪莫名，转过头来，看到最前面的女生，对着她拍了下屁股，小俞雪瞬间明白过来，她呆愣在原地，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摔坏了，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要先逃跑，还是先去捡杯子。 她记得那次以后，她就不穿秋衣秋裤了，天冷的时候，她也尽量穿着单件的校服，让校服尽量宽松，不要勾勒出身形，后来，她在网上了解了一个叫束胸的东西，初中期间几乎每天都穿着，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发育的迹象。 二十四岁的俞雪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是她九岁时的房间，她没什么朋友，很少出去玩，幸好爸爸从不吝啬对她花钱，除了零花钱，平时学习、吃食和穿衣上，基本都在平均水平，还有几件名牌衣服。小学的时候，她就拥有了自己的电脑，小学班里同学还在学着怎么用键盘的时候，她已经掌握ppt里的基础功能了。 那台电脑，也是这场暴力的源头。 她喜欢在网上结识网友，通过邮箱漂流瓶，认识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他们有的已经工作了，有的已经上大学了，他们总是跟俞雪说大学怎么怎么美好。 有一天，俞雪收到了一个写着“如果收到这个漂流瓶，就答应做我女朋友吧”的纸条，纸条上的字体很漂亮，是只有会员才能使用的字体。 她加上了对面人的联系方式。 俞雪：啊……可是我才9岁鸭，我看你主页都21岁啦，你会不会嫌弃我啊[委屈][委屈] 秋言：当然不会啦，我怎么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呢。 后来，两个人经常在网上谈天说地的，俞雪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跟他讲，他一边安慰俞雪，一边给俞雪发十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薯片吃。 俞雪特别喜欢这个拥有好多钱的大哥哥。 她问过大哥哥：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鸭？ 秋言：当然鸭，我家里有好几个亿呢。 俞雪：真的嘛？那如果我嫁给你的话，你会给我买手机嘛？ 秋言：肯定的鸭，哥哥不仅给你买手机，还给你买好多东西。 俞雪在班里受欺负了，她也跟这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说，大哥哥说他家里很有势力，以后结婚了，谁打他老婆，他就十倍奉还。 俞雪感觉自己好像网络小说里的女主角，踩着云朵飘飘然了，她要学着那些小说女主一样，善良、谦让、理解。 她会给她21岁的男朋友唱摇篮曲，会在男朋友被迫和长辈喝完酒后跟他聊天，给他录跳舞视频。 男朋友会夸她可爱。 她第一次听到□□的话题，也是这个21岁的男朋友提起的。 上了初中，她活泼开朗，结交了好多好朋友。 她就跟她的好朋友们炫耀自己的男朋友，说他特别有钱，家里有好几个亿，说他对自己特别好，经常给自己发红包，如果有谁欺负她了，她男朋友会立刻把那个人打成碎片的。 24岁的俞雪站在旁边，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记录，差一点呕出来。 她看着远处那个沉浸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小俞雪，想去提醒她，但是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刚上初一还不到一个月，她的大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因为每次男朋友约她到外省来玩，爸爸都管着她，坚决不让她去。 她虚荣，她脸皮薄，她不敢跟班里同学说，她被她的富豪男友甩了，她只能在其他同学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抿嘴一笑，不说话。 一学期还没过完，这件事情就被揭穿了，她成了人人喊打的撒谎精。 她试图向她的好姐妹们解释这件事，但是没人相信她。 大家都远离她，嘲讽她，说她不知羞耻，说她□□，还有人说她有心理问题，是个精神病。 以前她说过的话，被传来传去，她没有说过的话，也被传来传去，整个年级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谈，甚至高中部的高年级同学都开始讨论这件事情。 大规模的暴力，起因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识人不清，她辨别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就在她初一下学期被揪着头发，堵在楼梯口被众人盯着问询的时候，她还低着头，在心里想着那个因为她过于软弱而丧失的爱情。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勇敢地迈出那一步，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了。 直到初二，她才终于意识到，她的爱情真的结束了，初三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九岁时听到的那些话，可能除了年龄，没有一句是真的，她连她男朋友的姓名都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这三年多的伤害，究竟是她那个男朋友造成的？还是那些同学造成的？还是她自己造成的？ 出了初中，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秋言”，还有那些侮辱性的词汇，光是提起，她就觉得无地自容。她怎么能说出那么令人羞耻的话！ 如果，现在，让她和曾经霸凌她的人对簿公堂，她觉得，她一定会否认自己曾经说过“秋言”这个人。 即使这会让证据链不完整，即使这会让霸凌者逃之夭夭，即使这会让她背上搅乱公堂的罪名，她也不希望因为曾经的那些蠢话，背上更多更厉害的霸凌了。 因为言语的尖刀，大多数情况下，捅得都是受害者。 她太清楚了。 谁让她是受害者，她活该。 她的思绪在原地打了好久的转，才终于迈向下一扇门。 她回到了十二岁的体育课，她手里抱着地图册，在几颗树之间来回打转，一边打转，一边背着地图册上的内容。 她没有朋友，这就是体育课解散后她唯一能做的。 她背不进去，她只是在做一个沉浸式背书的表演。 因为，她很清晰地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嘲讽声。 她知道，这个时候一转身，肯定能对上很多张笑到狰狞的面孔。 她背对着她们，一直慢悠悠地往前走，假装没听见，假装背得入神，她不敢转头，不敢对上她们的眼睛，不敢听见他们的笑声，每天，她都像是在模仿一个盲人。 二十四岁的俞雪站在几棵树之间，她也像十二岁的俞雪一样，背对着她们，不敢把头往旁边侧一点点。 她听到一个人朝着这边跑过来，似乎是刻意地要来撞她。 她假装不经意地侧了下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但还是被撞到了，地图册掉在地上。 她假装没有感受到，像是一个盲人自己撞到了树上那样。她毫不犹豫地、机械地捡起地上的地图册，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地理知识。 第32章 她听到有人说：“哎呦——快给人家赔，人家一个书皮肯定都几百万呢。” 生硬又懦弱的妥协让笑声越来越大，让玩闹越来越过分，但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尽量避开她们的目光，围着几棵树打转，像保龄球一样被她们撞来撞去。 爸爸总说，“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呢？” 爸爸说的没错，选中她确实是有原因，因为她被一个男人骗了。 原来，被一个人骗了，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有时候，她自己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弯儿，“为什么我被骗了，受伤的是我，为什么因为我受伤了，他们就要欺负我？”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因为他们觉得她曾经说的那些话都是谎言吗？ 哦，原来撒谎，是要用半条命去还的，即使撒谎的不是她，也要用半条命去还。 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常常感觉心脏都在疼，疼痛蔓延到呼吸道，连呼吸都是疼的。 她跟爸爸说她心脏疼，爸爸吓坏了，带她去医院查心电图，医生说除了心律不齐没有什么问题，她还小，心律不齐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跟爸爸说，她总是想要深呼吸，好像气短，爸爸带她去查了呼吸科，非常健康，肺活量也很好。 除了一楼最显眼的心理科，他们几乎把医院的科室逛了个遍，最后得出的结论：俞雪很健康，她只是不想上课，在矫情。 疼痛又来了，不容拒绝的威压感遍布全身，她站在那里，好像要倒下去了。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过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俞雪抬脚，踏进下一扇门。 其实她已经走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在走，她停不下来了。 幸好，时间也一直在往前走，无论这段路有多长，时间一定会带着她走完的。 又是十二岁的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排着队，做高抬腿。带头欺负她的女生，因为一直在队伍里说话，被老师叫到前面去，面对着班里的同学，监督大家。 她正好站在俞雪的前面。 她盯着俞雪的胸，等着俞雪开始跳。 俞雪一跳，她就开始笑，笑得绕着队伍跑起来。 几个同学自发要求站到前面来，面对着俞雪，齐齐盯着她的胸，一边看一边笑。 俞雪停下了，动也不动了。 带头的女生用胳膊肘碰她，“你跳啊，老师让大家都跳。” 有人应和：“你快跳啊，你一直不跳老师就不让我们休息了。” “对啊对啊，你快跳啊。” 俞雪还是没动。 那个女生突然绕着队伍跑，去找在队伍中间巡视的体育老师，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老师，俞雪不跳！俞雪不跳！” 二十四岁的俞雪继续往前走，跨过门槛。 十三岁的俞雪，有段时间突然打扮起来了，她看班里的同学半扎半披着头发，老师并不会说什么，有些人还在额前留两缕絮絮，老师也从来不管。 俞雪也想那么扎，但是又怕被嘲笑。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嘲笑的，那就扎吧。 她鼓起勇气扎了，在厕所磨磨蹭蹭地扎了十五分钟才开始洗漱，差点迟到。 那天，她收获的不止是嘲笑，还有闪光灯。 她余光看到有同学拿着手机对准她，下课的时候，手机摄像头都快贴到脸上了。 她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掉了那个人的手机。 都说，你懦弱就活该被欺负，只要你站起来一次，把那个人打怕了，打服了，以后就没人再敢欺负你。 十三岁的俞雪下了好大的决心，举起凳子，抡到了那个同学的背上。 但结局是，俞雪的爸爸赔了两千块钱医药费和一千八的手机钱，在班里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的面给了俞雪两个巴掌，没忍心打在脸上，打在背上了，俞雪又感受到台下的闪光灯了。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错觉。 她不知道，她也没办法知道，她的脑子一团乱麻，嗡嗡作响，她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停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她没办法抬头看看那个闪光灯是不是真的。 长大了以后，她曾匿名在网上问过：为什么校园霸凌者拍照要开闪光灯呢？为什么不偷偷摸摸地拍。 高赞回答是：就怕你看不见呗，人家就是想欺负你，你越生气，越有反应，那群人才越高兴。不过你没反应他们也高兴，反正只要你斗不过他们，你就算是呼吸，在他们眼里都好玩。 从那以后，俞雪就继续懦弱了。 即便是被拍屁股、被摸胸，她也只是静静躲开。 她坐下的时候会下意识扫一下凳子，确定没有水或者奇怪的东西，不敢在学校上厕所，不敢喝学校的水，不敢在人最多的时候出校门，也不敢留到最后一个走。 二十四岁的俞雪站在最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继续装她的盲人。 她继续往前走，跨过下一个门槛。 十三岁的俞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认真看着脚下的路。 突然，一个巴掌打在屁股上，她吓得躲开，回头，看到了一个男生搞怪的背影。 她转过头来，继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很快，又挨了一个巴掌，这次是个女生。 她默默把书包往下拉了一点，遮住屁股，尽量跑得快一点。 她注意到面前来了个女生，她努力侧过身，想要躲她，她不喜欢被摸胸口，即便是女生也不喜欢。 那个女生抬起手来，俞雪知道自己要被摸了，但是想象中的异样感没有传来。 她不敢抬头，想继续往前走，可能已经躲过去了吧，可是她慌慌张张的，撞到了人，“呃……” “小心。”闻枫扯了她一把。 十八岁的闻枫看上去还有些青涩，但比这群十三四岁的孩子可是高大多了，他站在孩子中间，抓住了那个女孩儿的手，“干什么！” 他转过头去，看向远处的几个男生，厉声喊道：“还有你们！干什么！这叫性骚扰知不知道！” “你干这种事情多久了？”闻枫捏着她的手，暗自发力，不让她收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家长呢？说电话号码。” 有几个老师上来劝阻，“哎呀，小孩子胡闹嘛……” “男孩都上手摸女孩屁股了！这叫胡闹吗？”闻枫怒不可遏，他几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你们学校的校风是纵容性骚扰吗？” 周围的孩子围着俞雪开始笑，根本没有几个害怕的。 性骚扰这种程度的罪名，根本不能拿未成年怎么样。 “哥哥……”俞雪抓着他的另一只手，想把他拉走，“哥哥，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哥哥，哥哥……” 俞雪的声音从颤抖到激动，到带着哭腔。 闻枫无法忽视。 他松开了那个女孩儿的手，转过头来，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俞雪擦眼泪，“怎么回事？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欺负多久了？跟哥哥说，好不好？” 俞雪摇头，不停地往后缩，焦灼地扯着闻枫的袖子，想拉着他逃离这个地方。 那些笑声都在笑她，好像在笑她放荡。 “先这样，我明天还会过来。”闻枫看了一眼劝阻的老师，说道，“如果学校不处理，那我们家长就自己处理。” 回家以后，闻枫拉着俞雪到房间，她不停地哭，眼泪就像血一样怎么止都止不住，但是她除了摇头，什么都不说。 闻枫问了一个小时，除了一桌子擦过眼泪的卫生纸，没什么进展。 闻枫抓住她的手，学着妈妈的样子，道：“雪雪宝贝，你相信哥哥好不好？明天让柳阿姨带着你去学校处理好不好？你看，反正咱们都已经受欺负受到这份儿上了，就算柳阿姨没成功，咱们也惨不到哪里去了。” “但是如果成功了，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闻枫扒拉着她的掌心，“好不好，雪雪？让我们大人试试好不好？” 两三分钟后，闻枫看到俞雪好像点头了，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开心又带着许多刺痛。 在闻家住的这段时间，俞雪好像真的拥有了一个哥哥，还有爱她的妈妈爸爸。 “诶呀，不哭了，不哭了。”闻枫给她沾了沾意犹未尽的眼泪，“想吃什么？你不是说那天的牛排好吃吗？让厨师给你做好不好？再加一份土豆泥？再要一个冰淇淋？好不好？” 俞雪连连点头。 闻枫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跟厨师说，你别哭咯。要是不想写作业的话，看会儿电视吧，明天给你请假，作业不着急。” 第33章 俞雪：“哥哥说了算吗？” 闻枫：“肯定算的，要是不算话的话，给你一百块钱。” 闻枫说话确实算话，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俞雪还是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百块钱。 她没敢拿走，怕是谁藏在这儿的。 她一直压着，每晚都确认一下在不在。 最后，等俞雪回家了，保姆收拾房间的时候，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吃完牛排的当天晚上，俞雪听到对面房间隐约传来柳欣的暴怒声。 柳欣：“这家人怎么看孩子的！” 柳欣：“不会当爸妈能不能带个套！” 柳欣：“这孩子是厨余垃圾桶吗？生出来往里面倒剩饭就行了！” 她听到柳欣走到房间门口了，结果被闻爸爸劝回去了。 闻爸爸：“你现在干什么去？” 柳欣：“你说我干什么，我去看看孩子。” 闻爸爸：“现在都十点多了，孩子说不定早就睡了。你冷静点，你现在去看孩子能干嘛。” 柳欣放小了声音，后面说的话俞雪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闻枫陪她玩了一天的芭比娃娃。 二十四岁的俞雪知道，那些苦难，从住进闻家的这一刻，就都消散了。 所以她长大了，也极力想要住进闻家，她喜欢那里，那里是她的家，是她的避风港。 她往前，跨过最后一道门，看到一个女人背对着她，这个背影太熟悉了，曾经在她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背影。 她拥有着和陈绾曦高度相仿的背影，但是当她转过身来，却有着和柳欣几乎一般无二的面庞。 那是俞雪真正的妈妈，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妈妈。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她还记得小时候躺在妈妈怀里的温暖，但是现在，她长高了，已经有一米六五了，她已经不能完全蜷缩在妈妈的身体里了，妈妈老了，脸上多了好多皱纹，她抱着俞雪的时候，也在依靠着俞雪。 俞雪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妈妈的，她只是太害怕死亡了，她对自己下不去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被打断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定第二次决心。 但是她感觉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抛弃妈妈。 “妈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妈妈抚摸她的背，像抚摸一只猫一样上下呼噜着，“宝贝，如果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妈妈不介意的。” 俞雪：“不是的妈妈，我想回去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平和的声音环绕着俞雪，安抚着她，“妈妈知道，宝贝从来没想过要抛弃爸爸妈妈，还有你的那些好朋友们。但是妈妈知道，死亡太痛苦了，需要下定很大的决心才能做到。妈妈不想你那么痛苦，妈妈就希望你，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俞雪：“妈妈……现在是在做梦吗？” 她无数次怀疑过，另一个世界的妈妈是不是真的出现在她眼前了？感觉像是一场梦，妈妈肯定待在她的世界好好的啊，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陪着她受苦。 但无论是不是梦，这都是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即使在梦里，都事事以她为先，妈妈把爱刻在骨子里了，就算让俞雪想象妈妈不爱她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俞雪也想象不出来。 妈妈：“不是，妈妈真的在，宝贝，妈妈在呢。” 俞雪抱着她，没有大声痛哭，只是不停地流泪，就像她从小到大一直做的那样。 很多话堵在胸口，熟悉的心痛感再次袭来，但她的喉咙被堵住了，她依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妈妈不见了。 她再次往前，跨过了最后一道门。 她睁开眼，梦醒了。 她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不疼了，感觉很舒服，好像回家了。 她的眼睛眨啊眨的，捂在她眼睛上的手拿开了，她挪了挪眼珠，看到了一脸担心的闻枫。 闻枫道：“医生在给你扎针，我怕你醒了，就把你眼睛捂上。” 医生抬头，冲着俞雪道：“麻药劲儿还没过啊，等会儿过了可能会有点疼，别动啊。” “麻药？”俞雪艰难地从嗓子眼发出几个字，“不是，没打吗？” 医生：“那是穿刺，手术肯定打麻药了。” 闻枫连忙接话道：“手术已经做完了，别害怕了，别害怕，没事。” 闻枫去抓她空闲的那只手，“只要术后恢复得好，就算痊愈了，没事了，俞雪，你活过来了。” 医生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俞雪和闻枫两个人。 闻枫：“雪雪，趁着麻药劲儿没过，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万一晚上疼得睡不着怎么办？” 俞雪道：“我做了个梦。” 闻枫把她冰冷的手塞到口袋里，“梦到什么了？” 俞雪：“我梦到……我妈妈了。” 她感受到闻枫的动作有瞬间的呆滞，忙道：“你放心，她没催我回去，她就是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很害怕死亡的话，就不要回去找她了。” 闻枫正要开口，又听俞雪说道：“但是我又觉得，我不能辜负她。” 俞雪侧过头来，看着闻枫的肩膀，“其实我在梦里还看到了很多关于……另一个俞雪小时候的事情，我看到了她，我还看到了你。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很爱她的，对不对？我也不想占着她的身体，替她享受你的爱。” “不是。”闻枫连忙道，“我、我……” 他吞吞吐吐，半晌，道：“我把小时候的俞雪当妹妹，我把现在的俞雪当妻子。俞雪，留下来吧，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催婚，你走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恳求道：“留下来吧，好不好，俞雪。” 俞雪目光上移，对上他的眼睛，“我想再多看看你，我希望我留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能看见你。” 俞雪：“我知道有些话应该当事人自己来跟你说清楚，但是……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俞雪：“另一个俞雪……另一个俞雪她骗了你好多事情，她被校园霸凌的真正原因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根本不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人……我、我，对不起，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关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好想说，我好像不说出来就会死。” 闻枫俯身，让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心脏，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人不需要纯洁无瑕，人都会犯错的，这没什么。” 闻枫：“你没有挑拨我们的关系，从前的那个小俞雪，她是我的妹妹，无论是妹妹，还是妻子，都是人，都不是纯洁无瑕的，从认识你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从来没想过谁是纯洁无瑕的。” 俞雪：“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她被霸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你是不是害怕？害怕会听到一些让你感到恶心至极的答案。” 闻枫：“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应该遭受那种程度的折磨。我们反对网暴，是因为网暴没有度，说错一句话，付出的代价可能是一条性命，校园霸凌也是一样的，我了解俞雪，她不是一个坏孩子，她有自己的界线，在这个界线内，无论她犯下怎样的错误，都不应该受到这样残酷的折磨。” 闻枫：“这种程度的恶意，不止是在试图杀死一个孩子，更是在试图杀死一个灵魂。” 闻枫再次俯身，亲吻她的眼睛、她的鼻梁，“雪雪，宝贝，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很愿意听，我非常想帮你走出来。但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俞雪：“我说这样的话，难道你不生气吗？” 闻枫帮她抚开眼前的头发，“我知道，你怀揣着她的记忆，也很辛苦，这些记忆，不管是痛苦的还是美好的，总是冷不丁冒出来，搅乱你的思绪，你控制不好它们，你也很累，你想说话，你想发泄，我知道，我都知道。” 闻枫的声音很柔和，分不清是安慰更多，还是心疼更多，“宝贝，如果你有话说，或者你想发泄，我一直在。” 呜呜咽咽的哭声响起，闻枫半跪下来，一手拉着她，另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尽力让她感受到自己在被环抱。 俞雪抓在他虎口的地方：“闻枫，我相信你会一辈子对我好。” 闻枫半抬起头，玩笑似的道：“那你信对了，有眼光。” 第28章 回来了 我会忘了自己是谁 对俞雪来说, 最难受的是术后恢复，麻药劲儿过了以后，稍微动一下伤口都会疼半天, 连走路都会疼。 偏偏医生说在走廊走一走有助于术后恢复。 第34章 于是闻枫每天扶着俞雪在走廊走一圈。 走一步，缓十秒, 像是在受什么酷刑。 俞雪扶着闻枫的手，一边走, 一边道：“我外婆的生日还有两周就到了, 你帮我订下机票吧。” 闻枫：“还去吗？” 俞雪没有及时答复，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一直在两个选项之间徘徊不定。即便是现在，她依然在纠结, 她想先买了机票，这样自己就不得不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道：“去吧，如果不去的话，她又要在亲戚面前丢脸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疼得喘气，“反正就这一次，我已经五六年没回过家了，这次如果不是外婆逼陈绾曦的话, 我估计陈绾曦不会打电话给我的。” 闻枫紧紧握住俞雪的手, 看她疼得泛泪花, 道：“要不要歇一会儿？” 俞雪：“没事，早点走完回去躺着吧。” 俞雪害怕回陈绾曦老家。 其实她小时候是很喜欢回去的，因为八岁以前，外婆很疼她, 舅舅也很疼她，每年都给她好多压岁钱，她喜欢吃什么，外婆就给她买一屋子，还经常给她买衣服，送礼物。 从五岁那年开始，妈妈和爸爸每天在屋里吵架，有一次，俞雪半夜被争吵声吵醒，打开房门，看到妈妈拿着一个铁蒸锅，非常用力地敲自己的头，爸爸在旁边看着。 听到卧室开门的声音，爸爸转过头来，看了俞雪一眼，然后说，“没事，你妈妈疯了，去睡觉吧。” 俞雪站在原地，吓得动也不敢动。 爸爸上去，象征性地哄了下妈妈，把妈妈手里的锅抢走了，然后平静地道：“别闹了，快睡觉吧。” 俞雪看到妈妈头上肿了很大一片，但爸爸好像没有看到，他把锅放到厨房，然后推着俞雪回到房间，柔声说：“睡觉吧，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妈妈在外面制造各种响动，摔东西砸碗，爸爸捂着俞雪的耳朵，一直到清晨才出去。 那个时候，妈妈已经不在家了。 俞雪八岁那年，妈妈带她出去旅游，但不是和爸爸一起，而是和一个不认识的叔叔一起。 妈妈嘱咐她，“你回去就跟你爸说，妈妈是跟你，还有店里的那个姐姐一起出来的，别说有你这个叔叔。” 俞雪问她“为什么”。 妈妈有些不耐烦，随口道：“你爸怕影响你学习。” 回家以后，俞雪说，她是和妈妈还有店里的姐姐一起。 爸爸说：“俞雪，你跟爸爸说实话，爸爸给你买你上次特别想要的芭比娃娃。” 俞雪在“爸爸不批评她耽误学习”和“芭比娃娃”之间斟酌了一下，最后选择了芭比娃娃，然后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后来，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小时候的俞雪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拿着自己做了好几天的立体贺卡，到妈妈店里去找她，当时她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俞雪很想她。但她刚进门，妈妈就大声喊着把她推了出去，拿着勾铁门用的铁钩子要去打她，被店里几个阿姨拉住。 妈妈大声喊道：“你知道她爸为啥跟我离婚不？就是因为这娃跟她爸说，我是跟着一个男的出去耍，胡说八道！我真出轨为啥要带上她？我肯定悄悄去啊！” 她吼完，转过头来，要去踹俞雪，“你诚心想害你妈！你是不是看到咱们家这样你就高兴了！咱们家里这样，不都是你造的孽？！” 左邻右舍全都出来看，看着摔在台阶下面的俞雪。她把不停流血的手掌藏在身后，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贺卡都被血染脏了，送不出去了，剪了好久的小兔子装饰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俞雪盯着几近疯狂的妈妈，看着她举着棍子的手臂，她恐惧的眼神盯着她，就像过往八年一样，她一直在用这样恐惧又迷茫的眼神看她。 她总是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发火，为什么打人。 在那段时间里，她平静的爸爸简直就像是她的救世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俞雪在场，妈妈就指着俞雪，很大声地跟她的亲戚、朋友、顾客，诉说自己的悲惨，揭露俞雪的罪行。 俞雪不敢回外婆家，因为即使外婆表面对她依然如常，她也知道，外婆肯定在心里骂她，在心里恨她，是她害得父母离婚，是她害得外婆的女儿没有好日子过。 长大以后，爸爸看她实在是痛苦，就实话告诉了她，“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妈出轨，我当时问你就是想让你当个证人而已。我知道你啥都不懂，没事，不是你的错，过去了，别想了。” 俞雪当即崩溃，扫落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大声质问她的父亲，“为什么陈绾曦造谣的时候你不站出来！” 爸爸看着她，平静地回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现在跟你妈真是一模一样。那爸爸怎么知道她造谣呢对不对？你什么都不跟爸爸说。” 此话一出，俞雪当即愣在原地，她在剧烈地发抖，气息因为身体的抖动变得非常不平稳，她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爸爸继续说道：“人要宽和一点，她毕竟是你妈妈。” 男人们真可怜，女人们好端端的，但是一沾上他们，突然就都疯了。 俞雪家里疯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她妈妈，一个是她。 俞雪终于走完了今天的路程，靠在床上，不停地喘息着，她分不清是心脏在疼，还是肺在疼。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凑巧看到，陈绾曦在圆桌上如何被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羞辱，只是因为离过两次婚，她可能永远都不想体谅她，那今天，她也就不会决定回外婆家了。 俞雪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尽管她的肺被切除了一小部分。 一个多星期后，她就出院了。 在家没躺多久，又要去赶飞机。 其实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感觉好累，累得连咀嚼完食物都需要时间来休息，睡也睡不着，起也起不来。 闻枫安排好了一切，他在机场拉着俞雪的手，像是拉着一个神志不全的傀儡，除了跟着他，什么也不会做。 俞雪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在机场遇到陈绾曦。 即使知道陈绾曦应该至少在前两天就回去了，但俞雪还是忍不住担心。 她怕遇到陈绾曦后，会被陈绾曦强迫着去她老家的房子睡。 下了飞机，闻枫打算先去酒店，然后发个信息通知陈绾曦一声，明天派车去接她，两拨人在外婆家门外汇合。这样俞雪也可以少挨几句训。 他把安排告诉俞雪，俞雪道：“好，你发消息吗？” 闻枫：“嗯，我发吧，别让她知道你的新手机号。” 俞雪；“她平时不给你打电话吗？” 闻枫：“我有两个手机，另一个手机一直在秘书那里，她打得多就会被屏蔽。” 俞雪“哦”了一声。 闻枫亲了亲她的鼻梁，道，“走了，上车。” 这家酒店的晚饭不错，有俞雪爱吃的菜，她多吃了几口。 闻枫看她心情好点了，就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俞雪犹豫片刻，应下来，道：“好，正好我们去买点东西，不能空手去。” 闻枫想说东西他都买好了，话都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怕俞雪听完以后就不出去了。 他问过医生，得这种病，最好不要让患者长时间一个人待着，你觉得她是在发呆，其实她是在做梦。最好是经常陪伴，不停地打扰她，打断她的梦境，时间长了，她就会对“梦境”和“现实”有一个区分。 但必须是正向地打断，比如逗她开心，找她吵架是坚决不行的，可能加重病情。 所以，出门散步，总好过在酒店靠着墙做梦。 闻枫把酒店定在了俞雪外婆家附近，俞雪对这条路非常熟悉，她知道哪里有卖东西的，她走过两条街，发现之前经常去的那家店还在。 她停在这家店门口，没有进去，她看到店里玩手机的阿姨，还是小时候的那个。 “怎么了？”闻枫问她。 俞雪抿唇，笑出声，道：“我就想起来，小时候，我们每年过年，陈绾曦都会带着我来这边的老房子住一段时间。我五岁那年，陈绾曦在屋里看电视，她突然想吃薯片，我想吃饼干，她就给了我九块钱，让我去买，顺便可以给自己买个冰淇淋。” 她挽住闻枫的手臂，靠在闻枫的肩上，“我一路跑着，跑到店里的时候，发现手里的九块钱变成了五块钱，路上丢了四块钱，我就只买了一包薯片，我特别特别害怕，回去的时候走得特别慢，一路上都在找理由，想着怎么能让陈绾曦不生气。” 第35章 她：“我回家，一进门就说，‘妈妈，这是你的薯片，饼干和冰淇淋被我在路上吃了’。她突然站起来，大声喊，‘你说什么？’我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从哪里捞过来一个铁棍子，有我三个指头那么粗，很长。她一边大声质问我五块钱去哪里了，一边使劲打我。” 闻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搂住她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拉俞雪的手。 俞雪：“我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她还在问我，我就实话跟她说，我说钱被我弄丢了，她不相信，我小时候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不相信，我现在知道了，她是觉得我把那五块钱贪了。我没办法，我觉得我快被打死了，呵……其实不至于，可能是因为太疼了，我就往出爬，爬到院子里站起来，往小区外面跑。” 她笑了一下，一边笑，一边流泪，“有个我认识的小伙伴跑过来问我，说，俞雪你怎么哭了。我还死要面子，硬着头皮说，没事，摔了一下，刚说完，我就听见陈绾曦在后面大声喊我，问我要去哪，我害怕我的小伙伴会回头，但她还是回头了，看到了穿着睡衣、蓬着头发、拿着棍子的陈绾曦。” 闻枫侧过身来，紧紧抱住她，“我们不去这家，我们换一家。” “没事——”俞雪在他的大衣上蹭干净眼泪，“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就没事了……哎呀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抹了一把脸，又补充道：“哎呀，也不是我了，是……另一个俞雪。” 她从闻枫怀里出来，往前走，快要推开门的时候，她又停下。 闻枫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快要倒下了，想去扶她。 她转过头来，满脸的泪，“闻枫，我觉得我有点分不清我和另一个俞雪了……是不是这个世界在篡改我的记忆？” 她努力咽下发颤的语气，“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 ----------------------- 作者有话说：从今天开始日更，感谢宝宝们支持正版。 第29章 紫色棉袄 俞雪心动了 俞雪问完, 擦干净眼泪进去了，期间她一直低着头，挑拣着水果, 两个人又买了几箱牛奶和点心。俞雪说她还想在周围逛一逛，闻枫就打电话找人把买的东西送到酒店前台了。 两个人在附近的公园兜圈子, 俞雪侧过头，道：“你不工作, 是不是因为我？” 闻枫牵住她冰凉的手, 揣进自己口袋，“对。你别多想，我是你丈夫，你生病了, 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看到俞雪转过头笑了一下，接着又嘴角下弯，情绪低落，忙问道：“怎么了？” 俞雪走路的速度慢下来，“我觉得你好爱我啊。” 她抬起头，看着闻枫的下巴，“但是，我又想，你为什么会这么爱我, 我对你又没有什么救命之恩, 也没有照顾过你, 结婚以后我对你也不怎么样，尤其是这段时间，我觉得我对你……非常非常差，你怎么会这么喜欢我。” 她想去看闻枫的眼睛, 又不敢，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像是在责怪，但是她又不能忍住不说，“是不是，你和之前的俞雪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闻枫觉得她好像又要哭了，他俯身，去吻她的额头。 他摩挲着俞雪的手背，不停安抚着，“不是，没有秘密，我跟你之间，从来没什么秘密。” 俞雪：“那你为什么……” 闻枫：“我不知道，有些感情就是没来由的，其实，呵……其实我也不敢说给你听，怕你生气。” 俞雪：“什么？” 闻枫：“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可怜，连零花钱都需要靠乞求才能得到。之后同意你住到我家来，也是觉得你可怜，并不是因为喜欢你。” 他转过头，留意着俞雪的情绪，“但是相处久了，我就特别喜欢这个小妹妹，觉得你有趣、可爱，表面上看你总是安安静静的，我知道，其实你话特别多。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对我说过多少话。” 闻枫：“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拿筷子的方法总是错的，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拿不到零花钱，你还跟我说过你的家人、你的生活，你说你小学的时候非常活泼，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你，你说你唱歌很好听，每次儿童节的活动老师都让你领头。” 闻枫贴她近了些，“我很喜欢听你说话，每次一和你聊起来就忘了时间。你回家以后，我就想，每天都想，哎呀，你这么喜欢说话，回家以后要是没人说话怎么办呀，会不会憋坏呀。我知道你手机会被定时收缴，所以我就给你写信。” 俞雪搂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 闻枫：“我一直喜欢你，从未变过，我不知道这样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转换到爱情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总之，我现在已经把你当作家人了，如果你走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了。” “我不走。”俞雪脱口而出道。 她说完，抿了下嘴唇，脖子微微后缩了一下，似乎是在诧异自己刚才说的话。 那一刻，好像控制她身体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俞雪。 她怎么会脱口而出我不走？ 难不成，她真的觉得，闻枫比妈妈还重要吗？ 她放开闻枫的手臂，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来这里。”闻枫去抓她的手，走到一个摊子前。 老板站起来，两个手揣到袖子里，吆喝道：“看一看啊看一看。” 盒子里有各种颜色的珠子，珠子上面刻着各种汉字，用金色的染料描了一遍，好看极了。 闻枫：“这颜料会掉吗？” 老板道：“不会，你看我手上这个，都戴了五六年了，你看你看，一直没掉。” “要四个。”闻枫道。 老板道：“好，要哪几个字？我给你们挑。” 闻枫在旁边的纸上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俞雪纳闷，这么便宜的东西，他买了真的会戴吗？ 闻枫拉住她，背过身，小声道：“你不是说，觉得这个世界正在篡改你的记忆吗？以后，我们就把名字戴到手上。” 俞雪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是怕她会忘了自己的名字，她是害怕她会分不清自己和另一个俞雪。 不过，她还是笑着应下来，“好，我们戴上。” 闻枫当然不是听不懂她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记得上一个医生说，尽量不要随便打破患者的梦境，她有可能承受不住。他后面又问了几个医生，都说不建议强行拉患者出梦，一个将死之人，如果告诉她，她所期盼的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很有可能立刻死去。 至少也要等到她恢复一些求生意志之后再告诉她。 如果她的生活足够美好，即便梦碎了，她也不至于站不起来。 闻枫不敢正面回应她，又不能不回应她，他知道，俞雪最喜欢胡思乱想，他至少也要做些什么，让俞雪感受到他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很爱她。 他得让俞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她，有很多人在乎她。 老板把珠子穿好以后，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俞雪那条。 俞雪看向闻枫，闻枫也正在看她。 闻枫结结巴巴地道：“我们、我们交换戴吧。” 俞雪笑着应道：“好，那我给你戴。” 老板听到到账提示音后，便返回去坐在凳子上继续看手机了。 俞雪有些尴尬，拉着闻枫走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正好在一片花丛旁边。 闻枫给俞雪戴好珠子，顺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花？” 俞雪道：“长春花。陈绾曦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小时候每次路过都会指给我看，还会拍很多照片。” 陈绾曦难得有心情好的时候，她每次心情好的时候，俞雪都觉得如沐春风。 她觉得，陈绾曦在结婚前应该也是个挺好的人，不然不会每年都回去参加同学聚会，一失业，那么多朋友同学都愿意顺手帮帮她。 如果不是因为外婆外公，不是因为家里那些扭曲的亲戚，她不会这么极端，不会迫切地想要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不会迫切地想要嫁给俞雪的爸爸，也就不会造成这么多不幸。 结婚前，陈绾曦以为俞雪的爸爸只是不爱说话，他是个大学老师，是个读书人，温文尔雅是他的特性。 结婚后，陈绾曦发现俞雪的爸爸根本不爱她，他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也不相信什么爱情，他从头到尾，只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罢了。 他们都找错了人。 “长春花。”闻枫的声音将俞雪的思路拉扯回来，“寓意好，等我们回去了，也在花园里种一些，反正我现在不忙了，我来种吧。” 第36章 “好啊。”俞雪摸了下手上的绳子，挽住他的胳膊，“不过不能让你一个人种，我们要一起种。”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就回酒店了。 今天晚上，俞雪的状态非常好，好像手上那串不值钱的假珠子给了她能量似的。 但是第二天一早，她又蔫蔫儿的了。 闻枫知道，她还需要很多能量，很多很多。 没关系，他来给。 他愿意当俞雪的能量库。 他抚摸俞雪的脸颊，晃着她的肩膀，道：“快起床了。” 俞雪翻了个身，继续睡。 闻枫抱着她，把她拉起来靠在床头，“快起来穿衣服了，我们要去参加你外婆的生日宴，还记得吗？” 俞雪困倦难耐，迷迷糊糊地点了个头。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总算收拾完准备出发了。 闻枫一边拉着俞雪，一边拿出手机给陈绾曦发消息。 他推搡着俞雪上车，道：“雪雪，陈女士说不想去了汇合，让我们现在去她小区门口接她。你怎么想？” 俞雪纳闷，转了转迟钝的脑袋，反应过来，闻枫嘴里的“陈女士”是陈绾曦。 他不好意思对陈女士直呼其名，又怕称呼她为“妈妈”俞雪会生气，叫阿姨的话，俞雪又不知道他在叫谁，所以干脆跟叫客户一样叫“陈女士”。 俞雪轻笑出声。 闻枫莫名，他觉得，俞雪的情绪还真是神奇，突然坏了，又突然好了。 俞雪：“都可以，那就去接一下吧，反正我们开到外婆那也就十几分钟，提前十几分钟见也没什么。” 就是好久没见了，有点尴尬。 “等一下！”俞雪又突然反悔了，“不行，虽然我知道我这么想很恶毒，但是……万一她儿子吐到车上，或者他大喊大叫在车上出现意外了怎么办？我可不像美伢那么能包容。” 闻枫：“美伢是谁？” 俞雪：“蜡笔小新的妈妈。” 闻枫：“……哦。”他没看过，有点接不上话。 他转过头，扣上安全带，“好，那就听你的。” 车子发动了有三分钟了，闻枫突然说了一句，“没有，不恶毒。” 俞雪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忍不住，又笑出声。 闻枫不是反射弧长，他是想了半天应该如何反驳，最后发现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干脆就直接生硬地反驳了一下。 十几分钟的路程并不平稳，不是路不平，是心不平。 俞雪一直忐忑不安，几乎已经到了呼吸困难的地步。 说真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光是看到陈绾曦就浑身发抖，更别说和她同桌进餐了。 但是她死要面子，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对陈绾曦的恐惧，只能不停拍着胸脯，试图让闻枫误会她是胸闷而不是紧张。 该来的总是要来，俞雪感觉，这十几分钟的路程，用了三分钟就开完了。 她偏过头，看到对面站在路边拉着孩子的陈绾曦。她缩头缩脑，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脖子已经缩到胸腔里了。 随着车一点点停稳，发动机的声音戛然而止，陈绾曦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她穿过马路，朝着这边大步走来。 在陈绾曦要来拉她车门的瞬间，俞雪率先站起来，自己打开了车门。 她抿了抿嘴唇，很不自在地叫了一声，“妈。” 陈绾曦上下打量着她。 俞雪今天穿着她平时最喜欢的那件紫色棉袄，很暖和，而且很长，比较遮身材。 陈绾曦，“你咋就穿成这，这棉袄颜色这么老气。” 俞雪背过身，朝着闻枫的方向过去，随口说道：“这暖和。” 陈绾曦操着方言，似抱怨地道：“人家都能为了好看忍一下，你就一点苦不能吃。” 俞雪没说话。 闻枫道：“阿姨，俞雪刚做完手术，不能冻着，她生病了。” 陈绾曦闭嘴了。 俞雪笑出来了。 很神奇，这人不管有多嚣张，只要是男人开口，她就不说话了。 男人像是陈绾曦的遥控器。 陈绾曦真不想做变性手术？俞雪可是有点心动了。 第30章 好得很 古色古香的大家庭 可能风俗不一样吧, 俞雪身边的人，没有过生日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但外婆这边确实是客人下厨，主人在外面坐着。 外公、舅舅、表舅、寿星四个人在外面坐着, 舅妈和舅妈的女儿出来欢迎了一下，又准备回厨房去了, 陈绾曦接过舅妈递过来的围裙，也准备进厨房, 舅妈又递了一个围裙过来, 舅舅心善，帮俞雪接了一下。 俞雪盯着围裙看了两秒，移开目光，依旧双手插兜, 没有反应。 好日子过习惯了，她有点受不了厨房的油烟味。 舅妈、舅妈的女儿、陈绾曦、俞雪加起来一共四个人，舅舅、外公、舅妈和舅妈的女儿加起来也是四个人，前面四个人里有两个人是客人，后面四个人全都是住在这栋房子的主人，两种分组都是四个人，不存在人手不够的情况，那按理说，应该是采用第二种分组, 毕竟正常逻辑都是主人做饭, 客人歇着, 而不是主人歇着，客人做饭。 其实陈绾曦也不能算是客人，妈妈过生日女儿做饭也是正常的，但俞雪是按照他们陈家的特殊逻辑来的。 陈家的逻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所以是外人。 是外人，所以平时分钱都没她们的份儿。 所以现在，陈绾曦是陈家的外人，俞雪也是陈家的外人。 那总不能分东西的时候是外人，干活的时候又成一家人了吧。 虽然这套逻辑游离于道德之外，在分家产的时候甚至游离于法律之外，但陈家竟然把这个逻辑世世代代传了下来，一直传到现在才有人想起来反对。 不过陈家的规矩一向高于法律，家产怎么分他们自己决定，“移动的外人”什么时候移动成内人也由他们说了算。 俞雪退后了两步，谁爱做谁做，反正她不做，她是来当客人的。 “发什么愣，围裙拿着呀，等会儿别把衣服弄脏了。”舅舅道。 闻枫接过，但是他也不会做饭，他就会做点好看的点心。 他们家的家庭情况不太需要学做饭，他之前学着做点心主要也是为了哄柳欣高兴。 这个饭局，看着也不像是需要点心的样子。 但是他知道，要是没人接，俞雪又要被数落了。 闻枫：“她刚做完手术，闻不了油烟味。” “哎呦那说嘛！”舅舅连忙从闻枫手里把围裙拿回来，塞到舅妈手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小姑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做就不做，休息一天。” “我记着娃喜欢吃鱼。”外公操着一口方言，关心道，他回过头，冲着厨房大喊，“曦曦！曦曦！娃爱吃鱼，冰箱里头有两条鱼，你给揍了。” 陈绾曦：“哎呦爸，你不用管她，还专门给她做鱼。” “你胡说。”外公声音提了两个调，“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说撒不用管，你让娃寒心。” 俞雪不想跟他们对喊，浪费嗓子，只是在两个人争论完以后，说道：“我吃不了，我做了手术，不能吃油腻的，你们不用管我。” 外婆半责怪半关心地道：“咋能不吃，你外公专门让给你揍的。” 俞雪：“……”行，随便吧，反正她表态了。 他们两个来得算早的，这才九点，从十点半开始客人才陆陆续续到场，早知道不应该和陈绾曦一起来，敢情陈绾曦给他们说八点半到是因为她要早点来做饭。 他们一家人真是天才，让一个客人大早上七点起来跑到家里来做饭，一群男人都快把沙发坐成地毯了，也没说站起来去帮下忙。 俞雪很好奇地问了一句，“舅舅，你们家的厨子呢？” 舅舅：“你外婆不是过生日嘛，就给他们放了一天假，不然家里外人太多了。” 俞雪：“……” 给厨师放假，把客人当厨师用，还不给客人发工资。 行，天才。 陈家的每一个决策都是那么的出乎意料。 “俞雪！进来端菜！”陈绾曦大喊道。 闻枫抢在俞雪前面站起来。 “诶——不用不用——”外婆、外公、舅舅都连忙阻拦。 外婆：“咋能叫男的下厨房嘛，你坐着就行，让俞雪去，端个菜嘛，小事。” 俞雪挑起一根眉毛，小声嘀咕道：“那你们平时找厨师为啥都找男厨师？男的不能下厨房啊。” 第37章 她说完还是站起来了，反正就端个菜。 她没打算来掀桌子，不想吵架，赶紧吃完赶紧撤吧。 这一上午，三个女人弄出了三大桌子菜，体力真是好，俞雪都有些钦佩了，有这手艺千里迢迢跑来当什么免费的厨师，找点兼职干干不好吗？还能赚点钱。 她心里钦佩着，面上依旧毫无波澜。 她从小到大，都是家里最沉默寡言、乖巧懂事的孩子，所以在看见围裙没反应的时候，舅舅才会下意识觉得她是真受伤了不好意思说，而不是故意偷懒。 她今天打算继续维持这个人设，这样陈绾曦在训她的时候，那些亲戚就会说，“哎呀，我要是有个女儿我都能高兴死，你看你家俞雪多乖啊，比我们家男孩乖多了，还是女孩儿好啊，不花钱。” 然后陈绾曦就会尴尬地应和“是啊是啊，男孩多花钱”。 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话，但也算给俞雪解围了。 毕竟群英荟萃，她要是搞得太特殊了，容易成为攻击对象，她还是畏缩在群英里比较好。 油腻的东西比较多，连鸡汤上面都漂浮着一层油，俞雪端菜的时候特意把她能吃的莲菜和黄瓜放得离自己近了些。 她坐到闻枫身边，旁边坐着陈绾曦的儿子，她想换位置，但大家基本都坐好了，三桌正好坐满。 算了。 “晨晨多大了？看着高了。”表舅妈说道。 陈绾曦，“九岁咧，上三年级。” 表舅妈，“这么大了！我上次见晨晨才这么一点点。” 陈绾曦：“小碎娃都长得快。” 三小姨：“你这福气好，老来得子，今年都五十多了吧？娃才这么碎一点点，都说这个年龄的娃是上天的礼物。” 陈绾曦：“诶呦，你可不知道，养个娃烧钱死了，就说零花钱，每天都要十块钱。” 她说完，看向俞雪，“哪像我大娃，我大娃碎的时候，省心的很，从来不问我要钱。” 三小姨：“那肯定，女娃嘛，都懂事，都说女娃比男娃早熟。” 俞雪：“……”怎么突然夸起她来了？这不是陈绾曦的风格啊，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一下陈绾曦的儿子。 也对，陈绾曦继承了陈家出人意料的风格。 莲菜吃多了有点甜，黄瓜吃多了有点咸，她没吃几口就开始假吃了。 嚼嚼嚼，假装扒一口米饭，嚼嚼嚼，再假装扒一口米饭。 闻枫起身给俞雪倒了杯水。 寿星开口了，“当年怀曦曦的时候，老是腰疼，想着肯定是个男娃，他爸就说起名叫个晚风，说是希望娃以后跟我一样，是个温柔的个性。” 她话一出，周围的人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他俩感情好。 这话外婆以前也说过，俞雪听过无数次了，她都知道后面的结局。 外婆继续道：“但是吧，生的是个女娃，就莫办法，只能改名，叫个晚夕，但是夕阳又听着寓意不好，他爸就说在字典里随便翻两个同音不同字的给凑上算了。你看，现在曦曦儿子也有了，女儿也赚大钱了，家里眼看着起来了，还是她爸这个名字起得好。” “就是就是。”小姨父应和道，“当时不是还说，惋惜惋惜，听着特别可怜，不好，谁想到娃的命这么好，招了个金龟婿。” 俞雪突然明白为啥今天陈绾曦不数落她了，因为闻枫来了，陈家的人对俞雪的印象就是嫁入豪门。 之前她当歌手的时候陈家人都说“在古代，唱歌的都是下等人”，这不坐实了吗，陈家人是穿越的，活在当代，结果用古代人的宗旨活着，如果越古老越好，俞雪支持这群人全都住到山洞里去，学山顶洞人。 但是，这个古色古香的大家族，你问他们，这些规矩都是从哪看来的？出自哪朝哪代？可有记载？历史读了多少？从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他们一概不知，一概不答，反正问就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谁的祖宗，不知道，反正是祖宗。 俞雪这个学过历史的现代人，没少在这个真正的古代大家庭里吃亏。 不过，自从她结婚后，风评就变了，因为她男人厉害。 陈绾曦的风评也变了，因为女儿的男人厉害。 俞雪表示懒得争辩，就这样吧，要是闻枫这么好使，她不介意以后都带着闻枫。 但是有一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晚风也可以给女孩儿用啊。” 外婆立刻道：“晚风咋能给女娃用呢，晚风一听就多温柔的。” 俞雪嘴角抽搐了一下，“女人多粗犷是吗？” 外婆一噎，轮到外公上场了，“诶呀你不懂，男娃的温柔跟女娃是不一样的。” 外婆应和下来，“对咧，男娃要是跟女娃一样，那成啥了。” 俞雪很认真地请教：“哪里不一样？” 外婆：“哎呀……这种东西，咋跟你说，就是古人说的那句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看闻枫也是个温柔的娃，你跟闻枫的温柔就不一样，就是温柔它也分。” 俞雪：“……”行，随便吧。 外婆注意到闻枫的笑声，问道：“咋突然笑了一下。” 闻枫：“感觉这些话要是写下来，卖给收古董的，应该能卖不少钱。” 这话难听，基本都能听出来他是在冷嘲热讽。 但没人敢下他的面子，因为他有钱，而且是个男的。 俞雪和在座各位亲戚比起来，也有钱，但没办法，她是个女的，她的钱从某些亲戚嘴里说出去，那就成潜规则来的了。 算了，就这样吧。 “姐姐，我要那个。”晨晨指着俞雪手腕上的珠子，说道。 他要来拉扯，俞雪躲开了。 俞雪道：“不行。” 陈绾曦：“哎呀，娃要啥你给他呀。” 俞雪把绳子褪下来，晨晨伸手去接，结果俞雪只是想把珠子戴到离晨晨远的那只手。 晨晨拉着妈妈，开始哭起来。 陈绾曦站起来，被外婆嚷嚷着坐下。 闻枫连忙道：“这是我买给雪雪的节日礼物，不好转送。” “哦——这样。”陈绾曦连忙拍了拍晨晨的手，“那是你姐夫送给姐姐的，我们不要好不好？等会儿妈妈带你去外面买两个。” 俞雪看着陈绾曦，生硬地扯了下嘴角。 她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家里的无敌破坏王看上了她最喜欢的自动铅笔，爸爸脑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就让她把铅笔给妹妹，她不同意，脱口而出“凭啥”，她爸立刻跳脚，站起来痛骂她。 她在屋子里哭得呕吐，她后妈可能觉得好玩吧，也加入阵营，跟着她爸一起数落她，妹妹拿着铅笔在旁边开心得画画，她听着后妈的数落、爸爸的痛批、妹妹的笑声，突然感受不到伤心，只是觉得很痛，嗓子痛、鼻腔痛、眼睛痛，哪里都痛。 大哭过那场以后，她对那根自动铅笔就不抱希望了。 她最好不要喜欢上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家里，没有东西是属于她的，就连她暂时栖身的床铺，也不是她的。 她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转过头，发现闻枫正在偷偷摩挲着她，用口型问道：没事吧？ 俞雪抿唇笑了下，摇摇头。 没事，都过去了。 现在，她有自己的房间，赚到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一套小房子，虽然从来没有回去住过，但她再也不是无家可归，再也不会没有去处。 现在的她比起小时候的她，好得很。 第31章 反抗 别责怪你的身体 这顿饭整体吃下来, 俞雪只有一句话想说：“算了，随便吧。” 她永远理解不了陈家人的逻辑，也永远辨不明白他们到底来自哪朝哪代。 有时候明明知道他们需要被改变, 他们已经脱离时代了。 但是又不知道怎样去改变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有改变他们的能力。 她唯一能做的, 就是“算了，随便吧”。 过好自己就行了。 吃完饭, 俞雪和闻枫准备走了, 外婆叫住他们，说想跟他们说说话。 俞雪一时没找到什么借口，就坐下了。 舅舅去送亲戚们回家，舅妈和舅妈的女儿去厨房洗碗, 外婆和陈绾曦，还有陈绾曦的儿子，陪着俞雪夫妻坐在客厅扯闲篇。 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什么“孩子赚大钱了”“有出息”“要拉扯拉扯家里”之类的。 俞雪装聋作哑，就像她过去经常做的那样，她最擅长。 陈绾曦：“你说你一天到晚都在忙啥呢？你真有这么忙吗？你弟弟天天在屋里想姐姐，天天问妈，姐姐啥时候回来，妈都么办法说。” 第38章 俞雪抬了抬眼睛, 看着吃着橘子的九岁男孩, 他已经三年级了, 却还需要外婆来给他剥橘子，而且，享受得心安理得。 而她从小到大，连生病期间想喝一杯热水都需要自己去倒。 这一刻, 她突然不想装聋作哑了。 她突然想起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俞雪，她为什么要继承俞雪温良恭俭让的品格，她为什么不能站起来反抗、掀桌，为什么不能大声为自己辩驳一次。 即使这样的反抗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无所谓，她不是另一个俞雪，她不应该怯懦，她已经被这个世界吞噬掉太多太多个性，她宁死，也不想沉沦。 她抬起下巴，看着陈绾曦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向着她压下来，她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恐惧，她在发抖，像是看到了一道迎头而来的巨浪。 但俞雪依然看着，强硬地压下泪水，似乎光是一句反抗，就已经让她耗尽了全部力气，“他想我，是因为我总是带着好东西，我喜欢的蜡笔、钥匙扣、发卡，凡是好东西，只要是他看见，都要搜刮干净，就算是我身上仅有的十块钱零花钱，也必须要给他买金鱼！” 她终于说出来了，但是并不畅快，她感到头晕、嗓子痛，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几乎掩盖不住。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外婆、外公、陈绾曦，还有闻枫。 闻枫惊讶于俞雪突然的转变，他还以为俞雪会一直装聋作哑下去。 他反应很快，注意到俞雪在颤抖，忙起身坐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接受全家人的审视。 他拉住她的手，期待着她能把这些年压抑的话全部说出来。 陈绾曦看到俞雪的眼泪，轻蔑地瞧了她一眼，道：“你看，从小到大，一说你啥，你就哭，搞得好像有谁要打你一样。我也没说啥嘛，我就说你弟弟想你。你咋一长大，就这么没有人情味儿，家里的亲戚你都不认了。” 俞雪的脑袋飞速转动着，多年的麻木让她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驳。 她直视着陈婉婷的目光没有移开，即使看到陈婉婷轻蔑的神情，会让她整个身体绷起来，但她也不想退缩。熟悉的痛感袭来，从心脏开始，向全身发散。 她不得不深吸气，缓解疼痛，像是正在大哭。 “哎呀你妈也么说撒嘛。”外婆蹙眉，丝毫不理解俞雪的情绪，“你哭撒，搞得好像我们虐待你似的。” 闻枫张了张口，但被俞雪打断：“怎么没有虐待！” 她站起来，扫视一周，直视着陈绾曦，直视着外婆，直视着外公，巨大的恐惧让她整个人几近崩溃，看上去，她怒不可遏，有着满腔的怒火需要发泄，“怎么没有虐待！” 她再次重申这句话，看向陈绾曦。 她：“从小到大，我受你们的虐待受得还不够多吗？我七岁的时候，你怀孕，外面的阿姨问我，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我说妹妹，你回家以后痛打我一顿，说小孩子说话都特别灵，让我必须说是弟弟！后来你流产了，怪到我头上，说因为我天天说你怀的是个女孩儿，所以你儿子不想出生，就回天上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刚才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恐惧似乎在一点点消解。 她必须说下去：“我哪有天天说你怀的是个女孩儿？我就说了那一次，你在外面天天造我的谣，说我不爱小弟弟，说我嫉妒心重，说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这不是虐待吗！这不是虐待吗！” 她：“我每天在学校被同学造谣也就算了，回到家，我还得被你造谣！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不是活在漫天的谣言里的！你竟然说你没有虐待过我！” “你竟然说你没有虐待过我……”她声音突然降下来，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来了，她嗓子连着胸腔一起痛，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但她还是要说，她必须要说下去：“后来你造谣，说你离婚也是我害得，你悲惨的一生全都是因为生下了我！明明是你，害惨了我！竟然说是我害惨了你！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就突然给我生了一个小我十五岁的弟弟！精心呵护，悉心照料，打舍不得打，骂舍不得骂，牺牲我的全部利益，就为了哄他笑一笑。可你竟然说……是我逼你在这么大岁数生下的这个孩子！” 闻枫一次次想去安抚她，但被她一次次甩开。 她面部狰狞，几乎是在发疯，“你说，是因为我不肯跟你，害你没有个养老的孩子……难不成你二婚也是因为我！你二婚离婚也是因为我！” 陈绾曦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似乎被戳中痛处，她站起来，大喊道：“对！没错，我这一辈子的悲剧，就是你造成的！” 陈绾曦扔了凳子，险些砸到俞雪，“我高中刚毕业，就认识你爸爸，要不是因为生下了你！我跟你爸好好的！怎么会离婚！你从小到大破坏我和你爸的婚姻破坏得还不够吗！从怀你的时候就不凑巧……” 俞雪：“……不是我逼你生下了我，也不是我让你一毕业就结婚的……” 陈绾曦：“……怀你的时候你爸正在考研，每天在学校学习，根本出不来，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你在旁边哇哇哭，我当时刚生完你，手上还打着吊瓶，我手上打着针，一边挂水一边给你喂奶……” 俞雪：“……我初中的时候跟你说，我被老师调去和班上最调皮的男生坐，老师希望我能把那个男生带的安静点，我每天被他用尺子捅，用夹子夹，我跟你你说，你不管我，我跟我爸说，我爸也不管我……” 陈绾曦：“……你当时在我怀里一直哭一直哭，我没办法，根本没有人照顾我，我只能自己拔针，生孩子第二天，从病床上下来抱着你，哄你睡觉，晚上你也哭，白天你也哭，我根本睡不了一个好觉……” 俞雪：“……但凡你能为了我给老师打个电话，我都能好过点，为什么你总是不管我，你现在竟然还觉得你没有虐待过我……” 两个人的声音交叉在一起，乱哄哄的，她们谁也不听谁说话，只是不停说着自己的，她们好像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一头扎根在面前那团黑暗中，拿着烛火，扶墙缓缓前进。 只要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对方，但她们谁都不愿回头。 俞雪在黑暗里走着走着，突然感受到温暖，她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抱住了她，他拉扯着她，好像在告诉她，前面就是悬崖。 俞雪停住了，她靠在闻枫的肩膀上，听着陈绾曦絮絮叨叨的脚步声，没有人拦住她，没有人拉她一把，陈绾曦还在往前走，朝着无解的悬崖而去。 终于，这场闹剧在外公摔杯子的巨响下停止了，陈绾曦坐在墙角，歪头靠在那里。她平时最不爱往那个地方去，怕那些蜘蛛网上会有小虫子，但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她就是想歇歇。 俞雪说出来了，但是她并没有畅快很多，她的反抗没有引来巨大的后果，因为她的反抗是渺小的，是仅仅代表着自己的，轻微的反驳声。 她不足以撼动陈家的规矩，甚至无法拯救下一个沦落在这巨大规则怪谈里的女孩儿。 她的余光看到外婆哭了，在擦眼泪。 晨晨事不关己地继续看动画片。 外公则根本无法理解这两个疯女人的做法，不理解她们的争吵，不理解她们的痛苦。 他看着筋疲力尽的陈绾曦，也不忍说重话，只是轻飘飘地道：“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跟娃吵啥呢嘛吵，你咋当妈的。” 陈绾曦站起来了，一把掀了桌子，“我咋当妈的！我咋当妈的！爸！我当年怀着孩子找家里要钱你不给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当爸的！我当年坐月子丢了工作找你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不称职！这个时候问我咋当妈的！” 外公站起来，一巴掌打在陈绾曦脸上。 晨晨终于转过头来，大声哭了。 桌子掀翻的时候，一颗龙眼滚到俞雪脚边，被闻枫踢开，怕她等会儿没看见踩着了。 “回家吧。”闻枫轻抚着她的背。 “好，回家。”俞雪余光注意到脚边剥好的橘子，她看见了，当没看见，一脚踩下去，踩得稀巴烂。 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难道又在装聋作哑吗？就像她从前经常做的那样。 一直等上了闻枫的车，她的眼睛好像才真正看见。 她的手依然在抖，心依然在跳，脑子里是莫名的担心。 陈绾曦晚些时候会不会出现在酒店门口，冲着她大喊大叫？ 陈绾曦晚些时候会不会弄到她的手机号，像往常那样骚扰她？ 第39章 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成年了，她还在惧怕那些看上去并不值得惧怕的东西。 她不应该惧怕才对啊！出现在酒店门口又怎样？报警不就好了？弄到了她的电话号码又怎样？拉黑不就好了？ 可是她还在发抖，她的大脑和身体不同频，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害怕，可身体在反驳她，非常强烈。 她的眼泪都到眼眶了，她攥着拳头，想证明自己是勇敢的、是不会哭的。 “俞雪。”闻枫叫道。 俞雪强装镇定，立刻“嗯”了一声，越是装，越是装不像，反常的声音和反常的反应速度，让她的紧张更加外化。 闻枫：“情绪具有延续性是很正常的，别责怪你的身体，如果它很难过，就让它哭一会儿。” 第32章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无名无分的事，…… 俞雪擦了擦眼泪, 说哭不出来，感觉很尴尬。 她转过头，看向认真开车的闻枫, 她托着腮，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悠然自得, “我之前一直想到这边的小酒馆去看看，但是一直没机会, 我们现在去吧。” “好。”闻枫一口应下来, “在哪里，你认路吗？” 俞雪道：“认。” 但是等车开到俞雪说的酒馆了，她又不愿意进去了。 酒馆一看就很小，人很多, 在路对面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乐声，一个醉汉靠在墙上，手里抱着酒瓶，脚边躺着酒瓶，迷迷瞪瞪的。 俞雪光是看着这个景象就不敢进去了。 闻枫停好车，准备解安全带，被俞雪按住手。 俞雪：“算了，我不想去了，我们自己买点酒在酒店调吧。” 闻枫挑眉, 不是很赞同：“能行吗？有些东西不能混着喝吧, 万一喝出事怎么办？” 俞雪：“我们在网上找点现成的配方。” 闻枫：“行。” 他又重新系上安全带, 俞雪继续眺望窗外。 他刚启动车，准备打转向灯的时候，俞雪突然解了安全带，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去。 闻枫吓了一跳, 忙踩住刹车，拧下来钥匙。 门口的醉汉拉住一个刚从酒馆出来的女生，扯着衣角，不放手，口齿不清地道：“去哪里啊……送送我呗，我住南稍街……” 女生小心翼翼地挣扎着，她只敢小幅度地挪着步子，嫌弃，又怕惹怒了对方。 “干什么！”俞雪一把把女生拽到这边来，拉着她往车上走，不敢久留，道，“走啦，我送你。” 女生并没有立刻跟俞雪走，依然挣扎着，“不不不，不麻烦了，我报警吧。” 俞雪没反应过来，“啊？没事啊，我们……” 她话音未落，余光扫到醉汉从墙上站起来，拿着酒瓶往这边走来。 俞雪还没来得及躲，只听到酒瓶砸在头上的破碎声，她连忙转头，是闻枫。 闻枫不知道从哪捞来了一个酒瓶，一瓶子砸在醉汉头上。 醉汉本就晕头转向的，被这一砸直接砸到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俞雪拉着女孩走，这次女孩没再反抗了，乖顺地跟着她上车。 “你住哪里？”俞雪问道。 女孩儿还坐在车后发愣。 俞雪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无惧色，嘴巴微张，怔怔地盯着俞雪，一幅呼吸困难的样子。 俞雪关心道：“怎么了？” “你是俞雪？”女孩惊讶道。 俞雪平时很少逛街，很久没被人当众认出来过了，她有些尴尬地系着安全带，“对、对啊，你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 女孩道：“我、我住北大街安景小区！不好意思，我刚才没仔细看，我还以为你跟那个流氓是一伙儿的。天呐，天呐……” 她突然捂住嘴巴，似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 俞雪看着她笑了一下，有点接不上话。 女孩把手放下，又道：“刚才谢谢你。”说完继续捂上。 俞雪看向闻枫。 毕竟开车的是闻枫，手疾眼快拿酒瓶砸人的也是闻枫，她不好意思受这个感谢。 闻枫注意到她的目光，大概明白她的意思，答道：“没事，正好顺路。” 俞雪回过头，女孩儿拿着手机，两个拇指快得都成残影了，噼里啪啦地打字声响起，她连忙拇指一扣，给静音打开，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 俞雪大概猜到她在干嘛了，应该是在和家人报备。 她转过头，目视前方。 没过一会儿，她听到那个小姑娘叫她。 她转过头，对上手机屏幕，小姑娘生怕她看不到，手机都快抵到她鼻尖了。 女孩：“姐姐，我一直听你的歌，你看你看，我四年前就买你的实体专辑了，你看你看，这是开箱视频。” 她激动得不行，想从座位上站起来，结果碰到了头。 俞雪轻笑出声，提醒道：“系好安全带。” “哦哦哦。”女孩儿连忙系上，接着道，“姐姐，我能跟你合影吗？” 俞雪：“好，等会儿下去吗？” 女孩儿：“不不不，外面太冷了，我们在车上拍就行。” 她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按下快门。 这里到安景小区很近，也就三四里路，没几分钟就到了。 俞雪：“你进去吧，我们看着你进去再走。” “谢谢谢谢！”她连忙转过头，对着闻枫也说了句“谢谢”，用最快的速度下车了。 俞雪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小区里面走，在进小区之前还对着两个人的车拍了张照。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俞雪转过头来，看向闻枫，道：“抱歉，我没跟你商量。” 闻枫确定她系好了安全带，车门也都落锁，才换挡、打转向灯，一边左打一圈方向盘，一边道：“没事，情况紧急，确实没时间商量了，不过救人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 俞雪：“好。” 两个人到酒店楼下的超市买了些酒，有了刚才被认出来的经历，俞雪戴上了帽子，把拉链拉起来挡住下半张脸。 到了超市门口，闻枫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你做完手术才半个多月，能喝酒吗？” 俞雪：“我查了，说三周左右就可以喝，我还有半周就到三周了。” 闻枫：“……查？查的什么？百度啊？” 俞雪理直气壮：“对啊。” 闻枫：“……等会儿，我问问。” 他拿出手机，给医生发了个消息。 两个人坐在商店门口等了半天，没见回复，俞雪进去买了两份关东煮，和闻枫坐到店里边吃边等。 闻枫的意思是，如果医生半天不回复，要不干脆别喝了，就算真能喝，肯定也对身体或多或少有影响。冬天天黑得早，虽然才六点多，但外面已经全黑了，冷得很，干脆回去睡觉吧。 但他看俞雪的意思，好像笃定了自己能喝，吃完了关东煮，她又去买了两串脆骨串和一串年糕，非要等到医生回复不可。 终于，在俞雪把脆骨串吃完准备去消灭年糕的时候，医生回复了。 医生：少喝点。 闻枫道：“医生说少喝点，要不喝两瓶度数低的？” “行。”俞雪道，“等一下，等我吃完。” 两个人一人拿了两瓶含酒精的饮料。 俞雪今天胃口挺好，回到酒店以后，她说还想吃点东西，在酒店前台买了一堆零食，又点了一份土豆泥。 也是，今天一整天就吃了几口黄瓜和几片莲菜，能不饿吗？ 她回到房间，洗完澡后打开投影，正好林茵茵的新剧最近刚上，她顺手就点开看了。 “要会员。”她手机刚才洗完澡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了，懒得去取，干脆直接看向闻枫。 闻枫难得看到她这么自在坦然，有点想笑，但是不敢当着她的面笑，只好在付款的时候挡着嘴巴浅浅笑了一下。 林茵茵接的这个题材挺开放，一夜情，开头两个人就睡在一张床上了。 第一集还没看完，俞雪已经把牛排吃完了，买的两瓶酒也消灭了。 她吃得很饱，买的一堆零食全都没派上用场，但她还是想吃，在袋子里挑了半天，打开了一瓶白桦汁喝着。 闻枫的主机对于陈绾曦是一个常年拉黑的状态，今天要见面，就拉出来了，刚才从陈家出来的时候，闻枫怕来电会让俞雪担惊受怕，就直接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了。 刚才打开才发现，陈绾曦发来了这么多条短信，还打了这么多电话。 第40章 好奇心驱使着他去看那些短信，突然，身边的床榻陷下去，他连忙摁下关机键，将手机黑屏扣在桌子上，回头，嘴唇擦过俞雪的下巴，他连忙后退，和俞雪拉开距离。 剧烈的亲吻声在房间响起，他转过头，电视里的两个人已经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闻枫：“……怎么了？” 俞雪离他近了些，脸颊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嘴唇几乎吻上他的鼻尖，“我有生理反应了。” 闻枫想推开她，又不敢用力，只能生硬地道：“你喝醉了。” 俞雪笑出声，道：“我酒量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喝两瓶饮料就醉了吧。” 闻枫也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俞雪。 但他肯定是要拒绝的。 他不知道俞雪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是糊涂的，他根本分不清俞雪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她总是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刚才坚决决定的事情，可能吃顿饭的工夫就反悔了。 别的事情，闻枫都可以给她兜底，都可以让她反悔，哪怕她说她要上节目，在登台前的最后一刻不想去了，闻枫也愿意帮她。 但是这种事情，她事后要想反悔，闻枫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能就着俞雪的糊涂劲跟她半推半就的就这么过去了，至少也要等俞雪的病好一些了，等到她能分清梦境和现实了，再和她提起这件事。 闻枫猛然把她摁到床榻里，坐起来，告诉她：“你喝醉了。” 俞雪眼睛半闭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躺在那里，半天没有等到闻枫的爱抚。等她再睁眼的时候，闻枫已经坐到另外一张床上去了。 俞雪的心猛然冷了，兴致也消散了，荧屏上的两个人再亲热，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投影，问出那句在她心底一直徘徊、却始终不肯相信的事情，“你对我没有生理反应？你不爱我。” “不是。”闻枫面红耳赤，压制着身体的冲动，“我有反应，但我是人，我不是野兽，我有理智，我可以克制。” “为什么要克制？”俞雪追问道。 闻枫：“我怕你受伤。” 俞雪轻蔑地笑出声，她恼羞成怒，几乎顾不到闻枫的自尊，“怎么？你很大吗？这么有自信？” 闻枫：“……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俞雪：“那你说什么？” 闻枫：“我不确定你是醉着还是醒着，我不想这么仓促的决定这件事！” 俞雪：“你如此看重贞洁吗？就算我喝醉了！但这是我自愿的，又怎么样呢？难不成你还害怕我清醒以后会恸哭流涕，因为我丧失了贞洁？” 闻枫站起来，面对着她，看上去有些恼怒，“不是！不是！我不看重你的贞洁，但我看重我的名分，你可以不看重名分，但我看重！俞雪，我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啊？你到底是我的谁？是朋友、知己，还是妻子啊？如果你现在说你是我女朋友！决定了，从现在开始就和我在一起！那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但现在，我们算什么！” 闻枫发觉自己语气有些不好，忙又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又转过身，尽量平缓地道：“你可以回答我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你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拿我当伴侣吗？” 俞雪被问住了。 她没办法答应闻枫，她还没办法在妈妈和闻枫之间做一个最终抉择。 到底是选择回家，还是留下？ 她不知道，她好像一个也不能辜负，一个也不想放弃。 在她做出最终决策前，她不能答应闻枫。 她不想给闻枫念想，不想让闻枫陷得越来越深，她害怕自己离开后，闻枫会发疯。 可是她一边告诫自己不能给闻枫念想，一边一步步靠向闻枫，一步步将自己和他都拉入陷阱，沉沦其中，找不到攀登出去的梯子。 “对不起。”她唯一能说的，只有这个。 她跪坐起来，也背过身，去抹眼泪。 闻枫没再多说什么，拿上浴巾去卫生间了。 第33章 我病了 我怎么记着苦苦的？ 闻枫从浴室出来的时候, 俞雪已经裹着被子躺下了。 闻枫知道她没睡着，怕她怀揣着心事会失眠，停在她床前, 想找她聊聊。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提步, 朝着自己的床榻去了。 他刚躺下，就听见俞雪起身的声音, 他张了张口, 又闭上，硬躺着没吭声。 下一刻，两条胳膊交缠着，搂住他, 呜咽的哭声响起。 俞雪：“对不起。”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不然永远都无法安眠。 闻枫转过头来，默然地给她擦眼泪。 俞雪：“我不该说那些话，我知道很伤人，一点都不尊重你……” 她把头埋在闻枫的胸口，打湿他胸前的衣衫，闷闷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对，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我以前不这样的……对不起。自从我生病以来, 都是你在照顾我, 如果不是有你在，我那一肚子话都不知道跟谁讲。” 她：“但我却一次次伤害你，我也不想……我之前不这样的……我可能当时、当时……我不知道……” 闻枫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紧紧搂住她, “没事，你也没说什么，我没放在心上。我就怕你总想着，晚上睡不着，别想了，我真没什么。” 俞雪的眼泪更加汹涌，闻枫的安慰起到了反作用。 他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人，只能用手掌不停地拍着俞雪的背，试图安慰她。 他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重复：“没事，我真的没生气，没有……” 俞雪仰起头，往上拱了拱身子，脸颊贴在他的下巴上，“闻枫，我承认，我可能真的病了。我可能就是一个精神病，我没办法自愈了……我不想再伤害你，我们去看医生吧，我想好好治病，我想像从前一样。你说，如果我的粉丝有一天突然发现我是一个精神病……他们肯定会恨我骗她们……” 俞雪说她愿意看医生，闻枫本应该高兴的，但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揪起来，痛得难受。 他道：“俞雪，不要觉得有什么，精神病跟感冒发烧一样，都是病而已，精神病也有轻微的，感冒发烧也有严重的、要隔离的，都是一样的，我们只是生病了而已，治好了就没事了，别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俞雪的手攥着闻枫的衣角，“我就是在想，我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初中？我初中同学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真的？我真的是精神病，他们针对我没有错……” “胡说八道。”闻枫立刻道：“生病怎么了？生病就可以被欺负、被随意对待吗？你又没有伤害过别人，你的病是冲着自己，又不是冲着别人。谁都不可以随便践踏你的人格、伤害你的身体。” 他发觉自己语气有些严肃，吐出一口气，把嘴里的戾气都吐干净。 他道：“雪雪，我们安安心心的，先好好治病吧。一年治不好就两年，两年治不好就三年，我会陪着你。现在你病了，我陪着你，如果有一天，我病了，你也要陪着我。” 俞雪：“其实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爸爸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你去上班吧，你不用跟着我一起窝在家里颓废着。” 闻枫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我不放心，等你好一些，我会回去的。” 哭声停止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除了身边人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闻枫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突然，又听见身边传来的微弱的声音，“但是我说会对你有生理反应，是真的。” 俞雪的手抚摸闻枫的胸膛，“我想告诉你，我不对你表白，是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会回家去，其实，我早就很爱很爱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穿过来的第一天，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爱你……可能，是另一个俞雪爱你，她好爱你，可能小时候就爱你……你符合她梦中情人的所有标准。” 俞雪看着他闭上的双眼，“你对她来说，应该是一场，不敢醒来的梦，美好到不真实……” 闻枫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头一个个揉捏过去，轻微的疼痛刺激着俞雪，抚平她麻木的的神经。 闻枫：“你看，不是梦，会疼的。” “这个世界不是梦。”俞雪喃喃道。 第41章 那什么是梦？ 那什么是梦？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她总觉得自己穿梭在梦境之间，但找不到真正的出口，找不到现实的节点。 此刻，清晰的触感和闻枫厚重的胸膛让她感受到真实，她的双脚踩在了实处。 她的疑惑止步于这个问题，她从来不敢深入，从来不敢细想。 就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里吧。 别打破她的美梦。 她闭上眼睛，靠在闻枫的胸膛，妄图得一夜好眠。 但只能在半梦半醒中挣扎，后半夜，她感受着闻枫胸膛的起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梦，这样的梦让她无法安眠。 回家后的第三天，闻枫经过她的同意，让医生在下午两点以后来拜访了。 他早就找好了医生，只是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让两个人相见，不过医生经常给闻枫一些治疗建议，然后由闻枫来执行，所以虽未见其人，但已知其病。 初次相见，医生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仔细问询，“闻先生说，你觉得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可以说说具体情况吗？” “呃……”俞雪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她靠在椅子上，裹紧毯子，“我经常心情不好，就是……呃……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没有原因，然后就会冲着身边的人发脾气、大吼大叫，说一些伤人的话。不过我搜了一下，也有人说是，肝火旺盛，吃点中药调理一下就好了，未必就是心理问题。所以、所以……所以我也不确定。” 医生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道：“这三言两语的，我也判断不出是不是心理问题，慢慢来。不过建议不要在网上问，对面不清楚你的实际状况，给出的诊断建议未必靠谱，尤其是，不要随便吃网上建议的药，一定要线下问过医生再说。” 俞雪点头，“嗯，我知道。” 医生：“你上一次感觉情绪不对是什么时候？还能记起来吗？” 俞雪抿着嘴唇，许久都没有答话，医生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 最后，俞雪绕开了这个话题，出人意料地道：“医生，我总感觉我在做梦。” 医生：“……什么？” 在和俞雪接触之前，他根据闻枫的描述来看，俞雪应该是个重度患者，已经完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按照俞雪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做梦？ 俞雪捏着自己的指关节，道：“我总感觉，我的生活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矛盾，我知道，我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或者……不属于我。比如……比如，我男朋友。” 医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男朋友？你是说闻先生？” 她继续揉捏着自己的指腹，感受着指间传来的痛处，“对，虽然我们结婚了，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熟悉。四年前，有一天，我一觉醒来，看到我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楼栋，又陌生，又熟悉，总觉得在梦里见过，又没见过。我走出房间，在餐桌上看到闻枫，被他吓了一跳，吓得手脚都冰凉了，我的房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我看到陈阿姨在端菜，她看到我醒了，热切地跟我说早上好。我不知道怎么了，但我还是坐下了，闻枫跟我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不认识他，但是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我丈夫。” 她：“我知道这是一场梦，在现实世界，我不应该认识闻枫，我应该和父母住在一起，我现在……应该在读研？对，没错，我原本是打算读研来着，我和妈妈都商量好了。但是原来的一切突然不见了，我来到了这里……我搞不清楚。我清晰地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虽然闻枫每天回家会跟我说话，节假日也会给我买礼物，每次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会接，但我总觉得，这就是假的。” 她：“我搞不清楚，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醒来，每天听到一些非生非死的梦中人在楼下走来走去，我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我的精神病，应该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她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觉得不礼貌，又立刻坐起来，“后来，我尝试调整自己的情绪，把他们想象成和自己一样的正常人，时间长了，感觉自己被同化了，有些时候，我好像把梦境当成真的。”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被掐出来的印记，道：“但是最近，我突然觉得，我的生活好真实，尤其是闻枫，他越来越像是我身边的人，像一个真真正正的活人。我、我……我不知道，医生，一个人可以在两个同样真实的世界生存吗？”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医生听完，面色如常，看着真的像是一个控制梦境的机器人。 医生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道：“你为什么不觉得，从前生活的那个世界是假的呢？毕竟那个世界对你来说，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而这个看得到也听得到的世界，反倒跟你更密切。” 俞雪：“那个世界虽然已经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却真真切切地在那里生存了十几年，我感受得到，那是真的，我有很多小时候的记忆，如果是假的，不会这么充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其实真实不真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经常做噩梦，我梦见一觉醒来，闻枫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我一个人，待在一个小房子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这种噩梦我做过很多很多次，我总觉得真切发生过……” 医生沉默半晌，道：“您在另一个世界并不幸福吗？” 俞雪愣住，没太理解他的意思，“不啊，我很幸福，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朋友。” 医生：“那您为什么会梦到一觉醒来以后，待在一个小房子里？为什么不是回到了原先的家里，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如果您在另一个世界有恋人的话，也会恋人重逢，幸福美满呀，您怎么……这么害怕呢？” 医生注意到她局促不安的双手，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医生笑起来，道：“说些开心的事情吧，您能说一件您小时候的事情吗？” “好啊。”俞雪的情绪看着好一些了，“我想想……” 她撑着头，靠在椅子扶手上，“嗯……说一个经常被写进作文的事情。我妈妈每天送我上学的前一天都会看天气预报，会叮嘱我穿什么衣服，如果要下雨的话，她会帮我装好伞，还会在书包最外层装一个雨衣，因为有一次她给我装的伞被偷走了。” 俞雪说着说着笑起来，“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我记着有一次，天气预报说是晴天，但是下午突然下雨了，很大，班里同学都发愁等会儿怎么回去。但是还没下课，我就看到妈妈出现在教室窗外了，还买了面包，那个面包我之前一直好奇是什么味道的，然后我妈妈当天下午就给我带来了。” 医生笑着应和了两句，又接着问道：“那这个世界的俞雪呢？她有没有类似的经历？哈哈我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刁钻，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应该不知道？” 俞雪怔住，被迫从回忆中抽身。 她道：“知道倒是知道，她的记忆就在我脑子里……应该是有的，每个学生应该都有吧，下雨了，没伞，父母也没来送伞，跑回去算了。初中的时候是这样，不过我看到小学的俞雪人缘挺好的，有同学书包里有多余的雨衣，就借给她了。” 医生：“她的伞是不是被偷走过？” 俞雪：“……是。” 医生：“那那块面包呢？” 俞雪：“当然没吃到啊。” 医生：“这么巧，这个世界的俞雪也见到过一样的面包？” 俞雪：“是啊，面包应该都差不多吧。” 医生：“长什么样子啊？” 俞雪：“巧克力面包，看上去里面应该夹了不少坚果碎，有淡奶油。” 医生：“吃起来什么味道？” 俞雪侧过头，努力回味，“不记得了，平时不出去逛街，自从搬离那家蛋糕店附近后就没怎么见过了。我记着应该是很甜，甜到发腻，巧克力不都是这个味道吗？” 医生笑道：“我记得不是，类似的面包我也吃过，我怎么记着苦苦的？可能是我记错了，下次我买一点带过来，我们一起尝尝。” ----------------------- 作者有话说：恭喜俞雪！正视自己的健康状况是治疗的第一步[抱抱][抱抱] 第34章 林茵茵怎么了？ 喝醉了？还是不忘初心…… 闻枫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俞雪没出来。 第42章 闻枫连忙抬手要去推门, 被医生挡了回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医生道：“别着急, 让她缓一会儿。我跟您下去聊聊？” 闻枫点头，将食指放在嘴巴旁边, 示意他轻声。 医生纳闷地看着他。 闻枫尽量不震动声带地道：“她耳朵比较好。” 医生：“……那也不能好成这样吧。” 他看闻枫家的墙壁材质不像不隔音的啊, 除非他俩使劲喊，否则真是顺风耳了。 说不定俞雪真是穿越的呢。 天上的顺风耳下凡历劫，在不同的宇宙间来回穿梭，为了加快探索进度, 顺风耳加大了力度，一辈子探索两个宇宙，前二十年在那个宇宙，后二十年穿越到这个宇宙，那俞女士到四十岁可能还得穿越一次。 他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闻枫回头看他，他立刻大抿一个嘴唇，勉强收住笑容。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开始讨论正事。医生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情, 严肃道, “跟闻先生之前的描述有点不一样啊。” 闻枫上半身绷起来, 难道他还忽略了什么吗？ 医生道：“感觉没有闻先生说的那么严重，而且从聊天情况来看，她好像自愈了一部分，看来我之前说闻先生啥也不干是说错了……呃, 不是，重点是，俞女士相比于之前闻先生的表述来看，确实好多了。我跟她聊了一下，初步判断，她求生意志挺强的，可以开始尝试着打破她的梦境了。” 闻枫听得很仔细，问道：“怎么打破？” 医生道：“循序渐进，您可别等会儿她一下来马上就跟她实话实说了。就比如，她平时跟你说，这个面包看起来好好吃，我还从来没有吃过呢。那你就可以顺口问一句，你小时候没有见过这种面包吗？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很想吃呢？” 闻枫：“尝试过，被她推开了。” 医生露出了一个做作的笑容：“闻先生，我觉得您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应该、至少，会察言观色吧。那肯定不能在她发病的时候说啊，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没有思考能力啊，就平时，在她心情不错的时候，从一些比较细微的事情入手。你可以先试试，如果她反应异常，您就闭嘴，如果她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您就问得深入一些。” 医生：“梦境这种东西，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三国演义》这种著作都有点bug呢，她这种水平的造梦者，找点茬易如反掌。” 闻枫听到二楼传来开门声，立刻站起来，吓得医生一个后仰拿起了抱枕挡在胸前。 闻枫看着楼梯口，斩钉截铁地道：“她听到了。” 医生：“……”什么东西？真是顺风耳啊。 俞雪面色如常地走下来，道：“哦，医生，你还没走啊？” 医生：“对、对啊，我现在就走了，不打扰了。”他就说不可能听到吧。 俞雪：“好，那我不送你了。” 医生：“诶！别送别送，再见再见。” 还不等医生彻底出去，闻枫就急忙来拉她的手，“怎么穿着单衣就下来了？” “不是有暖气嘛。”俞雪被他的紧张逗笑了，抽出手，朝着冰箱走去，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枫跟在她身后，道：“楼下没上面暖和。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热热，你现在不能吃凉的。” 俞雪：“我想吃巧克力。” “巧克力……”闻枫卡住了，这东西还真不能热。 闻枫：“在外面放一会儿吧，等没那么凉了再吃。” 他记得俞雪不怎么喜欢吃巧克力啊，说太甜了，腻得很。 但她喜欢买，尤其是外形和包装都很漂亮的，每次买回来都和家里的人一起分着吃，反正家里的人多，一人一个很快就吃完了。 “太太。”阿姨擦干净手，打开了另一个冰箱，“上次我把里面重新整理了一下，巧克力给您放这边了。” “好的。”俞雪帮她拿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阿姨，你老叫我太太，我不习惯，听着怪怪的，感觉像是回民国了，您就叫我小俞，或者小雪就行。” 俞雪拿到巧克力，顺手先让阿姨挑了一个，然后又自己拿了一个，转过来递给闻枫，“你吃吗？” 闻枫：“我不吃。” 俞雪咬了一口，转过头看已经一口塞到嘴里的阿姨，“好吃吗？” 阿姨点头，“好吃。” 俞雪：“是不是甜甜的？有点腻。” 阿姨：“对，太……小俞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去擦柜子了，我儿子今天家长会，我想早点干完早点下班。” “啊？您还有什么活没干啊？我看屋里干干净净的，没事，多一天少一天问题不大，您下班吧。”俞雪边说边又尝了块巧克力。 她又把盒子递给阿姨，问阿姨还吃不吃。 阿姨拿了一块，道：“谢谢小俞，我拿回去给我儿子尝尝。” “诶！反正我也不吃，放着也浪费了……”她准备把这一盒给出去，突然又收回来，“等一下，我吃了一半不太好，我记得冰箱里有两盒新的。” “不用不用。”阿姨一手解围裙，一手拦住她。 “没事没事。”俞雪已经从冰箱里翻找出来了，递给她，“哎呀，您看您平时给我们帮这么多忙，有时候不是您的活，只要是您顺手、方便的，您也都帮着干了，一盒巧克力而已。” “那谢谢太太，不对，是小俞。”阿姨笑得两个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们家的工资高，别家哪开这么高的工资，虽然说只管早午饭，但有时候吃不完的饭菜，我也能拿回家去，其实还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 送走了阿姨，闻枫终于可以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出来了，“刚才和医生聊的怎么样？” “嗯，挺好的。”俞雪笑着道，看上去心情不错，“他还说请我吃面包。” 闻枫：“什么面包？” 俞雪：“巧克力面包。” 闻枫：“你不是不喜欢吃巧克力吗？他喜欢吃？” 俞雪：“他说巧克力面包和巧克力不是一个味道，你吃过吗？是一个味吗？” 闻枫回忆片刻，道：“我不确定，我没注意。”这两个东西他都不爱吃。 俞雪追问道：“他非说巧克力面包是苦苦的，我吃起来甜得发腻，你吃起来呢？” 闻枫真的不记得了：“呃……可能种类不同吧，巧克力也有特别苦的，巧克力面包应该也有甜的和苦的。” “对。”俞雪应和道，“那我吃的应该是甜面包。” 闻枫还是不理解俞雪在说什么，听着像又进入梦境了。 他不敢问，只能一直跟在她后面，妄图多打探一点消息。 晚上，他在手机上处理工作的时候，突然一条弹窗弹出来，俞雪又上热搜了。 闻枫发誓，自从决定好好养病以来，俞雪工作室安静得不行，就差放假了，绝对不是他们买的。 他点进去。 在小酒馆门口救下来的小女孩，把那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发出来了，还发了她在俞雪车上的照片。 她发布当晚，帖子就爆了，被到处转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的热搜，总之一直挂到现在。 闻枫大概浏览了一下，都是好评。 正准备退出的时候，又注意到下一条热搜：林茵茵怒怼评论。 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浏览完后瞳孔微缩，他还以为只是怒怼了一条，没想到怼了一大堆，怪不得上热搜。 爱吃土的甜甜圈：是不是破防了啊？其实你的观点只要自己认同就行了，也不需要别人认同吧。 林茵茵回复爱吃土的甜甜圈：宝宝怎么又颅内高潮上了？不回复你就是破防啊？阿q精神是吧？ 早上不吃虫子：破防了在这里网暴素人，以为自己现在疯癫的样子很惹人爱吗？ 林茵茵回复早上不吃虫子：大哥，谁先网暴的谁，一边怕被别人网暴，一边网暴别人，那咱俩互相网暴呗，总不能我一个人吃亏 哈哈：其实有些事情真的可以看面相看出来 林茵茵：在？照片发来，看看面相？ 一条翻白眼的鱼：听说她还和某雪是好朋友，真是啥锅配啥盖，某雪的歌我光是听了就感觉浑身难受，有种吃屎了的感觉，看这位的剧也是，炸裂到让人反复去世…… 林茵茵回复一条翻白眼的鱼：亲爱的，那我真的不得不用温和的语气回复你了，人家正常行使自己的创作权利，不违法、不违规，都能让您反复去世，就您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您不仅不适合听歌、看剧，您还不适合上网，也不太适合出门，不然真的迟早心梗去世，还是回到爸爸为你准备的温室里吧。 第43章 …… 根据网友汇总，她林林总总骂了82条。 闻枫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林茵茵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发任何一条帖子，就在上个月，她还爆了一部剧。 好突然的行为，让人感觉她好像疯了。 俞雪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闻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忘了扣住手机。 “我也看到了。”俞雪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朋友圈，“刚看到，她昨天凌晨发的。” 林茵茵：我公司合约到期了，大多数广告、代言也到期了，之前为了专心拍摄，也没有再接。半夜起来看了一眼账户余额，突然感觉不用努力了。苟着就行了，就算现在被封杀也无所谓了，老娘赚够了，草，好爽。 配图里，是各色各样的酒，堆在桌子上，大多已经空了。 闻枫一时间不知道该夸她心态好，还是该夸她不忘初心。 闻枫之前就听俞雪说过，林茵茵一直想在30岁之前赚够养老钱，然后安心退休。 所以，她就准备在风头正劲、事业大好的时候，光荣退休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单纯喝醉了。 第35章 我骗了你 以后不会了 俞雪想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林茵茵, 但又碍于两个人现在的关系，不太好意思，她拿着手机, 静静地站着，迟迟不按下拨号键。 即使林茵茵的手机号码在心中倒背如流, 她也不敢动一动手指。 闻枫看出俞雪的心思，在手机上又翻了翻, 道：“林茵茵一个小时前发了条帖子, 说‘不好意思，昨晚喝醉了，信誓旦旦准备退圈了，所以说了点大实话, 真不好意思，以后我会继续装安分守己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不会出现在大荧幕了，估计也无戏可拍了，正好我出国旅游去，再说一次不好意思’。” 俞雪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有点不合时宜，不过也能从这条帖子里看出来, 林茵茵目前没什么事情。 她松了口气, 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她一直心态很好，她家里人很宠她，所以高中的时候，虽然被班上的同学孤立, 但也没人敢欺负她，我记着有一次她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她以后不生孩子，被后桌一个男生听见了，说她‘打拳’。她反手就是一拳，打在那个男生脸上，说‘这才叫打拳’。” 闻枫跟着她笑了两声，脑子里都是医生的叮嘱，他反复咀嚼着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反复调整神态，道：“你高中的时候也认识林茵茵吗？那个世界……也有林茵茵吗？” 闻枫说到一半，注意到俞雪的笑颜几乎消失了，声音小了些。 俞雪站在那里，看着阳台上开得正好的花，伸手抚了一下花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枫连忙道：“可能是脑子里记忆太多，记忆混乱了。” 俞雪转过头来，面上含笑，问道：“我刚才走神了，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闻枫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心揪起来。 他每次看到俞雪这个状态，看到她半梦半醒、神志不清的时候，都觉得好痛，即便她是笑着的，即便她看上去和正常人并无异样，但他就是觉得，心揪得难受。 他站起来，站到她身边，抬起右手，想帮她撩一下耳边的碎发。 他的手抬到肩膀的时候，俞雪的脖子向后闪了一下，她的左眼皮不受控制地强烈抖动，似乎想闭上，但碍于主观意识的反抗，它无法闭上。 俞雪不知道多少次和自己的下意识抗衡，但她从未完全取胜过。 她正沉浸在和自己身体的抗争中，突然被裹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闻枫的双臂将她紧紧搂住，轻微的束缚让她生出巨大的安全感，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靠着，似乎站着睡着了。 闻枫亲吻她的发顶，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生病了的？那天在酒店的时候吗？” 俞雪摇摇头，“更早一点。” 她把头在他怀里蹭了又蹭，道：“你要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最早应该不会早于今年了，但确实是酒店的那一晚，让我决定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安心治疗的。” 闻枫问道：“为什么？因为那场争吵？” 俞雪：“是……也不完全是。其实当时在路上遇到那位粉丝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原来真的有活生生的人，即使我销声匿迹这么久，也愿意每天上线打卡，就为了证明她是爱我的。我突然就好想再次站在荧幕前，我害怕辜负他们。但是站在荧幕前，不是只要两条腿就够了的。” 俞雪：“我过过没钱的日子，我也追过星，也认识很多追星的人，我知道，其实大部分人的经济来源，都是每个月固定的死工资，还有一些是家长给的零花钱。他们其中有些人给你花钱，是真的把你当成精神支柱了，你越是劝他们顾好自己，不要给我花那么多钱，他们越是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越是愿意给你花钱。” 俞雪推开闻枫，从他的怀里出来，仅仅依靠自己的双腿，站得笔直，“无论我愿不愿意，我都已经成为了一部分粉丝的精神支柱，我接受了他们的付出，我享受了追捧带来的名和利，我就应该做好一个榜样，无论我私底下再怎么痛苦，再怎么难受，当我回到荧幕前，我都应该笑着面对他们。” 她看向闻枫的眼睛，“我不希望我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连他们的眼睛都不敢看，让他们以为，我瞧不起他们，难道我要向他们解释我得了精神病吗？” “不行。”她立刻否决自己，捂着胸口，“我知道痛苦是不能比较的，每个人心痛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但大家肯定还是会忍不住比较。我有钱、有闲，我生病了，可以随随便便辞掉工作，躺在大别墅里，不担心明日吃什么，不担心明天会住桥洞。而他们生病了，连假都不敢请，即使真的得了精神病，也必须强打精神去上班，自愈的时间是凌晨刷手机的那几个小时，不敢睡，怕明天要早起，不敢不睡，怕明天要早起。” 她握着拳头，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不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我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我要对得起他们在我身上花费的每一分钟，我要让他们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感到放松。” 闻枫抓住她的手，和她站在一起，“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再上前一步，想让俞雪靠在他身上，“但你不用一个人站在那里，荧幕之后的情绪，你可以对我说，可以对我发泄，如果我工作上有不顺心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们是对方的爱人，我们互相依靠着，就没那么累了。” 他最后的语气几乎在恳求，“别自己站在栏杆旁边，别离我那么远……” 俞雪向他靠近了一步，“闻枫，我可能……可能……” 她咬牙，用力说出自己的决定，“我可能不走了！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就让这个世界的俞雪去享受吧，我在这个世界，有我的幸福和责任。”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闻枫呆滞的眼神中，踮起脚，亲吻他的嘴角，“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爱你。” 闻枫终于回过神来，再一次，紧紧拥住她，“我也爱你，很早的时候就爱你，我没有一天不爱你，我爱你，爱得每天都在心痛。” 俞雪在他耳边笑了一下，道：“你今天挺腻歪呀。那现在，你愿意和我有身体接触了吗？” 闻枫双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随脚勾上阳台的门，抱着她进了房间。 闻枫：“你能搬到我的房间来吗？” 俞雪：“咱俩早都睡到一张床上了，还在乎搬不搬吗？” 初夜并没有俞雪想象的那么顺利，两个人都很生涩，闻枫一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不知道要不要进去，俞雪都快睡着了，闻枫还在那里犹豫。 俞雪不理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闻枫：“我怕步骤不对你会受伤，我在搜准备事项。” 俞雪：“……有这么麻烦吗？” 闻枫：“太着急容易出血，找不对位置你也不舒服，要做就做好，别出问题。” 俞雪抿唇，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情也要遵循“要做就做好”？ 行吧，反正她也不需要干嘛，她就躺着吧。 不过真的上手实操的时候，闻枫的表现还是很出色的，俞雪对他的尺寸、时长、体力都很满意，就是力道一会儿太轻一会儿太重，俞雪刚开始还有心情指挥他，后来发现指挥不明白，就任他去了。 闻枫一夜好梦，难得睡了个懒觉。第二天醒来，他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疑惑大冬天哪来这么大的日头，他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到俞雪手里拿着个反光的东西，对着她自己的胸口。 第44章 下一刻，他立刻惊醒，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刀，一时没注意，抓到了刀锋上，吃痛，但并未松手，一使劲儿，将刀和血一起甩开。 他猛站起来，顾不上控制情绪，怒喝道：“干什么！你反悔了！” 俞雪想去抓他受伤的手，被甩开了。 她第一次见到闻枫真正发怒，那样的粗声粗气，那样的声嘶力竭，连面容都是扭曲的。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颤抖的手臂上，道：“不是，我不是要自杀。” 闻枫的面色平和些许，但依然带着质疑：“那你要干什么？” 俞雪：“我想丈量一下我对死亡的恐惧。” 她偏过头，不忍再看他的手，“我昨晚又梦到妈妈了，她说，希望我怕死。”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吞咽了一口唾液，“她说，希望我离死亡远远的，就算永远不去找她也没什么，她说她不想让我体验刀尖插在胸口的痛。” 她压不住哽咽的声音：“我早上醒来，突然就想试试我离死亡到底有多远。我拿着刀，对准我的胸口，我就想知道，我敢不敢捅下去……” 她用袖子擦干净眼泪，躲开闻枫的抚摸，“当我感受到我的双手不停颤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到了，我离死亡，远远的。” 她的手捂着右心口的位置，“你听，我的心一直在跳。” 闻枫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儿，将她的手挪到左边，“在这里，听起来是不是更清晰？” 俞雪妄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什么？你不是说……我的心脏在右边。” 闻枫：“我骗你的，一个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我也就仗着你不敢去问医生，仗着你粗心，不会仔细分辨心跳的源头。” 俞雪还是不明白，“骗我？骗我这个干嘛？” 闻枫：“我怕你下次想回家的时候，会把刀插进心脏里。我那天突然想起，医生曾在奥雷里亚诺上校的胸口画了个圈，告诉他，心脏在这个位置。” 俞雪喃喃道：“可当子弹穿过那个位置的时候，上校没有死，子弹绕过了身体里的所有关键部位……” “对，我……”闻枫低下头，有点不敢直视她。 俞雪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在想什么，小说又不是现实，如果刀真的插入我的胸口，不管左右，应该都活不了吧。” 闻枫：“我不知道，我当时就是……就是……” “就是怕我离开？”俞雪笑着接话，拉过他受伤的手，“以后不会了。好了，不说了，我给你擦药。” -----------------------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晚了，不好意思！[红心] 第36章 你在哪 我到家了 幸好俞雪拿的是水果刀, 闻枫的伤口并不深，俞雪想找医生来看看，最好打一针破伤风。 但闻枫坚持不用, 家里的水果刀又不是不干净，没事, 用酒精消毒然后包扎一下就好了。 俞雪起身去刷牙，闻枫接起电话。 她走进卧室的洗浴间, 刚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送到嘴里, 突然听见闻枫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往外看，闻枫急急匆匆地穿衣服，随手从抽屉里抽出袜子, 不小心带掉了两三个，他没有精力去捡。 “怎么了？”俞雪也跟着紧张起来，问道。 闻枫：“我爸住院了。” “啊？”俞雪吓得咽了口沫子，咳嗽了两声，立刻压制住，“怎么回事？” 闻枫：“我妈说是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医生说是脑出血，正在手术，我要去看看。” “我跟你去。”俞雪三两下漱完口, 从架子上拿下衣服, “等一下, 外面冷，给，外套穿上。” 俞雪不敢让闻枫开车，她自己作为一个精神病, 也不能开车，但是这个时间，司机也还没上班。 俞雪拉住他的袖子，不敢放开，道：“打个车吧，太紧张的时候不适合开车，万一路上出意外更麻烦。” “好。”闻枫点头，勉强地回复着俞雪。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妈妈已经在手术室外守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闻枫强压下心头的恐慌，上前，礼貌道：“陈总，谢谢你。” “没事，当时我就在旁边，也不能见死不救，”陈总道，“唉，人老了，就是容易有这个病那个病的，小闻总，你也该撑起来了。” “我知道。”闻枫点头，“陈总，这个项目之前一直是由我负责，最近我爸接手了一段时间，以后还是由我负责，您放心。” “诶不急不急。”陈总连忙摆手，“先这样吧，那你们聊着，我走了。” 柳欣抹掉眼角的泪珠，道：“让司机送送你吧，陈总。” 陈总：“不用不用，我打电话给我的司机就行了，你们家现在这样，留着司机万一有事也方便。” 送走了陈总，柳欣转脸看向俞雪，拉住她的手，哽咽道：“雪雪，你怎么也来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 “妈妈，我已经好很多了。”俞雪一手任她拉着，一手摩挲着她的背，道，“最近一直在治疗，几乎已经痊愈了，没事的妈妈，你不用担心我。” 柳欣点头，她心情沉痛，没有心情去分辨俞雪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坐下来，靠在椅子上。 闻枫坐到她身边，轻声道：“妈，爸会平安的。” “我知道。”柳欣睁开眼睛，看着他，“我知道他会平安的，他昨天晚上回来还给我买了一束花，我俩还说等他周末不忙了，去看场电影……” 她扶着闻枫的肩膀，“他还年轻，才五十多岁……其实我早就应该让他来医院检查的。” 医生拿着缴费的单子出来，闻枫正要去接，被俞雪摁住了，“我去吧，你陪着妈妈。” 她说完，拿着单子快速跑了。 她没办法站在那里了，她感觉再在那里多待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是因为她生病，爸爸才不得不回去工作的，如果她没有生病，或者没有被救下来，闻枫好好的上班，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她的敏感，无疑更是给闻家添麻烦，她最好是当一个只会做悲伤表情的木偶，不要让别人看出自己有心事，闻枫已经很辛苦了，她不想雪上加霜。 但是，她毕竟不是一个真的木偶，人的情感是不受主观意志的控制的，不是她希望自己能大大咧咧的，自己就能立刻大大咧咧。 她恨这样的自己，但是她没办法。 她只能在缴费的路上偷偷哭一会儿，她不是小孩，她需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她要学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的手机在兜里振动了一下。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拨动屏幕。 闻枫：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要先过去了，你在哪？ 俞雪：我在缴费啊，没事，那你先走吧，我马上上去陪妈妈。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转身走到楼梯口，想慢点上去，等脸上的神情缓和一些了再上去。 她刚踏上台阶，电话就响了。 “喂？”她连忙接起。 闻枫：“我在二楼的楼梯口等你，我看到你了，我有话跟你说。” “哦，好。”俞雪连忙低头抹了把脸，确定脸上没泪水，挂掉电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走上去。 她道：“我刚才、刚才担心爸爸，脸色不太好。我怕让妈妈担心，就想在楼下等一会儿再上去。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 闻枫：“不是你的问题，你别多想。” 俞雪局促地抓着手里的单子，“不是、没有，我真的没有多想，没事，你去忙吧。” 闻枫的面色并不好，看上去像是在强撑，他盯着俞雪的手看了一会儿，道：“不管你有没有多想，都听我把话说完吧，就当是安我的心。” “好。”俞雪抬头，看着他，“我听着。” 闻枫：“爸爸这次生病，是我们对他的疏忽，没有按时带他去体检。他是年龄大，身体机能下降，但并没有到法定退休年龄，如果他是因为工作强度出现了问题，那说明，我们公司的上班时间和加班制度不合理，一个没到退休年龄的人因为工作强度脑出血，照这个发展，我们公司的人都短命，迟早，我也得躺在手术室里。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但是，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身上，不是你的问题，你别多想。” 俞雪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千万不要露出不好的神情，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嘴角不住地向下撇，她咽了口唾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明白了，你放心吧，我没事。你去忙吧。” 第45章 闻枫点头，绕过她，往楼下走。 俞雪看着他，目送着他，他又转过头来，道：“我可能要晚点回家，你早点睡。晚点护工会来，你劝妈妈早点回家。” 俞雪：“好。诶……你……” 闻枫再次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俞雪明显能看到他眼角的泪滴，她知道，他很难过，他在强撑。 俞雪：“要不要抱一下？” 她向下走了六个台阶，站在他面前，现在的站位，她和他一般高，她张开双臂，将闻枫抱住。 闻枫可以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让我靠一会儿。” 俞雪比闻枫矮两个头，看着瘦小，弱不禁风。但闻枫的头完全压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没有倒下去，她坚守在原地，动也不动。 闻枫一边享受着她可靠的肩膀，一边在心里默数。 他克制地数到三十，扶着她的手臂，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半分钟了，我真的要走了。” “好。”俞雪点头，跟着他的步子又下了两个台阶，“注意安全。” 等闻枫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俞雪才上去。 妈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手上的戒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雪刚走过去，柳欣正准备站起来，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看着来电显示，看了十几秒，滑动屏幕，“喂。” 俞雪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 “主编，刘先生来了，他想跟你商量一下下一个季度的杂志主题，想跟你谈谈。” 柳欣看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她已经把包拿在手上了，但半天都没有站起来。 柳欣：“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能不能让他把东西发到我邮箱，我晚些给他答复。” 对面：“主编你忘了，你专门约他来面谈的，他明天就走了，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柳欣想叹气，但是忍住了，她揉了揉眼角，道：“好，我很快，你先请他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吧。” 柳欣挂掉电话，站起来，看向俞雪，吞吞吐吐了半天。 “我听见了。”俞雪起身，道，“妈妈你去吧，我没什么事，我在这里等着，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您。” 柳欣道：“诶……妈妈这里有围巾还有帽子，你遮一下吧，别被认出来。”柳欣把自己的围巾和帽子摘下来。 俞雪伸手要去接，柳欣直接帮她围好了，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柳欣：“妈妈走了，等会儿护工和家里的叔叔就来照顾了，等他们来了你就抓紧回去，你身体也不好，闻枫说你刚做完手术没多久。” 她都走出去两步了，又回来，在包里翻找什么，“你早上是不是也没吃饭？妈妈包里有巧克力，还有蛋黄酥，给，你拿着，一定要吃啊，别生病了。” 俞雪：“妈妈你吃早饭了吗？” 柳欣：“我这不就下去了，我出去吃，我出去买两个包子，你不用管我了。你坐下休息，等会儿护工来了你就走，别饿坏了。” 她说完侧过身，一边看着俞雪，一边往外走，看到俞雪把蛋黄酥拆开，她才终于转过身，朝着电梯的方向大步走去。 俞雪坐在椅子上，感觉蛋黄酥没有咽到胃里，好像咽到心脏里了，每吃一口，心就揪一下，甜腻的味道在嘴巴里散开，她浑然不觉。 她吃了三四口，五脏六腑的抽搐感让她不得不深呼吸，手里的蛋黄酥就剩最后一口了，但她咽不下去。 她把没吃完的蛋黄酥和巧克力随手塞到口袋里，站起身来。 她等消息一直等了四五个小时，护工问了好几次她要不要回去，她都说再等等。终于，医生过来，说患者出手术室了，刚被转去重症监护室。 “能去看看吗？”俞雪问道。 医生：“不太方便，也没什么好看的，他暂时也没法跟你说话。” icu门口需要有人守着，闻枫中午接到通知的时候就料到了，花钱找了十个人分组轮流守着。 晚上，司机找到icu门口，找到俞雪。 俞雪知道自己再守在这里也只会让人担心，起不到任何作用。闻枫找的肯定都是靠谱的人。 她只是觉得自己太闲了，闻枫和妈妈都有工作要忙，不能来看顾爸爸，她没有工作，家里也不需要她做家务，她想找点事情干，想为家里的困难出点力。 司机又叫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道：“走吧。能不能麻烦您顺路去接一下闻枫，我给您三倍的加班费，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都这个点了，耽误您下班了，但是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我真的不放心他一个人开车。” “好。”司机道。 “谢谢，谢谢。”俞雪连忙道。 已经是九点了，公司每一层的灯都熄了，包括顶楼。 俞雪给闻枫打电话，闻枫接了，“喂。” 俞雪：“你在哪里？我让司机到公司接你来了。” 闻枫：“……我不知道，我刚到家。” 俞雪：“哦，你回家了就好，那我现在回去。” 第37章 看到你好 我真的很高兴 俞雪没有直接走, 转头对司机道：“抱歉，请你等我一下。” 她下车，朝着公司大楼走去, 她站到电梯前，正准备去按上行键, 突然发现电梯正在移动。 周围一团漆黑，她害怕等会儿吓着闻枫, 便走到墙边, 把灯打开了。 没等多久，电梯就到了，闻枫低着头走出来，见到灯光大亮, 有些意外，他抬起头，对上俞雪的目光，她站在墙角，眼睛里的心疼已经溢出来了。 他们互相朝对方走了两步，同时开口： “还没吃饭吧？” “你吃饭了吗？” 闻枫拉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闻枫泛红的眼睛，知道他哭过。 俞雪：“还不到八点, 还能打到车, 我让司机回去, 我们出去吃饭吧。” 闻枫：“好。” 俞雪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个消息，顺口说道：“再找一个司机吧，一个上白班一个上晚班, 你总工作到这么晚，我不放心。” 闻枫刚才骗了她，怕她追问，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又怕俞雪误会，自己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是怕把负面情绪带给你。” 俞雪一边关灯往外走，一边道：“所以你想现在赶紧下来，去开车，开得快一点，再抄个近道，在司机之前赶到家就行了？你也不怕出事了，你不怕我怕，幸好进来看了一眼。” 她突然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看着闻枫，她站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你把我当什么？” 这样的指责太重，太深切，闻枫下意识退后一步。 俞雪步步紧逼，拉住他的袖子，看着他的眼睛，“我爱你，我把你当我的丈夫，可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你之前说，我们要互相依靠，我屏幕外的难过要告诉你，你生活中的不顺心也要告诉我，难道都是假的？你只想让我依靠你，却不想依靠我，还是你觉得，我压根不可靠？” “不是！”闻枫立刻否决，“你现在生病了，爸爸病了，你也难过，你的情绪负担已经很重了，我不想再给你增添压力。” “你的情绪负担就不重吗？”俞雪质问道，“哦，我忘了，你的很多情绪负担，还是我带给你的……” 她说完，面色沉下去，落寞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闻枫追上去，抓住她的手，“不是，俞雪，能照顾你，我很开心，你愿意走出房间和我说说话，就已经缓解我情绪上的很多痛苦了，有你在身边，我很高兴。” 俞雪努力听着他的话，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不好，她抿嘴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真的吗？那就好。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互相说实话，其实你的存在也缓解了我的很多痛苦，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选择留在这个世界上。你帮了我，我也想帮帮你。闻枫，我们说实话好不好？” 闻枫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道：“我确实情绪不好，从接到那个消息到现在，一直很难过。” 他背过身去，用拇指抹掉眼泪，“我一想到我以后可能没有爸爸了，我一想到总有一天，我妈妈可能也不在了，我就特别难过……”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明明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痛的，可是除了难过，他什么也不会说。 第46章 俞雪抱住他的手臂，用他的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 她除了拥抱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她可以说，人都是要经历这些的，父母会老，会走，幸好还有我们可以互相陪伴。 但是她又觉得，这些话太轻了，好像父母离世，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她的陪伴只能缓解他的疼痛，却不能止痛。 她一想到这些，她也痛，痛得好想哭。 不止是痛闻枫的爸爸，也是对自己的痛恨。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的病，痛恨自己不能为这个家出一份力，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需要闻枫和柳欣来照顾她的情绪。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知道这些事情只能自己消化，只能自己琢磨，不能真的说出来。 可是她好难过，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干脆，就这样，互相抱着哭一会儿吧。 闻枫弯下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她垫着脚，把头埋在闻枫的颈间，两个人就这样互相依偎在黑暗里，互相抽泣，互相拍着对方的背来安慰。 两分钟后，闻枫的情绪稍缓，他直起身，拉住俞雪的手，“走吧，去吃饭。” 俞雪踮起的脚也有些撑不住了，她点头，跟在闻枫身边，半边身子靠在闻枫身上，另一只手也抓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向外走。 两个人在公司附近的面馆吃了碗馄饨。 闻枫怕俞雪吃不饱，又给她点了份炒饼。 他记着俞雪说，如果早午饭都没吃的话，晚饭就会多吃点。 俞雪：“其实我有点想吃，但我怕吃不完。” 闻枫：“那点个小份吧，我们一起吃。” 俞雪：“好。”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闻枫道：“我爸也会包馄饨。” 俞雪顺手给两个人倒了杯茶，道：“爸爸这么厉害呢？我不会，我只会包饺子，你会吗？” 闻枫道：“我也会。我妈说，比起饺子，她更喜欢吃馄饨，她觉得馄饨好看，像个金元宝，所以每年过年，我们家都包馄饨，我妈以前不会包，她包的馄饨总是七扭八歪的，没有我和我爸包的好看，不过煮出来就都差不多了。” 俞雪道：“我吃的馄饨都包的一团一团的，还没有见过元宝形状的，但是我之前刷手机的时候见过。” 闻枫道：“快过年了，今年过年我包给你吃。我小时候每年过年都和爸爸在厨房一起包馄饨，但是有一年……我忘了是哪一年了，爸爸突然说他这几天好累，不想包，大年三十我们家的叔叔阿姨都放假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要回去给自己的父母儿女包饺子，所以我爸不想包了，就只能妈妈来包，后来每年，就都变成了妈妈在包。” 闻枫：“小时候父母感情很好的，爸爸会抱着妈妈在家里转圈圈，爸爸忙得没时间看书，妈妈就给他讲自己最近在看的书，我也跟着听，能听到很多故事。” 他叹了口气，面上的笑容黯淡了，“但是时间长了，他们都年纪大了，感情就越来越淡了，偶尔还会因为爷爷奶奶吵两句嘴。虽然从来没谈过离婚，也没有什么大的争吵，但感情就是淡了，没有从前好了。现在妈妈在看书的时候，爸爸都不会凑过去烦她了，妈妈想去看个电影，爸爸总是推说好累。” 馄饨上来了，闻枫没有再继续说了。 俞雪接过他递来的勺子，道：“类似的事情我听过不少，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开始再相爱，时间长了，都会变淡……” 闻枫要去拉她的手，俞雪又道：“闻枫，我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目前来说，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可能以后，我恢复工作了，会结识新的朋友，会有新的依靠，但我生命的一半，已经依靠在你身上了，根深蒂固，不可撼动。闻枫，我们很幸运，无论生活多苦多难，至少我们中间，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 俞雪把一双筷子递到闻枫手里，“吃饭吧，别拉扯来拉扯去的，一会儿饭撒了。” 闻枫偏过头，抿了下嘴唇，笑了一下，很快，他又恢复严肃，他道：“俞雪，我爱你爱得太久了，爱你已经是我的习惯了，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要抽离出来，实在是太疼了。所以，我也一定会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晚上在卧室，两个人都准备睡了。 俞雪突然感慨了一句，“我感觉我最近体能大不如前了，我之前能连着唱三个小时的歌，现在连动一动都费劲。” 闻枫道：“你要不要报健身房？我知道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健身房，我每周去的时候还跟你说一声，你说不去，好累。” 俞雪笑了一下，道：“那我去健身房吧，再这样躺下去，就算明年病好了，我也唱不了歌了。” 闻枫：“好，那我明天找人去给你办卡。” 俞雪：“不用了，我自己去吧。我自己找几家看看。脱离社会太久了，我想自己办一件事情，哪怕是小事。” 闻枫坐起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面颊，“你最近状态越来越好了，我看到你好，我真的很高兴。” 俞雪被他骚扰得咯咯笑，道：“既然不想回那个世界了，那在这个世界就要好好活，既然决定留下了，就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我的负担。”闻枫接话道，“那你要是不忙的话，我明天中午可不可以找你吃饭？” 俞雪：“我去找你吧。你别来回折腾了，我明天上午看好健身房了，中午去找你，正好你帮我选一选。” 闻枫道：“好，那我明天走之前把你叫起来？” 俞雪：“好，我也确实需要调整一下作息了。” 第38章 这一大家子 我去磕头 第二天一早, 俞雪去闻枫推荐的两家看了一下，又自己看了几家，然后她带着收集的几份资料去找闻枫了。 闻枫正好刚开完会, 他挑了几家餐厅，打算和俞雪出去吃, 但刚出公司大门，就看到俞雪提着食盒。 俞雪道：“今天出太阳了, 我感觉有点热, 就回家换衣服，正好厨师在，我就让他做了饭我一起带过来了。” “哦。”闻枫接过她的包，道, “公司里有暖气倒是没什么，我怕等会儿回去太阳没了，又冷了。” 俞雪：“没事，我陪你吃完饭，再聊会儿天，顶多也就两点多，你开始工作我就走了。我想去看看妈妈，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我先去看看, 如果她状态不好的话, 我就陪她住两天, 或者把她接到这边来，让她睡你房间，你睡我房间。” 闻枫道：“好，” 俞雪进去的时候, 看到一个女人等在办公室门口，应该是闻枫的秘书，俞雪之前见过她，她看到俞雪，愣了一下。 俞雪也愣了一下，怎么了？情敌？应该不会啊，她记得闻枫的秘书人挺好的，有一次俞雪来公司送东西，没拿伞，秘书还主动打着伞送了她一段路，就要求合张影。 秘书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拿出来了，她手上，是一个长方形的红色盒子，“闻总，闻夫人，我是来送喜糖的，我要结婚了，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夫人要来，就带了一份。” “没事没事。”俞雪在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喜糖这种东西，更多的是祝福嘛。新婚快乐，我给你扫个红包吧。” 俞雪拿出手机。 “这怎么好意思呢……”秘书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打开了收款码。 俞雪没参加过婚礼，不知道应该转多少，她思索了片刻，感觉多转点肯定不出错，反正也是闻枫的员工，又不是陌生人，多了的全当奖金了，这么想着，转了五千块钱，又道了一句“新婚快乐”。 秘书收了钱，脸都快笑出花来了，连连道谢，欢欢喜喜地走了。 闻枫去旁边的洗手间洗手，出来的时候俞雪已经把饭食摆好了，还把健身房的宣传书按照她的喜好排了个序。 闻枫走到桌子旁边，第一件事就是帮俞雪挑选。 俞雪从他手中抽走了宣传书，道：“先吃饭，边吃我边跟你介绍。” 俞雪给闻枫夹了一块鱼，道：“第一家是我最喜欢的，他们环境布置得特别好，我主要还是喜欢那个环境，有私密的健身场地，而且每个场地都有不同的主题，布置得特别漂亮。就是我不太喜欢那个给我带路的健身教练，他说话我怪不爱听的。” 闻枫：“他说什么了？” 俞雪：“他说女生肯定都喜欢那个粉色的或者那个紫色的主题嘛……我确实打算选那个粉色主题来着，但是他这么说我就不想选了。但是我如果不选我喜欢的主题我就不用去他们家了啊！” 第47章 “但是，我又想选那个主题。”俞雪纠结一路了，“就是那个健身教练说话我不爱听，不过我自己练练就行了，我也用不着要什么教练。呃……其实我本来是打算报健身课的，我觉得报了课有人催我，我就会坚持，不然可能我去几天就忘了。” 闻枫：“我每周可以催你，你报这个，我每周和你一起过去。或者，换个教练也行，他们家应该不止那一个教练吧。” 俞雪伸出两根手指，点了下第二个宣传手册，“呃……他们家没有女教练，其实如果都没有，我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一点。但是第二家有诶，而且她说她认识我，听过我的歌，算我半个粉丝。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她挺专业的，而且特别讨人喜欢，她说她刚来这边，如果我去的话，我是她第一个学员。嗯……我想让她赚这个钱，但是我还是放不下那个粉色套件，那家装修得特别好看。” 闻枫被她的语气逗笑了，道：“这样吧，你选第二家，咱们回家收拾一下房间，把咱们的房间装成粉的。或者家里还有两间客房，你去健身房拍个照，我给你装个一模一样的。” “行！”俞雪又给他夹了块鱼，“刚装好应该有甲醛吧，这样，等装好了，我们带着阿姨和厨师，搬到我买的那栋房子里去，离得不远，等散散味再搬进去。” 闻枫一口应下来，给她也夹了块鱼，“你别光吃菜，要吃肉，营养不均衡会生病的。” 俞雪：“我没有不吃肉，我不爱吃鱼，要挑刺，我小时候被卡住过。” 闻枫：“我给你挑刺。” 俞雪：“不行，肯定挑不干净，每次吃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的，没事，我今天不吃了，我明天让厨师做羊肉粉丝，那个我爱吃。” 两个人吃了饭，俞雪又陪着闻枫在办公室里间躺了一会儿，她醒来的时候闻枫还没醒，她不知道要不要叫醒闻枫，就拿过闻枫的手机定了个两点半的闹钟，这是他们公司的上班时间，然后静静地出去了。 今天是周内，妈妈很有可能不在家，不过，反正俞雪是打算过去住一周的，在不在都影响不大。 妈妈那边有她的换洗衣服，所以她什么都没拿，拿着手机就过去了。 她没想到的是，妈妈不仅在，而且，爷爷奶奶也在，她进门的时候“妈”还没喊出来，就看到两个背影挡在面前，两个人都很老了，爷爷拿着拐杖，奶奶光是连坐直身体都很难。 “雪雪?”柳欣惊讶道，她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身体好一点没有？” 她慰问完，回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好的爷爷，又道：“爷爷奶奶在呢，我们在商量事情，不太方便，要不你先回家？晚点妈妈再去找你。” 爷爷的眼光始终跟随着柳欣，抿直的嘴唇和蹬直的眼睛，让整张脸都看上去很恐怖。 这样的神色，俞雪在自己爷爷脸上也见到过，她握住柳欣的手，道：“妈妈，我陪你。” 二对二，总好过一对二。 两个人互相虚扶着走到沙发前，坐下。 俞雪偷偷给闻枫发了个消息，让他如果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奶奶看了一眼俞雪，又看向柳欣，道：“爸妈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缘缘不是生病了吗？我们年龄大了，没时间去照顾，闻枫又有工作要忙，想找个女人去照顾缘缘。” 柳欣看着奶奶的眼睛，道：“妈，我有工作，我要上班的，今天你们非说家里有急事，让我请假，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辞职这件事肯定不行。闻枫找了很□□班守在icu门口，绝对不会出什么事。我体力还没人家好，我去了能干什么。就算后面闻缘出来了，也有护工，人家护工能做到给他擦屎擦尿，我可做不到，到时候照顾不周，还不如找护工。” 爷爷气得面容扭曲，喊道：“柳欣，当年我们不同意你们结婚，是缘缘好说歹说，才让你进家门的，缘缘多爱你啊！现在他病了，你连照顾他都不肯吗？你就这么忘恩负义吗？” 柳欣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不管她和闻缘的感情还有多少，闻缘确实没有做出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没办法说闻缘的坏话，但是要说付出有多少，也就那样吧。 俞雪道：“爷爷，爸爸妈妈感情好，如果爸爸在这里，他肯定也不会让妈妈放弃工作的，他知道工作对妈妈来说有多重要。” 爷爷看着俞雪，面容缓和了一些，讲道理道：“俞雪，你不知道，当年，我们家是非常反对柳欣进门的，是缘缘跪下求我们，我们没办法，才答应了的，他这么爱柳欣，现在他生病了，难道你妈这个当媳妇的，不该去照顾他吗？” 俞雪的眼睛从桌子上移开，看向爷爷，对上他淡色的瞳孔，心口发颤，立刻又移开眼睛。 这位爷爷和她的爷爷很像，都是抿直的嘴唇，带着零星白色的寸头，目光凌厉，瞳孔颜色发浅。 他们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 面容截然不同，神态一模一样。 她想起小的时候。 奶奶听说妈妈二胎怀的是个男孩，千里迢迢从老家赶过来照顾。 但是来了以后，陈绾曦更辛苦了，爷爷奶奶年龄大，煮了一辈子饭的人突然就不会煮饭了，连面条都煮不熟，还是得陈绾曦做饭。 辛劳了半辈子的人，突然连内裤都不会洗了，贴身衣物不能和洗衣机一起洗，得怀着孕的陈绾曦，一个人在厕所洗。 二老坐在客厅，奶奶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像个人偶，爷爷无聊地在家里踱步，转来转去，像个机器人。俞雪夹在他们中间，不敢动弹，不敢说话，只能不停地捏着自己的胳膊。 厕所的水流声让俞雪想去帮忙，但是她又不敢，怕过去了会得陈绾曦的一顿数落，或是被搓衣板一顿打。如果爷爷奶奶过来骂妈妈，晚上爸爸妈妈又得吵起来。 她又抬起头来看向闻枫的爷爷，这一次，她的心不允许她沉默了。 俞雪：“如果我们家穷到请不起护工，那确实应该轮流去照顾他。但我们家不是没有条件，爸爸躺在icu出都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妈妈去守着有什么意义？” 她看奶奶还要说什么，垂下眼睛，继续看着桌子，但是嘴继续道：“再说了，爸爸当年下跪，也没把工作跪丢，这一跪，家里也没损失什么，还抱得美人归了。这些年，妈妈给他生儿育女，为了他抛弃工作，抛弃前途，就为了这个家能好。但是他呢，平白的就当了爹，什么都不用付出，甚至都不用陪着妈妈一起休产假、照顾孩子。怎么他对妈妈的好，就不用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要跪一跪就行了？怎么妈妈就要为了他丢工作呢？如果你们觉得跪下就是付出的话，我现在也可以代替妈妈向你们二老磕一个，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icu门口磕一个，我不怕外面难听话多，磕完以后，就别提这件事了。” 她说着，就起身往出走。 “你去干什么！”爷爷扶着拐杖站起来，大声喊道。 妈妈也连忙站起来。 俞雪：“去磕头。” “快拦住她！拦住她！”奶奶大声喊道。 妈妈去拉俞雪的手。 俞雪看了一眼妈妈的眼睛，坐下了。 奶奶气道：“你是不要脸，我们闻家要脸。” 俞雪点头：“是，我不要脸，我的孩子以后可能也不要脸，闻家从我们这代以后，就可以把要脸这个坏习惯改了。多磕磕头，能解决很多问题。” 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奶奶再次开口，道：“柳欣，你工作忙也就算了，这样，我们各退一步，让俞雪去照顾。” “不行！”柳欣一口回绝，“雪雪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不工作的。婆婆，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您要是想去医院门口守着，您去！天天去！我让人给您搬个床，还每天中午去给您送饭，您看行不行？” 她站起来，道：“孩子在这里，我不想说什么难听话，但是我和闻缘结婚这么多年，到底是谁失去的多，你们用眼睛都能看出来吧，我为了给他生孩子，我连之前的工作都丢了！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工作，因为他生病，我又要再丢一次工作吗？如果你们觉得结婚就是要让我言听计从，那就离婚吧。” 她转身要去拉俞雪的手，突然，奶奶扯了一把她的衣服，柳欣没站稳，摔到沙发上，俞雪连忙去拉她，爷爷也上手，去帮着奶奶一起摁柳欣。 家里的阿姨扔了水壶，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拉开了爷爷奶奶。 俞雪扶着柳欣坐到沙发上。 第48章 爷爷拿着拐杖要来打，俞雪急中生智，大声喊道：“我怀孕了！” 爷爷：！ 奶奶：！ 柳欣：！ 刚走到门口的闻枫：！ 第39章 我不会崩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场混战之后, 大家各自重新坐好，闻枫坐到了妈妈和俞雪的前面。 闻枫率先开口，道：“发生了什么？” 俞雪道：“爷爷奶奶想让妈妈去医院照顾爸爸, 妈妈有工作，他们又想让我去。” 她知道闻枫这段时间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 她不想劳烦他。 但是没办法，在这种家庭里, 女人想获得家庭地位比获得社会地位都难。这件事只有闻枫表态才有用, 因为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了，只有闻枫坚决和她们站在一条战线上，爷爷奶奶才会停止吵闹。 奶奶看着闻枫，突然变得慈爱, 道：“闻枫，我知道你最近辛苦了，缘缘病了，家里这么多事，都得靠你撑着，奶奶也没有别的意思，但是爸爸不也得有人照顾吗？那外人肯定没有自己人贴心，奶奶就是觉得，万一护工对你爸爸不好, 你爸爸也没法开口说……” 她说着说着, 竟然抽泣起来, 好像柳欣不去，是犯了什么滔天罪恶一样。 闻枫认认真真地听完，点头，道：“奶奶, 我可以跟您保证，护工我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一定不会出现问题。现在大家都很忙，雪雪也怀着孕，不可能扔了工作，没日没夜地去守着。” 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道：“他是我爸，我不可能坑他。” 爷爷杵着拐杖，欲言又止。 奶奶道：“奶奶就是不放心那些外人……” 闻枫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是不可能让妈妈和俞雪去的，妈妈年龄大了，万一再病倒就麻烦了。而且，我也没有本事命令妈妈和俞雪，我们家不讲什么一家之主，我们家都是平等的、独立的个体，她们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做的事。” 俞雪补充道：“奶奶，您也是独立的个体，如果您想去陪爸爸，我们都没意见，我们还给您提供床，还找人去给您送饭，您要是病倒了，正好就在医院里面，也方便。” 柳欣莞尔，捏了下俞雪的手。 她能看出来，俞雪的病确实好了不少，她很高兴。 俞雪和奶奶爷爷没怎么见过面，其实俞雪嫁到家里来的时候，也被奶奶爷爷挑剔过，是闻枫说，不喜欢以后过年过节不聚就好了，他不会因为家里人不喜欢就放弃俞雪，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后来俞雪就真的没有怎么见过奶奶爷爷了。也就大年三十偶尔聚一下，就那么一天，就算有点让人不痛快的话，俞雪也当没听见。 奶奶看着俞雪，张口想说什么，被爷爷按住了。 爷爷起身，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 闻枫也起身，道：“我送送爷爷奶奶吧。” 奶奶回过头来看俞雪，问道：“真怀孕假怀孕了？” 俞雪：“真怀了，就是专门来告诉妈妈的。” 闻枫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也有点不确定了。 不至于吧？他做措施了啊。 他把俞雪的神情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瞬间明白过来是假的。 她笑得那么开心，爷爷奶奶看起来觉得挺正常的，但闻枫知道，她要是真怀孕了，肯定不能这么高兴。她身体不好，又对当妈妈这件事很没信心，而且刚报了健身房，准备明年或者后年复出，这个时候怀上肯定会崩溃的。 打掉也崩溃，留下也崩溃。 二老前脚才踏出院子，上车，柳欣后脚就转过来，问道：“雪雪，你怀孕是真的吗？” 俞雪摇头，道：“肯定不是，我就是怕他们硬要我去，我没有合适的理由不去……呃……妈妈，其实我也想恢复工作来着，但是这在爷爷奶奶那里，应该不是借口。” 柳欣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雪雪，下次遇见不想做的事情，不用找理由，就直接说‘我不想’就好了，如果他们想打你，你就找个房间躲起来，报警。” 俞雪道：“好。” 可能她从小到大上学上多了，每次请假的时候，都要说得情真意切，不然老师不信，家长也不信。 时间长了，撒谎就成了习惯。 没办法，你不可能因为“今天火锅店周年庆打五折”这种理由去请假，但是又实在是舍不得这场火锅，她的零花钱就这么多，今天不吃，明天就吃不起了，只好撒谎请病假了。 如果处处说实话，那你就要无数次向自己的心道歉了。 等她长大了，又突然成名，没怎么和社会接触过，没学会怎么表达不想，所以她就一直找理由。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但是，她既不愿意和自己的心作对，也不敢和大人争吵。 闻枫回来以后，保险起见，又问了一遍，“你真的……” “没有。”俞雪连忙道，“假的，当时他们要打人了，我就顺口胡说了。” 闻枫点点头，看向柳欣，“妈妈，你去我们那住吧，爷爷奶奶不知道我们家在哪，不会到我们家来闹的。” 柳欣摆摆手，道：“没事，他们这些年来闹的还少吗？我不怕。” 闻枫道：“爸……爸不在家，您一个人……” “他在的时候我也一个人。”柳欣打断他，“他什么时候帮我说过话，他不向着他爹我都谢天谢地了。” 闻枫不太好评价父母之间的事，把嘴闭上了。 俞雪知道柳欣不愿意搬过去，是害怕影响到他们。 俞雪抓住妈妈的手，“妈妈，我结婚前买了一栋房子，离我们家不远，你住到我买的那个房子里去吧，那边离你上班的地方应该还更近呢，也不怕爷爷奶奶来堵门了，方便。” 柳欣看着俞雪，思索片刻，点头，道：“好，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俞雪抿嘴笑道，“你是我妈妈，不用谢我，是我应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就没有妈妈。” 顷刻间，柳欣的眼眶蓄满泪水，她紧紧搂住俞雪，抱她在怀里。 柳欣眨眨眼，看着天花板，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我妈妈对我也不好，她是一个很纯粹的家庭主妇，她也不是对我不好，她就是不知道该把怨气撒在哪里了。她有时候对我也很好，有时候就会因为一点小事骂我。妈妈还以为，遇到你爸爸的那一天，就是幸福的开始。没想到，没想到……妈妈差一点就重蹈妈妈的覆辙了。” 俞雪轻轻摩挲她的背。 闻枫上前，拉住妈妈的手，妈妈伸手，也想抱住他。 但是闻枫很高，宽阔的肩膀可以将两个人同时揽在怀里。 柳欣看着他，突然就哭了。 她一只手摸着俞雪的后脑勺，一只手拉着闻枫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 她的语气染上哭腔，“我的孩子长大了，你们都长大了……”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其实她早就想跟爷爷奶奶翻脸了，但是她不想让闻枫的童年像她一样，每天都生活在各种各样的争吵中。等到闻枫上了大学、毕业、结婚，她终于可以撸起袖子在家里大干一场，干翻老公、干翻亲戚、干翻公婆。 等到曾经限制她的一切都被干翻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剩什么了，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没有抛弃过她的工作。 她不希望闻枫过像她一样的童年，她也不希望俞雪拥有她那样的婆婆。 她撑着闻枫的天空，补上俞雪的漏洞。 她是他们的顶梁柱。 现在，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可以独挡一切了，可以站在她面前了。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这一刻，好像终于苦尽甘来了。 闻枫没待多久，就又要回去工作。 俞雪打算先和妈妈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再带着妈妈到她的房子里去住。 晚上，妈妈一直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 柳欣道：“雪雪。” 俞雪立刻应了一声。 柳欣看着她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用拇指轻轻揉擦着她的额角，像是在爱抚一件宝贝，“雪雪，妈妈知道，这话妈妈已经说过了，但是妈妈还是想再说一次。” 俞雪认真地看着她，仔细聆听着，“什么？妈妈你说。” 柳欣：“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你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闻枫身上。妈妈很爱很爱闻枫，但是妈妈也很爱很爱你。有句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妈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第49章 她的脸颊贴着俞雪的脑袋，贴着她的头发，搂着她的肩膀，“雪雪，我不知道闻枫是否会变心，妈妈相信他的人品，觉得他不会的。但是妈妈又不敢相信自己，退一步说，就算他不会变心，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万一，万一……那雪雪，你要怎么办啊？” 她哽咽了好久，还是没把那个词说出来，“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你要赚钱，你要有很多很多的依靠，依靠闻枫，依靠朋友，依靠工作，依靠钱，要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依靠，这样，不管其中哪一个崩了，至少你还有其他很多东西，你不会因为没了丈夫的爱就变成一个疯妇……妈妈不希望你这样，妈妈也不希望闻枫这样，妈妈想看你们都好好的……” “我知道，妈妈。”俞雪侧过来，搂住她的腰，埋在她的怀里，“妈妈，我会的，我会重新恢复工作，我会继续赚钱，即便是要生孩子，我也一定会把身体养好了、等有了稳定的工作再说，我会爱你，爱闻枫，爱我的朋友，爱我的粉丝，也会很爱很爱，我自己。” 俞雪看着自己的手心儿，像是在下决心一般，道：“妈妈，我不会崩的。” 第40章 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我在哪里？ 第二天上午柳欣去上班, 俞雪去健身房报名，下午回了趟家，见心理医生, 他们约好了每周治疗两次。 医生真的给俞雪带了她形容的那种巧克力面包。 俞雪都快把这件事忘了，她从包里拿出面包, 道：“我也买了！我路过蛋糕店的时候买的，不过不是巧克力的, 我们交换吧。” 巧克力面包入口, 没有俞雪想象中的甜腻感，有一股苦味，还挺重的。 她皱了下眉头，也有甜味, 但是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还没回味过来，就听医生问道：“上次听你说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这次我想听听你小时候那些不开心的事。” “不开心的事？”俞雪舔了下嘴唇，咬着舌头。 医生道：“是啊，我总听你说那个世界有多好多好，想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不开心的事情。按理说应该是有的，只不过这个世界的俞雪烦恼比较大，你的烦恼应该比较小。” 她侧着头, 盯着阳台的花看了很久, 看着微风抚摸花瓣, 看着藤蔓摇晃尾巴。 她的心跑远了。 医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俞雪总算回过神儿来。 她道：“可能我、我……我不是很记仇吧, 没什么。” 医生道：“仔细想想呢？哪怕是自己造成的，比如跑太快了，磕破了膝盖，疼了好几天？比如和同学吵架了？和父母吵架了？再亲密的人，相处二十年，总会有些不愉快吧。有没有那种……就是……非常非常难过的回忆，能让你难过好长一段时间，难过到躲在被窝里哭，好长时间睡不着觉？” 太多太多了，各种各样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一件件地滚动着。 但这都是另一个俞雪的记忆，不是她的记忆。 她摇摇头，“没有，我的生活特别幸福。” 医生摸索着下巴，道：“那有没有小事？比如高考的时候会不会担心自己不能考上心仪的学校？” 俞雪捏着自己的胳膊，她搜寻记忆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捏着胳膊，好像那里是她的记忆开关。 俞雪思索很久，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分不太清楚，两个世界的记忆交叠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另一个俞雪的，哪个是我的。我、我记着有一次……应该是十八岁生日？我们家本来计划露营，但是因为下雨取消了，因为这件事我确实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医生：“后面没有再去吗？” 俞雪：“……其实我家里人挺忙的，只有周末能陪我，后来我去上大学了，外地，就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医生：“那你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有想过去露营吗？” 俞雪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总问这些问题，其实她感觉她已经大好了，不用再看医生了，她昨天就给闻枫说了，但闻枫害怕她复发，还是劝她去看。 她摇头。 医生又问道：“这个世界的俞雪呢？她去露营过吗？我很好奇，既然你们来自平行时空，那有没有记忆重叠的时候？” 她的目光挪到自己的手指上，她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感受着真切的疼痛，“去过吧，妈妈……不是，闻枫的妈妈，就是我……我……我、婆婆，这个世界的俞雪小时候到闻枫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然后闻枫的妈妈就说带他们两个一起去露营，当时是另一个俞雪在他们家待的最后一周……但是下雨了，就搁置了。后来另一个俞雪就回自己家了，没机会了。” 她把“婆婆”这两个字在舌头上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最后为了便于医生理解，还是说了。她不是很愿意用“婆婆”这个词来称呼柳欣，可能她上网太多了，看到了各种各样被妖魔化的婆婆，看不清是真是假，但光是听着这个词，就觉得比狼还恐怖。 好像一个女人，只要生了男孩儿，总有一天，她就会变成一匹恶狼。 但是柳欣不是那样的，很多人都不是那样的，俞雪觉得，她以后也不会变成那样，因为她是个好人，闻枫也是个好人，闻枫不会把她逼疯，她发疯的时候也不会伤害别人。 她的专注力突然转移到了柳欣身上，沉浸在思绪里，连医生的问题都没有听清。 她回过神儿来，想起医生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忙问道：“医生你说什么？我走神了。” 医生道：“我说好神奇，我对平行世界这件事没什么概念，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两个世界的事情真的能重合那么多吗？” 俞雪的眼前浮现出妈妈的脸，她和柳欣的脸那么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重合。 妈妈看到俞雪趴到窗边，闷闷不乐，她端着俞雪最喜欢的蝴蝶酥，拿着饮料，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俞雪回过神来，一回头，就对上妈妈的目光。 她听到妈妈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雪雪，你要走了，妈妈带你去露营好不好？” 这个画面在俞雪的脑子里浮现过无数次，她每次想起那次大雨都觉得可惜。 之前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妈妈要说“你要走了”？她要走了？她去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床上翻看这段回忆。 回忆——思考——回忆——思考— 终于，她想起来了。 妈妈说“你要走了”，是因为她要上大学去了，那应该是高考完的暑假。 但是今天，另一个俞雪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当她转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柳欣的脸，她脱口而出，喊了声“阿姨”。 俞雪敢肯定，她原本的记忆里是没有这段的，她不会对着妈妈喊“阿姨”，所以她敢确定这是另一个俞雪的记忆，因为那个时候，柳欣还没有成为另一个俞雪的妈妈。 柳欣摸着她的额角，帮她梳理碎发，道：“雪雪，你要走了，妈妈带你去露营好不好？”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强，将俞雪完全拉进了回忆中。 柳欣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俞雪说“妈妈”？ 那个时候，她还是阿姨啊。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有一次，小俞雪躺在她怀里，靠着她，跟她说：“你好像我妈妈……不是陈绾曦，不是像我的妈妈，就是像……妈妈，很像妈妈。” 柳欣那个时候就摸着俞雪的头，跟她说：“我就是妈妈啊，你可以当我是你的妈妈，没关系。” 俞雪盯着医生递过来的纸巾看了很久，她流泪了吗？ 她机械地接过，沾上面颊，她感受到，纸巾湿了。 她突然崩溃了，捂着脸，大哭起来。 她感觉有一个意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但她不敢去深挖那个意识，就像一封树立在脑海中央的巨大信封，她的余光无数次扫到那封信，但从未靠近、从未拆开，总是绕过它，就像是绕开中心广场的标志性建筑一样。 但医生拆开了，“为什么哭了？” 俞雪摇头，“……就是想我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了。” 医生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俞雪不明白，她的脑袋是僵硬的，半分钟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医生：“你觉得我像是真实的吗？” 俞雪：“……是。” 医生道：“你还记得你上次自己去看心理医生是什么时候吗？” 俞雪摇头，“不太记得了。” 医生：“是一年前。主动去的，自发去的，没有人逼着你去的，那个时候，你还算清醒。” 第50章 俞雪不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医生：“至少在一年前，你知道你是生病了，而不是穿越了。你知道有一种病，它叫做‘美梦’，患者会把自己关在一个非常大的笼子里，偶尔会允许自己出来放风。但是，她不知道这个笼子有多大，她不知道里面和外面的云有什么区别，所以她分不清什么时候在笼子外面，什么时候在笼子里面。” 医生再次伸出手，抓了一下俞雪的手心，和她产生肢体接触，“有一种治疗手段叫，让她抓住。” 他看着俞雪迷茫的眼神，继续给她解释，“看，我能抓住你，你也能抓住我，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你所在的房间是真实的。” 俞雪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问出那个她无数次浮现在眼前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停地发抖，她的舌头在和舌头打架，但她还是问了：“那，什么是假的？” 医生放开她的手，俞雪看着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远，眼前越来越模糊，耳朵却越来越明亮。 医生平和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仿佛震天的雷声，“只存在心里，从来没有机会触碰过的，是假的。” “比如？”俞雪脱口而出。 医生看着地板，听着她粗重的喘息声。 等她的情绪终于缓和一些了，医生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眼睛，道：“比如，有爱人能力的父母，被快乐包裹的校园生活，还有……另一个世界的一切。” 俞雪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 医生：“但现在的幸福是真的，在你面前，你触手可及的一切，都是真的。” 俞雪闭着眼睛，她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她的灵魂和□□好像剥离了，她感觉自己坐在阳台边沿，整个人轻飘飘的，她的灵魂注视着坐在椅子上、止不住眼泪、不停点头的俞雪。 她不知道，她是自己注视着自己，还是她在注视另一个世界的俞雪。 她感受到指间被揉捏，她的眼前浮现闻枫的面庞。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触碰到了一只停在空中的手，她喜极而泣，睁开眼，是医生的手。 她的心猛然翻起跟斗。 她摸不到闻枫了…… 她现在在哪里？ 在哪个世界？ 第41章 俞雪是他的支柱 我会不会是陈绾曦的女…… 闻枫答应了今天下班去帮妈妈搬家, 所以他提前处理好了所有事情，提早一个小时下班了。 正准备下楼的时候，柳欣发来消息, 说今天很忙，有工作, 明天周末，明天再搬吧。 他纠结了片刻, 还是打算回去, 反正工作也结束了，他再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他记得俞雪今天要做心理辅导，正好他提前回去看看，如果俞雪心情不好的话, 他还能陪着说说话。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打算打电话给她，想问要不要去接她吃饭。 他看好了一家中餐馆，感觉俞雪肯定会喜欢。 刚出公司大门，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穿得不多不少，但在北方零下的天气里，还是过于单薄了。 闻枫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想去裹住她, 被她挡开了。 她张开双手, 闻枫才发现, 她外套里面穿的是睡衣。 他拉住她的手，道：“上车吧，车上暖和。” 他注意到她的两只眼睛通红，明显刚哭过。 “怎么了？”闻枫双手捧住她的脸, “你下午去做心理咨询了？医生说什么了？” 俞雪吐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啊，不就是……拉扯些家长里短的。” 闻枫推着她，想去车上，可她纹丝不动，他不敢用力，怕她摔倒，又不敢抱她，怕她面皮薄、难过。 俞雪摸了一下脸，确定没有泪水。她抬起头，看着闻枫的下巴：“我们走回去吧，陪我走走，也不远……我想看看，回家到底难不难。” 她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她感觉脑子里除了一团毛线，什么都没有，她已经失去逻辑了，她无法表达思路，只能说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期待着闻枫能理解她的情绪。 “等一下。”闻枫拉着她往办公室去，俞雪依然不动，僵硬地站在那里。 她的手像一块坚固的冰棱，闻枫怀疑她不是不想走，是被冻住了。 俞雪：“我不去。” 闻枫的音量提高了一些，“我去给你拿条毯子，你裹着，你这样会冻坏的。” 俞雪拼命摇头，“我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等你，我等你回家！”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她感受不到，她只是低着头哭泣。 闻枫犹豫片刻，还是大步转身朝着办公室去了，出了电梯，一路小跑着进了办公室，拿了毯子，飞速下楼。 三分钟，他下去的时候，俞雪还站在原地，真的一动也没动。 他产生怀疑，俞雪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从治疗结束就一直在这里等吗？ 他双手环住俞雪，将她搂在怀里，希望自己身上的温暖能传到她身上。 他搂着俞雪，又去旁边的咖啡店买了杯热咖啡，让她抱着暖手。 他顾不上去想俞雪的情绪，他满脑子都是从哪里走能快一点回家，从这里走回家要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不停地想着哪里有近道，哪里好走一些。 “前面有卖女装的，我去给你买个羽绒服好不好？你身上好冷。”闻枫用脸颊去贴她，试图把温暖传给她。 俞雪点头。 闻枫一步跨上三阶，选了最厚的羽绒服，他急切地跑出去，裹在俞雪身上，店员追出来，他才转过身，一边道歉一边付款。 俞雪看着他，突然又很想哭。 等他转过来，俞雪的手主动牵上他，牵得很紧、很用力。 闻枫任她牵，他刻意放慢速度，跟着她的步调，顺着这条道一直走、一直走，在暖色的路灯下、在一排枯树下，互相依偎着。 俞雪突然开口：“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闻枫意外，他没想到俞雪会突然这么说，明明是一句好话，他心里怎么这么难过。 闻枫低下头，想去看她的神情，但她也低着头，他看不到，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俞雪看着自己的脚，有些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她希望自己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她思索良久，就在她眼眶再次蓄满泪水的时候，她感受到头顶凉凉的，抬起头，一片白色落下来，很快，落在她眼睛里，她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所有的雪花都趁这个时候掉下来，细密地砸在她脸上。 她眼睛好一些了，再睁开眼，橘色灯光下，是密密麻麻的白色。 她伸手接住，雪花落在手上半天没化，就在她准备凑近看的时候，手心的一切都被体温吞噬殆尽。 她将手塞回口袋，一边走，一边回复道：“因为天上经常会掉一些奇怪的、美妙的东西。” 闻枫没有接话，他也伸出手，尝试着去接雪花。 俞雪继续往前走，道：“闻枫，我以后……可能没有妈妈了。” 闻枫侧过头去看她。 俞雪抹掉眼角的泪珠，“我不记得医生说过什么了……我做完治疗以后，躺在床上，想睡一觉，梦里，我就看见妈妈安稳地躺在病床上，我坐在她身边，怎么推她……她都不醒。” 她突然停下，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颤颤巍巍地蹲下，伪装成一只蜷缩的鸵鸟，“她不在了，她不在了……” 她原本有两个世界，但是现在，只剩一个了。 她又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闻枫连忙上前，伸出两只手一起握住，他也蹲下来，犹豫半晌，决定腾出一只手，试图去抱她。 他道：“我之前刷到过一种说法，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是相信的。” 他的手搭在俞雪抱膝的小臂上，“组成人的，是一个个粒子，当人死后，这些粒子会飘散开，回归宇宙，在浩瀚的星河中遨游，等到千年、万年之后，这些粒子有机会重新相遇，组成和曾经高度相似的组合。” 他的头抵住俞雪的头，“妈妈会回来的，我们也会走，千年万年后，也会回来。也许，你还会爱上和我高度相似的组合，我也依然会爱上像你一样的组合。” 俞雪微微抬起下巴，她闭着眼睛，身子沉得快要倒下去。 闻枫手疾眼快，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站起来。 俞雪挣扎着要下来，闻枫放开了她。 第51章 可等她下来，她又后悔了。 她回过脑袋，风一吹，脸上的泪水让她冷得发颤，她看着闻枫的眼睛，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抿直的嘴唇，看着他眼眶里似有似无的泪水。 她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 闻枫主动俯下身来，好让俞雪能贴住他的鼻子。 她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这样的“真”，她抓着、抱着、贴着，她偏一偏头，就可以吻上爱人的嘴唇。 俞雪：“闻枫，我的世界，就剩下你了。” 闻枫搂着她的腰，说道：“俞雪，你是我世界的转折点。” “嗯？”俞雪侧过头来，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她勉强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嘴唇差点吻上他的脸颊。 闻枫又低了低身子，让俞雪靠得更轻松些。 闻枫：“俞雪，你是我世界的转折点。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觉得，人生就这样，不至于半路离开，但也没想过要长生不老。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我可能，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学习、工作、休息，我没有那么多爱，我没有那么多话，我一度觉得我没办法和一个人共度一生，我没办法接受一个人的负面情绪，也无法为她提供正向情绪，我不会爱，我也不想爱。” 他睁开眼，看着俞雪的长长的睫毛，上面有零星的白雪，“但是爱上你，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突然滋养出了很多很多的爱，我学着说很多话，学着怎么爱护你、尊重你，我每天都期待着两人世界，我期待你，我好爱你。” 他摩挲俞雪的背，想去蹭俞雪的脸颊、第无数次为她拂去泪水。 但他没有动，他一动，这个拥抱就不稳固了。 他：“没遇见你之前，我觉得生命没必要中断，遇见你之后，我突然觉得，我的命，被你牵住了，如果你决定就这样离开，那我也陪着你。” “俞雪，你是我的支柱。”他说完，侧过脸，亲吻俞雪的额头。 两个人在路上抱了很久，俞雪好像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但闻枫觉得应该起来了，他感觉到俞雪身上好冷，这一趟回去，肯定要生病了。 他放开俞雪，拉住俞雪的手，柔声道：“走吧，我们继续走好不好？我们回家，好吗？” 俞雪被他牵着，用尽量快的步频路过这条街道。 俞雪：“闻枫，你觉不觉得，另一个世界是假的？” 闻枫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他有点不敢被问到这些，他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俞雪。 他想说，可能是真的。他不忍心打碎俞雪的梦。 但是他又觉得，这样对俞雪的生命好不负责任。 她好不容易要出来了，别因为他的一句话给摁回去了。 俞雪知道他不好回答，主动道：“今天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能牢牢抓住的，就是真的……” 她深吸气，深吸气，还是不忍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闭上眼睛，咬牙，强迫自己说出来，“从我四年前醒来的那天开始，我就从来没有牵过我妈妈的手。但是、但是……但是陈绾曦的铃声，真真切切响在耳边，外婆家里那顿难吃的饭，我实实在在地吃进嘴里了……” 她咽下唾液，把憋住的气都吐出来。 她道：“你说，我会不会是陈绾曦的女儿……” 说出一次后，第二次就轻易多了。 她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你说，我会不会是陈绾曦的女儿。” 第42章 遗嘱 小枫叶，别害怕 俞雪说完这句话以后, 突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快要倒下去。 闻枫连忙拉住她的手，像跳舞一样转了个身, 接住她。 俞雪在他怀里喘了两口粗气，她挣脱闻枫的怀抱, 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株摇摇欲坠的树枝, 她扶着闻枫的肩膀, 一边扶着，一边和他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尝试着在地上扎根，尝试着去感知自己的四肢。 闻枫静静地陪在她身边，陪她等着。 约莫十分钟后, 俞雪挪动了自己的腿，她咽下喉咙里的苦涩，仰起头，看着漫天的雪，道：“我们继续走吧。” 闻枫想去抓她的手，但俞雪拒绝了。 俞雪道：“我想试试，就靠自己，行不行。”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再牵过手, 俞雪大部分时候是稳的, 偶尔会倾斜一下身子, 踉跄一下步子，像是喝得半醉了。但她还是站得很笔直。 她已经确认过，闻枫是真实的，她已经确认过自己的心意, 她不会去寻死。 她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能总是扶着闻枫。她需要有站起来的能力，有在痛苦中依然向前走的能力。 她还记得闻枫说，她只是生病了。 这场病来得厉害，但总会好的。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她沉浸在这种无力感中很久了，她应该开始做复健了。 她痛苦，她难受，她不想起身、不想吃饭、不想运动，但是她没有想死，她只是想回家而已。 既然已经知道，回家无望，那她就爬起来，去吃饭、去运动，去重新活过来。 再走了有二十分钟，两个人终于到家了。 俞雪在门口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和她一样浑身落雪的男人，冲他伸出手，笑道：“你看，我走回来了。” 闻枫大步上前，一把扑住她，将她拥在怀里，他们身上都是冷的，但是闻枫抱着她，她就好多了。 闻枫：“俞雪，我们越来越好了。” 闻枫猜到俞雪第二天可能会感冒，提前给俞雪和自己找了感冒药来吃，但第二天，俞雪还是感冒了。 她整张脸都是通红的，不用量也知道发烧了。 俞雪靠在暖气片上，拿出体温计，递给闻枫，“39.1。” 闻枫用酒精喷了又喷，道：“我已经给医生打电话了。帮妈妈搬家的事你就别去了吧，我自己可以。你一个人在家待着可以吗？” 俞雪点头，笑道：“哪有一个人，阿姨和厨师也在家呢，等会儿医生也要来，我要是不舒服了就找他们。”她突然感到幸运，自己的嗓子竟然没有很痛，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 之前发烧是肯定会连累嗓子的。 闻枫还是有点不放心她，他拿过俞雪的手机，放在床头，“把语音通话开着吧，万一你有个什么症状，不方便下床又喊不出声，你就对着手机说，或者弄出点响动，我就打电话给阿姨。” 俞雪：“不用了吧，我嗓子还好，没有很难受，而且也不至于……咳咳……咳咳咳咳……” 她摆摆手，示意闻枫不用了。 闻枫拿过保温杯，递到她嘴边。 俞雪凑着喝了两口，缓了半分钟，道：“不用这样，老打着电话妈妈想联系你也不方便，而且万一路上手机没电了也麻烦，没事，我等会儿看了医生就躺下睡觉，没事。” 闻枫犹豫片刻，道：“好，那我走了。” 俞雪点头，虚虚地推了他一把：“你快去，别让妈妈等急了。” 她是期待着妈妈能搬过来的，这样以后走动都方便，两家的路程步行也就十分钟，而且马上过年了，今年过年就不用和爷爷奶奶一起过了，可以把妈妈接到家里来住几天。 闻枫去的时候妈妈正在收拾包，她看到闻枫来了，道：“正好，你去你爸爸的书房，在最后一个抽屉里把戒指拿下来。” 闻枫看了一眼妈妈的手指。 柳欣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之前有一次出去玩捏泥巴的时候，取下来了，让你爸帮我收着，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了，我差点忘了。” 闻枫：“好。” 他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乱七八糟的，妈妈平时不进书房，爸爸也不太喜欢别人到他工作的地方，他经常自己随便整理整理，收拾到勉强能看就行了。 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闻枫拿起来看了一眼，很多都是已经打印过的，他前几天回去工作的时候，看到办公桌上也有很多重复打印的文件，爸爸确实是老了，记性不好。 他放下文件，去拉抽屉，被划了一下手，定睛一看抽屉上有个锁。他拉开另外两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去爸爸书房看书的时候，看见爸爸喜欢把东西藏在书架最顶上。 他这么想着，拉过梯子，踩上去，伸手在书架顶上摸索，终于，在第二个书架顶的最右边，摸到了一个钥匙。 第52章 他拿下来，看着钥匙勾了下唇角。 小时候的那段时间是真的幸福。 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连忙爬下梯子，打开书桌的最后一个抽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黄色的牛皮纸，他伸手拿过，他知道，如果是普通的东西，是不会锁起来的，妈妈本来就很少进爸爸书房，也从不翻他的东西，自从看到书房最后一个抽屉上锁后，她连进都不进来了。 闻枫拿起信封，翻过来，信封上用显眼的黑色写着“遗嘱”。 闻枫撕开封口，拿出来，展开，只略略扫了一眼。 突然，门开了。 他连忙随便折了一下那张纸和信封，塞在口袋里。 “藏什么呢？”柳欣问道，“我突然想起来他书房的柜子上锁了，想着打不开就算了。” “啊，我打开了。”闻枫在抽屉里翻找半天，里面没有戒指，除了这封遗嘱，什么都没有，“妈，没有。” “哦……”柳欣明显有些失望，“没事，谁知道他放哪里了，他记性不好，估计记错了，走吧。” 闻枫应了一声，跟着柳欣走下楼。 一路上，柳欣又问了几个问题，她听说俞雪病了，担心得皱着眉头。 “没事，有医生在，医生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打上针了，他在那里守着，等俞雪挂完水再走。”闻枫安慰道。 柳欣握了一下闻枫的手，“你手怎么也凉凉的？你辛苦，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回去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别她好了你病了。” 闻枫点头，道：“好。” 柳欣：“你们这几天别搂搂抱抱的了，分开两天，别互相传染。说说话可以，稍微有点距离。” 闻枫感觉自己做不到，但还是点头：“好。” 闻枫口袋里塞着那两张纸，他心虚，不敢动，害怕纸和衣服摩擦，发出声响，被柳欣注意到。 他大概扫了一眼，没看仔细，但可以确定，遗嘱很简单，那就是闻缘死后，所有的个人财产全部归闻枫所有。 闻枫记得爸爸账户里没多少钱，前几年爸爸就说，既然把公司交给闻枫了，那他账户里的钱也都打给闻枫吧，自己留个几千万养老就行了，不够再问闻枫要，说是怕闻枫资金周转不灵。 闻枫推说不用，那么大一堆钱，转来转去多麻烦，他自己账户里的钱多得都花不完。 但爸爸坚持，闻枫觉得无所谓，就随他了。 这样算下来，他们夫妻两个就没什么共同财产了，包括他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也是爸爸婚前买的，婚后妈妈没想过这件事，因为她自己有房子。两个人感情一直还不错，她也没想过要离婚，也就没想过加名字。 她不在乎房子，但是她在乎感情。 她就是为了爱情和闻缘结的婚，如果现在让她知道，闻缘和她早就没什么爱情了，她一定会离婚的。 但是，怎么可能不让她知道。 爸爸的遗嘱可能不止写了这一份儿，他还在icu里躺着，如果他真的没挺过去，到时候爷爷奶奶拿着第二份遗嘱来要房子怎么办。 闻枫了解妈妈，那一瞬间的难堪，足以让柳欣崩溃，他就快没有爸爸了，他不能再失去妈妈。 他得提前给妈妈打个预防针。 柳欣看着他凝重的神情，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关切道：“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心情不好？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把你爸书房的抽屉打开的。” “奥。”闻枫缓过神儿来，换了个姿势，看着妈妈，道，“小时候去他书房玩的时候，看见过。” “哦。”柳欣的面容沉了几分，“他都没告诉过我……也是，那锁不就是防我的吗？” 她知道闻枫看到抽屉里的东西了，但是她不想问，也没兴趣知道。 这么多年夫妻，你说她一点不好奇闻缘的秘密，那是假的。但是她不屑于动这些歪脑筋，如果闻缘防着她，那就让他防着好了，她不在乎。 到家了，柳欣准备下车，闻枫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儿。 柳欣疑惑地看着他。 闻枫等到司机下去，将信封和纸一起塞到她手里，“妈妈，我的就是你的，我的财产，就是我们的财产。” 柳欣愣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么沉重的话。 她的余光扫到了信封上的两个字，她看了一眼闻枫的眼睛，又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将那张没写几个字的纸展开。 闻枫以为，她会不敢看完。 但她平静地拿着那张纸，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仿佛只看一遍，不能尝出其中滋味，必须反复咀嚼，反复消化，像老牛反刍一样把好不容易吞下去的东西又扯出来，放在脑海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闻枫抓住她的手。 柳欣微微摇头，她眼眶红了，但是没哭。 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能在任何时候都控制好情绪。 她把纸张折叠好，塞进信封里，又还到闻枫手里，“这是你爸爸给你的。” “妈妈……”闻枫还想说什么。 柳欣打断他，道：“我现在有点累了，什么都不想听。” 她转过头来，她看闻枫的目光，还像小时候那样，“小枫叶，不管爸爸妈妈离不离婚，你都是妈妈的孩子，你爸爸也永远都会爱你，别害怕。” 第43章 怎么放下 时间长了，就忘了吧 闻枫提出要留下陪陪柳欣, 但柳欣拒绝了，她神色如常，态度依旧, 后面连着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俞雪病好后来看过她两次, 有一次没见着，她上班去了, 另一次她正在屋里看书。 她说, 她在体验一个人的生活。 没多久就是元旦了。 新的一年来了。 好消息，闻缘在元旦当天脱离了生命危险，出了icu，转进了单人病房。 妈妈和闻枫一起去看望。 病房外面, 闻枫一直抓着妈妈的手，他满脸担心。 柳欣捏了捏他的虎口，道：“你放心，我没想过让他死，我不会在今天提起这件事的。” 她说完，提着食盒进去了。 闻缘还在睡觉，没办法回答她。 柳欣把汤放在旁边，弯下腰，她用手指抹去流出来的泪珠, 看着闻缘苍老的面容。 过了半辈子了, 没想到, 在五十多岁的时候，走到了这一步。 柳欣平和地道：“老闻啊，今天元旦，新年快乐啊。” 闻缘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听见没有。 柳欣又抹了抹眼泪，在没看到这个人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可以没有一丝波澜的。 尽管她的理智再强大，可她的心叫嚣着，她没办法不怨、不痛。 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半晌，留下一句话：“老闻，你早点好起来，你早点出院，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们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没办。你醒了，我们就都去办了。” 她说完，直起身子，转过身，看着门口等待的闻枫。 她的眼角有些红。 走出医院，上了车，闻枫偏过头问她：“妈，今天司机放假了，车上只有我们，你要哭一会儿吗？” 柳欣摇摇头，“我早就在一个人的时候哭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没事了，回家吧，雪雪说她在网上学会了调馅儿，还等着我们一起回去包馄饨呢。” 俞雪之前有个网友，学体育的姑娘，她之前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完全不回，今天准备给她发新年快乐的时候，突然发现她销号了。 她搅馅的手停住了，看着天花板。 她有些怀疑，对面这个网友的真实性，这不会是她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创建的小号吧？ 不知道，谁知道呢。 她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调馅料。 今天过年，她不希望家里人发现她情绪异常来哄她。 两个人很快回来了，还买了好多零食。 阿姨昨天下班之前买好了今天需要用的所有菜，有鱼、有鸡，知道俞雪喜欢吃牛肉，专门多买了点牛肉，还有很多柳欣喜欢吃的海鲜。 三个人都不是特别会做饭的人，之前过节的时候还是有厨师为了高薪加班费来上班的，如果没有，他们就随便吃点馄饨，再加一个西红柿炒鸡蛋算了，要么就是回爷爷家吃。但今年，柳欣不希望家里有外人，想三个人好好过个年，所以就没找厨师。 珍馐美味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对于闻家人来说，元旦这一天的快乐不在饭有多好吃，而是家里人都在一起。 第53章 柳欣坐在外面教俞雪包馄饨，闻枫去厨房跟着视频学做菜。 俞雪想起来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每年过年，也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包饺子、做饭，她和妈妈负责前菜准备，爸爸负责炒。 如果另一个世界不存在，她这些记忆都是哪里来的？ 难不成，她和这个世界的父母也有美好回忆？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不知道，她又包了两个精致好看的馄饨，放到案板上，回过头来，柳欣已经包了五个了，正准备去包第六个。 她注意到俞雪的目光，笑道：“没事，新手都要慢一些。” “妈妈。”俞雪叫她。 柳欣挑眉，看向她的眼睛。 俞雪捏着馄饨皮，吞吐片刻，道：“呃……我之前跟闻枫说，我忘了一些东西，比如二专里的几首歌，但是前两天，我想起来了一首。” “想起来了？”柳欣像是哄小孩一样，做出比较夸张的表情，“那等会儿弹给妈妈听听？” “嗯。”俞雪点头，“是写给妈妈的……写给你的。” 柳欣笑着抿了下嘴唇，她知道，俞雪一直是拿她当妈妈的，她一直知道。 俞雪也笑起来，她道：“我给闻枫听过了，他说很好听，我这几天一直在家练习，感觉有点退步，但底子还在。我们说好了元旦假期过后去录音棚，他找人帮我制作封面海报之类的，再辛苦一个月，来得及的话，在二月份的春节之前把歌发布了。明年年后，我想尝试着恢复工作了。” “那太好了。”柳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皮肤皱起几道褶子，“听到你有工作规划妈妈很高兴，但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太辛苦，还是要慢慢来。最好先别上综艺节目，就好好唱唱歌，参加点音乐节什么的。而且频率别太高，要是太辛苦了，也容易心情不畅快。” “嗯，我知道。”俞雪点头，“病了四年多了，真让我每天早起高强度工作，我也受不了，我跟闻枫约好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两个人又包了一会儿，听见厨房传来了炒菜的声音，俞雪看包得差不多了，起身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这会儿厨房呛得很，等会儿去吧，或者我去。”柳欣也起身，道。 俞雪道：“没事的妈妈，我包馄饨包得手酸，您歇着吧，我去看看。” 闻枫做个饭搞得跟拆炸弹一样，直接把厨房门锁上了，幸好是透明的门，不然俞雪都要以为他在里面出事了。 闻枫主要是怕有人进来让油烟味儿飘出去了，他记得俞雪肺不好，他怕她病情复发。 馄饨很好吃，闻枫做的菜味道一般，比不上厨师做的，但对于他这个新手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有菜有肉还有主食。 俞雪开心得吃了两大碗馄饨，吃完了饭，俞雪就把她的吉他拿过来，弹起了她的新歌，或者说，被她遗忘很久的老歌。 节奏舒缓，带着几分沉重，歌词却带着些欢快。 歌词里的她，好像很幸福，很快乐，好像从小就是在柳欣身边长大的。 柳欣抹掉眼角的泪珠，拉着俞雪的手，嘴里念叨着“苦尽甘来”。 十点多，大家都各自回房间了。 俞雪很久没喝酒了，她趁着妈妈在房间，偷着去冰箱抱了四瓶酒回房间。 她拿起酒瓶，和闻枫碰了碰，发出声响，道：“闻枫，你说，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啊？” 她闷了一大口，揉了揉鼻子，“我觉得我从前经历的一切都好真。” 闻枫看着她，突然不忍心否定她，他道：“我不知道，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就当是真的吧，但我们肯定都过不去了，只能待在这里了。我们努力过好这个世界的生活吧。” 俞雪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之前有一个特别好的网友，女生，体育生，她突然失联了，你说会不会是现实生活出什么意外了？我们要不要找找她？” 闻枫喝了一口酒，纠结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她。 闻枫一直很想说，他想知道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一个人追着俞雪，追了十年，就为了看她身败名裂。 不，不问了，有些恨意就是无缘无故的，问俞雪，只会让她更加自我怀疑。 闻枫摇摇头，道：“不找了吧，有些美好，就让她停留在网络上吧。真找到了，说不定会发现，你认识的她，只是她在网上交友的人设。说不定……是个男的呢，就算真的出意外了，我们去也做不了什么。” 俞雪蹬了蹬脚，让秋千晃起来。 她裹紧了毯子，道：“对，我们不找了。” 她又喝了口酒，今晚的月亮不怎么圆，“我突然想到初中的时候，我拿着一张空地图在那里默写省份名称，突然有几个同学过来，说能不能给她们几张。我当时就想着，要不给吧，给了她们以后，她们就能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就不会再听信那些谣言了，可能会突然醒悟过来，觉得，哎呀，原来俞雪是个特别好的人。” 她捂住半张脸，“但是第二天，当我拿着我打印好的五张空地图过来给她们的时候，那个女生过来一把夺过，然后说，‘好！谢谢沟子姐’。我、我……” 闻枫想去帮她擦眼泪，她自己用袖子蹭掉了。 俞雪道：“哎呀，我当时怎么那么蠢，我现在想起来都特别后悔，我为什么要把那几张地图给她们，还是用我自己零花钱打印的……” 她自嘲一笑：“有种好人没好报的感觉。” 闻枫抓住她的手，像从前一样，无数次拥她入怀。 她放下捂脸的手，声音哽咽，“我知道，我肯定说了很多很多遍类似的话，这样的场景重复过无数次了，我就像、像……像个祥林嫂一样……” 闻枫连忙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像祥林嫂怎么样？祥林嫂的痛苦，又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又不是她的错，幸好，时代不同了，我们的反抗不会再迎来灭亡了。雪雪，我知道，这是件很难放下的事情，可能需要一辈子去消化。这不怪你，无论怎样，我都陪你。” 俞雪拿出手机，把社交软件的私密相册翻出来给他看，“你看，你看，我到现在还保存着她们骂我的截图，她们把我的照片p成丑图然后做成表情包，你看，我都存着。我知道我没办法报复她们……但我就是存着，我当年存着的时候也是在想万一呢，万一呢。如果真的有神仙，神仙会不会给我一个报复他们的机会……但是、但是，但是我们再也没有遇到过了，如果再遇到，我肯定也不敢把这些都发出去，我没办法……” 她每次提起这件事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她不得不不停地说，不停地讲，“其实我也有在偷窥他们的社交软件，我想看看他们都过得好不好。其实、其实……其实大家都挺好的，有几个同学虽然没考上大学，可能学历上没我高，但都过得挺幸福的，有爱他们的朋友、家人，还有可以维持生计的工作。” 她知道不应该看，她知道，越看越陷得深，越看越走不出来，越是放不过他们，就越是放不过自己。 但是她没办法，她没办法不看。 她的心总想着。 闻枫拿过手机，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扰乱她们的生活。只要能让你好受些……” “……”俞雪怔住了。 她看着闻枫，默然地掉眼泪。 她不知道，不知道。 虽然总是说着报复、报复，想要报复，但此刻，报复的机会摆在眼前了，她又犹豫了。 她不想成为滥用私权的卑鄙小人，也不想让闻枫成为那样的人。 她需要下一个决定，一个真正能让自己放下的决定。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终于，她按住闻枫的手腕儿，缓缓压下去，用极悲痛的语气，下了那个决定：“不了吧，你帮我把他们的社交账号删了吧。别拉黑……我会手欠拉出来。就删掉，我也想不起来他们的号码……可能，以后，时间长了就忘了吧。” 第44章 补偿 我要这个房子的一半 元旦第二天, 地面上积了浅浅一层雪，俞雪盼着外面的雪不要停，等过几天, 雪没过脚踝了，她可以和闻枫出去打雪仗。 这几天睡得都还挺好的, 早上九点多，家里人都起了, 俞雪在阳台练了一会儿歌, 今天不用去健身房了，可以和家人窝在一起。 早上她爸来电话说想她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俞雪说有事, 给打了两万块钱过去。 第54章 她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大年三十，爸爸要带着妹妹回后妈家过，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她每年都会发消息问爸爸，“今年和我过吗？”爸爸就说：“我要去你妈妈家，给你发两百块钱，你吃点好的吧。” 幸好大年三十还是有外卖的，她确实能吃顿好的。 “想什么呢？”闻枫打开阳台门, 拍了一下俞雪的肩, “冷不冷？进来练吧, 又不是噪音，好听的。” 俞雪把手机放回口袋，应了一声，跟着他回房间了。 过去了, 都过去了。 往后的大年三十，她都不是孤单一人了。 她拉住闻枫的手。 闻枫回过头来。 俞雪道：“亲一下？早安吻？” 闻枫笑了笑，他在她面前，从来压不住笑容。 他上前，亲了一下俞雪的额头，又亲了一下俞雪的嘴唇，“早饭想吃什么？” 俞雪道：“厨师今天应该也不来上班吧？把昨天晚上的剩饭热一热吧，我想喝你昨天做的那个汤，特别好吃。”俞雪一边说，一边紧紧拉住他的手，上身向后倾倒，在快倒下去的时候，闻枫一使劲儿，把她扯回来。 两个人重复着倒下、拉起的动作，像是在做双人瑜伽。 闻枫刚开始只是陪她玩，后来自己也玩得不亦乐乎了，扯来扯去搞了有五分钟。 闻枫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好了别玩了，我去做饭了，妈妈该饿了。” “哦哦哦。”俞雪放开他，“那你快去快去，妈妈一向都是三餐规律的。”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我跟你一起去吧。” 闻枫又亲了一下她的面颊，“你去陪陪妈妈吧。” “好。”俞雪直起身子，蹦跳着去了妈妈的房间，“妈妈！妈妈！我来找你玩啦！” 她推开门，妈妈正在抚摸着相册。 她注意到妈妈情绪不对，收起了欢呼雀跃的表情。 柳欣看到她来，把相册放回了柜子上，笑着道：“你醒了，我听闻枫说你这段时间天天八点起，还以为你今天会赖会儿床呢。” “我都赖到九点了。”俞雪凑过去，拿过柜子上的相册，“这是什么？您和爸爸的照片吗？” 柳欣用手帮俞雪梳理着头发，道：“我和你爸爸可能要离婚了，宝贝，不管怎么样，妈妈都爱你，你都是妈妈的孩子。” 俞雪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柳欣回过头来，抚摸着相册封面，道：“你爸爸一直是个很沉默的人，我年轻的时候也很沉默，我以为他的沉默和我一样，只是在家里沉静的氛围下闷久了，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和爱意。” 她翻开相册，指给俞雪看，“这是我们拍毕业照的时候，专门选在自习室拍的，我们就是在自习室认识的。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但是连续三次，我都因为没有座位而坐到了他身边，后来我才知道，第一次和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是他故意给我留的位置。” 柳欣不想哭，但是有些忍不住，“那会儿多好啊，他不好意思跟我搭讪，就向我借橡皮，后来打听到我是哪个社团的，也加入了，通过社团组队的方式和我加了联系方式。” 她没有再往后翻了，她适时的，停住了回忆往昔，“我一直以为，他的沉默是不会表达情绪，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我现在才知道，他的沉默，是彻头彻尾的冷漠。他的爱，就那样，根本不足以陪我走过整个人生。” 俞雪两条胳膊抱住她的肩膀，贴着她的面庞。 柳欣原本不想让俞雪知道，但现在觉得，俞雪应该知道。 她道：“你爸爸留了遗嘱，等他死了，他的所有个人财产归闻枫所有。夫妻财产他拿不走，所以在立遗嘱之前，他把我们账户下的大部分钱，全都转到了闻枫账上。” 她自嘲一笑，“他还怕我在外面有私生子不成？” 她注意到俞雪心疼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嘴巴，道：“没事，雪雪，我知道，这种事你做女儿的不好说什么，我也没想让你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俞雪道：“妈妈，我的财产就是你的财产，无论什么时候，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就算有一天，我和闻枫关系破裂了，你也可以随时到我家来住。你是我妈妈。” 柳欣拍拍她的手，“有你这句话，妈妈就放心了。妈妈不是无依无靠。” “饭好了！”闻枫在楼下喊道。 “走吧。”柳欣放下相册，起身去拉俞雪的手，“这么长时间，你肯定也饿了，走吧，我们下去吃饭。” 闻枫用昨天的汤煮了面条，还加了好多排骨，昨天做的菜太多了，都没吃完。 俞雪道：“妈妈，你要不在家里再住几天？等过几天雪堆起来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打雪仗。” 柳欣道：“不了吧，我喜欢一个人住。对了，等你们爸爸出院了以后，让他回他妈家住去吧，他需要有个人照顾，他妈又放心不下护工。” 俞雪看了一眼闻枫，她不是爸爸的亲女儿，她的心是偏向妈妈的，她不好做决定。 闻枫道：“好，到时候再多找两个护工，也照顾照顾爷爷奶奶，我会安排好的，妈放心吧。” 柳欣“嗯”了一声。 闻枫做饭，俞雪去洗了碗。 晚上几个人围在暖气旁边一边听歌一边打麻将。 俞雪道：“哎呀我们这样不好玩，搞一个惩罚吧？” “什么？”闻枫转过脸，问道。 俞雪道：“这样，如果谁碰了、杠了，就可以让别人做一件事，比如不准说话，站起来之类的。” “碰！”柳欣一把摊开两个二条，放在一边，拿走了俞雪刚打出的牌。 她打完，指着闻枫，说道：“站起来。” “哈哈哈哈……”俞雪笑着靠在扶手上。 “诶，我也碰！”闻枫说完，看向俞雪，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俞雪笑着站了起来，摸了一张牌，“诶！我杠了！暗杠！” 她说完，气势汹汹地看向闻枫。 闻枫道：“你不让自己先坐下吗？” “不，我就喜欢站着。”俞雪摇头晃脑地道，“我要你蹲下。” “哈哈哈哈！”柳欣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闻枫胡了，柳欣也跟着站起来了。 最后，三个人从坐着打，变成了站着打，又从站着打，都变成了蹲着打。 俞雪又碰了，她仰起头，看着闻枫，他已经蹲下了，似乎无计可施了。 闻枫道：“要不你让自己坐下吧。” “我不！”俞雪做作地道，“你脱一只鞋。” 闻枫：“……” 柳欣笑得泪花都快出来了。 几个人有输有赢，好不欢乐。 一直打到晚上十一二点，柳欣才说累了，回去睡觉了。 大概又过了两个星期，闻缘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出院了。 闻枫替柳欣把离婚协议书交给闻缘，道：“妈妈说，年底了，她天天忙得昼夜颠倒，实在是没有力气来跟你掰扯这些，她拟好了离婚协议书，已经签过字了，让您签了，挑个时间，去拿个离婚证，走下流程。” 他扶着闻缘，扶他坐下，在递给他笔之前，道：“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无论如何，从小到大，你对我是很好的，不管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你都是我爸，这点你放心。” 闻缘看着闻枫，想了许久，道：“是不是因为那份遗嘱？那是你奶奶让我写的。” 闻枫蹙眉，爸爸大病未愈，他不想和爸爸起冲突，但是又不得不反驳，“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要把共同财产转走呢？你知道的，妈妈不介意这个，当时你转走的时候，她知道的，也没说什么，因为她以为，你真的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不让她拿到闻家的财产。” 闻缘道：“因为你奶奶……” “爸。”闻枫打断他，“您有嘴，无论奶奶怎么说，如果你真的爱妈妈，你是可以拒绝的，奶奶也不会把刀架在您脖子上逼您。做了就是做了，您伤害了妈，无从辩解。” 闻缘怔怔地看着离婚协议书。 半晌，他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接过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 闻枫道：“妈妈说，这套房子她要，当年装修的时候，她出了不少钱，这些年，她自己赚钱给家里添置的东西也不少，厨师的工资也是她发的，您转走了夫妻共同财产，她要这个房子的一半作为补偿，如果您不愿意，那就打官司。” 闻枫张了张口，最后一句话，有些不忍心说出口，“在您活着的时候，她要把官司打完，万一您……去世了，就不好说了。” 他看闻缘又想反驳什么，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已经把钱给妈妈打回去了，妈妈说，我给的是我给的，你转走的是你转走的，不能混为一谈。她的就是她的，她要拿走。” 第55章 闻缘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了两句“好”，起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来，问道：“什么时候卖房？” 闻枫：“……等你们办完离婚证，立刻卖。” 第45章 都过去了 不被注视的她，依然是她…… 第二个星期三, 闻缘和柳欣去办了离婚证。 俞雪录完了歌，没什么事了，陪着闻枫送闻缘回奶奶家, 再过两天，又陪着闻枫去老房子收拾东西。 俞雪去闻缘的书房收拾, 闻枫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闻缘的书房有三个区域，一个是他的办公区, 另一个是他书房对面的陪伴区, 这里到处都是柳欣喜欢的绿色，妈妈说她喜欢生机盎然的颜色。地板不是绿的，但地毯是绿的，还有一个贴着三个人名字的水杯。 第三个区域是儿童区, 这里有很多儿童读物，还有中小学必读经典，俞雪随手拿下一本《格列夫游记》，那是她小学时期最喜欢的一本书，大多数情节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书里说小人国的人看不清你的整体，但更容易看到你脸上的坑坑洼洼。 全篇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这句话了，初中过度容貌焦虑的时候, 她非常刻意地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 不停地换角度, 害怕别人仔细看她。 她知道，一旦别人看到她的坑坑洼洼，就会疏远她、嘲讽她。尽管她的脸已经接近无瑕了，没有痘坑, 没有明显的痣，只在额头处长了几颗青春痘。但人一多，就是能挑出错来。 她把这本书带走了，想有空了再看一遍，她也确实应该再锻炼锻炼专注力了。 她余光瞟到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怔了一下，头转过去，仔细地搜查着。 是一个戒指，在最后一排书架的第二层。 俞雪拿起来，上面有一颗挺大的钻石。 这肯定还要的吧，看上去价值不菲，闻家的首饰没有便宜的，说不定还是拍卖来的。 俞雪把戒指装到兜里，去他房间找他。 她推开门，看到闻枫正静静地坐在床上，面朝窗户。 这是闻枫的房间，也是俞雪初中写作业的房间，老师总说她数学题错的多，柳欣就让闻枫教她，所以后来俞雪写作业都是在闻枫房间写的，那张书桌，俞雪再熟悉不过了。 书桌的凳子对于上大学以后的闻枫来说有些矮了，但闻枫平时不在那张桌子上办公，所以一直没换。小时候的俞雪，坐上去正好。 那张椅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俞雪走过去，坐到椅子上，她没怎么长高，坐上去还是合适的。 她侧过身来，看着闻枫，“你舍不得卖了？” 闻枫道：“我小时候，爸爸经常会陪我玩，他会抱着妈妈在房间里转圈圈，说妈妈是公主，跟我说，我是骑士，要照顾好公主。” 他垂下眼帘，“但长大一些，妈妈成了保护我的骑士，爸爸反而成了躲在骑士身后的王子。家里每次有什么矛盾、爷爷奶奶有什么不满、叔叔婶婶有什么埋怨，爸爸都把头一缩，任凭妈妈怎么被数落，他都一声不吭。” “我以为妈妈会一直这么忍下去，但是在我大学毕业的那天，妈妈掀桌了。”他看着床上妈妈亲手给他做的玩偶，“我以为她是软弱，原来，她是在等我长大。” 他：“我长大了，家散了，房子也没了。” 俞雪坐到他身边，和他腿挨着腿，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闻枫：“其实我也不止是哀痛他们的爱情，我也为妈妈难过，她为了我，隐忍了十几年，现在我好不容易长大了，我怎么能劝她再忍忍。” 他揉了揉眼角，没有让眼泪出来。 俞雪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妈妈很爱很爱你，都说父母也有自己的人生，不应该为了孩子互相勉强，话是这么说，但做起来真难，一不小心，还从为了孩子，变成让孩子背锅。妈妈真的很爱你，她从来没有向你抱怨过，也没有指责过你，她真的是把你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着你长大的。” 闻枫的手扣住俞雪的后脑勺，把她摁在怀里，搂着她，“雪雪，我们以后一定不要这样，如果我们有孩子，我们不要让孩子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坏。” “嗯。”俞雪点头，“嗯，如果我们会有孩子的话，我们一定要做最好的父母。如果真的做不了最好的夫妻，我们就离婚，就算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能让孩子天天看着我们在家里吵架，孩子多难受啊。” 俞雪道：“我们把这套房子买下来吧，别跟妈妈说，我们一人出一半？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好。”闻枫点头。 俞雪的二专销量很好，没过几天，销量直接冲到平台畅销榜断层第一了。 从前她在综艺上做的一些“恶事”，比如“造谣自己母亲”“笑声听起来很恶毒”“吃饭的时候把菜横着摆”“没有等老人先动筷子”之类被各种痛批的事情，也都没人再提了。 舆论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五年前她最巅峰时的环境。 她翻着那些评论，开心不起来。 有些谣言，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澄清了。 如今局势大好，她不能自己去提。 可是她想解释，她想清清白白地站在屏幕前，她想说，她没有造谣自己母亲，笑声听起来很恶毒是因为那天嗓子哑了，吃饭的时候把菜横着摆确实是她的不对，确实没有人教过她，但是没有等老人先动筷子是假的，其实老人已经吃过两三口了，只不过节目组没有剪进去。 她的粉丝帮她解释过很多次，甚至找出节目组混乱剪辑的证据，但是热度很低，抹黑贴有百万点赞，澄清帖只有一万点赞。 可是她自己，又怎么再说呢。四年了啊，节目组那边可能都没有原片了。 她又该怎么解释她造谣母亲的事情呢？说自己生病了吗？ 她滑动着通讯录联系人，新号码保存的人很少，加上闻枫的小号都没到十个。 如果林茵茵在，一定会说一连串不怎么得体的话，虽不得体，但她听了开心。 有时候，朋友不需要讲理，就那一瞬间的情绪价值很重要。 可能就那一瞬间的不得体，就让人想通了，就走出来了。 她扣住手机，又拿起。 她已经向前走了那么多步了，为什么不能向前再走这一步？ 即便林茵茵不把她当最好的朋友又怎样？为什么一定要站在所有人的视觉中心？ 从小到大，被那些目光伤得还不够吗？ 她不是林茵茵的全世界，但林茵茵的目光不会炽热到灼伤她，也不会冷漠到让她难过，正正好。 她为什么不能接受这种正正好？ 不被注视的她，依然是她。 她拨通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听到熟悉的声音。 “喂？”林茵茵的声音里透露着不可置信，“宝贝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临到头了，还是紧张得不行。 她道：“呃……我，我，我想约你出来吃饭，你最近在国内吗？” 林茵茵沉默片刻，道：“不在，我元旦前就出国了，哎呀主要你也知道我干的那些破事吧……还是先别回去了，我都怕极端分子来我家砸门。我正请我闺蜜周游世界呢，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吃饭？” 俞雪：“我就是、呃……我想找个人聊聊。” 她听到林茵茵那边的嘈杂声小了，过了一会儿，听到一阵拉门声，紧接着，周遭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林茵茵的声音，“怎么了？我看你专辑销量很好啊，这还不高兴？你不会是专程打电话来凡尔赛的吧我的宝。” 俞雪笑出声，她知道林茵茵这个语气是在开玩笑。 她道：“我想先跟你解释一下，嗯……之前我总是不主动联系你，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当时生病了，呵……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就是控制不住情绪，每天都沉浸在梦里，这个世界的朋友啊、家人啊，好像都不存在了。医生说这个病叫美梦。” “啊……”林茵茵的语气瞬间沉下去了，“我听过这个病。你、你出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跟我说？” 俞雪：“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当时……当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生病了，还以为自己是穿越的哈哈。” “说不定真是呢。”林茵茵接话道，“穿越多厉害啊，医生才不相信你是穿越的呢，他肯定说你是犯病。说不定这世上真有穿越过来的人呢，只不过医生不相信而已。” 第56章 俞雪的手有些酸，斜靠在桌子上，“说不定吧，我也希望是。” 林茵茵道：“你给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个？你放心，我当时确实有点伤心，不过都过去了，现在也解释清楚了，我不纠结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你生病没办法主动找我，我就多找找你。” 俞雪看她突然严肃起来，被逗笑了，从小到大，就没见她严肃过几次。 她道：“还有件事。其实到现在我的坏情绪已经差不多没了，但刚才是真的很纠结，所以还是想说给你听听。” 林茵茵：“什么？” 俞雪：“嗯……我想想怎么说……你记不记得之前网上有些人说，我造谣自己母亲？其实没有，咱们相处这么多年，我妈啥样你最清楚了，我也清楚，我当时说的那些颠三倒四的话，和我的病脱不开关系。我想解释，我不想做一个坏人，但是我又、又……又没办法说我是生病了，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之前受伤，他们就会猜测我是自杀，会觉得我、觉得我是精神病，觉得我……”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起来，一张纸递过来，她接过，看向旁边的闻枫，点点头，同意他坐在旁边。 俞雪：“哎呀……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林茵茵沉默了很久，问道：“那你之前是自杀吗？方便说吗？” 半天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回音，林茵茵反应过来，连忙道：“不好意思我不该问，说不方便就等于说是了。呃……不是，抱歉。” 沉默、不方便、是，好像都是同一个答案。 俞雪笑了笑，耸耸肩膀，故作轻松地道：“是自杀，没事，都过去了。” 第46章 行，行 年后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俞雪后悔了, 她捏着指头。 她知道林茵茵不会，但她又忍不住担心。 如果林茵茵真的介意怎么办？ 她会失去目前唯一的一个朋友。 即使不是唯一的朋友，俞雪也不想彻底失去她。 林茵茵就像她的太阳, 无论在哪里，只要想起, 就总能被感染。 “我跟你说这话你别说出去啊。”林茵茵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俞雪听完歪了下脑袋, 想不通, 究竟是多么惊世骇俗的话，竟然能让林茵茵觉得不能说？ 林茵茵道：“我是真心觉得，是不是有人针对你。” 俞雪笑了：“哪有人针对我。” 林茵茵道：“我说真的，我一直觉得, 网暴都挺莫名其妙的，那我又不能站出来去反网暴对吧，我一反，又开始网暴我，说我是被骂怕了，一被骂就举起正义的大旗为自己挡刀。但我他爹的真心觉得，你在做不正确的事，我这个正义的大旗为什么不能举？” 她越说越激动，一拍桌子站起来, 道：“你知道为啥你一发专辑他们就都不敢说话了不？因为他们不占理, 他们收了钱了！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胡说八道！有人一引导, 那些生活不如意的人就哐哐哐地bia上来，粘着你不放开了。现在你站起来了，他们不占理，谁还敢说啊。” 俞雪捏着自己的衣角。 其实她不相信“被人针对”“收了钱”之类的话, 但说真的，这种时候，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是真的能缓解一些痛苦。 精神胜利不好，但不好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每天对着黑漆马虎的现实叹气？ 她要为了“不小心把菜横着摆”这件事跳楼吗？ 那天台的人都站不下了吧。 林茵茵说得头头是道，“你就是太善良了，换个人可能临死前先拿刀把骂她的人都挨个砍一遍，管你是骂了一句还是两句呢。” “我……”俞雪刚张口就被人打断了。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林茵茵。 林茵茵：“有事呢，别喊！” 俞雪连忙道：“没事，我心情好多了，你去吧，好不容易出国旅游，别被我耽误了，等你回国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我们出去约饭。” “好。”林茵茵道，“那我先挂了，拜拜。” 俞雪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闻枫。 两个人贴得很近，她知道闻枫都听见了。 俞雪的手搭在他小臂上，好笑道：“目不斜视的干嘛呢？什么都干过了还要保持分寸吗？” 她知道她睡衣扣子没扣好，闻枫不好意思转头。 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去把睡衣扣子扣上了，她刚才是在屋里被暖气熏得有点热，就来阳台透透气，这会儿倒真的开始冷了。 闻枫展开秋千上放的毯子，给她披上，道：“你还在为了网上的评论难过吗？” 俞雪道：“刚才有点，被林茵茵安慰了一下，已经好多了。我最近都没看到什么负面评论，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是我想太多。” 闻枫的头往她那边偏了偏，差一点点就能碰上，他道：“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做歌手？” 俞雪主动靠上去，和他头贴着头：“我想赚钱，我也喜欢唱歌。我知道，我这个情况……没资格谈什么喜不喜欢，就应该选择最稳当的那条路。幸好，遇到了妈妈，不然我可能早就走不下去了。” 闻枫和俞雪十指相扣，道：“不，俞雪，我觉得你做什么都会做的出色的。就算你不选择做歌手，选择别的职业，你也一定能赚到很多钱。” “不，我不合适。”俞雪连忙道，“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别、别这样说好吗？”她好窘迫，她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夸赞，又高兴又惶恐。 所以她最近根本不敢上网。 看到不好的评论会伤心，看到过于好的评论会害怕，这事几乎无解。 闻枫：“我不是在骗你，我说真的。你现在只是病了，所以看起来颓废，好像什么都办不好，什么都不能做。但你不是这样的，你有魄力，小时候，在那样的学习环境下都能脱颖而出，考进重点高中。学了艺术以后，也一直名列前茅。现在生着病，一发专辑，竟然也有这么好的成就。俞雪，我无数次被你的美好吸引。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俞雪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要推开他，但是又不忍心。 她捂着半张脸，被迫听着这些话，莫名的尴尬感从脚尖蔓延到脖子，身上麻麻的，像是被电流击中。 俞雪道：“你别说了，我真的不舒服。” 闻枫抓住她的手，捏着她的指关节，靠近她，拥抱她。 他难过，他心痛。 他明白，俞雪的配得感很低，她觉得她配不上太好的夸赞，即使她真的做到了最好，也会在别人阐述事实的时候羞愧到无地自容。就算你用开玩笑的话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女人”，她也会笑着偏过头，无措地问你“真的假的”。 可那又怎样呢？配得感低又怎样呢？小家子气又怎样呢？生在这样的家，不是她要求的，不能昂首挺胸，不是她愿意的，但她还是站起来，从这样的家里走出去了。 她遇见了闻枫，可即便不遇到闻枫，闻枫相信，她也会自己破开一个口子，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他，也许她不会放弃工作，不会闷在家里，不会病得这么严重。 都说不应该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但闻枫忍不住，他忍不住为俞雪憧憬更好的生活，忍不住责怪从前四年里对她不闻不问的自己。 “好了。”俞雪站起来，把毯子扔回秋千上，“我自己消化消化，会好的。这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推开阳台门，又回头问了一句，“这没什么，对吗？” 闻枫上前，跟在她身后，帮她推开阳台门，“这没什么。” 阳台很冷，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俞雪往前跨了一步，寒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房间的温暖。 总有一天，她会像歌词里写的那样，忘记窗外的风雪。 她才24岁，她的未来光明灿烂。 俞雪答应大年初二陪闻枫回奶奶家一趟，毕竟是长辈，面子还是做一下比较好，更何况，闻枫的爸爸也在，俞雪和闻枫的爸爸虽然没那么亲，但闻家对她的恩情剥离不开闻枫的爸爸，她平时回老家的时候，也经常和爸爸下下棋，她坚决站妈妈，但也没办法去恨爸爸。 大年三十，俞雪把那颗钻石戒指还给了柳欣，上次说要给闻枫，结果被一打岔，忘了。 柳欣没有接，道：“这是你爸爸买的，你拿回去还给他吧。” 第57章 “好。”俞雪把戒指递给闻枫，“你去还吧，我去还不太好。” 大年初二，闻枫和俞雪早早到了奶奶家。 奶奶记着俞雪怀孕了，特意让厨师做了两桌菜，让俞雪坐到另一桌吃。 “这不合适吧。”闻枫和闻缘异口同声地道。 闻枫看了一眼闻缘，他第一次听到爸爸反驳奶奶的决定。 “怎么不合适？”奶奶毫无波澜地道，“她怀孕了，又不能喝酒，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我这不是怕她吃出问题嘛。” 闻缘不说话了，看着面前的菜。 闻枫道：“奶奶，孕妇没那么多不能吃的菜，把桌上的酒换成果汁就行了。” 奶奶道：“那不行，你不懂，你又不怀孕的。” 闻枫在不能怀孕这事上确实无话可说，他道：“那我陪她去旁边坐吧，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坐那边。” “哎呦哎呦不至于。”二叔叔站起来，“你奶奶没恶意的，那这样吧，咱们分两桌，男生坐这边，女生坐那边。” “不用不用。”俞雪连忙摆手。 众人都看她。 俞雪道：“我没怀孕。”她累了，她不想撒谎了。 爷爷一直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头。 俞雪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毕竟大过年的，还有这么多亲戚在这里，“去医院又做了个详细的检查，发现上次查错了，不好意思。” 奶奶眯起眼睛，仔细琢磨起来：“你当时就是胡说的吧？那么突然，没头没尾的，你把第一次孕检单子拿给我看看。” 爷爷坐起来，目光朝上，鄙视地看着俞雪，“明天吧，明天我们去你家里取，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老怀不上。” “最近是生病了。”俞雪如实答道，“身体不好，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奶奶道：“诶，你都多大了，还不要孩子，等过几年再要伤身体。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就最近要吧。” 闻枫道：“怀孕肯定是伤身体的，没事奶奶，你不用管了，这事我们自己商量。” “行，行。”奶奶按住爷爷想摔筷子的手，前几年就是这样，爷爷把筷子摔了，然后柳欣把桌子掀了。谁知道这个孙媳妇和柳欣是不是一个德行，真是家门不幸。 总之，以后再说吧。 奶奶道：“吃饭吧。” 第47章 完结篇 她会成为最好的自…… 假期太短了, 俞雪感觉还没和闻枫待几天，闻枫就又要出去上班了。 正好，俞雪接到了露露奖颁奖晚会的邀请, 这个奖在业内还是很有含金量的，但颁的是去年的奖, 俞雪的专辑在今年元旦后才发，肯定是没有她的份儿的, 她就是去后排围观。 她纠结了一下, 还是去了。 她好久没和人社交了，最近病情稳定了，虽然还是有失眠和暴饮暴食的症状，但不至于突然陷进梦境里出不来了。 不过, 偶尔还是会有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情况。 比如有一天，她梦见闻枫说要吃她亲手烧的莲藕排骨汤，第二天下午，她去熬了，却突然想起来闻枫说去陪爸爸两天，根本没回家，不可能说这话。 她把这件事跟医生说了，医生给她换了新的药，并且恭喜了她, 她已经能意识到那是在做梦了。 她问了医生自己能不能出席活动, 两个小时而已。 医生说可以去, 但建议有家属陪同。 俞雪挠头，闻枫又不是音乐人，他去不合适吧。 闻枫说他可以在外面等她。 她觉得，她应该出席这个活动, 这是目前最快能让粉丝看到她近况的方式，如果没有粉丝，她不能那么快地好起来，她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们。 她很幸运，在生病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爱着她。 她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就想见见他们，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没事，不用担心。 她不需要向粉丝诉苦，她不需要他们拿出更多的时间来为她痛苦，她只希望他们能安心，希望他们不要再等得那么辛苦。 之前的造型师有职业追求，俞雪虽然没有解雇她，但是她不想跟着俞雪躺平，所以辞职了。 俞雪本来以为自己再也用不上造型师了，就没想这回事。 她有非常严重的容貌焦虑，短时间内寻找一个合她口味的造型师根本不可能，她想腆着脸问问之前的造型师有没有空，但是又听说她已经找到新老板了，就不敢再去打扰她了。 闻枫坦言道：“我真心实意地说，你长得很漂亮，就算是弄那种奇形怪状的造型，也压不住你的脸。所以我们找个技术还可以的造型师就行。” 俞雪“嗯”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俞雪侧过脸，实话实说道：“这话我只跟你说，我之前想过整容。” 闻枫瞳孔微缩，很快恢复正常，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不需要，完全不需要。我不是不支持你，但是整容是有失败的风险的，我觉得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没必要去承受这个风险。” 俞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是。”闻枫连忙辩解，他刚准备反驳俞雪，又把嘴闭上了，思索片刻，重新开口道，“……好，就算我们长得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我们不需要长得好看，脸又不是自己捏的，我们保护好嗓子就好了。” 俞雪知道，比起整容，她更应该学的是如何放下对美貌的执念。 她无数次叩问自己，不美又怎样？ 网上又不是没有“整容后依旧挨骂”的案例，她去整容，不过是掀起新一轮网暴罢了。 “砰”的一声，她把水杯重重放在桌子上，下定决心般站起来，道：“好，不想了，我就长这样，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此刻，她的决心到达了顶点。 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她听说过一句话，“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但是，从前忙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把自己的勤劳奉献给外貌，歇业在家的时候，她没有心情为美貌奉献。 难道要因此说她懒吗？ 实话实说，没有容貌焦虑的那段时间舒坦了不少。 她初中最焦虑的那段时间，甚至不敢看照片里的自己，拿到军训合照的时候连扫都没扫一眼，直接装进书包，路过反光玻璃的时候不敢抬头，不敢直面自己的面孔。 就连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的时候，都需要把手机先对准天花板，防止拍到自己。 早上洗脸，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美，感慨自己怎么这么漂亮，想多看看，舍不得离开。但放下镜子，过一会儿，她又开始左右脑互搏，觉得那是仅自己可见的美貌，别人眼中的她肯定不是这样的。 她抚摸着手上的戒指，道：“我大学的时候，尝试过放下容貌焦虑。有一天，我在路上和室友说我感觉我长得挺一般的，没有其他明星漂亮，晚上焦虑的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突然，旁边的陌生女孩突然关切地转过头来，对我说‘宝贝你不能这么想，你很美，就算不美又怎样，你没有美的义务’。” 闻枫抓住她的手，静静听她说着。 俞雪道：“我无数次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但都没有什么用，我的反容貌焦虑计划失败了。” “还没有失败。”闻枫道，“这个计划可以一直执行，直到我们都老了、死了，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在为了容貌焦虑而反抗，这个计划就永远都在施行。” “那，我们定个五年目标。”俞雪伸出小拇指，“五年后，希望我敢于素颜站在舞台上。” “好。”闻枫道，“十年后，希望你敢于在冬天穿着暖和的衣服出席活动。” “好。”俞雪点头。 两个人拉钩，盖章。 俞雪：“闻枫先生，你愿意陪着你的爱人执行这个计划吗？时刻提醒她不要再为外表哭泣，直到这一生走到尽头。” 闻枫道：“我愿意。俞雪女士，你愿意在你为了容貌哭泣的时候，找你的丈夫倾诉吗？直到这场计划获得圆满成功。” 俞雪道：“我愿意。” 一个月后的颁奖晚会，她穿着不算惊艳的鱼尾长裙出现在活动现场。 此刻的她还裸露着肩膀，在进入会场前，她脱掉了保暖的羽绒服。 十年后穿着保暖的衣服入场。 真的可以吗？ 她第一反应是羽绒服，后来仔细一想，西装也可以，买个大号的西装，在里面套毛衣毛裤，不用裸露着脚踝和胳膊。 第58章 比起羽绒服，西装对于她的容貌焦虑更友好一些。 她抿唇一笑，十年后再说吧。 她真希望自己不会是带头的那一个。 她转过头，看到有认识的人，出于礼貌，想上前去打招呼，两个人一起进去。 但对方目不斜视地路过了她，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她讪讪一笑，还是自己进去吧。 她进去之前在周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自己的粉丝。 没事，黑漆马虎的，也不好辨认，说不定有呢，只不过被挤到后排去了。 只要他们知道她平安就好。 颁奖晚回对俞雪来说挺无聊的，四年了，音乐界换了挺大一批人，领奖的人她都不认识，不过能拿到这个奖，应该是很厉害的新人了。她默默记下了领奖人的姓名，决定回去听听她的歌。 九点，晚会结束了，依然没在门外看到给她打招呼的粉丝，她知道这个晚会管得比较严，粉丝不会来很多，但是她没想到，一个都没有。 也许是粉丝们根本不知道她要来，她自己不让宣传的，能怪谁。 更何况，俞雪每次听到粉丝如何千里迢迢到这里来都会心痛，不来也好。 她在路上转了个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闻枫追着她跑过来。 俞雪道：“我想走一会儿，里面暖气吹得有点闷。” 闻枫：“好。” 他说完，给她套上羽绒服，默默跟在她身后，听着她高跟鞋乒乒乓乓的声音，有些心疼。 他道：“我给你带了拖鞋，要不要换一下？” 俞雪摆摆手，“不用了。” 她有点看不清自己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一边舍不得粉丝为她长途跋涉，一边舍不得被簇拥的感受。 她想吹吹风，冷静一下。 在路过白雪大道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片光亮。 她下意识看过去，入眼是一片蓝色的海洋。 她仔细辨别，发现不是海洋，是一片片发着蓝色光芒的雪花，是千万双手托举的雪花，他们把它举在头顶。 不出意外的话，俞雪的车是会路过这里的，但也只是路过而已，如果不是因为她突发奇想出来散步，很有可能，看不到这片蓝色，就算看到了，也看不仔细这些举着雪花的粉丝们。 但他们依然站在那里，他们不敢上前去，怕离活动场所太近会给她制造麻烦，只能在这里，举着蓝色的雪花。 旁观者不理解，为什么会对网上的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强烈的爱意，为什么愿意翻山越岭，只为了让舞台上那个本就过的很好的人高兴一下。 但爱了就是爱了，谁知道呢，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理解。 俞雪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出怎样的诚心面对这样热烈的爱意，但是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在承受着这样的爱意，她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热忱回报他们。 闻枫感慨自己有先见之明，让助理帮忙把俞雪做的玩偶拿过来了。 这是俞雪做了一个月的，这一个月没干啥，就做玩偶了，也只做了五十多个。 她接过闻枫递来的袋子，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和站在最前面的人拥抱了。 她感受到抱她的人在哭，她也在哭。 俞雪道：“这些玩偶是我自己做的，没做多少……” 她说着，将玩偶抛洒出去。 人群里爆发出哄闹声，大家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 俞雪听到很多人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往后退了两步，想尽量看到他们所有人。 她道：“谢谢你们，我过得很好。希望你们也过得好，但我希望大家不要为了我跑这么远！大家都要先顾好自己的生活！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演唱会上！” 她抬手擦眼泪，她的心更痛了。 比刚才没有看到他们的时候更痛。 她痛心，因为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来报答这么多爱着她的人。 她还记得她说，会给爱她的人一场不收钱的演唱会。 她会好好治病，会好好爱自己，会让自己重新站在舞台上，会用最好的声音去迎接那些炽热的目光。 总有一天，她会变回从前那个最好的俞雪。 ——全文完——